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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您跪下
作者：醉折枝
内容简介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沈辞柔长到十七岁，纵马过街，章台寻柳，长成长安城最靓的崽。 王子皇孙勋爵贵胄一概表示这小娘子娶了恐怕折寿，气得阿耶沈仆射说胡话：若我女儿能嫁出去，我能给女婿跪下！ 沈辞柔认命孤独终老，直到在朱雀大街的奔马前救下个琴师。 琴师白衣抱琴，天生秀骨，一举一动尽是温雅风流。 沈辞柔觉得自己被红鸾星击中了。 费尽千辛万苦，沈辞柔总算把人骗到阿耶面前，阿耶一看来人又惊又恐，上朝多年条件反射立马跪下。 沈辞柔：哇，您还真的说到做到。 沈仆射：闭嘴吧你快跪下！ 架空历史，略有唐影。拒绝考据，拒绝负评。1v1撒娇打滚式甜宠，轻松磕糖的体验。 温文尔雅热爱马甲不动声色撒娇十级选手X每天都很快乐的一根筋直球靓仔 排雷：男主武力值max所以敢于独自出去玩。 架空历史，社会风气设定为较开放，郎君和娘子可以正常交际。 本文适用于喜欢磕糖并允许剧情有一定的起伏和延展、理解并能接受虚拟与现实的差距以及对虚拟作品进行艺术处理的读者，不适用于不看架空非要考据党、不听不听我即世界选手、玻璃心和杠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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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奔马
长安城，朱雀大街。
一匹奔马极快地向着明德门直冲而去，马蹄声响而密，逼得街上的行人惊慌退避，推搡着往两边躲，不少人因此摔得崴了脚。
马快得过了头，马鞍上的骑手却没这个本事控住。他上马前喝了酒，马颠得越快，酒气就越上头，此时整张脸都被酒熏得通红，在奔马上能不吐出来已经算是给人面子，要他控住一匹马实在是强人所难。
骑手稀里糊涂一勒缰绳，马歪扭过头，向着街边躲避的人直冲过去。
几声尖叫，人群四散，只剩下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还愣在原地。他看着马越来越近，双腿一软坐在地上，率先做出的反应居然是大哭。
失控的马向着孩子高高扬起前蹄，钉着的蹄铁锃亮发光，踏在孩子身上恐怕是当场开瓢。
沈辞柔还在发愁今早阿娘说的话，忽然听见街边的尖叫，一抬头就看见这个堪称惊悚的场面，当即扯下腰上的佩玉砸过去，脚下发力向着对面跑去。
玉是硬玉，正巧砸在马膝上，马吃痛，腿一歪，铁掌落地的位置往边上偏了偏。这时倒有人反应过来，掐着这一偏的时间，一把拉起孩子避开。
马蹄重重地砸在地上，马也跪了下去。马上的骑手一晃，整个人被颠得趴在了马背上。
沈辞柔趁着马腿上的疼痛还没缓过来，赶紧上前从骑手手里夺过缰绳死死地勒住马，一面抚着浓密的马鬃安抚，一面扭头问拉孩子的人：“没事吧？”
拉孩子的是个年轻的郎君，白衣黑发，怀里还抱着把七弦琴。有个妇人从郎君手里抱起犹自大哭的孩子，对着沈辞柔千恩万谢。
郎君向着沈辞柔抬头，微微一笑：“没事。”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沈辞柔愣住了，脑子里只剩下两个词。
姿容端丽，眉目如画。
沈辞柔还在愣，马上的骑手却没给她继续愣的时间，含含糊糊地开口喷出酒气：“你是何人，敢拦爷的马？”
沈辞柔一听就知道骑手是喝醉了酒，所幸她今天穿的是翻领胡服，顺手就从腰上解下马鞭，抽了声空鞭给骑手醒酒：“是你爹！”
她做的是男装打扮，窄袖胡服，长发扎成马尾，然而胸前弧度清晰，嗓音又清澈，一看就是个年轻的小娘子。这么一声有气势归有气势，围观的人却被逗笑，那个白衣抱琴的郎君也忍不住低头抿出点笑来。
沈辞柔的耳朵尖立马红了，好在骑手喝得晕晕乎乎，也听不出边上的人在笑什么：“我阿耶是孙右丞，爷是孙家的大郎，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的马！”
围观的人一听是孙家，除了不太知事的几个孩子，脸色大多都一变。胆小些的不敢掺和权贵间的事情，悄悄地就走了；好事的也不敢凑近，隔了几尺继续关注僵持的状况。
沈辞柔却丝毫不惧孙右丞，抬手又是一鞭。这回抽得实打实，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格外响亮。
“等孙明渡混到左丞再来和我说这种话！”沈辞柔握着鞭子，“醉酒纵马，过朱雀大街，按律该怎么罚？今日这马踩下去就是践踏平民，按律又怎么罚？弹劾孙明渡的折子递上去，他得哭着向长安城的人谢罪！”
孙大郎习惯了报出名号就能在长安城里横行，陡然吃了这么一鞭子还有点发懵，摸到肩上刺痛的鞭痕才反应过来，手里的马鞭也向着沈辞柔抽过去：“谢什么罪？别说刚才那个，老子就是今儿在街上抽死你，你又能怎么样？我阿耶……”
说到这里孙大郎打了个酒嗝，酒气上脑，嘴上搬出了阿耶，自己却也弄不清楚接下来要说什么，一时结舌。嘴上不利索，手上倒还能动，一鞭打空，第二鞭又紧接着抽过去了。
沈辞柔估了估手上的力气，没干出空手夺鞭的事情，只死死勒着缰绳，扭转身子险险避开，嘴上也不肯饶：“阿耶什么阿耶？科举考上了吗？荫官轮得到你吗？丢人玩意真废物，我要是你阿耶，养出你这种东西，我就一头撞死在朱雀门上。”
孙大郎醉归醉，“科举”“荫官”几个字还是戳中了他的痛处。酒壮人胆，他丢下马鞭，在腰间的革带里摸索。革带下的系带开了，隐约露出一把鲨皮鞘的短刀。
眼看着孙大郎要摸到那把短刀，沈辞柔准备好了松手，追在孙大郎身后的仆从总算是及时赶到。
身强力壮的几个上前扶醉眼迷蒙的孙大郎下马，孙大郎一开始想挣扎，被仆人摁住也就不折腾了，只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瞧着伶俐些的一个小厮从沈辞柔手里拉过缰绳，和她先前打过几个照面，故而满脸陪笑：“沈娘子，郎君喝醉了，不太清醒。见谅，见谅。”
“酒后纵马，不管是他从马上跌下来，还是马踏死踏伤人，你们的命都悬。”沈辞柔退开几步，“我伤了马，还伤了你家郎君，倘若要赔，就列个单子送到沈府。”
扯缰绳的仆从哪里敢随便接这句话，只向着沈辞柔倾了倾身，转身招呼其他人过来拉这匹伤了前腿的马。
围观的人见孙府的人来了，大概没什么热闹好看，没多久就散了。沈辞柔把马鞭缠回腰上，拍拍身上沾到的灰，一转身却发现白衣抱琴的郎君还站在那里。
她有点懵：“郎君还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郎君摇摇头，“想道声谢而已。刚才若不是这一拦，马蹄怕也要踏在我身上。”
“哦，没什么啦。马不一定会踩到郎君，能顺手拉一拉那个孩子，郎君也是有善心的。”沈辞柔自然而然地接下去，“我学过武，而且这马其实性子不算烈，只是骑马的人没控好。算起来能拦住还是我运气好。”
“运气一说听起来就有些玄，能有这勇气的也是少数。”郎君客套着说了一句，想了想又问，“刚才纵马的人，娘子认识？”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阿耶。”沈辞柔说，“孙明渡，孙右丞。我阿耶提过。”
“令尊也在朝中做官？”
“嗯，左仆射。”沈辞柔想想还是没把阿耶的大名报出来，只说了个官职。
郎君看着沈辞柔，含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行吧，孙右丞也是长辈，刚才直呼其名确实不太礼貌。”眼前的郎君笑得温雅，沈辞柔却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脸颊，“但是骂人的时候总归是那样有点气势，而且我觉得，能养出那种儿子，也不能说是一点错也没有……”
郎君闻言又笑了笑：“我没有指责娘子的意思。”
“哦、哦……那是我多心了。”
“我还有些事，失陪。”郎君说失陪就是真走，稳了稳怀里的七弦琴，转身向北走。
沈辞柔看着那个修长挺拔的背影，还没想清楚自己想干什么，声音却已经发了出来：“等等！”
白衣抱琴的人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雅致的眉眼间有些疑惑的神色。
“嗯……能这么见面也是缘分。我名为沈辞柔，辞去的辞，温柔的柔。”沈辞柔琢磨着下半句该怎么开口，含含糊糊地说，“郎君方便告诉我名字吗？”
郎君愣了愣，眉眼舒展开，又是个恰到好处的笑：“无忧。”
这一句说完，无忧向着沈辞柔点点头，回身就走。
沈辞柔琢磨了三遍，猜想无忧是不信任她，又或者是不方便说姓氏。想了想她又觉得纠结这个实在没什么意思，紧了紧腰上的马鞭，往回家的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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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穿过中门，沈辞柔就觉得府里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在哪儿。她顺手解下缠在腰上的鞭子递给来接人的秋月，趁着两人交接的时候压低声音，悄咪咪地问了一句：“今天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大事啊。”秋月比沈辞柔还大一岁，自幼就在沈夫人和沈辞柔之间服侍，私下说话也随意些，“娘子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没什么，就是朱雀大街上有个……”沈辞柔随口一回，猛地反应过来，把“酒后纵马的傻子”几个字硬生生吞了回去，“奇怪的人。我觉得奇怪，就多看了会儿。”
秋月显然不太相信：“真的？”
“真的呀，我骗你干什么。”沈辞柔理理衣袖，微微弯腰凑近一点，笑眯眯地开口，“别和人说啊，不然他们都得笑我傻。帮帮忙？”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窄袖胡服，领子翻得潇洒，眉眼间云散风清，做派也颇有点纨绔的样子，这么陡然一靠，倒是弄得秋月有点莫名的脸红。
秋月一扯手上的鞭子，伸手拍了沈辞柔一下：“知道了知道了，不和人说，省得让人笑你。快进去啊，夫人等你呢。”
“好，这就去。”沈辞柔一点头，踩着短靴蹬蹬地往里边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秋月最好，下回给你买首饰啊！”
秋月看着那个蹦了几步就不见的身影，含着点笑摇了摇头。
已经跑出去的沈辞柔当然不知道背后的秋月是什么反应，她在门前刹住步子，慢悠悠地走进去。
一进门先看见的是阿娘宋氏，眼睛往边上转转，再看见的就是表妹宋瑶。桌上茶盏和茶点都端端正正地摆着，显然就是在等她这个人。
沈辞柔一看这个架势，心先凉了一截，心说自己怕是要完。

第2章 姻缘
沈辞柔稍作犹豫，决定先发制人。
她看向宋瑶，摸了摸袖子，然后一拍脑门，调整出一个真情实感懊悔莫及的表情：“哎呀，我忘了给瑶瑶带珍玉堂的簪子了！你等着啊，我这就去买。”
“啊？”宋瑶愣了愣，一看沈辞柔的样子，旋即会意，只点点头，“是、是有个簪子要你带……你慢点走。”
“没事没事，你的簪子要紧。”
一套话和一套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沈辞柔转身就抬腿往外走，身后的宋氏却早就看穿了女儿和侄女的把戏。
宋氏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茶盏落桌，不轻不重的一声。她的声音悠悠响起：“给我回来。”
“阿娘……”沈辞柔刚抬起的腿僵在离地几寸的地方，人也僵硬地转过头，“我还得给瑶瑶买簪子呢。答应她的东西总不能就这么不算数吧。”
“明儿再买，买不到就让珍玉堂现做，隔几日再去取。反正近几天不过节不赴宴，用不着。”宋氏也不戳穿，直接把沈辞柔能说的话全部堵死，语气还是慢悠悠的，“回来，给我坐下。”
沈辞柔只好转身回来，在宋氏看不到的位置撇了撇嘴，一撩衣摆在矮几边上坐下，再抬头时一脸甜笑：“阿娘，什么事儿啊？”
宋氏一看女儿一脸的笑就没脾气，正想开口说事，转念想到沈辞柔先前坐下的动作，又皱了皱眉：“你刚才怎么坐下的？”
“就这么坐的啊。”沈辞柔莫名其妙，站起来又演示了一遍。
宋氏一看这个撩衣摆的动作就来气，连带着看沈辞柔身上的翻领胡服也来气：“你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衣服，哪有个女儿家的样子。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是个小娘子，还是个小郎君。”
“我是女孩啊，但是律法也没规定女孩不能穿胡服呀。街上穿胡服的娘子可多了。”沈辞柔不和宋氏争，张开双臂让宋氏看，带了点撒娇的味道，“何况胡服方便又好看，阿娘也穿嘛。”
“穿什么穿，没个正经。”宋氏抬手一戳沈辞柔的脑门，“我是看不懂现在的小娘子，好端端的，穿得像个小郎君做什么。”
沈辞柔捂住被戳的地方，警惕阿娘再戳自己：“郎君能做的事，娘子怎么就做不得了？”
“郎君能科举，娘子能科举吗？”宋氏抚平沈辞柔胡服上的翻领，“阿娘不是要锁死你，但女儿家还是规矩些好。”
“先秦诸子，汉赋晋文，我都学过呀，也不一定比外边的郎君差。”沈辞柔小声地说，“倘若是天后那时候，说不定还能考中呢。”
宋氏一听女儿提到天后，神色一变，原本还有几分的调笑味道一扫而空，伸手一拉沈辞柔，嗓音也压得低低的：“你还敢提天后？不知道外边是怎么说天后的吗？这话在阿娘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倘若让你阿耶听见，看他会不会教训你。”
外边是怎么说天后呢？就算天后在位时国泰民安繁荣富庶，死后也还位于李家，但提及她时更多的还是带有贬斥和嘲讽的话。
因为她是个女人，“牝鸡司晨”“窃窥神器”的罪名就这样烙在她的名字上。
想到这里，沈辞柔无声地叹了口气，面上倒没什么表现，仍是一脸微笑。她也不和宋氏争这个，双手环过宋氏的手臂轻轻摇晃：“对不起，是女儿不好，女儿不说这个了。”
“阿娘这辈子只生了你这么一个孩子，你阿耶疼惜阿娘，也疼惜你，这才不纳妾不扶通房。阿耶阿娘这辈子别无所求，只求你能平安幸福。”在宋氏眼里，女儿终究还是个孩子，沈辞柔这么一撒娇，她心就软了，“你啊，若是能学学你瑶瑶表妹三分的端庄温柔，阿娘明儿就上清凉寺还愿去。”
在边上端庄温柔地坐着却莫名其妙被点名的宋瑶：“啊？”
“清凉寺多远啊，舟车劳顿，还要辛苦阿娘多不好。”沈辞柔趁着宋氏不注意，向着宋瑶递了个眼神。
宋瑶接收到沈辞柔的眼神，也接了句话扯开话题：“姑姑这么说，我倒也有些不好意思。温柔端庄说不上，我只是有些闷罢了。我瞧着阿柔活泼爽快，性子比我讨人喜欢。”
“胡说什么。”宋氏握了握宋瑶的手，“你自幼养在我身边，所幸你是这个模样，倘若也像阿柔那个样子，我都不知道将来怎么去见兄嫂。”
“阿耶阿娘去得早，若不是姑姑，恐怕我如今……”到底是十几岁的小娘子，宋瑶提到父母也有些伤心，忍住心头酸涩，“姑姑别说这些。”
“我是不好，但瑶瑶养得好嘛。”沈辞柔一看宋氏的样子，赶紧在嘴上认了，“阿娘可要好好替瑶瑶挑夫家啊。”
宋瑶一听沈辞柔的话，刚刚生出的酸涩散了，脸上立马腾起红晕。她看了沈辞柔一眼，又低下头：“你可别说这种话。”
“瑶瑶贤淑聪慧，夫家用不着担心。”宋氏拍拍侄女的手安抚，又把话头拉到了沈辞柔身上，“倒是你，我急死也找不着愿意娶你的人。”
宋氏这话倒是真的，沈辞柔身量高挑纤细，长得不差，家世也不差，偏偏长到了十七岁还没人敢来提亲。倒是有世家琢磨着要不要求娶，吓得家里的郎君负荆请罪，说只能同沈辞柔做兄弟，若是娶回家做夫人，恐怕是要折寿。
沈辞柔也不恼，婚姻于她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必需品，她笑笑：“别急嘛，这得看缘分。”
“阿柔不怕找不着好夫君。”宋瑶也笑笑，宽慰姑母，“再等等也无妨，平乐公主二十岁才出嫁，阿柔还有三年呢。”
“她能和平乐公主比吗？”宋氏并没有觉得宽慰，反而更忧心忡忡，一愁就想起了事，“你今天在朱雀大街可有遇见什么？”
遇见什么？那可真是太有了。
沈辞柔想了想，把遇见醉酒纵马孙大郎的事情吞了回去，忍住了没在阿娘面前骂他，含含糊糊地说：“也没什么，就是人啊。”
“街上可不就是人嘛。”宋氏辨了辨女儿的神色，看她不像隐瞒什么，低声感慨，“果然靠不住……”
沈辞柔敏锐地听见宋氏的低喃：“什么靠不住？”
“也不瞒你。先前我去清凉寺求签，看看能不能给我的女儿求个姻缘。”宋氏叹了口气，“签是求到了，解签的师父却见不着，我拿着签文在寺外等候，遇见个游方的道长，说是能替我解签。”
“然后他解签说，我的姻缘在朱雀大街？”
顶着沈辞柔难以置信的目光，宋氏轻轻点了点头。
沈辞柔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去，平复一下心情：“行吧。我说阿娘平常总觉得我在家里好，免得惹事，怎么突然赶我出去，还去朱雀大街。”
宋氏笃信佛教，听道士的话还是头一回，也有些不好意思：“唉，阿娘也是急昏了头。”
“阿娘是为我好嘛，不算昏头。”沈辞柔笑吟吟地捞起宋氏的面子，“如果阿娘愿意的话，我明儿还去朱雀大街。”
宋氏看着女儿的笑颜，总觉得有些古怪，转念一想，能出门去朱雀大街就相当于能在长安城里游逛，可不是遂了沈辞柔的意。她感慨一句真是关不住这个女儿，点点头，又端起茶盏，转头和宋瑶说话去了。
宋氏对沈辞柔的一腔母爱不假，但相比女儿，宋氏还是和宋瑶这个侄女更有得聊，宋瑶也更符合宋氏对女孩的期望。两个人聊了起来，沈辞柔从矮几上摸了几个茶点，悄悄地溜出了门。
门里的天一直聊到快晚膳时才算是暂时停了，宋氏喜欢洗手作羹汤，自然去了厨房里看着。宋瑶看着丫鬟收拾好茶盏盘子，才提着裙摆出门。
沈辞柔就在门口等着宋瑶出来，一见她就招了招手：“瑶瑶，这里这里。”
宋瑶莫名其妙地走过去：“怎么了？”
“有东西给你呀。”沈辞柔把抄在怀里的盒子递过去。
宋瑶接过盒子，拿在手上看了看。木盒扁而略长，放在手里有些沉，盖子上烫着店铺的纹样。
宋瑶抚了抚那个烫出来的纹样，有些惊喜：“珍玉堂？”
“对。”沈辞柔也不卖关子，“打开看看？”
宋瑶知道沈辞柔的性子，不和她推脱，一手托着盒子，一手就开了盖。
盒子里居然真的放着一支簪子，黑檀木的质地，光润滑腻，雕工精湛，簪头上刻着层叠的梨花，梨花的花蕊由细小的珍珠攒成。簪子看起来不算华丽，但胜在精致，看着清新秀丽，恰巧搭宋瑶平常的打扮。
“这……”宋瑶心里喜欢这支簪子，却不好直接收，“太贵重了吧？”
“一支簪子而已，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太贵的我也买不起啊。”沈辞柔说，“原来还有对珍珠耳坠，我瞧着也特别适合你，不过我带出去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只够买这个簪子。明日再去买耳坠送你。”
宋瑶看了看簪子，合上盖子：“这簪子我收了，耳坠……就不必了。不用破费。”
“一支簪子、一对耳坠就能让我破，那我也太惨了。”沈辞柔笑笑，“真的不贵，放心吧。”
宋瑶还有点犹疑，这时秋月匆匆地跨过院门过来，到两位娘子身边屈了屈膝，对着沈辞柔说：“娘子，有信来了。”
“收着，我过去看。”沈辞柔吩咐完，转头和宋瑶说，“我先走啦。”
沈辞柔跟着秋月离去，跨过院门一拐弯，人影就不见了。
宋瑶仍然站在远地，手里紧紧地捏着那只盒子，捏得骨节都微微发白。

第3章 玉声
第二天一早，沈辞柔打扮好就出了门，照例穿的还是翻领的胡服，腰上缠着马鞭。
先前她是趁着宋氏不注意偷溜出去，如今是奉命出门，整个人都不一样，发自内心地自由自在。她乐颠颠地在西市玩了一圈，吃的喝的都尝了一点，买下了昨儿没买的那对珍珠耳坠，顺便给家里玩得好的几个丫鬟也各带了点小首饰。
买在西市，食在东市，快到饭点时沈辞柔意思意思沿着朱雀大街走了一段，脚下一拐就去了东市的近水楼。
近水楼这个名儿起得有点像脑子进水，实则取的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思，菜色繁多，味道又好，有钱没钱都能在楼里享受一顿，故而生意一向好得吓人。
沈辞柔进去时正值最繁忙的时候，楼里的伙计都没空招呼她，只能抽空指指楼上。沈辞柔熟门熟路地上二楼往靠窗的方向去，走了几步就看见那张桌子已经被人占了，占桌的还是个昨日刚认识的熟人。
无忧还是一身白衣，一个人坐在桌边，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桌上摆了几道菜，一架七弦琴由深蓝色的布裹着，安稳地放在一边。
边上还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人高马大，女的妖娆妩媚，看神色不太像无忧的朋友，更像是来找麻烦的。
沈辞柔走近一点，听见男人说的话，完美证实了她的猜测：“……可别给脸不要脸！今儿我们俩看中了这张桌子，你让出来，再给我跪下磕个头，这事儿就算了了；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给了无忧一个饱含威胁的眼神。边上的女人咯咯地笑起来，拉着男人的手晃了晃：“别这么为难这小郎君嘛，大庭广众，跪下磕头多没脸啊，请我们一餐也就算了。是不是？”
男人一搂女人纤细的腰肢，对着无忧粗声粗气：“听见没？我们发发慈悲，就这么办吧。起开！”
无忧巍然不动，淡淡地说：“是我先来的，酒楼找桌子总该讲个先来后到，还请见谅。或者二位坐下拼个桌。”
“呸！你也配和爷拼桌？”男人看无忧身形单薄，又形单影只，当即抡起拳头，“不让是吧？行，爷今儿让你知道……”
沈辞柔听到这里就管不住自己的腿了，直愣愣地往无忧那桌走，走到边上扫了眼清淡的菜色，对着无忧说：“我不是让你替我点个冰糖肘子吗？是不是都不记得我说的话呀？”
无忧抬头看了看沈辞柔，略微有些惊讶，倒是没拆沈辞柔的台。
沈辞柔赶紧一撩衣摆在桌边坐下，抽出一双筷子，夹了只清炒虾仁，继续演：“肯定是不记得。你老是不记得我说的话，亏我还从府里跑出来见你。”
边上的一男一女愣了，显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发展，又摸不清突然窜出来的沈辞柔是什么身份，一时无话，楞楞地杵在原地。
沈辞柔用余光瞥了眼两人的反应，装出一副忧愁的样子：“唉，真是烦死了。我阿耶阿娘就是不放心我出门，每回都要派十来个人跟着我。长安城可是天子脚下，哪儿有那么多坏人来让护卫打啊？”
沈辞柔在“坏人”两个字上刻意咬了个重音，桌边上的男人一听十来个护卫，难免有些慌，下意识地往其他几桌看去。其他几桌看着没什么异样，各自吃菜喝酒，却总有人若有若无地瞟向这桌，其中几个人做劲装打扮，腰上还佩着刀。
男人再看看坐着的两个人，无忧一直是一脸淡然，压根判断不出什么；沈辞柔一脸忧愁，穿了身翻领胡服，实在是很像个娇纵的贵女。
他有点慌，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触这个霉头，拉着女人就走。
等两个人走远，沈辞柔总算是能把筷子尖儿上的虾仁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感慨：“天子脚下也有地痞流氓啊。”
无忧倒茶的手一顿，转瞬又笑了笑，清澈的茶水汩汩地注入杯中：“天子没空管这个。”
“想想也是，上朝肯定就特别烦，我阿耶每回上朝回来都很不高兴。”
“令尊不高兴什么？”无忧把茶杯推到沈辞柔面前，茶倒了七分满，茶水清澈，热气氤氲。
“不好说，忧国忧民吧。”沈辞柔端起茶杯，小小地抿了一口，“有些事他不会和我明说的。”
“也是。”无忧也不追问，“刚才多谢了，我倒是不太知道怎么应付这种事情。娘子又救了我一回。”
“没事没事。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沈辞柔看了一眼无忧，“郎君刚才那么冷静，我还以为郎君想好了怎么对付呢。”
无忧笑笑，眉眼间一段雅致风流，仿佛水墨点就。他摇摇头：“并非如此，我刚才是真的有些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罢了。”
“看起来冷静就好，撑起气势吓唬吓唬他们。”沈辞柔也笑笑，目光一转就到了边上放着的七弦琴上，“郎君是琴师？”
无忧愣了愣，旋即点头：“是，我是琴师。我的琴坏了，突如其来，我自己都没想到。这几日出来是想寻个地方修琴，可是没人愿意修。”
沈辞柔对这架琴生出点兴趣，试探着问：“那我能看看琴吗？”
无忧不回答，只伸手揭开了包裹琴的蓝布，整架琴露了出来。沈辞柔一看，就知道为什么没人愿意修这架琴了。
琴有七弦，然而这架琴的七弦里有四根弦荡然无存，只剩下两侧的琴轸；两根弦断裂，可怜巴巴地垂在两边；唯一完好的那根弦看着也不怎么样，绷得不紧，中段却拉得极细，有种随时会断裂的感觉。琴身也没讨着什么好，破了个大口，透过中空的琴腹可以看见舌穴。
这琴若是能修好，那不是修琴，是制琴。
但这话不能明面上说出来，沈辞柔琢磨了一下用词：“这琴……看起来确实有些难修。”
无忧应了一声，仔细地把琴再裹起来。
沈辞柔看着无忧细致的动作，心里微微一动：“这架琴很重要？”
“嗯，陪了我很多年。”无忧细细地掖好布角，神色温和，“是我阿娘的遗物。”
沈辞柔一窒，愣了会儿才闷闷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生老病死，都是寻常事。”无忧倒不介意，裹好琴就收回手，语气还是淡淡的，“何况我父母相伴相爱，我阿娘最后走得也很平静。”
到这里话就接不下去了，无忧也不是多话的人，沈辞柔尴尬地坐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说：“若是要修，我倒是知道个地方，乐师厉害得很，说不定能替你修好。”
无忧终于有了点表情变化，沈辞柔甚至觉得他略微有点紧张：“那能带我去吗？”
“当然能。就在东市，走几步就到了。”沈辞柔点点头，想想又说，“嗯……不过那个乐师脾气有点怪……不一定会理我们。”
“这倒无妨，试一试也好。”无忧不太介意，抿出点微笑，“有个能试试的希望，总比连路都看不见要好。”
“说得对。”沈辞柔也笑了笑。心里放下了事情，胃里空空的感觉就格外明显，沈辞柔盯着桌上的菜，犹豫着问，“那我能不能和郎君拼个桌呀？”
无忧一时有点茫然，眨了眨眼睛，忽然抬袖遮住了小半张脸，微微低着头，发梢顺着肩流到前胸：“当然，娘子请便。”
沈辞柔知道无忧是借着袖子的遮掩在笑她，一面觉得这个笑实在莫名其妙，一面又有点微妙的不好意思。她压下心里异样的感觉，抬手招呼伙计过来，等人一过来立马报了一串菜名：“冰糖肘子、糖醋鱼、片羊肉还有腌鹅脯！”
**
无忧先前点的多半是素菜，不怎么见油荤，配上沈辞柔点的几道肉菜，搭在一起倒是刚刚好。坐了一张桌子就不必分什么你我，吃着吃着就把筷子落到了对方的菜盘子里。
一顿饭吃得很愉快，虽然沈辞柔还是没找着机会问出无忧的姓氏，但至少两个人熟了不少，不用端着“郎君”来“娘子”去的，在东市的街上走时聊天也舒服了不少。
走了一路聊了一路，拐过街，绕进窄窄的巷子里，总算是到了目的地。
沈辞柔站在一间略有破损却十分整洁的门前，抬手比划了一下：“就是这里啦。这个时间我认识的那位乐师应该在。”
无忧抬头，看见门上悬着的匾额，眼神微微一颤，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蝴蝶震翅一般。
匾额看着有些年头，和这扇门一样略有些破损，木质的底板上还有划痕和风雨侵蚀的痕迹。上面的字却没有褪色，仍然清晰可辨，笔走龙蛇入木三分，可见当年写字的人沾着十足的浓墨，下笔时用的力气是何其的大。
玉声堂。
他先前被赶出来的地方，犹豫再三，居然是沈辞柔带他重回了这里。

第4章 约定
“无忧，我们进去吧。”沈辞柔打算推门，手按在了门上又停了动作，转头和无忧说，“不过事先说好啊，这位乐师的脸受过点伤，你到时候看见，不要太惊讶。”
无忧点点头：“我知道。”
“好。”沈辞柔也点头，手上一用力就推开了门。
门扉窄小，里面的空间却不小，俨然是一个正厅的大小。屋里摆满了架子，只留出架子间窄窄的过道，架上放着各类乐器。没有点灯，屋内有些昏暗，但很干净，仔细嗅嗅也只有些润滑乐器的油香。
无忧跟着沈辞柔七拐八拐，总算在一个架子前看见个半蹲的人影。
沈辞柔和无忧比划示意了一下，再转头向着这个背影打招呼：“霍乐师，我来找你啦！”
“你这丫头，又有什么事来烦我？”霍乐师的嗓音有些嘶哑，但听着并不令人生厌，“少来找我，我嫌烦。”
霍乐师嘴上嫌弃沈辞柔，身体却立即站了起来，拖着腿转身。他先看见沈辞柔，面上还有点不明显的笑意，再看见沈辞柔身后的无忧时整张脸忽然绷紧了，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横贯过面颊的那道疤就显得格外狰狞。
“来找霍乐师修琴呀。”室内昏暗，沈辞柔还没发觉霍乐师微妙的表情变化，退开一点让无忧直面霍乐师，“这是我朋友，他的琴坏了。是他阿娘的遗物，很重要的东西，希望您看看能不能修。”
霍乐师紧紧盯着无忧，深深地吸了口气，忽然说：“丫头，去后边的库房，给我找支笛子。长两尺八分，竹制，漆色，笛上刻着的字模糊不清。”
沈辞柔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地应了。她很熟这地方，没一会儿就绕过架子，往后边的库房去了。
确定沈辞柔离开，霍乐师才开口：“你还来干什么？”
无忧将怀里抱着的琴换为托着：“来找霍乐师修琴。”
“不可能。”霍乐师一口回绝，“我先前怎么答，现在还是怎么答。”
无忧沉默片刻，将琴放在了地上，轻轻打开了包裹着琴的蓝布，露出简直是惨不忍睹的琴身。
他看着那架琴，轻轻地问：“不试试吗？”
看见琴的瞬间霍乐师的眼神一凝，他盯着已然破损不堪的七弦琴，呼吸在几息之间粗重起来，胸口因此剧烈起伏。他忽然抬起头去盯几步开外的无忧，紧咬牙关，下颌拉出凌厉的线条，眼神凶猛如同穷途末路的野兽。
他哑着嗓子，说话时像是咬牙切齿：“居然破成这个样子。”
“是，破成了这个样子。”无忧还是一脸平静，“所以不试试修吗？”
“不试！”霍乐师抬手按住急剧起伏的胸口，“你倒是好胆色，被我赶出去一次，还敢再来。倒推十年，我倒是要看看李琛敢不敢拿着这架破琴来让我修！”
李琛，天后所生第四子，曾经的庐江王，在霍乐师口中却是个能连名带姓、以近似轻蔑的语气说出来的人。
父亲的名讳被这么说出口，无忧也不恼，只淡淡地说：“霍乐师还是怨恨他。”
“是，我是怨恨他！”霍乐师缓缓蹲下，忍着下蹲时膝上的酸痛，伸手抚过古琴上尚且完好的十三徽，“鸾鸟相逢，琴瑟和鸣……阿静出嫁前和我说的是这个，可李琛是怎么对她的？若不是李琛，阿静何至于年纪轻轻地就犯了病，熬不过一夜就去了……”
霍乐师顿了顿，他幽居此处十五载，提到阿静时还是难以克制胸中翻涌的气血。经年的暗伤处又隐隐作痛，整个胸膛像是被撕开一样，他紧紧按着胸口，面容因剧痛扭曲，嗓音越发嘶哑：“阿静，阿静啊……真是嫁错了人，生错了儿子！”
无忧平静地看着霍乐师扭曲的脸：“母妃临去前曾唤我到榻前，她到最后都很平静，没有怨恨父王。她知道天后逼迫，父王是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你和我说情非得已？”霍乐师猛然抬头，“阿静死后，李琛娶了天后指的武氏，除此之外又抬了多少妾室？寻欢作乐、恣肆妄为，你以为我在这里，我就不知道吗？”
“那是母妃死后的事情了。我不评判父王之后做了什么，我只是实话实说。”无忧低低地叫了一声，“舅舅。”
“不要叫我舅舅，我最好阿静没有嫁过，也没有生过你这样的儿子！”霍乐师被这一声激得更为恼怒，眼眶通红，“滚出去。李时和，滚出去！”
时人称字不称名，在长辈面前才需以名自称，无忧还愿见人的长辈都死得干干净净，足足五年没有听见过自己的名字，陡然一听，他还觉得有点新鲜。
他不作答，只站在原处；霍乐师也不动。
舅甥二人隔着一架琴僵持，隔着经年的岁月，隔着站在各自立场上的仇恨。
“霍乐师，我回来了！竹制、漆色、有刻字且模糊不清的总共只有十二支，其中只有两支是两尺八分长左右，一支两尺一寸三分，一支两尺一分。”沈辞柔报了一长串，怀里抱着两只长盒，绕过架子走近，她没听见先前两人的对话，只觉得气氛有点古怪，“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看看这琴。”见沈辞柔回来了，霍乐师收拾好心情，撑着膝盖站起来，指了个最近的架子，“放那边架子上吧，可能是我记错了长度。人老了，脑子就不太好使，只有过去的事情……越想越清楚。”
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无忧却不动声色，沈辞柔也听不懂其中的含义，小跑过去放好两只盒子，又跑回来：“霍乐师，这架琴能修吗？”
霍乐师摇摇头：“我不愿修。”
“不愿修？”沈辞柔抬手点点下颌，“那就是还能修好？”
霍乐师的情绪还不太对劲，陡然发了这么一通火，脑子里有点昏，没想到沈辞柔会这么问，下意识地点点头。点完头又觉得不对，强硬地补了一句：“但我不修。”
“是因为太麻烦吗？”沈辞柔问，“还是需要的材料难找，或者太贵？”
“不。”霍乐师仍不松口，“我不愿修。”
沈辞柔穷追不舍：“那又是为什么？”
霍乐师看了一眼无忧，又盯着一无所知的沈辞柔看了一会儿，终究是叹了口气。他拖着不太好使的左腿挪到就近的架子前，在架上摸索着翻出一个长长的匣子，打开给沈辞柔看。
“这琴就好比这卷字，破得太厉害，也隔得太久。”霍乐师取出卷成筒状的宣纸，一点点展开，“若是琴能修好，这也能修好。”
沈辞柔看着那卷纸面发黄字迹模糊的宣纸，眼睛一亮：“那反过来说，若是这卷字能修好，那你就能修好琴？”
霍乐师一愣。他手里的宣纸其实只剩下半卷，也不是没想过修复，但古往今来再是厉害的修复师，也没法凭空变出缺损的那半卷。
趁着这一愣的时间，沈辞柔上前从霍乐师手中取下宣纸，细细地卷好，原样放回匣子里紧紧盖上，抱在怀里：“那就这么定了？我找办法修好这卷字，霍乐师修好这架琴？”
霍乐师捏了捏空空的掌心：“你……”
“好不好嘛？”沈辞柔紧紧抱着匣子，语气甜软，“拜托？劳烦？就让我试一试，试一试嘛。修不好也不会弄坏的。”
霍乐师看着撒娇卖痴的女孩，心下一叹，缓缓点头：“出去。”
这话一出，沈辞柔就知道这事儿是成了。她也不让无忧去收琴，一手抱着匣子，一手扯着无忧的袖口，一路扯出门才松了口气：“琴就留在霍乐师那儿，等我手里这东西修好了，再一起去就好。”
无忧不动声色地把袖口从沈辞柔手里取出来，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去看沈辞柔：“霍乐师的脾气是有些怪，先前说什么都不肯修。”
“他就是面冷心热，分明愿意、喜欢的事情，也要说得像是不喜欢。”沈辞柔笑了笑，“霍乐师看着年纪也不小了，无妻无子，好像也没什么朋友。每回我求他做什么事，撒撒娇就能成。我想他心里，大概也是想要个孩子在他面前撒撒娇的。”
无忧垂下眼帘：“是吗。”
转念，他又问：“这匣子里不过是残卷，你打算怎么修？”
“这你就不用管啦。”沈辞柔把匣子往怀里一拍，“对了，若是修好了，该怎么通知你呀？”
无忧略做思索：“就去近水楼吧。午时后，申时前。”
“好。那我先走了，急着修这个。”沈辞柔紧了紧匣子，也不等无忧的回答，蹬着短靴小跑，很快就跑得没了影。
无忧还没动，看着那个窄袖胡服的身影跑出了巷口，他转身抬头去看那面受风雨侵蚀的匾额，玉声堂三个字格外清晰。
“撒娇吗……”他无端地想起沈辞柔在霍乐师面前甜软过头的声音，抬手轻轻按上自己的胸口，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第5章 心计
那边无忧还在犹疑撒娇的说法，这边沈辞柔抱着匣子已经跑出去很远，出市门时甚至撞到了个人。
“抱歉抱歉！”沈辞柔态度良好，立马道歉，下意识地刹住步子，回头去看撞到了谁。
被她撞到的是个中年男子，一身胡服，头上却戴着个斗笠。他压下斗笠，避开了沈辞柔的视线，也不接沈辞柔的话，自顾自往市里走。
沈辞柔心里觉得怪异，但也没必要追上去。刚才那一眼她并没有看清男人的脸，只看见男人格外挺直的鼻梁，左侧脸颊上生了颗不大不小的痦子。
**
沈辞柔一回府就杀去偏院找宋瑶。
宋瑶不在院子里，沈辞柔就抱着长匣子敲了敲房门。
房里宋瑶正在练字，一听敲门的声音就知道是沈辞柔，赶紧放下笔前去开门，边开门边说：“怎么这时候来找我？”
“有事儿求你办。”沈辞柔进门，擦了擦额上细小的汗珠。
宋瑶看见沈辞柔额上细细密密的汗和异常红润的脸颊，连忙倒了杯冷茶让她缓缓：“什么事让你急成这样？”
杯子递到了眼前，沈辞柔也不推辞，吨吨吨灌了一气，凉茶入腹，整个人都舒服不少。
她擦了擦润湿的嘴唇，笑吟吟地凑过去：“求人办事当然得跑着嘛，不然显得多不上道。”
“你又懂了。”宋瑶瞪了沈辞柔一眼，奈何她生了张温婉的芙蓉面，这么一瞪，反而瞪出点娇俏的味道。
“闲话不多说了。”看宋瑶这个含羞带嗔的样子，往常沈辞柔肯定要逗逗她，现下心里却压着无忧的事情，她打开匣子，开门见山，“我想让你替我仿一幅字。”
宋瑶愣了愣，从匣子里取出卷好的宣纸，一点点展开：“仿这个？”
“对。”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宋瑶念着残存的字，微微皱眉，“是《兰亭集序》。仿这个倒是不难，但我不能保证一模一样。写这幅字的人……”
说到这里宋瑶不说下去了，沈辞柔生平最恨说一半留一半的话术，留个尾巴让人心痒痒。她追问：“写字的人怎么了？”
“这字仿的是王右军，我也仿过，看得出写字的应当是个女子，且写这字时十分平静。这半幅字笔势流畅，落笔圆融，我若是仿，大概也只能仿形，仿不出神。”宋瑶摇摇头，“你从哪儿找来的这幅字？”
沈辞柔张口欲说，想想又换了说法：“小秘密。说出来的话，我怕被阿娘打。”
宋瑶失笑：“一幅字而已，有什么秘密？再者，我也不会告诉姑姑。”
“秘密嘛，就是不能告诉别人的。”沈辞柔挑了挑眉，压低声音，“不然你怎么不告诉我，送你那方端砚的是谁啊？”
一提起桌上的那方端砚，宋瑶面上腾地一红。她收起半幅字，“啪”一声盖上匣子，开口想说沈辞柔，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憋出一句：“那我也不问你了。”
“这不就对了嘛。”沈辞柔见好就收，将匣子放在桌上，“这个就拜托你啦。是特别重要的东西，劳驾，拜托，劳烦，求你了。”
宋瑶板着脸，面上仍是通红：“知道了。”
“我就知道瑶瑶是个聪明伶俐善解人意温文尔雅和善可亲的小娘子！”沈辞柔胡乱夸了宋瑶一通，拍拍匣子盖，转身就溜出了门。
宋瑶叹了口气，摸摸犹自发烫的脸颊，抱起匣子走向书桌。
仿这半幅字确然需要不少功夫，宋瑶四岁起开始练字，迄今已有十一年，一手字写出秀丽风骨，在长安城的贵女圈中名气不小。但她毕竟只有十五岁，又寄居姑母家中，年龄、身份远远不及这幅字写下时的执笔人，试着仿了几个，总觉得不像。
直到入夜后用了晚膳，宋瑶还在书桌前对着这半幅《兰亭集序》发愁，手中的狼毫笔握了半晌，墨滴在宣纸上晕开，还是落不下一笔。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敲门声规规矩矩，随后是秋月的声音：“宋娘子，奴婢方便进来吗？”
宋瑶放下笔，前去开门让秋月进来：“有事吗？”
“沈娘子让奴婢给宋娘子送夜宵。”秋月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规矩地向宋瑶屈膝行礼，“还有答应宋娘子的礼物。”
托盘上放着一碗红枣银耳羹，银耳炖得极为粘稠而几近透明，碗中几乎看不出银耳的痕迹，只浮着几枚去核的红枣，淡淡的甜香一缕缕地浮出来。
红枣银耳羹边上的是个精巧的小盒子，宋瑶伸手打开，里面是一对光润的珍珠耳坠。镶珍珠的托是银制，做成花瓣咬合的样子，看着很是素雅，又透出点年轻娘子才有的精巧心思。
宋瑶有些惊喜，关上盒子，正想让秋月去道谢，抬眼却看见了秋月耳坠上的两粒红珠：“这对耳饰我倒是没有见你戴过。”
秋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微微一笑，仍低着头：“是沈娘子赠给奴婢的，其他姐妹也各自拿了些首饰。奴婢见红得可人，便忍不住戴上。”
“我瞧着也好看，很衬你。这也是阿柔表姐的心意，你可别弄丢了。”宋瑶微微一笑，“也替我谢谢她。”
“奴婢晓得。”秋月又是一礼，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红枣银耳羹散着甜香的热气，宋瑶却不急着吃。她拿起边上的小盒子，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打磨得光亮，立刻倒映出她温婉秀丽的面容。
宋瑶取下耳垂上的一对坠子，仔细地戴上盒子里的珍珠耳坠，在铜镜前左右轻轻晃头。
沈辞柔这人看着大大咧咧，挑首饰的眼光却不差，这对珍珠耳坠在宋瑶耳朵上比在盒子里更好看，素雅精巧，恰到好处地适合宋瑶的穿衣打扮，又衬出她一张温婉的脸。
宋瑶偏头，摸着耳坠上圆润的珍珠，忽然想到秋月耳垂上的两粒红珠。
鲜润通红，像是两粒鲜艳欲滴的相思豆。
**
沈府里宋瑶揽镜自照，长生殿里李时和已然换上了纯白的寝衣，解下发带后漆黑的长发披在身后，一缕缕地顺着衣衫的纹路流淌，末梢带着沐浴后微微的濡湿。
李时和拿着把木梳，缓缓地梳理长发，微微垂着眼帘，睫毛长而浓密，眼瞳里泛着暖黄色的烛光。
按理说梳理长发是宫人的活，但皇帝非要亲力亲为，也没人敢上前从他手里抽这把梳子。太监高淮也端正地立在边上，等着陛下梳好长发，眼神动都不动。
高淮眼观鼻，鼻观心，观了一刻钟，李时和总算舍得放下梳子，淡淡地唤了一声：“高淮。”
“在。”高淮训练有素，立马从放空的状态里脱出来，上前几步，“陛下有何吩咐？”
李时和没什么吩咐，放在桌上的手抬起，指骨支着下颌：“问你一件事情。”
高淮脑子里嗡地一声，实在想不出李时和想问什么。
爬到高淮这个位置，能做的坏事多得很，但首先，高淮在人格上没什么缺陷；其次，李时和把前朝后宫分得很清，政事上轮不着宦官插手，后宫又是空的，收礼办事暂且也只能在梦里想想。
高淮脑子飞速运作，想了一通还是没想出来，心里悲叹君心难测，身体当机立断先跪下了：“陛下请问，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跪下干什么？”李时和莫名其妙，“起来说话。”
哦，看起来不是坏事。
高淮呼出一口气，缓缓站起来，擦了擦额上的虚汗：“陛下请问。”
“朕问你。撒娇的事，”李时和也说不出怎么了，提起这事的时候难得有些犹疑，“你懂吗？”
我懂……我懂个屁啊！
高淮虽然挨了一刀，但他一直觉得这是时势所迫，身体残缺没办法，只能立志在精神上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故而他对宫里有些挨了一刀以后就放飞自我掐个兰花指扭来扭去的内监尤其鄙视。现下皇帝问他这个事情，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但一个优秀的太监不能答不出皇帝的话，高淮的脑子过热运转，灵机一动：“陛下是在宫外遇上了爱撒娇的人？”
“嗯，是遇上个人。”李时和想到那个抱着匣子撒娇的女孩，不由微微一笑，想想又否定了先前的说法，“不，不是爱撒娇。应当说，嗯，是知道怎么撒娇。”
有戏！
高淮敏锐地捕捉到李时和那一点笑意，再接再厉：“陛下，撒娇这事确然有些难以应对，倘若知道那人是为什么撒娇，事情就好办了。不妨问问，若是不好意思，也可直接备礼……”
李时和听着话题有点不对，立马打断：“朕不想知道怎么应对。朕只问你撒娇的事。”
这又是什么问法！
高淮觉得自己额头上的虚汗又要冒出来了，眼一闭，心一横：“臣无能，不知陛下问的是哪种撒娇，或许陛下能容臣先表演一下？”
李时和惊了，盯着一脸壮士就义表情的高淮看了一会儿，想象了一下面容端正的高淮如同沈辞柔一样微微倾身扭腰的样子，成功把自己想得一阵恶寒。
良久，他决定不为难自己，挥挥手：“算了，下去吧。朕不想看，大半夜的御医也该休息了。”
“臣告退。”
成功化解了一场危机，高淮恭敬地退出长生殿，第一阵夜风拂面时忽然琢磨出李时和话里的意思。
他被皇帝陛下无情地嫌弃了。
作者有话要说：李时和：……看高淮撒娇也真是太折寿了吧。
高淮：陛下，让臣撒娇本来就是强人所难，您怎么还嫌弃臣TAT

第6章 说服
“修好了？”
“是。”沈辞柔上前，双手托着长匣子，恭恭敬敬地递到霍乐师面前，“请过目。”
霍乐师狐疑地看了沈辞柔一眼，手上倒是接过了匣子。他知道沈辞柔爱耍些小把戏，打开匣子的瞬间还是被沈辞柔的不要脸惊了。
匣子里放着的还是一卷宣纸，中段系着丝带，但是宣纸崭新，一看就不是让沈辞柔拿去修的那幅字。
霍乐师取出宣纸：“这算什么？”
沈辞柔丝毫不慌：“您打开看看。”
霍乐师嗤了一声，抽去丝带，手腕一抖就展开了整幅字。纸上誊的是《兰亭集序》，补全了缺失的那部分，字迹清晰，风骨秀丽，仿出了七分形三分神。
霍乐师怒极反笑：“我让你去修那半幅字，你倒是找人仿了幅新的？”
“是。”沈辞柔点头，“霍乐师请兑现诺言吧。”
“……胡搅蛮缠。”霍乐师深吸一口气，看着沈辞柔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忍住发作的冲动，“这能一样吗？”
“霍乐师先别生气，给我个机会，听我问一问您。”沈辞柔迎着霍乐师饱含怒气的目光，居然微微一笑，“写这幅字的人还在世吗？”
霍乐师莫名其妙，但还是耐着性子答了：“十三年前就过世了。”
“写字的人是名家吗？”
“不是，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既然写字的人已不在世，只剩下这半幅，那仿一仿，”沈辞柔点点头，“您看这幅字也是一样的。”
霍乐师的怒气中混杂了惊讶，难以相信沈辞柔能一脸淡然地说出这路混账话。陈年暗伤又因为怒气隐隐作痛，他伸手按住胸口，竭尽全力克制着怒气。
不能动怒，不能动怒。
他想沈辞柔是备受宠爱的独女，她生于盛世长于盛世，她只是不懂宫闱中的阴暗龌龊，不曾见过铁与血。
“照这么说，我给……”霍乐师硬生生换了代称，“你朋友重买一把琴也是一样的？”
“也可以。”沈辞柔伸手拍了拍无忧的肩膀，“那把琴的制式说一下。”
站在边上一言不发仿佛不存在却突然被提到的无忧一愣：“伏羲式，桐面梓底，流水断纹，白贝壳徽，丝制缠弦。”
霍乐师难以置信地看了无忧一眼，怒气窜到了头顶：“你……”
在霍乐师发作之前，沈辞柔又开口：“霍乐师，您看重这幅字，是因为什么？”
这回沈辞柔不是先前一脸漠然的样子，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神色平静，语气低缓平稳，安然地等着霍乐师的回答。
霍乐师压住隐隐作痛的胸口，低声回答：“写字的是我妹妹。”
“那也是遗物了。”沈辞柔说，“您看重这幅字，就算只剩下半卷也要留在身边，是因为爱您的妹妹吧？”
“……对。”
“可您的妹妹已经不在世了。我知道很多会修字画的人，神乎其技，能将破损的字画恢复原样，但这天下大概也没有一个人能凭空变出缺失的那一半。”沈辞柔轻轻叹了口气，“我找人仿这幅字，若是寻常人一打眼，大概是分不出真伪的。可是在您眼里，仿的这幅字是赝品，是拙劣的模仿，远远比不上您手里的半幅字。”
霍乐师不答，他盯着几步开外的女孩，等着她说下去。
沈辞柔微笑：“因为由您妹妹写的那半幅字早就已经不只是字画了，贵重的不是《兰亭集序》，是写下这幅字的人。”
霍乐师皱眉，眉梢轻轻的颤动暴露了他思绪的浮动。
他陪伴阿静十五载，一直到阿静出阁，但阿静最后留给他的东西只有这半幅字。夜阑人静，霍乐师看着这半幅字时总是会想到当年那个在书桌前执笔的人，转头向他微笑时眼中藏着万千星辰。
沈辞柔耐心地等了片刻，才继续说：“我的朋友也是一样的。他送来的那架琴是他母亲的遗物，贵重的也不是琴本身，是他的母亲，是他弹琴时寄托的哀思。
“字画仅剩半幅尚且可看，一架琴断弦破腹，那还有什么呢？”
“这天下大概没人能修好您妹妹的那半幅字，多遗憾啊。”沈辞柔接着说，“可您能修好那架琴，能让琴再次被弹奏。”
“难道您要让这个遗憾……也永远留在我的朋友那里吗？”
霍乐师呼吸一滞，视线向边上一转，倏忽就看见了无忧。
很多年前他是见过无忧的，那时阿静还是庐江王妃，松松挽着长发，让怀里的孩子叫他舅舅。
那孩子不太活泼，别别扭扭地不肯叫，只回头把脸埋在母亲的肩上。
他逗了孩子一会儿，还是没听到一声舅舅，只好作罢：“这孩子叫什么？”
“名要循皇家规矩，不说也罢。”阿静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神色平和，“我起了个小字，就叫无忧。愿他一辈子长乐无忧。”
转瞬便是十六年，霍乐师忽然发觉时光荏苒岁月匆匆，当年害羞得死活不肯叫他一声舅舅的孩子已经长成了男人，一身白衣，芝兰玉树，长了张雅致的脸，微微蹙眉时眉眼间有三分像是阿静。
阿静寄托给儿子的愿望，是愿他长乐无忧。
长乐无忧。
霍乐师无端地想掩面痛哭，终究只是一声长叹：“十五日后来取。”
沈辞柔一喜，向着霍乐师深深一拜：“那就多谢啦！”
“多谢。”无忧也倾了倾身，将手中的长匣放在一侧的架子上，“原物也奉还。”
“都出去。”答应归答应，霍乐师还是不想看见无忧，兀自缓缓背过身，“十五日内不要再来。”
“没问题，绝对不打扰。”沈辞柔一拉无忧的袖子，拽着他出了门。
等迈出了门，无忧才淡淡地开口：“你今天这一番劝说倒是漂亮。”
“哪有啊，都是胡说八道，我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沈辞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只是勾起霍乐师的回忆罢了。人总是念旧情的，我赌写这半幅字的人对他来说很重要，借此把这种感情挪到你和你母亲身上。”
沈辞柔是胡来，七上八下地赌一把，偏偏运气好得踩中了点，写字的人和遗琴的人是同一个。
无忧摇摇头，心里却松快不少，不由浮出点笑：“歪打正着。”
沈辞柔瞥到无忧的微笑，不知为何觉得脸上有点发热，往相反的方向偏了偏头：“那也是我运气好嘛，能赌对这一把。”
“是，运气好，人也聪明。”无忧顺着她的话说，“反正我是想不到该这么劝他。”
“那就这样，十五日后再来取琴。”沈辞柔捻了捻指腹，总觉得那里还残存着先前拽无忧袖子的触感，憋了半天，小声地说，“那以后我还能找你玩吗？”
无忧失笑：“我不是每日都能出来的。”
一听这句话，沈辞柔就知道这是委婉地表示永别，她也不好硬和人要求保持联系，闷闷地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所幸还早，她还有时间再逛逛东市，多吃点小食再回家。
和宫外的人尤其是贵女牵扯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但看着沈辞柔明显蔫了的样子，无忧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会召琴师弹琴的酒楼，总共也只有那么几个。”
沈辞柔眼睛一亮：“我有空的时候还是会去的。”
“那还是看你的运气。”无忧接话，“在和不在都不一定。”
得了一句应允就够了，沈辞柔立马高兴起来：“那就看运气嘛。东市还有别的好玩地方，要不要和我一起逛逛啊？”
无忧看着沈辞柔满怀希望的神色，那双眼睛明亮清澈，让他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亲人而爱撒娇，动不动就滚得他满身毛。
他想了想，轻轻地点了头。
**
在东市消磨时间到市门快落锁，沈辞柔才慢悠悠地晃回沈府，叼着半块糕远远地就看见了个熟悉的人影。
叶家七郎，叶远思。
叶远思也看见她了，连忙挥手：“阿柔，阿柔！过来！”
沈辞柔把半块糕塞进嘴里，小跑过去，一边嚼一边用眼神问这人想干嘛。
毕竟是从小一起混到大，叶远思迅速会意，递过去两张帖子：“下月初七，我祖父贺寿，记得来。”
沈辞柔接过帖子揣进怀里，咽下半块糕，狐疑地扫了叶远思一眼：“这才五月二十，你提前这么多日子来送啊？”
“给你点时间准备嘛。”叶远思也看看沈辞柔，伸手拍拍肩，“你这身好看，但来赴宴就别这么穿了。我祖父的生辰宴，肯定不少权贵世家，听我阿耶说，好像给陛下也递了帖子。你还是穿女装来吧。”
“我知道，我出门赴宴也没穿过胡服啊。”沈辞柔想想又觉得不对，挑了挑眉，“既然是令祖父的生辰宴，我阿耶肯定能收帖子，怎么劳您亲自跑来给我送？还送两张？”
叶远思的脸立刻涨红，支支吾吾：“你是我的朋友嘛！一张给你，另一张……嗯，另一张问问你堂妹……”
“好啊，果然是想着阿棠！”沈辞柔抬腿佯踢了叶远思一脚，“还让我准备准备，我看是你想要阿棠打扮！”
“都一样，都一样。”叶远思连忙一躲，向着沈辞柔抱拳，“帮帮忙。”
沈辞柔收回脚：“知道啦，会给你递的。放心。”
叶远思达到目的，和沈辞柔招呼了声，立马翻身上马，策马回叶府。
沈辞柔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女孩，揣着帖子往府里走，忍不住就想赴宴那天该穿什么。
等等，好像……陛下也要去啊？
……那还是穿得老气点吧，不太容易被发现。
作者有话要说：李时和：我还怕被你发现呢(╯‵□′)╯︵┻━┻
所以说马甲一时爽，披皮火葬场hhhhhh

第7章 宴前
转眼就到了六月初七，叶太傅七十大寿的生辰宴。
沈辞柔一大早就被秋月叫起来，睡眼惺忪地盥洗梳妆。秋月多喊了两个丫鬟，一起折腾了近半个时辰才让沈辞柔迈出房门。
所幸叶府倒是不远，沈辞柔吃过早饭后在马车上眯了一会儿，下车时正巧堂妹沈棠也到了。
当朝风气开放，权贵世家相较民间相对保守些，但也不至于拘着儿女，因而宋氏放心地让沈辞柔去找沈棠。
毕竟是赴宴，沈辞柔穿了件袒领的月色裙；长发也不再像年轻郎君一样扎个马尾了事，规规矩矩地挽一半留一半，斜插了支梅花簪。沈棠穿的则是交领的襦裙，领口规矩，颜色却大胆得很，红得艳煞石榴花，走起来像是繁花盛开。
堂姐妹并肩往里走，门口迎客的叶远思看见沈辞柔就说：“还真的穿女装来了。倒是少见，还挺好看的。”
沈棠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那我呢？”
叶远思的视线移到沈棠身上，只一下就移开了，面上立即浮起一层红晕，磕磕巴巴地说：“也、也好看，特别好看。”
沈辞柔一看叶远思这个脸红的样子，把快到喉咙口的笑硬生生憋了回去：“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们呀。”叶远思说，“子清他们都到了，在小院那边等着开宴，就等你们先过去聚聚。”
叶府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太多，沈棠也不逗叶远思：“那还不快带路？”
“不要急嘛。”叶远思看了沈棠一眼，正巧看见露出的那段白皙肌肤，脸上红得更厉害，“过这边走。”
沈辞柔看叶远思在前面走得手脚都有点不协调的滑稽样子，忍不住向着沈棠挑了挑眉。
沈棠接收到了堂姐调笑的讯息，然而并不理会，浑身上下散发着对单身人员的恶意。
这么一路走到了小院，小院里摆了张石桌，边上坐着两个二十岁上下的郎君。
率先打招呼的是杨澈，身量不矮，却长了张娃娃脸，年满二十了光看脸看起来还像十五六岁。他向着三人招了招手：“子宁他们来得早，等不住，早溜出去了。我在这里等，可急死我了，你们再不来，外边就开宴了。”
边上的崔慕栾笑吟吟地：“听他瞎说，我不急，就子清在那儿急。”
杨澈一瞪崔慕栾：“刚才一盏茶时间问我八遍‘来了没’的人是谁啊？”
“别纠结这么点事。”叶远思上前倒了两杯温茶，一手一杯递给沈辞柔和沈棠，“要坐着歇会儿吗？”
沈辞柔接过茶抿了一口：“不坐了，衣服弄皱了还得整理。”
“我可得坐坐。”沈棠拿着茶杯，到石凳边上轻轻一撩裙摆就坐下了，小心地避开了褶子，姿态优雅熟练，等会儿站起来也不会皱。
“穿裙不麻烦，”沈辞柔叹了口气，“麻烦的是穿着裙得不皱。”
“这也没法。”崔慕栾点点桌面，“今日是大宴，不是说给陛下都递了帖子吗，总得注意仪表。”
杨澈有些惊讶：“陛下真会来？”
“应该吧。”叶远思说，“我阿耶说递了帖子，既然没拒，那就是会来了。”
“也对，叶太傅历经三朝，又是七十大寿，陛下来一趟也正常。”杨澈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说着说着一声长叹，“不过我最好他别来。”
“哇，你敢说这种话。”沈辞柔抓到了杨澈的话头，立刻开始演，一手握着茶杯，空出的那只手一挥，“大逆不道！拖出去拖出去！”
“你讨厌不讨厌啊。”杨澈早就习惯了沈辞柔突如其来就演起来的爱好，“反正陛下又听不见，我私下说说而已。”
崔慕栾耐心地点点头：“你说。”
“那我说句实话啊。陛下来了，我们就都别玩了。”
沈棠不太能理解这句话：“陛下还管这个？”
“不是说管。陛下今年二十，和我们也差不多年岁，可是琴棋书画，雅歌投壶，他全都不喜欢。”杨澈一脸颓废，“陛下不玩，我们还能玩吗？”
沈辞柔觉得杨澈这话在逻辑上没有问题，但内容上有点问题：“我瞧着你也不喜欢琴棋书画和雅歌啊。”
杨澈怒了：“你这人怎么老爱拆我台！”
“对不起，见谅见谅。”沈辞柔立刻轻轻地打了自己一巴掌，“你继续，继续。”
杨澈被沈辞柔这么一打岔，想说的话也想不起来了，干脆给自己倒了杯茶，更颓废了：“……没了。”
崔慕栾看见杨澈一脸颓废的样子就想笑，视线一转偏到了小院外远处的几道身影，折扇在下颌处敲了敲：“我们玩不起来，我瞧着有些人兴致倒是高的很。”
其他几个人顺势去看，在小路上看见几位绰约的娘子，都做盛装打扮，规规矩矩严严实实，发上的金步摇一动就能晃花人眼。
作为主家的叶远思眯起眼睛仔细看看，总算发挥了作用：“哦，那好像是卢家和王家的几位娘子。”
此时这几位娘子也走近了小院，显然已经远远看见院门里的人，脚下微微一顿，竟然转身沿着另一条路走了。其中看起来年纪最小、生得也最漂亮的那个还特意回头看了小院一眼，面上流露出几分嫌恶，还是被身边的姐姐拉了一把才不看了。
沈辞柔一对上那小娘子的视线就来气：“这也太嚣张了吧。”
“没办法，人家是世家啊。”杨澈别过头，“平常见不着陛下，大概卯足了劲儿想在宴上出出风头，万一被陛下看中了，封个妃肯定是没跑了。”
“世家……”沈棠重复了一遍，下意识地看了眼边上的崔慕栾。
“看我干什么！”同为世家的崔慕栾差点跳起来，“我家适龄的姐妹都定亲了，一个没来！”
沈辞柔一缩肩膀：“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呀。”
叶远思皱了皱眉，这一皱眉倒很有点严肃的味道：“子清说得有道理，我也猜她们是打的这个主意。阿棠、阿柔，你们恐怕得小心，这风头估计得出在你们身上。”
沈棠抿了口茶，轻轻一笑：“见招拆招。”
“曲水流觞，雅歌投壶，就算是马球，也难不倒阿棠。”沈辞柔对堂妹相当自信，也轻轻一笑，“至于我，反正我中途肯定得跑出去。”
叶远思：“……”
年龄相仿的郎君娘子在一起聊了会儿天，没多久就正式开宴，府里的丫鬟过来领路，带着他们去了设宴的地方。
沈辞柔和沈棠一坐下就忍不住相视一笑。
卢家和王家的几位娘子盛装打扮，奈何叶太傅的寿宴男女分席，都不在一个厅。这几位娘子只能美给同席的人看，热却热在自己身上，顾忌着妆容打扮，还不能多吃几口。
宴过小半，沈辞柔趁着倒茶的机会凑到沈棠边上：“有点好笑。”
沈棠面上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别说这种话，这样不好。”
沈辞柔：“不好笑吗？”
沈棠看了对面已经额上冒汗的卢家娘子一眼，面上的淡笑还是很标准：“好笑。”
沈棠还能忍，沈辞柔憋不住了，又悄咪咪凑到宋氏边上：“阿娘，我胸口闷，想出去透透气。”
宋氏一听就知道女儿想干什么：“不许去。这是叶府，别乱来。”
“就让阿柔去透透气吧。”在长辈面前，沈棠总是表现得相当优秀，“我陪着她，伯母放心就好。”
宋氏看看女儿，再看看边上端庄文雅的沈棠，片刻后点点头。
沈辞柔赶紧拉起沈棠的手，趁又一波丫鬟传菜时溜了出去。
“你可真厉害。”到了僻静的地方，沈辞柔感慨，“什么事儿只要你一说，阿娘肯定就放我去了。”
“因为我看起来让人放心啊。别人只看我表现的什么样子，不会看我心里是什么样子。”沈棠转了转视线，忽然提高声音，“呦，你也来啦。”
叶远思三步并作两步，有点不好意思：“是。那边开始喝酒了。”
“酒量小是别喝为好。”沈辞柔一笑，“子清担心了半天，陛下来了没啊？”
“来了。”叶远思蔫蔫的，“大理寺卿也来了。”
沈棠忍不住笑出了声。
叶远思看了沈棠一眼，更蔫了。
想想也真惨，叶远思暂任大理寺主簿，不仅要和皇帝同席，还得和顶头上司同席，这饭肯定是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那你真的很倒霉。”沈辞柔笑够了，拍拍裙上的褶皱，“哎，我胸口闷，自己逛逛。”
叶远思爱操心的毛病又发作了：“你可别逛丢了啊。”
“我又不是不是小孩子。”沈辞柔已经逛出去了，声音远远地传来，“你管好阿棠就行了！”
叶远思一僵，扭头看见一脸笑意的沈棠，脸又有点红：“阿棠，我……”
沈棠压根不管叶远思的红脸：“阿柔说的话听见没？”
叶远思懵了：“啊？”
沈棠伸手捉住了叶远思的手，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声音温软，眼含春水：“管好我啊。”
叶远思的脸彻底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兢兢业业认认真真爱操心纯情小奶狗X端庄文雅实则打马球一把好手小腹黑。这对cp我觉得很可爱哈哈哈。
掉了个收藏，这章男主下线估计还能掉……下章无忧就出来啦！不过掉马还远着呢_(:з)∠)_

第8章 琴师
相处的时间留给情侣，单身十七年的沈辞柔拢着袖子在叶府后宅里逛，逛着逛着就到了后池，在横跨池子的九曲桥上看见个人。
九曲桥上的人穿了一身玄色的交领广袖，沿着栏杆缓缓地走，像是在看水里的锦鲤。
沈辞柔上前几步，看清是谁时提起襦裙小跑过去：“无忧！”
桥上的人一愣，立即捉住袖口的刺金龙纹掩在手里，朝着跑过来的女孩笑笑：“……这倒是巧。”
“是巧。”沈辞柔放下裙边，“我听人说今日宴上的厨师是从近水楼请来的，那你是被人叫来弹琴的吗？”
无忧还在想该怎么解释，一听沈辞柔的理由，立马应了：“嗯，是这样。不过现在还没叫人，我出来想想琴谱。”
“喝酒的时候肯定得互相捧来捧去，没法认真听琴的。”沈辞柔仔细看了看无忧，真心实意地夸奖，“这身衣服好看。”
无忧低头看了看刺着云纹的衣摆，倒是没觉得身上的衣服怎么样，再抬头时只看见对面的女孩纤细窈窕，顾盼神飞，襦裙上染的月光仿佛要漫到白腻的胸口。
无忧一窒，微微偏头移开视线：“你这身衣裳也好看，很配你。”
“我这个？我很少穿这身啦……想想还是穿的素些好。”沈辞柔完全没发现无忧的异样，被叶远思夸好看时她毫无感觉，甚至想笑话一下，但这句夸奖从无忧嘴里说出来，她居然有点微妙的害羞，低了低头遮掩。
沈辞柔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无忧也一样，顺着对方的话捋出个话题来：“我先前在……在后边等的时候，瞧着今天来赴宴的娘子都打扮得挺艳丽的，你倒好，怎么想着穿素的？”
“省得被人发现嘛。那些娘子打扮得那么漂亮，也许是想让皇帝陛下看见。我又不想让他看见。”沈辞柔皱了皱眉，想到堂妹时又补了一句，“另外有些娘子打扮，是为了让心上人看呀。”
“照这么说，你没有心上人？”话自己流出了口，无忧才觉得不妥，斟酌着说，“冒犯了。我只是问问，不方便答就算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沈辞柔笑得相当自然，“没有就是没有嘛，这又不丢人。”
“缘分未至，确实没什么丢人的。”无忧想想，又试探着问，“你刚才说……不想让陛下看见？”
“是啊。”沈辞柔大大方方地应了，小心地转头看了看边上，确定整座九曲桥以及附近只有她和无忧两个人，这才小心地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就是不想让他看见。”
“为什么？”无忧皱眉，“你讨厌……”
“这话不能说！”沈辞柔立即打断，她和交好的人随便归随便，有些话还是不能说的，“不会啊，我都没见过，哪有什么好恶。”
“那你为什么不愿见？”
“其实我先前也看见他们了，盛装打扮，热得要命，又不能好好吃饭，只是为了求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的机会。”沈辞柔本来就不是遮遮掩掩的人，在无忧面前更有种异样的放松，自然而然地就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就算能因为今天的宴会被看上，然后封嫔封妃，哪怕是入主中宫，哪里又能保证以后盛宠不衰？或者说根本求不到一心一意吧。”
无忧揣摩了一下沈辞柔的话，接着问：“那你是讨厌那些娘子？”
“不会，这没什么可讨厌的。她们想走这条路，是自己的选择，既没有妨害朝政，也没有碍着我。”沈辞柔想想那些盛装的美丽女孩，忽然有些狡黠地笑笑，“也许想走这条路的人，彼此会看不顺眼吧。”
无忧点点头：“既然目的一样，倘若要讨同一个人的欢心，难免会生出龃龉。”
“所以我才不乐意和一群人争来抢去，把自己押在一个人身上，猜着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最后变成和原来的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我是为自己活着的，不是为讨别人的喜欢。”说着说着沈辞柔又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脸颊，“这话说得好像陛下能看上我一样。你可别笑我胡思乱想啊，我就是想着不起眼一点，也省得被人拉着比来比去。”
无忧看着女孩自己和自己着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焉知看不上你？”
沈辞柔立马反驳：“这怎么可能嘛！”
“你怎么就咬定了不可能？”无忧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接着问了一句，“万一，我是说万一，今日他就是看中了你呢？”
“那我，那我……”沈辞柔一脸苦相，“那我就只好实说我不愿意了。听闻陛下贤明圣德，总不至于为这么点事要我的命吧。”
“这倒……是不至于。”
“再说，我这个人吧，既不温柔贴心又不贤良淑德，应该不太符合陛下的需求吧。”沈辞柔想想，又凑近一点，轻轻咳了一声，“还有啊，我是这么觉得的，陛下空置后宫这么多年，保不准是不喜欢女子呢……前朝也不是没有类似的，对不对？”
好，刚才还一脸正经，连“讨厌”这个词都不能说出口，这会儿倒是直接编排起来了。
无忧磨了磨犬齿，呼出一口气平缓一下心绪：“我想应当不太可能吧。”
“我也不知道，姑且就算他还是喜欢女子的吧。”
“……不要用姑且这个词，你可以说得肯定一点。”
“你分得这么清干什么，我又没说你。”沈辞柔莫名其妙，想想和人说这种事确实不太好，赶忙拉了个话题来，“你在这儿想琴谱，是有点紧张吗？”
这个话题比刚才那个舒服多了，无忧不动声色扯谎：“是，我还是头回来这种地方。今日来的都是贵客，难免担心弹得不合贵客心意，或者错手了该怎么办。”
“其实不会啦，宴会上没多少人会仔细听，稍稍错一错也没事；至于不合心意……谁会在生辰的大好日子乱说这种话。”沈辞柔说，“放心吧，等着收赏钱就好了。”
无忧失笑：“那要是没给赏钱呢？”
沈辞柔被问住了，憋了一会儿从腕上褪下个白玉镯塞到无忧手里：“那我提前给。”
“……你倒是大方。”无忧抚了抚镯子，白玉上带着些微体温，“女儿家的东西，这么随便给我？”
“当然给你了呀。”沈辞柔说，“一个镯子而已，又没有刻我的名字，安心拿着吧。”
无忧本来已经想好了说辞还回去，转念又动了动心神，将镯子收进了袖中：“那就谢赏了。”
沈辞柔见他收了镯子，顿时十分开心：“我出来也有段时间了，这就回去啦。”
无忧点头：“好。我再想想琴谱。”
**
崔慕栾坐在席上，面上含着堪称温润如玉的标准笑容，实则如坐针毡。
大约两刻钟前宴会厅里就进入了推杯换盏的环节，觥筹交错间必定互相吹捧，十分虚情假意。不能喝酒的几个郎君稍稍一抿就借口不胜酒力溜了，包括主家的叶远思，连座上的皇帝都寻这个由头往外跑。
可恨他崔慕栾天生好酒量，宴上这几杯酒灌下去脸色都不变一变，想说自己不胜酒力都不行。
崔慕栾越想越悲伤，看到对面的杨澈一样如坐针毡，心里才算平衡了一点。
又过了一刻钟，喝酒的环节差不多可以歇了，还拿起酒杯的就是真喜欢喝酒了。
溜出去的几个郎君陆续回来，最后回来的是一身玄衣的皇帝陛下，一落座也不动筷子，只略有些懒散地支着下颌。
这时有个丫鬟上前和崔慕栾右手边的人悄悄说了点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崔慕栾没听清，只看见座上的人站起来，向着上座的李时和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又向着叶太傅行了一礼：“陛下见谅，叶太傅见谅，小女无仪，染病不能出席，寿礼此刻才差人送来。”
这人站起来，崔慕栾才看清是谁。
范阳卢氏，户部尚书，卢文弘。
崔慕栾心说果然来了，只是没想到卢文弘居然把宝压在根本没来的女儿身上。
“无妨。”李时和淡淡地说，“今日是叶太傅生辰宴，礼也是赠给叶太傅的，朕不会多说什么。”
皇帝都这么说了，叶太傅当然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愿意，和蔼一笑，顺便给卢文弘递了个台阶：“无妨无妨，令爱有心了。既是此时来的，也是正巧，卢尚书可愿让老夫看看？”
卢文弘等的就是这个台阶，立马登了上去，连一贯的推辞都不演了：“那就献丑了。不过字画而已，叶太傅聊作趣玩。”
一卷宣纸缓缓展开，画的是松龄鹤寿，一开始没什么稀奇，等到全数展开，平常爱字画的几位已经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松龄鹤寿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作画之人运笔有度，浓淡得宜，背景是大片的山林，岩边生长的松树风骨凛然；近处的鹤画得极其柔软，远处的鹤只是淡淡几笔抹出个形，合在一起却格外生动，仿佛隔着画卷都能听见松涛鹤唳。
夸奖声此起彼伏，卢文弘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投在上座的皇帝身上，等着他开口。

第9章 婉拒
李时和很给面子，朝着卢文弘淡淡一笑：“不错，令爱倒是很擅丹青。”
“不敢当，不过是献丑罢了。”得了李时和这句话，卢文弘再接再厉，“小女本想临场作画，奈何自幼体弱，今日实在出不了门，只能献一幅成品。还请叶太傅见谅。”
“令爱有这份心，亦有才思，老夫能得这幅画，也是蒙圣恩眷顾啊。”叶太傅抚了抚颌下花白的胡须，“先前大郎得了几支雪参，不妨赠给卢尚书，也好替令爱调养身体。”
卢文弘推辞再三，周边的官员审时度势规劝几句，卢文弘也就顺水推舟收下了。
李时和在座上安静地看着底下人表演，等表演完了才漫不经心地问：“丹青甚妙，不知令爱年岁几何？”
卢文弘心里一喜，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仍是恭恭敬敬地回答：“小女刚满十六。”
“年轻得很。”李时和随口评价，又问，“叫什么？”
卢文弘更喜：“拙名卢寄灵，小字阿秀。”
崔慕栾夹了口菜，心说这也太上赶着了，连小字都能说出来。
李时和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又夸了一句：“卢尚书起名倒是很好。”
卢文弘特别喜，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得实在是妙。
按照李时和的性子，在宴上看中哪家贵女的可能性实在太小，还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李时和从来没表露过喜好，但生母庐江王妃字画双绝，耳濡目染之下，总会有点喜欢，故而卢文弘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倘若这个办法不行，那也还有下一步，寄予厚望的嫡长女不行，还有几个来赴宴的庶女嘛。庶女入宫为妃可能是差了点，封个宝林、才人总没问题。
有两个问题铺垫，李时和终于问了最要紧的一个问题：“可有婚配？”
卢文弘这回得深深地低头掩饰上了眉梢的喜意：“小女生平只爱书画诗词，难免有些幻想，只想着嫁予世上英雄，又要姿容出尘，到如今十六岁也暂无婚配。”
这手欲扬先抑玩得好，卢文弘口中的女儿非姿容出尘的世上英雄不嫁，那李时和收卢寄灵于宫中，自己就成了这个英雄。
卢文弘安静地等着李时和说下一句话，等着这临门一脚。
“姿容出尘的世上英雄是有些难寻，但也不是没有。”李时和还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朕看叶侍郎就不错。子安？”
卢文弘脸色蓦然一变。
“臣在。”被点名的礼部侍郎叶远绥压根不管卢文弘，兀自站起来，向着李时和行礼，“臣与方家女两情相悦，已定终生，恕难从命，还请陛下见谅。”
“还有这么回事？”李时和眉眼间略有些诧异，“这倒是朕考虑不周。在座各位，家中若有适龄的郎君，朕今日就借叶太傅的吉宴，替卢娘子指婚。”
卢文弘的脸彻底白了，想到家里铁了心要入后宫的嫡长女，连忙深深行礼：“陛下，小女体弱，不急婚配，还是多留在家中几日吧。”
叶太傅见事态不妙，也打打圆场：“年轻人许是觉得没什么，老夫这把年纪，还是觉得调养身体要紧。再加些血燕，一同赠给卢尚书。”
李时和微微一笑：“也好。”
又是一番套话，站起来的几个人才得以落座。
崔慕栾见识了这一场好戏，实在憋不住了，借着倒酒的机会偷偷笑了笑，一抬头看见对面的杨澈憋得肩膀都在轻轻颤抖。
叶府小院。
寿宴看着菜色丰盈，实则碍于礼节等等原因，压根吃不饱。叶远思一早就掐着时间让厨房煮面，等宴散了，小院里刚好摆上汤面，面条白润，卧了个溏心的荷包蛋，配上微甜的烧肉和青翠的菜叶，瞧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崔慕栾在宴上还是吃了点东西垫过肚子，三口两口吃完了面上的配料，又吃了几筷子面就压住了胃里的饿感，放下筷子绘声绘色地讲起宴上卢文弘的事情。
说到要把卢寄灵和叶远绥配一对时沈辞柔正在喝汤，一口汤还没咽下去就先笑了，呛得咳嗽不停，喝了一盏茶才压下去：“这么好笑的吗？”
“就这么好笑。”崔慕栾一脸惋惜，“可惜叶府男女分席，不然你们亲眼见见，可比我说出来好玩。”
杨澈也是个蔫坏的：“何况这回不是还来了卢家的几个娘子吗？当场表演起来估计更好玩。”
“也对，这回卢家除了大娘和只有七岁的五娘，其他几个女儿都来了。”叶远思夹起一片烧肉，回忆了一下，“王家来了二娘和四娘。”
“整个长安城的权贵世家，谁不知道叶子安和方采采的事？叶子安就等着方采采及笄呢。”沈棠觉得好笑，好笑之余又有些不对，“陛下怎么会这么说？”
“那我就不知道了。”崔慕栾摇摇头，“君心难测，我也猜不透陛下是真的不知道这事，还是故意这样说，为的就是落卢家的面子。”
叶远思咽下口中的烧肉：“别猜这个，反正和我们也没有关系。”
沈棠故意逗他：“怎么，还不许说？是不是你喜欢卢家那娘子？”
“我瞧着也像。”崔慕栾使坏，“他这人连卢家、王家的几个娘子都分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记性好，见过几面而已……再说，我是主人家，我当然得记得啊！”叶远思一听就着急，急着急着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这个先不管，我有件事要说。”
杨澈夹起一筷子面：“说啊，还想玩个什么神秘？”
“这事我也说不准是真是假，但我听京兆府那边说的，大概不敢拿这种事胡说。”叶远思皱眉，“说是从山南西道那边来的，有个杀了数人的杀手，现下应当是入了长安了。”
崔慕栾一惊：“进长安城了吗？”
“不知道。”叶远思摇了摇头，“总之你们都小心些，尤其是阿柔，别乱窜到什么僻静地方。”
“你这话怎么说得和我阿耶似的。”沈辞柔皱眉，“山南西道，梁州……梁州长官是不是卢家的啊？”
杨澈回忆了一圈，笃定地点点头：“对，是卢氏的。我先前在吏部偷偷瞄过宋侍郎的簿子，卢家那个考功不怎么样。”
“卢家可真是奇了。不抓政绩，”沈辞柔眉头更皱，“一门心思想把女儿嫁进后宫干什么？”
小院里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这个问题是真的答不出来。
**
这个问题困扰着小院里的年轻人，几个时辰之后困扰的就是沈府卧房里的沈仆射夫妇。
“卢家真是胆子太大。”沈仆射叹了口气，“居然想着送女入宫，是打算以一己之力破了如今权贵世家间的平衡吗？”
宋氏出嫁那几年正是天后在位时闹得风风雨雨的那段时间，故而一直以来都守着边界不听朝事，这会儿也不明白丈夫说这个干什么，以母亲的立场猜测：“许是想让女儿嫁得好些呢？陛下长到二十岁，后宫还是空的，他无长辈，自己又不好开口，卢尚书递个台阶也无妨。”
沈仆射看了陪伴十八年的妻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懂。陛下的心思，不是我们能猜的。”
“猜猜又怎么了？”宋氏梳着长发，“不是说陛下脾气好得很吗？”
“是很好，只见雨露，不见雷霆。”沈仆射又叹了一口气，揭开了多年前的话题，“长乐长公主也是这么想的吧。”
宋氏梳头的手一顿。
长乐公主推十三岁的李时和登基，后加封为长乐长公主，享万户，上朝听政，把手伸到了朝中的角角落落。诸多言官冒死弹劾进谏，怕的就是长乐长公主想做第二个天后。
两年后长乐长公主果然觉得当个长公主实在很没有意思，生出了效仿母亲天后的想法。她准备得周全，却被十五岁的李时和玩了一套以退为进和瓮中捉鳖，夜里金吾卫围了公主府，当晚就判了谋逆。
谋逆重罪，判的是满门抄斩，长乐长公主尚在襁褓里的小外孙女也一样拉上了刑台。
最后一个行刑的是长乐长公主，行刑前长乐长公主要求见李时和一面。李时和应允。
短短几日就白了头的长乐长公主被金吾卫压到李时和跟前，一身囚衣，长发枯白，面容衰败如同油尽灯枯的老妪。她看着李时和，厉声尖叫。
“她才两个月！才两个月！你怎么狠得下心，那是你侄女！你侄女啊……什么都不知道……还那么小，就要死了……”长乐长公主伸出手臂想要抓李时和，“你是不是人！李时和，你还算不算人！”
李时和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长乐长公主竭力伸出的手，淡淡地说：“姑母，朕也是您的侄子。”
长乐长公主伸出的手臂一僵，指尖颤了颤，嘴唇也颤抖着，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满门抄斩是朕下的旨意，送她上刑台的人也是朕。但是姑母不妨想想是谁让朕做这些事的。姑母想效仿天后，可是姑母想过之后会有多少棘手的事情吗？”年轻的皇帝一身缟素，分明还是少年，眉眼间却藏着经年的风雪和倦怠，“朕不想天翻地覆，也不想因此生灵涂炭，那这个弑亲的罪就由朕吞下去吧。”
岁月荏苒，已是五年。
“怎么突然说这个？”宋氏下意识地想回避这个话题，“我不过是个女人，你同我说这个干什么。”
沈仆射看着妻子回避的姿态，心想自己也是昏了头，连忙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宋氏的手：“是我不好，胡说这个。”
宋氏反握住沈仆射的手：“我知道夫君心里想得多，也会难受，可我自幼学的是琴棋书画操持家事，实在无能为力。”
“皇家的事，少说为妙。”沈仆射也紧紧握住妻子，“我只求阿柔，我的女儿别卷进去。”
宋氏微微蹙眉，睫毛颤了颤，终究没说出什么。

第10章 横祸
虽则叶远思说的话有点玄乎，沈辞柔为了自己小命着想还是乖乖在沈府拘了几天。转眼就到了月中旬，沈辞柔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听说长安城里还是风平浪静，她终于憋不住了。
入夏后沈辞柔就只穿清凉宽松的襦裙，提着裙子在东市晃了一圈，本着撞运气的心态去近水楼逛逛，居然真的撞上了无忧。
无忧也换了夏衣，穿了身圆领袍，领口叠成翻领，革带勒出劲瘦的腰身，怀里倒还是抱了把七弦琴。
沈辞柔凑过去看了看琴，抬头问无忧：“我瞧着这琴不像是先前送去霍乐师那儿修的那架？”
“那架琴早就取回来了，放在家里，不敢随便拿出来用。”无忧大方地让沈辞柔查看怀里的琴，“这架我也用了有些年，习惯了。”
沈辞柔点点头：“那你现在是要去弹琴，还是弹完了？”
“是演奏完了。”
沈辞柔敲了敲手腕：“接下来还有事吗？”
无忧摇摇头：“应当没有。”
“那我给你找个事儿做。”沈辞柔一拉无忧的袖口，“陪我逛东市！”
沈辞柔遇见无忧时午时已经过了大半，东市的食摊上沈辞柔什么东西都想尝尝，和无忧在一起又格外没有时间观念，逛着逛着就连申时都要过了。
眼看着快到坊市闭门的时间，沈辞柔急了，三两口吃完了手里剩下的小食：“快闭门了，我得走了。”
无忧倒是不急：“是快闭门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家在安兴坊，从东市北门出去，很快就到了。”沈辞柔摇摇头，想想又问，“你住哪儿？”
“还是送一段路吧，免得遇上什么。”无忧坚持立场，回答沈辞柔的问题时倒是卡了个壳，琢磨了一下才回答，“我住在平康坊。”
沈辞柔觉得无忧这个略作迟疑的态度有点可疑，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毛病。平康坊里确实住了不少乐师舞姬，同时也以妓坊闻名，以无忧的性子，不想说也挺正常。
沈辞柔不纠结这点小问题：“那从西门出去吧，可以顺路走一段。”
无忧沉吟片刻：“也好。”
敲定了路线，一切都好说，两个人脚程不慢，没多久就到了西门。
临出门时沈辞柔看见不少人聚在西门口，好奇心就有点发作，停了停脚步：“我去看看他们在看什么。”
无忧也不急于一时，当然是点点头，跟着沈辞柔混进了人群里。
挤到人群前面，在看的东西就一目了然。市墙上贴了一列布告，内容大概是说有穷凶极恶之辈入了长安城，请城内的人自行注意安全，如有发现该犯则及时上报。底下讲了讲逃犯的体貌特征，还附了张画像。
在边上一干大爷的长吁短叹中，沈辞柔眯起眼睛看了看画像，看清时整个人都僵了。
无忧发觉沈辞柔的神色不太对，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怎么了？”
沈辞柔转身从人群里脱出来，到离人远一点的地方才开口：“我觉得，我可能见过那个逃犯。”
无忧抱琴的手一紧，语气还是一贯的温柔和缓：“是吗？在哪儿见过？”
“那天我带你去找霍乐师，抱着那半幅字出东市的时候撞见过个人，体貌和布告上的描述大体一致。”沈辞柔回忆起当时极其匆忙的一瞥，“他戴着斗笠，我没有看见他的脸，但我看清了那颗痦子，就在鼻梁左边。”
“照这么说，至少二十多天前他就已经入了长安城？”
“我没看错的话，那就是了。”沈辞柔皱了皱眉，有些犹豫，“而且我看那布告像是近几天新贴的，可是好几天前就……”
沈辞柔不太确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无忧却皱起眉：“继续说。”
“六月初七那天我去赴宴，宴后我有个在大理寺的朋友就和我提起了这件事。现在都六月中旬了，怎么才刚刚贴这个布告？”沈辞柔想不明白，有点自暴自弃，“算了，布告都贴出来了，那就是坐实了有这回事，我得赶紧回家了。”
沈辞柔抬腿想走，无忧却忽然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
盯着沈辞柔又惊又疑的目光，无忧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他戴着斗笠，你没看清他的脸，他不一定没有看清你的脸。”
沈辞柔眼神一凝，片刻后才艰难地吞咽一下：“不至于吧……”
“布告上既然说了让看见逃犯的人及时上报，还有报酬，那么看见的人有很大可能会上报。”无忧松开沈辞柔的手腕，“穷凶极恶之辈，多杀一个人也无所谓了。”
“可那都是上个月的事情了！”沈辞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胡乱摸了几把，求援一样地抬头看无忧，“我长得这么令人过目难忘吗？”
无忧看着沈辞柔那张相当漂亮的脸，在她期盼的目光里残忍地点了点头。
“那我是完了呀……”沈辞柔一想到那个逃犯就浑身发毛，原地踱了几步，忽然灵光一闪，“不对啊，就算他还记得我的脸，也不一定这么巧，就能遇上啊？”
“是，不一定能遇上。所以赶紧回家，逃犯落网之前不要随便出门。”无忧笑笑，“走吧，我送你回去。”
话说到这份上，沈辞柔也不推辞，和无忧并肩走在路上，越想越觉得自己凄凉。
想着想着她又觉得不对，无忧虽然是男子，身量也高，但看起来身形并不壮实，腰勒得她看看都忍不住想摸摸自己的腰比一下。无忧又是个琴师，习武的可能性小之又小。
如果真的那么不幸，遇见了那个布告上的逃犯……谁保护谁啊？！
想到这里，沈辞柔顿觉自己遇上的事儿简直是惨无人道。
**
越是不想遇见什么，就越会遇见什么，沈辞柔一路求神拜佛从上清宫拜到了白马寺，恨不得连西域那边的神也拉来一起拜，然而在转过一个拐角时她回头一瞥，还是看见了个胡服斗笠的身影。
“我真的挺倒霉的。”沈辞柔腿都有点发软，撑着和无忧说，“我看见了。”
无忧面上还是很冷静：“那怎么办？”
沈辞柔僵硬地迈步：“你说我能不能找到巡城卫？”
“巡城卫在坊市闭门以后才会开始巡街，”无忧残忍地戳破真相，“而且，这是平康坊，他们不会来的。”
沈辞柔很想把先前决定穿平康坊的头扭下来，她又拐过一个街口，心一横：“你先回去吧。”
“怎么突然让我回去？”
“如果他不想杀人，那我们分开各回各家也没事；如果他想杀人，我猜我是打不过他，”沈辞柔扭头去看无忧，“那没必要拖上你了。”
无忧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后皱了皱眉：“为什么你觉得我们分开，他就不会找我麻烦？”
“这逃犯还玩连坐吗？”沈辞柔惊了，“是我看见他的，你又不知道他。”
“我们一起看到了市墙上的布告，随后我和你一起走了一段路。倘若他跟在我们后边，是听不到我们在说什么的。”无忧说，“能从山南西道一直到长安，他总会有点紧张，很有可能会认为你把相关的事情告诉了我。”
沈辞柔顺着无忧的话往下想，僵了僵才回答：“也就是说，那个逃犯，很大可能不会放过我们？”
无忧点点头，居然笑了笑：“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沈辞柔实在难以理解无忧在笑什么东西，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然是跑啊！”
**
一刻钟后。
沈辞柔先前和崔慕栾他们一起逛平康坊的次数也不少，还是头回发现平康坊这么大，跑了这么久还没看见北门的影子。
越往北跑，时间拖得越久，人烟就越稀少。太阳也渐渐西沉，脚下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沈辞柔也越来越慌，偏偏体力消耗得差不多，再跑就要命了。
无忧怀里还抱着把七弦琴，负重跑就更吃力，停下来的时候面上飞红，鼻尖都渗出些细小的汗珠。
他抬袖抹去鼻尖上的汗，声音倒不带喘：“没力气了？”
沈辞柔喘着气，摇摇头，又缓了缓才说：“这可能是我活了十七年里面，最傻的那一天。”
“怎么傻？”
“为了躲个可能的逃犯，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沈辞柔舔舔嘴唇，“万一先前是我看错了呢？”
无忧失笑，看着沈辞柔背靠着墙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伸手轻轻地摸了摸沈辞柔的发顶，掌心触感柔顺，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大难临头，沈辞柔也顾不得问无忧这个动作是路数，艰难地撑着膝盖站起来：“快走吧，不然要么被追上，要么今日得在平康坊过夜了。”
无忧没回答，他的视线投在远处的一个拐角，隔着几个破口的水缸看见沈辞柔所说的人。
一身胡服，斗笠压得遮住了面容。
趁着对方还没看见，无忧侧身避到墙边，一手抱着七弦琴，另一只手扶起沈辞柔：“他过来了。”
沈辞柔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用眼神传达着内心的焦灼。
“跑不远了。”无忧算了算到北门还有多少路，转头看见了巷口塌了一半屋顶的茅屋。
他抱紧七弦琴：“到前面去，先躲躲。”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给基友看的时候，基友吐槽为什么一国之君出门不带暗卫什么的。我说想象一下自信的十三段3000分琴爹，点了清音长啸的那种（……）

