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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杯
作者：静安路1号
内容简介
 我怎么了，我就是爱喝酒！ 某年圣诞节，姜默在路上遇到一只跟了他好几条街的流浪猫。他觉得也算有缘，打算把猫捡回家。 除了猫，他那天还在酒吧里遇到一个喝醉后抱着他大腿不放的人这人他还有些渊源，不能放任不管。 最后猫和人都捡回去了，姜默坚信，好心人会有福报的。 几年后，人生的福报来了！热爱喝酒的姜默，喜提一个天天逼迫他戒酒的男朋友 cp姜默x沈朝文 热爱喝酒的导演x讨厌酒精的律师 拌嘴吵架日常文 提示：饮酒有害健康，不建议未成年人和成年人模仿文中的喝酒行为，珍爱生命！远离酒精！ 踩雷自负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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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朝文正在开庭。
一个离婚案子。之前和对方律师沟通得很好，沈朝文本以为今天能顺利走完程序圆满解决，然而这庭开着来着，突然就出现了一些变故。
他的原告张佳月女士和被告杨凯先生在庭上吵起来了。
一开始还好好的，他们是在张女士提到房子以后吵起来的。杨先生站起来说房子是他们家的祖宅，他妈死之前……没等杨先生说完，张女士跳上去就给了杨凯先生一个大耳刮子，说你出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妈呢，祖你妈宅，我爸妈出了一半首付的房子你管它叫祖宅？！你嘴里有几句真话？你他妈——杨凯先生被她说得脸色涨红，说张佳月你敢说你没有背着我出去乱搞吗？你自己说没有跟那个教练吃过饭？说着就揪起张女士的头发开始大力拉扯，法官和书记员都吓到了，大声让他们停下！注意法庭纪律……
沈朝文倒不是很意外。婚姻家事庭本就是狗血故事聚集地，遇到了也要淡定。
他把自己的本子合上，上前一起劝架。
然而拉架的居然也被迫卷入了战斗中。沈朝文护着他的当事人张佳月女士往后靠，杨先生情绪完全失控了，上来就往他胸前一拽，力气很大，一边拽一边破口大骂。
沈朝文最后被他拽掉了一颗衬衫扣子。
这俩冤家打完才知道不能在法庭上造次，情节严重可能会被拘留，一下子都慌了。没办法，沈朝文和对方律师一起去跟法官说了说情，他俩认错态度良好，再三保证下次不会再大打出手，一定和平解决问题。最后双方交了点罚金才结束这场闹剧。
兵荒马乱的一天。
走出法院的时候张佳月已经完全不见在庭上强势的样子，她一走出来就哭了。
其实她今天来之前有好好打扮过，妆容很有攻击性，颇有些上战场的气势，可经历了这么一场闹剧，也只剩下一脸的滑稽和落寞。
虽然很想赶紧道别回家换掉这身衣服，但看她哭得太伤心了，沈朝文没直接离开。他犹豫了会儿，问：“身上真的没有受伤的地方吗？没伤到吧？”
张佳月捂住左胸：“反正心已经被伤透了。”
"……"沈朝文点头，“懂。但以后不能再发生冲突了，再出现今天这种变故案子只会一拖再拖，麻烦不断。你肯定也想快点结束，对吗？”
张佳月不甘道：“我下次出了法院再抽他！不然还得交罚款。”
沈朝文冷着脸警告她：“没有下次了，以后不能这样解决问题。”
张佳月赶紧点头：“明白，明白……对不起了，沈律师，给你这么多添麻烦。”
又聊了几句，沈朝文见她情绪好了些才出言告辞。张佳月不放他走，说今天对他很抱歉，一定要请沈朝文吃个饭，去商场给他买一件衣服。推辞了半天也没辙，张佳月说着说着就打电话把餐厅位置给定了。
吃日料。张佳月带他走进来的时候沈朝文就开始头疼了，不巧，这是姜默带他来过很多次的店，姜默很喜欢这家店的清酒和烤明太子，他们习惯坐在外面有灯笼的那个隔间。
姜默其实不太习惯照顾别人，但吃最喜欢的菜之前还是会犹豫一下，看沈朝文一眼，然后再小心地把菜放进沈朝文的碟子里。
“沈律。”对面的人突然叫他。
他回过神，抬起头看她。
“是哪里不舒服吗？”张佳月关心地问。
不舒服？那倒没有。
只是这个地方会让他想起姜默，那个令人操心的男朋友。
他们已经快一个月没见面了。
姜默是一个月前走的，只说出去勘景，没说具体去哪，迄今未归。姜默总是这样，隔三差五就要消失一段时间，他喜欢独自出去旅行找灵感，而且只要他出门就是失联状态，沈朝文也算习惯了。
不过这次有点例外，因为姜默离开前他们吵了一架，吵完第二天姜默就走了，你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负气离家出走，这么久没消息，搞得人怪担心的。
沈朝文不由得叹了口气。
“沈律？”对面的张佳月又叫了他一声。
走着神的沈朝文抬起头。
“不好意思，想起了一点事。”
张佳月摆摆手：“是我不好意思，今天还让你看了这种笑话，感觉自己这辈子的最丢人的瞬间都让你看见了。”
“别这么想，每个人都有情绪失控的时候。”沈朝文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说是安慰，可沈朝文表情惯常严肃，声线又冷，听不出安慰的意思。
和自己的冷面律师单独吃饭，张佳月有些坐立不安。她刷了下手机，提议：“不然咱们喝点酒吧？我待会给你叫代驾。”
酒。
喝酒，怎么现在的人一言不合就是喝酒？
沈朝文拒绝：“我不会喝酒。”
张佳月只能作罢：“嗯，那不喝了。我就是最近烦，一到晚上就想喝点。”
沈朝文其实不明白为什么这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喜欢喝酒，无论是丧婚娶嫁开心难过得意失意，人总能找得到理由喝酒。
姜默就很喜欢喝酒，而沈朝文讨厌酒，他爸就是因为酗酒问题才跟他妈离婚的，拜父亲所赐，沈朝文从懂事以后就很厌恶酒精。
姜默的情况……倒也谈不上酗酒那么严重，至少没天天都喝，不过隔三差五就要喝。
沈朝文有时候也觉得人生充满了荒诞性，他这么讨厌酒，到最后居然找了个爱喝酒的对象。
不过仔细想想，他们有太多不同了，性格、生活习惯、兴趣爱好……全都南辕北辙。
姜默大学读哲学，后来去法国学电影才开始拍片子，当导演。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心，会很多奇怪的技能，只要他感兴趣的东西都会花时间去学，他会说好几个民族的语言，会做瓷器，会弹琵琶……要是放在古代，姜默应该算个杂家吧，什么都懂一点。
可是会那么多东西又有什么屁用呢，反正姜默不懂怎么好好爱一个人。
这样说不严谨，姜默或许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他只是没时间好好谈恋爱，他把时间都给了他感兴趣的万事万物。
想到这里，沈朝文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往下想了。
他按了按太阳穴，对张佳月道：“你实在想喝就喝点吧，我不喝，但没权利不让你喝。”
张佳月是真郁闷，真想喝两口，抬手叫服务员来点了酒，对沈朝文道：“我一直想着等官司打完了请你喝两口咱俩好好聊两句，没想到你不喝酒。”
沈朝文摇头：“不喝酒也能聊，没差。”
张佳月自斟自饮了一会儿，突然问沈朝文：“沈律，你没结婚吧？”
沈朝文摇头：“没有。”
只是认识了很多年，谈了三年恋爱，而另外那几年，他在追姜默而已。
“不结婚也挺好的，清净。”张佳月说，“你成天帮人家打离婚官司，估计也看腻了男男女女为各种事情扯皮的故事了。”
沈朝文点头：“虽然做了很多离婚案子，但我一直相信爱情。”
因为姜默，他愿意相信。
张佳月又问：“婚姻呢，也相信？”
沈朝文摇摇头：“婚姻我就不评价了。”
爱情谈风月，但婚姻是契约。他不想跟当事人讨论婚姻，他一个同性恋对婚姻能有什么看法？他对婚姻没有看法。
沈朝文刚说完那句话，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站起来，走到隔间外面接，以为是打电话来咨询的客户，结果电话那边的声音居然是姜默。
“我的包在车站丢了，手机，钱包，身份证都在那个包里，全丢了。”他说，“好惨，我回不去了。”
……人怎么没丢。
沈朝文问：“怎么丢的？”
“不知道。等车的时候无聊，我拿本子出来画了下分镜手稿，画完抬起头包就不见了。”姜默语气慢条斯理，“我也很莫名其妙。”
……还真是他的风格。
沈朝文强忍住骂他一顿的冲动，冷着声音问他：“你在哪？”
“雁荡山这边，找了个警察局借到电话立刻打给你了。”姜默问，“你忙吗？如果没空你帮我给唐李打个电话，我不记得他的号码，你让他……”
嗯，至少还记得自己的手机号。
“我去接你。”沈朝文打断他，“不过今晚你怎么办？住哪儿？吃饭呢？”
“警察同志人很好，决定收留我了，别担心。”姜默答他，“你慢慢来吧，别急。”
“好。我到了联系这个号码就行吗？”
“嗯，就这个号码。”姜默最后道，“拜拜，等你来接我。”
沈朝文心情复杂地挂断电话，和张佳月说明情况后道别，急匆匆离开。
上车打开导航选择目的地的时候，沈朝文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着急。
他其实可以先回去睡一觉，换一套衣服，等明天一早再出发，大概中午的样子能到。可如果现在过去到那儿的时候估计天都没亮。
沈朝文看着导航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自己，你就这么着急吗？难不成明天去姜默会少块肉吗？火急火燎地赶过去干什么？
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担心，也可能是因为想他。
手指最后还是违背了理智的劝告，点击了开始导航。
没事，开慢一点吧，到了那里要等几个小时也无所谓，沈朝文自暴自弃地想着。
在路上正好想想事情，把他和姜默的事情捋一捋也好，反正今晚他肯定睡不着，因为再过两个小时是自己的生日，而姜默不在自己身边。
沈朝文不知道姜默还记不记得明天是自己的生日，毕竟姜默去年就忘了。

第2章
上沪杭高速后，沈朝文打开了音响。其实也不是很想听歌，只是想让这个密闭的空间有一点声音。
跳出来的第一首歌是《偶然》。很巧，这首歌是他和姜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家店里面放的歌。
沈朝文其实怀疑姜默那天喝醉了，大概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毕竟相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朝文小初高都在老家上学。他是厂子弟，爸爸以前是厂里的电工，妈妈是会计，俩人离婚后他被判给他爸，妈妈去了大城市打拼。原本他跟着他爸生活，但有一年他妈回来看他，发现沈朝文在家居然天天吃方便面，气得当场跟他爸大吵了一架，二话不说拉起沈朝文就走，说要带他去北京。
沈朝文早熟，那会儿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知道妈妈在那边已经交了男朋友，在跟男朋友合租，如果去了，要跟她男朋友一起住吗？沈朝文才不想去招人嫌。
他拒绝了母亲的好意，说自己舍不得姥姥，要跟姥姥一起生活。
姥姥很讨厌他那个酒鬼爸爸，坚持要给他改姓。他原本叫周朝文，初中才改姓沈。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别人叫着叫着才听习惯了，淡忘了。
他在那个小镇度过了安然无恙的青春期，没有叛逆过一天。同龄男生学抽烟，他认真学习，同龄男生谈恋爱，他认真学习，同龄男生打游戏机玩网游，他认真学习，无聊且优异地长大。
高考他考得不错，反正在那个巴掌大的小破地方算是一个非常夸张的成绩。他姥姥尤其开心，平日里不怎么爱热闹的一个人，那一次居然在镇上最好的饭店包了席，大请亲友。
那天在席上，有好事的亲戚开玩笑说让沈朝文敬大家一杯。他说自己不会喝酒，对方又劝了几句，说什么马上去读大学了，可以喝酒了，要懂事啊。他刚要说话顶回去，席上他姥姥的好朋友杨奶奶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笑着解围说人家不想喝就不喝，我看你们才不懂事。
他坐下，跟杨奶奶说了句谢谢。对方拉着他的手笑，说：“你是好孩子，听话。我孙子就不听话，随他爷爷，隔代亲，小小年纪就特别喜欢喝酒，有酒的局恨不得跟别人拜把子喝。”
寒暄几句，杨奶奶又问他，“朝文，你最后报的什么大学啊，学什么？”
沈朝文答了学校的名字，说学法律。
杨奶奶一听，眯眼思考几秒，又扭头拍了下老伴的背，问：“老姜，咱孙子读的学校叫什么来着？”
爷爷端着酒杯扭过头，想了想，说出了沈朝文报考的那个学校，又补充说，我们小默今年好像要毕业了。
沈朝文在一片“真巧真巧”的声音中吃完了那顿饭。
一个月之后，他带着杨奶奶托他捎给孙子的N瓶手制盐菜和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出发去上海报道。
在学校里安顿好后，沈朝文找出一天空闲时间，从手机里翻出那个叫‘姜默’的联系人，打算把杨奶奶做的东西给人家送过去。原本想打电话的，想了想，还是给对方先发了短信。
“姜默哥，你好，杨奶奶让我从老家给你带了点东西，请问你今天有时间吗？”
沈朝文等了快大半个小时才有短信回过来。
“不然我下周来找你拿？”
沈朝文想了想，感觉不妥。
“下周我要军训了，我这周给你送过去怎么样？”
又等了半分钟。
“我不住学校。你来XX路12号找我，一个没招牌蓝色的店可以吗？过来玩。”
沈朝文回复道：“好，我三点到。”
吃过午饭，沈朝文背着一书包的咸菜去找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同乡。
杨奶奶反复跟他说，在学校里有什么事，记得找姜默就好。
没事找他干嘛。老太太或许不太理解他们这一代人的相处方式。沈朝文心里清楚，送完书包里的那几罐子腌黄瓜酱菜牛肉干，他大概再也不会跟姜默见面了。
沈朝文两点四十到达那家店门口，站在门口一颗梧桐树下发了会儿呆，等三点整才推开门走进去。
蓝色的店，这条街就这么一家，很显眼。
但这是一家还在装修的店。沈朝文避开地上的几桶油漆，小心地走进去。
里面在放歌，音量适中，一开始的伴奏是一串钢琴的声音。有个男人东倒西歪地坐在吧台前，面前有一堆喝空了的杯子，他正在和一个扎马尾的美女说话。
最奇妙的是店里的灯。很美的蓝，很幽深的那种蓝。
他走过去。听到动静，那两个人同时回头，齐齐看向他。
三个人看着对方，迷之沉默半天。
那男人问：“你找谁？”
“我找姜默。”沈朝文问，“他在吗？”
那女孩儿笑，看那男人一眼，问：“你找姜默干嘛？”
那男人也笑，跟着问：“你找他干嘛？”
还没来吗。
沈朝文想了想，说：“我给他送东西。”
那男人哦了声，用手撑起脑袋道：“你先坐一会儿吧，他还没来。你是他朋友吗？”
语气懒洋洋的，咬字都有些含糊。
沈朝文犹豫地点了下头，坐到那个男人边上，隔着一个位置。
那俩人对视一眼，女的扭过头问那男人：“姜默什么时候认识了个好帅的弟弟？”
那男人摊手：“不知道。”
她又好奇地问：“你给姜默送什么？”
说送咸菜会不会有点奇怪。
沈朝文沉默了下，看着他们面前的杯子，说：“给他送下酒菜。”
下酒菜。那俩人听完就笑了起来，沈朝文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跟不认识的人待在一起，沈朝文有点无聊，打算掏出手机发短信问姜默多久到。
那男人突然问他：“会喝酒吗？我请你喝。”
沈朝文只能先放下手机，对这个奇怪的男人道：“我不喝酒。”
那男人笑了笑，突然问他：“那你有烦恼吗？”
啊？
……沈朝文不太确定地看了他两眼：“什么？”
那男人指了指自己面前那杯酒，说：“这酒叫阿兹海默，店里才定的名字，我帮她测评了那么多，就这杯最好喝。要不要喝一杯？当个没有记忆的人，忘掉烦恼。”
沈朝文忍不住道：“那怎么不叫孟婆汤，喝了能把自己是谁也忘掉。”
那男人也跟着他笑起来：“还真有孟婆汤，索菲亚会调，你喝不喝？”
叫索菲亚的女孩儿努力推荐：“忘情水也有！”
忘情水，孟婆汤，阿兹海默……都什么奇奇怪怪的酒名。
沈朝文摇头，“我真的不会喝酒。”
那男人也没继续劝，“行。索菲亚，他不喝酒，给他一杯水啊。”
索菲亚应了。抓过一个杯子，又拿起一个新鲜柠檬切了两片丢进去，给沈朝文做了一杯柠檬水。
她刚递过来，沈朝文说了句谢谢，侧过身翻出钱包，问：“多少钱？”
索菲亚和那男人一愣，接着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索菲亚摆摆手：“一杯水而已，你随便喝。”
沈朝文只能收回钱包，又说了一次谢谢。
他们还说着话，那男人已经站了起来。
他站直的时候沈朝文勉强看清了他的身形长相。瘦，高，穿得很普通，长得倒是不错，仔细看，居然还很耐看。
他在地上那块木板子边上捡起油刷，转头问沈朝文：“我们缺个名字，你有什么建议吗？”
沈朝文：“……什么的名字？”
“这家店。”他说。
这怎么好说。沈朝文摇摇头：“我没有建议，你们开心就好。”
他点点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然后弯下腰，在板子上一笔笔写出两个大字。
索菲亚在吧台够着看他的字，问：“什么杯……干还是千？千杯？干杯？”
那男人说：“感觉都行，看见是什么就是什么。”
沈朝文也低头看了看。写得确实挺好看的，字像是要从那木板子上飞出来砸人脸上，十分灵动飘逸。
“很好，我喜欢。”索菲亚从吧台里跳出来，刚用手机给那木板子拍了张照，有电话进来，她一边接一边往外走，“装空调的师傅来了，我出去接一下。”
她出去了，变成他们独处。
静了会儿。
歌放到下一首了。
男人突然说：“偶然。”
沈朝文一愣：“什么？”
“这首歌，叫《偶然》。”他说，“词是徐志摩的诗。”
偶然。
确实偶然。
他们都没说话，安静地坐着听那首歌。
这店确实要装空调，热得人头晕，沈朝文想着。而且这灯光太浮夸迷幻了，幽幽的蓝，待久了会让人不舒服。
歌声很美，悠扬，沉静，可沈朝文怎么都听不进去，只觉得越听越热，很想快点离开。当时他隐隐有种感觉，如果再不走，一定会发生一些无法控制的事情。
……姜默怎么还没来，沈朝文在心里抱怨。跟这个人单独相处，他感觉有点热。
沈朝文心烦意乱地拿起手机，在歌曲间奏的时间给对方发了一条短信：“姜默哥，你在路上了吗？”
发送。
接着右侧有短信提示音响了一下。
沈朝文僵硬地扭过头……正好看见他掏手机出来。
对方打开短信读完，偏过头看他，笑了笑，低头打字。
几秒后，沈朝文手机震了下，他低头看，对方回复他：
“姜默哥就坐在你身边。”
后来某天深夜他去接喝醉的姜默，沈朝文在路上问过他为什么那天要骗自己，直接说自己是姜默很丢脸吗。姜默答他，我有时候是我，有时候不是，我思故我在，这是一个哲学问题，你懂不懂啊，小朝文。
他就这样的……爱好胡说八道，什么都能乱扯。当时沈朝文无语极了，但还是小心地在旁边看着他，怕他喝醉不好好走路撞到树。
那一晚姜默穿了一件细条纹的长风衣，衬得人很瘦。那会儿他们还没有在一起，沈朝文跟在他身后，有点蠢蠢欲动，想趁姜默喝醉从后面抱他一下。可最后还是不敢抱，只能那样看着姜默慢悠悠往前走，脚步似乎都醉醺醺的，像他独有的舞步。

第3章
到雁荡山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左右。
很显然，这个时间联系姜默留下的那个手机号是很不礼貌的一件事，人家肯定还在休息。沈朝文在找个地方开房睡一觉和在车上睡一觉之间犹豫了一会儿。
困意来袭，他最后选择了前者，开车开得他有点头晕。
那一觉睡得不太好，一会儿梦一会醒，头还特别疼。中午洗漱整理后他到酒店楼下买了个面包，边吃边打那个号码。
电话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是个中年人，询问后得知他们在景区附近的某个小饭馆里。
地方不好找，沈朝文开车绕了半天才找到地方。烟火气十足的一家小店，看上去是便宜实惠的家常菜馆，沈朝文西装革履地走进去，引起不少人注目。他抬眼找了一圈，看见自己要找的人坐在饭店靠墙的一个小桌上。姜默穿着那件去年沈朝文给他买的灰色衬衫坐在那儿，正在听对面那个大叔说着什么，右手里端着的……应该是一杯酒。
沈朝文一时有些语塞，在心里感慨姜默这令人咋舌的定力和神奇的交际能力，东西丢了没办法回家，他还有心情坐那儿跟人喝酒呢。
姜默不能算一眼看去特别夺人眼球的大帅哥，五官端正耐看而已，就是气质太与众不同了，跟个酒仙似的。
沈朝文一言不发地走过去。
姜默发现他，反应了一下才挑眉，看了他脸两秒，又看了他缺了一颗扣子的白衬衫两秒，指了指椅子，说：“坐。”
沈朝文瞥了眼他手里那杯酒，用眼神询问他：你在干什么？
姜默也选择用他常用那招反弹回来，真诚对他笑了笑，用眼神回答说：如你所见。
眼神交流结束，姜默拍拍他的肩，笑着跟对面的人解释：“孙哥，我弟弟来了。朝文，这就是收留我的警察同志。”
孙哥笑着打量他俩，“别说，我看你俩长得真有点像，像两兄弟。”
哦。沈朝文在心里答他，大哥，这叫夫妻相。
打过招呼，他们捡起之前的话题继续聊。
沈朝文抱着手听了会儿，孙哥正在讲的是他们镇上一个多年未破的杀人碎尸案，确实是姜默会感兴趣的那种故事。沈朝文没听到前因，中途开始听感觉没意思，于是站起来去前台把钱给了，又去隔壁便利店买了条烟。
回来的时候看见孙哥在跟姜默告别。他走过去把烟递给孙哥，说这两天麻烦孙哥了。推让了几句，孙哥把东西收了。
离开前孙哥还抱了姜默一下，笑着说后会有期。姜默也挺不舍，揽着对方的肩紧了紧，说谢谢孙哥，遇见你很幸运。
沈朝文一直对姜默身边的男男女女十分敏感，即使知道这没什么，可他俩这举动还是看得沈朝文眼皮一跳。
和孙哥告别后，他俩一言不发地往停车的地方走，谁都没先开口。
姜默行李丢了，只剩下一个夹着铅笔的牛皮本子，他就那么拿着，慢悠悠地走在沈朝文身侧。
上次见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儿了，当时他俩是大吵一架才分开的，之前的矛盾还拖着悬而未决，这么突然见到，都有点不自然。
良久姜默才问他：“过来耽误你事儿了吗？”
沈朝文说：“没。”
“请假了？”
“请了今天，明天早上要见个当事人。”
顿了下。
“才一天警察同志就成你莫逆之交了？”
“聊得来。”
他跟谁都能聊得来，只要他想。
说着已经上车了。姜默坐到副驾驶，把膝盖上的本子摊开，捏住铅笔熟练地在指节上转了一圈，开始盯着纸张思索。
沈朝文发动车子，问他：“回上海了？”
姜默低头开始画东西，答他：“都行。”
沈朝文启动车子后开了会儿，酝酿好情绪后才平静地问：
“你这次出来是为了跟我赌气吗？”
姜默不说话，还是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良久才慢悠悠道：“不是。”
沈朝文慢慢道：“你一个月没回家，没联系我，但以往你会一周给我报一次平安，这次也太久了。”
姜默一边画一边答他：“走之前你说了，我们需要各自冷静一下。”
如你所愿。
“我已经冷静够了，你呢？”
姜默还是低着头画东西：“你好好开车吧。”
“你这样我们永远无法解决问题。”
“我说不过律师，我选择闭嘴。”
沈朝文努力用温和的语气道：“我只是想好好跟你沟通。那天的事情你有错，我也有错，我们过去了行吗？”
静了会儿。
姜默偏过头看他，“那你能保证下次看见我和我的朋友喝完酒道别的时候不会再莫名其妙发脾气吗？”
莫名其妙？
“你们在门口抱了很久。”沈朝文语气不动，“有说有笑，她亲你脸，不过分吗？”
“我再重申一遍，艾玛是我在法国的好朋友，还出演了我的毕业戏，她来中国我们见面，吃饭，喝酒，分别的时候给对方贴面礼，这是正常的交际。”姜默道，“你那样直接冲过来一言不发地把我拉走是不是太没有礼貌了？”
沈朝文淡定道：“当时是凌晨两点，姜默，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跟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一起吃饭喝酒搞到半夜还被你看到在路口拥抱亲吻，你是什么心情？”
“我无话可说。”
“我紧张你有错吗？”
“沈朝文，你不信任我。”姜默扭头看他，“我们之间的信任感就这么低吗？对他人的不信任或许来源于你对自己不信任，懂不懂？”
“这跟信任感没关系。”沈朝文矢口否认，“我介意，所以生气，是你们没有分寸感。”
“生气你没嘴不能说吗？为什么憋着不说第二天赌气直接收拾我的桌子？”
“太乱了。”
姜默冷笑：“我说过，我就喜欢它乱着，你有你的秩序感，我也有我的秩序感，你收拾我的桌子和我去弄乱你的桌子在我心里是同等糟糕的事情，你收过以后我找东西找了一个上午！还有，你是不是把我那瓶喝了一半的山崎倒了？”
谁倒他的山崎了啊，收柜子里了，瓶盖敞着还放在一个很容易被猫碰倒的地方看到了能不收吗……他自己找不到怪谁。
不过。
“你为什么那么在乎那瓶酒呢？”沈朝文问他，“因为是那位红颜知己卢娜送的吗？”
“不管是谁送的，酒有错吗，那瓶酒很贵，你为什么糟蹋酒？”
“酒没错吗？”沈朝文反问他，“我们哪次矛盾不是在你喝醉以后被激化的？”
姜默一针见血道：“那你觉得没有酒矛盾就不存在了吗？”
当然不是，他们有很多矛盾。
这次静了很久。
一开始不想吵的，怎么又这样了。姜默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我们为什么总是要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浪费生命。”
沈朝文摇摇头：“鸡毛蒜皮就是生活本身，我们俩住在一起生活，必须经历这些，你不可能一直过想象中形而上的生活。”
“我可以。”姜默立刻反驳，“只要你少管我。”
“不管你能行吗，不管你现在有人来接你吗？”
姜默啪一声合上本子：“你停车。”
沈朝文不说话，没有停车。他也有点生气了。
姜默看他没反应，冷着脸开始解安全带，试着开车门。车还在行驶，沈朝文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急刹车，他知道这人气头上什么都干得出来，姜默真的会跳车。
车都还没停稳，姜默起身下车，砰一声甩上车门，很响。
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沈朝文气得拍了下方向盘，连忙跑下去追他。
他跑着上前两步，姜默听见他关车门的动静，不耐烦地吼了一句：“滚蛋，你自己回去，别来烦我。”
语气倒也不凶，像是要你去哄。
沈朝文看着姜默在阳光下显得很薄的肩胛骨，突然觉得很难过，他感觉姜默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重点不是生日。重点是，他们现在为什么一言不合就是争执。
磨合一定要经历这些吗？
“姜默。”他喊了对方一声。
没理，还越走越快了。
“姜默！”
沈朝文看着他慢慢走远的背影，有些无力喊了他一声：“——哥。”
姜默脚步顿了顿。
但也只是顿了顿，很快就继续往前走了。他垂着肩膀，倔强地不回头。

第4章
沈朝文在后面叫了姜默半天，不理。
上去拉他，被甩开。
此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死了都不要你管’的气息。
沈朝文一个头两个大，这祖宗身上没钱没手机没证件，这么赌气下车他能去哪。
他两手空空，走得那么坦然，那么随意，好像真的毫不在乎自己的处境。
他一向如此。
也不能就把车就丢在路边。沈朝文赶紧走回去开车……开到他身边以后降到龟速，让车保持和姜默步行的速度，一边开一边朝着车外喊：“先上车吧。”
没人理。
“我错了，我大错特错。”
没人理。
“你上来我们好好说话。”
姜默还是不理他，就闷头往前走着，一声不吭，像是在思考什么。
无奈。沈朝文也没办法，只能这么龟速开着车跟他。
等过了一个路口，他终于停下来了，没再往前走，偏头看了车里的沈朝文一眼。
沈朝文收到他的眼神，立刻停车走下去准备把这位爷拽上车，结果姜默按住了他的手臂，说：“我们走回上海。”
“……”沈朝文听傻了，“你说什么？”
姜默重复，“走回去。”
对视两秒。
“四百多公里你要怎么走？”
“用你的脚。”
沈朝文摇头：“我明天还要见当事人，要回去工作。你别想这些不现实的事情了，我们……”
姜默突然笑了笑：“嗯，不现实。”
“不是，我的意思是……”
姜默打断他：“可我就是一个很不现实的人。”
他的眼睛像蒙着一层雾，看起来很遥远。
看了两秒，沈朝文有些不忍心地偏开头，他不喜欢看姜默这种表情。
沉默了会儿。
“公路片。”姜默突然说。
沈朝文抬起头看他。
“一对夫妻在路上吵架了，吵得歇斯底里，情绪激动的时候甚至想要掐死对方。他们曾经很相爱，是生活中那些琐碎的事情离间了他们的感情。他们想找到一个解决办法，决定丢下车，丢下工作，丢下明天，丢下一切，慢慢地走几百公里回家，车、高铁、飞机都太快了，不够他们解决问题。”
沈朝文低头听着，若有所思。
“在路上他们遇见很多人，很多店，遇见雨天，遇见日出日落，遇见一些平时不曾注意的风景。他们在路上聊了很多事，聊书，聊音乐，聊路边的蚂蚁，聊天气，聊过去，聊一切。他们每一晚都会做很多梦，梦到现在，未来，梦到过去怎么相爱。”
语言能构建出来的想象空间始终有限，姜默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皱着眉，有些施展不开，说得有点憋屈，讲着讲着就放弃了。
“算了，挺没意思一故事。”
沈朝文耐心追问：“故事的结局呢？”
结局。
“他们回到家，梦结束了，离婚，各奔东西，这是你要的现实。”
语气无悲无喜。
说完他手一甩，又继续往前走了。
沈朝文愣了一秒，上前跟了两步又觉得不对，连忙扭头上车，跟在他身后慢慢开。
原以为姜默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可等他走到景区山下那个古镇门口沈朝文才意识到，姜默是认识路的。
他急急忙忙地找了个位置把车停好，小跑着跟到对方身后，一头雾水地就进了这个没来过的古镇。
现在并不是旅游旺季，这地方人也不多，走进去先看见的是一排古朴的牌楼。
沈朝文跟在姜默身后逛了会儿。
建筑很古朴，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沿街有小贩在兜售吃食，还有一些穿着校服的学生笑着闹着结伴从身边走过……这古镇给人的感觉就是雅致，简单干净，没太多商业化的痕迹。
很静，也很美的一个地方。不太适合吵架，感觉更适合小年轻谈恋爱。
不过这时候也没心情欣赏美景了。
他快步走到姜默身边，扯了扯对方的手臂：“别赌气了，成熟点。”
别赌气。
成熟点。
“你听听自己的话，多么令人窒息。”
“……你不走留在这干嘛？我们总要回去啊！”
姜默叹了口气，拉住他的手，命令道：“请你安静，闭上嘴，陪我走一走。”
“……”
沈朝文慌张地抬眼看了看周围的人，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悠悠路过他们，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虽然有点慌，但沈朝文还是下意识张开手让姜默的手指滑了进来……习惯性动作，实在是改不掉。
手被他这么一拉，沈朝文脑子被搅得一团乱，有点心猿意马。
身边有好多穿着蓝校服的学生跟他们擦肩而过。代入环境，自己也像是一秒回到了学生时代，雀跃，又有点紧张。
姜默毫不在意别人的视线，拉着人慢慢往前走，漫无目的地逛，并且不准沈朝文开口说话。
沈朝文满肚子的意见无法输出，十分不满。但迫于姜默表情严肃且反复强调闭嘴，他只能低头走路，努力无视路人的奇怪目光。
走过一条街，心也静了一些。
“会不会觉得很累。”姜默突然问，“跟我在一起。”
这么熟了，也没必要客气，沈朝文诚实地点头：“偶尔会有一点。”
“会想分手吗。”
语气很平静。
沈朝文偏头，有些不爽地瞪他。
姜默赶紧接了句：“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分手一次，然后你再追我一次，重新开始，保持新鲜感。”
“……我反对。”
“考虑一下。”
“不考虑。”语气冷硬，“再提下个月我不会再帮你给猫铲屎，你考虑清楚。”
“……”
好吧。姜默慢慢吐出一口气，拉着他在青石长阶上坐好，说：“我这段时间学到了一个修复感情的办法，想跟你分享，一起使用。”
？
稀奇，他居然想主动解决问题。
沈朝文点头，鼓励他道：“你讲。”
姜默把手里的本子翻开，撕下一页空白纸张递给他，说：“对我有什么不满，觉得需要我改正的地方，请写上，对我很满意的地方也请写上，用心写。写完后我们交叉阅读，互相讨论。”
沈朝文皱了皱眉：“谁教你的方法？”怎么如此幼稚。
“不管是谁教的，据说很有用。”姜默说，“不妨一试。”
沈朝文不是很想配合这个幼稚的游戏：“难道我把你的缺点和毛病写下来你就能改好了？”
姜默平静道：“换个角度思考，写出来或许不是给对方看的，而是给自己看的。”
思考几秒，沈朝文不太情愿地接过笔，“那你要不要也……”顿了下，音量瞬间拔高，“姜默！！你又要去哪！！”
姜默边走边朝他挥手：“我去那边逛逛，等下来再过来。请你不要乱跑，我没手机，不然待会儿找不到你。”
说完又大步走远了，很急的样子。
“……”
总是跑。
突然很想把他拖回家绑起来，看他还跑不跑 ……这样想是不是很变态。
沈朝文无奈地看着他走远，愤愤不平地准备下笔。
他的缺点？那可太多了，数不胜数，这张纸根本不够写。
“——情绪化，缺乏理性思维，毫无理财意识，会轻信朋友的鬼话借出去几万块，还不列借据。”
此事实在值得记上一笔。
更可怕的是当时姜默对此事的评价——我知道他有可能是骗我的，但我觉得他大概遇到什么难处了，可以理解，那钱还不还我都想得通，无所谓。你别骂我了，人不就这样，难得糊涂。
难得糊涂？
不对，糊涂个屁。回忆完后沈朝文摇摇头，感觉姜默能安然生活到今天真是个奇迹……
“——不爱做家务，不爱收拾，东西乱放，导致整个家都散落着他的各种书、CD、笔，并且很少收拾，还觉得那是他的秩序，是‘乱中有序’。”
写完，沈朝文沉思了片刻，开始思考自己写的内容会不会太伤人，姜默看了会不会难过。
人无完人，他有缺点，也有优点。
比如，姜默虽然不喜欢收拾，但是……
但是他绝不会来你的地盘捣乱。
还会认认真真地洗自己的杯子。
这个值得一提。姜默收藏了一整面墙的杯子，他会记得喝水用哪一类，喝酒用哪一类，喝茶和咖啡用哪一类，朋友来了用哪一类……从不出错。在这方面，他井井有条，令人叹为观止。
另一边，姜默沿街搜索着，他走得很快，有些着急。
“——没有耐心。没耐心听你说生活琐事，没耐心听伴侣的心事，没耐心适应别人，只想跟自己喜欢的东西待在一起，活得过于自我，常常会忘记伴侣的存在，并且觉得自己不需要改变。”
但。
但他偶尔愿意留出一点时间陪沈朝文去散步，逛街。这很难得，毕竟姜默不喜欢约会，他觉得这类活动很浪费时间。他更乐意花时间跑去很远的地方学彝语，学扎染，学文物修复……然后千里迢迢背回家一些乱七八糟的“礼物”送给他对艺术不感兴趣的男朋友。
一条街走完，还是没找到自己要找的店。
没办法，姜默最后还是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学生，询问道：“同学，你知道哪里有蛋糕店吗？”
“——对待某些事物十分傲慢，不懂得客观看待别人喜欢的事物，会毫不掩饰地对某些影视剧表达厌恶之情，还不让自己的亲朋好友观看。”
但。
但姜默偶尔也会放下他的傲慢，愿意陪沈朝文去电影院看他口中那种毫无营养的电影。虽然观影时会一直捏沈朝文的手，默默泄愤表达不满……
被拉住问路的学生道：“蛋糕店吗？你这条路走到底，右拐进去有个巷子，走两步就有了。”
姜默笑了笑：“谢谢。”
“——吵架的时候总是无理取闹，不讲理。也不知道是不屑跟你吵还是不想跟你吵，吵到一半会跑掉，拒绝正面解决问题。”
但。
但姜默吵架不会人身攻击，只会像小孩子一样赌气……默默躲开逃避问题，像是怕争执会伤害你。
右拐有个巷子，直行一百步，姜默终于看到了那个学生说的蛋糕店，真不好找。
小地方的老式糕点店，陈列的多半是中式糕点，但大概为了迎合时代，还是放了一些西式的糕点。
姜默弯下腰，开始打量冷柜里的蛋糕。
“——做事情迷糊，心不在焉，记性很差。总是忘记带钥匙，要他正在所里开会的男朋友急匆匆请假跑回去给他开门。会忘记喂自己的猫，忘记把洗衣机里洗好的衣服拿出来晾好，会忘记吃饭，忘记回别人电话，忘记回短信，甚至会忘记男朋友的生日。”
但……
这一条没有但是。
写到这里，沈朝文突然有点难过。
他烦躁地把‘会忘记男朋友的生日’那行字划掉，觉得没必要写下来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提起很刻意，也毫无意义。
姜默翻开自己的本子，里面夹着他身上仅剩的现金。
不多，只有二十多块。
很糟糕，买一个蛋糕似乎不太够。
在冰柜前踌躇了会儿，他有些为难地把钱拿出来，有些窘迫地问看着自己的那个店员：“……二十能买一个蛋糕吗？”
店员了然地笑了笑，问：“有小的，那个有兔子的喜欢吗？”
“——对酒精异常沉迷。偶尔会毫无节制地喝酒，大多时候需要他倒霉的男朋友加以制约才懂得克制自己。不认为喝酒有害身心，总是说什么他爷爷喝到八十高龄还健在来佐证他的喝酒哲学。沉溺于酒精带给他的幻觉，过着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虚幻生活。”
但。
但姜默喝醉酒不闹不吵，也从不发酒疯，酒品极佳，特别神奇。他喝过酒眼睛会变亮，思维好像也会变敏捷，会跟你聊很多有趣的事，会目不转睛地看着你笑……
他的缺点在某些时候格外讨人喜欢。
姜默把钱递给收银员，提着那个小兔子蛋糕大步走出去，走得很急。
他怕沈朝文不听自己的话乱跑，回去以后找不到人。
沈朝文检查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确认无误后，客观地开始给姜默写总结语。
“——总而言之，姜默有很多令人难以忍受的缺点，他的缺点会给生活制造很多麻烦。”
虽然他有很多缺点，但……
沈朝文下意识在心里接了一个‘但’字的句式。
每一次失望时他都是用这个句式开解自己的——但，但，但。
虽然……但是。
这个句式真奇妙。
令人无可奈何的“但”。
就是逃不掉。
笔又动了动。
——但大多时候，我庆幸只有我能处理这些麻烦。

第5章
写完后，沈朝文发了会儿呆，然后冷静地把那张纸撕了。
姜默说得对，换个角度思考，这东西不是写给对方看的，而是写给自己看的，姜默难道会因为一张纸改变吗？不会的，这东西只是徒劳地感动了自己。
要求他改变似乎也很残忍，不太合理。
撕到一半，电话响了。沈朝文看了眼来电人，谈远。这位是他曾经在红圈就职时的同事。当同事的时候他们关系很一般，交集全跟工作有关，沈朝文离职后他们关系才近了很多，主要原因大概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爱好，都特别喜欢打斯诺克。
“日历一大早就提醒我，今天是您的生日。”谈远语气上扬，“生日快乐。打算怎么庆祝？下班了去俱乐部怎么样？今天可以考虑让你几个球。”
“谢谢。怎么有时间约，这两天不出差了？”
“才做完一个IPO，最近不算很忙，跟你打球的时间肯定有。”谈远道，“怎么，你有别的安排？”
沈朝文答他：“我不在上海，来找男朋友了，改天再约吧。”
谈远哦一声，又问：“你跟姜导和好了？”
沈朝文奇怪：“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们吵架？”
谈远理所当然道：“你每次跟姜导闹别扭打球都很猛啊，我上个月都没赢过你。”
好吧。沈朝文失笑：“下次见面我一定输。”
聊了会儿生活，谈远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向了工作方面，抱怨了几句合伙人难搞，客户难缠之类的话，说最近喝咖啡喝到心脏突突跳，一定要抽空去做全身检查。
没说几句，谈远毫无预兆地转了话题：“离婚官司打够了吗？”
沈朝文淡定地答：“暂时没有。”
他以前其实是一名非诉律师，主要做投资和并购，工作内容是为客户提供法律意见，控制法律风险，必要的时候参与谈判，促成合作。和诉讼律师不一样，非诉律师不穿律师袍，不打官司，沈朝文是后来才转诉讼的。
谈远继续劝他：“就应该回来继续做，去外资所也行啊，干嘛转自己不适合的领域浪费时间？”
“你怎么知道我不适合？我做得很开心，目前看来，幸福指数很高，感觉比做对冲基金企业并购什么的幸福多了。”
“是我无知了，原来打离婚官司还能提升幸福指数？”
“你来试试就知道了。”
“别扯那些，你……”
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沈朝文打断他：“行了行了，回去见。”
电话挂了。沈朝文吐了口气，把手机收好，继续专心致志地撕手里的纸。撕了会儿，他看见姜默正从路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什么。
他边上是一对母女。一个小姑娘被他手里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还试着用手碰了碰。
很快，姜默敏感地扭过头，手也让了让——等发现到边上咬着手看他的小姑娘后，他很严肃地举起蛋糕，朝对方摇了摇头。
像是在说：不能给你。
沈朝文远远看着这一幕，没忍住笑了笑。
小姑娘晃了晃妈妈的手，指着姜默说了句什么，姜默朝对方微微欠身，又往前走了。
很淡的一个动作，值得反复欣赏。
姜默不爱打扮，日常总是穿得很随便，还很喜欢穿旧衣服。明明也是三十的人了，可身体看起来总有种单薄感，显小，给人的感觉轻柔而淡漠。
看惯了同行衣冠楚楚律界精英的模样有点审美疲劳，姜默这种干净随意的打扮让沈朝文觉得很舒服，很亲切。
还发着呆，姜默已经大步走到了他面前。
他蹲下，把那个蛋糕盒子放到沈朝文膝盖上。
“写好了吗。”姜默一边拆那个蛋糕盒子一边问，“我的缺点。”
沈朝文看了眼自己手心里的纸屑，答他：“……写了，又撕了。”
姜默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蛋糕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涂层上是一只笑得很呆的兔子。
拆开蛋糕，姜默又严肃地拿出了一根蜡烛。
然而这玩意插上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没火，点不了。他跟沈朝文都不抽烟，身上不可能有打火机这种东西……
姜默正打算跟抽着烟路过的大爷借个火，沈朝文一把拉住他：“不点了，大白天的，很奇怪。”
姜默十分惋惜，但由于沈朝文坚持说不，只能作罢。
沉默几秒，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沈朝文第一次在光天化日和路人的注视下过生日，心中有点感动，有点复杂，也有点不自在。
他跟蛋糕上那只兔子对视两秒，又抬头跟姜默对视了会儿。
刚想说谢谢，姜默突然眼疾手快地用勺子挖下一块蛋糕，简单粗暴地塞进他嘴里。
做得十分别扭，但还是完成了这个动作。
“生日快乐，希望你不生日也每天快乐。”顿了下，“去年忘了，以后不会忘。”
对视两秒。
沈朝文开始慢慢咀嚼嘴里的东西。
他知道姜默不喜欢做这些事情，还喂你吃东西，这应该是不可一世的姜导能想出来最肉麻的事情了，真是不得了，值得载入史册。
实在没眼看，沈朝文赶紧接过姜默那个勺子，低头默默吃了起来。
好的，我原谅他了，沈朝文想着。自己真的很好哄，一个小蛋糕就能搞定。
其实要的真的不多。
“身上还有钱买东西？”
“没了，蛋糕是我用魔法变出来的。”
“……好好说话。”
“就剩二十多块现金，只够买最小的。”姜默说，“想吃大的回去自己拿钱买，反正钱是你管着。”
他毫无理财天赋，花钱也十分随意。知道自己不适合管钱，在一起以后姜默很自觉地把钱都丢给沈朝文管了。
沈朝文闷头开始吃手里的蛋糕：“知道了。”
姜默从他手心里拿起一小片被撕碎的纸，问：“为什么撕掉。”
沈朝文答：“感觉这个方法不可行。”
姜默搭着他的腿笑：“可据说这个方法真的很有用。”
"到底谁教你的方法？"
"没有谁教我，社会上学的。"
“……你很好学。”
姜默笑了笑，托起下巴看他：“希望蛋糕能把你的嘴粘住，让我们停止争吵。”
“我本来就不想跟你吵。”沈朝文道，“是你每次都在我跟你讲道理的时候跑掉，还嫌我烦。”
“讲道理？对，你是讲道理，你讲道理就是站在那里冷漠地说一堆让人听了想吐的话。”姜默愤然道，“我听了不爽也不行？”
沈朝文不解地盯住他：“所以你想要我跟你一样情绪化地解决问题？要我跟你一样一吵就炸？”
姜默眉毛一挑：“你看，你又来了！你又怼我！”
沈朝文：“……”
“逻辑，好，逻辑。”姜默道，“那你告诉我，爱情发生有逻辑吗？喜欢发生有逻辑吗？你当年偷亲我被我发现后又强吻我那件事有逻辑吗？来，讲一讲你当年强吻我的逻辑，仔细讲讲。”
沈朝文：“……”
“你为什么总是要跟我争？你是想争出输赢还是争出一个对错？？”姜默乘胜追击，“你觉得两口子吵架对错分得清楚吗？”
沈朝文小声嘟囔了句：“有嘴肯定能说清楚，看你想不想说而已。”
“……”
此人冷漠，强势，固执，较真，有严重的强迫症。
跟他吵架是一件很费心力的事。
姜默一脸无语地趴到他腿上，心说我真是吃饱了撑的跟他拌嘴，我有病。
距离拉进，沈朝文低头，闻到对方身上很淡的酒味。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姜默的头发。
这是个互相依偎的姿势。
之前这人在小饭馆喝的什么酒来着？只记得酒是深红色，大概是泡酒，类似玫瑰的颜色，可能是杨梅酒，还是樱桃酒？具体不清楚，反正闻起来有些若有若无的甜。
“我有时候很怕跟你没话讲，所以平时会尽量多说一点。”沈朝文解释道，“你别总是不耐烦。”
“多说一点就等于跟我吵架？”
“我觉得是正常沟通，你认为是吵架。”
“这种沟通伤感情。”
“不知名艺术家姜默先生曾经对我说过——我们不能要求一段感情只有快乐美好而没有争执矛盾，那不合理，不符合事物的发展规律。”沈朝文道，“吵架和争执能让我们认清彼此，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会是光明的，只要经历过量的积累，一定会有质的飞跃。”
“……”
曾经说过？姜默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
他沉重道：“我是不是喝醉后跟你说的这些？”
“对。”
“我喝醉了说的话你也信？？”
“信啊。”沈朝文说，“我相信科学，也相信哲学。”
“……”
姜默彻底投降了，重新把脸埋到沈朝文腿上，开始自闭。
沈朝文笑着抬头，打量面前的古镇。
整体看上去慢悠悠的，很静，无端给人一种时间绵长，世事通透的感觉。
再低头，沈朝文看着蛋糕上那只兔子，突然有了点想法。
他试探着问：“难得过一次生日，可以许愿吗？”
虽然没有蜡烛，也要许愿。
姜默还是趴在他腿上，点头，漫不经心地嗯了声：“请说。”
沈朝文咳了咳，很有仪式感地双手合十，闭眼，虔诚道：
“第一个愿望，我希望姜默戒酒。”
……？
姜默一动不动，埋着头一声不吭，开始装死。
“第二个愿望，我希望姜默戒酒。”
……
他继续装死，在心里安慰自己，听不见听不见，讲出来的愿望都不灵的。
沈朝文继续道：“第三个愿望，我诚挚地希望姜导……”
姜默实在忍无可忍：“沈朝文，请你许跟自己有关的愿，不要打压我的私人爱好！”
“你的爱好对身体不好，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长久发展的活动。”沈朝文认真道，“我是为了你的身体健康着想，喝酒对大脑脏器很不好你难道不知道？照你现在这个喝法我真的……”
姜默深吸一口气，知道吵是没有用的，现在该使用物理攻击，让此人闭上嘴，别再唠叨。
吵架不占理怎么办？那就不要讲道理。这世上很多事都可以不讲道理，不讲逻辑，比如感情。
吵不过没关系，压得住就行了。
姜默慢悠悠伸出手，凑近捏住沈朝文的眼镜腿，准备把那碍事的玩意拿下来。
沈朝文不喜欢别人碰他眼镜，更别提摘了。看不清的世界太模糊了，他近视出门不戴眼镜总觉得很没安全感。
这也是一个讯号。
沈朝文身子顿时僵住，偏过头躲开：“……在外面。”
姜默用很轻的声音命令他：“脱了。”
他语气淡然。两个字而已，可言语暧昧，两个字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沈朝文最怕他玩这一套，连忙压住姜默的手，有些慌张地重复道：“我们在外面。”
可对方已经靠近了，肩膀被一只手扣住，动弹不得。
姜默刚刚喝过酒，吐息里有淡淡的酒味，那味道正在一寸寸压过来。
眼镜还是被摘掉了。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也瞬间失焦，有一只手按在他脑后，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久违的，带着淡淡酒味的吻。

第6章
在古镇里被拉着走了一路，姜默就是不还眼镜给他。
晕头转向。
视线里一片模糊，眼前的世界让沈朝文没有安全感，这会导致他在短时间内十分依赖身边的人，几乎是对方说什么他就乖乖做什么。被拉进一家店，沈朝文还没搞清楚状况，姜默掏出孙哥给他开的临时身份证往桌上一拍……
前台问大床房还是标间，姜默看他一眼，问标间行不，他说行。前台要证件，沈朝文乖乖拿身份证出来，前台说二百一，他又乖乖掏手机出来付钱，再乖乖被姜默拉上三楼。
开房吗？好像也没什么反抗的理由。生日，男朋友，小旅馆，听起来不错，更何况他俩还是个小别后见面的情况，不睡一觉实在是说不过去。
人们会把性定义成感情里十分重要的一个阶段，还有人会用这件事来解决问题，当成感情的润滑剂。某些时候沈朝文也很希望自己和姜默的问题可以用性解决，可惜姜默不耽于此，认为精神享受高于肉体享受，从前甚至有过做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给他讲故事的经历。
姜默走到窗边去拉窗帘。沈朝文在床前思考了几秒。默默脱掉西装外套，走过去抱住他的背。
姜默给他抱得一愣：“怎么了？”
沈朝文不说话，手直攻他下盘。姜默发觉不对，按住他的手腕。沈朝文不死心，换了只手往下摸。姜默把他两只手都按住，死死压着。推三阻四的，沈朝文恼了，用力挣开他，扯他衣服。
姜默感觉他不高兴了，没再继续躲，张开手让他脱。
他不反抗了沈朝文反而感觉没意思，撒手不闹了。
姜默看他两眼，推他在床上坐下，说：“你睡会儿。”
沈朝文思考几秒，挤出一种哀怨的语气道：“你都不想碰我了？”
一个有点面瘫，性格还有点冷冰冰的人讲出这种话来，颇有些诡异效果。而且他演技拙劣，姜默一眼识破，睁大眼瞪过去：“你是在没事儿找事儿是吗沈朝文？”
沈朝文点头：“是，我今天非睡你不可，脱衣服。”
姜默拧他耳朵，“累了就别闹，躺下休息。”
今天一见面姜默就断定这人昨晚肯定没好好睡觉，眼睛里全是血丝，想着让他休息会儿才把人拖来旅馆睡觉的。
可目前沈朝文还是抱着他不撒手……偏要跟他挤一张床上，说自己不累，不想睡，摸他，手不停往他衣服里面钻。
无奈又好笑，姜默只能先顺着他来，假模假样地帮他脱衣服，解扣子的时候问：“扣子怎么了？”
“昨天下午被我那当事人前夫拽掉的。”沈朝文说，“俩人在法庭上打架，我去拉，那男的拽我衣服。”
“受伤没？”
“没。”
姜默还是皱着眉：“你为什么穿着昨天的衣服过来？”
哦，他发现了。沈朝文转移视线，低头去看姜默的下巴，装傻。
姜默把他的手扣住，问：“昨晚几点睡的？”
沈朝文没吭声。
姜默皱了皱眉，又问：“你几点到这儿的？”
算了。沈朝文道：“凌晨四点。”
姜默气得拍他头：“我会跑吗？！慢慢来就好，急着跑过来做什么？”
“我能不着急吗？”
“你最近总是反应过度。”
沈朝文冷笑：“到底是谁反应过度吵一架跑了的？几岁的人了还玩离家出走，你自己不觉得搞笑吗？”
姜默深吸一口气：“请不要妄自定义我的正常出行，什么叫离家出走？”
“在我眼里就是离家出走。”
“你没想过我为什么走吗？”
“显而易见，你心虚。”沈朝文盯着他，“不心虚你跑什么？”
“我心虚？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姜默拔高声音，“你不如好好回忆一下我们上次吵架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
太多原因了，说不清，都是生活里细碎的矛盾，避无可避的摩擦。只要有一个人不想让，不想妥协，最后必定会是不欢而散。
于是这次沈朝文决定把问题推给别人。
“当然是因为酒精和那位深夜和你在外滩拥抱的艾玛女士。”
又来了。
“你永远都对我的朋友抱有敌意。”
“你觉得是朋友，别人或许并不这样认为。”顿了下，“你敢说卢娜不喜欢你吗？”
“我只管自己，不管别人。”姜默道，“我的工作就必须跟各种人打交道，你到现在还不能理解吗？”
“我理解，我怎么不理解，你的工作需要，演艺圈，名利场嘛，就那一套，我懂，理解。嗯，反正你干什么都是为了工作，为了艺术。”
姜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沈朝文还在努力输出：“行，别的我可以不提，我们就说酒。你成天跟我不认识的人喝到半夜三更不过分吗？你能确定自己喝醉后还有行为能力分辨身边是谁吗？你没想过你有可能酒后乱……”
“沈朝文，你过了！”姜默大声打断他，“麻烦你不要把我说成那种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我有脑子！并且热爱思考！”
“但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什么卢娜，艾玛！”沈朝文大声吼了回去，“我这人就是独，别人多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是要跟我抢！”
姜默：“……”
沈朝文其实算是个情绪稳定的人，但很不幸，只要碰上跟自己有关的事就很容易失控。
姜默奇异般地平静了下来，看着对方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
他现在这样子很像一只愤怒的小狮子，正在龇牙咧嘴地护食。
嗯，这人还是狮子座，绝了，很形象。
某些时候，姜默喜欢沈朝文身上这股倔劲儿，某些时候，姜默又十分头疼沈朝文的偏执。
“不说那些，你现在睡一觉。”他道，“不管你是委屈伤心愤怒想跟我分手分居以后老死不相往还是怎么样，睡一觉起来再说，能听明白吗沈朝文？”
他快生气了。
说归说闹归闹，该听话时要听话。沈朝文立刻躺下，拉好被子，用行动表示自己的让步。
姜默检查过他的被角，表示满意，拉了个椅子坐他床边，打算监督他睡觉。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不太好，想仔细看看他，看不真切。
沈朝文轻轻喊了他一声：“哥。”
姜默眉头一跳。
还真挺奇怪。沈朝文现在天天对他直呼其名，也就偶尔上床的时候能听见他叫哥，今天居然叫了两次！奇哉怪也。
姜默嗯了一声，问他干嘛。
“对不起。”
瓮声瓮气的。他半边脸还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对红通通的眼睛。头发很乱，看上去有些狼狈。
可姜默感觉他这样还挺可爱。
小狮子累了。
“我也有错，不说那些。”姜默语气软下来，“睡吧，我守着你。”
“我睡觉，那你干什么？”
“看你睡，什么都不干。”语气很温柔。
那句话不知怎么触动了沈朝文，他鼻子一酸，赶紧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被子里。
“按你们拍电影的走向……如果发展到我俩这样，是不是得分手了？”
姜默想了想，摇头：“那不行，还得有些波折。照进度，现在该进入回忆线了。”
“那如果拍我俩肯定没什么好拍的，没人看。”
“这个不好说，再烂的片子也会有人喜欢。爱情，时间，梦，这三个主题本来就是电影反反复复在拍的东西，大家拍来拍去也就那样，大同小异。”
“那你会怎么拍？”
怎么拍？
都说每个导演拍东西都有自己终其一生追求的母题。姜默很清楚，自己的母题是矛盾。关于生活的矛盾，成长的矛盾，爱情的矛盾……
如果他拍爱情，大概会跳过相识相知相爱，直接拍爱情里最残忍的那部分，拍争执和怀疑，拍感情里那些脆弱的，不堪一击的瞬间。
他对爱情的理解就是矛盾的。
“我拍的爱情片，你肯定看到一半就睡着了。”姜默笑，“不过我喜欢的爱情片故事线都很简单。从理论上讲，越简单的东西越难拍。”
“那我们算简单吗？”
姜默想了想。
“算吧。”
“我俩的事儿太普通了，拍成故事估计很无聊。”
姜默笑：“可是你在我这儿不普通。”
他最会讲这种话。听着假，可语气又那么真。
“可我们现在总是吵架。观众喜欢看吵架吗？”
“那不好说，看怎么吵吧。”
“很多人吵着吵着就散了。”沈朝文小声道，“帮人打那么多官司，看过太多了这样的夫妻了。一开始或许只是小事，琐事，到最后就变成三观不合，性格不合……”
“不合有不合的过法。”姜默道，“你愿意天天吵也行，家里热闹。”
静了会儿。
姜默感觉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随便捡了个琐事问他：“我的猫还好吗？”
“不如问问我好不好。”
“不要引战。”
“我买了同事推荐的猫薄荷给它，人家天天吸，快活得很。”
“隔壁那家人还装修么？”
“嗯，社区群里边天天有人投诉他们家吵。”
……
聊了会儿没营养的内容，心反而静下来了。
沈朝文窝在被子里听姜默刻意放轻的声音，感觉自己好像在被一种很虚无的幸福感包围。
床也很舒服。虽然不是什么高档酒店，姜默随便带他进的一家民宿而已，和这个古镇一样，很旧，但沈朝文喜欢这种恰到好处的旧，觉得这里跟他记忆中的故乡在气质上有奇异的重合度，很亲切，很安全。
没多久他真睡着了。
姜默撑着头，坐在椅子上看沈朝文睡觉。
房间很静，时间久了，静出一种温情来。
他无聊地开始设想，如果自己来拍这一幕，该用什么机位，什么灯光来呈现。
这一刻能留下来就好了。可真正好的时刻，似乎都是无法被复制的。
说不出是感动还是感伤。姜默突然想到，沈朝文今天27岁了。
他们认识的时候，他才18岁。
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凶，年纪小，对什么都一知半解，假正经一小孩，逗起来好玩死了。
有些人还活着，但已经开始被人怀念。姜默撑着头笑，开始仔细回忆关于过去那个沈朝文的点点滴滴。