第11章 柜中
不愧是塌了一半屋顶的茅屋，屋子里的陈设和外在保持一致，桌椅柜床全都是破的，墙上结了厚厚的蜘蛛网，飞起的灰尘能呛死人。
无忧回身关上门，在屋里扫视了一圈：“这门没锁。躲柜子里。”
“柜子也没锁啊！”沈辞柔嘴上这么说，身体倒是很急迫地平躺进柜子里。
无忧随后也爬了进来，怀抱的七弦琴放在了一边，紧紧卡在沈辞柔边上。
柜子门一关，柜内就成了个封闭的空间，仅能从破开的几道细缝里漏进来一点光。
柜子不大，沈辞柔不得不蜷起双腿，比她高近一个头的无忧就更惨，还带着一架七弦琴，又要和沈辞柔保持距离，整个人几乎是扭曲地塞在柜子里。
……到底是多爱这把琴，都这时候了还坚持带在身边！
无忧其实没多爱这架琴，不中途丢了只是因为琴剑一体。
他一只手搭在面朝柜门的琴头上，握住藏在夹层里的剑柄，指尖一动，听见轻轻的一声“喀”，琴内咬住剑的机括依次松脱，手腕发力就能□□。
茅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脚印清晰可辨，不瞎就肯定知道他们躲在柜子里。但只要有人敢闯进来，他就敢推门拔剑。
沈辞柔蜷在柜子里，后背紧紧贴着柜底，胸前半压着七弦琴，呼吸的每一口里都带着灰尘。她紧张得要命，竭力控制呼吸不发出太大声音，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在柜子里乱转。
柜子狭小，乱转的结果就是盯到了无忧身上。
无忧一手按在靠里的柜壁上支撑上半身，一手托着琴，手肘紧压在柜门上，整个人几乎是隔着琴覆在沈辞柔上方。
沈辞柔借着透进来的几缕光，先看见无忧优美的下颌，再是线条流畅喉结清晰的颈部，再往下就透过略微汗湿而松散的领口窥见些许胸膛。
无忧熏在衣领上的淡香因为这个极为贴合的姿势渗进沈辞柔的鼻尖，她甚至感觉到无忧的体温透过衣衫散出来，一点点晕在她脸上。
沈辞柔的脸莫名地就有点红。
无忧对沈辞柔的变化毫无知觉，只在心里感慨，时至今日还能被逼到躲在柜子里，混到这个地步，他也算是开国以来的头一份了。
他微微侧过头，听着在门外徘徊的脚步声，缓缓压低身体绷紧肩背，动了动腿确保开门时能更快冲出去。
夏衫单薄，这么一个小动作也弄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沈辞柔感觉到无忧的小腿隔着几层轻软的布料蹭过腰侧，带起一阵陌生的酥麻微痒，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不少，心脏疯狂跳动，一下一下仿佛擂鼓。
是因为紧张吗？
……她不知道。
门外的脚步声逼近到极致后居然不再靠近，时重时轻，时远时近，近似在外徘徊的状态。
无忧撑着柜门，一面警惕着外边的脚步声，一面仔细回忆自西门到这里所听到的消息，一点点把思绪理顺。
逃犯未捉拿归案，不归大理寺管，但按照沈辞柔的说法，六月初七时大理寺已经有人得知，说明京兆府或者刑部在此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在山南西道流窜的逃犯，且还犯下连杀数人的重罪，入了长安，为什么没有折子递上来？
是把不准消息真假，还是刻意隐瞒？
京兆府、刑部、大理寺。
山南西道、梁州……卢氏……
范阳卢氏！
无忧心口一紧，手臂上忽然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臂上的肌肉紧绷，几乎要从琴中抽出剑来。
他换了一口气，低下头看见一张被柜内热气闷红的脸，沈辞柔的手正搭在他手臂上。
沈辞柔收回手，嘴唇轻轻张合，却没有发出声音：“走、了、吗？”
无忧读出沈辞柔的唇语，仔细听了一会儿，确保没有脚步声，才点点头。
“……热死我了。”沈辞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还是不敢大声说话，喘了几口气后她忽然别别扭扭地问，“无忧，你……用的是革带吗？”
无忧莫名其妙：“圆领袍不应当配革带吗？”
“不是……”沈辞柔皱着眉犹豫片刻，视线从无忧身上移开，支支吾吾地说，“太硬了……硌着我了。”
沈辞柔这句话说出口完全是无心，客观地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感受，听在无忧耳朵里却变了个味道。
一时发昏才躲在柜子里，外边逡巡的是重罪的逃犯，无忧刚才没有丝毫绮念，硌着沈辞柔的也确实是革带，但一放松下来，这话怎么听怎么微妙。
他低了低头，舌尖舔过尖利的犬齿。
现下的姿势真的不妙，上半身好歹还有架七弦琴分割，再往下就是卡在柜子里，全靠侧身错开才不至于交叠。
沈辞柔被闷得一直红到了眼尾，嘴唇也是嫣红的，脸颊两侧留出的头发被汗濡湿，有几丝甚至黏到了嘴角，像是随时会被吃进去。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微张着嘴喘气，在白腻的颈部下方，胸口因为喘息明显起伏，微微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像是，像是……
无忧眼神微颤，手心发烫，一时不知道哪里才是视线能落下的地方。
沈辞柔等了等，压在身上的男人还是没有起身，她只好又把视线转回来，舔了舔嘴唇：“……无忧？”
无忧喉咙一紧，猛地打开柜门，抱着琴翻出去。他背对着柜门，抱琴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收拢，睫毛快速颤动。
沈辞柔爬出柜子，身上的襦裙脏得一塌糊涂，她拍了几下就放弃了：“平康坊是不是应该整修一下？”
“……是。”无忧应了一声，依旧背着身。
沈辞柔抬手在脸颊边上扇了扇：“现在什么时候了？”
“我不知道。”无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答什么，“出去吧。”
“现在出去？不要紧吗？”沈辞柔还是有点怂，“真的不在外边吧？”
无忧心想在不在都无所谓了，最好他在，当面遇见就能一剑砍了，散散他此刻莫名其妙的燥热。
沈辞柔等不到无忧的回答，也不好继续烦他，上前推开了门，轻轻地说了声：“那我走啦。你也快回家去吧。”
无忧听见开门时“吱嘎”一声才反应过来，抱着琴追上去：“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你不是住在平康坊吗？”沈辞柔说，“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折返可能就来不及了。宵禁的时候还在街上会被巡城卫打的。”
“没事。我送你到坊门口。”无忧舔舔嘴唇，“快走吧，不然就真的来不及了。”
沈辞柔看看无忧的样子，总觉得他有哪里不太对劲，皱着眉使劲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想出来。
**
长生殿。
李时和梦见了那个柜子。
柜子狭小，光透过破开的细缝一缕缕地透进来，光里灰尘飞舞。
梦里没有那架腹中藏剑的七弦琴，李时和卡在沈辞柔上方，一低头就能看见铺开的玄色大袖，袖口刺着金色的龙纹。
沈辞柔一身月色裙，领口微乱，锁骨明晰，露出的一侧肩头圆润白皙。她的头发散了，在她身上蜿蜒起伏，有几丝黏在唇角。梅花簪松松地在长发间藏了一半，只要沈辞柔动一动，簪上的梅花就轻轻颤动。
肢体纠缠。
李时和伏低一点，看见女孩浓密的睫毛，还有眼睛里薄薄的一层水雾。
沈辞柔眼瞳涣散，满面潮红，连颈部和胸口都染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在轻轻喘气，低低的喘息声萦绕在柜子里，一下一下敲在李时和耳朵里，敲得他浑身紧绷，喉结不自觉地滑动。
在喘息声里，李时和模模糊糊地分辨出几个音节。
是沈辞柔在说话，但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李时和再伏低一点，偏过头靠近沈辞柔的嘴唇。
耳畔的声音一点点清晰起来，混在纠缠的喘息声里，女孩哑着嗓子：“……硌着我了。”
李时和猛地翻身坐起来，临睡前随手放在身边的折子被推了一地，落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寂静的长生殿里如同惊雷。
门口守着的大宫女青竹匆匆进门，也不看帐子上那个长发披散的人影，规矩地低着头：“陛下有何吩咐？”
李时和沉默片刻，声音淡淡的：“什么时候了？”
青竹看了一眼更漏：“回禀陛下，子时三刻。”
“……是吗。”李时和呼出一口气，“下去吧。”
“是。”青竹弯腰行礼，恭敬地后退几步，忽然问，“陛下可是惊梦了？”
李时和像被刺到一样，回得急促冷硬：“不是。”
青竹愣了愣。
过了会儿，帐子后的人又说：“太热了而已。”
青竹小步快走到冰鉴边上，揭开盖子：“陛下可要添些冰？”
“不必。”李时和也不想大半夜的麻烦人，慢慢躺了下去，“没事了，下去。”
青竹停了一瞬，盖上冰鉴的盖子又行了一礼，倒退着出了寝殿。
听见门关上的细微声音，帐子里的李时和着恼地翻了个身，抬起手臂贴在了额上。
作者有话要说：大袖没有革带哦（……）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无忧在这档子事上没有经验，所以只能xjb在现实的基础上略做修改，做梦都很含蓄。
……听起来好像有点惨（。）

第12章 告假
经过这么一遭，还能心无旁骛溜出去玩，那就是缺心眼了。
沈辞柔一改之前恨不得活在外面的作风，每天唯一出门的活动就是捧着加了碎冰的酸梅汤，蹲在沈府门口等阿耶下值。
沈辞柔正蹲着，远远看见有人骑马过来，看清马上的郎君是谁，立即站起来朝人挥挥手：“子思！”
叶远思一勒马，在沈府大门侧边停下，翻身下马系好缰绳：“怎么了？”
沈辞柔在空碗里舀了一大勺碎冰，再倒满酸梅汤，捧着碗递给叶远思：“请你喝酸梅汤。”
叶远思也不推辞，捧过碗一气喝完，抬袖擦去额上渗出的汗，长长地舒了口气：“舒服多了。”
“你怎么这会儿才到这里？”沈辞柔把空碗拿回来，“还要吗？”
“不用了，这东西凉，喝太多伤胃，你也别喝多。”叶远思爱操心的毛病小小地发作一下，然后才叹了口气，“先前那个案子来了，压在手头，月底前必须结案。山南西道那个逃犯，你还记得吧？”
沈辞柔捧着碗的手微微一顿：“记得。”
“昨天刚抓到，还挺厉害的，在长安城里还敢犯案。”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叶远思也不避讳，有一说一，“不过犯案的时间还得往前推，死的是平康坊里的一个乐伎。那乐伎今年才十六岁，和凶手无冤无仇，审了以后凶手交代说是路上遇见，随手就杀了。”
沈辞柔一听这个凶残的说法，背后一阵恶寒：“是什么时候？”
“六月十四，申时快过的时候。”
沈辞柔一惊。这时间正是那天她和无忧藏在柜子里的时候，她躲过一劫，倒霉的就变成了外边路过的那个乐伎。
“……这怎么判？”沈辞柔捧起自己那碗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汤定定心神，“斩首总逃不掉吧？”
“犯了这种重罪，神仙来了也别想翻案，虽然案子还没结，死刑是没跑了。别说斩首，凌迟都不算判得重。”叶远思说，“可惜，因为出了这事，平康坊北边的几间乐坊都得暂关一段时间，倾之又惋惜又生气，已经愁了好几天了。”
沈辞柔想到最爱在平康坊里混的崔慕栾，总算是还能笑笑：“出这种事，他倒确实是能不高兴好几天。”
“山南西道原来的长官也给撸下来了，出了这种大事却隐瞒不报，至少得判个玩忽职守。范阳卢氏都有可能要倒霉。”
“那山南西道现在是谁管？”
“我知道名字，但没见过。”叶远思想了想，“好像是子宁的堂叔。”
“看来过年的时候又要多一个人催子宁换地方了。”沈辞柔开了句玩笑，想想又问，“你刚刚说，先前的长官是范阳卢氏，世家门阀，也要被罚？”
“毕竟是这种大罪，陛下最近心情也不太好，连带着罚也有可能吧。我听大理寺的同僚说的，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沈辞柔有点好奇：“陛下还能心情不好？”
“谁还没有个心情不好的时候了。先前大理寺卿面见陛下，讲这个案子，好像就被当面摔了折子。回来以后大理寺卿的脸一直就是臭的，到现在为止都没给我们一个好脸色。”叶远思叹了口气，“我去请个假，准倒是准了，不过先挨了结结实实一顿骂。”
“……节哀。”沈辞柔拍拍叶远思的肩膀，又问，“你请什么假啊？”
先前有问必答，一到这个问题，叶远思眼神飘忽，面上腾起些许红晕，支支吾吾地又不肯说了。
一看叶远思这个样子，沈辞柔用膝盖也能猜到是请什么假，开口却还要调戏叶远思一下：“那我猜猜……你应该没什么急假，那就是请假要过节？”
“已经这个时候了，往后推的节也就那么几个，还得恰巧不是休沐。”沈辞柔放下碗，指尖敲了敲下颌，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唉，我怎么想不到呢，是哪个节……”
“你够了啊！”叶远思被沈辞柔演得头皮发麻，心一横就直说了，“我自己说。是七夕，七夕。”
“厉害啊，告假过七夕。”沈辞柔握拳对着叶远思的肩一撞，“约的该不会是卢家的小娘子吧？”
“胡说什么！当然是阿棠，若我不告假约她出去，二娘子又要胡说……”叶远思脸色涨红，急忙辩解，说到一半看见沈辞柔抱臂歪头的模样，知道自己是被绕进去了，转身就去解缰绳，“唉，不说了。我走了，你自己玩吧。”
“你这个人，平常想得那么多，又爱操心，说话和我阿耶似的。”沈辞柔想到沈棠那个嫡妹也觉得浑身发毛，搓了搓手，“怎么就在阿棠的事上像个傻子。”
叶远思已经一脚踩在了马镫上，听到沈辞柔的话，又转过头，神色认真：“你不懂，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一提到她……就什么都想不明白了。”
沈辞柔笑笑：“行吧，我不懂。回去吧。”
叶远思一拉缰绳上马，马鞭一打，马蹄声踏踏远去。
沈辞柔琢磨着叶远思那句话，也没心思等沈仆射了，收拾了酸梅汤就提着食盒往府里走。
七夕、七夕……
她又没有情人，过个鬼的七夕。
到内院时沈辞柔把食盒交给边上伺候的夏叶，再往前几步就看见宋瑶坐在廊下，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辞柔正无聊，好奇心发作，三两步就溜到宋瑶边上，站在廊下看她在干什么。
宋瑶正在做刺绣，手里一大片阴影，抬头看见边上的沈辞柔，下意识地把绣绷往装针线布头的篮子里一藏：“阿柔？你怎么过来了？”
“别藏了，我都看见了。不就是绣点东西吗，怕我干什么？”沈辞柔弯腰把绣绷拿出来，“我看看你绣的什么。”
宋瑶一看沈辞柔拿到了绣绷，连忙伸手去夺：“你别看！我、我随便绣着玩儿的。”
“随便绣着玩儿的你这么紧张？”
沈辞柔拿着绣绷，高高举起手。她的身量在女子里算是高挑的，宋瑶生得小巧秀气，比她矮上大半个头，怎么踮脚都拿不到，又羞又恼，整张脸都红了。
沈辞柔仰头去看手里的绣绷。宋瑶的绣活没得说，虽然还没绣完，也看得出是金红两色的线绣的一对鸳鸯，活灵活现地依偎在水边。
“绣得这么好，不让人看就可惜了。”沈辞柔把绣绷还给宋瑶，“好啦，对不起，是我错了，不该乱看。别生我气。”
宋瑶接过绣绷，往胡床上一坐：“算了，不生你的气。”
“瑶瑶果然大度，特别温柔。”沈辞柔另拖了张胡床坐下，凑到宋瑶边上，“不过我很想知道，你怎么绣鸳鸯啊？”
宋瑶被沈辞柔的问话弄得脸更红，嘴上还想隐瞒：“我就是看见了这个绣样，随便绣绣……”
“脸都红成这样了，这话我还能信？”沈辞柔抬手在宋瑶脸上轻轻戳了一下，“就告诉我嘛，这么多年下来，我从来没把什么秘密说出去过啊。”
宋瑶想想，觉得沈辞柔说得有道理，刚想松口，转念又背过身：“你都猜出来了吧。”
“我是猜出来，下个月七夕节，你要绣这个东西送给心上人。”沈辞柔在绣绷上敲了敲，“但我不知道你的心上人是哪个呀。”
宋瑶转过身：“你想知道？”
沈辞柔点头，含着笑说：“想。想得心痒痒。”
“……那你不能告诉别人。”到底是十来岁的娘子，宋瑶其实也很想把这些心事分享给别人，向着沈辞柔招招手。
沈辞柔会意，俯身把耳朵贴过去。
宋瑶贴着沈辞柔的耳朵，轻轻地说了个人。
“方大郎？”沈辞柔一脸惊讶，“你们怎么认识的？”
宋瑶面上飞红，瞥了沈辞柔一眼，低下头不肯说话了。
沈辞柔其实就是一时好奇，对细节没太大兴趣，宋瑶不说，她也不问，另起了个话头：“绣得真好，像我就不行，小时候没好好学，现在绣什么不像什么。”
“我还记得那时候姑姑请了个姑苏绣坊出来的嬷嬷教我们刺绣，你满院子跑，就是不肯学。”宋瑶想到那个满院子瞎跑的小身影就想笑，在篮子里翻出几个简单的绣样，“你若是要想绣着玩，这几个简单些，我给勾几个颜色，你拿去比照着玩。”
沈辞柔对刺绣实在很没有兴趣，刚想拒绝，忽然又冒出个不太坚定的想法，伸手接过那些绣样：“我看看。”
宋瑶挑出来的几个绣样无非是简单的花鸟鱼虫，最复杂的那个也不过是一对锦鲤，沈辞柔挑挑捡捡，选中了一个竹纹的绣样：“这个容易绣吗？”
宋瑶看了看：“这个不难，不过下针得密一些，不然竹竿就不好看。而且可能有些无趣，按照绣样平着绣过去就行。”
“我不想要有意思，容易绣就行。”沈辞柔觉得万一到手是个复杂的绣样，她还真的不想绣了，“劳烦给我挑个颜色。”
宋瑶从篮子里挑出几卷深浅不同的绿线，各自穿进一枚针，扎在绣样上：“就这些，针刺的那一大块都绣这个颜色。”
沈辞柔喊夏叶来把绣样收好，美滋滋地伸直两条腿。
竹纹好绣，看着又清爽，绣个荷包，还挺适合无忧的。

第13章 丹凤
晚上李时和习惯在偏殿看会儿书，支着下颌翻了没几页，隐隐听见外边有什么声音。他也不抬头，信手翻了页书：“外边怎么了？”
边上陪侍的高淮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但总不能耿直地说“对不起陛下，我什么都没听见”。他向着李时和行了个礼，立即小步快走去查看，力求不发出一点声音。
高淮开门到外边看了一圈，风平浪静，往偏处走了几步才隐约听见点声音，先是有人窸窸窣窣地说话，再就是细细的抽噎声。
高淮心想陛下这耳朵真是好得紧，加快步子穿过去，果真看见几个人。
抽抽搭搭的是两个小宫女，十三四岁的模样，跪在地上，上襦的袖口推到手肘处，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新鲜的鞭痕，一条条横七竖八，看得高淮都有些不忍。两只手上就更惨，掌心青紫，肿得高高的。
小宫女偷眼看了看高淮，连抽噎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地上。
边上站着的是大宫女青竹，手里拿了根细细的竹鞭，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起，一看就是动怒的样子。
高淮爬到这个位置，看人脸色的本事总是有的，再加上青竹是皇帝年少时就陪在身边的掌事宫女，他先朝着青竹行了个礼，才问：“青竹女官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气？”
“高掌案。”青竹规规矩矩地还了一礼，也不隐瞒，“这两个宫女私底下过七夕，被我抓住，就在这儿罚，也好让别的宫人看看是什么下场。”
“青竹女官劳心了。”高淮先恭维一句再说别的，“宫里头是不许宫人随便贺节，不过我瞧着这两个还是孩子，女官何必动这么大气？弄得自己也不舒服。”
“我也不是没心的人，自己也是从这么点大长起来的。若是私下乞巧，或是绣点什么自用的东西，也就罢了。”青竹叹了口气，把另一只手上的盒子拿给高淮看，“这是收上来的东西，高掌案自己看看。”
高淮一看盒子里放了两串用红丝串起来的细针，就知道这两个小宫女是逃不脱。
当朝乞巧用的是蜘蛛，放在瓜上一夜，隔天看蛛网织得如何来判断巧拙；乞姻缘则是用红丝线串细针，串得越多心就越诚。
串细针还能解释是小宫女不懂事闹着玩，两串针边上大红的鸳鸯荷包是怎么也绕不开了。
宫女入宫，按规矩就都是皇帝的人，皇帝要不要是一回事，宫女自个儿求姻缘就是另一回事。倘若求的是和旁人的姻缘，就算秽乱宫闱；若求的是和皇帝的姻缘，那就是心术不正痴心妄想。
这真是想救都救不了，高淮也没辙，只能赔出点笑：“女官辛苦，动怒伤身，明儿我叫手底下人送点参片过来。陛下那儿还等着回话呢，这就先走了。”
“参片就不必了，都是伺候陛下，尽心尽力而已。”青竹点点头，“高掌案慢走。”
高淮依旧是小步快走回去，边走边琢磨怎么把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告诉皇帝，想来想去就已经到案边上了。
高淮决定还是说得简单点，免得给自己惹事儿：“回禀陛下，外头是青竹女官在罚两个不规矩的宫人。”
“怎么罚的？”
“拿竹鞭打。”高淮想想两个小宫女身上的伤，也有些不忍，“手上臂上全是伤。”
“罚得倒重。青竹不是爱打压底下人的，”李时和翻了页书，“宫人犯了什么错？”
兜了一圈还是得说，高淮在心里抹了把泪：“那两个宫人私下过七夕，拿红线串针，还绣了几只鸳鸯纹的荷包。”
“几岁了？”
“臣没问，夜里瞧不真切，约摸十三四岁吧。”
“那还是孩子，趁着过节玩玩也无妨。”李时和翻完最后一页，信手抽了另一本，一看封面上《道德经》三个字就微微皱了皱眉，手上倒是翻开封皮压平，“去和青竹说，别罚了，给些伤药，再赏些合适的首饰。来宫里是当差，不是服刑。”
高淮刚想应，转念又说：“陛下，这……宫人私乞姻缘违反宫规，陛下再赏……这不合适。”
“泯灭人性。”李时和随口评价了一句，“那就不赏了，只给伤药，让她们休息两天。和青竹说罚过就好，别为难她们。”
高淮立即快走出去和青竹说了。青竹有些不大高兴，但毕竟是皇帝的意思，她也不好再罚。那两个小宫女倒是很高兴，哭也不哭了，还是青竹呵斥以后才互相扶着朝偏殿的方向磕了头谢恩。
高淮回来时李时和还在看书，从业经验丰富的太监揣摩着皇帝的意思，装作不经意地说：“陛下，臣回来时看见宫外有烟花，各式各样，很有几分趣味。”
“贺七夕的？”李时和对烟花没什么兴趣，意思意思问了一句。
“是，七夕不宵禁，放烟花热闹热闹，也好让出去的有情人看着开心。”高淮观察着李时和的神色变化，见他没表现出嫌恶，就接着说，“陛下要不要出去看看？”
李时和翻过一页，语气淡淡的：“朕上哪儿找个有情人来一起看烟花？”
您要是愿意，全长安未婚的贵女至少八成会自己报名，您再强硬点，已婚的说不定也乐意。
高淮在心里嘀咕一句，身体赶紧深深一礼：“臣多嘴，陛下恕罪。”
李时和不理高淮了，自顾自翻书。
庐江王妃霍氏生前就喜欢字画，也爱道家玄学清谈，李时和刚有些知事就常被抱在膝头听母亲念书。《道德经》这本道家经典更是翻来覆去地听，李时和十岁时就能背诵，现下翻开，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看看也不过是打发时间。
可惜这本熟悉的书，今夜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李时和看着一列列墨字，分明是讲求超脱物外道法自然的经典，他却油然生出一股烦躁，甚至觉得边上一动不动站着的高淮都很招人烦。
但他还不至于把闷在心里的躁郁发在无关的人身上，只微微侧身，免得余光还能扫到高淮。
看见皇帝这个小动作的高淮一惊，脑内迅速把自己从上到下查了一遍，还是没找到自己哪儿惹李时和看不顺眼。
高淮兀自胆战心惊，李时和也没多舒服，手里的《道德经》翻了几页，看着的是墨字，脑子里却无端地想起了沈辞柔。
按沈辞柔的性子，先前那山南西道来的逃犯能吓她几天，但今日七夕佳节，外边这么大的阵势，她肯定忍不住要跑出去。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陪着，先前她倒是明明白白地说过没有心上人，但女孩子的心思一天一变，有段时间没见，她看中谁也不一定。
或者说她那几个朋友会陪着？沈辞柔看着就是朋友不少的样子。
也对，按她那种坦诚自由的样子，想讨好人时嘴又甜得不行，有几个密友实在是很正常。
但能和她交朋友的郎君怎么着也得十七八岁，也很大概率是出自世家权贵，家里的老父亲八成和沈辞柔她阿耶是同僚。家里还不给这些郎君定亲的吗？
朝上这帮人隔三差五就递帖子上来，洋洋洒洒，一半是歌功颂德，一半是表忠心，中心思想还是三催四请，请他快点立后封妃，快点生个孩子立储，免得再生变动。
一个个比他躺在棺材里的阿耶还急，怎么不急急自己儿子的婚事？
一想到沈辞柔可能由别人陪着在逛七夕夜市，李时和心里闷着的那股躁郁就越发上头，烦得他长长地出了口气，眉却不自觉地皱起来了。
啧，好烦，明天早朝有人再敢提山南西道逃犯，或者敢提立后立储的事，就骂他几句开心一下。
想好了发泄的渠道，李时和总算是觉得心里舒服点了，随口问高淮：“高淮，七夕是怎么过的？”
……七夕轮得到我这种挨了一刀的人过吗？！
高淮服了李时和的奇思妙想，嘴上还是恭恭敬敬地答：“臣自幼入宫，宫里不能私贺，宫外的事臣大多也忘了。夜市、烟花，娘子们乞巧，约摸也就是这些吧。”
“……这样。”李时和实在是不想看书了，合上书站起来，“更衣。让人去开丹凤门。”
高淮一激灵：“陛下，这个时间了，您还出去？”
李时和淡淡地看了高淮一眼：“怎么朕出去不出去，你都这么多意见？”
高淮被李时和这一眼看得心慌，差点跪下，又听见李时和说：“拿件大袖来。”
那就是不打算纠结先前的事了，高淮赶紧把话题扯远：“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李时和想了想：“琴剑不用取出来，准备把短剑就好，也用不着金吾卫。快去。”
高淮连声应了，脚底像装了轮子一样出门去差遣人，一面小跑一面想，陛下一向温柔，但事情都藏在心里，近来的脾气还有些变，掌案太监的行当实在是越来越难干了。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吃完了TAT我不应该双开的，这边大概会随缘放慢一下速度，争取隔日更吧，虽然也没有人看就对了（叹息）

第14章 无忧
如人所料，沈辞柔确实在东市闲逛。街上走的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沈辞柔混在人群里慢慢地走，越走越由内而外地生出一股淡淡的悲凉。
她手里的巧果还是先前遇见崔慕栾时拿到手的。那会儿她还没上去搭话，崔慕栾已经在旁边摊子上买了巧果，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怀里：“拿着吃啊，乖。别和我一起走，妨碍我偶遇姻缘。”
沈辞柔拿出一块巧果塞进嘴里，看着崔慕栾三两下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含含糊糊地说：“……我不和你一起走，你也找不着姻缘啊。”
再之后沈辞柔就没有遇见过熟人，一个人吃着巧果逛夜市，逛到手上的油纸包越来越轻。
沈辞柔咽下最后一口巧果，远远地看见个混在人群里的身影，立刻动作娴熟地穿过挡在前边的几对情侣，一扯对方的袖口：“你也出来逛夜市啊？”
无忧正在想事情，抬头看沈辞柔时还有点茫然，眨了眨眼睛才点点头：“……是。还挺有趣的。”
“七夕夜市嘛，逢节不宵禁，一年总共也没几个节，当然有趣啦。”沈辞柔从袖中摸出个东西，笑眯眯地塞到无忧手里，“对了，送你个东西。”
手上被塞进来一个软软的东西，无忧茫然地抬手，看见一只荷包，淡青色的缎面上绣了一丛竹子，竹竿挺直，竹叶秀丽。荷包的纹样算不上精致，但他穿了身青色的大袖，看着倒和这个荷包挺搭的。
无忧捏了捏荷包，指腹抚过略微凸起的青竹纹，迟疑着问：“……送给我？”
“都到你手里了，除了送给你，还有什么说法？”沈辞柔难以理解无忧这个问题，看看他再看看荷包，忽然就生出点羞耻的感觉，含混地解释，“那个……我没怎么认真学过刺绣，这个绣样简单，就随便绣绣，绣得也不是很好……不喜欢的话就算了，扔了吧。”
她是真的有点微妙的情绪，想着绣个荷包送给无忧是一时兴起，绣的时候也更像是挑战一下没做过的事情，等到荷包绣成，塞进无忧手里，忐忑不安的心情一拥而上，让她纠结得攥住了袖口。
这个荷包，好像是绣得……不怎么样。
好在无忧没嫌弃，小心地藏进了袖中，朝她微微一笑：“我喜欢的。”
沈辞柔顿时开心起来：“喜欢就好，平常装点小食什么的方便。”
“我不怎么喜欢吃那些东西，可能只能空着做个装饰了。”无忧想了想，略有点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会送我东西，现下拿不出回礼。”
“我送你这个荷包，又不是要收你的回礼。”沈辞柔眨了眨眼睛，忽然说，“要不这样吧，我问你个事情，你答了，就算是回礼。”
无忧觉得这个回礼好像不太符合他对“礼物”的认知，但看着沈辞柔期待得眼睛都亮晶晶的样子，推辞的话到了嘴边都硬生生咽回去：“……可以。你想问什么？”
“那我问了啊。”沈辞柔清清嗓子，严肃地问，“冒昧询问这位郎君，贵姓啊？”
无忧被问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想想还是先搪塞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一直没告诉我姓什么啊，算起来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可我还是知名不知姓。我有点好奇嘛。”沈辞柔绷着的那口气散了，肩膀都颓得有点垮，低着头体贴地补了一句，“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
既然沈辞柔这么说，无忧本该顺杆往下爬，这个问题就算是过去了，但看着沈辞柔略显颓唐的样子，他心里生出点微妙的不忍，心念一动，话已经脱出了口：“……我姓谢。”
“谢？”沈辞柔猛地抬起头，满脸惊讶，“陈郡谢氏？”
“当然不是。”无忧轻轻叹了口气，否认以后细细地解释，“陈郡谢氏早在前朝战乱中没落了，余下的那些迁入长安后再立门阀，也不再称陈郡谢氏，改称长安谢氏。我只是恰巧姓谢而已。”
“这样啊。”沈辞柔拧着袖角，“那你字什么呀？一直称名好像不太礼貌。”
……这就更不能说了。
灵机一动编个姓不是问题，编个有理有据的字出来就太难为人了，无忧想想，还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尚未取字。”
“……这也没有吗。”沈辞柔沉吟片刻，鼓起勇气问，“因为你是琴师吗？”
这话问得含蓄，背后的意思无忧却一听就能明白。
长安乐师多半挂名在教坊，入的是乐籍，虽也识字认谱，学习乐器歌舞，但如同奴隶一般，有个名用以称呼，不会特意再添一个字。
无忧摇摇头：“我学琴时师从教坊琴师，但入的不是乐籍，只是家中无人，没人会替我起字。”
“那我知道了。”沈辞柔点点头，想想又饱含期待地问，“你说你在教坊，那以后我能去教坊找你吗？”
迎着沈辞柔期待的眼神，无忧想把刚才提到教坊的舌头咬下来。他稍作迟疑，做出些略显忧伤的神色，眉头轻轻皱起，还是摇摇头：“……最好不要。教坊里管得严，但可以寄信过去，信封上写‘无忧’两个字就好。”
“看起来教坊里只有你一个人叫这个名儿。”沈辞柔一松手里拧了半天的袖角，“有什么寓意吗？”
“没什么特别的。”无忧垂下眼帘，“只是我阿娘起的，希望我此生……长乐无忧。”
沈辞柔微微一怔。
长乐无忧，愿望倒是好，可身在教坊，长安沉浮，又有几个人能长乐无忧。
她呼出一口气，再伸手去拉无忧的袖子时笑意一直飞到眼尾，眼瞳里亮晶晶的，活脱脱就是不知人间愁的活泼样子：“别的我管不了，但你今晚跟着我，保证今夜无忧。”
无忧被那明朗至极的笑晃了晃神，思绪回笼时已经被沈辞柔拉着过了街，站在了一个临街的摊子前。
沈辞柔凑到摊主边上，熟门熟路：“来两份乳糖真雪，一份多加些蜜红豆。”
摊主熟练地抄起一碗碎冰，一开边上的桶盖就犯了愁：“娘子，这牛乳不够了，怕是做不了两碗。”
沈辞柔没想到还能遇见这种事，商量着问：“那每份少加些牛乳行不行？”
摊主想想，无奈地摇摇头：“这恐怕不行。乳糖真雪要的就是这熬过的甜牛乳，少了一点就不是那个味道，我总不能砸自己的招牌。”
沈辞柔回头瞥了眼无忧，正想再商量商量，却听见无忧温和的声音：“那就只要一份吧。”
“一份怎么分啊？”沈辞柔看看无忧，愁得皱眉毛都不够，脸都要皱起来了，“这东西真的不好分。”
无忧看着沈辞柔这个皱脸的样子，使劲把笑吞了回去，刚想说自己不吃，就看见沈辞柔长长地出了口气，一脸沉痛地说：“一份就一份，你吃吧。我不吃了！”
无忧被沈辞柔这个舍己为人的发言打得措手不及，还想补救，沈辞柔已经付了钱。
摊主熟练地往碎冰上加上各色果干、蜜红豆，还有刮完桶底以后满满的一大勺甜牛乳，捧着碗往边上的桌子上一放：“二位慢用。”
沈辞柔还是一脸沉痛，在桌边上坐下，再不敢去看碗上缤纷的果干和粘稠的牛乳，嗅着熬制过的牛乳散发出的腻人甜香，心里泪汪汪，面上还要表现得十分大度：“你吃吧。这个特别好吃，看着可能有点腻，底下的碎冰和牛乳伴着吃起来就不腻了。要是还觉得太甜就吃上面的果干，多半是有点酸的……”
讲着讲着沈辞柔心里已经哭出了瓢泼大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只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木纹。
无忧终于忍不住了，抬袖掩着半张脸笑笑，空出的手把碗往沈辞柔那边推了推：“我不爱吃这种东西。”
“什么？”沈辞柔惊了，这天下居然还有不爱吃乳糖真雪的人。她觉得需要确定一下，于是一连串地发问，“真的吗？你真的不爱吃？是觉得太腻，还是干脆就不爱吃带冰的？不是为了让给我才不吃的吧？”
“真的。确实不爱吃。看着太甜，冰也有些太多了。”无忧有条不紊地回答，到最后一个问题时顿了顿，还是撒了个小谎，“不爱吃而已，不是谦让。”
沈辞柔竭力克制住躁动的手：“……真的不吃？”
“真的不吃。”
沈辞柔被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击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碎冰塞进嘴里。夜间还是有些热，她和无忧扯了这么一会儿，底下的碎冰已经有些化了，混着粘稠的牛乳和微酸的果干，满口都是冰凉酸甜的味道，入腹后仿佛散了一夜的暑气。
“真的特别好吃，不爱吃可惜了。”沈辞柔搅着乳糖真雪，混匀后又舀起一勺。
沈辞柔吃得开心，无忧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一勺勺吃冰的女孩，习惯性地抬手支着下颌。他从没尝过沈辞柔口中仿佛绝世美味的乳糖真雪，但也不觉可惜，反而觉得看沈辞柔吃这碗碎冰比自己吃着更有趣。
看着看着，乳糖真雪被沈辞柔一勺勺吃下去一半。她觉得这么晾着无忧不太好，舔掉嘴唇上沾到的牛乳，从袖中摸出点东西：“张嘴！”
无忧刚看到沈辞柔舔去唇上牛乳，不知为何心神一乱，乍听到她的话，下意识地松了齿关。
下一瞬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了嘴里，在他口中炸出极其刺激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乳糖真雪好像是宋朝的东西，唐人食冰还是蛮奢侈的，大概不太可能随便买到。以及七夕并不可能不宵禁，不宵禁的应该是上元。
但是架空嘛，我说了算（。）

第15章 刺驾
沈辞柔塞进无忧嘴里的是块肉干，用茱萸油、胡椒、花椒一类的辛辣调料腌制，风干后切成适宜入口的大小，外边再滚一层磨细的胡椒粉。入口一股辛辣咸香的劲儿往上窜，能一直辣到天灵盖。
尚食局也是要命的，除非上头点名要吃，否则不会往上边呈这种过于刺激的东西。无忧从没尝过这种辣，自幼的教养又不许他吐出来，硬生生吞下去以后被辣得满脸浮红，眼尾都晕开一笔，鼻尖上立即渗出细细的汗来。
对面的沈辞柔一看他这个样子就暗道要糟，卖冰品的摊子自然不会准备什么水，她急得匆忙从碗里舀起一大勺乳糖真雪递过去：“吃这个，吃这个！含在嘴里别咽下去。”
无忧被辣懵了，还没缓过来，真的含住了那一大口冰。冰受热缓缓化成带着甜牛乳味道的水，无忧缓着口中火辣辣的刺痛，看向沈辞柔时眼睛里还带着一层辣出来的水雾，瞧着雾蒙蒙的，隐约有点委屈的味道。
无忧心想，你这四舍五入就是刺驾。
沈辞柔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是单纯地被这个隐含委屈的眼神打败了，两边手指互相绕着指尖，犹豫片刻才试探着问：“……好点了吗？”
无忧想说话，口中还残存着刺痛的感觉，就只点了点头。
“你不能吃辣啊……对不起。”沈辞柔低下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给你尝一下，我觉得这个肉干挺好吃的，辣了一点但是忍忍就好，习惯以后特别好吃。我不是想作弄你，就是我觉得晾着你不好，我自顾自吃……”
她的视线随着说的话移到碗里，然后卡了。
她刚刚好像……从自己碗里，用自己吃过的勺子，舀了一勺自己吃剩下的乳糖真雪塞到无忧嘴里？！
沈辞柔后知后觉地被自己的这一套操作惊了，顿觉没脸见人，把额头磕在了桌沿上，摸了摸发烫的脸颊：“那什么，给你吃冰……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听我解释！我可以解释的！”
无忧缓过来，忍住笑：“说吧。”
“就、就是刚才你看吧，你不能吃辣，辣得脸都红了，可是这边没有水，我没办法啊，不能看着你把自己辣晕过去，就只好……”沈辞柔避开乳糖真雪这个名字，双手抱头，“我不是故意的，吃都吃了就算了吧……”
无忧这才反应过来那勺解了燃眉之急的冰是从沈辞柔碗里来的，不由微微一怔。
他长这么大，都没有从父母的盘中吃过什么东西，等到天后身边之后就一直是单独吃饭，现如今突如其来被塞了一勺沈辞柔碗里的冰，他居然并不觉得厌恶。
无忧也懒得去疏通个中理由，安抚地说：“无妨，我不介意。”
沈辞柔一脸欣喜地抬头：“你真是个好人！”
……虽说听起来是夸奖的意思，但这话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无忧忽略那一点微妙的感觉，温和地继续：“还要吃吗？”
沈辞柔看了眼被搅得乱七八糟的碗，站起来去捞无忧的袖摆：“不吃啦，再逛逛吧。到子时有烟花，那时候的烟花才叫烟花呢。”
无忧顺势站起来，被沈辞柔带着混入了人群。
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沈辞柔拉着无忧的袖子走走停停，买了对面具，硬把其中那个狐狸面塞给无忧。再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卖首饰的摊子时沈辞柔只是偏头随意地看了一眼，立即就停下了脚步。
她走到摊子前，拿起一对耳铛问摊主：“这个怎么卖？”
不像有门面的那些首饰铺子，摊上的都是些小东西，珠钗耳铛混在一起放，用的材料也不值钱，但沈辞柔就是喜欢手上这一对耳铛。这对耳铛用的是异形的珍珠，不够圆润也不够大，采珠的海边人是论斤卖的，但被顺着形状打磨成了两枚小星星，一晃一晃的可爱得很。
摊主笑眯眯地摇摇头：“这个不卖。”
“那放在这里是什么说法？”
“娘子要是想要，就给我一个通宝，”摊主从一旁拿起一副九连环，“然后半柱香时间内，把这个解开，这耳铛就是娘子的了。”
沈辞柔看了看九连环，明显有些犹疑，想想还是不死心：“那我能直接买吗？”
摊主还是带笑，只摇摇头。
“那算了。”沈辞柔把耳铛放回原位，转身又走到街上。
无忧本想开口说试试，跟着沈辞柔走回街上，不免有些好奇：“九连环而已，不试试？”
“什么叫而已啊。”沈辞柔一脸苦相，“我从小就不擅长九连环、鲁班锁这种东西，脑子不够好使，又没耐心背解开的口诀，时间长了就再也不玩了。给我一天都未必解得开，何况半柱香。”
“解不开也可以试试，免得留遗憾。”
“这不算什么遗憾啦，人生在世不可能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能拿到手。”沈辞柔说，“我知道我一定解不开，再去试，既拿不到耳铛，还浪费时间和通宝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说法和以前学的东西截然不同，无忧的脚步顿了顿，迅速接上一步跟着沈辞柔。
沈辞柔转过头看无忧，带着些狡黠的味道：“再说，一对异形珍珠磨成的耳铛而已，我若是想要，总能在其他地方买到的。”
“也是。”无忧说，“那我下回送这个给你，算作回礼？”
不过这东西实在不值钱，无忧盘算一下，再用金玉和上贡的珍珠另做一套首饰，或者随便找个理由小小地赏沈家一些东西也无妨。
沈辞柔一听就觉得好笑，抬手在无忧肩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呀。我喜欢这个，是因为今晚我心情好，且我恰巧走到了那里，就会想要。等过了今晚，没有现下的心情，也许我就不想要了。”
无忧也笑笑：“原来这事情还论心情？那你今夜为什么心情好？”
沈辞柔认真地想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心情好，什么东西都想看看。”
她往远处看看，忽然一拉无忧的袖子：“开始了开始了！是烟花，快点过去，走近点更好看。”
无忧抬头，正巧在天幕上看到炸开的第一簇烟花，亮得在空中留下一大团痕迹，无数的光直坠而下，仿佛绚丽的流星。
他愣了愣，没有追上去，同样为着看烟花的人向着那个方向涌去，没多久就隔开了无忧的视线，沈辞柔不知道去了哪里。
无忧迟疑片刻，没有追上去，转身折返，到了那个曾停下脚步的小摊子。
摊主还记得这个眉眼雅致的郎君，伸手捞起九连环：“郎君是来试这个？”
无忧点点头，刚想伸手接九连环，想想又从袖中摸出块碎银：“我身上没带通宝。”
摊主一看那块碎银就摇头：“这东西就是个小玩意，也不值郎君手里这块银子的钱。郎君是为了方才那个娘子来试的？”
无忧被问得有些局促，点头时有些微妙的羞涩。
“那就不收郎君钱了，也不点香。”摊主嘿嘿一笑，九连环往前一递，“郎君解吧，解开了，就拿去讨小娘子的欢心。”
无忧接过九连环，指尖勾上第一个环。
**
烟花一簇簇地在天幕上炸开，沈辞柔惊喜地吸了口气：“无忧，无忧！快看烟花！”
她伸手去捞身旁的袖子，一扯却捞了个空。她再转头，身旁人头攒动，却没有无忧那一袭青衫。
“无忧，无忧！”沈辞柔踮起脚，回头一叠声地喊，“无忧！”
无人回应。
沈辞柔吸了一口气，说了声“借过”就想挤开人往回返，边上那个年轻郎君避了避，脸红红地：“烟花正好看呢，娘子好不容易挤上来，不多看会儿？”
“不看了。”沈辞柔急得要命，“走散了，我得回去找人。”
郎君讪讪地应了，沈辞柔也懒得管，她一走，后面的人立刻挤上来，她顺势就反向出了人群。
毕竟已到子时，不爱玩的人早就回去了，偌大的东市，除了尚未关门收摊的商贩，还在外的年轻人都涌去了看烟花的地方。街道空旷，地上乱七八糟地丢着些油纸竹签等人清扫，一夜繁华消退，居然有种寂寥的味道。
沈辞柔无心感慨，在街上边走边看，猛然撞到了人身上。她刚想道歉，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沈辞柔一惊，下意识抬头，看见的是一张面具，桧木上用朱砂和石青绘出妖娆蚀骨的狐狸面。
抓着她的人抬起空出的手，掌根按在面具下颌的位置，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向上推起，一直斜推到侧面，露出一张雅致的脸。
姿容端丽，眉目如画。
灯光暖黄，落在他漆黑的长发上，光点顺着发梢滴落。推着面具的手再往下是微微凸起的腕骨痕迹，大袖下滑，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臂。
烟花在他背后的天幕上炸开，无数的流星划过，他眼中闪烁着万千星辰。
无忧微微一笑：“找到你了。”

第16章 夜游
沈辞柔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见了。”
“我去找耳铛了。”无忧松开沈辞柔的手腕，在袖中摸出那对珍珠耳铛，摊开手给她看，“送给你。”
沈辞柔接过那对耳铛，抽出手帕小心地包好，捧着小小的布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犹豫很久，才问：“我只是一时喜欢，你真去解九连环啦？”
“一时喜欢也是喜欢，一时欢愉也是欢愉，既然能做到，那我试试也无妨。”无忧笑笑，“解起来不难。”
确实不难，解开只不过几次呼吸的事情，快得摊主都惊了。
这是他极少数被允许触碰的玩具之一，反反复复，不熟练都不可能。无忧的童年是奢华开阔的新殿，是太傅口中细细解释的圣人之言，是被规划得极其细致的人生，唯一和“童年”搭得上边的只有类似九连环的东西。
回头想想，倘若只评判他自己，他的人生是何其无趣且荒芜啊。
“谢谢，我很喜欢。”沈辞柔小心翼翼地收好耳铛，抬头看了看天，又露出点遗憾来，“唉，烟花都没了。”
看不看烟花不是什么问题，年年除夕上元看得无忧都厌了，他只笑笑：“等除夕的时候再看吧。还想再逛逛吗？”
“逛什么呀，都子时了，后半夜这些铺子都会关的。”沈辞柔抬手勾了下狐狸面的下颌，“怎么忽然戴面具啦？我记得我塞给你的时候，你好像不是特别喜欢。”
无忧还是含着笑，心里略有点尴尬。
……他能说他拿了耳铛回头找沈辞柔的时候差点撞见金吾卫吗？
“拿着耳铛，再拿面具怕掉。”无忧信口胡说，“时候也不早了，既然不走，那回去吗？”
沈辞柔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转身环住了无忧的腰，低头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我今晚真的开心！”
“……是吗。”无忧凭着本能回复，眼神微颤。
他站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抱简直是惊天动地。
他听见四面的风声，听见剩下的几个烟花在天幕中炸开的声音，听见三三两两的人在街边走过时的交谈，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都比不上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擂着胸腔。无忧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自心口涌出，就哽在咽喉，但他说不出来，也找不到一个词来描述。
他只能呆呆地站着，任由沈辞柔抱着自己。
沈辞柔抱了一下就松手，背对着路跳了几步：“我回去啦，你也快回去吧。”
无忧来不及说话，沈辞柔已经转身跑走，拐过街角就再也看不见了。
他看着沈辞柔消失的方向微微皱眉，抬手轻轻按在了躁动的心口。
**
陈平云觉得自己有点倒霉，二十出头混到了羽林郎将的位置，七夕想和心上人一起出去逛逛，逛到一半还得回大明宫，等着第二天上值。
他一面走，一面回味了一下牵着女孩手的感觉，忍不住嘿嘿一笑。
陈平云还没把笑收回去，身后陡然浮出一个呼吸声，轻而缓，控制得极其均匀，一听就知道是练过的。
他大惊，来不及细想谁还会这时候进大明宫，本能地拔出腰间的佩刀，使了十足的力气，回身正对着呼吸声传来的方向砍下去。
金戈交错，一声嗡鸣。
陈平云的刀被架住了，卡得极稳，他用尽力气也只听到刀锋摩擦的声音，再不能往下沉一分。刀面微翻，寒凉的反光打在来人的眉眼间，雅致如同画就。
“陛下恕罪！”陈平云旋即收刀，就地直挺挺地跪倒，“夜间看不真切，臣以为有人闯入，故而拔刀。”
“朕在你后面，即使是昼时也看不见。”李时和把短剑收回去，“起来说话。”
陈平云应声，站起来解释：“臣今夜外出，告假有记档。”
“朕没说要查你的档。”李时和还是淡淡的，“玩得开心吗？”
陈平云心说这是什么鬼问题，但也只能这么说：“开心。太平盛世，臣在外走着，特别开心。”
李时和一听后半句话，顿觉索然无味，不过是夜间遇见，信口一问，回答的人还要来一句多余的话恭维，好像他不听这句话就会难受。
他转身沿着宫道往长生殿走：“回去休息吧。”
陈平云应了，站在远处倾身，直到李时和走出去很远才抬头。他远远地看着一袭青衣的背影，总觉得有些过分的眼熟。
**
李时和回了长生殿，守着的高淮立即上前去迎皇帝，一面还腾出时间吩咐守夜的宫人去冲红枣茶，再准备热水洗浴。
李时和意思意思抿了口微烫的红枣茶，从袖中取出一只淡青色的荷包：“去收好，和那只镯子放在一起。”
高淮应声，双手接过荷包，迟疑片刻还是问了：“这荷包与玉镯是同一人所赠？”
这话问得有些僭越，但高淮在李时和身边伺候了很多年，李时和又不是会拿规矩压人的性子，也只淡淡地点了点头：“收好吧。再去看看有没有配着合适的衣裳。”
“是。”高淮再迟疑片刻，“陛下对赠您玉镯、荷包的那位娘子……是什么意思？”
“什么？”李时和被高淮这一问弄得有点懵，一时没能把高淮的话和先前微妙的心绪联系起来，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收个荷包而已，还有什么特别的？”
高淮不敢看李时和，深深地低头：“可陛下以前从没将收到的东西这般放在身边。”
李时和微微一怔，心想还真是。
他今年也不过二十岁，所幸生在皇家还坐到了皇位上，若是这张脸真落在教坊里，容颜衰败前估计就是个抢手的玩物。长得好看，又有权势地位的人何其难求，何况李时和后宫空置，中宫皇后的位置是个巨大的诱饵。
长安城里总有贵女或者出于真心，或者被家里逼迫，总会想方设法和李时和搭话，直到如今都还有人往宫里送些亲手做的绣品。
圣人言“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李时和向来只以玉佩做装饰，贵女赠的绣品看都不看就让底下人处理了，再挑些合适的东西算是回礼，表的就是个客气疏离的意思。
这惯例却在沈辞柔身上破了。她送的这个荷包绣得不算好，绣样也简单，但李时和就是不想扔，甚至有点想留下来做个装饰。
这是……怎么了？
李时和一时想不清楚，眉眼间难得露出些迷惘。
这事情和朝政不一样，朝上的事情他能一丝一缕地扯清楚，摸着捋出来的线寻到源头，但这件事只和他自己有关。
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处理，也没有人能听他讲讲。
他想不通。
高淮一看李时和一脸迷惘的样子，就知道这是还没想通，在心里啧了一下，也不做这个自己瞎着急的太监，朝着李时和恭恭敬敬地一弯腰：“陛下，先沐浴吧。”
李时和转身去偏殿，凡是贴身的事情他一概喜欢自己做，沐浴时一向不让人伺候。高淮自然不跟上去，先去放好了荷包，打了个哈欠，端端正正地在外边立着等李时和出来。
隔了约摸小半个时辰，李时和穿着纯白的寝衣，披着濡湿的头发推门，吓得高淮立马从旁边宫人手里取过布，上前替李时和擦去发梢上的水珠：“陛下，夜里凉，您这样容易着凉。”
李时和在桌边坐下，任由高淮擦拭几下后就抬手让他退开，拿起桌上的梳子开始梳理长发，梳了几下后发问：“朕得回礼。十六七岁的娘子，会喜欢什么东西？”
高淮心说又来了又来了，这种事情他能知道吗？他要是知道，恐怕得拉去再挨一刀。
“臣无知，实在说不好娘子喜欢什么，陛下恕罪。”高淮想了想，“但臣想这个年纪的娘子总是爱美，不妨送些珠玉首饰，再添些锦缎？”
李时和刚想点头让高淮去安排，想想又觉得不妥：“这些东西太大了，不合适。”
……陛下您送娘子东西还嫌大的啊？
高淮在心里暗搓搓地觉得李时和这说法实在有些抠门，但又不能明说，只好委婉地表示：“那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小东西。不如臣去问问青竹女官？”
高淮是这样想的，能让李时和珍视礼物，还琢磨着还礼的，八成是讨了他的欢心。
李时和看着淡漠，对什么东西都没明显的好恶，能讨李时和喜欢的肯定罕见，高淮也猜不出是个什么样的小娘子，想来想去，唯一合适的参照就是和李时和一样内敛、自制的大宫女青竹。
但李时和皱了皱眉，否认了高淮的想法：“青竹喜欢的，她未必喜欢。”
梳子一顺到发梢，他忽然想到了：“明日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小东西。此外大概要去一封信，先到教坊去落个印，再送去沈仆射府里。”
高淮应声，先想，哦，原来是沈仆射家的娘子；再听到后边送信的要求，他有点懵了。
……陛下您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第17章 碰瓷
第二日沈辞柔果真收到一封信，信封上规规矩矩地烫着教坊的印，拆开后是页折好的浣花笺，字迹漂亮流畅，婉转地写着邀她出门的意思。落款则是枚小小的印，阴刻的“无忧”二字。
沈辞柔掐着信上所约的时间过去，还特地早了一点，去时无忧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她有点惊讶，上前问他：“我还想着早些过来等，你怎么比我还早？”
无忧笑了笑：“反正无事，早些出来也好。”
“也对，闷着总是没有在外边好玩。”沈辞柔从善如流，“找我出来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不重要。”回礼就在袖中，无忧不知为何却生出点迟疑，犹疑片刻才把礼物取出来，“是回礼，随便选的，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沈辞柔接过无忧手里小小的木盒，指尖不慎擦过木盒边上略微凸起的机括，木盒的盖子立时打开，露出里面精巧的布置。
盒子里安了两只金箔碾成的蝴蝶，翅膀轻且薄，无风也兀自轻颤；边上则是只小小的瓷猫，画得活灵活现，正向两只蝴蝶一扑一扑地动着。
“是机括吗？”沈辞柔有些惊喜，托起盒子移到和视线齐平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先前碰到的凸起处一按，小瓷猫停了动作，盒盖也盖上了，瞧着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木盒。
“看起来好厉害啊，我挺喜欢的。”沈辞柔收好木盒，“你上哪儿找的呀？”
“教坊里的，大概是哪位贵人赏的吧。”无忧说，“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拿着玩玩就好。”
虽然他是挑了很久，久得边上陪着的高淮都着急。
沈辞柔不疑有他，刚想问今日去哪儿玩，忽然听见略远处的声音，扭头看见人群在边上围了起来。她看了看：“那边怎么了？”
无忧也看见了，微微皱眉：“过去看看？”
沈辞柔等的就是这个意思，扯着无忧的袖子走到人群围起的地方，从人群里挤进去，看见拐角的空地上正有几个人。
空地上的人分成两拨，一边是坐在地上的老汉，边上还有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短褐布衣，看着像是乡野夫妇；另一边则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穿了身银白的襦裙，身边还有几个护卫模样的成年男子。
老汉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不自然地斜在地上，脸色煞白，整张脸上都是冷汗。边上的妇人半跪在老汉身边，一脸怒容，盯着那小娘子：“你撞了我家老头子，还不打算赔吗？！”
小娘子看着妇人，也不恼，略显稚嫩的声音稳稳的：“我没有撞你夫君，你夫君碰到我后是自己摔的。”
“自己摔？自己摔能摔成这样？老婆子和老头子进城卖布，干什么要摔自己？”妇人一听小娘子的话，哭丧着脸在老汉的腿上一推，老汉立即痛叫，妇人也扯着嗓子喊起来，“没天理了，没天理了！长安城天子脚下，贵人撞了人就不管了！”
老汉一听妇人的话，脸色更白，忍着痛去拉妇人的袖子：“老婆子，胡说什么！那是长安城里的贵人！”
“贵人怎么了？贵人撞了人就不用赔了？”妇人往地上一坐，扯了自己包发的巾子，一头长发乱糟糟地披下来，“没天理了……各位评评理，老头子这辈子没作过孽，进城一趟，就这么撞断了腿，还怎么过日子啊……没天理了，作孽啊，长安城里的贵人不要脸啊！”
小娘子边上的护卫恼了，伸手就想拔刀：“你这疯婆子，胡说什么！我家娘子怎么撞得了人？”
一看护卫想拔刀，妇人也不怕，爬起来向着护卫走了几步，伸手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一截脖子：“你砍啊！往这里砍啊，砍死老婆子算了！”
护卫更恼，又不好真的拔刀，正僵持着，小娘子却抬手让护卫退下。她咬了咬嘴唇，再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稳的：“我真的没有撞你夫君。我身量不及你夫君，没有骑马推车，走路也不快，即使撞到你夫君，也不可能将他撞成这个样子。”
妇人的脚步停了停，眼珠一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又开始嚎：“没天理啊，没天理啊！这不要脸的东西撞了人就不认了……天啊，怎么还不落雷劈死这丧良心的！老天啊，怎么就轮到这种人当贵人啊……”
围在四周的人群骚动起来，几次交谈之后，人们再看小娘子的眼神就有些敌意。
太平盛世，长安城里的平民日子过得不错，但总比不上纵马过街的世家权贵，骨子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平，老汉又断了腿，人们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布衣的夫妇身边。
小娘子身穿的是纱制的襦裙，长发半披半挽，发间缠着嵌珍珠的丝带，挽起的那部分头发更讨巧，两侧各别了枚白珊瑚磨的发饰，瞧着像是两只刚刚萌出的鹿角。这一身价值不菲，一看就出身权贵，直接站到了平民相对的那面。
妇人披头散发，边哭边嚎，嘴里越骂越过分。小娘子身边的护卫忍不住了想拔刀，却被她一再拦住。
妇人偷眼一看，更不慌了，骂得越来越顺畅，什么脏词都往外蹦，骂到“毒娼妇”时沈辞柔终于忍不下去，上前隔在了妇人和小娘子之间：“就算真是她撞了你家夫君，也用不着这么骂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吧？你骂她丧良心，自己的良心又在哪里？”
“她撞断我老汉的腿，还不陪，不是丧良心是什么？”妇人抬头，看见沈辞柔也是一身缎面的襦裙，立即嚎得更大声，“这是要一起欺负穷人了，逼死我们啊……老婆子我不活了，不活了，今儿就死在这里，看雷劈不劈死你们！”
妇人一翻身站起来，伸手要去抓护卫腰间的刀。沈辞柔立刻抬手在妇人肩上一推，推了她一个趔趄。
妇人顺势坐在地上，抹着眼泪哭嚎：“动手了……杀人了，杀人了！长安城里的贵人杀人了！”
人群又骚动起来，视线从小娘子身上扫到沈辞柔身上，有几个脾气差的也跟着妇人小声骂起了沈辞柔。没怎么读过书的人骂出来的话难听，落进耳朵里，小娘子身边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算了，谢谢娘子帮忙。”小娘子轻轻拉了拉沈辞柔的袖口，“不碍事的，我赔些钱吧。”
沈辞柔皱眉：“是你撞的？”
小娘子摇摇头：“不是我，但我说不清，不是我也会变成我的。不如赔些钱算了，也省的拖累娘子。”
她向着沈辞柔盈盈一笑：“我问心无愧。”
“赔了钱，可就真的变成你撞的了。”沈辞柔叹了口气，转头向妇人说，“行，你今天咬定是这位小娘子撞的，那就坐着等吧。京兆府、大理寺，总有能判清楚的。”
“大理寺就不用了，尚未立案，轮不着大理寺判。”一直没说话的无忧上前几步，微微俯身问那妇人，“你刚刚说，你和你家夫君是进长安城来卖布的？”
妇人梗着脖子，看无忧一身素净的大袖，态度稍微好些，拿过一边的篮子给无忧看：“是，卖布。谁知道会遇见这事儿……”
无忧笑笑，伸手去篮子里拿布。妇人神色一变，刚想阻拦，无忧已经从篮中抽出了一截蓝布。
他向着妇人微微一笑，手上用力，蓝布应声而裂，经纬断得齐齐整整。无忧把两片布叠起来，再扯了一次，还是一声裂响，蓝布破成了四片。
妇人看着飘下来的四片破布，还没开口，无忧先说：“这是你到长安城来卖的布吗？篮中只有这一匹，织得松散，染色不匀，一扯就能撕开，恐怕是织废后放了好几年吧。”
“什么烂布？”妇人恼了，“谁知道你用了多少力气？”
无忧摊开手，一双手骨节明晰，骨肉匀停：“我只是个琴师，没有多少力气。”
妇人气结：“你……”
“如你所说，你夫君是让这位小娘子撞得摔断了腿。若你夫君真断了腿，按律当罚，至少逃不掉罚金。”无忧继续说，“在这儿等着。人群聚集，京兆府的人应该很快到了。”
妇人一听罚金，也不纠结被无忧撕破的那块布了，略带欣喜：“你懂那什么……那什么律啊？那她撞了我家老头子，要罚多少？”
“视伤的轻重而定，断腿算是重伤，至少罚五十金。”
妇人这辈子没想过五十金，一喜，又听见无忧淡淡地说：“但若是你夫君并未断腿，或者不是这小娘子撞的，则视作勒索、搅乱长安城秩序，两罪同罚，按律罚十金，杖五十。”
“五十……”妇人喉咙一动，挎上篮子，转身去扶还坐在地上的老汉，“不等了！那什么京兆府、大理寺，里头都是贵人，肯定帮的是那丧良心的，我们惹不起，不等了！”
妇人刚扶上老汉，忽然抬头和无忧说：“治腿的钱我们不要了，你撕了我的布，把布钱给我！”
无忧摇摇头：“我不会给的。除非你愿意在这里等，京兆府会按这布的市价判给你。”
妇人一听又是京兆府，舔舔嘴唇，先松开老汉，快步上前，把撕破的蓝布捡起来胡乱塞进篮子里：“呸，就想着那什么京兆府……”
妇人一路低声骂着，扶起老汉瘸着走了几步，人群里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伸手拦住这对夫妇，说的话却是向着无忧：“这位郎君，这对夫妇无辜被撞，你又撕了一匹布，总得赔人家吧？要是你拿不出卖身钱，和哥几个说说，大家凑钱借你啊？”

第18章 大哥
这话说得难听，无忧还没说什么，沈辞柔先气得上头，可气归气，到底是说不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先不说京兆府会判赔多少，一开口就先伤人，这是想干什么？”
“呦，小娘子你心疼啊？”男人一看沈辞柔气得脸上微红的样子，再看看她身上的缎面襦裙，直接就把无忧划作了被她豢养的琴师，再说话时面上露出几分讥诮，“唉，都是命啊。命好的人就在上头，随便养个人也不会管，当街撞人也不用赔。”
他又在无忧身上看了一圈，语带嘲讽：“还有命好的，能靠着女人过日子。”
沈辞柔气极，齿关咬得紧紧的，无忧却伸手拦住了她，竟然还没有动怒的样子：“这和命有什么关系？士掌政事，农理田桑，工制器物，商贾货物；我是琴师，则只管琴乐。各司其职罢了。”
他看着满面嘲讽的男人，神色平静：“掌政事没有那么容易，中第者十年寒窗，荫官者若做不好还是会被革职。天下总有富贵贫贱之分，倘若想自己做人上人，不如走科举的路，将来自己就是新的权贵，怨恨这些已定的权贵世家又有什么用？”
人群里发出一阵嘘声，有些人觉得无忧的话说得还有几分道理，有些人则更为厌恶，但都只是看着，没人上前掺和。
“怨恨？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人，占着上头不挪窝！”男人一双泛红的眼睛紧紧盯着无忧，“少说那些文绉绉的屁话，只问你一句，今天你赔还是不赔？”
他向着无忧走近，浑身腱子肉起伏清晰，扬起的手臂上青筋分明，无忧却还是毫无惧色，只侧耳听了听：“这事留给京兆府判吧。来了。”
马蹄声骤起，一队奔马向着街角而来，围观的人一看这架势立即散了不少。原本被人团团围住的妇人一看四面人散，再一看奔马，吓得双腿一软，带着老汉一起跪在了地上。
今日奉令巡城的是金吾卫，领头的那个先前跟着巡城卫里的几个郎将巡视过，还没下马，先看见了地上那对眼熟的夫妇，顿时嗓门一抬：“怎么又是你们两个？长安城卖了十几回烂布，这腿还没治好？带走！”
老汉一颤，脸色煞白，正打算求饶，后边的金吾卫已经下了马把两人制住。妇人披头散发，一句“杀人了”还没喊出口，嘴里迅疾地勒进去一股麻绳。
“还有你！”郎将往另一边的人看过去，他没见过无忧，匆匆一眼就转过头，“大庭广众欺负人很好玩是吧？也带走！”
那男人不服，训练有素的金吾卫上前直接给他按趴下，三两下背过手捆好，嘴里也勒了麻绳。男人额上的青筋都爆出来，还是没能挣开。
早就下了马的副手还在问询小娘子，无忧转身离开，沈辞柔也迅速跟上。
沈辞柔跟在无忧身边，看着他和往常一般的神色，分明眉眼间很平静，她却微妙地觉得无忧好像不太开心。
她迟疑片刻，伸出两只手拢住无忧的袖子：“你是不是生气了？”
无忧本来在想事情，被这么一打断，愣了愣才轻轻摇头：“不算吧。”
沈辞柔愣了。
生气和不生气能分清楚，这个“不算”……是什么意思？
无忧也意识到这个回答不太妙，轻轻笑笑，再开口时有些感叹的味道：“只是在想事情而已。先前我看见那对夫妇和那男子被抓时觉得太过粗暴，现下想想又觉得好像确实只能如此。”
“是啊。他们根本不会听你的。”沈辞柔用鞋尖在地上平平地画了几下，“他们讨厌我的出身，故而总是觉得是我的错。但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难听的话我说不出来，‘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他们又听不懂。”
“世上人千万，今日看热闹的人厌恶我们，但长安城里还有那么多的人。”无忧隔着大袖轻轻拍了拍沈辞柔的手，“我想去别的地方走走，不能陪你了。抱歉。”
沈辞柔赶紧放手，转瞬间面上又是明媚的笑。她点点头：“好，去散散心，开心一点。”
看着无忧离去，沈辞柔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来。她觉得今天遇上的事儿真是倒霉，耷拉着脑袋打算回府，忽然听见一个甜软稚嫩的嗓音，带着微微的喘息声：“可算追到娘子了。刚才和你一起的那位郎君呢？”
沈辞柔低头，看见的是先前被堵在街口的小娘子，只好又笑笑：“他有些事，先回去了。小娘子找我们是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小娘子顿了顿，“就是刚才多谢郎君和娘子，不然恐怕难以脱身。我想请两位到我家去吃顿便饭……感谢一下。”
沈辞柔赶紧摇头：“这就不用了，我也赶着回家。刚才小娘子只要咬紧不肯松口，京兆府的人早晚会来。我只是看不惯他们口出恶言，反倒拖累了我朋友。小娘子不必在意，但凡还有点是非心，又不是过于胆小，总会替小娘子说几句话的。”
“那也行吧……”小娘子略做迟疑，痛快地说，“那这样，我还是想感谢的。若是娘子和郎君来日想要什么，就来方府找方采采。”
沈辞柔一听这个名字，呼吸一停，难以置信地开口：“你就是方采采？”
方采采眨眨眼睛：“是啊。娘子……怎么了？”
“那你认识叶子思吗？”
“叶家七郎？”方采采莫名其妙，“子安的弟弟呀，我当然认识。”
“……那就巧了。”沈辞柔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事儿，“我是沈府的大娘子，子思是我朋友，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那种。”
方采采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这可真是巧了。”
沈辞柔呼了口气，忽然问：“那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沈娘子请问，只要我知道就一定老实回答。”
方采采很配合，沈辞柔却觉得有点难以启齿，憋了一会儿才悄悄地问：“你大哥……是什么样的人？”
方采采眨眨眼睛：“我大哥？方瞬光？”
沈辞柔哪儿知道方采采她大哥叫什么，只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等着方采采说下文。
“我大哥自然是好的，读书习武都认真，待我也很好。阿耶都夸他文武之道都有小成，让我阿耶夸人很难的。娘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辞柔沉吟片刻，摇摇头：“我只是听别人提起过。”
“这样……”方采采笑笑，“我还以为娘子是中意我大哥呢。”
“这真不是！”沈辞柔立即否认，“我只是听人说的，真的就是听人提起。”
方采采笑眯眯地点头：“也对。我还是觉得娘子和救我的郎君是一对呢。”
“这更不是了啊！”沈辞柔听了更急，话都快说不清楚了，“他是……哎，是朋友，反正就是朋友啊！我不喜欢他……也不对，不讨厌，哎……反正不是那样的！”
方采采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等着沈辞柔把话捋清楚，但沈辞柔越说越乱，说到最后自暴自弃了：“算了。我回家了。”
互道再会以后沈辞柔耷拉着脑袋往沈府走，走了一半路，脑子里没来由地想到先前那番辩驳，忽然发觉自己确实弄不清楚该怎么说无忧。
好像……已经不只是“不讨厌”了？
沈辞柔想了一路，想得脑子疼，还是没想出来。她叹着气往后宅走，刚刚进门就碰上了宋瑶。
宋瑶手里提着个篮子，放着各色的丝线。她从篮里取出几张简单的绣样：“阿柔，我正打算找你呢。我又挑了些简单的绣样，颜色都搭好了，你平常可以绣着玩。”
沈辞柔强打起精神，接过那只篮子：“谢谢，我还想着再找你讨几张来绣着玩呢。”
“只怕你没有耐心。”宋瑶笑笑，“先前给你的竹纹绣好了吗，我看看？”
沈辞柔被问得脸红，她本来心思澄澈，说是绣给朋友也无妨，但被方采采那么一闹，她自己都有些犹疑，支支吾吾地不敢直说。
宋瑶见沈辞柔这个推托的样子，只想她是没绣好，也不多问，只体贴地说：“若是绣着玩的时候有什么地方不清楚，或是觉得不顺手，来问我就好。我替你绣几针也可以。”
“本来就是我自己绣着玩，怎么能再让你替我绣？”沈辞柔想了想，“对了，你绣的那荷包，送出去了？”
宋瑶脸上腾地一红：“你、你问这个干什么呀……”
“送给方大郎了？”
宋瑶脸更红，抬手作势要打沈辞柔。
沈辞柔连忙矮身一躲：“看你脸红的，是不是被我猜中了？我就问问嘛，方大郎到底叫什么名呀。别到时候你嫁出去了，我连妹夫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你羞不羞！”宋瑶没打中，又羞又气，背身就想走。
沈辞柔一把拉住宋瑶：“方瞬光？”
宋瑶惊诧看了她一眼，满面通红，咬紧牙关点了个头，旋即扯开袖子小跑着回自己的小院。
沈辞柔看着宋瑶这个样子，茫然地挠了挠脸颊：“有这么害羞吗……”

第19章 孤傲
隔了几日，方采采的帖子递到了沈府，内容无他，无非是说她二哥做东，请沈辞柔以及当日一起的那位郎君去城外的庄子上吃顿便饭，一表感激之情。沈辞柔想想也没推辞，只托人去了封信问无忧，无忧的回信清清淡淡地一行字，也就是答应了。
方采采差了马车来接人，沈辞柔和无忧一同进饭厅时先看见的是方采采，再看见的是她边上一位年轻郎君。
原本坐着的郎君一看两人来了，立即起身，朝着两人深深行了一礼：“在下名为方延，字迟之，多谢二位襄助。”
无忧从来都不嫌别人在自己面前行的礼大，沈辞柔却有些微微的不适，立即福身回礼：“沈家大娘，沈辞柔。”
“采采先前已和我说了。”方延温和地笑笑，往她边上看看，“这位郎君可否告知在下姓名？”
“教坊之人，不便相告。”无忧噙着疏离的笑摇头，再向方延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方延面上露出些许惊讶，随即浮上点笑掩饰过去：“郎君学的是什么？”
“师从教坊学琴。”
“二位请落座。”方延伸手示意，等沈辞柔和无忧坐下，才细细地解释，“这庄子暂归在下管，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些自种自养的东西罢了。做饭的也并非排得上名号的大厨，偶尔有些奇异的想法，在下尝过以后觉得尚可，这才上桌。还请二位试试。”
方采采拍了两下手，立即有一队侍女进来送菜，各色菜肴满满地放了一桌，除了宴请时常见的菜，还有些新切的瓜果。
方采采笑眯眯地说：“那我们开始吃吧。这里只有我们，不用拘束，两位想吃什么还可以再添。”
沈辞柔看着满满一桌菜，往左看看是整只的烤羊腿，边上还配着用以片肉的银制小刀；往右看看是活生生烤制的虾炙，哪儿还敢添什么，连忙摇头：“不必了，这样就够啦。”
顶着方采采和方延期待的目光，沈辞柔硬着头皮提筷夹了一筷虾炙，还没放进嘴里，方延先提起酒壶缓缓地在两只杯里注了七分满，其中一杯推给沈辞柔。
方延拿起酒杯：“敬沈娘子一杯。”
沈辞柔只能放下筷子，心里暗骂这敬来敬去的规矩，面上却含着笑，拿起杯子示意一下，借着大袖的遮掩喝下去。
方延又如法炮制，将杯子递给无忧：“也敬郎君一杯。”
无忧却没接杯子，只轻轻摇摇头：“我在外不能喝酒。”
方延一愣，倒也没多说什么，只饮尽了自己杯中的酒：“这倒是在下思虑不周，郎君见谅。”
方采采适时替沈辞柔夹了一筷子鹅脯：“不一定非要喝酒嘛，吃菜就好。娘子尝尝，这个鹅脯是用盐水腌的，和甜咸口的不一样。”
沈辞柔笑笑，给面子地夹起鹅脯。
这顿饭就算是开始了。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不能开口说话，沈辞柔的娱乐活动只剩下偷偷观察无忧，然后发现无忧吃得真的很没有意思。
无忧的筷子只落在面前的那些菜上，恪守着规矩，稍远一些需要伸手的他就不会伸筷子，即使是面前的那些，每道也不会夹超过三次。偏偏在他面前的大多是些清炒或者炖煮的素菜，荤菜倒也摆了几道，但整只的烤羊腿和未拆骨的肘子吃起来不好看，他也没动。
沈辞柔越想越愁，干脆放下筷子问方采采：“我有点想尝尝羊腿，这是要自己动手，还是让人来片？”
“整只羊腿取的就是个自己动手的野趣，叫人来片就没意思了。”方延执起小刀，拢着袖子在羊腿上片了一片略带些油脂的肉，刀尖在沈辞柔碗侧一滑，烤出香气的羊肉就滑进了碗里。
他放下刀，施施然坐回去，“娘子请用。”
沈辞柔本想借机给无忧片些羊肉吃，看到方延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整个人都僵了，只能埋头小口咬着碗里的羊肉，偷眼看了看无忧。
无忧还拿着筷子，但早就不夹菜了，只沉默地坐着。他看见了刚才方延给沈辞柔片肉的举动，蓦地垂下眼帘，神色淡淡的。
方采采倒是发觉了，眼珠转了转，含笑问无忧：“郎君要试试烤羊腿吗？我倒想让郎君试试，到了这里不吃这道菜，总有点亏呢。”
无忧仍微微低着头，婉言谢绝。
方采采扁了扁嘴，拿到手的刀也只能放下。方延还想说什么，看看无忧的样子也就不说了。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方延询问过后传人进来撤了桌上的菜，又端上来些新鲜瓜果，还有几碟子糖糕。
糖糕看着和寻常的也没有什么不同，糯米粳米混在一起，碾成细粉后蒸出来，只是外边由滚一层糖粉变成了浇几道蜂蜜，甜香更明显一些。
“庄子上有蜂农，时下正是能采蜜的时节，也是新蜜，做了些米糕。”方延解释，“略有些甜，配着茶正好。”
沈辞柔夹起一块米糕，小小地咬了一口，入口就是一阵浓郁的甜味，并不讨厌，但多少有些腻。
她想倒杯茶解腻，却听见方采采一声小小的惊呼：“哎呀，娘子的衣裳脏了！”
沈辞柔一惊，低头一看，裙摆上果然滴了一小摊蜂蜜，瞧着黏糊糊的。
原来这米糕里面还藏有玄机，并非是实心的米粉，里头填的是蜂蜜，沈辞柔筷子一夹，蜂蜜自然而然地滴了出来。
沈辞柔赶紧将剩下的米糕往碗里一放，乍听见方采采喊侍女去取合适的干净衣裳，连忙阻止：“不必麻烦了！谢谢你，也谢谢方郎君。”
她向着方延笑笑，得到一个含笑的颔首，轻拍无忧的肩，“我弄脏了衣裳，得赶紧回家去。你呢？”
无忧被沈辞柔轻轻拍了拍，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我也回去吧。规矩严，闭门前回不去，怕是有麻烦。”
方采采也不能阻拦，她想和沈辞柔多留一会儿，只能站起来：“那我送两位出去。”
“在下也送一程。”方延也站起来，吩咐侯着的侍女收了桌子。
出了饭厅是条长长的回廊，盘在围出的池子上，夏日天热，一阵阵水汽自湖面上散出来，边上又种着浓绿的树，走在回廊上顿觉清凉，仿佛日头都没那么烈了。
沈辞柔不由感慨：“这池子修得倒是好。”
无忧闻言，眉头轻轻一动：“你喜欢这样的池子？”
“还好。”沈辞柔眺望一下湖面，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只是夏天有这样一个池子，想想挺好的。”
无忧应声：“好，我知道了。”
沈辞柔失笑：“你知道什么了呀。”
“知道沈娘子喜欢池子呀。”方采采在沈辞柔身边走，双手背在身后，“沈娘子往后可以在家里修一个池子。”
“我可没那么多钱。”沈辞柔叹了口气，在腿上敲了敲，“我要是突然和阿耶说想要个池子，我怕保不住我这一双腿。”
方采采笑笑，边上的方延说：“娘子若是喜欢游湖，可以时常到这庄子上来。”
沈辞柔和方采采能开玩笑，和方延却没什么话好说，礼貌地摇摇头：“不必，不好麻烦郎君。”
“不麻烦，离长安城内也不远，娘子若想来，差人递个信，庄子上的马车进城来接娘子。”
方延稍稍贴近沈辞柔一些，说得温温和和，再抬头时却瞥见了无忧的眼神，安静、平和，深处却藏着什么看真切的东西。
方延随即觉得这个不愿告知姓名的琴师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那还得进城出城，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沈辞柔却丝毫没有察觉，“我向来是见什么喜欢什么，现下喜欢，过会儿可能就不喜欢了。”
她只是一句推辞的话，含了三分真，无忧却问：“既然如此，七夕时我赠你的那对耳铛，你现下还喜欢吗？”
“当然喜欢啊。”沈辞柔点头，“不过我舍不得戴，怕弄丢。”
“戴着吧。”无忧说，“丢了就换新的。”
“耳铛自是要戴着，藏在妆奁里有什么意思。”方延也说，“方家手底下在长安城内也有几间首饰铺，娘子可去看看。”
方采采认同地点点头：“那我也添几对。”
方延失笑，在小妹的发上轻轻拍了拍：“少不了你的。”
方采采抬手护住发顶，往边上退了几步，警惕着看着哥哥。
聊了几句，回廊也走到了头，再往外看就是开阔的土地。
方延慢下脚步，抬袖掩着，轻轻咳了一声：“沈娘子今日还开心吗？”
话都这么问了，沈辞柔总不能说自己不开心，她向着方延笑笑：“开心，这庄子看着挺好的。”
“过几日这庄子上要办个小宴，还是在下做东。”方延又咳了一声，“沈娘子可愿赏脸？”
他想想，有些踌躇，“届时也会请叶杨两家的几位郎君，娘子若是觉得不方便，那也罢了。”
叶、杨两家，那肯定逃不脱叶远思和杨澈。
沈辞柔盘算一下，刚想回答，腕上忽然被人隔着袖子轻轻握住。
无忧没看她，只微微低着头：“走吧。”
“好。”沈辞柔连忙应声，转头略带歉意地和方延说，“哎，我想还是算了吧，实在不太方便。”
方延也不好强劝，胡乱接了句话，视线一转却看见了无忧。
无忧握着沈辞柔的手腕，已经抬起了头，视线恰巧和方延相交，眼神里有种警告一般的孤傲。