第7章
那一年姜默大四，快毕业了。
同期的人大多忙着考研考公考证找工作，为前程和未来奔波着，忙忙碌碌。而姜默完全不像个毕业生，每天都过得十分悠闲快乐，和戏剧学院那群朋友混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物丧志，不干正事。自己的毕业论文一个字没写，倒是为他读编导的好朋友唐李写完了一个话剧的剧本。
那是姜默第一次贩卖自己的故事，那个故事来源于他某天做的一个梦。唐李偷来他爸一瓶五粮液，跟姜默换走了那个剧本，拿去做成了毕业戏。
他用自己的一个梦，换了一瓶好酒。
戏在圣诞节演。姜默也没事儿做，去唐李的学校当了观众。演出还算成功，算得上是一场很圆满的毕业戏，没舞台事故，演员表现也很在线。
谢幕后他和唐李勾肩搭背地从红楼走出来，打算去索菲亚的酒吧好好庆祝一下。
走到楼下，唐李摸出烟来抽，点火的时候半天点不着，他让姜默等等，跑着去跟认识的人借打火机。
等唐李点好烟回来，看见姜默蹲在那块布告栏下边，正在和一只猫大眼瞪小眼。
唐李抽着烟，看姜默摸那只猫，嫌弃地骂：“脏不脏！”
姜默不理他，反而指着猫的嘴乐道：“你仔细看看，它长得好像卓别林！”
是很像，还是只小猫，浑身雪白，就嘴那一圈是黑的，自带了一圈小胡子，有点喜感，也有点可爱。
学校里的猫不怎么怕人。姜默蹲着撸了它半天，等唐李抽完烟催他走才站起来离开。
本以为是路过撸个猫，然而等他们往外走了会儿，姜默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他敏感地回头一看——
那小胡子猫居然一直跟着他们！
唐李跟着他扭头，大笑：“你看看你，招猫逗狗的，甩不掉了。”
姜默奇怪：“我也没给它吃的啊。”
“陌生小猫尾随人类……听起来好吓人，像恐怖片。”唐李缩缩脖子，“这猫会不会是你前世的仇人？”
姜默呸了声：“换个角度想，这或许是我前世的情人，是爱情片。”
“你口味好重。”
“滚。”
本以为它跟了一段就不跟了，结果令他们诧异的是，那只猫居然一路跟出了学校，跟着他们走到了索菲亚的店门口。
姜默回头看，乐了会儿，走过去抱起那只猫，对唐李道：“都跟到这儿了，咱们得收留它一晚。”
唐李忍不住道：“总不能碰上一只就捡一只吧？以后追你屁股后边那些人这么搞，你难道个个都带回去收留？”
姜默只是笑：“人就算了，猫我收留。”
说完他抱起小猫，新奇地往自己肩上放，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什么站得高看得远，稳住，猫兄。神经！唐李笑着踢他一脚，骂了句：“毛病！”
索菲亚的店是十月份才正式开业的，来的大多是隔壁戏剧学院的学生。姜默扶着肩膀上的猫，和唐李说笑着走进去，发现今天生意不错，大概因为过节吧。前厅在放电影，是圣诞给客人的特别礼物，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他俩坐下欣赏了会儿电影，酒都没来得及点，吧台里索菲亚压着声音喊他：“姜默，来帮下忙，我快累死了，今天就小凯当班，全去过节了。”
姜默只能放下杯子和猫走进去，洗过手后任劳任怨地开始帮忙，拿起两杯调好的酒，问：“哪桌？”
“6桌。”索菲亚说完，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弟来了，在里面那桌。”
姜默迷惑了两秒：“我弟？”
索菲亚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拍了拍脑袋：“就那个，那个，你的那个……下酒菜！给你送咸菜那个。”
下酒菜？
姜默思考了会儿，恍然大悟：“哦，下酒菜。”
是奶奶一起跳广场舞的好姐妹的宝贝孙子，好像叫，沈……朝文？来给他送过东西。
“嗯，就那面瘫小帅哥。”索菲亚说，“应该是跟同学来的。”
姜默点头，说知道了。端起两杯酒先去送。送完，他带着好奇心理，打算去看看那位“下酒菜”。
锁定位置后，姜默在暗中开始偷瞄——小桌，三个人，桌上有酒，长得最顺眼的那位“下酒菜”坐在最左侧。他羽绒服脱了，穿着件黑毛衣，正在跟面对的两个人说话，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桌上摊开的本子里写写画画。
姜默扫了眼他们仨放椅子后边的大书包，一时居然有些无言以对。
这仨人的气质实在太像高中生，虽然知道沈朝文成年了，可以来酒吧玩，可以喝酒……可看来看去，总感觉他们还是小孩儿，喝什么酒啊。
算了。刚来上大学没多久，也该出来玩玩，认识新朋友，爱玩就玩呗，别多管闲事。
说服自己后姜默扭头走了。他慢悠悠晃回吧台，轻声告诉索菲亚：“下酒菜那桌，记我账上。”
-
而沈朝文此刻正在与他的两位辩友周非、张子易讨论辩题。哦，不对，准确来说是跟张子易讨论。周非已经喝醉了，暂时丧失了部分行为能力和个人意志，只是在旁边趴着听他们聊，就勉强算他有参与讨论吧。
……其实本来也没想在酒吧这种地方讨论辩题的，来这里非沈朝文本意，他和张子易是陪周非来的。
周非不幸在一周前和网恋的女朋友彻底决裂分手，这件事严重影响了周非的精神状态（和辩论技巧），沈朝文和张子易这几天一直在安慰他，陪伴他，陪他上下课，吃食堂，上自习，希望周非能早日振作，克服失恋的痛苦，找回辩论状态，毕竟他们不久后就要开始比赛了。
圣诞节当日，原本该是汲取知识的一天，意外事件发生在晚饭后。从学校食堂出来，周非突然痛苦不堪地对他们发出邀请：“我们今晚去酒吧怎么样？”
酒吧？？
沈朝文和张子易齐齐摇头。他们课业繁重，那么多书没看，辩论赛也没讨论清楚，哪里有闲心去喝酒。
周非失望道：“那我自己去。我太难过了，今晚一定要喝点酒。”
沈朝文劝他：“借酒浇愁愁更愁，别喝了。我们今晚不如回宿舍研究一下法理学课上讲的那个案例，我觉得那个案例跟我们的辩题有共通之处，很值得讨论。”
深受法理学折磨的周非怒道：“朝文，你别再跟我提法理学！再提，你将失去你的一辩！”
沈朝文：“……”
张子易为难地表示：“可是我没去过酒吧。”
周非说：“我也没去过。朝文，你去过吗？”
沈朝文颇不好意思地道：“开学的时候去过一次，在戏剧学院那边。但我不是去喝酒的，我就是去给……认识的人送过东西。”
周非握住他的肩膀：“太好了！朝文，你带我们去吧！去你去过的店！我们一起过圣诞节！”
沈朝文：“……”
周非哀求道：“一起去吧！陪陪我！”
这。
如果不跟着去周非去，他一个人跑去喝酒出了什么事……影响比赛怎么办？
纠结良久，沈朝文还是点头应下了，硬着头皮带周非和张子易前往那家曾经造访过的店。
到了那家蓝色的店，周非和张子易站在门口开始争论店的名字到底叫千杯还是干杯。外面很冷，沈朝文被大风吹得头疼，连忙拉着他俩走进去。
穿过中庭，他们路过一颗一人高的圣诞树。树上挂了很多个小篮子，里面是新鲜草莓，篮子上有纸条，写着‘请随意用’。旁边还有一块立着的牌子，写着——今日20:00 片目，大岛渚/《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下面一排写着——预告！元旦片目，李沧东/《绿洲》。
周非奇怪地戳了戳沈朝文的胳膊，问：“这到底是酒吧还是那种……私人影院？”
沈朝文也不清楚这店怎么还放电影，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比起上次装修时的潦草，这里已然焕然一新，装潢布置都让人眼前一亮。灯光是暗蓝色，墙壁上一溜儿的书和唱片，走进大厅里，座无虚席。一面墙上挂着投影幕布，有画面在播放。落座的人喝着酒，轻声交谈，有的在看屏幕里的电影，有的不看，只是喝酒。
这家店和他们想象中的酒吧不太一样，很安静，充满了神秘气息和小资气质。
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他们都有点紧张，但还是强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静静观察，没有妄自行动。
站在大厅那儿愣了会儿，没找到座位。正踌躇着怎么办，一个穿着米色长裙的女人出现了。
她耳廓上有个彩色纹身，像一串花儿。
沈朝文记性很好，认出她是第一次来见过的那位大美女，好像叫索菲亚。
她多看了沈朝文一眼，笑了笑，轻声问：“三位来喝酒吗？”
沈朝文点头。
她说：“看电影的位置没了，只有里面的座位。”
仨人齐齐道：“没关系。”
他们本来也不是来看电影的。
索菲亚领着他们穿过一条长廊找到座位，放下一张手写的简略菜单就走了。
沈朝文才坐下就想上厕所，对还在认真研究菜单的周非和张子易道：“点你们的酒就好，帮我点一杯水。”
等他上完厕所回来，周非和张子易已经点完东西了。
刚坐下，张子易凑过来对他耳语：“朝文，我也不想喝酒，我给我们俩点了茶……另外， 周非点了最贵的一个套餐，可我只带了100块钱。他们的茶也很贵，80多一杯。”
张子易家里不太富裕，平时生活也很节俭。今天愿意来，大概也是因为自己跟他是好朋友。
沈朝文小声答他：“我带够钱了，我请你喝。”
张子易连忙摆手，憨厚地答他：“不用，我的钱够给。”
闻言，沈朝文突然有点愧疚把他喊来这儿消费，是他考虑不周，应该自己陪周非过来的。
想了想，他决定请张子易吃一周食堂作为补偿，如果张子易不接受就直接充他卡里。
没一会儿，喝的都上来了。周非的套餐种类丰富，看起来很唬人。
沈朝文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长得酷似冰红茶的饮品，有些疑惑地问张子易：“天气这么冷，怎么不要热的？”
张子易答：“我问了服务员能不能要热的，他说没有热的。这家店真是奇怪，茶都没有热的！”
没热的？奇怪。但沈朝文也没问下去，抬起杯子喝了口，感觉味道有点……怪？没茶味，倒是有股说不上来的甜和涩味，更像饮料，还挺好喝。
三个人就这么举杯干喝了起来，装作大人模样，干巴巴地喝。
实在无聊，沈朝文蠢蠢欲动地从书包里掏出本子，问：“我们要不要……讨论下辩题？”
周非表示不想讨论，他今晚一直心不在焉，喝了点酒后坐不住了，拿出手机说要出去给已分手的那位佳人打电话，争取复合。
沈朝文和张子易目送他走出去后，顿感无聊。无所事事的感觉像在浪费生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沈朝文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借着酒吧暗暗的灯光开始跟张子易分析辩题。
沈朝文对这次辩题有诸多看法，他是四辩，有很多想补充发言的细节，就此机会跟张子易说了很多自己的观点。
说着说着，他说得口干舌燥，没多久就把自己跟前那杯饮料喝完了。
又说了会儿，也不知道是说激动了还是怎么，他感觉身子渐渐开始发烫，很热，羽绒服脱了还是很热。
不仅如此，还有点头晕，并且越来越口渴。
张子易看他口干舌燥的样子，贴心地把自己那杯推过去，说：“喝我的，我不渴！”顿了下，“我觉得这个不好喝，你全喝了吧。”
沈朝文感激地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说那钱我来给。
喝完，他随口问：“这什么茶？还挺好喝。”
张子易答他：“忘了，就什么什么茶。”
好吧。沈朝文也没深究。
周非打完电话回来，看表情就知道电话是白打了。他一脸郁闷，伏在桌上开始伤感，大口灌酒，为失恋继续苦恼。沈朝文和张子易没敢打扰他，继续低声讨论辩题。
奇怪的是，沈朝文感觉自己越来越困，还有点头晕，有点恶心。
一开始他也没多在意头晕这件事。然而没过多久，沈朝文惊恐地发现——
视线里的张子易，怎么变成了两个？！
不对。
不止。
现在又变成了三个，四个……
他脱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越揉越晕。沈朝文忍着不适，问张子易：“子易，你到底点的什么茶啊？”
太奇怪了，茶不是越喝越精神吗？他怎么喝了犯困，还出现了幻觉？
“叫……叫……”张子易摸着头开始思索，等终于记起来，他拍了下腿，“哦！叫，长岛冰茶！”

第8章
十点过三分，电影放完了。姜默和唐李开的那瓶朗姆已经见底，他们微醺，想再开一瓶。
还说着话，姜默膝盖上那只猫突然跳到吧台上，碰倒一个散客的杯子。这还没完，它舒展了下身体，跳到另一张桌子上……有人被突然出现的猫吓到，跳起来尖叫。
原本很安静的酒吧因为一只猫开始骚乱。
唐李看姜默愣着不动，推他肩膀一下：“快去抓回来！愣着干嘛！”
而姜默还在饶有兴致地笑：“设想一下，在我们这个位置放个推轨，镜头就猫跑动的方向拉，它带着摄影机找，最后跳进某个人怀里……”
唐李：“……”
吧台里的索菲亚把远远掷来一块抹布，正中还在滔滔不绝的姜默后脑，她怒道：“姜——默！”老板要发飙了。唐李连忙把他从座位上推走，“快去！”
引发众怒的姜默只能放下酒杯，急急地跑去找那只闯祸的小猫。它在前厅的桌子上玩够了，甩甩尾巴，又轻柔地跃到地上，开始探索走廊另一头。
其实姜默并不想抓它。圣诞节看陌生小胡子猫大闹酒吧不是挺有趣的吗，打翻多少酒，他赔就是了。
猫跑到走廊转角，突然停住，扭头看了姜默一眼，像是在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有意思。姜默笑着走过那个转角，结果下一秒眼前一闪——有个人从拐角处冲出来，结结实实撞上他。
避让不及，姜默被撞得后退几步。还扶着肩膀吸气，面前那人又软绵绵地往他身上一栽……
姜默赶紧扶住对方的肩膀，定睛一看。
诶？
此人满面潮红，一脸斑驳的水珠子，眼也湿淋淋的，大概刚洗过脸。他稳住身子，后退了两步，嘴里含糊着说了句不好意思，又开始闷头往前走。
姜默深谙酒道，看一眼就知道这人是八分醉，喝迷糊了。
猫停在洗手间门口，不跑了。姜默赶紧走上前把猫抱起来，又急急地走回去，喊他：“喂！”
没反应。姜默只能快步跟上去，拍拍他的肩膀：“沈朝文！”
这次有反应了。
沈朝文盯着他发了大半天呆，随即才结结巴巴叫了声：“姜……姜默哥。”
行，还认得出自己。姜默点点头，扶着他的肩膀问：“喝醉了？”
喝醉了？沈朝文其实不知道这样算不算醉。他头晕得厉害，但还有意识，就是觉得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很不舒服。
怎么不说话。姜默皱了皱眉，低头看他，“怎么了？想吐？”
那张脸又近了些。
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很认真，不像是单纯的‘看’，目光很深，很沉，在一个喝醉的人眼里，那目光让人头晕目眩，招架不住。
像是在捕魂。
和他对视几秒后，沈朝文完全晕菜了。他直接进入了断片状态，忘记了后来在那家店发生的所有事。
张子易扛着喝得人事不省的周非在前台结账， 被那个很漂亮的美女老板告知，钱已经结过了。还在迷惑是不是沈朝文结过了，有人在后边喊他，同学。
他回头，看见沈朝文瘫在面前这个男人肩膀上，人事不省。
张子易扛着一个周非，左手上还挂着三个书包，实在腾不出手去接沈朝文。姜默对他笑了笑，说：“没关系，我扶着。”
张子易连忙道：“实在不好意思，我马上出去打车来把他带走，麻烦你……”
他还没说完，沈朝文突然往地上一坐，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姜默的腿……
有的人不喝酒还好，一喝酒就干些和自己平日形象很不符的事情。
张子易大惊，丢下书包去拉他起来。可沈朝文说什么都不撒手，张子易碰他，他还不耐烦地对人家说别碰我，走开。
姜默抱着猫，哭笑不得，被沈朝文这一出逗得又好笑又无奈。索菲亚和唐李见状也纷纷过来看热闹，俩人拿出手机一阵狂拍，幸灾乐祸。
唐李哈哈大笑：“第一次见你捡人啊，默哥。”
姜默无奈：“这是我弟。”
索菲亚笑着纠正他：“不是弟弟，是下酒菜！”
唐李好奇：“什么下酒菜？”
“就那天，那小帅哥来店里……”
他们眉飞色舞地开始聊，姜默顶着一脑袋郁闷，跟同样很无奈地张子易对视了一眼。
再这么耽误下去回宿舍就晚了，报到辅导员那儿可能会被扣学分。张子易急得满头大汗，死命地去拉沈朝文，可糟糕的是怎么都拉不动，沈朝文死死抱着姜默的腿，抱得很紧，说什么都不放。
就这么拉锯了半天，姜默实在是忍不住了，对张子易道：“让他跟我待着也行，跟我回去睡。”
说完姜默耐心跟他解释了会儿跟沈朝文是什么关系，解释完，张子易还是不放心，姜默想了想，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校园卡，递给张子易。
“明天我送他回去，拿他跟你换我饭卡怎么样？”顿了下，“给你身份证也行，我真不是坏人，不会把沈朝文卖了的。”
张子易接过那张卡看。是他们同校的校园卡，姓名：姜默，学院：哲学学院，大他们几级，居然是学长。
即使如此，张子易还是有点犹豫。
可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姜默懒得跟他磨叽，直接做主让索菲亚送张子易出去打车，他来处理这个喝醉的沈朝文。
唐李忍不住笑他：“某人今天又是猫又是人，不要太灵哦。”
姜默拖着他的腿部挂件走了两步，笑着骂他：“愣着干嘛，来帮忙啊！”
三个人一起帮忙才把沈朝文拽了起来。
最后还是唐李帮着他把沈朝文弄回家的，虽然只送到门口就溜之大吉了，打死也不肯帮他把人弄上三楼。
他家是小三层的老洋房，转角窗、悬挑阳台、小花园都有，上世纪的摩登建筑，老房子，妈妈的陪嫁。进门，姜默把猫丢院子里，背着沈朝文开始艰难地爬楼梯。
一路上他无数次骂天骂地骂自己多管闲事……毕竟自己经常喝醉需要人送，这么背着人回家睡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算了。姜默安慰自己，就当是行善积德，反正这世上总有人要负重前行。
好不容易把人背上三楼，进到房间，姜默一把将人丢上床……丢完才感觉不对，哪能穿着脏衣服上自己床！不妥，大不妥。
姜默立刻行动起来，两三下把沈朝文扒得只剩条内裤，重新塞回被子里。
做完所有事，他累得满头大汗，精疲力尽地洗澡去了。
洗完出来，姜默看着在自己床上呼呼大睡的沈朝文，思考了一会儿自己要不要去空置的客房睡。
可是他不知道家里干净的床单被套在哪儿，而且就算找到了又要收拾半天……
睡沙发？姜默内心是十分不乐意的，凭什么。
一起睡，将就一下？
不喜欢将就，但今天实在太累了。
姜默只能忍气吞声地往被子里一钻，睡在了不太喜欢的外侧。
好在身边的这个人很安静，喝醉闹累了就乖乖睡觉，不打呼不乱动，不算太闹心。
以为会辗转难眠，但谁能想到他居然睡得不错，还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主角还是那只猫——那只有胡子的小猫咪在索菲亚的店里上蹿下跳，打翻一个个酒杯，踩过盘子里的松饼、披萨，尾巴擦过散桌子上花瓶里的鸢尾花瓣，跳出一扇门外。门外是另一个世界，场景不断变幻着，大雪，大火，大雨，那是一段很漫长的旅途，小猫咪往前跑着，跑着……
“姜默——小默！！”
美梦戛然而止。
“姜默！！！猫是不是你带回来的？”梅晴女士砰砰砰敲门，“它昨晚睡在我的真丝披肩上！！”
姜默揉着头发睁开眼。
先看到的，是身边光着身体的沈朝文。嗯，他应该也是被梅晴女士给闹醒的。
对视两秒后，沈朝文把目光移回自己身上。
发现自己没穿衣服后，他惊恐地睁大眼，呆滞了，傻眼了。
姜默睡眼惺忪地瞪沈朝文一眼，“你这是什么表情！活像谁把你糟蹋了。”
沈朝文如遭雷击地扶住头：“我……我衣服呢？”
姜默理所当然道：“我给你脱了啊。”
沈朝文脸都绿了：“发生了什么？”
很恐怖，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能发生什么？你昨晚喝醉了，在洗手间外面碰到我就开始发酒疯，抱着我的腿不放！你同学怎么拉你都不走，我有什么办法啊，只能大发慈悲地把你捡回家……”
难以接受现实的沈朝文立刻打断他：“……不可能。”
姜默眯起眼睛，瞥了眼沈朝文乱糟糟的头发，开始夸大事实：“怎么不可能？抱我大腿不算，你还抱着树哭了一场！哭着哭着就开始吐，边吐边哭！丢死人了！”
沈朝文：“……不可能！”
“不可能？那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沈朝文还是重复着那句：“……不可能。”
姜默没好气地道：“我朋友拍了你喝醉抱我大腿的照片，你要看证据吗？”
证据？？
沈朝文沉默了。
外面的人还在死命敲门，“小默，你赶快起来把猫弄出去……”
姜默只能应了一声：“妈！别敲了！我还在睡！”说完他踹了下还在懵逼的沈朝文，“赶紧去洗澡，臭死了你。”
宿醉未醒，精神恍惚……沈朝文头疼欲裂，就这么懵懵懂懂的，被姜默一脚踹进了他的世界里。

第9章
洗完澡，沈朝文穿上姜默丢给他的那套衣服，感觉身上舒服了很多，头脑也慢慢清醒过来，又想起刚刚姜默说的话。
“——你抱着我的大腿不放！”
“——抱着树哭，又哭又吐，丢死人了！”
……
嗯，确实很丢人。虽然喝醉了抱大腿和抱树这些事沈朝文还存疑，但直接喝断片醒来发现在姜默床上睡了一觉是事实，这已经够丢人的了。
他硬着头皮走出去，想直接告辞。走到床边一看，昨晚跟他同床同枕的那个人已经把自己完全裹进了被子里，看起来像是又睡着了。
楼下是他家里人，贸然下去有点尴尬，解释不清楚。
沈朝文在姜默的房间里站了会儿。
观察半分钟后，他慢慢皱起了眉。
这个房间的杂乱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接受范围。脏倒是不脏，就是太乱了，东西丢得到处都是。
沈朝文走到床边，轻轻拍了下那团被子，试图呼唤他：“那个……”
良久，那团被子不情不愿地扭了两下。
“别叫我。”姜默虚弱地答他，“别叫我……我很困。”
沈朝文思考了几秒。
或许等他睡醒再走比较礼貌？直接离开好像不太好。
可是干等着也很无聊……
沈朝文思考片刻，又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
“要我帮你打扫下卫生吗？”
“随便，你想干什么随便。”声音含糊，带着怨气，“现在开始别叫我了，算我求你。”
好的。
沈朝文撸起袖子，带着满腔的劳动热情，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这个乱得惊人的房间。
柜子他不敢乱动，只收拾了下这一地板的书籍和衣服。放得最乱的是书，满地都是。沈朝文很惊讶姜默居然会买这么多书，书柜就有六层，全装满了都塞不下，墙边还摞着两排，齐腰高，种类很杂，哲学，历史，法律，小说，什么都有。另外就是CD和DVD，塞在床边两个纸箱子里，塞得乱七八糟。沈朝文收拾完书，把那些碟片一张张拿出来擦了一遍，又把箱子里的灰尘抖干净，最后再一张张分类放回去。嗯，他还从床底下翻出了两个杯子、四条耳机线和一只袜子。
把一个很乱的房间一点点打扫干净会让他很有成就感，像解出一道很难的题。
姜默终于睡醒的时候，沈朝文坐在书桌前翻看一本《法的门前》，时间是11点。
迷迷糊糊醒来，面前这个焕然一新的房间让刚睡醒的姜默十分陌生，也十分茫然，差点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他喃喃自语道：“……我在哪儿？这是我房间吗？”
听见声音，沈朝文转过头，对上姜默疑惑的目光。
“我帮你收拾了下。”沈朝文解释道，“柜子我没翻过，就收拾了下外面的书和衣服。另外，有人来敲过三次门，两次是你妈妈，还有一次是阿姨，我怕吵到你睡觉，第三次的时候开门解释了下……”
姜默起身穿裤子，眯着眼睛开始打量沈朝文。
他有一张很英俊的脸，三庭五眼的比例很好，仪态也很好，有些人坐着会习惯性放松，要么随意地垮着肩，要么翘个二郎腿之类的，但他坐得标准极了，背和腿是标准的九十度。虽然昨晚喝得烂醉，但他此刻脸上不见疲态，看起来很精神。
就是有点面瘫。
“你收拾得这么整洁，我会找不到东西。”
“……需要我帮你重新弄乱吗？”
“不用。”姜默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生活偶尔也需要一些挑战性。谢了！”
其实醒来后沈朝文一直有些不自在，但等姜默随意地拍过他的肩膀之后，他莫名就放松下来了。
姜默穿好裤子，光着身上去洗脸刷牙。等他离开，沈朝文又开始觉得床上那团成一坨的被子十分碍眼，很想走过去叠一叠……
最后还是没好意思上手。
下楼的时候姜默还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沈朝文提出要回学校，等改天再把衣服给他送过来。姜默摇头，对他道：“我待会儿跟你去学校，我饭卡还押在你同学那儿。”
沈朝文奇怪：“你饭卡在我同学那儿？？”
“是啊，不然人家不放心，估计还以为我要把你拉去卖了。”姜默笑，“回去给你同学好好解释下，我不是坏人，怎么都算你哥吧！”
沈朝文两秒后才点头：“嗯，好。”
看着挺机灵的，怎么跟自己说话就有点慢半拍？姜默那时候还不知道沈朝文是个嘴不饶人且十分强势的人，只是面对他的时候会有些不好意思。
“你昨晚干嘛喝那么多酒？”姜默开始关心他。
沈朝文尴尬道：“我也不想喝。喝的时候不知道那是酒，那是我同学点的。”
三楼到一楼扶梯边上被设计成了嵌入式柜子，里面有很多琳琅满目的杯子，数量惊人。姜默随手取出一个杯子拿在手上，问他：“你昨晚喝的什么酒？”
沈朝文：“……长岛冰茶。我同学可能以为那是茶才点的，我以前没喝过，当时也没喝出来是酒。”
姜默愣了一秒才大笑起来：“你是在讲冷笑话逗我吗？怎么会不知道长岛冰茶。”
沈朝文皱了皱眉，为张子易和自己辩白：“并不是每个人都应该知道长岛冰茶是酒，你知道，是因为你常喝酒，我说一个国际法的常用名词你可能不知道，但我不会笑你，因为你没必要学。人的知识总有局限性，这很正常。”
……哦。
姜默立刻正色道：“对！是我狭隘，跟你道歉。”
他态度坦然，沈朝文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是我要道歉，昨晚真的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了。”
但他拒绝承认抱着姜默大腿不放，也拒绝相信自己抱着树哭，怎么可能。
姜默拍拍他的肩：“别在意，你还有很多报答我的机会。”
“……啊？”
他有点跟不上姜默说话的节奏。
“以后我去外面喝醉了，换你来捡我回家。怎么样，不过份吧？”
玩笑的语气而已。
但沈朝文完全当真了。他很郑重地点点头，说：“好，一定。”
姜默笑着带他来一楼那个巨大的酒柜前，挑了一支白葡萄酒出来，问：“你喝不喝？”
沈朝文连忙摇头，又震惊道：“白天你就喝酒吗？”
姜默点头：“说实话，每次起床我得喝点酒才能完全清醒过来。”
沈朝文一脸诧异：“啊？”
“喜欢喝点嘛，个人爱好。我喝酒，跟你们喝奶茶咖啡是一个道理。”
这也能类比吗？
“你这爱好……”沈朝文客观评价，“不是很健康。”
姜默莞尔：“健康重要，开心也很重要。”
“喝酒误事。”
“我喝酒不误事。”
沈朝文忍不住反驳他：“难道待会儿有考试你也喝吗？”
考试？那也算事儿？！
姜默偏头看他一眼：“我上次喝了点酒去考西方哲学史，写卷子的时候下笔如有神，考得非常好！”
“那一定是偶然事件。”
“偶然？有很多事情看似是偶然，其实在发生的时候早有端倪，只是你没意识到而已。”姜默想起了什么，“有首歌就叫《偶然》。”
偶然。沈朝文心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一起听过，可你不记得了。
姜默喝完酒，放下杯子，“走吧，吃饭。”
走到餐厅落座。一个盘着头发的中年女人走过来，端来两碗黄鱼面，几碟小菜，一碗小番茄。
姜默把一碗面推给沈朝文，笑着开始跟阿姨说话。沪语沈朝文听不懂，但感觉姜默讲出来有点怪异的好听，很温柔，还有点嗲。
阿姨指了指沈朝文，好像是问要怎么称呼他。姜默看了看阿姨，说：“小朝文。” 三个字，陌生的音调，自己的名字。
沈朝文低下头，大口吃面。
吃了会儿，姜默用筷子拈起一块鱼肉，慢悠悠地走到小花园里，喂他昨天抱回来的小胡子猫。
“你以后叫卓别林吧！”姜默笑着摸它脑袋，“欢迎来我家住，但以后不要睡在我妈的衣服上，会被揍的。”
喂完猫，他喊了沈朝文一声，用筷子指了指花园里一盆花：“过两天花开了，想不想来看？”
沈朝文问：“什么花？”
“昙花。我养了好几年了，感觉最近要开花。”姜默指着花骨朵，“你来看看。”
沈朝文不懂花，但也还是好奇地走过去看了看传说中的昙花。
根叶细长，确实有几个花骨朵，但看起来……很普通。
“昙花是冬天开花吗？”
“别人养的好像都是秋天开，但我养的这个，有点叛逆。”姜默苦恼道，“昙花都是在晚上开，我很怕错过它开的时间，在头疼要怎么办。”
沈朝文感觉他话里有话，谨慎地问：“所以？”
“你元旦回家吗？”姜默兴奋道，“到时候过来，我请你看花，等花开的时候拍下来，记录花开的全过程。”
元旦……
元旦他和队友约好了准备辩论赛。
“约了好多朋友，都不想看昙花，我不理解！记录一朵花开明明很有意思，我感觉他们就是不想熬夜。”姜默期待地问他，“你有兴趣吗？”
这……
沈朝文还在思考着要不要答应，有个中年男人进门了，身后有随从。
这人穿了套半新不旧的西装，腕上一块很旧的表，但气势不俗，很有威严。
姜默见到对方，表情很惊讶：“爸？”
姜启东点头，问：“你妈呢？”
姜默说：“这个点肯定去剧院排练了。”他看见秘书熟门熟路地上楼了，估计是去拿衣服，“又要出差？”
“嗯，去视察几天。”说完，姜启动看了沈朝文一眼，发现不是眼熟的脸，随口问，“你同学？”
姜默指着他说：“是你老乡，他家和奶奶家住一个楼，我们俩一个学校。”
姜启东表情有些意外，看向沈朝文，语气变得亲切很多：“你在厂里长大的吗？”
沈朝文点头：“读大学前一直在。”
其实沈朝文隐约听说过这个人。在他老家那一片都知道，姜爷爷家出了个很有出息的儿子，想来，肯定是面前这位了。
姜启东打量他，又问：“那你是厂子弟学校考出来的？”
沈朝文继续点头，他做了下自我介绍，说伯伯好。
自己老家的教育资源有多差，姜启东太清楚了。能考出来，这只能说明这孩子很聪明。
他神色多了几分欣赏：“很难得，有出息。”顿了下，“姓沈是吗？我们那片姓沈的……”沈朝文连忙解释了下自己是随母姓，姥姥是谁，姜启东恍然大悟，笑着道：“你姥姥人好，我小时候还经常得她照顾。”
说完姜启东又问了他几句话，神态十分随和，还让姜默一定要照顾弟弟。这时随从从楼上拿完衣服下楼，提醒他说，书记，该走了。
“嗯。”姜启东应了，又指了指姜默，“出来送送我，我有话说。”
姜默抓了把小番茄站起来，让沈朝文继续吃，跟他爸后边晃悠着走出院子。弄堂里车不好开进来，他们得走一段。
沉默了会儿。
姜启东理了理袖子，慢慢道：“关于你的未来问题，爸爸还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平时工作忙，顾不上跟你聊这些，但我是很重视你的问题的，并没有不关心你。你每天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喝酒胡闹的那些事情，别以为我不知道。”
姜默嚼着小番茄，含糊地答他：“哦……”
姜启东这些年身居要职，日理万机，实在分身乏术，完全没有时间管教他这个儿子。他妻子梅晴是话剧演员，醉心艺术表演，对儿子的照顾流于表面，不值一提。姜默小时候是老人带，懂事后就开始独立生活，自由地野蛮生长。好在也没长得太歪，虽然爱玩爱闹爱喝酒，但至少没让家里人操心过学业问题。
该管的时候没时间管，想管的时候才发现，好像管不动了。
“大二的时候你突然说要学法语，当时以为你只是心血来潮。现在看，是早早就想好了要出国？”
“嗯。”
又沉默几秒。
姜启东问：“真的很想学电影吗？”
“嗯。”姜默嚼着嘴里的小番茄，“很想学。”
“非学不可？”
“嗯，非学不可。”
他语气很认真。
对视两秒后，姜启东叹了口气。
“知道了，这件事等我回来细谈。”他拍了拍姜默的肩，“别仗着年轻就糟蹋身体，少喝点酒。”
说完就上车走了。
姜默看着那辆车开走，把最后一颗小番茄丢进嘴里，对着阳光舒展了下身体。
大概是早酒没喝透，还是有点困。阳光这么好。好天气怎么能被辜负？回去再喝一杯吧！

第10章
宿舍里，沈朝文正面色凝重地看着电脑屏幕。
室友端着水杯路过他的桌子，以为沈朝文在学习知识，结果看到他电脑的搜索页面停在某个品牌的主页上，他正在看一件男士衬衫。
室友奇怪地问：“朝文，这么贵的衣服，你要买？？”
沈朝文赶紧关掉页面：“我随便看看。”
想着买一身一模一样的还给姜默，但搜了搜才发现，自己有些囊中羞涩。
一件衣服就能看出来，自己和姜默并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他家庭普通，父母离异，被姥姥带大，爸爸是个酒鬼，赚的钱还不够他买酒喝。妈妈再婚后过得勉勉强强，每次给自己打生活费还要看现任丈夫的脸色。而姜默呢，他家境一看就很好，住市区里三层楼的小洋房，穿很贵的衣服，父母都有体面的工作，他每天的生活大概就是喝酒、养花、看展……
人与人，阶层与阶层之间确实存在着差距，这是无法否认的。
那么问题来了。
怎么还姜默的人情？一件衣服，一夜收留，一碗面……这些在沈朝文心里已经是很难还清的东西了。
回学校过了几天正常生活，他感觉自己还是没从那晚醉酒的状态里缓过来，跟张子易一起讨论问题的时候都没平时那么积极了，只是闷闷地听。
对于“朋友”这种关系而言，沈朝文心里有很清晰的界限。比如张子易，他们就是一起吃饭，一起自习学习的朋友，不涉及更多交流。从小到大，沈朝文交的朋友也大多是张子易这样的。
在沈朝文心里，“一起睡”是可以让一段关系发生质变的，那样睡过一晚上以后，姜默在他心里的位置瞬间就变了，不再是有些陌生的哥哥，至少应该是朋友，而且要比普通朋友更亲。
他天天跟张子易见面，但他绝不可能跟张子易一起睡。
和姜默拢共没见过几次，可莫名其妙就睡一起了。
……都怪酒。
在食堂吃饭，张子易发现沈朝文居然有浪费的趋向，关心地问：“菜不好吃？”
沈朝文摇摇头：“我这两天胃口不好。”
“你不会是要比赛了紧张吧？”
沈朝文摇头：“那倒不会。我热爱比赛，从小到大只要有比赛我都很兴奋。”
张子易：“……看出来了，你喜欢赢。那你为什么烦恼？”
沈朝文道：“为一个偶然事件。”
又闲聊几句，手机响了。
沈朝文掏出来看了看，嗯，偶然又来了，真巧。
纠结几秒，还是接了。
“……喂？”
那边直接略过了废话环节：“你在学校没？”
“在。”
“在就出来请我吃饭，我难得来学校一趟。”他语气毫不客气，无比自然，“你吃了吗？”
沈朝文看了看吃了一半的餐盘：“嗯……没吃。”
“那出来呗，我在图书馆门口。”姜默道，“你在哪？我来找你还是？”
“我来找你。你在哪个图书馆？”
“文科图书馆。”
简短交流后挂断电话，沈朝文急急忙忙地跟张子易道别，一路小跑着去找姜默，请他吃饭。
……就是不知道姜默要吃什么，沈朝文有点担心自己钱不够。
到的时候，姜默站在图书馆外面，正在旁若无人地看手上的书。
沈朝文走近他，还没说话，先看见了他黑大衣上沾着的……猫毛？
这应该是强迫症最讨厌看到的画面了。
姜默看他来了，把书合上：“终于来了，走吧。”
沈朝文点头，问他：“你想吃什么？”
姜默想了想，说：“食堂吧。”
食堂？
刚从食堂出来的沈朝文有点语塞：“去外面吃吧，怎么能带你吃食堂。”
“食堂怎么了？很好吃啊。”姜默疑惑，“我以前在学校天天吃。”
“我的意思是请你吃点好的。”
“食堂就很好，我爱吃食堂！”
……他倒是不讲究吃的。
在姜默的坚持下，沈朝文只能带着姜默回了食堂。他刷了13块钱，请这位大哥吃了一份卤肉饭，加了一个鸡腿。沈朝文实在没胃口，就买了个粥。
姜默对他的饭量十分不解：“你平时吃那么少？”
“今天不太想吃。”沈朝文不想跟他聊这个，转移话题，“你来学校有事？”
他本来就不住宿舍，现在又大四了，他还不怎么爱上课，估计来学校都很少。
姜默指了指桌子上的书：“来借几本书。”
哦。沈朝文看了看那几本书的封皮，什么什么戏剧理论，电影分析……
“你家里也有好多电影和戏剧的书。”沈朝文想起他的书柜，“你很感兴趣吗？”
姜默啃着鸡腿点头：“是啊，我以后想当导演。”
沈朝文当时并没有把他这句话当回事儿，以为姜默就是话赶话，随口一说。
“你不是学哲学的？”
“哲学是世界观，方法论。”他又咬了一口鸡腿，“这并不影响我以后做什么，只会有帮助。”
嗯，确实不影响。有钱有闲，没有负担的人生做什么都可以。
值得一提的是，姜默吃东西看起来很香，很香……沈朝文看他津津有味地啃鸡腿，最后成功地把自己看饿了。
吃完饭，他送姜默出去等车。
临上车前，沈朝文偷瞄姜默半天，还是没忍住，上手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猫毛……这衣服应该也挺贵的。
姜默顺着他的动作去看自己的肩，语气平淡：“嗯，小猫咪的毛。”
看着太难受了……沈朝文手完全停不下来，又帮他拈了几根毛，心说下次见面我必须送他一个粘毛器。
没一会儿，车到了。沈朝文轻轻推他一下：“行了哥，走吧，下次见。”
姜默听他叫了这么一声，十分受用，抱著书看他半晌，乐了会儿，丢下一句放假记得来找我，很高兴地上车了。
来一趟，借了书，吃了个食堂……走了。
车没影了。沈朝文慢慢往回走，走到回宿舍和去食堂的分岔路上时，他脑中突然开始自动播放姜默吃鸡腿的画面……
最后他第三次走回食堂，给自己买了两个鸡腿。
放假那天，沈朝文给姜默发了短信，说自己可以过去，帮忙守夜观测昙花的开花情况。对方很快就回复过来：“很好，赶紧过来！！”
两个感叹号，看起来很急切。
到他家的时候才发现，他家里有别的客人。
听那动静，好像不止一个。
看他走进院子，有个男人热情地跑过来自我介绍：“弟弟，嗨！我叫唐李。”
你谁，谁是你弟。沈朝文内心狂翻白眼，对他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反应。
结果唐李的下一句话是：“你那天晚上喝醉了抱着姜默大腿不放，还是我把你拉开的！你喝醉了真好玩啊！”
沈朝文：“……”有时候讨厌一个人只需要一秒钟。
姜默家确实有很多人，七八个男男女女，他们正挤在一楼的酒柜前说着什么，还有人在抽烟。
“他不在吗？”沈朝文问。
“搬器材去了，要拍他的花嘛。”
看个花而已，叫来这么多人。
沈朝文看了看客厅里那些人，摇头：“他还跟我说，邀请过很多人来看，但是没有人愿意来。”
“一开始确实没人愿意来，然后姜默不信邪，说他会开一瓶很好的红酒。”唐李摊手，“这一招很有用，大家都来了。人啊，就是这么现实！”
姜默的朋友随他，自来熟，健谈。
“是很贵的酒吗？”
唐李笑：“嗯，跟他一样大了，一瓶霞多丽。不仅贵，还很有意义，是姜默成年的时候，他那位pen pal送给他的。 ”语气戏谑。
“什么pen pal？”
“他一个国外的笔友。我们都觉得算是他对象，但姜默又说不是。”唐李笑，“他们互通了很多年书信。”
笔友？确实少见。
他站在院子里无聊地听唐李瞎扯淡，越听越意兴阑珊。
反正姜默也不需要人陪了，还不如回去？
嗯，回去吧。
沈朝文放下干洗好的衣服和送给姜默的粘毛器，对唐李告别。唐李一路挽留他到门口，正好碰上扛着摄影机回来的姜默。
唐李连忙道：“姜默！你看看，你的下酒菜刚来就要走！”
沈朝文眉头一拧：“……？”下酒菜？？
姜默肩膀上还扛着设备，看沈朝文一眼：“走什么走，快来帮忙！”
“……”他真的一点都不见外呢。
沈朝文只能先走过去帮忙抬摄影机。等设备放下，沈朝文又准备告辞，可姜默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无比自然地开始使唤他去拿杯子、洗水果、铺餐桌布、拿冰桶铲冰块……姜默自己就在院子里捣鼓那台借来的摄影机，时不时跟沈朝文说两句话，告诉他东西都放在哪儿。阿姨不在家里，姜默说她放假回家看孙女了。
忙完外面的布置，姜默又扶着沈朝文的肩膀进了厨房，让他一起准备吃食。都是冷盘，沙姜猪手，醉虾，酱牛肉，温州鱼饼……好在都是买现成做好的，装盘就行。
等酒菜上桌，沈朝文跟姜默提了一嘴要走，再晚宿舍关门了。姜默闻言愣了愣，问他：“你走了我怎么办？”
沈朝文：“……东西不是都准备好了吗？我真要走了，有门禁的。”
“跟我睡啊。”姜默道，“不是说好了元旦都跟我待着吗？反正学校放假，你就当来我这改善伙食，床我都给你铺好了。”
沈朝文还是推辞：“真的不了，跟你住也很麻烦。”
“不行，我今天可能会喝醉。”姜默脸一拉，“你要一走了之不管我吗？”
至少要留他吃点东西再走。
“……这不是在你家吗？喝醉了直接上楼就好。”而且他还有那么多朋友。
“三楼啊！三楼！”姜默大惊小怪道，“你忍心让喝醉的我爬三楼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说三十楼。
最后还是留下了，没走成。
也就是因为那个假期，后来的很多年，他都没走成。
沈朝文以为自己是在场唯一不喝酒的人，等坐下才发现，那个酒吧的老板索菲亚也在，她面前没有酒杯，只有一壶茶。
沈朝文走过去，她笑着给他递了一个小杯子，问：“怎么不坐那边，不想尝尝20多年的红酒？”
还真不想。沈朝文反问她：“你怎么不喝？”索菲亚说：“我酒精过敏，滴酒不沾。”沈朝文笑：“你酒精过敏，滴酒不沾，居然还开了个酒吧。”
“对，而且我还会调很多酒。”索菲亚笑，“每天赚酒鬼的钱。”
“今天不开门吗？”
“偶尔给自己放假一天。”
她漂亮，健谈，沈朝文喜欢她的性格，没多久就跟她聊成一团。
那边在开20多年的红酒。沈朝文托着脸，看姜默手掌翻动，转了一圈酒刀。他另一只手把玩着那瓶酒，慢慢抚摸瓶身，动作很温柔，居然有些缱绻之态。
唐李离他最近，看得眉头直跳，骂道：“你们看看他！开个酒搞得那么色情，跟脱人衣服似的。”有人笑着接：“酒不就是他老婆，他下半辈子都得跟酒过。”
姜默只是笑，不理他们的调侃，慢悠悠开酒。看得出来，他很享受那个过程。
瓶塞拔出来，酒开了，一股醇厚的浓香瞬间在空气中跳跃。没一会儿，整个院子都开始充盈那股迷人的酒香。
他给大家斟一圈酒，又拿着那瓶酒走过来，问沈朝文要不要尝一点点，说这瓶红酒很不简单，今年跟他一样大。沈朝文说不喝，并且劝他也少喝，不要贪杯。姜默看他表情有点嫌弃，不满道：“你什么意思，好像我的酒是很恶心的东西。”沈朝文也不掩饰，直白表达他对酒的偏见：“会让人失控的东西，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姜默跟他理论：“怎么就一棒子打死了？古有贺知章金龟换酒，有李白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难道这些诗人都是傻子，是笨蛋吗？说不定是喝了酒他们才写出来这么好的诗。”沈朝文淡定地给他强加因果：“不喝酒文豪们就写不出来诗了？难道喝酒和写诗之间存在必然关系？”真是难缠。姜默嘴角抽了抽：“我的意思是，我们国家确实有一种诗意的酒文化，某些时候，酒是迷人的。”沈朝文摇头：“迷人的感觉是短暂的，是幻觉。幻觉很容易消失，但酒精留给身体的伤害不会消失。”姜默不同意：“人活着，总是需要一些幻觉的，不能都是真实。”
沈朝文摇头，还想跟他辩，索菲亚实在听不下去了，端起茶杯打断：“好了好了，争这些做什么，干杯！”
姜默直接用红酒瓶跟他们干杯，抬起瓶身，对瓶一口喝完那瓶据说很珍贵的红酒。不该这么喝，不优雅，不好看，不是喝红酒的规矩，但他似乎不太在意这些，喝就喝了。
众人看到都笑着起哄，说他小气，自己喝光那么好的酒，明明还剩一点，应该分享。姜默笑着指了指桌上：“还有五瓶长相思，够你们喝了。”
长相思。沈朝文好奇，问：“酒的名字叫长相思？”姜默说：“对，是一种白葡萄酒。”沈朝文不耻下问：“外来的酒，为什么要叫长相思？这么古典的名字。”姜默说：“这就要问翻译的人了。可能取名字的那个人当时也喝醉了，没讲究信雅达，刚好想起这个词牌名就用了，只为附庸风雅。”沈朝文笑：“为了能卖得贵一点？”姜默也笑，说：“也许是。”
唐李听到他说长相思，晃了晃杯子里的酒，对身边的人道：“长相思，在长安。”旁边的人笑，接：“络纬秋啼金井阑。”再往下的人没接住，喝了一口酒。击鼓传花一般，他们默契地开始背这首《长相思》当游戏，接不上来的人罚一口酒。大多人都不记得，一直传到沈朝文那儿，还只到那句“美人如花隔云端”。
怎么跟考试似的。这群人还挺有雅兴，也有点神经。沈朝文对诗词歌赋不太感冒，没从自己的记忆库里找到这首诗，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讪讪道：“对不起，背不出来，我是一个学法的理科生。”众人齐声笑起来。姜默也耻笑他：“这什么借口啊，我还是学哲学的理科生呢，我就会背！”
他开始念。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高路远魂飞苦……张口就来。众人齐齐噤声，静悄悄听姜默背。语气不疾不徐，有恰到好处的起伏，蛮有腔调。沈朝文听得入神，觉得姜默的声音非常适合唐诗，温柔，澎湃。
念完，姜默给自己倒上酒，笑着说：“诸位，干杯！”
杯子轻碰，他们为长相思干杯。
姜默喝完一杯酒，又去观察他那盆昙花。时间很晚了，花还是不开，他惆怅得一直唉声叹气。
“今晚应该不会开了。”沈朝文指着花骨朵分析，“三个小时前它就这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昙花一现，也没那么容易等到。
姜默凑近他，小声附和：“嗯，可能花看到家里来这么多人，害羞了，不好意思开。”
他突然靠近，沈朝文吓了一跳。因为他，也因为话。
姜默看着他，不知道醉没醉，只是笑盈盈的。
“风，花，诗，酒，茶。”姜默感慨，“今晚都有了。”
沈朝文和他对视着，莫名有点心慌，但还是在心里倔强地抬杠——花明明还没有开，含苞待放，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花，只是几个花骨朵！

第11章
那一晚，昙花没开。姜默搭进去一瓶22年的霞多丽，五瓶长相思，权当请朋友喝了场酒。他们一直喝到凌晨三点多才散，沈朝文和索菲亚是唯二清醒的人。送走一个个醉鬼，沈朝文折返回去找姜默。
他喝得也不少，但目前还没有出现酒后奇怪行为，似醉非醉，正趴在桌子上，脸对着那盆昙花，还在那儿唉声叹气。
沈朝文暗暗笑了他一会儿，走过去抬起他的肩膀，问：“去睡了？”
姜默点头，借他的力站起来，两只手都圈到他身上，环住沈朝文的肩膀，把身体的重量移过去，不动了。好在他俩差不多高，姜默很瘦，不重，沈朝文揽住他的腰，轻手轻脚上三楼，怕吵到他妈妈睡觉。
扶他到床上躺好。沈朝文想下去帮他稍微收拾下院子，万一明天他妈妈起来看到那么乱，估计姜默要被骂。刚要走，姜默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他坐下，看见姜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说：“我有话想说。”
沈朝文点头：“嗯，你说。”
姜默把头往他肩膀上一搭：“我想讲一个故事。”
沈朝文：“……你讲。”
“说来话长，你要耐心听。”姜默说，“嗯，我这个人吧，比较内向……”沈朝文打断他：“你一点都不内向。”
姜默点头：“嗯嗯，我不内向，我很外向，很活泼可爱。我是想说，从小到大，总是有很多问题困扰着我的精神，我少年时期很沉默，不怎么爱说话，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困惑，每天就闷闷地看书，看电影，思考问题。比如青春期的时候，身边的人都荷尔蒙分泌旺盛，做很多标榜青春万岁、引人注意的事，我没有随波逐流，反而对怎么饲养蚂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沈朝文又一次打断他：“你讲重点，我确定蚂蚁不是重点。”姜默不满道：“你不要总是打断我。我说到哪儿了？青春期，嗯，蚂蚁！对，没几个人能理解我饲养蚂蚁的快乐，养蚂蚁能帮助思考，这是毋庸置疑的。反正我好像总是跟别人错频，没遇到能聊到一块的人，直到……直到我在一个电影论坛上认识C。”
夜很凉，现在是凌晨三点多，自己还在听这个喝了酒的人讲蚂蚁，讲青春期，讲什么C。沈朝文无端觉得很好笑，接着问他：“C是女孩子吗？你网恋了？”
姜默说：“我还真不知道是男是女，只知道是法国人。是我的笔友，除了写信，我们没有别的联系。我跟对方写了五年信，但还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几岁，做什么工作，我不知道那些，我从没问过，对方也没问过我。我送过对方一些DVD，唱片，对方送过我今天喝掉那瓶22年的霞多丽，很大方。”
是男是女，几岁都不清楚？沈朝文皱眉，问：“你们写信都聊什么？”姜默说：“聊电影，歌剧，聊画，聊彼此看的书，我们很聊得来，总有让彼此觉得惊艳的想法。一个月我们会写一封信，五年，对方的地址换过三次，我能背出对方的每一个收信地址。”
放在现在看，这是很不可思议的故事。
“对方是法国人，你是中国人，你们用什么语言写信？”
“一开始用英文，后来我学了法语。”姜默说，“不是为了对方，只是因为我想学。法语一点都不难，而且我跟你说，他们的数字真的太傻了……”
哦。沈朝文捏了捏自己的指骨，问：“那你对那人有好感吗？”
姜默想了想，说：“谈好感就俗了，是知音。”
沈朝文笑，问他：“那你想去找对方吗？见面？奔现？”
姜默愣了下，问：“如果是你，你会吗？”
沈朝文笃定道：“会。我喜欢什么，一定会想方设法地争取。”
姜默哦一声，又说：“我觉得我理解的喜欢和你说的不是一种……”
沈朝文沉默了会儿。
他也在思考喜欢是什么，他过去没有过那种感情，他也很好奇。
姜默叹了口气：“算了，不讲这个了。你想喝水吗？我们喝点水再聊。”
自己想喝，还要问你想不想喝。沈朝文抱起手：“我不渴。”
姜默只能诚实道：“好吧，我渴了。”
“嗯，渴了自己去倒。”
“我走不动了。”姜默突然瘫倒在床上，“不行了，一步都走不动了……”
他还滚了两圈。沈朝文憋着笑，就这么看姜默表演了一会儿，权当这是他让自己去倒水的付费节目看，看完，心满意足地下楼倒水。
等他端着水上来，姜默本来靠在床边沉思，看见他手里的杯子，大惊小怪道：“你怎么拿酒杯倒水？那是喝威士忌的杯子。”
这时候还挑。沈朝文有点无语：“一样的，你将就一下。”
姜默摇头摇头再摇头：“不行，重新倒。”
使唤谁呢。沈朝文懒得伺候他，把杯子往桌子一放，意思是你爱喝不喝。
姜默愣了两秒，委屈道：“喝水的杯子在三楼，喝酒的杯子在二楼，给朋友用的杯子在一楼，我今天都跟你介绍好几遍了！用杯子这件事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这是我的原则。”
“嗯，原则，那你自己去，谁想喝谁去。”
姜默故技重施，又在床上滚了一圈，耍赖躲懒：“我真的起不来了，我腿断了，头也好晕，醉得神志不清了……”
“……”
有点好笑。想笑，忍住了。
沈朝文憋着笑开始深呼吸，告诉自己，算了，此人喝了酒，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他拿起杯子下楼，重新挑选正确的杯子给大爷倒了水，上楼。
喝完水，洗澡……等好一番折腾完才躺下。
还是那张床，这次姜默睡里侧，他睡外侧。沈朝文之前跟索菲亚喝了太多茶，没多少困意，累是累，但睡不着。
姜默突然说：“我讲了很多我的事，你也应该讲一讲。”
沈朝文问：“你想听什么？”
姜默静了静，说：“你。”
沈朝文笑：“我？”
“嗯，你。”姜默点头，“比如，你是什么星座？”
什么鬼问题！沈朝文失笑：“您还研究星座？”
“还真的略懂略懂。”姜默说，“索菲亚有段时间对塔罗星座这些感兴趣，但自己不想研究，我刻苦学习大量知识后教了教她，她就学了点皮毛，现在都敢出去给人家占卜了！收费还挺贵。”
沈朝文充分肯定他的能力：“厉害。嗯，我是狮子座。”
姜默啊一声：“我是水瓶，我俩是对宫星座。”
“什么意思？”
“有点犯冲。”姜默笑，“不过人还是可以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解决问题的，我们不要灰心，好好相处，听到没，以后少跟你哥犯冲！”
沈朝文忍不住道：“你还信星座，太对不起马克思了。”
姜默诶一声：“我还真不唯物，我唯心。”
“我看你是虚无主义。”
“懂什么是虚无主义吗你就虚无主义……”
莫名奇妙又拌了会儿嘴。
这是沈朝文第一次跟别人彻夜长谈，漫无边际地聊天。他发现自己不反感，没觉得这是浪费时间，甚至觉得和姜默说话很有意思，很有趣，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俩人仰面躺着，肩抵着肩，姜默又开始给沈朝文讲神秘学的起源，为了配合内容，他压低声音，试图营造神秘音效……好中二。
沈朝文没有认真听神秘学，他走神了。
他在想如果自己真的有姜默这么个哥，他们能一起长大……那自己应该会在姜默饲养蚂蚁的时候给予全力支持吧！真有个哥好像也不错，至少不会孤单。即使这个哥有点奇奇怪怪的，想法比较异于常人，还那么爱喝酒，但，但……但他懂神秘学啊！
又说了二十多分钟话，天都快亮了。姜默说话已经开始含糊，他太困了，钻进被子里，勉强跟沈朝文说了句晚安。
沈朝文也困得眼皮打架，他小心地躺在姜默边上，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第12章
在姜默家睡的第二次，沈朝文依旧是被他妈妈吵醒的。
很不客气的敲门声，砰砰砰……沈朝文神思恍惚地坐起来，等大脑开机完毕，他推了推边上还在睡的姜默。
姜默一开始没有理他。沈朝文发现他睫毛动了两下，眼皮似乎也微微抖了抖。感觉姜默是故意不想起，他慢慢凑到此人耳边，呼唤道：“姜——默——哥！”
姜默吓得弹坐起来，揉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瞪他。
沈朝文指着门对他道：“你妈。”
像在骂人，但话没毛病。姜默气若游丝道：“嗯……家里没人，我今天得给她做饭。”
沈朝文让他快去，但姜默丝毫没有从床上起来的意思，迷迷瞪瞪地思考了几秒，沉重地问他：“你会做饭吗？”沈朝文不解地答：“会啊。”姜默神色瞬间轻松：“嗯，太好了，那你下去给她做。”
沈朝文愣了愣：“你觉得合适吗？？”
姜默缩回被子里，说：“合适，太合适了，哥相信你，快去。”
沈朝文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然后发现，这人好像又睡过去了，也看不出来他是装睡真睡。
离谱！这也能睡着！太离谱了！！
外面还在敲门，大声呼唤姜默。沈朝文一个头两大个，感觉没办法了，几下抓起衣服穿好，起身开门。
梅晴还保持着一个敲门的姿势，看见他，疑惑地偏了下头。她很漂亮，皮肤细腻，眼睛水盈盈的，留了个很显小的短发。
沈朝文和她对视两眼，尴尬得不行，还不知道怎么开口，姜默的声音忽而传来：“……妈，让他给你做，我再睡会儿。”
梅晴一惊一乍道：“小默，不行啊，我想吃你煎的小牛排！妈妈化好妆了，不好去搞那些油的东西……”
姜默不耐烦地吼了句：“你再吵什么都没得吃！”
梅晴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你今天早餐都没有给我做，你再不起来，我……我告诉你爸你不给我做饭吃！”
“……”沈朝文夹在他俩中间，尴尬，很尴尬。
姜默一脸火大地起床，拽着沈朝文下楼，对梅晴女士道：“睡眠不足的我做出来的东西肯定不好吃！”
梅晴虚伪地表示：“有吃的就不错了，妈妈不挑食！”
沈朝文十分惊讶姜默还会做饭，他本以为这是个要人伺候的公子哥，结果看他煎蛋煎牛排的样子，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姜默忙活半天，看沈朝文在旁边无所事事，顿生不满，把夹子往他手里一塞：“你来煎。”
沈朝文惊：“……我没煎过牛排！”煎坏了怎么办。
“肉我昨天就腌好了，煎熟就行，很简单。”姜默把位置让给他，指了指碗里的迷迭香，“倒进去，翻面。”
沈朝文在他的指导下煎完一块牛排，感觉确实不难，比烙饼简单多了。等梅晴吃上了，姜默打着哈欠，打算拉沈朝文上去补觉，梅晴叫住他，问，你上次说要去乌兰巴托，什么时候去？
姜默说，等他的昙花开过以后走。梅晴问去干什么，他说，跟朋友的剧组去拍外景。梅晴问能不能带上她，她没去过乌兰巴托，想去玩。姜默无奈，说他不是去玩的，又说走之前会告诉烧饭阿姨的，不会饿着你。梅晴哦了声，说好吧，但妈妈还是更爱吃你做的饭。
没一会儿梅晴吃完了，接了个电话说要去打麻将，提起小包包风风火火出门了。
她一走，沈朝文看到姜默明显放松下来，完成任务一般趴到桌子上，说：“你快扶我上去补觉，我不行了。”沈朝文问他饿不饿，饿的话做碗面条，吃点再睡。姜默虚弱地说不饿，他就想睡觉。
艰难搀扶着他回到房间，沈朝文看见床，突然也有点困了。
姜默迅速宽衣解带盖好被子，入睡之前跟他交代：“你饿了自己解决，有空喂下猫，无聊就自己玩一下，我先睡了。”
沈朝文感觉他那语气像是哄小孩，无语地挤上床，说：“我也困。”一回生，二回熟，一起睡过两次，他还真不尴尬了。
姜默昏昏欲睡地模仿他的睡姿，两只手放到胸前：“你睡觉特别安详，像在祈祷。”沈朝文不甘示弱，扭曲手脚，模仿姜默的奇葩睡姿：“你睡觉像麻花，扭成了核糖核酸的样子。”姜默失笑，拍了下他的脑袋：“别搔首弄姿了，睡觉！”
他家的房子坐北朝南，早上如果出太阳，整个房间都会装满阳光，光里细细的灰尘上下浮沉着……这种画面很容易给人带来安全感，和晕乎乎的困意。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很暖和。
最后都是被饿醒的。起床后姜默急吼吼地催沈朝文洗漱穿衣服出去觅食，说他饿得可以吃掉一头牛。
去的路上他一路念念叨叨，路过一个妹子，红围巾配鹅黄色羽绒服，他点评：“你看，像不像番茄炒鸡蛋。”沈朝文感觉他是饿昏头了，看什么都像吃的，实在好笑。
七绕八绕地走了半天，找到一家没什么人的小店。姜默明显是熟客，熟门熟路走进去，对店里一个有点驼背的大爷道：“爷叔，排骨面。”
对方笑着应了，又问沈朝文吃什么，他不知道什么好吃，索性要了一样的。
等面端上来，沈朝文吃了两口，没感觉非常惊艳，就是朴实无华的好吃，简单，但实在。问姜默怎么还找着来吃，他说：“你懂个屁，这面朴实中透着不平凡的味道，像我这种孤独的美食家就好这口。”
你可真孤独啊。沈朝文正无语着，姜默看见玻璃门外有推车路过，又急急忙忙丢下筷子冲出去买，回来的时候左手一个烤红薯，右手一个烤芋头。他一样分了一半，递给沈朝文。
沈朝文也没跟他客气，拿起芋头来咬了一口，软软的，很香。
姜默吃了两口，突然问他：“你想不想喝饮料？”
沈朝文发现了，他想吃什么喝什么的时候如果不想自己去，会先假装问你的意见。
磨叽。沈朝文直接问他：“我去旁边买，你要喝什么？”
“营养快线，苹果味。”姜默飞速回答，“我不喝酒的时候就喝这个，你也可以尝试一下，补充营养维他命！”
……好吧，除了爱好喝酒，他私底下还悄悄喜欢营养快线。
买，给他买就是了。
吃饱喝足以后，沈朝文撑得不行，开始昏昏欲睡。姜默也饱得眼神迷离，开始撑着头放空，思考待会儿要干什么。
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好去处。他压低声音，凑近，对沈朝文道：“哥带你去按摩，怎么样？”
按，摩？
看着姜默那略显神秘的表情，再联想到姜默那不着调的生活，沈朝文瞬间就想歪了，感觉很可能是那种那种。
再开口，他都有点结巴了：“按……按摩？”
姜默看他慌了，心里好笑，但不解释，含糊其辞地点头：“嗯嗯，走吧。”
沈朝文谨慎地问：“……哪种按摩？”
姜默盯着他：“你觉得呢？”
静了静。
对视几秒后，沈朝文觉得自己意会了。
“你经常去？”
“偶尔吧，兴致来了就去一下。”
“……”沈朝文痛心疾首道，“别去了，不好，大白天你就开始想这些。”
“哪里不好？”姜默忍着笑，“白天晚上一样的。”
沈朝文实在难以置信：“你怎么还……玩这些？”说完又小声嘟囔了句，“怪不得看上去那么虚。
姜默听到了，瞬间愤怒：“谁虚？！我肝火旺得可以炒菜！”
“科学研究表明，长期喝酒会造成性功能水平下降，因为酒精会抑制……”
姜默不耐地打断他的科学研究表明：“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
“不去也得去。”姜默拽着他的后领往外走，把他脖子也勒住，“哥带你去快活快活。”
沈朝文也没想到自己完全不是姜默的对手，就这么被他用奇怪的姿势控制住……姜默不管不顾地把他挟持进一个窄窄的弄堂里，沈朝文越挣扎他就越兴奋，还不停刺激他：“你喊啊，你喊啊！”
沈朝文被勒在他胳膊里，一想到自可能要被姜默带去违法乱纪，羞愤得几乎气晕，但姜默态度实在强硬，反抗无果，只好先跟他提出申请：“我能不能就在外面等你快活？”
姜默憋着笑逗他：“不好意思啊？别这么紧张，放轻松。”
谁不好意思。沈朝文怒道：“我不屑！我不跟你同流合污！”
姜默哦一声：“别装，心里乐开花了吧。”
沈朝文：“……”
拉拉扯扯半天，姜默最后带他步行来到了一家盲人按摩店。
这个店，嗯，至少从外面看，十分正经，没丝毫不妥。可此时沈朝文心中仍深信不疑姜默是要带他来干点什么坏事，看着那个有些年头的店招牌也觉得暗有乾坤。他在心中感叹，这些不法分子也太会掩耳盗铃了，真狡猾。看这朴实的装潢谁能想得到有那种服务？举报！必须打电话举报！

第13章
沈朝文浑身紧绷着被姜默拖进店里。
这家店不大，但有上下两层，一楼是接待室和两个诊室，墙上是一些证书、合影，居然还有锦旗，写着什么以指代针，效果显著……
假象，都是假象。沈朝文警惕地打量这家店，心说表面功夫做得不错，混淆视听这一点还是合格的。
姜默拽着他走到前台，问那个正在玩指甲的女孩子：“小郝师傅在吗？”
女孩儿还没答，有个听起来很年轻的男声从里间传来，笑着应了句：“我在呢，默哥。”
几秒后，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人慢悠悠走出来。
沈朝文看见他，脑子一炸，心说男的！姜默要点男的！他居然要点男的！
这个年轻的技师看上去很文静，动作和常人有微妙的区别，有点迟缓，眼球看起来偏灰，不是正常的颜色。
沈朝文观察后发现，哪里有声音，这个人的目光就落在哪里。
几秒后他终于确定了，这个男人眼睛看不见。
……所以这个店，还真是货真价实的盲人按摩推拿？
他还疑惑着这个店到底正不正经，里间又走出了一个老伯，这个看起来不是盲人。
姜默笑着跟他们打招呼，显然是认识的。他把沈朝文推给那个老伯，说：“您给他做。”
沈朝文刚想说我不做，我不需要按，我身体好得很，前台小姑娘已经拨了拨铃，没什么情绪地播报：“郝师傅上钟，高师傅上钟，三号理疗室。”
……老伯伯应该不会提供什么特殊服务吧？他胡思乱想着。
那老伯笑着招呼沈朝文：“小伙子，过来啊！我耳朵有点背，麻烦你跟我说话大声点。”
他小心地进了那间理疗室，闻到房间里很淡的中药味。那个老伯洗完手，走过来提醒他：“小伙子，脱了鞋躺好。”
沈朝文按他的说的做了，躺下，闭上眼，把后背留给这位面容慈祥的老伯。
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有点紧张。
看不见的时候，听觉似乎会变敏锐。他听到姜默和那个年轻技师在说话——
姜默说：“感觉你有什么喜事儿啊，眉开眼笑的。”
“这你都能看出来。”
姜默信口道：“谈恋爱了？。”
那年轻技师腼腆道：“没……”
姜默笑：“那就是有了！”
这老伯按的手法和他的长相一样，宽厚，柔和。一开始会觉得有点疼，但疼过之后，好像慢慢就开始舒服了。
那老伯忽然对他道：“年纪轻轻的，颈椎似乎不太好。”
沈朝文立刻否认：“怎么可能？我平时坐姿什么的都很标准。”
那老伯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你好像就是过于标准了。”
沈朝文沉默了会儿，问：“什么意思？”
那老伯说：“我刚刚看你坐的样子，绷得太紧了，像一把拉满的弓。挺得太直了其实也不太好，保持久了，脊椎需要承受过多的压力，身体会累。过刚易折，很简单的道理。”
沈朝文愣了愣，还想着这老伯的话，旁边那俩人的对话又飘进耳朵里——
姜默正在打趣对方：“挺好。什么时候表白啊？”
那盲人技师笑：“那要请你给我支支招了。”
姜默说：“我还真没追过别人，没招。”
“哎呀，我说着玩的，怎么可能去耽误人家好好的姑娘，我这情况你也知道。”那技师又道，“我就说给你听听而已。”
姜默说：“感情的事儿，没什么耽误不耽误的。”
那盲人技师自嘲：“我都看不见，总觉得没资格喜欢人家。”
静了会儿。
姜默慢慢道：“我看过一个戏，中心思想就是讲爱情的盲目性，说陷入爱情就是盲目的，看不清自己，看不清一切。我觉得吧，大多人喜欢上另一个人的时候，估计比你视力还差。”
那技师笑了，问：“默哥，什么戏这样说的？”
姜默说：“一个话剧。等下次有演出，我送你票，你去听。”
那技师说：“那不行，你跟我说一声，我自己买票……唉，默哥，你记得少喝冷酒，啤酒一点都别喝了，坐久了记得多活动活动，右肩有点僵。”
姜默答：“嗯，知道的，我本来也不爱喝啤酒。”
就听到这里。偷听被打断了，因为帮沈朝文按完半个身子的老伯突然给他来了句：“感觉你湿气有点重，我给你拔个火罐吧。”
火罐？？沈朝文惊得抬起头来：“不了吧，有……有必要吗？”
老伯劝他：“你试一次？试一次就知道了，我建议你拔。”
沈朝文都不好意思告诉老伯，他从小到大没搞过这玩意儿，有点害怕，不敢做。
他和老伯拉锯的时候，姜默又跑出来横插一脚：“拔，给他拔！狠狠地拔！这人平时总没个笑脸，一看就阴气重，湿气肯定更重，拔他！”
沈朝文：“……”
于是沈朝文又云里雾里地被那老伯按着拔了罐。
他拔的时候姜默肩膀已经按好了，无所事事地在边上戳他的手，笑他：“紧张吗？怎么捏着手啊？”
沈朝文埋着头，一边忍受背部的异样痛感，一边在心里大骂姜默。
“小朝文，你要勇敢啊！”姜默语气很欠，“看看你背上这一个个火罐印子，全都是你勇敢的烙印啊。”
沈朝文气得头晕：“你闭嘴吧！”
“别紧张，别动气，放轻松。”
“你别说话！”
……
从那家店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朝文头重脚轻，觉得自己被拔得十分虚弱。姜默揽着他往家走，笑着问：“快活吗？”
沈朝文被一通专业推拿整得疲惫不堪，很累，但还是强撑着跟他说话：“一开始进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点个男的快活，吓死我了。”
姜默笑：“哦，意思是点个女的就不会吓到你？”
“会被吓得轻一点。”
“就算是男的和男的也很正常。”
沈朝文：“你不觉得奇怪？”
姜默偏头看他：“我为什么要觉得奇怪？”
沈朝文被他反问住，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姜默拍拍他的肩，姿态就像哥哥在教育弟弟：“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跟你不同的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性向，爱好，你可以不认同，不喜欢，但你要尊重别人。以后如果遇到，用平常心看待这种事，好吗？”
又没说不尊重，就是不太懂那些……沈朝文踢了一脚面前的小石头，还是点头应了：“嗯。”
静了下，他突然想起那个年轻的盲人技师。
他扭头问：“你跟那个技师关系很好吗？”
姜默说：“还行吧。我有一次睡落枕了去那儿，就他给我弄好的，后来又去了几次，慢慢就熟悉了。郝师傅郝师傅，手上功夫确实好，年纪虽然轻，但懂很多中医知识，有点学问的。我跟你讲啊，中医里面很多道理都很有意思的，那跟古代哲学里的很多思想都……”
沈朝文听他扯了半天中医的深奥哲学，最后只回了一句：“你那个麻花睡姿，落枕也很正常。”
闲扯几句，姜默把手搭到他肩上，很随意地搂着他：“怎么总是板着脸？老感觉你在不高兴。”
沈朝文点头，答他：“我习惯这样了。从小到大，很多人都说过我有点面瘫。”
确实，姜默在心里默默点头。沈朝文五官生得很好，非常优越的三庭五眼，但他不爱笑，表情少，像一坨冰。和名字不符，他长得一点都不文气，气质更冷硬锐利一些，有一种很硬的精气神，那是骨子里的东西。
姜默觉得沈朝文的气质和记忆里那个老家很相似——247厂，生产钢铁的重镇。那个地方有很长的冬夜，大雪，再配上冷冰冰的钢铁工厂地域背景，会给人一种厚重的冷肃感。
“长得帅很好啊。”姜默道，“你爸妈把你生得那么好，这是你的优势，要好好利用起来。”
其实沈朝文不喜欢别人跟他提父母，这是他的敏感点。
他不喜欢他爸。他爸喝醉了不会像姜默他们一样背诗玩儿，只会砸东西，骂人，或者疯疯癫癫地哭闹，这个爸一直是沈朝文的心病。他跟妈妈也没什么感情，毕竟他上幼儿园她就离婚走了，现在有了新的家庭，几年前还生了个儿子，有了新生活。
长相，身体，生命，都是父母给的。
他不喜欢他的父母，但又不得不接受父母给的一些东西，比如自己的长相。
“对我而言，长相不是优势。”沈朝文低着头道，“我觉得长相在很多时候毫无作用，只是装饰。”
姜默不认同：“长相很重要，在某些时候，美可以是武器。不过老天爷还是很公平的对吧，你看，你爸妈虽然把你生得很帅，但你长成了这样冷冰冰又无聊的样子。我虽然没有惊为天人的样貌，但我有人见人爱的性格……”
沈朝文打断他：“我面瘫、冷冰冰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做一个相貌普通的人，可老天没让我选择过。”
听完这话，姜默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不敢搭腔了。
沈朝文说完才感觉到气氛有点僵硬，他开始感到愧疚，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等路过的一个推着车卖东西的小摊，沈朝文这才找到灵感，连忙扭头问姜默：“……烤红薯，你想吃吗？”
姜默松了口气，笑着重新揽住他：“不吃红薯了，我带你去买超级好吃的小笼包！”
“远吗？早点回去吧，天都黑了，万一不在家的时候你的昙花开了……”
“不远，两条街就到了。”姜默顺手拍了下他的脑袋，“给哥笑一个！”
沈朝文立刻恢复他的面瘫表情：“我不。”
姜默：“……哦。”

第14章
吃过超级好吃的小笼包后，他们慢悠悠步行回家。那一路都是老街，路边是梧桐树，姜默边走边吃路上买的蝴蝶酥，含糊地给他讲这条街的历史。
沈朝文打小不太爱上历史课，对法租界的历史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在担心那盆昙花趁他们不在家悄悄开了。可看姜默那一副老子就是要慢悠悠吃着东西散步回家的大爷模样……沈朝文也懒得催了。
回到家，他们观察过那盆昙花的状态，发现花骨朵已经在慢慢展开，但这花开得很慢，等花瓣完全舒展开，估计要等到午夜之后。
它的花期很短，只有一两个小时，一夜过去后就会枯萎。
姜默断定这盆花晚上肯定会开，高兴地从杂物间找来一个竹编的小圆桌，去冰箱里拿了两盒吃的，又放上买来的蝴蝶酥，打算再开一瓶好酒，说要跟沈朝文一起分享。沈朝文对姜默的好酒不感兴趣，还是打算喝茶，防止自己到了晚上困得睡过去。
过去沈朝文生物钟一直很规律，读高中的时候他早上六点半起来，晚上十点半睡觉，高三延后半小时，下午打球半小时，晚上慢跑回家，他切割、分配、掌握自己的时间，规律而稳定。规律是个好东西，会让他对生活有安全感，对自己的生活有掌控感，沈朝文喜欢给自己建立这种秩序。
可生活里总会有一些偶然事件发生打破规律，比如和姜默一起睡的那两晚，他的生物钟失灵了。今晚也是，他需要打破自己的生活规律，和姜默一起守夜，陪他说话，陪他等花开。
姜默最后从酒柜里找了拿了一瓶元青花出来，说这是不错的酒。沈朝文看了看那瓶酒，只觉得瓶子挺好看，像古代的花瓶。
姜默端着小酒杯，又开始侃侃而谈，说现在好多人老喜欢学别人喝洋酒，其实我们自己的酒就很不错，可惜大多数人不会喝，不懂欣赏，总觉得白酒烈，辣，太过直接，他们怎么就喝不出白酒的绵，柔，和那一层一层的香呢？他说，很多人喝酒只是为了社交，为了消愁，为了娱乐，他们不享受酒本身，不会跟酒交流。
沈朝文听得无语，问他：“你难道喝之前还要跟酒交流交流？”姜默说：“当然。”沈朝文追问：“你具体讲讲，怎么交流的。”姜默瞥他一眼，仿佛在责备他不解风情，问：“交流一定要说话吗？我一定要对着酒讲两句话才叫交流？”
沈朝文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交流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啊，说话只是其中一种。”姜默道，“有些交流是没办法用言语表达的，比如……眼神，身体，还有心与心。”
说完这句话，像是想示范，姜默开始跟他对视。
几秒后，沈朝文发觉自己的心脏开始毫无缘由地剧烈跳动。
他们对视，用眼睛交流。可是到底交流了什么，自己又在想什么，沈朝文说不清楚，他那瞬间只觉得这种交流太可怕了，不值得提倡，不建议推广。
而姜默则是在认真地研究沈朝文的脸。
源于骨子里的本能，姜默喜欢“美”这个概念。美有很多种，明艳，内敛，残缺，血腥，神圣……而沈朝文是标准那一类。他五官比例好，左右脸很对称，人脸少有完全对称，他的脸很难得，都可以拿去美术课上给人画了。可惜此人表情像是被冻住了，缺乏面部活力，没有表情，不生动。
有时候看他这么面无表情的样子，姜默都有种给他上堂表情管理课的冲动……这张脸长他身上属实是有点浪费。
“你像冰。”姜默突然道，“也像铁。”
是吗。沈朝文顺着他的思路，莫名其妙地想着，铁，冰。可我现在有点热，我是不是快化了？
最后他先偏开了目光，不太自然地拿牙签去戳了个糖渍小番茄吃。太甜了，他不爱吃太甜的东西。
沈朝文莫名有些烦躁，没事找事地挑面前这盒小番茄的刺儿：“哪买的？甜死了，不好吃，下次记得别买这家。”
姜默嘴角抽了抽，怒道：“这是我做的！请你重新评价！”
原本是做给妈妈的，但因为她今晚要打通宵麻将不回来，怕放坏了才拿出来吃掉的。
沈朝文虚伪地换了口吻，拍马屁道：“这番茄真好吃，甜到人心坎里了。”
姜默瞪他一眼：“我做的当然好吃！”
“好吃好吃，超级好吃。”
“好吃？那你吃完，一颗都不准剩。”
“……”
例行拌完嘴，姜默去楼上把电脑拿了下来，说没事做，要看个电影拉片。沈朝文还在努力地吃那盒甜得要死的小番茄，一脸沉重地吃，吃得相当痛苦。姜默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点着鼠标，开始选要看的电影。
沈朝文没话找话：“拉片是什么意思？”
姜默简单解释：“一格一格地看电影，看别人怎么拍，看别人的运镜，调度，机位，画面。”
沈朝文哦了声，感觉也帮不上忙，继续低头努力吃糖渍小番茄。
挑来挑去，看了太多电影的姜默突然纠结起来，不知道什么样的片子适合一个等花开的夜晚。
思考片刻，他决定把选择权交给沈朝文。
“你来选。”他把人揪过来，“选个你没看过的，我们一起看。”
沈朝文凑过去看了看，发现那些片子他基本没看过。他正被小番茄甜得头晕，胡乱一指：“这个吧。”
姜默凑过去一看，一个比较闷的爱情片。这种片子……好像不太适合跟弟弟一起看。
他摇头：“你再选一个，看看费里尼那个合集，选个喜欢的片名，赶紧。”
因为手里这盒小番茄，沈朝文莫名想跟他抬杠，回了句：“我不，我就想看这个。”
“这是爱情片。”
“爱情片我不能看？”
姜默：“……咱俩看爱情片，你确定吗？”
沈朝文虚荣道：“确定啊，我非常喜欢看爱情电影。”假的，他只爱看自然纪录片和科幻大片。
口味清奇。姜默把电影点开：“行，我陪你看。”
对沈朝文而言，看爱情电影不是最痛苦的，痛苦的是跟姜默一起看。因为姜默要拉片，他们每看几秒就要停一次，等姜默在他的本子上记录。这样看电影简直是种痛苦的折磨，比吃很甜的小番茄还要痛苦。
这还能忍，但沈朝文对电影的剧情实在忍不了，有话想说，不吐不快。
“太奇怪了。”他评价道，“果然只是电影，一天不到就爱得死去活来神魂颠倒的，怎么可能？”
姜默抿了口酒，答他：“不能用时间长短来判断爱情吧，一辈子的爱情是爱情，一天的爱情就不是了？有很多人在一起一辈子，可能还抵不上他们一天。”
一辈子，比不过一天？
沈朝文仍在心里怀疑这种感情的真实性。以他对感情有限的认知，在很短的时间里爱上某个人是很奇怪的一件事。24小时足够他们了解对方的优缺点吗？足够他们了解对方过去的经历？足够确认彼此是不是真心，确认这段感情的真实？他不相信24小时能做到这一切，不可能的，时间太短了，显得感情有些仓促。
“我不信。”沈朝文答他，“这不现实。”
姜默道：“电影和小说里的感情就要不现实才好看，你懂个屁。”
沈朝文还思考着，不响。姜默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继续放那部电影。他边看边喝那瓶元青花，看起来还挺惬意。沈朝文一盒小番茄吃了两个小时都还没吃完，还在埋头苦干。
等姜默那瓶酒喝完，他已经有些醉意了。没办法，说也说不听的，一整瓶高度白酒，他全喝完了，居然还有意识。但他有些困了，没一会儿倒在沈朝文腿上。腿比桌子舒服，这是常识，姜默想都不想就选择了对自己来说更舒服的地方。
沈朝文不太自在地让他抱着腰，老感觉这姿势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怕姜默滑倒在地上，沈朝文没有跟喝了酒的人一般见识，用手轻轻揽着他的头，继续播放那部黑白电影看，打算看着等，花开了再叫他。
姜默躺在他腿上看了会儿电影，突然很损地开始剧透：“最后男主回来找她了，他们在一个花店门口遇见，然后……”
太缺德了。沈朝文气得拍他的头：“醉了就睡觉！别说话！”
“后面真的不好看，拉低整部片子的水平，你还不如看我。”
“……”沈朝文冷笑，“你很好看吗？”
姜默笑了笑：“我不好看，你好看。那我看你？”
说完他真的微微偏过头，靠在他腿上，用一个很别扭的姿势仰面看向沈朝文的脸。
沈朝文受不了那双醉意摇晃的眼睛盯着自己看，不大自然地扭过头去看那盆将开未开的花。
电影的配乐响起，慢悠悠的英文歌，一个女声很温柔地唱着。姜默眯着眼听了会儿，听困了，含含糊糊地对沈朝文道：“不行了，我睡几分钟，花开了你叫我。”
沈朝文点头：“好。”
他抱着姜默的脑袋，无所事事地继续看电影。
姜默在他腿上越睡越香。沈朝文看了会儿电影，突然被电影目前这个镜头震撼了……
男主角和女主角在阳台依偎着，女角散着头发，依偎在男主角的腿上
……和他们的姿势一样，重合度几乎是百分之百。
沈朝文石化了。
谁能想到后面的剧情更精彩。
男主角顺着女主角的后背的领口摸了进去，很暧昧地开始抚摸。摸还不够，他又俯下身，吻她的耳朵，侧脸，脖子……然后他们在阳台上，脱掉了衣服，开始进行细致的不可描述行为。
沈朝文红着脸地看着这段不可描述，又低头看了看姜默的后脑勺，呆了几秒，陷入沉思。
沉思后，沈朝文脸又红了一个度。
最后他有些烦躁地关了电脑，抱着姜默的头开始看那盆昙花，生自己的闷气。
最烦的是姜默身上的味道。喝酒之前他还去厨房烤了曲奇给他妈妈明天吃，所以此刻他身上不止有淡淡的酒味，还掺杂着饼干的味道，甜味压住了酒味，还带着人的体温，他闻起来简直像一块刚烤出来的，喷香的小饼干。
有些东西即使你不那么爱吃，但闻的时候总会觉得……很可口。
这味道比糖渍小番茄还令人火大。沈朝文越闻越烦躁，但又不好把这个喝醉的人推开，左右为难。
他就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等来了真正的昙花一现。
等到原本蜷缩着的花瓣慢慢开始舒展时，沈朝文推了推姜默的脑袋，让他起来一起看。
姜默迷迷糊糊地被他叫起来，揉着眼睛去看那盆花。他酒还没完全醒，带着残存的醉意去看，发现面前的花半开着，正在静悄悄地绽放。
见过花，但这是沈朝文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花是怎么开出来的。姜默看痴了，撑着头，认认真真地开始观察这难得的“昙花一现”。
一朵花开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
摄影机打开，静默地记录这一刻。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看，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姜默看花，沈朝文看他。姜默大概不知道沈朝文在看他，只是沉浸在昙花一现中，思考着什么。而沈朝文忍不住想看姜默，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只是觉得，比起这个人看向花的目光，周围的一切都已经黯然失色。
看着看着，他好像什么都忘了，又好像想起了很多事。身体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在陡然间变得深刻，具体。很多偶然，最终指向了一个必然，指向一个答案。一天，24小时足够爱上一个人吗？太多了，根本不需要那么久，一秒钟，一瞬间就够了。沈朝文那一刻承认他是无知的，爱这种感觉和花开一样，是自然现象，是天经地义，没办法被任何东西阻拦。
花完全开了。
姜默凝视着昙花，突然凑近，轻轻揪下一片花瓣，好奇地放进嘴里，尝了尝。
沈朝文觉得好笑，又觉得他可爱：“你干什么？花会疼的。”
“有花堪折直须折，等了那么久，我必须吃一口。”姜默一本正经地解释自己的酒后行为，又揪下一片花瓣，递到沈朝文嘴边，兴奋道，“味道不错，你也尝尝。”
不敢用嘴接了。沈朝文用手接过那片白色的花瓣，很小心地放进嘴里。他心中惶惶的，嚼碎那片花瓣，吃掉了这一晚珍贵的绽放。

第15章
为了准备出国的作品集，姜默毕业后一直在忙碌，借机器，找工作人员，找场地，自己做道具，忙忙碌碌拍，生活十分充实。
他人生中的第一部 片子是二十多分钟的剧情默片。拍摄过程很开心，顺利得超乎想象。姜默隐隐有种感觉，自己很适合做这件事，这件事就是他的命中注定。
从小到大，姜默对很多事情都抱有旺盛的好奇心，不限于某个领域，喜欢的东西也比较杂，有的是他主动接受，有的则是命运安排。
像是小时候，一开始接受艺术熏陶是因为梅晴女士，他那位演话剧的妈妈。上小学的时候他爸就经常出差，梅晴排练时间不固定，有时候都没空接他放学，好在姜默自理能力很强，下课了就自己跑去剧院等他妈下班，一边看他们排练一边写作业。别的小朋友在外边疯跑玩闹释放精力的时候，他缩在舞台边上，一边解数学题，一边看妈妈在台上排《雷雨》，排《思凡》，排《一个逝者对生者的访问》，经常因为看他们排戏太入迷完不成作业被梅晴女士揍。
那个年纪的小孩也看不懂话剧，但年幼的姜默被舞台本身所吸引了，那是一种很纯粹的吸引，他懵懵懂懂地看，又懵懵懂懂地记住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变成一颗种子，埋在心里。
再后来，姜默还喜欢过很多东西。上初中的时候认识苏娅，也就是索菲亚，他们一起上了美术培训班，学画画。其实姜默自认自己比索菲亚画得好，反正老师是这么说的，可他没有坚持画下去，因为他又开始对钢琴和小提琴产生了兴趣，一头扎进了古典音乐的海洋里。
琴练了两年不到，他又跟爹妈说不学了，有新的爱好，转头开始沉迷写作，写完就逼着自己的朋友看。朋友不明所以地看完他写的小说和诗歌，说不错，姜默勇气大增，把自己的写的东西寄给杂志社，乱投一通，没想到还真有回音，一家青年杂志社用了他写的一个短篇小说，姜默拿到人生中的第一笔稿费，也不多，八百块，但当时还是很开心的，他拿钱给梅晴女士买了一双皮手套。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将就此走上文学创作道路的时候，大家发现他又不写东西了，他开始对饲养蚂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别人经常笑他，说姜默，你做事情太三分钟热度了，善变，没个定性，飘。他面上不响，心里回一句，你懂个屁。不试试怎么知道到底哪条路才适合自己？他只是在给自己的人生试错。
他少年时期的目标是找到一个能终生为其付出的事情坚持下去。
找了很多年，试了很多年，可以说每样都还算有天赋，但每样他都学不精。
文学，诗，音乐，绘画，都很有趣，都充满了独一无二的魅力，值得为此付出时间和精力研习……可是，姜默贪心地想着，有没有一种艺术，可以把他学过的所有东西都用上？
有吗？
他最后确定了，是电影。
学电影的人很多，真正会拍电影的人少，这是姜默和那群朋友厮混几年下来后的切身感悟。很多人坐下来跟你聊的时候头头是道，左一句新浪潮右一句左岸派，只要聊起电影就开无轨电车，可是一到片场就成了哑巴，戏都讲不清楚。导演其实要做的更多是临场性的工作，谈理论没用的。
姜默跟着唐李在戏剧学院混了四年，暗中观察，学习，渐渐明白在学校学的东西完全不够，真正上手拍是另一回事了，需要跟更多东西打交道，要和人打交道，要和机器打交道，和很多意外打交道……当然，跟人打交道是核心。
姜默一点都不排斥跟人打交道，他喜欢交朋友，不是带有目的性的交往，仅仅是因为他好奇每一个人身上的故事。
姜默对交朋友这件事有一种奇异的自信，只要一起喝过三次酒，他一定能跟对方变成好兄弟，也没什么特殊的技巧，真心换真心而已。
这些年，他因为喝酒认识了许许多多的朋友，各行各业，男男女女，他们有不同的人生，不同的际遇。
有很多人陪他喝酒，但有一个人比较特别，那个人会来接他回家。
他甚至忘了是怎么开始的……好像是某次喝醉了，沈朝文刚好打电话过来，自己叫他过来玩？记不清了。反正后来只要自己喝醉了，沈朝文总是会出现。即使是凌晨三四点这人都会来，风雨无阻。每每席散，姜默总能看到一个沉默的人在等着他。
“弟弟来接”这一现象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姜默的朋友称为奇观，别人喝醉都是自己扶着墙吐回去的，就他有人接。
再后来不仅是姜默习惯了，就连姜默的那些朋友也习惯了，只要他喝醉，打电话给他弟就行，弟弟贼靠谱。
其实姜默知道沈朝文在学校很忙，这人长了张冰山脸，可在学校完全是偶像派的作风，他忙着学习，忙着打比赛，忙着在学校里叱咤风云，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才。
姜默也是后来才发现的，沈朝文对一切比赛都很感兴趣，他喜欢赢，喜欢拿第一，大大小小的比赛他都十分踊跃积极，打个高校辩论赛都能直接杀到决赛去，硬是把常年拿冠军的那个学校给比下去了。
离谱的是，这类事情沈朝文从不在他面前主动提起，姜默得知的渠道永远是‘听说’。索菲亚说，我听说有公司想签你弟去当模特，厉害了。唐李说，我听说你弟要去打商赛了，厉害了。听说，听说，怎么自己没听沈朝文说？他们认识的不是同一个人吗？不说也行，姜默才懒得问，但内心十分疑惑沈朝文是怎么能在学校日理万机的间隙里跑来接自己的？他不是忙着在学校里当风云人物么？看来大学生作业还是不够多。
姜默也想过为什么沈朝文这么执着于把喝醉的他捡回家，想来想去，没想明白。后来也懒得想了，心很大地安慰自己，那是弟弟，跟弟弟为什么要客气？反正一直都这样相处着，没出过什么问题。
他能感觉到，沈朝文走的是一条标准的精英路线，每天忙着比赛、赢，当第一名。而自己的生活跟沈朝文是两个极，他不在意得失输赢，只要开心。
看起来南辕北撤的生活，可他们的关系却一直都很好，只要自己在上海的时候喝醉，沈朝文毫无二话，立刻就跑过来了。
家里有什么事他也会第一时间跑过来帮忙。在姜默一家人看来，这是个努力又懂事的孩子。一个长得帅，高高瘦瘦办事利索的北方男孩，怎么看都很顺眼，姜默父母特别待见他，让他只要休息就来家里住。沈朝文过年过节会帮姜默家带点东西回去给老人，梅晴也会记得给沈朝文姥姥也捎带一份……
这么来来往往一两年，沈朝文渐渐成了姜默家很重要一个编外人员。梅晴女士更直接些，直接让沈朝文认自己当了干妈。
混着混着，醉生梦死着，时间就这么悄悄混过去了。等繁琐的手续全都办完后，姜默不久后将出国继续深造。
去法国的前一个月，姜默几乎每天都是喝得人事不省的状态，朋友们为他践行践了整整一个月。离开上海前一晚，依旧是他最爱的酒局，但这次只叫了几个关系很亲密的朋友在索菲亚的店里喝，离别局，小聚，四瓶威士忌，姜默一个人已经干掉了大半瓶，纯饮，他讨厌加冰。
喝着喝着，正开心地干杯的时候，沈朝文提着个袋子进来了。
他径直走向姜默，很自然地从袋子里掏出一瓶营养快线放到姜默面前，一句话都没说，也没跟人打招呼，转身去吧台坐下了。
如果来的时候姜默还没喝好，他会自己找个角落坐下做自己的事情，等。
虽然他一副拽得要死的做派，但今天在座的都是姜默很熟悉的人，他们知道沈朝文就是这种风格，从不参与他们的酒局，也不跟人讲无谓的废话。
姜默把饮料拧开，喝了一口，继续给自己倒酒，正在思考要不要把威士忌和营养快线混在一起喝喝看……
唐李奇怪地看着沈朝文的背影，感觉有点不对，问了句：“你弟是不是有点不高兴？这两天来接你的时候，我老感觉他在生气。”
生气？
那张面瘫脸，怎么看出有生气的表情的？
姜默端着酒杯，迷惑道：“啊？”
作者有话说：
开无轨电车是上海俚语

第16章
沈朝文把书包随意地丢到空椅子上，面无表情在吧台前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回复信息。
张子易给他发——朝文，实训课题的那个案例我找好了，已经发到你邮箱，记得查收。辩论队的学长给他发——朝文，W大那边临时跟我们约了个友谊赛，你有兴趣吗？篮球队的队长给他发——朝文，我还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下次你能不能还是打小前锋？辅导员给他发——各班班长团支书请周五14：00到小会议室开会。不认识的人给他发——Hi，学弟，你有女朋友吗？
这些就是他的生活。很无聊，但很充实，可以把生活填补得满满当当。他有努力让自己忙碌起来，看，这些都是证据，他没那么闲，每天都有事做，总有人找他，需要他。
回完该回的消息，沈朝文吐出一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专业书来看。
然而看了半天什么都看不进去，他只能认命地把书合上。
索菲亚在吧台里观察他半天，半晌才没忍住叫了句：“朝文！”
他抬头。
索菲亚问：“你怎么了？”
“什么？”
“怎么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沈朝文静了两秒，“没有。”
“你平时不会甩东西的，都是轻拿轻放。”索菲亚认真分析道，“你刚刚甩了书包，放手机比平时重，还拍了书一下。”
……是吗。
“苏娅姐。”沈朝文更喜欢叫她这个名字，“我真没事儿，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今晚不忙，你自己看看啊，除了你哥那桌哪有人。”她拖着椅子挪过来，“你是不是太累了啊？最近学校事情很多吗？”
“还好。”
姜默经常来这里喝酒，沈朝文来这儿接他的次数多了，慢慢就跟索菲亚变成了好朋友。一般店里忙的话沈朝文会帮帮忙，不忙的时候就跟她聊聊天。
索菲亚撑着头看他：“那看电影么？你挑一个，我去放。”
沈朝文还是摇头：“不看了，我发发呆吧。”
还真是有点反常……今天居然都不看书，要发呆？
索菲亚在边上观察他半天，想着给他找点事做，从吧台里摸出一副牌来，笑着问：“反正闲着没事，要不要算一次塔罗？”
塔罗？
沈朝文看了看她手里的牌，思考几秒后，鬼使神差地问：“准吗？”
他不信这些东西，也从没感兴趣过，可今天沈朝文莫名想寻求一些慰藉，即使是假的，缥缈的也无所谓。
索菲亚自吹自擂道：“姐姐在外面给别人做一次很贵的，百试百灵！今天免费给你做。”
“不用，我照价转给你。”
“行。想问什么？学业？运势？应该问学业吧！学业的话我给你做个……”
沈朝文打断她：“我想问感情。”
索菲亚铺着黑布垫，表情瞬间凝固：“啊？感情？”
问感情？
这个看起来一脸绝情断爱的禁欲系小帅哥居然有感情问题？？
索菲亚实在有些意外，意外得愣了大半天。
沈朝文平静地回看她，重复了一次：“嗯，我想问感情，可以吗？”
对视几秒。
“当然可以！感情嘛，我最拿手了，来算塔罗的小姑娘多，基本都问这个。”索菲亚缓过神来，“我给你整个厉害的……维纳斯怎么样？这个牌阵比较复杂，还是姜默教我的。”
“嗯，可以。”
沈朝文少有这么魂游天外的时候，索菲亚都摆好牌翻开讲半天了，他全程不在状态，恍恍惚惚地听。
维纳斯，爱神，牌阵是金星符号。八张牌依次列出来，上下对应，她指着上半部分道，这部分是意志，又指着下半部分道，现实。
“一号牌，指的是你对那个人的看法，这张是逆位，圣杯骑士。”她点着上首一张牌道，“你看牌面，圣杯骑士手握圣杯，骑着马前行，他面临着选择，在思考着该等待还是前行。这张牌逆位的时候代表压抑，你的感情是不是在停滞不前？”
停滞不前，沈朝文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
他也不知道算不算停滞不前。生活看起来好像一成不变，可他心里的那个世界早就天翻地覆了。
一年半，五百多天，沈朝文深更半夜去接过姜默无数次，有时候背，有时候扛，有时候抱，有时候只是扶。那段日子他其实很开心，因为送姜默回去的那段路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可以独占那段时间。那个人喝醉了表达欲很旺盛，又搞笑又可爱，会絮絮叨叨地靠着自己讲很多话，那些话别人没听过，只有自己知道，他会讲他高中时写过的诗，讲怎么用无人机拍风筝，讲几天前又发现一家宝藏小馆子，明天一起去吃。他爱笑，那双眼睛平时看着还好，可只要笑起来就是弯弯的月牙形状，看起来很明朗，很温柔。
或许是因为贪恋这一切，沈朝文不想打破这种现状，甚至无望地想过，就这样接姜默一辈子也好。
反正自己掩饰得很好，那个人又神经大条什么都察觉不到，就这么陪他一辈子，是不是也可以？
“二号牌，说的是对方对你的看法。这张牌是逆位，权杖3。”索菲亚顿了顿，“嗯……这张牌怎么说呢，你看看牌面，一个人站在山面眺望海，即将出航，离开。这张牌逆位的话，代表对方对你的看法有所保留，比较模糊。”
人确实是要走了，很准啊，沈朝文想着。嗯，那人明天就要走了，去法国。
“现在看一下七号牌。这张牌代表对方对你的影响，我看看……”索菲亚突然笑了笑，“对方年纪比你大，并且给你带来很多影响，是吗？”
沈朝文想了想，点头。
索菲亚道：“嗯，那就对了，七号牌是正位，命运之轮。牌面的意思是说，因为对方，你的人生就此改变，你成长了很多，也有了新的生活。”
命运之轮。
沈朝文看着她手指点着的那张牌，突然觉得自己很累。他抬手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再重新戴上。
有了新的生活？也是。他主动走进那个自己建造的围城里，别人进不来，他也走不出去。也确实是新生活。
“五号牌，代表的是这段关系的阻碍。”索菲亚又点了点另一张牌，“这张牌是正位，世界。它代表的是循环，无法打破的循环，意思是你们的关系会像……”
她说到一半，突然有个脑袋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幽幽道：“玩塔罗啊？哦，维，维纳斯吗？沈朝文你怎么会玩……”
沈朝文心一紧，立刻伸手把眼前的牌阵打乱。姜默在他边上大呼小叫起来，伸手想去抢牌，但由于醉酒身子重心不稳，牌没抢到，人还晃晃悠悠地倒在自己怀里了。
沈朝文无奈地扶住他的腰：“……你站好。”
姜默不理，醉醺醺地被他拦截住，还够着手想去拿牌：“让我看看啊，沈朝文你要玩塔罗怎么不找我！玩塔罗牌你哥是专业的，你去整个上海滩打听打听……”
聊不下去了。索菲亚淡定地收牌，对沈朝文道：“扛走吧，喝大了。”
沈朝文点点头，抓起边上的包，十分娴熟地揽着姜默去跟他的狐朋狗友道别。他们醉醺醺地拥抱，说着来年再见一类的废话。
等上了车，喝得晕乎乎的姜默一头栽到沈朝文肩膀上，笑着问：“怎么做维纳斯牌阵，有喜欢的人了？”
沈朝文移动了下他头的位置，让他靠得舒服点，敷衍地答：“嗯。”
“谁啊？”姜默好奇，“学校里的？同学？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沈朝文这次没答他，偏开脸去看车窗了。
姜默等了半天没听见他说话，奇怪地追问：“说啊，你喜欢谁？”
“没什么好说的，别问了。”
即使是喝醉了都听得出他这话里的冷淡和抗拒。
姜默迷惑了几秒，抬起头，开始认真打量沈朝文。
他能感觉到，这一年多沈朝文成熟了很多。他不知不觉长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些，人好像也变得更沉默，稳重。
但他越来越不爱讲自己的事儿。学校那些事儿不说就算了，现在居然有喜欢的人都不跟自己说了……
姜默现在看他，颇有种看自家孩子长大后跟自己不亲了的感觉。
……愁。
姜默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也不跟哥说？说说啊。”
最烦他摸自己头，瞎撩。沈朝文把他乱摸的手捉住，按在自己膝盖上：“行了，别闹。”
……这人怎么怪怪的？
好像有点不耐烦。
姜默眯着眼睛观察沈朝文半天，突然想起之前唐李说的那句——总感觉他最近在生气。
这会儿姜默感觉出来了，这人确实有点不高兴。
可是，他有什么不高兴的啊？自己明天都要走人了，他还拉着脸！
姜默不满道：“你摆张臭脸给谁看？”
沈朝文还是看着车窗，没敢看他。
“我就这个表情。”
姜默拧着眉，一把扯过他的胳膊：“说话能不能看着人？”
“喝醉了就别吵。”沈朝文还是不看他，“你消停会儿。”
“你在跟我闹什么别扭？”
“没有。”
“……”姜默长叹一口气，“没有你臭着脸干嘛？我这几天惹你了吗？”
沈朝文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湿纸巾帮他擦手，很突兀地转了话题：“你去法国是不是因为那个笔友？”
他这话题转得太快，姜默一时间没跟上，疑惑地答了句：“啊？”
“我问，你去那边读书是不是因为那位笔友。”沈朝文语气很平淡，“是不是想去找那个人？”
“跟那个有什么关系？我去读书的好不好！不是……你提这个干嘛？”
“国内难道没有学校给你读？为什么偏要出国？”沈朝文语气讥讽，“嗯，崇洋媚外。”
“师夷长技以制夷你懂不懂？”姜默莫名其妙道，“电影就诞生在法国，那边的艺术氛围好，我去学习也不行吗？”
“如果没有那位笔友，你会去吗？”
“……你这是什么鬼问题？”
沈朝文表情不动：“问问，好奇。”
就说到这儿，手也擦完了。他低头开始整理用过的湿纸巾，没再说话。
而姜默此刻喝醉的小脑袋里全是问号，不知道沈朝文是吃错了什么药，讲话阴阳怪气的。
想了半天，越想越气。
姜默决定教育他几句。
“不是我说你，成天拉着脸会让人觉得你很凶知道吗？我有时候都怕你在学校交不到朋友！”他指指点点的，“也没让你每天咧着嘴傻笑，意思是你平时得有点正常的表情，知道吗？”
沈朝文偏头看着车窗，没搭理他。
“还有，别总是什么事儿都闷着不说，你得跟别人交流。”姜默道，“成天闷着自己瞎琢磨有意思吗？别人就算了，我都不说是什么意思？老子把你当亲弟弟看，你成天对我这么遮遮掩掩的干什么！”
拿我当亲、弟、弟。
沈朝文冷笑：“我敢说，就怕你不敢听。”
姜默简直一头雾水：“我有什么不敢听的？你说，我洗耳恭听。”
沈朝文一开始没打算理他，想着算了，放他一马。糟糕的是姜默还在那儿不知死活地追问，扯他的手臂，越靠越近，言语挑衅：“你说啊！我有什么不敢听的？趁我走之前都说了，我听一晚上也行……”
积压已久的情感在胸口乱撞，一下下地敲着胸膛，很疼，很响。
沈朝文深呼吸，偏过头死死瞪住他，暴躁地答了句：“我喜欢那人是男的！够了吗，还想听吗？！”
车猛地刹住。
惯性作用，姜默身子一下子拍到座椅上……之前喝下的酒还没完全消化，全压在胃里，他被晃得瞬间恶心起来，连忙捂住嘴。前座的司机感觉到了什么，扭过头来大声道：“两位，到了，诶别啊……吐车上两百，下车吐！吐车上两百！！”

第17章
在姜默连滚带爬地下车扶着树吐的这几分钟里，沈朝文很绝望。
自认识以来，沈朝文看姜默喝醉过无数次，可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姜默吐。
姜默酒量好，酒品也很好。他对自己的量非常清楚，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想喝到什么状态，别人喝完酒会干些莫名其妙的事，可他从没失态过，顶多犯懒要你倒杯水，走不稳路要你扶一扶，就算喝到神志不清他都不会闹腾，安安静静就让你扛回去了。
沈朝文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他发过酒疯，也从没见他吐过一次。
但他今天吐了。
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自己。
沈朝文麻木地站在他边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姜默吐了大半天才停下，沈朝文递了张湿纸巾给他，问：“还恶心吗？”
姜默不响，低头擦嘴。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思考了蛮久，沉默了大半天。
他不说话，沈朝文心里的勇气又退却几分。
平日里明明是个对自己充满自信的人，可在姜默面前，他还是胆怯了。
姜默吐完缓了会儿，有些疲惫地扶着树站起来。沈朝文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想扶，姜默避开了他的手。
有时候崩溃就是一瞬间的事，只需要一次心理活动，或者一个抗拒的动作。
沈朝文总是挺直的肩突然就垮了垮。
但也只有一瞬。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调整好，问：“有这么恶心吗？”
姜默不响，扶着树揉自己的胃，眉头紧皱。
“你自己跟我说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性向，爱好，你可以不理解，不喜欢，但你应该尊重别人。”沈朝文逼迫自己平静地说完这段话，“明明是你跟我说的，你怎么还恶心了？”
不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太委屈，他语气有些冷硬。但心里依旧乱糟糟的。
吐完后姜默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低头琢磨了会儿，奇怪地问：“你一直闷闷不乐的就为这事儿吗？不跟我说，是不是怕我对你有什么意见？”
啊？
沈朝文愣了愣，有些迷惑。
姜默脸色都变了：“沈朝文，我在你心里那么封建吗！？”
沈朝文：“……”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沈朝文一时被吼蒙了，就呆呆地看着他发火，有点不合时宜地想着，为什么这人生气也很好看？
姜默瞪着他：“我说怎么老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就为这事儿？成天苦大仇深的就为这点屁事儿？？丢不丢人？看我干什么，我问你丢不丢人？出息！”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且为什么他总能把话题拐到奇怪的地方？
沈朝文顿时无语，气急败坏地答了句：“那人不喜欢我，我心烦也不行吗？！”
“不喜欢你？哪个不长眼的不喜欢我弟？”姜默拍着树怒道，“你给句话，我把人绑了送你床上去。”
“……”沈朝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绑就算了，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是犯法的。我自己追，不劳驾你。”
“所以到底是谁？”
沈朝文盯他一眼：“我劝你别问。”
“哦。”
他们并肩往弄堂里走。姜默还是大喇喇地搭着他的肩，看起来又恢复了正常。
他是正常了，沈朝文反而垂头丧气起来。他有种无力感，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说出口最好的时机。
走进院子里，梅晴正跟她的几个小姐妹围坐着吃东西聊天。看见他们走进来，姜默还一副脚步虚浮的样子，肯定是喝了酒。梅晴笑了笑，对沈朝文调侃道：“我说小朝文，你管他干什么，让他在外面一直喝好啦，让他喝到天亮再回家，最好明天飞机也赶不着……”姜默也不恼，笑着走过去抱她一下：“明天就滚去法兰西，不碍你眼了。”梅晴拧了下他的耳朵：“你早点睡觉，不要到时候连下午的飞机都赶不上，丢死个人。”姜默点头：“朝文跟我睡，我不可能起不来。”梅晴笑着骂他：“客气当福气，你还有脸说。到底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不如让朝文来给我当儿子好不啦，人家朝文做饭也好吃的。”姜默懒得跟她周旋了，搭着沈朝文的肩往楼上走，丢下一句：“晚安妈妈。”沈朝文想起了什么，扭头问：“干妈，明天要我起来给你做早餐吗？”梅晴笑着应一句：“明天不用，我和朋友约了早起喝咖啡，你记得叫姜默起来就好。”沈朝文点头：“放心。”
等把姜默送到房间，沈朝文想了想，对他道：“我回学校吧。”
姜默一边脱衬衫一边瞪他：“几点了你还回去？想扣学分吗！跟我睡，明天叫我起床。”
“……”沈朝文看着他面色自然地脱衣服，一时无语，偏开了脸。
姜默又顺手拍下他的头：“行了！就算你喜欢男的，你也还是我弟，我们该怎么怎么，别矫情。”
语气轻巧得像是在欲盖弥彰。
沈朝文叹了口气：“……跟我睡，你不觉得别扭？”
“我干嘛别扭？”姜默仿佛很想证明自己绝不歧视他，说得义正言辞，“只要你不别扭就行，反正我觉得没什么，我俩什么关系！”
沈朝文静静地看了他两秒，低头，不语。
姜默见他不响，琢磨了会儿，突然想起来：“对了，我给你买了身衣服。”说着走到衣柜前翻了翻，拿出一个大袋子，“跟我妈逛商场的时候看到的，感觉蛮好看。你穿衣服跟我差不多，我试过合适就买了。你试试！我先去洗了。”
沈朝文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一套西装，配饰搭配齐全，连袖扣都买了。沈朝文皱着眉看了眼衣服的标签，无奈地对着浴室道：“太贵了，我在学校干嘛穿那么贵的衣服？我不要。”
姜默的声音伴随水声传出来：“你不是老是去打辩论吗，我看那种大型比赛都穿得很正式的，以后如果要去打国际比赛得穿正装吧，到时候你难不成还去借西装？”
沈朝文提高声音道：“这太贵了，我真不要，你带去法国穿。”
“再哔哔赖赖我出来抽你信不信！赶紧试！”
“……”
沈朝文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脱衣服，试那套正装。
穿起来倒是很合身，但镜子在浴室里，他也不知道看起来怎么样。
有些东西大概有他贵的道理，沈朝文感觉这衣服穿起来十分舒服。之前去北京打比赛的时候他租过一套正装，一天300，怕弄脏了，当时穿得小心翼翼又束手束脚，别扭得不行。那身衣服跟姜默买这身完全没法比，无论是面料还是设计，都不是一个档次。
过去姜默时不时会塞给他一些东西，姿态很像给弟弟买东西的阔气哥哥，但沈朝文基本没要过。
可穿上后沈朝文又觉得……他蛮想要这套衣服。人生中的第一套正装，他很希望是姜默给自己买的，这是有意义的东西，跟钱无关，这种意义多少钱都买不来。
穿好衬衫，他开始系领带。沈朝文其实会系领带，之前学一次就记住了。但系好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想了想，又把领带取下来，拿在手里。
姜默洗完澡出来，看见沈朝文坐在书桌前。听到动静，他侧过身子来。
视觉冲击力很强，姜默看得甚至愣了几秒。
好衣服衬好皮相，人靠衣装，这话还真的不假。面前这个人……脱胎换骨一般，一点学生气都没有了，黑色太衬他冷感的气质，加上他身材又好，肩宽腿长腰窄，这身衣服把身材的优点全衬托出来了，看起来成熟又英俊。
不是少年了。
沈朝文看他愣住，不自信地站起来：“……不好看吗？”
“非常好看，很合身。”姜默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我是没想到你穿西装这么好看。”
沈朝文哦了声，把手里的领带递过去：“哥，我不会系，你教教我。”
这个确实得教他。姜默点头说好，把毛巾搭到肩膀上，接过他手里那条领带：“有很多种系法，我直接教你打温莎结，看着啊，宽边压窄边，从下面穿出来……”
他靠近了些，微微低着头动作。沈朝文没看他手上的动作，只是盯着姜默垂着的眉眼看，一寸寸看。
姜默把打好的结推到领口，调整好后问：“这就行了。看懂没？”
沈朝文试了一遍，摇头：“你动作太快了，没看懂。”
“……快吗？”姜默疑惑，“好，我再系一遍，你仔细看。”
第二遍教完，沈朝文还是摇头，装出十分困惑的模样来：“好难，没看懂。”
姜默扯着领带晃他身子：“到底是你喝了酒还是我喝了酒？你在学校用什么考的第一名啊？笨死了！”
沈朝文镇定道：“你再教一遍。”顿了下，“再看一遍我肯定会了。”
姜默无语地拍他头：“还学不会我抽死你！”
他有点不耐烦地开始教第三遍，沈朝文还是不看动作要领，只盯着他看。姜默系完，重新把领带抽出来递给他，要他系一次看看。
这次沈朝文也不敢再说没看懂，再不会系这大爷要炸了，低头乖乖打了个漂亮的温莎结出来。姜默十分满意，拍拍他的肩道：“很不错！非常好看。”
洗漱完躺下，姜默说明天要走了，今晚还是想跟他一起睡。他表示以前就这么睡的，不能因为知道了弟弟的性向就分床而睡，那自己成什么人了。还说等沈朝文以后有对象了他会自然地滚一边去，绝不会没有眼色。
此人的脑回路还是这么不同凡响，令人无语。正常人知道总是一起睡的兄弟是个同性恋还能这么淡定吗……
沈朝文心说他不介意就不介意吧，有些人偏要送上门来，你也没办法，是吧。
最令沈朝文无语的是，姜默非但不介意，还对这件事异常好奇。
“跟我说说啊。”他那语气贱兮兮的，“是那种可爱的小男生吗？什么类型？”
沈朝文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安详地躺着，想了想，答：“不是什么小男生，但确实挺可爱的。”
姜默打小就爱听故事，闻言十分兴奋：“你展开说说。”
“没什么好说的。”语气冷漠。
“别小气，讲一讲！”
沈朝文实在受不了他：“你到底想听什么？”
“比如……有那种很心动的事吗？”
很心动的事？
沈朝文思考了下，答：“太多了，不胜枚举。”
“你选个印象最深的说来听听。”
印象最深？
“选不出来，印象都很深，难以比较。”沈朝文道，“以后有机会再讲给你听。”
姜默啧了声。
几秒后，他打了个哈欠，说要睡了，晚安，记得叫我起床。沈朝文嗯了声，说，晚安。
夜很安静，沈朝文闭着眼，正在努力地用鼻子记住姜默的味道。
这个人明天就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沈朝文不想他去，可又不能像个傻子一样地告诉他，我喜欢你，我不想你走，这也太蠢了。
告诉他吗？
说开以后，他们会怎么样？
沈朝文漫无边际地想着，没有头绪。
那一晚，生物钟很准的沈朝文又一次失眠了。
他躺在姜默旁边，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了很久，一直睡不着。枕头上全是姜默身上的味道，他闻得躁动不安，蠢蠢欲动，很想干点什么。
想留下些什么。
艰难的一番心理活动后，沈朝文翻过身，试探着碰了碰姜默的肩膀。
没有反应。
手往上，碰到的应该是脸颊。温度传递过来，沈朝文感觉到自己紧张得手都在抖。
那种感觉太难抑制住了……像是本能驱使着，他脸慢慢凑了过去。
第一次作案，沈朝文带着一种紧张又绝望的悲观心理，自私地想着就亲一次，悄悄亲一次，等明天姜默上飞机之前再坦白。毕竟说了以后，他们可能再没有机会睡一张床，没机会再离得那么近，他也没有机会再做这种事。
甚至没敢真的亲到，更不知道亲到哪儿了，嘴唇凑过去，蜻蜓点水一般轻轻碰了一下就飞速缩回来了。
即使只是这样，沈朝文还是紧张得脑子都麻了，浑身血液都在沸腾，觉得自己可以冲出去跑个八百米。
下一秒，姜默诈尸一般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沈朝文被他吓得差点滚下床去。
还没来得及反应，姜默已经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肩。
沈朝文勉强镇定道：“……你没睡？”
姜默瞪着他：“你翻来覆去的我睡得着吗？”
“我以为你睡了。”
“我睡了你就可以亲我吗？！”
房间里只有很淡的月光，但这已经足以让他们看清彼此的表情，一个惊惶，一个死寂。
姜默死死地盯着他，就这么对视了会儿，脸居然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
他很愤怒，因为刚刚沈朝文亲到了他的嘴，那是他的初吻。
说实话，当时沈朝文心里其实是释然的，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无论结果如何，这一天还是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冷静处理。
“觉得恶心吗？”沈朝文语气诚恳，“你可以打我，但我不想道歉。”
静了几秒。
姜默实在无言以对，正在思考是抽他一顿好还是把他踹下去比较好……打一顿这孩子能清醒点吗？？
还没想好怎么下手，沈朝文又开口了——
“我以为你能感觉到的。”
姜默：“……”没有，没有感觉到，一点都没有。
“老是半夜三更去接你是因为担心你，是因为有私心，并不是想跟你玩什么兄友弟恭的游戏。我喜欢你，所以想跟你独处，想对你好，想亲你，想抱你，我什么都想过。你把我当弟弟，但我把你当喜欢的人，我在用我的方式珍惜你。这些，你真的一点都没感觉到吗？”
姜默不响，脸却因为这番话光速烫了起来。
他六神无主，方寸大乱。
“打不打？”沈朝文问，“不打的话，我要亲你了。”
灾难。姜默木然地想着，这是灾难。
还犹豫着，迟疑着，手腕被扣住了。沈朝文手一向很凉，可今天他的手很烫。冰化了，开始流淌。
其实有机会推开的。
但沈朝文吻上来的动作比说出的话更重，更加气势如虹。那张脸一瞬间就靠近了，近到眼神失焦，心跳失控。
嘴唇相碰的那一刻，心脏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姜默很清晰地感觉到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炸开，在沸腾，在沉坠……
没有任何一部大片能拍出姜默那一刻心里有多惊涛骇浪。

第18章
一直到上飞机，姜默脸都是铁青的。
主要原因是沈朝文那云淡风轻的态度。昨晚一通机关枪突突突似的告白加强吻后，人家拍拍他的肩，丢下一句“我去客房睡，十一点叫你”就走了，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辗转反侧，失眠到凌晨三点半还在苦恼，震惊，难以置信。
第二天还在睡梦中悔恨初吻没了的他突然被某人暴力摇醒，没来及大发雷霆就被沈朝文赶去卫生间洗漱、被催着换衣服、被催着去楼下吃已经做好的小馄饨、被催着搬行李上车……
去机场的路上，姜默一路闭目养神，半句话都不想跟沈朝文说。
他不想跟沈朝文沟通昨晚的事，心中的计划是冷处理，不接受不拒绝不表态让这厮死了这条心。
而另他震惊的是沈朝文似乎压根不打算跟他沟通，人家神态自若地坐在边上帮他检查着证件和随身物品，满脸都写着无事发生。
他不主动提，自己就显得有些被动。
敌不动，我不动。姜默也懒得理他，偏开头生闷气，权当沈朝文是空气。
没人送他。姜启东在外地开会，梅晴下午要么排练要么姐妹聚会……姜默也习惯了，他的家庭氛围一直如此自由随意且随便，送儿子远行这种事是姜默小学时才有的待遇，他的父亲母亲并不认为去法国读个书还要特意请假来送。朋友呢？朋友倒是蛮多的，但姜默一向怕麻烦，觉得那种送来送去的尴尬场面没有必要出现在他的人生经历里。
所以，姜默觉得沈朝文坚持要送自己这件事很别扭。
当然，昨晚的事情更别扭。
别扭归别扭，他又说不出口。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他的大脑还在读取信息，试图寻找过去生活中的一些蛛丝马迹，找到那么一星半点沈朝文对自己图谋不轨的证据……
没找到。
他的记忆基本只停留在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上，比如一起躺在床上谈人生谈理想，比如过年的时候一起回老家，在家楼下堆雪人、瘫在沙发上吃冻梨，再比如大半夜一起压马路吃烤红薯喝营养快线……
过界了吗？姜默不确定地想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吸引到沈朝文的。
反正他很坦荡，敢拍着胸脯说一直是把沈朝文当亲弟弟疼的，会比朋友亲密一些，但那也只是类似亲情，他很珍惜这个可靠的弟弟，想要和沈朝文发展一辈子的兄弟关系。
现在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姜默莫名有一种自己被背叛的无力感，又痛苦又羞恼，恨不得把沈朝文丢进黄浦江去洗洗脑子，好让他们的关系重新来过。
一路沉默着到机场，姜默自己下车拿了行李箱，没让沈朝文帮忙，用背影示意他赶紧滚蛋。沈朝文也不在意，默默跟他在后边，一边走一边交代：“你去那边记得好好吃饭，少喝点酒，去外面喝心里有点数，以后没人接你了。”
姜默脚步顿了顿。
沈朝文继续道：“我会经常回去帮你看看小猫咪的，一周至少三次，到时候拍照片发给你看。干妈的话我跟她说过了，只要阿姨不在我会过去给她做饭，我们这学期课不算太多，能兼顾过来。家里有什么事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你不用担心。去那边需要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寄过去。还有，也不知道你去那边能不能每天都吃上蔬菜水果，我给你在箱子里放了瓶维生素，记得每天……”
姜默越听越心惊。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件很恐怖的事，面前这个人已经渐渐渗透进他的生活里了，平时忙东忙西很多事情顾不上，他确实“麻烦”了沈朝文很多很多事，全当他是家里的一份劳动力在使。而且不光是自己，就连梅晴似乎也开始依赖他……
姜默打断他喋喋不休的交代：“朝文，够了。”
沈朝文抬头看他。
“我们不可能的。”姜默沉重道，“你把昨天的事儿忘了，我也忘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哥这辈子永远认你这个弟。”
沈朝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转移话题：“我下学期可能会去英国当交换生。”
还处在兴师问罪状态中的姜默瞬间愣住。
“交换生？”
怎么又没听他说过？？？
沈朝文点头：“时间不长，就一个学期，去伦敦国王学院。是我们法学院和他们合作的一个项目，学校负责大部分开销，但生活费要自己出。我一开始不太感兴趣，但学院推荐我去，老师也强烈建议我去。我下来算了算，生活费紧一紧应该是够的，姥姥给我存过一笔钱读书用，我前段时间拿去炒股赚了一些，然后加上我攒的奖学金和……”
炒股？
姜默再度震惊了：“你还炒股？你什么时候学的炒股？你还敢炒股？！”
这个人到底都偷偷摸摸背着自己学了些什么！
沈朝文没答，淡定地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我上网查了，伦敦到巴黎欧洲之星就两个小时，但票价太贵了，廉价火车八个小时，票价还能接受。我不会说法语，过去找你的话，你能来接我吗？”
姜默：“…………”
“是个好机会，但我对出国没执念，想去也是因为离你近，能去看看你。主要看你的意思，你如果不想见我，那我就放弃这个机会。”
难道自己说不想见面他就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吗？他们学校的交换生要非常优秀才能选上吧……
姜默想了会儿脑子才转过弯来，难以置信道：“沈朝文，我怎么听着你像在威胁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了？”
沈朝文真诚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心里话，你为什么觉得是阴险呢？”
“……”
姜默觉得自己快被他气晕了。
“最后，你刚刚说把昨晚的事儿忘了，这大概不行，因为我记性一直非常好。”沈朝文道，“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儿，我喜欢不喜欢是我的事儿，你管不着。”
姜默黑着脸吼了句：“你清醒点！！咱俩不可能！！！”
沈朝文表情不动：“先别这么说，未到终局，乾坤未定，再往后看看吧。”
说完他眼尖地发现姜默衣服上一根猫毛，凑近想把毛拈下来，但这个动作把姜默吓得大退一步，以为这人又要像昨晚一样对自己……
沈朝文被他的反应取悦了，罕见地笑了笑，手转了个弯，帮浑身紧绷的姜默整理了下衣领：“进去吧哥，好好照顾自己，我会想你的。”说完拍拍他的肩，挥挥手转身走了，背影看上去居然隐约有些得意……
姜默看着他一步步离开，感觉这件事可能激起了沈朝文的好胜心，而自己正在慢慢走入一个圈套。
可是不对啊，人不能，至少不应该把表白搞成宣战的架势对不对？
他刚刚那语气为什么像在宣战？
感情的事他怎么可以用那种语气跟自己谈？
不可理喻。
姜默就这么一肚子气地上了飞机，决定先跟沈朝文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冷战。

第19章
到巴黎后，租房、报道、置办生活用品、熟悉环境这些繁琐的事情让姜默忙碌了将近大半个月。
他没抢到学校实惠的crous，只能选择在寸金寸土的巴黎租房住。和他合租的室友是个就读于巴黎美术学院学油画的意大利人。姜默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被他那不羁的彩虹色发色吓了一跳，接着又被他房间里抽着烟走出来的半裸女人吓了一跳，提着行李对他们尴尬一笑，能预判到自己未来的日子可能会过得非常精彩热闹。
一开始来的那几个星期很不适应，无论是几平米的出租房、不太干净的卫生间和那味道奇怪的法餐……都让人非常不习惯。好在姜默打小自理能力就很强，即使是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生活也没多大心理负担，心态很乐观，适应良好地接受着新城市、新思想、新朋友、新事物，忙得不亦乐乎。
巴黎在姜默眼中其实是很矛盾的。这个城市巧妙地沟通着古典与当代，优雅与混乱，精致和颓废，多种艺术在这里生长，碰撞，和谐共生。姜默被这个城市的矛盾吸引着，在慢慢的适应中，思想和意识都变得宽阔了很多。
等终于想起跟沈朝文那档子事，已经是快一个月以后了。
为什么一开始没想起来呢？
因为沈朝文这段时间压根就没找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自己又太忙，没空想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儿，选择性忘掉了出国前那段经历。
那为什么又突然想起这回事儿了呢？
因为那天沈朝文突然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收到消息的时候是清晨，姜默正和同学在一个艺术展厅谈拍摄宣传文化纪录片的事宜。当时他左手抱着一堆资料和书，右手是一杯咖啡，听见手机响，他把书和资料归到右手，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掏手机出来看了看。
沈朝文发来的，是一个小视频。
姜默思考了几秒，点开——
画面里是一只猫。它四脚朝天躺在木地板上，姿态很慵懒，有一只修长的手正在慢悠悠挠它的肚子。
视频下附一句话：小猫咪很好，家里也很好。安顿下来了吗？在那边还习惯吗？
姜默欣赏完这段质量很高的猫片，意犹未尽地收起手机去找导师了。
他没回复对方一个字，打算单方面维持冷战，就这么晾着这个鬼迷心窍的混账弟弟。
第二次收到消息是两天后。还是小猫咪卓别林的视频，这次的视频内容是洗澡，地点在他家院子的水池边，沈朝文亲自上手给它洗的，视频里还有梅晴的声音，看样子大概是梅女士录的。
视频下附一句话：猫长胖了点。另外，干妈前几天偏头疼，陪她去开了点药，她说吃了没效果，下周陪她去看中医。
沈朝文发消息的风格跟他的性格一样，简略，直接，没有废话，不谈风月，只有告知，很像在作报告。
姜默反复观看他发来的猫片，只是看，没回，不知道回什么好。
主要是人家也没发什么过份的内容，一句暧昧的话都没有，内容看了也不烦，还都是姜默感兴趣的东西。
但他就是不想回沈朝文消息。姜默的计划是用行动让沈朝文感觉到自己的回避态度，不给任何机会，彻底装死拒绝交流。
这种僵局维持了一段时间。
后来沈朝文会在固定的时间发来一些图文消息，报告他家里小猫咪、花花草草和梅晴的近况。
姜默从不回复，但一定会反复观看视频和图片，没办法，沈朝文发来的确实都是他很挂心的内容，而且家里没人有闲心给他发猫片和汇报视频，只有沈朝文记着他。你不回人家也照样发，似乎根本不需要回复。
对方发来的时间频率总是固定的，每周三次，每次都是法国时间的清晨，非常准时。这种准时这会在无形中给人在脑海里建立一种记忆感，联结感。
最后真养成习惯了。
姜默渐渐会在每周一三五期待沈朝文发来的猫片和家庭小视频。准时的消息会让人习惯，习惯又是个恐怖的东西，姜默深知自己不该期待，但还是忍不住想看那些只属于他的消息。
到最后姜默甚至有种自己在追更的错觉……还想过投币对up主沈朝文催催更，让他多发点视频来。
出门在外总是会想家的，巴黎再好也只是异乡，姜默在那段适应环境的时间里，从沈朝文发给自己的汇报式小视频中得到了很多慰藉。
每个留学生都会想家，这是无法避免的。姜默想家的时候会下意识打开和沈朝文的对话框观看那些来自家的影像。影像是最直接的，他能一秒进入状态，看到远隔千里外的那个家都发生着什么。
过渡期过得很快，他很快就适应了在巴黎的生活。
唯一不适的是……和他合租的那位意大利人时不时就在隔壁跟女友大声为爱鼓掌，毫不顾忌别人的感受。
一开始实在不堪其扰，姜默会在自己房间里放很吵的摇滚乐表示自己的愤怒，可后来发现没用，激昂的摇滚乐似乎变成了人家的助兴曲，调子越高他们叫得越兴奋。
在无数个看书、拉片、写剧本的深夜里，姜默的耳边都伴随着别人为爱情嗯嗯啊啊的乐曲。
到后来他渐渐麻木且免疫了，练就了在别人的呻吟声中专心看书学习的本领。
生活忙碌而充实。他偶尔会因为别人的热闹觉得寂寞，但还是选择用知识填补了心中的那部分空缺，享受着自己孤单的留学生活。
和沈朝文单方面的冷战活动结束在三个月以后。
法国时间周一凌晨九点，姜默枕头边的手机很准时地响了一下。
昨晚他熬夜喝酒改了个剧本，醉醉醒醒一晚上，没睡踏实，手机一震立刻就清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来看，看到那个小红点后才想起今天应该是追的猫片和家庭小视频更新的日子。
点开视频，这次沈朝文发来的画面里没有猫，没有家里的花花草草，没有梅晴，有的是……家里自己收藏的那些杯子。
沈朝文附话：今天家里大扫除，干妈让我把你的杯子洗一遍消毒，已经完成。避免积灰，我帮你都倒扣起来了。
姜默反复观看那个小视频，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眉头渐渐紧皱起来。
好几个杯子都放错了，喝酒的放到了喝水的那层，喝水的放到了给客人用的那层。
姜默对于很多事情态度都十分随便，但对于杯子的摆放问题实在是……有严重的强迫症。这是他十分在意的事情，每个杯子都有自己的位置，怎么能乱放呢？？什么都可以乱，杯子不行，那是他心中很重要的秩序。
忍不了，实在忍不了。
思考纠结了十多分钟，姜默别别扭扭、极不情愿地回复沈朝文一句：你不要乱放我的杯子好不好，摆错了好几个。
这是姜默出国以来跟沈朝文发的第一条消息。
几秒后，沈朝文回他：哪几个？你杯子太多了，我也记不太清。
看到那条消息后，姜默有那么一瞬间怀疑沈朝文其实记得杯子该放在哪儿。此人记性明明非常好，据说背法条看几次就倒背如流，难道都记不住几个杯子该怎么放？而且家里的杯子摆放都是很有规律的，他沈朝文难道看不出来吗！
可是隔着屏幕也不好质问他，毕竟他俩目前关系有点尴尬。
思考片刻，姜默忍气吞声地编辑图片，把放错的那几个杯子圈出来，回他：红色的放一楼，粗陶那个放三楼，杯底泛青的那个冰杯放二楼中间，高脚杯放二楼下层。
过了会儿沈朝文才回他一段重新摆放好的小视频，问：放好了，对了吗？
姜默看了看视频，表示满意：嗯，这次对了。
以为说完就没话了，可那边很快又适时地发来一条：你是睡醒了还是没睡？法国现在应该是早上。
姜默过了会儿才回他：已经醒了。
沈朝文发过来：醒得挺早。巴黎天气好吗？上海最近老是下雨。
姜默：巴黎阳光普照。
沈朝文：那很好，记得起来吃早餐。
姜默：我不爱吃早餐，你难道不知道？
沈朝文：起来了就去吃，不要懒，别到时候中午又被饿醒，像个饿鬼一样去找吃的。
姜默：……我不想吃就不吃。
沈朝文：阳光普照的清晨就该出去吃个早餐。
姜默：我有不吃早餐自由，为什么要劝一个不爱吃早餐的人吃早餐？
沈朝文：当然是为了你的身体健康。
………
就这样，姜默单方面维持三个月的冷战结束了。