第20章 喜欢
分明是个琴师，眼神却如此凛冽，方延被这一瞥惊得浑身一颤，再定神去看时无忧已经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乖顺地垂着，看着就真是个依附贵女的乐师了。
方延把不准无忧和沈辞柔是什么关系，他不讨厌无忧，但又向来不怎么喜欢攀附权贵的乐伎，移开视线，仍是温声解释：“从这里出去就是花田，特意移来适宜的花木，既能欣赏，又方便蓄养的蜂采蜜。”
方采采皱了皱眉：“那些蜂不会飞到这里来吧？我怕被蛰。”
“蜂怕烟熏，走道附近都会烧些枯木。不至于这么倒霉。”
沈辞柔一听就觉得背后冷汗涔涔。她先前也觉得自己不至于那么倒霉，结果就正面遇上了逃犯，躲在全是灰尘的茅草屋里才躲过一劫。
她下意识地拉住无忧的袖子。袖上轻轻一坠，无忧略带惊讶，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泛起些微微的笑。
又走了一段，沈辞柔嗅到一股浓郁的花香，然后倒霉地听见了嗡嗡声。
她抬眼一看，居然是几只蜜蜂。
倒霉时常理都不作数了，这几只蜜蜂绕着她飞了几圈，只有一只落在了裙摆上，其它的还在她身边飞，嗡嗡的声音听得她心里发虚。
方采采“呀”地叫了一声，双肩颤抖着，捂住脸退出好几步：“我怕这个！”到底还是小孩子，平日里教得再好，遇见真怕的东西还是绷不住。
沈辞柔也被吓得不轻，抬手就去赶裙摆上叮着的蜜蜂，却被方延喝止：“娘子别动，乱动这蜂会蜇人的！”
“这蜜蜂为什么只盯着我啊！”沈辞柔快崩溃了，动又不敢动，“这……这怎么办？”
“恐怕是蜂桶摆得太近了。”方延也有些怕蜜蜂，蜇一下的痛他是尝过的，眼神动了动，忽然说，“是蜂蜜！娘子裙上沾了蜂蜜，快将裙子脱下来！”
沈辞柔觉得更要命了，稍作犹豫还是伸手去赶蜜蜂。
开什么玩笑，夏衫轻薄，襦裙里面就只穿了贴身的小衣，她再随心所欲也不可能在外就把裙子褪了。
方延又想了个办法：“趁着只有这几只蜂，我们快往回走，娘子换身衣服再出来！”
情况棘手，实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四个人边赶蜂边跑，等回去时沈辞柔裙上的蜜蜂是没了，帮着沈辞柔赶蜂的无忧却被蛰出几个包，手背迅速红肿，大片蔓延开，连小臂上都略微肿了起来。
方延一看就觉得不妙：“糟了，郎君这怕是格外怕蜂毒。我去延医，沈娘子快去换身衣服。”
沈辞柔还是没能躲开换衣服的命，幸好侍女先前就准备了一套襦裙，她匆忙换完，提着裙子去腾出来的厢房，正好看见无忧在上药。
无忧的手背上红红黄黄，红的是漫布整个手背的肿起，黄的是新涂的药，还有几个格外凸起的白点，则是挑了蜂尾针后的痕迹。
无忧伤在左手，和骨肉匀停的右手一比，看起来就更惨烈。那只手原本修长白皙，指腹磨出薄薄的茧，是抚琴按弦的手，却被蜂毒蛰成这个样子。
沈辞柔走过去：“他们呢？”
“不知道。”无忧垂眼看着惨不忍睹的手背，“大概在别的地方等着你出去。”
“伤处温水清洗，每日上三次药。郎君再按着这个药方服药，免得蜂毒影响。”医师上完药，开了方子，“近日也别吃辛辣刺激的东西。”
无忧点头：“知道了。”
沈辞柔把医师送出门，一股酸涩的感觉泛上来，回头去找无忧时眼前就有些湿：“你知不知道自己怕蜂毒啊？”
“我知道，小时候被蜂蛰过，肿得比现在厉害。”
“你怎么惹着蜜蜂的？”
“没怎么。”无忧笑笑，他从来就不是淘气的孩子，“其他人闹，把野蜂窝捅了下来，蜂涌出来，在场的人都被蛰了，事后还一起罚跪。跪了半个时辰，蛰伤的地方肿得不能见人。”
沈辞柔在无忧面前半蹲下，看着他的手，又是一阵心酸，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明明知道，还帮我赶蜜蜂干什么？”
无忧曲起右手的指节，轻轻拂去沈辞柔眼下渗出的一点眼泪，看着她睫毛上缀着水珠、眼睛也雾蒙蒙的样子，忽然有些茫然：“我……我不知道。”
……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沈辞柔被气着了，又气又心疼，抬手一擦眼眶，站起来：“算了，我去找方迟之，找马车来回长安城。”
无忧伸手捉住沈辞柔的袖子，迎着沈辞柔疑惑的目光，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刹那的冲动，只好低低地说：“我手还疼，再歇歇。”
沈辞柔蹲回去：“……下回还敢不敢再拿手赶蜂了？”
无忧看着她，面上浮出点笑，顺从地摇摇头：“不敢了。”
“知道就好。那蜜蜂大概就是想吃我裙上沾到的蜂蜜，又不一定会蛰我，就算蛰我，”她看着那伤处，想想就觉得又憋屈又心酸，“也不会蛰成这样啊。”
“不用在意。”无忧根本不在意手背上热烫的刺痛，“没什么事，过几天就好了。”
“就算过几天会好，不好的时候也很难受啊。”
“我瞧着你不是娇气的人，只不过小事，你哭什么？”
这下轮到沈辞柔茫然了，刚憋回去的泪意没了控制，眼眶里又浮起一点薄薄的水光。
良久，她说：“我看着难受。”
“那就别看了，不碍事的。”无忧抬起右边的大袖虚盖在左手手背上，“说些别的吧。”
沈辞柔隔着衣袖盯无忧的手背：“你手伤了，弹琴的事能请假吗？”
“自然是能的。”无忧笑笑，“不是说了不提这些吗？”
“那你说。”
无忧也想不好说什么，低头想了想，忽然问：“你真喜欢外边的池子？”
“啊？”沈辞柔一愣，旋即摇头，“什么呀。哪有那么喜欢，只是觉得池上建长廊，再种花木，看着挺清凉的，有几分意趣而已。随口夸夸，说不上多喜欢的。”
她想想，凑近无忧一点，“反正没有像喜欢那对珍珠耳铛一样喜欢。”
“我记得你先前说，喜欢珍珠耳铛是因为当时心情好。现下还喜欢吗？”
“我现在也没有心情不好。”沈辞柔皱了皱眉，“再说，耳铛原来放在摊子上，我看中它就是因为心情好；但现在放在我的匣子里，我看重它、喜欢它就不是因为一时的心情，是因为这是你送的。”
“……是吗？”
“是呀。”沈辞柔觉得轻松一点，也能笑笑，“无忧，你让我将一时的喜欢，变成了长久的喜欢。”
沈辞柔是随口说说，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无忧却听得心口一紧，神思都有些乱。原本虚搭在伤处上的手一顿，大袖擦过红肿的地方，刺得他吸了口气。
沈辞柔赶紧把他的手移开，看着那狰狞的伤处又不敢碰，只敢抬眼看看他，一脸担忧：“很疼？我再去找医师？”
无忧轻轻握住她的手：“没事，擦到而已，移开就不疼了。”
沈辞柔的手指无意识地反扣住，无忧笑笑，又握得紧了些，把女孩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
然后十七岁的女孩回忆着童年，犹豫着做了个很不成熟的事情。
她低头凑近红肿的手背，在伤处轻轻地吹了两下。
无忧一僵，手臂都绷出肌肉的线条。
他自幼是个乖巧的孩子，又被束缚多年，转眼十三载，他却再次从沈辞柔这个幼稚的动作中窥见了些许温情。
**
李时和回长生殿后一伸手，高淮一看手背上惨不忍睹的一片红肿，吓得魂都要掉了，一面心想陛下您这是干什么去了，一面急匆匆地跑到外面差人去传御医。
偏偏外头侯着的那个小内侍不太会看人脸色，性子又慢，看高淮一脸上火的样子还傻乎乎地问：“高掌案，陛下不是才回来吗，怎么这就要传御医了？”
气得高淮一脚踹在了小内侍屁股上：“问什么问，再问下辈子还得挨这一刀！还不给我快去！！”
小内侍被这一脚踹得糊里糊涂，回过味儿来吓得半死，去传御医时满头冷汗，传令传得磕磕巴巴，吓得当值的御医拎起药箱时也浑身冷汗，就差先给自己写个遗书。
等李时和换上天子常服，御医浑身冷汗地进了长生殿，浑身冷汗地给他处理好手背上的伤，再浑身冷汗地出去。高淮看着皇帝手背上大片的红肿，总算能说句话：“陛下，您这个伤……该怎么说？”
“届时拿纱布遮一遮，就说是朕不慎划伤的。”
高淮服了，想想又劝：“陛下最近去宫外的次数也太多了，如今又伤了手，是不是……这回多歇几日？”
李时和压根不理他，兀自抛了个问题：“修了湖的宫殿有哪几处？”
得了，根本没听劝。
高淮觉得头痛，本着太监的职业道德，还是恭恭敬敬地回：“内廷几宫多半都修了小池子，但若是湖，那肯定得论太液池。陛下问这个是有什么考量？”
李时和也懵了，他问这个干什么？
他没想通，指尖动了动，用了万能的借口：“没什么，随口问问。”
高淮应声，正揣摩着李时和是什么意思，殿外忽然有个人直挺挺地跪下，青竹的声音传了上来：“陛下，青竹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开心了。我就更新这个。

第21章 胆怯
因是偏殿，李时和也没按规矩让高淮出去传话，只微微皱眉，略提了提声音：“进殿说话。”
殿外的青竹规矩地行了一个大礼，提着裙子起身，一路低着头进来。她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宫女，看模样也就十三四岁，一直咬着嘴唇，怯怯地不敢抬头，一到殿上就跪下了。
高淮一看就愣了：“青竹女官，这是什么意思？”
青竹在地上跪下，头埋得低低的：“启禀陛下，青竹今日发现这宫女与人有私情，不敢私下处置，等陛下回宫才敢惊扰。”
李时和一拉袖口，遮住手背上的红肿，声音淡淡的：“查实了吗？”
青竹仍没抬头：“查实了，人证物证俱在。”
“既然查实了就按宫规处置呀！”高淮也是服了，这么点事儿扯到李时和面前来说，想想又觉得不对，“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青竹不理高淮，只抬起了头：“陛下容禀。”
李时和点点头。
“与这小宫女有私情的乃是金吾卫中的一个郎君。”青竹说，“奴婢发现时，两人正在私会，随后一查，宫女房中还有些鸳鸯绣品。”
高淮微微一顿，明了。
宫内来往的无非就是那些人，小宫女正是豆蔻之年，情窦初开也正常。若是和内侍或者工匠、乐师有了什么私情，一并处死也就算了；但金吾卫毕竟是皇帝亲卫，里面不少人出自权贵世家，青竹应当是拿捏不好才让李时和来定夺。
然而李时和并没有要定夺的意思，只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那金吾卫呢？”
“在殿外。”
“宣上来。”
高淮应声，一溜小跑去宣人。殿外侯着的人立即将那郎君压了上来，死死地押着跪在地上。小宫女原本就忍着眼泪，一看人被压上来，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但又不敢哭，只敢偷偷看看，把裙摆拧得乱七八糟。
金吾卫瞧见小宫女哭的样子，满心酸涩，刚想开口，边上的人在他颈上一捏，一阵剧痛，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领头压人的是陈平云，也跪在地上：“臣治下无方，愿领罚。”
李时和没接这茬，兀自抛了个问题：“是哪家的？”
陈平云扭头看了眼边上也才十七八岁的郎君，心中不忍，面上却没显出来：“并非出身世家，是宫外选入的。”
“朕有数了。”李时和略略点头，又问青竹，“按宫规该怎么办？”
青竹一板一眼地回：“秽乱宫闱，宫女杖杀。金吾卫如何处置，恕奴婢不知。”
“私情不是一人的事情，一同罚吧。”李时和像是不想继续说下去，“都杖杀。”
高淮提高嗓音：“听见没？还不赶紧去办！”
边上侯着的宫人应声，正要上前拖人，那小宫女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脱了宫人上前。快到李时和身边时又被抓住向殿外拖，她两手前伸，指甲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音。
宫女嗓子里带着哭腔：“陛下！陛下，奴婢有话要说！陛下……”
拖她的内侍当机立断下手去堵她的嘴，被压着的金吾卫浑身肌肉绷紧，想站起来，压住他的人却使了更大的力气，将他整个人压趴在地。
李时和抬了抬手：“停下，让她说。”
“奴婢、奴婢与郎君没有私情！是、是女官误会了！”宫女生怕内侍要来堵嘴，吸了口气，话全部吐了出来，“是……是奴婢自己喜欢郎君，绣了荷包却不敢送……与郎君无关！陛下明鉴！”
话说完，宫女就开始磕头，磕出的声音连高淮听了都觉得疼。
李时和仍是淡淡的：“被人喜欢并非能自控的事，金吾卫释放，宫女杖杀。”
宫女一听，满面欣喜：“多谢陛下恩典！”
内侍又要拖小宫女，被压的金吾卫却挣扎着开口了：“陛下！是臣……是臣胁迫那宫女的！她不懂事，臣见她美貌，就起了歹心，诱骗不成，这才……”
在场的人一听就知道是这对情人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想保住另一人的性命，李时和却像是信了：“各执一词，这倒是难办。这样吧，高淮。”
高淮连忙附耳过去，李时和轻轻地说了要求。高淮听得面上一抽，但也只能应声，随即出殿吩咐人去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想干什么，又听见李时和说：“秽乱宫闱，按宫规当死。既然你们中咬定只有一人有过错，那就换毒，等会儿上来两副药，若是一人愿喝，则保另一人的性命。”
金吾卫和小宫女对视一眼：“愿意！”
毕竟是掌案太监亲自传的口谕，没多久药就呈上来了，黑乎乎的两碗，散发着一股熬人的酸苦。
小宫女看了金吾卫一眼，朝他露出个很淡的笑，忽然伸手拿起药碗就灌了下去，抹掉嘴角流出的黑色药汁时居然还是带笑的。
金吾卫睁大了眼睛：“你，你怎么……”
“反正都是要死的。”小宫女说，“杖杀太疼了。”
“疼……是啊，你怕疼。”事到如今，金吾卫也不隐瞒对小宫女的感情，语气温和，“我也怕你疼。”
他顶着小宫女临死前的视线，也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小宫女惊得说不出话，还是上座的李时和开口了：“行了。情真意切，愿为君死。在座各位做个见证，杖杀就不必了，金吾卫革职，和宫女一同放出宫去吧。”
除了李时和以及高淮，在场的人都一脸震惊，连青竹都忍不住抬头直视李时和，目光稍稍一顿才觉失礼，又迅速低下了头。
小宫女惊得话都说不完整：“这，这么难喝……不、不是毒药吗？”
“拿黄连熬的药罢了，去去火。”高淮咳了一声，“陛下先前就是这么吩咐的，为的是考验你们，还不快谢恩？”
峰回路转，这个操作两人都没想到，小宫女和金吾卫含笑带泪磕头谢恩，之后就原样被押出去。宫人也被屏退，偏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高淮，”李时和低头看着膝上，“这世上怎么会有愿为了情人而死的事？”
高淮心说您刚刚不是自己都说了“情真意切，愿为君死”，这又是闹什么呢？
他认命地接话：“陛下，这大约就是喜欢吧，瞧着想着那人活得好，比自己活着要开心。”
喜欢。他说“喜欢”。
这就是……“喜欢”吗？
李时和蓦地想起了八岁时的事情。
那时霍氏去世已有半年，而庐江王李琛娶了天后所指的武氏一个月后就纵情声色，短短几月连扶了不少妾室通房。已经称帝的天后以武氏初嫁不懂如何照顾孩子为由，下旨将李时和接进太极宫，安置在新殿，从此他居住的地方都笼罩在皇权的阴影下。
天后不克扣李时和的吃穿用度，但也不是个和蔼的祖母，在她的控制下李时和过得如同偶人一般，一板一眼地按照规定的时间完成一件件事情。
按规定，晚膳后温习功课，再额外看一个时辰书。李时和不过八岁，天性再内敛也还残存着些孩童的玩心，让他拘在书桌前简直就是上刑。但他也敏锐地知道天后和母亲是不一样的，他可以和母亲撒娇耍赖，但在天后面前，即使是父亲也不敢有不同的意见。
于是他乖乖地按照天后的设想活着，直到有一天看书的时候，一只四五个月大的狸花猫偶然窜进了新殿的书房。
大多数孩子都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李时和也不例外。狸花猫不怕生，长得又讨喜，李时和忍不住放下书和小狸花玩了一会儿。
这是他唯一一次背离天后的规定，恰巧被心血来潮过来看他的天后抓了正着。
天后那时将近五十岁，面容无可避免地有些老态，但询问李时和时仪态万千威仪具足：“你喜欢这只猫儿？”
李时和不知道该怎么说，看看一无所知的小狸花，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
天后朝着李时和微微一笑，向着边上递了个眼神。其中一个格外粗壮的女官立即上前，抓着小猫往地下狠狠摔了三四下，小猫就动弹不得，只腹部还在微微起伏，尾巴无力地颤抖着。
女官再抬脚往狸花猫的脑袋上一踩，鞋跟一碾，小猫彻底没动静了。
隔了几天，天后差人给李时和送了只小猫，装在笼子里，四五个月大，也是狸花。
送猫的内侍一脸谄媚的笑：“陛下厌猫，先前宫内一律不得养猫，这还是头一遭为了殿下破例。殿下瞧瞧，这猫多可爱，殿下喜欢吗？”
李时和淡漠地看了笼子里的小狸花很久，久到内侍都有些害怕这个八岁的孩子，但他只是淡淡地说：“留着吧。”
他不想说喜欢。这只小狸花不是会跳到他的书房来的那只，他喜欢的那只在他面前被生生折磨死，血一直溅到他的衣摆。
从此以后李时和再没有表现过属于自己的好恶，他跟着太傅学圣人说的话，好君子，恶小人，长成天下需要的明君和圣人需要的君子。
直到如今，他再一次想到了“喜欢”这个词。
狸花猫临死前鲜血飞溅的样子浮现在眼前，李时和抬手按住心口，掌下心脏有力地跳动着，眉毛却紧紧皱起。
……是了，他想他是喜欢的，可他不敢说。
作者有话要说：我为什么更新这个呢，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是因为被姬友抓了TuT姬友喜欢这篇，横眉竖目，在企鹅上催更，吓得我跑来更新了_(:з)∠)_

第22章 险中
接下来沈辞柔没有再见过无忧。
书信倒是通的，无忧的回信清清淡淡，内敛克制到了极致，往往是沈辞柔长篇大论地写了满满几页纸，回信不过是一张浣花笺，统共也不过几行字。
中秋前夕沈辞柔特地去了一封信，问无忧想不想吃月饼，她家请了位江南来的厨子，月饼做得格外适口。无忧的回信清淡到了极致，一页纸上也只有一行，表的是委婉谢绝的意思。
沈辞柔明了，接下来就连信也不写了。
夏时酷热，她恹恹地缩在沈府里，没了以往出去玩的兴致，恨不得抱着冰过日子。期间倒是宋瑶出去了几趟，来去都有些藏不住的欣喜，整个人都看着活泼不少。
沈辞柔大体猜到宋瑶是好事将近，初时的反应是提笔给无忧讲讲表妹近来的变化，但略略一想又觉得没意思，连带着对宋瑶的事情也没有那种好奇心，偶尔觉得自己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转念又将这个念头抛在了脑后。
她整个人混混沌沌地在家颓到了九月初，总算是有点能让她提起兴趣的事情。
九月初九重阳节，照例要去登高。
往年登高都是这些自幼玩到大的郎君娘子一起，故而早早地聚在了沈辞柔的院里，吃着冰碗糕点商量事情。
做东的沈辞柔也不知道自己想着什么事情，整个人有点发蔫；来的那几个郎君居然也是蔫蔫的。
最蔫的那个是杨澈，搅着酸梅汤不停叹气：“唉，今年的登高恐怕还是得算了。怎么这么惨呀……”
边上几位郎君也很配合，一叠声地叹气。
沈棠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莫名其妙：“你们叹什么气？”
崔慕栾指指对面的陈平云：“你问他。”
沈棠狐疑地看过去，陈平云立马回答：“今年秋狝和重阳的时间撞了，我们都得陪着陛下去围猎。”
在座的各位除了本身就是皇帝亲卫的陈平云，其他人的官职都不怎么高，沈辞柔刚想问怎么会选你们，想想又觉得这么安排也没问题。
官职高的那些都是常年不动的，有些甚至是颤颤巍巍的老臣，要他们陪着二十岁的皇帝去围猎简直是折寿。
她叹了口气：“怎么会恰好是这个时间？”
“这我就不知道了。”陈平云摇头，“总归是太史局占出来的日子，轮不到我们有异议。”
“那怎么办？”沈棠搅着冰碗，分明时下还有些热，看着一满碗果干乳酪却没了胃口，“还是说，今年我们就不出去了？”
“这倒也不用。”叶远思安慰她，“只不过我们去不了而已，你和阿柔一起出去玩一趟也好。”
沈棠看着叶远思，忽而也叹了口气：“可是若不是和你一起出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杨澈一听这话，立即十分造作地双臂环拢，缩了缩脖子，发出“噫”的一声。陈平云会意，也“噫”了一声。崔慕栾倒是没“噫”，“啪”一声开了手上的折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含情带笑的一双眼睛。
叶远思被损友“噫”得面上一红：“你们干什么？”
沈棠拍了拍叶远思的手：“不用理他们，不过是自己身边没个人，就看不惯我们在一处，心里酸。”
这话前半句说得确实是事实，在座的除了沈棠和叶远思这一对，其他人都吊在有无姻缘的边上不上不下。
陈平云七夕那日倒是约到了人，但没定下来；崔慕栾被继母硬要塞给他的侄女吓得连家都不敢回；杨澈更惨，同龄的贵女都觉得对着他那张娃娃脸谈情说爱，看着实在很像是犯罪。
“我倒宁可没有。”崔慕栾合上扇子，想起沈辞柔来，“阿柔怎么不说话？”
沈辞柔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低低地说：“我觉得……去不去都可以吧。”
“我瞧着你心不在焉的。”崔慕栾想了想，“遇见什么麻烦事了？说出来，指不定我们能解决。”
沈辞柔张口想说，转念又觉得没什么，只摇摇头：“重阳不能出去玩，心里烦。”
她确然是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和自己别扭的人，杨澈也不怀疑，撑着下颌想了半晌，忽然一拍桌子：“要不这样，我们就定在猎场附近，到时候围猎差不多，溜出来就行了。”
“不行！”陈平云断然拒绝，面上带了几分肃色，“先不说围猎期间会清点人数，若是陛下一时兴起，点人作陪，你不在，怎么解释？”
“也对，你别出来。”杨澈丝毫不惧，“我不过在吏部挂了个名儿，陛下又不认识我。我觉得我想的没问题，富贵险中求嘛。”
“我头回听说‘富贵险中求’是这个用法。”崔慕栾凉凉地说了一句。
叶远思也不赞同：“我觉得还是稳妥些好。子宁说得没错，只怕这个万一。可大可小的事情，大了说可能连累家里。”
沈棠一听，也摇头：“还是算了。登高无非是那么回事，我和阿柔出去散散心也是一样的。”
杨澈想想，也觉得这一步太险：“算了，当我没说。不过猎场附近那个山还不错，我家在那儿有个别院，届时阿柔、阿棠只管去那儿休息。”
沈辞柔恹恹地应了，忽然问：“那我能带人去吗？”
“带谁？”沈棠有些讶异，上下看了沈辞柔一圈，“你外边认识的朋友？”
沈辞柔点点头。
沈棠再问：“是郎君还是娘子？”
“郎君。”
座上几个人一听，眼神都亮了，集体往沈辞柔的方向挪了挪，你一眼我一语地开始了三堂会审。
最着急的是杨澈：“什么时候认识的？哪儿认识的？怎么认识的？”
沈辞柔被杨澈那股八卦劲儿吓了一跳，老老实实答了：“五月过半的时候。朱雀大街上，孙大郎醉后纵马，我救了个小孩，是那郎君搭手的。”
崔慕栾摇摇扇子：“几岁了，做什么的？”
“没问几岁……我看着二十岁上下吧。是挂名在教坊的琴师。”
“教坊……”沈棠皱眉，“良籍还是乐籍？”
“良籍，不过家里好像父母双亡，他阿娘还给他留了把七弦琴。”
叶远思沉吟：“那他婚配了吗？”
“应该没有吧……”沈辞柔想想，忽然瞪了叶远思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叶远思一愣，还是陈平云一锤问到了点子上：“你喜欢他？”
沈辞柔下意识想否认，话还没说出口，先咬着了舌头，痛得眼泪都要飞出来。她赶紧舀了勺冰塞进嘴里镇痛，陈平云的话在脑子里旋转，转得她混混沌沌，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她看过不少传奇，虽然都是打发时间，但也知道有相思成疾的说法。她是想和无忧一起出去玩，或是通信，但无忧好像不想，每回她写信都是绞尽脑汁，得到那么寡淡的回复，也会生出一种混合着寂寞和失落的情绪。
但这是喜欢吗？
若是要给人的喜欢，那必定是深沉、浓厚，非他不可。
但焉知她这段时间的落寞不是难得新遇见聊得来的人，不得回应的失落？又或者，是不甘？再者，也许是天太热了呢？
沈辞柔想了想，还是给了个含糊的回答：“我不知道。”
“我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是真喜欢他了。”沈棠摇摇头，“不过我看玄。不是我看不起教坊的琴师，只是依伯母的性子，万不肯放你嫁给一个乐师的。”
沈辞柔听着，一面觉得沈棠想得太远，一面又生出些隐秘的愤懑，赌气一般地说：“那按她的意思，我该配谁？”
陈平云敲敲桌面：“以沈夫人宠爱你的程度，大概觉得你入主中宫也是正常的。”
“……你这是什么话！”沈辞柔惊了，“不要说这种话。”
陈平云自觉失言，所幸小院里只有彼此知根知底的几个人，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闭嘴不再多说。
崔慕栾连忙救场：“开开玩笑嘛。皇后的位置多少人虎视眈眈，轮不着我们。”
“是轮不着你。”杨澈抬手拉拉袖子，“我瞧着陛下的袖子还没断，你的袖子断不断我倒是不知道。”
崔慕栾作势要从革带上拔匕首：“我今日先切了你的袖子！”
杨澈赶紧躲到陈平云身后，叶远思和沈棠忙着劝，小院里顿时乱了起来。
沈辞柔却还坐着，沉思良久后下了个决定。
她再去一封信，最后一封。
倘若无忧还是那样清淡克制，委婉地表示拒绝，那她就自觉远离，好聚好散。
沈辞柔刚刚想通，秋月却从门外进来，先向着打闹的几位行了个礼，才匆匆到沈辞柔边上，凑在她耳边：“娘子，夫人叫你去呢。”
“什么事？”
秋月想了想，偷眼看了下院里其他人，脸上不是很好看，皱着眉再压低声音：“不知道，不过瞧着夫人的脸色很不好。”
沈辞柔自认七月后就没闹出过什么事，一听也有点慌，赶紧和其他人说明事态，匆匆地随着秋月去了偏厅。
偏厅里宋氏和宋瑶都在，宋氏一看女儿来了，将手里的东西丢在地上，面色铁青：“你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沈辞柔低头一看，地上是一套夏日里穿的襦裙，正是那天她穿去方家庄子的那身。
作者有话要说：姬友激情催稿TuT谢谢小可爱的营养液！

第23章 陇水
沈辞柔整个人都懵了，茫然地抬头去看宋氏：“阿娘，这是……”
“你还有脸问我！”宋氏一早就屏退了伺候的仆从，秋月把沈辞柔带到后也退出去，四下无人，宋氏也不再端着仪态，“你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沈辞柔还是没弄清楚状况：“什么怎么回事……”
宋氏看女儿一脸茫然的样子，强压下怒气，沉声：“这是方家的郎君差人送来的。你的一套衣裳，怎么会在他手里？”
沈辞柔莫名其妙，但还是顶着阿娘审视的眼神，大大方方老老实实地把当日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心中总有些忐忑，下意识地隐去了无忧有关的部分。
宋氏听着女儿细细地讲，仍有些怀疑，心下的急怒倒是放下一些，走了几步轻轻拢住沈辞柔的手：“既是如此，阿娘信你是情急之下无可奈何。但以后万不可如此，我看这些日子还是好好在家，等着阿耶阿娘为你议亲。”
“议亲就不用了吧……”沈辞柔逃过一劫，艰难地说，“我还想再玩两年……”
“两年？”宋氏一听就又有些怒气上头，“届时你都十九岁了，长安城适龄的郎君都定了亲事，难不成你想同比你小几岁的郎君在一处？”
她想了想，又拍拍沈辞柔的手，“唉，你性子有些莽撞，阿娘总想着让你将来的夫君能照顾照顾你，总是比你大上几岁才知道疼人。”
沈辞柔一听宋氏的话，觉得有点头疼：“八字还没一撇呢，阿娘怎么就开始担心这个……”
“不早了，阿娘在你这个年纪，连你这个人都生下来了。”宋氏叹了口气，“女儿家在世，待字闺中，成婚生子，总要受人指指点点。郎君若是行事浮浪，说不定还能捞个风流名声；若是娘子如此，外人戳脊梁骨说的话都能逼死人。”
站在边上的宋瑶看看姑母的脸色，总算能捡个话头：“也是，阿柔还是注意些。”
宋氏仍握着沈辞柔的手，想起生产后医师的话，眼中竟也浮出些水雾：“阿柔，阿娘此生儿女缘薄，仅你一个女儿。我只求你能嫁个门当户对又待你好的郎君，少受流言磋磨。”
“放心吧，我到现在还没听见过什么流言呢。”
宋氏瞧着沈辞柔一脸混不在意，心下担忧，正想说什么，一个眼生的小厮急匆匆地进来。
这小厮平日里也就只做跑腿的事，刚从外边的庄子调来沈府，临时充个人手，也不会看院里的气氛，直愣愣地弯腰行礼：“有沈娘子的信。”
宋氏疑惑地看了看沈辞柔，向着小厮伸手：“什么信？”
小厮双手将信呈上，得了宋氏一个眼神，转身又出去。沈辞柔只来得及看清信封上敲着教坊的印。
“教坊？”宋氏也瞧见了这印，看沈辞柔时更狐疑，信手就将信拆开，抽出其中那张薄薄的浣花笺。
沈辞柔莫名紧张起来：“阿娘！这是我的信，你怎么……”
话还没说话，沈辞柔就看见宋氏的脸色变了，眉头紧紧皱起。
“好一个‘陇水呜咽，何日将竭’。”宋氏抬头盯着沈辞柔，将浣花笺塞进沈辞柔怀里，动作颇有些盛怒之下的粗鲁，“你说那衣裳是无可奈何，这又是什么意思？”
沈辞柔被宋氏这一塞弄得后退了小半步，茫然地拿起纸。浣花笺上是无忧的字迹，清晰流畅，自成风骨，写的正是宋氏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摸不准无忧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明明怒气已息的宋氏怎么又突然生起气来，老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宋氏大怒，心下先认定沈辞柔是在狡辩，正想发作，想想又强压下来：“阿柔，不必隐瞒，和阿娘说实话，写这东西的人是谁？”
边上的宋瑶眼看形势不对，也忙打圆场：“阿柔，是谁写的？我瞧着字倒是写得好。”
“是个琴师，挂名在教坊。”沈辞柔老实回答，“此前通信过几次，不过近来没怎么来信。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宋氏扶了扶额头：“你真不知道？”
沈辞柔摇头：“我真不知道。”
宋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与他……相识到何种地步？”
“……也没有很熟悉吧。”沈辞柔想了想，“只不过见了几次面。”
“只不过见了几次面，就写这种东西给你？”
沈辞柔觉得宋氏今日实在有些过激，又不愿与阿娘起冲突，使劲忍了忍，面上反而浮出点甜甜的笑：“真的只见了几次面，连书信也没有多少。阿娘，这信有什么不妥吗？”
一旁的宋瑶张嘴想说话，看看姑母的神色又忍了回去，只给沈辞柔抛了个眼神。
沈辞柔自然看不懂，只眨了眨眼睛，面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这一掌打得重，清脆的“啪”一声，她整张脸都往一边偏了偏，脸上迅速浮起一个淡淡的红印。她听见耳朵里嗡嗡的声音，夹着宋瑶一声低呼。
“姑姑！”宋瑶上前挽住宋氏的手，睫毛颤动，“阿柔可能是真不知道……姑姑别动手。”
沈辞柔从猛然挨一巴掌的茫然中脱出来，面上火辣辣的疼，只觉得太阳穴处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她头疼。
她看着宋氏，眼神里透出三分迷惑七分冷冽：“……为什么打我？”
宋氏也不敢相信自己急怒之下打了宠爱的独女一巴掌，又撞上沈辞柔凛冽的眼神，一时觉得站都站不稳，靠着侄女的扶持才稳住身子。
“陇水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思君如陇水，长闻呜咽声’，你说你和这琴师没见过几次面，他敢给你写这种东西？”宋氏定定心神，“你去回信，和他断了关系。”
“为什么？”沈辞柔咬着牙吞下心里腾起来的怒气，“阿娘，你听我说。也不一定就是这个意思啊，就像我先前压根没想起来这句诗。也许他只是写着玩呢？”
“写着玩？玩到……你身上？”宋氏一听更怒，“教坊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乐师舞伎，平康坊的出身，献媚于人、攀附权贵，能有什么好样子？方家的郎君是端方君子，一身衣服落在那里也能送回；可这教坊的琴师，你是要生生把名声毁在他手里吗？”
“我不是为了‘名声’而活的！”沈辞柔喘了口气，“我清清白白，问心无愧，旁人怎么说与我何干？何况我与他也只是通信……”
“住嘴！”宋氏生怕女儿被骗，又急又怒之下口不择言，“我看这琴师不是什么好人，怕不是知晓你家世，存心想着攀附，走条捷径罢了！”
“照这么说，方家那郎君更不是好人了！”沈辞柔忍不住了，“我去赴宴时是七月，为何时隔两月才将这身情急换下的衣裳送来？还大张旗鼓特意让你知道，他到底什么居心？”
“你还敢胡说！”宋氏的怒气彻底上了头，“你今日就在这里跪着，什么时候知错，什么时候起来！”
沈辞柔深吸了一口气，直挺挺地跪下。
“好，好……”宋氏看着沈辞柔的样子，转身就朝院门外去。
宋瑶楞楞地看着宋氏出了院门，才反应过来，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羞涩：“方家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定去找……瞬光问清楚。你先起来，去向姑姑认个错。”
沈辞柔不理她，兀自跪着。
宋瑶叹了口气，提起裙摆急匆匆地小跑出去追姑母，隐约还能听见她向宋氏哀求解释的声音。
然而宋瑶的哀求并没起什么作用，宋氏铁了心让宋瑶罚跪，连沈仆射也劝不动。沈辞柔也真在小院里跪着，从未时过半一直跪到了戌时，生生错过了晚膳。期间没有一个人进过小院，任由她跪得双腿酸痛。
等沈辞柔觉得一双腿彻底麻了，总算是有人来了。
沈棠提着个食盒进来，将食盒放在院内的小桌上，弯腰去扶沈辞柔：“你傻不傻呀，让你跪还真跪。”
“我阿娘让我跪，我还能不跪吗？”沈辞柔扶着沈棠的手，一站起来就觉得双膝刺痛，晃了晃才站稳，“倾之他们知道的吧？”
“我找了理由打发他们走了。”沈棠扶着沈辞柔在小桌边上坐下，从食盒里取出一碗粥和几道爽口的小菜，“我听瑶表妹说了，你这回真得去向伯母认错。”
沈辞柔本来饿得要命，酸辣口的小菜香气扑鼻，一闻就觉得口齿生津，乍一听沈棠的话，食欲却又退了：“我不去。‘陇水呜咽，何日将竭’，不过这么一句话，凭什么认定我和他有什么？”
“前人以陇水喻相思，他说陇水呜咽，问你什么时候枯竭。”沈棠叹了口气，“听起来像是相思成疾，问你这相思何日才能断绝。”
“不可能！”沈辞柔一惊，“说什么相思，若是相思，先前也不会……”
沈棠等着沈辞柔接着说，沈辞柔却只是皱眉，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好将筷子塞进沈辞柔手里：“别想了，先吃饭。等吃完了去向伯母认错，免得她怒起来禁你的足。再写封信约人见面，将事情都说清楚。”
沈辞柔觉得这方法可行，夹了一筷醋黄瓜，埋头开始喝粥。
沈棠看着沈辞柔喝粥，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教坊琴师……她是该去找人问一问。
作者有话要说：我为什么写这个呢，因为我姬友喜欢这个，其实我也喜欢TuT但收藏数好少，也没有榜，我想去写预收的现言TuT
谢谢营养液！！

第24章 思君
重阳时杨家别院并非像沈辞柔所想的那样清净，杨澈给她和沈棠进门行了方便，杨家其他人也往外发了不少邀人的帖子。还有随皇帝围猎的一些郎君，随行登高的女眷也安置在别院中。
沈辞柔被来来往往的人弄得不愿出门，闷到了和无忧约定的时间才顺着小路出去见他。
无忧依旧是早早地等着，穿了身翻领窄袖的胡服，看着没什么清减，雅致的眉眼间却隐约藏了三分愁思，眼下也略有些淡淡的青色。看见沈辞柔来，他倒是先解释身上的衣裳：“既是登高，这样方便些。”
沈辞柔先前忐忑着该怎么开口，万万没想到无忧是这个路数，愣了愣才回话：“哦、哦……挺好看的。”
无忧捻了捻袖口：“你想好说什么了吗？”
“啊？”沈辞柔更愣，挠挠脸颊，“说什么……”
“……收到我先前的信了？”
“收到了。”沈辞柔觉得无忧的状况好像有点不对，赶紧一口认下来，认完了又有点怂，“是写‘陇水呜咽，何日将竭’的那封？”
无忧看着沈辞柔，缓缓点头，等着她回复。
然而沈辞柔根本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摸不准无忧的心思，谁知道他是确然含蓄委婉地表了相思意，还是真如她先前解释所言只是写着玩玩？
她总不能上去就问“你这是说相思吗”，万一无忧否认，她大概是没脸再见他了。
沈辞柔沉吟片刻，选了个含蓄的说法：“嗯……你的字写得真好看，就是这句话吧，我读书时学得不算好，是源自‘思君如陇水，长闻呜咽声’吗？”
“是。”
沈辞柔观察着无忧的神色，谨慎地再问：“那这诗的意思，是不是借陇水喻相思，为的是表相思呀？”
“……对。”
“那你也是这个意思？”
“既然知道我的意思，”无忧耐着性子答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一时难以自控，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为何还要这样磋磨我？”
他辗转长安、洛阳诸宫，十三岁后才算在大明宫里稳居。日复一日，他在长生殿内都快忘了时间，年少时读“静女其娈，贻我彤管”“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甚至“野有死麕，白茅包之”，也不过合上书后轻轻一笑，但近来独自躺在榻上，夜半梦回才忽然发觉殿内孤寂。
无忧想他是喜欢。
可他不敢和沈辞柔谈论，既害怕沈辞柔不喜欢他，又害怕她将来怨恨他先前的欺骗。他想着就此了断，逼迫自己将回信断得如同拒绝，偏偏那种异样的思念又梗在心里，折磨得他觉得时日难熬。
发作时无忧在长生殿内踱步，用脚步丈量十数遍才定下心思提笔写信，心中思绪万千，蘸着浓墨的笔尖却晦涩，落笔数十次也不过寥寥一句话。
可是沈辞柔又怎么敢这么说话？她分明知道，却要用这样怀疑的语气，再三询问，在与不在都要让他生生受着折磨。
无忧想，若是她敢拒绝，他就……
“我也一样。”
无忧猛然抬眼，看见沈辞柔憋得脸上飞红，却固执地要和他对视，说话时声音都有些颤：“我觉得，我也一样喜欢你的。但是要先说好，我没有喜欢过谁，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喜欢。反正我就是想见你，若是和你一起，做什么都很有趣。你先前回信那么冷淡，我还觉得难过，一直都没出门……”
“哎呀，说乱了说乱了……”沈辞柔一向不羞于表述自己的情感，到无忧面前却涌起一股羞涩，支支吾吾地说，“反正就是这么回事。我可能做得不好，但我想我喜欢你。”
“……我知道了。”无忧不爱听玄学清谈，此刻却疑心自己是在梦中，不由收拢手指，握到沈辞柔腕上的镯子才陡然惊起，连忙松手，“失礼了。”
沈辞柔一看无忧也是神魂不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怎么这样啊。先前逼问我，抓着我的手腕；等我回答了，再来说什么失礼。”
“我……”无忧被沈辞柔笑得脸上也有些浮红，难得说不利索话，只能又回一句，“先前一时心急，非我所愿，是失礼了。”
“你都说了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还有什么失礼的？”沈辞柔存了坏心，故意去捞无忧的手，在他明晰的指节上轻轻抚摸，“这只手真漂亮，是弹琴的手。”
无忧觉得沈辞柔的动作有些像调戏，但又不好强行把手收回来，任由沈辞柔从骨节摸到指腹。她的指尖在肌肤上点过，勾画出一阵阵的细腻微痒，分明只是一瞬的接触，却仿佛渗入肌理，扰得无忧几乎站不稳。
他下意识地收了收手，沈辞柔趁机勾住无忧的指尖，举起来给他看：“还有一件事要先说好。既然你喜欢我，那就不能再喜欢别人，这只手也不能再给别人牵。”
时下风气并不在意妾室通房，将其视作物件，爱妾互赠还能传为佳话，沈辞柔说这话时其实有些心虚，她厌恶这样的风气，不愿与人共侍一夫，但不代表无忧也是如此。她怕因此断了这尚未开始的情爱，转念又想若是要与他人分享，那还不如没有。
分明是含着妒意的话，若是让言官听见能弹劾几十个折子，无忧却莫名地觉得受用，将沈辞柔的手拉近一些，稍稍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个极其轻柔的吻：“好，我答应你。我确然也只喜欢你。”
虽则都是说喜欢，但含蓄婉转是一回事，直接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手背上的触感稍纵即逝，沈辞柔却整张脸都红了，脑子里昏昏沉沉，看着无忧近在咫尺的眉眼，越发觉得他生得真是好。
姿容端丽，眉目如画，早在朱雀大街上就够令人一见钟情。
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下，拉了拉无忧的手：“走吧。我瞧着你好像没休息好，这边是我朋友的别院，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这几日是心神不宁，生怕你会拒绝。”无忧想着自己在长生殿里惴惴不安的样子，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几日而已，不必担心。”
“有什么好心神不宁的，还能让你都没睡好？”沈辞柔故意走得快些，不让无忧瞥见她通红的脸，“答应不答应都是那么回事，照顾好自己才是正经。”
无忧笑笑：“好，往后我定然照顾好自己。”
沈辞柔拉着无忧走了一小段路，进僻静小路时说：“说来我先前还被我阿娘罚跪，现下知道你喜欢我，好像也不亏。”
无忧略略一想就有了猜测：“令堂是看见了我写给你的信？”
“是啊。我还没想到你是什么意思，她却想到了，发了一大通火。”
“抱歉，我千思万想才敢落笔，却不知道会给你惹麻烦。”
“没事啦。主要是送信的面生，不知道这种信是直接递给我的，正好撞我阿娘身上了。”
无忧想了想，忽然生出点忧虑：“照这么说……令堂是厌恶我？”
“……也不好说厌恶吧。”沈辞柔想了想该怎么遣词造句，“我阿娘这个人……唔，她出身挺好的，保守又规矩，所以不太喜欢教坊，一直希望我嫁一个门当户对或是门第稍稍差些的郎君。”
无忧脑子还有点发昏，居然也在门第这个事情上发起愁来：“……这倒是有些难办。”
沈辞柔却停下脚步，转身抬手撑在假山上，朝着无忧一笑：“没事，你喜欢的是我，又不是我阿娘，还是我说了……”
无忧刚想笑，忽然隔着中空的假山听见了什么声音，本能地抬手一拉沈辞柔，侧身贴在假山上，空出的那只手也握住了革带下的短匕。
沈辞柔没发现无忧的小动作，好奇地凑过去一点，压低声音：“怎么了？”
无忧摇摇头，同样低声说：“有人。”
沈辞柔偏了偏头，果然听见了细微的声音，似乎就隔着假山，在她和无忧的对面。
那声音不是很大，脚步声、草木被踩踏的折断声，还有低声交谈，偶尔有些低低的笑声。近到最近时忽然传来一阵布料的摩擦声，窸窸窣窣的声音里夹着女子的似嗔非怒的声音：“你这冤家，怎么这么着急？”
……原来是私会的男女。
沈辞柔顿时十分尴尬，悄咪咪朝着无忧看了一眼，在他眼中看到了差不多的意思。她舔舔嘴唇，向着路的方向偏了偏头。
无忧点头，两人正打算溜，那边的女人又说话了：“你不是打算去沈家提亲么？还来找我做什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你把我勾得紧紧的，我哪儿会喜欢沈家大娘？娶进门了也是悍妇。”答话的是个年轻郎君，一阵衣物摩擦声后又压着嗓子，“阿榕别乱吃醋，听我的，早些了事。”
“就想着快点……”女人嗔了一句，过了会儿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迟之，我教你的法子可有用？拿到衣服了？”
一听到女人口中的名字，沈辞柔眼神一凛，也顾不得尴尬，又贴回了假山这壁。她咬了咬嘴唇，等着听对面那郎君怎么回复。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心烦，更这个叭。总算是告白了！！！少年少女式的初恋真的好治愈TuT我自己都被自己甜到了（喂）

第25章 赏赐
方延急着在阿榕身上一享欢愉，腾不出心思细细回复，只含着笑在女人的颈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自然是拿到了，已经送去沈府，我再央阿耶为我求亲，为着名声着想……稳着呢。能想出以蜜诱蜂的妙计，若是阿榕未嫁，我倒真要求娶了。”
“我若未嫁，阿耶也舍不得将我嫁给非嫡非长的庶子。”阿榕舒服地低吟一声，双臂环住方延的肩，“不过呀，我就是喜欢你，我们做一对露水鸳鸯也颇有妙处。”
“也好，这般相处，比日夜相对要舒服。”方延闷声一笑，掐着阿榕细滑的腰，嘴上就开始胡说，“阿榕的腰倒是越来越细了，你家那个可曾摸过？”
“摸自然是摸过的……只是嘛……”阿榕以一个微妙的笑将话带了过去，“我问你，待你娶了那沈家娘子，可还会来见我？”
“自然来，沈家娘子尝尝就好，阿榕这身子碰过了却要上瘾。”方延的语气明显有些急促，“今儿玩点别的如何？”
阿榕一声低喘，假山那壁又是一阵衣物摩挲的声音，之后夹杂着些许低低的喘息，间或有一两句仿佛风流传奇里的话。
沈辞柔看了无忧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忽然起身，抬脚凑近假山边上一小丛枝干略枯的灌木，在阿榕难以自抑地一声长吟时狠狠地踩了下去。
多日都是晴天，枯枝被晒得极脆，这一脚下去立即爆出一簇脆响，在僻静的假山小路附近仿佛点了个炮竹。假山对面的声音立即一停，沈辞柔却还嫌不够，掐着嗓子装作娇滴滴的贵女：“哎呀，这里怎么有乱长的矮树，都绊着我了。”
无忧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知该不该配合沈辞柔，却看见她竖起食指靠近嘴唇示意，随即仍然掐着嗓子：“气死我了！阿兄，今日同我一起将这附近的树都毁了。我去那边看看……”
沈辞柔嘴上这么说，自然不会真的过去，背着假山，听着那边一阵急匆匆的窸窣声，等那边安静下来后忽然笑出来：“没想到还能听这么一出。”
无忧轻轻叹了口气：“这也真是吓人，恐怕要被你吓出什么病症。”
“活该。若是两情相悦而都无婚配，我听这个壁角，被雷劈死都得算是苍天有眼。”沈辞柔把地上的枯枝踢开，“现下一个想着去别家求亲，一个是有夫之妇，两人还能苟合在一处想着龌龊的法子娶别人，被吓出病也不算是我坏。”
“是，不能算你坏。”无忧笑笑，想想又说，“以方家郎君刚才的意思，是想来府上求亲，你待如何？”
“那要看他敢不敢上门。”沈辞柔摸了摸腰间缠着的马鞭，琢磨了一下该怎么行事，想着想着就有些脸红，“咳，我得到那边去一下。”
“哪边？”无忧茫然地眨眨眼睛，旋即会意，也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我陪你去吧。”
沈辞柔点点头，不敢再看无忧，灵巧地越过丛生的灌木，绕了一周到对面。所幸这一壁也没有多不能入目的场景，只是地上的草木被踩平了一小片。
沈辞柔忍着反胃的感觉细细查看，果真在一处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她从怀里取出手帕，拨开草丛，拈起一枚坠子递给无忧看：“你看，我找着了。”
无忧一看是腰下的玉坠，再稍稍一想就知道沈辞柔想做什么，沉吟片刻：“若他到时候不承认呢？”
“这东西上又没刻名字，但凡他还有脑子，定然不会承认。”沈辞柔用手帕裹了好几层，塞进袖中，“所以我先结结实实抽他一顿，再把这东西砸他脸上。”
无忧难免有些担心，想想也只能嘱咐一句：“不要莽撞。”
“我不会无故上前打他的。”沈辞柔摇摇头，认真地说，“我听这个壁角终归是不对，若他不上门，他是私德有失，我的德行也不怎么样，没什么好打的；但若他敢上门来求亲，那就是想来骗我，我必定要打他。”
无忧想再劝劝沈辞柔，转念又想方家落在弘文馆，实际上并不掌什么权，又是方延理亏，以沈仆射的地位未必兜不住；若是实在闹出什么大事，大不了他伸手压一压。
于是他只是含着点笑点头：“一切小心，谨慎行事。我出来有些久，这就先回去了。”
沈辞柔还有点舍不得，又不好拦着，只朝他笑笑：“好，我等着下次见面。”
无忧轻轻一应，稍作犹豫还是忍不住：“若是方家的郎君真来提亲，你千万不要答应。”
“我怎么可能答应嘛。”沈辞柔觉得无忧这话实在莫名其妙，不自觉地带了些嗔怪一般的语气，“我又不傻，送上门去让他磋磨。”
“……是我多心。”无忧也不纠缠，认真地注视着沈辞柔，眼瞳深处藏着微光，“方家的郎君也好，别人也罢，你都不要答应。等着我来提亲。”
沈辞柔平日里再随便，真的到喜欢的人面前说婚嫁的事，心底还是生出些女孩的羞涩，面上又有些发红，强忍着羞意赶无忧走：“知道了，我会等的。嗯……你不是赶着要回去吗？”
无忧看出沈辞柔是害羞，其实他自己也有些羞，先前从未想过成婚，看见那些催他立后封妃的折子都觉得烦，但站在沈辞柔面前，脑子有些不够用，一张嘴就把实则还有些远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朝着沈辞柔微微一笑，忽然解下腰上的玉塞给沈辞柔，急匆匆地转身循着原路出去。
沈辞柔手上一硌，低头一看，手心里已经多了一块白玉，角落里阴刻着两个篆字，写的是“无忧”。她再抬头，已经再看不到那个修长挺拔的背影，暂时被压下去的思绪翻涌上来，脑子里又开始发昏。
无忧的意思……是说要娶她吧？可是若阿娘不同意怎么办？不止阿娘，阿耶也很麻烦啊……
若是嫁给无忧，往后她该随他住在平康坊，可她并不怎么擅长乐器……是不是该先去找霍乐师好好学一学？
此外家里开支也是问题，不知道陪嫁能有多少……
沈辞柔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想得太远，忽然抱住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整个人蹲下来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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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柔回房以后就一直闷到了日暮，秋狝算是结束了，随行的郎君们纷纷到别院来休整，多多少少都带回了一些猎物。
叶远思给沈棠带了只皮毛火红的狐狸，两个人黏黏糊糊地去了僻静些的地方，留下崔慕栾和杨澈在厅里灌凉茶。
崔慕栾带回来一只毫无杂毛的白狐，箭是从眼睛里射进去的，白狐的皮毛丝毫未毁，若是放在市上，各家的贵妇贵女还要小小地抢一阵。
他却把白狐给了沈辞柔：“是你的，拿回去做个披肩什么的应该还够。”
“这么漂亮一只白狐……”沈辞柔看看白狐，一时还不敢接：“你是已经干了，还是准备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能干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崔慕栾气得又喝了一盏茶，“是陛下猎的。”
“那更不应该归我了啊？！”
“我作证，真是陛下亲口说的。这白狐还真的就归你。”杨澈放下茶盏，“猎场里是我们几个作陪，我看见白狐，和倾之刚说完看你最近蔫蔫的，猎只白狐回来给你，陛下的箭就已经放出去了。”
崔慕栾接话：“猎到的就是那只白狐，我还有些遗憾，陛下转头就说赏了。”
沈辞柔惊了：“那我是占了多大一个便宜？”
“也不算很大便宜，反正宫里是不会缺白狐的。”杨澈往后一靠，“既然都说赏了，那就拿着吧。今日陛下应该是心情好，凡是跟去的都有赏。”
沈辞柔想想都觉得心痛：“可恨我不是郎君，不然我能赚多少赏啊。”
杨澈一听就笑：“你若是郎君，赏是拿到了，可你和那个琴师约摸也没可能了吧？”
杨澈本来是开玩笑，诚心挤兑沈辞柔，沈辞柔脸上却难以自抑地红了红，想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拿了茶盏遮掩。
崔慕栾起身凑近沈辞柔，细细看了看，吸了口冷气：“我瞧你这个反应，难不成是已经成了？”
沈辞柔觉得不好扭扭捏捏，但也没法立即承认，隔着茶盏点点头。
崔慕栾又吸了一口冷气：“还真够快的。”
“……是快。”杨澈从桌边弹了起来，忽然想到，“哎，一个个都有人了，往后怎么在一起玩啊。”
“这有什么？阿棠、子思不也还是和我们一起玩吗。”
“这不一样。阿柔你看啊，现下他们俩就自己溜出去了，情人间的话不能讲给我们听。”杨澈来来回回走了几步，越想越愁，“往后我就真只能和倾之一起玩了？”
“真委屈你了。”崔慕栾朝着杨澈笑笑，笑得杨澈一缩脖子，他才有些愁，“阿柔，你阿娘……真能答应？”
沈辞柔也愁过这个事情，愁完以后得出的结论是：“管他的。这是我的事，又不是我阿娘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阿柔还是有一点点那种受宠孩子的娇蛮（？）的。
那啥啦，我更新了，快夸我！！！！
我恨蚊子，打死蚊子之前我就不更新了（……）

第26章 红白
沈棠赶在坊门落锁前回府，一过垂花门，先看见的是守在门口的嫡母林氏。
沈棠是庶出，也是沈家第一个孩子，但她生母命薄，没养她几年就染病去世。生母死后沈棠就记在了林氏名下，林氏生性温良宽容，即使后来生了自己的孩子，也不曾苛待沈棠。
因而沈棠喊一声母亲也是真心实意：“太阳都落山了，母亲还不去休息？”
林氏见沈棠回来，悬着的心就落回来，朝着沈棠笑笑：“眼下也睡不着，多等等你。”
“不用等我，母亲还是去休息吧。”沈棠示意一下，边上侯着的丫鬟立即扶着林氏进偏厅，茶也是一早就准备好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丢不了。”
“我知道阿棠长大了，但我这个人，总是忍不住要担心。”林氏抿了一口热茶，眉头微微皱起，“先前子思不是说长安里来了个山南西道的流犯吗？虽说落网了，但我只要想到外边可能有这些人，心里就难安。”
“流犯就交给京兆府和大理寺，长安城是好人的长安城，哪有为了避坏人而不出门的？”沈棠笑吟吟地安抚，想想又说，“对了，秋狝时子思猎了只红狐，只头上略有些伤，身上的皮还是完整的。我想着给母亲做身披肩，得去找哪家信得过的？”
林氏听到完整的狐皮时眼睛一亮，转念又笑着摇摇头：“既是子思给你猎的，哪儿有给我的道理。红狐颜色挑人，小娘子穿着亮眼，穿在我身上却不好，贻笑大方。”
林氏比沈棠的生母还小上几岁，今年也不过三十来岁，沈棠听林氏说自己老，忍不住也笑：“红狐是挑人，但母亲端庄，穿着才能压住。我穿着才是不好看，旁人只顾看狐狸毛，没人看我。”
“做的时候让人留心就好。”林氏还是推辞，“明日我让妙心去办事，她知道哪家做得好，再给你添件白狐的。”
“白狐就算了，阿柔这回得了只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的白狐，毛色漂亮得少见，我不想被她比下去。”
林氏知道沈棠是开玩笑，只摇摇头：“你呀。那就老老实实穿红狐的。”
沈棠正想再劝劝林氏，还没开口，嫡妹沈瑰先跑进了偏厅，伸手就拿了沈棠面前的那盏茶，喝了一口才说：“我刚才听见阿娘和阿姐在说什么红狐白狐？”
沈棠真的不想和沈瑰打什么交道，十四岁的人了还每天寻由头找她麻烦，但毕竟是在林氏面前，不好直接起身，耐着性子点头：“是，子思猎来的，我打算赠给母亲。”
她看了沈瑰一眼，和一直伺候沈瑰的丫鬟碧珠说：“怎么伺候瑰娘子的？她还小，时常会渴，不常备水吗？”
碧珠赶紧跪下来，既不敢和沈棠辩驳，也不敢说沈瑰，抖着肩膀低头：“是奴婢的错。”
“不是罚你，起来说话。”沈棠也不是真的想折腾碧珠，等碧珠起来，随手从腕上褪下一只镯子塞给碧珠，“照顾好她，她不懂事，你们不能也不懂。”
沈瑰一听这话，立即有些恼：“你说谁不懂事？”
沈棠瞥了沈瑰一眼，不说话，这个态度惹得沈瑰更怒，还是林氏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好了。想喝水就让人再添一盏，你拿阿棠的茶，阿棠是你姐姐，不同你计较，往后在外边，你还能随便拿别人的茶吗？”
“我渴了嘛，她又不喝。”沈瑰扁扁嘴，眼珠一转，又伸手去捞林氏的手臂，“阿娘，既然那红狐你不要，阿姐也不要，不如给我？”
林氏一听女儿的提的要求就觉得头疼，沈棠却安然自若的让人再上了盏茶：“红狐是赠给母亲的，不是送给你的。”
沈瑰理直气壮：“阿娘不是不要吗？那就给我啊。”
“瑰儿！”林氏一拍沈瑰的背，“红狐难得，又是别人猎给你阿姐的，阿娘不能要。”
“都说送了……”沈瑰看林氏难得严肃的样子，也不敢继续讨要，又把主意打到了沈辞柔身上，“那去和柔堂姐说，让她把白狐给我。”
林氏听女儿越说越过分，放下茶盏：“瑰儿，不能这样问别人要东西。”
“什么别人？”沈瑰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不是我堂姐吗？”
林氏看着沈瑰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起来沈辞柔是沈瑰的堂姐，但两家其实血缘并不怎么近，只是曾祖父是同一人罢了。沈瑰的父亲做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沈辞柔的父亲却是左仆射，两家各自立府，若不是沈棠和沈辞柔意外投缘，估计到今日也就是逢年过节才走动的关系。
但这层不能和沈瑰说，林氏正在愁，却听见沈棠淡淡的声音：“那白狐还真不能给你。白狐是陛下猎的，亲口说赐给阿柔，那就是口谕，你问阿柔要白狐，是想抗旨？”
沈瑰被“抗旨”吓得身子一缩，嘴上却不肯饶：“谕旨只说赐给她，又没说不许转赠。”
“御赐的东西哪儿有转赠的？若是真喜欢，过两天阿娘给你买。”林氏哄了沈瑰一句，转头和沈棠说，“瑰儿还小，不懂事，这话我们听听就好，不用去和阿柔说。”
“我不会说的，母亲放心。”沈棠笑笑，“那红狐还是赠给母亲。”
林氏想说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只有声谢。沈瑰却活泛起来，缠着林氏：“阿娘，既然都说要给你了，你就再让阿姐给我嘛！孙家那小娘子去年得了件狐裘，都和我炫耀到今年了。”
林氏胡乱安抚了沈瑰几句，沈棠又开口：“瑰儿。”
沈瑰一凛，抬眼看沈棠：“干什么？”
“那红狐是赠给母亲的，母亲可以随意处置，自己穿也好，送给你也好。”沈棠看着沈瑰，语气寡淡，“但不是你能和我讨要的。”
她起身，和林氏说话时又带着一贯温婉的笑，向着林氏福了一福：“母亲，我去外边一趟也有些累，这就回去了。”
林氏当然不会拦，随口点了丫鬟的名字：“妙心，送棠娘子回去。”
妙心站出来，也是一礼，随后送沈棠出了偏厅。
沈瑰看着两个人出去，把茶盏一推：“一只红狐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但那是子思猎来给你阿姐的。”林氏耐心地劝女儿，“你阿姐若给我，旁人会说她孝顺；但你问她要，就是妹妹讨要姐夫的东西，外人会怎么说？”
“什么姐夫？不是还没上门提亲吗？谁知道会不会来……先前方家和孟家不也闹吗，最后还不是掰了。”沈瑰想着沈棠，越说越过分，“还有白狐，不想给就算了，扯什么谕旨……我才不信陛下会平白无故赏柔堂姐东西，说不定她是做了什么不……”
“瑰儿！”林氏打断女儿的话，连冷汗都出来了，她扶住沈瑰的脸，“这种话你不要胡说。扯上皇宫的事情，我们不能说的。”
沈瑰本来还想说，看着林氏一脸肃容，只能闷头应了。
**
“……就是这样。”沈瑰一边走一边和同胞弟弟说，“你信不信陛下会送给沈辞柔一只白狐？”
“信不信我能说，是不是又不是我说了算的。”沈棣一直不太理解沈瑰为什么总要找堂姐和庶姐的麻烦，随口应着，“你都拿到阿娘给的红狐了，就别想这个了。”
“你懂什么？”沈瑰回头在沈棣头上敲了一下，“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在我面前端着架子，通房生的玩意罢了，也配叫阿娘‘母亲’吗？”
沈棣捂住被敲的地方：“这是规矩啊，阿娘是正室，本来就是母亲。再说棠姐姐记在阿娘名下……”
“你闭嘴！”沈瑰又敲了一下，转头发现已经走到了沈棠的院子附近，四周又没什么人来往，立即一扯沈棣，“你看，这儿是不是没人？”
沈棣一看是沈棠的院子，转身想走却被扯着，敷衍地看了看：“是没人。”
“那你在这儿望风。”沈瑰眼睛一转，“我进去看看。”
“你干什么？”沈棣觉得沈瑰疯了，“都这个时候了，就算没人，你也不能随便进去啊。”
沈瑰瞪了沈棣一眼：“那我告诉阿耶，你和彭家的小郎君斗鸡玩。”
时下斗鸡实在不算什么事，但沈侍郎板正严肃，生平最恨这种趣味，沈棣一想到阿耶的板子就觉得手疼，缩了缩手：“行，我给你看着。你别说。”
“早叫你听话了。”沈瑰一甩手，立即溜进了沈棠的院子。
沈棠的院子里真的没人，沈瑰长驱直入，直接开门进房。
房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沈瑰在书桌上看了一圈，随手拿了桌上一个绿松石的摆件。
摆件拿开，底下居然压着一张仔细叠好的纸，薄薄的纸叠成摆件底座那么大，若不是沈瑰拿了摆件，根本不会发现。
沈瑰打开纸，匆匆扫了一遍纸上的内容，面上先是不屑，看到最后时升起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到最后把纸折回去原样放好时连手指都微微颤抖。
作者有话要说：我还是没有把蚊子打死TuT
那啥，谢谢催更的小读者，谢谢喜欢！！！因为双开真的太太太太太累了，我们打个商量。这篇因为我自己也很喜欢，但是就是没时间写，以及没榜没入V（捂脸）周更或者周双更这样的频率叭TuT
救救孩子（摸摸自己的秃头

第27章 端方
沈瑰无意间窥破了沈棠和沈辞柔守着的秘密，沈辞柔对此却一无所知，一觉睡到第二日辰时，被秋月拉着起床盥洗时还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怎么了？”
“娘子快醒醒，得快些准备好出去。”秋月急得要命，手上却不能用力，温柔地用巾子擦着沈辞柔的脸，“方家的郎君来了，怕是有提亲的意思。”
沈辞柔本来还有点昏，一听方家猛然清醒，从秋月手里拿了巾子自己匆匆一擦：“替我找身胡服，还有鞭子。”
秋月一愣，迟疑着问：“娘子……要鞭子干什么？”
“别怕。”沈辞柔朝着秋月露齿一笑，“既然是来提亲，总得给他见见真正的我呀，让人家娶个假扮出来的端庄娘子多不好。”
秋月觉得沈辞柔的态度有些古怪，但又拗不过她，找了她常穿的那身胡服出来，长发也扎成相配的马尾。
最后替沈辞柔系革带时秋月忍不住叹了口气：“奴婢不知道娘子在想什么，也不是奴婢该多说的，但听那方家郎君是端方君子，家里也没有爱磋磨人的父母，奴婢是想着娘子能嫁过去做恩爱夫妻的。”
沈辞柔抚过马鞭的手指轻轻颤了颤，往边上一移，缓缓拢住秋月的手，再度朝她笑笑，眼瞳里藏着星星一般的光：“放心，我要嫁的人一定是端方君子。”
秋月应了一声，扣上革带的结。
**
沈辞柔赶到正厅时厅内如她所想，一边坐着她阿娘；另一边坐着方延，再上首则是个中年男人，眉眼间和方延有几分相似，蓄着一把美髯，应当是方延的阿耶。
但也有出乎意料的地方，在方学士和方延之间还坐了个年轻的郎君，看着二十来岁，微微垂着眼睛，神色相当平和，远远看去神态居然有几分像无忧。
沈辞柔心里立即对这个陌生的郎君生起几分好感，多看了几眼。
宋氏看到女儿的眼神，借着茶盏的遮掩笑了笑，抿了口茶，笑吟吟地开口：“阿柔，过来见过方学士，还有两位郎君。”
沈辞柔听话地走过去，朝着座上的三人福了一福：“见过诸位。”
方学士含笑点点头。方延则更热切些，起身还了个礼。那陌生的郎君是最冷淡的，还礼时都没有抬眼看沈辞柔。
沈辞柔顿觉有趣，扭头问宋氏：“阿娘，这位郎君我没有见过。”
宋氏笑笑：“是方家的大郎，名旭，字瞬光。”
原来是方瞬光，和宋瑶情投意合的那个。难怪看着一脸不高兴。
沈辞柔当然不会为难未来的妹夫，转身坐到了宋氏身边，朝着宋氏转身，支着下颌，故意做出一脸天真的样子：“今日这几位是来做什么呀？”
宋氏轻轻咳了一声，低声说：“不过是来坐坐，两位郎君和你年龄相仿，又暂无婚配，一起玩玩也好。”
沈辞柔服了宋氏的说辞，站起来面向对面的三人，面上仍是一派纯真：“是吗？这倒是好。我想在府里逛逛，哪位郎君能陪我呀？”
方学士抚了抚颌下的美髯，给方旭递了个眼神。
方旭却仿佛没看到，仍是冷冷淡淡的，兀自端了茶盏，低头错开了方学士的视线。
沈辞柔觉得有意思，不由露出点笑，一旁的方延急切地站起来：“不知迟之可有幸陪娘子逛逛？”
沈辞柔转头看向方延，面上的笑容渐渐扩大，笑得相当甜：“好呀。那你跟我出去吧，我指给你看，重阳时移进院子里的花还没谢。”
方延当然不会拒绝，舔了舔嘴唇，拢着袖子跟沈辞柔出了偏厅。他走得有些快，脊背挺得笔直，面朝正前方，眼睛却不自觉地往沈辞柔的方向斜。
沈辞柔察觉到他的视线，又笑笑：“快些吧。”
方延应声，两人走得快了些，很快就没了影子。
偏厅里的方旭忽然也站起来，随便找了个借口也出去了。
方学士轻轻叹了口气，开口时有些为难：“沈夫人，在下此次前来，原本是想让大郎和令爱多谈谈。大郎性子沉闷，但胜在稳重……今日不知是怎么了。”
宋氏心里更中意文武皆有名的方旭做女婿，但看方旭的态度就知道恐怕不成，面上仍是端着端庄的笑，安抚地说道：“此事不急，阿柔生性跳脱，又没规矩，吵着大郎反倒是失礼了。”
“令爱活泼开朗，若是郎君，定有一番作为。”方学士信口奉承一句，忽然问，“府上可还有一位娘子？”
“是，娘家的侄女，不太爱见人。方学士勿怪。”
“这倒是可惜了。”方学士摇摇头，“年岁相仿，年轻人一同游玩也是美事。”
宋氏一听就知道了方学士的意思，这是觉得一个沈辞柔不够，还要将宋瑶也拉上。
方家是天后时提起来的寒族，在长安城颇受礼遇是因为领着弘文馆的位子，前年去世的方太傅曾教过如今的皇帝。清流归清流，娶沈辞柔不算高攀，但沈府两位娘子都要娶走，就有些不自量力了。
宋氏略有些不满，随口敷衍：“瑶瑶胆子小，也不会说话，瞧着小家子气，不好打扰两位郎君。”
方学士笑笑，正想说什么，一个丫鬟小跑进来，急得面色苍白，额上满是冷汗。
她想说什么，但看看厅里的情况，居然半晌都说不出来。
常年伺候宋氏的冬雪率先反应过来，呵斥小丫鬟：“没规没矩的，不知道夫人待客吗？有什么事值得你这样着急？”
小丫鬟一直只管伺候花草，再跑跑腿，从没见过这种架势，只知道冬雪是管府的几个大丫鬟之一，吓得扑通一声跪下，额头压在手上：“请夫人去院子里看看吧！”
“这孩子还小，不懂规矩，方学士见谅。”宋氏先歉意地说了一句，才低下头，“院子里怎么了？”
小丫鬟也不敢抬头，开口时拉出哭腔：“夫人，娘子、娘子在院子里动手了！”
宋氏脸上的笑一僵，立即站了起来。
**
院子里一片狼藉，重阳时移来的菊花碎了好几盆，泥土撒在地上，混着不少细长的花瓣。
沈辞柔握着鞭子，脸上含笑，仔细看却是发怒：“谁许你碰我的！”
方延被沈辞柔一鞭抽得脑子发昏，捂着手上的伤处，忍痛道歉：“娘子息怒，是在下无礼……”
他一面道歉，一面偷眼看沈辞柔的神色，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招惹了她。
明明到这里前气氛一直都很好，沈辞柔满面都是笑，提到先前在庄子里的相识时还有些羞涩。眼看到了这僻静的地方，方延觉得气氛不错，试着去拉沈辞柔的手，沈辞柔却突然翻脸，在他手上抽出一长条鞭痕。
“你是无礼。”沈辞柔拧了拧鞭子，“我倒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胆子。”
方延实在不知道沈辞柔为什么这么说，本能地想辩解，却听见宋氏含怒的声音：“阿柔！你在干什么？”
沈辞柔扭头，看见宋氏一脸怒容，丝毫不慌，只收了鞭子：“打人啊。”
宋氏看着女儿无所谓的态度，简直要发疯，却只能转身和跟出来的方学士道歉：“见谅，小女无状。教女无方，实在羞愧。”
宋氏都这么说了，方学士就算心下不舒服，也只能打圆场：“无妨无妨，年轻人之间有些摩擦，约摸是犬子胡说了些什么，冒犯了令爱。迟之，还不道歉？”
方延莫名其妙，顺着方学士的意思：“沈娘子，在下……”
“不用道歉，我不只打算抽你一鞭子。”沈辞柔丝毫不给面子，转身向着方学士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容我失礼，还请见谅。”
方学士摸不准沈辞柔这是想干什么，但毕竟是小辈，只能僵着笑脸点点头。
沈辞柔得了应允，回身问方延：“你是想娶我吗？”
“这……”方延没想到沈辞柔问的这么直接，猜不准她的意思，“沈娘子花容月貌才情出众，若在下有幸，自然是愿意……”
“我不在乎你愿不愿意。”沈辞柔看着方延，忽然笑了笑，“也不在乎阿榕愿意不愿意。”
方延眼瞳一缩，挤出个笑来：“娘子说什么？阿榕……是谁？”
“阿榕是谁，我打听过了，不过你情我愿的事情，我不把她揪出来。”沈辞柔从怀里掏出被帕子仔细包着的玉坠，拎着让方延看，“重阳秋狝，杨家别院，我在假山后边。那个说要拉着兄长一起毁了矮树的人是我。”
方延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地流下来，居然还能维持着笑：“娘子这是何意？”
方学士脸上的肌肉颤了颤：“沈娘子说这话，意欲何为？”
“重阳当日，我受杨家郎君所邀，前去别院。恰巧遇见了方家郎君。”沈辞柔隐去有关无忧的部分，“那条路偏僻，我隔着假山，听见方郎君和名为阿榕的女子私语，故意弄出声音惊走他们，在草丛里捡到这个坠子，想来是方郎君的佩玉。”
草丛之中，还能弄丢佩玉，到底是不是“私语”已经不用问了。
宋氏脸色铁青：“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沈辞柔正想回话，忽然听见一声小小的惊呼。
听闻院内争吵就出来看的宋瑶脸色苍白，看着方延，满眼都是不敢相信：“……瞬光？”
作者有话要说：我恨蚊子，打死一个，还有一个，我快被驱蚊水的味道熏死了，它还没死TuT

第28章 欺瞒
接下来的事犹如一场闹剧，沈辞柔说的话姑且可以算作误会，仅凭一个玉坠，方家想不认就可以不认。但宋瑶手里有切切实实的证据，她拿到手的也是一块佩玉，花纹里刻着“瞬光”二字。
随后赶到的方旭看见宋瑶时仍是一脸冷淡，只略有些惊讶，质问方延几句，就把实话逼了出来。
方延身为庶子，荫官推举轮不着他，又怕落第后招致嘲笑，就把主意打到了岳家身上，想借着岳家的力平步青云。一开始他打的是宋瑶的主意，借大哥方旭的名，又有足以欺瞒人的风致容貌，私刻了块玉骗得宋瑶和他私定终身。
后来有了方采采的事，方延又看上了沈辞柔，毕竟嫡出的长女总比表家的娘子听起来更气派。若是不成，也还有个宋瑶做后手。
出了这事，方学士也没脸在沈府里再留下去，脸色铁青，告罪以后带着两个儿子急匆匆地走了。
宋氏被闹得犯了头痛的毛病，当天请了医师来府里。宋瑶也心神恍惚，跌跌撞撞回了自己的院子，连着几顿连粥都吃不进去。
弄清了来龙去脉的沈仆射气得要命，顾不得体面，甩下一句“再顾情谊体面，我沈家的娘子要被欺负死了！”，几日后上朝一封折子当面递了上去。
太平盛世，朝堂上的事情就是你踩我我踩你，闲得发慌的言官可算是找到了由头，把方学士从头到脚弹劾了一遍，从“教子无方”批到“德行有亏”。方学士百口莫辩，想洗白自己恐怕只能效仿前朝，一头撞死在朱雀门。
座上的皇帝一贯温和，只罚了方学士一年的俸禄，方延则杖五十，流放岭南，这辈子和他所向往的平步青云算是绝缘了。
罚得不算太重，但方家的名声在长安城里一落千丈，弘文馆里的学子出自世家，父母多有不满，方学士也是焦头烂额。
沈仆射犹嫌不够，但也不好赶尽杀绝，只在心里把方家划进了永不来往的名单。此外宋氏因头痛病卧床休息，又对女儿和侄女有愧，也就不再提定亲的事情。
沈府平静了几日，又闹出了一桩大事。
宋瑶服毒了。
伺候宋瑶的丫鬟趴在地上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线，既为娘子哭，又怕宋氏一怒之下要将她打死，奴籍的人死了就死了，京兆府都不管的。
急匆匆赶来的医女来不及把脉，立即给面色青白的宋瑶灌了两碗催吐的药，等吐不出什么，又灌下一碗暂缓的汤药。见宋瑶的状况暂且稳定，才起身向着沈仆射和宋氏行礼，看看屋子里的仆从丫鬟，面露难色：“还请屏退旁人。”
沈辞柔快被急死了，一把扶起趴在地上哭的丫鬟，交给边上侯着的冬雪：“劳烦看顾着她。都出去吧。”
冬雪自幼长在沈府，伺候了宋氏好几年，持重稳妥，当即扶着小丫鬟出去，将屋里的其他人也一起遣走。
“现在能说了吧？”沈辞柔急得想从医女嘴里把话抠出来，“医者父母心，话说一半，我要急死了。”
宋氏本就头痛，一听女儿口无遮拦，脑子里嗡嗡地响，扶了扶额头，顾不上训斥沈辞柔：“医师，请说。”
医女扭头看了一眼仍未清醒的宋瑶，轻叹一声：“娘子所服的毒不算烈性，吃下去时间也不长，方才已经全吐出来了，再服几帖药清去余毒即可。”
宋氏无声地松了口气，刚想道谢，医女的话却没说话：“只是娘子腹中的孩子已受毒侵蚀，为保娘子，这胎必定得落下来。”
宋氏一惊，眼前忽然一阵发白，脚下一软，歪在了沈仆射身上。
沈仆射连忙扶住宋氏，问：“这……娘子尚未出阁，医师可是误诊？”
“确认无误，娘子已有一月余的身孕。”
原本靠在沈仆射身上的宋氏竭力打起精神：“这胎该怎么落？危险吗？”
“待娘子醒来，喝药即可。并无危险，只是娘子先服了毒，药性发起来可能会痛。”医女顿了顿，“只是娘子先中毒，再落胎，往后恐怕孕育上有些难。”
“这……可有不伤身子的方法？”
医女摇头：“落胎药总是伤身，我选的已是温和些的，但娘子先前中毒……此胎若是不落，死在娘子腹中，更为伤身。”
“劳烦医师了。”沈仆射叹了口气，“我夫人近日总说头痛，也得麻烦医师看看。”
医女点头，俯身收拾了药箱：“请夫人移步，我去外间为夫人诊治。”
“阿耶扶阿娘出去吧。”沈辞柔勉强笑笑，“瑶瑶这里我守着。”
沈仆射本来担心宋瑶，但毕竟是侄女，也不好一直留着，嘱咐了沈辞柔几句，扶着宋氏出去。
医女的方子递出去，没多久秋月就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沈辞柔让秋月把药放在小几上，秋月刚走，宋瑶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宋瑶先看见沈辞柔，面上有些茫然，半晌又露出一点苦笑，声音低低的：“我竟是没死……”
“说什么死不死的。”沈辞柔小心地扶起宋瑶，拿了软枕给她靠着，“骗你的人活该去死，你又没错，为什么糟践自己？”
宋瑶只摇头，满面苦涩：“我还不算做错吗？轻信他人，做了让姑父姑姑蒙羞的丑事……我若是死了，尚且还能说急病；我若活着……”
“你若活着，将来才能报仇。你是为自己活着的，不是为了我阿耶阿娘。”沈辞柔握了一下宋瑶的手，端起一旁的药，“喝了吧。”
宋瑶看看药：“……这是什么？”
沈辞柔迟疑片刻，咬牙决定说实话：“是落胎的药。医女说毒影响了孩子，这胎非落不可。”
宋瑶一愣，缓缓压上小腹。她的腹部此时还是平的，腹中的孩子还是小小一点，远远不到显怀的时候。但这个孩子不能留，他的父亲并非良配，他的母亲轻信他人。
宋瑶拿过碗，朝着沈辞柔凄然一笑，将温热的药一饮而尽，苦得她立时落下泪来。
沈辞柔把碗抽走，手忙脚乱地取了帕子给宋瑶擦脸，眼睛也有些酸：“不哭，没什么好哭的。”
宋瑶任由沈辞柔给自己擦泪，眼泪刚从眼眶边上擦去，新的又淌出来，来不及擦的那些滴滴答答落在了裙摆上，洇出小小的圆斑。
沈辞柔一看宋瑶这个样子，心里越发难受，磨着牙说：“只恨我不是郎君，否则我一定杀了他……”
“杀人尚且要偿命，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人，赔上自己的性命？”宋瑶仰头，免得眼泪再流下来，过了会儿突然一声叹息，“阿柔，我的命怎么是这样呢……”
年幼失怙，随后丧母，待到长大又遇人不淑。
“别说什么命不命的，你只管好好养身体，别的事情我……”
沈辞柔安慰的话还没说话，宋瑶的脸色忽然一变，眉头皱起，紧紧咬着泛白的嘴唇，没多久就咬出破口。她握住沈辞柔的手，整个人倒在床上，臂上细细的青筋一条条显出来，冷汗涔涔地从额头滴落。
“是疼吗？”沈辞柔猜是落胎的药发作，有些慌神，只好紧紧握住宋瑶，“怎么样？很疼？我还是去请医女……”
她想起身，宋瑶却紧紧抓着她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宋瑶面色青白，嘴唇蠕动着，被她自己咬破的地方渗出血丝。她看着沈辞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陪陪我……我害怕……”
“我不走我不走。”沈辞柔连忙坐稳，顾不上手上被宋瑶抓出的疼痛，另一只手也紧紧握住，“你别怕，很快就好了，很快的。不会疼太久。”
沈辞柔对生育的事情一知半解，此时是信口胡说，只要是能安慰宋瑶，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宋瑶痛得耳边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沈辞柔在说什么，只能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医女选的落胎药不是最烈的，腹中的孩子又仿佛眷恋人世，宋瑶觉得腹中越来越痛，却迟迟感觉不到有什么东西流出身体。
“还痛吗？”沈辞柔看着宋瑶脸上的冷汗，想替她擦擦，偏偏双手都被抓着，“好一点了吗？得有一刻钟了……”
宋瑶痛得要命，张口只能呼吸，再说不出一句话，摇摇头，颊边的头发全汗湿了。
沈辞柔觉得再拖下去不行，定下心神和宋瑶说：“这样不行，我不安心，我得去问医女……”
恰在此时，秋月匆匆忙忙地进来，顾不上行礼，俯身在沈辞柔耳边说了几句。
沈辞柔语气里透出三分惊讶：“又是她？”
秋月点头：“那边正押着，毕竟是院里的老人，还得请娘子去定夺。”
沈辞柔看看宋瑶，皱眉摇摇头：“先押着，我等会儿再去。”
秋月一脸为难，宋瑶却开口了。
她刚挨过腹中一阵剧痛，觉得稍好了点，苍白着脸朝沈辞柔挤出点笑：“不用守着我。你去吧。”
秋月看沈辞柔略有些动摇，立马接话：“娘子去吧。奴婢守着宋娘子。”
“……也行。”沈辞柔起身，想想又不放心，“你守好了，我差人去叫医女过来。”
宋瑶点点头，腹中又是一阵剧痛。
作者有话要说：阿柔是男配剧本（确信）

第29章 玩物
沈辞柔赶回去时院里乱糟糟的，院里常伺候的几个丫鬟都站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正押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那女子看着二十岁上下，长得有几分艳丽，嘴里却不停吐着骂人的话，骂得边上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捂着脸呜呜咽咽，两肩不住地抽着。
“怎么回事？”沈辞柔一脚迈进院子里，骂声立停，她递了帕子给那小丫鬟，“哭什么？”
“奴婢、奴婢……”小丫鬟接了帕子擦眼泪，抽抽噎噎，话也说不清楚，“奴婢不是……”
看样子是问不出什么，沈辞柔视线一转，点了边上人的名字：“碧云，怎么了？”
碧云站出来，垂着眉眼，规规矩矩地回答：“夕红偷翻娘子的妆奁，被红珠瞧见了，当场抓住。夕红不认，等着娘子回来发落。”
被押在地上的艳丽女子即刻反驳，脸上几道泪痕：“娘子，我没有啊！我怎么会偷娘子的东西！都是红珠陷害我！”
她一顿，又把矛头指向碧云：“还有碧云这娼妇！她嫉妒我，这才伙同红珠……我先前亲眼见着她和崔家的郎君拉拉扯扯！”
碧云身子一颤，直接跪了下来，头埋得低低的：“娘子，碧云没有。”
沈辞柔不说话，夕红觉得自己抓到了机会，变本加厉地诋毁碧云：“娘子，我说的都是真的！碧云这不安分的小浪货，成天和来府上的郎君眉来眼去，就是想着攀上郎君，去做个妾室……我先前说过她，她恨我……”
“够了！”沈辞柔越听越烦，喊了一句。夕红看她的神色，也不敢再说话，甚至缩了缩脖子。沈辞柔使劲闭了闭眼睛，“有证据吗？”
“有。”碧云仍然低着头，“红珠瞧见时夕红已经把东西带出来了。”
另一边的莺儿把手里的东西端上来给沈辞柔看。
沈辞柔本自幼学的就是不能迁怒，受方家的欺辱，这口气只能压在心里，连砸点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发泄一下都不能。她看见莺儿手里的东西，一直以来梗在心里的那口气突然上来了，气得她眼前都有点发黑。
是无忧的回礼，那只小木盒。
夕红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不懂机括，强行打开后里面的机括就毁了，小猫呆呆地僵在原处，两只金箔碾成的蝴蝶被强行抠了下来。
沈辞柔忽然想她真是没用，保护不了宋瑶，连安置一个礼物也无能为力。
“娘子，娘子听我解释！”夕红一看物证，心下即刻慌了，胡乱地把责任推给红珠，“是红珠！红珠弄坏了这东西，心里害怕，这才说是我弄的……”
回答她的是一记耳光，用了十成的力，夕红的脸即刻偏了过去，脸上迅速浮起鲜红的指印。
沈辞柔自己的手也有些痛，过后就是麻，她看着夕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会拿我的东西吗？阿娘那里先前就会丢些小东西，阿娘心善，将你留在府里，容你在几个院子里伺候。”
“先前碧云就和我说过，有些东西对不上。我想想也算了，无非是随便就能买到的首饰，还有些碎银，拿就拿了。”沈辞柔想到那两只薄薄的金箔蝴蝶，胸口剧烈起伏，抬手又是狠狠一巴掌，“可你怎么敢把手伸到我仔细放好的东西里！”
夕红一向手脚不干净，仗着沈辞柔看起来粗糙，经常偷拿些东西。她本想着不过一个破盒子，像是小孩子的玩具，拿了还嫌亏，却没想到沈辞柔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又挨了两巴掌，一时也懵了。
碧云耐心地等沈辞柔气息平复，才站起来：“娘子，怎么处置？”
按沈辞柔此刻的气，很想说打死，转念又想到底只是偷窃些小东西，没必要夺人性命。
她使劲忍住心口那股气：“随便去哪里。我不想再看见她。”
夕红一听沈辞柔的话，知道她不是开玩笑，立时慌了，开口想求饶，两个小厮已经把她的嘴堵了。夕红呜呜咽咽地不知道说了什么，两条腿在地上拉出两道划痕，就这么被拉出去了。
沈辞柔缓了缓，和碧云说：“辛苦了。平白挨骂，你和红珠多领两个月的钱。都下去吧。”
碧云看着沈辞柔的样子，微微皱眉，有几分担忧，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是选了最稳妥的话：“多谢娘子。奴婢告退。”
碧云拉了一把还在抽噎的红珠，红珠扭头跟着碧云走。见管事的碧云走了，莺儿把木盒放在桌上，其他人也纷纷出去，只剩下沈辞柔还站在院子里。
沈辞柔伸手摸了摸不会再动的小猫，缓缓仰起头，眼睛里浮着层极薄的水光。
她想哭的，可她不能为这么点小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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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阵剧痛，宋瑶被折磨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感觉到了身下濡湿，有什么东西顺着两条腿流了出去。秋月即刻喊了侯着的人端热水进来，端进来的是水，端出去的就是血。
腹中仿佛有柄钢刀在刮，宋瑶抓紧了软枕，一口牙几乎要咬碎。她的面色白得让秋月害怕，头发一缕缕地黏在脸上，裙上湿的除了血就是汗。
“痛……”宋瑶几乎是无意识地呜咽，“好痛……”
守在边上的秋月又急又怕，掐着自己的掌心，半晌不敢说话。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沈仆射特地把下人遣散，只让信得过的几个人知道，眼下秋月也没有能商量的人。两刻钟前医女来看过，宋瑶已经痛得神志不清，医女却说没办法，要落胎只能忍着痛。
秋月看着宋瑶裙上的血迹一点点扩大，总算是稍稍松了口气，擦擦自己脸上的汗，明知宋瑶听不见，还是安慰她：“宋娘子再忍忍，血出来了，就快好了。快好了……”
宋瑶无意识地低声喃喃，秋月以为是有什么吩咐，凑过去仔细听，听清她说的是什么时紧紧皱眉，面上满是不忍。
宋瑶重复的那个词是“阿娘”。
在最脆弱的时候，她想到的还是阿娘。
可她的阿娘十几年前就死了，没能为女儿相看中意的郎君，也没能陪在女儿身边。
秋月忍住眼眶的酸涩，低声说：“就好了，就好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宋瑶的襦裙被血和汗浸透，总算是不再有新的。医女进来看过，点头说是干净了，又交代了之后休养时应该注意的事情。
秋月一一记下，让人端了一早炖好的红糖炖蛋来，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娘子，多少吃些吧。”
红糖用得浓，蛋也是新鲜的，碗里没有一点腥气，只有一股热烫的甜香，宋瑶却一口都不想吃：“我想沐浴。”
“娘子，眼下不方便沐浴。”秋月有些迟疑，“娘子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过会儿奴婢服侍娘子擦身。”
“擦身也行。”宋瑶看着屋顶，眼神空茫，“现在端进来。”
秋月看宋瑶这个样子，也不敢劝，放下红糖炖蛋，去外面叫了热水。
热水端进来，盆和帕子也准备好了，秋月仔细地润湿帕子，扶着宋瑶站起来，春柳利索地换了被褥。秋月正想解开宋瑶的腰带，宋瑶却自己拿了帕子：“可以了。我自己来。”
秋月迟疑：“娘子现下身子虚，还是奴婢来吧。”
“我自己来。”宋瑶却很坚定，“……我自己来。”
秋月松了手，朝着宋瑶屈膝行礼，正想退出去，却听见木盆翻倒的声音，热烫的水溅上了脚面。
是宋瑶打翻了盆子，她想自己再绞一遍帕子，手上却拿不住，去捞帕子时不慎翻了盆。
秋月直起腰：“还是奴婢来吧。”
宋瑶的嘴唇颤了颤，点点头。
秋月很利落，三两下收了帕子和盆，出去叫了新的，褪了宋瑶的衣裙给她擦身，再换上宽松柔软的寝衣。
“好了。”秋月放下帕子，盆里的水是微微的红，“娘子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宋瑶摇摇头：“没有了。谢谢你。”
“是奴婢的分内事。”秋月端起木盆，想想又说，“娘子不必发愁……夫人和沈娘子都是想着您的，沈娘子先前说了，若是宋娘子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她说。”
“……有什么想要的？”
“头面、衣裳、吃的喝的，一切都有。”秋月说，“宋娘子只管好好休息。”
宋瑶的眼神微微一颤，视线落在秋月脸上，稍稍一转就看见了她的那对耳坠。
鲜红欲滴，像是两粒相思豆。
宋瑶仿佛被刺到一样，往后缩了缩：“我什么都不要……不要。我累了。”
秋月立即屈膝：“娘子好好休息，有事吩咐。”
秋月端着盆出去，宋瑶翻身躺在榻上。榻上的被褥都是新换的，还特地熏了淡香，但宋瑶还是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不仅在榻上，还在她身上。
腹中还是有些难熬的疼痛，她身上抚上平坦的腹部，仍难想象有一个孩子从自己的身体里剥出去，就像她想不出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这个地方会慢慢鼓起来。
宋瑶空茫地看着屋顶，忽然勾起点嘲讽一般的笑。
深情缱绻，不过是玩物而已。
谁都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我更新辣！然后其实那啥啦，我发现了一个新的蚊子_(:з)∠)_