第20章
破冰以后，他们总算是能聊上几句了。但由于时差和各自生活都很忙碌，聊得总是断断续续的，加之沈朝文还是个不爱废话有事说事的脾性，所以交流大多时候只围绕着生活，并没有多少暧昧色彩出现。
可就算一个肉麻的字眼都没出现，姜默还是隐隐觉得他俩的关系好像比之前暧昧了很多很多……毕竟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每天又时不时这么聊上几句，姜默颇有种自己在跟沈朝文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感觉。
沈朝文仍然照例每周一三五固定更新猫片和家庭小视频，姜默按时观看，时不时评论几句。沈朝文在感觉到姜默态度略有松动后，慢慢开始扩展他们的聊天内容——起初只是问他一些菜怎么做。
“干妈说我做的葱烧大排味道不太入味，没你做的好吃，你教教我？”“小馄饨调馅有秘诀吗，跟你请教下。”“蟹粉狮子头为什么我蒸出来不鲜呢？”诸如此类的问题。
一般姜默会言简意赅地回他一些烹饪要点，但一向聪明的沈朝文好像无法意会他的文字指导，总是表示不太理解。
教东西确实麻烦些，文字发来发去很难说清楚，姜默时常一边看些阳春白雪的剧本一边打字教他怎么做饭，教得人都要分裂了……到最后为了让梅晴女士吃到满意的饭，懒得打字的姜默沉痛地选择了给沈朝文发语音。
梅晴女士祖上一直做生意，爷爷当年是位有名有姓的纺织大亨，家世显赫，她还是家里的小女儿，完全是个被家里捧在手心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姐。她吃东西很挑嘴，不爱吃外面的饭菜，在家里要么是让阿姨烧饭要么是让儿子烧饭。姜默走了以后家里没个贴心的人陪着，她很自然地把沈朝文当成了自家人，以前怎么使唤姜默，现在就怎么使唤沈朝文。
以前觉得这样无所谓，但现在姜默很不愿意让梅晴这么使唤沈朝文，太别扭了。
思考过后，他某天试探着跟梅女士提了一嘴，结果不出所料是被臭骂一顿，梅女士给他连发N条60秒语音方阵怒斥他自己远走高飞不管爸爸妈妈不管家里不管小猫咪跑去法兰西快活，家里有个靠谱的人来帮衬还要多嘴多舌云云。语音姜默听一半就投降了，很无语地回了梅女士一串句号。
妈妈也叛变了。被敌军润物细无声的糖衣炮弹所蛊惑，孤军奋战的姜默十分悲痛，但又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把梅晴拉回自己的阵营。
总不能说实话告诉梅女士沈朝文自己图谋不轨，你别被他拉拢吧？那也太尴尬了，行不通的。
再转念一想，沈朝文在他家确实挺讨人喜欢的，他爸姜启东最喜欢沈朝文这种聪明努力的寒门贵子，更何况这孩子还是他老乡……沈朝文要是个姑娘，估计二老分分钟上门提亲去了。
敌军过于阴险奸诈，姜默在国外孤军奋战抵抗火力，十分头疼。
先不提对沈朝文是什么感觉，反正姜默是真没有谈情说爱的心思，一来是没时间，二来是没想好他要什么样的感情。做事情，总要想清楚才能做吧？ 他必须想清楚。
反正在姜默的理解中，爱情不该太过顺理成章，不一定要有生死的剧情，要可歌可泣，可至少应该完整，凄迷，有让人坠入的声音，未知的色彩，不符合常理的逻辑，有戏剧性。比如他某天收到一封信、听到一句歌词、听到某个故事， 他爱上那些事情中的某个特质，在模糊的未知中找到对方，用很短的时间想象爱的模样，气息奄奄地陷进去，像一个梦，可以得到，也可以永远得不到，只有记忆。模糊，雾气蒙蒙，这是他对爱的印象，有湿气，没实体，缥缈，感人。他幻想过怎么发生，譬如自己远赴千里去找他的笔友，去见一个陌生人，用一杯酒的时间爱上对方，然后分开，再也不相见，那可以是一辈子的记忆。
姜默总觉得跟沈朝文差了点什么，至少不是让他很心动的那种感情……
可他又无法拒绝对方定时发来的猫片和家庭小视频，只能这么跟沈朝文拖泥带水地相处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想跟沈朝文变“客气”一点，可渐渐发现，很难。毕竟对方一句过界的话都不说，要么聊自己感兴趣的事，要么聊自己不得不回复的事，根本不跟你谈风月之事。
如果自己先提就显得很被动，也很自作多情。
拉拉扯扯地相处着，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不清不楚下去……某天，意外来了。
一直稳定更新的up主沈朝文突然断更了。
他连续一周没有给姜默更新猫片和家庭小视频。
可恶的是对方没有提前请假也没有断更提醒，毫无预兆就断更了。
这让认真追更的姜默十分不习惯，十分心痒难耐，也十分好奇沈朝文的断更原因。
他忍着没去催更，毕竟一直都是沈朝文主动找他的……
姜默只能自我安慰up主沈朝文可能是有什么事耽误了，下周就恢复更新了。
很快，新的一周来了。周一早上姜默特意给自己上了个闹钟蹲更新，但等来等去，那一天还是没有小视频更新。
这很反常。
姜默知道沈朝文是个守时到几乎刻板的人，能打破那个人做事规律的……会是什么意外事件呢？
想来想去，越想越不对劲。
难道对方是在套路自己？
想让自己主动问他？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也不能把人想得那么奸诈。或许是生病了？还是学校有什么急事？最近太忙了没空去他家里？
姜默拉不下那个面子去关心沈朝文，最后别别扭扭地给梅晴打了个电话，跟他妈扯了半天闲篇才很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最近沈朝文学校事情很多吗？没去家里看你？”
梅女士顿了顿，怪道：“朝文请假回老家了啊，他没跟你说？”
姜默皱眉：“他回老家干什么？”
“朝文没告诉你吗？他姥姥上周走了啊，你怎么这么不关心弟弟啊？”
“……他姥姥走了？”
“是啊，走得挺突然的，说是脑梗。”梅女士叹了口气，“唉，朝文也真是不容易，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就一个姥姥疼，现在老人家也走了……”
姜默心一沉，匆匆挂断电话，迅速找出沈朝文的号码拨了过去。

第21章
打了几通，没人接。姜默又试着打了打语音，还是没人接。
没一会儿同学的电话打进来，催他赶紧去现场。今天巴黎一家剧院晚上有一出音乐剧要上演，姜默和同学一起在那间剧院实习，他负责舞台，今天是肯定要先过去盯现场的。
没办法，姜默也只能先出门忙自己的正事，暂时把沈朝文的事情搁一搁。
现场忙得一团乱。紧赶慢赶确认好装台完成后，姜默拿着对讲机去更衣室确认演员状况，走到门口，门半开着，两个金发碧眼的女郎正半裸着在外间换衣服，互帮互助穿束胸……这该死的热情奔放。姜默偏过视线，无奈地敲了敲门：“女士，你们为什么就不能进隔间，锁上门再换衣服呢？”其中一个女郎笑着对他抛了个媚眼，说：“Mo，因为知道你会过来。”这些女人真的很爱拿他开玩笑。姜默盯了对方乱糟糟的头发一眼，提醒道：“动作快，穿好衣服立刻去上妆。”
忙忙碌碌一下午，开演后姜默才松了口气。
他站在侧台的位置监督了下现场情况，又心不在焉地掏手机出来给沈朝文打电话。
其实没报什么希望。一开始以为可能打不通，沈朝文那种闷闷的性格，不接电话好像也很合理。
结果没想到响两声就接通了。
姜默犹豫着把手机放到耳边，听见沈朝文的声音道：“……哥？”
声音沉沉的，有点哑。太久没听过他的声音，突然听见居然还有些陌生。
姜默匆匆对他说了句稍等，急忙走下侧台，一路小跑着到了剧场外。
“白天怎么不接电话？”
沈朝文顿了顿，答他：“我之前睡着了。”
“你白天睡什么觉？”
“我那会儿喝醉了，睡了一觉，现在才醒。”
喝醉？
那么讨厌酒的一个人，居然跑去喝酒了？？
一杯倒的人还敢跑去喝酒？
姜默拿着手机愣了会儿，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原本想说他两句的，最后还是憋回去了。
这种事，不问最好。
“后事都办完了？”
“嗯，办完了，我明天下午回学校。”
静了会儿。
姜默自认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可此刻面对沈朝文不知道怎么就笨嘴拙舌了，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
沈朝文这种闷声不吭气的性格，无论是开心难过都不会在别人面前表露的，也算正常。
“我不问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了？”姜默语气责备，“不管怎么说都该跟我说一声。”
“我故意不说的。“沈朝文语气平静，“就想看看你会不会你打来关心我。”
姜默：“……不要开玩笑。”
“你应该知道，我从不开玩笑。”
“……”姜默瞬间语塞，“你别扯这些！”
沈朝文像是笑了笑，随即又沉默了会儿。
“那我们该说什么？”他语气依旧平静，“你跟我说别难过，说节哀，说都会过去的，然后我说谢谢你，说这些？”
姜默不说话了。
“我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每次遇到特别大的事儿，我不会怕，不会慌，难过好像也很少，只会下意识地去思考以后怎么办，该怎么处理……可能是因为我以前的生活总是乱七八糟的，没什么时间难过。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冷血？”沈朝文说，“我以前也以为姥姥不在了我会很崩溃，现在看来，我好像也没特别难过，就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还有点累。”
姜默听得心都一揪一揪的。
“有人陪着你吗？亲戚或者长辈之类的？”
“没有。”沈朝文道，“跟你讲个笑话吧，我姥姥就我妈一个女儿，可直到下葬那天她都没回来，这丧事全程是我一个人办的。我爸倒是来磕了个头，但是磕完头就把我拉到边上问我要钱买酒喝，还问我姥姥是不是把房子给我了，要我把房子租出去，他以后每个月来帮我收租金……是不是有点黑色幽默？”
姜默又叹了口气。
“还有个事儿挺有意思，跟你分享下。”沈朝文又道，“我姥姥出事的前一天给我打了个电话，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事，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她问记不记得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当时厂里那个大烟囱每到傍晚就会有很响的声音传出来，我以前小，不知道为什么烟囱一到晚上就会响，问我姥姥那是什么声音，她说，因为到了晚上大灰狼会来，那声音是一个讯号，是在给厂里的小孩子警告，如果不早点睡觉就会被大灰狼抓走……其实我都不记得了，但她记得。反正那天她提起好多这种小事，无聊的事，我快忘了的事。等要挂电话的时候她突然又说，朝文啊，之前说去英国读书，你不要担心钱的问题，一定要去，说家里有钱，说希望我多读点书，多长点见识，不要怕花钱……你说，我姥姥是不是预感到自己要走了才跟我说那么多？”
沈朝文向来话少，姜默就没听过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没敢打断他，就这么静静听着。
剧场外面有个小小的许愿池，中间是一个天使雕塑。姜默手插在大衣兜里，有一搭没一塔地拨弄着口袋里的硬币，想了想，他摸出一枚硬币来丢进水池里。
姜默看着那枚硬币慢慢沉进池底，在心里祈祷，希望沈朝文的姥姥安息。
他试探道：“反正我爸妈都很喜欢你，你以后就当我们是亲人，好吗？”
沉默几秒。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渴望美好的家庭关系，对我的人生而言，那无足轻重。”沈朝文缓缓道，“对你爸妈好一开始是因为你，后来是因为他们待我也好，人与人相处都是相互的，你爸妈真心待我，我这辈子都会记着他们的好，以后给干爸干妈养老送终会有我一份，这是应该的。但我不想做你弟弟，请你不要同情我，也不用可怜我，那些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不可能。”
“我无所谓可不可能，但你不能要求我装无事发生。”沈朝文道，“你可以拒绝我，说你不喜欢我，但不要再说什么把我当亲人了，这很伤人。”
姜默纠结了会儿：“朝文，我不想勉强。”
“勉强？”沈朝文问他，“那我亲你的时候为什么不推开我？你又为什么要闭眼睛？”
姜默：“……”
说完，沈朝文十分冷酷挂了电话。
姜默拿着手机站在剧院门口风中凌乱，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
时间来到姜默入学的第二个学年。
那一年春，沈朝文如期来到伦敦国王大学交换。
人生有时候就是那么巧合，沈朝文终于空出时间来巴黎的那天，正好是姜默收到那位笔友邀约见面的同一天。
姜默不久前正好收到了笔友C的来信。
信的内容十分简略，不谈艺术，不谈任何，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而对方邀约的时间，恰好是沈朝文来巴黎的那一天。
时间撞上就显得十分尴尬。
拒绝哪个好像都不合适。沈朝文第一次来巴黎，不可能不见，笔友第一次约，也不好再改时间。
其实姜默想过的，不跟那位笔友见面，就让他们的关系永远那么抽象，让那位笔友永远是自己的知己，寄托，幻想。
可说到底人都是贪心的，他还是期盼着一段未知又缥缈的缘分，想知道是怎样的一个人陪自己度过了那段漫长的日子，他太好奇了。
到了那天，姜默换上自己最正式的一套衣服，急匆匆赶到火车站接坐了八个小时火车的沈朝文。
他来不及对沈朝文解释更多，在车站接到人上车后对司机说了个地址，有些抱歉地对沈朝文道：“我晚上可能没办法跟你一起吃晚餐，你愿意等我吗？先去我住的地方等我。”
沈朝文看了看姜默那身十分正式的衣服，问：“你有别的约会吗？”
姜默坦然答他：“嗯，我要去见我那位笔友。”
沈朝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陪你去吧。你的约会是几点？”
姜默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去就好，你去我住的地方等我，等我回来我们再……”
对视片刻。
沈朝文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笑着凑过来，给了他一个满含鼓励的拥抱。
“哥，我送你去。”他语气释然，“虽然我觉得爱上一个抽象的概念很不可取，但那是你的过去。无论结果如何，我愿意送你去。”
他不该这样。
“不行，你先去我住的地方等我，今晚不知道要到……”
“没关系，我不着急。”沈朝文打断他，“现在就去，别耽搁时间了，我就在餐厅外面等你。赴约千万别迟到，那不礼貌。”
姜默闻到了沈朝文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奇异的是，被沈朝文抱住的那一刻，他居然觉得自己无比安心，心中忽然充满了无限勇气去面对未知。
邀约地点在第五区，是当地历史很悠久的一家星级餐厅，坐在窗边能看见巴黎圣母院和塞纳河。
准点走进那家餐厅的时候，姜默心里很忐忑，紧张得要命。他不太自然地整理了下领结，问侍者为什么大堂没有人用餐，对方笑着告诉他，客人今天包下了整个晚上等待您，希望你们有安静的空间独处。
还因为那句话胡思乱想着，已经到了一个隔间外。侍者轻轻敲过门后离开了，姜默握住扶手，万般感慨地打开了那扇门。
包间里做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很瘦，目光精神。
那是一张对所有电影人而言都很传奇的面孔。
对方看到他后走过来，笑着问：“Mo？”
看见对方的那一刻，姜默震惊得呆在原地好半天，兴奋得几乎泪如雨下。
居然是他。
无法想象，跟自己通信多年的那位C，居然是这个人。
太不可思议了。
对视片刻，情绪在空气里百转千回地转了几番，姜默走过去，语无伦次地和对方拥抱：“克莱尔先生，难以置信，我在和殿堂级电影节评审团的主席拥抱，先生，我……”
对方拍拍他的肩，打断他：“别这么说，希望我这个老头子没让你有梦碎的感觉，或许你更期待我是个年轻的女郎。”
“不，我圆梦了。”姜默红着眼眶抱住他，像抱住一个亲人，“说起来可能像在恭维，可我真的很喜欢您那部《不止今日》，那是我的灯塔。”
“我们不就是因为这片子认识的吗？”那人笑，“你当时在论坛上因为这部片子跟别人吵了起来，我又恰好看到了你的评论。说实话，看了那么多别人的评价，只有你的话让我觉得，你明白我。”
是的，那是一种无关身份、年龄、国界、性别的理解，他们只因为一部电影相识，用文字理解对方，是纯粹精神层面的交流，他们惺惺相惜，只因为有对艺术有相似的理解。
他们用信件认识对方很多年，无关风月，无关任何，只因为投缘。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姜默满含热泪地和对方拥抱着， 四顾茫茫。他抬眼，忽然看到了玻璃窗外的那个身影——沈朝文静静站在河岸边，背影静谧而独立，正对着黑沉沉的塞纳河发呆。
只是一瞬而已，姜默觉得自己明白了‘抽象’和‘具体’的概念。
身体里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漂浮，像气球一样，慢悠悠飘到半空中。
河边风很大，他会冷吗？
姜默隔着窗看沈朝文的背影，心中突然蔓起了一种不可名状的酸楚。

第22章
克莱尔先生拿出一瓶拉图。姜默看了眼酒标，年份很吓人，这瓶酒出生在葡萄酒的传奇年份，比自己岁数都大，价值不菲。老先生用这样好的酒来招待自己，可见很有诚意，也很重视这次见面。
可克莱尔先生居然还有些不好意思，说他偏爱红酒，没事先问过姜默想喝什么，实在抱歉。
他谦逊而温和，说话不疾不徐，是个很有腔调的老绅士。
酒已经提前醒好，倒进优雅的水晶杯里，是绸缎一般的深红色。他们轻轻碰杯，听声音姜默就知道手里这只红酒杯价值不菲，碰出来的声音悠远，绵长，十分悦耳。酒的香气聚在杯口，烘烤的味道很明显，入口后香气一层层在口腔中绽放，有果味，有很淡的烟熏香气，似乎还有些烟草味……很丰富的味道。
“我去这个酒庄参观过他们酿酒。”克莱尔先生对他说，“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看一次酿酒的过程，我觉得很有意思。”
“酿葡萄酒我没见过，但我大学的时候陪我妈妈去过一次爱尔兰，在那里看过当地人酿威士忌，当时我也很受启发。”
“我有想过拍一部电影，讲一个沉默寡言、把生活全献给酿酒这件事的古怪男人的一生。他暗恋一个女人，对方有一个完美的家庭，所以他从未打扰。等他死后，他让人转交给那个女人一瓶葡萄酒……最后，她调皮的孩子摔碎了那瓶酒。那一生，她都不知道自己被一个男人深爱过。”
好故事。姜默笑着接话：“酿酒是个很好的主题。大家常说拍电影是造梦，但我偶尔会觉得，拍电影更像是在酿酒，我想拍出能让人有醉意的片子，就当请观众和我一起大醉一场。”
克莱尔眼睛一亮，笑着抬起杯子，说：“我相信你能做到。”
无论怎么看，这似乎都是一个完美的夜晚。和相识多年的知己一同分享一瓶好酒，对方是自己仰慕过的前辈，窗外是笼罩在温柔夜色下的巴黎，一切都如梦如幻。
唯独玻璃窗外的身影有些刺眼。
姜默发现自己有些心不在焉，即使喝着很好的酒都还是没办法全情投入，他总是分神去看窗外。
克莱尔先生也发现他有些不对，关心地询问：“是鹅肝味道不好吗？”
这样下去对老先生太不礼貌。姜默只能对他坦白：“我弟弟在外面等我，我有点不放心。先生，您介意我出去几分钟吗？”
克莱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笑着问他：“我想你应该邀请他进来等。”
姜默连忙对他道谢，急匆匆跑出去，过马路，找那个站在河边发呆听歌的人。沈朝文一开始还没发现他来了，正在很专心地看着面前的河水思考他的论文问题，姜默走过去扯下他一只耳机，叫他：“小朝文。”
沈朝文扭头看他，表情惊讶：“……你跑出来干什么？”
“带你进去。”姜默抓住他的手腕，打算直接把人拖走，“你去里面等我，别站这儿，晚上风很大。”
沈朝文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拒绝道：“我不进去，我就想在这儿看看风景，这里很适合思考人生。”
“你进去不能看风景吗？”
“不能。进去心情就变了，虽然我刚刚没讲，但心里还是很吃醋的，知道你跟我的情敌在里面吃饭，我会越想越气，没有心情看风景。”
“……”
好的，情敌，虽然他的情敌今年65岁了。
姜默失笑，“听话行吗？你在这儿站着我在里面能看见，实在不想进去找个什么店坐着等我也行啊，别搞得我吃个饭还心神不宁的。”
“那太好了啊，让你心神不宁就是我的目的。”沈朝文半开玩笑道，“这是我的战术。”
这人就这样，死倔死倔的。姜默懒得继续劝了，心说他爱吹风就吹吧，今晚让他吹个够。
转身走了两步……到底还是不放心，想了想，姜默重新走回去，把外套脱下来丢到沈朝文头上，也没再跟他废话，扭头走了。
再进去后重新入席，姜默瞟了眼窗外……行，衣服是套上了，但此人还是倔强地背对这家餐厅，没看他们这边，站得笔直，背影看上去都很倨傲。
克莱尔先生见他外套没了，又看了看窗外，笑着问：“你弟弟不进来吗？”
姜默无奈地答：“他说想吹着风看看夜晚的巴黎。”
克莱尔先生莞尔：“我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沿着塞纳河漫无目的散步，思考一些漫无边际的问题。”
那是一次非常愉快的笔友会面。他们聊到很晚，离开餐厅的时候，姜默已经有些微醺了。
喝到这个状态是最舒服的。姜默插着兜，步履轻松地走过一条街去找还在河边装深沉吹风看风景的沈朝文，靠近，拍了拍对方的肩。
以前在上海，沈朝文也会这样等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此人心怀不轨，自己也没想那么多，总觉得关系好也无所谓。现在知道了才意识到，这个行为确实很暧昧。
今天其实也不应该让他等的，姜默知道。可在如此特别的今天，他觉得沈朝文陪着自己蛮好。
沈朝文看了他两眼，把外套拿下来披到他身上：“喝了酒？”
衣服上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暖融融的。姜默慢悠悠穿上外套：“没喝多少。”
“聊得开心吗？”
“还行。”
沈朝文哦一声：“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出来了呢。”
姜默偏头看他：“听上去你还不想我出来是吧？”
沈朝文转移话题：“您的笔友青春美丽吗？”
“别酸了，别酸了。”
“看来对方长得不太符合你心意。”
姜默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就知道长相长相，怎么这么肤浅？”顿了下，他带着分享的喜悦道，“你绝对想不到我的笔友是谁。”
“哦，法国总统？”
姜默翻了个白眼：“是克莱尔！知道《不止今日》吗？一个……”
“没听过。”
“他是很有名的导演，地位就类似你们法学界的那种泰斗、明星人物，懂吗？”
“我又不追星。”
“……”姜默发现只要跟沈朝文说话总会变成这种画风，莫名其妙就能拌上嘴。他无奈地锤了下沉朝文的肩膀，“无语，不跟你说了。”
他们谁都没说要打车，就这么沿着河岸走了大半天，聊一会儿，停一会儿，随意，放松。他们一个穿全套的正装，一个穿白衬衫牛仔裤，慢悠悠压马路。不像跟克莱尔先生的对话那么虚浮，他们聊的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但那些一句句的琐碎让姜默觉得，自己落到了实处。
午夜的巴黎静悄悄的，气质安静而优雅，这样的夜晚，似乎很适合发生些什么。
走着走着，沈朝文突然想起来什么，翻开自己的包掏了掏，最后掏出了一瓶……
营养快线？
姜默看着那瓶和面前风景十分格格不入的饮料，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
沈朝文贴心地把瓶盖拧开才递给他，表情严肃道：“来之前去中超找了大半天才找到的，嗯……给你的礼物。”
他坐八个小时火车过来，给自己背来了一瓶营养快线，还说是礼物。
姜默笑着接过来喝了一口。
嗯，不错，这熟悉的味道。他突然在心中感叹了起来，这味道很灵啊，也不比那瓶82年的拉图差多少！

第23章
过去他们也经常像这样无所事事地在街上闲逛，漫无边际，谈天说地。姜默其实很怀念那段时光，毕竟沈朝文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人都是喜欢被倾听的，难得的是沈朝文能听懂自己说话，他会听，会理解，也有自己的表达，说话直接且一针见血，跟他聊天其实很有意思。
有情有景，借着那一点点酒意，姜默决定跟沈朝文谈一谈。
“你觉不觉得如果我们俩在一起会很别扭？”姜默问他。
“哪里别扭？”
“以前我是把你当亲人的。”姜默认真道，“我没有兄弟姐妹，小时候就一直一个人玩，我爸妈又不怎么管我，我反正是很想要个弟弟妹妹的……我们太熟，要是跟你在一起了，我会感觉自己在跟弟弟乱搞。”
沈朝文哦一声，淡定道：“我还以为您这种思想开放的艺术家会喜欢刺激的故事呢，什么一夜情啊，兄弟姐妹乱伦……”
姜默瞥他一眼：“那我应该是个蛮保守的艺术家。”
沈朝文没当真：“你哪方面保守呢？展开说说。”
“……”姜默嘴角抽了抽。
他突然想起之前自己被此人强吻的经历，有点郁闷。
沈朝文看他那别别扭扭的表情，想到了什么，慢悠悠诈他一句：“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你从没谈过恋爱，我亲你那次是你初吻，你甚至没拉过任何人的手？”
姜默：“……”
这人在自己面前不会装模作样，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沈朝文解读了下他的表情，惊讶了几秒才慢慢问：“真的吗？”
姜默不响，冷冷瞟他一眼。
哦，还真是。沈朝文忍着笑，“我很愿意负责，只要你想。”顿了下，“我也是第一次。”想了想，又补一句，“下次我会先问你的。”
还下次？姜默冷笑：“你下次再这样我真的会抽你的沈朝文，不开玩笑。拜托你以后不要强迫别人。”
强迫？不是吧，当时他也没第一时间推开，接吻的时候还紧紧捏着自己的手腕啊。
但沈朝文没呛他，难得没顶嘴，顺着他道：“那我等你自愿。”
他那志在必得的语气听得姜默瞬间不满：“你又知道我会自愿了？”
沈朝文低头笑了笑，不置可否。他们走到一个路口，姜默原本打算打车了，但沈朝文指了指面前一座桥，询问道：“我们能不能再走一段？”他想延长这个夜晚。
姜默抬眼看了看。好巧不巧，沈朝文指的那座桥是当地蛮有名的艺术桥，姜默很愿意带他明天去逛逛别的名胜景点，可这座桥被人家叫做爱情桥，以前很多情侣会在桥的栏杆边上挂锁，钥匙就丢进河里，后来怕锁重桥塌掉政府不让挂锁了，但很多情侣还是会去上面逛一逛走一走，所以这座桥……反正姜默每次路过都觉得此桥周围弥漫着一股爱情的酸臭味。
他，跟沈朝文，走爱情桥？？
先不说他跟沈朝文还处于一种不尴不尬的关系，就算真在一起了他也绝不会干这种无聊又老土的事情。
“别去了，没什么好看的，明天我带你去看展。”姜默扯着他的胳膊往反方向走，“走了。”
“我想去看看。”
“只是一座桥，有什么好看的！”
沈朝文摇摇头，抓住姜默的手腕，征询道：“我想再跟你走一段，行吗？”
最后到底是为什么又愿意去了呢？姜默下来也反思过，他总结出来的原因是那晚月色很美，沈朝文拖他的力气又很大，看他的目光很诚恳……唉，反正莫名其妙就被拖上那座桥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了一段。金属桥，铺的却是木地板，走上去会有不太和谐的声响。
沈朝文似乎心情蛮好，语气轻快，“你不像是没谈过恋爱，总觉得你是那种和别人对视一眼就能坠入爱河的人。”
姜默嗤一声，信口编了起来：“对对对，我的感情经历特别精彩，我是个情史丰富的浪子，我跟好多好多人在一起过，我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沈朝文哦一声，顺着他的话道：“那笙歌完了，有空麻烦考虑一下我。”
姜默也学他哦一声，慢慢道：“你的话，那我要考虑慢一点，考虑个十年八年，熬死你。”
沈朝文大度道：“随便你考虑多久，但是你不在我身边，我比较担心你被别人抢走。”
姜默感叹了句：“我其实真没时间谈恋爱。”
沈朝文努力推销自己：“我平时事情也很多，哪里有空天天缠着你，跟我谈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姜默摇头，故作嫌弃：“我不要跟不懂爱情的面瘫弟弟搞在一起，你都不懂爱情。”
沈朝文点头：“行，我不懂，那你来给我讲讲爱情，我记笔记。”
姜默笑道：“圣经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赐……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也蛮有道理。
“我想听你怎么说，不想听圣经说。”
“有人说是感觉，有人说是错觉，有人说是幻觉……”这东西也讲不清楚。大概是一种神奇的力量，小一点的大多平淡些，无聊些，大一点的就伤筋动骨了，搞不好能弄死人，不值当，怎么想都不值当。
感觉，错觉，幻觉。沈朝文摇头：“你讲点实际的。”
姜默不解：“为什么要实际？爱情这种东西在我看来就很不实际，非常抽象。”
沈朝文道：“但它需要实际的方式来表示。”
姜默：“我这个人就不太实际，我以前的恋爱观是柏拉图式的。”
沈朝文赞同：“所以你可能比较需要一个实际的我互补一下。”
姜默唉声叹气：“……俗套。”
沈朝文奇怪：“俗套？”
姜默点头：“我看别人谈的恋爱，好像都很俗套。现在人人都在讲爱爱爱，各种各样的爱，大大小小的爱，电影电视剧翻来覆去拍，歌也唱了几个世纪……到最后大家已经把它讲成一个很俗很廉价的东西，聊起这个我就感觉没意思，所以我不想谈。”
沈朝文嘲笑他：“你就很像高中班上的那种古怪男同学，人家喜欢的你就偏不喜欢，要特立独行，对大众喜闻乐见的事物抱有偏见。”
姜默道：“你可以理解为我是想特立独行。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你对我的偏见。”
沈朝文看着他，摇头：“我对你没有半点偏见，我只觉得你很可爱。”
这话听得姜默脚下一个踉跄，左脚拌右脚差点摔倒，惊道：“可爱？你说谁可爱？！”
怕这个微醺的醉鬼栽倒，沈朝文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他。
一开始只是扶，等姜默回过神来，扶已经变成了抱，他隐约感觉沈朝文的嘴唇似乎轻轻碰了下他的侧脸。
但只是一个很短暂的拥抱。姜默甚至都没来得及推开他，对方已经狡猾地退开了。
怎么说呢。姜默发现沈朝文很擅长用各种办法试探自己的底线，平时就爱动些小心思，而且总会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这么来一下……
狡诈。姜默越想越不爽，冷着脸把手里的饮料朝沈朝文丢过去。沈朝文一点都不怕他发火，稳稳接住那瓶营养快线，问他：“抛绣球吗？”
“……”姜默抬脚踹他一下，“今晚不想露宿街头就闭上嘴。”
沈朝文惊讶：“你要带我回去住吗？”其实他已经看好了一家相对实惠的青旅，想着姜默大概那边大概也不太方便。
姜默：“想着帮你省点钱，你想去住酒店也随便你，我无所谓。”
这次反而是沈朝文犹豫了，他想了想：“我去跟你睡，确定吗？你这样我很容易误会。”
“误会什么？”
沈朝文眼睛都亮了，直白道：“所以你是同意的意思吗？”
“同意什么？”
沈朝文灼灼看着他：“跟我在一起。”
眼神有时候就能看出人的性格。沈朝文看人往往直接而坦荡，有种勇往直前的自信感，和他对视久了会有压力，甚至会觉得他是想挑衅你。
姜默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很喜欢沈朝文的自信和身上那种进攻感，甚至觉得沈朝文强硬的时候很有魅力，你不自觉就会被他吸引。
姜默偏开目光，“你还小，不要成天就想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读完书再说，最多一年，我给你个准话。在这之前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你再给我当一年弟弟。嗯，就这样，此事以后再议。”
沈朝文迫近他一步，他们距离又近了些，“你讲这种含糊的话，会刺激我的胜负欲。”
姜默瞪他一眼：“感情没有胜负输赢，我不是你的战利品，你态度端正点。”
说得倒是一本正经，语气也很严肃。装模作样教训人，不过，脸有点红啊。
沈朝文忍着笑，“好的，此事再议。”顿了顿，他换了个语气，“你脸怎么了，热吗？”
姜默：“……不热，风还挺大的。”
“嗯，现在还是春天，这算是春风吧。”
春风？姜默不响。他确实有点热，脸热，身体也有点热，骨头好像都轻了几两。可能是因为酒，可能是走热了，也可能是因为沈朝文说的春风吹得太厉害……
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会儿，走下桥，打车离开。

第24章
第一次去姜默租的公寓，沈朝文原本十分期待，甚至有点小雀跃。
进门，他先看到的是很小的客厅里四处散落的笔刷、纸、烟头、垃圾，说满地狼籍毫不夸张。
这场景让洁癖患者沈朝文内心的期待感瞬间消失。
姜默淡定地跟他解释：“我的室友……最近在忙一个画展，他说这个环境更容易让他创作，我也没空打扫，你就当看不见吧。”
其实姜默以前也不爱收拾，但他待的地方不会脏，只是乱。沈朝文看了看这个脏乱的客厅，心中有些五味杂陈，猜想姜默的生活环境应该比他想象中糟糕很多。
说着话，姜默那位彩虹发色的室友穿着条内裤从房间里走出来倒水，脸上还有颜料，这人目不斜视地找到水壶倒水，两眼无神，一副画到灵魂出窍的样子。
姜默跟他打了个招呼，又说今天带个人来住一晚。室友应了一声，这才如梦初醒地扭头来看了沈朝文一眼。沈朝文抬起手跟他打招呼，说了句会的法语：“Bonjour.”
彩发室友看看他，又看看姜默，感觉他俩气氛比较微妙，几秒后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一脸八卦地问姜默，男朋友？
姜默想了想，答他，以后可能是，目前还不是，一切都是未知。室友哈哈笑，对着他们吹了声口哨，说他今晚会静悄悄的，绝不打扰。
门关上，沈朝文把包放下，好奇地问：“你们刚刚讲什么？”他听不懂法语。姜默不答，翻出新的毛巾和牙刷递过去，告诉他，“你先去洗。”
洗完澡出来，沈朝文换了件无袖的T，擦着头发回来整理他简单的行李。
房间本来也没多大，两个成年男人共处一室显得更挤了些。
沈朝文挤在姜默桌子边上收拾东西，姜默目光情不自禁开始偏移，瞟了他几眼。
沈朝文有运动的习惯，身材是很健康标准的那一类，大概因为生活习惯好，他整个人的状态都很精神，身上有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肌肉也很漂亮，不夸张，恰到好处。
看他在收眼镜，姜默随口问了句：“多少度了？”
“300多。”沈朝文说，“怕眼睛变形，在学校都是框架隐形换着戴……感觉戴眼镜还是有点麻烦，我打算等毕业去做个近视手术。”
姜默想了想：“做不做都行吧，其实我觉得你戴眼镜挺好看的。”
沈朝文愣了下：“好看？”
姜默点头：“你戴着眼镜更斯文点，隔着层眼镜，眼神看着没那么凶了，柔和很多。”
沈朝文低下头继续叠衣服：“哦。”
好看？那就不做手术了，他想着。
漫不经心看了他一会儿，姜默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这人肩胛骨那片皮肤上有个什么东西，宽松的衣服盖住了大半，但他的T有点透，隐隐能看到那一片是深青色的……
姜默直起身子，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
……文身？
就是文身。
姜默惊得把沈朝文一把揪起来按到床上，一边掀他衣服检查一边问：“什么时候文的？”
“来交换之前。”
“是不是疯了？你……你学法律的纹什么身？以后不工作了吗，你怎么想的沈朝文！”姜默道，“你学法的还去文身，如果以后工作……”
沈朝文没有反抗，乖乖被压了会儿，听他语无伦次骂完才解释道：“我不会考公检法的，我以后做律师，而且大概率做非诉，就不用打官司那种。法律没规定律师不能文身，别太张扬就行，我又没文脸上。”
姜默哪里听得进去，此刻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我弟弟是不是被姥姥去世的事儿刺激得开始叛逆开始放飞自我，我应该怎么劝劝他……
沈朝文看他真着急了，连忙解释：“真没什么影响，我对自己的职业有很清晰的规划，以后肯定不考公职，现在很多律师都有纹身，这没什么稀奇的，你别着急，我心里有数的。”
姜默才不管那些，立刻化身封建大家长朝他背上抽了一下，“闷声不吭气就去弄了，我没发现是不是都不打算说了？沈朝文，没人管你了是吧？”抽完还不解气，越想越气，又抽了他腰一下。
沈朝文乖乖挨了他一顿揍，一声没吭。
姜默看不到他埋在被子里的表情，他开开心心挨打，眉眼都给打舒展开了，笑得很开心。
“姥姥走了，我爸妈又不管我，我确实没人管。”他扭过头，“你以后要管我吗？”
姜默愣了愣，随即才冷笑一声，“我哪敢管你，你沈朝文这么本事，不是成天跟我拌嘴就是天天算计我……管你你听吗？”
沈朝文点头：“听啊。你要实在不喜欢，我明天就去把这东西洗了。”
“……”
姜默实在无奈，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图案：“这图是不是索菲亚帮你画的？”
他俩一起学过画画，姜默很熟悉索菲亚的画风，到底是很多年的交情了，一看就知道这东西出自谁手。
沈朝文点点头：“我找她设计的。一朵昙花，有片花瓣画成了羽毛的样子，上面写了日期，我姥姥的生日。”他认真询问，“好看吗？”
好看倒是蛮好看。索菲亚的画风比较狂放，和她性格不一样，张牙舞爪的，就算是恬静的花也能画出一种锋利感。大概是因为给男生设计的，整体线条没那么纤细，更抽象硬朗些，花体很有生命力，是开到最盛的状态，倒也蛮适合开在沈朝文背上。
为什么是昙花，姜默随便想想就明白了。
他们一起看过。
但是……姜默还是觉得沈朝文这番颠覆人想象的举动不该被鼓励。
“一点都不好看。”姜默高声唱反调，“还整朵花，你要不要再秀气一点，土死了。”
“那文什么不土，老虎狮子？”
“都很土！”姜默瞪他一眼，“你是不是叛逆期迟来了？”
“文个身就叛逆了？你对我了解还是太少。”
确实了解太少。姜默抄起手边的硬本画册抽了他一下，“不抽烟不喝酒但纹身，你真是个好学生。”
沈朝文点头附和：“我真的是好学生，我年年考第一，我不抽烟不喝酒但有纹身，我还喜欢我哥，每天都盼望着跟他睡觉。”
姜默：“……再说这些有的没的我立刻就把你丢出去。”
沈朝文赶紧做了个把嘴拉上的动作，没再得寸进尺，默默滚到边上无所事事等姜默来休息。他打量了一圈这个小房间，在心里琢磨着，明天必须收拾收拾这屋，床脚怎么也有这么多书……东西放得太乱了。
睡前姜默严重警告了沈朝文不准偷亲自己，不准动手动脚，一切都慢慢来，不要着急，不要冲动，不要有过激行为……沈朝文勉勉强强同意了，说尽量做到。
时隔很久再次躺到一张床上时，姜默心中很唏嘘。
但不知道是因为不反感沈朝文还是因为他俩以前睡习惯了，他感觉自己没有多不自在。
旁边躺着一个对他有那种心思的弟弟……睡得着吗？姜默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心太大，他还真睡得着，不仅觉得不排斥，还觉得很放松。
临睡前那种思维快要抽离意识的感觉很奇妙，姜默灵魂出窍般地幻想了一通自己跟沈朝文在一起后的画面……
想着想着，一些十分暧昧的声音突然飘入耳中，打乱了他的幻想。
是的，隔壁那位意大利大哥又开始跟女朋友爱的二重奏了。
这房子隔音实在太差，你甚至能从他们的叫声判断这俩人进行到了什么阶段。
那人还说今晚会静悄悄？骗子……大骗子，姜默在心里痛骂室友三百遍，气得简直想吐血。
在安静的深夜里，这声音显得尤其暧昧，简直是余音绕梁，绵绵不绝，听得人浑身难受。
姜默又困又无奈，他听习惯了可以做到无动于衷，然而沈朝文还躺他边上呢。
有点尴尬。
想着装听不见快快入睡，今天实在太累，确实该休息了。但他又不自觉地开始注意身边这人的动静——沈朝文翻了个身。沈朝文轻轻动了下枕头。沈朝文朝他靠近了一点点……又靠近了一点点。
近到让人快无法呼吸了。
姜默叹了口气，质问他：“刚刚怎么答应我的。”
沈朝文很小声地提出申请：“我就想抱抱你，不做什么……行吗？”
姜默不响。
他真的很困，思考的速度变慢了很多，这会儿要是沈朝文真来硬的他也没力气反抗了，索性不说话装哑巴。
不说话就当默认。沈朝文试探着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脸贴着他的背轻轻蹭了蹭。
身体毫无缝隙地贴到一起。
背对着姜默都能感觉到，这个拥抱与欲望无关，那是本能想亲近一个人的表现。
他很小心，动作很温柔，像是在用一种珍惜的力度在拥抱一个人。尤其在隔壁直接且放肆的呻 吟声中，这个拥抱被衬托得十分真诚，都可以用圣洁来形容了。
在异国他乡，很窄的一张床上，耳朵充斥着别人欲望之声的疲惫夜晚，一个简单的拥抱……这些元素怪诞地组合在一起，居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姜默很不合时宜地因为这个拥抱想到了相依为命这种老土的词。
那是姜默第一次和男人这样拥抱。
除了别人的呻吟声，他总觉得还有什么规律而有力的声音在耳边吵闹……应该是心跳。不是自己的，就是沈朝文的。
平平安安睡了一晚，什么事都没发生。
等姜默睡醒后，他的房间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沈朝文人坐在书桌前在看书，看起来很专注。
这人无论站着坐着背永远是直挺挺的。
姜默窝在被子里悄悄看了他半天才起来洗漱。
起床吃过饭，姜默带沈朝文去学校里逛了一圈。逛完，他们又一起去看了个摄影展。
展的名字法语直译过来叫爱的碎片，是关于不同“爱”的一些影像，有来自十三个不同国家摄影师的作品，收录的是所谓的“爱的瞬间”。
本想着带沈朝文随便看看，没想到这个展的水准远超出预期，有很多不错的作品。
姜默最喜欢的是一对夫妇的照片，在一个很旧的房间里，妻子散着头发坐在阳台前吸烟，丈夫醒了，坐在床上看她，没有上前打扰。
沈朝文在他边上大煞风景，评价说：“我没从这张照片里面看出爱，这俩人一点都不关心对方，看起来像是吵架了。”
……毫无艺术细胞。姜默瞥他一眼，靠近了些，小声道：“我觉得这张照片要表达的意思是爱中的不忍。男人爱那个女人，所以也爱对方独处时的自由，不忍心去打扰，不忍破坏对方自我时的某种情绪。”
沈朝文哦一声：“我觉得你在过分解读。”
姜默继续道：“我今天早上醒了发现你在看书，觉得你学习的样子很好看就悄悄看了你一会儿。我当时看你应该也是照片里那种眼神吧，不忍打扰的目光。”
沈朝文：“……”
姜默笑着问他：“现在从这张照片里感觉到爱了吗？”
沈朝文立刻点头：“嗯，感受到了，很强烈嘛这个爱。”
“真的感受到了？”
“真的。”
姜默强忍着才控制住没有在展厅里哈哈大笑。
回伦敦的火车八小时。这趟旅程很短，他只有一个周末能跟姜默见面，在路上就要花费很多时间，来一趟见个面睡一晚，第二天就得回学校了。他的课程很紧，学业是万万不能耽误的，必须回去。
进站离别时姜默靠过来抱他，手先是拍拍他的背，指头又顺着后背脊骨捋了一下。
就捋了那么一下，腰都差点麻了。转身离开，进站检票……沈朝文还一直想着那个拥抱。他魂不守舍，心跳得很快，一直到火车开动后都还是咚咚咚跳着，身体也似乎轻盈得要飞出窗外。

第25章
沈朝文和大多数留学生交换生相比，经济上没那么宽裕。一开始知道有这个机会深思熟虑了很久都还在犹豫，最终让他下定决心来的，一是因为姜默，二是因为姥姥的离世。
姥姥去世后，沈朝文料理完所有事情后赶回学校上课。几天后，他接到他爸爸周原凯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说，房子借他住一段，说他有了个女朋友，前段时间怀孕了，但他们的那个小房子太靠近厂里的污染车间，住着对孩子不好。
沈朝文言简意赅地告诉他不要做梦，有多远滚多远，说完就挂了电话。
但这事还没完，后来沈朝文总是会时不时收到他爸发来的短信。发来的内容大多前言不搭后语，一下说姥姥那房子本来就是他的，当年厂里分房子，姥姥是沾了他的光才有机会拿下那套房子的，一下又说那房子里的电视机、冰箱都是他买的，他当时还帮姥姥出了一半买房子的钱，到最后说辞又变了，说姥姥生前答应了他，房子要留给他住……
说来说去，就是打房子的主意。
沈朝文时常在上课时收到这些荒谬的短信。他会静静看看完内容，再冷漠地删除信息。
可无视终究是无法逃避问题的。他自己就是学法的，深知这世上有很多无赖的人能找到法律的空子不要脸地钻。他担心周原凯趁自己不在鸠占鹊巢，毕竟自己不在老家，万一那人就是那么不要脸，带着新老婆就那样没皮没脸地撬了锁住进去呢？现实中这种实例很多，实务中情况很难认定，即使房子已经办好了过户也很麻烦，到时候只会后患无穷。设想一下最坏的情况，如果他爸到时候趁他不在住进去死活不搬一口咬定那房子有他一份……麻烦了。打官司也是耗时耗力的，他爸耗得起，但沈朝文耗不起，他还要读书，没那么多时间精力跟他耗，不值当。
猜想往往最容易产生焦虑。对一个习惯未雨绸缪的人而言，这件事太让人忧心了，简直就是个定时炸弹。
沈朝文从不相信人性有什么底线，权衡再三，最终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稳妥的办法，卖房子。想到就立刻做了，他迅速联系了当地一家中介，把那间自己住了十多年的房子挂了出去。本以为这种老房子大概很难卖，这还是难出的二手房，大概要拖个一年半载，但或许得益于他着急卖挂出时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房子居然在他去英国的前一个月有了回音，他请假赶回去和买主见面，签合同，卖掉了那间和姥姥生活多年的老房子。
处理这些烦人又繁琐的事宜时，沈朝文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姜默。大多人或许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他更极端些，忧不报，喜也不想报，从小到大，他习惯了自己决定任何事。
去英国的前一周，梅晴女士把他叫到了家里。那天家里不止有他，他干爸姜启东也在，他们把一张卡推到了沈朝文跟前，用很温和的口吻说，国外开销大，去那边得宽裕点，这是干爸干妈给你的零花钱，拿去用，别省着。
从小到大二十多年，那是第一次有人用父母的姿态给他钱，给他支持。除了死去的姥姥，没人对他那么好。
沈朝文心里很感激，但知道那不能要，坚持把那张卡推了回去，又从钱包里掏出自己的一张卡，对姜默父母解释说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自己也有一些存款，他会用那些钱投资自己，去英国的生活费肯定是够的。梅晴被吓到了，很不解地问他房子什么时候卖的，你什么时候去办的？姜启东也很诧异，说朝文啊，你自己办的那些事吗？怎么不跟干爸干妈说呢？
他只能答：我自己可以的，我不想麻烦你们。
听完，他的干爸干妈不说话了，用有些疼惜的目光看着他。
梅晴最后还是把卡塞给了沈朝文，说密码是你生日，不要也得要，拿着。
沈朝文没去看过那张卡的余额，他在第一次去巴黎的时候把卡留在了姜默的枕头下面，留了张纸条给对方，说是梅晴让他转交的。有些事不能过线，这是他心里的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在伦敦的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他几乎每门课都有小组论文，每天都要看大量的英文案例和文献，准备各种各样的考试。这些倒没什么所谓，沈朝文从小就喜欢各种挑战，最喜欢充满困难的环境，甚至不需要什么过渡期，适应良好地在新学校里开始了新生活。
大环境影响视野，伦敦的学习生活让他眼界宽阔了很多，就性价比而言，沈朝文认为他的这趟交换来得很值，他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
但来了那么久，他几乎没参加过同学们的聚会，每次有假急匆匆收拾东西就跑火车站去了，一直到学期过半，小组同学们都没能成功跟他聚过一次餐。到了新环境大多人都有去游玩的心思，可同学们慢慢发现，沈朝文不爱跟他们一起出去逛，约他去伦敦眼他不去，约他去西敏寺他不去，约他去国家美术馆他不去，男的约他不去，女的约他也不去，他似乎对伦敦这个地方根本不感兴趣，对同学们的正常社交也兴致缺缺，只要有时间就收拾行李跑了。
时间久了，他们那个小小的交换生圈子里渐渐有小道消息传出：他们沈课代表的对象在巴黎！他每隔一两周就要坐八个小时的火车跑过去！有一次伦敦下大暴雨都坚持去了！能阻挡他的可能只有地铁火车全线罢工！
沈朝文并不知道自己是同学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八卦对象。他的同学们还在小群里总结出了一些规律：冷酷的沈课代表每次去巴黎前隐隐约约会有点笑容，讨论问题的时候不会对小组成员们进行死亡提问，反而会体贴地关心大家的作业进度，给予帮助，给予鼓励。就算提问一些笨蛋问题都能得到耐心的解答，唉，去巴黎前的沈课代表简直是天使！
和太过优秀的人在一个组学习压力是很大的。团队协作的方式让大家不得不努力追赶沈朝文的进度，而沈朝文又是个争强好胜事事都想要压别人一头的性格，小组作业他也不放过，脑子里全是第一第一第一……你要是在他的组里，那每天只能被他用各种方式拉着学习，被迫进步。
好在托姜默的福，沈朝文的小组成员们每隔一两周都能迎来两天短暂的幸福时光，大家在专门八卦沈朝文的小群里祈祷着课代表的爱情能一直顺顺利利甜甜蜜蜜，让他甜到头脑发晕没空来监督大家做那该死的小组作业最好！
但姜默并不是每次都有时间能带沈朝文出去逛，他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缠身，要么是剧院有事，要么就是要跟同学一起去外面拍东西，要么就是要去听什么大师课，要去看什么奇怪的艺术展……
沈朝文也不是很在乎姜默没时间陪他，姜默如果要工作他就在边上等，看他哥怎么跟演员沟通，怎么装台，怎么跟剧组现场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如果姜默要看展，沈朝文即使对艺术不感兴趣也会跟着去，姜默看展，沈朝文就看他，并不会觉得无聊，他觉得只要跟姜默待在一起，干什么都很有趣，不一定要特地去做什么。
姜默真正能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他有很认真地跟沈朝文说过，不用来得那么勤，但沈朝文完全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只要一有空会跑过来。他把来巴黎见姜默的那段时光，当成疲惫生活中的一场美梦。
从春到秋，他们见了很多次。姜默无法否认，每次在出站口接到沈朝文的时候，看见那人背著书包跑向自己的时候，脑中会有很多被刺激的灵感出现，那是一个个很绚烂的瞬间，很难确切描述有多美好，反正见面的时候，他确实很高兴。
难得的回忆也有很多。
某次他们出去闲逛买东西，恰好遇上巴黎游行，有抗议的交响乐团在街上演奏，有舞者在街头跳舞，他们一起驻足观看，停留，讨论，和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离开时遇到游行人员和警方发生冲突，有抗议者已经开始打砸沿途商铺。第一次遇到那样混乱的场面，沈朝文担心安全问题，匆匆拉着他逃离现场。
他们那天第一次牵了手，十指相扣，在警笛、尖叫、打骂声中快步穿梭着离开。
城市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倾覆，目光所及之处全失控了。姜默被那种无序的气氛感染，无端兴奋起来，疯疯癫癫地回头对游行人堆喊了一句：全世界无产阶级者联合起来！沈朝文吓得赶紧去捂他的嘴，捂住了才想起法国人民听不懂中国话。
俩人傻愣愣的，就那样站在游行的队伍里对视了几秒，脸莫名其妙红了，没头没脑地靠近对方……姜默那一刻有点想吻他，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是有一种冲动。可不巧身后有游行的人推了他一下，冲动被撞散了。
他顺着别人的力跌进沈朝文怀里，笑着说，怪了，你刚刚在我眼里晃来晃去，好奇怪，我像是喝醉了！
还有一次。姜默刚和一群同僚做完一个话剧要去聚餐，庆功宴不好推辞，他带着沈朝文去了。席散天色已晚，他们和往常一样走了一段，谈天说地，说着说着，他们遇见一只流浪猫。姜默醉醺醺地拉着他蹲下，跟那只偶遇的小猫咪说了一大堆不知所云的话，沈朝文觉得他可能是想家里的小猫咪卓别林了。
跟猫说完话，他们继续在深夜的巴黎街上散步，走着走着，突然下雨了。都没有伞，姜默一时兴起，笑着拉他去淋雨，沈朝文陪他走了一段，无奈地陪他淋了会儿雨。最后都冷得受不了，只能双双躲到屋檐下打车。
上车后姜默靠着沈朝文不说话，魂不守舍发了会儿呆，突然低低地说了句法语。沈朝文扭头，问他在说什么。
姜默只是靠着他笑，答一句，我说你是猪。
但印象最深的应该是那一次。
那次姜默和同学一起做的一个短片剧本出了点问题，沈朝文来找他的前一天晚上，他通宵写了一晚上剧本，等去火车站把沈朝文接回来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但还是耐着性子陪弟弟吃了晚饭，吃完又把自己关到房间里，心无旁骛地开始改那个乱七八糟的本子。改到一半他困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沈朝文费了好大劲才把他转移到床上，闲着没事做，又帮姜默收了收房间。
打扫的时候沈朝文判断姜默最近肯定是没有好好吃饭，房间里一堆囤积的法棍，垃圾桶里全是咖啡渣和酒瓶子，他忙的时候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沈朝文那晚根本睡不着，看姜默睡觉看了大半宿，心疼得差点掉眼泪。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斥巨资在网上定了一些食材调料送到姜默的公寓，趁他哥睡觉的时候在厨房静悄悄包好七十多个饺子，多的都冻在冰箱里，整整齐齐放好了，留出一盘就放在餐桌上，写了纸条压在盘子下面，让他醒了自己煮着吃，冰箱里还有。
姜默那一觉一直睡到下午，醒的时候沈朝文已经离开赶火车去了。
走出房间，姜默在家里的餐桌上发现一盘包得很漂亮的饺子。他那位不太靠谱的意大利室友大哥正抽着烟端详那盘“艺术品”，很新奇地问姜默，为什么食物可以这么好看？
沈朝文不会做很复杂很精致的菜，厨艺在姜默看来也就一般般，但大概因为是北方人，面食做得尤其好。
姜默怀着感恩之心把那盘饺子煮了，还开了瓶朋友送的香槟来配这盘珍贵的饺子。吃的时候他热泪盈眶地给沈朝文发消息，打了一堆字出来，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发了一句：哥感动得想哭了。
沈朝文回他：麻烦你以后好好吃饭，不要天天啃法棍。
姜默敷衍他一个表情：【干杯】。
沈朝文追击一句：我把你的面包都丢掉了，以后我会每天提醒你吃饭，拍照给我看三餐吃了什么，我要检查。
姜默想了会儿才慢吞吞打字回：……好的。
和沈朝文到底算哪种感情，姜默思考过很久。一开始，他毫无保留地把沈朝文当成弟弟，很真诚地把对方当成家里的一份子，他珍惜亲情。知道对方喜欢自己后失落过气愤过，很不想面对，不想拒绝也不想接受，纠结了大半年，后来想通了才开始坦然面对，开始放任他们的关系自由发展。总觉得这样慢慢相处着，不清不楚地暧昧着下去也挺不错。
爱情或许没什么固定形式，有人日久生情，有人一见倾心，奇怪的是，他对沈朝文好像哪种都有一点。他们的关系像亲人，像朋友，也像情侣……混杂了很多感情，有点分不清了。
姜默对很多事都是很随性的态度，可面对沈朝文的时候又有些不一样，他没办法随随便便给个答案。
就这样拖拖拉拉相处大半年，沈朝文的交换生涯圆满结束了。
结束伦敦的学业后他要回国继续上学，准备毕业。等学校的事宜处理完后，沈朝文照例坐上那趟八小时的火车来到巴黎和他见面。
姜默推掉所有事情，带他去了一次里昂。

第26章
和沈朝文一起上火车的时候，姜默人还是半醉半醒的状态。
在火车站碰面，才靠近沈朝文就闻到他身上很浓的酒气。
他无奈地瞅了姜默一眼，问：“你今天又喝了多少？”
姜默唉一声，走过来握住他的肩，“昨晚喝多了点。”
沈朝文不信：“别昨晚吧，你今天绝对喝过。”
“……起来又喝了一点点，嗯，透一透。你瞪我干嘛！又没误点，我上了好几个闹钟。”
“万一误点了呢。”
“买下一班就好，这是可以控制的事情。”姜默推着他的肩膀往里面走，“反正法国铁路也不太靠谱，不是成天延误就是取消……入乡随俗好不好，他们法国开火车的随意，我们坐火车的也随意点。”
沈朝文无语：“好的你不学，还入乡随俗。”
好在今天没晚点。进站后上了火车落座，他们对面是两个高中生，还穿着校服。斜对面有一对中年男女，看不出来是不是夫妻，他们不是并肩而坐，而是带着些距离感坐在彼此的对面，一个在看报纸，一个低着头发呆。车厢里很安静，交谈的人声音都很小。
第一次跟姜默出来玩一起坐火车，沈朝文心情蛮好的。他独自坐过很多次伦敦巴黎往返的火车，但这一次是两个人，很新奇。
火车开动后，从包里给掏出瓶营养快线递给他。姜默接过来喝了两口，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发了会儿呆，又熟练地一头栽到沈朝文肩膀上，闭上眼睛休息。
不喜欢酒味，但沈朝文也渐渐习惯了他身上的酒味，没太在意，从包里摸出一本书来看。
他坐火车坐惯了，早就学会了怎么合理利用在车上的碎片时间来学习、休息。看姜默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可能是想醒醒酒，那他正好可以看会儿书。
结果刚看了两行字，姜默突然问他：“你每次来找我，在火车上会做什么？”
沈朝文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答他：“看书，听歌……发呆，睡觉，都有。”
“八个小时坐着累吗？”
“还行，习惯了。”
其实有时候回忆起自己的火车时光，沈朝文偶尔还会觉得八个小时太短，毕竟去的时候总是满怀期待的，而回去的时候可以反复回忆见面时发生的点点滴滴。欧洲之星固然很快，但他也不可能每次去都买那么贵的票，快有快的便利，慢也有慢的乐趣，根据自己经济情况来就好。
姜默突然笑了笑，靠着他，慢悠悠又从兜里掏出个便携小酒壶，拨开瓶塞喝了一口，看表情那是相当惬意。
“……”沈朝文瞬间被他无语到，“你想喝到神志不清被我扛下火车去酒店吗？”
“今天我就想喝醉，不准管我。”姜默真诚道，“另外纠正你，咱们不住酒店，住的是我同学推荐的民宿。”
沈朝文心说这趟玩回去我就回国了，好不容易一起单独出来旅个行，这人居然在路上就试图把自己喝醉，简直是……无法形容这个人了。
还没想好怎么说他两句，姜默又突然给他来了句：“想着喝醉了今晚好跟你酒后乱性，你要不要也喝一点？”
沈朝文：“……”
感觉到他惊得肩膀都抖了一下，姜默在边上哈哈哈笑起来，逗他一句：“干嘛，不乐意啊？”
沈朝文冷笑，“你最好不要拿这种事跟我开玩笑，免得到时候后悔。”
姜默哦一声，语气随意：“那如果不是开玩笑呢。”
对视几秒。沈朝文感觉此人应该是喝大了，不能轻信他的胡言乱语。
“到里昂再喝，火车上别喝了。”他皱着眉去抢那个小酒壶，姜默手让了让，不满道，“我发现你真的特爱管我啊沈朝文，你这人控制欲怎么这么强，跟你好是不是得天天被你管着？”
沈朝文一本正经道：“我不是管你，是关心你。”
姜默呵一声，“你的关心都是祈使句，你没发现吗？”
沈朝文推了推眼镜，“好好说话你不听，祈使句比较能引起你的注意。”
“我就算不听，你也不能强迫我。”姜默压低声音控诉他，“沈朝文，我有时候特别无语你这一点，你这人太强势了，太专断了，每次不是逼我吃早餐就是悄悄顺走我的酒，你为什么就不能听听我的意见？”
小小少年长大了，本事了，现在反过来管天管地管他哥，还管得越来越放肆！一开始姜默睁只眼闭只眼想着随他去随他去，后来才发现不对劲，这个混账弟弟似乎被他的无所谓态度纵容得越来越强硬……说来说去也是自己惯的，作茧自缚。
沈朝文对他的抱怨充耳不闻，嘴上嗯嗯嗯答应着，顺手抢走他捏着的小酒瓶，把营养快线塞他手里，“别喝酒了，来，喝这个。”
姜默眯起眼睛，正准备发作跟他理论理论，沈朝文又眼疾手快地从包里摸出了……一朵花？塞到他另一只手里。
玫瑰。
好看是挺好看。也不知道这人怎么放在包里的……花体没被压变形，依旧完整，美好。
然而这一出还是让阅尽风尘的姜默觉得被送花这种老土情节雷到了，有点无法接受。
他左手一朵玫瑰花，右手一瓶营养快线，愤怒地质问沈朝文：“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送我花！”
沈朝文拍拍他的肩，安慰他：“拿着吧，一片心意，这是我第一次买花。”
“你土死了，送玫瑰。”
“你怎么挑三拣四的。”
“我不要。”
“不要拿去丢了，要我帮你丢吗？还我。”
拿花的手，微微颤抖。姜默悲愤地扭过去看了会儿车窗外的风景。想了想，越想越气，他目光无奈地挪到那朵娇嫩的法兰西玫瑰上，思考片刻后，开始进行他的传统艺能——揪花瓣吃。揪一片，吃一片，吃得慢条斯理，津津有味。
他们对面那两个学生笑着看他，姜默丝毫不怕尴尬，还试图分享，把花递过去问他们要不要来一片。
又开始疯了。沈朝文早就见过他种种酒后不正常举动，倒也不太意外，淡定地和他一起接受车厢里其他人的注目礼，问他：“味道怎么样？”
姜默说：“一般。下次送向日葵吧，买熟点那种，我约莫还能嗑几颗瓜子。”
很不爱笑的沈朝文成功被他逗笑。姜默拿花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追人的这些把戏真的有够老土。”
沈朝文不服：“你上次还跟我说，土到极致就能返璞归真，真挚的感情不需要太多技巧。况且我买花只是因为路过的时候觉得好看，想着买来跟你分享美丽，又没什么坏心思。”
“你什么心思我一清二楚，装什么装。”
“你觉得我什么心思？你说来听听，我也好奇。”
他们嘴就没闲过几分钟，一直在压低声音拌嘴，你顶我一句我呛你一句，一点都不无聊，热热闹闹吵着就到里昂了。
姜默只要沾了点酒走路就飘，出站的时候，沈朝文拖着行李箱在旁边看着他那‘舞步’，没忍住调侃：“跳探戈呢？好好走，别摔倒了。”他还拖着行李箱，也不方便去扶。
姜默答他：“探什么戈，还不如说我玉山将倾。”
“什么意思。”
“没文化了吧？”姜默笑着搭上他一边肩膀，“竹林七贤的嵇康，他朋友形容他‘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意思是说他喝醉了像玉做的山一样倾倒下来……”
“你别自恋了，还自比美玉。”
“我也不乐意做玉啊。”姜默还是笑，“我宁愿做又臭又硬的石头，没那么脆弱，砸不碎。”
来到出站口，姜默的朋友已经等待多时，高高瘦瘦的一个男人，皮肤有点黑，留胡子，名字叫莱诺，是他在学校的同学，学摄影的，家就住里昂老城。知道姜默要来，很热情地跑来接待。
沈朝文合理怀疑他们是臭味相投的朋友，上车后莱诺指了指副驾驶上纸袋子里的酒，很兴奋地对姜默嘀咕了半天。沈朝文现在能听懂一点点法语，但说快了就听不懂……他俩说得有点快。
不过他们说的内容是什么并不难猜，今晚肯定是要大干一场不醉不归了。
沈朝文坐在姜默旁边，惆怅地叹了口气。
姜默听他唉声叹气的，顺手拍了下他的脑袋：“出来玩叹什么气，给我笑！”
“逼迫不爱吃早餐的人吃早餐不对，那逼迫不爱笑的人笑也不对。”
姜默笑着掰着他的头去看窗外：“行了，呛我不如好好欣赏一下电影诞生的故乡、小王子的老家、与狮同名的美丽城市里昂……”
沈朝文顺着他的力扭过头，静静打量这个漂亮的城市。
比起巴黎，这里没那么浮华，历史感似乎更厚重些。尤其等车驶入老城后那种感觉更强烈了，这里的建筑大多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风貌，置身其中，会令人有种穿越回中世纪的感觉。
他们已经到祈愿山脚下了，老城的街道有点窄，周围的房子大多是热忱的红，他们正在深入里昂红色的心脏。
姜默突然凑过来，在他耳边道：“说起来，我觉得你就很像一只小狮子。”
沈朝文慢悠悠扭过头，和姜默对视几秒，若有所思道：“为什么不是大狮子？”
姜默：“……”
充当司机的莱诺抽着烟，一边开车一边随口调侃姜默：“你说跟伴侣来，我还以为是之前唱歌剧的那个薇薇安，搞半天是你弟弟。”
姜默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跟弟弟不是一对？”
莱诺吐着烟圈回头看他一眼，笑着说了句好的，我知道了。沈朝文感觉莱诺那目光贱兮兮的，他们合起伙来讲法语自己又听不懂，只能小声去问姜默：“……刚刚你们说什么？”
姜默拍拍他的头：“说你是一只长得像狮子的猪。”
沈朝文：“……”

第27章
莱诺带他们去了一家装潢很复古的餐厅，在老城的一家小巷子里，位置有点偏，但食客很多。
今天姜默帮他选的前菜和主菜都特别好吃。如今跟姜默出来沈朝文基本没自己点过东西，旁边就坐着一位孤独的美食家，对方会帮你直接点好，放心吃就行了。
沈朝文一直埋头苦干，也懒得去听姜默和莱诺说自己听不懂的法语，低头认真品尝美食。
本以为姜默今晚肯定要跟朋友去喝喝酒，结果吃完饭，莱诺直接把他们送到民宿门口，把那几瓶酒塞到姜默怀里就走了。
他们居然不换地方继续喝？
反常。沈朝文实在奇怪，问姜默：“你们今天不喝了？”
姜默抱着那几瓶酒摇头，说：“不跟他喝了，这是我让他帮我买的，这两天留着喝。”
稀奇了。沈朝文心说是不是该夸他两句，姜默已经抱着酒刷开了房门。
走进去，房间不错，看起来很温馨。
然而，只有一张大床。
沈朝文拉着行李箱，茫然了几秒，心说这是什么意思？跟我睡惯了还是这民宿没有标间？出来玩也一起睡？
当然他不可能开口问姜默这种愚蠢的问题，心中有点窃喜，默默去放行李了。
“晚上你想去哪玩儿？时间还早，可以出去逛逛。”姜默问。
“出去也行，这附近晚上有什么好玩的？”
“我就知道博物馆，教堂……和酒吧。”姜默答，“想出去吗？”
闷在房间里也很无聊，沈朝文说好。他换了身衣服，和姜默出门开始夜游里昂。
逛到广场附近的时候，沈朝文突然锁定了一个目标——摩天轮。
他还没坐过这种东西。情侣是不是都爱坐？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而与此同时，姜默也看到了一个感兴趣的东西——河对面有个当地有名的夜店，里面会不会有好喝的酒呢？
他俩齐齐开口，一个说去坐坐摩天轮，一个说去那家店坐坐。
姜默听到他的提议十分嫌弃：“坐什么摩天轮，无聊死了，你怎么成天约我去搞些很……的活动，无语。”
沈朝文对他的提议更加嫌弃：“你出来玩是不是就是换个地方喝酒？你能干点别的吗？”
最后谁都无法说服谁。与其互相说服，不如各让一步。俩人都做出妥协，互相迁就了一下，决定先去坐摩天轮，再去河对面的店。
姜默郁郁寡欢地被沈朝文拖上摩天轮，耐着性子陪他在上面转了四五圈。即使如坐针毡，但还是努力平心静气，告诉自己微笑面对生活，不要不耐烦。
沈朝文感觉他那很不乐意的样子好笑惨了，比摩天轮上的里昂夜景还好看。坐摩天轮本身没什么意思，但跟姜默待在一起很有意思。
坐完摩天轮，沈朝文心情大好，通体舒畅，很快乐地陪同姜默去了河对面那家店。
付过门票钱，他们结伴走进去，发现是个很大的娱乐场所，也不只是喝酒的地方，往里走还有三维弹球，有台球桌。
走到前台，姜默看了看菜单，想着也不能喝太多了，他还要陪沈朝文，只好随便点了杯威士忌过过嘴瘾。
点完东西，他发现身边的沈朝文没影了。
找了找人，他发现对方已经走进里面去了，正在台球桌边上跟一个男人说话，指着边上的球杆在说话。
想打台球？
怕他语言不通不好交流，姜默走过去，帮他跟那个管理的法国人说明来意，付钱包了台。
沈朝文跟他说了声谢谢，说：“突然有点想打。”
姜默问：“你打得好吗？”
沈朝文想了想，装模作样地谦虚：“一般吧，正常水平。”
“我以前有段时间挺爱玩。”姜默把巧粉递给他，“好久没打过了，以前唐李喜欢约我打……今天陪你玩吧。”
沈朝文思考了下：“玩认真点吧，赌点东西。”
“……随便玩玩你赌什么赌？？”
这人怎么这么好斗！
“随便玩玩，随便赌赌。”沈朝文道，“你输了，答应我一件事。”
姜默眯起眼睛：“如果你输了呢？”
“随你处置。”
大言不惭。
姜默瞥他一眼：“沈朝文，说话能不能别老是这么拽，你这种盛气凌人的脾气能不能改改？”
沈朝文懒得跟他废话，问：“玩什么？”
姜默思考了下：“九球？”
“行。”
第一局，姜默打到一半的时候才发现有点不对劲。
沈朝文的打法很保守，打得很没有进攻型，一点都不像他的性格。
这一来二去的，姜默隐隐感觉沈朝文是在探他的底，压根没认真跟自己来，更多是在观察。
第一局，姜默赢了，但赢得很没有成就感，甚至还有种很不妙的感觉。
果不其然，第二局开始局势就变了。
比球输了，姜默丢掉开球权。沈朝文抢占先机后完全放开来打，越打越快，一点情面都不留，差点打了个一杆清台。
姜默在旁边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人，终于发现大事不妙。这绝对不是什么一般的水平，他打得比大多数人都好，甚至可以说很出彩。
第三局的时候，渐渐有一些人凑过来围观。
沈朝文打得很认真，动作极其标准，杆杆利落，而且有意思的是，他打得非常快，刻意表演炫技一样，这种打法观赏性很强，快球的魅力就在于此，那种紧迫的节奏感能让看得人心跳加速。
姜默被他的气势感染，开始认认真真应战。
最后两局，他是真跟沈朝文较上劲了，打得几乎有些热血沸腾。沈朝文太难应付，但这种跟强者对抗的感觉让姜默觉得非常有意思，对手的情绪是能影响对局的状况的，姜默越打越认真，越打越兴奋。
最后一个球。
姜默抱着手站在他要进球的底袋边上，看沈朝文打这个高杆。
这一球打进了，沈朝文赢，打不进，那自己就还有机会。
沈朝文比划好角度，看准位置后，目光上移，盯紧姜默的眼睛。
他没看球，而是看着自己，手臂发力，砰一声——视线擦过的那一瞬，白球重重撞上黄球。
响得过份。这一杆其实没必要打这么重，姜默合理怀疑，沈朝文是在挑衅自己。
这一球是盲打的，他很自信，球都不看。
周围有人欢呼，还有人起哄，吹了几声口哨。
输了，他没给自己机会。
但姜默输得心服口服，没觉得自己丢人，技不如人，认就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对输赢倒没很大执念，打爽了就可以。
他把球杆放回去，拿起边上的酒一饮而尽，对沈朝文道：“输了。愿赌服输，答应你一件事，一定做到。”
沈朝文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把球杆放回去，说：“回去吧。”
出了那家店姜默才开始审他：“你是不是练过？你又给我下套是吧！”
沈朝文摇头：“真没练过，就以前放学了偶尔去玩玩。而且我更喜欢打斯诺克和中八，九球不怎么打。”
姜默一点都不信：“偶尔去玩玩？不像，我看你挺专业。”
沈朝文解释：“没骗你，就以前上学的时候偶尔玩玩。小地方你也知道，没什么好玩的东西，我以前不爱玩电脑那些，偶然接触了台球发现喜欢，有零花钱的时候就攒着去玩两局。我们那儿的台球室环境不太好，乌烟瘴气的，所以只能偷偷摸摸去玩，怕我姥姥发现了担心。”
怪不得。沈朝文这种性格，喜欢玩什么肯定也是会认真钻研的，打得好很正常。姜默拍拍他的头：“以前怎么没约我打过？”
“你每天忙着喝酒，哪有空跟我打台球，你又不关心我的生活。”
“……”姜默无语片刻，“我不关心？到底是我不关心还是你不爱跟人聊你的事儿？你成天摆一张冰冷的扑克脸给人看，我都怕关心你被怼回来一句管好你自己。”
沈朝文这次静了静，回他：“我不习惯主动跟人说这些，你以后多问我就是了。”
姜默这才满意：“嗯。”
逛了太久，都有些累了，他们最后还是打了个车回去。
一起坐到后座，司机在前座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没再说过话。
姜默发了会儿呆，沈朝文突然拍拍自己的肩，问他：“不靠吗？”
姜默立刻把脑袋偏过去靠住他，想了想，问他：“我输得起，说话算话。说吧，要我答应什么事？”
沈朝文说：“那次我去巴黎，你们庆功宴结束，我陪你从第九区走出来，在路上遇见一只猫。之后下雨了，你拉我去淋雨。淋了会儿雨太冷了，我们打了个车回去。”
姜默点头：“嗯。”
沈朝文道：“当时在车上你说了一句法语。”
姜默点头：“嗯。”
沈朝文道：“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告诉我这个就好，我想知道。”
静了静。
其实他本可以要别的。一个承诺的范围很大，但他没有强人所难，不要别的，要的是一个答案。
“是一句台词。”姜默诚实道，“意思是，跟你在一起，我感觉很温暖。”
说完，他用法语又讲了一遍，声音很轻，很缓慢。
其实那部片子里有更多词语漂亮的台词，但当时前一晚拉片，姜默只记住了那句朴实无华的——你让我觉得很温暖。很简单的一句台词，不算诗意，一开始也以为不会记得。
可那天淋了雨，确实太冷了。姜默靠着沈朝文的肩膀，莫名其妙就想起了那句很简单的台词。当时也没想到什么情啊爱的，没有很复杂的想法，只是觉得，靠着他很温暖。
明明是个很冰冷的人，可靠着他，居然觉得很温暖。
可能是把仅有的一点温暖都给自己了吧。
说完那句话，他们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司机在前座静静开车，带着他们路过这片柔软的夜色。车里没什么声音，司机没放歌，没人说话，一切都静下来了。
姜默闭上眼睛，感受着一种没有语言的沟通。他把右手放到沈朝文膝盖上，微微摊开，没去看，只是用身体感受着……对方把手指嵌进来，慢慢地跟他十指相扣。
下车后，他们牵着手走进去，没像往常一样拌嘴，都奇异般地沉默下来，感受着这一刻的静谧。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
上楼梯，进门。
关门那一瞬间，他被沈朝文压着肩膀死死按到门上。灯没开，表情都模糊着，放大的是呼吸声。姜默揽住他的肩，捏捏他的骨头，硬邦邦的。再往上一点，扣住他的后脑，往自己的方向按。
姜默主观认为，沈朝文不太会接吻。这人接个吻也是那种跟你拼了的架势，能把人亲到疼，毫无保留，有点凶狠……
姜默不太喜欢他这个节奏，捏着他下巴，费了点劲儿才跟他分开，说你别动，我试试，我来。沈朝文微微喘着气，很小声，很不确定地问他，你喝醉了吗？姜默笑，说可能吧。说完，手沿着他脊骨往下顺了顺，没用什么力气。
他也没什么实操经验，不太会，每个动作都是实验性的，轻，温柔，试探着来，根据对方的反应来。
沈朝文反而受不了他这样。被刺激得失了方寸，走投无路地抱住他，喘。
第一次并不是酒后乱性。沈朝文可以肯定姜默那一晚没有喝醉，但他还是跟自己滚到了床上。

第28章
最先脱的是眼镜。
一开始也不是很太平。倒到床上以后沈朝文就开始发难，用蛮力压着姜默亲了会儿，正要行动起来，手被拍走了。纠缠了十多分钟，他俩跟打架一样在床上翻了半天，滚来滚去的，差点真动上手。两种浑然不同的力气对抗着，谁也不让谁。
沈朝文最后是被亲服气的。
姜默让他凑过来，先是抱了抱他，安抚了会儿，之后才压着他的后脑跟他接吻。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认认真真，很温柔地接一个吻。可真的太久了，久到沈朝文都想到了天荒地老那种词，感觉自己快缺氧姜默才放开他，世界在眼里全然涣散。
一个平时吊儿郎当的人一旦认真起来对付你，效果……会很惊人。
是的，一个吻就导致了沈朝文单方面的起义失败。
要是姜默来硬的他可能会激烈反抗，到死都不服气，然而沈朝文是真受不了这个人跟自己来软的，他怕姜默跟自己玩这套，招架不住那种温柔。
知道可能是陷阱，但还是昏头了。
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可能都有。比起身体的感觉，精神上的后劲更大些，甚至有种意识被入侵的错觉。
一次完全敞开的。姜默撑在他上面，沈朝文注意到他的目光，沉沉的，饶有兴致，盯着自己笑。实在没眼看，沈朝文侧过脸去喘。姜默把他的头拧回来，说不行，你得看着我。
姜默全程动作都很慢，故意的，磨人。实在受不了那个速度，沈朝文还是勾着他的脖子坐了起来。眼前，大脑，身体，全是乱的。肩、腰、腿全被揉垮了。
……也不得不承认，虽然都是第一次，但姜默这方面的学习能力太过惊人，比自己有天赋。
也或许是自己的身体拿他没办法，实在太喜欢了，自然而然地就愿意在他的安抚下低头。虽然心里的坎儿过不去，本性中的胜负欲让他觉得不服气，但身体又实在太诚实……
一夜无梦，都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他们起得很早，沿着祈愿山步行了会儿，散着步爬山。其实可以坐缆车，但他们谁都没开口说要去坐，只是慢慢往山上走，感受清晨，微风，晨曦。早上空气很好，走了会儿都感觉很舒服。
姜默客客气气跟他复了下盘：“以后不要试图在床上跟我打架，下次我不会跟你好好商量，我提起裤子就走。”
沈朝文皱了皱眉，很违心地点了个头，没吭声。
“还疼不疼？”
“……疼。”
沈朝文咬牙切齿说出这个字。
“该疼，好好记着。”姜默恶狠狠道，“下次再敢咬我，只会更疼。”
“……”沈朝文冷笑，“行，你等着。”
睡一觉起来就一直气鼓鼓的。
姜默看他一脸郁闷的吃瘪表情只觉得好笑，靠近，牵住他的手揉了揉。
“怎么平时总捂不热？”手总是冷冰冰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沈朝文点头：“一直这样，习惯了。”
姜默：“嗯，多喝热水。”
沈朝文：“……”
姜默想着他估计是有点不舒服，脚步放慢了些，走两步看他一眼，最后还把沈朝文看臊了，质问：“你老看我做什么？”
姜默答他：“就觉得你好像哪儿不一样了。”
睡过一觉似乎是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具体是什么，也说不太清。
沈朝文从早上起就有种很异样的心情，想多做点什么，做点和昨天不太一样的事，以此来证明他们有什么不一样了。可他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满出来的情绪，他不是那种会起腻的性格，撒娇那一类举动是姜默擅长的行为，他反正是做不出来。
城市最高处是富维耶教堂，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到了门口，走进大殿，他们发现里面在做弥撒，庄严的教堂里挤满了百十个教徒，正在高声歌唱圣经。
整个教堂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穹顶、彩绘玻璃窗、四周的浮雕、柱子都精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他们悄悄走到后排听了会儿教徒们唱歌，听着听着，他们不约而同伸出手找到对方，静默地握了会儿，聆听。
唱完歌，大家坐下，听神父在上面说话。
是个很庄重的地方。他们混入其中，静静看了一场别人对信仰的寄托。
姜默突然问：“我妈有没有给你讲过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沈朝文摇头：“她只给我讲了一些你怎么偷喝干爸酒的事情，基本都是些糗事。”
“好吧。”姜默笑，“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我生下来的时候没哭。当时把他们吓坏了，以为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而且我小时候不爱闹，就自己玩自己的，不哭不闹，很安静。”
沈朝文点头：“我喜欢这种小孩。”
“后来也不怎么爱哭，倒是很爱笑。可能在别人眼里，我是个情感丰富的人，可其实我很少因为什么真正触动，就是……旁观世界的感觉，你能听懂吗？”姜默说，“我觉得自己对感情的需求没那么多，它大概只占我人生很少的比重。”
沈朝文问：“所以呢？”
“我不知道你期待的亲密关系是什么样的。”姜默道，“你讲来听听，我会参考一下你的意思。”
周围的人静了下来，纷纷低下头。沈朝文看了会儿，在心里猜想这些人是不是在忏悔。
似乎都是忏悔的神情。
良久，他慢慢道：“亲密关系，我觉得……是类似于权利和义务一样的关系。我们各自享有一些权利，也需要履行相应的义务。”
权利？义务？？姜默强忍着没翻他白眼：“沈朝文你能不能……”
“你先听我讲完。”他打断对方，“就像……你是个自我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也很自我，我有时候就是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觉得自己才是对的，我不屑迁就别人。但在你面前我很多时候都愿意让步，那是因为我在乎你。我理解的爱是需要放弃一部分自我的，有点犯贱，但我愿意交付。这或许就是亲密关系里赋予对方的一种权利吧，我愿意给你刺伤我的权利，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姜默想了想，点头，“权利我明白了。义务方面呢？”
“义务……”沈朝文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毕竟你就爱好做些不正常的事，要求你太多是强人所难，我们以后看情况商量。但有一点比较重要，我的感情有绝对的排他性，我希望你忠诚。”
“嗯。”姜默点头，“尊重，理解。”
“最后，你别因为睡了一觉就有什么负担，要是没想清楚就再考虑考虑，别糊里糊涂地决定了。你考虑得久一点也没关系，对我来讲这是一辈子的事情，你也慎重一些。”
姜默听愣了：“什么意思？”
沈朝文静静道：“算是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跟我在一起没有退路，我是一条死胡同，走进去就别想出来。”
又是那种宣战的语气。
姜默看着他，突然觉得沈朝文爱人的样子很有魅力。虽然他谈感情的时候有点冰冷，有点傲慢，但此刻姜默觉得他很迷人。
可是。
他轻飘飘说几句话就想要自己一辈子？
姜默皱起眉道：“我觉得讲一辈子这种话的人都很愚蠢。”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这人死心眼，我就这么想的。”
“你的想法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一辈子这种事情无法承诺。”
“看你敢不敢而已。”
姜默真诚道：“你这就是为难我了。我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你要我讲一辈子……以后如果没做到，那多不好，我不承诺自己没把握的事情。”
“所以让你好好想想，仔细考虑，我不是给你时间了吗。”他还一副我很大度的样子，“你再考虑考虑。”
姜默隐隐感觉自己好像又在走进一个圈套。
“……你是不是在钓我？”
“我怎么又钓你了，我什么时候钓过你？”
“你以退为进，你……”姜默突然有点词穷，“我们在聊这么柔软的事情，你能不能感性一点？慢慢来不行吗，你干嘛才睡一觉就讲那么恐怖的话？”
沈朝文偏过头看他一眼，平淡道：“反正你考虑吧，慢慢考虑，我一点都不急。”
姜默：“……”
意思是丑话说在前头，看你自己选择，他就那个态度。
怎么好像睡一觉睡出了反效果？也没把人睡乖，这人更犟了有没有？？
姜默头疼地叹了口气。
突然，神父带着众人站了起来，不知道又要搞什么仪式。他们也跟着站了起来，等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是弥撒做完了，大家齐齐说了句法语，跟神父告别。
来做弥撒的多是本地人，他们位于靠后的位置，和人群隔着一点，保持一定距离。
和教徒告别后，白头发的神父不知怎么注意到了这两个少见的亚洲面孔，等弥撒结束，径直走向他们，用英文温和地询问他们是哪国人。
姜默说中国。神父立刻笑了，开口说了两句中文。他只会两句，你好，再见，发音还算标准。他学了很有意义的两句话，你好，再见。
听完他说那句中国话，姜默和沈朝文相视一笑，和这位和蔼的神父交谈起来。
是个很热情的神父，没聊两句就提出说要带他们参观一下教堂内部，还说要拿中文版的圣经给他们看看，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趁机给他们传个教。
盛情难却，他们也只能跟着神父参观了一圈。教堂庄严而恢弘，走着走着，人也不自觉肃穆很多。
环境渲染之下，姜默突然觉得有些恍惚，莫名有种好笑的联想，感觉这神父像是要带他俩去宣誓。
姜默笑了笑，对身边的沈朝文耳语：“跟在他后边走，总感觉他下一秒就要问我俩什么，无论富贵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
沈朝文笑了笑，笃定地回他一句：“我愿意。”

第29章
他们只在里昂待了三天，短暂的旅途结束后，沈朝文会从巴黎离开回国。
离开前的那个早上，沈朝文很早就醒了。他整晚都没睡踏实，失眠到很晚才睡了会儿，没睡多久生物钟又把身体叫醒了。
床边有一扇小窗，窗帘没拉紧，有一线阳光被放进来，照在他们中间。沈朝文偏头看了看还在睡的姜默，看了没多久，觉得心里难过，他翻过身，去看墙上一幅小小的画。
姜默说过那是他自己画的。一颗画得很抽象的老树，树根沉在水里，树冠上有一片碎碎的星辰。沈朝文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他其实没什么艺术鉴赏能力，可看着看着，心中却无端被一种悲怆包围，他无法解释当时的情绪，只是觉得，那棵树看起来疲惫又坚韧，像极了一些人无可奈何的命运。
然后他感觉到身边的姜默动了动，好像是醒了，手放到他的腰上，往下。
沈朝文以为姜默是想做，没动，让他摸。等那只手移到T恤边缘停住了，卷着他的衣服往上掀。沈朝文这次动了动，想起来去拿东西。姜默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一直把衣服掀到肩胛那儿，伸出另一只手，开始轻轻摸他左背上那个纹身，顺着花的枝叶纹路摸。不是带着暗示意味的抚摸，只是触碰，用指腹感受而已。
他说：“还是好看的。”
沈朝文：“嗯。”
他又说：“你要走了。”
沈朝文：“嗯。”
姜默道：“你那个一辈子的事情，我可能答应不了，答应了就是骗你。”
沉默了会儿。
“你骗我一次也行。”
姜默：“这不好。”
“那怎么办。”语气更像是在问自己。
“你好奇怪，为什么相信那种词语，明明应该很理智的。”姜默道，“我一直不相信像一辈子、永远这种虚浮又傻气的量词，都是骗人的，你怎么会相信？你应该知道那不切实际。”
沈朝文固执道：“因为我能做到。”
姜默反驳他：“缘起缘散是无法控制的。”
沈朝文还是固执道：“我可以控制自己。”
“别蠢。”
“我就这么蠢。”沈朝文道，“我不要你随随便便喜欢我一下，我想不到能用什么留住你，我其实对你很悲观，我不想你新鲜感过了以后把我一脚踢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默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他轻轻描绘着沈朝文背上那朵花，思考着什么。
温热的指腹在背上轻轻滑过，有点痒。沈朝文的背慢慢开始弯曲，他突然很想抱住自己。那个念头来得悄无声息，是几近软弱的念头。他闭上眼，无可奈何地把脸埋进被子里，眼眶发热。
姜默把沈朝文揽进怀里，从背后抱了抱他，什么都没说。
离开前沈朝文跟姜默要走了那副挂在墙上的画。他们沉默着到机场，在门口轻轻拥抱后道别，朝着各自的方向去了。
回国后，沈朝文孤单而忙碌地生活了一年。
那一年他经历了很多事，大多都是值得在人生的历程上记上一笔的重大事件，毕业，找工作，实习，真正开始接触社会。
他没继续读书，毕业后在一家红圈所开始了忙碌的实习，麻木地接受着生活的诸多考验，种种未知。
即使是实习期的工作强度也非常大，刚进所沈朝文就被分到所里的并购一组给那位不苟言笑的组长做助理。很多人给他友情提示，说那位安德烈是圈里出了名的性格孤僻，不好搞，跟着他只有苦头吃，到时候别哭着离职。
苦是吃了，但沈朝文最后收获了更多苦以外的东西，高要求的上司脾气怪，但只要你把工作做得让他满意，他会认认真真教你一些东西，不玩什么虚的。大概是因为自己性格也有些孤僻，所以沈朝文跟同样孤僻的安德烈还挺合得来。上司性格确实高傲直白了些，但他是做实事的人，跟着这种人能实打实地学到东西，辛苦或许辛苦很多，但成长也是飞速的，沈朝文十分庆幸自己能遇到这样的前辈。
忙碌的时候无暇想太多，但空下来的时候又克制不住要去想太多。他在无数个忙碌的间隙里想过姜默，想过那些难得的瞬间。
他们只用手机保持联系，隔着时差，用冰冷的方式维持了一场三百四十二天的柏拉图。
虽然聊天内容基本都是鸡同鸭讲。一个讲枯燥无味的上班日常，一个讲鸡飞狗跳的片场实录，用笑笑闹闹的单薄言语表达牵挂，别的只字不提。
工作太忙，也只有闲暇之余能点开那个对话框想一想那个千里之外的人。想的时间少了，意义好像就被凸现得变得更难能可贵了一些。爱情不能当饭吃，但每次看姜默发来的消息沈朝文胃口都会变得很好，能看着他们的聊天记录多吃点饭。
他去姜默家的时间从一周三次缩短成了一周两次，出差多的时候甚至一个月都不能去一次，只能有假的时候去姜默家多住几天，多陪陪长辈。
就算去得少也比在国外的姜默去得勤，所以沈朝文是最早察觉姜默家有微妙变化的那个人。
梅晴家一直做纺织业，弟弟梅恒目前是管理家里产业的人。但沈朝文发现梅晴不太喜欢跟她娘家的人走动，不去走动就算了，亲弟弟、舅舅、姑姑什么的每次上门来走动，她好像都不太高兴，也不会很热络地去招待，有时候甚至很冷淡。
一开始沈朝文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后来慢慢也琢磨出来一些门道了，不想走动，是因为姜启东的位置比较敏感。梅晴主动跟自己娘家保持距离也是被逼无奈，不得已而为之。
次年秋天，姜默回国的前两天，沈朝文空出时间回了姜默家一趟。
进门发现院子里坐着人。一脸不耐烦的梅晴正坐在藤椅上刷手机，他弟弟梅恒坐在右侧，正在跟姜启东说着什么。
沈朝文发现，这段时间他每次来都能看到梅家那边的人，来得好像太频繁了，这有点奇怪。
姜启东平时工作忙很少在家，但最近沈朝文来家里总是能遇到他，这也很奇怪。
看见沈朝文走进来，原本在椅子上刷手机的梅晴坐直身子，偏过头给了他一个眼神。
意思是他过来打个岔。沈朝文会意后径直走过去，把手上提着的糕点往桌上一放，礼貌地叫了一圈人。姜启东拍拍他的肩，让他拿把椅子过来坐，一起喝点茶，说着就给他倒了一杯。沈朝文应了，搬来一把椅子放到姜启东和梅恒中间，紧紧挨着姜启东坐，听他问自己工作顺不顺利，问所里同事好不好相处，每天吃得好不好……很自然地把梅恒晾在一边。
梅恒不好插他们的话，只能端着茶杯在旁边听，时不时跟梅晴闲谈几句不痛不痒的事情。
坐了会儿，梅恒看了几次表，最后还是站起来说告辞了。沈朝文站起来去送，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姜启东对梅晴道：“小恒怎么越来越拎不清。”
梅晴面色也有些不虞：“我之后再找时间跟他说说这个事情。”
姜启东摇摇头，不再说什么。见沈朝文走进来，笑着招呼他过来坐，又拉着他聊了会儿。
“你比姜默要孝顺，还知道经常回来看看我们。”姜启东感慨，“三年就回来一两次，不像样子。”
梅晴在旁边笑着道：“你天天出差，他就算回来你们也碰不上。”说完又对沈朝文道，“也不知道这父子俩怎么回事，时间永远会错开，后天小默回来，你干爸后天又要出差了。”
姜启东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梅晴点头：“是是是，我们小家是要为你的工作让步的。”
第二天一大早姜启东就走了。沈朝文也起了个大早，帮梅晴做好早饭后他把院子里的花都浇了一遍，喂了猫，看时间差不多才上楼去叫梅晴起床。磨蹭了好半天梅晴才从楼上下来，慢悠悠吃早饭，问沈朝文要不要去看她排练。沈朝文说不去了，明天姜默回来，他把家里打扫打扫，帮姜默把床铺上。梅晴笑着说行，那你晚上开车来接我，车钥匙在鞋柜上面。
等梅晴走了，沈朝文站在姜默家空荡荡的客厅里发了会儿呆才上楼，准备收拾姜默的房间。
姜默走以后沈朝文就没怎么进过他的房间，每次来都是住客房，怕进到那个房间后看到太多他的东西……太想他。
他慢慢打开那扇门，走进去，抱着一种很复杂的心情开始打扫。
太久没见姜默了，沈朝文其实都有点担心明天的到来，想见，又有点怕见。
姜默变成什么样子了？他有没有考虑清楚？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日子熬着熬着就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们还要怎么蹉跎。
擦了一遍房间里的灰，沈朝文突然觉得这房间太静了，静得他有点心烦，于是找到姜默的CD机启动，随便找了张碟来听。
他走着神铺床单，看着这张他们一起睡过很多次的床，没来由想到了在里昂亲热的那天。
这一想把脸都想热了……但还是忍不住在脑中补充那天的诸多细节。
沈朝文心无旁骛地发着呆，都没发现身后有个人已经轻手轻脚地上了楼。CD机的声音被他放得很大，沈朝文完全没听到有脚步声，还忘我地沉浸在脑中的桃色世界里。
姜默站在门口看了会儿那人安静的背影，踏着音乐慢慢走过去，碰了碰他的肩膀——
沈朝文瞬间被吓到，惊慌失措地回头，看见姜默，彻底傻眼了。
……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姜默看沈朝文呆住的样子后笑了笑，带着满身的风尘仆仆，张开手抱了抱他。
沈朝文又惊又喜，被姜默压过来的重量刺激得脚下一个踉跄，身体重心不稳，朝边上歪了歪身子。姜默也不扶他，顺着力跟着他往床上倒……一年没见，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他俩才见面就一起倒到了床上。

第30章
站着抱还算合情合理。太久不见的兄弟俩抱一个怎么了，睡过的异父异母好兄弟抱一个怎么了，没什么问题。但……一来就抱到床上有点奇怪。
毕竟他俩僵了一年多，也不好一见面就这样。
姜默压着沈朝文抱了半天才发觉气氛不对劲。
他想着开个玩笑混过去：“你现在这么直接的吗沈朝文，一见面就把我往床上拉。”
“那你起来。”沈朝文违心道。
姜默撑起手臂要起来，但沈朝文立刻变卦，一把拽住他领子往自己身上扯，用毫无保留的力气重重抱住他。
怎么感觉这人没什么重量。沈朝文想着，他肯定瘦了。
抱着的感觉一点都不真实，像在抱一个梦。
姜默埋在他肩上等了会儿，感觉沈朝文手臂力气松了松才撑起身子。
沈朝文侧过身子去喘了两口气，深呼吸，坐起来，压抑心里翻搅的情绪。
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在没铺好的床上坐着，相顾无言沉默了会儿。CD机还在放，blur的一首情歌，歌词很甜。姜默有点好笑地想着，怎么听这个，不讲话就这么听有点怪怪的，做的时候听还差不多。
“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想着提前一天回来吓我妈一跳，结果一回来就看见某人在帮我铺床。”姜默站起来去翻衣柜，一边翻一边问他，“我浴巾收哪儿了？想洗个澡，坐太久飞机，身上好不舒服。”
沈朝文站起来：“在储物间里。我去拿，你先洗。”
姜默应了声，也没在意沈朝文还在跟前，脱衣服准备去洗澡了。
沈朝文跑到隔壁储物间去给他拿了浴巾，走回去敲了敲门，连带把找好的换洗衣服也一起递进去给他，又走回去继续铺床，铺了会儿才想起什么，走到浴室门口大声问：“你肚子饿吗？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饿，就是有点困，在飞机上一直睡不着……你别管了。”
沈朝文说好，转身去铺好床，铺好后又逛到楼下，帮姜默把箱子拎了上来。
做完事有点无聊，他在书桌前坐着等了会儿，没事做，拿手机出来看了两封工作邮件。
还没看完姜默就出来了，擦着头发问他：“我妈排练去了？”
“嗯。”沈朝文说，“让我下午去接她。”
“我爸又走了？”
“早上走的。”
“啧，我还说赶着回来见他一面。”
“下周六回来了。”
姜默看他两眼，又笑着打趣了句：“你工作不是很忙吗，不会是专门请假回来帮我铺床的吧？”
沈朝文：“……你说是就是吧。”
开完这个玩笑才感觉有点尴尬。
太久不见，这么突然见到，都有点心情复杂。
离开彼此的时候情况有点复杂。好像是情不自禁就睡了，第二天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谈崩了，之后就开始异地见不到面，彼此都为自己的生活忙忙碌碌，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来处理问题，关系变得更加剪不断理还乱，简直是一团乱麻。
沈朝文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或许算是睡过一觉没有好上但还在纠缠不清的关系吧。
尴尬地站了会儿，沈朝文勉强挤出个问题问他：“你学位也拿到了，这次回来还回去吗？”
姜默说：“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片子拍完了，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先看这边有没有什么机会吧，再说。”
沈朝文点头：“嗯。”
姜默一下下擦着头发，用余光打量了会儿沈朝文……感觉他眉眼又锐利了点，气质也更成熟了些。
他们沉默了很久。
沈朝文低着头不说话，甚至不敢看姜默。沉默的间隙里，他心里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很多过去的片段，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翻天覆地发生了一场浩劫。
待不下去了，他觉得再忍可能会原形毕露把姜默扑到床上。
“你不是困了吗，我不打扰你休息。你下午看好时间去接干妈，她应该会很高兴的。”沈朝文说，“你睡午觉吧，改天见。”
看他是真打算要走，姜默愣了两秒才想起去拽他手腕：“朝文……等下。”
沈朝文回头看他，目光微微有些疑惑。视线重合的那一刻，姜默微微失神了几秒。
这人长得太有攻击性，虽然是好相貌，但因为眉眼太锋利，总给人一种不近人情，难以接近的感觉。
姜默问他：“今晚你住这儿吗？”
沈朝文：“……都行。”
姜默点点头：“那别走了，我先睡会儿午觉，你等我醒了一起去接我妈，晚上一起吃饭。”
沈朝文顿了顿，说好。
他僵硬着走下楼游荡半天，无所事事地收拾了下本来就很整洁的客厅，撸了会儿在睡觉的小猫咪卓别林，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呆，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等时间差不多了，沈朝文发现姜默没动静，走上去准备叫他。走到门口发现门没关，微微掩着。沈朝文顺着门缝往里看了会儿，敲两下，没反应。
再敲两下，喊了声哥，还是没反应。
沈朝文叹了口气，感觉叫他起床这件事还是得用老一套，索性走进去把被子一把掀了，握着姜默的肩膀开始大力摇晃。
姜默被晃悠两下才悠悠转醒，迷迷糊糊地瞅见沈朝文，懵懵懂懂看了他两秒。
有的人即使成天熬夜喝酒，眼睛的底色还是透亮的。沈朝文曾经也好奇这是为什么，这人生活习惯明明很糟糕，可是眼睛就是比别人的更有神采，更好看。反正一对上那双眼睛，沈朝文心就软。
很想低头亲这个睡迷糊了的人一下……到底是忍住了。
沈朝文冷漠地把姜默拖出被窝，“晚上再睡，现在起来去给干妈惊喜……起床了。”
叫他起床是个力气活。
二十分钟后才出门上车。姜默坐在副驾驶上哈欠连天，揉前额乱糟糟的头发。
“头发长了，哪天去剪剪。”沈朝文提醒他。
“好。”姜默点头答应着，看沈朝文上路了才掏手机出来回信息，“晚上吃完饭跟我去玩儿么？就索菲亚他们几个，你基本都认识。”
沈朝文摇头：“我又不喝酒，晚点我去接你就是了。”
姜默用余光偷瞄沈朝文开车，看这人搭在方向盘上面修长的手。
他就没见过沈朝文开车，在国外没见过，在国内也就是听沈朝文说过大二去考了驾照，这倒是第一次坐他开的车。开得还挺不错，居然都有些老司机的感觉了。
好像一晃眼就变成了大人。
车拐出一个巷子，沈朝文突然毫无预兆地丢出一句：“你之后找过男朋友吗？”
…… 他说话还是如此简单直接。
姜默答他：“没时间。”
“女朋友呢。”
“说了没时间，我忙得觉都没时间睡。”
沈朝文没再问，打开车里的音响，是梅晴喜欢听的越剧。
以前听会昏昏欲睡的东西，可姜默今天越听越别扭，总觉得这软绵绵的调子在车里密闭的空间里缠绕着，居然有几分暧昧的意思……
估计这会儿他俩听好运来也很暧昧。
姜默都不敢开口说话。总觉着他俩再见面这氛围跟分过一次手一样，那是相当的奇怪。
一路无话。
在剧场外面接到梅晴，她见到姜默后表演了一下惊喜就没多大反应了，拉着裙子坐上后座，上车后说：“送我去一趟舅舅公司，你俩晚饭自己解决吧。”
姜默疑惑：“改天去不行？才回来一起吃个饭啊。”
梅晴说：“你明天又不走，我们之后吃不也一样？先送我去，妈妈有点急事找他。”
姜默在后视镜里看了眼梅晴女士的表情，“什么急事？你又不怎么管那边的事情，今天怎么突然跑过去？”
梅晴说：“不是公司的事，是……”她顿了下，“舅舅和你小舅妈这两天吵架闹别扭，我去找他聊两句，不是什么大事。”
姜默哦一声，不问了。
他们把心情不太好的梅晴送到地方，目送她走远后沈朝文发动车子，问：“回家还是在外面吃？”
“都行。”姜默还看着梅晴的背影，“我妈骗我。”
沈朝文点头：“嗯。你不在这段时间舅舅他们经常来家里，我也觉得很奇怪，你下来问问干妈，可能她当着我的面不好说。到底吃什么？别都行，随便，最烦你说这种词。”
姜默收回目光，看他两眼：“……面？我有点想吃那家排骨面。”
沈朝文点头，驱车前往那家他们一起吃过很多次的小店。过去姜默每次宿醉第二天都会去吃那家面，他们一起去过很多次。
结果到了地方，那家店没开，贴了张纸，说闭店一段时间，归期不定。姜默有点失望，走之前不死心地去隔壁卖葱油饼的摊位问了一嘴：“隔壁爷叔怎么没开门？”
那个老板娘答他：“肾病。过两天门面估计都要转了，说过段时间要回老家治病。”
还真是归期不定了。没什么东西会一直存在，喜欢吃的店不可能因为喜欢，就一直为自己存在。
姜默道了声谢，跟沈朝文回到车上。他心里其实没很大波澜，只是有点感慨而已。
但沈朝文猜测姜默估计有点失落难过。他能想到的只有实际一点的办法，试探着问：“不然回家，我试试给你做排骨面？”
姜默扭头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笑了笑。
“好。”
回家后沈朝文进厨房忙忙碌碌半天，姜默在旁边看他做饭看了会儿，想着上手帮个忙结果被嫌弃太过碍事，只能灰溜溜去院子里找小猫咪玩。
等做好沈朝文叫他吃饭的时候，院子里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没一会儿，越下越大。
他们就着雨声在餐桌前吃完一碗面，静静地吃，姜默没评价味道，沈朝文也没问他好不好吃，他们吃得很客气，很安静。
心里乱的时候沈朝文一般都不想说话，而且看姜默这个模棱两可的态度，他心里没底。
脑子里倒是早安排好了一系列战术跟他继续斗智斗勇周旋几个回合，可等人真的坐到自己跟前了，沈朝文又觉得，算了，不要浪费时间比较好。
姜默吃东西更慢一点，沈朝文吃完抱着手等了会儿，看他放下筷子才问：“也一年了，你考虑清楚了吗？”
姜默抬眼看他一眼，“嗯。”
“聊聊？”
姜默调整了下表情才正色道：“嗯，好，聊聊。贵方的诉求我都明白了，我想先讲讲我的想法。”
还诉求，哪儿学来的。沈朝文忍着笑：“请讲。”
“我不接受你的不平等条约。”姜默学沈朝文平时说话的语气，“我建议我们拟定新的约定。”
“好，请讲。”
姜默刚要说话，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不对……等等，我上楼拿个道具，等着。”
沈朝文只能坐在餐桌上等他回来，看着他们的面碗发呆。
姜默上楼提了个红色的袋子下来，一个皱皱巴巴的法国超市袋子，也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走回来坐下，把道具放到桌上，说：“我能理解你提出那些诉求的初衷，但由于你给出的期限过于含糊不清，是一个很不切实际的量词，所以我不接受。”
沈朝文点头，并不意外，不置可否。也不表态，先听他说。
“我不想承诺我做不到的事，但我会努力试试。我愿意让你以后最大限度地干涉我的人生，这是我的诚意。所以希望你别太执着于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完成你的愿望。今朝有酒今朝醉，我给你我能控制的今朝。”
嗯。沈朝文想着，他居然让了一步。
讲完，姜默把桌子上那个袋子推了过去，“这是我的礼物。”
对视两秒。
沈朝文皱着眉打开袋子瞅了眼他的礼物。
……奖杯？
嗯，就是一个奖杯。但是为什么要拿一个破破烂烂的塑料袋来装……
姜默看他表情迷惑，简单解释了下：“我拍的一个短片拿了奖。这是我当导演拿的第一个奖，对我来说比较珍贵的东西，意义很特别，想送你。”顿了下，“以后也送你。”
他只说是个奖，但没说是什么奖，所以沈朝文并不知道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对新人导演而言份量很重的奖项，他就这么随便套个超市塑料袋背回来送人了。
沈朝文摇头：“奖杯……我又不需要，送我没意义。”
怎么没意义。姜默皱眉：“你就当是烘托气氛的道具……重点是我的真心和诚意，希望你仔细感受。”顿了下，“好好体会。”
感受到的是，即使知道可能不适合，但还是愿意试试看，看你的意思。
其实他本质还是有点避重就轻，他们也没真正解决问题。可是他这种性格的人能给出一个今朝，已经很难得了。
沈朝文挑了挑眉，看姜默两眼，又看那个奖杯两眼，突然特别想笑。
他偏过头去忍了会儿，还是没忍住，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姜默被他笑得有点脸热：“你的工作不就是跟人这样谈判吗，我在用你的方式迁就你好不好……笑什么笑！你在谈判桌上也笑场吗？一点都不专业，你要是我的演员我立刻把你逐出片场……沈朝文，不准笑！再笑重拍！”
好，那就各让一步。
沈朝文立刻收起脸上放肆的笑，站起来，伸出手对姜默道：“合作愉快。”

第31章
回国以后，姜默用一天时间解决了跟沈朝文的问题来保证家庭稳定，之后就忙忙碌碌地开始筹备他的新电影了。
他先找到的冤大头是正在一个喜剧片组里做生活制片的唐李。
姜默提了一袋路上随便买的生煎跑过去探班，到的时候他们正拍一场冲突戏，姜默杵在边上看了会儿，小声跟边上的唐李吐槽说我看你们这本子不行啊，台词不好笑，也没深度，尬。唐李一边吃生煎一边叹气，说你可闭嘴吧，别指指点点的，这是大众喜闻乐见的片子，你懂个屁。
姜默点头，说行，尊重，理解，又问他们还要拍多久。唐李说没多久了。
吃了会儿生煎，唐李问他怎么这么好心带着吃的来看他，黄鼠狼给鸡拜年呢。姜默笑，说我要翻你牌子，这部戏拍完来给我当制片人。唐李愣了下，问你不回法国了？姜默说嗯，先不跑了，就在国内拍，顺便稳固一下个人感情。
唐李更摸不着头脑了，说你哪来的感情，不是要跟酒过一辈子吗。姜默说，找了个冤家，过两天给你介绍介绍。
唐李低头琢磨了会儿，问姜默要拍什么片子。姜默说拍艺术片，讲一个疯子的故事，可有意思了。唐李说呸，艺术片，挣不到还倒赔钱，不拍。姜默指了指他手里的生煎，说吃了我的东西，以后就是我的制片人了。唐李一口生煎差点噎死，说没戏，滚蛋，我立刻吐出来还你。姜默点点头，说好的，就这样定了，说完扭头就走。
唐李愤怒地冲着他的背影怒吼，说不行，再加几瓶十五年麦卡伦！姜默笑着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慢悠悠走远了。
用一袋生煎搞定唐李后，姜默一边琢磨剧本，一边继续忽悠人壮大他的团队，每天不是在请人喝酒就是在请人喝酒的路上，忙得不亦乐乎。
其实他本可以留在巴黎继续拍，决定回国发展大概是因为骨子里隐隐的一种乡愁。退掉巴黎的房子前一天，他的毕业作品《城市》在学校的毕业影展还拿了个最佳影片，在学生片里是好好出了一次风头，订机票的时候他接到一个电影公司经纪人打来的电话，说看了他在毕业影展上的片子觉得有潜力，想聊聊合作的事。
姜默一听他说要拍法国社会片和实验片就不感兴趣地挂了电话，毫无留恋地收拾行李回了家。
他还是想在自己最熟悉的环境做自己爱做的事儿，讲自己生长那片土地的故事。
等他的草台班子拉得差不多了，唐李终于从那个不好笑也没深度的喜剧片里解脱，开始出去给姜默找钱拉投资。
艺术片多半赔钱，新导演很多人也不买账，唐李的工作推进简直是困难重重，无数次劝姜默回家求求梅晴女士，不然就去他舅舅公司撒个泼，弄个百来十万也够了，小成本的片子也不用太多。姜默坚决不肯，告诉他：“我妈最避讳这种事情，我要是敢去找，她绝对打断我的腿。”
找钱是个技术活，姜默只会拍片子，不擅长这种事，只能让唐李负责。团队一开始找的都是熟人，朋友。或许是因为臭味相投，他们每次开会气氛都特别好。姜默能感觉大家都在为了一个目标共同努力，对拍电影这件事有一颗热忱的心，也愿意给这个没什么名气的导演毫无保留的信任，对于能遇上这样的团队，姜默心里是十分感激的。
这天他和唐李在索菲亚店里聊了会儿筹备事宜，工作没推进多少，酒倒是又干掉了很多。
沈朝文走进店里的时候他俩正聊得热火朝天。等靠近了些，沈朝文看见桌上那瓶快喝空了的酒，皱了下眉，二话不说把姜默面前那杯酒拿走，放上一瓶营养快线，扭头去边上等着了。
唐李对他这个冷酷做派见怪不怪，但感觉今天有点不一样，问：“现在都敢抢你酒了？”
姜默叹气，但又不好暴力反抗，只能抱怨，“……他越来越烦人。”
唐李看沈朝文还穿着西装，问姜默：“好久没见他了啊，这是才下班？”
姜默唔了声，“他老出差，忙得很，好不容易能来接我一次。”
唐李啧一声：“以前下课了背著书包来接你，现在是下班了提着公文包来接你……唉，感情真好，我也想去哪儿捡个这样的弟弟。”
姜默拿着剧本哦了声，“你不配拥有。”
唐李：“……滚。”
姜默拧开饮料喝了口，对唐李道：“你赶紧把那边的事儿落实吧，我想争取春天开机。”
唐李点头：“行，等我消息，我再去跟那个罗总谈谈。”
顿了下，他看向那边的拿着iPad看邮件的沈朝文，“你说，你弟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对象？我还挺好奇的，有点无法想象他谈恋爱是什么样子。”
姜默愤愤点头：“我也无法想象，也不知道是哪个可怜人以后要跟他过日子，天天被管着。”
唐李赞同，小声吐槽：“我觉得你弟有时候看人有杀气，怪吓人的。”
姜默继续附和：“谁说不是呢，凶得要死。”顿了下，补充一句，“偶尔才会可爱一点。”
等他俩聊完，他们一起走出去。本来还走得好好的，但唐李发现走着走着姜默就摊到沈朝文身上去了，一副喝大了的样子，奇奇怪怪的。可是，他们压根没喝多少啊！
唐李正疑惑着姜默这是怎么了，接着就看见姜默搂着沈朝文的脖子说了句什么，还嬉皮笑脸地亲了下沉朝文的脸颊。
唐李：“……”
他裂开了。
等分别以后唐李还有点无法接受现实，在门口站了会儿怀疑人生，又急急忙忙走回店里找索菲亚讲这个大八卦：
“我看到姜默跟小朝文那个了！亲了！”
索菲亚点头，擦着杯子，不太意外的样子。
“你很惊讶吗？”她说，“我早就觉得他俩有一腿，就是懒得问。”
唐李嘴角抽了抽，琢磨了会儿。
“小朝文喜欢姜默我以前倒是看出来一点，但不太敢确定，我也没跟姜默说过……”
索菲亚摊了摊手：“反正我一直觉得他俩是早晚的事儿，挺配的。”
唐李：“……配吗？”
索菲亚回看他：“不配吗？”
唐利沉默了。
其实姜默自我感觉，跟沈朝文的相处模式没什么改变，好像跟以前差不多，吵的时候吵，好的时候好，热热闹闹的，但也比以前更亲密了些。
见面的时间其实没那么多，沈朝文工作很忙，一个月有半个月都在出差，加班到三四点甚至通宵都是常事。
只要沈朝文得空回家，姜默就必定要被他唠叨一通。
他不想听的话一般就嗯嗯嗯地敷衍过去，喝过酒更是理直气壮了，直接装醉当自己是个聋子，听不见。桌子太乱了？听不见。洗好的衣服为什么不叠直接塞衣柜里？听不见。垃圾怎么没提去倒？听不见。头发为什么还不去剪？大白天就出去买醉是何居心？听不见听不见。
沈朝文一边数落他一边做事，没一会儿就做完了一堆家务，开始做饭。姜默逃去楼上听了会儿歌，又爬起来窝到书桌前开始看剧本，看得专注，也没注意到沈朝文挽着袖子进来了，还叫了他两声。
叫了半天沈朝文才忍无可忍地走过去拍他一下：“饭做好了，下去吃饭，祖宗！”
姜默被那一掌拍出了点灵感来，兴奋地提笔划黑写下一句话。
梅晴没回家，家里就他俩吃饭，她最近住娘家去了，说去安慰姜默的小舅妈。
姜默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一会儿想剧本，一会儿想演员，吃得又慢又心不在焉。沈朝文也没打扰他思考，吃两口，看姜默两眼，下饭。
他其实很累，才跟团队做完一个跨境并购的案子，之前每天都是神经紧绷的状态，回家就想放松一下，不说话也行，跟姜默一起吃个饭，能看看他，对沈朝文而言这就是休息了。
吃完饭，沈朝文看他那长得过分的头发还是忍无可忍了：“我们出去剪个头发。”
姜默想上楼写剧本，不想出门，拒绝道：“改天去。”
“你的改天可能又是一两个星期以后。”沈朝文戳穿他，“不要拖延。”
“……我不想出去了。”姜默道，“你要实在看不下去你帮我剪。”
“你敢让我剪啊？”
“有什么不敢的。”
于是他俩转移到了楼上的浴室里。
沈朝文找来了家里用的普通小剪刀，又找了条薄毯子让姜默披着，准备好简陋的道具就兴冲冲开整了。虽然从没给人理过发，但沈朝文对自己的手艺有着迷之自信，觉得这种小事情完全难不倒他，直接上就是了。
一开始还好好的没什么异常，事情是从剪前额的时候开始不对的。
他靠得很近，腰也弯着，眉头紧皱地用手指拈起他一小撮头发，很小心地修剪，凑近时鼻息会扫到脸上，有点痒。
姜默本来还专心致志地抬着剧本看，最后被他靠近后的呼吸痒得心神不宁，完全无法专心，只能抬头去看沈朝文。
就这么看了会儿，姜默莫名觉得这个样子的沈朝文很动人，脸上有种专注的性感，非常好看。
他总会在这种奇怪的瞬间发现自己在被沈朝文吸引。他周身的光，影，还有围绕他的，那些在阳光里跳动的尘埃，在视线里慢慢凝固，变得很温柔，很具体。
看着看着，姜默抬手摘掉沈朝文的眼镜，把人拉下来，和他接了个吻。
亲了没一会儿，呼吸都有些重了。沈朝文把姜默披着的小毯子扯开，岔开腿坐到他身上，急急地去解他的扣子。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家里做全套，还做了两次。一次在浴室里，第二次做着做着就做到了床上。
让他俩都意想不到的是，做到紧要关头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梅晴在门外问：“小默，你在里面吗？”
其实门根本没锁，他们都以为梅晴不会回来。但姜默家里的人有个规矩，必须敲门，如果没人应，不让进他们就绝不会进来。
沈朝文差点被那声音吓萎了，很惊恐地看了看门，又看了看姜默。
也不知道梅晴听到没有。
姜默撑在他上面，听到声音后想了想，回他妈一句：“妈，我在忙，你有事吗？”
说完他捂住沈朝文的嘴，又轻轻重重地顶了起来。
梅晴说：“那你先忙，我在楼下等你。”
没声了。
姜默看沈朝文脸都吓白了，笑着凑近他亲了亲，小声道：“这么怕吗。”
沈朝文被他捂着嘴，只能点了点头。
姜默只是笑，捞起他亲了会儿，没有被那个插曲打乱节奏，很认真地做到了最后。
做完他也没空去洗，拿纸巾随便擦了擦，一边套衣服一边对沈朝文道：“我下去，你收拾下房间。”顿了下，“我下去跟她说。”
沈朝文立刻起身：“我陪你下去。”
姜默一脸好笑地看他：“我妈不管这些的。你下去了才尴尬，待着吧。”
说完他就施施然下楼了。他下楼的时候甚至还顺手拿了个杯子，想着再开一瓶酒喝，可以相约好久不见的梅晴共饮一杯，顺便就聊聊这件事。
刚做完还有那么一点闲者，姜默整个人都是有点慵懒的状态。
但一下楼，他看见的是一脸苍白的梅晴，正幽怨地看着她，眼神哀哀的，看起来很难过，很痛苦。
姜默立刻精神了，放下杯子走过去：“怎么了？”
梅晴嘴巴张了张，觉得不好一开口就讲坏消息给儿子听，只能挤出一个笑给他看，用尽量轻快的语气问：“你是不是带人回来了？”
姜默点头又摇头，想了想，还是决定坦白：“是朝文，不是别人。”
梅晴木然道：“哦，我说呢。”顿了顿，她魂不守舍的，“挺好的，你喜欢就好，朝文也挺好的，我喜欢朝文的……”
姜默感觉他妈情绪不对，以为还是被这件事打击到了，只能坐过去，认真询问她：“你不能接受吗？”
梅晴摇摇头，眼眶里的泪水摇摇欲坠。
她这反应让姜默心一沉，拉着她的手解释：“我之前跟你聊过这个事情，你告诉我男的女的都无所谓，哪里的人都可以，你们不会干涉我，我一直以为……”
梅晴含着眼泪摇摇头，把头轻轻靠进姜默怀里，轻声道：“小默，你爸爸在杭州开会的时候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他们说是胰腺癌晚期。”
姜默被这个消息砸得脑子嗡一声，足足愣了十多秒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32章
后来发生的事情，在姜默看来，还挺像一场梦的，噩梦。
甚至没有太多时间去难过，很多事情已经悄无声息慢慢压到了他的肩膀上。姜默把所有事都放下了，人几乎都住在医院里。沈朝文请光了能请的所有假，陪着他每天忙前忙后地为姜启东的病奔波，想着能分担一点是一点。
但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沈朝文那份强度恐怖的工作根本经不住这样天天请假。两头实在无法兼顾，第二个月的时候他已经在计划离职了。
姜默先一步看出他有辞职的想法，用一句‘敢辞职以后再也别来见我’就把他赶回所里上班了。
姜默起初心态很乐观，想着多苦多难都都要陪爸爸抗完这个癌，自己反正不能垮，撑住总有好的那一天，一家人一起努力，不能放弃。
但随着时间渐渐推移，姜默最开始的乐观心态也因为这个痛苦的病被一点点拖垮了。
每次检查都没有好消息。
先是说肿瘤转移到肝，无法手术，只能化疗。
梅晴从一开始天天以泪洗面迅速成长到了另一个阶段，每天尽心尽力地照顾丈夫，也难为她一个娇娇气气的大小姐，现在基本把姜启东所有近身的事情都接手了过去，擦洗身子，喂饭喂水，什么她都做，姜默想帮忙她都不让。姜默那段时间都有点不敢相信那是他妈，但也因为他们相信了那句，患难见真情。
那场来势汹汹的病把姜默记忆中一直那样伟岸的父亲折磨成了另一个样子。他几乎每一天都是痛苦的，大多时候都要靠止痛药和止痛针才能缓解。
每次看姜启东在病床上疼得表情扭曲的时候姜默都是崩溃的。
他想不通为什么他爸会得这个病。
姜启东没什么不良嗜好，不抽烟，因为工作关系就偶尔喝点酒，他出生寒门，很不容易才能做到这个位置，工作一直兢兢业业没懈怠过，对家人一直宽厚温柔，是个稳重又可靠的父亲，姜默一直很敬重他。
他没做错过什么事，姜默想不通老天为什么要让他得这种病来折磨他。
腹水，浮肿，黄疸……情况一直在恶化。
到第八个月的时候，姜启东已经吃不下东西了，喝点米汤都费劲，只能打营养针。
沈朝文就是那段时间辞职的。他跟很赏识他的上司说明了情况，说家里人得了重病，实在没有兼顾工作的心情。对方听完原委后表示理解，也跟沈朝文说明了情况，红圈毕竟是个竞争激烈的地方，等再回来的时候，这里不知道还有没有他的位置，希望他认真权衡。沈朝第二天想也不想就打了辞职报告，他已经没有心思工作了，对他而言好工作固然可贵，但姜启东的生命只有一次，在那个情况下，他必须割舍。
很多人来探病，姜默根本没心情招呼，引来送往的事情全部丢给沈朝文去管。
生病的人痛苦，陪护的人也痛苦。姜默那段时间瘦了一大圈，每天都魂不守舍，只要睡着就是噩梦。
第九个月的时候，姜启东的病情已经恶化到了开始便血。他没有好转，状态越来越差。
姜启东最后提出他想回家。
他只在家里撑了两天。第一天的时候一直在昏睡，第二天的时候姜默喂他吃了点止痛药，看他有了点精神，梅晴很高兴，端了碗米汤上来说要喂他。姜启东点头应了，说喝一点吧。
梅晴喂姜启东吃东西的时候姜默就傻愣愣地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一脸麻木。沈朝文叫他吃饭他就摇了摇头，话都不想说。
喝了一点点米汤，姜启东招手叫他坐过去。
姜默走到床前坐下，和姜启东对视一眼，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默。”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朝文叫你吃饭，你怎么不吃呢？”
姜默低下头，没回答。
姜启东又说：“以后要好好吃饭，少喝点酒，注意自己的身体。”顿了下，他好像笑了下，“不要难过，生老病死是很正常的。怎么哭了？爸爸记得你不爱哭的。”
姜默答他：“我没哭。”顿了下，小声了些，“我不会哭的。”
姜启东叹了口气。
他们静静坐了会儿，姜启东说：“你去叫朝文过来。”
他麻木地站起来，让沈朝文过去。
他听见姜启东跟沈朝文说：“小默不太懂事，你以后多包容他。”
沈朝文顿了顿，说好。
姜启东说：“以后小默就麻烦你了。”
沈朝文慌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叫了声干爸。姜默听得心痛，再也没力气听下去，揉着眼睛大步走出房间。
姜启东在那天凌晨去世。
后事基本都是沈朝文在操办。姜默全程魂不守舍，问什么都说你决定就好，梅晴受的打击更大，沈朝文也不敢去烦他们俩，咬着牙把这件事揽了下来。
等忙起来沈朝文才发现这个葬礼的繁琐程度跟他姥姥去世的那次完全没办法比，姜启东身份摆在那儿，不可能按照小地方的标准给他办。沈朝文生怕自己没经验把这丧事给办砸了丢他们姜家的人，愁得一个头两个大。好在姜启东的过去的秘书来看望的时候发现他手忙脚乱很多事不会办，热心地喊了几个人过来帮衬，加上梅晴家那边的人也及时伸出援手来帮了帮忙，沈朝文这才松了口气。
吊唁那天来的人很多。
姜默一开始还愿意站那儿表演一会儿，跟他爸那些官场上的同僚嗯嗯啊啊敷衍几句，听别人说节哀、别太难过那类不痛不痒的话，跟人客客气气地点头，说谢谢。到后来他就烦了，对着他爸的遗像怔怔地发了会儿呆，有些茫然。那会儿还只吊唁到一半，但他还是任性地离开了那个让人窒息的地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还在外面迎接客人的沈朝文忙得团团转，一开始还没发现姜默跑了，等唐李找来，让他过去顶替姜默的位置的时候才发现人不见了，里面只有梅晴还在那儿站着，正在麻木地跟亲朋好友握手。
仪式结束后，沈朝文戴着黑纱去姜默常去的所有酒吧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大海捞针地找，就是找不到。
沈朝文少有那么慌乱的时候，他完全慌了，怕姜默跑出去会干什么傻事。六神无主地在车里想了半天，绝望得想报警的时候，沈朝文突然想起了梅晴跟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姜默小学的时候偷喝他爸爸一瓶酒，然后……
沈朝文开车回了姜默家，上楼。
梅晴跟他说过，姜默上小学的时候就开始偷他爸的酒喝，偷喝就算了，还专捡贵的喝，那一次偷喝的是茅台。他爸出差回来那天，怕被姜启东揍，姜默躲到了爸妈房间里的大衣柜里。姜启东知道他犯了错喜欢躲在哪儿，回来以后没费多少力气就上楼找到人了，把他从衣柜里抱出来，轻轻揍了两下屁股，说下次要喝就直接跟爸爸说，不准干偷偷摸摸拿的事儿，听见没！
沈朝文走到二楼，姜默父母的房间，往里走两步，有个没完全合上的实木大衣柜。
他走过去，轻轻拉开，看见姜默用一个很扭曲的姿势蹲在里面，脸埋在胳膊里。
沈朝文屈腿蹲下，轻轻摸了摸姜默的头发。
姜默闷闷道：“躲不下了。小时候躲在里面，门还能合上。”
沈朝文嗯了声：“你长大了啊。”顿了下，“以后别躲，面对就是了。”
静了会儿。
姜默抬起脸，挤了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出来，问他：“我爸那天都跟你说什么了？”
沈朝文说：“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肯定还有。”
过了会儿，沈朝文慢慢道：“他跟我说，让我在你得意的时候拉住你，管束你，不要太放纵你。让我在你失意时候多鼓励你，支持你，必要的时候替他跟你说一句不要放弃，他永远都会为你骄傲。”
姜默低下头，把脑袋再次埋进胳膊里。这一次他再也忍不住了，痛苦地抱住自己，眼泪夺眶而出。
我没有爸爸了，他想着。
沈朝文忍着心痛，伸出手，用十多年前姜启东的方式，把瘦得皮包骨头的姜默从里面抱了出来。
姜默没反抗，只是伏在他肩上，十分疲惫地闭上了眼。