第30章 小聚
近水楼。
沈辞柔有段时间没来过近水楼，这次出来还是因为无忧的信寄到了她手里，浣花笺上清清淡淡，请她出来小聚。她强打起精神，让碧云找了身颜色亮些的襦裙，还特地点了些胭脂，气色看起来好一些才敢出门。
无忧说是小聚，架势却不小，在近水楼要了个靠窗的包间，沈辞柔到时桌上也摆了三四样开胃的凉菜。
她在无忧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眼前分明都是酸甜适口的菜，却迟迟不落筷：“近水楼的包间不便宜，你最近是发了什么财？”
无忧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听见有人问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略作思索后信口胡说：“最近贵人出手大方，一支曲子赏银足有十两。”
时价斗米二十钱，十两银子若是全买米，够一户人家吃到吐，沈辞柔忍不住说：“还真是大方。万一没有这个大方的贵人，怎么办？”
“既然是邀你出来，我总还是拿得出钱的。”无忧笑笑，“哪怕一曲一钱，我也得把钱凑足。”
这话好听，沈辞柔心里却一慌。
听宋瑶说，方延当时也是甜言蜜语不断，她心里觉得无忧是货真价实的端方君子，乍一听却还是犹疑，再抬头时又发现无忧的神色没有任何异样，不像是刻意讨好她。
无忧察觉到沈辞柔近似审视的眼神，低头看了看：“怎么这样看我？我今日的打扮不得体吗？”
沈辞柔连忙摇头：“得体，还特别好看。”
无忧笑笑：“那上菜吧。”
近水楼的效率很高，一说上菜，先前点好的菜就一道道上来，没多久就摆满了桌子。沈辞柔草草扫了一遍，发现除了几道她尝过觉得不怎么样的招牌菜，其余都是她爱吃的。
她狐疑地看了无忧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看出来的。”
“……我们总共也没有一起吃过几次饭吧？”沈辞柔惊了，“还得除掉刚认识的时候……你总不至于一开始就记我吃什么吧？”
“这倒不至于。”无忧抬袖，遮掩着轻轻咳了一声，面上微微泛红，“后来有心，稍微注意一下，就记住了。”
不管怎么说，喜欢的人关心自己，听起来还是很舒服的。
沈辞柔在心里暗爽，夹了一筷贵妃红。
这顿饭就这么开始了，既然只有两个人，又是安静的包间，也不用太过在意食不言的规矩，吃菜的间隙还能聊几句。
沈辞柔一向话多，今日却没什么精神，接无忧的话时依旧是笑吟吟的，眼瞳里仿佛藏着星星，看不出异样。但她只是接话，一直到吃得差不多了，都没自己起个话头。
无忧觉得怪异，语气清淡得像是随口发问：“方家那边如何了？”
沈辞柔一愣，低头用筷子夹着碗里的贵妃红，夹出一片片的酥皮：“就那样吧……反正是不想来往了。你也知道了啊。”
无忧点头：“知道一些。”
沈仆射递上来的折子文采斐然，隔着浓墨的字都感觉得到扑面而来的怒气，但他毕竟还要顾忌女儿和侄女的名声，没写得很详细，无忧看完后确实也只知道个大概。
“差不多也就贵人口中说的那些。”他微微皱眉，“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沈辞柔下意识想说，张了张嘴，又把话吞了下去。不是她不相信无忧，她自己也无所谓，但事关宋瑶的名声，她不能说。
“也没什么特别的。”沈辞柔说，“就是他骗我阿娘，在外边和别的女子有关系，还敢上门来意欲议亲。”
无忧应声，忽然站起来。
沈辞柔本来低着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抬头时无忧已经站到了她身边。
无忧屈膝半蹲下来，视线和坐着的沈辞柔的持平，看着她的一双眼睛格外温柔。他生得很好，长了张端丽的脸，看见他才知道什么叫.春月时柳清风山泉，而此刻雅致的眉眼舒展开，清澈的眼睛里盛放的只有一个沈辞柔。
他伸手捧住沈辞柔的脸，语调温柔：“若是想说，可以和我说的。”
沈辞柔忽然就涌起一阵委屈：“真的？”
无忧微微一笑：“说吧，我想听。”
沈辞柔心里竖起的壁垒被这一笑彻底击碎了，哑着嗓子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说到后来越想越委屈，把袖口拧得乱七八糟。
无忧注意到沈辞柔的小动作，轻轻把惨遭蹂.躏的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拢住她的手指：“还是不开心？”
“不开心。”沈辞柔摇摇头，“我还是气，气了好多天。”
“那怎么才会开心些？”无忧想了想，“判方家贬官、流放，从此不入仕？”
他说话时还存了点开玩笑的意思，但看沈辞柔皱着眉的样子，一向含笑的眼睛里也浮着层水雾，就忽然觉得可以一试。长安城里哪有人真的干干净净，要找罪名总是找得出来的，最多事后被言官骂一阵子。
只要沈辞柔能笑笑，他稍微惹些麻烦也没事。
无忧又想了想，无声地笑笑。
自幼学的是圣人之言，没想到长到二十岁，有了效仿周幽王的想法。
好在沈辞柔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咬着嘴唇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算了吧。就算真能这样，也不行。方二郎自己做的事情，说方学士教子无方也就算了，方家其他人不该陪着倒霉。何况还有采采，时人重门第，家里兄弟不能入仕，她恐怕议亲都要受影响。”
“你倒善良。”无忧轻轻抚过沈辞柔眼下，摸到一点点濡湿，“想哭吗？”
沈辞柔一愣，立即朝着他一笑：“多大点事，我才不哭。”
“真的不哭？”无忧说，“心里难受，哭一会儿也无妨。总比憋着好。”
沈辞柔眨眨眼睛，眼前已经蕴起一层水雾，连无忧的脸都朦朦胧胧，却还要嘴硬：“我不爱哭。”
“我知道。”无忧笑笑，直起腰搂住沈辞柔的肩，“我不看。”
他身量高，一站起来，坐着的沈辞柔就只到他胸口略下的位置，就算低头都看不见沈辞柔的表情。
沈辞柔避开腰带，把脸贴到无忧身上。她不是爱哭的人，更不愿为自己的事在无忧面前哭，但人好像就是如此，没人关心时有什么事情都能自己咬牙扛下来，等有人关切地追着询问，什么委屈都涌了出来，只想着抱着那个人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眼泪蓦然涌了出来，沈辞柔紧紧抱住无忧的腰，肩头轻轻颤抖，开口时拉出含糊的哭腔：“还有我院子里，有人偷拿你送给我的东西……还弄坏了……我好难过，我不想这样的……”
无忧轻轻拍了拍沈辞柔的背，温声说：“不过是些小东西，若是喜欢，我再送你一模一样的。”
“不一样，不是我当时拿到的……”沈辞柔心里知道有何不同，嘴上却说不出来，胡乱地说了几遍“不一样”，还是没把话说清楚，干脆不说了，只把脸埋在无忧的衣服里，痛快地让眼泪流出来。
沈辞柔哭了一会儿就停了，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眼睛倒没有肿，睫毛上缀着细细的泪珠，配上哭得微红的鼻尖，看着倒有几分不太一样的可爱。
无忧又蹲下来，耐心地替她擦去眼眶边上残存的泪，指腹摸了摸脸颊：“还难受吗？”
沈辞柔抽噎一下，摇摇头。
无忧被逗笑了：“还说自己不爱哭。”
沈辞柔还在抽，听见这话还要反驳：“我真的不爱哭。我本来不难过，听你和我这么说，就突然难过了。”
话说得稀松平常，无忧替沈辞柔擦泪的指尖却顿了顿，片刻后他才笑笑：“在我面前可以难过的，我不会笑话你。”
沈辞柔握住无忧的手，移到自己身前，开口时还有点黏糊糊的哭腔：“那你哭过吗？”
“当然哭过。”无忧想了想，“不过不多。”
他生性内敛，在霍氏身边时被照顾得很好，偶尔受些小伤也知道要忍耐，霍氏去世时他都憋住了，生怕落泪惹得她最后都心头忧虑；后来辗转长安、洛阳，天后根本不会管他哭不哭；最后到大明宫，他若是哭，在场的人都能战战兢兢地跪下来告罪。
时间太长了，他都忘了哭是什么感觉，甚至觉得自己是流不出眼泪的。
他觉得自己的心坚如玄铁，如今沈辞柔在他怀里哭得抽抽噎噎，他却忽然生出些温水般的缱绻，只想抱着这个嘴硬的女孩轻声安抚。
无忧想得远而散，沈辞柔却轻轻抓住了他的一片袖角，抬头看他时神色认真：“那你难过的时候也要告诉我，想哭也可以。我也不会笑话你。”
无忧微微一怔，只觉得冰河破封暖风拂面。
他轻轻握住沈辞柔的手，笑起来时眼瞳里盛着细碎的笑意：“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营养液！！留评的小天使都来挨亲030
更新会保证的莫方，榜单有字数要求嘛（咕咕咕x

第31章 佩玉
落胎以后宋瑶的状况不太好，药一碗碗地喝，面色却总是发白，脸颊也迅速瘦削下去。她本来就不是什么丰盈的人，一瘦更让人心疼。
宋氏总想着去看看侄女，催沈辞柔多去和她说说话，但宋瑶一直闭门不见。沈棠那边请客邀女眷前去，宋瑶身子不适，仍然没法出门。
两家之间的事情长安城里的权贵世家多少都听说了一点，虽然是堂亲戚之间的小宴，能说的话也少了很多。林氏和宋氏都不是多话的人，沈棠和沈辞柔也不愿在长辈面前说话，到最后还是沈瑰说的话最多，吉祥话讨了宋氏的开心，答应送她不少东西。
饭后上了茶和各色点心，林氏和宋氏聊着聊着，话题还是回到了儿女婚姻上。
林氏看看沈辞柔，抿了口茶，说话时尽量像是若无其事：“阿柔的婚事可有说法？”
“暂且没有。”宋氏想到先前的事情，头又隐隐作痛，不由伸手扶了扶额头，“你也知道，先前方家……”
林氏垂下眼帘：“这事是方家做得不厚道，委屈阿柔了。”
沈瑰前两日和交好的那些小娘子把有关两家的事情仔仔细细捋了一遍，偷听到的只言片语组成一个大致的状况，心里不屑，嘴上却明知故问：“方家做了什么？”
“做了些不要脸面的事。”沈棠猜沈瑰是想作妖，笑眯眯地拿了块鸳鸯卷塞给沈瑰，“别管他们，吃东西。”
沈瑰看着沈棠一脸的笑，出于礼仪也不能说不吃，只好闷闷地拿了，狠狠咬了一口。鸳鸯卷外面是炸得酥脆的皮，一口下去掉了不少，沈瑰连忙去舔，反而呛了自己一口。
沈棠趁机又塞给沈瑰一盏茶，满脸写着“我今天就看你吃完喝完”。
两个女儿在一旁来回，林氏一心放在婚事上，一时也没发觉，只略有些不好意思，抿抿嘴唇：“说来惭愧，我母家倒有几位年纪相差不大的郎君，若是不嫌门第，也好给阿柔看看的。”
宋氏略作思索，觉得应下来也不错：“那就劳烦了。林氏清流，阿柔却是个顽劣的，若是真能相看上，还是我们高攀。”
“叔母不用给我相看合适的郎君，还是被瑰儿相看吧。”沈辞柔瞥见沈瑰已经吃完鸳鸯卷，喝了一盏茶，眼看她要说话，笑吟吟地堵了一句，“叔母和我阿娘讲这些事，瑰儿还有两三句话可说，看着可比我着急。”
“你这孩子！”宋氏气沈辞柔，又不好当着林氏的面发作，只能朝林氏笑笑，“这孩子口无遮拦……”
“无妨，瑰儿今年十四，是该慢慢商议了。”林氏倒不在意，“阿柔若是瞧着有好的，不妨和叔母说说。”
沈辞柔笑眯眯地点头：“好，保准是俊俏有为的好郎君。”
沈瑰一听，立马急了：“我才不要她给我拉线！我要嫁就嫁好郎君，看不上她认识的。”
“我认识的郎君哪儿不好了？”沈辞柔故意做出一脸茫然的样子，“世家清流，从文从武的都有，难不成你觉得陈子宁、崔倾之不算是当世的好郎君？”
“崔、崔倾之自然是好郎君，”一提到崔慕栾，沈瑰想着他收拢折扇的一瞬间，面上有些红，抿抿嘴唇，和沈辞柔争一口气，“可你也认识不好的！”
沈辞柔挑眉：“哦？那你说说看，我认识什么不好的郎君。”
沈瑰看沈辞柔一脸坦然的样子就气，拧了拧袖角，心一横就说了：“教坊的那个琴师，难道能算好的吗？你同他混在一处，随你的便；我才不要学你的样子，我嫌丢人！”
沈瑰的话一出，在场的人脸色都是一变，边上伺候的丫鬟全部把头压得低低的，生怕主家因此发难。
林氏率先反应过来，正欲教训女儿几句，沈辞柔却大大方方一笑：“是，我爱慕教坊里的琴师。但我敢承认，因我问心无愧。但你背后打听这些事就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了。”
宋氏大惊：“阿柔……你……”
沈辞柔转向宋氏，缓缓站起来：“阿娘，我想过了。既然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都无婚约且未曾犯事，在一起不是天经地义？”
林氏看了看双方的神色，沈辞柔一脸坦然，宋氏的脸却青了。林氏连忙打圆场：“阿柔，你可想清楚了，成婚不是一时的事情，往后要经历得可比现下多。”
“我知道，门第、钱财，还有日后的感情。”沈辞柔举了几个常见的说法，一条条开始说，“门第是没办法，我也不能强迫他去考个功名，但他是琴师我也喜欢。方家的郎君门第是好，家里还有弘文馆的名声，但那好像也不是什么良人。”
“钱财的事情我想过，我若出嫁，总归有点嫁妆。若是阿娘恨我，不愿给我陪嫁，那我去做点别的营生，哪怕在西市读信抄书，也不至于饿死。
“感情的事情我现在不能确定，但我想我不会辜负他的。若他哪日不喜欢我了，大不了和离。”
沈辞柔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神色也冷静，看着不像胡说，林氏心里不赞同，但毕竟是侄女，也只能柔声劝劝：“阿柔，你想得清楚，可这是婚姻大事，你再仔细想想？”
沈辞柔一笑：“他说会来提亲，我已经答应了。”
宋氏按住作痛的头，忍着怒气：“他说你就信？”
“是呀，这可不能乱信。”总算抓着个话头，沈瑰的眼睛转了转，带了几分恶意，“先前许家的六娘也说要嫁个琴师，结果肚子都大了，那琴师跑了。”
沈瑰说的是小娘子们从仆妇嘴里听来的说法，听起来自然不文雅，她自己觉得没什么，林氏听得冷汗都要出来了，一扯沈瑰：“什么……什么肚子不肚子的，你胡说些什么！”
沈瑰一吐舌头：“我说的是实话嘛。”
宋氏恼得上头，先前又有宋瑶的事情，居然觉得沈瑰暗指的意思有几分对，当众质问沈辞柔：“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也做了什么不知廉耻的事？”
这话问出来，林氏和沈棠惊得说不出话，沈瑰趁着林氏没注意，朝着沈辞柔露出个恶意的笑。她从沈棠压在书桌上的那张纸里推算，心里觉得沈辞柔一定是有了什么，这才不要脸面，连个教坊琴师都愿意嫁。
“没有，教坊琴师就以百计，许六娘认识的琴师不是好人，我认识的琴师却是端方君子，从不曾逾矩。”被阿娘这么质问，沈辞柔心再大也有点不舒服，她压住心口的异样，从怀里取出一直贴身放着的玉佩，“这是他赠我的，用以约定。”
宋氏见女儿连信物都能拿出来，明晃晃的一块玉坠，头涨得要炸开，整个人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想说话也说不出。
林氏见宋氏这个样子，慌张地差丫鬟去请医女。丫鬟领命，匆匆出去，边上几个也聪明地各自找了理由出门。
偏厅里只剩下沈家的人，林氏总算稍稍松了口气，一转眼却瞥见玉佩缺损的一个小角，心思顿时一沉：“阿柔，这玉佩……能让我看看吗？”
沈辞柔莫名其妙，不太想给人看，但也没法拒绝，只好用手帕垫着玉佩递过去：“叔母请。”
林氏隔着手帕接过玉佩。玉是白玉，光亮油润仿佛羊脂，一整块磨成玉坠，本是价值连城的好玉，角落里却缺了一小块，且没有用别的东西修补，看着有些寒酸。
她紧张起来，把玉翻了过来，玉坠背面果然是雕工生疏的祥云，纹路里藏了阴刻的两个篆字，弯弯曲曲的“无忧”。
林氏一颤，沈瑰看见了玉上的缺损，嚷嚷起来：“是端方君子又怎么样？你尚在闺中，能和教坊的琴师混在一起，难道是想效仿天后、长公主吗？我看那琴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趋炎附势，攀附权贵的玩意罢了！一块缺了角的破玉，也好意思……”
一个巴掌落在了她脸上，“啪”的一声相当清脆，用力极大，沈瑰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用发带仔细绑好的头发都松了，有几缕掉下来。
林氏颤着手掌：“不许胡说！”
“你打我？阿娘，你打我？”沈瑰眼里满是不敢相信，捂着发红的那边脸颊，顾不上礼仪，伸手一指沈辞柔，“你为了她打我？！”
林氏也不想打女儿，可一想到那个可能，再听沈瑰即将要说出的话，第一反应就是这一个巴掌。
她嘴唇颤抖，解释的话却说不出口。
“我不打你，是因为你是叔父叔母的女儿，因为我是你堂姐，但不代表我必须原谅你嘴里说出来的所有话。”沈辞柔压住怒气，冷冷地说完，再和林氏说话时连笑也挤不出来了，“缺角也无所谓，我愿意收着。请叔母还给我，今日叨扰，这就告辞了。”
林氏还没反应过来，沈辞柔已经从她手里抽了玉，原样放回怀里，径自转身出门。
沈棠看了沈瑰一眼，想骂又觉得没必要，提起裙摆追了出去。
林氏怎么也想不到会弄成这样，惴惴不安，求助一般看了看宋氏，却听见宋氏说：“由她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营养液！！！
那啥啦，一般我更新是晚八点手动，或者九点存稿箱蹭玄学（喂）其他时候如果看见跳出来更新，那肯定是因为我回头看文发现自己被阿晋口口了，在加分隔符或者小修TuT阿晋的口口词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想都想不到

第32章 琴曲
沈棠匆匆追上沈辞柔，伸手捉住她的袖子，微微喘息：“你就这么出来了？”
“我没办法。”沈辞柔咬了咬嘴唇，“我既然把实话说了，我回去以后肯定不好过。我阿娘能因为一封信打我一巴掌，这次回去，我都能猜到是要把我关在家里。我总不能坐着等她把我抓回去。”
沈棠知道宋氏真会做出这事，急得眉毛都皱起来，想不出什么好方法，只能急匆匆地解释：“那件事不是我说的，我也不会和沈瑰说这些事。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听说的。”
“没事，我没瞎想。而且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问心无愧，她爱怎么说怎么说。”沈辞柔拍拍沈棠的手，想想又说，“对了，我得托你替我做件事情。”
沈棠点头：“说吧。”
沈辞柔稍作迟疑，褪下腕上的镯子放进沈棠手里：“我现在写信也来不及，赶去教坊更不可能。你拿着这个去教坊找他，把事情和他说，让他这段时间不要写信来了。反正我也收不到的。”
沈棠应了，收起镯子，越想越焦灼，轻轻握住沈辞柔的手指：“阿柔，我没有刻意挑拨的意思，只是想想……若是伯父伯母去找……该怎么办？”
沈辞柔也想过，当时没想出办法，现在也想不出，皱着眉摇摇头：“那也没办法。如果他因为我阿耶阿娘能放弃我，那他也不算什么良人，就当我先前瞎了。”
“好。”沈棠呼出一口气，“放心，我一定给你带到。”
**
沈辞柔再胆大也得回家，宋氏头痛得要命，把事情和沈仆射一说，夫妻两个都勃然大怒，果然把女儿关在了家里。沈棠想去探一探，得到的回复也只是冬雪不咸不淡的一句话，说沈辞柔染了风寒，暂时不能见人。
沈棠也不能硬闯，随口托冬雪给沈辞柔传几句关心的话，上了马车，匆匆地往教坊去。
教坊里的人在沈棠先前打听时就打点过，沈棠又提前一天托人带话，这会儿见沈棠来了，利索地安排了见面的地方，连沈棠准备好的碎银都没收。
沈棠怀揣着沈辞柔的镯子，心里压着事情，到特地空出来的屋子里还有些紧张。
屋子里的琴师瞧着却一点都不紧张，沈棠进来时还在抚琴，指腹在弦上一按一抹，弹出的是支清清淡淡的曲子。琴是君子乐，琴曲往往表意，沈棠倚着门听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听出来。
一曲终了，沈棠礼貌地表示赞赏，信口问：“这支曲子我倒是没听过，敢问是什么？”
无忧抬头，语气平淡温和：“是《江南慢》。”
沈棠一惊，一时说不出话。
她自己就长了张秾丽的脸，穿上红裙时艳煞海棠花，平日里一起玩的郎君娘子也个个是好风致好容貌。可她从没见过无忧那样的长相，清风朗月玉树琼枝，在他面前说话都要斟酌三分，生怕雅致的眉眼间会流露出不悦。
无忧的长相再好，沈棠也不至于太愣，真正让她惊得说不出话的是《江南慢》。
《江南慢》是一套自度曲，总共七支，前三支由前朝士人渡江后所作，既赞颂江南风光，也怀念故地；流传到本朝，恰逢江南大旱，天后时的国手贺玄添了一支，以示哀伤，后来庐江王妃霍氏又自度两支，表的是对江南风光的向往。
前六支都没什么，问题就出在最后一支上。
最后一支是皇帝南巡时在江南作的，清淡至极，试弹过后皇帝看着烟雨楼阁，居然轻轻叹了口气：“江南风光，不过如此。”
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教坊猜不出来，推测着是不太喜欢，《江南慢》从此几同禁曲，除非请琴师前去的主家胆子够大非要触这个霉头，从没听说过哪个琴师私下练琴敢用这套曲子的。
沈棠一直没说话，无忧摸不准她想干什么，缓缓站起来，腰上垂着的一对白玉轻轻晃了晃：“……是有什么事吗？”
沈棠这才回神，从怀里取出镯子，弯腰放在琴桌上：“我是阿柔的堂妹，她托我带话。这段时间她写的信发不出来，恐怕也收不到信。”
无忧微微皱眉：“为什么？”
沈棠挑挑拣拣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叹了口气：“总之她现在是被禁足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无忧听完事情，居然笑了笑，低声说：“她母亲……有这么讨厌我？”
沈棠总不能说“对，真的就是这样，特别讨厌你”，斟酌一会儿，含含糊糊地说：“伯母有些重门第，恐怕是有些不乐意……”
“无妨。”无忧拿起镯子，指腹抚过光润的玉，“总有办法的。”
“但愿你有办法。”话带到了，沈棠也不想再留着，时下风气开放归开放，和堂姐心仪的男人同处一室还是很尴尬，“还有些事，告辞。”
无忧点头，又坐了回去：“慢走。”
沈棠也不纠结无忧其实有些无礼的举动，转身往外走，一脚跨出门，忽然转头，眉头压低，颇有些严肃：“你不会放弃的吧？”
无忧莫名其妙，还是答了：“自然不会。”
“你和我这样说，我只是个闺中的女子，”沈棠顿了顿，“但倘若是阿柔的父母来呢？”
“阿柔的父母来，那又如何？”
沈棠盯着无忧：“以伯父伯母的性子，不会赶尽杀绝，但要为难为难你，也是很容易的。”
“那我等着。”无忧低下头，指腹揉过琴弦，又是一支新曲，“届时再说吧。”
沈棠叹了口气，别过头，匆匆出去了。
**
沈府。
自从被沈辞柔赶出去，虽然不至于被卖去别家，夕红的日子也不算好过。不能在各院伺候，领赏是没可能了，小偷小摸的事情也做不了，夕红只能留在厨房打打下手，至少平常还有些饭菜可以偷吃。
在厨房里干活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仆妇，厨房里无聊，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吃着点心闲聊。夕红心里瞧不上这些粗鲁臃肿的仆妇，面上却总是笑盈盈的，搬了个胡床坐在门口和仆妇们一起嚼舌根。
最近厨房里嚼的舌头都有关宋瑶，宋瑶院子里的丫鬟嘴不严，夕红给她吃了几块点心，小丫鬟就拼拼凑凑说了事情。
夕红挑了其中抓人的几个点，添油加醋，暗搓搓地凑在仆妇耳边上胡说：“哎，宋娘子在府上住这么久，平日里吃的拿的都不少，果真是个不要脸的。这守不住自己的小浪货，还没嫁出去，肚子倒先大了。”
仆妇一听，狐疑地看了看夕红：“你怎么知道？这话可不能胡说。”
“我亲耳听人说的，还能有假？”夕红啧了一声，“千真万确，这几日不见那小娼妇，就是因为落了胎，躺榻上养身子呢。要我说，女人就是这样，看起来越端庄，背地里不知道怎么□□呢，啧……”
夕红说得正起劲，边上的几个仆妇脸色都变了，急匆匆地站起来，连胡床都踢翻了。
夕红却毫无知觉，直到听见一个略有些虚的声音：“你听谁说的？”
夕红一愣，抬头就看见宋瑶站在自己面前。宋瑶由丫鬟燕儿扶着，面色苍白，才九月末就披着滚了毛边的披风，宽大的衣服更显得身子纤瘦，简直是空空荡荡。
燕儿一瞪眼：“你刚才胡说什么？是谁说的？”
夕红一向不把宋瑶当一回事，但此刻看着宋瑶，居然有些害怕，想站起来，腿一软却跪了下去，眼珠乱转，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正好适合背这口锅。
“这……这，奴婢不敢说。”夕红把头压得极低。
宋瑶还是那个冷淡的语气：“你说吧。”
夕红偷偷瞄了眼宋瑶，两肩颤抖，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都、都是沈娘子说的……”
“你胡说！”燕儿怒了，“谁许你胡乱说沈娘子的？”
“真是沈娘子说的啊！宋娘子，我这……我撒谎也没必要啊。先前奴婢在沈娘子院里，就常听见她说您是占了她的家，不要脸的玩意……”夕红又偷看一眼，见宋瑶没有开口，连忙加码，“我会被赶到这里，就是因为听了她和碧云那死丫头说您落胎的事情……”
宋瑶看着夕红，只觉得一股冷意渗进骨子里，想哭都哭不出来。她在大袖里收拢手，留长的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还是淡淡的：“……是吗。”
“是，真是！”夕红磕了几个头，“求娘子饶了奴婢这一回，往后奴婢肯定不说了，这都是沈娘子说的，奴婢也是爱嚼舌头……”
宋瑶不愿再看，缓缓转身。
燕儿赶紧扶住宋瑶，低低地问：“娘子，这背后说人的该怎么处置？”
宋瑶的身子晃了晃，闭上眼睛：“打死吧。然后和姑母说一声。”
“知道了。”燕儿点头，又问，“那……那她说的沈娘子的事情，奴婢虽然不信，但毕竟说了……要不要也和夫人说？”
“我不信。”宋瑶睁开眼睛，“不必和姑姑说。”

第33章 千秋
十月初七，千秋节。
今年皇帝满二十岁，逢十的大年，礼部年初就列了单子开始准备，单子在各部之间跑了个遍，再到各宫之间跑一圈，总算是弄出个“含蓄而不乏气度，铺陈而不至奢靡”的千秋节。
大明宫的宫门开了以后，宫道上没有安静过，各式各样的礼品一样样呈上来，紫宸殿外边叩拜贺寿的声音也没停过。
李时和只觉得烦，年年都是一样的话，他连礼物单子都不想看，自顾自理着腰上的玉坠，随口问高淮：“这样看着如何？”
被点名的高淮一个激灵，心说陛下您这已经问了今儿的第八遍了，苦着脸咳了一声，就差给李时和跪下：“陛下龙章凤姿，卓尔不群，自然是好看的。”
李时和直接忽略了高淮奉承的话，刚想说就这样，想想又觉得不妥：“去拿青色的那身大袖。”
高淮呼了口气，朝着李时和弯腰：“陛下稍等。”
高淮小跑了几步，又听见背后李时和说：“算了，还是这身吧。看着稳重些。”
李时和想了想，又说：“等等，还是去拿吧。朕看看。”
……陛下您能有个准数吗？！
高淮一面小跑，一面在心里为自己流泪，心说这不成，以后还是得多提几个内侍放在殿里。
这面高淮心里发愁，那面沈辞柔也没好到哪里去。自家宴上回来，她就被宋氏禁在了府里，玩得好的娘子郎君借故前来探望，全以偶感风寒为由打发，连秋叶来见她几回都得偷偷摸摸。
沈辞柔原本以为自己得被禁到宋氏消气，没想到撞上了千秋节，宴请百官，且皇帝开口说可带家眷。皇帝口中的“可”，传到朝中就成了“必”，拿到请帖的官员哪儿敢怠慢，纷纷带了家眷，有几个还特地着意适龄的女儿悉心打扮，恨不得千秋节当做选秀节过。
沈仆射倒是没这个意思，虽带了沈辞柔，也不过是让她出来透透气，知会几句也就走了。宋氏犹不放心，但也不能杵在一众贵女里，仔细叮嘱过女儿才走。
沈辞柔心里藏着事，整个人都恹恹的，也懒得同贵女们多说话，随意找了条小路，贴着墙根慢吞吞地走，等着开宴。
没多久她遇上个小内侍，却不是来通知她开宴的。小内侍看着十一二岁，嫩生生一张脸，开口一把怯生生的嗓子，说话一板一眼，请她去院里小坐，一听就是照着词儿硬背的。
沈辞柔莫名其妙，刚开口推拒，小内侍眉眼皱成一团，睫毛扑扇着，嗓子里都带了点哭腔：“请、请娘子前去落梅院。这是高掌案吩咐的……娘子若不去，我、我怕挨打……”
眼看他要哭出来，沈辞柔也不好推辞，犹豫再三，心想这毕竟是在宫里，她不过一个臣女，应当也没人会借机如何。她点点头：“那带我去吧。”
小内侍闻言一喜，抹了把眼睛，半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带沈辞柔过去。到了院门口，他替沈辞柔推开门，自个儿就站门口了。
沈辞柔也不好多说，犹豫着进门。
落梅院听名字应当是个赏梅的院子，院里错落地栽着梅树，现下才十月，梅花未开，叶子落了不少，枯瘦的枝干看着倒别有一番意趣。
院里摆着石桌，桌上一壶茶，还配了几碟子时兴的糕点。沈辞柔在桌边坐下，也不动茶和点心，就看着梅枝干等。
等了大概半柱香，一身青衣的郎君抱琴前来，也在桌边坐下，沈辞柔一瞥就看见他腰下系着的荷包，青面竹纹，有几针走得还不太好。
她莫名地脸上一红：“你……你真带着啊。”
“既是你赠我的东西，我又喜欢，带在身上，有何不可？”无忧放下琴，扫过桌上未动的东西，“怎么不吃一些？不合口味么？”
他想开口差人去换，先听见沈辞柔说：“不是啦！是因为，唔，我不知道是你……这是你叫人准备的吗？我还以为是别人呢，毕竟是在宫里，我也不敢乱动。”
“……这倒是。”无忧想想也有道理，倒了杯茶推过去，“不必拘谨，先吃一些吧。”
沈辞柔点头，伸手就拈了块馋了许久的透花糍。透花糍以磨细的豆沙为馅，填在半透的糯米皮里，隔着外头的糯米都能隐隐看见里面深玫瑰色的豆沙。
透花糍入口甜软香糯，她忍不住多吃了两块，吃完才想起来：“对了，你怎么……是召教坊里的琴师来弹琴么？”
无忧等的就是这句问，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抬眼看沈辞柔时神色平和：“今日，是我生辰。”
沈辞柔一怔，原本想去捞茶杯的手都僵了。
无忧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心里大概有数，仍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听下文。他想他这么说，以沈辞柔的脑子，不可能听不懂，接下来无非是怎么哄她，虽说他长这么大也没学过怎么哄一个小娘子，但总也……
他想着想着，有点发愁，却不能表现出来，只垂下眼轻轻咳了一声。
沈辞柔一点点缩回手，抬眼看向无忧，眉眼都愁得皱起来：“你……你怎么这么惨呀。”
准备好的话被噎回去，按这个架势是一个都用不上，无忧眨眨眼睛，思来想去还是得接话：“……怎么？”
“你想啊，陛下过生辰，办这么大一个宴，连我都逃不掉要进宫贺寿，还有那么多礼品。”沈辞柔看着无忧，越想越觉得他惨，眼泪都要出来了，“你过生辰，却还要进宫弹琴，连出去玩都不能……”
无忧一噎，不知道该为谁说话，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其实，虽是千秋节，宴会盛大，也未必是真心觉得好……”
“你怎么还有空为陛下说话啊！”沈辞柔都想伸手戳无忧一下，她想了想，立即起身，提着裙摆往外小跑，“你等我一下！”
无忧微微一怔，不知道沈辞柔想干什么，回过神她已经跑到外院去了。生平头回遇上这种事，无忧抬手按了按眉心，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是……
沈辞柔自然不知无忧在想什么，她跑出院门，带她来的小内侍居然还端端正正地站在那儿。她轻轻一拍他的肩，在他回神前翻出荷包里的碎银，全塞进他手里。
小内侍傻了：“这……娘、娘子……”
“都是你的，不要怕。”沈辞柔笑笑，“这些归你，但我要托你帮我办件事。”
小内侍今年年初才进宫，这会儿是临时被高淮拖来办事的，只从老资格的宫人嘴里听过赏钱这回事，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满满一手的碎银。
他憋了半天，一张小脸都憋红了：“我、我不能干违宫规的事……会挨罚。”
“谁说我要你干违反宫规的事儿了？”沈辞柔知道小内侍是害怕，哭笑不得，“就这么一件事，我想托你端碗长寿面来。宫里这会儿还有能煮面的厨房么？”
小内侍想了想：“有、有的。”
“那就好说。”沈辞柔想了想，“要碗长寿面，多加些绿叶菜，再卧一个荷包蛋。要半熟的，最好边上略有些焦，里面还是溏心的。”
小内侍听得一愣一愣：“好，好。”
“快去吧。”沈辞柔笑笑，“谢谢你。”
“不敢不敢。”小内侍向着沈辞柔行了个礼，把碎银仔细揣在胸口，转身就跑。
吩咐完，沈辞柔连忙跑回去，在石桌边坐下时脸上都有些红：“我回来啦。”
无忧把一早倒好的茶推过去：“去做什么了？”
沈辞柔接过茶，先吨了一气凉茶，这才开口：“我找人给你做碗长寿面。”
“……做这个干什么？”
“我没准备礼物呀。你都没事先和我说，我现下临时准备也来不及，而且还显得不用心。”沈辞柔说，“所以我想，干脆让人做碗长寿面给你。”
她看着无忧，忽然笑了一下，漂亮的眼睛稍稍弯起，眼瞳里倒映着枯瘦的梅枝，细细的光点在她眼里沉浮。
她轻轻地说：“由我来给你庆贺生辰。”
无忧呼吸一窒，视线落在沈辞柔身上，一时都不知道该答什么。
长乐长公主性喜奢华，自十三岁起，每年堆在紫宸殿外的贺礼不计其数，在千秋节上献珍奇礼品俨然成了风尚，但无忧从不因此满足或是欢愉。他看到那些礼品，只想到奇石异草应是来自民间，成幅的绣品可能要绣瞎几位绣娘的眼睛。
他在堆积的礼物间行走，礼品单子都长得能绕他几圈，但他只能看到送礼人背后的东西。长安沉浮，朝内朝外，他片刻不得松懈。
但现在赠礼的是沈辞柔，一碗长寿面，傻乎乎地说要为他庆贺生日。
为无忧，为教坊的一个琴师。
无忧看着沈辞柔，忽然绽开笑容，雅致的眉眼间浮着真切的笑意。他解下裹琴的布，露出一架极其优雅的琴，桐面梓底，流水断文，白贝壳磨成的徽泛着微微的光。
他抚过丝制的弦，琴音泠泠：“要听我弹琴么？”
作者有话要说：无忧尝试着伸出扒马甲的jiojio，然鹅阿柔硬生生把马甲给他按回去了（…）
不过距离真的掉马应该也快了……嗯（正色）
唉，感觉自己就是在写无脑甜（蹲）

第34章 消磨
沈辞柔一怔，心说这叫什么事儿，她想法子给无忧庆生，无忧却问她要不要听琴。她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事情不好拒绝，朝着无忧甜甜一笑：“听呀。”
无忧轻轻点头，摆正琴，信手试了两三个音：“听什么？”
这个问题可更难答了。沈辞柔自认不是什么风雅的人，崔慕栾拉她去平康坊，她听到兴头上能敲着碟子应和，但要她自己说，她其实没多爱听曲，不过能听出好不好听而已。
她倒是很想说“随便来个《高山流水》或是《阳春白雪》”，但总觉得这么说有点不尊重无忧。又琢磨了半晌，沈辞柔犹豫着问：“唔，我听说有些琴师会自己作曲，你作过么？”
无忧按弦的手一顿，旋即笑笑：“有倒是有，不过算不上好。你想听？”
“嗯！”沈辞柔点头，“想听！”
为了显得诚恳，她还特地挺直腰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无忧。她满脸恳切，无忧却觉得她有点像讨食的小花猫，眼巴巴地等着主人撕片肉脯。
他垂下眼帘，指尖一按一揉，第一个音就滑出来：“那就开始了。”
无忧七岁起学琴，先是跟着霍氏，后来再师从国手贺玄，一手琴弹得确然是好的。他自度的曲也好，合乎韵律，沈辞柔听着听着，却觉得有点微妙。
曲是好曲，听着却有点空，比起表情达意，更像是技巧乐理的组合。
一曲弹毕，她点点头，先夸了无忧一通，才轻声说：“这曲子讲的是什么？我其实不怎么通乐理，听不太懂。”
无忧失笑：“没讲什么。”
沈辞柔一愣：“嗯？”
“确实没讲什么。”无忧说，“这支曲我给贺先生听过。贺先生说我的心是空的，故而作出的曲也是空的，没什么可听的。”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有点想笑。太傅说君王的心里要藏山川大海，要藏天下万民，可是若只谈自己，他的心里空空如也，前二十年仿佛虚度。
无忧轻声叹息，忽然听见沈辞柔的声音：“那你现在，心里能有别的吗？”
他微微一怔，沈辞柔已经起身走到了他面前，定定地看着他，像是有些犹豫，微红着脸：“我问你，你的心里……能有个我吗？”
问得太可爱，无忧忍不住轻笑一下，伸手轻轻握住女孩纤细的手：“现下自然是有的。方才那支曲子是我以前作的，如今若再作，肯定有所不同。”
“好。”沈辞柔听得开心，点点头，正想回去，脚下却是一绊。毕竟是进宫贺寿，她今日穿的襦裙也格外长，裙摆坠到脚面，走路时还需稍稍提起，她一时不察，一脚踩在了裙摆上，整个人跌下去。
无忧一惊，连忙伸手去接。所幸两人离得近，沈辞柔这一摔刚好摔进他怀里，一声闷响，无忧被撞得胸口有些疼，还记得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当心些。”
沈辞柔自觉丢人，环着无忧的颈子，在他肩上埋了片刻才抬头，眼神游移着不看他：“我踩到裙子了。平常不这样的，刚才那是意外……”
她还坐在无忧腿上，其实是没必要的事，无忧压根不在意，她却小声解释着。无忧听着好玩，并不作答，任由她继续。
沈辞柔以为无忧是憋着想笑她，更着急，嘴上却再说不出什么，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脸都憋红了：“真的是意外啦。反正……不能算我故意的。”
她说话时嘴唇张张合合，说完了又微微抿着，原本偏淡的颜色被这一抿，抿出些略深的颜色，瞧着像是花瓣上深浅的过渡。
无忧看得有些神思涣散，没怎么听她后边说的话，等回过神，指腹已经点在了沈辞柔嘴角。他自觉不妥，刚想收手道歉，沈辞柔却张口咬住，尖尖的犬齿像泄愤一样轻轻磨了两下。
她咬着指尖，抬眼看他，努力撑出点气势，声音却含含糊糊：“干什么呀？”
无忧任由她咬着，也不顾指尖上发痒的感觉，拇指的指腹也抵上去，缓缓抚过沈辞柔的下唇。他想她应当是涂了口脂，指腹轻轻擦过去，浅淡的红色被抹开一笔，像是碾过一片花瓣。
他原以为女孩的手或者身子够软，她的嘴唇却更软，指腹甚至能感到略微的弹性。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无忧年少时跟着太傅读书，尚且不清楚男女间的事情，太傅便细细警戒过，说得仿佛除了子嗣立储之外，往后宫里走一步便是沉湎女色。无忧那时想女子也没什么可接近的，还不如多看一卷书，现下却觉得太傅说得并非毫无道理。
比如他现在很想就这么抱着沈辞柔，然后俯身亲一亲她。时光易逝，不如就此消磨。
沈辞柔磨够了，觉得没什么意思，嘴唇上让人抵着到底有点不舒服，松了齿关：“……有什么东西吗？”
她稍稍歪了歪头，一双眼睛澄澈透亮，看神色时真的不明白。无忧被看得一凛，连忙收手，垂下眼帘：“失礼了。”
“这有什么失礼的？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样碰碰而已，我觉得没什么呀。”沈辞柔浑然不觉，见无忧垂着眼，还伸手去捧他的脸，“你怎么不看我？”
襦裙领口熏了香，浅淡的香气透过来，无忧呼吸一窒，视线里是女孩一截颈子，白皙修长，肌肤上泛着健康的微红。
他喉结滑动，生平第一次在完全安全时心慌意乱，不知该看哪儿，干脆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像是微风中的蝶翅。
这个反应有些奇怪，沈辞柔盯了一会儿，还是不理解，但她本能地觉得好玩，腾出一只手拨了拨无忧的睫毛：“怎么了？”
无忧心说要命，睫上微痒，心尖也痒起来。他正在想该怎么开口，门却忽然被敲响了。
他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睁开眼睛，眼尾带着略略的红：“有人敲门。”
沈辞柔反应过来，立马从无忧膝上下来，提起襦裙：“是长寿面来了吧。你等等，我去端面。”
她跑去开门，门外果然是那个脸嫩的小内侍。沈辞柔道了声谢，接过食盒，等小内侍上道地关门，才拎着食盒回去放在石桌上。
十月天凉，面碗上还多倒扣了一只小碗，一打开，被压住的热气漫出来，一股清淡的鲜香，沈辞柔光闻味道都觉得馋。
碗里的面应当是现抻的，抻得极细，又是完整的一根，盘在滤过几遍的鸡汤里，显得透亮。面上如沈辞柔嘱咐的多放了几筷子绿叶菜，压着油润的烧肉，旁边的荷包蛋果然边缘略焦，里头却是溏心，对着光能隐隐看见半凝的蛋黄。
沈辞柔拿出筷子塞无忧手里，在他对面坐下，期待地看着他：“吃吧。”
无忧执起筷子，刚想开口，沈辞柔抬手出个“嘘”的手势：“不要说话，也不要咬断面，一口气吃完。”
无忧点头：“好。”
这一碗长寿面是尚食局做的，尚食局只知道是贵客要吃面，摸不准贵客的食量，因着配菜多，不敢多放面，怕腻着人，故而只抻了半份的量。无忧等着晚上开宴，午膳也没吃几口，他吃相好，半份面也不够几口吃的，没一会儿就吃得干干净净。
沈辞柔看着空了的碗，油然而生一种投喂的满足感，撑着下颌，笑盈盈地说：“真好。”
无忧不解，放下筷子：“怎么？”
“你吃面呀，我看着高兴。”沈辞柔其实也说不出自己在开心什么，“反正我就是开心。我想往后也能一直看着你吃，年年陪着你吃长寿面。”
她说的是真心话，自己不觉得有什么，无忧却听得心里波澜乍起。他忽然不想等太史局磨磨蹭蹭地占出个吉日来了，他看着沈辞柔：“你想我什么时候来提亲？”
沈辞柔一愣，也有些不好意思：“你……你怎么这时候突然说这个呀。”
她的脸霎时红了，犹豫着拧了拧袖角，想想又有些发愁：“其实我还被我阿娘关着呢，这回出来也是运气。我阿娘不同意，阿耶肯定也不敢同意……我是想再拖一拖，阿娘应该也就是一时生气，等过了这一阵子，大概就同意了吧。”
“是吗？”无忧说，“若是她一直不同意，你待如何？”
“那……那就不管了。”沈辞柔忽然笑起来，眼睛里亮晶晶的，“是我要嫁给你，又不是我阿娘要嫁给你，我的事情，难不成我还不能做主么？”
“好。”看着沈辞柔这么笑，无忧心里一松，“那你想想，什么时候好一些？”
这倒是个问题，沈辞柔皱眉想了一会儿，想到个绝妙的时间点：“不如等明年正月。我阿娘信这个，未出正月，她想生气也得忍一忍。若是她答应了，再准备准备，我们正好三四月里成婚，那时候天气也好。”
无忧应了一声，伸手勾住女孩。沈辞柔莫名其妙，乖乖地让他牵着，朝他笑了一下。
无忧也笑笑：“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自从恢复更新，我感觉到我的头发和肝都在渐渐离开身体TuT

第35章 退婚
沈辞柔没等到翻了年无忧上门来提亲，沈棠和叶远思的婚事先定下了，婚期就定在明年三月，正是春风初来的时候。
叶沈两家门第相当，叶太傅历经三朝，叶家几个郎君又都出息，还是两情相悦，算起来沈棠也是赚了。宋氏一面为侄女的良缘高兴，一面想到女儿，两相对比，心里更难受，出门赴宴时受了风，到十一月初终于病了。
母亲病着，沈辞柔自然得伺候，一来二去也伺候到了十一月中旬。
过了月底就是年，本该是平安喜乐的月份，长安城里却闹出了件大事。六月里山南西道逃犯的事情是由头，往后顺藤摸瓜，摸出来一串事情，受贿鬻官先不说，最匪夷所思的是江南东道底下的一个府尹位置上坐的居然是个天生痴傻的。
当朝唯才是举，这种事情本就不对，还能压到今天，大理寺卯足了劲儿查，顺着往后一摸，竟然是范阳卢氏。
卢文弘对这事儿并不太知情，在朝上被弹劾时当场就抽了几口气，直直栽倒在地，在榻上躺了五六天也不见醒，躺着把户部尚书的官帽丢了。范阳卢氏也倒了霉，本族内出来的官皆罚俸，有革职有降职，又交了一大笔罚金，大理寺判处的结果还没下来，先元气大伤。
范阳卢氏毕竟是世家，底下有关联的举子官吏数不胜数，一时长安城内人人自危，能撇清的都撇清，不能撇清的只能上香求这把火别烧到自己身上来。其他世家隐约嗅到点皇帝要对世家下手的意思，吓得气儿都不敢出，老老实实装鹌鹑。
查着查着，藤长到了叶家身上。
其实这事儿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叶家不算完全的清流，和世家有些交际再正常不过，当日叶太傅寿宴上的事儿大家也不是没长眼睛，看得出叶太傅是想扶卢氏一把，把卢氏的娘子扶进宫里。
本来按规矩意思意思也就过去了，偏偏叶远思他爹走了个昏招，上了一书，大意是先撇清和卢氏的关系，再说要与沈家联姻，请陛下仔细定夺云云。
这折子一上，满朝哗然，气得沈侍郎差点在宣政殿里掐未来亲家的脖子。
撇什么撇，你当谁没长眼睛啊？！
这折子上得蠢，座上的皇帝居然微微一笑，他笑得和煦，雅致的眉眼却是冷的：“照这么说，叶卿同沈卿是有结党营私意？”
他上回这么说话还是长乐长公主谋反那会儿，一口锅直接扣下去，吓得朝上一对亲家一句话都说不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不是说着玩的假话，最后还是沈仆射当场跪下，三表忠心，这事儿才算过去。
饶是如此，叶家也没讨着好，顺着藤往下继续查，最倒霉是叶远思，他本来就在大理寺任主簿，因查的是自家事，直接停职。
长安城里风雨飘摇，沈辞柔困在沈府，对外边的事儿一无所知，还是见了沈棠才知道。
沈棠来时仔细上了妆，脸色却仍不好，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眼睛底下却又有一层淡淡的青，可见这两日没歇好。
沈辞柔一见沈棠的样子，就知道事情要糟。
沈棠看着温雅端庄，骨子里却有股韧劲儿，轻易不会哭。她过的最惨的那几年大概是十二三岁，沈瑰那时候已经有些知事，也不知道是身边哪些多嘴多舌的哄的，知道了什么叫嫡庶有别，明里暗里欺负庶姐。
初见时沈棠刚从池子里爬出来，一身襦裙湿淋淋的，头发上还挂了几根水草，水滴滴答答往下掉，她却不哭，只定定地看着沈辞柔，行礼时规矩得沈辞柔都慌。
可她现在这个样子，沈辞柔也不知该怎么办，倒了半杯热枣茶递过去：“这……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沈棠接了枣茶，抿了一口，嗓子仍是哑的：“子思说了，要退婚。”
“退婚？！”这两年沈棠和叶远思怎么黏糊，沈辞柔是看在眼里的，乍一听这话，她都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他这是说的什么话……难不成是怕拖累你？”
沈棠点点头，使劲吸了口气，把眼泪逼回去：“他说叶家怕是要被人踩下去，君心难测，前路不知。”
“到底怎么了？”
“是叶二郎的事。”沈棠到底是没憋住，抬手在眼下按了按，想想又觉得丢人，朝沈辞柔勉强笑笑，才继续说，“他是叶家二房的独子，大约是自小宠坏了，犯了事，先前的事情都是叶家压下去的。”
叶家自立朝来就在长安城里，儿郎多有出息，但每一代总也有不成器的，轮到叶远思那一代，恰恰就是叶二郎。沈辞柔和叶二郎打过几个照面，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副被酒色财气掏空的样子，活脱脱的纨绔，回回看见沈辞柔都想拿鞭子抽他一顿。
她犹豫一会儿：“叶二郎我也是见过的，讨厌归讨厌，可也不过是文武皆不成，能犯什么事儿？”
“朝上有言官弹劾叶太傅、叶尚书，把叶二郎的事情揪了出来，说是强辱民女以至于逼死她全家，当朝给了叶家一个难堪。这事情先前告到过京兆尹，是被压下来的。”沈棠顿了顿，“陛下雷霆震怒，罚千金，叶二郎杖五十后下狱，等着查下去。”
“杖五十？”沈辞柔一惊，“那还有命等查下去吗？”
“有命没命都不重要了。”沈棠说，“叶二郎欺辱民女好像也不是头一回，此外还有私设赌坊、借此放债的罪名。即使没被打死，等京兆府判下来，大概也难活命。”
沈辞柔听得眉头紧皱，看看沈棠的样子，一时连话都接不上。
“倘若他就此死在狱中倒也算了，若是接下来再查出来什么，恐怕要拖累整个叶家。”沈棠接着说，“子思说陛下在殿大怒，看样子比当时查到卢家时还气……”
“……也并非全无道理。范阳卢氏是前朝留下来的世家，背地里多少龌龊事，大家心里都有数，保不准陛下也是知道的。但叶家毕竟是本朝才立起来的，又有个叶太傅……陛下一时生气，也未必有什么别的。”沈辞柔先宽慰沈棠，再问要紧事，“子思说要退婚，你总没答应吧？”
“自然没有。”沈棠摇头，“他来说，我就当场说了我不肯。都说患难夫妻，别说只是停职，就算是流放，我也跟着他去。”
沈棠没答应，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沈辞柔点点头：“那现在外边……你去找过子澈他们了吗？”
“子澈、倾之那边我都去过了，我相识的郎君里官职最高的也不过是涵卿，中书侍郎，其实也说不上什么话。”沈棠叹了口气，“我连子宁那里也去过了，子宁说陛下这几日都阴沉得很，他即使见得着面，也不敢说话。”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沈辞柔知道这些郎君也是没法，看着沈棠的样子，胸口酸涩，思来想去也不好多说，只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抚了抚：“他们在朝的尚且没法，我们……也就只能等着了。叶家背后有什么事，只要不是子思犯的，总归最后判不了什么。好歹他也在大理寺两三年，总不至于一点情面都没有。”
她想了想，也叹了口气：“现下我还在禁足，长安城里又出了事，我想出去更是不可能……”
“我知道。我来也不是想同你抱怨什么，也不是怪子澈他们，我就是心里难过……”沈棠又深吸一口气，眼泪却憋不住，成串地往下掉，惊得沈辞柔站起来给她递帕子。她却没接，只看着沈辞柔，“我以前在茶楼里听人说传奇，总觉得情情爱爱不过如此，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原来是这么难受的。”
沈辞柔正慌忙地给沈棠擦眼泪，听到后面几句话，自己心里也是一酸。
沈棠心里难受，她又何尝好受。她不如沈棠那般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宋氏严厉起来是严厉，但也是纵着她长大的，否则也不至于养得她长到十七岁，长安城里的郎君没一个敢开口求娶。
因而沈辞柔以为自己够豁达，但等真的被禁在府里，信既传不出也收不到，靠着那一点点信念，等着无忧上门，她才知道日子有那么难熬。
她每日吃吃喝喝玩玩笑笑，看着不知忧愁，夜里一个人躺在榻上，睁眼到累极才昏睡过去，今年秋时新裁的冬衣，如今穿在身上都松了一截。早上秋叶替她穿衣时信手一抽腰带，在她腰上掐出半掌的空，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沈辞柔耐心地替沈棠擦了眼泪，弯腰抱住她，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你若是想哭，这会儿哭完吧，省的把眼泪攒到明年。三月里你就出嫁了，要是在昏礼上哭，能把子思吓死。”
沈棠带着哭腔，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借着沈辞柔的怀抱，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可以肆意地淌出来。她一开始压着哭声，只抽着两边肩膀，等到后来压都压不住，一声一声哭得人心里发疼。
听着她的哭声，沈辞柔眼睛也酸了，她抬手压了压，硬生生把那点泪意憋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是个小剧情点！不会波及阿柔的放心～过了这个剧情点就要掉码了嘿嘿嘿（搓手手）

第36章 松烟
李时和最近心情很糟。
心情糟总得有个发泄的口子，摔个花瓶、砸个杯子都是常事，前朝暴虐些的皇帝还有折磨宫人出气的，但李时和一样不沾。
他喜欢研墨。
一块潞州产的描金松烟墨，拈在手里，沿着一个方向，有一下没一下的研着，李时和几天就用了好几块墨。能到李时和手里的自然是绝佳的好墨，但宫里也不缺，别说是研着用了，就是他兴起想捣碎了玩，也轮不着旁人说一句什么。
研墨玩不是什么大事，心情差才是大事，偏偏李时和是个生来内敛克制的性子，长了张风轻云淡的脸，喜不明显，怒也不明显。前几日还有个不长眼的宫女，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借着呈夜宵的机会往李时和身上凑，吓得高淮当即叫人来把这宫女拖出去。
高淮其实也拿捏不准该怎么罚，揣摩着李时和的心情，心一狠就说了杖杀。虽然宫内三令五申，一入宫就教过安分守己，这宫女捞着什么结果都是活该，但毕竟十六七岁一个小娘子，话说出口，高淮自个儿都觉得有些残忍，忍不住往边上瞥了一眼。
李时和眼皮都没动一下，也不去看呈上来的一小盅粥，仍是撩着袖子缓缓研墨，手都不带抖的。
高淮就知道皇帝的心情有多差了。
今日李时和又在书房里研墨。往常他心情好时高淮敢插科打诨，说几句俏皮话，最多也就是被他说一句多嘴。现下高淮是大气都不敢出，端端正正地垂眼立着，就等着李时和开口嘱咐他干点什么，最好把他远远派出去，免得一个不小心触怒龙颜。
其实高淮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跟着李时和一起长大，前朝的事儿有多糟心他不是不知道，不太平时刀锋逼人，太平时互相扯皮，没一天安生的。但他毕竟是一个宦官，不敢多说多想，也就只能想想后宫。
李时和长到二十岁还没立后封妃，好不容易有了个心仪的适龄娘子，还没定下来，长安城里先传这个小娘子要和叶家定亲。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叶家又犯了事儿，高淮觉得李时和就是借机把叶家整个撸下来都不为过。
李时和研了会儿墨，砚台里半满，他停手，不咸不淡地叫了一声：“高淮。”
“在。”高淮原地立正，后背挺直，整个身子都绷起来。
“还没有回信么？”
高淮一听这问题，心说坏了。李时和问的是沈府有无回信，叶沈两家结亲的传闻一出，他当日便写了信叫人送去。拖到今天，信去了好几封，连个口信都没收到。
高淮斟酌着这话该怎么答，总觉得要是没答好，他今儿就身首异处。他犹豫着：“暂且没有。近来事多，又临近过年，许是有事耽搁了。”
李时和仍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垂眼看着砚台，倒是继续研了。
见他的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发作，高淮悄悄松了口气，背后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又过了会儿，砚台差不多满了，李时和懒得差人清洗，信手把手里的墨锭放进研出来的墨里，淡淡地问：“朕继位有几年了？”
高淮低头：“禀陛下，足七年有余了。”
“七年了啊……这么快。”李时和仿佛感慨，“朕还算是个好的皇帝么？”
毕竟当了这么些年的掌案太监，李时和的语气再淡，高淮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对了。他顿时手脚发软，冷汗涔涔，撑着最后一口气，衣摆都来不及撩就跪在了地上，膝盖及地时一声闷响。
“陛下在位七年，在内拨乱反正，在外平突厥、龟兹叛乱，如今四海升平海晏河清，”高淮此刻也顾不上膝盖上的痛，只管把头深深地埋在地板上，搜肠刮肚地想那些文臣赞颂皇帝的折子，冷汗汇成一缕缕落在地上，“陛下自是难得的明君。”
“明君吗……”李时和皱了皱眉，“那为什么朕想要的都得不到……”
“陛下！”高淮吸了口气，额头紧紧贴着手背，“陛下是天下之主，坐拥四海，凡是天下有的，陛下自可取用，又有什么得不到的？”
李时和看了高淮一眼，忽然只觉得无趣。他猜得出高淮是在害怕，从十三岁起就在他身边的人，时至今日，居然还是怕他发怒。
“天下的主人是世间的人，并非是朕啊。”他轻声叹息，“跪着干什么？起来吧，出去说一声，夜里吃面。”
高淮应声，颤着腿起来，当即小跑着出去，一看就是松了口气。
李时和懒得管，抽了张浣花笺出来，拿镇纸压了。他找了支惯用的狼毫，看了半晌，蘸墨下笔。
**
灯火如豆。
屋里点的灯烧出了灯芯结，有些暗，燕儿一进屋就小小惊呼一声，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拿了剪刀剪去堆积的烛泪烛芯。这一剪，屋内骤然亮起来，燕儿才放下剪子，把托盘挪到宋瑶面前的桌子上。
她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娘子该喝药了。”
托盘里的碗也就巴掌大，药煎得极浓，浓郁的黑色，看着就觉得喉头发苦。宋瑶不用凑近，苦涩略腥的药味反上来，她胃里难受，喉咙也隐隐有蠕动的意思，像是要吐出来。
但这药非喝不可。她自幼身子就算不上好，又不爱习武锻炼，先中毒再落胎，折腾得干瘦不少，往常戴在手腕上的镯子如今能一直顺顺溜溜推到手肘。医女来诊过脉，开了这副药，一日三次，和吃饭也没什么两样。
“娘子？娘子？该喝药了。”燕儿试探着叫了两声。
“……嗯。我知道。”宋瑶点头，拿了碗凑近嘴边，皱着眉，眼睛一闭，一口气喝完。
见她喝了药，燕儿连忙拿起装蜜饯的小碟子：“娘子吃口甜的，压一压。”
口中腥苦，混着蜂蜜的果香扑上来，宋瑶更觉得恶心，只摇摇头：“不吃了。”
燕儿一愣：“可这药太苦了……娘子还是尝一个吧。”
“苦？”
“……不苦吗？”
“当然苦了。”宋瑶说，“苦好啊，苦才能记住。”
燕儿觉得她意有所指，但又想不清楚具体指什么，不敢多说，收了托盘，再行了一礼才出去。
门轻轻合上，宋瑶移开桌面上的书，露出底下几封已拆封的信。信都是浣花笺，写信的人一笔好字自成风骨，落款是教坊的印。
因着沈辞柔被禁足，宋氏明说了不许信使给沈辞柔送信，这些信就都积在宋瑶手里。收到第一封时宋瑶想着得拿去给沈辞柔，亲自带着信去她院里，却刚巧遇上宋氏病倒。整个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侍女进进出出，宋氏也没法进去，只好带着信折返。
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封，一开始宋瑶还想着要给沈辞柔，后来就逐渐厌烦了，全堆在桌上。今日她不知怎的，越想越烦，居然忍不住拆开看了。
拆了一封就有第二封，等她回神，桌上已经全是拆开的信。
来信的人明显情绪变了，第一封还带着点试探的意思，行文极尽克制，清清淡淡地讲了些自己的事情。之后几封渐渐有些急了，等到最后一封，几乎是毫不遮掩，甚至直白地问什么时候能见一面。
宋瑶知道来信的是教坊的一个琴师，和沈辞柔私定终身，也正是因为他，沈辞柔才会被宋氏禁足。
只是这琴师倒是胆大，居然敢这样一封封地写信来催。
宋瑶忍不住想，其实她和沈辞柔也没什么两样，都耽于情爱，都选了个靠不住的人。她叹了口气，眼帘一抬，忽然瞥见笔筒边上放着的书签。
书签是竹制的，刻着梅花纹，前半截刻得细致，连花蕊都仔仔细细雕出来，后半截就随便得很，最后几朵连花瓣都是随便压了几笔。这是沈辞柔做的，她做事向来如此，一时兴起，想做的时候做得很好，不想做的时候就敷衍得一眼就能看出。
她就刻了这么一个书签，刻完觉得没用，转头就送给了宋瑶玩。宋瑶其实不缺书签，但毕竟是沈辞柔的心意，也就留下来，放在书桌上当个装饰。
宋瑶看着那支书签，心里微微一动，抽了张纸，把书签当镇纸压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腹。她当时就没显怀，如今里面空空荡荡，她又瘦，更是平得让人心疼。宋瑶缓缓抬手，在腹部按了一下。
然后她抽了一支笔，仔细蘸好墨，在纸上仿着沈辞柔的笔迹和语气，着手开始写回信。
她和沈辞柔自幼长在一起，学着沈辞柔的口吻写信简直是轻车熟路易如反掌，不过半刻钟就写好一封。宋瑶吹干墨迹，信手折好塞进信封里，顺手把那支书签也塞进去。
“来人。”
在外边侯着的燕儿应声，推门进来：“娘子怎么了？”
“送信。”宋瑶把信拿给燕儿，“送去教坊，按信封上写的送。悄悄地去，不要让人知道。”
燕儿莫名其妙，但她一个丫鬟，也不好多问，只收了信，恭恭敬敬地行完礼就出去了。
宋瑶呼出一口气，靠在桌边，扭头看着跳动的烛火。
她和沈辞柔……没有什么两样。
作者有话要说：该来的总会来的，比如机缘巧合阴差阳错，又比如……瑶瑶黑化辽_(:з)∠)_大纲里是这样设定的啦，不然剧情跑不下去，其实从开头几章就有暗示啦（叹息）
快看我的封面！我姬友做的！字是她写的，那两只简笔喵喵也是她画的，长歌门配色真的好清新秀丽我吹爆1551
虽然我选这个颜色的时候被姬友吐槽，说我这是长歌门招生软文……
然而我要为自己正名，姐妹听我说，不要玩长歌TuT平沙落雁被削了，你不会快乐的TuT

第37章 生辰
十一月底沈仆射三十七岁生辰，不是逢十逢五的年份，本也没想着怎么操办，再撞上长安城里人人自危的时候，平常见面打个招呼都怕多说了一句话让别有用心的人听见。
但不办也不对，平白显得心虚。宋氏头痛病稍好了些，沈仆射思来想去，还是办个小宴，就定在府上，厨子是特地从外边请的，实在不行再去近水楼点些凉菜备着。
沈仆射这面发愁，收请帖的那面也没好到哪里去，去不去都能被人揪辫子。最后还是应了，全是牙一咬去的。
主客心里都藏着事情，府上瞧着张灯结彩，实则死气沉沉，宾主尽欢是不可能。
生辰宴定在中午，临近午时，该到的客人差不多都到了，在门口迎宾的丁管事正想招呼人收拾收拾去后院，忽然来了驾马车。
马车通体黑色，素得很，拉车的马是匹矫健的好马，也是黑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这马车来者不善。丁管事心里一紧，转眼就看见马车上下来一个人。
下车的人也是黑的，外边罩了件披风，兜帽翻过来遮了半张脸。披风里面的衣服是正经的玄色，只隐隐有些刺绣的暗纹。
丁管事心想这一身黑，还坐着黑马车，不像来贺寿，倒有点像是来寻仇，他定定心神，正准备发问，那一身黑的人已经走到面前，递了张请帖。
握着请帖的手修如梅骨，肤色白皙，骨节漂亮得像是雕琢出来的，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贵人。那张请帖自然也是真的，面上是沈仆射亲手写的一笔好字，边上还洒着细细的金粉。
丁管事一愣，先听见来人开口，一把嗓子清澈，是个年轻的郎君：“能进去么？”
“能，能。郎君请。”丁管事赶紧弯腰行礼，一伸手，随便指了个机灵的小厮，“阿固，带郎君去宴厅。”
“不必。”郎君自顾自迈过门槛，“去栖月亭。”
栖月亭是沈仆射当年为了讨宋氏欢心，特地让人新建的，横隔在前后院之间。这郎君连栖月亭都知道，丁管事一琢磨，觉得八成是沈府的熟人，赶紧催阿固：“听见没？带郎君过去。”
阿固一向机灵，弯着腰伸手引路，郎君只略略点头，跟着他过去了。
丁管事看着一身黑衣的郎君走远，总觉得好像有哪儿不太对，顺手打开请帖。看见里边内容，他整个人僵住了。
请帖是沈府发的，字是沈仆射写的，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地落款敲印，洒金的底上却空出了收帖人的名字，像是不敢写上去。
**
栖月亭附近种了一排爱开花的矮树，用来分隔前后院，沈辞柔沿着走过去，边走边揪叶子，走过的地方扔出一条长长的叶子铺的路，矮树伸到路边的几枝都快被她揪秃了。她知道揪叶子不好，但她忍不住，一焦虑就想揪。
阿耶过生辰，她这个做女儿的总不能不参宴，沈辞柔心里藏着事儿，挪去宴厅的路上遇见了宋瑶，且宋瑶身边一个丫鬟都没带，摇摇晃晃，脸色苍白，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沈辞柔哪儿敢让宋瑶一个人走，扶着她一同往宴厅去，到栖月亭附近，宋瑶忽然想起忘了东西，匆忙回去取，就让沈辞柔在这儿等着。
沈辞柔背对着路，又忍不住伸手去揪。刚捏住一小片叶尖儿，手腕就被人紧紧攥住。那一下攥的力气够大，她手腕生疼，转身踢了过去，刚想开口叫人，话还没出口，自己先愣了。
“你……”
一身黑衣的郎君避开那一下，连兜帽都不摘，视线擦过帽缘看她，语气淡淡的，听着却有种肝肠寸断的感觉：“我问你，你是变了心意吗？”
沈辞柔一愣，既想不清无忧会在这里，更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想：“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无忧用了点力，盯着面前的女孩：“回答我。”
“你胡说什么呀！”腕上生疼，还是这样近乎质问的意思，沈辞柔心里涌上来一股委屈，却要强撑着，“我同你都约好了，就等着你上门来提亲，你怎么现在突然过来，还问我是不是变心。你我不过两月不见，也没有你这样的道理。”
她的反应不像作假，无忧眉头微皱，手上倒是松了松：“那你为什么要另嫁他人？”
“嫁？”沈辞柔也皱眉，“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个字吗？”
无忧磨了磨犬齿：“你不是要和叶家结亲么？”
沈辞柔傻了：“你听谁说的？！什么结亲，我同叶家有什么亲可结？”
“长安城里……”
“是我堂妹，沈棠！”沈辞柔明白过来，又好气又好笑，恨不得踢无忧一脚，想想又舍不得，“是阿棠和子思，他们俩的事，我写信给你说过的。定了婚期，还没往外说，外边估计是说叶家和沈家吧？传来传去，估计就到我身上了。”
“……我明白了。”无忧把近日听到的话一整合，几个来回就知道是自己想岔了。先前又怒又急倒是不觉得，现下平静下来，手中纤细的腕子有如火灼，握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低下头，“是我失礼了。”
“失礼了还不放开？”沈辞柔动了动发疼的手腕，吸吸鼻子，“你一个琴师，哪儿来这么大力气……”
无忧立即松手，改成托着女孩的手腕，掌心里一截白玉般的腕子，纤细白腻，腕骨精巧玲珑，偏偏被他攥出一圈红印，看着就有点可怜巴巴的意思。
他看着心疼，指腹抵上去，轻柔地摸了摸：“抱歉。我当真以为你是要……我心里急，手上也没轻重，并非有意。”
“唔，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沈辞柔的委屈来的快去的也快，无忧这么一解释，她也不是爱闹的人，只抽了手出来。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扑过去，双手环在他颈后，整个人往他怀里钻。
无忧一愣，万没想到沈辞柔会来这么一下，空出来的双臂本能地抬起，又不知道该不该环过女孩的腰背，犹豫片刻，还是恰到好处地在她背上轻轻拍了几下：“怎么了？”
背上的感觉太温柔，简直像是在哄她，沈辞柔吸吸鼻子，低头埋在无忧肩上，声音闷闷的：“我好想你。”
她贴得紧，无忧领子上熏的香闻得清清楚楚，清清淡淡，闻着有点儿发苦，使劲多闻几下才能嗅出一点尾巴上的甜来，有点像是梅子。沈辞柔想着这该是什么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堆，想着想着眼眶一酸，眼泪先出来了。
无忧看不见，但隐隐也觉得不对，又在她背上抚了几下：“有事？”
“别看我。”沈辞柔不愿细说，在无忧怀里动了两下，抵着肩上的布料擦擦眼睛，“我有点儿想哭。不要笑话我，我等不想哭了再抬头。”
他们之间是有这个哭不哭、看不看的约定，无忧失笑，总算是环过沈辞柔的腰。他正想说点什么宽慰她，抱的时候却觉得不对。
他知道沈辞柔不是丰盈的那种女孩，但也不至于瘦成这样，一把纤细的腰，他一臂环过还有余。他顿时换了要出口的话：“你最近是没好好吃东西？还是染了病？我看看。”
无忧往后退了半步，想让沈辞柔抬头看看，偏偏她不肯放手，立即往前半步逼过去，死死抱着他，扒都扒不开。沈辞柔就是不松手：“好好吃了。也没染病。不给你看。”
连着三个短句，说出一种硬邦邦的感觉，听得无忧都被逗笑了，哄孩子一样在她脑后摸了一把：“好，依你。我不看。”
沈辞柔舒服了，又抱了一会儿，自己觉得差不多，吸吸鼻子，恋恋不舍地放在，手滑下去，轻轻捉住无忧的袖角：“长安城里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无忧摸不准沈辞柔说的事情是什么事情，想了想，语焉不详地应声：“有一些。”
“我猜你应该差不多知道的，毕竟是教坊里。”沈辞柔垂下眼帘，“倾之、子澈他们担着心；子思停职，怕拖累阿棠，跑去和阿棠说要退婚，逼得阿棠到我这里来哭了好几场。”
她顿了顿，另一只手在眼下按了按：“我也不好。我被阿娘关着，她还生病。我觉得我阿耶也不好，可他怕我们担心，什么都不说。”
这一串话听得无忧胆战心惊，心头一阵阵的酸痛，他想摸摸这个伤心的女孩，最好再抱抱她、亲亲她，可他犹豫半晌，居然不敢上前。他看着沈辞柔的发顶，轻轻地说：“是我不好。”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又不是你的事。”沈辞柔猜无忧是想哄她，反倒被逗笑了，“对了，你怎么会这时候来？府上找你弹琴？”
她想了想：“不对啊，我前几天还听见我阿耶说今年就算了，不请乐师了。”
又来了，这种问题最难答，无忧脑子里快速盘旋着，面上不动声色：“嗯，是来宴上的客人，觉得我前几日弹新曲弹得好，他爱乐……故而想让宴上的人听一听。恰巧你回信约我在今日，于此地见面……”
前半句没什么，后半句就不对了，沈辞柔神色一凛：“什么回信？你给我写过信？”
无忧一怔，眼瞳微微缩起。

第38章 撞破
“我给你写了五封信，最后一封三日前寄出，回信是两日前到我手里的，说趁着你阿耶生辰宴，有些事情想和我说。”无忧直觉不对，好在他做事向来严谨，从袖中取出一枚竹制的书签，“你长久未回信，到手我也犹疑，但看字迹，是你写的。这书签也应当是你做的。”
沈辞柔一愣，拿过书签。这确实是她做的，她就是做事没个定性，多半事情随心所欲，讲求的就是个兴致，前半截刻得极尽细致，后半截随便乱来。
“这……这是我做的。”沈辞柔捏着书签，心里一沉，“可是，信不是我回的。我没有收到过你的信，一封也没有。”
“……那是谁回的信？”
不过一瞬，无忧就想清楚了，他知道自己掉进了个圈套，刚想和沈辞柔说，矮树外边就传来个佯怒的声音，尾音里藏了几分看热闹般的笑意。
“我先前遇见个小丫鬟，说娘子在院里被人欺负了，这才硬拉人过来给娘子评理。却没想到是这么个‘欺负’法？”
沈辞柔猛地抬头看过去，正好看见工部尚书的夫人王氏。王氏大约四十岁，略有发福，穿了身锦缎礼服，正笑盈盈地看着她，眉眼间一股微妙的得意劲儿。
像是已经确信了，能借此一举把沈辞柔踩下去。
**
这消息是一刻钟前红珠传来的。十来岁的小娘子，一直在沈辞柔院里打打下手，从没见过开宴时满堂宾客的样子，又怕又急，话都说不出口，先结结实实给宋氏跪下，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倒把宋氏吓了一跳，赶紧让红珠起来。边上几位心善的夫人瞧红珠可怜，给点心给甜汤，和宋氏一同哄了小半刻，红珠才磕磕巴巴地把事情说了。
“沈娘子在院里，在院里让人欺负……”红珠一抽一抽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宋娘子看见了，让奴婢来和夫人说。夫人快去帮娘子啊……奴婢好担心……”
这话一出，宴厅里都静了半晌。
“欺负”这词儿本就有的是解释，可说是这个意思，也可说是那个意思，偏偏是让人看见，却又要托小丫鬟来说的这个“欺负”，其中的含义就够让人想入非非了。
大庭广众，沈辞柔那边出了这么个事，宋氏又担心又生气，当即站起来，先端端正正给厅里各位行礼致歉，再准备去栖月亭看到底是什么事。
后宅里能有什么事情，大家心里都有个数，宴上闹出来是不好看，但彼此给个面子，当不知道也就得了，往后还要见面，大家都得做人。再者，毕竟是沈仆射的生辰宴，闹出什么大事，以后还要不要在尚书省混了？
宴上官员都存着这个心思，偏偏王氏不肯放，站起来一脸正气：“这可是在府上，都有人敢欺负娘子，这怎么行？不若姐妹几个一同去，也好给娘子撑腰。”
工部尚书是个老实人，偏偏中第前娶了个泼辣女人，多年夫妻，虽然尚书省里都知道张尚书怕夫人，但他也忍了，只想着和王氏就这么过下去。王氏出身商户，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嚼舌根，长安城里的流言没一个不经她嚼的。
宋氏一听就想拒绝，女儿如何归如何，也不是外人能置喙的。她刚想开口，张尚书先苦着脸站出来了，说了一通，大意是再三请她见谅，夫人不懂规矩。
王氏一听就爆了，当场和张尚书吵起来，咄咄逼人，恨不得连张尚书还在种地时的底裤都扒出来。张尚书也不敢回嘴，就挨着骂，看着都让人心颤。
最后还是沈仆射出来，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便一同前去看看吧。”
宋氏还是想拦：“夫君……”
“张夫人也未说错，这是沈府，小女虽不成器，但也没有让人欺负的道理。”沈仆射深深地看了宋氏一眼，别过头，“劳烦各位做个见证，若今日抓到欺负小女的人，怎么罚都不论。”
话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无异议，一众人跟着去了栖月亭。
跟去的人里心思各异，最想骂娘的就是陈平云。
他虽然官职不高，也就做到羽林郎将，但在金吾卫里是天子亲卫那一支，平常就得带队守在皇帝边上。他听说李时和接了沈府寿宴的帖子时都惊了，但总不能凑到皇帝边上问“您为什么反常地答应了呀”，快到中午，带着队准备迎圣驾。
鬼知道他一到，他一向看着觉得烦的掌案太监笑眯眯的：“羽林郎将稍安勿躁，陛下已先至沈府了，还请郎将前去，莫要声张。”
得了，圣驾比他还快！
陈平云有什么办法，只能领着人跑去沈府，赶着想见一面，若是李时和心情好些，他拼了命也得冒个尖，给叶远思说几句话。
**
宋氏一到栖月亭，太阳穴的位置就又有点发痛。院子里是沈辞柔没错，看着也没什么不妥，偏偏边上站了个人，一身黑披风从头遮到脚，看身形就是个修长挺拔的郎君。
沈辞柔的手还抓着郎君的袖子，宋氏一闭眼睛，一声厉喝：“阿柔，你在干什么？！”
沈辞柔被喝得倒退半步，还是无忧扶了一把才站稳。她扭头看着他，嘴唇轻动：“你愿意吗？”
无忧含笑点头。
沈辞柔顿时有了勇气，原本打算松开的手握得更紧，揪着无忧一片袖角，视线转回去，看着宋氏：“阿娘，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人。我想过了，我是要嫁给他的。”
这话一出，先前哄过红珠的几位夫人脸色一变，有几个不好事的官员也往后退了几步，恨不得把耳朵眼睛都暂时取下来，等风头过了再装回去。
本朝风气开放，未出嫁的娘子和意中人在院里私会，这事可大可小，若是双方父母都答应，那就是美谈；若是不答应，那就是丑闻了。看看这对母女的样子，显然宋氏是不太答应的。
宋氏被沈辞柔气得头一阵阵的疼：“你先别说这个。过来给各位赔罪。”
这倒也有道理，沈辞柔暂且松手，向着来的人行了一礼，刚想开口道歉，王氏又说话了：“娘子，这郎君是哪家的？”
沈辞柔一窒，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该不会没个功名，也没个家底吧？”王氏大致猜到郎君的身份不高，顿时心满意足，说话都有种眉飞色舞的感觉，“那可不行，你嫁过去就是吃苦。何况我看着这也不好嘛，尚未婚嫁，看样子也还没上门提亲？只顾着过来私会，啧啧，在民间说得难听些，不就是偷人嘛。”
“粗鄙！”张尚书要吓死了，恨不得上前捂住夫人的嘴，转头向着沈仆射赔礼，“拙荆出身商户，不通文墨，说话也是乡里的口气，还请见谅。”
王氏生平最恨张尚书谨小慎微见谁都先致歉的样子，但也不好多说，翻了个白眼，扇着团扇，腰一扭往边上站了。
事情闹成这样，宋氏也打算狠下心了，她按了按作痛的位置：“阿柔，阿娘和你讲过的话，你真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一看宋氏这个样子，沈辞柔心里一紧。
她上回听宋氏这么讲话，还是七岁的时候，正是狗都嫌的年纪，跟着请来教武的先生学了几招就想攀墙，爬到墙头下不来，还是让人搬梯子救下来的。下来以后她先结结实实挨了宋氏一顿打，宋氏亲自拿的竹条，抽得她之后看见墙都屁股疼。
她本能地有点恐惧，胸口起伏，想想又得拦在无忧面前：“阿娘，是……是我叫他来的。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
这个样子是铁了心要护人，宋氏更气，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是后宅事，在场的男人不好说话，边上几位夫人纷纷试着打圆场，只有王氏还嫌火烧得不够旺：“有外男跑到后院里来，该怎么罚？若是报官，能抓起来吧？”
沈辞柔生怕王氏真的干出这种事，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办，冷汗都顺着额头下来。
她知道今天一过，她算是完了。王氏那样的蠢人有一个就够了，这些官员夫人当场不会说什么，但背地里保不准把她当下饭的谈资，现下肯定也有人在心里耻笑她不知廉耻。再过几日，长安城里风言风语，人言可畏，她自认不是怕别人说的，不至于被流言逼死。
但她知道宋氏怕，甚至沈仆射也怕，那些闲的发慌的言官甚至会上折子弹劾沈仆射教女无方，以至于流言四起，什么罪名都能往他头上放。恰巧这会儿皇帝心情不妙，小事也能变成大事，怎么罚都有可能。
沈辞柔心里发冷，转头想说什么，只看见无忧仍是那样温和地笑笑，在她手上轻轻握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手背碰到兜帽的边缘，一点点把兜帽掀到背后去。他像是一点都不慌，优雅从容，翻下兜帽的瞬间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姿容端丽，眉目如画，二十岁的郎君笑盈盈地隔着矮树，投过去的目光清清淡淡，却仿佛带着宣政殿上的威压。
作者有话要说：稍微解释一下瑶瑶干了啥，她以阿柔的口吻给无忧回信，骗无忧在沈仆射生日当天来见阿柔，再把阿柔骗过去，最后骗红珠在宴上把这个事情说出来。如果无忧真的只是教坊的琴师，那么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虽然看起来是助攻掉马，但是她的出发点不是好的_(:з)∠)_

第39章 圣安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陈平云，他也来不及细想李时和为什么会在这儿，还和沈辞柔靠那么近，只管往底下一跪。身后的金吾卫纷纷跟着跪下去，都是年轻的郎君，一片铁甲碰撞的声音，生生跪出一股迫人的气势来。
在场的人也一起跪下行礼，沈仆射都不知道自己该是个什么心情，开口时差点咬着舌头：“臣恭请陛下圣安。”
沈辞柔惊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颤着睫毛，肩都不自控地微微打颤。她吞咽一下，一点点转过头去看身边的郎君，只看见他抬袖，从容至极地在唇边按了按，声音清清淡淡：“朕躬安。”
沈辞柔心里一松，说不上来的心思涌出。
……是了，这个姿态威仪，哪儿能是教坊的琴师呢。
难怪他举止有度到了简直是可怕的地步，难怪他再三推辞不肯细说家里的事情，难怪他总是能在权贵世家处和她遇上。
也就只有她脑子不清醒，傻乎乎地任由他这么骗着。
沈辞柔松了手，齿尖都有点打颤。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顾不上请安，最后看了无忧一眼，转身就跑。
于是沈仆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按道理，看样子是自己女儿被欺负了，他上去抽人一顿都不为过，但欺负女儿的偏偏是皇帝。他心里痛，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小女无状，顶撞陛下，臣代她赔罪。”
“无妨。”李时和当然不会真的问沈辞柔什么罪，他还怕沈辞柔问他的罪呢，“都起来吧。今日是朕无仪。”
皇帝可以说自己无仪，臣子总不能接话，沈仆射噎了一下，想想还是装没听见，从地上爬起来，沉默地开始当个假人。
李时和急着去追沈辞柔，但他心里也乱，也不好大庭广众地问沈辞柔的院子在哪儿：“不必理会，开宴吧。贺礼随后会到。”
沈仆射谢赏，在场的人也来了几轮意思意思的客套话，各自想散，心里的想法千奇百怪。总之除了参过长乐长公主宴的，其他人都觉得这是生平吃过的最要命的饭。
张尚书尤其这么觉得，颤颤巍巍地把王氏扶起来，四十来岁的年纪，硬生生抖出八十岁的风范。他还没敢小小地松一口气，忽然听见李时和说：“还有件事。”
张尚书浑身一僵。
矮树那侧姿容端丽的郎君转头，冷冷的眼瞳扫过王氏：“刚才多话的，御前失仪，杖二十。”
先前众人这么一跪，王氏就吓得不轻，再一听杖二十，双腿打颤，开口刚喊了句冤，张尚书已经紧紧捂住了她的嘴：“谢陛下。”
李时和抬手把兜帽翻回去，再不多看一眼，匆匆地走了。
王氏吓得要命，哪儿还敢有先前嘲讽沈辞柔时的样子，紧紧揪着张尚书的袖角，正想让他救自己，陈平云已经领了金吾卫上前，朝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夫人，这儿没有宦官，这事情就得交给我们。见谅。”
金吾卫，能跟来的必是天子亲卫，个个都是练出来都好手，下手有多重，王氏想都不敢想，眼睛一翻，晕在了张尚书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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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端着托盘进院门时心里有些打鼓。今日是沈仆射的寿宴，她留在后宅伺候，前宅的事儿只是听了一耳朵，听夏月提及时皇帝也来了，且闹出这么一通事时差点跌坐在地上。她心说这算什么事儿，娘子和夫人为了门第争得不痛快了小半年，到头来最不需要考虑的反而正是门第。
如今这天下最尊贵的郎君还直挺挺地杵在娘子房门前，秋叶在心里算了算，得有小半刻了。
她定定心神，强忍着忐忑上前，捧着托盘欠身见礼，一路头都不敢抬，生怕一抬眼就是冒犯龙颜：“奴婢恭请陛下圣安。”
“抬头说话。”秋叶死死低着头，听见的一把嗓子清朗温和，语气清清淡淡，“不必拘谨。”
“是。”秋叶一颗心快跳出去了，小小地换了一口气，缓缓抬头，视线扫过玄色的大袖，一点点往上，直到看见那张端丽的脸。
秋叶呼吸一窒。她常在沈辞柔院里伺候，是见过那些在朝中谋了官职的郎君的，平常说说笑笑，但若真端起来，气势也够吓人。但那些郎君都没有眼前这般漂亮，也没有这般威仪，分明没什么表情，她却无端地想跪下。
然后她看着李时和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游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李时和犹豫着，语气里有点不太明显的迟疑和忐忑：“她……是在生气？”
秋叶顿时生出一种错位感。
陛下确实好风致好容貌，威仪赫赫，但说这话，听起来怎么就……怎么就这么像受情所困忐忑不安呢。
但这也不是她一个侍女能置喙的，秋叶想了想，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再度低头：“娘子闷在屋内，也不同奴婢说话，许是……有些生气吧。”
李时和沉默片刻：“她用膳了吗？’”
“暂且没有。”秋叶抬了抬托盘，“奴婢正要送进去。”
李时和往边上退了一步：“去吧。”
“是。”秋叶再一行礼，赶紧推门进去，在背后关上门，这才小小地松了口气。她定下心神，快步走到榻边，将托盘放在桌上，低声说，“娘子，娘子？该吃饭了。”
榻边踢了双绣鞋，纱幔放下来一半，榻上朦朦胧胧地有个影子，背对着外边，扯了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几缕漆黑的头发。秋叶这么说，裹在被子里的人一言不发，甚至往被子里钻了钻。
秋叶觉得好笑，又不好直接上手把沈辞柔扒出来，叹了口气，弯腰替她摆正鞋子：“娘子，吃一口吧，饿着伤身。”
“我不饿。”沈辞柔的声音闷闷的，又往被子里缩，显然是不打算露面，“没胃口，拿出去吧。”
“这怎么行？过了饭点，娘子早上就没吃什么，这会儿怎么还能饿着？”秋叶想了想，试着靠近沈辞柔一些，低声哄着，“娘子，这是夫人让奴婢送进来的，若是原样端出去，奴婢怕是要受罚。”
“……怎么说得我阿娘是什么喜欢磋磨人的恶人似的。”沈辞柔嘴上抱怨，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担心，毕竟最近的事情跑得没边，她也怕宋氏一气之下做什么。她不情不愿地从被子里钻起来，也不下榻，伸手拿了托盘上的茶碗。
秋叶端进来的是盏茶碗蒸，巴掌大的瓷碗，白底上绘了枝青花。碗里的是蛋羹，面上放了香菇和整只的虾仁，蛋羹蒸得嫩，沈辞柔不用勺子，稍稍晃一晃茶碗，蛋羹面上便裂开了。
闷在被子里时不觉得，这么一闻蛋羹热腾腾的香气，沈辞柔也觉得胃里空。她拿起勺子，小小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只需一抿，柔嫩的蛋羹化在嘴里，尝得出切碎的香菇和虾仁。
看着沈辞柔动勺子，秋叶小小松了口气，面上带笑：“娘子肯吃就好，夫人放心……陛下也放心了。”
听前半句话时沈辞柔还想答，听见后半句，刚刚觉得鲜美无比的蛋羹都突然没了味道。沈辞柔把剩下半口蛋羹抿下去，勺子和碗放回托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手叠在一起，拇指不自觉地互相蹭着。
蹭了一会儿，她犹豫着说：“他……在哪儿？”
秋叶一愣，想了想才明白这个“他”是指谁：“陛下在门外，奴婢进门时已等了小半刻了。”
沈辞柔“嗯”了一声，她有点烦躁，踢了踢还搭在膝上的被子，更犹豫了：“那，他吃饭了吗？”
“应当没有。”秋叶说，“陛下一直就在外边，前院开宴了也没去。”
沈辞柔更烦了，千头万绪，偏偏揪不出个线头来。想了半天，她干脆又躺回去，被子一扯到肩，把脸埋在被子里：“让厨房做点吃的，唔，就这个茶碗蒸吧，按这个样子做，给他送过去。”
秋叶应声，看了看桌上的托盘：“那这个……？”
“放着吧。我等会儿吃。”
“好。”秋叶朝着榻行了一礼，转身还没走出几步，又听见沈辞柔在背后叫她。
她一愣，停下脚步，转头看见榻上那一团蠕动几下，似乎是在和自己较劲儿，整个人在被子里折腾。
过了会儿，沈辞柔的声音传出来：“再送个杏仁酪，做得浓些，少放糖。要热的，最好是喝着略烫，但不伤喉咙的那种。”
秋叶忍笑：“娘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没了，快去快去。”沈辞柔往被子里一缩，忽然想起什么，“不许说是我让你送的！反正不许说。”
秋叶应声，快步推门出去。
沈辞柔要的两样东西做着都容易，不过一会儿就好了。秋叶照样端着托盘过去，到李时和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陛下请用。”
这东西送得实在没什么必要，李时和长这么大就没亏待过，一旁的石桌上摆了好几样名贵难做的点心乳酪，生怕怠慢年轻的皇帝。但他站了这么久，一样都没动。
李时和垂眼看了看托盘上的东西，淡淡地问：“是她让你送的？”
秋叶也垂眼，老老实实地说：“娘子吩咐过，不能同陛下说是她送的。”