第33章
如果说姜启东的离世是命运无常的话，那之后发生的事，姜默觉得大概算时运不济。
发生的时间太紧凑了，全挤在那一年发生。
他爸死后两个月都不到，梅晴家也垮了。经营了很多年的家族企业最后砸在了他舅舅梅恒的手里。
消息是梅晴告知他的。说的时候她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机械地告知别人家的故事一般，完全没什么波澜。大概因为已经经历了太多，她变得更坚强，也更漠然了。
“家里人大概是恨我的。”梅晴说，“他们啊，一开始不想让我嫁给你爸爸，觉得你爸没什么前途，跟我们家门不当户不对……也挺好笑。等后来你爸爸仕途顺了，他们又巴巴地靠上来求这个，求那个。我不理会，就是怕给你爸爸带来麻烦，外面说的闲话本来就很多……这些你也是知道的。”
她喝了口茶，动作依然蛮优雅。
“我从小没过过苦日子，你外公最疼我，对我一直没话说的。”梅晴说，“以前的事都算了，但现在家里有困难，我不可能不管。小默，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姜默点头，说他都明白。
那段时间，一切都是兵荒马乱的。
沈朝文陪着姜默见证了梅家没落的整个过程。说实话，沈朝文并不是很意外这个结果，在之前发现梅家人频频往姜家跑他就猜测过是出什么问题了，而且是不小的问题。老派企业内里其实很脆弱，“老”或许是一种底蕴，但这样的家族企业在发展十分迅猛的今天，还是存在太多弊端了。一旦有一个漏洞没堵住，倾覆起来也只需要很短的时间。
梅家最后还是没能挺过来，就那样被时代淘汰在一次高层的决策失败下。
梅晴拿出自己的积蓄帮娘家度过难关，把自己的股票首饰什么的都卖了。只留下一套房子，她当年的嫁妆，那是她唯一坚持不动的一样东西，留给了姜默。处理好娘家的事儿，之后就收拾收拾东西走了，跑去江苏说要散散心。
姜默和沈朝文到底不放心她，跟去找了找。
找到人的时候他们发现梅晴状态不错，梅女士也没委屈自己，用不多的积蓄租了个小两居，过得蛮悠闲。白天没事的时候出门晃悠两圈，晚上就去广场跳跳舞，跟陌生人聊聊天，并不觉得无聊。她说很喜欢这个小地方的环境，不想回上海了。还说某天去了当地的小图书馆，看见在招杂工，一时兴起去应聘了一下，馆长还挺喜欢她，让她下星期去试试。
她说想留在那个地方过安安静静的生活，不想再回那个伤心地。
姜默很舍不得梅晴，劝她跟自己回去。梅晴摇了摇头，只说等以后他爸忌日，她一定会回去的。她让姜默回去过他自己的日子，不要操心她的事，定期联系就好了。
劝说无果，姜默和沈朝文被梅晴三言两语轰走了。
过去姜默一直是个家庭幸福，无忧无虑的人。姜启东的死，梅家的没落这两件事让姜默的生活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失去了很多很多，家散了，梅晴就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大房子给他，自己跑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疗伤去了。他的亲人用不同的方式离开了他，都有了自己的归宿。
回上海以后，姜默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回那个空荡荡的家。他不愿意卖房子，也不愿意出租，更不想去住，沈朝文拿他没办法，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把他们的东西收拾了几大箱子，找了新的房子，和姜默一起带着小猫咪搬到了新公寓里。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新生活开始了。
姜默也没经历太多挣扎，用很短的时间和生活握手言和了，很平静地接受了生命中的那些聚散离合。
沈朝文觉得，姜默好像变了那么一点，变得更沉默了。他过去身上是有几分轻狂气的，特别是喝完酒以后。但现在他没那么外向了，虽然本性难移说话做事还是很不着调，但比起过去，他身上多了一种很矛盾的气质，乐观着丧。
有时候白天还在楼下跟退休大爷一起高高兴兴下象棋，晚上回来就突然就开始低落了，自己默默地翻出一瓶酒，默默地自斟自饮，默默地思考，默默地叹气，表情非常高深莫测，整个人都很“默默”。
沈朝文觉得他的气质更“飘”了。好像看开了什么，变得更轻盈，轻飘飘的，看着总感觉他是要羽化成仙了。
一开始沈朝文很担心，怕他这样“默默”下去会出什么问题，等时间长了才发现，这人其实没变，他还是成天喝酒养花玩猫写剧本非常热爱生活，骨子里依旧是个天真烂漫的人，只有偶尔才会一个人“默默”一下。
沈朝文能做的只有陪伴和照顾，用有些笨拙的方式守着姜默，想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不会离开他。
生活慢慢稳定下来后，沈朝文在过去那位上司的举荐下重新回到律所上班。
再次进入强度极大的工作状态后，沈朝文发现自己和姜默的感情，好像出现了一些问题。
或者说，是过去没解决的问题渐渐暴露了出来。
沈朝文的职场生活非常忙碌，他做的商业项目往往标的很大，节奏非常紧张，时常需要在谈判桌上和对方进行博弈来推进项目，工作要求他冷静，强势，抗住巨大的压力，不断参与对抗性的法律谈判。工作内容如此，加之沈朝文本身性格就是非常强势的，那种强势的余波如果不小心被带到生活中……总会出一些问题。姜默心情好的时候还能跟他嘻嘻哈哈一下接受他的强势，但一旦碰上心情不好，那他们就有得吵了，两三句就能谈崩。
姜默很多时候都受不了他颐指气使的臭脾气，觉得他是办公办到家里来了，令人窒息。每天管天管地什么都要管，嘴又不饶人偏要说到你服气，简直不让人喘口气。
沈朝文也有负面情绪，主要集中在两个点上。比如看到姜默和那些狐朋狗友聚会，他们只要有一点点没保持距离，无论男女，沈朝文必炸。他在这种事上的占有欲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步，只要过了他心里那条线，立刻翻脸，说什么都不听。再比如看到姜默又不打招呼去外面把自己喝得神志不清的时候……姜默以前是爱喝点儿，但以前他还知道注意量，遵循可持续发展原则喝得克制，现在似乎完全不在乎了，老是会不知节制放纵自己。沈朝文有时候拿他没办法，怕他把自己喝废了，只能跟他梗着脖子吵，吵完了还是得又气又心疼地给他煮醒酒汤。
吵两天，好两天，他们的关系就那样循环着，十分稳定地往前走着。
他们需要彼此，依赖对方，但同时也都有一些抱怨。一个觉得对方太随便散漫，一个觉得对方太较真强硬。这是个很奇怪的悖论，他们当初因为这样的本质被对方吸引，也在生活中因为这样的本质互斥。
沈朝文私下也总结过自己的问题。他知道自己的性格确实有点轴，他也想解决他们的问题，如果姜默无法被改变，他可以先做出让步和调整，去适应对方的节奏。可忙碌的工作、生活，让沈朝文根本无暇去好好处理他们的问题。
沈朝文能感觉自己那段时间的心态已经有些失衡了。生活本身的琐碎，工作的压力，加上感情的问题都让他十分疲惫。
转折点是那次同学聚会。
聚会发起人是沈朝文上一届辩论队的队长，来的人都是当年一起打辩论的战友，大家关系很好。他们都是法学院的，但因为细分专业不同，做的行业也千奇百怪的。反正那天桌子上的那群人干什么的法律民工都有，公检法的，刑民商的律师，要什么有什么。饭桌上，沈朝文左边坐了个一个在做离婚律师的师姐，右边是一个在检察院的师弟，他左耳朵听师姐讲天天看夫妻扯皮的心得感悟，右耳朵听师弟抱怨被告人嘴里几乎一句真话都没有……听了会儿，左边的言论渐渐开始吸引了沈朝文的注意力。
他听了会儿就开始沉迷师姐聊的那些狗血婚姻故事了，那些故事太深入人心，很戳沈朝文的痛点。
最后师姐讲了个听来的故事。一对工作都很忙，性格也都很强势的夫妻，分分离离三次。他们有共性，有个性，个性中不同的地方让他们分开数次，共性中相似的地方让他们不断重聚。
沈朝文听得恍惚。
有人评论一句，两个性格强势的人在一起就是灾难，如果都不想改变，谁退一步都会觉得划不来，不该结婚。
师姐反驳道：“难道不结婚人就不改变了吗？人总要因为各种事情成长的，改变不一定是什么坏事，就看你为对方改变的是习惯，还是自我。”
改变的是习惯，还是自我。
沈朝文因为这番话心中一动。
或许成长都是需要改变的。不能永远只看到对方的问题，自己也需要做出调整，做出改变，“变”本身没有那么恐怖，就看变的是什么，看你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席上有人问那位师姐：“做太久离婚律师会不会变得不太相信爱情？”
师姐噗嗤一笑：“怎么讲这么傻的话，爱情和婚姻不一样，爱情和婚姻是两回事，婚姻是制度。”
沈朝文忍不住接了句话：“我有时候会觉得，爱情也需要制度，任何关系的维系都需要一些规则，这是从自由到建立契约的过程，不是吗？”
师姐笑着说：“或许吧，我不反驳你。但我个人认为爱情是自由的，感性的，可贵的，没办法被定义的。”
沈朝文低头想着她的话。
读书时和师姐就有点暧昧的师哥又笑着问：“嘉媛，你每天看婚姻里的一地鸡毛还这么乐观吗？”
师姐笃定地点头：“我试着把别人的反面教材当成错题本，用来纠错。看得越多，越会觉得真情可贵，大概是比较奇怪的角度吧，但别人的失败，确实会让我更加珍惜自己的感情。”
师哥打趣道：“嘉媛，你今天有点感性，不像你啊。”
师姐瞪对方一眼：“李垣，你不懂爱情，你注孤生。”
师哥说：“我等你。”
众人哄笑。
不知为何，沈朝文被那位师姐的话深深触动。
他回想了下自己工作……无止境的加班，出差，没办法照顾伴侣和自己。很忙，很累，好像已经失去了一部分自由。这两年来，随着跟姜默的矛盾变多，沈朝文时常会考虑，要不要换一种生活方式。
沈朝文低头想了想，突然就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他试探着去问师姐：“我有个朋友有转行做离婚律师的想法，他以前做非诉，没什么经验，师姐，你能给点意见吗？”
师姐嘴角一抽：“别拐弯抹角的，你那个朋友是你吗？”
沈朝文点头：“哦，是我。”
师姐不解：“我听说你并购干得很好啊，辞职一次又跳进去还是天天做核心案子，你做得蛮好，转行做什么？”
从非诉转到诉讼，从谈判桌转到律师席，这跨度确实很大。
沈朝文答她：“你给我讲讲吧，我很好奇。”
师姐和他对视几秒后，笑着凑近给他分享了做这行的心得体会。
一个月后，想要彻底改头换面的沈朝文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他再次从那家很多人想进都进不去的律所辞职，告别过去天天出差熬夜的高强度工作，找了一家口碑不错的中型所入职，从最简单的工作干起，立志早日成为一名优秀的离婚律师。
那一年的沈朝文对未来充满希望，很高兴自己以后可以不用老是出差，能留出时间来多照顾家庭，多陪陪男朋友。
而姜默的事业在那一年糟糕透顶，他甚至遇到了一件再过三十年也还是会觉得恶心的破事。那件破事跟沈朝文那年的生日有关系，但姜默实在不想跟沈朝文坦白为什么那年忘记了他的生日，只能在心里烦恼了整整一年。

第34章
都说下坡路要好走些，但姜默并不这样觉得。他的那条下坡路不仅仅是下坡，还有很多障碍，有的能避过去，有的则是想避都避不开。
碰上姜启东生病那事儿的时候，是姜默第一个本子孕育的关键时期。唐李那会儿其实已经跟一个投资方谈得差不多了，跟姜默碰头商量好以后，唐李转头又去找了找那个罗总敲定后续的事，妥了。结果第二天跟姜默通气的时候才知道，他的姜导没办法拍这个电影了，父亲生病，他是无论如何都是要去守着的。
姜默不想让那个本子搁浅，毕竟前期已经做了一些努力，不能让已经找来的那些人失望，他坚持让唐李推进下去，就算把剧本卖了也行。本子是卖了，但压在人家手里不见天日，就那样黄掉了。
一个不太好的开头似乎注定了之后的坎坷。
等自己的事情理得差不多了，姜默再整理好心情出去重拾梦想时才发现，市场变差了。
大环境是能影响生计的，市场不好，能分的蛋糕就变少，那样直接决定了像姜默这种新导演的机会也变得更少。在行情整体不好的情况下，新导演的项目嘛，有十个黄十个。
碰壁的时候居多，什么倒霉事儿都遇上过。拍一个长片拍到一半，投资方倒闭跑路了，凉。挑到一个类型片，和制片人见面，这个不满意那个不满意，聊来聊去，黄了，最后定了别人。自己喜欢的本子更惨，被人质疑来质疑去，说不接地气啊，太晦涩，市场不会喜欢的。
残忍的市场规律和姜默心里的艺术标准是冲突的。如果不妥协，你就是没片子拍。妥协了，还是够呛。也想过去求求人，想了想，没拉下脸去，他不是那种性格的人。
人被否定太多次的时候，会陷入自我怀疑。
心碎过无数次，但姜默没想过放弃。
好在他什么都会一点，能干点兼职，也不算太停滞不前。没片子拍他就写剧本，偶尔去给别的项目做做兼职，做个后期，做个场记，摄影他都做过，反正有活儿就去。只要是片场，是电影的活儿，他都去，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人总不能闲着。
一直待在那个圈子里，至少是不算脱节的。有人打趣他说转行算了，别的也做得不错，姜默也只能笑笑，不解释什么。
人生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姜默很清楚他的低谷期来了。志气，傲气，被消磨了一些，有还是有的，只是大多时候他不想讲给别人听。
那年七夕前一周。
唐李拿着一个本子找来了。是他们之前谈过的一个项目，拿去创投试过，没什么回音。姜默还挺喜欢那个剧本，叫《橄榄》，很简单的一条故事线，一个平静又绝望的故事，讲希望破碎，人生走到末路，讲男主角用一颗橄榄跟他的命运和解。姜默对这个本子其实很有信心，这是他擅长的内容。
唐李说，找到投资了。他谈得差不多了，估计有戏。姜默问是什么人投，唐李说了个名字，姜默不认识，也就哦了声，说你继续谈吧。
一开始他都没抱多大希望，毕竟这几年黄掉的项目太多了。结果唐李那边进展还不错，说应该有戏，那个老板看了你的资料，很感兴趣。
那天，姜默正在机房里帮人赶一个后期。唐李快九点的时候打了个电话给他，让他前往某某KTV一趟，见见财神爷，说这事儿快成了。姜默听他说完哦了声，说等我把事情做完，挂了电话又满头大汗地做了二十多分钟才抓起手机出门。去的路上还挺欣慰，一般到了这个阶段，应该是已经谈得八九不离十了。
这些年哪路神仙都见过，投电影的人多，这些人往往风格迥异，有的洋有的土，有的人爱在写字楼里谈事儿，有的人喜欢吃着饭谈，有的人就喜欢在声色场所谈，姜默也见怪不怪，去就是了。
找到那个豪华包间推门进去，人还挺多。唐李拉着他给他介绍了下人，递了个杯子给他。姜默瞟了眼桌上那堆啤酒洋酒，在心里很不客气地给两位老板下了定义，人傻钱多。
姜默其实很烦跟资方聊天，因为稍微懂行些的会审视你，他们在乎的是你能不能拍出市场喜欢的东西，而非导演的个人表达，他们会聊他们对剧本的修改意见，聊很多要求，聊很多有想法的导演不爱听的话。不懂行的那类人吧，你就只能跟他瞎扯，乱聊，比较考验为人处世的能力。
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也不得不来，这就是现实的无奈之处。
老板一个姓刘，一个姓孙。姜默在旁边听唐李跟他们扯了会儿，有个杯子递他跟前来，那位未曾谋面的孙老板，说：“姜导，久仰了，喝一杯。”
姜默跟他客气两句，把酒喝了。
他一来，这位孙老板不知道怎么了，歌不唱了，烟也不抽了，像是盯上他了一样，一个劲给他倒酒，一口一个，喝一杯，喝一杯，要不是这老板点了个公主搂着，姜默都险些以为这老板看上自己了。
姜默确实喜欢喝酒，但他最烦有目的性的酒局，讨厌别人劝酒，这个老板的做派让他有点烦。
自己愿意喝，和被别人劝着喝，是两码事。为了自己高兴喝，和为了办成一件事勉强喝，有本质区别。
陪他们虚以委蛇也不是不行，姜默并不是不会，可他不想自己变成那个样子。他骨子里是有些不算圆滑的臭脾气，讨厌这种事儿。
等那瓶洋酒下了一半，唐李看他脸色隐隐不耐烦了，赶紧坐过来接替。
孙总跟唐李打了会儿太极，矛头再次指向姜默，说：“怎么不说话呢，来喝一杯吧，姜导。”
姜默说不喝了。
孙总笑，“我听说姜导很爱喝酒，千杯不醉，是海量啊，怎么这点酒就不行了。”
他去哪儿听说的？姜默有点奇怪，他明明没见过这俩老板。
唐李看气氛不对，笑眯眯抓起杯子说姜默今天不舒服，这杯酒他替了。
孙总说我就想跟姜导喝，我跟姜导一见如故。
姜默看着他，还是说不喝了，今天不太舒服。
气氛有点僵。
唐李笑着打圆场，说我敬你，孙总。
姜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有点想走了，不想看唐李这样。
过了会儿，孙总又说：“这样，姜导喝一杯，明天咱们就签合同。”
静了两秒。
姜默没反应。
那一刻他只觉得恶心。
唐李笑着端起那杯酒：“他真的不太舒服，我帮他喝。”
孙总说：“你喝啊？你喝的话……”他指了指桌子上所有的酒，像是喝多了开玩笑，“全喝了吧。”
姜默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唐李又大声打断道：“您说笑呢，我要是全喝了可得进医院了，我们小酌怡情，怡情。”
姜默就这么坐在边上看唐李当孙子，无数次想开口说一句咱们别犯贱了，再找别的人投行不行。可他开不了口，他知道唐李能给他喜欢的本子找来钱很不容易，总不能去帮倒忙。
姜默选择闭嘴，就坐那儿放空自己。
没一会儿，孙总突然拿话筒说了句：“把音乐关了。”
姜默不明所以地和唐李对视一眼。
他们叫的公主把音乐关了。孙总拿起话筒，站起来，对另一位刘总说：“老刘，你认不认识这位姜导啊？”
刘总摇头。
“你眼拙。”孙总说，“这是以前那位书记的公子。忘了吗老刘，姜启东书记。之前那块地，就是他没给我们批啊！”
话筒的回音在姜默耳朵里嗡嗡嗡晃了几圈，绕了绕，散了。
哦，冲我来的，他想着。怪不得。
包房里安静了几秒。
这回连唐李都傻眼了。
孙总坐下，面上有几分奇异的兴奋，笑吟吟地说：“姜书记去年走的吧？可惜了，好官，好官啊。”
重音意味深长。
姜默站起来，朝门外走。
那人还没说完。一脸酒气，醉醺醺地说：“偏心自家人也是人之常情，可姜书记，确实太偏了。老刘，听过梅家吗？做纺织那家，对，就你知道的那个梅家。”
姜默脚步顿了顿。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梅家前几年走得顺，到底是借了谁的光。都说是父母官父母官，我看就是狗屁！人在做，天在看，梅家是不是遭报应了？所以我说……”
话音未落，一个酒瓶子在他脑袋上开了个花。
砸完一个，姜默又去桌子上拿了第二个。正要继续往他身上招呼，唐李惊慌失措地扑上去把他拉开，在心里骂了声娘。
出事儿后唐李几次要打电话给沈朝文都被姜默制止了。唐李觉得不行，这个情况必须通知沈朝文，电话刚拨出去，姜默一把抢过他的手机：“你还嫌不够乱是吗！”
唐李叹了口气：“你拧什么？你弟是律师，叫他过来挺好，觉得跟他说很丢脸吗？”
“我不怕丢脸，是不想让他跟着我乱。”
姜默的想法很简单，自从家里出事儿后，沈朝文的生活也被搅得一团乱，最近换了个新工作还在适应，何苦让他再为自己的事儿又心力交瘁地操心，担心。
姜默又说：“给我支烟。”
唐李给他一支，帮他点上。姜默一直不会抽烟，试探着吸了一大口进去，眼泪都呛了出来，头晕眼花。姜默在烟雾缭绕里对唐李说：“我是怕小朝文知道了做出更过激的事儿，他太护短了，见不得我受委屈，说不定上去就把人撕了，要出大事。”
唐李不信，说人家朝文学法的，哪里就那么冲动了，你别要面子。姜默说，真不是要面子，说他有一次跟沈朝文聊起过这种事，开玩笑问沈朝文如果自己去杀人沈朝文会不会给他递刀，沈朝文说不会，但应该会去帮他杀，不让他碰刀子。沈朝文向来言出必行，他说到，就一定会做到。他确实是学法律的，可换个角度想想，那好像更可怕了，他知法懂法，还能说出愿意为自己杀人那种话。
唐李一听觉得是有点道理，那确实不敢通知他那位家属了。一家子俩疯子，一个疯得明显点，一个疯得不显山不露水，更不好惹，可怕。
说完，姜默又补充强调，说唐李，不开玩笑，如果你敢告诉沈朝文，那么多年朋友别做了。唐李点头说知道了，绝对不会跟沈朝文讲一个字，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管怎么样，别动手，打输进医院打赢进局子，都不合算。
姜默把烟灭了，说行。
到了警察局，姜默非常配合警察同志工作，把情况一五一十都说了。一开始那边的人有点不依不饶，唐李拿出悄悄拍的视频说如果要追究下去，那今晚两位点小姐的事儿……嗯，他们说不追究了。最后和解了，双方被教育了一通，酒后单方面斗殴，给人家脑袋开了个瓢，姜默还是得接受一点惩罚，去拘留所受十天教育。
进去之前要收手机钱包随身物品，姜默匆匆给沈朝文打了个电话，用很平常的语气撒了个谎：“我要去拍几天外景，山里可能信号不好，联系不上。”
这情况也是常有的。沈朝文沉默了下，说：“行，注意安全，能联系的时候打个电话来。”
电话挂了。
进去以后，姜默完全放空自己，想了很多事。丝毫没有反省自己打架斗殴的行为，只觉得那人是自找的。如果姜启东贪过一分钱，帮过梅晴家那边哪怕一次，他姜默就站那儿当孙子给他骂，但姜启东做什么了？他生活上一直很节俭，梅晴给他买身贵点的衣服都要被他说，他到死戴的表都是和梅晴结婚时买的，修了多少次，还是说能用。梅晴自幼花钱大手大脚，他这些年一直在给家里人灌输勤俭之风，成功让梅晴变成了一个不爱买包的千金大小姐……外人总觉得他这样的家庭说不定有多少钱权勾当，上面也来来回回查过姜启东，查出什么了吗，屁都没有，还是堵不住他们的嘴。姜启东错了吗？嗯，是错了，错在娶了个家里有钱的老婆，因为这件事，他爸这辈子都在被人说三道四，死了都不得安宁。
姜默回想了下自己的这些年。
以前过得太顺了，少年时代繁花似锦，雪白如鸽。等熬到三十，就只剩下一地花的尸体，满目疮痍。
如今人生的困境几乎让他有些麻木不仁了，荒诞的生活好像给了他一种钝感，对挫折的接受度越来越高。
但某些事情上，还是会被刺痛一下。
失去自由后，对时间的感知也变得麻木很多，像是死过一遍，每天都浑浑噩噩，恍恍惚惚，机械地活着，总觉得脑子都有些不正常了。
第七天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背了遍张岱的自为墓志铭，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旁边那个嫖娼进来的大哥听了会儿，问，你咕叽咕叽背什么呢。姜默看他一眼，说，背一个痴人的一生。另一个无照驾驶进来的大哥嘿了声，说老弟，你教书的啊？姜默说不是，我是导演。整个房间的人都哄笑起来，导演！来看看，这老弟是导演！艺术家。所有人都在笑。姜默那一刻感觉自己是挺好笑，跟着他们笑了一会儿，说，对，导演，挺搞笑的。导演，自己的人生都没导好，遑论去导别人的人生呢。
出去那天唐李来接他，姜默摆摆手让他回去，说不需要陪，他自己买了几瓶酒，去墓园看了看他爸。他磕过头，喃喃说让你失望了，以后不会再这样，我毕竟是你的儿子，对不起。
姜默那天喝光几瓶烈酒，大醉一场，呆呆地在姜启东墓前坐了一个下午，收拾自己支离破碎的心情。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姜默开门的时候揉了揉脸，揉出个笑容来，想着把那些破事儿抛诸脑后，带着笑容回家，不能让沈朝文看出来一分半点。
本以为沈朝文在家，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家里空无一人。
手机在墓园的时候没电了。姜默把手机充上电，开机，看未读的那些消息。沈朝文没有发一堆消息给他，有点反常。
锁屏的时候，姜默突然看到了一个数字。
8/12。
今天是8月12号。
他心瞬间凉了，酒都吓醒了大半，点开手机确认今天是几月几号。
沈朝文的生日已经过了一天。
那十天他过得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别说忘了何年何月何日，在里面最灰暗那几天难受得快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他记性本来就差，想一出是一出的，做事情总需要备忘提醒，在拘留所里没人来提醒他沈朝文该过生日了。
但无论理由是什么，忘了就是忘了，没办法找借口。
他好像把所有事都搞砸了。
给沈朝文打那通电话过去的时候，姜默脑子几乎是一片空白的。
沈朝文没一会儿就接了，说：“喂？”
毫无异常，很平稳的声音。
姜默：“朝文，我昨天……”
沈朝文打断他：“嗯，我知道你挺忙的，顾不上跟我联系……你现在回家了吗？”
他不提昨天，像是要轻飘飘略过去，当没发生过。
姜默说回了。
沈朝文：“嗯。我今天要加班，晚点回去，你别等我，记得喂一下小猫咪。”
电话挂了。
再往后，沈朝文没在他面前主动提过一次这件事。每次姜默试图提起，沈朝文总会云淡风轻地表示不想谈，算了，他不在乎，别提。
沈朝文不是会逃避问题的性格，但选择逃避这件事。他宁愿因为别的女人跟自己贴面礼闹得整个家鸡犬不宁，但避而不谈生日的事情，装聋作哑。
明明已经一起经历过很多事，吵过很多架，做过很多次，从精神都肉体都十分熟悉彼此，但某些时候，他们依旧无法完全抵达对方。
或许人与人永远无法完全抵达对方。
就像自己不想让沈朝文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而沈朝文不想提生日的事，他们都有各自的软肋，各自的不安，和一些不想让对方知道的事。
日子吵着吵着就这样过来了。争吵几天，和好，再争吵几天，再和好，也没伤筋动骨过，就是爱吵，大事不吵，小事吵，好像这是维系感情的一种方式。别人是你侬我侬来稳固感情，他俩是吵，有时候吵着吵着真急赤白脸恼了，有时候吵着吵着又都吵笑了，也挺与众不同。
他爱跟自己争，姜默也就由着他，每次都认认真真跟他吵，吵得非常入戏，非常专业，努力和他一起把生活变得热热闹闹鸡飞狗跳。
姜默看着面前沈朝文的睡脸，过去那些年发生的事儿一格一格地在脑子里流转过去。他看见十八岁的沈朝文背著书包走进那家店，说我找姜默。他看见二十一岁的沈朝文穿着一身西装，要自己教他打领带。还有二十二岁的沈朝文，二十三岁的他，二十四岁的他……在时空中他们重叠了，变成一个疲惫的影子，落到自己面前的床上。
这人睡姿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手交叠放在胸前。
姜默伸出手，轻轻摸他的脸。
沈朝文睡得不沉，脸上痒，几乎是立刻就醒了，捉住他的手腕，带着困意看他一眼，轻吻姜默的指尖。那双眼里雾气茫茫，似乎穿过了很多岁月，把过去的一切拢入虚空，消失不见。

第35章
“几点了。”沈朝文问他。
“不知道。”姜默道，“别管，你再睡会儿，”
沈朝文唔了声，又亲了下他的手，自己去够床头的手机。永远都这样的，不听话。
姜默先他一步拿起手机看了眼。
“四点，你就睡了一部电影的时间。”顿了下，“再睡会儿？五点半左右起来，吃个饭再回去。”
他想让沈朝文睡够了。人睡不够就容易暴躁，为了接下来的旅途愉快，姜默觉得还是让他睡够了比较好。
沈朝文半睁着眼看他，拽了下他的手：“你陪我睡我就睡。”
姜默拍拍他的脸，脱了鞋掀被子上床。沈朝文把睡得暖烘烘的那一边留给他，等他钻进来，一把抱住他的腰，贴过来。
一开始没人说话，姜默感觉他是抱着自己又睡过去了，就轻轻顺着他的头发自我放空。
给他顺毛没顺两分钟情况就不对了，也不知道是把人顺得太舒服还是怎么，沈朝文贴着他的颈侧吻了两下，手无声无息就滑下去了。
“做了个梦。”他说，“内容相当精彩。”
裤子被他解开了。姜默不为所动，让他摸，嗯一声：“请讲。”
“梦到你和那位艾玛女士在外滩接吻，然后你们相拥进了一家酒店，你还……”
“沈、朝、文。”姜默瞬间愤怒，“睡醒又精神了是吧，请你不要引战！”
沈朝文立刻换了口风：“骗你的，其实刚刚梦见我姥姥了。”
姜默点头，表示自己很愿意听：“请讲。”
“就梦见……梦见小学的时候，有一次班上选升旗手，我没选上，那时候长得不够高，我是初中的时候才窜个子的。”沈朝文说，“回家以后我气得要死，觉得不服气，吃饭的时候差点气哭了。我姥姥问我怎么了，我没说。第二天她特别着急，以为我是不是被同学欺负了，悄悄跑去学校里问老师，老师也一头雾水，把我叫去办公室问……”讲着讲着自己都讲笑了。
姜默简直无语：“你怎么上小学就这么争强好胜？”
沈朝文不以为意：“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丝毫没有问题。姜默抱着他笑：“我觉得你有点可爱。”
并不觉得自己可爱的沈朝文翻身压住他，两条长腿岔开坐到他胯上，开始解衬衫扣子。他没戴眼镜，直白地望着自己，眼里像是蒙了一层冰。一般做的时候，那层冰才会一点点化开，有一点温度。
姜默问了句废话：“干嘛，要吃我啊。”
“不是说吵架的时候做这个可以解决矛盾吗，或许我们应该试试。”他脱了衬衫，“用上床消灭矛盾，很好。”
姜默想了想，对他道：“矛盾不能被彻底消除，一般是相互转化，你没学过马哲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被消除？”
“那你为什么要试图挑战马克思的真理？”
沈朝文顶他一句：“因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姜默笑着拍拍他的腰，“诡辩。你态度有问题，不要想着用性解决问题。”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解决？”
“不要跟我争。”姜默忍无可忍地拍了下他的头，“低头。”
“……”沈朝文不情不愿地低下头，扶着姜默的肩膀，靠近，跟他平视。
姜默蛮仔细地看了看他，凑过去亲他一下：“想做才做，不要想着用这件事解决什么事情，听懂点头。”
行吧。沈朝文点头，从边上的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条领带，用期待的眼神询问，这个可以吗。
“……”姜默看到这东西都头大，“……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绑我？？”
沈朝文真诚道：“我会很满足啊。”
姜默叹气：“你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性癖，你的掌控欲能不能不要扩散到……”
不听。睡饱了的沈朝文干劲十足，把他两只手一拧，拿领带缠了几圈，在姜默骂骂咧咧的时候十分强硬地把他的手绑起来按在头顶，欺身上前。
他在上面自己动的时候画风总是这样。一般过年过节姜默心情好的时候会松口让他绑自己一次，随他去，就当哄他高兴。沈朝文各种的性癖都令姜默觉得很好笑，他最喜欢这个体位，喜欢绑着姜默，喜欢做着做着把手戳到自己嘴里，叫两声哥，又叫自己舔他的手，还喜欢在自己身上留下各种痕迹，咬痕，吻痕……
姜默有时候觉得他好笑，有时候也会被那种错位感刺激到，让他在上面这样玩。更何况今天过生日嘛，姜默努力积极配合弟弟的奇怪性癖，尽力表演了下，没有扫他兴。
就是不经看。不经意间抬眼撩他一眼，哦，看不得，到了。
做完一次，姜默吻了吻沈朝文被含湿的手指头：“开心了吗，沈律。”
沈朝文一头汗，凑近亲了亲他，说：“开心了，姜导，谢谢。”
姜默瞪他一眼：“赶紧给我松开。”
沈朝文把他手上缠着的领带取下来，凑过去跟他接吻。
姜默揉了一把他背上的汗，握着对方的肩膀翻了个面，压着他亲了会儿。用另一种节奏做第二次。
姜默的风格是温柔，缠绵。每次他来主导这件事的时候沈朝文都有身体在一点点化开的感觉，意识会一点点沉溺进去。可剖离性本身的刺激，和他做，沈朝文感受到更多的是爱的部分。他会沉沉看着你，凝视你，观察你的反应，像是想试图用这种方式审视你的灵魂……只能说是天赋异禀的技术流选手。
在那种完全的意识压制下，沈朝文往往只是做被指挥的那一方。慢得磨人也没办法，着急姜默也不给他，一定要把整个过程充盈出另一种趣味，大概是为了磨一磨他的性子。有时候看他喘得厉害就中途休息下，要么贴着你耳朵念几首艳词酸诗要么就说一串你听不懂的法语来调戏你，心眼可以说是尤其的坏。
第二次做完，外面天阴了，也不知道晚上会不会下雨。
他们洗完澡收拾好出去退房，找地方吃饭。古镇不大，一会儿就走完了。他们找了家很小的店吃面，姜默拉着他在边上跟那个煮面的阿姨说话，然后沈朝文惊讶地发现，姜默来了一个月好像都能听懂这儿的人讲方言了……
吃完面，他们慢慢走回去，也没人提下一步的计划，逛得很随意。
路过一家店的时候，姜默脚步突然停了停。没想太久，他扯了下沉朝文的手腕，指着边上的店道：“要不要照张相？”
沈朝文扭头看，是家很老的照相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衬衫：“……我少颗扣子。”
姜默莞尔：“也很特别。”
沈朝文还犹豫着，姜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二话不说把人带进了店里。店有两层，走进一楼，满墙都是老照片，黑白的居多，有结婚照，有小孩儿的周岁照，有一家人的全家福，每张照片都定格着不同的笑容。
老板是个老伯，进去的时候正在和家里人吃饭，看到他们进来连忙站起来接待。姜默笑了笑，对他道：“我们不着急，您先吃。”
那老伯笑着摆手：“没有让客人等的道理。”
说着带着他们往里面走。等走到照相室，姜默眼睛一亮，指着一台机器问：“老胶片啊？”
那老伯点头：“古董了，再过两年就退休了。”顿了下，“你们照证件照还是什么？”
姜默蛮自然地答他一句：“按结婚照那种给我们拍一个吧。”
沈朝文瞬间惊呆，睁大眼看他。
那老伯听完愣了下，但也没说什么，很快就镇定下来，指挥他俩去一条凳子上坐好。
沈朝文僵硬地看着面前的机器。他没有来这种极有仪式感的老照相馆照相的记忆，身边的人又是姜默，莫名就紧张了起来，总觉得自己是在准备不够充分的情况下要去考一场试。
他有些不安地跟姜默坐到那张长椅上，有点不安，又有点期待。
下一秒，手被握住了。
老伯看了眼他俩的姿势，欲言又止一番才道：“靠太近了照出来也不好看，分开点。”
他俩不约而同地往边上挪了一点。
那老伯笑：“也不用那么远，自然一点就可以了。”
拍完照，他们给老伯留下邮费和地址，麻烦他洗好之后寄到家里。走出店门，天已经黑了，古镇里下起了小雨，不大，很柔和的小雨。姜默很自然地朝他伸出手，他们牵着手在细雨中逛了会儿，有些不舍地走出这个烟雨古镇，离开。
上车系好安全带，姜默感觉气氛差不多了，这才鼓足勇气，对身旁的人道：“虽然你一直拒绝听我解释，但我还是决定跟你讲一讲，迈出这一步。你保证听完心平气和，不要生气，不要想着打击报复别人，不要……”
沈朝文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地偏头看他：“什么？”

第36章
姜默本来想让沈朝文听自己说完再上路，但说着说着，沈朝文还是自作主张地上路了。
密闭的车内空间里安安静静的，姜默抱着忐忑的心情，把去年那十天里发生的事情讲了讲。讲的时候忽略了在拘留所发生的内容，中间还时常伴有大段沉默。沈朝文一次都没催促他，一次都没打断过，十分平静地听完了整个事情的发生经过。
讲完，车上高速了。沈朝文提了点速，把他那一侧车窗开到底，风夹着一点小雨灌进车里，风声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姜默从沈朝文的表情判断，这人生气了，并且气得不轻，眉梢眼角都在散发丝丝寒气。由于他的状态过于恐怖，姜默也只能坐着沉默，不敢吱声。
等他风吹够了才把窗户关上。这次不冷也不吵了，但密闭的车内空间里挤满了低气压。
沈朝文冷声问他：“那人全名叫什么？”
姜默答他：“我哪记得。”
“做房地产的是吧。”沈朝文手点了两下方向盘，“公司叫什么？”
姜默无奈极了：“你问这个干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一年了，你还想怎么样？我当时也有错，过就过了。”
“在我这儿过不去。”沈朝文声音冷冰冰的，“我不想跟你吵架姜默，你到底说不说？不说也行，我自己去查。”
“你能不能别这样？”姜默简直头大，“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才不想说，你还想怎么样，去捅人家一刀？把人杀了解气？冷静点好不好。”
沈朝文漠然道：“杀死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要用刀枪拳脚，我可以用脑子。”
姜默无力地扶住额头：“你不要拿别人撒气，我希望你什么都别做，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心里有什么疙瘩。”
车进了一个隧道。
沈朝文说：“我心里没有什么疙瘩。”
“你不要自欺欺人，从这件事上我只感觉到你对我没有信心。”
“你别妄自揣测我。”
“是不是妄自揣测你自己心里清楚。”姜默说，“从这件事上我看出来你很不自信。”
车开出隧道，视野开阔起来。姜默看了看远处，零星几颗星子，群山隐在夜色里。
“不是不自信，只是不想提。”沈朝文否认，“这种事天天挂在嘴边有什么意义？我说过，我给你刺伤我的权利，那种程度我可以接受，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就好。”
姜默感激地点头：“所以你可以答应我不要去打击报复了吗？”
这回沈朝文没吭声，装听不到，心无旁骛地开车。
姜默在心里为那个姓孙的倒霉蛋老板叹了一百口气。
开了会儿车，沈朝文突然对他道：“聊点别的。介意我跟你讲点消沉的事儿吗？”
姜默笑：“不介意，请讲。”
他们很久没好好谈过心。一条很长的高速，一个很安静的夜，这样的环境比床上更适合聊一聊。
有酒就更好了。姜默想着，有点遗憾，这种时刻，似乎不该太清醒。
沈朝文措辞了下才开始讲。
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想说了。
“从有记忆开始，我对这个世界好像就有种莫名其妙的厌恶感。我其实反感生活里的很多东西，看很多人事物都觉得烦，没什么意思，没劲。我也说不太清楚，有点像自负，又有点像厌倦。”
姜默在心里嗯了声，说我有时候也会这样。
“说人的性格成因大多可以追溯到童年，我也自己追溯过童年，基本都是比较负面的记忆，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我爸拿酒瓶子打我，那时候我一点都不怕，我当时唯一的想法是，我要杀了他，我想杀了他。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上小学的时候真的策划过一次，差点把他推进厂里的那个煤炉子里了。但推的前一秒，冥冥中又有什么把我拉了回来，我突然想起，我姥姥还在家里等我吃饭。”
“最后没下手。偶尔午夜梦回会有点后悔，可惜了。”
姜默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说实话，我的心理活动大多时候都比较恐怖，全讲出来会吓到人。我的世界很规整，比较冰冷，喜欢你应该是我做过最有温度的一件事，从某种意义上讲，你改变了我。”
姜默嗯一声，他盯着窗边迅速略过的风景，总觉得是在听一场别人做的梦。
“我试着学了别人表达爱的所谓正确方式，照顾，支持，包容……也不清楚有没有做好，只能看别人怎么做，尽量学。但如果是我自己的方式，你可能会觉得很不适，我大概率会把你关在家里不让你出门，每天让你只看着我，不让你跟别人说话，你的自我，自由统统归我，类似这样。因为这些想法，我也常常对自己无计可施，潜意识里总觉得，喜欢就是占有。”
姜默笑：“所以你还对我手下留情了是吧。”
“我们在里昂的时候……你记得吗？有天晚上睡之前，你跟我讲小王子。我记得有一句是什么，爱是互相驯服。”
姜默点头：“嗯，想给你一些启发。”
沈朝文说：“但我想告诉你，我没有被驯服。我偶尔会给你一些被驯服的错觉，但大部分都是我装的，我只是想用自己被驯服的假象来驯服你。”
静了会儿。
沈朝文问他：“这样的我，你会觉得陌生吗？”
姜默摇头：“也不陌生，从你奇怪的性癖中我已经略知一二。”
沈朝文笑：“那讨厌吗？”
姜默瞥他一眼，伸手摸了下他的耳朵：“你觉得呢。”
沈朝文还开着车，只能把半边脸贴到他掌心里蹭了蹭。姜默问他：“这也是被驯服的假象吗？”
沈朝文说：“你自己判断。”
对话散了，只留下一些余温。他们各自感受着那种微妙的气氛，一个开车，一个静坐，无声，不响。
那一晚，姜默很清晰地察觉到，无法被驯服的沈朝文身上有种孤勇又封闭的浪漫。那种尾生抱柱，至死方休的感觉，大概再也无法在其他人身上找到了。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开车累，坐车的人也累，他们进家以后陪小猫咪玩了会儿就洗漱睡了。
第二天姜默醒的时候沈朝文已经上班去了。
姜默睡到中午才起来吃了点东西，出去补办他的证件和各种卡，买了个新手机。等都办得差不多了回家，窝在房间里写了会儿剧本，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才出门买菜。
不干活的时候姜默基本就是这个生活状态。也不算太无聊，他本来就是对很多事都充满好奇心的人，在菜市场观察人生百态都能观察半天，每天还是很充实的。
提着菜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小区里的刘阿姨。对方是相亲角著名红娘，最爱给单身的老中青三代人介绍对象，人也很是热情健谈，姜默每每遇到她都要被拉着说半天家常，被迫听很多邻居的八卦。
今天也是。姜默陪她从番茄涨价讲到四号楼一个搞直播的小姑娘昨晚失恋在人造湖那儿哭了大半夜。讲着讲着，刘阿姨矛头一转，居然开始对他灵魂发问：“小姜，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来着？记者还是什么……编剧？”
姜默微笑着答：“阿姨，你就当我无业吧，我不工作，每天玩儿呢。”
没名气的艺术工作者，可不就是无业游民吗。
刘阿姨痛心疾首：“大好青春怎么就这样浪费了呢？”
姜默笑：“不青春了阿姨，我都三十了。”
刘阿姨鼓励他：“男人三十一枝花啊。你还年轻，赶紧好好去找个工作，忙起来就好啦，不要天天在家里闲着。”
闲着才是最难的工作。姜默唉一声：“阿姨，其实在家躺平睡觉也很不容易的。”
刘阿姨眉头一挑：“现在别贪图享乐啊，要奋斗！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想躺都躺不住了！”
姜默点头附和她：“对对对。”
刘阿姨又说：“我记得你弟弟是……律师对不对？嗯，律师！你看看你弟弟工作就很好啊，体体面面的，以后找对象什么的……”
姜默笑：“是是是。”
喝完阿姨的鸡汤，姜默笑着走回家，给自己开了瓶白葡萄酒喝，庆祝这阳光灿烂的一天。
做饭的时候姜默突然想起了那位阿姨的话。
世俗标准来看，他大概算是个失败者。没有所谓体面稳定的工作，前途一片渺茫，别人都在为现实拼命，自己还在为梦想发愁。
也不是没动摇过，转行，做点别的算了，可想来想去，还是不甘心，不服气。姜默是那种物质上可以随便，但精神上很难委曲求全的性格，要他放弃一件认定的事，还不如让他一头撞死。想拍电影是做梦？现实一点？去找个工作干点正经事？狗屁，不听。
别人怎么说道无所谓，对姜默而言，在乎的人支持就够了。反正沈朝文在这件事上完全放任他自由，表示不管做什么工作只要开心就好，这一点上他们没什么矛盾，沈朝文从不干涉他的工作，也从不评判什么。
沈朝文下班回来的时候姜默刚喝掉最后一口酒，菜正准备下锅。沈朝文换了鞋走过来看他一眼，问：“我来做？”
姜默连忙摇头：“别，你做的鱼有点难吃。”
好吧。沈朝文洗了个手走进厨房帮别的忙，去水池里洗一把小青菜。
洗着洗着，沈朝文突然发现菜叶子里有什么东西，等看清后他叫了姜默一声，姜默拿着锅铲扭头看了眼——一只小蜗牛。
沈朝文道：“叶子上面发现的。”
姜默把鱼盛出来，转头去水池边跟沈朝文观察那只蜗牛。他俩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蜗牛看了会儿，沈朝文问：“怎么处理？”
姜默想了想：“送去楼下？”
对视两秒，他们齐齐点头，饭都顾不上吃了，一起穿好鞋小蜗牛下楼，到达目的地花园，他们把那只蜗牛放到一个隐蔽的花丛里，让它回归大自然。
他俩就那样蹲着看了半天小蜗牛，十分专注。
爬得慢无所谓，总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姜默看了会儿，突然豁然开朗，他轻轻抱了下边上还在看蜗牛的沈朝文：“今天心情不错，晚上可以让你绑一下！”
沈朝文沉默了下，感觉不能给这人反悔的机会，还在花园里就把脖子上的领带抽下来把姜默绑了个严严实实，高高兴兴拖回家办正经事了。

第37章
下午，索菲亚的酒吧里。
“啊？！”唐李手里的酒都差点撒出来，“你告诉他了？”
姜默点头：“我感觉不说不行，又不是什么苦情戏要因为一个误会最后导致各种凄惨结局。他那天生日嘛，我直接说了，憋着不讲我心里怪难受的。”
唐李追问：“他什么反应？”
姜默说：“还能什么反应，生气呗。生完气跟我说了一堆很恐怖很反社会的话，第二天又恢复正常上班去了。”
唐李沉默了下：“我怎么觉得他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呢。”
姜默点头：“我昨晚听见他在跟他大学同学打电话，如果我没记错他那个同学是市税务局的……我也不想问了，那个姓孙的自求多福吧，我管不了沈朝文。”
恐怖。唐李叹气：“你最近在家少惹他，让着点，别吵架，你觉不觉得你弟精神状态有点……我总觉得他像那种高智商犯罪者你懂吧，怪吓人的。”
姜默转着杯子，思考了几秒，居然还笑了：“真的，他在家对我做的事就很像是在犯罪！”
还笑得出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唐李懒得关心他俩在家怎么犯罪的，把话题转开：“今天他怎么放你出来喝酒了，不是说因为离家出走要被禁足半个月吗？”
姜默语气瞬间变得很低落：“……有代价的，喝完酒要陪他去看电影。”
唐李：“看什么？”
姜默说：“浪费时间的电影。”说完讲了个片名，语气很郁闷。
唐李惊叹：“你为爱牺牲到如此地步了吗？”
姜默也感叹：“对吧，我真是太爱他了啊！”
扯了两句生活上的琐事，唐李从兜里掏出一封邀请函递过去，“别忘了去啊。”
是一个青年电影节的邀请函，
姜默收了那张卡片，思索几秒，措辞半天才对唐李道：“我这趟出去，没跟任何人联系，暂停了一下自己的人生，在雁荡山那片晃悠了一个月。”
唐李点头：“好玩儿吗？”
“没去玩，去感知了。前半个月看山看水，不怎么跟人接触，只跟自然相处，觉得自己心胸辽阔了很多。后半个月我在一个叫上山村的地方找了一户人家租住，跟一对老夫妇过了半个月。他们本来有一个儿子，十多年前重病死了。白天我去帮他们做做农活，晚上就跟那个爷爷去钓钓鱼，偶尔一起喝点酒。有一天我陪那个奶奶去了一个小庙，我看她跪拜，祈祷……”
唐李静静听他讲那段经历，没有插话。
很多时候唐李都很羡慕他。这人的生活似乎永远是自由的，和他的思维一样，不受什么束缚，即使过得困难重重，但依旧能把千篇一律的生活过出一种诗意，肆意，快意。
姜默讲完对他笑了笑：“出去一趟很有用，回来以后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比如？”
“如果环境不给机会，不如自己制造机会打破壁垒，我先自己做。”
唐李听懂了，问他：“花钱买梦？”
姜默摇头：“花钱造梦。”
做独立电影太冒险。唐李长长叹了口气，想劝姜默两句，但仔细想了想，他居然也有点动心。
从情感层面讲，他信任姜默的为人，毕竟那么多年朋友。从功利层面讲，他服气姜默的才华，那是值得投资的东西。所以即使前路是千难万难，他好像还是想赌一赌自己的眼光有没有错。
万一赌对了呢。
姜默笑着看了眼时间，站起来拍拍唐李的肩，“我数三下，朝文要进来逮我了，信不信？”
他指着门口，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调度一个拍摄现场。一，二，三都没数出来，他生命中的那个男主角提前进场，站定，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
姜默跟唐李告别，拿着邀请函慢悠悠走过去，揽住他走出店门。
走了几步，路过一家店在放歌，沈朝文听了两耳朵，对身边的姜默道：“你们水瓶座的歌。”
“嗯。”
“可惜你是水瓶座，所以我俩老吵架。”
姜默笑：“那我不当水瓶座了，以后我是酒瓶座。”
沈朝文失笑：“……你确实像。”
看的是最近挺火的爱情片，沈朝文故意选的，说相约他一起学习学习。以姜默的视角看是比较套路狗血的故事，青春疼痛小说改编的。由于和这类电影气场不合，姜默全程都看得很难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一边看一边奇怪为什么边上那个小姑娘能看哭，感人吗？好像不感人啊，他只觉得尴尬。
姜默怀着学习的心情认真看完这部电影，试图找出一些值得学习的地方，但看完发现，这片子完全没什么值得自己学习的点，只能放弃。
看完出来，沈朝文问他感觉这片子怎么样。姜默委婉答他：“中等偏下。”
沈朝文还有点惊讶：“我以为你要说极差。”得这人一句中等偏下也很不容易了。
姜默道：“唯一加分的是里面那个郑观语，演得不错。”
沈朝文对那些演员的名字完全不感冒：“谁？”
“就里面演医生那个，镜头也不多，但他是加分项。”姜默客观评价道，“挺不错一个演员，我喜欢他的长相，东方美。但他现在老拍些烂片……我感觉他不大适合那种翩翩君子的角色，团队定位有问题，可能为了赚钱吧，也能理解。可惜了，他那张脸该拍艺术片。”
沈朝文立刻吃醋：“请你不要在我面前夸别人的长相。”
姜默：“……好的。”惹不起惹不起。
看完电影，开车回家，他们和往常一样走进厨房开始忙碌，一起做饭。
做好饭吃上了。吃着吃着，姜默隐约感觉，沈朝文今天心情好像很不错。以前他们吃饭的时候小猫咪如果跳到凳子上求食肯定要被他打，但这人今天没发作，居然还挑了一块鱼肉喂它！
难道是那恶俗爱情电影感化了这座冰山？姜默一边吃饭一边思考这个问题，在琢磨以后要不要为了家庭和谐多陪沈朝文看看无聊的爱情电影……
然后，喂完猫的沈朝文突然问了他一句：“你想喝点酒吗？”
？
这话问得。姜默筷子都差点吓掉了，在脑子里迅速回想自己今天做了什么事情惹他不高兴了，沈朝文是不是疯了，他俩这是要决裂了吗……
沈朝文被他的反应取悦了一秒，又轻飘飘说了句：“我今天可以陪你喝一点。”
姜默：“……”
怎么办，有点害怕。
沈朝文笑了笑，安抚他道：“因为高兴，不是因为别的。仔细想想，好像还没跟你单独喝过酒，明天不上班，今天破个例吧。”
姜默实在奇怪：“你有什么喜事儿吗？”
沈朝文放下筷子，说：“我之前那位上司跳槽以后想自己开个精品律，之前约我谈过一次，他想拉我做合伙人。聊了一段时间，我觉得可以试试。”
他做事一般会等到十拿九稳决定后再告诉你，都到了这个阶段，那肯定已经决定了。
沈朝文看着他，眼里有笑意：“我挺高兴的。安德烈认可我，我也觉得自己有能力跟他一起做。对我来讲，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成绩确实很了不起。姜默也并不意外，沈朝文聪明，努力，有进取心，综合实力又过硬，那都是他应得的。
必须支持他。
姜默笑了笑：“这的确是大大的好事。”
吃过饭，姜默找出一瓶朋友送的红酒开了，选了两个最喜欢的杯子出来。
认识那么久，姜默只见沈朝文喝醉过一次，在索菲亚的酒吧那一晚。他喝醉了，摇摇晃晃地撞进自己的怀里，再后来……后来就有了一切，相识，相知，相伴，磕磕绊绊地走到今天。
似乎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他们租的房子也不是很大，没有以前的家大，但住两个人是绰绰有余了。当时看中这个房子是因为有一个露天小阳台，姜默有时候半夜睡醒了会起来在阳台发发呆。沈朝文不在家的时候，他基本都待在那个小阳台做事情，写剧本，看书，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们搬了个小桌子去那个小阳台喝那瓶酒。
正值雨季，他们第一次碰杯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雨声落到耳朵里，听起来有种温柔的意味，绵长，轻缓。
他们随意聊着，用琐碎的话语下酒。
这人难得喝一次，姜默借机教了教沈朝文怎么喝红酒。但教了会儿又觉得没意思，直接告诉他：“想怎么喝怎么喝，随意一点，不要拘束，你想对瓶吹也行！”
沈朝文摇摇头。他酒量很差，喝小半杯脸就热了。
没一会儿，雨越下越大。
整个城市像是被泡进雨里，下得最急那会儿差不多把半个阳台都浇透了。但他们谁都没说要回客厅，觉得好奇，还相约趴阳台上看了会儿——视野里所有景象似乎都摇摇欲坠，动荡着，有种末日将倾的感觉，令人震撼的景。
姜默正看得入神，沈朝文碰了碰他的胳膊。
这人像是醉了，看过来的目光朦朦胧胧的。对视几秒，他在雨声最急，最响的那一刻凑过来，先吻脸颊，又转移向下，没说话，沉默地开始解姜默的扣子。
姜默低头看他的眼睛，看他慢慢沉溺进那个过程，微醺，沉醉，酩酊……
他的身体好像碎开了，碎在自己身上。那些碎片还微微抖动着，闪着光。
他的脸背着光，只有眼是亮的。
姜默摸了摸他满是汗的后颈，叹了口气，问：“我们家还有钱吗？”想了想，他补充一句，“我的钱。”
沈朝文脑子还有点晕眩，抱着他，懒洋洋问了句：“什么意思？”