第40章 心意
李时和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沈辞柔的别扭心思，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抬袖在唇边掩了掩，略略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按理说吩咐下去的东西送到了，秋叶得进屋告诉沈辞柔一声，但毕竟是皇帝发话，秋叶琢磨片刻，决定不掺和这档子事，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小步出了院门。
她一出去，沈辞柔的小院里顿时空空荡荡，李时和垂眼扫过石桌，轻轻叹了口气。他上前几步，指尖刚碰到托盘边缘便又收回，迟疑着在桌上另再挑了几样好拿的糕点放上。
他没拿托盘，只到门前轻轻敲门：“我能进来么？”
沈辞柔原本还闷在被子里和自己较劲儿，乍一听见李时和的声音，整个人都毛起来，就差当场从被子里炸出来。她想开口让李时和出去，转念又觉得不该和他说话，想来想去被子一裹，脸往软枕上一埋，干脆当个鹌鹑。
门内没回复，李时和沉默片刻，又轻轻敲了敲。
沈辞柔不太想答话，但又狠不下心，犹犹豫豫地探出头，说了声“进来”，迅速把脸埋回去，死死揪着被子，只愿给将要进来的人一个背影。
还能答话，总比横竖不开口要好。李时和稍稍松了口气，转身端起托盘进去。他到底还有几分忐忑，到榻前放下托盘，侧身坐在榻边，垂眼看着团成一团的女孩，想伸手去摸摸她，又怕惹她生气，迟疑一会儿才说：“我有些话想说。”
沈辞柔在被子里蠕动两下，闷闷地答：“你说。说完就出去。”
李时和一窒：“你是厌弃我了么？这便要赶我出去？”
“不是！”沈辞柔脱口而出，说完才又觉得不对，别别扭扭地说，“我没这个意思……但也不是不恼。总之你先说，我听着。”
“好。”李时和点头，双手规矩地搭在膝上，“你可曾记得我向你说过喜欢，你也亲口对我说过？”
沈辞柔万想不到李时和一开口说的竟是这个，当初的回忆蓦地涌上来，本就是闲暇时爱翻出来想的，先前只有甜滋滋的感觉，这会儿想起来却有些酸，再想想又有点微妙的羞恼。她扯扯被子：“……那又如何？是你骗我。”
“世间两情相悦何其难得，你又为何要磋磨我？先前骗你是情非得已，我怕你知道，就不愿再理我。”李时和微微俯身，极尽克制地凑近沈辞柔，眉眼低垂，语气里有三分忧愁，“骗你是我不对，我有千般过错，但你现在这样，我也会觉得难过。”
这话说得百转千回，沈辞柔听得心头一颤，恨不得能立即从被子里爬出来，抱着李时和好好说几句话。她压住心思，不自觉地捻着被角，干巴巴地重复：“可你骗我。”
“是我的过错。”李时和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尾音有些微微的颤抖，“你还愿听我说么？”
沈辞柔想了想，犹犹豫豫地从被子里探出上半身，刚撑起来，因着李时和朝她俯身，差点和他额头撞上。靠得太近，她呼吸一乱，连忙往边上一避，脸都有点红：“说话归说话，靠这么近干什么。”
她看了榻边的郎君一眼，移开视线时睫毛微颤，像是给自己鼓劲儿似的胡乱说他：“难不成你以为靠得近就占理？才没有呢。”
话是胡搅蛮缠，但从沈辞柔嘴里出来，李时和就觉得可爱，甚至想伸手捻一捻她泛红的脸颊。但现下显然不能如此，李时和轻轻咳了一声，挺直腰背，看着沈辞柔，认真地说：“我名为李时和，字言协。无忧是小字，我阿娘取的，愿我长乐无忧。”
沈辞柔一愣：“那架琴……”
“确实是我阿娘的遗物。放得太久了，一直不曾拿出来，整理时被宫人失手打破，宫里的乐师说不能修补，我只能出来碰碰运气。”李时和微微一笑，“所幸遇见你了，否则怕是修不好。”
沈辞柔点点头，忽然想到：“那，那只白狐，就是秋狝时的那只……倾之说是陛下赏的，是这样么？”
“是我猎给你的。”李时和点头，“既是你想要的，总不能由别人赠给你。”
“……我没说想要白狐……”沈辞柔揉着被角，“这倒要谢谢你。”
“无妨。”李时和伸手，轻轻勾住沈辞柔的手指，“阿柔，机缘巧合，万般无奈。我确然骗你一些事，但我对你的心意不曾作伪。”
他转而握住沈辞柔的手，一点点抬起放到脸颊边，垂下眼帘，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这一下千般依恋万般柔情，蹭得沈辞柔胆战心惊，李时和却像是毫无知觉，只贴着她的手，轻轻地说：“阿柔，我想我是真的爱慕你。若你要因此拒绝我，我会很难过。”
话说到这里，沈辞柔先前憋着的气散了大半，她大概知道皇帝的往事，那些事情安到眼前的郎君身上，就只剩下心疼。她摸了摸李时和的脸，有些迟疑：“但你是皇帝呀……天下女子那么多，有比我好看的，还有比我脾气好的。我没本事当你的皇后，也不愿做你的妃子。”
“可能你要觉得我是嫉妒心重，可我不愿和别人分享你。”沈辞柔吸吸鼻子，“他们说妻妾和睦，后宅安宁，可我不要那样。爱这种东西，怎么能分呢？”
李时和听懂了言下之意，松了口气，柔声哄沈辞柔：“不会有别人。我只问你，你现下……可还愿意嫁给我？”
沈辞柔脸上蓦地一红，手腕动了动：“你……你先松手。”
李时和一愣，旋即松手：“失礼了。”
“你这人怎么老是这样……先来碰的是你，之后又说失礼这种话。”沈辞柔收手，不自觉地摸着被面，“我都收了你的玉了……还能反悔么？”
“好。”李时和垂眼扫过桌上，看见才动了面上一点的茶碗蒸，“我倒忘了……你饿不饿？”
不说还好，这会儿憋着的气散了，沈辞柔自己也觉得胃里空得要命，闻到糕点的甜香，她吞咽一下，诚实地点头：“就吃了一勺蛋羹。刚才我别扭着，没胃口吃。”
“这会儿吃吧。”李时和拈了块透花糍，用手接着递到沈辞柔嘴边，“我瞧着你喜欢这个。”
沈辞柔犹豫着咬了一口，外边的糯米皮柔韧绵软，里面的豆沙磨得极细，嚼起来满口甜香。她咽下去，忽然想起来：“那你吃饭了吗？我让秋叶给你送蛋羹和杏仁酪，你吃了没？”
“我一起拿进来了。”李时和说，“暂且不饿，你先吃。”
“不行。一起吃。”沈辞柔从李时和手里拿了透花糍，空出的手轻轻推推他，“先吃杏仁酪，这会儿应该还热着，冷了吃就腻口了。”
李时和也不推拒，端起杏仁酪，拿了配的勺子舀了一勺。他不太爱吃甜的，抿进嘴里居然只有点淡淡的甜，还愣了一下：“这个吃着倒不甜。”
沈辞柔三两口吃完，舔舔嘴唇：“我特地说的呀，少放点糖，怕你觉得腻。”
“是，我确实不怎么爱吃甜的。”李时和笑笑，“可我看你喜欢，我生辰那天，你最先拿的就是透花糍。”
千秋节本来没什么，但沈辞柔想到那碗讨来的长寿面，再想想皇帝能收到的贺礼，顿时涌上来一股羞恼，瞪了李时和一眼：“不许说！我那会儿还以为你真是琴师……只送了碗长寿面，还觉得自己体贴……你现在这么说，是不是存心想让我丢人？”
“我当时说是我生辰，等着你生气，谁知道你竟是一点都不往别的地方想。”李时和想起来只觉得好笑，再看沈辞柔气鼓鼓的样子，越发觉得她可爱，开口哄她，“好，我不提。再说你送我的也不只是长寿面，七夕时的荷包，之前还送了我一只镯子。”
“唔，这倒是……”
“说起来，我倒是想起来另一件事。”李时和喝了半碗杏仁酪，放下碗勺，含笑看着沈辞柔，“当日在叶府，你是怎么编排我的？”
沈辞柔一开始还没明白，愣了愣，反应过来，尴尬地摆摆手：“我……我就是随口一说！真的，没旁的意思……反正我不是故意的，我可以道歉。”
“前一句还一本正经，连‘讨厌’这个词都不能说，后一句就这么编排我，你说说看，有这样的道理？”李时和并不恼这个，随口说说，伸手想去拢沈辞柔的手。
沈辞柔自觉理亏，眼看他伸手，还以为是要挨罚，连忙往边上避。她坐在榻上，行动不便，躲的时候身子一歪，整个人往被褥上倒。突然失去平衡，她本能地伸手，正好扯住李时和的袖子，人没稳住，倒是把榻边的李时和也扯倒了。
李时和毫无防备，被扯得身子一歪，撑了一把才险险稳住，没压在沈辞柔身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没坐稳。”沈辞柔诚恳地看着李时和，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先前折腾了一通，她脸上飞着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躺在李时和身下，漆黑的长发像绸缎一样披散，发簪将落不落，簪尾的梅花轻轻颤动。
李时和心里蓦地一动，忽然低头，在沈辞柔嘴唇上轻轻一触。
作者有话要说：唉，肝了一天fgo，我寻思着这帮人不是失忆去当刀客特了吗，怎么这时候都冒出来和我抢柱子了。昨晚阿维老师走得过于安详（。）黑贞真好用，一烧一条血，快乐_(:з)∠)_
嗯，就说阿柔很好搞定的！两情相悦本就难得，就不要在这种小事上互相磋磨啦，还不如携手打反派（仓鼠叹气.jpg）

第41章 口脂
这一下其实都算不得是个吻，不过是一触即分，七分克制三分怜爱，呼吸都只交叠了短短一瞬。沈辞柔尚且没回过神，李时和已经直起腰，披风下大袖铺开，在榻边像是一卷流云。
他看了沈辞柔一眼，旋即将视线转回去，死死盯着膝头，长睫颤动，瓷白的脸上迅速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我……”
“不许说。”沈辞柔也坐起来，猜到他想说什么，直接打断，“若是你再说失礼，我就要打你。”
她抬手，作势要打榻边的郎君。
余光瞥见抬起的手，李时和本能地浑身绷紧，下意识要挡，转念又硬生生收敛，微微低头，等着挨这一下。
他等了一会儿，沈辞柔的手却没落下来。李时和微微一怔，转头去看，只看见女孩用手背在唇上压了压，露出上半张脸，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你还真等着我这一下打你身上啊？”沈辞柔放下手，压在榻上，身子朝着李时和倾过去，清澈透亮的眼瞳里满满地倒映出他。
李时和连忙伸手去接，让女孩倚进自己怀里。他拢住沈辞柔纤细的身子，一臂刚好环过她的腰。时人不认为纤瘦不好，但更爱丰韵，总觉得肌骨丰盈的样子才撑得起盛世繁华，棠红叶绿的襦裙穿在身上才不显得空荡。
如今沈辞柔这把纤细过头的腰，李时和揽在臂弯里，一面觉得她这个任人爱怜的样子很好，一面又心疼，忍不住在她发顶轻轻一吻：“是太瘦了。”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在他口中，却说出了十分的爱怜，沈辞柔往他怀里埋了埋，深吸一口浅淡的香气：“我倒是不太清楚，唔，可能是最近心里搁着事情。现下也没什么了，过几日就会好起来的。”
李时和轻轻“嗯”了一声，在沈辞柔背上轻轻抚了抚，十足是安慰的样子。
这几下抚得沈辞柔受用，她在李时和怀里蹭了两下，忽然想起要说的事情。但这件事又不能随便说，她犹豫着，稍稍拉开些距离，指尖勾住他腰下的佩玉，不轻不重地晃着。
“怎么？”李时和垂眼去看，“佩得不妥当？”
“……没有。”沈辞柔还是有些犹豫，“我想和你说些事情，但我也许，不应当说这些。”
她皱眉想了一会儿，颓然地塌下肩膀：“算了，不说了。”
看她这个样子，李时和心里大概有数，毕竟是要紧事，也不逗她，直白地问：“是叶家的事情么？”
沈辞柔浑身一凛，抬头看他：“你……”
“不必担心。犯错的自然要罚，未犯事的不过是警醒罢了。”李时和拢住沈辞柔的手，轻轻叹息，“或许你要怪我，但时局未定，长安城里多少暗流，有时我也得狠下心敲打敲打。”
“这么说，子思他们……不会被牵连？”
李时和微微一笑，看着沈辞柔：“怎么，在你眼里，你竟觉得我是那般的暴君么？”
这是开玩笑的意思了，沈辞柔顿时有些尴尬，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如同耍小性子一般，从李时和掌中抽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故意拉长声音：“臣女不敢。天下皆知陛下贤明圣德，就算臣女在背后编排，也不罚的。”
“你还敢说。”
李时和伸手去抓她的手臂，沈辞柔连忙躲开，顺手抽了个软枕扑在他身上。李时和单臂挡开，刚好握住沈辞柔的手。
两人笑闹一会儿，李时和想起正事：“还有件事，那支书签，你可有头绪？”
沈辞柔闹累了，原本在喝花茶，听李时和这么一说，握杯的手都顿了顿。她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指互相磨蹭：“我大概知道吧。”
“说说看？”李时和说，“不必避我，直说便是。”
沈辞柔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有些烦躁地踢了踢被子：“我猜，是我表妹。”
“她？”
“那支书签是我刻来送她的。她又擅仿人写字，当时拿去给霍乐师的那一卷字，其实就是我请她的仿的。能仿到令你都看不出来，八成是她吧……”沈辞柔越说越烦躁，“但我也不知她为何如此。我先前想，或许是她院里的侍女，但又不应当……”
李时和靠近一些，手搭在沈辞柔脸颊上，缓缓抬起她的脸，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抚过：“你心里是不信她会害你？”
沈辞柔咬咬嘴角，点头：“她自幼养在我家里，我阿耶阿娘待她都很好，家里来往的人也都把她当沈家娘子看。虽然我不太懂事，但也从没有欺负她的。”
她像是要证明什么，急切地说：“对了，那个荷包，就是七夕那天，我送你的那个。绣样绣线都是从她那里拿的。”
“我知道。”李时和再摸了摸沈辞柔的脸，“那便去问问她。与其压在心里猜忌，还不如直接去问。”
沈辞柔点点头，忽然环过李时和的腰，在他肩颈处使劲蹭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真好啊，我真高兴能遇见你。”
“我亦如是。”李时和笑笑，轻轻抚过沈辞柔的背。过了一会儿，他说，“太史局先前占出来，明年正月十三是吉日，也合你先前的意思。我那时候来提亲，好不好？”
先前再怎么胡闹，沈辞柔也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乍一听李时和说提亲，她却局促起来。但她向来想得开，觉得扭捏起来没意思，犹豫一会儿，闷头说：“既然是太史局占的，那肯定是好日子了，我也不懂六爻，你说了算吧。”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李时和心里一松，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他知道也知道越矩，有些犹疑：“此外，今年除夕，你想不想进宫来？”
沈辞柔抬头看着李时和，苦恼地皱眉：“可是阿耶照例入宫参除夕宴，若我也到宫里，我阿娘就得一个人在家了。”
“无妨，一起来也可。”李时和说，“到时候，我带你去宫墙上看烟花。”
除夕夜里是一年一度的盛会，烟花不绝，匠人精心准备一年的烟花全在这夜里点燃，甚至能做出各种庆贺的形状。最好的烟花自然在大明宫外放，沈辞柔年年都爱看，想到能在宫墙上看，一时有些兴奋，翻身起来：“那好啊，我去问问阿娘。既然是说入宫，她应该会答应的。”
李时和点头，刚想说话，沈辞柔已经从他怀里脱身，趿拉着绣鞋，在梳妆台前挑挑捡捡，取了几个小盒子回来。她拉过榻边的小几，把小盒子放在几上，一个个打开，淡淡的花香浮出来。
盒子里是膏体，看着都是花瓣的颜色，红得有些深浅的差异而已，李时和一愣，揣摩着说：“这是口脂？”
“对啊。”沈辞柔点头，“你帮我挑挑，哪个颜色好看？”
李时和扫了一眼，发现这个问题实在难答，他舔舔嘴唇，抬眼看沈辞柔：“我瞧着不上口脂也挺好看的。”
“你说什么呀。入宫参宴，按规矩，女眷是非得上妆的。我想既然都得让妆闷着，”说到这里，沈辞柔又有些不好意思，随手在其中一个盒子上摸了摸，“不如选你喜欢的。”
这话背后藏着的含义让李时和微微一颤，他垂眼一个个看过去，最终选了个偏淡的：“这个吧。”
沈辞柔一愣：“这个？很淡呀。”
“我喜欢这个。”李时和信手在膏体上蘸了蘸，指尖染上一点淡淡的红，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他没什么别的意思，沈辞柔却误解了：“你要帮我上妆吗？”
李时和哪儿会这个，他本想拒绝，看到指尖上浅淡的红，心里忽然微微一动。他抬手，轻轻点在沈辞柔唇上。女孩的嘴唇和他上次在宫中碰到时一模一样，柔润微弹，他的指尖一点点压过，原本偏淡的唇色被口脂染过去，成了春花初开的颜色。
他不太熟练，只知道把嘴唇涂满，有几处还抹得不太好。沈辞柔倒不在意，自己抿了抿，翻身想拿镜子：“以前都是秋叶帮我，让别的人帮我，这还是头一回，我去照照……”
李时和本能地伸手抓住沈辞柔，等女孩茫然地坐回来，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垂眼盯着她的嘴唇。
颜色柔润，恰到好处的红，像是花开在枝头，让人忍不住想折下一枝。
他喉头一动，问了个蠢问题：“口脂……是花做的么？”
“不然呢？”沈辞柔被逗笑了，“不过只是闻着香，不是甜的。唔，其实有点儿苦。”
她舔舔嘴角，舔去一点红，被苦得皱起眉头，还不忘笑着说：“真是苦的。”
李时和定定地看着她舔过嘴唇，忽然揽住她的腰背，低头吻上去。沈辞柔微微一怔，旋即抬手，无师自通地在他颈后环绕，抬头迎向这个迟来的吻。
这下才是真正的吻，呼吸纠缠，唇齿厮磨。撬开齿关的瞬间李时和不可避免地舔到了一点口脂，果真是花香沾舌，带着微微的苦。
作者有话要说：看啊，是亲亲！
因为夹子的原因，今天早更，明天晚更，其他时候应该都是日更晚上八点到九点，不用担心我弃坑。坑多归坑多，正经写的东西还是不会坑的_(:з)∠)_
嗯，球一波古言预收，和这本应该路数差不多，都是无脑甜（。）我保证长生比无忧还可爱，而且不是一点点（喂）
球各位读者姥爷动动纤纤玉指，戳进专栏摁一下预收，如果能顺便收藏一下可怜的作者就更好了（垂泪（？
↓↓《喂他！》
谢忘之，尚食局女官，吃吃喝喝喂喂喵喵，最大的愿望是当上全宫野猫饲养员。
饲养员顺手喂到了一个小内侍身上。小内侍清冷如玉，姿容冷丽，偏偏一把长发漆黑柔顺，全宫喵喵不能匹敌。
谢忘之：可爱！好摸！喂他！
摸着摸着，小内侍说他是教坊的小乐师。
谢忘之毫不在意：没事，喂他！！
喂着喂着，小乐师变成了小殿下。
谢忘之给自己鼓鼓劲儿：……也没事，喂他！！！
最后，小殿下登基了。
谢忘之：也没……我有事啊！！！
谢忘之想逃，新皇却把她死死扣在了自己膝上。
“你不是喜欢摸我喂我么？
“该换我来了。”
架空历史，略参考唐，背景乱炖，拒绝考据。
1v1甜宠流，轻松磕糖，有时无脑甜，请勿深究。
看似清冷实则蔫坏型套马甲能手小狼狗X外柔内韧爱吃爱玩乐天派萌妹

第42章 面谈
沈仆射生辰宴上闹的这一出是件实打实的大事，沈辞柔当着前来的人面前说出了“我是要嫁给他的”这种话，且李时和并未反驳，看样子是真的上心。空置后宫七年的皇帝疑似看中了沈仆射的独女，按理说能在长安城里传得风风雨雨，却一点风声都没有，哪家夫人好事些，略一开口，就能被夫君怼回去。
不敢说归不敢说，心里总还要挂念着，长安城里的权贵世家猜来猜去，猜得心思恍惚，李时和却迟迟没有动作，大明宫里也没传出准备迎皇后的消息。
到了十二月中旬，压了将近一月的案子总算是判了。天生痴傻的府尹自然是撸下来，范阳卢氏再罚，和卢氏搭边的也按律罚金贬职。受牵连的多半是地方官，各地的官员变动颇大，朝中也隐隐有些迹象，卢氏出身的好几位都不露头，其他几家被顺势一击，这个年恐怕是过得不太好。
叶二郎判的是腰斩，毕竟是多年不用的重刑，血腥得很，叶太傅年事已高，受不了这个打击，自请乞骸骨。李时和准奏，赐金。
叶家自开国时从江南迁来，就一直就扎根在长安，提及时也是说长安叶氏，哪儿有什么骸骨可乞，百姓称皇帝圣德，权贵世家却知道叶太傅是不得不退，不过是全个脸面，双方都能好看些。自此叶家真正的掌权人成了叶远绥，恰巧是皇帝年少时就赏识的人。
这一击实在是漂亮，常见雨露不见雷霆的皇帝突然翻脸，朝中就是风云变幻，又恰逢过年，一向以脊骨直为傲的言官都不敢多说，只想好好过个年。
宫里迟迟没有动静，朝上李时和也不多说什么，临近过年，照例一家家赏下去，轮到沈仆射也没有多赐什么。沈仆射摸不准李时和是什么意思，心里急如火灼，但总不能上书去问，上朝装作无事发生，下朝面对着一样急得要命的宋氏，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父母急得眉毛都要掉下来，沈辞柔反而不急了。先前宋氏说的禁足自然而然解了，十一月底起她就和往常一样出去玩，约的还是以往玩得好的娘子郎君。等到十二月中旬，正式进了年，她收起心，着手准备和宋瑶谈一谈。
宋瑶做的事情她心知肚明，只是还没和宋氏说。宋氏向来喜欢这个侄女，沈辞柔也无意离间。经过这么一遭，她算是想清楚了，说起来总好像母女感情淡薄，但终究是宋氏归宋氏，她归她。
沈辞柔特意和医女再三确认，等宋瑶身子大好，才去她院子里。她挑的是午后，宋瑶在书房里，沈辞柔一进屋，扑面而来的墨香里混着淡淡的药味，嗅着有点苦。
进门后她并不和宋瑶说话，只在桌边坐下，开口让屋里伺候的燕儿出去。宋瑶微微一怔，不知沈辞柔怎么会这时候来，犹豫片刻，停笔，坐到沈辞柔对面，抬手替她斟茶。
毕竟是服毒落胎，宋瑶的身子本就不算强健，又来这么一遭，她倒茶时手尚且有些抖，冬天衣服穿得厚重，越发显得手臂纤细，手腕恐怕一握还要余得多。见她这个样子，若是以前，沈辞柔定然舍不得，但她这回狠下心，端正地坐着，等着宋瑶把茶注入杯中。
清澈微烫的茶倒了八分满，宋瑶放下茶壶，将杯子推过去：“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沈辞柔看都不看茶杯，从袖中摸出那支书签放在桌上，指尖仍按着朝向自己的一端：“我向来不喜欢猜哑谜，从小到大，论这个，我也猜不过你。干脆直说了吧。”
她抬眼，直视面前的人，眉眼肃杀冷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见书签，宋瑶心里一紧，本来本能地想解释，但再撞上沈辞柔凛冽的眼神，她心口一沉，肩都不自觉地轻颤起来，人反倒冷静了。她缓缓坐回去，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轻轻地说：“阿柔，你和我有什么不同呢？”
沈辞柔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看着宋瑶，并不说话。
“我与方二郎是私会，难道你不是么？为什么我落到这个地步，你却还能这么开心？”宋瑶也不在意沈辞柔说不说，自顾自说下去，“当日那些信是寄到我这里的，我一开始想着给你，后来便烦了。我想与其这么拖着，不如回一封信，让他来见你。”
“来见我？”沈辞柔压住怒气，“挑在我阿耶的寿宴上，让所有人都知道？”
“是啊，来见你。我把你留在信中所约的地方，然后去找了红珠，教她怎么说，让她去报信。如此，你的事情就会让他们知道。没想到最后是这么回事，反倒是我闹了一场，白叫你捡了个便宜。”宋瑶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纤瘦过分的手，轻声叹息，“天命如此，想想也真是不公。”
自己推测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沈辞柔看着宋瑶，只觉得又怒又痛，一时恨不得上前打她，一时又觉得悲凉得想落泪。她强行把翻涌的情绪吞回去：“有什么不公的？”
“我自幼没了父母，姑姑把我带到沈府，和你同吃同住。我知道我寄人篱下，生怕惹姑父姑姑不高兴，拼命地学，就怕我做的不好。”宋瑶抬眼去看沈辞柔，“可你会做什么呢？”
“你从小就调皮，不爱学，只爱玩，琴棋书画、刺绣雅歌，你没有一个学得好的。哪怕是做支书签来玩，你都没有耐心。你知道长安城里的郎君有多怕你么？”宋瑶伸手，轻轻抚过书签的中段，她的指尖像是分界，一半精雕细琢，一半粗糙敷衍。她再度收回手，盯着沈辞柔，一字一顿，“阿柔，凭什么你这么好命？”
“好命？”沈辞柔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反而笑了一下，“你居然觉得我是好命？”
“不是么？你什么都不会，偏偏遇上陛下；我那么努力地学，只想好好活着，却遭人欺骗。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我没有阿耶阿娘，便被你压了一头，旁人都看不见我，难道是我做得不比你好么？”宋瑶轻轻地说，“为什么遇见方二郎的反而是我？”
沈辞柔握住茶杯，强忍住把茶泼到宋瑶脸上的冲动，捏得骨节泛白，她死死盯着宋瑶：“照这么说，你是觉得，倘若遇见方二郎的是我，我会和今日的你一样么？”
宋瑶看着沈辞柔，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点笑：“不，当然不。你是沈仆射的独女，是沈府的娘子，他怎么会欺负你？恐怕是得求着你，把你娶回去。”
她说：“除此以外，我们有什么不同呢？”
“你错了。”沈辞柔说，“我只会一鞭子抽在他身上，让他滚。”
宋瑶一愣，再度垂眼：“是吗。”
到这里也没什么可纠缠的了，沈辞柔懒得再多说，起身：“我来这里也不是来和你吵架的。现下我只问你，他寄来的信呢？还在你这里么？”
“在桌上。”事已至此，扣着信也没意思，宋瑶说，“你自己拿吧。”
沈辞柔不再看宋瑶一眼，自顾自找到那些拆开的信，小心地叠在一起。她拿着信往外走，开门时忽然顿住脚步，也不回头：“瑶瑶，今日我才知道，我和你是真的不一样。”
“哦？”宋瑶说，“你现下说这个，是嘲笑我么？”
“不。遇人不淑、被人欺骗不是你的过错，最多只能说你是识人不清，”沈辞柔抿抿嘴唇，“但因你受了伤，回头来害我，这就是你的错。”
宋瑶沉默片刻，忽然笑笑：“你如今自然可以这么说，但若是当时，陛下要如何，你难道还能拒绝么？”
“为什么不能？我不愿意的事，他又怎么能强迫我？”沈辞柔还是没回头，“此外，我的眼光比你好太多了。”
她推开门，看着院子里枯败的树：“你的亲事，我会和阿娘说的。不用担心我害你，你出嫁的时候必定风风光光。”
沈辞柔迈出去，反手关上门，都不和外边侯着的燕儿说一声，径直出了院门。
等她出去，燕儿感觉不对，连忙推门进去，快步走到宋瑶身边：“娘子，这是……怎么了？”
宋瑶还坐在桌边，脸色苍白，她看了燕儿一眼，轻轻地说：“你说，这家里的人，对我好么？”
燕儿八岁被卖进沈府，自然知道宋瑶的来历，略略一怔，揣测着宋瑶的神色，斟酌着说：“这……自然是好的。夫人待娘子如亲女，沈娘子和您……也不见有龃龉。前两日还托秋叶姐姐送东西来呢。”
“不过是些东西罢了。谁都有，她送给婢女，也送给我。”宋瑶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我在她眼里，和婢女有什么两样？”
这话背后含着的意思让燕儿后背发毛，她哪儿知道该怎么办，直接往地上一跪，头压得低低的：“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所以你也别往外说。”宋瑶放下手，“有些事情，我是要为自己争一争的。”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今天的更新非常迟到——因为是上夹子，有一定的原因啦，原谅我_(:з)∠)_
今天也没有糖，是阿柔和瑶瑶的面谈，是阿柔必须直面的东西。可能会有小天使觉得不够爽？但是本文定位就不是打脸爽文啦，主体还是无脑甜（喂）
阿柔勇敢、正义，和她同时守礼、懂事是不冲突的，她的娇蛮是面对爱她、她爱的人，是无伤大雅的撒娇，而不是靠着权势去伤害别人，我觉得这是她人设里的闪光点。所以她做这个决定不是圣母啦，而是权衡以后选择告诉母亲，由长辈来处理，对她而言这样才是好的，既能处理事情，也不会把场面闹得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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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推文时间！
都是和我以前一起在lof吭哧吭哧为爱发电搞同人的写手，质量都有保证……嗯，如果不嫌弃可能会看着看着觉得硌屁股（什么破比喻）
一号选手——遣悲怀。
没错我的封面是她做的，相当清新秀丽，题字也是她_(:з)∠)_这位选手的特点就是有点硌屁股，但是剧情什么的都很棒，而且有完结文！可古言可现言，可甜可盐，是宝藏没错的TuT
二号选手——质以。
目前就一个坑在吭哧吭哧努力施工，坑品超好，好到我落泪。写的是西幻，稍微有点冷门？但是看评论反映挺好的，我自己看文也是觉得很美味啦，就是感觉谈恋爱部分不够多，本恋爱脑不满足（喂）
支持一下这两位，动动纤纤玉指，就能包养两位将来的太太，心不心动（ni）

第43章 除夕
到底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沈辞柔原以为她会和宋瑶做一辈子的姐妹，如今来了这么一遭，再深的情分也该断了。所幸她不是爱钻牛角尖的性子，一向心大，难过了几天也就过去了。她想着该和宋氏提及宋瑶的婚事，想想又觉得还是翻了年再说，一来二去就拖到了除夕。
除夕晚上照例宫里宴请群臣，纵情宴饮，大明宫里挂满了通红的宫灯，照得亮如白昼，远远看去仿佛火烧。宴上自然有歌舞，之后是驱傩，特地从教坊挑出漂亮的小郎君，穿的是红黑两色的衣裳，踩着驱鬼的步子击鼓，鼓声一起一落，宫灯爆出哔哔啵啵的声音。
宫宴的菜色出自尚食局，花样繁多，瞧着好看，吃起来也是少见的好味道。但毕竟和一众女眷同席，席上的贵女一个比一个端庄，沈辞柔也不敢放开肚子吃，只敢尝几筷子，到最后也就只吃了个半饱。
沈辞柔本以为要饿着肚子去见李时和，没想到领路的小内侍引她去偏殿，在桌边站定，一板一眼：“陛下暂且有事，过会儿再过来，娘子可先吃些东西，出去逛逛也可。若是要人伺候，喊一声就行。”
沈辞柔点头，不为难小内侍：“我知道了。”
小内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退到外边去了。
殿门没关，外边宫灯的红光照进殿里，照出一条艳红的路，落在沈辞柔身上，把她的裙摆都染成微微摇晃的红。估摸着李时和现下应当是和来参宴的官员客套，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她小小地踢了几下裙摆，抬眼去看桌子。
桌上放着的是几样时兴的糕点，还有几盏温热的乳酪米浆。沈辞柔喝了半盏杏仁酪，觉得殿里闷，起身出去。
在宫里她总得端端贵女的样子，沿着宫道慢慢地走，偶尔遇上几个端着托盘的宫人。沈辞柔还有点担心会和宫人撞上，对方却像是根本没看见她，从她身边走过时目不斜视，让她油然而生一种自作多情的感觉。
她觉得有些尴尬，在宫道边上揉了揉脸，忽然听见崔慕栾的声音：“阿柔？你怎么在这儿？”
沈辞柔一惊，放下手，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面两个月事儿实在太多，她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之后临近年里，也没和崔慕栾他们见面，还没把李时和的事情和他们说。
沈辞柔想说，转念又想不好该怎么开口，还在那里纠结，崔慕栾已经帮她找了理由：“今年沈仆射带你入宫参宴了？”
“啊……嗯，我阿娘也来了。”沈辞柔顺杆往下爬，“那你怎么在这儿？”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崔慕栾就头疼：“我躲人呢。”
“谁？”
“我不是和你说过嘛，我继母娘家的侄女。”崔慕栾往沈辞柔那边走了几步，“可真是疯了，别说我不想和太原王氏扯上关系，那小娘子今年才十二岁，我难道像是能对着这么个孩子下手么？”
前半句话说得有道理，后半句却不一定，沈辞柔看着眼前的郎君，认真地点头：“像。”
崔慕栾：“……”
沉默片刻，他决定把这件事翻过去，皱着眉压了压胃：“酒喝多了，这会儿不太舒服，你可别气我了。”
看他的样子是真不舒服，沈辞柔连忙取下腰上的荷包递过去：“这里边是梅干，酸的，你要不要吃两粒压一压？”
胃里的酒隐隐要反上来，要是真在宫道上吐出来，惹出的麻烦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崔慕栾倒了两颗梅干塞进嘴里，酸得他浑身一激灵，说话都有些含混：“这怎么这么酸……”
“这是酸梅啊！”沈辞柔把荷包拿回来，“你傻不傻……”
她还想继续说，忽然听见一声轻轻的咳声。
沈辞柔看过去，在宫灯照出的红影里看见个修长挺拔的郎君。她还是头回看见李时和穿得那么正式，黑底红边的交领大袖，固定长发的发带也换成了规规矩矩的金冠，他背着光，臂弯里斜斜地搭了一盏长柄的行灯，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在一端。
崔慕栾先反应过来，硬生生把嘴里的酸梅咽下去，借着低头的动作挡住酸得不太对劲的表情：“臣恭请陛下圣安。”
李时和轻轻点头，不咸不淡地发问：“崔卿缘何在此？”
这问题就有点难答，崔慕栾直起腰，刚想现编个理由，边上的沈辞柔已经开口：“他……他出来玩！”
崔慕栾难以置信地看了沈辞柔一眼，心说这是什么嫌他命太长的答法，宴上喝的酒不少，他酒量再好也有点上头，只想着该怎么圆，一时连沈辞柔没行礼的事情都忘了。
“臣……”他实在想不出来该怎么答，“宴上饮酒……”
“朕知道。”李时和不想听，“送他回去。”
陪从的内侍应声，上前引路，崔慕栾莫名其妙，但总不能不走，行礼告辞，跟着内侍往含元殿走了。
等崔慕栾走远，李时和上前几步，还没开口，沈辞柔已经凑过去了：“你今日的打扮好看。”
准备好的话霎时一句都说不出口，李时和略略一愣，低头看了看暗纹精细的衣摆：“你喜欢我这个打扮？”
“这样好看。”四下无人，沈辞柔丝毫不避讳，“不过你怎么打扮都好看。”
她从小到大都嘴甜，身子朝着李时和微微前倾，夸人时一脸真诚。宫灯的火光落在她上了妆的脸上，照得眉心的花钿盈盈，眼睛里盛着流淌的星河。偏偏她还带着笑，笑起来眉眼弯弯，被她盯着就有种错觉，好像她眼里只有这么一个人。
李时和被盯得呼吸一窒，不知该说“胡闹”还是“多谢”，犹豫片刻，只轻轻咳了一声：“嗯。”
沈辞柔哪儿知道他的心思，自顾自又往前凑了一点，抬手拎起披肩一角：“这是你猎来的白狐，做了件披肩，你看，好看吗？”
披肩不过是寻常的样式，她也没多少妙龄娘子的精巧心思，连绣花压边都没要，穿在身上也看不出好不好，李时和却点头，真心实意地说：“穿在你身上好看。”
沈辞柔没忍住，笑了出来，抬手在李时和肩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什么呀，我是问这件披肩做的怎么样……穿不穿我身上有什么关系。”
她也轻轻咳了一声：“你现下没事了么？”
李时和“嗯”了一声：“等子时以后我再回含元殿，这会儿有空，我带你去看烟花。”
一听烟花，沈辞柔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恨不得立刻跑到宫墙上：“好，那我们这就去。”
李时和含笑点头，挽着行灯往前走。
沈辞柔连忙跟上。她与李时和一月没见，通信总没有见面的感觉，压了一月的心思全想说，又是头回入宫参除夕宴，既新奇又兴奋，随意一拈就是个话题。她说得多，李时和耐心地听着，顺着她的话应，却不说自己的事，偶尔似乎想开口，旋即又糊弄过去，反而让沈辞柔多说些话。
这个态度有点怪，但沈辞柔一时判断不出，讲到半道上干脆不说了，只跟在李时和身后慢慢地走。从背后看，李时和的身形显得更漂亮，腰背笔直，像是一杆修竹，一掌宽的腰带勒出劲瘦的腰，和袖子间有些空隙，让人想把手卡进去，环住他的腰。
他的头发也很漂亮，直而顺，垂落的发梢因着走动轻轻颤动。沈辞柔盯着发梢看了一会儿，忽然叹息：“往年我都在家里守岁，今年何德何能，能让陛下替我引路。”
李时和不由笑笑：“往年？”
“嗯，阿耶得进宫，我都是在家陪着阿娘。”沈辞柔说，“初一睡过午时，挨过拜年，就能出去玩了。去年初一最先上门的还是倾之，拉我去平康坊，说是有不休息的酒肆，还把我吓了一跳。”
听沈辞柔提到崔慕栾，李时和脚步微微一顿，旋即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你和倾之，认识多久了？”
“唔，不太记得，至少得有五六年了？”沈辞柔浑然不觉，“最开始那会儿倾之傲得要命，端着世家的样子，现在倒完全没有那个模样了。”
“那今日遇见，”李时和继续问，“他也是约你去平康坊？”
“哪儿有啊。”沈辞柔觉得好笑，“就是我嫌殿里闷，出来走走，他大概也是出来散酒气的。好像还有些难受，我就给了他两粒梅干。再然后，你就来了啊。”
李时和心里蓦地一松，也笑笑：“原来如此。”
沈辞柔终于觉得不对，停下脚步：“你这么在意他……干什么？”
李时和一愣，也停下脚步，一时都不敢转身，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问问……你不高兴了么？”
“……这倒没有，就是觉得奇怪，你先前从来不会问我这些事。”李时和不转身，沈辞柔就自己过去，绕到他面前，抬头看着那张雅致的脸，忽然摸出荷包，“来，张嘴。”
这话耳熟，李时和顿时想起七夕的那枚肉干，但顶着沈辞柔的目光，他只能微微启开嘴唇。
下一瞬沈辞柔踮起脚，一粒梅干滚进李时和口中，在舌面上滚了一圈，酸得他紧紧皱眉。
作者有话要说：阿柔：你酸不酸？
昨天上夹子到今天，平均数biu升，我看着彩虹屁好开心，我就喜欢听这个（ni）
宋瑶的剧情大纲有安排，和姬友也讨论过，我们都觉得是合理的发展，不用担心哈。剧情里大过年的，先放一放，我们来恰糖。
今天的糖是酸梅味儿的！
本亲妈为无故被打击的单身小崔流泪（。）

第44章 酸梅
李时和原本以为肉干的辣要命，这会儿才知道梅干的酸也能要命，舌面上有些发刺，酸得他口齿生津，眉头都不自觉地皱起来。但他又不能把梅干吐出来，所幸是去核的，胡乱嚼了几下吞下去，唇齿间还残留着要命的酸味儿。
偏偏沈辞柔还憋着笑，眼睛亮晶晶地问他：“酸不酸？”
李时和舔了舔犬齿，忍住那股酸劲：“这是……作弄我？”
“不。”沈辞柔闭着眼摇摇头，再睁开时说，“我是瞧着你想吃酸的。”
李时和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沈辞柔的意思。他有些微妙的恼，总觉得这种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思不该让她知道，一面想退避遮掩，一面又找不到适宜的理由。思来想去，他垂下眼帘，有些忐忑：“那你，是怨我么？”
他想沈辞柔是该怨的，她一向是大大方方的样子，崔慕栾看着风流，实则也恪守君子之礼，两个人本来就没什么，偏他自个儿闷在心里拈酸吃醋，这么点事都容不下。少时太傅所说的警句一句句冒出来，全是劝人不要嫉妒的，李时和越想越恼，轻咳一声，刚想说些什么，沈辞柔已经凑上来了。
他本能地往后一避，恰好看见沈辞柔带笑的眉眼。
“你躲我干什么？”沈辞柔憋不住了，伸手去拉李时和的袖子，“怎么每回都这样，好像你怕我似的。”
“并非如此。”李时和任由沈辞柔拉着，“只是……不合礼而已。”
他越这么说，沈辞柔越要上前，手里还扯着李时和的袖子，逼得他不能后退。等到两人距离拉近，不过隔了一盏行灯，沈辞柔忽然轻轻地说：“那我问你，你亲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不合礼？”
这话像是个爆竹，一入耳就炸得李时和眼瞳微颤，他又答不出，眼尾被沈辞柔逼出些许红晕，好在宫灯也是红的，照在脸上倒看不出。他犹豫着：“是我失礼了。”
沈辞柔没脾气了，放过这回事，低头揪着李时和的袖角：“我不怨你。这不是正常的么？若是我撞见你和别家的小娘子在一起，我肯定也要难受。”
她笑笑，指尖顺着袖口下滑，抚过精细的刺绣，轻轻牵住李时和的手，然后才抬头，定定地看着他：“话是这么说，但我也要为自己解释。我同倾之只是交好的朋友，七夕那天我在街上遇见他，他还买了份巧果给我，让我快滚免得挡他姻缘。”
李时和也笑笑，拢住女孩的手，认真地提起隐秘的心思：“我不是怨他与你交好，我只是怨我遇见你太迟了。你前十七年的事情，我一无所知，回想起来，轮到我就什么也没有。”
这话太真切，像是柄薄刃，把自己的心思剖出来给人看，沈辞柔听得心头酸涩，指尖卡进李时和的指缝里：“那我往后的事情，件件都应当有你。”
“好。”李时和点头，“走吧。”
沈辞柔含笑跟着他往前走，快到宫墙下时忽然想起：“你说怨遇见我太迟，那怎么后来我给你写信，你反倒推拒我？”
除夕这会儿守宫墙的都下来吃饭，宫墙上空空荡荡，只有挂着的宫灯兀自燃烧。李时和并不答，牵着沈辞柔的手，踩过一阶阶墙梯，到宫墙上才垂眼看沈辞柔，轻轻地说：“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沈辞柔莫名其妙，“按理说，不敢的是我才对。”
“我怕你恨我骗你，也怕你嫌宫里太无趣。”李时和说，“我不是个有趣的人，自幼拘在宫里，出去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人说话。”
“谁说你无趣了？”沈辞柔用空出的那只手轻轻在李时和脸上摸了一下，笑眯眯的，“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喜欢你，喜欢得很。”
李时和听得心头一颤，顿时手足无措，他觉得不该如此，但又没法控制，只好扭过头：“烟花快起来了。”
这招用得拙劣，沈辞柔却看不出，真的顺势去看。她刚把视线投到墙下，一道线笔直地升起，在空中炸成极其绚烂的一簇，无数的细线直坠而下，像是一朵花，一瞬间开到极致又一瞬间凋零。
这是今夜的第一支烟花，随后更多的烟花在空中绽开，聚在宫外等着烟花的人群沸腾起来，几个孩子甚至高高地跳起来。宫外人声鼎沸，空中是一瞬开一瞬落的烟花，天空被烟花和宫灯染成不同的颜色。
宫墙上却寂寂无声，只有两个人站在那里，光落在他们身上，烫出漂亮的两道剪影。
沈辞柔抬头看着李时和，眼睛里倒映出这个漂亮的郎君，还有背后斑斓的天空。她忽然扯住李时和的袖口，缓缓蹲下来：“下来下来。”
李时和不明所以，愣了一会儿，依着沈辞柔的心思蹲下：“怎么？”
沈辞柔揣摩几下，觉得不行，伸手把行灯从李时和臂弯里拿出来放到边上，再抬手扶住他的脸，定定地看着他：“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沈辞柔想了想，“事先说好，不管我等会儿干什么，你都不许生气，更不能罚我。”
李时和一时想不出沈辞柔想干什么，转念又觉得不会是什么坏事，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沈辞柔也点头：“那，你把眼睛闭上。”
李时和不明所以，又不好问，缓缓合上眼。
睫毛垂落的一瞬间，沈辞柔终于不纠结了，想到等会儿要做的事，她面上飞着红晕，捧住李时和脸的手都有些轻轻颤抖。她定下心神，一点点凑过去，轻轻地贴在他唇上。
这个触感太微妙，李时和睫毛颤抖，忍不住睁眼，眼瞳里霎时倒映出女孩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样子。
沈辞柔被吓得手一松，整个人往后一跌：“你……你干什么突然睁眼啊！”
李时和哪儿能解释，稍作犹豫，伸手捞过沈辞柔的腰，揽在怀里，借着宫墙两边的遮掩，低头吻上去。
这个吻比当时在沈辞柔榻上的更缠绵，四下无人，又在大明宫里，他终于能慢慢地辗转，在暧昧至极的厮磨里克制地撬开沈辞柔的唇齿。沈辞柔本来只想偷偷亲一下，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本能地想逃，却被李时和死死地扣在怀里。她没法，只能闭上眼睛任人亲吻。
松开时李时和没控制住，尖尖的犬齿擦过，沈辞柔顿时吸了口冷气，抬手一摸，指腹上果然有点不明显的血。她捻捻手指：“你怎么还咬人……唔，破了，等会儿我阿娘问起来，我觉得我不太好答。”
李时和看着那道极细的破口，心里微微一动：“不如在宫里留一晚，明日再回去？”
“这合规矩么？”沈辞柔完全没往别的地方想，“臣女在宫里留宿，不要紧吗？”
李时和摇摇头，扶着沈辞柔起来，顺手提起行灯，依旧卡在臂弯里：“困不困？”
不问还好，一问，沈辞柔是真的觉得困了。她熬了大半夜，又走了这么长一段路，爬到宫墙上看烟花，这会儿体力耗得差不多，忍不住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是困了。”
“那下去吧。”李时和说，“去睡一晚。过会儿子时我得回含元殿，先带你去宫里。”
沈辞柔应声，想想又有点担心：“我在宫里睡，真的不要紧么？”
“一晚而已。”李时和说，“今晚人这么多，不会发觉的。”
沈辞柔想想也有道理，还是牵着李时和的手，从宫墙上一阶阶下去。
一旦觉得困，那就是越来越困，来时不觉得长的一段路，回去就长得要命。沈辞柔跟着李时和走，越走越困，路过殿门时眼睛都睁不开，她使劲揉了揉，声音黏黏糊糊：“还有多久？”
原本准备去的自然不是这个地方，李时和略作思量，扶住沈辞柔：“就在这儿。”
“这儿？”沈辞柔不太信，“不是吧，我感觉刚才的路……唔，不是往这里，得再走……”
“就是这里。”李时和温声哄着，半扶半抱，带着沈辞柔往殿里走，“再熬会儿，洗漱后再睡。要再吃些东西么？”
沈辞柔哪儿还有力气吃东西，埋头在他肩上使劲蹭了一下：“不吃了。我想睡。”
“好。”李时和点头。
走近殿门，门口候着的宫人上前，看见李时和怀里的人时俱是一惊，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时间差不多，李时和没法久留，带着沈辞柔进门，低声和宫人说：“伺候娘子洗漱。今晚宿在这里。”
宫人齐齐行礼应声，一个扶住沈辞柔在桌边坐下，另一个连忙倒了一盏热枣茶递过去。沈辞柔愣愣地喝了一口，甜甜的糖水滑入腹中，她“唔”了一声，抬头去看李时和：“你要走了吗？”
女孩显然不太清醒，眼睛里蒙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还带着揉出来的红晕，看着居然有种懵懵懂懂的样子。
李时和没忍住，轻轻在她头上抚了抚：“睡吧。明日再陪你。”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真的，写得我自己dokidoki的……天上烟花，身边行灯，借着宫墙的遮掩，少年少女在夜幕下偷偷地接吻，想起这个场景我就sgeuqbzuei1j（直挺挺躺倒）
————
顺便……我我我又来推文了。不过这回是我自己的（捂脸）
就隔壁有个现言嘛，现言修罗场，我实在是很没有竞争力啊，枯辽_(:з)∠)_我想挣扎一下，苟个好一点的榜。内容大概是两个幼稚鬼破罐破摔的爱情故事，女主没啥特别的除了有点沙雕，男主是个俄罗斯套娃式白切黑老父亲（什么鬼属性
反正也就……唉我安利水平有限，其实我就是想赚点钱去复明（流下没有拐的眼泪.jpg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彧玺想吃肉、卖火柴的冰块儿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为鱼20瓶；药师丸橘子10瓶；双鱼泉映月2瓶；28696617、Succub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正月
沈辞柔昏昏沉沉地由宫人服侍着洗漱，拆了发簪，褪下外裙，往榻上一躺，眼睛闭上就有些意识模糊。身下的榻不宽不窄，睡一个人有余得正好，睡梦间她迷迷糊糊地听见外面烟花绽开、宫人来来往往，又有些歌舞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昏沉沉地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好，直接睡过了正月初一的午时，醒来时屋里的窗开了一小半，新年的太阳沿着窗照出一条亮闪闪的光。沈辞柔披散着长发坐起来，还有点懵，茫然地看着端着脸盆茶盏进来的两个宫女：“你……”
两个宫女诧异地对视一眼，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报了名字，一个剪烛，一个夜雨，听着倒有几分意趣。两个宫女瞧着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小脸儿嫩生生的，做事却很利落，沈辞柔平常习惯了自己动手，洗漱完擦脸时顺手捞了帕子，反倒让夜雨愣了一下。
沈辞柔把绞得半干的帕子糊在脸上，顺口问：“这是哪儿呀？”
夜雨看了沈辞柔一眼：“回娘子，是长生殿。”
长生殿。
皇帝寝殿。
沈辞柔一惊，手上一松，帕子“啪”得一声掉在了地上。她连忙弯腰想捡，剪烛眼疾手快捡起来往脸盆里一放，和夜雨一起直挺挺地跪下，齐声告罪：“娘子恕罪。”
看两个宫女的样子，沈辞柔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心说这是什么规矩，哪儿有大年初一跪她床前的，她犹豫一会儿，试探着说：“你们……先起来？”
剪烛和夜雨齐齐一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反而把头埋得更低。
“先起来，起来说话。”这下沈辞柔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院子里秋叶和碧云做事精细，像红珠那样年纪的就不太行，日常错手总是有的，何况这还是她自己失手摔的帕子。她猜这也许是宫里的规矩，也不好多说，含含糊糊地，“起来吧，不用跪着。是我失手。”
剪烛胆子大些，应了一声，先起身，顺手扶了夜雨一把：“娘子可要换块帕子？”
沈辞柔想了想：“不用了，这样就好。”
剪烛点头，朝外边喊了一声，又进来几个小宫女，瞧着年纪都差不多，各自捧着些梳洗的东西，甚至还有一套刺绣精细的冬衣。
沈辞柔一看就害怕：“衣裳就算了，还是穿我先前的那套吧。”
她今儿可是要回家去的，昨晚迷迷糊糊脑子不清醒，居然真在宫里宿了一晚，要是还换了身衣服回去，让阿耶阿娘撞见，她的腿恐怕要保不住。
她这么说，剪烛也不强求，和其他几个人一起服侍着沈辞柔穿上原来的衣服，再替她挽好长发，斜斜地插了一支梅花簪。长生殿里没镜子，夜雨端着镜子让沈辞柔看，她也看不出好不好，想到要紧事：“昨晚我睡在这儿……那陛下呢？”
“大朝会后陛下才回来，这会儿在偏殿歇息。”夜雨说，“娘子可有想吃的？”
沈辞柔顿时有些尴尬，她睡在这里，反而把李时和赶去了偏殿，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什么都行，我不挑。”
夜雨应声，进来的宫女再行一礼，依次退出去。屋里空出来，沈辞柔松了口气。
这口气没松多久，门又开了。还是先前的那些小宫女，只不过这回端来的是一只只托盘，上面放了各色的菜，一样样摆在桌上，惊得沈辞柔拿筷子时都有点虚。
她醒的时间不太对，尚食局估摸着是不知道该怎么呈，干脆早膳和午膳都做了份出来，有早上惯吃的胡麻粥和蒸饼，也有炒菜蒸菜，甚至还配了饭后吃着玩的点心和乳酪。沈辞柔坐在桌边，左手边剪烛拿着长长的筷子准备替她布菜，右手边夜雨捧着茶盏，方便她随时觉得腻了能喝一口压一压。
这阵势太大，沈辞柔睡的时间长，本就没胃口，更不想吃了，只舀了几勺胡麻粥垫垫，犹豫着看了看剪烛手里的筷子：“……非这样不可吗？”
“这是宫中的规矩，娘子见谅。”剪烛一板一眼地答。
“这规矩，是针对我这样外边来的，还是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剪烛说，“各宫皆如此。”
沈辞柔脸都皱起来，心说可算是知道李时和的吃相为什么那么好了。天天这么让人盯着吃饭，想不好都不行。
她越发吃不下去，但既然是宫里的规矩，她总不能说“我不喜欢，你别这样”，闷闷地把胡麻粥喝完，放下勺子：“我吃完了，我能出去么？”
剪烛想了想，摇摇头：“请娘子再歇歇，先前偏殿那边人来传话，说陛下要过来。”
沈辞柔没辙了：“知道了，都下去吧。”
一口没动的菜一道道原样撤出去，等剪烛关上门，沈辞柔立马往榻上一躺，正想把鞋踢掉，忽然想起这是长生殿的榻，连忙提着襦裙起来。
这是李时和平常睡的地方，宽敞的正殿里用屏风做隔断，干净雅致，和他这个人倒是很搭。
偏偏沈辞柔找不到个落脚的地方，逡巡良久，还是小心地坐在榻边，背靠着榻，双手环过膝头，把下颌磕在膝上。按剪烛的说法，她得在这儿等李时和来，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而且不能随便问。
这就是大明宫里的规矩么？
她不喜欢。
想着想着沈辞柔就有点颓，把脸埋在手臂圈出的一小块空间里。闷了一会儿，她听见门开的声音，抬头去看，正巧看见李时和回身关门。
他换了衣服，和昨晚那身大袖是一样的制式，颜色却是单一的玄色，只在袖口和衣摆上刺了金色的云龙纹，看着像是常服。看见沈辞柔闷在榻边的样子，李时和微微一怔：“怎么坐在这地方？”
“……没什么，想坐就坐了。”沈辞柔低头拍拍裙子，强打起精神，“你什么时候睡的？我睡得比你早，都这时候才醒，你睡饱了吗？”
习惯了早起上朝，李时和不觉得困，笑笑：“大朝会过后差不多是丑时过半睡的，醒过来也没多久，不觉着不够。”
沈辞柔应了一声，想起占了正殿的事情，有些不好意思，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低头遮掩：“昨晚我太困，占了你的正殿，是我不好。先前给我安排的地方不是长生殿吧？其实，唔，就带我去那里好了。”
“本来让他们准备的是清宁宫，不过还有段路，不想再让你硬撑着。”李时和在沈辞柔身边屈膝，学着她的样子坐下来，“我平常也不是非得在正殿睡，有时候困得很，就直接在偏殿睡，也没什么的。”
沈辞柔不太信：“是吗？你可别哄我。”
实际上当然是半真半假，偏殿用来换换衣裳或者小憩还行，连榻都没有，只铺了靠着休息用的席子，李时和席地睡了一晚，早起时肩背都有点僵。但他看着沈辞柔，万分诚恳地点头：“自然是真的。”
“那也行。”沈辞柔信了，拧着裙摆，“宫里的规矩，我是不是该学一学？”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李时和一愣：“学规矩？”
沈辞柔轻轻地“嗯”了一声：“刚才吃饭的时候，剪烛和夜雨伺候着，连自己夹菜都不能，其实我吃饭不用让人陪着的……这还是我一个人在，要是在旁人面前，是不是得做得更好？”
“虽然除了阿娘，平常没人说我，但我也知道我这人有点没规矩。以前我是觉得没什么，反正横竖就是和阿棠他们在一起，谁好意思说谁没规矩呢。”她纠结地揉着襦裙的布料，垂着眼帘，“但若是在宫里，就该不一样了吧？”
李时和耐心地听沈辞柔说完，伸手轻轻地覆在她手背上：“不必。”
沈辞柔一愣：“啊？”
“我说，不必如此。”李时和一手握住沈辞柔的手，一手从她手里一点点把被揉皱的布料扯出来，替她细细地抚平襦裙上的褶皱，“不必学那些规矩。反正宫里平常也没有别人，你若不喜欢，就叫她们下去，若是逢年过节要见臣妇宗亲，稍稍端着些就好，也不用太担心。”
能这样当然是最好，但沈辞柔总觉得不行，她抬眼去看李时和，愁得脸都皱起来：“你该不是哄我吧？其实我可以学的，既然答应了，嗯，要嫁给你，那我将来肯定得住在宫里。要是我没规矩，不是给你丢脸吗。我不想一点事都不做，反而件件麻烦你。”
李时和听得一笑，抚了抚沈辞柔的手背，轻轻地说：“我想迎你入宫，是因着想和你常在一起，不是来让你委屈的。其实我平常也不怎么守规矩，宫人大概是摸不准你是什么性子，干脆全端起来，你不舒服，该和她们说的。”
“那倒也好。”沈辞柔点头，心里压着的事情散了，想想又狐疑起来，“我再问一次，你真不是哄我吧？我可以学的，有事要和我说。”
李时和失笑：“还真有件事。”
沈辞柔顿时紧张起来，定定地看着他：“什么事？”
“夜里下雪了，这会儿有太阳，不过雪还没化。”李时和站起来，仍拉着沈辞柔的手，“想玩雪么？”
作者有话要说：清宁宫好像是皇后寝宫……嗯，如果有确切资料不是的话也不要纠正我，我架空了！TAT
明天端午节啦，fa联动感觉也差不多了，我康康能不能搞个双更（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喂

第46章 骈文
一听有雪，沈辞柔眼睛都亮了，立马站起来，转念又低下头颓了：“不了吧，我该回家了。再不回去，我怕要挨我阿娘的罚。”
“昨夜我差人去知会过，不过是该早些回去。”李时和也站起来，“无妨，若是想玩，出去时玩一会儿也行。”
“好！”沈辞柔点头，正想提起裙摆跑出去，忽然想到是在宫里，又收手，在腹部交叠，挺直腰背。顶着李时和略带诧异的目光，她轻咳一声，面上有些红，“是在宫里呀，我又不是真的一点规矩都不懂。我该端庄些的。”
规矩是规矩，但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和自己不搭，兀自生出点小小的羞恼，移开脸：“我出去了。”
李时和没憋住，再及时抬起袖子遮掩也来不及，一声短促的轻笑正好落进沈辞柔耳朵里。他没什么嘲笑的意思，只是觉得沈辞柔可爱，她却不觉得，刚才那点羞恼直冲上头。
沈辞柔回头看了李时和一眼，转头要跑，跑出去前还嫌气势不够，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我自己去玩，不带你。”
“好。”李时和不敢笑了，忍得肩都有点发颤，“我不抢你的雪。”
这话听着和哄孩子似的，且这孩子还是个调皮捣蛋的，沈辞柔越想越羞，又不能真把李时和怎么样，心一横，自顾自提起裙摆跑了，还是没能端起那个“端庄”的样子。李时和轻笑着叹了口气，跟着女孩出门。
下了半夜的雪，今儿又冷，天上挂着太阳，雪却没怎么化，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长生殿前的雪扫干净了，露出底下的雕花石板，栽着树的泥地里雪却特地留着，有几个内侍拿着长长的竹竿，在树枝上轻轻敲着，把雪一点点敲下来。
沈辞柔盯着树看了一会儿，本来看着内侍清雪的高淮立马让人停下，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娘子，这会儿在清雪，免得压断树枝。”
那就是不能过去玩的意思了，沈辞柔瞥了一眼，底下的雪积得是厚，但也只是围出来的四四方方一块，她有点失望，点点头：“我知道了。”
到底在宫里这么些年，高淮一看就知道沈辞柔是想玩雪。这些日子看李时和的意思，这沈家娘子板上钉钉是将来的皇后，估摸着还得是独宠的那种，高淮原本准备好了卯足劲表现一把，结果沈辞柔就这么清清淡淡一句，让他都没地体现一下合格太监的素质。
他琢磨一下，觉得这个好还是得卖，又端正地行了一礼：“长生殿前按规矩是得扫雪的，别的地儿却不一定。娘子若是喜欢，边上小院子里的雪都还积着呢。”
沈辞柔眼睛一亮，转念又抬头去看李时和：“我能去吗？会不会太麻烦？”
李时和轻轻摇头，和高淮说：“去准备。”
高淮应声，小步快走去差人，心里生出点微妙的感觉。他知道沈辞柔应当不是青竹那样恪守规矩的，本以为许是个有些娇蛮的小娘子，但这会儿看看，好像又不是如此。
快出院门时他忍不住回头，正好看见沈辞柔抬头和李时和说话。身量纤细的女孩伸出两手抓着李时和的袖子，脸上带笑，又有点撒娇的味道；年轻的皇帝垂眼看着她，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个轻轻的吻。
怎么说，还挺般配的。
高淮琢磨一会儿，先替李时和高兴，进而就觉得有点酸。他咂巴咂巴，觉得等会儿得去尚食局讨盘饺子。
**
沈辞柔回沈府的时候有点心虚。
长生殿边上的院子里积的雪厚，她一开始只想拉着李时和的手走上几圈，后来就忍不住手痒，俯身团了一把雪砸他。
这一下措手不及，李时和完全没防备，被砸了个正着，所幸沈辞柔没用多大力气，雪团也捏得松，只在李时和肩上留了个雪印子，别的倒是不痛不痒。
毕竟干的是四舍五入得算刺驾的事情，沈辞柔扔完，怕李时和也砸她，连忙往边上避。冬衣厚重，地上又有雪，她退了几步，脚下一绊，李时和没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就已经摔雪地里了。
这一下摔得倒是不痛，就是被扶起来的时候，身上的襦裙已经沾满了雪，有些地方化开，浸透布料。这身衣裳是不能穿了，沈辞柔没办法，只能依李时和的意思，回长生殿里换了先前让人准备的冬衣。
那身衣裳是宫装，漂亮得出乎意料，折枝花的刺绣从衣摆一直蔓到领口，交领高腰，大袖一直垂过腰，裙摆还够大，若是转个圈，就像在一朵盛开的花里。沈辞柔平常不做这种打扮，但这个年纪的小娘子总喜欢漂亮衣裳，穿上去时她还挺开心，等到下了马车进门，她又担心要保不住这双腿。
宋氏的反应确实和沈辞柔设想的差不多，原本端正地在厅里等着，忧心忡忡，想问沈仆射留宿宫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想又怕听到回答，只能自己憋着。
好不容易憋到沈辞柔回来，宋氏一看女儿身上新换的宫装，又惊又忧，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你……”
“我昨晚太困了，睡在宫里了。”沈辞柔立马在宋氏面前跪坐下来，一脸认真老实的样子，把实话说了。
沈仆射点头，咳了一声：“是有这么回事。陛下差人来知会过，要我们不要担心。”
宋氏狠狠剜了沈仆射一眼。不担心，十六七岁的小娘子，留宿在宫里，怎么能让她不担心？宋氏捏着茶盏，先问：“阿柔，你昨晚……睡哪个宫的？”
大明宫再大，能让女眷留宿的地方也无非那么几个，既然李时和让沈辞柔留宿，那就是有要迎她进宫的意思。沈辞柔昨晚睡在哪儿，粗略一推，大概也就是将来给的位份了。
宋氏问这个，也不是想要什么泼天富贵，也就是因为担心女儿，若是位份给得高，将来沈辞柔在宫里总也少受些委屈，做阿娘的也好放心；若是给的低，她怎么样也得让沈仆射去求一求。
宋氏缓缓呼出口气，等着沈辞柔答。
本来是一句话的事儿，沈辞柔却觉得不好答，她低头盯着裙摆上的刺绣，含含糊糊地说：“阿娘，你问这个干什么呀……”
看沈辞柔的反应，宋氏猜是不太妙，心里一紧，强压下忧虑，借着喝茶遮掩了一下：“阿娘就是问问，有什么要紧？”
沈仆射心里倒没有宋氏这么多弯弯绕，就是刚被剜了一眼，想表现一下，故而也咳了一声：“阿柔，宿在哪儿，你阿娘也就是随口问问。不必拘谨，在阿耶阿娘面前，直说便是。”
沈辞柔犹豫一会儿，好像确实没什么好遮掩的，但她又有点羞，迟疑着说：“……长生殿。”
宋氏一口茶差点呛出来，茶盏一放，拿袖子遮着就开始咳。
这会儿夏叶、冬雪全不在，沈仆射连忙自己上手，替宋氏抚背顺气，还不忘看了沈辞柔一眼：“你……你怎么能睡在长生殿？”
“……本来不是的，是说要去别的宫，但好像路过长生殿的时候我困得没力气，就在那儿睡了。”沈辞柔抬头看了宋氏一眼，再度低头，聪明地把睡在正殿的事情咽下去。
她就说了“长生殿”三个字，宋氏就能咳成这样，她要是说因为她睡在正殿，把李时和赶去偏殿睡了一晚，宋氏恐怕要咳出血来。
沈辞柔低着头装鹌鹑，装了一会儿，宋氏总算是缓过来点儿，她压着胸口，想到女儿昨晚宿在长生殿，觉得这话不问不行：“阿柔，阿娘问你，你老实答。你昨晚……昨晚陛下，有没有……”
沈辞柔还在装鹌鹑，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捋清楚宋氏到底想问什么，先是一惊，面上一红：“阿娘！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是早说了，他是端方君子……”
“再说，”她忍不住去揉裙摆上的刺绣，“再说，我昨晚都困得睡着了，难道他还能怎么样……”
这话头不太对，再谈下去，沈仆射觉得自己得回避，他咳了一声，强行把话头扭回来：“那我现在问你，你怎么敢宿在宫里？哪里来的胆子？”
“我困了嘛！”沈辞柔据理力争，“再说也不是我非要宿在宫里，至于在长生殿，那倒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低下去，想想又觉得不对，抬头看着沈仆射：“……我下回不这样了。”
“你还想有下回？！”沈仆射要急死了，正想教育女儿两句，沈辞柔却忽然想起什么，在袖子里摸了摸，取出一封叠好的信塞到沈仆射面前。
“这个，陛下说的，让我给你。”沈辞柔把信放在桌上，又坐回去，乖乖地等着沈仆射拆开看。
沈仆射狐疑地看了沈辞柔一眼，拆了信。浣花笺上是李时和的字，流畅清晰自成风骨，写的居然还是骈体文，文采斐然得确实不辜负当年做太傅的几位大儒。字写得漂亮，文采也好，上面写的东西，沈仆射却不太喜欢。
前面的致歉和夸沈辞柔的话，沈仆射就当没看见，只看到最后说，正月十三来提亲。
他养了十七年的女儿，正月十三就要不归他了。
沈仆射有点想摔茶盏。
作者有话要说：不出意外的话晚上八点还有一更（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先前好像有个评论问我啥时候他俩结婚，这会儿我翻不到了，不知道是被压下去了还是阿晋又偷吃我的评论（x）这边答一下，就大概还有几章，把宋瑶的问题解决掉，就可以安心结婚啦ヾ(=?▽?=)?
我把结婚那部分剧情给姬友讲的时候，基友兴奋地搓手手催我搞快点（疯狂暗示）

第47章 提亲
除夕夜里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沈辞柔胆儿再大，也不敢再和宋氏对着干，何况还有个一回府就盯着她的沈仆射。沈辞柔乖乖在家闷着，连信都不敢往宫里去一封，只一遍遍地翻看李时和先前寄来的信。
前面几封短的，总隐隐有推拒的意思，沈辞柔以前看时总觉得有些伤心，现下想着他以前经历的事，再想想他之前说过的话，两相配合，只剩下怜惜。
后面的那些有清淡的相思意，也有隐隐的忧愁和焦虑，沈辞柔想到李时和孤独地在长生殿里徘徊踱步，居然有种肝肠寸断的感觉，恨不得能立刻见他，抱着他好好说说话。
但她不能，只能一封封地看过去，浣花笺的边缘都被摩挲得微微毛起。
沈辞柔想，李时和真是个能把事情都憋在心里的性子，被磋磨成那样，写下来的字居然还那么漂亮，字句清淡得让人心疼。
这一闷闷到正月十三，过了午时，她搬了张矮榻在屋檐底下小憩，睡得迷迷糊糊，秋叶急匆匆地进来，看她这个样子，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干脆裙摆一提俯下身，凑近沈辞柔：“娘子，醒醒！娘子，陛下来了！”
沈辞柔一惊，突然想起今儿是和李时和约定的日子，匆匆整装，小跑着去了前院。
李时和果然在前院。这回不是先前黑披风从头裹到脚的打扮，穿的是天子常服，玄色的底上刺着金色的龙纹，大大方方地露出端丽的脸，反正也没人敢直视他。
沈仆射原本低着头，余光瞥见女儿来了，赶紧低声提醒：“阿柔！”
沈辞柔想起这时候她是该跪的，匆忙地摆了个行礼的架势，膝盖刚打了个弯，身子还没拜下去，手腕先被稳稳托住。她一愣，抬头正对上李时和含笑的眉眼，姿容端丽眉目如画，恰如朱雀大街上初见。
“免礼。”李时和顺手从高淮手里拿过细细卷好的东西，放到沈辞柔手里。
手里的是一卷圣旨，沈辞柔这辈子也没接过旨，不知道该怎么办，傻愣愣地站着，只看见边上的沈仆射恭恭敬敬地再拜：“臣领旨。”
李时和点头，指腹在沈辞柔手背上安抚地轻轻抚过，才松开。
沈仆射还没直起腰，先扫到这眼皮子底下的小动作，为人父的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但他总不能对着李时和发脾气，使劲闭了闭眼，就当没看见，仍是恭恭敬敬的样子：“臣恳请陛下移步。”
李时和猜沈仆射是有话要说，毕竟是来把别人养了十来年的女儿骗走，设身处地，他自己也有点心虚，抬袖在唇边掩了掩，矜持地微微点头：“准。”
沈仆射松了口气，直起腰，伸手示意：“陛下请。”
李时和再一点头，顺着沈仆射指的方向，往僻静的内院走。等他走出几步，沈仆射也跟上去。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沈辞柔还有点愣，手里握着一卷圣旨。
跟着沈辞柔过来的秋叶这会儿才从地上起来，走过去问：“娘子，这圣旨……可要收起来？”
“唔，这我还真的不知道……应该要吧。”沈辞柔实在没经验，顺手把手里的圣旨打开看。
圣旨上的字她挺熟悉，写在浣花笺上是情思缠绵，写在帛上就是端正大方，居然写的是四六骈体，文采斐然，洋洋洒洒地夸她如何如何，用词富丽得沈辞柔自个儿都有点羞。
她匆匆跳过那些夸赞的话，移到最后，“立为皇后”四个字，边上端正地压着鲜红的玺印。
沈辞柔忽然觉得圣旨烫手，拿也不是，丢也不是，卷起来仍是握在手里。闷了半晌，她忽然把圣旨放到秋叶怀里，背过身，抬手捂住了发烫的脸。
……这圣旨上，写的那都是什么话，就算是闭眼夸，也没有夸成这样的。
**
沈辞柔是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沈仆射就是实打实的心情不佳。
他在天后朝时入仕，进尚书省时不过是员外郎，一点点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也算是看着座上的皇帝从少年长成如今的样子。平常他看李时和，只在心里感慨，若他有个儿子，恐怕是比不上，但现在以岳父的眼光看，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太顺眼。
走到栖月亭附近，平常就没什么人来往，附近的仆从也早就散了。四下无人，沈仆射在亭前站定，抬头看着设计精巧的亭子：“说起来要惹人笑，这亭子是臣当年为了讨拙荆欢心，让人建的，如今想来匆匆二十载。亭子旧了，臣老了，臣的女儿却长大了。”
李时和摸不准沈仆射是什么意思，斟酌着说：“阿柔曾与朕同游，说喜欢院中修池，所幸宫中有太液池。”
他说这话纯粹是为了接话，听在沈仆射耳朵里就是别的意思。
阿柔。
同游。
这两个词一出，听得沈仆射一颗老父亲的心猛颤了两颤，后半句近乎宠溺的话直接当做没听见，缓了缓才能继续说下去：“……阿柔小时候调皮，想过爬上这亭子，先爬边上的树，坐在树上又下不来，枝头摇摇摆摆，吓得她阿娘差点犯头痛病。”
李时和微微一怔，微微抬头去看亭边的树。那棵树也长了二十多年，冬时只有枯瘦的枝条，但想来春夏时枝繁叶茂。他无端地设想幼时的沈辞柔该是什么样子，比现在更小些，但也应当更天真活泼，爬树时浑然不怕，坐在枝上大概还要晃腿。
想到那个活泼的样子，李时和无端地笑了一下。
沈仆射也在看那棵树，没看见皇帝的微笑，他轻轻叹了口气，转向李时和，如同叹息一般：“陛下，臣为人臣，亦为人父啊。”
李时和顿住了，此刻他终于在沈仆射脸上看到了不一样的表情，不是宣政殿里的左仆射，只是沈辞柔的父亲。
他猜沈仆射是不愿意让沈辞柔入宫，平心而论，沈辞柔也确实不适合。她生于盛世长于盛世，受着宠爱长大，不该在大明宫里见到风风雨雨里的权力倾轧。
可是李时和是如此地想要让沈辞柔站在他身边，除了一卷圣旨，他别无他法。
他沉默片刻，后退几步，双手交叠，朝着沈仆射端端正正地弯腰，低头时长睫垂落，眉眼平和。
这一礼行得大，沈仆射哪敢接，匆忙下拜：“陛下。”
李时和并不抬头，仍然垂着眉眼，声音平和：“朕必定珍之重之，生时同寝，死后同陵，穷此一生，不会有他人。”
这话比刚才的那一拜还要震人，后宫三千佳丽，李时和一句话，直接全部撇了出去。沈仆射心头一颤，把头压得更低，没有回话。
**
李时和回头去找沈辞柔时她正在小院里看木雁。出自皇家工匠的手，木雁雕得栩栩如生，连羽毛末端细细的分叉都雕出来，用的是同一块木头，雕出一对可互相咬合的雁，单独看是若有所望，拼起来就是交颈缠绵。
“是纳彩时该带的礼。这时候没有野雁，宫里养的那些都不爱飞，干脆由木刻的代替。”李时和到桌边坐下，有些迟疑，“你喜欢么？”
“喜欢呀，这个雕得好看。”沈辞柔摸着木雁的羽翼，“说起来，这会儿没雁，我还以为你会带鹅来呢。”
“鹅？”
“对呀。”沈辞柔点头，“子思上门那会儿，给阿棠的就是活鹅。”
“雁得亲手射。”李时和轻轻叹息，“难不成你打算让我去亲自抓鹅？”
这话问得好，沈辞柔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觉得还真不太合适。
当时叶远思拼尽力气才抓到鹅，手上腿上被鹅啄得好几个淤青，上门时沈棠又心疼又好笑，直说他犯傻。正月里见面，杨澈还拿捉鹅的事儿笑叶远思。
叶远思平常傻，一捉鹅就显得更傻，沈辞柔实在想象不了李时和也卷起大袖下地捉鹅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摇摇头：“算了吧，鹅不好抓，啄人还疼，我舍不得。”
她想了想，放下木雁，看向李时和，有些苦恼：“这就算是纳彩了。那我之后该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太史局已经占出了吉日，礼部也有安排。过几日尚服局会派人来给你量尺寸做衣裳，之后应当还有女官来教你宫里的规矩。”说到规矩，李时和觉得还是得补一句，“你若是想学，就学一点，若觉得无趣，不学也依你。女官不会为难你。”
“我想总还是得学的，你都说了，让我做……”沈辞柔顿了顿，说到这个词，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嗯，让我做皇后。那我总不能给你丢脸啊。”
李时和微微一笑：“不碍事的。”
“反正我心里有数，能学的总该学，但也不会为难自己。”沈辞柔起身到李时和身边，缓缓俯身下去，一点点靠近他，几乎是和他呼吸相闻。她看着眼前的郎君，轻轻地说，“无忧，我到此刻，才觉得我是要嫁给你了。”
“是。”李时和抬头，在沈辞柔唇上轻轻压了一下，“你是要嫁给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查了资料，一种说法是唐代以鹅代雁，一种说法是没雁的话用木雁或者用鹅。我觉得鹅太傻了，而且……一般人应该打不过鹅（……）所以这么写了，有确切资料的话也不要纠正我了TAT
上章好像有小天使误解了我的暗示（？）能支持正版就好啦，雷太贵（寒酸发言），营养液好像是全订才有，拿到点也不容易，我不求这个的～
我的暗示是结婚嘛肯定有黄色废料……你们怎么都这么纯洁，搞得我觉得无所适从（喂）
还有端午节啦，祝大家节日快乐鸭，吃粽子了吗？我这边是甜咸口都有的，所以年年端午节我都要被甜口的粽子制裁TuT我想吃肉粽TuT
这章掉落红包XD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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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上元
第二日尚服局果真来量尺寸，到沈辞柔房里的是尚服，三十来岁，一张略圆的脸，看着端庄大方，说话时不自觉地带着点儿笑眼，看着就让人生出好感来。时间够，尚服也不急着量，先和沈辞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等她放松，尚服才把软尺拿起来。
这都是早年做惯的事情，就算这些年不做，尺子到手，尚服也是得心应手，没几下就让随行的女官记了尺寸。量到腰，尚服卡着软尺，无意地说了一句：“娘子的腰真是细。”
她粗略地估了估，按沈辞柔的身量，这把腰大概一臂环过还有余，宫装的腰那儿还得再收紧。
沈辞柔一听，想到什么，脸上腾得一红，低头看了一眼掐紧的软尺，支支吾吾地：“这能不能多留出一截？”
宫里的女子裁衣时哪个不是最好收得紧些，显出一把细腰，沈辞柔这要求听着新鲜，尚服没敢放：“娘子腰细，掐紧了正好。若是放一放，显不出纤瘦，也不显得丰韵，就不好看了。”
沈辞柔苦恼地皱着眉，想了想：“还是放一点吧。我这会儿这样，等到真的成婚，中间还好长一段时间呢……有这么多好吃的，我肯定得吃胖。”
这话说得太实诚，尚服没忍住，笑了出声，弯腰说了声“见谅”，上下估了估沈辞柔的身量，稍稍放出一截，比给她看：“娘子说得也有道理，只是最多能到这里，再多，穿着舒服，但看起来就不好看了。”
“非得看起来好看么？”沈辞柔看看放出来的余量，觉得可能还是不够，“这个位置，这么掐着，我觉得有点难受。”
“今日来量的尺寸是要做嫁衣的，一辈子也就这么一回，掐一天，漂漂亮亮的一天，忍忍也就过去了。”沈辞柔恼起来显得孩子气，想到这还是个十八岁的小娘子，尚服不由笑笑，温声哄她，“娘子再想想，这身衣裳是要穿给陛下看的，堪堪一把的细腰，瞧着多让人喜欢。”
沈辞柔听得面上更红，她觉得尚服的话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犹豫半天，磕磕巴巴地说：“那，那劳烦只留一点儿吧。”
尚服点头，再度收紧软尺，堪堪贴着沈辞柔的腰线，只留出一点点活动的余地。
沈辞柔看着尚服掐紧软尺的那一下，心里一凉，只觉得接下来的粉果、焦圈儿、春饼一类的吃食，大概都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
量尺寸时沈辞柔这么想，等真到了正月十五，上元灯会最热闹的一天，她硬拉着李时和去灯会，挤在卖焦糙的小摊前，就把衣裳和细腰的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焦糙用的是糯米粉和出的面，里面裹着豆沙一类的馅，包圆实了，在油里炸出来的点心，外脆里糯，还有甜滋滋的馅儿，香甜又不腻口。上元节最多的吃食就是这个，沈辞柔挑了家摊主看着手法熟练的，捏着通宝在后面等着。
焦糙是现炸的，等轮到沈辞柔，摊主顺手要下两份，一旁的李时和却开口：“不必，一份就够了。”
“你不吃么？”沈辞柔一愣，忽然想起来，“也对，你不爱吃甜的。”
摊主抬头，看了李时和一眼，笑笑：“我祖上就是做这个的，多少年的手艺，靠着这个吃饭，保证只甜不腻。郎君尝几个试试？不收钱的。”
他顺手下了大约一份半的量，沈辞柔连忙多数了几个通宝压在桌上：“他是真的不爱吃甜的，平常连糕点都不吃。”
这话听着有点嗔怪的意思，李时和抬袖掩着笑笑，也没在意：“不必在意我。”
摊主用长筷在油锅里搅了搅免得糊锅，看看面前这两个人，有点摸不准该是什么关系。
说是兄妹吧，两人长相神态都不相像；说是情侣呢，沈辞柔又做的是少女打扮，和李时和也没多亲密的举止，反而有些轻松自然的娇纵，李时和看她时有种兄长般的温和无奈。
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来，摊主把炸好的焦糙捞出来放在油纸里，附上竹签，没忍住，还是猜了一句：“两位……这是兄妹？”
李时和微微一怔，刚想开口，沈辞柔已经接过焦糙，笑盈盈地说：“对呀，这是我阿兄！”
她都这么说了，李时和还能怎么办，只能略略点头以示认可。
“嘿，挺好的。”摊主觉得自己猜对了，嘿嘿一笑，“郎君带着妹妹出来玩，就别扫兴，尝几个试试。”
李时和还没答，边上有人等不及了，挤上来付钱，刚好免了他该怎么答的纠结。他没开口，揽着沈辞柔的肩，护着她反切出人群，在路上走了一会儿，才问：“怎么说那种话？”
沈辞柔刚咬了半个焦糙，炸得酥脆的糯米壳在齿间裂开，溢出里边的豆沙，香甜软糯，微微的烫，好吃得能把舌头咬下来。
她吃得高兴，含含糊糊地答：“不是说未婚夫妻成婚前不能见面，否则不吉利吗？那我说你是我阿兄，就不算未婚夫妻见面啦。”
“……胡闹。”李时和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两个字，过了会儿才说，“不过除了你，也确实没人这么叫过。”
沈辞柔大概知道从李时和继位前的风风雨雨，听他这么说，焦糙都忽然没了味道。她咽下口中剩下的半个，犹豫着问：“都没有么？”
“没有。”李时和倒不在意，“天后那时……总之到我这辈，宗室里的男子只剩我一个，否则怕也轮不着我。至于那些妹妹，大多怕天后，有些连我都怕，早早地嫁出去，这些年也只除夕时见一面。”
他说得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忧思，沈辞柔却心都揪起来，心尖有种微颤的酸涩。她是独女，没有兄弟姊妹，但从不缺人陪着玩，早年就认识了杨澈他们，再后来又有堂妹沈棠，相伴着长大，和兄弟姊妹也没什么两样，无非不是同姓罢了。
可李时和没有。庐江王一脉只有他一个，宗室里的妹妹都隔得远，居然连叫他一声“阿兄”都不敢。
沈辞柔忍不住想，她不到十岁，和朋友闹着玩时，李时和在干什么呢？他困居新殿，在天后的阴影下战战兢兢，那时天后已经染了病，新的阴影长乐长公主在一点点走近。
她想了一会儿，定下心神，把剩下的焦糙原样裹好扔了，拽住李时和的袖子，半侧过身看李时和：“那就只今晚一夜，容我来做你的妹妹，带你看看上元灯会。”
说这话时沈辞柔完全没别的意思，远处有高一百五十尺的灯楼，近处无数的小摊上悬着花灯，燃烧的火光投在女孩身上，照出她纤细的身形。她的长相其实应该说是略冷的那种秀丽，但她此刻置身于花灯火光之中，长发镀着火，眼瞳映着灯，眉眼间居然看得出一点近似明艳的味道。
李时和想，这若是他的妹妹，他必定待她如珠如玉，夜里还要辗转反侧，得亲自带着金吾卫守在她门口，才能讨到片刻心安。
但他只是轻轻点头，任由沈辞柔拉着他的袖子汇入人群。
**
上元不宵禁，灯市里的灯能烧一夜，沈辞柔拉着李时和混在人群里玩了大半夜。熬过子时，她也困了，恰好李时和的马车在东市外等着，她也没多推拒就上了车，靠在软垫上说：“这回我可不敢去宫里了。上回我宿在宫里，我阿娘差点剥了我的皮。”
话题挑起来，李时和顺势问：“那这回她问起来，你又该怎么答？”
“就说我去逛灯市了呀。”马车宽敞得能摆得下小几，这段路又平稳，沈辞柔扶着用以分隔的小几，翻到李时和那面，故意凑过去，带着点戏谑的味道，“和我阿兄一起。”
她完全是调笑，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孩子的恶作剧，但听在李时和耳朵里，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灯市上人来人往，沈辞柔开口乱叫，他只觉得无奈，但又不是什么大事，也就随她去；现下马车上却不一样，幽暗私密的空间，沈辞柔半伏在他身上，含笑叫他“阿兄”。
偏偏她自己对其中隐藏的含义一无所知，只觉得好玩，恶作剧都有种孩子般的天真，眼睛亮晶晶的。
李时和别开头：“别胡闹。”
“那儿胡闹了？我不是说了吗，今夜我做你的妹妹。”沈辞柔不知道到底哪儿有问题，凑得更近，一叠声地叫，“阿兄，阿兄，阿兄阿兄……”
她故意这么叫时嗓子甜软，像是甘甜的糖浆，黏得李时和后背都紧绷起来。他换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对上的仍是这么一双天真的眼睛。
沈辞柔还是一无所知，故意又凑过去一点，甜甜的声音拉得长长的：“阿兄，怎么了呀？”
李时和喉头一动，终于忍不住伸手揽住沈辞柔的腰，另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沈辞柔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挣扎，乖乖地让李时和捂着，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
“别动。”李时和说，“别看我。”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给姬友试阅的时候，姬友冷酷评价：小老弟脑子里黄色废料挺多啊。
唉，无忧这人就是，你以为他很纯情，其实他想得可多了（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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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阿兄
这下莫名其妙，沈辞柔乖乖地让李时和捂了会儿，觉得不舒服，双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臂，往下扯了一截，漂亮的眼睛看着李时和，有几分迷惑：“到底怎么了呀？”
她是真的不知道。
李时和喉头一紧，收手搭在膝上，垂下眼帘：“别这么叫。”
面对沈辞柔，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就算是最初认识那会儿，用的也是婉转的辞令，这句话却说出了三分的生硬。沈辞柔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看看神色也看不出，原本抓他手臂的手也收回来，双手交握，指腹难熬地互相摩挲。
“你是不是生气了？”她也垂下眼帘，想想又抬眼看李时和，鼓着劲儿解释，“我真的就是觉着好玩，我不像子思他们那样有阿兄，从小到大也没这么叫过谁……你若是听着不舒服，原谅我一回，我不是故意的。”
李时和听得哭笑不得，看她一副认真道歉的样子，又不好打断，耐心地听沈辞柔说完，才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温声哄她：“我没生气，也没有听着不舒服。只是……”
毕竟不是什么能说出口的心思，他斟酌着，接着说：“……往后别这么叫。”
“哦……”沈辞柔似懂非懂，但只要李时和没生气，她也不在意，点点头，“那我以后不这么叫了。”
“……也不是完全不可。”
沈辞柔一愣：“嗯？”
刚才的话完全没过脑子，想想真不是该和沈辞柔说的，李时和自己都有点恼，但顶着她天真的眼神，他心里微微一动，鬼使神差地稍稍压低声音，像哄她一般：“若是想这么喊，等我告诉你合适的时候。”
沈辞柔不太懂这个“合适的时候”是怎么个合适法，但她不在乎，心满意足地点头，扶着小几想翻回去。还没来得及抬腿，一直平稳往前的马车停了，外头传进来一个恭恭敬敬的声音：“郎君，到了。”
“到沈府了。”李时和说，“下去吧。”
沈辞柔点头，转身半掀起车帘，提着裙摆刚要下去，想起什么，扭头看李时和：“你不下来么？”
李时和心想，上元灯会，过了子时，他才把沈仆射的宝贝女儿送回去，若他还敢大大方方露面，恐怕沈仆射能在心里结结实实打他一顿。
他轻轻叹息，替沈辞柔勾住车帘，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当心些。”
这辆马车高，沈辞柔下车还得小跳一下，她压着李时和的手，忽然扯下车帘，转身扑进了他怀里。趁着李时和还没反应过来，她抬头，准确无误地在他嘴角处啄了一下，一触即分，然后迅速下车，朝着沈府大门跑。
她稍稍提着裙摆，今日这身襦裙的摆上用流光丝刺着细细的花，跑动起来光影流动，她像是只灵巧的小鹿，踩在骤然盛开又骤然凋谢的花毯上。
马车里李时和只看见突然落下的车帘，他完全没想到沈辞柔会来这么一下，本能地抬手，手背轻轻压在被突然袭击的嘴角。他脸上飞红，憋了会儿才轻声说：“回宫。”
车轮即刻滚动，马车辘辘地朝大明宫的方向去，沈辞柔自己脸上也红红的，看着马车过了拐角，才小心地往府里溜。
都这个时候了，她以为府里应当没人，沿路看见的也确实是守夜的几个侍女小厮，连丁管事都不在。沈辞柔小小地松了口气，压着胸口，微微弯腰，像只偷饱了香油的小老鼠，踮着脚往自己的小院跑。
快跑过正厅，沈辞柔忽然听见背后一声咳嗽。不轻不重，像是特地咳给她听的。
她立时原地站定，挺直腰背，僵硬地转身。
身后正是沈仆射那张板正严肃的脸：“你还知道回来？”
沈辞柔心说，要糟。
**
上元节偷溜出去的事儿被沈仆射抓了个正着，沈辞柔当晚听了阿耶两刻钟的谆谆教诲，赌咒发誓不敢再这样，沈仆射才心满意足，临走还警告女儿不许如此。沈辞柔没法，乖乖地在家蹲着，顺便和宋氏提了提宋瑶。
当时的事儿毕竟不太好细说，沈辞柔含混地暗示了一番，宋氏大概懂这个意思，但早逝的兄嫂横在前面，又不好和宋瑶就此撕破脸。她斟酌着想挑个看得过去的人家，趁早把宋瑶送走，偏偏这时候宋瑶染了风寒，又大病一场，这事情只好先耽搁下来。
一来二去，就到了沈棠出阁的那一天。
昏礼定在三月，避开上巳节和寒食节，正是春风初来的时候，沈棠一大早起来沐浴着装，一直折腾到快日落，才算是上好妆，在房里等着叶远思上门。她长得好，又仔细上过妆，眉心贴着棠红的花钿，一身绿裙，漂亮得艳煞石榴花。
沈辞柔看着沈棠的样子，有点羡慕地赞叹：“阿棠，你真是好看。”
“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穿这身嫁衣，再花几个时辰上妆，有哪个娘子会不好看？”沈棠失笑，“说起来，你的婚期定下了么？”
“定倒是定了。”在沈棠面前，沈辞柔倒也不害羞，挠挠脸，“就三月中旬，也没几天。”
“那你这会儿是怎么想的？”沈棠看着铜镜里明艳的脸，抬手扶了扶耳边的长簪，“不瞒着你，我先前觉得紧张，担心来担心去，这会儿倒又觉得没什么。还有，之前我觉得父亲、母亲待我好，但沈瑰实在烦人，能出嫁是好事，等到子思真要上门了，我却又有些舍不得。”
她缓缓站起来，绕着住了十六年的屋子看了一圈，真有几分不舍：“过了今日，我就该说自己是叶家妇。”
“叶家妇怎么了？我还是把你当沈家的娘子，若是子思欺负你，你只管说，我喊倾之他们一起去打他。”沈辞柔开了个玩笑，“能嫁给喜欢的人，是好运啊。”
沈棠轻轻“嗯”了一声，看着沈辞柔：“我还记得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一晃都这么多年了，你我都要嫁人，还真是白驹过隙时光易逝。”
新妇总是容易多愁善感，说着说着她眼眶有点发酸，但又不能在屋里就哭，一来不吉利，二来妆上得细而厚，一哭准花。
眼看沈棠要哭，沈辞柔连忙另找话头，随便往桌上一瞟，病急乱投医，抽了梳妆台上的书：“你怎么还在妆台上压书？都要出嫁了，还看书？”
手里的书薄薄的，估摸着也就几十页，封皮是靛蓝色的，偏偏一个字儿都没有。沈辞柔真有点好奇，信手翻开：“里面是什么……”
沈棠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任由沈辞柔拿了书，来不及组织，沈辞柔手一抖，书“啪”的一声掉在妆台上，还是翻开的样子。这本书用的纸好，请来的画师也好，这页画的是个庭院，院里海棠开得正盛，画师用笔秾艳而不庸俗，要是没廊下两个纠缠的人，还真是幅能挂在房里欣赏的好画。
沈辞柔不敢再看，死死盯着地面：“这……”
“……叫你乱翻。”这书沈棠也没怎么仔细看过，就意思意思看了前面几页，乍一看后边的，她也有点脸红，半闭着眼把书压实。
房内一时有些尴尬，沈辞柔憋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儿是她干得不对，还是得她先开口。她抬手揉揉鼻尖，视线游移：“唔，人伦大欲……没什么没什么。不用这么……嗯，别管了吧。”
沈棠红着脸，看了沈辞柔一眼：“这是母亲前几日给我的，说让我稍稍翻翻，免得……免得到时候什么都不懂。那你……宫里来人了没有？”
“来倒是来了，还是尚仪亲自来的，但也只是说说宫里的规矩，都没让我练。”沈辞柔有点愁，悄悄地瞟了没字的书皮一眼，“至于这个……那就没有了。”
“这……”沈棠虽还没出嫁，但前几日听林氏暗示，大概也知道床榻上的事是要紧事，迟疑着问，“那你，这事，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沈辞柔答了，又有点心虚，“好歹也常去平康坊，知道个大概也是知道啊。”
看她这个样子，沈棠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还在犹豫该说什么，外边忽然响起迎亲的乐声。沈辞柔连忙说：“别管这个了，子思来了！”
这会儿才是真的紧张起来，沈棠把先前的事儿全抛在脑后，一颗心提起来，隔着紧闭的门，等着一身红衣的年轻郎君一步步走来。
**
本就是叶太傅嫡孙的昏礼，皇帝还送了贺礼，设在叶府的宴更是大操大办，府上来往的侍从都换了新裁的衣裳，脸上喜气洋洋，生怕别人不知道府上有喜事。沈仆射一家都接了帖子，开宴前宋瑶觉得有些闷，和宋氏说了一声，孤身去花园里走走。
当初方延的事闹得大，沈仆射有意护着她，她之前也不爱抛头露面，沿路遇见过几个来参宴的人，倒也没人认出来。没认出来是好事，宋瑶仍是缓缓走着，走到稍僻静的地方，她想回去，却忽然听见人声。
叫住她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妇人，身量比宋瑶只略高一些，气势却比她足得多，漆黑长发全部盘起，斜插的金步摇下垂着细细的珠子。她扶了步摇一把，像是有些迟疑：“你……可是沈府的宋娘子？”
宋瑶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略略点头。
“那就是我要找的。”妇人微微一笑，“我单名一个榕字，瑶妹妹叫我一声阿榕便好。”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姬友的评价：小老弟脑子里黄色废料挺多，被亲一下嘴角就害羞（烟）
八百年了，我终于去b站看大明宫词了，开头把我吓个半死（沧桑）然后弹幕里有人说老李家祖传高血压，我瞬间紧张了起来（…………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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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局中
平常一众一起玩的郎君娘子里，叶远思是最老实也最爱操心的那个，如今反倒是他最先成婚，一群人心里惊讶，但也不好意思怎么折腾他。除了一开始逼得他现作了两首催妆诗，之后顺顺溜溜，连敬酒都没人为难，反而有郎君赶着替他喝。
崔慕栾酒量好而爱酒，替叶远思挡了几轮酒，仍是眼瞳清明，只脸上略有点飞红，配着秾艳的眉眼，反倒显出三分风流韵致。
边上几桌好几个适龄的小娘子借故过来，说的是祝贺的话，眼睛却悄悄地往崔慕栾的方向瞟。又送走了一个，沈辞柔忍不住拿手肘捅捅他：“你可真厉害，子思的婚宴上，你都能骗几个小娘子。”
“什么叫‘骗’？又不是我叫她们过来的。”酒过三巡，崔慕栾也吃得差不多了，放了筷子，摸出一把合拢的折扇，顺手在沈辞柔头上敲了一下，“我还没说你呢，你和陛下倒是甜甜蜜蜜，把我们全蒙在鼓里。我说他怎么天天叫我去下棋。”
“我这不是找不到时机嘛，再说，要是我突然说起这个，就算是真话，我也怕吓着你们。”沈辞柔摸摸被敲的地方，“唔，下棋是什么说法？”
“也没什么。”崔慕栾想想也有道理，“正月里的事情，陛下召我去宫里下棋。”
这会儿他说得轻描淡写，当时却实在不太好受。李时和卡的时间好，刚巧是下朝的时候。崔慕栾混到今天也不过礼部员外郎，按道理除了朔望日，连李时和的面都见不着，但皇帝来这么一手，他也得绷着根弦，日日早起，和上朝也不差多少。
就算不说别的，这事儿本来就很折寿。李时和喜怒都憋在心里，崔慕栾下着棋，总怕面前年轻的皇帝要给自己来个大的。但李时和迟迟不提，就真只和他下棋。
和皇帝下棋，讲究的就是个“适度”，既不能赢，但又要显得是竭尽全力下了，不得已才输。若是李时和不怎么会下棋倒也好说，偏偏他只是不爱这个，实际上棋艺居然相当不错，崔慕栾还真猜不出棋局会怎么发展，只能竭力去下。
一局棋下来崔慕栾后背全是冷汗，大冬天的汗湿重衣。李时和却拈着棋子，还是气定神闲的样子。
崔慕栾那会儿觉得自己是不是哪儿无意间得罪了李时和，让一向宽仁的皇帝想这么个办法来折腾。这几个月回过味儿来，知道李时和八成是闷在心里吃醋。
可这醋……关他什么事啊！
想到这里，崔慕栾嫌弃地看了沈辞柔一眼，眼睛里写着“离我远点”。
沈辞柔被这一眼看怒了，正要暴起，却忽然过来一个小侍女，朝她福了一礼：“沈娘子，宋娘子说请您过去。”
“宋瑶？”沈辞柔不太确定，“她叫我干什么？”
小侍女摇摇头：“奴婢不知。”
“我非得过去么？”
“宋娘子说了，今日是叶家的婚礼，想单独同您谈谈。”
沈辞柔本来不想去，但一听这句话，她又有点犹疑。宋瑶能干出换信的事，就能干出别的事，今日是叶远思和沈棠的昏礼，若是她做了什么，沈辞柔这辈子都会觉得难受。
她想了想，站起来：“好，我跟你走。”
崔慕栾还不知道宋瑶的事情，只当她还是偶然见过的那个有些羞涩的小娘子，抬头问沈辞柔：“什么事？”
“不知。你衣裳乱了。”
后半句话莫名其妙，崔慕栾下意识地垂眼，只看见沈辞柔弯腰靠近他，顺手从他革带上拔了短刀。他一怔：“你……”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沈辞柔压低声音，“若我一刻钟后没回来，千万和子澈一起来救我。”
崔慕栾点头，含笑说：“离我远点，你可是将来的皇后娘娘，我还没嫌命长呢。”
就算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沈辞柔还是瞪了他一眼，一拳捶在他肩上，把短刀揣在袖中，转身跟着侍女走了。
这一拳不轻，被捶的地方隐隐作痛，崔慕栾吸着气摸了摸。刚从别桌回来的杨澈拎了只酒壶，看他的样子就乐了，往边上一坐：“你干什么呢？”
“我在想，阿柔这个力气，一拳捶下去。”崔慕栾皱着眉，“陛下能受得了吗？”
**
沈辞柔嘱咐了崔慕栾，还特地从他身上拔了短刀，等小侍女把她带到，她忽然又觉得有点小题大做。宋瑶借了间僻静的偏房，门大敞着，一个人坐在屋里，桌上一套茶具，角落镇了只香炉，袅袅地吐着烟。
但谨慎些总是好的，沈辞柔等小侍女关上门，摸摸袖中的短刀，在宋瑶对面坐下：“有什么事？”
宋瑶看了沈辞柔一眼，张口想说话，喉咙里出来的却是一连串的咳嗽。她连忙抽出帕子捂住口鼻，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帕子也没放下来：“这几日有些咳嗽，见谅。”
说完这句，又是一阵咳嗽，简直是撕心裂肺，听着就让人胸口有点疼。
说不怨宋瑶是不可能，但看她现在病容清减的样子，沈辞柔觉得还是别逼得太狠，不咸不淡地问：“怎么又生病了？请医女了么？”
“前两日没注意吧，不过我这副身子，那之后就……”宋瑶把话避过去，捂着口鼻，“医女只说就是风寒，开了药照着吃。”
沈辞柔“嗯”了一声，只觉得尴尬：“若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我还没吃饱呢。”
她想站起来，宋瑶看着她，忽然幽幽地说：“阿柔，你如今，连和我共处一室都不愿意了么？”
“你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听宋瑶这么说，沈辞柔倒也不急着站起来了，端端正正地坐着，“我以为你以我的笔迹把那封信寄出去，就该知道我们如今会是这个样子。”
宋瑶单薄的身子一颤，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沈辞柔堵回来：“别说什么你是一时鬼迷心窍，做过的事不能视作没做。错了就是错了。我不信以你的性子会没想过，你只是仔细考量，觉得还是让我倒霉比较好。”
当初的心思被戳破，宋瑶一时语塞，只捂紧口鼻，不说话了。
“虽然这时候问这话也没意思。”沈辞柔看都不看宋瑶，“不过我总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是阿娘把你带回来不对，还是我对你不够好？”
“你对我好吗？”
“……不好么？”
“你对我好吗？”宋瑶抬头看着沈辞柔，重复一遍，“你说的好，就是送我东西？可你不仅送给我，也送给那些婢女。我在你眼里，和婢女有什么两样？”
沈辞柔难以置信，抬头：“你……”
“方延把我当玩物，你又何尝不是？”宋瑶死死盯着沈辞柔，“在你看来，我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宠物，你是沈府的娘子，开心了就送我点东西，想起来就让我替你做事。可平常，你什么时候想过我？”
她闭了闭眼：“我受人欺骗，你却要入主中宫。此刻你看我的样子，恐怕在心里发笑吧？”
沈辞柔看了宋瑶一会儿，也闭了闭眼。她记得宋氏和她说“瑶瑶是你的表妹，你要待她如亲生妹妹”，总想着护着宋瑶，却没想到最后宋瑶反倒是这么想的。
本来有千般可辩解的话，这会儿却一句都不想说，沈辞柔只觉得没意思，懒得再说。她以为亲耳听见宋瑶说这话，她会憋不住情绪，等真的听了，却觉得不过如此。
沈辞柔伸手在桌上撑了一把，刚站起来，头却一阵晕。她踉跄了几步，弯腰扶住桌子才站稳。她以为是被气的，身上却没力气，小腹一阵阵的发酸，腿都有点软。
香炉里烧出甜腻的烟，想到宋瑶捂住口鼻的帕子，沈辞柔眼瞳紧缩：“你……”
“别怕，不是什么重药，只会让你没力气罢了。”宋瑶想到阿榕当时说的话，一点点复述出来，“等会儿来的也是你熟悉的。崔家的郎君，崔倾之，也挺好的。”
这药绝对不只是宋瑶说的那样，沈辞柔大致猜到是什么功效，顿时冷汗涔涔。
宋瑶说的那么笃定，可见这事情不是她一个人能做的，之前和崔慕栾说的话反而给自己挖了个坑。
也不知道这香是怎么起效，假使事态真按宋瑶的意思，若是崔慕栾到时候糊里糊涂做了什么，沈辞柔又没法怨他，恐怕只能一根绳子吊死自己；若他没做什么，这事情传出去，一样说不清。
“……你疯了。”药性上来了，沈辞柔喘着气，狠狠拧了大腿一把。这一下是死手，痛得她眉头紧皱，但至少清醒了点。
她撑着桌子，跌跌撞撞往门外走，平常不过几步的路，这会儿却走得万分艰难。沈辞柔屏住呼吸，生怕再吸香进去，挪了没几步，门忽然开了一扇。
门外的是阿榕，扶着个醉醺醺的男人，看看沈辞柔的样子，视线定到宋瑶脸上：“做得不错。”
宋瑶一看是个面生的男人，一愣：“你……”
“这世上果然多的是有坏心的蠢人，我和你说什么，你就真信？”阿榕笑盈盈的，把男人往门里一推，“不过你这个样子，我夫君倒是喜欢，你就同你的表姐一起，好好伺候我夫君吧。”
她在“表姐”两个字上咬了个重音，伸手关门：“对了，我给你的那块帕子，可挡不住多少药性。”
宋瑶大惊，想冲出去，那扇门却紧紧关上，门外甚至有锁舌入扣的声音。