第38章
“就想知道一下我们家的经济状况。”
过往姜默从不关心家里的经济情况，柴米油盐的事情全是沈朝文在操心，姜默有进账会留一些自己用，别的全转给沈朝文，一概不闻不问。
难得他关心一次，沈朝文觉得自己有义务告知，稍微思索了下，把目前他们的经济状况讲了个大概。每个月生活开支是多少，能存出来多少钱，他们固定的理财和投资……一样样讲给他听。虽然喝醉了反应有点慢，但他意识还是很清晰的，讲得非常有条理。
姜默听完，又问了一嘴他这次干事业需要投入多少钱，沈朝文也耐心跟他讲了好半天。姜默认真听完，就说了句知道了，没再往下问。
家里的钱肯定是不能动心思了，时机不合适。
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时候姜默才开始发愁，如果自己拿钱拍，资金该怎么办。
这几年，他的收入并不稳定，拍过几个广告片，平时也就零零散散接一些活，跟沈朝文的工资水平是完全没办法比的。按照刚刚沈朝文提供的数据，他也就只有十万左右可活动资金，少得可怜，因为他还有买酒买书等花费，开销很大，所以沈朝文能帮他存下十万也挺不容易了。别的钱基本都跟他没什么关系，基本是沈朝文自己挣的，而且人家马上正打算拿钱去干一番事业出来，不能跟他开口，绝对不行。
发现自己没什么存款的姜默为难了好几天，每天在家算成本算得心如死灰，愁得一个头两个大。
最后实在没办法，他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出去找亲朋好友谈买卖，鼓起勇气推销自己，就当成是投资，等以后片子版权卖出去了大家再分成……他每每出去找人都很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那性质像是在传销，本质已经算拉下脸去借钱了。
从前生活富裕，一掷千金，姜默只有借钱给人的份儿，去借钱这种事可从没干过。也不知道是业务不熟练还是大家真没钱，反正收获不太行。关系特别好的吧，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不好开口。关系一般的吧，也不好借，毕竟投电影这种事风险还是太高了，谁有几个闲钱会想着去投资电影呢？
偷偷摸摸出去借钱一个星期不到，沈朝文也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发现了。
姜默知道瞒不住他，但没想过沈朝文会发那么大的火。
原本应该是一个风平浪静的下午，但那天，沈朝文提前回家了。
他进门，把领带一抽，啪一声拍到鞋柜上，一边松领口一边走进来，冷着脸走进客厅里把他正在看的投影关了，开口就是质问。
“你是不是去外面借钱了？”
他那语气，把小猫咪都吓得躲桌子底下去了。
姜默皱了皱眉。
“准确来说，是找融资。”
沈朝文问：“我是不是死了，你找外人都不找我？”
姜默没吭声。
沈朝文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你不觉得你的行为很搞笑吗？”
姜默垂头丧气地偏开脸：“你别管我了。一码归一码，你的钱也有用处。”
“你确定要跟我分你的我的？”
“有时候该分清楚。”
沈朝文冷笑：“你是不是还觉得你特清高，特别伟大啊？”
姜默答他：“你也有你的事业，我不能让你为我的梦想买单。”
“我买得起。”
“你买不起。”姜默耐心跟他讲道理，“我的梦想太贵了。”
沈朝文充耳不闻，从钱包里翻出一张卡给他：“我跟安德烈说了，我退出。钱你先拿去用，不要出去跟别人借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姜默愣了两秒，难以置信道：“你脑子坏掉了吗沈朝文，你跟人家说好了一起合伙，说不干就不干了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事，你不用管。”
不可理喻，真的不可理喻。姜默摇摇头，指着那张卡道：“拿走你的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什么。”
沈朝文朝他吼了句：“你到底在矫情什么，我不想你低三下四出去求人，你懂不懂？”
看得出来，他要气疯了。
“你再怎么说我都不会要的。”
沈朝文死死瞪着他：“姜默，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也不是在跟你商量。”姜默也火了，“我是你下属吗沈朝文，你在命令谁？”
“我不管。”沈朝文语气十分强硬，“反正你把卡拿走，别再出去借。”
“我不可能要。”姜默很不耐烦，“我不跟你提肯定有自己的考虑，你为什么不好好想想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沈朝文喃喃道，“你觉得我赚钱是为什么？”
“反正不是为了给我拿去拍电影。”
“你宁愿去借都不要我的钱是吗？”
“是。”
认识那么多年，那是他们第一次因为钱吵架。但不是和别人一样争钱，他们是一个要给，一个不要。
有点荒唐，但谁都无法说服谁。
吵到最后姜默实在没心情了，很疲惫地说了一句：“你如果要逼我拿这个钱，那我以后不回这个家了，你想清楚。”
听完，沈朝文无悲无喜地看了他几秒，转身进了卧室。
姜默以为他是要回房间里冷静冷静，心里还松了口气，结果没半分钟沈朝文又走回来了，拽着他的手腕往房间里拖，力气大得惊人，小臂上青筋暴起，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姜默不明所以地被他按到床上，还没反应过来，沈朝文已经翻出一条领带把他的手和床头的铁栏杆绑到了一起，打了死结。
姜默没怎么反抗，他怕自己反抗激烈刺激到沈朝文，只能先由着他来。
绑完，沈朝文又扭头去翻柜子。
姜默眼睁睁看着沈朝文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那是什么东西？手铐？像又不像。他疑惑地看着沈朝文走过来，拿起那玩意往他手上套。
“……你要干什么？”姜默有些不安，“这什么东西？”
“固定器，买了好久了。”沈朝文语气慢条斯理，“以前怕伤到你，只敢用领带绑，没拿出来过。”
“……”姜默疲惫道，“今天没有心情跟你玩这个，放开我。”
沈朝文呆呆盯着他看了会儿：“你为什么会说出不回家了这种话，你不要我了吗？”
姜默：“没有。”
沈朝文愣愣看着他：“你就这么不需要我吗？”
语气很平静，但姜默很敏感地听出来，这人已经失控了，整个人都是混乱的，目光，肢体……都乱得一塌糊涂。
姜默皱了皱眉：“朝文……”
“你哪儿也别去了。”沈朝文打断他，“陪我待着，什么时候想清楚我再放开你。”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沈朝文动也不动地坐在他边上，守着他，哪儿也不去，就那样看着他，一言不发。
一开始觉得有点骇人，到后来又觉得悲哀。
姜默低着头想了很久才开口道：“我刚刚说的是气话，我不会走的。”
沈朝文不理他。
姜默继续试图沟通：“非法禁锢他人人身自由是犯法的，不要知法犯法，你是法外狂徒吗沈律？先放开我。”
沈朝文还是不理他。
姜默叹了口气：“我没跟你开玩笑，松开。”
等了大概半分钟沈朝文才有反应。
他似乎放弃了什么，慢慢凑到姜默面前，眼眶有些发红。说了句对不起，低头帮他解开手上的束缚。
松绑后姜默活动了下手腕，凑过去抱他几秒：“我出去住几天。”
沈朝文身子一僵，立刻紧紧抱住他的腰。
“没别的意思，别多想。”姜默拍拍他的脑袋，安抚他道：“我想去一趟黎里，看看我妈。”
沈朝文语气低低的：“我吓到你了，你要走。”
姜默叹了口气，凑近亲了亲他的脸颊：“没有吓到，就是不想因为钱跟你吵。没生气，我也有错，对不起。”
说完那句话，他也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起身开始收拾一些随身物品，沈朝文这次没有阻拦，只是呆呆在床上坐着，不说话。
那大概是他们在一起以后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和以前吵的架性质不太一样，这一次即使很快都说了对不起，但姜默本能地不想再面对沈朝文，怕自己心软，也怕他们再次因为这种事意见不合吵起来，大家都不开心，各自静一静比较好。
匆匆离开家，姜默原本准备直接打车去汽车站买票去江苏，结果唐李突然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拉到一个投资，要跟他聊聊，面谈。没办法，姜默只能先背着包去思南路一家咖啡店跟他见面。
在车上的时候他收到了银行的短信，显示入账十万，肯定是沈朝文转给他的。也算用心良苦了，不敢多给，只给了自己赚的那部分。
到了地方坐下，唐李见他拿着行李，怪道：“你又要离家出走吗？”
姜默没心情跟他聊这个：“说正事。”
唐李哦了声，指了指面前的杯子：“给你点好了，威士忌风味的咖啡，你应该喜欢。”顿了下，他看见姜默手腕上有一圈没消下去的红痕，“手怎么了？”
姜默摇摇头，表示不想聊这个，问他：“什么人要投？”
唐李说了个公司的名字，又拿出一份合同给他看，说：“看看一下别人的条件。”
话里有话。姜默放下那份合同，直截了当地问他：“他们什么条件？”
唐李答他：“主角他们定。”
姜默和唐李对视了几秒，没吭声。
唐李看他表情不对了，咳了咳，找出另一份资料递给他，同时翻出一张照片来给他看：“来，你先看看……条件也不是很差。”
姜默随便瞟了眼那张照片，条件不是很差？嗯，一张脸至少动了三个地方，眼睛，鼻子和下巴，姜默目测是这三个地方。
给钱倒是大方，但也不是白给你钱。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不耐地把合同推还给唐李，用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抗拒。
唐李叹了口气，耐心劝他：“艺术片，能找到这种资方真的很不容易了，这种事也很正常，人家塞几个人而已。”
姜默直白道：“我不想人身攻击，但他们想捧的那人不适合拍电影，长得不行，你回去趁他们赶紧放弃比较好，我的主角不可能是这种标准。”
唐李无奈道：“那你想要什么标准？”
姜默想了想，随意道：“至少都要郑观语那种脸吧。”
“……”唐李深吸一口气，“郑观语能来给你拍这片子？你能现实点吗？”
现实，是啊，太不现实了。
看得上的脸，他用不起。看不上的脸，他又不想拍。矛盾，人真矛盾。
姜默还是道：“我看不上他们的人，不可能拍。”
“你现在没有选择。”
姜默：“只要我人还没死就能选择，我不想拍。”
唐李委婉道：“你不觉得你有时候太傲慢了吗？客观看待这种事好不好。”
毕竟这个年头，不挣钱的事儿，也没几个人会上赶着去做，学会审时度势也很重要，唐李觉得。
姜默没好气道：“我不客观吗？我就是太客观了好吗，这人不适合拍艺术片。难道别人给钱我就要感恩戴德？这是合作好吗，我不喜欢难道还要勉强自己？”
唐李彻底被他激怒，站起来把手里合同往桌上一拍：“姜默，你别太蹬鼻子上脸了，自己是什么处境心里没点逼数吗？你现在出去打听打听，除了我，还有哪个制片人会找你？”
姜默点头，凄然一笑：“嗯，确实没有。”
唐李越说越气：“现在这个环境，有钱投给你都该去烧香拜佛阿弥陀佛了，还成天嫌这个嫌那个，真以为自己是个艺术家不食人间烟火想干嘛干嘛了是吗？给你找那么多项目，你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这样不满意那样不满意，你到底想怎么样？不要别人的钱，你他妈有钱拍吗？！”
唐李情绪激动，没怎么控制音量。咖啡店里很安静，他们吸引了一些目光，等被打扰到的人纷纷投来不满的目光唐李才喘着气坐下，没好气地喝了口咖啡。
姜默那瞬间十分疲惫。
是啊，有钱拍吗。
钱，钱，钱。
那一刻姜默满脑子都是这个字。
无人赏识的新导演，没有门路，没有后台，有的是不被理解的坚持。就为一个钱字，那么多年的好朋友跟他红了脸，还跟沈朝文大吵一架……
值得吗？
想着想着，姜默心中居然奇异般地平静了下来。
被来来回回否定那么多次，他实在憋屈。
他问：“我卖家里的房子来拍这电影，你觉得够吗？”

第39章
和唐李的谈话自然是不欢而散的。
唐李觉得他实在无法沟通了，抓起合同拂袖而去。姜默一个人坐了会儿，没急着走，慢悠悠把咖啡喝完才背着包走出去打车。
到了汽车站，他买了张最近的班次检票进站上了车。靠后挨着窗的位置，旁边坐的是个大叔，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姜默从包里翻出耳机戴上，听了会儿肖邦，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阴天。
到了黎里，姜默随便在汽车站外边普遍找了个拉客的黑车上了，跟俩小姑娘拼的车，都是去古镇。姜默听他们闲聊几句，司机健谈，问他们是不是来玩的，给他们介绍了几个值得去的小店。那俩姑娘笑着说是来这儿写生的，放松心情。听了会儿别人的闲谈，他拿手机出来看了眼消息，风平浪静，沈朝文没给他发什么。嗯，挺有耐心。
到了地方，下车。姜默背着包站古镇门口打开导航看了几眼，心里有数了，径直往里走。来过几次，路大概有印象，但这里暗巷多，要是方向感不太好的人走进去估计没几下就绕晕了。
这是姜默喜欢的那种古镇，不像周庄乌镇名气那么大，游客没那么多，开发得刚刚好。典型的江南水乡，白墙，青瓦，巷弄幽深。天气不太好，因为阴着，天是青灰色。沿河走了一路，姜默看了看天气，感觉马上会有一场雨。空气里雾蒙蒙的，即使没有雨好像也能感觉到空气中湿乎乎的水汽，铺在身上，整个人都是润的。
他静静走了一路。找到一个地方图书资料馆，在门卫处登记了信息，走进去，上二楼阅览室。接待处坐着一个穿长裙的女人，她在看书。
姜默走过去。
梅晴听见动静，头都不抬，指了指面前边上的凳子。说：“等我看完这章，你先坐。”
姜默没敢再打扰她，坐到她边上，安安静静等着。他打量梅晴半晌，感觉她瘦了些，但状态看起来蛮不错，依旧光彩照人。气质更温和沉稳了些，比以前多了几分淡然。
约莫二十分钟她才合上手里那本书，看了眼腕上的表，说：“我下班了。”
姜默点头，随她一起站起来。随意瞟了眼梅晴在看的书，梅晴翻过书皮给他看，说：“伍尔夫的，《到灯塔去》。”姜默没看过这本书，问她，“讲什么？”梅晴带着他往外走，想了想，说：“讲人活着，注定都要被什么淹没。”
她以前不爱看这些的。姜默静了半晌，随她走出空无一人的阅览室，说：“你现在都爱看这种书了？”梅晴笑，答他：“每天就守著书，不看书还能干什么？我什么都翻一翻，乱看。”
走到外面，他们遇见一个中年男人，身材微微有些发福，面相温和。他提着一袋西梅，像是在等梅晴。见到她，想上前，等看见她身边的姜默，又犹豫了，表情不太自然，有点尴尬。
梅晴笑了笑，主动跟他打招呼：“馆长。”顿了顿，她拍拍姜默的肩膀，“这是我儿子。小默，这是周馆长。 ”姜默看对方一眼，礼貌地打招呼，说你好。
寒暄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姜默陪着梅晴走出这个古旧的图书馆。
等走远了些姜默才打趣她一句：“那个叔叔好像喜欢你。”梅晴道：“喜欢你妈的多了去了。”姜默想了想，很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态度：“我不会反对你有新生活，这是你的自由，别在意我。”
梅晴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良久才答一句：“都没你爸爸好，不想再找。”声音很静，没什么情绪。
姜默不接话了。靠近她一步，无声揽住她的肩膀，陪她慢慢在古镇里逛着。
沿途河面上停着不少旧船，有商贩坐在里面兜售蔬果，岸边还有人在洗衣服。停停走走，也挺惬意。梅晴时不时开口跟他讲两句话，介绍是什么古迹，姜默只是听，并不插话。
梅晴带他去了一家老茶室。拨开珠帘走进去，梅晴给他点了一盘点心，要了一壶龙井。
等她烫过一遍杯子开始倒茶的时候姜默才问：“不吃饭？”
梅晴说：“我现在不吃晚饭了，回去吃个苹果就够。”
姜默皱眉：“饭还是要吃的，又不胖，干嘛不吃。”
梅晴笑笑：“偶尔也要吃一点，但荤腥不怎么吃了，就时不时回家自己煮点菜吃。”顿了下，“你突然跑过来做什么？”
姜默说：“就想来看看你。”
梅晴不信：“有事说事。”
茶馆里有个小小的舞台。他们闲聊两句，有一老者走到椅子前，开始讲单档的评弹，讲的是三国。
静坐听了会儿姜默才对她道：“我跟朝文吵架了。”
梅晴看上去一点都不意外，问他发生了什么。姜默思考了下，把原委从头到尾讲给她听一遍。
梅晴听完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条斯理道：“这有什么好吵的，多大点事，还跑来找我说。”
姜默道：“这也不算小事了。”
梅晴想了想，各打五十大板道：“这个事情，你的处理方式有问题，小朝文脾气又倔不听劝，不吵才怪了。你俩半斤八两，都有错，一个比一个拎不清。”
姜默哦一声，没还嘴。
梅晴又慢悠悠喝两口茶，思索了会儿才对他道：“你也不好每次吵架就跑，像什么样子。”
姜默答她：“我是想他自己静一静，别一看见我就着急上火，失去理智。我还是想磨磨朝文的脾气，他这样下去要出问题。”
梅晴摇摇头：“想得倒好，别到时候起什么反效果。”
姜默无奈：“那怎么办，我什么都顺着他，什么都由着他？行啊，他以后班也别上了，自己的生活不要了，成天就围着我转最好，你觉得那样行吗？”
梅晴摇摇头：“你俩的事自己解决，我不教你什么，人要自渡。”
姜默没好气道：“我有时候拿他没办法。”
梅晴叹了口气，安慰他：“慢慢摸索，不要急，学着相处是一辈子的事情。”
喝完茶，台上又上了一男一女，这回唱的是《衩头凤》，名曲。
梅晴指着台上，笑着跟他讲：“这是一对真夫妻，听说从不吵架，每天一起上下班，一起买菜，散步，形影不离，恩爱极了。”姜默不信：“在一起过日子，怎么可能不吵架？你又没跟他们一起生活，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吵架？”梅晴笑：“我跟你爸就没吵过架。有的人就是从不吵也能过一辈子，有的吵一辈子也过得恩爱，各人有各人的过法，这有什么稀奇的。”姜默静了静，说：“也是。”
茶凉曲散。姜默把那盘点心吃完，感觉自己吃撑了。
他们走出茶室。天色已晚，河面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走了会儿，姜默感觉心静了很多，这才开始跟梅晴讲正事儿。
“想自己拍，不想再被别人否定了。这行业壁垒太多，也就钱能打破。”
说完讲了讲他目前的处境。
听起来是很困难。梅晴笑，问：“走到这一步还想坚持吗？”
姜默想了想，他不知道怎么说，觉得这种事讲不清楚，索性讲了句幼稚话：“你就当我是在做梦吧。”
做梦。
梅晴还是笑：“倒退十年……不，五年吧，你要是跟我讲梦这个字，我还会觉得你少年意气，有几分志气。你现在讲这个话，我只觉得你在冒傻气，不止是我，别人也会这样觉得。你现在是三十岁，不是十三岁，有些事情还是要考虑清楚。”
那又怎样。姜默想着，反正早已认定追求的东西值得，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想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他说，“反正我不服气。”
没别的缘由，就是不服气。
梅晴语气平淡：“不服气什么？你该服气。低个头，我保证你这辈子过得舒舒服服。”
过得舒服？
谁都想舒服。
姜默停下脚步。
“我也试着说服自己好多次，没跟自己讲通，我就是不服气。”
这话说得有些任性了。
换作别人，姜默也不可能这样说这些幼稚无聊的空话，但因为面对的是梅晴，他无端有些难受，想讲讲这一切。
梅晴看着他，只是笑。
“那如果以后没拍出什么名堂呢？”
“继续拍。”
“如果一辈子都拍不出什么名堂呢？”
“也不后悔。”
反正早就豁出去了。这话讲得坦荡，讲得无畏。
静了静。
“我知道了。”她语气蛮温和，“反正那个家我不会再回去了。房子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不过问，随你开心。”
姜默鼻头一酸，凑近轻轻抱住她，说了句对不起。
梅晴笑着拍了下他的肩：“祖上的规矩，要给孩子留点傍身的依靠。那可是我的嫁妆，我当时被你舅舅他们戳着脊梁骨骂都不敢卖房子，想着留给你，传承下去，给你点底气。你倒好，要拿祖宗的东西去做黄梁大梦。”
姜默只能说对不起。
梅晴拍拍他的背：“你有时候太像你爸爸。别多想，我支持你。”
他在黎里陪梅晴待了两天。走的时候没有送别，姜默一大清早就离开了，背着包打车去了汽车站。
回程两个小时，一路都是雾茫茫的，苍灰色的天，真漂亮，缥缈，悠远。
他盯着窗外看了会儿，鬼使神差摸手机出来找好角度拍了张照片，在清晨七点一刻发给了一直没跟他联系的沈朝文。
发完，他闭上眼准备休息会儿，下一秒手机就震了。
对方发来的是：记得吃早饭。
朴实无华的嘱咐，几乎是秒回的。
姜默看着那几个字琢磨几秒，没忍住笑了。

第40章
姜默继续打字：周末也起这么早？
这次等了一会儿沈朝文才回：你不在家我睡不好，五点就醒了。
姜默回：苦肉计是不是。
发过去了，他想了想，又补充：行啊，我不在你干脆觉也别睡了，饭也别吃了好不好？
过了会儿，沈朝文发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姜默回：等你想清楚。
没再有消息过来。
姜默收了手机，闭上眼在车上睡了个囫囵觉，做了个短暂的梦。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起太早没吃早饭有点饿，他居然梦到了多年前在法国的时候……有一次，沈朝文给他包过一次饺子。嗯，那应该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姜默在那个囫囵梦里饱餐一顿美味的饺子，醒来以后迷迷糊糊想了会儿，有点饿，有点失落。琢磨了下原因，他感觉应该是想家了。
回上海以后，姜默去戏剧学院附近找了个出租屋住，打算留意留意演员。工作的事情也不好带到家里去，他打算就在这个小出租屋里慢慢建组，另外也趁着这段时间避免跟沈朝文朝夕相处，各自冷静冷静。
押一付三租了三个月，买了点生活用品，随便收拾了下那个小破屋，姜默就那样在外面住了下来。
出来的时候没想着在外面常住，东西也没带够。别的倒还能习惯，主要是他用不惯外面随便买的杯子……
最后姜默只能挑了个沈朝文大概率不在家的空档回了趟家，想着拿点自己的生活用品。
下午两点，一般这个点沈朝文不会在家，都在外面搬砖。姜默回去的时候还想着错开时间能避开他，免得一见面又是不愉快。
结果回家一看，人家坐餐桌上办公呢。
……见鬼了，这也能碰上。
姜默站在玄关跟他对视了会儿，尴尬，有点尴尬。
想了想，感觉今天谈谈也好，姜默还是走了过去，在他面前坐下。
俩人跟谈判一样坐了会儿。
“我回来拿点东西。”姜默先打破沉默，解释。
沈朝文点头。
“我过段时间应该会比较忙，没什么时间回来，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思考几秒，沈朝文继续点头。
“我在戏剧学院那边租了个房子，可能去那边住一段时间。”
沈朝文正打算点头，动作僵了僵，半晌才勉勉强强地点头。
姜默觉得他这反应乖得令人咋舌，讲完后都有点不知所措了：“……你没什么意见吗？”
沈朝文问：“我的意见你会听吗？”
“那具体要看你是什么意见。”
“我说我不想你走，我想把你关在家里绑在床上不让你出去跟人接触每天就以我为中心，你愿意吗？”
姜默立刻摇头：“不愿意。”
沈朝文：“所以……我拿你没办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默嗯了声，心说巧了，老子也是，我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烦死我了。
“那天绑你是我情绪失控，我道歉。你想出去住……随你吧。毕竟如果你真的想走，我也拦不住。”沈朝文说，“这次我听你的。”
？
这态度很软和了，简直是退了一万步，太不像他。
莫不是又要以退为进了？
有诈。姜默疑惑万分：“你是谁，你是沈朝文吗？我对象不会这样说话，你把沈朝文藏哪儿去了？”
沈朝文抬头看他，没一会儿，感觉鼻子酸了，只能赶紧错开目光：“难不成要我继续跟你吵吗。”
……怎么感觉有点像苦肉计了。姜默疑惑几秒，被沈朝文那落寞的神情搞得有点头大，有点诧异，甚至有点震惊。以往都是硬碰硬地吵，这人今天突然给自己来个柔情版的，搞得他实在有点措手不及。
沉默了会儿。
他站起来绕到沈朝文旁边，蹲下，说：“朝文，看看我。”
沈朝文低下头，撞进对方的目光里。
姜默说：“亲我一下。”
“……”
对视几秒，沈朝文被他看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想了想，他慢慢凑过去，很小心地在姜默嘴上亲了一下。
姜默笑了笑，站起来，娴熟地摘掉他的眼镜，慢慢靠近，弯着腰亲他。手轻轻揉对方的侧脸，耳朵。
唇舌交缠的细微声响十分暧昧。原意是随便亲一亲，安抚一下，但一碰到对方的身体又都有些动情。
怕收不住，感觉沈朝文呼吸越来越烫的时候姜默才赶紧结束这个吻，再慢慢帮他把眼镜戴回去。
亲完后沈朝文立刻原形毕露，把人拉到自己腿上死死抱住，要求他：“……不要出去住。”
顿了下，“有点想绑你。”
又顿了下，“你住外面我不放心。”
声音变小了一点点，“我就是心疼你。”
然后是解释，“我那天是有点失控了，以后不会。”
还补充说，“没骗你，你不回来我真的睡不好。”
……
之后又絮絮叨叨讲了一堆。
姜默听了会儿都听笑了，感觉这人今天啰啰嗦嗦的，居然有点可爱。他也不打断，就心如止水听这人讲，听完才开始发表看法。
“我出去住是为咱俩好，用心良苦。”
沈朝文不满道：“你就是想折磨我。”
姜默叹气：“你这个脾气真的要改一改。”
沈朝文虚心道：“怎么改，你提点意见。”
姜默想了想，慢慢道：“我有时候看着你，总觉得，你虽然长得像一块冰，但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更像是在燃烧。”
沈朝文抱着他，没说话。
“我会为那个样子的你着迷。但燃烧的过程会很痛苦，我不想你一直这样爱我。”姜默耐心道，“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能活得轻盈一点，自由一点。我珍惜你，所以希望你也能好好珍惜自己，好好爱自己，可以吗？”
沈朝文良久才慢慢点头，说他知道了。
心平气和谈了谈，好像和好了，但又没完全和好，还存在很多矛盾。
他们的感情，似乎自始至终都是矛盾的。该理性的那个谈个恋爱越谈越偏执，一念成魔似的，该感性的那个倒是越谈越清醒，也挺搞笑。姜默有时候会着迷于这段感情中的矛盾，矛盾本身就是对立统一的，无法真正被解决，他们的关系似乎就充满了思辨性。
但直觉告诉他，这次的争吵还是碰到了一些很麻烦的东西，他们应该分开住一段时间，彼此清净一下，让沈朝文缓缓，都过得松弛一点。
这样处理效果居然不错。他们隔三差五见一次面，挑彼此都有空的时候见，平时就睡前打个电话，白天时不时聊两句。这样的相处方式让他们都轻松了很多，隐隐有种回到学生时代暧昧期的感觉。
关于房子的事情，姜默一直没拿定主意。联系中介问了问卖老洋房的事儿……没几天他的电话就被中介打爆了，都想做这单大生意。给银行也打电话问过抵押的事儿，最后还是没决定，舍不得，很纠结，很烦恼，久久下不了决心。
他拖延着这件事，也不敢跟沈朝文提。那人如果知道绝对要炸了，姜默生怕对方直接抓狂又跟他闹得天翻地覆，实在是不敢说。
月底，一直赌气没跟他联系的唐李突然联系他了。
姜默当时正跟《橄榄》那剧本的编剧讨论剧本，他对后边的剧情不太满意，想自己推翻重写。听见手机响，他点开微信看唐李发来那张图——画面里乌泱泱全是人，背景的那个牌子上写着什么，第15届xx电影节……
唐李又发来一条：醒着吗？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不说还真忘了。
姜默站起来，抓起剧本跟那编剧道别，打了个车往会场那边赶。到了门口姜默被人拦下才想起，那什么见鬼的邀请函没带，只能可怜兮兮地给唐李打电话求助。
唐李急匆匆跑出来接他，见他左手一瓶营养快线右手一份剧本，穿得还相当随便，西装外套皱巴巴的，丝毫没有形象可言。
唐李一脸恨铁不成钢，气得简直头晕：“你好歹换身衣服再来！”
姜默啊了声，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问他：“……我现在回去换来得及吗？”
唐李深呼吸，叹气：“算了，先进去吧。”
走进去，没几个认识的人。姜默对这种场合一向不怎么感兴趣，很想转身走人。但为他挂心的好朋友坚持要他来，为了友谊的小船不彻底翻掉，姜默还是忍耐了一下这乱七八糟的环境，心想就当来打个卡，就当完成制片人给自己的社交任务。
一路走进去，到了创投的那个厅，唐李拉来几个人介绍给他认识。姜默强打精神跟他们聊了会儿天，等唐李离开去找人才躲到休息区待着。
边上坐了一圈导演，男男女女，拍什么的都有。姜默扫了一圈人，最有名气的是一个叫林颢的，不是科班出身，野路子派的导演，拍过几个类型片，票房不错。
环顾一圈，感觉没劲。姜默不太想去认识什么人，默默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发呆，放空。
无所事事坐了会儿，很无聊，他索性掏手机出来给沈朝文发消息：报告，我今天没有喝酒，喝了营养快线。
等了一会儿，沈朝文回他：很棒，奖励你后天陪我看电影。
姜默看清他发来的购票信息后两眼一黑，又是无聊爱情片……最近哪来那么多青春疼痛爱情片？？救命。
他没好气地回：别看这个，换个约会方式，开房好不好？开房吧，直接一点，我订房间，给你绑。
自从他俩开始‘分居’以后就开始采用这种相处模式，不回各自住的地方过夜。是的，没错，有家不回，出去开房。
沈朝文回他：看完电影再去开房，我来订。
姜默无语得要死，气愤地回了他一串省略号。
再抬头的时候，原本安静的展厅出现了一点骚动，不出意外，应该是有什么明星过来了。
抬头一眼，还真是，但让姜默比较意外的是，看见的是郑观语。
大咖了。估计是这次电影节请来镇场子的，有消息说他才拍完李志元的一部同性片子，最近应该很闲才有空来。
对方一身燕尾服，慢悠悠走到休息区，款款笑着，跟林颢打招呼。
姜默撑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
身段，长相……都很不错，太有气质，扑面而来的灵气。
这个年纪的演员还真没有几个有郑观语这种星相，天生的电影明星。少年成名，一路红到今天。剧抛脸，戏感非常好。
如果有钱，那姜默确实非常想跟他合作。这是一个会让导演有信心的演员，会演，听说私生活也很干净，不用担心拍完演员出什么问题导致片子播不了，从诸多层面考虑，姜默对这个演员很满意，有知名度，有演技，有气质，挺完美的，挑不出什么毛病。
合适，真的很合适。
远远偷瞄了几眼，越看越满意。
没一会儿，郑观语跟林颢聊完了，带着随行人员转身离开。姜默刚好收到唐李的消息，让他去一楼见个监制，他匆忙站起来，急急忙忙往电梯那边走。
电梯门快合上了，姜默原本已经放慢脚步打算坐下一趟了，但走近后电梯门又开了……里面的人很体贴。
姜默走进去，跟按住电梯的那个人说了句谢谢。
电梯里人很多，有郑观语一行人，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
静悄悄的。
姜默看着自己手里的饮料思考了几秒，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反正也碰上了，时机太巧，偏偏坐一趟电梯。
嗯。
他心一横，豁出去了，开口叫了声：“——郑观语。”
他叫了全名。演艺圈现实，这样的一线大牌演员，估计很多人见了都要叫一声老师，哥之类的，不管对方年纪多大。但姜默偏不想这样叫他，感觉没必要，直接喊了名字。
被叫到那个人偏过头看他，眼里满是诧异，目光很迷惑，像是在问：我们认识吗？
不止是郑观语，所有人都愣了愣，呆住了。
姜默静静对他道：“我应该请不起你，没钱，但我想找你拍戏。”
没钱，没路，没名气，但还是想要一个好演员。
众人一脸惊掉下巴的表情看着他，惊讶于他的直白。所有人都傻眼了，奇怪地看着他，十分不解。
姜默也不在意电梯里其他人惊讶的目光，把手里那份卷着的剧本塞进那位大明星怀里：“我的剧本，有空看一看，考虑一下。”
其实他知道没多大希望，这种咖位的演员哪里是那么好请的，多的是人排着队求他。
但姜默觉得，既然自己欣赏人家想寻求合作，这又恰好遇上了，那说一说怎么了？管他的。
电梯到了。
姜默朝那位一脸懵逼的电影明星微微欠身，没再开口，走出去找唐李了。

第41章
去完那个电影节，唐李抱着几个项目来给姜默下了最后通牒。摆在他面前有两条路，第一条，去拍一个制作班底还行的某平台自制网剧，当副导演，先赚点钱再说。第二条，答应那边之前那边投资方的要求，由资方定角，不要不识抬举。
第一条路……其实也不是不能拍，重点是，确实拍不好那些，不是看不上，是不擅长，术业有专攻，那就不是他的赛道，干嘛去自我折磨呢。第二条路，罢了罢了。
姜默听完，装出一副考虑过的样子，对唐李道：“嗯嗯，两条路都很好。所以我选第三条，自己拍。”
唐李气得把项目资料丢他身上，骂了句：“你真的不知好歹。”
姜默这人永远都是虚心听别人讲，听完继续我行我素，“行了，你又不是沈朝文，不要管我。”
唐李继续骂他：“成天窝在自己世界里做春秋大梦，你趁早醒醒好不好，你觉得这样下去有活路吗，别做梦了好吗？”
姜默答他：“梦是我的精神支柱，你居然让我放弃做梦？”
唐李说：“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有点什么大病。”
姜默嗯嗯点头：“你应该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有毛病了。”
吵不下去了。
姜默抬起杯子跟他碰了碰，喝下那口半酸不苦的白葡萄酒。
这次的碰杯有些意味深长。唐李看了看他，很失望地说了句：“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
姜默坐了会儿，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本来想走，想了想，又绕到前台找索菲亚，准备再喝一点。
“唐李这次真生气了。”她慢悠悠说。
姜默满不在意道：“生气很了不起吗，我也生气。”
说完，他抬眼看了看这家店。下午，没什么人。这几年酒吧生意不太好做，索菲亚基本是入不敷出的状态，但还是坚持开着店，大多数时候只接待朋友，没生意的时候就窝在前台帮人画点图，赚一些外快，过得勉勉强强，这店也不知道哪天就倒闭了。
她在看一个直播，一个中年男人正嘻嘻哈哈讲着段子。她怎么看起这个了？一开始没什么兴趣，但看了会儿姜默才发现那个男主播有点眼熟，问：“这是不是以前拍过《涟漪》那个周满云？”是一位过去非常红的文艺片男演员。
索菲亚点头：“嗯，是他。拍完《涟漪》后之前他不是得抑郁症息影了嘛，老婆还家暴他……好惨，他前段时间才慢慢出来接点小活。你知道的啊，当年《涟漪》多火啊，他那张脸迷死多少人……看看，也不知道怎么了，成这样了，我总感觉他现在这儿，有点。”指了指脑子，“现在出来直播，大家把他当笑话看。”
“你也把他当笑话看？”
“我把他当悲剧看。”
姜默盯着屏幕里那个男人看了会儿，笑了。索菲亚奇怪，问他笑什么。姜默说，可能这就是喜剧的最高境界，多高明的魔幻现实主义。没什么大不了的，看开了一些什么，人总会有点改变。你们觉得他是笑话，我倒觉得他超脱了，自在。
索菲亚叹气，问，你也是这样吗？
姜默不答，顿了顿， 让她把拿自己存的那些酒出来。索菲亚皱了皱眉，问他要哪一瓶，姜默说，全部。
最后齐齐摆了一排，红的白的洋的啤的，什么都有。他喝一瓶，索菲亚帮他开一瓶。一开始他们还聊着天。索菲亚撑着头看他一杯杯喝，想到什么，问他知不知道最近那个新闻，某某地产公司偷税漏税，某孙姓老板的公司，被查了。姜默哦了声，说我知道，十有八九是沈朝文干的，语气平淡。索菲亚问，你会不会觉得小朝文有点可怕，他做事情不留后路的。姜默举起杯子，透过酒液去看她的脸，好斑驳。玩笑一般，姜默问，你猜猜，是我怕他，还是他怕我。索菲亚静了静，沉默。片刻，像是有些不解，说，一直很好奇，你喜欢朝文什么？又说，我以前觉得你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姜默又笑起来。仔细看，索菲亚觉得他笑得流于表面。他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种喜欢。索菲亚盯着他，说，你知道。
姜默说，我逃不开他。索菲亚叹了口气，说其实你这种人，也很悲哀。姜默笑，说，是，我真可怜。索菲亚说，没关系，至少还有个命中命中，拉着你这只风筝。听完，他眼睛好像突然亮了一瞬，只是一瞬，像是吸一口烟，突然亮了一瞬，又悄然暗淡下来。他说，这种事不都是这样，反正就那样不偏不倚，那么巧，碰上一个陪我淋雨，也帮我撑伞的人。像偶然发生，又像是必然结果。声音飘了。索菲亚叹了口气，说，姜默，别喝了，你醉了。
沈朝文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姜默已经把他在索菲亚店里存的酒喝掉了大半。别人喝到这种量估计已经神志不清了，偏生他越喝眼睛越亮，越喝越醒。索菲亚直觉他今天有点不对劲，拦又拦不住，只能悄悄把沈朝文叫来了。
一步步走近他的时候，沈朝文颇有种时光穿梭，回到第一次见他那天的感觉。那天他也喝得这样松垮，面前堆满空杯子，撑着头看自己。
沈朝文走到他身边。
姜默抬起头，只看眼神，你甚至看不出他喝了那么多酒。他笑了笑，问：“你找谁。”
沈朝文看了他，说：“我找姜默，他在吗。”
姜默笑，问：“你找他干嘛。”
沈朝文配合他，说：“我来给他送东西。”
索菲亚觉得他俩好笑，索性配合他们出演当了一把配角，问沈朝文：“给他送什么？”
沈朝文说：“我给他送下酒菜。”
姜默笑了笑，用手撑起头：“哦，他还没来，你先坐会儿。你是他朋友吗？”
沈朝文点点头：“我是他男朋友。”
乱改台词。姜默哦一声：“我怎么没听说他有男朋友。”
沈朝文懒得跟他演了，走过去拉他，说：“走了。”
上了车，姜默很疲惫解了两颗扣子。沈朝文帮他系好安全带，想了想，问他：“你今天跟我回家好吗？”他怕这人醉得不能自理，想把人带回去。姜默哦一声，说好。沈朝文还有点意外，但没多问，一边数落他喝这么多一边开车上路。才开出去，姜默突然说了句：“回另外那个家，老房子。”沈朝文愣了愣，姜默看他不说话，又重复了一遍，说回去，我有话跟你说。
沈朝文一路开回去，总觉得姜默表情不太对，有事要发生。自从他家里出事他们搬出来后，姜默没再回去过一次。
到门口，姜默让他开门。沈朝文翻出钥匙来开了门，想扶他往里面走，姜默拍开他扶自己的手，拉住他，慢悠悠走进去。
整个家空荡荡的，满是灰尘。沈朝文陪他走到客厅，姜默四处看了看，看得很仔细。看完，又一言不发地拉着他去二楼、三楼……把每个角落看了一遍。最后是他的房间，他拉着沈朝文走进去，静了静，说：“我打算把房子拿去卖了……或者抵押，嗯，不要了。缺钱，拿这个房子去赌一把。”
沈朝文呆了片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姜默等了会儿才道：“还不骂我吗？”
沈朝文退后了一步。姜默抬起眼睛看他，人影是晃的。他看见沈朝文脱了眼镜，开始揉眼睛，慢慢深呼吸，抑制情绪。
“我不骂你，但我不允许。”沈朝文说，“我今天就当你说醉话，没听见。明天我把家里剩的钱都给你，如果不够我去借，我去帮你贷，你别动这个房子，我不准你动这里。”
姜默认真对他道：“我已经决定了。”
沈朝文大声吼了句：“你脑子是不是被酒泡糊涂了？这里是你能拿去赌的地方吗？这是你家！”
“这个家已经没了，家不是房子。”
“那你为什么不敢回来？回答我。”
静了几秒。
沈朝文闭了闭眼：“反正我话给你放这儿了，你别打这里的主意。这件事我说什么都要管，姜默，你别忘了，干爸走之前跟我说过的，你……”
醉得头疼。姜默打断他：“沈朝文，不要提我爸。”
想过会吵，但姜默没想过，会把人给吵哭。说真的，认识那么多年，他还真没见过沈朝文哭，有点意外，奇观。
好巧不巧，醉意上来了，他没力气没心情去哄了，心里很难过，渐渐开始有些听不清沈朝文讲话，只觉得很累，很累。顺着墙慢慢滑到木地板上，坐着看他，笑，就剩下笑了。零碎听见几句话，大多没入耳朵，反正想都想得到这人会骂自己些什么。但有几句太刺耳了，说的好像是——
我有时候真的恨死你了。
姜默，你最清楚怎么刺伤我。
一个房子而已，你哭什么。他似乎问了这句话，但沈朝文没有给他回答。
姜默勉强撑着头看他哭了会儿……这人掉眼泪都是恶狠狠的，一点都不梨花带雨，凶得要死，像是要扑上来跟你打一架。没什么观赏价值，但看得人心烦意乱。姜默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在醉意昏沉中往后一躺，了无牵挂地睡了过去。

第42章
之后才是真正的醉生梦死。
不想醒着，他几乎每天只要睁眼就立刻把自己灌醉。很多人来找他，编剧，监制，索菲亚，包括那个说“我最后一次劝你”的唐李，谁来找他都不想见。他把自己关起来看了几天电影，看喜剧片的时候很悲伤，看恐怖片的时候很兴奋，看文艺片的时候发呆放空，看无聊爱情片的时候想起某个人。
也不是没联系。某天深更半夜他接了个沈朝文打来的电话，那人不说话也不挂，他俩就这么打了一通沉默的电话。最后沈朝文低低说了句记得好好吃饭，把电话撂了。
没有我爱你我想你等肉麻无聊的话，不说和好吧不吵了我们和平解决问题，一句记得好好吃饭就能搞得你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姜默挂完电话失眠了大半夜，在心里感叹沈朝文肯定是自己上辈子的情债，真是没谁了，只能是他。
说实话，要是沈朝文真就那样放弃他撒开手了，姜默估计真就不管不顾当个断线的风筝往天上顺着风飞了。偏偏那个人不会放弃他，他又顾忌对方的感受，要是以前他三下五除二就把房子卖了去做梦，也不用担心把一切搞砸了以后怎么去面对沈朝文。
他之后自己回老房子那儿看过一次，没走进去，在外面看了看。沈朝文不在边上，他都不想进去，怕自己难过得呕出一口老血来呛死自己，赶紧灰溜溜走了。
建组进展得也不太好。他跟自己钦定的制片人唐李天天闹别扭，姜默自己也心情受挫每天醉生梦死，什么都兴致缺缺，这就被迫导致所有进度都开始停滞。唯一的新鲜事儿是某天自己中意的那位郑观语打来个电话，说剧本看了，有点兴趣。姜默坦然告诉他，没钱，预算就十来万，还感兴趣吗。不出意料，郑观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姜默笑了笑，问，如果我卖房子够不够请你，你片酬多少？几千万？少一点吧。郑观语叹了口气，说不是钱的问题……我们之后再聊吧。
后来没什么回音，也能理解。
说实话，走到那一步，姜默已经有一点想放弃的念头了。不是放弃做梦，是放弃自己。像那个……周满云。嗯，像他一样，去当个笑话多好！通透。放松心情被别人笑，也不至于最后落个卖祖宗的东西做梦的骂名，不至于跟沈朝文闹得这么难看。或许不该极端到这么反叛，要跟所有人拧，跟这个世界拧，梅晴说得对，低个头，过得舒舒服服，那样多好。不服气，不服气又能怎样，马上快把身边人都闹走了，至于吗？值得吗？他自我拷问，这个梦原来这么昂贵。
自我拉扯还没结束，想不通，只好继续醉生梦死。过了几周这种倒霉日子，他那个小破屋的门被一个陌生人敲响了。
开门的时候他本以为是那个阴魂不散来游说他的唐李，结果打开门，看见的是个陌生男人，白衣黑裤。高，瘦，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
姜默喝醉了，迷迷糊糊问：“谁？”
那人把黑口罩拉下来，说：“姜导，我想试镜你《橄榄》的角色，我叫明峥。”
演员？试镜？
演员嘛，找了很多，没一个满意的，他之前找演员找得头疼得要死，都在思考要不要牺牲自己自导自演了。
钱都没有，拍个屁。
心情不佳的姜默醉得都看不清他的脸，他只觉得头晕很想睡觉，摆手打发人走：“回去吧，我不拍了。”说出那句话，真的是醉得有点自暴自弃了，“电影太贵了，我拍不起。”
他转身要关门，没什么力气，门被一只腿顶住。
姜默问他干什么，抬眼看他的心情都没有。
那人说：“我可以不要片酬，有多少钱拍多少钱的，没关系。”
姜默醉得有点恶心，听见钱这个字更恶心了，很不耐烦，让他走。那人看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怕他摔倒，上前扶了扶他的肩膀。姜默反应很大，一把甩开他的手，把手里的酒瓶子掼到地上，“我说我不拍了，不拍了行吗？没戏！”
那人倒是很镇定，没被吓到，只是退后了一步。他的脸在姜默眼里晃了一秒，别的都没看清，只记住了眼睛，很亮的目光，很深邃，是能穿过脑子里汹涌的醉意，给人会心一击的那种目光。
姜默愣了两秒。那人凑近，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说：“你酒醒了，我再来。”
那人走了。姜默摊开手，手心里是两颗圆溜溜的橄榄。
他记住了那个目光。
第二天，姜默中午才起来，隔夜醉还有点晕乎乎的，但始终记得沈朝文要他好好吃饭，洗漱好换了衣服下去吃东西。刚下楼，迎面又碰上昨天那个人。
对方拉下口罩，先叫他一声：“姜导。”
这次看清脸了。
该说不说，姜默对这张脸很惊艳。不是郑观语那种柔性的五官，更立体锋利一些，这种脸，拍不好的话镜头吃不下他。气质有点疏离，薄，淡。
怎么感觉还挺搭这片子……
姜默朝他点点头：“吃饭了吗？”顿了顿，“怎么称呼你？”
“我叫明峥，峥嵘的峥。”他说，“没吃，我打算来请你吃的。”
姜默哦了声，说：“不用，昨天心情不好估计吓着你了，我请你吃，就当赔罪。走。”
那顿饭吃得毫无环境，他俩就路边随便找了个小店吃面。吃了会儿，姜默随意问他：“你是混血还是少数民族？”
明峥答他：“我是少数民族。”
姜默点头，又继续问：“你戴美瞳了吗？”眼睛像是浅褐色，挺好看的。
明峥顿了顿，“我从没戴过那种东西，我眼睛就这个颜色。”
少见。姜默已经开始指挥他了，“你站光下面我看看，我要看你眼睛。”
明峥想了想，把椅子往后拉，让半边身子被阳光笼罩。
这次看得更清晰了，确实是很漂亮的眼睛，和脸，眼睛尤其好看。
姜默嚼着面条点头：“好，好。嗯……你继续吃。够吃吗？再来一碗？”
明峥：“……不用，够吃了。”
姜默随口问：“谁给你的剧本？唐李吗？”
明峥说：“郑观语给我的。”顿了下，“我和郑老师一起拍过戏。”
姜默点头：“李志元那个同性片子吗，你跟郑观语演的对手戏？”
明峥嗯一声。
吃完一碗面，姜默差不多心里有数了，把人带到自己的小破屋里聊了聊。家里只有酒和矿泉水，他问明峥喝什么，对方说都可以，随意。姜默笑，倒给他一杯威士忌。接下来，跟剧本有关的一个字姜默都不提，反而问了问明峥的过往经历，生活习惯，爱听什么歌，喜欢看什么书，爱吃什么东西。像是在闲扯，可细细一想，总觉得他有什么深意。
明峥没遇见过他这样试戏的，但还是捡着重点说了，答得很有条理。要是换跟别人这么瞎扯明峥早不耐烦了，可聊着聊着，他们居然扯了一个下午。
说投机也算不上，明峥只是感觉，这个导演跟外人说的不太一样，性格没那么乖张，挺好相处的，说话的风格很有意思。虽然一副喝得晕乎乎的样子，但说的每句话都特别清醒，没见过这种人。
聊完，姜默送他下去打车，等车的时候明峥从兜里摸出两颗橄榄递给他吃。姜默看着他笑，直截了当道：“我也给不了你多少片酬，你回去考虑下吧。”
明峥对他道：“片酬我倒是不太在乎。”
姜默还是笑：“那在乎什么，梦想吗？”打趣的语气，算是笑自己了。
明峥说：“我有时候觉得活着很无聊，没什么意思，就靠做梦还能高兴点。”
沉默几秒。
姜默这次表情很严肃，跟他说：“明天这个点你带着剧本来找我。”
明峥期待地问：“你觉得我还行吗？”
姜默说：“明天再说，我们好好试一次镜。”
把人送走了，姜默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给沈朝文打了个电话。问清楚人在哪儿，姜默又打了辆车，去一个写字楼找他，等他跟客户谈完直接去吃饭。
沈朝文投资那个新开的律所就在上面，姜默本来想着上去看一眼，但感觉自己跟那地方的气质有点格格不入，还是放弃了。
在大厅坐了快二十分钟，沈朝文下来了，看那表情，估计是还在生气。
找了个店坐下，等上菜的时候他俩都不说话，面对面坐着，一个赌气一个放空，那气氛像是下一秒就要分手了。
姜默盯着他看了会儿才道：“你那天哭有点吓着我了。”
沈朝文冷着脸回他三个字：“我、没、哭。”
嗯嗯，没哭。姜默心里笑了笑，但没敢笑出来。沉默片刻，打量他半晌，居然都有点恍惚了。
每次吵完架气过了再见面，总觉得很感触。
这餐厅还挺安静，还没到饭点。玩了会儿手里的餐巾纸，姜默漫不经心问他：“你相不相信宿命论，就……命中注定，信吗？”
沈朝文皱起眉：“你又喝了多少？”顿了下，还是回答了，“我不相信宿命，我相信天道酬勤。”
姜默嗯了声，说：“和你相反。我现在很相信宿命这种事，有点信玄学了。”
沈朝文面无表情地怼他：“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别拿宿命跟我说你命中注定要卖房子去赌。”
姜默说：“我说我们俩是宿命。”
沈朝文被他看得一愣。
宿命，姜默无悲无喜地想着。没有任何预感，那东西突如其来，扑上来扼住你，拽住你，避无可避。
“一开始发现的时候，我很难过。你能理解吗？我居然觉得难过。你那天说你恨我，嗯。我有时候看着你，我发现我也恨你。过去我没想过我会被那种东西拉住，我觉得难过，你懂吗？我喝醉那天，索菲亚问我，为什么是你，我一开始懒得理她，但她好像又真说中了一些。”命中，命中，真该死。他表情很不耐烦，“我不想拿什么爱，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字眼来形容你，我烦，我不想提，我讲不清。沈朝文，从开始到现在，我从没想过用什么去定义你，我就是觉得，你跟我，我们……”
还是没说完，他说不下去了。
沈朝文没有往下问，听懂了。他们的关系，其实不用说太多就能明白。
静了片刻。
服务员来上菜了，他们沉默了会儿。
等菜上齐，姜默看他不动，点了两下桌子，让他动筷子。沈朝文动作有点僵硬，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一言不发。他吃饭很快，是以前工作忙总是赶着吃饭留下的坏习惯。姜默看他吃了会儿才提醒：“你慢慢吃。”
姜默从兜里摸出他的小酒瓶，看他吃饭，一边看一边喝。今天沈朝文没说他，只是一直埋头吃饭。姜默看他吃饭这段，总觉得拍出来都能去当悲戏教材了，没话，没什么表情，不哭不笑，就是沉默着吃，但你就是能感觉到他很难过，扑面而来的沉重感，好像身边空气都是重的。
“你必须支持我。”姜默突然开口，“别人无所谓，但你必须支持我。”
沈朝文扒了口饭，没看他。
“我还是那句话，那是你家。”
“说了，那只是房子，过去的事儿我丢开了。”姜默说：“你在我就有家。”
沈朝文眼眶顿时红了。
“我就赌这一次，完蛋了我滚回来任你处置，你说什么我都听。”姜默很清晰地对他承诺，“到那一步，你还要我吗？”
嚼完嘴里那口饭，咽下去。
沈朝文说：“不要问我这种废话。”

第43章
明峥去找姜默试戏那天下了暴雨。
他从车上下来，撑起伞走过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没一会儿鞋都湿了大半。
走到姜默住的那个小破屋门外，他隐约听见里面有音乐。敲敲门，是个留寸头的男人来开的门。他见到来人，眼睛一亮，笑着问，明峥是吗？明峥点头，那人自我介绍道，我是这部片子的制片，唐李。
进去，乱糟糟的一个屋子。工作台前挤满了人，桌面上堆满了剧本，文件，茶杯，酒杯，烟灰缸，他们应该是在开会。不过不怎么像开会的气氛，倒像茶酒会，热热闹闹的，屋子里还放着歌，小红莓。见明峥进来，他们一个个抬头，好奇地看过来。
很普通，甚至简陋的环境，但里面挤着很多目光清澈的人，这一幕让明峥觉得很奇异，好特别的剧组。
姜默这时候从另一个屋出来了，手里拿着资料，见他来了，招呼明峥道：“来里面。”唐李要跟着进去，姜默拦住他，说：“别，我自己试。”
进去的那个屋大概是姜默睡觉的地方，明峥猜。床上有个大本子，摊开的那一页上面有字，有画，有奇怪的线条。这屋就一张椅子，姜默让他坐下，自己坐到床上。
虽然关上了门共处一室，可俩人都不觉得有多尴尬，都很自然。相对坐了会儿，姜默问他要不要喝点酒，明峥说不喝。
没话了。他们看着彼此又沉默了会儿，谁都不开口，姜默只是喝着酒看他的脸，看得蛮仔细。明峥安安静静坐着，没说什么，让他看。
在明峥眼里，这个姜导给人的感觉就是‘不正规’。
你能感觉到他的散漫、随意，怪，可奇怪的是，明峥对他的能力从没怀疑过，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明峥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别人无法超越的东西，处于规则之外，在很多导演身上都少见。
就这么坐着沉默了会儿，姜默突然指了下桌上一个塑料袋，说：“你吃一个橘子给我看。”
他不明讲，但明峥知道，他是要试戏了。不试剧本，就随便指了个桌上的橘子要你吃给他看。
过去明峥参加过很多试镜，基本都是非常正式的，但这个姜导试镜居然在一个小卧室里试……要你吃个橘子？
即兴，随意。
这才是最难的考试。
明峥皱了皱眉，问他：“你要我吃出什么感觉？”
姜默说：“吸引。”
明峥：“……吸引谁，有场景吗？”
姜默说：“没有，你自己想。”说完，他拿起床上一台手持摄像机打开，说，“你随时可以开始。”
吃个橘子，要吃出吸引……
做好心理准备后，明峥也没想太多。从塑料袋子里摸出个橘子来，开始剥。他剥得很快，是很利落的那种手法，三下五除二就剥出一个完整的来，掰下来一瓣，抬眼，看面前的人，往嘴里送。渐渐的，视线散了，像是变成了一缕烟，向你慢慢飘过来，绕在人身上。
他嚼得很慢。手里又撕了一瓣橘子下来，拿在手里把玩，他把那瓣橘子微微拈破了一点，有汁液留在指尖……
这个动作有暗示性。姜默预想了几种他的处理方式，想着，如果他接下来的动作是舔掉手上的汁水，那这个人不能用。但明峥只是用食指和拇指慢慢揉开了那滴橘子汁水，他用手抚摸那滴汁水，来回“揉”。轻拢，慢捻，动作轻缓。
很微妙，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挑逗感，很含蓄，不轻佻，如果拍特写放在某个预设的情景里，这只手会非常性感。
姜默盯着他手指的动作看了片刻，在心里点了点头。
明峥吃完一个，看他不说话，伸手打算去拿第二个。姜默这时候才打断他：“可以了。”
明峥连忙收回手，松了口气，那橘子酸得他牙疼。
姜默收了摄影机，又打量他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
明峥等了会儿才问：“够吸引了吗？”姜默说：“吸引我差点意思，吸引镜头够了，很不错。”明峥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导演，我没着想吸引你！！”姜默点头：“嗯嗯。我俩不需要吸引，你只要为我吸引观众就行。”顿了下，“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喜欢这个剧本？”
剧本。明峥想了想，答：“我第一遍看，觉得这个剧本是个偏纪实的文艺片，讲时间，讲遗憾，讲苦难。但第二次看，我发现这是个梦中梦，有别的深意。虽然表层的形态是主角的人生像橄榄一样苦涩，回甘，但我总觉得你要表达的似乎不止那么多。剧本里没有说清楚，所以我对这部戏很好奇。”
听完，姜默拿着那台手持摄影机哈哈笑了起来，说：“电影不能告诉你那么多，演员演戏更多是感受性的东西，不过你从剧本里能看到这一点已经很好了。”
明峥想了想，又问：“你不说清楚，我之后要怎么演？”
姜默说：“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你最好带着那种疑问去演，有时候电影本身就是疑问，这世界上并不是什么东西都有答案的，很多时候电影无法回答你什么，你做演员，只要演出你感受到的就够了。”
明峥想了片刻才点头，说：“听懂了。”
姜默看着他，笑了笑，道：“回去考虑过了吗？我的情况那天也跟你说过了，预算确实很少。但团队的话你可以放心，我找的工作人员都是实在人，一定会为了这部片子全力以赴，我相信我的团队不比你待过的任何一个组差，他们拿很少的工资，在陪我做一件我认为很伟大的事，这很难得。反正你考虑清楚，拍这部片子条件肯定是艰苦的，如果没有吃苦的心理准备，我们很难合作。”
没有丰厚的报酬，剧组条件也很差，意思是未来一切都是不可知的，看你选择。
明峥笑了笑：“我把时间赌给你，那你给我什么？”
姜默说：“赌赢了，你会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捧红的电影明星。赌输了……”他笑得闲散，“也赔不了你什么，请你喝酒吧。”
对视片刻，明峥笑了笑，说：“好，我拍。”
姜默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没太多废话，说：“改天一起喝一杯吧。”
再走出去的时候，姜默指着身边的明峥给大家介绍：“男主角，我定了。”语气很随意。说着，他把明峥带到一个位置上让他坐，自己倒了杯酒坐在边上，问：“诸位，今天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刚说完，编剧、造型、美工、摄影、录音，一个个争着开始发言，跟他讲要什么道具，摄影组还需要几个人来搬设备，剧本大纲需要再细化一下……一群人就这么七嘴八舌地跟姜默聊了起来。
没一会儿，明峥在边上都听呆了，在心里感叹这个剧组的自由开放。他没进过氛围这么欢快的剧组，看着这些人一边喝酒一边工作是有些难以置信的，他们氛围非常好，不像是拍电影，更像是在聚会。
可是，拍电影为什么不能是一场聚会？也挺有趣的啊！
明峥迅速用这句话说服了自己，加入到他们的讨论中。
建组的那段时间，最困扰他们的依旧是资金的问题。明峥不止一次听到过唐李和姜默因为钱的事情在争执，只要说到钱，他们必定会开始吵。
这也是这个剧组与众不同的一个地方。通常情况下，一部片子的制片人是很有话语权的，偏偏他们这个组……制片完全说不上话，姜默像是个独裁者，几乎所有人都以导演为中心，都听姜默的。而且制片跟导演俩人说话老是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像是在互相赌气，太奇怪了。
他悄悄去跟编剧打听了下怎么回事。对方说，哦，老朋友闹别扭，不必挂心，习惯就好。明峥觉得更诡异了，那叫关系好？编剧告诉他，过段时间他俩就好了，他们是十多年的好朋友了，唐李为了来帮姜默做这个片子，放弃了一个很能赚的都市剧呢。
明峥感叹，这么强势的导演也少见，很多导演跟资方说话都没底气的，要让步。编剧笑，说只要碰上跟电影有关的事情，姜导就不喜欢听别人指挥。他就是为了不听别人的话才选择自己拿钱拍，毕竟谁拿钱谁说话底气足，他不想被人控制，要完整的自我表达。
就因为导演出资，所以这个组是真穷。知道剧组没多少钱后明峥还特意去找姜默聊了一次，问：“不然我去找点钱来？”姜默喝着他的酒，微笑问他：“什么途径呢？”由于家里人不太支持自己来拍这部戏，所以明峥目前经济状况也有点困难，他为难了下，试探着问：“找人借？我可以找郑观……郑老师借一借。”姜默问他：“难道借的钱不用还吗？”明峥哑然。在旁边听了半天的唐李呵了声，嘲讽一句：“他自己对象的钱都不要，还会要去借的钱？你可别管他了，人家清高得很。”姜默瞪唐李两秒，原本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自己默默喝了口杯子里的酒。明峥看得好笑，低声问他：“为什么不要家里的钱？”姜默反问他：“那你会跟你对象要钱来拍电影吗？”
明峥沉默片刻，说：“绝对不会。”
“那不就得了。”姜默宽慰他，“穷有穷的拍法，别想这些了，我们一起吃一吃人生的苦吧，就当渡劫。”
明峥听完有些感触，说：“可能很多人坚持不到你这一步的，我很佩服你。”
来不及答，姜默手机响了下，他摸出来看，沈朝文发消息来问他吃饭没有。
他笑着打字回复，低着头答明峥道：“好多人是年纪越大越圆滑，但我好像是年纪越大越尖锐，我可能比较奇怪吧。”发完消息，他抬头跟明峥对视，“估计是别人惯的我，总觉得放开手去做什么都无所谓，很安心。”
明峥点点头，表示理解：“我好像能明白。”
一个月后，姜默的第一部 长片《橄榄》在云南雨崩开机。

第44章
和姜默一起工作能飞速成长起来。
他们的拍摄现场往往是非常糟糕的。明峥待过的所有剧组，就数这个组最穷酸，大家一个钱掰成两半花，能省就省，争取用最少的预算来拍出姜默要的效果。
电影的故事线其实很简单明朗，不过有时候简单的东西越难拍，看怎么拍，侧重点是什么。
故事梗概是男主角张旭在结婚前和未婚妻简婷出发到雨崩徒步，在露营的某晚，未婚妻被沿路遇到的两个驴友带到僻静处，意图侵犯。张旭听到女友呼喊后赶来将两人打成重伤，一个被他打断一只腿，一个被他扎瞎了一只眼睛。因为在送回女友后张旭有二次折返施暴举动，且有不少加重行为，获故意伤害罪被判入狱。影片从他出狱后开始正式进行，讲的是他在出狱后面对的一段茫然无望的人生。
张旭坐了几年牢出来，看见的世界完全不同了，人生也天翻地覆，完全崩塌。未婚妻在他坐牢时自杀身亡，可他的父母亲和当年犯下罪行的人和解了，因为对方的家人一直在“赎罪”。父母希望张旭“放过”自己，和自己的人生和解，别再被从前的事情绊住，重头开始。
张旭离开了家，再次前往雨崩。
因为自然的实景比较难协调，姜默的安排是先拍在雨崩的戏份。他们没找开发好的景区，选的实景全在大山深处，基本是路都没修好的地方，这对所有工作人员来说这都是一场考验。
穷归穷，但姜默对拍摄的要求很高。从拍第一场戏的时候明峥就发现了，这个导演挺有想法的。
片头是张旭背着包进入雨崩的视角。他用了一个伪长镜头，足足有15分钟。主角背着一个黑色的包，在天色将明的山林间徒步，往前走，嘴里轻轻哼着一首不成调子的歌。
这个镜头，姜默说，要拍出模糊的时间感，联接多年前张旭来雨崩的那段“过去”，他想模糊一些东西，把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的这场雨拼到一起。因为要实景，还要特定的天气，所以整个剧组会为这个镜头忙碌非常久。他用同一空间中的雨做一场时空转换，把不同时间的雨框在一个镜头里，用影像打碎那种时间和空间的距离。
但把一个长而沉闷的镜头放在最开始似乎太冒险了，这种镜头最考功底，很容易出现瑕疵。一来就那么长，全是镜头语言，一句台词都没有，这太考验受众的接受能力了。
那天拍完一遍，明峥思考了下，跟姜默提出要不要放弃用这个镜头算了，太长了，拍不好很劝退观众。姜默听完，也没反驳他什么，穿着雨衣带他去监视器前看了一遍，周围的工作人员打着伞也在边上围着看。天色未明的山林里，所有人都盯着监视器里那个被雨沾湿的人影。
他拍出了这个地方的特点，野性，神秘，一切都灰蒙蒙的，整个画面像梦又像现实，让人分不清。看着看着，你神不知鬼不觉就被影像本身的魅力带进去了。
很难说他的风格是什么，他的风格不像任何人，镜头里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说不清。
看了没一会儿明峥就服气了。别的不说，就单单这个镜头完全是炫技，就算没粗剪过看起来也非常抓人。第一眼看，觉得怪，但有些异样的美感，蛮有意思。再看，你会发现他的镜头非常高明，技术层面上几乎没什么瑕疵。
这是会拍的人，没什么好说的。明峥心服口服道：“以后我不多嘴了。”
姜默笑：“后期做完会更好的。你演好戏就够了，别的不要管。要信任导演，我能把你拍得很迷人。”
明峥笑着说：“好的，姜导。”
姜默点点头，拿着对讲机道：“趁天没亮，再拍一遍收工，各就各位。”
以明峥的视角看这个导演的风格，只觉得很新鲜。
他的工作方法很自由，但也很专业。如果你拿着剧本跑去问他，怎么演，要什么感觉。他会反问你一句，那你是什么想法？我们一起讨论一下。他很少直接给你什么指示，对你的表演指点江山，大多时候只是看，鼓励，给你一个大方向，在你演得很不对的时候才会出来聊聊他的要求。跟他一起工作你会很有成就感，因为他给你完全的尊重和成长空间，不是直接开口教你演，而是用一些方式带着你演，让你不知不觉就进步了。他敬重、爱惜自己的每个工作人员，会认真倾听每个人的意见，不是敷衍式的听，而是能让你感受到他在努力了解你的想法，等消化后再跟你沟通，先听，再聊。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聊着聊着，你好像不知不觉就被他说服了。
他很尊重别人，那种尊重是发自内心的，所以明峥完全能理解为什么大家这么听他的话。
明峥很喜欢这个剧组自由开放的气氛，也很喜欢跟这个看似脾气古怪但实则很好相处的导演一起工作。
把握人物整体感觉的时候明峥心里没底，还是堵着他要了个准话。那天姜默想了想，就回了他一句：“张旭的状态不是崩溃，不是歇斯底里，是火山爆发前的状态。我希望是一种平静下的麻木，就像你身上有个一直好不了的伤口，每一天那个伤口都在流血，那是一种隐痛。能明白吗？”
隐痛，很准确。明峥想了想，说懂了。
姜默大多时候都待在监视器后面默默掌控着全场，话也不多，但只要开口提点都会让人觉得很受教，很安心。
他会一边导戏一边喝酒。也没人敢说他一个字，毕竟他在喝醉的时候也能给你一些很准确的指示，明峥甚至觉得，不喝酒的时候这导演在片场会有点有气无力的……蔫。还不如让他喝点酒呢！
不拍戏的时候，他成天就跟剧组工作人员凑在一起玩儿，一点架子都没有，就没见过他这么能苦中作乐的人。明峥某次吃完饭看见他们聚在一块草甸上晒太阳，不远处有当地的藏族居民正抽着烟袋放牛。姜默面前围着几个工作人员，一群人正聚精会神地听他说着什么。
明峥以为他在讲什么工作内容，赶紧凑过去听了听，结果听了会儿才发现，姜默在给场记他们讲什么……星盘？塔罗牌？还讲得头头是道的。
明峥听了会儿，越听越好笑，但也没吭声，席地坐下听他们扯了会儿闲篇，感觉学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知识。过了会儿，场记他们跑去另一边看路过的骡子和马了，姜默没跟着去，手撑着草地发了会呆，在思考下午那场戏的细节问题。
明峥突然问他：“听说我们又快没钱了？”
姜默瞥他一眼：“你操心这个干嘛？”
明峥思考片刻，神神秘秘地对他道：“我们要不要去赚点小钱？”
姜默：“……怎么赚？”
明峥说：“现在不是雨季吗，那天拍的时候我看到山上有好多野生菌，如果再往深处走，应该有松茸，我会找松茸。”
姜默：“……”好无语啊怎么办。
明峥跃跃欲试：“你觉得怎么样？”
姜默扶额道：“向导说了往深处走不安全，你别给我打这个主意，老老实实待着！”
明峥据理力争：“这有什么，我就云南人，小时候就住山上，也跟你说了我会点武，怎么可能在山里出事！”
姜默摆摆手，坚持道：“这个不能商量，你是男主角，你要是出事这部戏就毁了。”
明峥欲言又止半天，扭头走了。
姜默还以为自己语气重了点把人说恼了，心说刚刚也没很严厉啊，这明峥是不是还说不得……真叛逆。还疑惑着，明峥已经从剧组租的小木屋里又转悠出来了，提着个黑袋子，摸到姜默边上，打开给他看。
姜默凑过去一看——蘑菇，全是蘑菇。上边居然还……真有好多松茸。
姜默：“……你什么时候摘的？”
明峥：“……昨天咱们去看景的时候，你跟摄影师在前面说话，我顺手摘了，当时想指给你们看，但你们在聊机位什么的没顾上理我。”顿了下，“松茸要赶紧卖掉，不能放的。”又顿了下，“不然给剧务今晚把这些做来吃了？但我感觉好浪费啊，都是钱呢……”
姜默盯着他看了几秒：“……去找小陈，让他提去附近餐厅卖了。”顿了下，“别再去捡什么蘑菇了，想想戏，别想着去搞钱，听话哈。”
明峥反驳他：“那我们不是缺钱嘛！按你这个精益求精的拍法，我估计要拍上一年半载，预算哪里熬得住。”
姜默无奈道：“制片又找来一些了，我拿房子再浅浅贷点也够，你别操心这些，再说了，卖蘑菇的钱哪里够拍电影！”
苍蝇再小不也是肉嘛。明峥叹了口气：“早知道来拍你这片子前我多转移点钱存着借你，算我带资进组也行了，我家里现在把我卡停了……不然咱们也不至于现在这么拮据。”
姜默呵一声：“你能给我多少？还带资进组，以为自己是富二代吗大哥？”
明峥认真道：“我说我是你信吗？”
姜默哦一声：“你现在给我转五百万我就信。”
明峥：“……”无语。
聊了两句，姜默起身去找摄影师了。晚上他们还有一场夜戏，吃过饭就要开工。走到小屋子里面，一群工作人员正在聊之后几个镜头、天气、还有怎么跟群演沟通的细节。姜默拿起桌上自己的杯子倒了点茶喝，跟他们聊了会儿，没一会儿场记拿着手机进来了，说唐李打他电话打不通，要他接。
姜默喝着茶拿过手机，问他：“谈好了？”
唐李在电话那边说：“谈好了。给他剧本和你的手写信的时候我心里还很没底，结果他看了剧本和你给的那个角色，连片酬都没问就直接答应了。”
姜默淡定道：“我猜到他会答应。周满云这种人，不可能拒绝一个好的角色，他还是喜欢电影的。”
唐李又问他：“但你真的确定周满云适合我们这片子吗？如果要拿他以前的影响力来给片子造势，我觉得其实没多大意义。他现在状态不如从前了，很多年不拍电影，外界给他的评价也比较两极化，你还是要考虑好这个。”顿了下，“不过他的优势是便宜。”
姜默啧了声：“我怎么用他是我的事儿，你不要管，签。”
唐李笑：“好，知道了。”顿了下，“哦，话说，我找的那个投资人说过段时间想去看看你拍戏呢。”
姜默慢慢走出小木屋，看着远处的高山，白云，轻轻笑了笑。
“那位投资人姓沈吗？”
有些事情真是拦也拦不住，说也说不听的。
唐李说：“哦，你也猜到了。”顿了下，“朝文再三嘱咐过叫我不要说的，就怕你炸了……不过我感觉这事儿也瞒不住你。你想炸就炸吧，别牵扯我。”
姜默笑：“我是要炸，等他来了我再收拾他。”
唐李也笑：“挂了挂了，我现在打印合同去找周满云。”
电话挂了。姜默把电话还给场记，去里屋翻出自己没电了的手机充上电，找到沈朝文，发过去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到？