第51章 破局
先前方延的事还没戳破时，沈辞柔就暗搓搓地打听过，知道阿榕的夫君是史昊。史昊没多大本事，靠的是阿耶的名声，在户部挂了个员外郎的名，混日子罢了。
沈辞柔知道阿榕和方延私会，先前还有几分同情，现在看着史昊一步步走过来，只觉得后背发凉，本能地紧紧攥住袖中的短刀。
史昊被灌了一通酒，晕晕乎乎，全凭本能行事。房内两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娘子，花容月貌，正是鲜嫩可口的时候，他也不急，朝先前看好的宋瑶走去。
宋瑶哪儿见过这种阵势，躲都来不及，想往外跑，但门锁得紧紧的，史昊还站在门那边。病急乱投医，她居然返身朝着内间跑。
这一下正中了史昊的下怀，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抓住宋瑶，顺手按在了桌上。
酒气扑面而来，宋瑶被压在桌上动弹不得，身子被锁死，她越挣扎，史昊反而越兴奋，腾出一只手在宋瑶腰上使劲掐了一把。
宋瑶吃痛，额上全是冷汗，眼泪霎时出来，她拼命扭过头，看见沈辞柔正在门边，手里的短刀卡进门缝里。她猜沈辞柔是在破门锁，强提起精神，抬腿朝着史昊踹过去。
可她实在没什么力气，这一脚踹得不轻不重，反倒被史昊抓住了脚踝。史昊把宋瑶的腿往边上一按，手上用力，襦裙撕开，裂帛声响，宋瑶看着史昊，绝望地发出一声尖叫。
外边锁门居然用的是铁链，崔慕栾随身的短刀再锋利，也不可能割开，沈辞柔手上又挤不出多少力气。外面早就让阿榕清了，这地方又偏僻，拍门也没用。
刚把刀抽回来，沈辞柔听见宋瑶的尖叫，回头看见桌子那边的情景，狠狠地在唇上一咬。
犬齿磕破嘴唇，一瞬间刺痛的感觉让她清醒点，沈辞柔硬挤出力气，上前借着刚才发狠的感觉，一刀朝着史昊颈后刺下去。
刀是好刀，但架不住沈辞柔没力气，刀锋逼近，史昊猛地反应过来，把宋瑶往地上一甩，不顾被重砸在地的女孩，反身抓住沈辞柔的手腕。握刀的手被抓住，沈辞柔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推史昊，屈膝狠狠地朝他的小腹顶过去。
她颤着嗓子，生平第一次拿权势压人：“陛下已经下旨了！我是将来的皇后，你若做什么，当诛九族！”
要是平时听见这句话，史昊能吓出汗来，但他这会儿酒气上头，又不认识沈辞柔，夺了短刀往地上一丢：“皇后？行啊，我今儿就尝尝……小皇后是什么滋味儿。”
史昊死死压住沈辞柔，抓住她的领口往下扯。沈辞柔身上的是件交领，领口向下，露出颈下一小段白皙细腻的肌肤，看得史昊眼睛一红，低头就要咬上去。
沈辞柔心里一阵绝望，就算没中药，被这么压着，她也绝对没法和一个男人抗衡。她感觉到史昊黏糊糊的呼吸喷在自己身上，口鼻里全是酒气，正想最后拼一把，忽然听见男人的怒吼，随后是宋瑶痛苦的微弱呻.吟。
沈辞柔垂眼，看见地上沾血的短刀，史昊裤腿上渗出一块血斑，宋瑶则被踢到了柜门处，大概是在柜上撞了一下，这会儿伏在地上，长发散乱，看不出怎么了。
宋瑶毕竟没什么力气，又是惊惧之下，出手都在颤，腿上那一刀不深，史昊被血气激得发疯，下手就更狠，着手要撕沈辞柔的襦裙。
还没撕开，门忽然被整扇破开，他尚未反应过来，肩上一痛，然后是狠狠往下一掀的力气，直接把他整个人砸在地上。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史昊砸在地上时一声闷响，后脑往地上一磕，一时半会儿起不来。
门外列队的是金吾卫，陈平云看见里边的状况，憋不住了，冲进屋里和李时和告了声罪，一脚踩在史昊小腹处。他避开要害，一拳拳往实了打，史昊最多也不过是有点力气，哪儿能和训练有素的羽林郎将比，都没挣扎几下，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动弹不得。
沈辞柔喘着气，她站不住了，腿一软就往下滑，所幸腰背被揽住，一件披风把她裹在其中。李时和撑着她的身体，眼睫颤抖：“没事了，没事了……是我来迟。”
“还、还好……”刚才让史昊压着时沈辞柔只觉得恶心，混着惊惧，硬生生把药性压下去，这会儿在李时和怀里，她心里一松，药性反倒又涌上来。她满脸潮红，胸口起伏，只觉得浑身颤栗，腰背处要烧起来，话都说不利索，“我，我……”
“怎么？”李时和还不知道屋里点的是什么香，稍稍再靠近一点，“慢慢说。”
沈辞柔哪儿还能慢慢说，眼睛里雾蒙蒙的，开口都带着哭腔：“我喘、喘不过气了……”
她死死攥住李时和肩上的布料，胸口越来越闷，说完这句话，整个身子一软，栽在了他怀里。
陈平云已经下了几十拳，再打下去怕要出事，他最后泄愤一般地踢了史昊一脚，起身问李时和：“陛下，这怎么办？”
“查。”李时和横抱起沈辞柔，眼瞳冰冷，“既然意欲刺驾，不管用什么法子，朕要看见供词。”
他说话时那么冷，但低头看沈辞柔时万般爱怜。他抱着昏迷的女孩出去，在外侯着的金吾卫也不敢跟着，齐刷刷跪下行礼，看着年轻的皇帝走远，领头的那个才敢进来：“郎将，这是什么意思？”
“和大理寺那边说一声，用刑。”陈平云擦了把冷汗，余光瞥到还伏在地上的宋瑶，“那边那个小娘子也扶起来，去请个医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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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后在位时广用严刑峻法，大理寺也有一套审问用的酷刑，长乐长公主同母亲一脉相承，甚至更为疯狂，酷爱用酷刑折磨人，弄出不少冤假错案。李时和年少时见多了被逼供的冤案，继位后不愿再看见，大理寺也渐渐把这套酷刑封起来，后来入职的年轻郎君甚至都有不知道的。
如今又被拿出来用，尘封的刑具见所未见，相关的人都被抓起来用刑。史昊和阿榕一开始还互相推诿，没熬住几样，就把实话说了。
这两人虽则成婚，担着夫妻名头，实则各自在外都爱与人私会，且彼此知道，阿榕甚至会帮史昊物色年轻的小娘子，骗到什么地方让史昊糟蹋。
史昊偏爱端庄羞怯的口味，最好是不受宠的庶女，这般的小娘子被糟蹋后也不敢报官，往往是咽下这口气，或者悬梁投环。就算有几家请仵作验身，验出已非处子，家里人也只觉得是娘子干出什么不要脸的龌龊事，草草埋了也就罢了，故而他干了不少这种缺德事，一直没受罚。
阿榕和史昊说过宋瑶的事情，史昊最开始不敢动宋瑶，后来又觉得宋瑶都能和方延苟且，反正也脏了，不如让他玩玩。阿榕就去找了宋瑶，本来是瞎猜宋瑶和沈辞柔有些龃龉，没想到还真是。
她和宋瑶说是让人备迷药，只管把崔慕栾骗过去，不用毁了沈辞柔的清白，只要让人看见，沈辞柔就嫁不进宫里。但她真的下手时在迷药里多加了几味，再把史昊带过去，既让史昊能心满意足，也能毁了沈辞柔，替方延出一口气。
就算之后查起来，史昊喝得半醉，阿榕只要一口咬定，要死也是史昊死。
陈平云拿到供词时都不知道该说最毒妇人心，还是说这对夫妻真是般配，他把供词呈给李时和，垂首立在边上，等着皇帝发话。
李时和匆匆地扫了几眼，大致有数：“大理寺怎么说？”
当时李时和就说了“意欲刺驾”四个字，大理寺还能怎么判，只能顺着皇帝的心意，陈平云斟酌着传达大理寺卿的意思：“听凭陛下吩咐。”
“凌迟。”
陈平云听得一惊，李时和却仍是淡淡的，继续说：“三族内徒三年，为官者皆革职，三十年不得入京。遇赦不赦。”
前面的还好，最要命的是最后四个字，即使是将来遇上什么事儿，大赦天下，史昊三族内都不赦。说句冒犯天颜的，三十年后李时和在不在位都不一定，等到那时候，长安城里还有谁记得有个史家？
但换过来说，罪名是“意欲刺驾”，本来该诛九族，这么判，倒又显得是天子仁德了。
陈平云在心里啐了史昊夫妇一口，觉得三族内其他人真是倒霉，但他也没那么多同情心，端正地行了一礼：“臣领旨。”
他刚退出去，医女进屋，朝着李时和行礼：“陛下，沈娘子醒了。”
“朕去看看。”李时和起身。
“……陛下。”医女不敢拦，想想又不对，心一横，屈膝跪下，头死死压低，“沈娘子醒来后服了药，这会儿刚沐浴完，说是……谁也不见。”
想到沈辞柔当时的样子，李时和心里一阵酸涩。叶远思成婚，他本来没打算来，但又实在想见沈辞柔，想着只远远见一面也好，没想到刚下马车，崔慕栾和杨澈急得满脸冷汗，几乎是求他亲自前去。
现在想想，以崔慕栾的脑子，他大概是猜到一半，所以才不敢贸然前去。
李时和闭了闭眼：“无妨。过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说无忧残忍，他本来就有点病，如果觉得他真是完全的100%温柔小可爱，那可能对他有点误解_(:з)∠)_阿柔会去刺史昊也不是残忍，是她别无可选，不把这男人弄死，她之后会很难过。
前几天作话忘记解释了，我这个该死的金鱼脑TuT阿榕是和方延（就是骗了瑶瑶的那个男的）有私情的，这段剧情大概在刚入v的那几章有提到。她会害阿柔，除了这章提到的原因，还有就是……唉嫉妒吧，她对方延的感情也蛮复杂，虽然有逢场作戏的成分，但也见不得方延垂涎阿柔的美貌（捂脸）
唉，前两天收藏涨势超好，我还以为是文美，今天被啪啪打脸。还是这么丑，前几天只是吃了节假日流量而已（沧桑）

第52章 安慰
闹这么件事出来，崔慕栾和杨澈自然不会往外说，陈平云带的那一支天子亲卫也都有分寸，在宫里混就得装自己没长眼睛耳朵，但架不住沈棠和叶远思都是从小相识的人，抓着陈平云问了几句，他说得再含混，大概也懂了。
沈棠当即急得要提起裙摆出门，发上的长簪都没摘，还是陈平云好说歹说把她拦住，让她和叶远思安心成婚。话是这么说，但叶远思比沈棠还操心，特地叫了信得过的人去照料沈辞柔，上上下下都安排好，才总算能坐下来。
红烛燃泪，屋里是暖融融的红色，本来做点什么都好，沈棠却憋着气，自顾自拆了长簪洗了妆容，往被子里一卷，背对着叶远思，闷闷地说：“别和我说话，我心里有气。”
叶远思还能怎么办，只能顺着沈棠的心思，乖乖地在榻边坐着，盯着自己的膝头。盯了一会儿，沈棠那边没什么动静，他才敢慢慢地往榻上躺。
他心说到这份上，这婚成得也是没谁了，看着大红的帐顶，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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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远思心里苦，沈辞柔更糟。醒后她乖乖地喝了新煎的药，又让侍女陪着沐浴换衣，这会儿只穿着中衣坐在榻上，裹着被子，下颌放在曲起的膝头，眼睛里空空荡荡，总有点呆滞的感觉。
李时和进门就看见她这个样子，心口一阵阵的酸涩，但又不敢直接上前，怕吓着沈辞柔，等了等才轻声开口：“阿柔？”
沈辞柔睫毛一颤，愣了一会儿，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
至少反应没太过分，李时和定定心神，到榻边缓缓坐下，伸手想去揽她的肩：“我……”
话只说了一个字，手也没碰到，沈辞柔却像是被刺到一样，肩背绷紧，本能地往边上一避。李时和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手也收回来搭在膝上。
“……我，”沈辞柔意识到不对，急着想解释，却说不出什么，憋了半天，只说，“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李时和笑笑，岔开话题，“还有不舒服么？”
沈辞柔摇摇头：“药喝了，身上也上药了。”
医女只说了服的药，李时和眉头微皱：“上药？”
沈辞柔“嗯”了一声，从被子里探出两只手臂，稍稍撩起袖子给他看。
先前和史昊打起来，身上总有擦伤磕碰的地方，她的肤色又白，小臂上一小片淤青，看着像是在桌角之类的地方磕出来的。上过药一时半会儿也褪不下去，反倒显得更吓人。
“就这样，也不是什么重伤，过几日就好了。”沈辞柔放下袖子，“腰上和腿上也有点，就不给你看了。”
李时和听得心疼，又不敢碰，怕她害怕，犹豫一会儿，只轻轻地说：“怎么伤成这样。”
“我也不想的，谁会想弄伤自己啊。可他……他要……”沈辞柔攥紧被角，还是没能说出来，“我没办法，只能这么拖延时间……”
李时和皱着眉，摇摇头：“我倒宁可你别这样。”
沈辞柔一愣：“你……”
“现下就伤成这样，若真是穷凶极恶，下更狠的手也不一定。”李时和看着沈辞柔，“我宁可你别激怒他，免得受伤。”
“可……”沈辞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若是我真不反抗，让他……我宁可死。”
“阿柔，听我说。”李时和等沈辞柔抬头，伸手试探着捧住她的脸，见她没瑟缩，才接着说下去，“就算他真做了什么，也不是你的错。我知道时人说‘贞洁’，但若是被贼人所迫，那怎么能去怨被伤的人？”
他用指腹轻轻抚过沈辞柔的脸，朝着她笑笑，极尽温柔，是安抚的意思：“不必在意，不是你的过错。”
先前一个人闷着还好，这会儿见到李时和，沈辞柔心里憋着的委屈不要命地往外涌。她吸吸鼻子，硬忍住泪，往李时和的怀里靠，声音黏黏糊糊：“可我怕……我真的怕……”
李时和连忙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伸手抚过未挽的长发，从脑后顺着往下抚到背上：“我在。”
“无忧，无忧……”沈辞柔反复叫着李时和的小字，贴在他心口，听着一声声的心跳，“你抱抱我，我就不怕了。”
这下总比刚才好，怀里的女孩有种孩童般的稚气，李时和失笑，扶着沈辞柔的腰，让她能更省力点。他低头，在沈辞柔发上轻轻磨蹭，温声说：“不怕了，我在。”
沈辞柔就乖了，靠在李时和胸口，任由他轻拍安抚。靠了一会儿，她抬手攀在他肩上，稍稍拉开些，直起腰背。
李时和不明所以，想想也没说什么，看着沈辞柔拉开点距离，他刚笑了笑，就看见女孩贴上来，唇角有什么柔软微痒的触感。
沈辞柔在他嘴角轻轻啄着，她不太懂，只知道轻轻地贴一下，再放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李时和闭了闭眼，托住女孩的腰背，缓缓贴上去。他不敢太过分，只能学着她的样子，轻轻地吻一下，然后再变成厮磨，最后才敢舔上她的嘴角。
沈辞柔自然地放松，让李时和探进来，她少有这么乖巧的时候，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身子也有点发颤，但一直没有推拒。
她越乖，李时和反倒越不敢，吻了一会儿，不再继续，在她嘴唇上最后压了一下，顺着往下亲吻。他一点点吻过嘴角、下颌，缓缓低头，磨蹭过颈子。
中衣为了穿着舒服，腰带系得不紧，这么一番折腾，领口松开，李时和隐约看到女孩白皙细腻的肌肤，圆润的肩上有一粒小小的痣。
他心头一颤，闭上眼睛，轻轻地吻在那粒痣上。
肩上有些略微的痒，但又和寻常蹭到什么东西的感觉不一样，绵密地渗进肌肤里，沈辞柔想挠，但不好硬推开李时和，转念又觉得这种痒恐怕挠了也不会好。被史昊制住时她浑身发冷，整个身子都是僵的，现下让李时和这么搂着，她却有点发软，不自觉地微微颤着。
她带着微微的喘，开口时声音有些腻：“你别……”
这声实在不像她平常的样子，李时和听得后背紧绷，猛地抬头，僵硬地替沈辞柔拢好中衣。他也不知道刚才是哪儿冒出来的冲动，吻下去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回想起来，简直是冒犯。
但他又说不清楚，只能垂下眼帘，没话找话：“你肩上有粒痣，我先前倒是不知道。”
刚才发软的感觉好了些，沈辞柔也想不通身上轻微的异样是为什么，刚好李时和说了这么一句，她立即被这句话拐走了思绪，抬手去摸自己的左肩：“嗯，其实这个位置我平常也看得见。我倒是觉得没什么，但我阿娘就不许我穿那种半透的上襦，说让人看见不好。”
她说的是烟纱锦，产自江南，据说是养蚕时用了什么特别的法子，蚕吐出来的丝格外细，织造出来的绸缎也就极其轻软，若是只有一层，搭在手上都能隐隐看出掌纹。以烟纱锦做的上襦得配着齐胸襦裙穿，夏天最热的时候穿着正好，薄且透，肌肤在其下若隐若现。
李时和看着沈辞柔的颈下，不自觉地遐想她穿的样子，笔直的锁骨大概会格外明晰，再是稍嫌单薄的肩。肩头却是圆润的，透过轻软的锦缎，肩上的那粒痣隐约可见。
让人想试探着咬一口。
李时和像是被扎了一下，别开头，强行扯开话题：“这回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问得难答，沈辞柔其实也想不清楚，抓着他的袖角，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这回我是真的没法避过去了。她要害我，我不能装作不知道，可要是以牙还牙，我总不能找人来……来伤她，那我也成坏人了。这事我还是得和我阿娘说，让阿娘来判吧。”
“好。”李时和点头，“你再等等，再过几日，等我来迎你。”
沈辞柔知道他说的是昏礼，面上有点红，觉得说什么都不好，想来想去，还是往李时和怀里一埋，双臂环过他的腰，闷着不说话了。
**
从叶府回去，沈辞柔当晚就去找了宋氏，当着沈仆射的面，把宋瑶的事情说了。
毕竟让李时和抱着哄了许久，她说的时候觉得也还能忍，宋氏却听得嘴唇发颤，到最后眼泪都绷不住，还是沈仆射和沈辞柔一同劝了好半天才止住。
宋氏自己是大家闺秀，从小学的是端庄守礼，宋瑶的样子更合她心意，但真要论起来，侄女哪儿有女儿亲。她对宋瑶更多的是怜惜，连带着对早逝兄嫂的那份感情，如今宋瑶连着两回伤了沈辞柔，宋氏也咽不下这口气。
毕竟兄嫂在面前横着，还得顾忌名声，宋氏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一封信去了蜀南。隔了几日收到回信，宋瑶就定下了亲。
定亲的人家是她母亲的表家，是个年长的鳏夫，腿上也有些残疾，故而不介意她先前的事情，只管让她嫁过去。宋氏给宋瑶准备的嫁妆丰厚，但蜀道艰险，宋瑶本来身子就差，又被史昊那一脚踢伤，就算能平安到那里，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回长安。
宋氏这么决定，沈辞柔居然一点不舍的感觉也没有，在家等着出嫁，反倒是宋瑶那边有些动作，临出阁前托燕儿来找她，说是想最后和她说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宋瑶的结局是和姬友商量过的，我原来想写的是她最后还是服毒而死，和之前剧情搞个对照，但又感觉不妥。姬友给了个思路，说是在古代远嫁就约等于死在外边，显得仁至义尽，名声也好听点。在古代的话，无法生育、远嫁而没有娘家支持的女子，大概不会过得很好的，也是封建社会对女性的压迫吧（叹息）
我捏宋瑶这个角色的时候其实蛮心情复杂的，一开始就是为了推进剧情，也没有想刻意搞个反派女角色来玩一把姐妹反目，更不是说想衬托阿柔，写着写着就不受我控制了。宋瑶其实一开始人还不错，毁掉她的就是那种嫉妒，其实如果她当时能遇上良人，顺利出嫁，有她认为的属于“自己”的家，那么嫉妒心可能就是一直压制着的。
压垮她的是遇人不淑，落胎以后很难再生育，对于她那种嫁人生子的传统思想来说，真的打击挺大。更大的打击是她发现她喜欢的人，在阿柔面前得小心翼翼地讨好，然而阿柔还看不上。宋瑶的心态就崩了，从小到大的那种自卑感爆炸以后异化，如果无忧真的就是个教坊的琴师，她又会觉得心理平衡，所以才会做出换信以求揭穿的事。
但她也不是想要阿柔死，和她一样过得不好就行。大概就是这种复杂的心态，其实她有很多机会可以收手，但她没有，所以就只能是这种不太好的结局了。然鹅可恨和可怜也是不冲突的，她身上也有可怜之处，比如原本纯真自卑的少女遭人欺骗……
唉，本啰搓老太婆讲这么多，中心思想还是小朋友要有小朋友的亚子，别人好不好雨女无瓜，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真的。

第53章 出嫁
“娘子，别等了。再等就误了吉时，赶不上日落前出长安城了。”燕儿替宋瑶簪上最后一支长簪，看看她略显苍白的样子，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宋瑶看着铜镜里苍白漂亮的脸，眼神动了动：“她不肯来么？”
这个“她”，指的是沈辞柔，燕儿不清楚两位娘子之间有什么事，只以为宋瑶是出嫁前想再见见表姐，先前去请时也按的也是平常的说法。
到了沈辞柔的院子里，她却连面都没见着，出来回话的是秋叶，往燕儿手里塞了点碎银，让她不该说的别说。
燕儿犹豫一会儿，不给自己惹麻烦，朝着宋瑶行了一礼：“沈娘子也快出阁了，秋叶姐姐说在学宫里的规矩，这会儿腾不出空见人。娘子放宽心，等将来，总能再见的。”
“再见？蜀南湿热，离长安遥遥千里，和死在外面有什么两样……”
“娘子！”燕儿听得胆战心惊，顾不上手里的东西，直挺挺地往地上一跪，“娘子别说这话，不吉利。”
“我求的又不是吉利。起来吧。”宋瑶没往地上看一眼，拿起放在梳妆台上的团扇，遮住那张精心上妆的芙蓉面，“扶我出去。”
燕儿连忙起身，见宋瑶已经拿了扇子遮面，稍稍松了口气，不说话了，扶着身穿嫁衣的宋瑶出去。
这地方宋瑶也住了十来年，从小院出去时路上遇见的仆从多半都是熟悉面孔，有几个面生的年龄尚小，还探头探脑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宋瑶由燕儿扶着，一步步走到沈府门口，坐进装饰好的马车里。
燕儿确定宋瑶坐稳，勾住车帘：“娘子，这就是出阁了，平安顺遂。”
宋瑶轻轻点头，下一瞬车帘放下，车夫一声吆喝，马车辘辘地远去。
说是出嫁，陪嫁的嫁妆也够丰厚，但一个侍女也不陪，宋氏甚至都没露面，倒更像是找个理由把她打发走。宋瑶端坐在马车里，想到沈辞柔，一时不知该是什么心思。
她猜沈辞柔恨她，但当时沈辞柔折回来用短刀刺史昊时是真的，她反过来一刀刺下去时也是真的。
宋瑶这辈子第一次生出害人的心思是因为沈辞柔，第一次拿刀刺人，居然也是因为沈辞柔。
她听着马蹄车轮的声音，忽然想起了初次见面的事情。那会儿阿耶阿娘因故相继去世，宋氏领着她回沈府，宋瑶怯怯地抓着宋氏的衣角，紧紧咬着嘴唇，到小院前时见到了个人。
沈辞柔比她只大了一点，一身胡服，腰上像模像样地缠了圈细细的马鞭。她绕着宋瑶看了两圈，抬头看宋氏：“阿娘，这就是你说的妹妹吗？长得真好看。”
宋氏就说沈辞柔胡闹，不是小娘子能说的话，说出来活像个风流的郎君。沈辞柔那会儿就不爱听宋氏教训，甜甜地骗了宋氏几句，趁阿娘不注意，转身就跑。
等到晚间，宋瑶安顿下来，沈辞柔又来了，抱着一大盒糕点，直接塞宋瑶怀里，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这个给你吃。我白日里不是胡说，你长得真好看。”
一晃经年，竟至于此。
宋瑶缓缓闭上眼睛，睫毛轻颤，眼泪倏忽淌下来。
**
沈辞柔确实不想见宋瑶，但也是真的忙。先前被史昊吓了那么一回，李时和怕再惹她烦心，一直没让尚仪去沈府，一拖拖到出嫁前，再不想学也非学不可了。好在尚仪温和有礼，没怎么为难沈辞柔，只在几个要紧的点上提点了几句，看着觉得能行，就回宫里复命去了。
饶是如此，沈辞柔也够愁的，晚上躺在榻上半梦半醒，脑子里还全是尚仪说走路该怎么走，喝茶又该怎么喝。
愁到出阁当天，沈辞柔一大早就被秋叶拖起来洗漱，因着之后还得祭天祭祖，得长久不能动，除了个什么馅都没的蒸饼，秋叶只端了盏水来让沈辞柔润润嘴唇。
宫里还派了一队尚仪局的女官来帮忙，给她换了翟衣，革带、佩玉、蔽膝一样不缺，一件件套在身上，沈辞柔都觉得幸亏尚仪先前就教了该怎么走，不然这会儿她怕是得拖着衣服出去。
再之后是上妆，用的首饰也是女官带来的，长发全部盘起，玳瑁长簪左右各三支，此外还有额饰之类的东西，硬生生给沈辞柔撑出雍容华贵的气势来。
等最后贴上花钿，女官捧着镜子让沈辞柔看：“可还有要添补的地方？”
沈辞柔看了铜镜一眼，光亮的镜面倒映出的人妆容精致，雍容华美得她自己都不敢认。她哪儿还敢说要添什么，刚想摇头，一旁的女官却眼疾手快把她按住：“不可乱动。”
沈辞柔想想也是，她如今一身华服，头上还那么多首饰，真要动起来估计是像个大铃铛一样。光是丁零当啷一串声音倒还好，万一中途掉了什么才是真麻烦。
她不敢动了，回忆着尚仪先前说的样子，稍稍点头：“就这样。”
秋叶和女官松了口气，再上下看看，确定没什么不妥的，就扶着沈辞柔出去。说是扶，其实也就是稍稍托着手臂，还得有人在后头拉着翟衣的衣摆，免得沈辞柔错脚踩着。
地上铺着干净的袋子，叠成一条长长的路，取的是“子孙百代”的意思，也免得弄脏衣摆。沈辞柔一个个踩过去，踩到府门口，门口站着的是沈仆射和宋氏，两人都换了新裁的礼服，看女儿时总有点忍不住的忧伤。
沈仆射倒还好，几代为官，他也是从员外郎一点点爬上去，学的就是为臣之道，作为父亲，送女儿进宫是千般不舍，但作为人臣，女儿入宫为后就得算是荣宠了。
他生性板正，也没什么话可说，只能和沈辞柔说：“若是想阿耶阿娘，就回来看看。”
沈辞柔轻轻点头，额饰倏忽一动，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看她这一低头端庄温雅的样子，宋氏心里涌出来一阵酸涩。她以前总觉得沈辞柔不够端正，和她闺阁中所学的样子相去甚远，一面宠着她，一面又想着要把她扭过来。如今沈辞柔真是她所想的文雅，宋氏却一阵心惊，好像女儿不是自己的女儿了，踏出这个门，就变成了别家的人。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看着女官要把沈辞柔扶出去，只来得及喊了声：“阿柔。”
沈辞柔一愣，一脚已经跨过门槛，茫然地转头：“怎么了？”
“……没什么。”宋氏摇摇头，强行把泪意憋回去，朝她笑笑，想说的话憋在心里说不出，出口的又变成了交代一样的语气，“往后在宫里，要知道分寸。”
沈辞柔哪儿知道宋氏心里的百转千回，只以为她是不放心，担心自己在宫里乱来，她也笑笑：“阿娘放心，我又不傻，不会乱来的。”
“好。”宋氏点头，“去吧。”
沈辞柔再一点头，由女官扶着出门，不远处停了辆马车，由四匹马并拉，极其宽敞，边上随侍的是金吾卫。
宋氏在门口看着女儿被扶上车，马车旁的金吾卫低头确认，然后一夹马腹，列队前行，护卫着中间的马车渐渐远去。
等到看不见马车，门口跪着的仆从才起来，宋氏抬手摸了摸脸，满手都是眼泪。
**
沈辞柔上车时还惊了一下。
她知道李时和是在马车上等，却没想到他会穿着冕服，肩上日月，背负星辰，二十一岁的郎君兀自坐得端端正正，腰背挺得笔直，这么一眼都觉得威仪赫赫。除夕当晚的那身礼服就够吓人了，但冕服更甚，沈辞柔暗搓搓地挪到他边上坐好，学着他的样子挺直腰背，才敢开口。
她先轻轻咳了一声：“我来啦。”
李时和睁开眼睛，隔着十二旒看她，微微一笑。先前是威仪俱足，这一笑就是一贯的温雅：“不用这么坐。”
沈辞柔一愣，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去看自己的衣摆：“我学过规矩了呀，尚仪教得可好了。再说，既然，嗯，既然我要当你的皇后，那我总得和你一样。往后还有很多很多时候，我得在你身边，不能给你丢脸。”
这话说得有点像小孩子赌气，但又藏着爱恋，李时和笑笑，轻轻应了一声。
他不说话，沈辞柔就觉得有点尴尬，何况还紧张，她憋了一会儿：“你这身衣裳好看。平常上朝也这么穿么？”
“这是祭天、祭祖用的，到现在也没穿过几回。”李时和说，“平常上朝穿的和除夕那晚的差不多，不怎么扎眼。”
沈辞柔“嗯”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强行抠出了个话头：“按理说，我现在还不能让你看见。阿棠出嫁那天，我们逼得子思现做了两首却扇诗，这会儿便宜你了。”
李时和猜到她是紧张，也不管她说了什么，轻轻地说：“阿柔，我觉得此刻像是做梦一般。”
“……嗯？”
“我年少时也曾做梦，梦见自己将来是什么样子。那时候先怕天后，再怕长乐长公主，每每梦醒都是一身冷汗，也不记得到底梦见了什么。”李时和垂眼，“我阿娘好清谈玄学，我不太信，但现下也有些害怕。我怕这也是梦，等梦醒了，我还是困在新殿里。”
少年天子，有哪个是真的好过，他有诸多苦楚，但不能说，面对谁都得带着半真半假的笑，才吓得住人。如今他坐在马车里，身旁是将娶的皇后，李时和却第一次说了压在心里的话，把他经年的辗转说给沈辞柔听。
沈辞柔听得心尖发颤，她犹豫一会儿，做了件很不端庄的事情。
她伸手，轻轻压在李时和的手背上：“不是梦呀，我是要嫁给你了。”
她含笑去看李时和，眼瞳澄澈：“若真是梦，你这会儿还在新殿，那你就再等等，等我长大来找你。”
李时和一窒，也含笑说：“好，千万要来找我。”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这个服饰啊婚俗啊，我在知网搞了点论文康康，没看明白（流下了不学无术的泪水.jpg）我凑合写写，大家凑合康康，不要考据我。
你非要考据我，我就告诉你我是剑网三唐朝审美，比较玄幻（烟）以及为什么出门不带人，也是因为剑网三玩多了，我们莫问一个人就是一个队（喂）
唉，今天的醉鸽鸽想被夸夸_(:з)∠)_

第54章 红烛
先前尚仪仔仔细细地把封后的流程和沈辞柔说过，沈辞柔也仔细听了，在马车上还细细回想了一遍，但等真的上场，看着玄元殿前跪着的朝臣，还是腿有点抖。但好歹是全程端住了，她按着规矩一板一眼地做，自己心里打鼓，旁人看起来只觉得端庄雍容。
她在长安城里名声不算太好，没做过什么坏事，但总让适龄的郎君觉得娶了折寿，故而言官也不太乐意，总想着能不能揪个点弹劾弹劾她，但真的亲眼看见，又发现实在盯不出什么错。
崔慕栾远远地看见沈辞柔的样子，心下大惊，心说这真是平常那个纵马过街的娘子吗，边上年轻的员外郎却拿手肘戳戳他，听口气还有点忧愁：“唉，我阿耶先前想攀沈仆射这门亲戚，我怕被沈娘子打死，背着荆条跪我阿耶，才算是让他消了心思。”
员外郎遥遥地看着华美雍容的皇后，啧了一声：“现下想想，真是血亏。”
崔慕栾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这可是皇后，你同我说这种话，你不要命，我还没嫌命长呢。”
这话说得重，员外郎浑身一凛，脖子一缩，不敢说话了。
崔慕栾扭过头，玄元殿前沈辞柔已经起来了，沿着宫道转身往回走。她穿着皇后的翟衣，发上六支长簪，额前垂着精巧的白玉，眉心的花钿红得极艳，明艳富丽，看起来居然和那个位置相当配。
崔慕栾想，妙啊，沈家姐妹相继出嫁，陈平云和温三娘定了终身，别的郎君娘子也都定亲了，就他还茕茕独立。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影子，觉得这可真是形影相吊。
**
封后大典结束，李时和得去宴上，沈辞柔由女官扶着去清宁宫等他。一到寝殿，一队侍女上前替她脱了翟衣，换上燕居的衣裳，长簪发饰也都摘下来，只拿根黑檀木的簪子松松挽了。
沈辞柔有点愣：“这是什么意思？”
“回娘娘，翟衣是礼服，按规矩夜里是不穿的。”回话的是清宁宫的大宫女听风，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低垂，看着很规矩，“这会儿娘娘可用膳。”
沈辞柔骤然一松。先前绷着不觉得，松懈下来才觉得饿得受不了，幸好已经摆了满满一桌，从蒸菜到粥都有，光寒具就有两样，咸口的外边有胡麻，甜口的则滚着细细的糖粒。
炸得好的寒具酥脆，沈辞柔不敢吃，怕掉渣，只尝了几块浇蔗浆的糯米花糕，再加一碗鸡茸粥。
等用茶漱完口，她以为没事了，另一队宫女端着衣裳上来。沈辞柔一愣，听风在旁解释：“这是夜里该穿的，请娘娘沐浴。”
听起来又是宫里的规矩，沈辞柔也不敢问，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跟着去了清宁宫里的浴池。
听风和宫女一起服侍她沐浴，除了小时候实在不能自己来，沈辞柔就没让人这么服侍过，整个人都绷起来，她想开口拒绝，听风只把水撩到她肩上，恭恭敬敬地说：“娘娘，这是规矩。”
……行吧。
沈辞柔也不好拒绝，只能让宫女替她清洗。水温正好，稍稍有些烫，但又是舒服的那种烫，水里甚至还撒了花瓣，大概还有些泡汤用的药材。沈辞柔撩起一捧水，发现掌心里的水是微微的乳白色，还带着一股隐隐的香气。
水里太舒服，泡着泡着她觉得有点困，迷迷糊糊地任由宫女把浑身上下都洗了一遍，再抹上润肤的香露，等听风拿了衣裳来，沈辞柔才清醒点，揉揉眼睛：“嗯，麻烦了，我好像有点困……”
“水里放了药材，是会困的，娘娘再熬一会儿。”一个宫女替沈辞柔擦头发，听风和另一个宫女一起给她穿衣裳。
穿到中衣时沈辞柔觉得不对，低头一看，用的居然是烟纱锦，半透的轻柔缎面，贴在身上滑而微凉，透过面料隐约看得见白皙的肌肤。她不太懂这个是不是规矩，犹豫着问：“这个料子……按规矩，是该这么穿的么？”
听风点头，替她系紧腰带。最外边的是青绿的长裙，配上长簪，除了做工更精细、刺绣更多，看着就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嫁衣。
沈辞柔看看衣裳：“这是嫁衣？”
听风点头：“白日里穿翟衣，夜里是钗钿礼服。”
按这个说法，白日里是皇帝和皇后的典礼，夜里是才是昏礼。沈辞柔觉得也有道理，点点头，等穿好衣裳，回寝殿，到榻边坐下，想了想：“有没有团扇？”
听风一愣，不知道皇后怎么这时候要团扇，但也不好问，只低下头：“有。娘娘要用么？”
“嗯。”沈辞柔点点头，“麻烦拿给我一把。”
听风点头，取了把精巧的团扇给沈辞柔：“奴婢就在门外，娘娘若有事，吩咐就行。”
她领着宫女再行了一礼，一同出去。门轻轻关上，沈辞柔坐在榻边，看着桌上燃烧的红烛，忽然往榻上一歪。
昏礼这档子事，她先前也想过，但真的要在榻边等李时和，她有点微妙的紧张，里面又混着点莫名其妙的羞涩。总感觉过了今夜，同李时和之间，就和之前不一样了。
但她也不知道这种“不一样”究竟是什么，在榻上躺了一会儿，想想又觉得不好，还是端端正正地坐起来，抬手小心地按了按，确定发饰没乱。
恰巧这时候门开了，她赶紧拿起团扇遮面，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进门的人。
李时和也刚沐浴过，一身红衣，披着长发，发梢还有点微微的湿。他看着沈辞柔，微微一怔：“怎么？”
沈辞柔不说话，团扇抵在鼻根处，眨了眨眼睛。
李时和有点懵：“嗯？”
沈辞柔还是不说话，继续盯着他。
盯了一会儿，见李时和还是没反应，她有点恼了，隔着团扇，声音闷闷的：“却扇礼啊！”
李时和反应过来，没忍住，笑了笑：“我没准备，你是要为难我？”
想想也是，当时叶远思在沈棠门外都憋了半天，何况她这么突如其来。沈辞柔捏着扇柄，正想把团扇放下，李时和却上前一把拢住她的手臂，把团扇抵回去。
然后他凑近沈辞柔的耳朵，轻声念了四句，过了会儿才放开手，坐在她边上：“现作的，不是很好。当年还在学，教我的先生就说我若现写什么，总差了点。”
教李时和的几位都是当世大儒，沈辞柔哪儿敢评判，何况刚才她只记得耳畔压过来的温热吐息，弄得她耳朵都有点红，脑子里糊里糊涂，其实压根不记得是哪几个字。
她咳了一声，摸摸发烫的耳朵尖，放下团扇，硬撑气势：“听起来还行，放过你了。”
李时和轻轻点头。他先前就嘱咐过，屋里别留人伺候，怕沈辞柔觉得不适，这时候也只能自己动手了。他提起酒壶倒酒，盛酒用的是对半剖开的匏瓜，清澈的酒注进去，大概半满，他就停手了。
沈辞柔看着那半匏瓜，想到那个涩口的味道，眉眼都皱起来：“这很苦吧……”
“尝一口就好。”李时和把那半放到她手里，“取的是同甘共苦的意思，稍稍舔一下也行。”
他舍不得沈辞柔喝苦酒，对自己却心狠，大袖遮着抬头，一饮而尽。
口中顿时漫起一股苦味，李时和不自觉地皱皱眉，看沈辞柔时发现她也皱着眉，手里的匏瓜则已经空了。
“你……”
“同甘共苦嘛！”沈辞柔捏着瓢，“你都喝了，我不喝，好像不能共苦似的……”
“不行，真的好苦，我想吃糖。”桌上有饭后吃着玩的小甜点，她站起来想去拿，身上却一阵发软，膝盖一弯又跌回去，连带着手上的瓢都掉了。
先前坐着不觉得，这会儿想站起来，沈辞柔发现身上是真的没力气，她觉得不对：“唔，我可能是刚才沐浴的时候泡得太久，而且今日还累，这会儿没力气了……”
她说话的时候用的是略带嗔怪的语气，像是个孩子把错处推到别的地方去，有种孩童般的天真。她的妆早就洗净了，眼睛里蒙着层淡淡的水光，红烛的光落在她眼尾，那张脸神色天真，眉眼间却有种埋得极深的妩媚，隐隐地勾着人心。
她只以为是泡热汤泡得太久，李时和却知道不是。
热水里放的药材不只是温养身子，有几味有别的功效，不伤身，但会让人发软无力。后妃初次侍寝总要泡这么一回，好让皇帝能尽兴，也免得自己受太多磋磨，或是本能地挣扎起来弄伤人。
这是宫里暗地里的规矩，无非是为了双方都好，但李时和就是没法把这话说出口，兀自起身，颤着睫毛去捡掉在地上的匏瓜。
他把空瓢放回桌上，信手取了一小碟糖，缓缓坐回榻边。他犹豫很久，舔舔嘴角：“该歇息了吧？”
沈辞柔立时想拿糖，听见这么一句，面上腾地红了，伸出的指尖一颤，慢慢地缩了回去，不自觉地揪住了被褥。
作者有话要说：我姬友看完这章的评价：你们皇帝都这么会玩的？
无故中枪的无忧：……
提要和内容没什么关系啊，虽然我用这句诗的原因是，这诗透出一种隐约的感♂觉（领会精神）
咳，明天，明天是啥，我们都懂（疯狂暗示（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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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酣梦
洞房花烛夜，这个“歇息”肯定不是盖着被子睡觉的意思。沈辞柔也不是小孩子，知道夫妻间总要来这么一回，但她就是有些隐约的别扭，一面觉得没什么好羞的，一面又有点轻微的、羞涩的抗拒。
她攥着褥子，都不敢看李时和，犹犹豫豫的：“那……那来吧。”
听她这么说，李时和猜到她是害怕。他自己也有点儿紧张，这事说来是人伦大欲敦伦之礼，但他也没什么经验。心仪的女孩一身嫁衣坐在边上，若说不想，就显得虚伪了，但真要做什么，他也没底。
李时和犹豫着，拈了块糖凑过去，想想还是得多哄哄：“不要紧。先吃糖。”
先前那口酒是真苦，但隔了这么一会儿，嘴里的苦味儿也早就淡了。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沈辞柔张嘴，把糖咬进嘴里。她含着糖，还是不敢看，垂着眼帘，只把褥子揉得乱七八糟。
李时和耐心地等沈辞柔吃糖，盯着红烛看了会儿，才说：“我不会伤着你的。”
这话有暗指，沈辞柔听得面上更红，咽下最后一口碎糖，磕磕巴巴地说：“我先摘簪子。”
她伸手就去拔发上的金簪，这回盘的发式简单，李时和帮着拔了几根，一头长发就直直地淌下来，发梢落在榻上盘曲。他垂眼看着发梢，犹疑着以指为梳，替沈辞柔轻轻疏通长发。
她的头发很好，漆黑柔顺，从掌心划过，像是上好的绸缎。李时和通了一会儿，手腕却被轻轻抓住。
抓他的那只手有点发颤，沈辞柔强迫自己看他，憋了一会儿，轻轻地说：“我行了。你、你来吧。”
“……好。”李时和犹豫着揽住女孩的腰，另一只手蒙住那双澄澈的眼睛，还是先去吻她。
眼前黑暗，沈辞柔颤着睫毛，最终乖顺地闭上眼睛，再松开齿列。
这个吻和先前的都不一样，还是唇齿厮磨，但却有别的意味，更凶，不是以往情之所至的安抚，更像是要从她这里掠夺什么。李时和抱得也更紧，手臂紧贴着她的后腰，勒得她和他身体相贴。
沈辞柔身子一阵阵的发软，在李时和怀里浑身发颤，像是要化成微烫的水。她一点力气也没有，本能地紧紧揪住他的袖口，闻到的是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微苦微甜，像是梅子。
分开时她满脸飞红，眼瞳里盛着盈盈的水，嘴唇红润得不像样：“我……”
“不要说话。”李时和眼尾也染着淡淡的红，他止住沈辞柔，颤着手指去解她的腰带。
腰带束得不紧，堪堪勒出一把细腰，扯了几下就开了。青绿的外衣陡然落下，软软地塌在身边，露出里面半透的中衣。她的肩若隐若现，细细的痣点在肩头，和李时和设想的一模一样，让他喉头一紧。
穿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让李时和看着，沈辞柔蓦地涌上来一股羞赧，她伸手想去挡住隐约可见的肌肤，手腕却被李时和握住。
李时和看着她：“别怕。”
“嗯……”沈辞柔点头，“我不怕。”
李时和笑笑，再度揽住她的腰，缓缓地把她压下去。榻上铺的褥子软且厚，大红的面上刺着比翼和连枝，女孩躺在褥子上，也躺在嫁衣间，漆黑的长发铺开，她看着李时和，身子微微发颤，神色却是完全的信任。
她轻轻地说：“无忧。”
李时和应了一声，极尽温柔缠绵地抚过她的脸，又说了一遍：“别怕。”
“嗯……”沈辞柔说，“我不怕的，你也不要紧张。”
李时和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该戴那支梅花簪。”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沈辞柔确实有不少梅花簪，但不知道此刻李时和怎么突然说这个。她想说什么，李时和却低下头，隔着半透的面料，轻轻吻在她肩头的痣上。
沈辞柔轻颤着，最终只是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袖。
**
折腾到后半夜才叫水，李时和只小小地睡了会儿，还是按照先前该上朝的点醒的。他有点懵，本能地动了动，边上沈辞柔被惊了一下，直往他怀里缩，被揽进怀里时还委委屈屈地吸吸鼻子。
昨晚折腾得过了，到后来沈辞柔是哭了，李时和抱着哄了好一会儿勉强睡过去。他生怕弄醒她，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一下，一只手环过她的肩。
沈辞柔贴在他胸口，声音有点哑，迷迷糊糊地问：“要上朝吗……”
“不上朝。再睡会儿吧。”李时和都不敢像平常那样说话，只用气声哄她，在她后背上轻轻抚着，又低头去吻她的额头，“乖。”
本就没什么力气，怀里又舒服，沈辞柔呜呜咽咽地在李时和怀里蹭了几下，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
李时和哄了沈辞柔一会儿，自己也有点困，扯扯被子，抱着她闭了闭眼，迷迷糊糊地连什么时候睡的也不知道。
再醒时还是高淮叫的，两层床帐都放下来了，高淮看不清里边的状况，也不是他一个宦官该看的，只死死低着头：“陛下，过午时了。”
“知道了。”李时和淡淡地答了，转头去哄沈辞柔，仍是轻轻的，“阿柔，该起了。”
沈辞柔隐约听见有人叫她，勉强睁开眼睛，但身上又没力气，又把眼睛闭回去。她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发疼，什么话都说不出。
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李时和觉得不对。沈辞柔太乖了，躺在被褥间，寝衣的领口散开，露出颈下的肌肤，隐约有些暧昧的痕迹。她脸上也是不正常的潮红，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却泛着点白。
李时和一惊，伸手去摸，额头微烫。
他猛地掀开床帐：“传御医！”
外边侯着的高淮一愣，心说这新婚头天，大中午的传御医，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来：“陛下……”
“快去！”李时和哪儿有功夫给高淮解释，他一着急，语气就强硬，反倒把高淮吓了一跳。
高淮连告辞都不告了，跳起来就返身往外跑。
这回比先前让蜂蜇伤时更吓人，高淮把事情一说，后背全是冷汗，吓得太医令孙放林，将近五十岁的年纪，一把拎起医箱，跑得比高淮还快。
等他到，沈辞柔刚醒，让听风服侍着洗漱过，瞧着精神不是很好，整个人恹恹的，面上还残存着不正常的潮红。李时和换上了天子常服，坐在榻边，示意孙放林诊脉。
孙放林背后一层冷汗，战战兢兢地在榻边跪下，替沈辞柔把完脉，再细细地问她。问完，斟酌许久，才写方子交代给听风，再完了才向着李时和行礼。
事儿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好治得很，一服药下去保证沈辞柔活蹦乱跳，但这个病因实在尴尬，孙放林在命和医德之间犹豫一会儿，心一横，选择医德：“请陛下移步。”
李时和微微一怔，点头，和孙方林一起去了外殿。他在桌边坐下：“说吧。”
“娘娘有些低烧，应当还有昏沉的症候，只是睡过头了，服药即可，再好好休息，配以适量的活动，无需担心。”孙放林顿了顿，“只是，臣不知陛下对子嗣怎么想？”
李时和还真没想过，他求的只是和沈辞柔长相厮守，子嗣不在他考虑范围内。有没有子嗣、是男是女都无妨，若是有，那就细心抚养长大，若是没有，将来从宗室里过继个孩子也行。
但这层没必要和孙放林说，李时和只含混地说：“随缘。”
孙放林大致懂这个意思，摸了摸颌下的胡须：“娘娘身子康健，但有些寻常女子的通病，前几年也没注意，如今有些体寒。并非难治的毛病，于子嗣也无碍，只是需服药。若是陛下不急着要孩子，可令娘娘长久服药调养。”
“长久服药？”李时和想了想，“苦么？”
孙放林准备好了答诸如“得喝多久”“能不能保证有孩子”，万万没想到李时和能问这么个问题，愣了愣才答：“药总是苦的，只是药性不烈，求的是慢慢温养，调养好之前恐也不会有孕，故而没什么特别忌口的。娘娘若是嫌药苦，服药后吃些蜜饯、糖果也无妨。”
他想了想：“体寒的毛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如今不治，暂且看不出什么，但将来可能成病根。为了娘娘身体着想，还是服药为好。”
李时和没学过医，孙放林又素有良医名，他也不会去驳，只点点头：“赏。”
说了这个字，算是没问题了，孙放林松了口气：“谢陛下。”
李时和起身想走，孙放林却又喊了一声：“陛下。”
“怎么？”李时和又坐回去，“还有要交代的？”
孙放林看了皇帝一眼，顿觉尴尬，但这个事不说也不行，他咳了一声：“该服的药是调养身子用的，夫妻之事也无忌讳，照常即可。但娘娘虽康健，毕竟是女子，还请……陛下克制。”
李时和一怔，过了会儿，眼尾飞红。他抬起袖子掩着下半张脸，也轻咳一声：“朕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阿柔：我哭了，我居然哭了……我不是个坚强的好孩子了，别的小朋友长大了就都不会哭的（颓废）
无忧：……不是你的错（摸摸头）
怕被阿晋制裁，新婚夜就温柔含蓄一点，我们以后再玩点大的（……
唉，今晚还有一更_(:з)∠)_空有屠龙术，阿晋不让我屠，醉鸽鸽以手抚膺坐长叹（x）

第56章 女官
诊过脉后沈辞柔按孙放林的方子喝了药，再吃了些清淡的粥和小菜，午后还是有点乏，等过了未时才稍微好些。
大婚后三日不朝，但政务还是有的，折子也照例递上来，李时和不太想把朝堂上的事儿扯到清宁宫来，和沈辞柔说了声，起身去长生殿。沈辞柔就在宫里找了点事做，她把听风喊来，问她宫里的规矩。
尚仪当时说的规矩都是明面上的，比如路该怎么走、行礼该怎么行，听风说的就是暗地里的规矩，往往是不成文的，约定俗成而已。沈辞柔一样样记住，遇到一时半会儿想不清的还记了几笔。
听风一样样说完，最后说：“娘娘，还有就是您得管的事情。”
“说呀。”
听风点点头，再开始说皇后该做的事情。按道理，皇后执掌六宫，凡是后宫里的事情都归她管，但放月例、按时令裁衣这种事情有六尚局，李时和后宫里又只有沈辞柔一个，也没妃嫔来晨昏定省。
说到后来听风自己都有点窘迫，感觉一条条的都是浪费时间，说完朝着沈辞柔行了个大礼：“奴婢嘴拙，娘娘恕罪。”
看她这个大礼，沈辞柔吓得差点跳起来。她和小院里的侍女都挺亲的，生平最怕的就是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礼。
“先起来先起来。”沈辞柔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什么恕罪不恕罪的，你告诉我这么多事，我难道还能怨你吗？”
这话说得有几分孩子气，听风自入宫来就没听人这么说过话，她愣了愣，才起身，仍是跪坐在沈辞柔边上。她想了想，轻轻地说：“娘娘恕罪，奴婢又想起来一件事。”
……又是“恕罪”。
沈辞柔没辙了，叹了口气：“那说吧，我不怪你。”
听风点头：“娘娘，宫里……该选女官了。”
沈辞柔一愣，不知道听风怎么提这个。
自开国起就有女官的传统，年年都会从民间和世家权贵间选人，民间进来的就从小宫女做起，往往年龄也小；权贵世家里来的就直接进来领个职，年龄也不拘，只要未出嫁就行。于权贵世家而言，送女儿进宫走个过场也是好的，将来议亲也好多点筹码。
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事，沈辞柔猜不透宫里的规矩，也点点头：“有什么特别的？”
听风看了沈辞柔一眼，确定她是真不懂，犹疑着不知道要不要说。有些后妃会和自己宫里得脸的宫女商量事情，但沈辞柔昨儿才到清宁宫，听风摸不准她是什么性子，也不知道自个儿被她放在什么位置，有些话还是得闷在心里。
她权衡一番，选择隐晦地试探一下：“回娘娘，御前也是可置女官的。”
沈辞柔想了想，懂了。
御前女官这个事儿确实有点尴尬，前朝就有不少嫔妃是在御前当过女官的，有些权贵世家推女儿进宫也确实存了这个心思。李时和先前一直空置后宫，他们可能也就只敢想想，但是开了沈辞柔这个头，估摸着心思也该活泛起来了。
她还在琢磨这和皇后这个位置有什么关系，边上的听风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急了：“娘娘，这可……这可是御前啊。”
沈辞柔还是不急：“那我入宫之前，这个事儿归谁管的？”
虽然问得莫名其妙，但好歹是要管的意思了，听风小小地松了口气：“回娘娘，是长生殿那边的青竹女官。旁的事情也是她经手的。”
“那现在这些事归我管了？”
听风点头。
“行。那我去找她。”
沈辞柔撑着桌子要起身，吓得听风连忙上前按住她：“娘娘！”
沈辞柔茫然地看她：“还有什么事儿？”
“以娘娘的身份，不能这样去找青竹女官，您若是要见她，差宫女传个信便好。”听风一阵心累，“见宫里其他人也是，没有这般……这般出去找的道理。”
沈辞柔觉得这规矩真烦，能面对面讲清楚的事情还非得让人通传，但她也不好说，就只点点头：“那麻烦你去找她，或者叫个人去找她，就说请她过来，我要问问她这些事情。”
听风应声，起身出去，喊了一同共事了好几年的吹雨，仔细叮嘱过，才放她去找青竹。
这还是第一次被皇后差遣，吹雨自然想在皇后面前露个脸，走得挺快，没多久就带着青竹回来复命。
和听风的那种谨小慎微不一样，青竹的礼节没得挑，但不显得过，一举一动看着就很舒服。青竹带着待选的名册过来，和沈辞柔仔细地把往年的规矩都说了，然后留下名册，仍是恭恭敬敬地出去。
青竹出去有一会儿，沈辞柔还在想，果然这样的女官才能留在御前，以李时和的性子，大概确实是这样干脆利落又克制内敛的人适合在眼皮底下做事。
她挠挠脸，着手开始翻名册。名册上的娘子都是经过一轮筛选的，最小的八岁，最大的也就十九，出身都不错，也无恶疾。其实挑不出什么错，但若是沈辞柔看谁不顺眼，顺手划那么几个也不成问题。
她也没那么无聊，故意去碍别人的路，就随手翻翻，求个大概的印象。翻到大概居中的位置，还真有个熟人。
卢家大娘，卢寄灵。
卢文弘在寿宴上和叶太傅来回的事情沈辞柔知道，卢寄灵的心思也好猜，沈辞柔当即想把她名儿划了，想想又收回手。
算了，还是商量着来吧。
她转头和边上的听风说：“等会儿陛下要是来，记得和我说一声。”
**
折子堆了一上午，其中还混了不少恭贺大婚的，那种夹带私货劝趁早封妃的倒还能批个“与卿何干”，正儿八经的那种虽然全是废话，但李时和总也不能让人家滚，只能任劳任怨地蘸着朱砂下笔。
批着批着就过了饭点，他在长生殿用了饭，再照例看了会儿书，沐浴完才起身去清宁宫。
去的时候沈辞柔正坐在桌边，长发松松地拢着，身上穿的也是寝衣，看着是洗漱过了。她盯着药碗，眉头紧紧皱起，满脸都写着“我不想喝”。
进去时李时和特地没让人通传，把听风吓了一跳，连忙朝他行礼：“奴婢恭请陛下圣安。”
李时和点点头：“怎么了？”
“我不想喝了。”沈辞柔皱着眉，“我觉得我已经好了呀，也不烧了，而且太医令不是说药只要喝一回吗。”
李时和一怔，在沈辞柔身边坐下，看了一眼听风：“怎么回事？”
“回陛下，娘娘先前喝的是退烧的药，这是温养身子的。”
李时和明了：“出去吧。”
听风一退出去，沈辞柔整个人一垮：“我真不想喝，这个看着就好苦。”
“桌上有蜜饯。不喜欢再让她们去换。”李时和劝她，“太医令说你有些体寒，得喝药养着，不然将来也许会留下病根。”
这话听起来吓人，但沈辞柔觉得自己挺好的，看了一眼浓稠发黑的药，还是没法克服，抬头去看李时和：“可是我真好了呀，不信你摸，不烧了。”
李时和配合地抬手在她额上轻轻贴了一下。女孩肌肤温润，体温比他略低一点，果真是不烧了。
“是不烧了。”
沈辞柔一喜：“那我……”
“那也得喝。”李时和残忍地打断她，“是温养身子的药，现下也许不觉得，症候藏在身体里，总是驱出去好。太医令素有良医名，杏林圣手，不会诊错的。”
他在沈辞柔头上轻轻摸了摸，又低头轻轻磨蹭了一下：“乖一些。”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只能乖了啊。”本来就不是不懂道理，只是爱拖延，这会儿被哄，沈辞柔有点脸红，别别扭扭地拿了药碗。
她闭上眼睛，一脸壮士就义的样子，捧着药碗，一饮而尽。
药和她想的一样，又苦又涩，还有股奇怪的味儿，喝下去以后舌头都觉得怪怪的。李时和拈了蜜饯抵到唇边，沈辞柔本来打算接，转念一想，又打算使个坏。
她扭头避开，伸手抓住李时和的袖口，趁着他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往他怀里一压，抬头吻在他唇上，还故意用残存着药味儿的舌尖舔了一下。
使完坏，她坐回去，看着李时和：“苦不苦？”
李时和哪儿知道她会来这个路数，愣了愣，本能地舔舔嘴唇，只舔到一点略微的药味。他尝不出这个算不算苦，诚实地说：“尚好，尝着和口脂差不多。”
他真没别的意思，就是老老实实地答，听在沈辞柔耳朵里，却有点别的味道，毕竟上回他尝到口脂的情况实在不太对。
沈辞柔面上更红，在李时和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口脂是能尝的吗？瞎说什么呢。”
李时和一怔，旋即想通，面上也迅速泛起点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谁要和你扯清楚是哪个意思。”沈辞柔这人有点毛病，越害羞，就越容易胡说，她故意撑起点气势，过了会儿又把自己的气势戳破。她磨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凑过去，往李时和怀里一靠，抓了他袖口的刺绣玩，“对了，有件事得和你说。”
作者有话要说：无忧觉得不苦，但他不能说（x）
我终于找到我自己在什么位置了……这周的榜单可真是，让我觉得我被发配边疆（……
以及屠龙术这个梗很难理解吗（挠头）就是阿晋连学步车都不让人开，我这个本该开布加迪的司机觉得莫得用武之地，空有屠龙术，不许我屠（。

第57章 共寝
李时和揽住沈辞柔，稍稍动了动，让她靠得舒服点，垂眼问她：“什么事？”
先前想过该怎么说，但真的要提，沈辞柔心里有那么点虚，总感觉把这事儿提出来好像不相信李时和似的。但她其实又信他有分寸，指腹压在他袖口的刺绣，摸了一阵，才说：“今日我让青竹过来了。”
李时和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听风先前和我说，宫里的事情原来是她管的。她好厉害啊，看着也是特别有礼的样子。”沈辞柔抚过略微粗糙的刺绣，“她来的时候我就在想，像她那样的，放在御前，才合你心意吧。”
“青竹是我少时就在身边的女官，其实是长乐长公主派来的，我知道最先肯定是监视的意思，她也知道我明白。但她不曾做过什么事，一直规规矩矩的，为人内敛，做事利落，我也懒得另指一个人来夺这个权。”李时和笑笑，低头用下颌在沈辞柔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反正那会儿宫里也就我一个，无非是按班就部，其实也没什么权可言。”
竟是如此。
沈辞柔回想一下青竹的举止，再想想李时和刚说的话，心说难怪。
青竹原来是长乐长公主的人，指派到少年的李时和身边，自然得选个沉稳得让人挑不出错的。她如今还能在御前办事，可见是个规矩老实的，但终归和李时和隔了长乐长公主这么一层，这辈子也就只能这么公事公办地生疏下去。
小院里的侍女其实不少，算上在几个院子间来回伺候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沈辞柔总想着和侍女们玩在一起，如今听见这种近似冷酷的主从关系，不免有点唏嘘。
她轻声叹息：“那你想过放青竹出宫么？”
“长乐长公主案之后，我曾问过她。她说她早年就没了家人，是为了混口饭吃才来宫里，出宫也无处可去。”李时和说，“我便留她在长生殿，还是做先前的事情，平常其实也不怎么能说上话。”
“这样。”指尖在李时和袖口划了划，沈辞柔有点微妙的心酸，“也是可怜人。”
“时运难测，身不由己，这天下多的是这样的人啊。”李时和极轻地叹了一声，握住沈辞柔的手，指腹抚过她的手背，“不要紧，不必想得太多。”
沈辞柔“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埋了埋。靠了一会儿，她想起来还有件事：“还有，就是，宫里要选女官了，这事情你知道的吧？”
平常不太在意，这会儿李时和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知道。怎么了？”
“我今日和青竹说的就是这个事啦，她还把名册拿来了。我翻看过了，名册上的都是长安城里的权贵世家，其中……”说到这里，沈辞柔不太好意思说下去，抿抿嘴唇才继续，“我看见卢家的大娘子了。”
“卢大娘？”李时和想了想，先是觉得好笑，再又忍不住想逗逗怀里的女孩。他轻轻咳了一声，低头凑近沈辞柔的耳朵，低声说，“阿柔，你这是醋了？”
落在耳朵上的气息温热，沈辞柔整个人一僵，耳朵尖迅速红起来。但她靠在李时和怀里，不方便抬手，想捂耳朵都不能，只能略带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嘛，你也许要说我嫉妒心重的。”
“先前叶太傅寿宴上的事情，我是听倾之和子思说过的，卢大娘应当就是想进宫，想嫁给你。”沈辞柔有点烦，“现在有个机会让她进宫，虽然我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我总有点酸的。”
李时和故意不答：“嗯？”
这个态度实在看不出什么，沈辞柔霎时觉得脸上发烫，但又不能卡在这半截话上，憋了一会儿，自暴自弃：“反正我就是会酸嘛。你这么好，又这么讨人喜欢，就算我知道你肯定没那个意思，我也……嗯，我也要不开心的。”
她想了想，额头在无忧胸口上磕了两下：“算啦，就当我是胡思乱想，和你发发牢骚而已。”
胸口震动，李时和反而笑了，松开沈辞柔的手，换了个姿势。他扶住女孩的腰，垂眼看着她：“你能说这种话，我真是开心。”
沈辞柔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他：“开心什么？”
“你在意我啊。”李时和低头，极快地和她额头相贴，轻轻磨蹭一下，再直起腰时含着微微的笑，“我很高兴。”
沈辞柔一窒，眨眨眼睛，别开头：“……嗯。”
李时和没忍住，又笑了一下：“阿柔，听我说。现下名册在你手里，划去几个名字、哪怕是让所有的人都不得进宫，也是你的权力。宫里不缺这些女官，你可随你心意。”
“什么叫让所有人都不得入宫啊，显得我真是小心眼了。”沈辞柔说，“唔，可能你不太清楚？其实长安城里的权贵世家送家里的娘子入宫，有些只是为了将来议亲方便啦。”
李时和点头：“前些日子，卢大娘和荥阳郑氏在议亲，现下大概也得定下来了。”
沈辞柔想想，叹了口气：“那算了，还是让她入宫来吧。”
“怎么改主意了？”
“既然不是冲着你来的，估摸着是想抬抬身价，那我也没必要去挡她的路。”沈辞柔说，“范阳卢氏先前干的事情我知道，但我想，唔，也不是我看不起卢大娘啦，但我总觉得，她应该没参与这些氏族里的事情。那她被拖累就是无妄之灾，能进宫来转一圈，将来出嫁也好多点底气。”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从沈辞柔嘴里说出来，李时和一时有种错位感，抬手用指节在她脸上迅速地抚了一下：“还真是嫁人了，能想的事情都多了。”
“这和嫁不嫁人有什么关系啊。”沈辞柔感觉到李时和调笑的意思，看了他一眼，“可能我说的有哪里不对，但我就是这么想的，不许笑话我。”
“好，不笑话你。”李时和点头，温声哄她，“说得没什么错的，只是我有时候想，宁可你多为自己考虑，别替别人想那么多。”
天性如此，沈辞柔也没办法，她想了想，忽然伸手攀住李时和的肩：“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可就要为自己考虑了。”
“说吧。”
“这本名册上的人，都是先前筛过的，大概也挑不出什么错了，我不会把谁的名字划掉。”沈辞柔咳了一声，故意做出妒妇的表情，但她实在不太适合，那张脸不显得凶，反而有种孩子闹脾气一般的娇蛮，“你不许把人放到御前，更不许学前朝，把这些女官收进后宫，否则我就，我就……”
她“就”了一会儿，没想出来能怎么治面前年轻的皇帝，颓然地坐回去：“我就想办法和你和离。”
先前是开玩笑，但到这里，李时和听得心头一颤：“不要说这种话。”
本来就是随口说说，沈辞柔一愣：“嗯？”
“不要说这种伤人的话。”李时和看着她，“阿柔，我答应过你，就必定会做到。此生我仅你一个，不会有旁人。”
他伸手，轻轻拢住女孩的手，缓缓贴到脸颊上，极尽依恋缠绵地蹭了一下，垂眼说话时居然有种隐约的快慰：“阿柔，就算是百年之后，你也要和我合葬的，我们也应当在一起。”
沈辞柔最怕他这个语气，说的是缠绵得令人害怕的情话，语气也温柔到极致，让她浑身颤栗。她点点头：“我答应你，我们是要在一起的。”
李时和轻轻地应了一声。
该说的话说完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沈辞柔咳了一声：“洗漱过了吗？”
“来之前沐浴过了。”
沈辞柔站起来：“那我们睡吧。”
她说的就是盖上被子睡觉的意思，李时和却有点想歪，跟着沈辞柔起来，脸上有点不自然的红。
等到榻边坐下，沈辞柔扯被子时看了他一眼，感觉有点异样：“怎么了？热吗？”
李时和摇摇头，没说话。
沈辞柔莫名其妙，把被子铺开，钻进去前忽然想到什么，脸上也迅速红起来。虽然换了被褥，屋里的摆设也撤了，但毕竟就在这张榻上……
手里的被子都有点发烫，沈辞柔犹豫一会儿：“无忧，你、你今晚……”
到底是还不习惯，后半句话她没能说出来，李时和却听懂了，心情有点复杂。有些事情就是如此，没经历过的时候觉得不过如此，最多也就是藏在心里想想，等真的知道了，就总忍不住心痒痒，想再尝尝味道。
要说他不想，那是假的，但毕竟昨晚折腾太过，又有孙放林的话，李时和定定心神：“我不做什么。”
“哦……”沈辞柔应了，钻进被子里。李时和这么说，她松了口气，但又有点微妙的遗憾，她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心思，只往被子里埋了埋。
李时和放下床帐，也躺进被子里。沈辞柔立即往他怀里靠，手臂环在他腰上，甚至心满意足地蹭了蹭。
女孩身上沐浴后的淡香一点点渗出来，李时和在心里叹了一声。
真惨。
作者有话要说：无忧终于控制不住地显露出他的病了，但我就是喜欢他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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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回门
这一夜是熬过去的，接下来一夜也得硬熬。
李时和硬生生过了子时才觉得困意涌上来，寝殿里温度正好，床帐放下来，里边又暗，躺着就能让人睡个天昏地暗，他这一觉居然也睡到了辰时。
他睁开眼睛，借着透进来的一丝光，看清楚怀里的女孩，微微一怔。
沈辞柔的睡相还行，但就是太黏他，整个人贴在他怀里，手臂搭着他的肩，一条腿还横在他腰上，大概是睡着睡着脑子不清楚，误把他当成了陪.睡的软枕。被子也被踢下去一截，只遮到胸口，寝衣领口松散，隐约露出纤细的锁骨。
李时和想替她拢一拢，视线下滑，看见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沈辞柔不喜欢闷着，脑子里还没把得和李时和同榻而眠的观念塞进去，睡觉时还是只穿一件寝衣，又是侧身躺，李时和一时没注意，没自觉地往下又滑了一点，正好看见女孩胸口起伏的曲线，柔美得仿佛春山。
他呼吸一窒，脸上又烧起来。正是二十来岁的时候，心仪的女孩躺在自己怀里，睡得安稳，一副不设防的样子，偏偏还是晨起，李时和只觉得血气都涌上来。
他闭了闭眼，强行把那些旖旎的心思踢出去，在沈辞柔肩上轻轻拍了拍：“阿柔，该起了。”
沈辞柔其实睡的时间挺长，但她就是爱赖床，除非必须早起的日子，她在榻上睁着眼睛打滚都得滚过巳时再起，当年府上请先生教她读书写字，没少气得宋氏亲自进屋去抓她。
这会儿被李时和拍醒，她还有点懵，本能地耍赖，往他怀里一埋，甚至还使劲蹭了几下，声音带着点刚醒的黏糊劲儿：“再睡会儿……”
这一埋一蹭，隔着两层单薄的寝衣，李时和准确地感觉到女孩柔软的身子，曼妙起伏的曲线，让他越发难熬。但他总不能把人推开，只能忍着，温声哄她：“今日该回府上，还需先准备，该起来了。”
沈辞柔脑子不太清醒，把李时和的话慢吞吞地转了两圈，懂了。
今日是大婚后第三日，按规矩，得回门。
这就是非得早起的大事了，她抬手揉揉脸，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迷迷糊糊地要起来：“不好意思，我有点儿睡糊涂了……这就起来……”
她眼睛还没全睁开，接连不断地打着哈欠，梦游似地伸手要掀被子。这样子看得李时和哭笑不得，他坐起来，把沈辞柔按回去，替她再盖上被子。
沈辞柔不太懂，模模糊糊地发了个鼻音。
“再躺会儿也无妨，我过会儿来叫你。”李时和扯过榻边的外袍，“我去沐浴。”
能再躺会儿总是好的，沈辞柔“嗯”了一声，睫毛颤了颤，又控制不住地耷拉下去。她隐约听见走动和开门的声音，外边候着的应该是听风，看见李时和出去还惊了一下。
沈辞柔脑子还有点昏，恍惚地想起李时和先前说的话。
……不是，一大早的，天又还没热起来，他沐什么浴啊？
**
这问题也就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等沈辞柔缓过来，起床洗漱完，早就把这回事忘了，专心地忐忑起回府的事儿，坐在马车上都有点紧张。按理说是回家，前十八年她在外干了什么事都不虚，大不了就是挨阿耶阿娘一顿骂，头够铁就行。但这回不一样，好像总有点不一样，让她生出点极其微妙的复杂情绪来。
沈辞柔一直复杂到用过午膳，饭后上了解腻的茶和几样点心，本来是家宴，正厅里一开始却没人说话。
沈仆射本来就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以宋氏的心思，她做岳母的该多问几句，甚至敲打敲打女婿，但这个女婿偏偏是皇帝，让她憋在心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沈辞柔心里还复杂着，也不知道说什么。李时和看着风轻云淡，实则心里也有点虚，他没打算在这时候端什么皇帝的威仪，若说只是女婿，他是把人家辛辛苦苦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拐走的，还敢多嘴就是讨打。
过了会儿，沈仆射觉得干坐着也不是事儿，试探着提了提长安城里的事情。
总算是有个话题，李时和小小地松了口气，自然地接上话。沈仆射再答。
说着说着，翁婿俩聊的就变成了政事，有几个点还有点棘手，李时和自然而然地认真起来，腰背挺得笔直，说话时会习惯地略作斟酌，语调温和辞令婉转，眉眼间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仪。
沈辞柔其实学得不差，前朝的史书看得也不少，但毕竟稚嫩，对政事一知半解，她只是看着李时和，觉得他这副认真的样子也好看，忍不住遐想他在宣政殿里是什么样子。
是会更凶一点，还是更端着一点？
不过涵卿也说过陛下大怒这种话，沈辞柔没见过李时和闹脾气，连吃醋都是闷的，又有点好奇他真生起气来是个什么样子。
沈辞柔托着腮，一直盯着李时和，盯得对面的宋氏有点不是滋味。
她到底还是担心女儿，宫里说着风光，但哪儿是什么好去处，这两天宋氏连着去清凉寺上香，急得嘴里都要燎出水泡来，就等着沈辞柔回门。好不容易等到女儿回来，沈辞柔又只盯着李时和，眼睛亮晶晶的，满满的都是这个姿容端丽的皇帝，宋氏想和女儿说说体己话都找不着机会。
憋了一会儿，宋氏憋不住了，看了沈仆射一眼：“夫君，谈的既是政事，我就先避一避。”
这是委婉的暗示，李时和猜到宋氏是想和沈辞柔单独说话，略略点头。见他点头，沈仆射扭头说：“去偏厅吧。”
宋氏起身，和沈辞柔说：“阿柔。”
沈辞柔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起身跟着宋氏走。临出门时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李时和的眼睛。
没想到他也在看她。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回头，李时和愣了一下，朝她微微一笑，轻轻地说：“去吧。”
沈辞柔点头，偷偷比划了个手势，大概意思是早去早回，然后背过身，三两步跟上宋氏。
看着她出门，李时和转过头：“见谅。”
刚才的小动作尽入眼底，沈仆射权衡一番，觉得不能跳起来锤李时和，复杂地叹了一声：“陛下，还是谈正事吧。”
**
正厅里谈的是政务，偏厅里谈的就是家事。宋氏上上下下看了沈辞柔几圈，看得她都有点后背发毛，这才问了第一个问题：“宫里可住得惯？”
住不住得惯就是那么回事，沈辞柔以前在家偶尔还得端一端，李时和却宠她宠得没边，什么事情都是“好”“可”，让她都有点不好意思。她摸摸鼻尖，选择折中说：“还好吧，和家里也没什么两样的。”
沈辞柔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宋氏松了口气，想想又问：“那，陛下，待你好不好？”
“当然好啊。”这问题都不用过脑子，沈辞柔想都不想，“他对我可好了，到现在也没闹过脾气，还许我在殿里时可以不守宫里的规矩。”
“规矩还是要守的，不能胡来，让别人看笑话。”宋氏嘱咐几句，停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得问。她先选了个含蓄的说法，“陛下这几日，都是宿在你这儿的吧？”
沈辞柔没懂，点点头：“是呀，他白日里在长生殿里，说是有折子要看。大概过了未时就来陪我玩了。”
一听“陪我玩”这种说法，宋氏就知道沈辞柔是脑子没转过弯，但她不能问得太直白，又怕沈辞柔听不懂，斟酌片刻：“阿娘问的是，夫妻之事。”
这么问，沈辞柔就懂了。总归是不熟悉，年龄也还没到，就算亲身经历过，她面上还是迅速地红起来，不自觉地揪着袖子，把袖口的刺绣拧得乱七八糟。
初回也不知道怎么了，整个身子都没力气，因此倒也没怎么受一开始的痛，后来还是尝到点甜头的，但更往后，她就没什么印象了。
她只记得她好像忍不住小声地哭了，抽抽搭搭地耍赖，说不来了，她不是爱哭的人，这么哭出来，又羞又丢人，但又没地方逃，只能躺在榻上让人折腾。按理说以李时和的性子，肯定会停下来哄她，但那晚没有，反倒只低头轻轻吻着她的眼尾。
这事情总不好和宋氏说，沈辞柔犹豫着，含含糊糊地：“就……就那样吧。”
宋氏哪儿猜得出“那样”是哪样，她也是过来人，知道夫妻床榻上也是要紧事。她叹了口气：“阿柔，这是阿娘面前，有些事情在这里说说也无妨，你不要羞。”
这怎么可能不羞，但也没法驳，沈辞柔面上更红，动了动身子：“嗯。”
“那阿娘就明明白白问你，”宋氏顿了顿，“这几日夜里，都有的吧？”
沈辞柔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她再不在意，这事也不是能摊开来说的，还是含含糊糊的：“就昏礼那晚上……”
“……就这么一回？”
沈辞柔不太明白这个“一回”是怎么界定，想想还是点头：“嗯……”
宋氏心里一沉。
作者有话要说：宋氏：陛下……都挺好的吧？
阿柔：挺好的！就是他好像喜欢早上沐浴啊，怪怪的（挠头）
就说会有肉沫的，醉鸽鸽什么时候骗过你（……
顺便闲着没事的可以看看我专栏头像，我姬友p（？）的我好喜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ni）

第59章 追问
平心而论，沈辞柔长得不差，在长安城里的贵女里也得算是出挑的，先前嫁不出去纯粹是因为心里有思量的好郎君怕被她打，只爱美貌的那些又都是纨绔，沈仆射夫妇万万看不上。
沈辞柔毕竟是女孩，在这事儿上最开始肯定不怎么放得开，但李时和一个二十出头的郎君，夜夜怀里抱着同样年轻漂亮的小娘子，若是兴起，一日里来几回，宋氏也不会惊讶。
但偏偏，就昏礼当晚这么一回。若说是这就对沈辞柔没兴致了，又不像，否则何必接连着赶来陪她，且还是陪着玩这种说出去都有点不好意思的事情；但若说别的原因，宋氏还真不是很想往那个方向猜。
这事儿得弄清楚，宋氏定定心神，轻轻咳了一声：“就那一回，你……觉得如何？”
……这让人怎么答！
“就……就那样，还行吧。”沈辞柔自己都有点弄不清楚是什么滋味，没法细说，越想越别扭，“阿娘，你问这个干什么呀？”
这话不能直说，宋氏抽出帕子，在唇上按了按，放缓语气：“夫妻之事，总是避不过去的坎儿，若是……”
她想了想，用了个含蓄点的词：“若是不好，将来日子难过，你早晚要知道。阿娘是想，若真……不如叫御医来看看。也好早有个孩子。”
沈辞柔半懂不懂的，但听宋氏的说法，还把御医都扯出来，她就是猜，也猜得出不是什么好意思，何况还要强调一句孩子。她有点儿不舒服：“都好着呢，用不着御医。阿娘，要是你只想问这个，那没什么好说的。我走了。”
她想起身，宋氏却把她叫回去，端起边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阿柔，阿娘是过来人，知道轻重，这才问你这个。”
听宋氏这个语气，是要说要紧事，沈辞柔也不急着走了，端端正正地坐回去，等着阿娘说下去。
“陛下时年二十一，旁的郎君，若成婚早些，孩子都能学着说话了。他到今日才娶你，且只有你一个，你或许不明白，但背后有多少人盯着，你可知道？”宋氏叹了口气，“阿柔，宫里的风风雨雨，比你前十几年经历得都要多。在宫里的女人，最好的倚仗就是个孩子。你若能早点生个孩子，若是男孩，就是皇长子，再怎么样，将来也不用发愁。”
毕竟新婚，宋氏不愿直截了当地说若是失宠之类的话，沈辞柔却听懂了。她知道阿娘说的有道理，于深宫里不知道宠爱何时会衰竭的女人来说，是该生个孩子，但这个道理，她不觉得该用在自己身上，也不觉得李时和会有一天收回对她的感情。
她有点恼，但又不能发出来，闷闷地说：“阿娘，我这么说，你肯定要觉得我是不懂事，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按你的说法，听着好像让我生个孩子去捆住他，或者做好将来的打算。但是，”沈辞柔吸了一口气，抬眼，“他是因为喜欢我，才娶我，不是因为想让我给他生孩子。”
宋氏听得一惊。她当年生沈辞柔时伤了身子，往后再不能生，虽然沈仆射爱她怜她，连个妾室也没扶，但看着别家人丁兴旺，宋氏心里总不是滋味，暗暗埋怨自己没能替沈仆射多生几个孩子。
然而如今，她的女儿坐在她面前，说嫁娶婚姻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孩子。
宋氏一阵目眩，刚想开口，沈辞柔已经站起来了：“阿娘，也不早了，我想我们还是别聊这个了。我到正厅那边去等人。”
她说走就走，转身出了门。宋氏看着沈辞柔的背影，忽然抬手按在心口，什么话都说不出。
**
见沈辞柔来了，沈仆射上道地不多说，最后同李时和客套了几句，也不留人用晚膳。李时和自然也不强留，和沈仆射聊政务倒是无妨，聊家事时他总觉得沈仆射心里憋着气，只恨不能跳起来锤他。
上了马车，沈辞柔就一直闷着。她和宋氏争的时候底气十足，但到李时和面前，无故地又有点虚。她是这么想的，也敢这么说，但毕竟没亲耳听李时和说过，她一回想，忍不住开始别扭。
别扭到坊门口，她不忍了，伸手轻轻扯了李时和的袖口一下：“无忧，我问你个事。”
李时和原本垂着眼帘，听边上女孩开口，立即转头看她：“怎么？”
“我就问问，你别多心。”沈辞柔攥着他袖口的刺绣，小心地问，“你喜欢孩子吗？”
李时和没懂什么意思，斟酌着问：“你想要个孩子？”
“……这也不好说想不想要吧。其实我觉得我自己还没怎么长大呢，虽说是嫁人了，但我总怕我养不好孩子，反倒害他。”沈辞柔叹了口气，“但你是皇帝嘛，总得有个孩子。”
“不一定。”
沈辞柔一愣：“啊？”
“我说，不一定非要个孩子。若是有，我自然会好好教养他。是你我的孩子，我会爱他的。”李时和笑笑，“但若是没有，也无妨。”
沈辞柔想说话，憋了一会儿，肩垮下去，看着李时和，等他继续说。
“立储的事不必担心，只是有些麻烦而已。叔父、伯父不合礼，但他们那支里有几个侄子，看着也不差。”李时和想了想，“我先前看中的是阿敏和阿萧，若是能顺利长成，将来过继过来，那边大概也不会不愿意。”
连人都能说出来，可见是真打算过，沈辞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着：“你什么时候想的？”
“很久以前。”李时和抬手在沈辞柔脸上抚了抚，“我以前从没想过将来会娶妻，自然不会有什么孩子，那会儿就开始从宗室里挑了。阿敏机警，阿萧敦厚，这两个孩子中谁能长成，那就选谁；若是都不能，那我就再等等。”
沈辞柔听出他原本是要让位的意思，一惊：“那你之后怎么办？”
“这倒没怎么想过，留给我想这些事的时间其实不多。”李时和回想一下，“大概是去江南吧。我阿娘一生都想去江南，可惜身子不好，临了也没能去，那便由我去，带着她留给我的琴。”
这话说得寡淡，背后的意思却让沈辞柔整个人绷起来。她心口酸涩，不住地心疼面前这个郎君，但她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合适，等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他怀里。
“无忧，和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她闷闷地说，“我听到今天，都是零零散散的。你仔细和我说说吧。”
“也没什么可多说的。”李时和揽住沈辞柔，在她脑后轻轻抚了抚，“我幼时同别的孩子也没什么不同，吃吃睡睡而已，最多是多学几句诗、多写几个字罢了。等到我八岁，稍知事些，我阿娘就因病去了。”
“我阿耶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好父亲，但是真心爱我阿娘。阿娘去后，他失魂落魄，根本没心思看顾我。”李时和接着说，“天后就令我进宫。”
沈辞柔攥着李时和肩上的布料，抬头看他：“然后呢？”
“进宫当日恰逢天后召近臣议事，她倒不在意我，让我坐边上听着。”李时和说，“当时的尚书右仆射是天后的族兄，他先讲政事，然后问我怎么想。他虽称我作郡王，但那时只是天后随便封的，且我当时只有八岁，能懂什么政事呢。他问这个，无非是想羞辱我。”
沈辞柔知道这是借打压别人立威的手段，前朝后宫干这种事的都不少，但她想到李时和当时不过八岁，母亲又新死，和天后大概也不怎么亲，初到宫里，正是战战兢兢的时候，却无故要被一个年龄够当他祖父的人打压。
她越想越烦，心里又难受，在李时和肩颈的位置蹭了几下：“然后呢？”
“我那会儿还不通政务，就只问他，”李时和轻轻地说，“现下如此，是想起这是李家天下了么？”
这话背后含着的意思让沈辞柔浑身一凛，她抬头看李时和：“你……”
“我也不知我哪儿来的胆子。”李时和安抚地在沈辞柔肩后拍拍，“武仆射被我驳回去，天后倒没发怒，此后反而一直留我在身边。后来她病入上阳宫，也都令我陪着去。”
他笑笑：“不过那时候她病得越发重，实际上掌权的是长乐长公主。”
长乐长公主就是另一件事了，沈辞柔大致知道，这是真的不能多问。她想了想，什么话都没说，只环过李时和的腰，把脸贴在他怀里。耳边的心跳一声一声，跳得她几乎有种肝肠寸断的感觉。
“我前二十年无非如此，实在也没什么可多说的，我确然就那么无趣。”李时和猜沈辞柔是心疼，但不太明白里面的百转千回，只低声哄她，“阿柔，和你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候。哪怕是在在长生殿里辗转着猜你的心思，我也觉得好，就好像我终于活过来了。”
他想到那些或有酸涩的时日，这会儿却觉得没什么，还能笑出来，怀里的女孩却不太对。
沈辞柔哪儿听过这种话，前因后果一想，越发心疼李时和，一时没绷住，眼眶都有点发酸。但她又怕被发现，只敢低头憋着，肩膀都憋得颤起来。
李时和察觉不对，连忙把她扶起来，看着她脸上略微的泪意，手足无措地替她抚过眼下，话都有点说不利索：“别哭……不是什么大事。我如你所见这样，实在不是什么有趣的人，也不会说好听话，生怕说错什么惹你生气。现下随口说说而已……别哭了。”
沈辞柔看着他，心说这叫什么不会说好听话，眼泪却没收住，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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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夫妻
这下李时和是真没辙了，他长这么大没怎么哄过人，对着沈辞柔有万般柔情，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替沈辞柔擦干眼泪，温声哄她：“都是过去的事，不妨碍我，现下随便说说而已。”
都到这份上了，沈辞柔哪儿还记得先前要问的事情，她吸吸鼻子，没头没脑地说：“我想去见见霍乐师。他待我挺好的，当时还帮了我们一回，我总想着能和他说一声。”
以霍乐师的性子，见沈辞柔自然是愿意的，但恐怕不会愿意见李时和，若是知道沈辞柔还是被他骗走的，估计两人间的隔阂会更大，故而李时和一直没差人去打扰。
但现下沈辞柔说想见，他只想着能让她把眼泪收回去，哪还有什么斟酌：“好。现在出坊门，掉头就行。”
他想和外边的人说，沈辞柔却一把抓住他：“算了……都这会儿了，先回宫吧。我过两天再去，让人替我留意他在不在就好。”
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巡城卫顺便看看就好，李时和说：“还有什么吗？”
“没了。”沈辞柔攥着他的袖口，想了一会儿，犹豫着说，“那，你今晚，会来的吧？”
李时和还不明白背后的意思，只以为沈辞柔是想让人陪着，含笑点头：“会来的。”
**
沈辞柔是这么想的，夫妻嘛，你进我退，先前总是李时和哄她，那这回她心疼他以往的事情，仔仔细细哄他一回也行。但这个事情她没经验，不太懂李时和在床榻之上喜欢什么样的，总不能直接去问他，旁的人更不能问了。
思来想去，她还是喊了听风来帮她梳妆。听风不明所以，尽职尽责地替沈辞柔松松地挽了长发，斜插了支梅花簪。
问她要不要上妆时，沈辞柔迟疑片刻，只拿了个颜色偏淡的口脂，奇思妙想：“你说，口脂能不能加糖？”
听风一愣，也迟疑着：“回娘娘，口脂用的是蜂蜡和碾碎的花，还有些香料……若是混进去糖，恐怕容易坏。”
“这倒是。”沈辞柔想了个替代，“那你替我拿点糖来吧。”
先前李时和就特地吩咐过，糖自然是常备着的，清甜而不腻，听风一说，那边就呈上来，都做成花的样子，摆在青瓷小碟上，看着还真让人有点不舍得拿。沈辞柔仔细地上了口脂，拈了颗糖含进嘴里，坐在榻边等着李时和来。
等到李时和从长生殿过来，糖化得差不多，沈辞柔咽下去，也不说话，只朝着他伸手。
李时和不太懂，但沈辞柔的手都伸出来了，他上前拢住，侧身坐到榻边。下一瞬沈辞柔反抓住他的手，压过去贴上他的嘴唇。
相贴的瞬间沈辞柔就闭上了眼睛，李时和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看见女孩近到极致的脸，肤色白皙，肌肤细腻，垂落的睫毛黑压压的，看着让人有点心痒。
投怀送抱，李时和没打算拒绝，扶住沈辞柔的腰，一点点吻回去。察觉到他的回应，沈辞柔心里一喜，抬手揽在他颈后，把自己再送上去。
这一吻是真的缠绵，极尽温柔的厮磨。沈辞柔往常也不排斥吻，但总有点女儿家的羞涩，这回却配合得很，中途李时和有两回觉得差不多，刚刚撤开一点，又被她拉回去。
结束时沈辞柔腰都软了，面上飞红，眼睛里蒙着层薄薄的水雾：“甜不甜？”
李时和只记得刚才的唇齿纠缠，心跳都没缓过来，怎么答得出。他又觉得不答不好，含混地说：“应当吧。”
“不甜也没法，算了。”一听这回答，沈辞柔就知道是没尝出来，她也不纠结这个，三两下扯松自己的腰带，不顾坍到肩上的领口，伸手去勾李时和的。
脱自己的衣裳觉得尚好，等勾到李时和的腰带，沈辞柔手都有点抖。她知道等会儿该做什么，说实话还是有点怕，但又觉得李时和不会伤她，这是夫妻间的事，她想借此好好地和他温存。
她颤着指尖，还没扯松一点，李时和先按住了她的手。
沈辞柔一愣，抬头看他：“怎么？”
春宵帐暖，心仪的女孩坐在榻上，寝衣松散，半露着圆润的肩头，明明勾着他的腰带，眼睛却是澄澈的，好像不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
李时和哪儿受得住这个，喉头一紧，稍作迟疑，还是狠下心，把沈辞柔的手从腰带上拿开。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沈辞柔还不甘心：“你不想吗？”
怎么会不想，但李时和生性谨慎，想到先前孙放林的话，总想着让沈辞柔再养几天，他宁可自己忍着。道理其实说出来也无妨，但刚才那个缠绵的吻、这会儿沈辞柔的样子，他脑子里难得一片浆糊，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个什么：“我……明日要早朝。”
“这会儿还没到亥时呢。”沈辞柔再挣扎，“来不及吗？”
这哪儿是来得及来不及的事情，李时和垂下眼帘，不敢再看沈辞柔，顺着说下去：“明日要早起，还是早些睡吧。”
毕竟是头回鼓起勇气做这回事，还被拒绝了，沈辞柔有点失望，但她向来心大，不钻这个牛角尖，掀开被子：“那睡吧。”
刚才被撩拨了一阵，这会儿要再睡一起，李时和觉得自己得憋死，他站起来：“明日该早起，怕吵着你，我回长生殿。”
沈辞柔总觉得他的状况有点不对，但又说不出是哪儿不对，想了一会儿，朝他甜甜一笑：“好啊，那等旬休的时候？”
她有点想和李时和做个约定，话说出口，又害羞起来，面上飞红，睫毛轻轻颤着，视线却落在他脸上。她拧着被角，声音都有点颤：“可、可以的吧？”
这时候还能算一算日子，李时和都得佩服自己，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几步，又匆匆地折回来。
沈辞柔以为他改主意了，刚要伸手，李时和却替她把领口拉回去，抚平，顺手把腰带也系紧。然后他低头，极尽克制地在沈辞柔额上轻轻吻了吻：“我过去了。好眠。”
“嗯。”沈辞柔揽住他的肩，在他脸上再亲了一下，“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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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李时和都宿在长生殿，虽然白日里都会赶来陪沈辞柔，但毕竟没留宿，差人事先烧好的水回回都用不上，听风看着都急。偏偏沈辞柔一点儿都不急，像是不知道皇帝不留宿是什么意思，自顾自地读书写字，闲着没事还去太液池边上逛着玩。
急了几天，恰好前些日子新选的女官入宫了，听风觉得不能再拖了。不是她一个宫女多心，但毕竟能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新女官都是世家权贵出身，仪态容貌肯定不差，若是、若是……
听风不敢想这个“若是”，捧着最后定下的名册，到沈辞柔面前跪下：“娘娘，这是今年定下入宫的女官。”
沈辞柔拿过名册草草翻了翻，她记性好，还记得当时青竹拿过来的，大致对比，名册里的人偏差不大。她点点头：“我知道啦。”
看她的样子是不打算做什么，听风急得眉头紧皱，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跪在边上一言不发，跪得沈辞柔都有点慌。
沈辞柔实在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迟疑着问：“听风，你怎么了？是遇上什么不好说的事儿了？”
听风心一横，低下头：“娘娘，这些女官，总要在宫里走动的，有些说不定会让陛下瞧见……您不打算见见？”
她的意思是让沈辞柔借机敲打敲打，沈辞柔却一时没想清楚，也没问，想想先前经自己手的名册，只以为这是宫里的规矩，就说：“那我见见吧。挑个合适的时间，请她们过来。”
“这会儿都候着呢，奴婢这就去召。”听风送了口气，站起来，“奴婢告退。”
听风说得没错，新入宫的女官都在长阁等着六尚局的安排。她到时刚安排完，一说来意，女官的脸色都有些变，年纪小的不太懂事，一听能见皇后娘娘，还有点兴奋；懂事的就知道是存着敲打的意思，生怕被为难。
每年入宫的女官挺多，听风想想还是论品级算，六品以下的就没叫，以上的也就不到二十个。她领着人到清宁宫待客的外殿，沈辞柔居然已经在了，还差人摆好了小几和点心。
她不说，女官也不敢坐，依次行礼拜见，准备就把自己的名儿报上来了。都是贵女，风姿容貌都好，沈辞柔看着也开心，直到排在中后位置的女官屈膝：“卢氏寄灵，拜见皇后娘娘。”
沈辞柔一愣：“你……”
卢寄灵也愣了一下，犹豫片刻才抬头：“娘娘？”
本朝好肌骨丰盈，卢寄灵却是反的，腰肢纤细，露出的一截手腕也细细的，看着有点弱柳扶风的意思。她是温婉的长相，眉眼间又带着天然的三分愁思，眉头一蹙就能让人心生爱怜。
果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又有才名，难怪卢文弘当时会把宝压在她身上。
沈辞柔笑笑：“没什么，你长得真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无忧：（宕机）我……要早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快来嘲笑他（亲妈脸）
还有今天一个姐妹的评论，大意是说无忧前半生孤单，换一个娇娇值了，我被这句话甜得要死要活TuT
呜呜呜呜呜呜呜我的读者是什么级别的小甜心小宝藏，快点排队过来挨亲（停一停）

第61章 探病
沈辞柔真没什么别的意思，她就是觉得尴尬，总不好和卢寄灵说“我先前听人提起过你，想入宫结果反被指给了叶子安，你阿耶当宴丢了个大脸”，就想着夸夸她，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她也不太懂宫里按规矩怎么夸人，想想夸年轻娘子漂亮总是好的，顺口一说，卢寄灵却听得心里一紧。
卢寄灵强压住发颤的肩，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头埋得低低的：“娘娘谬赞。臣女蒲柳之姿，入不得眼。”
沈辞柔被噎了一下，心说这还要只是蒲柳之姿，长安城里别的贵女也不用混了，她轻咳一声：“坐吧。后面那个呢，叫什么？”
排在卢寄灵后边的女官连忙上来，一个个屈膝行礼。
等全部轮了一遍，沈辞柔大概能把脸和名字对上，她本来就没打算为难人，心里默念着“这是规矩这是规矩”，面上端着笑，讲了点客套话，无非是在宫里好好做事、有难处可以找她之类的。
一听就是客套，在座的女官当然也不会当真，客气地再三谢过。
再之后就散了，女官没好意思动先前准备的点心，沈辞柔还让宫女替她们装起来。都是和手差不多大的小食盒，放了几块不一样的糕点，空隙里塞了包好的糖，看着倒是挺好的。
毕竟还赏了东西，女官们也松了口气，各自往当差的地方去了。卢寄灵没跟上去，一个人慢慢地走着，垂眼看着手里的食盒。
走了没几步，背后追上来一个人：“阿秀姐姐、阿秀姐姐！”
阿秀是小字，不是亲近的人压根不能知道，卢寄灵一愣，转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
宫里的女官得按规定穿合品阶的衣裳，但这衣裳穿在小娘子身上却不太一样，旁的人或典雅或内敛，这小娘子却穿出了七分娇纵。所幸她长得相当漂亮，一张脸明艳得很，倒还正合衬。
“觅嘉？”卢寄灵记得先前在女官队里见过她，但没怎么注意，没想到这会儿追上来了，“有事找我？”
“什么觅嘉啊，叫我阿桃就行。我喜欢阿秀姐姐这么叫我。”王觅嘉亲昵地伸手揽住卢寄灵，脸上带笑，就像挽住亲姐一样。
突然贴上来一个身子，就算是女孩，卢寄灵也浑身发毛，但王觅嘉抓得紧，她也不好硬把人推开，只好说：“那你……有什么事儿？”
“也没什么事，就是在宫里能见到阿秀姐姐，我心里开心。”王觅嘉说，“我才不想入宫呢，说是当女官，还不是听人呼来喝去的，要不是我阿耶逼我，我才不来。”
这话就是小孩子闹脾气了，卢寄灵叹了口气，轻声说：“这可是在宫里，谨言慎行。”
“知道嘛，这里没人，又是对着阿秀姐姐，我才这么说的。”王觅嘉看看边上，清宁宫外角的地方，确实没什么宫人会路过，她揽紧卢寄灵的手臂，“唉，今日倒是见着皇后娘娘了，我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卢寄灵心里一紧，一时居然没说出话。
王觅嘉继续说：“看着和我们年纪差不多，也就是长得好看些，但论好看，哪儿比得上阿秀姐姐？以她在长安城里的名声，又不是世家，就是配给我阿兄，我阿兄也……”
“慎言！”卢寄灵一把抓住王觅嘉的手，眉头紧皱，“觅嘉，这是在宫里。她是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你说的话，若是让她听见，会如何？”
她松开王觅嘉，把被揽住的手臂抽出来，轻轻地说：“我这就去上值了，你也快去吧。刚到宫里，千万别迟到，惹得早入宫的那些姐姐看不惯。”
能说这几句，卢寄灵自觉仁至义尽，朝着王觅嘉不轻不重地点了个头，转身就走。
眼看着卢寄灵越走越远，连头都没打算回一下，王觅嘉越想越气，抬腿使劲儿在青砖地面上跺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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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宫外的事情沈辞柔不知道，知道也没空管。
还没等到旬休，宫外先发来一封急信，说是霍乐师病重，在医馆歇着，想见沈辞柔一面。
信是从宫外辗转送过来的，信到手了，送信的人却进不来，沈辞柔对着听风也没法问，急得要命。若她还在沈府，想出去时谁也拦不住，但这回在大明宫里，她想去宫外还得走几道流程。
沈辞柔想了想，先让听风去李时和那边通传，再让吹雨差个脚程快的内侍出去，去近水楼买现成的熟食和酒。之后她就换了衣裳，在清宁宫门口等着消息。
沈辞柔本来以为李时和只会传个话来说答应了，没想到他亲自来了，穿了身叠成翻领的胡服，一看也是要出宫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李时和却说：“一起去吧，免得路上再耽搁。”
和皇帝同行，流程就能少走好几道，也省得多嘴多舌的宫人瞎传什么。沈辞柔点头，跟着李时和出去，到丹凤门时正好先前派出去的内侍回来了，送上来一只食盒，里面放着沈辞柔要的东西。
沈辞柔接过，到医馆门口下车时仍然紧紧抱着。
医馆是长安城里最好的，开医馆的医师姓陶，是孙放林的同门师兄，算起来比孙放林的医术还精进些，因着生性不爱受拘束，当时才没入宫，只在长安城里开了个医馆，一年到头收的救命礼都能把人埋了。
陶医师和霍乐师也算是有几分交情，替他诊治不遗余力。但毕竟医师医的是病，不是死，面对着赶来的两人，陶医师也只能摇摇头：“早年明伤暗伤太多，又心情郁结，拖到这几日才来，大概是熬不过去了。”
沈辞柔抱着食盒，心里着急，话里却得犹疑：“那，那我能进去见见他吗？”
陶医师听出她在犹豫什么，叹了口气：“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做不得的？娘子请进吧。”
“去吧。”李时和说，“我就……不进去了。”
毕竟里面是被陶医师盖章将死的人，不吉利，更何况还有怕过了病气的说法，沈辞柔也能理解：“好。那你在外边等我一会儿，毕竟也怕过……”
“不是怕过了病气。”李时和想说，终究是没说出来，只能摇摇头，“我不想贸然进去，再惹他发怒，连最后都不得安生。”
这话莫名其妙，一时不太好理解，但沈辞柔急得上头，也懒得问清楚，朝着李时和一点头，抱着食盒推门进去。
门里是间屋子，收拾得干净利落，桌角的花瓶里还插了支新开的花。屋里没什么将死的腐朽气息，药味儿淡而苦，闻一下就让人想流眼泪。
沈辞柔吸吸鼻子，把泪意憋回去：“霍乐师？”
榻上发出点轻微的声音，大概是榻上的人动了动。霍乐师的嗓子本来就哑，又被伤病磋磨，听着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丫头？”
“是我。”有回应就好，沈辞柔快步上前，到霍乐师榻前跪坐下来，打开食盒，“是近水楼的酱猪舌，还有醋胡瓜。酒是桑落，我特地要了陈一年的。”
这些都是霍乐师往常爱吃的东西，沈辞柔早就摸清了，去找他时若有空，会先去近水楼打包一份，两个人坐在架子间吃吃聊聊。
食盒一打开，浓郁的酱香涌出来，还混了点甜口的醋味儿，霍乐师闻了几下，却只隐约闻到点酒气。他看不清屋里，也听不出沈辞柔发颤的尾音，勉强把自己撑起来：“好，好……放着吧，过会儿吃。”
沈辞柔拖过小几，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好，闭了闭眼才抬头。
她看见了霍乐师的样子，头发花白，形容枯槁，面上横贯着一道伤疤，像是老树上狰狞的皱纹。霍乐师身有暗伤，又只做些修补乐器的活，但以前见面，总有种遒劲的感觉，现下却枯瘦得连衣裳都撑不住，整个人仿佛是骨架上蒙了一层干枯的皮。
一看这个样子，沈辞柔眼泪又要出来了，她强行忍住：“霍乐师叫我来，是想吃近水楼的东西了吗？”
“我是病，不是糊涂，别以为我听不出你打趣我。”霍乐师居然笑了一下，“你最近如何？”
“我？”沈辞柔愣了愣，才接着说，“我挺好的，没什么不合心意的事情。”
这时候她也不想给霍乐师添堵，忽略了一些小事，只说：“对了，我成婚了！那个郎君你见过的，就是先前我带来的……他阿娘的琴坏了，来请你修的那个。”
霍乐师默了默：“他待你好吗？”
“好的，当然好的。”沈辞柔犹豫着，“他陪我来的，就在外边，霍乐师要见见么？”
她想起身去叫李时和，霍乐师却把她叫住，然后靠着墙，一时没什么话。
沈辞柔嫁进宫里的事整个长安城无人不晓，李时和连着祭天、祭祖，像是要让天下都知道他娶了个心仪的皇后。霍乐师幽居市井，但这消息想不听都不行，当夜他没忍住，久违地想起了阿静当年出嫁，也是浩浩荡荡十里红妆，庐江王李琛连着几日带着阿静入宫赴宴，和宗亲朝臣炫耀他新娶的人。
霍乐师嗤了一声：“他倒是好命。”
作者有话要说：不管写什么，我总要写死几个人，我才能感到快落（ni）
要考试啦，二更就……“我正在写呢，不要急”（确认鸽了，不鸽会肝功能衰竭

第62章 长梦
沈辞柔摸不准霍乐师是什么意思，抿抿嘴唇，没说话。
霍乐师没接着说下去，另起了话头：“我刚刚……做了场梦。”
“梦？”
“是啊，梦。很长的梦。”霍乐师靠着墙，眼睛里浮出一层经年的大雾，迷迷蒙蒙，是他故去多年的时光，“我梦见阿静和阿兰了……”
听着像是两个娘子，但霍乐师无妻无女，往常也不见有什么亲戚走动，沈辞柔从没听过他提及：“那是……”
“阿兰原本该嫁给我的。”
沈辞柔一惊：“那，那她现在在哪儿？”
“她死了。”霍乐师说，“二十二岁的时候，她就死了。”
他蓦然想起当时突厥草原上的风沙，哥舒兰替他挡了一下，在他面前被围攻奇袭的突厥兵斩下马，黑发红衣在风中被吹起，新鲜的血一直飞溅到他脸上。
霍乐师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又闻到草原上的腥气，是牛羊的脚印，也是泼洒在草地里的血。他轻轻地说：“我连阿兰的尸骨都没法带回来，只一把火烧了，骨灰扬在外边。”
时人讲叶落归根，火葬尚且说得过去，连骨灰都洒了，沈辞柔听得胆战心惊：“那……”
“我一生无儿无女，待我死，恐怕得你给我送葬。”
“别说这种话！”沈辞柔肩背紧绷，“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别说了。”
“陶医师不可能没和你说，这老头最爱先提醒人，说里边的人要死了。”霍乐师说，“都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待我死，你也这样，洒了我的骨灰，我也算……和阿兰在一起了。”
话说到这里，沈辞柔就明白霍乐师也知道状况，她不瞒着，忍着泪意点头：“好。”
“阿静……阿静是我妹妹，一个阿娘生的。”提到另一个女人，霍乐师却忽然换了话题，“丫头，替我倒酒。”
沈辞柔连忙倒了碗酒，双手捧着递上去。
霍乐师接过，却不急着喝，他看着沈辞柔，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轮廓。他眯起眼睛，还是如此，过了会放弃了：“我以前想过，若阿静生的是个女儿，宠着，也教着……会不会是你这个样子？”
话不好答，沈辞柔舔过嘴角，没回。
好在霍乐师也不是非要听一个回答，他拿着碗：“你……能不能叫我一声舅舅？”
沈辞柔点头：“舅舅！”
这一声喊出口，她以为会觉得别扭，却没有。宋氏的兄长早逝，她这辈子也没喊过一声“舅舅”，这会儿叫出来却觉得无比顺畅，好像是可以叫这么一声。
她又连着叫了几声，霍乐师勉强笑笑：“好，好。”
他端起酒碗，低头一饮而尽。
桑落是烈酒，又特地埋过一年，霍乐师少时纵饮，都还嫌呛，这会儿他却喝不出什么，入腹的是酒气，反上来的却是淡淡的铁锈气，恍惚来自二十多年前。
“舅舅……”沈辞柔不知该怎么办，“要添酒么？”
霍乐师摇摇头。
“我快死了……我无能啊，护不住阿静和阿兰，”死亡的灰白一点点泛上他的眼珠，“也没法再帮你了……”
他听见榻边碗碟摔倒的声音，应该是沈辞柔失手打翻的。他想说话，耳边的声音却又变了。
恍惚是二十多年前，那会儿他还在军中，少年时就做将军，年轻而英挺，领军凯旋时长安城里的贵女至少有一半想嫁给他。
他好像又看见阿静了，是在霍府门口，已出嫁的阿静挽着发，温婉贤淑地替兄长整理软甲。外边哥舒兰骑在马上逡巡，手里提着枪，枪尖在地上划出清晰的痕迹。
阿静做事细致，恨不得把软甲上的每条缝都摸一遍。哥舒兰等得不耐烦，一勒缰绳，枪往他肩上一压：“磨磨蹭蹭的，像个闺阁里的娇娘子！你还走不走？”
“走啊，这就……走。”霍乐师喃喃。
声音太小，也太含糊，沈辞柔没听清，以为他是要交代什么，刚起身，霍乐师的手一松，酒碗脱手落地。
一声脆响。
沈辞柔退后两步，猛地转身出去，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推门前她使劲擦了两下，深吸一口气，觉得差不多，才颤着手把门推开。
她一出去，李时和看她的样子就大概知道了，朝着合上的门恭敬端正地行了一礼，额头和手持平，垂眼时神色肃穆。
沈辞柔一愣，只看见李时和直起腰，和赶过来陪侍的高淮说：“霍将军殁了，去告诉谢家和霍家。凌烟阁……”
他迟疑一会儿，居然笑了一下，有点自嘲的意思：“算了，想来他也不会愿意。去吧。”
高淮应声退下。
“他……”乍听见这个，沈辞柔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
“孝谦皇帝时的镇军大将军，名讳衡。”李时和说，“我母家是霍氏，外祖家是谢氏。他是我舅舅啊。”
竟是如此。
难怪七夕那天，他会说自己姓谢。
难怪带他去玉声堂时，看他的样子有点奇怪。
沈辞柔脑子里千头万绪都涌上来，回想起当时霍衡见到李时和的情状，猜背后是有什么不能摊在明面上说的事情，她颤着睫毛：“刚才他让我叫他舅舅呢。”
“是吗。”李时和垂下眼帘，“看来他还是恨我，恨李家的人。”
“……怎么？”
“孝谦皇帝时西突厥叛乱，霍将军和哥舒将军一同前去，因当时宦官弄权，哥舒将军殉国。再是我阿娘，虽是天生多病，但硬算起来，也是死在李家人手里。”李时和说，“他怎么能不恨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寡淡，神色也看不出什么，话里却像是藏着经年的悲戚。霍衡将死，李时和赶到，却只敢在门外，连叫一声“舅舅”都不敢，等到的只是他的死讯。
可霍衡又做错了什么？他未婚的妻子、同胞的妹妹都因李氏而死，唯一的妹妹倒是留下了血脉，但那个孩子身上流着一半陇西李氏的血。
霍衡想听这一声“舅舅”，算是对妹妹最后的追忆，但他又不愿见李时和，只能让沈辞柔叫一声。
沈辞柔真的不知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抬手捂住了脸。她喉咙里压着哭声，眼泪濡湿手掌，从指缝里溢出去，一滴滴落在地上。
心里郁结，哭出来总比憋着好，李时和也不劝她，只把沈辞柔揽进怀里，让她能贴着自己的肩颈。
沈辞柔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黏稠的哭腔：“无忧，这几日，你不要来找我。”
“怎么了？”
“我心里难受，我怕我会因为一点小事发脾气。我不想伤着你，也不想让你因此难过。”沈辞柔吸着气，说话都打颤，断断续续，“夜里也睡不好，你、你还要上朝……”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自己心里难过，却要担心会烦着他。李时和心头酸涩，哪儿还会不应，抬手在沈辞柔背上轻轻抚着：“好，我都应你。”
沈辞柔点头，情绪终于崩了，她抱紧李时和，把脸埋在他肩上，颤抖着发出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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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之后沈辞柔反倒不想哭了。按照生前的意思，霍衡没下葬，尸骨焚烧成灰，装在瓶子里。
历经几位皇帝，东、西突厥都被打散，如今突厥草原上只有茂盛的草，不见牛羊，也不见当年交战的双方。李时和派人将瓶子送去那里，把霍衡的骨灰抛洒在草原上，也算是和哥舒兰合葬。
先前和沈辞柔有约定，李时和真没再去找沈辞柔，起居都在长生殿，一闷就闷到了四月中。恰好手头有些事，他专心处理，倒也不怎么会想起沈辞柔，只夜里照例问高淮清宁宫的情况，听一声“一切安好”再睡。
他不知该怎么讨沈辞柔开心，又不想惹她烦，思来想去，和金吾卫那边说了一声，让陈平云选一支信得过的小队，需要时护着沈辞柔。然后李时和让高淮去和沈辞柔知会一声，旁的不多说，只说想出宫可随意。
沈辞柔大概懂李时和的意思，想去道谢，又有点微妙的别扭，褪下手腕上的玉镯要塞过去：“那陛下今晚还在长生殿吗？”
高淮可是知道李时和收过镯子的，他有命收，被李时和知道，也没命换钱用，他赶紧摇头：“娘娘问话，臣能答，是臣的福分，不能再收这个。对了，娘娘问这个，今晚可是……想去见见陛下？”
既然高淮这么推了，沈辞柔也就顺势把镯子收回来。她本来没想去见，但转念一想毕竟是新婚，正是旁的郎君娘子柔情蜜意的时候，她却闷了小半月，把李时和一个人抛着。
这么想想，她越发心虚，点点头：“是要去的。不过，你别和他说。”
高淮心里一喜，一连声应了，然后告退，小跑着打算去通知李时和。
娘娘说不许说，有什么要紧，和陛下说了八成有赏，反正陛下也不会和娘娘说这种事嘛！
沈辞柔哪儿知道高淮的心思，心里盘算着晚上得怎么去找李时和，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摸着腕上的镯子往回走。
她刚进门，听风端着托盘过来了：“娘娘，该喝药了。”
作者有话要说：鬼故事，考试使我失去了写文的动力（烟）复习的时候康康文学史，顿觉自己可真是只菜鸽，应该趁早下锅_(:з)∠)_

第63章 规矩
沈辞柔拿起药，忍着苦味儿把药喝了，再伸手去拿压苦味的蜜饯。
今天呈上来的蜜饯是橄榄果，用蜂蜜渍成金色，吃起来没有橄榄的涩口，反而清甜味儿十足，嚼着还有点脆脆的。这么好的橄榄不常有，沈辞柔记得总共也就吃了三四回，上回还是四月下旬。
她吃了几枚橄榄，在吹雨端来的水盆里洗净手，随口问：“橄榄挺好吃的，是尚食局那边做的么？”
听风摇摇头：“回娘娘，是尚食局呈来的，不过是尚仪局的卢典乐做的，用的是去年存下的果子。上回娘娘没胃口，奴婢去尚食局取菜时说了一声，郑尚食拿来这个，奴婢见娘娘喜欢，这回又有，就留心取了些。”
“卢典乐？”
“是上次那批新入宫的女官里的，来拜见过您。”
沈辞柔一想，懂了。
进宫当差不是容易事儿，家里打点打点，领的职或许能好些，但在宫里怎么混，还得靠自己。尚食姓郑，说不定是荥阳郑氏那边的人，扶卢寄灵一把也有可能；又或者，万一蜜橄榄有什么不好，也能把尚食局撇出来。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卢寄灵一个嫡长女，以才闻名，蜜饯居然也做得这么好吃。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沈辞柔不太在意：“好，我知道了。麻烦你去和那边说一声，就说谢谢卢典乐。我不太懂该赏些什么，你挑点合适的送过去。”
听风点头，看看还剩下大半的碟子：“娘娘，这剩下的……”
“我觉得挺好吃的，但是多吃不好，放着味道容易变。”沈辞柔往内殿走，“趁现在还没坏，有谁想吃的就吃吧。”
往内殿走是要休息的意思，候着的其他几个宫人迎上去，机灵些的已经着手准备伺候了。沈辞柔还是不习惯，推拒几次，绕过用以分隔的屏风，到后边去了。
吹雨手里端着铜盆，想上去都不能，看了屏风边上的宫女一眼，跟着听风一同转身出去。等迈出殿门，她愤愤地说：“又让化雪讨了个巧，明知道娘娘不爱让人贴身，还凑上去。”
听风端着托盘，眼帘微垂，看都不看边上的人：“若你手里空着，你会不上去？”
心思被直截了当地戳破，吹雨噎了一下，捧铜盆的手都紧了紧：“我知道姐姐心思淡，但娘娘看着也不像会特别在乎谁的，还对谁都好。还不是谁多在面前伺候，谁就多得脸？我反正也没什么机会进内殿，姐姐还不多为自己考虑？”
她眼珠转了转：“你看，现下娘娘都能把爱吃的蜜饯赐下来，可见在娘娘心里，姐姐还是得脸的，不如……”
听风打断她：“入宫做宫女，教的头一件事是什么？”
民间女入宫多半是八岁上下，一晃这么些年，吹雨哪儿还记得。她细细想了想，不太确定：“当时尚仪女官，说的是……守宫规、莫多话……”
“守宫规、莫多话，安分守己。被看上是福分，不被看上也别怨天尤人。想着往上钻，早晚要狠狠掉下来。”听风把话补全，懒得和吹雨多说，“娘娘能赏，难不成我们还真能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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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听风噎了这么一回，吹雨心里有气，憋了一下午，就在心里盘算如今清宁宫的情势。底下用来支使的小宫女不用管，听风看样子是没打算争，怡晴又因不适告了几天假。
那就只一个化雪了，只要赶在她前头，准能露个脸。
吹雨一直等着机会，总算等到一个。
用过晚膳，沈辞柔打算去长生殿，让人来帮忙梳妆。听风、化雪都不在，吹雨赶紧上前，替沈辞柔仔细打理，然后跟着沈辞柔出门。
毕竟是去找李时和，沈辞柔觉得身边让人跟着，总有点怪，转念又想这是宫里的规矩，想想也就忍了。
她不急，边走边想着该怎么说第一句话。想了一路，想得她觉得头发都要掉下来，还是没想好，最后也只憋出来“顺其自然”四个字。
李时和不爱让人贴身伺候，殿里一般就只留个高淮，其他宫人都被赶到殿外候着。沈辞柔一到，两排宫人齐刷刷地屈膝行礼，吓得她还愣了一下。
“免礼，都起来吧。”她也没什么看别人跪的爱好，赶紧让人起来，再问青竹，“陛下在里面吗？”
“回娘娘，陛下在殿内。”青竹低着头答，屈膝行礼的姿势撑足规定的时间，才缓缓起来。
沈辞柔点头：“那我现在想进去，要麻烦你通传吗？”
“娘娘不可。陛下在殿内时，向来是不让人进去的。”
“是我也不行吗？”沈辞柔有点愁，早知道还不如让高淮先去提一句，“这会儿也不早了，我特地避开用膳的时间来的，应该不会吵他。”
她想了想：“这样吧，劳烦进去看看，若是真有要紧事，我就等一会儿；若是没有，那我再进去。假使他不开心，你就说是我托你看的。”
她提的法子说不上太好，但也不烂，青竹却不肯让步。她朝着沈辞柔再度行了一礼，恭敬端正，低头的幅度都挑不出错：“娘娘，陛下在殿内处理的是前朝政事。您位居中宫，来寻陛下本就不合规矩，这会儿若是硬要入殿……”
“怎么？”
青竹仍低着头，不卑不亢：“娘娘，您为皇后，莫要失了规矩。”
“放肆！”沈辞柔还没说话，边上吹雨的脸色先变了。长生殿外列队的宫人那么多，青竹一句“失了规矩”，简直像是拿枪往沈辞柔身上戳。吹雨未必有多敬重沈辞柔，但她也知道自己是清宁宫的宫人，沈辞柔有脸面，她就能分到一杯羹。
她吸了口气，“这可是皇后娘娘，女官将皇后娘娘堵在门外，还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是想忤逆皇后娘娘吗？”
一顶帽子扣下来，青竹却一点都不怕，看都不看吹雨：“娘娘，陛下喜静。若再让宫人在外喧哗，吵着陛下就不好了。”
吹雨听得更气，眉头都皱起来，但又怕担这个罪名，一时说不出话，气得直瞪着青竹。
“好了好了，别吵，吵起来多难看啊。”沈辞柔拍拍吹雨的肩，抬眼看青竹，“女官，我敬你身在御前，先前也同陛下说过你的事情。若真如你所说，我就不劳你通传，免得打扰陛下。”
青竹应声。
“但是，有件事情我得说清楚。我在入宫前是学过规矩的，教我的是尚仪局的崔尚仪。她并未和我特地提及现下的情状。”沈辞柔顿了顿，“此外，我与陛下新婚夫妻，情投意合，难不成连相会都不能了吗？”
青竹一噎：“娘娘……”
沈辞柔没让她继续说，自顾自接下去：“我为皇后，你是御前的女官，拦我姑且算是你尽职尽责。但你在长生殿前，不与陛下说，就把我拦在门外，还和我提规矩，仿佛教训我一般。这是女官应有的规矩么？”
她不爱用权势压人，这会儿却端起来，自然而然地回想起崔尚仪当时的教导，身姿笔直，下颌稍稍抬起，是和封后大典上如出一辙的威仪。
“娘娘恕罪。”青竹跪下来，头埋得低低的，语气却没软几分。
她看着不怕，其他的宫人却怕，皇帝暴怒时都不会管拖出去杖杀的宫人，谁知道皇后娘娘是什么性子？
宫人全跪下来，额头紧贴在手背上，齐声告罪，有几个胆小的整个身子都颤起来。
沈辞柔扫了一圈，顿觉没意思，转身招呼吹雨：“走吧。”
吹雨还不舒服，但也不能怎么样，只能跟着沈辞柔，等绕过拐角，她憋不住了：“娘娘，不是奴婢多嘴，但青竹女官今儿也太过分了……”
“没办法，她咬定是宫里的规矩，我要硬闯，那就是真没规矩了。我也不想让陛下看见我和御前的人吵起来，太难看啦。”沈辞柔说，“我刚才不是吓了她一回吗？算啦。”
吹雨还是憋着：“可奴婢瞧着，她也没服呢……”
“宫里又不可能人人都服我，我要是想着这个，早憋死了。”沈辞柔想了想，“对了，吹雨，你能帮我个忙么？”
**
这两天恰逢例行的各部官员调动，到手的折子有点多，李时和批得犯困，在长生殿内小睡了会儿。睡着时他模模糊糊听见外边有声音，但听不真切，等醒过来，那声音又没了。
高淮也不在，估计是临时有什么事。李时和想了想，也懒得去找，抿了口枣茶缓缓，伸手去拿没看完的折子。
才看到一半，长生殿的门开了，宫女托着托盘，小步快走到他桌前，把托盘上的小盅呈上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李时和不爱吃夜宵，但呈夜宵算是约定俗称的规矩，他也不会特意去拗，淡淡地说：“下去吧。”
他没抬眼，也没听见走动的声音，余光瞥见那宫女收了托盘，人却还站在他边上。
这就没规矩了，李时和不至于生气，只抬头看过去：“你……”
宫女抬头，露出一张漂亮的脸，眉眼弯弯，眼睛里亮晶晶的：“无忧，我来给你送夜宵呀。”
作者有话要说：阿柔：你要先吃夜宵还是先吃……
无忧：（制止）我受不了这个刺激。

第64章 讨赏
沈辞柔作的是宫女打扮，头发挽成宫女的样式，月色的上襦，自上而下由浅蓝到靛青过渡的齐胸襦裙，裙摆上还刺了圈儿细细的白花。她抱着托盘，眼睛亮晶晶的，无端地让李时和想起狸花猫，像是做了什么，满心期待地等着主人撕片肉脯做赏。
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不太妥当，闭了闭眼：“怎么这个打扮？”
这话说来就长了。尚服局会多做些不同尺寸的衣裳备着，沈辞柔托吹雨去取，借尚食局的厨房做了道酪樱桃，再之后就扮作宫女送进来。
她是这么想的，既然皇后无故不能进长生殿，那她就暂且当个送夜宵的宫女。以防万一，沈辞柔还让吹雨把高淮找来，支开青竹，这才顺顺利利地溜进殿内。
不过这一层她没打算说，总感觉像是告状，开始糊弄：“我想亲手做点什么给你吃，但我不太贤惠，只会做这个，你又不爱吃甜的。那我就自己送进来，免得你吃着不好，吓着替我送夜宵的宫人。”
话半真半假，说话时神色却认真得很，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李时和失笑：“其实夜里呈上来的东西，我不怎么动，不合口味也不会怪罪。”
“那这个要是不合口味，你也不许怪罪我。”
李时和点头，伸手拿过桌上的小盅。酪樱桃做起来容易，无非是乳酪浇在新鲜的樱桃上，再加冰镇过的蔗浆，看着红红白白，乳香和果香混在一起，天稍热时吃起来清甜解热。
酪樱桃的调味全在加的蔗浆和乳酪配比上，李时和用配的银勺舀了点乳酪。他不爱甜的，但琥珀色的蔗浆撇不掉，只能一同吃进去。
见他入口，沈辞柔顿时有点紧张，紧紧盯着他：“……好吃吗？应该不太甜吧？”
是不怎么甜，乳酪本身味道偏酸，蔗浆恰到好处地中和，吃着反倒是微凉的酸甜口。李时和再舀了一小勺，特地多混了点蔗浆：“先前没尝？”
“这怎么尝呀。”沈辞柔摸不准他的意思，更紧张了，“乳酪厚重，我一尝，面上就不好看了。”
反正都是要入口的东西，李时和不太懂这个“好看”有多重要，但看沈辞柔的样子，大概是很在意。他略作思索，把勺子递过去：“那现在尝尝。”
“……不合口味吗？”沈辞柔看看他，再看看勺子，犹豫着凑过去，舔了那一小勺乳酪。入口酸甜微凉，她尝着没什么问题，眨眨眼睛，“我特意少放了蔗浆，尝着其实有点酸味儿，你还是觉得太甜么？”
“挺好吃的。”李时和摇摇头，“不过我不爱吃乳酪。”
沈辞柔想想当时那碗推来推去的乳糖真雪，觉得也有道理：“不好意思，我只会做这个……下回我还是去学点别的吧。你喜欢咸口的吗？虾炙如何？”
一提起吃的，她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学成一代神厨，热切得李时和哭笑不得。他抬手在沈辞柔脸上抚了一下：“若是喜欢，学些也无妨，但别为了我学。”
李时和把勺子放回去：“想吃就吃一些。我再看看折子。”
他手边堆了几叠折子，左手边的分成两堆，右手边的最矮，大概是还没看的。都这个时候了，沈辞柔没忍住：“这几日……这么忙吗？”
“近来是有些忙。”李时和提笔批了几个字，“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又到了该例行调动的时候了。”
尚书省内有不少年轻郎君，大多是在一部内先攒些经验，再换去别的地方，两年换三次也不稀奇。沈辞柔听杨澈提过，“嗯”了一声，瞥见李时和手头的折子，愣了一下：“倾之？要换地方？”
“对，是该换了。”
“我听着他在礼部挺好的，又清闲，怎么给他换了？”
“崔倾之十五岁中的进士，进殿第二天，言官弹劾的折子就堆了这么高。”李时和拿了另一本，信手比划，“我随便拿了本看，别的倒没什么，其中有一条避不过去。”
沈辞柔大概猜到了：“他写的檄文？”
李时和应了一声：“从天后到我，他依次批了一遍，总觉得按他的说法，我得一头撞死在明德门上才算不愧对李家天下。”
“……那个……那时候他狂嘛。”沈辞柔试图为崔慕栾说话，“他以前是这样的，最早都不爱和我们玩，嫌我们文武皆不如他。后来让阿棠揍了一顿，治好了。”
“所以我把他放在礼部。他爱写檄文，那就写够了再换地方。”
沈辞柔没忍住，“噗嗤”一声：“我记得年前他还和我们抱怨，说这辈子再也不写檄文了，按现下的路数写下去，早晚写到他看见笔墨就想吐。”
想想崔慕栾当年进殿的高傲样子，这话听着是好笑，李时和也笑了一下，继续看下去。
他看折子时不爱说话，沈辞柔有点无聊，又怕吵着他，就坐在边上，单手托着下颌，认真地盯着他。
留下的几个折子都好批，李时和依次写完，放下笔，扭头正好撞进女孩的眼睛里。清澈透亮，暖黄的灯光在她眼底跳跃，她的眼睛里藏着万千星辰，还倒映出他的样子。
李时和心头一颤：“……怎么了？”
“没什么呀，看看你，你好看。”沈辞柔笑眯眯的，“看完了？”
“嗯。”
沈辞柔懒得立即起来，在桌上看了看：“对了，我刚才就想问，这折子怎么分了两叠？这样稳吗？但好像多少不匀呢。”
“是我先前粗略翻过的，少些的那叠是没什么意思，可回可不回。”李时和看了一眼，“这会儿有事，就不回了。”
“可回可不回……”沈辞柔没听过这个说法，有点心痒，“是不重要的意思吗？我能不能看看？”
没想到沈辞柔会这么说，李时和有点诧异。但他并不介意沈辞柔看这个，别说是那叠基本上全是废话的，就算是手头仔细批过的，他也不介意让沈辞柔看看。
知道些政事也不是坏事，他点点头：“随便拿吧。”
“那我拿啦。”沈辞柔抽了最上边的一本，“事先说好，我当时只学了读书写字，没学过这个，要是看不懂，也不许笑话我。”
李时和笑笑：“真有看不懂的，我讲给你听。”
沈辞柔打开折子，略过开头的客套话，刚看到中间，脸上的笑就凝住了。
这折子文采不错，但写得浅显，无非是劝李时和趁早封妃，也好早些立储。折子上倒没明写，但末尾几句，想把自己族中娘子推进后宫的意思昭然若揭，简直是糊在沈辞柔脸上。
沈辞柔当即就有点不开心：“无忧，这个折子我应该看懂了，是劝你封妃的。”
李时和扫了一眼，大致有数：“所以是可回可不回，反正也没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拿了蘸朱砂的笔给她：“你想批点什么，就写上去。”
沈辞柔一愣，都不敢接笔：“……我？这不好吧，我怕他们说……”
“不会。”李时和把笔放进沈辞柔手里，“什么都可。”
沈辞柔还是觉得不行：“不了吧。我只是觉得这人讨厌，但我不能在折子上骂他。再说，我若是批了这个，肯定有言官要因此弹劾我，说不定还要说你不好。”
这话说得体贴，李时和没忍住，伸手揽过沈辞柔，让她坐在自己怀里，然后拢在她右手上，隔着她的手执笔。
沈辞柔一怔，后背贴上来的热度清晰得她不自觉地脸红，发梢扫过颈侧时整个人都轻轻颤栗。然后她的手就动了，由李时和带着，一笔一画地写字。
折子上字迹朱红，笔迹清晰流畅，风骨自成，就一个字。
——“滚”。
沈辞柔从没想过李时和还会这么写，把手抽出来，凑过去亲他的嘴角：“刚才的酪樱桃好吃吗？”
这问题刚问过，李时和不太明白：“挺好的，只是我不爱乳酪的味道而已，那个甜味倒是喜欢。”
沈辞柔一喜，在他脸上又亲了一下。
接连被亲这么几下，又忍了快一个月，李时和顿时有些燥，但他顾忌着沈辞柔，不敢乱动。他刚想开口，沈辞柔又往他怀里靠回去了。
“既然陛下喜欢……”沈辞柔面上飞红，强忍住羞涩，故意说，“那给奴婢个什么赏呀？”
李时和一愣，忍笑在沈辞柔脸上轻捏了一下：“胡闹。”
沈辞柔顿时演不下去了，憋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继续当这个想爬龙榻的小宫女。她轻轻咳了一声，在心里找了会儿状态，干脆伸出一只手，勾在李时和肩后，另一手在他胸前勾勾画画：“反正陛下得给奴婢个赏。”
心爱的女孩坐在自己怀里，撇开故作的娇媚，眼角眉梢真有那么几分不自觉的妩媚，还不怕死地在胸口乱划，痒得他后背紧绷。李时和自认不如柳下惠，当即嗓子都有些哑：“想要个什么？”
……诶，这回这么配合的吗？
沈辞柔做好了准备被李时和捏脸，他这么配合，她一时还有点愣，想了想，掐出甜腻腻的声音：“至少也……封个妃？”
李时和忽然抬手拂开桌上的东西，在噼里啪啦落地的声音掐住沈辞柔的腰，直接把她放在桌上，垂眼看她：“看你伺候得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无故又被cue的单身小崔：你们不要搞我TuT
还是感觉要讲一下，太医令当时就说了阿柔调养身体喝药，不影响脖子以下不可描述的，但是毕竟把她弄发烧了，无忧瞻前顾后，就怂了_(:з)∠)_已经一个月辽，无忧觉得可以，然后又被刺激了一下才……嗯，不会影响阿柔的身体健康的。
然后，那啥，我设定是长生殿是皇帝寝殿，在寝殿里zgduejdir是不合规矩的，但是皇帝够任性非要sbduehiw的话也没人管。算是给阿柔一个“你说我没规矩，那我干脆没规矩给你看”的爽感，虽然也不是她主观的，她没想到无忧能这么会玩（。）
反正我架空了！谁和我说不可以在寝殿里，谁就和阿晋一样没有小唧唧（什么玩意

第65章 荒唐
这一夜实在荒唐，醒的时候天光大亮，沈辞柔躺榻上盯了半天床帐，没憋住，一翻身抱住被子，把自己往被面上埋。
她去找李时和真没别的意思，也就是想着小半月不见，想见见他；在他桌前演起来也只是因为从小就爱演，小时候和沈棠一起演得也不少，一般互相打趣三四句也就算了。
昨晚沈辞柔是想闹李时和玩，却被他反客为主，结结实实罚了一回。她倒不是讨厌，也不是不舒服，但毕竟是长生殿的书桌，想到他平常在桌前是看折子或是看书，她就越发觉得羞，整个人都有点不对劲。
昏礼当晚是有一回，沈辞柔模模糊糊地记得李时和在这档子事上和平常不太一样，却不知道他能不一样到这个地步。
他长得实在很讨巧，清风朗月玉树琼枝，话都不用说，往那儿一站就是个端方君子。但在书桌上，她自己都有点迷惑，她嫁的到底是个端正自持的君子，还是能在书房里拉着侍女寻欢作乐的纨绔。
沈辞柔从来没有想过，李时和也可以这么的，这么的……诱惑。
明明是雅致得如同玉雕的一张脸，他看人时眼尾却点着蚀骨的风情，十足的撩人样子，轻拢慢捻慢条斯理，哄着她迷迷糊糊由他胡来。李时和甚至还抽了没用过的狼毫，用牙尖轻轻磨着她的耳垂，贴着耳朵问她想做画纸还是笔筒。
平常肯定听不明白的话，那会儿被这么控着，沈辞柔灵光一闪，也懂了。她哪儿能答应，又羞又恼，没过脑就抬腿去踢他，想趁机逃跑，偏偏被李时和卡在桌子上，距离拉不开，就算真踢中了也不痛不痒的，更何况她压根舍不得。
沈辞柔不至于为这么点事哭，但她被逼急了，脑子里昏昏沉沉，听着长生殿里灯花爆开的声音，居然恼得眼尾通红，甚至冒出点眼泪来。她记得她说了什么，控着她的男人却像是没听见，极尽温柔缠绵地舐去她眼尾渗出的泪，低头时长发挨挨蹭蹭地抚过她的脸颊，发梢落在桌上，蜿蜒铺开如同流云。
再后边的事儿，沈辞柔就不敢想了。最近的新规矩，也不知道合不合律法，又让她生孩子，又不许她想这回事。生不生得出孩子另说，反正想想也不能，敢想，立马抓进大理寺里。
当时反正也是迷迷糊糊的，怎么样都不知道了，然而现下清醒，沈辞柔越想越羞，从被子里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在软枕上磕了两下，低低地“呜”了一声。
床帐里传出动静，候着的宫人立即上前，撩起床帐扣好，让光透进去：“娘娘可是醒了？”
“……醒了。”沈辞柔有点尴尬，勉强把自己从被褥里扒起来，一看面前的剪烛、夜雨，更尴尬了。
这两个宫人才十三四岁，小脸嫩生生的，看着她时脸上有种茫然的严肃。按理说十三四岁的小娘子，要嫁人也不是不可以，但沈辞柔今年十八，怎么看都觉得这还是两个没及笄的孩子。
想想面前两个孩子，再想想昨晚的荒唐，沈辞柔面上腾地红了，恨不得一头栽进被子里装死。
“我……我回清宁宫。”沈辞柔翻身坐起来，“我回去了。”
剪烛和夜雨对视一眼，还是剪烛胆子大些：“娘娘，您还没洗漱更衣呢。”
……这倒是，总不能就这么出去。沈辞柔点点头：“那麻烦你们了。”
剪烛和夜雨齐齐屈膝行礼，朝着外边喊了一声，外边立刻进来一队小宫女，和沈辞柔第一次在长生殿宿下时是一样的阵势。剪烛动手，夜雨帮着，没一会儿就伺候沈辞柔洗漱梳妆。
替沈辞柔勒紧腰带后，剪烛后退两步，低着头：“陛下先前嘱咐过，待娘娘醒后就来。娘娘这会儿可有想吃的？”
沈辞柔估摸着她这一觉睡过午时了，不尴不尬的时候，尚食局呈什么都不对。她也不想为难人：“就粥吧，配几个小菜就行了。这会儿没什么胃口。”
剪烛应声退出去，过了会儿领着人把饭端上来，还是满满一桌。沈辞柔要的粥就有三例，白粥一份，甜口的是绿豆，咸口的滚着虾仁和鱼茸。小菜也像是卯足了劲儿做的，从最常见的醋胡瓜到活炙的虾，居然还配了乳酪和糕点。
沈辞柔服了，但东西都呈上来了，她总不好开口让退回去，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在剪烛拿长筷子之前说：“不用麻烦，我自己会吃。”
剪烛一愣：“娘娘……”
“都下去吧，吃饭这种事，我不用人帮的。”沈辞柔笑笑，“对了，记得和尚食局那边说一声，下回若我还要膳，简单点就行，也不用这么多。”
尚食局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得宠的后妃那边自然紧赶慢赶着贴上去，夏天想吃冬笋都得找法子做，不得宠的就抱歉了，要碗酸梅汤得在外边等着。轮到本朝，后宫里就沈辞柔一个，偏偏她还向来随便，有什么就吃什么，难得主动提一回要求，尚食局当然玩命做，只想着能讨她欢心。
宫里的人大概也都知道这暗地里的规矩，只有看着满桌菜开心，暗暗炫耀的，没有觉得菜太多，让人去拒的。
剪烛哭笑不得，但这是皇后亲口吩咐的，她也不好拒，只能点头：“奴婢明白了。”
“那都下去吧，过会儿再进来收。”
宫人们再行礼，依次退出去。
沈辞柔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刚想夹片醋胡瓜，屏风外边又绕过来一个人。一身青色的大袖，修长挺拔，眉眼雅致，是难得一见的漂亮，沈辞柔却吓得手一抖，筷子差点没抓稳。
她慌忙握紧，看看李时和：“你……”
看她这个样子，大概是有点害怕，李时和也不敢再上前，迟疑着低声叫了一声：“阿柔。”
“……嗯。”沈辞柔应声。本来就是夫妻，她没想着和李时和为这事闹脾气，就是本能地慌了一下，看李时和现下进退两难，她也有点不好意思，犹豫着问，“那个……你吃饭了吗？”
李时和点头。
“哦……那就好。”
一时无话，沈辞柔坐着，李时和站着，双方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憋了一会儿，沈辞柔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主动往边上让了让：“那你过来。反正是粥嘛，再陪我吃点。”
“好。”李时和上前，到她身边坐下，习惯地伸手去扶她的腰，让她能坐得舒服点。
昨晚折腾得太过，手刚贴上后腰，沈辞柔整个人都绷起来，腰上却一阵酸软。她缩了缩，声音都有点颤：“别……”
这声软而甜，李时和听得喉头一紧，他赶紧收手，垂下眼帘，密匝匝的睫毛轻轻颤着：“是我无仪。”
沈辞柔最恨听他这么说，看他垂眼的样子又觉得心疼，思来想去，换用了勺子，舀了只虾仁塞嘴里嚼。
虾仁去了虾线，调味恰到好处，筋道得能嚼好几下，但又不显得硬，每嚼一下都能嚼出点藏着的鲜味。沈辞柔憋着，故意不和李时和说话，又舀了一勺混着鱼茸的粥。
她吃得面无表情，李时和在边上如坐针毡。毕竟憋了快一个月，昨晚让沈辞柔一撩拨，他脑子里霎时一团混沌，做事全靠本能，看着女孩哭出来，一半心疼，一半却是异样的快慰。
晨起时他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过分，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沈辞柔道歉，现下看着她一勺勺喝粥，抿抿嘴唇：“昨晚……”
沈辞柔一口粥差点呛出来，胡乱咽下去，面上飞红：“不许说！”
剩下的话被堵回去，李时和乖乖点头，不说话了。
沈辞柔眨眨眼睛，回过头继续喝粥。她是这么想的，若是提起来，双方都很尴尬，那还不如不提，不提的事就是没发生过。
她咳了一声：“才没什么事呢。听见没有？”
李时和从善如流：“好，没什么事。”
沈辞柔顿时心里一松，觉得碗里的粥都更鲜美，夹了点酸甜口的配菜吃，再回去舀虾仁时想了想，忍痛割爱，把勺子凑到李时和边上：“尝尝这个，我觉得这个虾仁很好吃。”
态度变得太快，李时和莫名其妙，低头咬了虾仁。味道确实不错，但他对吃的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顶着沈辞柔期待的目光，点点头：“是好吃。”
“那下回我还想吃这个。”沈辞柔放下勺子，转向李时和，“无忧，我有话想和你说。”
“我听着。”
“是这样的，先前，霍乐师……那会儿我闷了很久，每天都不开心。”想到霍衡，沈辞柔不自觉地忧愁，但她努力调整一下，朝着李时和露出微笑，“但我想过啦，生老病死，世间诸苦，想逃也逃不掉。按霍乐师最后的意思，他大概也不想看我不开心的。”
“其实之前是我的错，我不开心，就闷着不理你。可是你又没有什么错，我这样，只会让你不舒服。”沈辞柔有点不好意思，小心地握住李时和的手，颤着睫毛，直直地看他，“现在我想通了，时光易逝，我这么喜欢你，那就每时每刻都想和你在一起。从明天起，你再来找我玩好不好？”
李时和心头一颤，反握住她的手：“好。”
作者有话要说：v章修改字数只许多不许少，所以没有办法了，觉得影响阅读体验的新读者可以留个言表示不满，我发个小红包补偿_(:з)∠)_

第66章 樱桃
他想起另外的要紧事：“四月二十是你生辰，恰逢旬休，想没想过该怎么办？”
沈辞柔从没想过自己的生辰还能怎么办的，想想又是宫里的规矩，她叹了口气：“我能不办么？生辰是我自己的事情呀，没必要强迫别人来贺我，而且若是开宴，请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一同吃饭，其实我也吃不开心的。”
千秋节一方面为了彰显皇家气度，另一方面也是给朝臣宗室一个表忠心的机会，李时和自己也知道没意思，没打算把沈辞柔的生辰宴弄成这样。他想了想：“那只办个小宴，请你以前的朋友如何？”
听起来挺好的，但沈辞柔想到那些郎君娘子，摇摇头：“算了吧。若是在宫外，可能有别的麻烦；在宫里呢……”
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往李时和那边凑了凑，悄悄地贴到他耳边，用气音说：“我只和你这么说，在朝堂上，你可别拿这个去吓子清他们。”
“哦？”李时和难得生出点兴趣，“怎么说？”
沈辞柔咳了一声，继续用气音说：“其实子清他们有点怕你啦……而且总觉得你在场，玩不尽兴。”
李时和不太懂：“和我有关？”
“哎呀，反正就是，子清觉得你和我们年纪也差得不大，但是好像没什么爱玩的。你若在场，按规矩，我们也不能玩。”沈辞柔解释完，更不好意思了，“就这么回事，我只私下和你说说，不许让他们知道。”
李时和明了。想想也是，他生性内敛，自幼辗转在长安、洛阳诸宫，面对天后时总得克制，喜怒都藏在心里，又到底是君臣有别，就算他有心想亲近些，估计他们也不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想不出该怎么办：“那若不办宴，你想怎么过？”
“那天恰好是旬休，”沈辞柔想了想，“那你能陪我出去玩吗？到宫外去。”
“好。”
答得这么干脆，沈辞柔一喜，一手攀在李时和肩上，抬头在他脸上快速地亲了两下：“真好，我带你去玩，你肯定没去过那地方。”
脸上不过一瞬的触感，天真得不带爱欲，李时和却浑身一凛，他没忍住，睫毛轻轻颤着，视线往一边偏开：“那我就等着了。”
**
这顿饭沈辞柔没吃多久，饭后李时和和沈辞柔一起在宫里逛了会儿，到太液池边上才停下。
太液池年前叫人修整过，池边的亭子是六角的，三面竹帘卷起，剩下三面放着，风过时竹帘轻轻晃动，透进来的风微凉。沈辞柔挺喜欢这个亭子，而且坐下没多久就有宫人进来送点心，她想了想，随手抓了一个小宫女，轻声嘱咐几句才让人走。
她提的要求奇怪，小宫女也没多问，利索地把她要的东西拿来了。三只长长的托盘，每个托盘里都放着十来个小碟子，另配了小小的银勺。
李时和扫了一眼，大概看出一列是用蔗浆调的，一列是醋，最后一列看着像是茱萸油和胡椒。他微微一怔：“这是？”
“事先说好，这可能会很折腾你，不要怨我。”沈辞柔轻轻咳了一声，看着李时和，“我想亲手做东西给你吃。其实我先前去问过尚食局，她们都说不出你喜欢什么，连口味偏好都不知道。这里是甜、酸、辣三个味道，我想知道你最喜欢的是什么样的。”
她拿起一只银勺，在蔗浆那列的最左侧轻轻撩了一下，碟子里的东西颜色很淡，和水差不多，只有些略微的琥珀色：“不过，你不愿意也无所谓啦，是很折腾人。”
沈辞柔给自己鼓鼓劲儿，刚想再试着劝劝，手腕却被托住。她一愣，正好看见李时和凑过来，轻轻在银勺上舔了一下。
李时和抿抿嘴唇，仔细尝尝舌尖上的味道：“这个尝不出什么，只略有些甜。”
看样子是答应了，沈辞柔连忙换了个银勺，再第二个碟子里搅了搅：“那这个呢？”
李时和乖顺地低头，再度尝了尝。
这么尝味道其实很傻，但他不在乎，只要能讨沈辞柔开心，花些时间也无妨。李时和的口味清淡，蔗浆那一列尝到第四个就觉着太甜了，醋调出的那一列反倒能尝到第五个才微微皱眉。
“你真不爱吃甜的，真没骗我。”沈辞柔把水递给李时和，让他洗掉残存的味道，等他放下杯子，才笑眯眯地说，“还有，你果然爱吃酸的。”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李时和一愣，面上迅速红起来，过了会儿才说：“别取笑我。”
这反应太可爱，沈辞柔没忍住，在他脸上摸了几下。指腹下的肌肤细腻，透着点莹润的红，她其实还有点心痒，想凑过去亲亲，但周围还候着宫人，她也没脸让人退下，只能强按下心思，收手：“好啦，当我没说。尝辣的吧。”
前两列至少能尝到第四个，李时和想了想，直接用银勺在第三个碟子里点了点。银勺尖儿上带了点茱萸油，他没觉得会有多刺激，自然地抿了一下。
下一瞬口中炸开，舔到勺子的地方像是被针刺了一样，细细密密的辣和疼。李时和放下勺子，眼尾飞红，嘴里一阵阵的发烫，忍不住吸了几口气。
他想，这可真好，又是刺驾。
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要糟，沈辞柔连忙端了事先备好的牛乳，李时和哪儿还腾得出手去喝，只摇摇头，皱着眉抬袖遮住半张脸。
他长得好，袖子压在鼻梁上，雅致的眉眼就更抓人的注意，偏偏眼尾还带着两笔微微的红，像是特地描出的眼妆。明明是辣出来的红晕，看着却有点不经意的撩人味道，显得那双眼睛更漂亮，眼神一动就是顾盼生辉。
沈辞柔看着李时和，诚恳地说：“你真好看。”
李时和听得一颤，他知道沈辞柔爱夸人，这句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偏偏还用的是“好看”这样的词，让他有种微妙的情绪，既觉得开心，又有些羞恼。
他按住鼻梁，睫毛轻轻颤动：“哪儿有这么说男人的。”
沈辞柔没忍住，笑了一声，恰好这时有人走过来，她赶紧端端正正地坐好，和李时和拉开些距离，免得再让他脸红。
来的是新入宫的两个女官，分在尚食局，送来的是新鲜的酪樱桃，一份绕着圈儿地浇着蔗浆，另一份则只如同点缀般点了些。
等两个女官退下，沈辞柔看了看蔗浆少些的那份：“你不是不爱吃乳酪吗？怎么还送上来？”
“年年樱桃当季时都会呈上来，尚食局只知道我不爱太甜的，我也懒得说。”熬了这么一会儿，嘴里的辣味下去了，李时和放下袖子，“若我特意说，尚食局还得想个做樱桃的新花样，不如就按原来的规矩。”
“原来是这样。”
酪樱桃酸甜可口，乳酪的味道重，樱桃本身却是清甜的，沈辞柔觉得这时候不吃樱桃实在是浪费。她盯着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出个法子。
亭子边上候着的宫人不少，好像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理由让她们全下去，沈辞柔朝着李时和示意一下：“无忧，过来一点。”
李时和微微一怔，不知道沈辞柔又想玩什么，但他也不介意顺着她的意思，就向她俯身过去。
“你不爱吃乳酪，那要是只有樱桃，你讨厌吗？”沈辞柔问。
“尚好。”李时和笑笑，“我没什么特别讨厌的。”
“那就好。”
沈辞柔避开乳酪和蔗浆，舀了颗樱桃。为了吃着方便，酪樱桃里选的果子都是大小适中，能一口一个，顺便还把梗和核都去了。沈辞柔以前觉得这做法是暴殄天物，伤了樱桃本身的味道，这会儿却觉得想出这做法的人真是聪明。
她把樱桃咬在齿间，再抬手捧住李时和的脸。沈辞柔在襦裙外多穿了件大袖衫，大袖滑落，露出的小臂白皙纤细，大袖却正好能遮住旁人的视线。
她没上妆，嘴唇是原本的淡红色，和唇齿间衔着的樱桃也差不多。沈辞柔就这么咬着樱桃，满脸期待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满地倒映出李时和。
美人衔果，偏偏还是樱桃。其中暗示的意味过于浓重，李时和顿时后背紧绷，想要推拒，身子却僵住了，本能地想要凑近，最好能从沈辞柔嘴里把那粒樱桃咬过来。
沈辞柔哪儿知道李时和在想什么，她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纯粹是为了好玩。李时和迟迟不动，她以为他是没懂，就往前凑了一点。
她含着笑，眼神澄澈，那双眼睛里越是信任，李时和越觉得煎熬。但他还是没忍住，抬手扶住沈辞柔的腰，低头在她唇上厮磨，顺便把那粒樱桃咬了过去。
唇齿间一松，沈辞柔立刻把李时和推开，笑眯眯地说：“下回可以让尚食局只拿樱桃上来嘛。樱桃好吃吗？”
李时和垂眼看着她淡红色的嘴唇，齿尖用力，一点点把汁水充盈的果子咬破。牙尖嵌入的瞬间，微酸微甜的汁液涌出来，滑嫩的果肉在齿间碾磨，像是美人柔滑细腻的肌肤。
他咽下去，轻轻地说：“好吃。”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保护你们纯真而洁净的心灵，我要做一个不干阿晋不允许事情的好人_(:з)∠)_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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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酒肆
没过几日就是四月二十，沈辞柔果真连事先准备的贺礼都没翻看，直接拉着李时和出宫，一路往平康坊去。
虽没真的进过平康坊酒肆的门，李时和大致也听过其中的奢靡繁华。他学的是圣人所言的克制内敛，不过也不介意其他人纵情声色。能在长安城里找到个黄金作赏银篦击节的地方，也算是盛世独有的风光，只要是你情我愿，玩什么他都懒得管。
但真的跟沈辞柔进了酒肆，李时和还是微微一怔。
他闲来翻言官弹劾的折子，说哪个官员到平康坊一掷千金，总觉得言官有夸张的意思，现下真的亲眼看见，忽然又觉得这地方洒出万金都不亏。
沈辞柔带他来的是平康坊最大的酒肆，整座楼都是，楼阁朱红。四面垂着重重半透的帘幔，楼顶却是空的，像是挖了个天井出来，风自然地透进来，脂粉和酒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醉。
酒肆里人来来往往，纵饮成歌，碧眼白肤的胡姬在一桌桌间穿梭。琵琶和筚篥的声音里胡姬们踩着西来的舞步，身上的璎珞旋转飞起，脚踝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李时和抬头，在一层层的栏杆边上看见特意分隔出的雅间。二楼有个陪酒的女人斜倚在栏杆上，臂上的披帛垂下，在风里晃晃悠悠。
她看见李时和，忽然朝他一笑。这一下笑得好，极其明艳的脸像是一朵海棠突然绽开，眼尾和嘴唇上细细的金粉明明灭灭。
“是鱼沉姐姐！”沈辞柔也看见了，朝着二楼挥手示意。
鱼沉却蓦地把头扭回去，甚至还甩了一下披帛，隐隐透出三分风情万种的娇纵，勾着人想上前去轻轻拉一拉她的袖口。
“鱼沉是怨你呢。”
边上忽然多了个声音，李时和看过去，恰好对上一双碧绿的眼睛。
说话的竟然是个胡姬，眼瞳碧绿，肤白胜雪，一头微卷的金发上坠着珠宝金丝编成的网。胡姬朝着李时和盈盈一笑，忽然向他倾身，几乎和他脸颊相贴。
她本来就丰盈，穿的衣服又和长安汉人不同，坠着璎珞的抹胸勒出丰润的胸口，这么一倾身，大片白皙的肌肤露在李时和视线里，惊得他小小地退了半步。
看见他这个样子，胡姬心满意足地一笑，嫣红的嘴唇微张，朝李时和轻轻呵出一口带着葡萄香的气。
宫里的女人再想着献媚，也都是含蓄的，最多故意在身上洒点香露，走动时若有若无地撩人。李时和哪儿见过胡姬这样的架势，本能地再退，抬袖遮住了下半张脸。
胡姬被逗笑了，抛给他一个含笑的眼神，旋即转身搂过沈辞柔的腰。那个眼神含义万千，李时和蓦地品到了一点嘲弄，近似成熟的女人面对少年。女人其实根本看不上尚且稚嫩的少年，不过是把那种美艳至极的风情当做武器，给误入的少年一个下马威。
在微微的葡萄香里，李时和看见胡姬低头和沈辞柔说话，长安官话带着略微的口音：“你个没良心的，多久没来了？鱼沉可怨死你了。”
沈辞柔好像根本没感觉到胡姬刚才的举动有何不妥，她挠挠脸，总不好说“我前段时间去成了个婚”，含含糊糊地：“我先前有事嘛，别生我气。”
“我不生你气，你自己想着怎么哄鱼沉吧。”胡姬松开沈辞柔，抬手在她肩上一推，“还是原来那地方？”
“对，还是那间。”
“给你留着呢。”胡姬轻轻牵住沈辞柔的袖子，带着她往楼梯走。
李时和想跟上，恰巧这时候在桌与桌之间跳舞的舞姬转到了他面前。正是这支舞最后的一步，舞姬蓦地跪坐下去，宽幅的金色裙摆展成完满的圆，露出的手臂白得扎眼，微微抬头的瞬间像是壁画上的飞天。
边上几桌的客人忽然欢呼起来，红绡里裹着黄金或者白银，成卷地往舞姬身上扔，没多久就积成一堆，压在她的裙上。
桌边有个人喝得满脸通红，借着酒气开口：“这位郎君，阿丽可是在你面前跳完的，你不拿点东西出来，说不过去啊！”
李时和不知道酒肆里的规矩，身上也没带什么，他难得觉得窘迫，好在沈辞柔三两步赶回来，从袖中掏出一把金叶子洒在舞姬身上，一拉李时和的袖子：“走了。”
酒客就懂了，纷纷笑起来，先前开口的人拍着桌：“看来郎君是新来的！”
就算知道这些人只是喝多了，没什么恶意，李时和脸上还是微微泛红。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在这种地方自处，拿袖子半遮着脸，匆匆地跟着沈辞柔上楼，等坐下才觉得好些。
沈辞柔要的是二楼的隔间，同样隔着栏杆，但有帘子，坐在楼上只隐隐地能听到琵琶声，不怎么吵。李时和小小地松了口气，边上沈辞柔挪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啊？”
不喜欢倒不至于，但也谈不上喜欢，李时和略作思量，轻轻摇头：“尚好。”
看他这个反应，就知道是不太喜欢，沈辞柔叹了口气，低头去拢他的袖子：“这是平康坊最大的酒肆，能在这里跳舞的胡姬都是一等一的，我以前就老是跟着倾之他们过来。我先前想着，你肯定没来过这地方，才带着你来看看。”
她在李时和袖上的刺绣上抚了抚，下定决定，站起来，朝着他伸手：“那我们走吧。我是带你出来玩的，不是来让你难受的。”
李时和握住沈辞柔的手，手腕用力，把她拉回身边，顶着她略带迷惑的眼神，只微微一笑：“无妨。我想见见你喜欢的东西。”
他这么说，那就是真的，沈辞柔眼睛一亮，侧身在李时和肩颈处蹭了一下。这动作不小，李时和慌忙伸手去揽沈辞柔，免得她没了平衡滚出去。
他刚扶住她的腰，隔间的门开了。
进门的正是鱼沉，端着只托盘，托盘里就一只酒壶、一个杯子。鱼沉穿了身宽幅的襦裙，走动时裙摆微微拂动，简直像是踩在云上。
她看都不看李时和一眼，把托盘放在桌上，矮身坐下去的瞬间相当袅娜，像是枝探出来的花：“你倒是想起要来了？”
“是我的错，我的错。”沈辞柔哪儿敢多说，连忙从李时和边上挪开，“唔，我前段时间有事嘛。这会儿忘了，下回我再来，肯定给你带礼物。”
“谁稀罕。”
鱼沉在平康坊酒肆里是有名的，不止因为明艳的脸，更是因为略显娇纵的风情，撩拨得人心痒痒，忍不住要哄哄她。她现下这样，自然是美的，但李时和就坐在边上，沈辞柔总不能缠过去哄，只能舔舔嘴唇，试探着看了李时和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看，鱼沉顺着沈辞柔的视线看过去，像是刚看见李时和一样：“呦，还有个面生的郎君呢。”
李时和不答，清清淡淡地看了鱼沉一眼。
他不说话，面上也看不出什么，眉眼雅致，眼神却带着冷冷的威仪。鱼沉被看得一凛，刚扭过头，听见沈辞柔说：“唔，鱼沉姐姐，其实我忘了说了。我先前……嗯，我先去是去成婚啦。”
沈辞柔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脸，伸手揪住李时和的袖子：“他是我夫君。”
鱼沉一惊，盯着沈辞柔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急匆匆地往外走，连告辞都不说一声。
沈辞柔还没说话，隔间的门被重重一关，“砰”得一声，响得她脖子一缩。她对着门眨眨眼，扭头去看李时和：“这好像是真生气了……”
李时和大致猜到鱼沉在气什么，看看沈辞柔一脸茫然的样子，无奈地轻声叹息：“我瞧着她倒是挺喜欢你。”
“当然啦，虽然酒肆里的舞伎只陪酒，但总有男人喜欢占她们便宜。我不会乱摸她们，所以这里的姐姐们都喜欢我。”沈辞柔也叹了口气，“鱼沉姐姐这回是真生气了啊……”
她苦恼地想了一会儿，脸都皱了，最后也没想出该怎么办，自暴自弃：“算了，以后再说吧。”
李时和笑了笑，没说话。
沈辞柔以为他是还没适应，打算哄哄他，执起酒壶倒了杯酒，递过去：“你看，这个酒是什么？”
凑到面前的酒杯里酒香扑鼻，但又不让人讨厌，李时和低头，看见沈辞柔手里的杯子。杯是白瓷，酒却是漆黑的，汪在里面，有种异样的诱惑。
他略有些诧异：“龙膏酒？”
“对，龙膏酒。”沈辞柔笑眯眯的，“我知道是贡品，你不许问我这酒是怎么来的。”
其实也不用问，李时和稍稍想想就明白了。龙膏酒得从西域运过来，年年到宫里的也不过几坛，中途总有些落到别人手里，到酒肆里大概就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能见到龙膏酒，还是这么黑如纯漆的一整壶，再想想先前鱼沉和胡姬的样子，沈辞柔可真是贵客了。
就算酒肆里多的是舞伎，李时和也知道沈辞柔不会乱来，他还是有点异样的酸，偏了偏头：“我在外不喝酒。”
上回说这话，还是在方延的宴上，一杯龙膏酒又不至于如何，沈辞柔猜到李时和应该是憋着什么。她想了想，忽然握紧杯子，坐回去：“算了，那我自己喝。”
……还真连再劝一劝都不愿意。
李时和闭了闭眼，下一瞬脸却被扶住。他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上抵上来什么柔软的东西，唇齿随即被撬开，龙膏酒的香气漫入口中。
作者有话要说：无忧：（委屈）阿柔，你渣也没关系，我还是爱你。
阿柔：我不是渣，我只是心碎成了很多片，分别爱上了不同的漂亮姐姐（诚恳）
他俩剧本是拿反的（确信）
本章和下章BGM都是盛唐夜唱，我听着歌码字的，虽然写出来就不是我想的那个调调了。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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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龙膏
沈辞柔还是头回干这事儿，凭着一时意气，硬往李时和嘴里喂了半口龙膏酒。毕竟不熟练，具体怎么样全靠猜的，剩下半口没喂进去，反倒呛着自己了。微辣的酒顺着喉咙下去，呛得沈辞柔立时咳嗽起来，眼尾飞起淡淡的红。
李时和也顾不上多想，连忙去替沈辞柔抚后背。沈辞柔哪儿肯让他来，伸出手臂去格他，咳得眼睛里雾蒙蒙的，隐隐还有点委屈：“你别……别看我。太丢人了。”
李时和倒没觉得丢人，只觉得她这样有种少女的娇憨，也不硬来，收手时不自觉地用手背擦过微微濡湿的嘴唇：“你怎么想到……要这样的？”
沈辞柔没答，手背压着嘴唇，把呛出来的咳嗽压回去，水雾还没散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不喜欢吗？”
李时和蓦然回想起刚才的触感。女孩的嘴唇柔软，抵上来的一瞬间带着酒香和花香，同样柔软的舌头和龙膏酒一起探入他口中。喂酒这事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这么喂酒的是沈辞柔，只要想到这个，李时和就有种微微颤栗的快慰。
“……不讨厌。”他咳了一声，“怎么想到的？”
“和人学的。”
李时和一惊：“什么？”
“和人学的啦。”刚才是一时冲动，这会儿知道不好意思了，沈辞柔低下头，只让李时和看见一个毛绒绒的发顶。她伸手揪住自己的衣摆，“我以前见着的，涵卿和清商姐姐就这样。我看着涵卿喜欢。”
“温涵卿？”李时和皱眉，“中书侍郎？”
“对啊。”沈辞柔抬头看他，“他娶的就是清商姐姐。”
温容娶了个平康坊舞伎的事情当时也是闹得沸沸扬扬，李时和在弹劾的折子里见过，说是他硬要娶，气得已经致仕的温侍中差点把儿子赶出去。温容要娶谁，李时和当然懒得管，但他记得这是前年的事情，那舞伎还在平康坊时应当更早。
算起来，沈辞柔那会儿大概也就十四五岁，温容竟也不知道避一避？！
就算有过极致缠绵的亲昵，李时和心里也总觉得沈辞柔是不懂其中的含义，但他不能装作不懂。他抬袖在唇边按了按：“别跟着他学这个。”
“我也没乱来，就在你身上试试……算啦，不管了。”沈辞柔心大，也猜不出李时和微妙的心思，挥挥手就算过去了。她刚想说别的，底下忽然上来一阵琵琶声，夹着胡琴和筚篥，甚至还有昂扬激越的鼓声。
沈辞柔蓦地兴奋起来，转头和李时和说：“大胡旋！是大胡旋！”
李时和通音律，宫里常有胡旋舞，但他也不太懂这种酒肆里的说法，微微一怔：“嗯？”
“就是很多胡姬一起跳的胡旋舞，我们管这个叫大胡旋。不知道是谁点的，这会儿能占个便宜了。”沈辞柔一把拉起李时和，牵着他压在栏杆上，示意他往下看，“大胡旋从楼上看才好看呢！快看快看。”
李时和依言低头，在天井里看见了成列的舞女，都是白肤金发的胡姬，穿着大袖舞衣，下半身的裙幅极大。胡旋舞多踢踏旋转，胡姬转起来时裙摆几乎要转成一张圆，腰带上的金玉随之飞起，踝上、臂上的金铃发出急促密集的声音。
鼓声渐渐压过了琵琶和筚篥，越来越激昂，节奏越来越快，胡姬的舞步踩在鼓点上，鼓声越快，她们转得也越快，整幅金色的裙子旋转飞起。
鼓声最快时戛然而止，胡姬蓦地停住舞步，忽然齐齐地脱去了大袖外衣，只留下半身的宽幅裙。里面居然是紧身的窄衣，形同抹胸，紧紧地勒出丰盈的胸口，金玉从胸口一直坠到白皙纤细的腰肢，臂上的金钏闪闪发光。
琵琶声再起，舞姬伸出柔软白皙的手臂，两手交叠，接上先前的舞步。四面猛地爆发出欢呼的声音，红绡金银争相落地。有个没跳舞的舞姬也被塞了满满一兜，她惊喜地抬起裙摆拢住，随手赏钱的郎君却根本没看她，眼睛里满满地倒映出大胡旋的舞女。
舞跳得是好，回风乱舞，矫健妩媚，是大明宫里看不到的样子，李时和却收回视线，侧头去看沈辞柔。
沈辞柔单手支在栏杆上，撑着下颌，另一只手在栏杆上跟着鼓点打拍子。她今天做的是胡服打扮，长发扎成马尾，发梢淌着光点，眼睛里也藏着闪闪的光。她是真的开心，脸上的笑鲜活自然，眼神一动简直是明眸善睐顾盼神飞。
李时和被那种鲜活至极的美震了一下，忽然转头避开。
沈辞柔先前感觉到李时和在看她，但她没当回事，这会儿余光瞥见他扭头，放下手，茫然地看他：“无忧，怎么啦？”
“没什么。”李时和垂眼，看见楼下起了第二支舞，胡姬们再次披上了外衣，“我在想，我是困住你了。”
沈辞柔一愣，忽然笑笑：“什么困不困的？”
“我猜到你想说什么啦，但我想和你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在这里很开心，因为我喜欢看跳舞，也喜欢和这些漂亮的姐姐一起喝酒。宫里的规矩很多，但也不是不能忍。”沈辞柔再度拉住李时和的衣袖，带着他坐回桌边，倒了一杯酒，“我看这些姐姐跳舞，是一时的欢愉，但我喜欢你，那和你在一起，是我一辈子的欢愉。”
她像是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情话，把杯中的龙膏酒一饮而尽，面上立刻浮出一层撩人的红：“无忧，假使你非要觉得是困住我了，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喜欢你，我愿意被你困着。”
李时和心口震颤，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沈辞柔哪儿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倒了一杯酒，犹疑着举起来：“刚才那样……要不要再试试？”
**
“……你说，这回好不好？”沈辞柔撑着李时和的肩起来，晃了两下，膝盖一软，又跌回他怀里。李时和连忙伸手扶住她，她却浑然不觉，抬头笑吟吟地看他，“我都不会呛着自己了！”
口中还残留着龙膏酒的味道，李时和看着沈辞柔懵懂茫然的天真样子，一阵阵地燥热，却又不能真的把怀里的女孩怎么样。
他和沈辞柔赶在落锁前回宫，那会儿沈辞柔只喝了半壶，还清醒着。等到清宁宫，她像是酒气上来了，都让听风服侍着洗漱过，还非要再喝。
毕竟是生辰，李时和也不想扫兴，就叫人去取酒。进贡的龙膏酒比酒肆里的烈，沈辞柔喝了几杯，醉得迷迷糊糊，拿着酒杯要喂李时和酒。
一开始还是杯子，后来就变成含着喂给他。她又不熟练，一口酒能有一半洒出去，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上。天热起来，她换的寝衣轻软，上襦胸前一大片都被晕透，贴在起伏的胸口，偏偏她还一点知觉都没有，不停地往李时和身上蹭。
等了这么一会儿，还没听到回答，沈辞柔急了：“你说呀。说不出来吗？还是不好？”
她伸手要去拿酒，李时和赶紧把她的手抓住，轻轻地说：“你喝醉了。”
“醉了？”沈辞柔歪了歪头，面上飞红，那双眼睛却是清澈的。她贴过去，一口气吹在李时和鼻尖上，“没有吧，我觉得没有。你看，我还醒着呢，你不要诬陷人。”
这一口气软软的，吹出七分微痒三分酥麻，带着花香和酒香，李时和喉结滑动，不和沈辞柔争了：“好，没醉。”
沈辞柔心满意足，她实在是脑子昏，眼前都有点模糊，这么贴着，李时和的脸都有点模糊。她摇摇头，朝他笑笑：“无忧，我好开心啊。”
“怎么？”
“我还是头回只和认识的人一起过生辰，都没有别人。”沈辞柔在李时和怀里舒展一下身体，愣愣地想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臂环过他的肩，使劲磨蹭几下，“不对，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开心。”
这几下真是，寝衣没多厚，沈辞柔还是完全不知道克制的蹭法，蹭得李时和心口的热气全涌起来。
简直要命。
但怀里的女孩醉得半醒，看着还能说话，但真要和她论什么，估计是一句都答不出来。李时和咬了一下舌尖，扶着沈辞柔到榻上躺下。
一到榻上，沈辞柔也不缠李时和了，十分没良心地往被褥里钻，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留给他一个毛绒绒的发顶和几缕漏出被子的黑发。
李时和闭了闭眼，朝着外边喊了一声，让人进来候着，以免沈辞柔半夜酒醒，不舒服时没人伺候。他没打算多留，站起来要往外走。
高淮一愣，看看榻边，再去看李时和，低声问：“这……娘娘醉了，陛下就不留了？”
话是什么意思，李时和也不是不懂，美人醉酒，若是荒唐些，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沈辞柔醉成这样半醒不醒的，也不是那种会闹别扭的人，稍稍哄哄，必定不会推拒他。
但李时和就是觉得不能，他不想趁着沈辞柔醉酒时做什么，更舍不得用这种哄骗的方式。
他摇摇头：“回长生殿。”
作者有话要说：无忧是个正直的好人。
但我不是，我就喜欢看他憋得要死却碍于正直的内心而不能吃的样子（弹烟灰（喂
下个剧情点应该就是我执念的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惹（苍蝇搓手手
今天要特别感谢投火箭炮的那个土豪，您是电您是光您是唯一的神话（停一停）我看见的时候吓死了，本来想着纪念一下我人生收到的第一个火箭炮，要不要加个更。
后来想想算了，火箭炮是别人的，肝是我自己的，我还得留着打f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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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鞭子
六尚局说到底也是在宫里伺候人的，自然不像朝里那样有旬休的规矩，但本朝的皇帝不难伺候，后宫里也就一个人。新入宫的女官们本就是来走个过场，领的都是闲职，闲暇时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走走，上面老资历的女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事儿来，都懒得管。
王觅嘉就喜欢和人一起逛。她在宫外时听多了人说大明宫里多好，真到了宫里，才觉得没意思。她被分到尚寝局，平常见的东西都是些伞扇、灯烛，和她一起的女官又是个闷葫芦性子，戳三下也不会出个声儿。
也就在外面逛，王觅嘉能找人说说话。她最喜欢的是萧忆兰，和她年纪差不多大，但不怎么聪明，王觅嘉稍稍动动脑子，就能哄住。
先前细细碎碎地咬了一路耳朵，到一面假山背后，萧忆兰看看边上几位女官都离得远，忍不住了：“阿桃，你刚才说的，真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见萧忆兰咬了钩子，王觅嘉心里有几分得意，面上却端着小娘子略微的娇纵，“我不是在尚寝局嘛，记档我是偷偷瞄到过的。都一月余了，陛下真就只在刚大婚的那几天去过清宁宫，之后再没去过了。”
这话背后的意思让萧忆兰一惊：“照这么说，皇后娘娘岂不是很可怜？刚入宫就……”
“失宠”两个字没说出来，但王觅嘉懂了，她一面有点儿微妙的得意，一面又要装作怜悯而发愁的样子：“唉，这也没有办法。她先前在长安城里的名声，你难道还能不知道？我们也见过她了，要我说啊，她除了长得好看，也没什么别的。”
萧忆兰看了王觅嘉一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她只在清宁宫远远地见过沈辞柔一面，只模模糊糊地记得是个漂亮年轻的娘子，别的她不好说，含含糊糊地说：“是这样？”
“不然呢？漂亮是漂亮，但长安城里漂亮的娘子多了去了。至于别的，”王觅嘉看了边上一眼，压低嗓子，“看看礼仪规矩什么的，哪儿比得上你呢。”
她不管萧忆兰是什么反应，转身继续走，萧忆兰连忙跟上，也压着嗓子：“这种话可别乱说……”
“我说的是实话嘛！凡是学过规矩的，哪个是那样子的？陛下大概也就是看她长得漂亮，一时新鲜，所以过了几天就厌了。”王觅嘉笑笑，“皇后娘娘，总还是要懂规……”
她的话没说完，边上的萧忆兰忽然发出一声尖叫，硬生生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王觅嘉莫名其妙，带着恼意转头去看，还没瞪到萧忆兰，先看见一根鞭子直直地向着自己抽过来。
抽过来的是根马鞭，这东西抽马，马都得痛得撒开蹄子跑，抽在人身上有多痛，那更不用说了。王觅嘉出身太原王氏，娇养着长大的，连马鞭都没摸过，别说让人抽这么一下。
马鞭带着呼啸的风声，她吓得腿软，膝盖一弯，整个人跌在地上。她以为逃不了，马鞭却没抽在她身上，只在她耳边响了个空。
王觅嘉胸口起伏，顺着落地的鞭梢看过去，先看见一双短靴，再是翻领的胡服，最后是一张相当漂亮的脸。
沈辞柔作的是年轻郎君的打扮，信手收了马鞭，居然朝着王觅嘉笑了一下：“你不是说我没规矩么？那我就没规矩给你看。”
显然刚才的话她是听见了，背后说说是一回事，当面就是另一回事了，萧忆兰立刻低头跪下：“娘娘息怒。”
王觅嘉本来也没指望萧忆兰能做什么，但看她这个低眉顺目的样子，还是涌上来一股不舒服的劲儿，再看看沈辞柔，更不舒服了，梗着脖子：“娘娘拿马鞭抽人，难道是宫里的规矩吗？”
“那以未出阁娘子的身份，在背后议论旁人夫妻，是太原王氏教你的规矩；”沈辞柔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觅嘉，鞭子在掌心里敲了敲，“还是以女官的身份议论皇后，是尚仪局教你的？”
她心里也烦，同李时和好好的，偏偏有人要在背后议论，走在宫道上都能偶然听见。
昨晚夜游平康坊，今天起来酒气都还没散干净，沈辞柔本来是心情好才出宫玩，让王觅嘉这么一闹，心里不舒服，语气也重起来：“我不想伤人，所以刚才那鞭是空的，给你醒醒神。要是下回我再听见，这鞭子就得实打实抽你身上了。”
王觅嘉一噎，想反驳，看看沈辞柔手里的鞭子，又怕她真的抽下来，只能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沈辞柔把马鞭缠回腰上，转身就走，只让她看了个高挑纤细的背影。
等看不见沈辞柔，萧忆兰才敢起来，伸手去扶王觅嘉：“阿桃，下回还是别说了吧。我看皇后娘娘……”
“……是啊，她很凶呢。”王觅嘉搭着萧忆兰的手站起来，捏着手里的披帛，狠狠地撕揉了几下。
**
听见这么件事，不爽归不爽，出宫还是要出的，沈辞柔出去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圈。天渐渐热起来，等她赶回来时身上全是汗，随便吃了几口垫垫，先跑去沐浴。
这时间差不多可以开始用冰，寝殿里摆了只小小的冰鉴，一缕缕地往外透泛白的寒气，沈辞柔刚沐浴完，身上的热意还没褪，想着让听风去问问有没有冰碗，先听见门外边齐刷刷的问安声。
李时和推门进来，看起来也是刚沐浴过，长发松松地拢着，外衫也松松垮垮的，进来就说：“都下去吧。”
屋里候着的宫人齐齐屈膝，排成一列出去，沈辞柔等她们都出去，笑吟吟地朝着李时和伸手：“无忧，过来呀。”
李时和在榻边坐下，拢住她的手：“怎么？”
沈辞柔反握住李时和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腹一点点蹭过他的指尖、指节，再到手背上。他手背上的脉络比她的清晰，透过白皙的肌肤也能看见走向，沈辞柔就用指腹按住，顺着其中一根往上摸索。
她是摸着好玩，李时和却猜不着她在想什么。他的手背像是荒原，沈辞柔的指尖就是小兽，灵巧地跑来跳去，激起细微的痒，撩得他忍不住收了收手指。
李时和轻咳一声：“我的手怎么了？”
“啊？哦，嗯……没什么。”沈辞柔反应过来，连忙收手放在膝上。毕竟是像调戏一样摸了他半天，她有点尴尬，偷偷抬起眼帘，看了李时和一眼，又迅速把头别开，甚至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
这样子本来有点好笑，李时和想到的却是别的东西。手背上还残存着女孩指腹的触感，柔软微凉，轻轻刮过脉络，仿佛挠在他心里，痒得他腰背都绷起来。
他舔舔嘴唇，试探着问：“阿柔，今晚我留下来，好不好？”
沈辞柔没懂背后的意思，但她也不会拒绝李时和，先点头，想想又问：“这几日不忙了吗？之前你都回长生殿的。”
李时和心说这哪是忙不忙，是憋不憋，但他总不能把这话说出来，含含糊糊地应了：“上来的折子是少了。”
“可能是天热了，写折子累。”沈辞柔随口胡说，“最好折子能少点儿，这样你也能少看一会儿，不伤眼睛。”
“嗯。”没这个心思还好，念头一冒出来，整个心都痒起来，李时和面上有点红，“那歇息吧。”
“……现在还不到亥时啊。”沈辞柔看了眼更漏，转念又觉得早点睡也没什么，抬手放了床帐，扯开被子钻进去，体贴地往内侧一滚，把陪.睡的软枕扒开，给李时和留了一半位置，“你睡这儿。”
看她的样子是真打算就只睡觉，顶着她澄澈的眼神，李时和一面觉得无奈，一面又觉得自己仿佛禽兽。他忍了一会儿，迟疑着俯身，极尽克制地在沈辞柔嘴角压了一下，几乎是一触即分。
即使成了夫妻，也有过缠绵的接触，李时和还是舍不得直白地说出来，又轻轻压了一下：“阿柔，我想……”
“想亲我？”沈辞柔完全不知道李时和心里的弯弯绕，伸手捧住他的脸，微微抬头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笑眯眯地，“想亲就亲嘛。我们是夫妻呀，而且现在又不会有人看见，你羞什么。”
这话太热烈，李时和微微一怔，下一瞬沈辞柔再度凑上去，闭着眼睛，舌尖舔在他嘴唇上。李时和脑子里“嗡”地一声，本能地揽住女孩的腰背，把她托起来，更深地去吻她。
两情相悦，唇齿纠缠，李时和忍不住用指腹和手掌摩挲沈辞柔的腰。寝衣单薄，腰上的触感让沈辞柔猛地绷起来，一声甜软的低吟漏出齿间。
这一声让李时和一僵，脑子里一片混沌，难以自控地在她唇上轻咬一下，顺着往下轻吻。
让李时和抱在怀里，一点点吻下去的感觉当然是好的，沈辞柔顺从地仰起颈子，微微颤着睫毛。腰间一松，她忽然觉得不对，抬手去推李时和。
李时和一怔，抬头看见沈辞柔飞红的脸，连眼睛里蒙着层薄薄的水雾。
她微微喘着：“不行，明日要早朝呀。”
作者有话要说：无忧：……
上朝什么的不干了啦！！！
不记得早朝梗的宝贝去回顾一下60章，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哈哈哈哈哈哈哈（x）
唉，我服了阿晋了，之前有一章的提要被编编敲了要改，这章千万要保住啊TuT