第45章
逼问那个不老实的人也无果，就算证人证言据在，人家还是装傻充愣敷衍你说什么：啊你在讲什么我不知道什么投资我才没空去看你好好拍你的戏吧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成天讲那些多没意思……姜默也懒得再跟他周旋，天天忙着拍戏也顾不上跟他隔空对线，想着等见着人了再好好算账。
沈朝文真正来探班那天，大概是两个星期以后，他是跟唐李和周满云一起到的。
原本姜默跟唐李说好了，为了表达自己对曾经那位红过的文艺片男明星十分重视，周满云来的时候他打算亲自去村口迎接。然而真的到了那一天，姜默又被别的事情绊住了。
被绊住的那件事说来还有点搞笑……他正发动全剧组之力帮一位藏族大爷修牛棚呢。
之后的剧情需要有一个藏族老大爷参演，这个角色戏份很重，演员找来找去姜默总是觉得差点意思。接着，某天他们偶然见到了一个放着牛路过的大爷，姜默当时简直惊为天人，感觉这大爷就是他的命定的角色，再找不到更合适的了。他带着向导挨家挨户地去找了找那大爷，最令人惊喜的是，那位大爷住的小木屋也是姜默非常中意的那一款，他打定主意，一定要说动这个老大爷来参演这部片子。
然而沟通了一段时间吧，那位老大爷对他们开出的各种条件完全不感兴趣，送吃的喝的穿的，不要。给钱，不要，什么都不要。
姜默只能亲自上阵，带着他的藏族翻译小唐去跟老大爷沟通，问他需要什么。
当时他们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木屋里对视了会儿。大爷抽了会儿烟袋，把烟高深莫测地往空中吹去，良久才开口说了一串藏语。
翻译小唐听完，转达姜默道：“他说，别的不缺，想让你们给他翻新一下家里的牛棚。年纪大了，一个人做不动了。他的子女都在外面不管他，好几年都不回来一次，没人帮他。”
姜默低头沉思几秒，问：“我们请人来帮他修？”
小唐问了那大爷几句，大爷瞥姜默一眼，说了句话。
小唐挠挠头，对姜默道：“……他说要我们帮他修。”
姜默皱了皱眉：“牛棚修好了他能出镜拍这片子吗？要个准话。”
翻译小唐问了，大爷说行，绝不食言。
没想多久，姜默站起来朝着身后剧组的人挥了挥手：“各位，行动起来，帮大爷修牛棚！我们的目标是，把大爷家的牛棚修得坚、不、可、摧！”
他们忙忙碌碌一两天，用上了剧组所有交通工具去拉材料，诚心诚意帮大爷修牛圈。
然而这修着修着，唐李突然给他打来个死亡电话，问他来不来接人，说他们差不多到村口了。他们都不认识路，如果没人来接唐李就找当地人带路进来找他们。
姜默干活正干得一头一脸的灰，闻言疑惑：“不是说过几天吗？这就来了？”
唐李无语道：“我说办完事就把周满云送过来，那天就跟你说了，你自己不知道看微信吗？”顿了下，“你能不能及时看消息？”
姜默：“这里信号有多差你不知道？我不是每次用手机都能那么荣幸收到你的微信！”
互损几句，没心情扯了。姜默把手里的铲子一丢，面色凝重地去找到明峥，邀请道：“跟我去接人。”
明峥问：“接谁，周满云？”
姜默点头。
明峥闻言不爽道：“导演，主演，俩人去接一个配角？合适吗？这周满云面子这么大吗？”
姜默思考几秒：“也不是，还有个投资人。”顿了下，“我对象。”
明峥疑惑：“所以呢，我难道还需要去帮你应酬你对象？他是我影迷吗？”
姜默叹气：“不是……我刚刚跟那个大爷聊天的时候喝了点酒，我不敢开车，你来开吧。”
明峥：“……我真是服你了！”
于是，他们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开着剧组那辆破破烂烂的小面包车火急火燎地赶去了村口。
雨崩这地方越靠里面路越难走，一般人深入要么选择结队徒步，要么会请个向导。但由于来拍了三四个月，姜默和明峥都已经对这地方的路很熟悉了，山里随便走。一路风风火火飙着车过去，明峥想着不要让人等，开得很快，那小破面包车被他开得非常狂放，姜默都差点给他晃吐了。
到的时候才发现，那几人还没到呢。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了十多分钟才有一辆大巴下了人。
姜默和明峥一头灰地站在入口那儿等着车上下人，脸都是脏兮兮的，没来得及洗。车上先下了个几个游客，有俩姑娘看他们站在车边，兴冲冲跑过来问：“包车多少钱？”
把他们当拉车的了。明峥本来想着拒绝，但转念一想，居然真动了赚点钱的心思，心想反正剧组这么穷，着能拉一个是一个，能赚一点是一点，于是勇敢上前谈生意：“你们几个人？去哪儿？给多少？”
“……“姜默赶紧拍明峥肩膀一下，笑着对那姑娘道，“不拉客不拉客，已经有人包车了。”
话音刚落，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了句：“——姜默？”
说实话，看见沈朝文那分钟，姜默都有点傻眼了。在那人迹罕至的地方吃了几个月的苦头，一下子见到亲人实在是有点激动。
今天没穿西装，换了身轻便的运动服，看起来显小了些。高高瘦瘦的，样子又出挑，站人堆里特别扎眼，这会儿拎着包就朝他冲过来了。
姜默下意识想走过跟他拥抱，伸出手了才想起自己身上手上都脏兮兮的，旁边还杵着一堆人……只能尴尬地收回了手。
唐李提着行李箱，感叹道：“你俩怎么这么脏？干嘛去了？”
明峥语气平直道：“姜导带我们去给人修牛棚呢，我们修到一半赶过来的。”
众人：“……”
随意寒暄两句上了车。姜默带着沈朝文坐后边去了，一开始都没好意思拉他的手，感觉自己太埋汰了，还犹豫着怎么抱他一下，沈朝文已经从包里翻出一包湿纸巾来帮他擦脸擦手了。
“你都不吃饭吗。”沈朝文把声音压得很低，“瘦那么多。”
姜默小声答他：“每天都按时吃了。”这一点他还是很听话的。
沈朝文抱怨：“那就是吃得不好。”
“还行，就是跟在家没办法比。”
沈朝文不讲话了，低头帮他擦手，看表情很是失落，还有点不高兴。
山路不好走，这小面包车本来就很旧，明峥开车风格还特别粗犷，他们身体被迫一直摇晃着。
心好像也摇摇晃晃的，有些躁动。
明明就擦了个手，可姜默总感觉沈朝文擦着擦着情绪都有点不对了，只能凑过去悄悄问他：“干什么，一来就阴着脸要凶我。”
沈朝文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有点心疼，说不出话来。
姜默赶紧捡了个安全话题问他：“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沈朝文点点头：“还行，挺正常的，前段时间一直忙，最近才空出时间来看你。”他不怎么爱讲自己的工作内容，每次都是一句话就带过了。
前面还坐着三个人，也不好再聊什么亲密的话题。好在手是擦干净了，姜默伸手跟他握了一路，感觉手心出汗了也没放开，捏着他的指头一根根玩了半天。
本来擦干净的手又握出一手汗来，但没人放开彼此。
好不容易到地方了，下车，姜默带着周满云去收拾出来的小屋，随便跟他聊了两句。剧组条件不太好，住的地方有点简陋，但周满云见了也没说什么，就说了句谢谢导演。又问，牛棚还需要他帮忙一起修吗？姜默摆手，说你刚来好好休息，要是有高反就出来喊一声。
周满云现实中的状态和他目前网上直播搞笑艺人的形象差别很大，整个人是偏丧系的，眉梢眼角都带着郁气，非常阴郁。但姜默对他这状态非常满意，后面他那几场戏就要这种状态，完美。
和周满云随意聊了几句，姜默走出去找沈朝文。一张宽木桌，三个人，沈朝文明峥唐李，一人坐一边，一副三足鼎立的样子。姜默走过去坐下，总感觉能凑一桌麻将了。
他指着沈朝文给明峥介绍：“这位是我们尊贵的投资人。”
明峥点点头，没多话，问他：“你还去修牛棚吗？”姜默：“……”他指了下沉朝文。明峥哦了一声，站起来说，“那我再过去看看，你陪我们尊贵的投资人吧。”说完赶紧站起来溜了，剩唐李一个。
这气氛。唐李深感自己很多余，抬眼瞅了他俩一眼，站起来说要去为修建牛棚献出一己之力，站起来跑了。
人都走了，就里间还有个不知道在干嘛的周满云。
原本想好了一肚子的话要讲，可等人真到跟前了，反而一句都讲不出来了，就时不时看彼此一眼，居然就这么沉默了三四分钟。
法国人讲，彼此沉默的时候，身边有天使飞过，或许就是这个意思了。
半晌姜默才笑了笑，说：“每次你在我面前不讲话，只是这么看着我的时候，我都会……”顿了下，“想出很多比较矫情的字眼。”
沈朝文说：“有多矫情，怎么从没讲给我听过。”
能想出一部电影，说来他也不信吧。姜默说：“怕你笑我，不讲了。”他站起来，“走吧，我尊贵的金主，沈总，带你去吃饭。”
沈总站起来瞥他一眼：“你对尊贵的金主怎么阴阳怪气的，这么不尊重。”姜默呵一声：“晚上我再好好跟你讨论下这个问题。”沈朝文满不在意：“讨论，尽管讨论。”顿了下，“别特意带我去吃什么，和平常一样就行，我想看看你平时吃什么。”
姜默啧一声：“想吃剧组饭啊？”
沈朝文点头：“投资人要视察一下你们平时吃什么。”
姜默走过去拉住他：“行。不过我们那厨子，做饭水平实在……不说了。平时我心情好偶尔会下厨做给他们吃，给大家伙改善下伙食。”
沈朝文笑：“你们这剧组真不一般啊，导演都亲自下厨做饭，当你同事待遇真好啊，姜导。”
姜默也笑，伸手拍拍他的头：“行了，姜导今天亲自做给你吃。”

第46章
晚饭到底还是加了点餐。
姜默带着他去买了些藏香猪和牦牛肉回来，提回剧组那个小厨房做。沈朝文看过姜默做过很多次饭，但这是第一次见他做大锅饭，感觉很新鲜。
在边上看了会儿，沈朝文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姜默切菜的动作顿了顿，提醒他：“我身上有点脏。”沈朝文不怎么在意，把头搭到他肩上，问，“你今天喝酒了吗。”姜默否认：“没有。”就喝了几口哪里能叫喝呢？没醉就不算喝过，不算不算。沈朝文凑近他：“脸转过来，我检查一下。”姜默心里唉了一声，把脸转过去，垂下头。很快，熟悉的气息扑过来，吻住他。
亲了三十秒不到，沈朝文呼吸粗重地把他按到墙上，“还说没喝？”说完又吻了上来。太久不见，一碰上都有点收不住。姜默右手还拿着一把菜刀，也不好抱他，只能被这人按在墙上亲了个透。
没一会儿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姜默拿腿轻轻撞他一下提醒，结果这人理也不理，还贴得更近了些，手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的腰，“再这样喝下去，小心以后不行。”姜默拿膝盖轻轻撞了下他的腿，“我行不行你没试过吗？”沈朝文贴着他的嘴摇头，“都好久不见了，不知道你最近是什么情况。”姜默挑了下眉，说，“那你试试。”
试就试。沈朝文手已经摸索着往下了，结果突然有个人抱着一盆土豆走进厨房里。
剧组的厨子走进来，看见他们的导演正被一个长得冷冰冰的男人按在墙上亲，吓得直接傻眼了，震惊几秒，立刻毫不犹豫地扭头逃离现场。
嗯，把人吓走了。
姜默轻轻咬了下他的嘴：“差不多了，别在这儿脱我裤子。”
沈朝文又抱着他亲了几下才放开，意犹未尽地答了句：“哦。”
等饭做得差不多，修牛棚的大军也陆陆续续回来了，一群人闻见肉香味，急吼吼地冲进来看，说饿死了饿死了，看见是导演下厨都很惊喜，问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儿，怎么还加餐了。姜默指了指在外面打电话的沈朝文：“我家属来了。”
于是一群人又拿着饭盆扒窗子看导演的家属，好奇地讨论了大半天。
吃饭的时候热热闹闹的，修了一天牛棚，大家都又累又饿，吃得毫不顾忌形象。姜默翻出最好看的那个小花碗来给沈朝文弄上满满一碗饭和菜，放他面前道：“将就吃点。”
沈朝文接过筷子，看着自己碗里那堆满得冒出来的肉，有点无言以对，太多了。不过能吃上这人做的菜还是很开心的，姜导做菜非常好吃。
姜默看他吃上了才放心，转身去随便给自己弄了一碗，又把坐边上认真吃饭的明峥提溜过来，也没避讳沈朝文，跟明峥讨论了下之后几场戏的问题。
沈朝文一边听他跟人讨论工作，一边努力地吃那一大碗饭。
他听了会儿姜默跟演员聊的内容，感觉听不懂，索性随便叫住边上一个比较面善的工作人员问了句：“你们姜导平时在片场喝酒吗？”
看着面前那张冰冷而严肃的脸，被问到话的场记呆住了：“…………”
听到有情况，姜默转过头，很“友善”地看了眼一脸无措的场记，微笑道：“我们尊贵的投资人问你，实话实说就行了。”
场记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立刻摇头对沈朝文道：“没有没有，我们姜导在片场从不喝酒！”
明峥听完，立刻在边上大声告状：“尊贵的投资人，你的姜导在片场天天喝酒，不管拍不拍戏都要喝！”
姜默：“……”
沈朝文瞥了姜默一眼，对明峥点点头，说：“了解，谢谢。”
吃完饭，姜默跟副导演讲完工作安排后就带着沈朝文出门了。骑上剧组的那辆破烂小摩托，准备带沈朝文出去转转。沈朝文被那辆小破摩托逗得不行，“人家都骑那种很帅的机车带人，你就给我坐这个？”姜默看着他笑，“也可以去借骡子或者马带你，看你敢不敢坐。但小摩托比较快。”
沈朝文笑着摆摆手，“得了，不骑马了。”说完顿了下，“我怕你那儿住着不方便，在下雨崩那里订了个酒店。”
不方便？什么不方便。姜默失笑，“这次都带了什么工具来绑我？”
沈朝文含蓄道：“就几条领带。”
等坐上那小摩托，姜默正准备上路走，想起了什么，对搭着他肩膀的沈朝文道：“我裤兜里有吃的，你自己掏。”沈朝文嗯了声，伸手去摸他裤兜，最后摸出两个青枣来，猝不及防又是一乐，“这还特意藏着给我吃呢？”姜默嗯一声，说，“就这东西在我们剧组算稀缺资源了，我压枕头下边藏了两天呢，想着给我尊贵的投资人好好留着。”沈朝文靠在他肩上笑，“那我舍不得吃了，我要带回去。”
走了一路，一开始没说几句话。摩托车声音太响，靠着姜默看风景的感觉又太好，沈朝文就捏着那两个枣吹了一路的风。
抱的时候他顺手去摸了摸姜默的腰腹，感觉这人线条越来越明显了，怪道：“你拍戏还有空锻炼吗？”姜默答他，“拍戏就是锻炼了，现在就是看着瘦，脱了衣服大概比以前要结实不少，我们那个男主角，就明峥……每天大清早起来跑步，偶尔还会拉我一起。”沈朝文点点头，赞许道，“不错，你跟他多锻炼挺好。”姜默还有点奇怪，“这回你倒不醋了，那个明峥长得让你没有危机感吗？”沈朝文说，“我都是针对性吃醋，像那种一看就没可能的我醋他干什么，浪费时间。”姜默很欣慰，“不错，你长进了。”
雪山，旷野，森林，略过眼前的是城市里难得一见的风景，让人很放松。沈朝文看风景看得很惬意，就时不时跟姜默说两句话，总感觉自己在耳边的风声里昏昏欲睡。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点高反，抱着这个人，他居然会有缺氧的感觉。
等到了那家酒店门口，天还没黑。
他们去前台先放了行李，出门散了会儿步。姜默看沈朝文捏着那两个青枣不吃，无奈地拍了下他的头：“你还真带回去吗？赶紧吃了。”
又来。沈朝文被他拍头拍得有点恼：“我都多大了你还成天拍我头，都跟你说了不要总是拍我头。”
姜默：“哦，我们沈总的头金贵，我拍不得？”
沈朝文冷哼一声：“以前没在一起的时候，你每次拍我头揉我头我都特别生气。”顿了下，“我就想着你又不喜欢我，还成天摸我头，简直有病。”
姜默无语：“我摸弟弟脑袋也不行吗？一定要喜欢你才能摸你头是吧？”
沈朝文点头：“对，喜欢我才能摸。麻烦你记住了，以后别去乱摸别人的头。”
好的，好的。姜默无奈：“知道了。”顿了下，他开始兴师问罪，“那你瞒着我悄悄给唐李钱又是什么意思，这么想当我金主是吗？”
沈朝文从兜里摸出纸巾来把那几个枣擦了一遍，递给姜默一个，“我走正规程序投资的好吗。你就会拍电影，投资这种事你不懂，你别管。”
姜默冷笑：“你又想吵是吧，你懂电影这行吗？瞎搞。”
沈朝文淡定道：“不懂电影，但高风险高回报我懂，我想着你拍红了狠狠赚一笔。”顿了下，“当然想潜规则姜导也是比较重要的原因。你就说给不给潜吧，不给我明天就撤资。”
好好的人怎么就长了这么张嘴？姜默又拍了下他的头：“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沈朝文悠闲地吃着枣：“你不要我管你，那你也少来管我。”
姜默：“……”
到底为什么认识快十年了他俩还能天天这么拌嘴！想不通，想不通。
静了会儿。
散了会儿步，他们随便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看了看夕阳，看远处被晚霞照着的梅里雪山。前段时间天气不太好，已经有段时间没看到这种日落了。
姜默指着雪山道：“之前去雪山看景的时候，我还想着，这电影拍完了约你来这里住个半年，每天骑骑马放放牛什么的。”顿了下，“这地方真的很好，清净。”
沈朝文唔了声：“也行，看我能不能有一个长长的假期。”
在非常小清新的夕阳里走了会儿，沈朝文戳戳姜默的手臂，往下，去拉他的手。姜默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去摸他的脉搏。
转头，对视。
他心跳变快了。
越来越快。
就这么喜欢我吗？姜默那瞬间很想问他。认识那么久了还不腻？只是看着对方，心跳还是会变快。还不能对视太久，久了他的目光会变得很重，很满，似乎有很多不可名状的情绪要涌出来，吞没你。
“沈总。”姜默还扣着他的手，微微靠近，笑，“我摸着，你这像是喜脉啊！”
沈朝文：“……”
这人烦死了！

第47章
沈朝文定的那个房视野很好，落地窗，能直面雪山，早上起来如果天气好，说不定还能看见日照金山。
姜默先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坐了会儿。晚上看不清什么，外面黑蒙蒙一片，看到的只有窗上自己的倒影。他凭着记忆里的方位感找了找黑暗中的山，就把目光落在某个地方，发了会儿呆。
来这里后，姜默只要无聊就盯着那座藏族人心里的神山，久久地看，思考各种各样困扰他的问题。
沈朝文洗完澡出来，看他坐那儿发呆也没动静，想了想，走过去坐到他边上，也没打扰他发呆，就静静陪他坐了会儿。
现在姜默判断一个人和自己能不能处下去就看彼此沉默的时候难不难受。沈朝文性格沉静，话不多，只要不吵架，他俩待在一起气氛都很和谐。
姜默突然说：“有一天我们去拍雪山，远远看着山，我突然特别感动，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都酸了。”
这么多愁善感。沈朝文问他：“觉得山太好看了？”
姜默摇头：“也不止是看那座雪山，还看到了自己心里那座山。”
还整抽象了。沈朝文想了想，用质朴的方式鼓励他：“慢慢爬。你要做攀登者，就要做好路途不容易的准备。”
这口吻怎么回事，有点像在鼓励员工。姜默听完笑了笑：“我俩其实也不算同频的人，但你有时候还是能理解我，能跟我聊，还能跟我吵，真奇怪。”
沈朝文：“不同频怎么了？我觉得太同频的人凑在一起才很悲哀。”
太同频的人凑在一起才悲哀？
也许是。姜默很受教地点头，若有所思道：“有道理。”
沈朝文说：“交流本身就充满误解。”
“嗯，交流这种事，确实比较神秘，语言是基础，也是桎梏。这件事，好像还是你给我的启发。”姜默想了想，“之后我们有几场戏，我打算让我的男主角讲普通话，让他后来遇到的一个邻居大爷讲藏语，他们自说自话，都听不懂彼此在说什么……但他们最后还是明白了对方，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理解。”
“怎么理解？”
姜默眼里有笑意，不响，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他的脸颊，无声地传递一些信息。
理解或许可以是无声的。沈朝文看着他，读他，凑近，吻他。
接完那个吻，沈朝文从旁边的小包里翻出油，套，两条领带，让他挑，问，你喜欢哪一条。姜默点了点左边那条，叉开腿，让他坐上来。
除了背后那朵花，沈朝文身上早就又添了好几个文身，左臂上有一个肖邦夜曲的序号，是沈朝文很喜欢听的一首。姜默每次摸他这个文身都感觉，这像一个开关，按一下那个符号，似乎下一秒会有咚咚咚的钢琴声在脑海里响起来，姜默每次摸都觉得很好玩。
沈朝文的爱好也不多，但都是精品爱好，喜欢听古典钢琴，喜欢打斯诺克。嗯，还喜欢时不时去给自己添两个喜欢的文身。
有时候姜默会觉得沈朝文是个很矛盾的人，但他又是自洽的，独立而特别。
“专心点好吗。”沈朝文捧起他的脸，靠近，提醒他，“发什么呆。”
姜默回过神，盯住他，“我还要怎么专心？你把我绑起来，我又动不了。”
沈朝文凑近他：“我觉得，你可以叫。”
“……”姜默挑了挑眉，很随意地敷衍一句，“啊！”
沈朝文摇头：“重新叫，我不满意。”
姜默循循善诱：“嗯嗯，不如放开我，我保证让你满意。”
沈朝文没有上当：“我不。”
随他。姜默索性不讲话了，让他在上面自己玩，只是看他，观察他。目光没平日那么坚定，是动容，动情的模样，不可救药的样子。姜默看了沈朝文一会儿，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性，大多时候会刺激他的想象力。
但如果被绑住他一般都会比较闲，有空分出很多时间来走神盯着对方看，想，思考一些事。
“朝文。”姜默忍不住叫他。
沈朝文嗯一声，微微低头，跟他平视。
“其实不绑也可以的，我会努力配合。”姜默说，“你不要总是怀疑什么。”
沉默了会儿。
沈朝文说：“往深处讲，我只能告诉你我不相信人性，一直都很怀疑。”
姜默叹了口气：“所以我一直希望你活得轻盈一点。你这个人就是活得太累，明明对我很悲观，但又不甘心，太过争强好胜，什么都想要一个完满的结果……”
沈朝文不耐烦地打断他：“再说我今晚都不会放开你了，你就被我绑着睡觉吧。”
姜默怒：“沈朝文，你又凶我！”
沈朝文更怒：“谁让你做的时候讲这些煞风景的话，不会说话就别说！叫！”
姜默：“……”委屈！
久别重逢浅浅睡了一觉，睡出了一点莫名的情绪，又赌气了。互道晚安的环节都直接取消了，他俩各自偏朝一边睡了会儿。
结果是睡半天没睡着，都很不习惯，这才别别扭扭地换到面对彼此的姿势，赌气结束，给了彼此一个晚安吻。
姜默睡着前想起了什么，迷迷糊糊道：“我有一次做梦……梦见你站在一片废墟里面，看着我。”顿了下，“也不知道怎么会梦见这个，但印象很深。”
废墟。
嗯，是准确的。
沈朝文轻声道：“那接下来的剧情应该是你把我捡回家了。”
姜默闭着眼睛笑：“怎么捡回来一个天天管我的，气死我了。”
沈朝文也笑，在被子里找到他的手，握住，“不要抱怨，早点认命。”
睡到半夜沈朝文突然醒了一次，原本想接着睡，结果躺了会儿怎么睡都睡不着了，他索性就着外面很淡的月光开始看边上的姜默睡觉，看了半天，没忍住凑过去悄悄亲了他好几下，额头，侧脸，嘴。亲完，姜默没醒，睡得很沉。沈朝文就撑着头继续看他，看得很认真。
其实沈朝文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人有这么深的执念。
非要讲的话……用理性的角度讲，他偶尔会把自己感情当做一个值得长期跟进的大项目，有些项目很难啃，但回报率很诱人。他对这个项目的回报率很感兴趣，寄予厚望，想知道未来的发展。
如果用感性的角度想……那他也讲不清楚是为什么了。花开？一刹？偶然？可能都有。感性，理性，或许都有，谁知道。
反正半夜突然醒了睡不着的时候看这个人，会入神地看很久。无关其他，好像就是看不够，想要久久凝视他而已。
看了很久沈朝文才心满意足地闭眼重新睡了过去，这次终于睡沉了，一觉睡到天亮都没醒过一次。
第二天中午在酒店吃过午饭出来，姜默又骑上那辆破烂的小摩托，说要带他去个‘好地方’。
沈朝文原本以为就是去看看什么自然风光，结果等穿过一片雾气茫茫的小路，姜默走的路线越来越偏。他们在路上就颠簸了很久很久，而最后的目的地居然是……别人家里？
姜默停好车，带着他靠近那户人家。
外面有一地放过的鞭炮，大门上贴着喜字，门口站着一些人在迎接客人，看起来热热闹闹的。
沈朝文究极迷惑了：“这是……婚礼吗？？”
姜默点头：“村长家今天家里有婚礼，带你来吃一次传统的藏族流水席，沾沾喜气。”顿了下，“我跟村长说好了，取一些婚礼的景来用，所以今天你就当来看我导一次戏吧。”
姜默带人出来“玩”的方式，永远都如此与众不同。别人估计就去看山看水看风景了，他倒好，带你来看一场婚礼，吃席，看他拍戏……
意外又不意外吧。从认识到现在，姜默在他的生命里永远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那种人。
但沈朝文有点奇怪：“别人结婚，还能给你们拍戏？”
姜默点头：“也不是白给你拍，我让我们的摄影师给新婚夫妻拍了套婚纱照，今天我还匀了个摄影师出来给他们跟拍婚礼……”
还说着话，一个穿着红色藏袍的女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盘子，里面有瓜子糖果，她笑着叫了声默哥，又礼貌地跟沈朝文笑了笑，说：“吃糖！”
姜默歪着头朝她笑，祝福道：“曲珍，恭喜你啊。”说着他也不客气，从盘子里抓了两颗喜糖塞到沈朝文手里，“吃糖！”

第48章
藏族村长一家很好客，因为村长拉姆喜欢喝酒，跟姜默很聊得来，所以十分欢迎他和剧组人员的到来。在门口，姜默从兜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包塞给新娘子，说笑几句，他们被迎进了屋里，在某一台摄影机边上坐下。
沈朝文发现，剧组的人这时候都已经在各个角落里各就各位了，场记走过来递给姜默一个对讲机，转身跑了。
是一场真婚礼，但婚礼中，又夹杂着戏。
村长带着他们进里屋坐下，时间还早，他们在等着开席。沈朝文无聊了会，他看见明峥坐在一个角落里，穿着一身极为普通，甚至有点土的衣服。沈朝文能很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质和平时完全不同了，整个人多了一层沉沉的东西，像是变了一个人，这大概就是演员吧……神奇。
好几台摄影机躲在暗处拍，周围都很热闹，只有他周身那么静。他在笑，但如果看眼睛，你会发现他有些漠然，麻木，强颜欢笑而已。
姜默观察了会儿，拿起对讲机道：“B机往上摇一点……好，够了。”
以沈朝文的视角看他们这个剧组，总感觉跟‘传说中’那种充满了勾心斗角的混乱剧组不太一样，工作人员都非常正常，没开工的时候就凑在一起聊聊天，开两句玩笑，工作的时候就好好工作。
沈朝文好奇，问他：“你们这场拍什么？”
姜默想了想，“拍悲欢。”他说得简单，不再讲了，给自己倒了杯酒。
没一会儿，村长拿了一个杯子坐过来，开始约姜默喝酒，看他俩说话这架势，沈朝文总感觉都要处成忘年交了。他们喝，沈朝文就在旁边看，听他们瞎扯，还没正式开席他们就喝掉了不少。姜默陪村长喝几口酒，再扭头盯几眼现场，时不时拿对讲机说几句话，双线操作。
……别的导演拍戏也是这样的吗？神奇。沈朝文一直在心里数着他喝了多少杯，等感觉数量差不多了才在桌子底下扯了扯他的衣服，提醒他见好就收。
等喝得差不多，婚礼正式开始了。藏族婚宴沈朝文确实是第一次参加，只觉得很新鲜，他们有很多烦琐的礼仪，整个过程会给人一种肃穆感。
穿着隆重的藏民，他们撒隆达，烧松柏，跳舞。周围人大多讲藏语也听不懂，可那种气氛十分感染人。这个大山深处原始又质朴的藏族婚礼让沈朝文觉得蛮有意思，果然结婚这种事，还是看别人结有意思。
剧组整体存在感不高，只是隐藏在一片热闹中静静拍而已。因为提前打过招呼，村民们表现得不紧张也不夸张，很自然。他们拍人，拍漫天飞舞的隆达，拍燃烧的松柏的烟，拍热热闹闹的婚宴上，一个孤单的身影。
这其实是沈朝文第一次在现场看姜默拍戏。他发现姜默导戏的时候状态好得不像话，眼睛亮晶晶的，喝点酒更兴奋了，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只能说是真真假假掺杂的一场戏。真的那部分动人，假的那部分也动人。沈朝文喝着主人家给他倒的酥油茶，这边看一会儿，那边看一会儿，一点都不觉得无聊。
感觉他们拍戏很好玩，沈朝文心里还有点羡慕。虽然在这里拍很辛苦，但这个剧组，每个人似乎都特别开心，精神上，他们是非常充实的。
拍完那场戏，男演员精神状态不太好，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吭声，说他不饿，也不愿意过来跟他们吃饭。姜默只能走过去跟他讲了几句话，开导情绪不好的演员。
沈朝文端着碗看他们，吃一口，偷瞄姜默半眼，吃一口，偷瞄姜默半眼，感觉姜默工作的时候还挺不一样的，非常值得观赏。
吃完饭准备走，喝得满脸通红的村长带着他的家人在大门口和姜默依依不舍十八相送了会儿才放他们离开。姜默喝了酒，没敢骑车，拉着他坐到那辆小面包车后座，等车开起来才问：“来吃席好玩吗？”
沈朝文点头，姜默头微微偏过来靠他，鼻息吹在耳侧，淡淡青稞酒的味道扑过来，居然有一点点好闻。
沈朝文评价说：“席上那个牛肉包子有点好吃。”
姜默点头，赞同：“酒也很好喝。”
等车快开到一个路口，姜默思考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酒意上头，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他凑近问沈朝文：“我俩下车徒步，我带你去神瀑，怎么样？”
去神瀑那段路车不好开，沈朝文不认识路，他又喝了酒，也只有步行这个办法了。
沈朝文愣了愣，“现在去？”
马上天黑了，在他的认知里，晚上徒步是很危险的一件事，而且晚上又看不了风景，黑蒙蒙的。
姜默点头：“你明天要走了，我想着再带你去哪儿玩一下，回去睡觉多无聊。”
沈朝文皱眉，“晚上去会不会不太安全？”他感觉回去睡觉也很好。
姜默想了想：“你实在怕就不去吧，不过路我还是很熟的，经常走，反正我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沈朝文：“……你几岁了还跟我用激将法？”
姜默笑：“那你也可以选择不中计，我又不逼你。”
“……要走多久？”
“来回四五个小时吧，快一点的话。”
“……”
这。
回来都凌晨了。
而且谁大晚上的去徒步啊！什么都看不清。
姜默催他：“去不去？赶紧决定，别磨磨唧唧的。”
沈朝文沉默几秒，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习惯了，反正从认识开始姜默带他干的那些事儿都有点与众不同。
等停了车，姜默去后备箱翻出一个大包，从里面找出两件雨衣两件厚外套，这里昼夜温差很大，需要穿厚衣服。等把水、手电和一些必备的东西拿好，他们跟剧组的人道别后就兴冲冲上路了。
“我其实很喜欢跟你散步。”姜默说，“比起做爱约会看烂俗爱情片，我倒更喜欢跟你没什么目的性地走一走，听你讲一堆废话，也无所谓去哪里。”
沈朝文点头，他还在思考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如果遇到了该怎么处理。走了几步，越想越不对，这趟就不该来，太危险了。
他开始自言自语：“我为什么一碰上你就开始干些荒唐事？”顿了下，“大晚上的，回去睡觉多好。”姜默嫌弃他：“服了，你怎么跟我好那么久还这么无趣！就知道睡睡睡。”沈朝文叹气，“我是怕你喝醉了带我乱走在这地方迷路好吗，大晚上的，出什么意外回不去怎么办。”
回不去？那也挺好啊，直接消失在大山里，好像可以变成一个神秘故事的开头，或结尾。姜默捏着手里那瓶矿泉水，轻轻叹了口气，说，“怎么办，我居然觉得一起迷路一起消失这种事很浪漫。”沈朝文摇头，“不要这种浪漫，你清醒一点。”清醒。姜默笑，“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也没办法。”沈朝文扭头看他一眼，伸手，帮他理了理外套里的衬衫领子，问：“你的电影到底拍的什么？跟我讲讲。”姜默想了想，说，“拍像你这样的人。”沈朝文奇怪，“我是什么人？”姜默说：“很悲观，但很勇敢，能翻过心里那座山。”沈朝文愣了愣，讲不出话来，没有回答。
姜默又说，“我不想定义我的电影，我没办法告诉你具体是什么，就像我不想定义你一样。拍出来让人感受不就得了，有些事情说得太明白就没意思了。我好像一直都是比较绕的人，没那么直给，拍的东西也是这样，会把感情藏在一些不起眼的镜头里，我觉得让别人感受才有意思，下定义是一种限制。”
沈朝文叹了口气，说：“可我有时候希望你可以定义我，像……像今天的婚礼那样。”姜默笑，“你之前打了那么多离婚官司，现在还会向往婚姻那种东西吗？”沈朝文答他，“没听过那句话吗，结婚是为了幸福，离婚也是为了幸福。反正我现在看这种事非常客观，我不排斥。”姜默点头，“好的，好的。那不结婚不离婚也是为了幸福，虽然我偶尔觉得我们已经金婚了。”顿了下，“沈朝文，你为什么不牵着我？这里都没有人。”沈朝文失笑，伸手去拉住他，十指相扣，“我错了。”其实是因为手有点凉，没好意思牵他。
山路起起伏伏的，难走，而且天气似乎越来越冷。好在一直走着，身体在运动着，没那么难熬。
等天幕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姜默拿出手电筒打开，让沈朝文拿着，继续往前走。
四周寂静而空旷，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姜默捏捏他的手指，让他看天。脚踏实地，头顶是漫天星辰，美得那么遥远，难以触碰。不可思议，沈朝文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星星，看呆了。
姜默看他仰着头微微失神的样子，笑了笑，继续拉着他往前走。
一路上，他们没见到一个人。去的路都是在爬坡，越往上走，周围挂着的经幡越多，手电筒的光偶尔晃到那些彩色经幡上，黑夜里看这种景象，有种怪异的美感。
说说聊聊，沈朝文总觉得没过去多久，姜默忽然指着面前说，前面就是神瀑，有很多藏民会来这里接受“洗礼”，真正的洗礼，这里是他们转山必经的地方。
夜里也看不清什么，只能听到哗哗哗的水流声。靠近后，他们站在瀑布前，默契地听着周身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是会让人平静的声音。
听了会儿，沈朝文关了手电筒，侧身去轻轻抱住身边的人。
一场漫游。没干什么，只是走了几个小时来听瀑布的声音，在沉默中感受彼此的呼吸。
那么静。
然后姜默突然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放过风筝吗？”
“小时候放过。”沈朝文说，“没什么印象了。”
姜默说：“手给我。”
沈朝文把右手递给对方，袖子被往上拉了拉，手腕上缠上了什么东西。那瞬间，他没来由有些紧张。
姜默的声音混在周围哗啦啦的水声中：“我去寺里给你求了一根红绳，保平安健康的，请师傅念过经了。”
“……”不爱戴饰品的沈朝文难得愣了几秒，“你自己留着戴啊，别给我。”
姜默笑了笑，说：“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定义你，也不会给你婚礼，戒指那些东西，我不喜欢。就给你一根线吧，你以后好好学习一下怎么放风筝。”
放风筝……
风筝。
线。
说得含糊，可沈朝文听懂了。良久才喃喃问他：“如果我一直学不会呢？”
姜默摸黑把那根东西绑好才空出手来拍拍他的头，说：“我慢慢教你。”
沈朝文看不清姜默的表情，但听出了对方语气的郑重。
四下无人，头上是星辰，身后是神瀑，手上是一条红线，拉住这个人的线。
沈朝文闭上眼，在眼里雾气漫起前紧紧抱住姜默。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抱住了这个人。

第49章
电影的拍摄加后期制作花了姜默一年的时间。
在那期间，他遇到了无数的困难。给大爷修牛棚都是小事儿了，他们还遇到过更严重的打击。有一天在山里拍戏的时候他们遇上了山体滑坡，有两个工作人员腿擦伤了，机器还毁了一台。
总摄影师Lee是很珍惜机器的人，当时在远处看着摄影机的尸体嗷嗷大哭，难过得差点崩溃了。
人生就是这么操蛋，那台摄影机是整个剧组最贵的一台，价值不菲，说是剧组的命根子都不为过。
要多绝望有多绝望。说实话，姜默那分钟也很想跟他一起嚎两嗓子，人怎么就能这么倒霉？这么背运？？
但他还记着最重要的事，抓着Lee的肩膀问：“之前拍的你都导出来了吗？”
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Lee抽抽噎噎地说：“大部分都导出来了。”
不幸中的万幸了。
只要路没被完全堵死，他就还能拍。
反正天无绝人之路，姜默也就当老天出了个难题给自己做，答得好不好，看本事，这也是一个自我提升的过程。
按照别的组的进度，这电影估计两个月拍完结束，但姜默硬生生磨了整个剧组将近一年。有些镜头一遍就够，需要那种粗糙的真实感，但有些镜头姜默不敢含糊，只能一遍遍反复拍。
让姜默最担心的其实是演员的状况，他发现明峥有点太入戏了。这个演员的共情能力非常强，完全是把自己代入去演的，呈现的更像是自己的内心世界，他身上的那种迷惘、茫然和痛苦无数次打动了摄影机背后的姜默。
但因为这片子从头到尾基调都非常压抑，所以姜默一直非常头疼这戏会不会把主演给拍出什么毛病来。但纠结的是，演员那个状态又偏偏是姜默想要的，他也只能一边担心一边拍。
一个演员全情投入去拍一部片子时，状态是非常危险的。那是一个消耗的过程，太伤神了，很损耗一个人的精神状态。
一路磕磕跘跘走过来，还是拍完了。
整部片子杀青之后，姜默一点都没觉得放下了什么担子，火急火燎跑回去开始闭门剪片子做后期，忙活各种各样的事情，每天都焦头烂额。
他想赶着在年底把片子做出来拿去报名，如果做得利索一点，还能赶得上在12月报名柏林。
拍完只是一个开始，很多时候后期的运作、宣传、发行才能决定一部片子的命运，后期的版权购买是否能回本？这部片子放到别的市场能不能被赏识？这些问题都是未知的，后续的花费投入也是一笔巨款，目前预算还够不够？姜默那段时间每天都在为这些事儿发愁。
他回来后，沈朝文收到了一份非常特别的礼物。一个硬开的大本子，他翻开，扉页上是姜默的字迹，写着——《橄榄》工作手记。
满满一本的字迹。
姜默对他解释道：“我其实也不爱写这东西……但你总说不太放心我在外面拍戏，我就想着把每天工作的内容写给你看，记录下来，你可以知道我每天都干了什么。”顿了下，“就这意思。”
写的时候姜默的考虑是，一方面记录整合自己的工作，一方面用另一种方式给无法参与他工作的沈朝文留下一些记忆的碎片。
沈朝文抱着那个本子凑过去抱了他一下，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也就是因为那个本子，沈朝文从姜默的文字中大概明白了导演每天需要做什么，关于那部电影讲了些什么，感觉自己更靠近姜默的所思所想了。
他的记录比较散漫。大部分是片场发生的事，就是记录他的工作内容。有时候只是在记录那一天，单纯写日记一般，内容非常好笑。
关于生活的有——
4月1日，愚人节，雨，小醉。
天气不好，没有开工。和明峥、杨敖（副导演）、Lee（总摄影）在房间里打牌，我输钱了，输了很多。明峥一个人赢我们仨，我想不通，我怀疑他出老千，但我找不到证据。
吃晚饭的时候外面还是下着大雨，去屋檐下吃了会儿饭，看下雨，趁机给明峥讲了讲那三场雨戏怎么拍。他看着雨发半天呆，也不知道听进去没，半晌才给我来了句，姜导，我想家了。
我没答他什么，我有点无语，因为我也有点想家。
……
5月2日，晴，醉。
没开工，喝青稞酒，味道不错。
……
5月4日，小雨，醉。
摄影机有点故障，老王会修，一边喝酒一边看他修，学了两招。
……
5月29日，晴，半醉不醒。
和Lee喝酒喝到一半，场务通知我们橄榄树找来了。云南的橄榄树是灌木，果实呈圆形。【附手稿图】
树找来了，剧组布景，我们一起在张旭住的小木屋外面移栽这颗树。
我们一起种一颗树。
希望片子拍完后这棵树能活下来。
……
关于电影的有——
6月3日，大雨，大醉。
一场重要雨戏。拍了两个星期，明峥的状态我不满意，我一遍遍引导他，加上今天，我们拍了40遍。
耗片比超出预期，唐李严肃跟我谈了这个问题，说这样拍预算熬不住。心里不是滋味，但我坚持这种工作方法，觉得不够好就反复拍，不能得过且过。
拍到现在明峥似乎才隐约明白，我要他演的是两个角色，两个被他自我分裂出来的张旭在身体里拉扯，一个在雨崩的雨里游荡着，无处可去，像一个鬼魂，没有归处，没有明天，飘过很多人身边。另一个是渴望得到解救的张旭，他找了很多办法去试图接近接近生活的真相，想找到一些信仰。信仰是值得寄托的吗？我持怀疑态度，人该信仰自己。
张旭试图找到自己和这个世界剩下的联系，他找了很多，没找到一个能拉住他的理由。
拍的时候渐渐发现，勇敢从某种意义上讲，好像拥有一些自我毁灭的力量，他身上必须具备那种…明知道靠近真相会很危险，但依旧义无反顾让自己走进去的勇气，有些时候，勇敢是残忍的。
一座山很难拍，一个人心里的山更难拍。张旭是一个平凡的小人物，他拥有着许多迷惘，矛盾，我想呈现他追寻的状态。什么能拉住一个无望的人？我问自己这个问题，我没找到答案，有些事情不需要确切的答案，电影无法回答这种问题。我不想歌颂苦难，讲述救赎，成长，苦难本身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我们都在经历。
我想讲清楚的是一种情绪，但我无法定义那种情绪，但我为其着迷。
我跟摄影师说了这段话，他笑，告诉我，导演，你说那种无法定义的情绪，大家一般称之为爱情。我不知道这个不爱刮胡子，平时沉默寡言的Lee怎么突然有如此脱线的感悟，因为这片子重点也不是爱情。但我还是敬他一杯酒，说有道理有道理。
那天我让明峥站在雨里，有感觉的时候回头看一看摄影机，一眼。Lee捕捉到了那一秒，我看到了张旭眼里动人的迷惘。
我有预感，从那一刻起，明峥真正演懂了这部戏，他会因这部戏超越自己的生命。
…
7月14日，晴，浅醉。
今天周满云杀青。
过于出彩的配角，不愧是曾经跟李志元《朝夕》里的郑观语竞争过奖项的人，戏感非常好，虽然少了几分当年的灵气，但整体的表演依旧让人很难忘。
我这次让他演一个突然闯入摄影机里的人，一个新手上路的小偷，莫名其妙跟张旭变成朋友的小偷，他叫老军。他带给张旭一个好听的爱情故事，一个不知真假的奇怪故事，讲完，他消失了，并且偷走了张旭身上所有的钱。
张旭知道老军的爱情故事可能是假的，可人有时候就是那样，明知道是假，但还是愿意相信，爱听。最重要那场戏，我要他演出三个层次，一开始，用讲笑话的口吻讲那个故事，渐渐，用讲童话的口吻讲，最后，用讲神话的口吻讲。递进。
周满云问我，导演，你的爱情故事是笑话童话和神话吗？我答他，都有一点，但我的爱情主要是矛盾，我觉得矛盾非常迷人。他不响了。
周满云的戏份拍完，我有些感慨。杀青了我才选择告诉他，你那样适合电影，无论是什么年纪，以后也请不要放弃。他低下头，抓着我的肩膀哭了一场，说什么都不放。
我很感激他能来拍这部戏。
…
还有一些内容是不知所云的，显得比较散漫。手记里有大量文字，一些插画，有时候还会冒出几句台词。外语姜默会英文，法文和日文，本子上写得最多的是英文和中文，偶有几句法文小诗，能看懂的那些字句读起来都很有意思。
场景：转山途中
【分镜图】
台词——
-“前面的路还很长吗？”（普通话）
-“天气真好。”（藏语）
-“翻过这座山以后，会怎么样？”（普通话）
-“啊嘛呢叭咪哞。”（藏语六字真言）【等身跪拜】
（他们好像无法交流，但又好像理解了对方。）
姜默的字很好看，很漂亮的行楷。在他剪片子那段时间里，沈朝文下班后时常在旁边陪他工作，一边看他的工作手记，读两页，再看他几眼。
即使没有看过影像，可通过他的字迹，对那一年工作的记录，沈朝文已经能从那些文字的碎片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了。他似乎明白了那种属于电影的浪漫，那种不可名状的浪漫。
最后写的是杀青日。
9月29日，晴，酩酊大醉。
最后一场戏。
拍明峥独行，回到小屋外，看着屋外的橄榄树，摘下一颗，吃掉，再摘，再吃。逆光，摄影机离他远了些，又远了些，我要一些距离感。
拍摄的时候，片场那样安静，我仿佛听到了明峥平稳的心跳。我一直没有喊cut，他也一直演着。
我那一刻非常难受，希望这部戏能维持得久一点，让这个故事不要结束。
工作人员都体谅我，陪我等着，等着。我一直看到眼睛发酸才说出“cut”。
片场安安静静的，没人欢呼，没人庆祝，我们静静看着那颗橄榄树。那一刻我感受到了电影的神圣，难过又高兴，我发现似乎是电影在支撑我的生命。
再翻一页。
单独的一页，没有记录工作，夹着一朵变干的橘色花朵。
他附一句：给朝文摘了朵好看的格桑花。
花开花落，生老病死，都和他一起经历。
看完那一页的时候，他们在家里。姜默正戴着耳机检查粗剪好的片子，沈朝文窝在他边上看这本手记。
看完，沈朝文喝完杯子里的茶，偏头看了会儿姜默的侧脸，一开始没打扰他，出去喂猫了。
喂完猫，他走回来，学着姜默惯常对他那样，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哥的头。
“……”看片子正看得热泪盈眶的姜默被打断情绪，一脸无语地摘下耳机瞪他，“干什么！”
沈朝文回瞪他一眼：“中午喂完猫为什么不把猫粮袋子封好？跟你说了多少次口子要封好，刚刚你的卓别林饿了，又去翻袋子偷吃！”
姜默：“……我忘了。”
沈朝文抱起手看他，表情莫测。
姜默乖乖坐好，准备等着他跟自己吵架，结果等来的是一句：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爱你吗？”
“……”
姜默愣了两秒，立刻夸张地捂住耳朵：“闭嘴！不要讲这种话！”肉麻死了！
沈朝文笑着弯下腰，十分逆反地在他耳边大声道：“哥，我爱你！”
姜默：“……”杀了我吧。
“我爱你。”
“……别讲了。”
“我特别特别爱你。”
“不要讲了！！！闭嘴！闭嘴！”
嘴是闭上了。因为他被按在椅子里亲得天旋地转，说不出话来了。
屏幕里的电影还在播放，他顾不上暂停，让画面播放着。
吻着吻着，姜默发现沈朝文攥着自己的手居然在微微发抖，可握他的时候还是轻轻的，很温柔，那种情意传过来，有种令人震撼的力量。
虽然不明白对方心里发生了什么，但姜默选择接受这一刻的温柔。面前这个人真实，具体，比起电影，似乎是另一种层面的归属。没来由的，他想起总摄影师Lee说的，无法定义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我们一般称之为爱情。
那一刻，姜默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第50章
小王子不懂什么叫驯服。
狐狸说：“它的意思就是‘建立联系’”。
“建立联系？”
“一点不错。”
……
“我有点明白了，有一朵花，我想，她把我驯服了。”
“这是可能的。”狐狸说。
就看到这，肩被边上的人拍了拍。
沈朝文转头，隔着一个过道的安德烈问他：“明天要不要去我家吃饭？我太太让我邀请你。”
沈朝文合上书，答他：“替我谢谢你太太，但这几天我想待在家里。”
一趟漫长的夜航。他们从东京回国，前后左右坐着的都是他们这个团队的非诉律师，大多西装革履，表情疲惫。
这趟出差是因为一个跨境并购的案子，他们已经出来奔波很久了。即使年关刚过他们也需要出来出差，没办法，这是律所成立后安德烈接过标的额最大的项目。其实建所以后沈朝文就开始痴迷打离婚案子，不怎么碰非诉的业务，这次来主要是因为这次的案子太难搞，几个合伙人都亲自上战场了，他不能推辞，只能跟来参与。
安德烈想了想，“你是要回去陪姜导？不然请他一起来我家，认识你这么久，我都没跟他一起吃过饭。”
沈朝文摇摇头：“他不在家，在柏林。”
他俩一聊上，周围的同事全都竖起耳朵开始偷听了。
这俩合伙人是所里著名的两座冰山，曾经是师徒，现在是好友。他们的共同特点是性格冷漠不爱笑，工作专业且高效，而且，都长了一张生人勿近的冰山脸。
整个所的八卦基本都是说他俩的，据说冰山一号安德烈热爱极限运动和甜食，冰山二号沈朝文热爱文身和斯诺克……
大家都很好奇所里这两座冰山凑在一起会聊什么。
安德烈问：“你家姜导在柏林拍片子？”
沈朝文摇头：“去参加电影节，拿片子比赛去了。”
看，人生不都是比赛，说来说去，都是比。
安德烈想了想，问：“怎么不飞去陪他？你有德国签证，是来不及吗？”
其实一开始是很想去的。
“去了他会有压力，等他回家就好，我们不打扰彼此工作。”
安德烈想了想，点头：“也好，你回去好好休息，我们下次再约。”顿了下，“预祝他得奖。”
“嗯，谢谢。”
安德烈没延续那个话题，指了指他手里的书：“看的什么？”
沈朝文翻过书皮给他看：“《小王子》。”
安德烈：“我发现你一无聊就看这个。”
沈朝文：“学习知识，常看常新。”
硬邦邦的聊天结束后，两座冰山不再交谈，开始各做各的事。
下飞机后沈朝文和同事们告别，拉着行李箱回家睡了一觉。
睡醒，饿了，他给自己做了碗面吃。吃的时候看了会儿股市涨停情况，红的，不错。
吃完饭天色已晚，他给索菲亚打了个电话，准备找她接一下寄养在她那里的小猫咪。
索菲亚在电话里说：“我在店里，小猫咪也在店里，直接来。”
开车过去，下了点小雨。车上没伞，雨也不大，沈朝文冒着小雨走到店外，看了看这家店的招牌，姜默写的那两个字。
似乎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
驻足片刻，他走进去，拍拍肩上的雨珠。
店里稀稀落落坐着几桌。索菲亚抱着猫窝在前台，桌上有还没收的一副塔罗牌。
牌阵有点眼熟。
他坐下，看了看那副牌，问：“刚给人做完？”
索菲亚点头，“做的维纳斯牌阵。”
想了想，沈朝文道：“好多年以前，你好像也给我做过一次。”
“哈哈，我都忘了。”
沉默了会儿。
沈朝文原本打算接了猫回家等的，但环顾一圈，他突然又不想走了。
索菲亚看他要坐会儿，起身去倒水，问他要冰的热的。沈朝文想了想，说：“我有点想喝长岛冰茶。”
索菲亚愣了愣，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还是给他调了一杯。
沈朝文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很冰。索菲亚转头去给他放了首李斯特。
听了会儿歌，他把酒一饮而尽，把杯子推给索菲亚。对方看他两眼，又给他调了一杯。
看着她调酒，沈朝文突然说：“我其实一直很讨厌酒这种东西。”
索菲亚点头：“那今天为什么想喝？”
为什么？
因为突然好奇姜默喝醉的时候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很美妙吗？怎么就这么爱喝。
沈朝文抬手摘了眼镜，揉揉眉心，说：“苏娅姐，我做了个梦。”
梦？
索菲亚看着他的眼睛，感觉他看的是自己，又好像穿过自己，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做了什么梦？”
他说：“我上高中的时候……我们学校的实验楼有个天台。我当时有个奇怪的爱好，我有时候下课了会去天台，爬到台阶上，沿着边缘走。我不怕高，站在上面只觉得很兴奋，有种奇怪的满足感。也没有想跳下去的欲望，就是觉得，那样来回走很有意思，很刺激，很有挑战性，好玩。”
索菲亚点头：“……嗯。”这爱好似乎有点危险。
沈朝文继续道：“我今天梦见我从那儿摔下去了，六楼。看着很高，可掉下去也就是一瞬间。”
死亡，爱，或许都是一瞬间的事吧。
他抬起杯子，继续喝，很大口。喝完才慢慢道，“梦里我摔下去，最后摔到我哥家老房子的床上了，好神奇，我哥接住了我。”声音低得像在叹息，“他接住了我。”
索菲亚扶额：“……嗯，很感人，但不要在我面前秀恩爱！”
沈朝文笑：“好。再给我一杯，苏娅姐。”
索菲亚知道他酒量不好，摇头：“够了，再喝小心待会儿醉得回不去。”
那不如在这儿长醉不醒，哪儿也不去，就等那人从柏林回来捡自己回家。
沈朝文笑：“那醉了让我睡这里，就当我帮你看店。”
索菲亚奇怪：“你今天怎么了？”不爱喝酒的人还一杯一杯喝不停了。
沈朝文想了想，坦白道：“就是突然想看看他喝醉后看到的世界。”
喝醉？索菲亚想了想：“老实说，我感觉姜默没怎么醉过。他不管喝多少意识都是清醒的，身体醉，意识不醉，大概这才是真正的千杯不醉。我想，他喝醉后看到的世界，只会更清晰吧。”
也许。沈朝文说：“姜默有一点最好，他喝完酒不会闹别人，不发酒疯，不失态。”
索菲亚点头：“他只闹自己，跟自己发疯。”顿了下，“其实他这种人，活得比别人更累。”
沈朝文低头想了想：“嗯，或许很少有人能理解他，包括我。”
索菲亚打量他片刻，问：“你醉了吗？”
醉了吗？沈朝文不太清楚什么算醉，只觉得大脑有些兴奋。
他看着面前的杯子思考了几秒，问：“几点了？”
索菲亚看过时间后告诉他，又说：“有消息了他应该会打电话给你，等着就行。”顿了下，“其实能入围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这可是今年唯一入围柏林电影节的华语电影，他还是新导演啊！真的很厉害。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的，别太担心。”
倒也不担心。
沈朝文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线，慢慢道：“他如果得奖，以后在家肯定很得意，跟我吵架的时候声音也会变大。”
索菲亚笑：“那你想不想他得奖啊？”
沈朝文思考几秒，点头：“想吧，但我更希望他没拿奖也别气馁。赢不赢的，没什么所谓。”
索菲亚惊讶：“你不是喜欢赢吗？”
沈朝文说：“我在他那儿不讲输赢，只希望他高兴。”
李斯特放完了，接下来是肖邦。好听。
沈朝文又喝完一杯酒，他麻烦索菲亚给自己再做一杯。
等待的时候他下意识摸着手腕上那根红线，一遍遍摸。酒意渐渐上头，他觉得大脑越来越兴奋，还有点热。
索菲亚重新给他做好一杯酒，他接过来，先喝下一块冰，面无表情地嚼了几下。
索菲亚突然对着他感慨道：“我一直觉得你哥是个奇人，反正这次片子能入围我不意外。”
“怎么说。”
“初中认识姜默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很特别，是和别人能明显区分开的那种特别，学什么都特别快，很聪明，但不爱显，和周围的人都不一样。”
“太聪明容易累，我倒希望他活得轻松点。”
索菲亚叹道：“有些人的光芒是无法掩盖住的，他有理想，就不可能过得轻松。”
酒吧里安安静静的，没几个客人，就他们边聊边等一个结果。
聊着聊着，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来。
沈朝文嚼着嘴里那块冰接起电话。
姜默的声音带着疏懒的笑意：“朝文。”
背景声有点吵，有点乱，闹哄哄的。
酒意上头了，有点晕眩感。沈朝文猛地咬碎那块冰，清醒了点。
他对电话道：“你说话大声点，我听不清。”
“你干嘛呢？”
“在索菲亚的酒吧喝酒，有点醉了。”
喝醉？！姜默静了一秒，答他：“不瞒你说，我也有点喝醉了！”声音很爽朗。
“你去颁奖典礼也喝酒吗？”
“不可以吗？没人告诉我不能喝酒。”
嘴里的冰都化了。
沈朝文又吃了一块冰，一边嚼一边问他：“那你今天好好吃饭了吗？”
姜默说：“吃了，吃得很饱，还喝了小半瓶威士忌。”
沈朝文撑着头，问：“具体吃了什么？”
姜默沉默了会儿，“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得奖。”
“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晚饭吃了什么。”
姜默笑：“就吃了三明治和一个唐李给我的苹果，没什么时间好好吃。”这次他声音很静，“朝文，我这次拿了评审团大奖，银熊。”
沈朝文还嚼着那块冰，惯性交待他：“明天要好好吃饭，找个店坐下吃，吃点好的。”
姜默有点无语：“我说我拿评审团大奖了！！”
沈朝文罔若未闻：“还有，记得一定要吃早餐。你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鬼反应。
姜默气急败坏道：“沈朝文，我说我拿了评审团大奖！！评审团大奖！！你听不懂吗？”
确实听不太懂。沈朝文口吻依旧平淡：“嗯嗯。记得好好吃饭，少喝点酒，早点回家。”
说完他迅速挂断了电话。
杯子里最后一块冰也被他嚼完了。
他看了看面前一脸期待的索菲亚，良久才缓缓舒了口气，轻轻点头，“得奖了。”
虽然也只是一个开始。
未来还很长。
索菲亚从凳子上跳起来欢呼一声。
她怀里的小猫咪不明所以地跳到吧台上，它看了看这两个人，最后还是选择跳到了第二主人沈朝文的腿上。
索菲亚对着很安静的酒吧大声道：“今晚酒水全免，老板高兴，我！请！客！”
有人欢呼，还吹了两声口哨，背景音顿时变得热热闹闹的。
沈朝文抱着姜默的猫，醉意在他眼里摇晃着，他笑着抬起杯子，遥遥对着虚空碰了碰。
他轻声说：“干杯。”
——END——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希望这篇文曾带给各位哪怕一刻的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