第70章 日高
……还早什么朝！
偏偏是先前自己推拒过的话，李时和算是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都到这时候了，他也没法再和沈辞柔细细解释，干脆把她压到榻上，在她耳边哑着嗓子，生平第一次这么说：“不管了。”
沈辞柔觉得有点不对，但又说不出是哪儿不对，她想再劝劝，李时和却又压过来吻她，把话全部吞了下去。
怀里的女孩柔软纤细，肌肤滑腻，带着淡淡的香露味道，李时和揽着她，一时只觉得神思都有些混沌。他知道有种叫阿芙蓉的东西，从大食传过来，开花时极美，果子里割出的浆却能让人上瘾，做成阿芙蓉膏，烧出烟来嗅，有瘾的人尝不到就会浑身难受。
以前他总觉得吸阿芙蓉膏的人不可理喻，明知这东西会上瘾，还是花重金把自己抛在上边。现在抱着沈辞柔，他却忽然有点懂了那种刹那的欢愉。
沈辞柔就像是株阿芙蓉，她神色天真、眼瞳澄澈，和尚未极盛的花一样，带着点稚气的美；她的身子却像能割出白浆的果，沾过就总是让人心痒，想着能再尝一回。
李时和想他是上瘾了，溺于情爱，连带着迷恋女孩的身体。他贴着沈辞柔的耳朵：“阿柔，我若是有瘾，该怎么办？”
沈辞柔迷迷糊糊的，哪儿能听得出藏着的意思，还以为李时和是在说别的，凭着本能回答：“上瘾的事……那你就去做啊，干脆一直都这样，说不定就突然……厌了呢……”
话还没说完，肩上忽然被咬了一口，她“唔”了一声，被扯进爱欲之中。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来，她又成了浮木或者小舟，即将被海潮撞得不知会飘往何方，只能紧紧抓住李时和的肩。
“你、你轻点儿……”最初的那一回不太记得，脑子里最先浮出来的是长生殿书桌上的纠缠，沈辞柔本能地有点羞，又怕李时和还是像那次一样凶，颤着嗓子，含含糊糊地，“不要像上回那样，会不舒服……”
分明是推拒的意思，李时和却听出点撒娇的味道，他浑身紧绷，死死按住沈辞柔，语调却是温柔的：“不会弄疼你的。”
**
一夜荒唐，之后几夜也是如此。沈辞柔无意识地说让李时和一直去做有瘾的事情，他确然如此，却感觉不到厌，只在缠绵纠缠中感到令人震颤的欢愉。
这一夜闹过子时才睡，寅时是该起来上朝的时候，李时和倒是能醒，沈辞柔不行，整个人都是昏的。她累得昨晚连擦洗身子都是半梦半醒，让李时和抱着弄的，早上哪儿还有力气睁眼睛。
她昏昏沉沉的，又把李时和当成了平常抱在怀里的软枕，偏偏这个软枕还想往外逃，她拼命抓也只能揪住一个角。好不容易揪住，软枕长出手来要把她的手扒下去。
沈辞柔平常不是爱委屈的人，受什么气过一会儿也就散了，但半梦半醒的时候反应最真，昨晚被李时和折腾的委屈也涌上来。她想她都这么惨了，昨晚李时和又那么凶，把她弄哭了都不停，现在连个抱怀里的软枕都要长手长脚跑掉。
这些想法傻得要命，沈辞柔要是清醒着，怎么也不会这么想，但梦里不讲道理，她越想越委屈，鼻子都有点儿酸，吸了两下，死命抓住怀里的软枕。
李时和刚要起来，腰侧被紧紧扒住，他低头就看见沈辞柔枕上来。女孩脸上还带着点没褪下去的潮红，发丝黏在脸颊上，睫毛乖顺地垂着，眉头却微微皱着，看样子是不太开心。
他以为沈辞柔是做噩梦了，刚动了动，沈辞柔扒得更紧，吸吸鼻子，居然隐隐是要哭的样子。
李时和哪儿敢再动，生怕吵醒沈辞柔，也怕她真哭出来，抬手在她肩背上轻轻抚着。他动作很轻，也没再想起来，沈辞柔慢慢地放松下来，乖乖地靠在他胸口，似乎又睡过去了。
床帐先前就掀了一半，高淮偷瞄到榻上的情状，低头装没看见，尽职尽责地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陛下，快早朝了。”
李时和没应，只试着动了动。
他一动，沈辞柔的睫毛立刻颤起来，委委屈屈地抓紧他，整个人往他怀里钻。
李时和连忙揽住沈辞柔，再轻轻抚着肩背。除了榻上折腾，他少见沈辞柔这么娇的样子，不觉得恼人，只觉得格外让人爱怜，恨不得抱着她好好地亲几下算是安抚。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起不来了，按理说李时和这么多年就没有推迟或是不上朝过，当年偶然染了风寒，病得发热都得先去上朝，这会儿高淮却摸不透意思了，但他总不能催，只好含蓄地说：“陛下，早朝该什么时候？”
李时和看了眼怀里的女孩，略略想了会儿，说：“说朕身体不适，让他们等一会儿，有折子的可以先上来。”
高淮应声，退出去，出门的时候心想，您瞧着身体好得很，不适的恐怕是您怀里的皇后娘娘。
**
当年傲是不懂事，崔慕栾现下想想，也觉得十五岁时写的檄文文采尚且可以，里面的观点却嫩得很。当时还当殿同李时和辩驳，被发配到礼部写檄文也是活该，他本想着就这么混日子，却没想到前几日调动，李时和居然把他提到了中书省，做的是中书舍人，一跃到了文人士子拜相的跳板上。
入仕为官，除了为国效力，目的无非是封侯拜相，崔慕栾自己都有点不敢信，他能跟着温容站在五月初一的朔日朝上。
眼看着卯时要过，一向自持的皇帝还没来，崔慕栾越发觉得自己在做梦，没忍住往脸上捏了一下。他手劲儿不小，这一下捏得自己“嘶”了一声。边上有几个郎君好奇地看过来，他连忙借着袖子挡。
站在他前面的温容也转头，一张清冷的脸，语气却和脸很不相符，简直有点轻佻：“怎么？以为自己在做梦？”
崔慕栾其实和温容有点别扭，说是朋友吧，但他和温容是反着来的。他看着风流，骨子里却板正；温容长了张冷冰冰的脸，却是真风流。
“是像做梦呢，我何德何能，和名扬平康坊的温涵卿站一块儿？”崔慕栾不想挨温容一头，随口说，“还有，这都快辰时了，陛下还没来，可不像是做梦么？”
“辰时怎么了？”
崔慕栾莫名其妙：“上朝是卯时啊。”
“别说辰时，就是午时，我们也得等着。”温容把头转回去，像是感慨，“春宵苦短，你等到现在，心里真有那么多气，不如下回见面和阿柔说一说。”
这话就说得有点不像样了，关系再好，郎君和娘子之间总隔着一层，何况沈辞柔如今还是皇后，崔慕栾想起和皇帝下棋的那会儿就觉得背后冷汗涔涔。他知道温容是故意呛他，咳了一声，端端正正地站好，不说话了。
他站了没一会儿，李时和来了，步子还是一贯的稳，但看着是有点急。他坐下来，扫过底下列队的群臣：“身子不适，来迟了。诸卿请奏。”
以往站的是宣政殿外边的广场，这回站在殿内，崔慕栾抬眼，能清楚地看见李时和的脸。李时和看着挺好的，眼瞳清明，只眼尾带着点淡扫的红，他本来长得雅致，这么一点染，反倒有种隐隐撩人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他迟来的那会儿是在干什么。
崔慕栾在心里啧了一声，视线下滑，发现李时和这回应该是真的急。他穿的是上朝时的礼服，玄底金纹，腰带好好扎着，但佩玉却不是成对的，更像是随便取了块儿挂上，算是全个君子佩玉的意思。
这看起来真是挺急的，崔慕栾想了想，觉得温容说的说不定真有几分道理。
崔慕栾在心里胡思乱想，温容却没憋住，极其短促地笑了一下。
该上的折子都上了，朝上一时没人说话，李时和耳力又好，听见那一声笑，猜到温容大概是什么意思，指腹在扶手上压过：“温卿？”
温容自觉出列，朝着李时和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低头说话时礼仪无懈可击：“臣闻陛下不适，大感悲痛，如今见陛下安康，心中又喜，情难自禁。诚惶诚恐，惟愿陛下龙体早安，以免伤身。”
话是套得不能再套的套话，最后一句偏偏要说个“伤身”，隐隐有点嘲笑的意思，李时和皱了皱眉：“三日前有折子弹劾，说温卿来迟，应以为鉴。朕以为小事，并未提起，今日恰逢不适，不免想起，温卿乃国之栋梁，来迟必定是夜里积劳。还请温卿早眠，切莫伤身。”
温容被噎了一下，还能怎么说，谢了恩，又站回列中。
李时和把人噎回去，但毕竟来迟是他理亏，他也不想多说什么，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气。他再睁开眼睛，眼尾还是染着淡淡的红色，眉眼间却一瞬间威仪具足：“诸卿请奏。”
崔慕栾一凛，腰背不自觉地挺直，等着听第一个出列上奏的人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无忧要开始无法自控地把他那种有点病态的宠爱和迷恋表现出来了（烟）
先说好，爱欲一体，无忧是因爱生欲，不是见色起意_(:з)∠)_作为皇帝机器他还是合格的（……）没有真的不去上朝是因为唐代赶去上朝的大臣好苦啊，早上五点之前要排队站好……我寻思着起一个大早赶去上朝，然后皇帝说“不了吧我们不朝了”，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jpg
以及这章没有卡文卡点！由于智商上的局限性，朝堂上议事的内容我都跳过去了，写出来也只是降智罢辽（。）大家自行想象一下，反正无忧议事帅就完事了。我们假装底下有三千字辞令婉转威仪具足你争我斗暗流涌动的朝会，好，可以开始夸我了，谢谢大家（ntm）

第71章 暗斗
“姐姐当心些，食盒重呢。”送食盒的女官把食盒交到吹雨手里，细心地托了一把。她大概十三四岁，脸圆圆的，打扮得乖，看着就让人生出几分好感。
自从上回跟着沈辞柔去过长生殿，吹雨赶着机会进殿伺候。听风那边倒没什么，怡晴也不爱争，吹雨就只是暗地里和化雪较劲儿。
殿内沈辞柔刚醒，四个大宫女都在，吹雨本想着替沈辞柔挽发，好讨个巧。结果梳子还没拿起来，化雪先拿了，还不轻不重地朝她笑了一下，让她去拿食盒。
尚食局的食盒只送到清宁宫正殿外，一来一去虽然也用不了多久，但说几句话总够了，吹雨错失个挽发的机会，心里憋着气，这会儿见送食盒的小女官说话甜，她觉得舒服点，“嗯”了一声，转念又问：“今日送的是什么？”
“虾仁鱼茸粥，配的是蓑衣胡瓜、蜜橄榄、樱桃毕罗和贵妃红。”女官又托了食盒一把，借着食盒的遮掩拢住吹雨的手，轻轻一推，自己腕上的玉镯就到了吹雨腕上。
她收手，大大方方地笑笑，“这是尚食局猜的，我就在这儿等，若是娘娘吃着好，劳烦姐姐告诉一声。若是吃着不好，烦请姐姐替尚食局告罪，也过来说一声。”
腕上的镯子是相当通透的翡翠，绿而不腻，水头好得很，一看就是上面赏下来的东西，若不是得脸的，恐怕逢年过节也摸不着这么好的东西。
看来尚食局是铆足了劲儿打算在沈辞柔这里撬个口子，吹雨大概有数，换了只手提食盒：“那也行，等着吧，我这就送进去。”
她转身要走，身后的小女官忽然叫住她：“姐姐，可别怪我多话。”
“我听那边说，陛下这几日都歇在娘娘这里，那姐姐能不能帮忙看看，若是有陛下不喜欢、娘娘却喜欢的，也万请告诉一声。”女官摸了摸手腕，“这可是要命的事情呢。”
这倒不是过分的要求，万一送上来什么犯李时和忌讳的东西，尚食局也得要命。吹雨点头：“放心吧，只管送娘娘喜欢的上来，陛下不会多说什么的。”
“……陛下真这么宠娘娘啊？”女官说，“我先前听说陛下新婚就没宿在娘娘这儿，这几日又连着来，还想着奇怪呢。”
“有什么好奇怪的？”吹雨不乐意了，“陛下和娘娘恩爱，你看着不舒服了？”
“怎么会！姐姐别气，别气。是我不好，乱说话。”小女官作势往自己脸上打了几下，捧出一张笑脸，“这也不是我说的，是宫里瞎传的，如今看来，就是那些传话的嫉妒娘娘好福气，背后胡乱编排呢。前些时日，青竹女官就罚了个尚寝局的女官跪了两个时辰，还有打手心的板子，罚的就是她乱说话！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哦，对，还是太原王氏的呢。她让我们管她叫阿桃。”
“知道就好。”吹雨说，“陛下可宠着娘娘呢。我告诉你，先前我可是跟着娘娘去过长生殿的，陛下还不是把娘娘留下来了。”
女官吸了口冷气，上前几步，往吹雨手里再塞了一小把碎银：“照这么说，娘娘是恩宠不断了。姐姐定然是娘娘面前得脸的，千万要关照啊。”
拿了只镯子，手里的碎银就不够看了，女官的话说得好听，吹雨呼出口气，反手把碎银塞回去：“放心吧，只管好好准备吃的，少不了你们的好。”
小女官一脸欣喜，连连应了：“那我就在这儿等着姐姐。”
吹雨看了她一眼，挽着食盒进殿。
她脚程快，没一会儿就到了沈辞柔那边，在桌边跪坐下来，把食盒放在桌上，一面说，一面把东西一样样取出来：“娘娘，今儿尚食局送的是虾仁鱼茸粥、蓑衣胡瓜、樱桃毕罗和贵妃红。”
拿到最后一样，是一碟子金灿灿的橄榄，吹雨说：“还有娘娘喜欢的蜜橄榄。”
有粥有菜，还有吃着玩的点心，配的其实不错，沈辞柔却没什么胃口。李时和在榻上真有点无度的意思，沈辞柔不是扭捏的人，自然配合着，但连着被这么折腾，她也受不住，昏昏沉沉地睡到辰时，连饿都感觉不到。
她看了眼桌上的东西，摇摇头：“我不饿。”
这几日沈辞柔早上都没胃口，听风有点愁：“娘娘，这是咸口的粥，配的小菜也清淡，吃一点吧？”
吹雨摸不准沈辞柔的意思，但食盒是她提进来的，连忙也劝：“娘娘还是吃几口吧，免得饿坏。”
沈辞柔知道该吃饭，也知道尚食局那边做东西麻烦，但她就是没胃口，想想还是摇头：“那就先放着吧，我过会儿再吃。”
“娘娘可是因为天热？”一向不爱说话的怡晴揣摩着，“若是如此，奴婢倒有个法子。奴婢小时候也苦夏，天一热就吃不进东西，家里就做冷淘，冰冰凉的，拿点醋和茱萸油拌拌，顺顺溜溜地能吃下去。”
冷淘其实就是煮熟的面，过了水，把热气都去掉，加上醋和茱萸油，以及豆芽、菠菜之类的料拌在一起。沈辞柔在东市吃过，这会儿听怡晴这么说，再看看带着热气的虾仁鱼茸粥，还真有点想吃。
她想了想：“那就吃这个吧。唔，吹雨，你拿点合适的东西给尚食局，麻烦她们做这个。”
吹雨没法，只能应声，刚起来，怡晴又说：“娘娘，这会儿赶去尚食局也远。奴婢是蜀州人，小时候就爱吃这个，不如让奴婢做？”
“行啊。”沈辞柔觉得这个好，“那辛苦你。要是能放绿叶菜，多放一点。等会儿去挑个喜欢的首饰吧。”
怡晴微微一笑，福了一礼，起身往小厨房去了。
就这么得了个首饰，吹雨不服，又不能说，只好问沈辞柔：“那这粥……”
呈上来的东西没有退回去的，也没有热热再吃的，不吃就只能倒掉，沈辞柔想想又有点可惜：“你吃饭了吗？”
宫女都得紧着伺候沈辞柔，吹雨这两天更是和化雪争着，一大早就起来，连口水都没喝，她一愣，诚实地摇摇头：“回娘娘，奴婢没呢。”
“那你喜欢吃这些吗？喜欢就吃了吧，免得浪费。”沈辞柔说，“不喜欢就算了，去吃别的。别饿着，快去吃饭。”
派给宫人和呈给皇后的自然不一样，吹雨看着樱桃毕罗里隐隐透出的粉色，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顶着听风的视线，她想了想：“尚食局的女官在外边等着，奴婢还得回话呢。”
“既然是娘娘赏的，那就吃呀，不然辜负娘娘，多不好。”化雪看不惯吹雨，又不能发作，朝着沈辞柔笑笑，“娘娘，让吹雨吃吧，不然奴婢去回个话？”
这两人是有点不对劲，但沈辞柔也懒得管，点点头：“去吧。”
化雪行了个礼，看了吹雨一眼，出去了。
“谢娘娘赏。”宫人不能在人面前吃东西，吹雨收了食盒，也出去了。
殿内就只剩下沈辞柔和听风，听风猜不出沈辞柔的心思，想想刚才化雪和吹雨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提一嘴：“娘娘，化雪和吹雨……”
“我知道。”沈辞柔大概猜到听风的意思，“不想管。”
“……娘娘？”
“这让我怎么，和她们说，我想也不会听的。难道要找个理由把人调出去？”沈辞柔起身坐到榻边，拿了个软枕抱着，“她们都是先前就在清宁宫的，又没有犯什么事，我也不能做什么。”
听风微微一怔，过了会儿，狠心说：“娘娘，我们都是伺候您的。来去生死，都在您手里。”
“我知道，你们是帮我做事。可我是人，你们也是人啊。你们到宫里，我猜多半是家境不算太好，不得已才进来？时运不齐，命途多舛，我再来伤你们，就是我没有道理。”沈辞柔说，“我不太懂该怎么办……这样吧，先把她们分开，也不用进殿了。有什么东西都给同样的。此外，你帮我看着点儿，要是她们做了什么错事，再来和我说。”
这个安排倒还可以，听风应声：“奴婢明白。”
“对了，她们几岁了？”
“奴婢记得吹雨十六，化雪似乎大点儿……十八吧。”听风回忆着，“怎么了？”
“那也不算孩子了。”沈辞柔揉了揉软枕，“我记得年前会放宫女出宫吧？那就问问她们想不想走，想的话就拿点赏银给她们。”
她“唔”了一声：“那你呢？你想出宫吗？”
“奴婢……奴婢是长女，家里还有个弟弟，当年就是家里养不起，才把奴婢送到宫里来的。家里拿了钱，其实和卖人也……”听风忽然想到什么，跪下来，“娘娘恕罪，是奴婢失言。”
沈辞柔想想就知道是“卖”这个字，把女儿送进宫，却拿了钱的，摆明是不想再有牵连，和卖是没什么两样。看听风这个样子，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含含糊糊地：“不是你的错，没事啦，起来吧。”
听风站起来，站在一边不说话了。
自幼混在一起玩的都是话多得要命的，沈辞柔实在不擅长和听风这样寡言又多思的人打交道，思来想去，还是没话说：“那我再睡会儿，你出去吧。”
她刚扯起被子，门开了。
怡晴端着托盘进来，往桌上一放，端端正正地屈膝行礼，站在边上不说话了。
之后进来的是李时和，衣服都没换，还是上朝时穿的那身大袖，玄底金纹。他到榻边摸了摸沈辞柔还泛着点潮红的脸，指腹轻轻压过眼尾。
作者有话要说：是时候开个支线了，不然一直甜甜甜有点无聊（……）不记得阿桃是谁的可以回顾一下69章。
谢谢大家让我苟到差不多万收，心力交瘁，没办法双更，这章评论就掉落红包吧。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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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荔枝
“怎么想着吃这个？”
槐叶冷淘要用青槐叶挤出的汁，和在面里，做出来的面条青翠，再过一遍混着冰的水，颜色清凉，吃起来也是凉的。端上来的冷淘就一小碗，边上几个小盅里放着醋和茱萸油一类的调料，再边上则是几个酸甜口的小菜。
吃冷淘得自己动手，沈辞柔挑了点料拌着，抿抿嘴唇：“尚食局送上来的都是热的，天也热，刚才没胃口，就想吃凉的。”
“让人去尚食局那边说一声。”李时和在榻边坐下，“多做些温的，晨起吃冷的不好。”
沈辞柔“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拌。槐叶冷陶不多，没几下就拌匀了，翠绿的面上滚着一层薄薄的醋和茱萸油，还有磨得极细的胡椒。酸辣的味道浮出来，沈辞柔这会儿终于觉得饿了，她捞了一筷子，想想又没往嘴里塞，只挑在筷子尖上。
“你吃饭了吗？”她看了眼李时和袖口刺金的云纹，“衣裳都没换。”
“朝后吃过了。这身也不算太扎眼，就没换。”李时和笑笑，“快吃吧。”
沈辞柔点头，低头咬住一筷子面。
毕竟是真饿了，她吃面很快，筷子绕着面，没几下就卷完了碗里的冷陶。沈辞柔低着头，密匝匝的睫毛垂下，看侧脸分明是个乖乖的样子，嚼面时一侧的脸颊却微微鼓起，像只偷了干果就跑的小老鼠。
最后一筷子面沾满了碗底没拌匀的茱萸油，一口塞进去，辣得她胡乱嚼了几下就咽下去，还咬碎了一粒花椒。嘴里顿时多了一股花椒的麻劲儿，沈辞柔吸着气，碗一丢，眉眼都皱起来。
李时和连忙伸手扶住她：“怎么了？”
实在丢人，但又不能不说，沈辞柔怕李时和担心，忍着嘴里的麻和辣，抬眼看他时泪汪汪的，话都说不清楚：“没事，我、我咬着花椒了。”
这模样实在可怜，李时和一面心疼，一面又觉得有点好笑。他忍住笑意，顺手抚过女孩发红的眼尾，转头看了高淮一眼。
高淮懂了，朝后边说了声“上来”，背后的内侍立刻上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放上来的是一只木箱，内侍开了箱子，立即有冷气冒出来。木箱里居然塞满了冰块，冰块中央是一枝枝坠着果子的枝条，茎叶尚且青翠，看着居然像是刚从树上截下来的。
另一个内侍上前，把手里的盘子也放在桌上，盘子里也放着冰块。他从木箱里捞出枝条，快速地把枝上鲜红的果子摘下来，一个个摆在冰里。等全部摆完，他行了一礼，退到边上去了。
冰上的果子鲜红，硬壳上看得出一个个略微的凸起，沈辞柔认得是什么，诧异地看了李时和一眼：“……荔枝？”
李时和点头：“是今年新贡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沈辞柔哪儿能不喜欢，看着一大盘通红的荔枝，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
荔枝这东西不能离枝太久，跑死马送到长安，才能勉强算得上新鲜。沈辞柔小时候不懂事，听崔慕栾说荔枝，就问他要。崔慕栾不愧是清河崔氏出身，还真拿到了，给她也不过两三颗，但这事让宋氏知道，宋氏还念叨了一大通，当天就让人备礼，亲自去崔家致谢。
那会儿吃到的荔枝甜归甜，毕竟味道已经有点儿散了，壳的颜色也显得黯淡，现下看见的荔枝却颗颗通红，浸在冰里，挂着冻出的水珠。
沈辞柔都不敢伸手拿：“这荔枝……”
“涪陵来的，过达州，取道西乡，入长安也就三日。”李时和取了一颗，剥开后果然是白.嫩的果肉，他递到沈辞柔嘴边，“尝尝？”
荔枝的香气太撩人，沈辞柔没忍住，低头咬进嘴里。上贡的荔枝连枝带叶，一截下来就埋在冰里，一到驿站就换冰，急送入长安，味道和刚摘下来时也没怎么变。荔枝入口柔润光滑，紧致又软嫩，一口下去全是清甜的汁，和少时吃到的不同，这回满口都是那股特殊的香气，好吃得连核都舍不得吐。
但总不能真把核吃下去，沈辞柔把核吐出来，朝着李时和笑笑：“无忧，我有话想和你说。让他们都下去吧。”
李时和点头，边上的宫人立刻识相地退出去，连高淮都没留。
等人都出去，李时和也不急，随口问：“好吃吗？”
“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不过其实我先前也没吃过几回荔枝。”沈辞柔斟酌着，“可是这样的荔枝，从涪陵送过来，要花很多力气吧？”
“也没什么。”李时和并不介意，“你喜欢就好。”
“这不是我喜欢不喜欢的事情啊。荔枝是很好吃，可我也知道荔枝入长安，路上恐怕得跑死不少好马。可能你要觉得我是得了便宜卖乖，但我想我喜欢归喜欢，不应当因为这种喜欢，害死那么多马。”说到这里，沈辞柔忽然想到什么，脸上又红起来，抬手挠挠脸，“当然啦，如果是一直有这回事，那就当我是自作多情。”
涪陵荔枝是一贯的贡品，年年都会上贡，但今年是李时和下令催的，那边也就格外注意，挑的都是个大饱满的荔枝，来得比往年都要快。其间大概是得跑死马，但李时和不想多说，只笑笑：“年年都有的贡品而已，若我突然不要，涪陵那边恐怕还要害怕。那些马本来就是养来急行的，就如同养来宰杀的牛羊一样，说来残忍，其实也不用想得太多。”
沈辞柔松了口气，没忍住又要卖娇，拈了颗荔枝：“那我也不管，我就要觉得是你特地让人送来给我吃的。”
她信了李时和的话，觉得这是一贯的贡品，也就是说着玩，刚剥开荔枝，却听见李时和的声音：“有何不可？”
沈辞柔一愣：“什么？”
“你若喜欢荔枝，令马急行送荔枝，又有什么不好？”李时和垂眼看沈辞柔，“只要你喜欢，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向来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往年看着荔枝也只是意思意思尝尝，多半当做赏赐分下去，今年却觉得或许该让沈辞柔先尝。这想法一冒出来就按不下去，荔枝是贡品，锦缎美酒也是贡品，在他看来确然没什么两样，是这个帝国足够强盛时才有的东西，就该用来讨沈辞柔的欢心。
李时和年少时听太傅说祸国红颜，举的例子无非是妲己、妺喜。那时他就觉得亡国是君主的错，怎么能把罪过全推到女子身上，现下想想越发觉得的确如此。
被君主爱的女子有什么过错？错的是过度宠爱的君主，把一颗心全栓在女子身上，迷恋她，像是发疯一样。
如今李时和也尝到了发疯的味道，如果沈辞柔喜欢，他想用最好的织物裹住那具纤细的身子，把美酒注在花萼相辉楼的池子里，以香木做船，让沈辞柔在酒香里沉睡。她能听裂帛的声音取乐，夏时伸手就能取到镇在冰里的荔枝。
他想得远，荔枝的甜香忽然抵在了唇上。李时和顺从地把白.嫩的果肉咬进嘴里，带着点迷惑的神色去看对面的女孩。
“瞎说什么呢，你还真想这么干吗？”沈辞柔用壳接了他吐出来的核，放在桌上，“不许说这种话，也不许这么想。荔枝是很好，但我嫁给你是因为喜欢你，不是为了要什么东西，也不是要来把你带坏的。”
听喜欢的人说这种纵容到极点的话，再怎么样都忍不住有点开心，但她又不愿让李时和真这样，憋了半天，瞪了他一眼，又迅速把头转回去：“你若是真做这种事，我就要被你气死了。”
话说的像是小孩子赌气，李时和抬手在沈辞柔发顶上轻轻摸了摸，温声哄她：“好。若有喜欢的东西，记得要告诉我。”
“有啊。”沈辞柔说。
“是什么？”
沈辞柔猛地揽住李时和的肩颈，凑过去，带着点狡黠的笑：“那你要不要猜一猜？”
李时和猜到沈辞柔是想使坏，但一时半会儿又摸不准她想干什么，轻轻咳了一声：“我认输。猜不着。”
“你能看懂那么难的折子，怎么这点事都猜不出。”屋里没人，沈辞柔就不忍着了，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声，抬头在李时和唇上轻轻压了一下，“我喜欢你啊。”
她表达感情向来炽热又直接，这极快的一触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哪儿管李时和心里那一瞬的震颤，坐回去，捞了颗荔枝剥给自己吃，随口问：“对了，最近朝上有什么事儿吗？我想听，能说的话，你说一些给我听吧。”
李时和抬手擦过嘴唇，回想今日当朝奏的几个折子，倒真想出件事来：“鸿胪寺卿上奏，说回纥的可汗，昨日到信，信说要来长安朝贺，此时正在路上。除去送信耽搁的时间，大概是五月中旬到长安。”
沈辞柔觉得不太对：“我不怎么懂这个，也没认识鸿胪寺的郎君，不过，按理说，朝贺不是正月里来的吗？”
“年前可汗来信，说是回纥有乱，正月来不了。没想到竟是这时候来。”这事情有点棘手，李时和忍不住微微皱眉，“先前送霍将军的骨灰时，前去的人回来时说，回纥似乎占了当年突厥的草原。”
沈辞柔一惊：“这……”
“所以我也猜不透，回纥可汗避开正月朝贺的时间，这时候来长安干什么。最好别是我想的那样。”李时和闭了闭眼，忽然想到什么，“阿柔，你说说看，我该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无忧：嫁给我，你能得到崔倾之不能给的东西。
又无故被cue的小崔：不是，说话归说话，不要拉踩啊？？？
感受一下无忧的病，你会得到快乐（bu）其实无忧还是有点儿统治阶级的调调，他作为皇帝机器，不认为天下的主人是自己，但是因为一直以来的教育以及当时祖父祖母当皇帝时的耳濡目染，接受了这个国家会上贡珍贵的东西给他这个设定，当成了运转的一环，就像是要定期给机器上油一样，只不过这个“油”是进贡的东西。在这个故事里，现代人的价值观就不适合做标杆了。
当然这些东西都是按规矩来的，并非搜刮民脂民膏，盛世多繁华，东西也多嘛_(:з)∠)_
此外无忧对自己极尽克制，几乎没有欲求，所有的放纵都在阿柔身上，所以会忍不住把那些进贡的东西全部堆给阿柔。阿柔于他而言是“人”的所有欲求的具象（什么奇怪的海棠剧情）……后面不能再说了，再说我们得局子里见了。
然而阿柔并不在意，她想要的只是爱，就算让她去西市抄书赚钱她也好快乐的（寒酸
当然话要说回来，我会这么写是因为感觉这个调调在虚拟作品里很劲，不代表本人支持这种奢华富丽至极的行为，放我到那个朝代，我肯定是被剥削的无产阶级（悲痛）历朝历代的经验可得，这种行为是不应当的，是不有利于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是不能体现核心价值观的。
我就瞎写写，领会那种极度宠爱以至于迷恋的精神就好，不要在虚拟作品里找真实（求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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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问政
沈辞柔有点儿懵。
回纥的事听起来应当是政事，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答，倒不是觉得女子不该和政事搭边儿，主要是她少时跟着请来府上的先生读书写字，宋氏生怕教野了她的心，千叮咛万嘱咐，学到最后能勉强说得上和政务搭边的也就只是前朝历代的史书。
沈辞柔觉得自己还嫩得很，不好多说，迟疑着看了李时和一眼：“你问我这个，其实自己心里应该已经有打算了吧？”
李时和坦诚地微微点头，仍像先前那样看着眼前的女孩，神色温和，眼瞳里盛着细碎的光。他伸手替沈辞柔把垂落的发丝挽到耳后，指腹轻轻抚过她微红的脸颊：“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怎么想。这是我应当处理的事情，日日如此，我没有别的东西能和你分享，思来想去，竟然只有这些。”
他收手放回膝上，垂眼时密匝匝的睫毛仿佛颤动：“不喜欢就忘了吧，本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什么呀。”沈辞柔急了，一把扯住李时和的袖口，“哪儿有你这样的道理，回回都是先做什么，然后再往后退。以退为进的道理，你以为我没学过吗？”
李时和微微一怔，刚想解释没这个意思，却听见沈辞柔说：“捏脸罚你！”
脸上旋即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李时和失笑，抬手在被捏的地方摸了摸。沈辞柔收手，双手撑在榻边，襦裙下一双腿晃来晃去，踢得裙摆起起伏伏。
她微微皱眉，看着自己的裙摆：“你让我想一会儿。事先说好，我没学过这个，全是我自己猜的，要是等会儿说错……唔，大概会错得很离谱吧，反正不许觉得我傻。”
李时和应声，侧身去看身边的女孩。
沈辞柔真是在认真想，眉头微微皱着，一侧的脸颊因为自己在嘴里吐气，一鼓一鼓的，看着像只被气饱了的小松鼠，又有点儿像凑到河面上吐气泡的鱼。李时和蓦地觉得手痒，指尖在自己膝上碾了碾。
沈辞柔完全没注意这个小动作，她想了一会儿，理出个思路，双手一合：“现在要猜的，就是可汗口中的‘内乱’到底是不是真的内乱了吧？”
李时和没答，只微微一笑，等着她说下去。
“按理说，他们来朝贺的时间应当是正月，来不了就算了，就当今年失礼，大不了明年再来，把贺礼加倍补上再解释清楚，你也不会为难他们。”沈辞柔接着说，“但偏偏要挑在这个时候来，就很奇怪了。”
“占了突厥的草原，我倒觉得还好。我知道他们都是逐水草而居，天生游牧，部落间为了草场打起来的事情也不少。回纥日渐壮大，人越来越多，原来的草场肯定不够用，可汗总也不能固守着原来的界线，眼睁睁让人饿死吧。”
“那么就是两个可能了。要么是回纥可汗真有这么尊敬我朝，正月里来不了，也得赶在六月来，连一次朝贺也不愿落下。大概顺便还能和你说说突厥草场的事情，省得你发怒吧。”前面的猜测还行，后面的那个就有点儿凶，沈辞肉抿抿嘴唇，忽然觉得嘴里都有点发干，“要么，就是来向你、向我朝示威了。”
毕竟是头回在政事上说这么长的一段话，准备的时候斟酌是一回事，真的说出口是另一回事，沈辞柔无端地有点儿紧张，死死盯着李时和，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推断自己说得对不对。
李时和却还是原来的样子，雅致的眉眼间风轻云淡，眼瞳里含着微微的笑：“好。那照这么说，我该怎么办呢？”
“他不来，我们也猜不到究竟是什么意思，那就只能……顺其自然了啊。”沈辞柔皱着眉，“要是可汗没什么别的心思，那就按照国礼好好招待他；要是他有……”
她叹了口气，有点发愁：“无忧，我们能赢回纥吗？”
“说不准。”李时和不急，“或许得问问几位将军。”
“……那就真没法了。连着有太成皇帝、孝谦皇帝，到你这儿也打过突厥，回纥在边上看着，怎么样都有点怕吧。”沈辞柔挠挠脸，“摸不准能不能赢，那就干脆吓唬吓唬回纥的可汗，让他也去猜，猜我们会不会出兵。”
说着说着她就觉得说乱了，脑子里还有别的想法，一时半会儿却捋不出来也说不清楚。沈辞柔越想越烦，没忍住揪了一下自己的发梢，下一瞬腰上蓦地一股力气，直接把她整个人带了起来。
她一懵，茫然地眨眨眼睛，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李时和膝上。沈辞柔喜欢和他贴得近，但坐膝上总有点过度的宠溺，好像是受宠的小孩子，她伸手轻轻推了李时和一下：“干什么呀。”
李时和没管肩上那轻轻的一下，凑过去和她的鼻尖碰了碰，旋即扶住她：“说得很好。”
“真的？”沈辞柔兴奋起来，转念又觉得不对，故意板起脸，“你可别哄我，我会当真的，我还会骄傲的。”
这反应太可爱，李时和没忍住，笑了一下，过了会儿才抬头看她，认真地说：“略显稚嫩，但你没经手过政事，能想到这里也够了。已经很好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现下不急，等回纥可汗来了，再说吧。”
沈辞柔点头，忽然有了别的想法：“那你刚才夸我说得好，我有没有奖励？”
李时和笑笑：“想要什么直接去说就好，不用和我说。”
“我想要的东西，他们给不了啊。”沈辞柔抬起双手，在李时和颈后交叠，凑过去亲昵地在他鼻尖上蹭了蹭。接下来要说的话她也有点不好意思，面上微微的红又重了一点，她定定心神，轻轻地说，“无忧，你亲亲我呀。”
膝上的女孩眼瞳澄澈，面色微红，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听了夸奖，就想要更多的。她不是不懂向李时和索要的是什么，只是觉得理所应当，她想要被亲吻，就向着喜欢的人直白地开口。
李时和轻声叹息，扶住沈辞柔的腰，凑过去吻她，极尽克制地压在她唇上，在辗转碾磨中一点点撬开她的唇齿。女孩的嘴唇是软的，比刚刚剥去外壳的新鲜荔枝还要柔嫩，咬在齿间却能尝到荔枝特有的甜味。
沈辞柔本来以为是一触即分的一下，没想到会这么缠绵，但她也不讨厌，就配合着，等到分开的时候还故意轻轻用牙尖咬了李时和一下。她觉得好玩，笑着想和他说话，腹部却涌起点异样的感觉。
“怎么了？”李时和看着沈辞柔皱起的眉，“不舒服？”
沈辞柔摇摇头，扶住他的肩，往边上一滚，既不敢起来，也不敢坐在榻上，只能半蹲在榻边。算算时间是差不多，但她前段时间都在玩，把这事给忘了，她心再大，到底还有点小娘子的羞涩，总不能把这个事情大大方方地说给李时和听。
她抿抿嘴唇，犹豫着暗示：“我和你说，我应该还没有怀上呢。”
李时和哪儿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孩子，没接到这个暗示，也没多心：“不急，不一定非要个孩子。若是喜欢，再等等也无妨，总会有的。”
沈辞柔就知道他没懂了，憋了一会儿，腹部略微的酸痛越来越明显，她是真的不能等了，伸手推推他的腿：“你帮我一回，现在出去，然后叫听风回来。”
李时和莫名其妙：“怎么了？”
……怎么这么穷追不舍！
沈辞柔真的想用头撞榻了，看李时和的样子，不说也不行，她又憋了一会儿，眼睛一闭，自暴自弃：“我来癸水了啊！”
前因后果一瞬全通了，李时和面上蓦地一红，站起来都还手足无措，难得说话有点磕巴：“好，我……这就去。”
**
当时是没想到，才会话都说不清楚，在外想了一会儿，李时和觉得也没什么。既是女子，总会有这些事，也没必要多想什么。
沈辞柔却觉得莫名的羞。好像就是这样，她在别人面前觉得没什么，到李时和面前就心情微妙，好像终于把属于女孩的小心思捡起来了。
让李时和抱到膝上时她还是别扭，又不敢直接跳下去或者乱动，生怕漏出点血沾到他身上，犹豫一会儿，别别扭扭地说：“可能会沾你身上的。是你要抱我，沾了也不算我的错。”
李时和点头，温声问她：“会难受吗？”
“不会啊，我一向不怎么会难受的，其实就算是来癸水之前出去玩，或者吃冰碗，都不会不舒服。”沈辞柔想了想，觉得还是严谨点，“不过，有时候还是会有一点不舒服。坐得久了，还有晚上，会有点……嗯，说不出来的酸。”
“嗯？”
“我猜是因为血淤在里面。不过，虽然在我自己身上，其实我也说不清。”沈辞柔捉住李时和的指尖，带着他的手压在自己小腹上，“就是这个地方。”
掌下平坦，李时和却没忍住，掌根稍稍用了点力，隔着衣物按在那个地方：“还有呢？”
“还有？”沈辞柔再想了一会儿，“唔，大概是，有时候会有点怕冷吧。”
“我今晚陪着你。”
沈辞柔一愣：“可是都入夏了啊……而且我睡相不好，有时候真的会沾到。”
“无妨。”李时和低头，轻轻吻在她肩上，“我现下觉得，还是想和你一起。”
沈辞柔觉得这话背后似乎藏着点什么，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来。反正李时和不会害她，她懒得多想，笑着点头：“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一天到晚亲来亲去我都不好意思了////稍微开个剧情支线，不然你们要觉得无忧不务正业没事儿干了_(:з)∠)_

第74章 染唇
李时和说到做到，夜里果真来陪着沈辞柔睡。沈辞柔往常睡相不太好，一觉到天亮多半是无意识地把李时和踢到了榻边，被子随便裹在身上，卷着被子扒在他身上，手脚都得压着，弄得皇帝陛下像只陪.睡的软枕一样可怜巴巴的。
这回她不敢了，生怕一个不小心，癸水沾到褥子上，于是强迫着自己平躺，躺在榻上想，这可真是为国牺牲。
沈辞柔硬邦邦地睡着，李时和就觉得不对，等她差不多睡过去，从背后揽起女孩，让她贴在自己怀里，顺便捞了个软枕来让她抱。沈辞柔夜里小腹难受，本能地有反应，李时和还能稍稍分出点神来再替她揉揉。
让李时和这么细心地照顾着，身前身后都是暖融融的，沈辞柔夜里睡觉自然舒服，白日里却不太高兴。她在沈府里肆无忌惮惯了，最多被宋氏和秋月说几声，在宫里却束手束脚，不许碰冰、不许用凉水，连喝口茶都得是现煮后放到微凉的。
端午时沈辞柔缠着怡晴想学包粽子，怡晴还劝了一大通话，大意就是包粽子免不了要碰冷水，对身子不好。
沈辞柔还以为包个粽子要怎么用水，等到癸水彻底干净了，她差人拿材料来，才知道原来就只是糯米和粽叶得拿水浸一浸，包的时候也得顺便点几下冷水免得粘手。
几个粽子从学着包，到煮熟了呈上来剥开、切好，总共也没碰到几次水，最后用来净手的水还是温的。沈辞柔看着切成一片片的粽子，觉得有点好笑：“我还以为包粽子得在水里包呢。现在端午都过了，我还在包粽子。”
她是戏谑的意思，边上的怡晴也听得笑了笑，朝着沈辞柔福了一礼：“回娘娘，来癸水时总是不碰水为好。娘娘既是包个粽子玩儿，拖延几日也无妨。”
沈辞柔本来就没多在意，“嗯”了一声，刚拿起筷子，虚掩的门外听见高淮的声音，随后是齐齐的“恭请陛下圣安”。
李时和进来，怡晴和屋内的几个宫人连忙行礼，沈辞柔捏着筷子，抬眼看他：“过来吃粽子。”
李时和应声，到桌边坐下。坐下时沈辞柔刚好夹了一片蜜枣馅儿的白粽，李时和干脆托住她的手腕，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低头，从筷尖上咬走了那一小片粽子。
挑好的粽子片就这么被人截走，沈辞柔佯怒地瞪了李时和一眼，等他看过来，眉眼间又浮出笑来。她也不急着吃，单手托着腮：“好吃吗？我自己包的，样子不好看，所以才切片儿吃。”
无非是糯米和蜜枣的味道，沈辞柔挑的那一片里糯米裹着不少蜜枣，尝着有些甜，李时和咽下去，也笑笑：“不错。不过有些甜了。”
“那片是从中间切出来的，夹的蜜枣多嘛。本来怡晴说糯米要用糖水浸一浸，我嫌麻烦，要真浸了，应该会更甜吧……”沈辞柔想了想，“下回少夹点蜜枣好了。”
“也不算太甜，只是我不爱吃甜的。”
“我知道呀。不过我还是喜欢吃甜的。”沈辞柔另挑了一片，在蔗浆里蘸了一下，“其实蜜枣白粽切成片，在火里燎一下，也很好吃。两面的糯米烧成脆脆的，夹在里边的蜜枣边上也会烤脆，吃起来和没燎过的粽子就不一样。我小时候和阿棠一起这么吃，偷偷生的火，还被燎了一缕头发。”
她把裹了蔗浆的白粽片放进嘴里，嚼着满口的甜香，想起少时又觉得好笑，忍不住摸着曾经被燎得像枯草一样的那缕鬓发，把发梢卷在手指上。这么卷着玩了一阵，粽子也咽下去，沈辞柔想起别的事：“对了，无忧，看我，猜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李时和茫然地眨眨眼睛，认真地去看对面的女孩。
察觉到他在看，沈辞柔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上，端端正正地坐好让他看。
入夏后天热，她穿的都是单薄的襦裙，今日就穿了身坦领的月色裙，长发像出嫁前一样半披半挽，斜斜地插了支梅花簪。她大大方方地露着一小半胸口和白腻的颈子，月色仿佛要漫到肌肤上，不自觉地透着点妩媚，她的神色却带着稚气，像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有足够吸引人的美。
这样子自然好看，仿佛踩在女孩和女人的边界上，李时和想了一会儿，迟疑着说：“嗯，今日有些像是未出阁的娘子。”
“虽然这样有点热，但是全盘起来，得多插几支簪子，头太重了。我又不出去，所以就这样啦。”沈辞柔笑吟吟地扶了一下发上的簪子，继续问，“然后呢？”
问题更难答了，李时和面对在桌上堆成山的折子也没有这么窘迫过，但眼前的是沈辞柔，一双澄澈的眼睛里满满地倒映出他，等着有个贴合心意的回答。
他微微皱眉，再想了想：“这身衣裳……我曾见你穿过的。”
“其实不是那身啦。我去叶太傅寿宴上时，也是月色裙，不过刺绣不一样。你看这里，这身的刺绣是藤萝。”沈辞柔捉住袖口，露出藤萝纹让李时和看，等他应声再放下，“还有呢？”
看来还是没猜中，李时和盯着沈辞柔看了一会儿，看得后背都要渗出汗来，实在看不出还有什么不一样。眼前的女孩是一如既往的漂亮、明朗，发色漆黑，肌肤白皙，眼睛里盛着整个盛夏的星光。
他闭了闭眼睛，认输：“我大概是看不出什么了。算我的错。”
“真看不出？”沈辞柔不信邪。
李时和认命：“看不出。”
“阿棠说的果真没错，男人都分不清这个。”沈辞柔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自己唇上，等李时和看过来，才慢慢地擦过去。
偏红的口脂被指腹一点点抹去，缓缓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淡而嫩，柔润得仿佛春天最早开的那枝花。
李时和一怔，旋即失笑：“原来如此，我倒真没注意。”
“没看出来也不要紧，本来就是问着好玩嘛。我觉得这个颜色好看，像花一样。”沈辞柔伸出沾着口脂的手，“你喜欢吗？”
李时和却没看她指腹上的红痕，只垂眼看着她嘴唇张张合合，沉默一会儿才说：“喜欢。是像花一样。”
“既然你喜欢——”沈辞柔故意拖了个长音，笑眯眯地凑过去，“那就别想逃了！”
听这个语气是想使坏，李时和没防备，唇上压上来一小块指腹，正是沈辞柔先前抹过口脂的那根手指。沈辞柔看着偏红的口脂抹上去，点在李时和唇上，才心满意足地收手。
不过是抹了点口脂，也不是太艳的颜色，李时和也不恼，信手擦了擦，又在沈辞柔脸上轻捏一下：“不要胡闹。”
看他唇上染到的一点口脂被擦得差不多，只剩了靠近嘴角的一点点，沈辞柔也懒得多说：“这边还有咸口的，糯米事先用酱油浸过，馅儿是腌肉，你尝尝？”
白粽边上确实还切了一盘偏褐色的，糯米里嵌着的咸肉却是偏粉的颜色，瘦的部分正好，连着些白色的油脂，看着并不让人觉得不舒服，吃起来大概也是肥瘦相间，既不觉得柴，也不觉得腻。
李时和夹起一片尝了尝。咸口的确实更讨他喜欢，他咽下去，刚想说话，外边进来个内侍，压着嗓子和高淮说了点什么。
高淮挥手示意来传话的内侍下去，到李时和身边，微微弯腰：“陛下，人都来了。”
沈辞柔听见了：“怎么了？”
“回纥的事。是快来了，今日朝上鸿胪寺卿提出朝后议事，我想是该如此。”李时和起身，“应当不会太久，我过会儿再过来。”
“好。”朝上的事儿沈辞柔懒得管，她夹了片蜜枣白粽，想了想，招呼边上的怡晴，“怡晴，找只小火炉来，我想烤着吃。”
端午后用火炉，为的还是烤粽子片吃，怡晴硬生生把笑咽下去，行了个礼，快步出去了。
看沈辞柔混不在意的样子，李时和反倒心里一松，这几日略略压着的心情也好起来，含笑和高淮说：“去吧。”
**
议事在紫宸殿，领头的自然是鸿胪寺卿，之后是六部尚书和左右仆射，再是中书省的几位。在场的都是重臣，年龄最小的反倒是中书侍郎温容，这回抢了中书舍人的活，早在桌上铺了绢帛，磨墨润笔，等着依照皇帝的意思先草拟个敕令出来。
“来迟，诸卿见谅。”李时和进殿先示意诸位不用行礼，“孝谦皇帝时回纥为突厥其中一部，如今突厥已然散落、可汗奔逃，其下不再成部，回纥趁机吞没草场、兼并旧部，乃理所……”
他说到一半，说的是如今的状况，还没到该停顿的时候，底下忽然有人咳了一声。
李时和听不出是谁咳的，稍稍停了停，继续说：“……乃理所应当，暂且不议。正月大朝，回纥未至，托词内乱，姑且……”
底下又是一声咳嗽。
李时和皱了皱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想说话，才开口：“诸卿是有染风寒不适者？”
连咳了两声的沈仆射没说话。边上的温容抬头，看着李时和唇上那一点突兀的红，笑了笑，暗示着说：“恕臣无状。陛下，您是不是，应当要一面镜子？”
作者有话要说：就算是皇帝陛下，也分不清口红色号啊（烟）
今天我收到画师太太画的图惹，超级无敌好看我原地旋转跳跃炸成最灿烂的烟花然后一头栽进北冰洋冻成冰山漂洋过海去见我心爱的太太TuT
辣鸡阿晋不能放图，我微博转发啦，想看的可以去我微博康康（记得忽略我微博的各种危险发言）
微博@醉折枝吱吱吱

第75章 手镜
李时和莫名其妙，但也不至于当场去驳温容，只顺势低头看了看。他穿的是常服，玄底金纹，纹样不过是云龙纹，不复杂，但穿来内朝议事也够庄重了，腰带下则规规矩矩地佩着一对白玉，更挑不出错。
他摸不准温容的意思，抬头时边上奉茶的青竹却是一声小小的惊呼：“陛下！”
“怎么？”
“恕奴婢失礼。”青竹放下茶盏，看了李时和一眼，迅速垂下眼帘，死死地把视线压在鞋尖前几寸的地方。她从袖中摸出小小的一面手镜，双手捧着递到李时和面前。
李时和抬眼，在巴掌大小的镜面里看见了自己，眉眼雅致，唇上点着一抹突兀的红。他原本的唇色很淡，点染上来的口脂却是红的，在铜镜里都看得出边界，让人看恐怕会更明显。
他本能地抬袖遮住下半张脸，借着遮掩使劲在唇上抹了几下，低声说：“是朕失仪。”
这就有点尴尬了，底下的都是男人，但都早成家了，平常没摸过没碰过，看看家里夫人的样子也知道那点红的是什么。能沾到嘴唇上，偏偏还是这么巧的一点，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其他人还是没说话，一应低下头装死。温容倒不在意，他十五岁起混迹平康坊，什么架势没见过，不过是唇上沾了点口脂，还不够他多看一眼的。
他抚平案上的绢帛，轻轻吹去并不存在的浮灰，半是嘲笑半是解围：“陛下，花汁都沾在唇上了。花可不能吃啊。”
这就是报当时朝上的仇了，李时和也找不出话噎回去，闭了闭眼，放下袖子：“接着说吧。”
**
内朝说的是回纥的事，其实也没用多久，约摸小半个时辰，在场想说话的就轮了个遍，由温容记下来的也不过几张绢。温容也是最先走的，放笔起身，一套告辞的礼节挑不出一点儿错，走时还从边上宫人手里顺走一盘枣泥酥。
温容向来如此，其他人也没辙，依次告辞，往宫外走。
马车停在望仙门外，沈仆射一路闷头走，出了宫门时却蓦地止了步子，转身抬头，看着高阔的宫门。
他看得出神，边上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想什么这么出神？”
话里透着股熟稔劲儿，沈仆射微微一怔，转头看见的果真是个熟人，礼部尚书闵悠道。
天后朝时沈仆射初入仕，最开始就和闵尚书一同在礼部，当的也不过是员外郎。沈仆射出礼部时闵尚书还颇不舍，再后来沈仆射连跳几级到了尚书左仆射的位置，闵尚书却一直扎根在礼部。
当年的闵尚书美姿容、好风仪，当员外郎时还因为容颜秀丽被人暗地里嘲笑，现在看着却也不年轻了，脸部轮廓不再如少年时那般秀丽，变得硬朗些，肤色也更深了些，眼尾漫着细细的皱纹，颌下蓄的胡须里居然有了几根早白的。他这样也说不上丑，在这个年纪的男子里也算得上周正的，但若是见过当年的那个美少年，总又有些唏嘘。
“没想什么。”沈仆射倒不太在意这个，只摇摇头，“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啊。同在尚书省，还能说这种话，听着也有点可笑。”闵尚书还真笑了一下，“你没想什么，那你看的是什么？”
沈仆射看了闵尚书一眼，轻轻地说：“我看的是大明宫。”
“别的呢？”
“没有了。”沈仆射说，“只是大明宫。”
话说得含蓄，几乎什么都没透出来，但到底是多年的好友，闵尚书一听就听出了背后藏着的意思。他微哂：“孩子有孩子的故事，我们急又有什么用？”
沈仆射没理闵尚书，又转头去看望仙门，眼睛里倒映出高高的拱顶和背后的那一方天空。他兀自说：“我既怕她没有宠爱，又怕她得到太多。”
沉默良久，闵尚书还是没说话，只伸手在老友的肩上按了一下，跟着叹了口气，叹息声同样幽远，远得像是深山又像是远海。
**
内朝上的事沈辞柔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沈仆射憋在心里的担忧。她按着一贯的步调吃吃玩玩，一直玩到五月十六，回纥可汗从草原跋涉而来，终于入了长安城。
这位年轻的可汗名为顿莫延，也是个狠人，在父亲死后，杀了长兄，从他手里抢了号令草原的权柄，把回纥的牛羊赶到了突厥的草原上。他敢来，李时和也就敢开大明宫的门，只不过他没去迎，甚至只和沈辞柔说了一声，压根没让她做什么准备。
沈辞柔猜这是表个态度，让顿莫延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再深的她就懒得猜了。
政事上李时和才是行家，她没那么闲去怀疑，既然他说不必在意，那她也乐得清闲，顿莫延入大明宫的那天还睡到巳时才起，懒洋洋地吃过午饭，午后拿了剪子去花园里剪花。
清宁宫边上就是花圃，养的都是蔷薇，一月一开，开花时相当繁盛，盯久了还有点儿眼花缭乱的感觉。花养得好，开得也多，月月都会再长，剪几枝也无妨，沈辞柔下手就不心疼，只挑着漂亮的那些剪。
剪子卡住看中的那枝蔷薇，沈辞柔一手扶住枝条，另一手用力，一点点把剪子合拢。
交错的瞬间一声脆响，开得极盛的花往边上一歪，沈辞柔赶紧捏住茎条，转身和听风说：“这枝你觉得如何？”
“娘娘选的自然是好。”听风托着盘子接了花，又往远处看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上前几步站在沈辞柔边上，“娘娘，这会儿热，回宫歇歇吧。”
“我才刚出来啊。你觉得热？”沈辞柔伸手去剪另一枝，“那你去阴凉的地方歇歇。尚食局应该送了酸梅汤来，喝一点吧，闷着是难受。”
这哪儿是酸梅汤的事，听风眼睁睁看着沈辞柔出了她能遮住的范围。女孩探身出去，轻软的襦裙塌下来，隐约描摹出圆润的肩头、略微凸起的蝴蝶骨，还有一把纤细的腰，让人看着就想揽进怀里细细抚摩。
偏偏沈辞柔还一无所知，浑然不觉她已经到了能用美貌引人注意的年纪，在花圃前简直是肆无忌惮。
听风看得着急，又不好直说，只能再贴上去点：“娘娘，先歇歇吧。”
“我真的不热呀，也不累。剪剪花而已，又不用怎么动。”手上的那枝有点难剪，沈辞柔换了个角度，“你不是觉得热吗？那可以离我远点儿，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弄伤自己的。”
看样子是真毫无知觉，听风要急死了，心一横，靠近沈辞柔，压低声音：“娘娘，有人在看您呢。”
“……看我？”沈辞柔一愣，想通了。她转头看听风，含笑叹了口气，“看就看吧。我这个人站在这里，又没用黑布把自己蒙起来，人人都能看见我。我剪花是和花匠说过的，陛下也准了，有什么要紧？”
还是理解错了，听风更急，眉头紧皱：“看您的……看您的是个男子啊！”
沈辞柔愣了：“谁？”
“奴婢不知。”听风摇摇头，朝着那个方向偏了偏，“在那儿呢。”
听风指的位置很妙，是堵墙的拐角，又长着大簇的蔷薇。各色的蔷薇开成花墙，恰巧把墙角挡住了，背后站个人也只能看见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花墙背后果真隐约能看见个身影，身量不高，也不壮，看着像是个未长成的少年，或是成年前就入了宫的内侍。沈辞柔剪下看好的那枝蔷薇，若无其事地转头，像是不知道那后边有什么，居然笑了一下。
午后日盛，阳光打在她身上，照出漆黑的长发和白皙的肤色，肌肤在光下隐隐有些珍珠色的光泽。她穿得素，杏色的襦裙、月灰的披帛，偏偏手里是一枝大红的蔷薇，那一笑藏在蔷薇后边，没被花的颜色压住，反倒越发显得明朗，整个人都像是在太阳下发光。
花墙后的人愣了片刻，忽然转身就跑。
沈辞柔收回视线，把花放在托盘上：“我还以为是谁呢。如果真看了那么久，出来见见我也不要紧啊。我又不会吃人。见者皆为友，他要是大大方方出来，我还能请他喝一盏茶。”
她想了想，捏捏自己的脸：“还是我刚才很吓人？”
“没有。”听风赶紧摇头，“娘娘沉鱼落雁，美貌非凡。”
这个年纪总有点小娘子的心思，被夸漂亮自然是好，但听风的话实在太套，沈辞柔哭笑不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听风应声，端着托盘等沈辞柔先走，才跟上去。
快到清宁宫门口时沈辞柔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居然又在墙侧看见那个少年模样的身影。隔得太远了，又有墙半挡着，她看不清那少年的脸，只看见那个少年身上穿的衣服。
和长安汉人完全不同，和平康坊酒肆里的胡人也有不同，看着像是汉人男子常穿的圆领袍，腰上却斜斜地钉了道白色的毛皮。
沈辞柔把头转回去，进门时皱了皱眉：“关门。”

第76章 公主
和沈辞柔猜的一样，李时和真晾了回纥人一天，隔天设的宴也是小宴，说是第三日再宴请群臣，为可汗开正式的洗尘宴。
小宴设在太液池边上的麟德殿，临池设桌，风吹开垂下的帘幔时看得见池上粼粼波光，风里蔷薇的香气拂面而来。
虽是小宴，宴上的菜色也是尚食局用尽心思做的。长安汉人惯常吃的自然是极尽细致，恨不得一根豆芽都雕出花来；也有回纥、柔然来的菜，多半是现烤的牛羊肉，做法是胡人的，其间一些细节又由尚食局改良过，总之就是在菜色上也得显出国威。
李时和倒没什么感觉，他向来不挑，上来的菜再诱人，也不会下三次筷子。
可汗却像是不知道长安城里权贵世家间流传的不成文规矩，大口吃肉，整只的烤羊上来时还嫌用小刀片着吃文雅有余，吃不出草原上豪爽的本味来。不过他也只是说说，没真上手。随他同来的少年使臣就显得更拘束些，连配来片羊肉的银刀都没拿起来过。
宴后菜一道道撤下去，上来的就是消暑的乳酪奶酥，都是吃着玩的点心，李时和向来不爱吃甜的，只意思意思尝了一口贵妃红，算是做主人的先动手，免得让客人拘谨。
可汗倒是很喜欢其中一道蔗浆菰米饭，菰米蒸熟后先用冰镇过，再浇上蔗浆，凉而甜，他吃了两小碗犹嫌不够，还硬塞给使臣一碗。使臣看着不像是爱吃甜的，但总不能在宴上落自家可汗的面子，老老实实地拿了勺子开始吃。
他吃着，可汗喝了盏加了蜂蜜的茶，算是想起正事来了，开口说突厥草场的事情。理由和当时信里说的没太大差别，只是又多了点套话，大意还是向李时和证明回纥绝无别的意思，占据突厥原有的草原实在是因为人口众多。
“突厥败落后有几部并入回纥，人口剧增，逐水草而居者自当如此。”李时和抿了口茶，“可汗无需在意。”
虽然还是套话，但至少表了个态，可汗面上一松，站起来，朝着李时和弯腰行礼：“陛下，我谨代表回纥诸部感谢您的宽容大度和多年来的恩典，请允许我以回纥可汗这一微不足道的身份，再次向您祈求恩赐。”
李时和放下茶盏：“这样的身份怎么会是微不足道呢？可汗传达的是草原上的声音啊。请抬头吧，让朕听一听。”
可汗还是没抬头：“陛下，请您允许我，向您这个盛大的帝国，求娶一位公主。”
李时和眼神一动，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睫毛再度轻轻垂落，面上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可汗提得有些迟了，适龄的公主最迟的那一位，也在两年前就出嫁了。宗室里倒还有些未出阁的，只不过按我们的规矩，不能算作是公主，而且年龄尚小。”
他看着可汗，微微一笑，像是和朋友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汗应当已经超过二十岁了吧？难道要娶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回去吗？”
“孩子应当有孩子的样子，就该肆无忌惮地玩耍，倘若我太早地将她带入婚姻，那么整个回纥都会耻笑我。”可汗直起腰，“既然是在陛下的面前，我大胆地将实话告诉您。我在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见到了一位足以配得上在其中行走的女子，我想这一定是帝国的公主。仅仅一面，我就难以割舍对她的感情，所以才如此狂妄地向您提出。”
公主议政不算新鲜事，开国时还有公主亲自领兵打仗的，按理说回纥来朝这样的事，公主进宫来也无妨。但先有天后，再有长乐长公主，闹得长安城里腥风血雨，活下来的几位公主哪儿还敢把手伸到朝堂上来。能嫁人的都早早嫁了，在宫外立府，求的就是平安顺遂，这会儿当然没人进宫。
但看可汗的样子，是真见到了这样的人，又一口咬定是公主，李时和一时没想明白，皱了皱眉。
见他皱眉，可汗还以为他是不答应，赶紧说：“陛下，我向您保证，我会是一位好丈夫，回纥也会是公主的好归宿，我的族人都会成为对公主真诚以待的家人。这也是回纥草原上的声音，我们都是如此地期望能迎回一位公主，既是让我们供奉的神女，也作为我们与帝国友好的象征。”
李时和斟酌着该怎么答，听风忽然匆匆地绕过小路，找到最外边的一个宫人，低声和她说了什么。那宫人脸色一变，又和靠里的人说了什么，再快步上前传给了高淮。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太监，高淮脸色倒没变，也没慌，只略略弯腰，凑到李时和耳边，嘴唇快速翕动，低声传了消息。
一句话不过几次呼吸，可汗也没听清高淮说了什么，故作轻松地笑笑：“一层层地传达，这是长安城的规矩么？我能否有幸知道，传入陛下耳中的是什么样的好消息？”
“算不上是什么好消息。只是有人来了。”李时和也笑笑，再和高淮说，“过来吧。”
高淮应声，这句话再一层层地传下去，等在外边的人就进来了。
在宫里住了这么久，沈辞柔还是不习惯通报，这回也没让人喊。在宴上候着的宫人齐刷刷地要跪下去，问安的话还没出口，她先抬手示意免了，从宫人之间的道上穿进去，朝着李时和端端正正地行礼，屈膝时宽幅的裙摆在地上画出圆满的弧度。
“来迟了，恕妾无礼。”行礼的规矩学过，但在李时和面前自称“妾”，沈辞柔还是有点别扭，干脆不抬头看他。
李时和完全没想到沈辞柔能来这么一套，礼仪上简直是无懈可击，愣了一下才说：“无妨，过来吧。”
沈辞柔起身，刚抬起头，就听见可汗那边轻微的声音。
她莫名其妙，转头看见一张男人的脸，发色比汉人浅一些，肤色却又深一点，高鼻深目，蓄着密密的胡茬，看着就是胡人的长相。
男人身旁的则是个少年，同样的鼻梁高挺眼窝略深，但面容显得更秀丽。那少年好像有点拘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可汗一眼，迅速把视线压到地上。
李时和有点不舒服，轻轻咳了一声：“怎么？”
沈辞柔只摇摇头。
“陛下，”可汗转头看李时和，“这就是我、回纥要向您求的恩典，希望您能给予的婚姻祝福。这位光华照人的公主，正是我昨日所见的那位。”
他嗓门大，是草原上的喊叫传话的路数，在场的宫人都听见了，脸色大变，有个捧水盆的宫女手都抖起来，还是让边上的人扶了一把才稳住。
李时和脸上浅淡的笑意瞬间消散，雅致的眉眼陡然间凌厉起来，他想开口，沈辞柔却先说了。
“您、回纥，想娶我？”
可汗点点头。
沈辞柔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轻轻笑了一下。这一笑和她平时都不一样，她真心笑起来相当明朗，眼睛也亮晶晶的，总有点褪不掉的稚气，这回笑起来却带着女人才有的感觉，半真半假的风情。
她扶了扶发上的簪子：“我的头发全部盘起来了，在汉人的规矩里，您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我知道。代表您已经出嫁了。”可汗说，“但是假如您愿意，曾经的婚姻可以不是您的束缚，您可以选择放弃您原有的丈夫，转而投入回纥的怀抱。我们不会在意您过去的事情，我们只在乎当下和未来。”
“是吗。”沈辞柔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看向李时和，等他点头，继续说，“那您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蔷薇。您喜欢蔷薇。”可汗说，“我初次见到您，您就在剪蔷薇花枝。请允许我献上对您的赞美，蔷薇花的美丽不及您半分。”
沈辞柔没接话：“您知道我是谁吗？”
“您是公主。”可汗莫名其妙，右手斜压在肩上，朝着沈辞柔行了回纥的礼，“请相信我，也相信回纥，我们以同样真挚的感情来邀请您进入新的生活。”
“我不喜欢蔷薇。它很美，但剪花枝只是打发时间而已，换言之，我只是喜欢玩。”沈辞柔冷冷地说，“您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也就是说您根本不了解我，甚至不清楚我究竟是谁，就断言我是公主，在我告诉您我已经出嫁的情况下，说您想要娶我。”
她愠怒地看了可汗一眼，这一眼极尽寒凉，简直是眉目生寒：“请您好好想想，这是何其的放肆且无礼吧。”
宫人们脸色又白了一层，使臣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沈辞柔已经收回视线，再度朝着李时和屈膝行礼：“看来不应当来的，恕妾无礼，先告退了。”
李时和点头，沈辞柔立即起身往外走，听风上前想扶，都被她挥手示意退开。
可汗被那极尽寒凉锋利的一眼看得心惊胆战，过了会儿才回过神，只能对着李时和说：“请原谅，回纥的礼仪似乎触怒了公主……”
“她不是公主。”李时和难得开口打断别人。
可汗一愣：“那她……”
李时和看着可汗，眼瞳冰冷，语调和先前没什么两样，仍然平缓温和，里面却藏着别的东西，像是裹在丝绸里的利刃。
他说：“那是朕的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可汗为啥胆儿这么大，为啥都不取证，我们下章再议。唉，我就是想苏一苏阿柔，写个帝国公主ver来爽爽_(:з)∠)_
“妾”的自称其实我也很搞不清楚（烟）全唐文里有“右，臣等伏见公主上表称妾李者”，说是公主自称“妾李”，那就姑且算作是女性自称吧。
而且正儿八经自称“妾”别有一番风味不是吗（当场抓获.jpg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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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麟德
“怎么想到那么说的？”
李时和坐在榻边，沈辞柔半伏在榻上，他刚好一伸手就能捞起她的长发。一把头发在掌心里像是丝绸一样淌下，梳子的齿卡进去，轻轻松松能滑到发梢。他垂眼看着掌心里的黑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
洗漱过后就该睡了，头发梳通就好，沈辞柔却故意拿了面镜子，还调整着方向去照李时和的脸：“说不出来。突然想到的，就突然那么说了，也算是吓唬他一回吧。”
铜镜方向对了，李时和恰巧看见自己，镜中的郎君略带无奈地笑笑：“算是吧。不过是该吓吓他，连和亲都能提出来，看来回纥是想试探一下底线。”
“所以才连我到底是谁都不取证？”沈辞柔懂了，“对他们来说，我已经不是‘我’了，他们需要的也只是个‘公主’。”
“没错。”
“……那之后该怎么办？”
“和先前一样，见招拆招吧。”头发差不多都梳过了，李时和放下梳子，示意沈辞柔起来，手指卡进她发间，以指为梳，试着有没有漏掉的打结的地方，“你当场时看着像是生气。也不知道真假，总之顿莫延看起来也是吓着了，之后反复向我道歉，我趁机也敲打了一回。只是言语终究派不上什么用场，他能听懂几分，全看回纥的心有多野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沈辞柔却忍不住想杠：“谁说言语无用？《战国策》里多少谋士呢，在各国间游走，说的这国停战、那国拜相，靠的不就是言语？”
她随手把手镜放在梳子边上，食指指尖在李时和唇上轻轻点了点。李时和微微启开嘴唇，衔住作乱的指尖，用牙尖惩罚似的轻轻碾了一下，才放开她：“也对。”
“说得对你还咬我，有你这样的道理吗？”嘴上这么说，沈辞柔其实也不在意，换了个话题，“无忧，我问你，若我真是公主，且还没有出嫁……今日回纥的可汗这么说，你会答应吗？”
“不会。”李时和想都不想。
“为什么？”
“若我答应，公主就不是出嫁，是和亲。历朝历代和亲的公主不计其数，从皇城到草原，多偏远的地方都得去，怎么住得惯呢。若是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倒也还好，只是多吃了些苦；若是两国开战，最先砍头祭旗的就是和亲的公主。”李时和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回纥暂且不敢异动，我也不是不能调动兵马。把公主推出去，换一个岌岌可危的和平，那还是算了吧。”
沈辞柔想说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抿抿嘴唇，认真地看着李时和，沉默地等他继续说。
“我登基到现在，其实也没做什么事，比不上祖父、曾祖父，连算不算得上一个好皇帝也不清楚。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要保护的是天下万民。”李时和抬手贴在沈辞柔脸上，拇指指腹极轻地抚过她的脸颊，他笑了一下，眉眼间却带着略微的愁思，“也要保护你，保护我的家人啊。”
那点愁思让沈辞柔捕捉到了，但她没点出来，只伸手压在李时和手背上，脸颊在他掌心里蹭了蹭：“我感觉到了。放心吧，我好着呢。”
李时和略略轻松点，有闲心能开个玩笑：“何况你还小，我怎么舍得？”
“……什么小啊！”沈辞柔不乐意了，放下手，转而去抓了个软枕，“我都十八岁了，我阿娘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当娘了！”
她抓着软枕，不轻不重地去打李时和。李时和含笑挡了几下，也没用多大力气，任由软枕拍在肩膀和手臂上。
这么闹了一阵，李时和还好，沈辞柔手有点酸，没力气再玩了，手上的软枕一丢，靠到李时和怀里：“别把我当小孩子呀。”
“我只是说你年纪尚小，舍不得你去吃塞外的苦，不是把你当成孩子。”李时和挺直腰背，让沈辞柔能靠在自己胸口，顺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脑后一路温温柔柔地抚到发梢。
“虽然我不想承认，也觉得这样不对，但当今很多人，总还是觉得女人小家子气吧？所以我才敢在回纥的可汗面前生气，就算他想如何，我也只是个他眼里坏脾气的女人罢了。在他看来，真正管事的是你。我先生气，你想接着也可以，想怀柔就能说是我不对。”沈辞柔听着李时和胸腔里一下下的心跳声，没忍住，伸手环过他的腰，“我不知道能帮你什么，只能做些其实没多大用的事了。”
她身量不矮，这么靠在怀里，一身柔软的寝衣，漆黑的长发披在背上，却像是小小的一团。李时和心里蓦地涌起一股他也说不清的感情，仿佛爱怜，又仿佛混着别的东西。
他换了个姿势，信手把镜子和梳子推得更远，放下床帐：“睡吧。”
沈辞柔轻轻“嗯”了一声，任由李时和扯起被子盖到身上。
陪侍的几个宫女立即识趣地上前，依次吹灭灯，只留了靠门的两盏。听风示意一下，和宫女一起轻手轻脚地出去，绕过屏风，在外殿候着。
灯一灭，内殿里即刻暗下来，床帐又厚重，靠门的两盏灯能隐隐约约地照亮门边，但透不到榻上。沈辞柔仍然贴着李时和，缓缓地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好眠。”她轻轻地说。
李时和极轻地应了一声，在她背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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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的洗尘宴也设在麟德殿，这次却不是殿外水阁，而是整个正殿。一早就有宫人移来冰鉴，正殿又地处高地，正朝着太液池，风来时带着太液池上蒸出的水汽，吹到殿内反倒有一丝丝的凉意。
洗尘宴是大宴，顺带宴请群臣，也不拘品阶，带家属也可。上回调动时沈辞柔熟识的几个郎君都升了官，刚巧能在殿内遇上。
开宴前沈辞柔先去找了沈棠，恰巧叶远思被同僚拉走，沈棠边上空出来，让她占了个便宜。沈棠出嫁比她也没早几天，这会儿却穿了身宽松的齐胸襦裙，行动时本能地微微护着肚子，显然是有孕了。
见她的样子，沈辞柔忍不住想伸手摸摸，想想又缩回手，只盯着被襦裙遮住的腹部：“这是几个月了？我能摸摸吗？”
“摸什么摸，都没显怀呢。”沈棠哭笑不得，“月初诊出来的，说是才一个多月，这会儿哪儿能摸到什么。”
“哦。”沈辞柔有点失望，转念又觉得不对，“既然还没显怀呢，那你怎么就穿这么宽松的衣裳了？”
“还不是子思！”沈棠说起来就气，“医师都说了有孕时也得多动动，不然将来不好生孩子，偏偏他怕得要死，生怕我一动，把这个孩子弄掉了，被医师说了一顿才好些。这回我想着进宫来见你，本来挑的是齐腰，他怕勒着，非让我穿这身。”
沈棠身上的齐胸显不出身材，但看着也挺好看的，沈辞柔上上下下看了几回，觉得挺好：“你人小些，这样看着也挺好看的。对了，若是有孩子，要多久才能摸到呀？”
“你老想着摸我的孩子干什么？”沈棠看了沈辞柔一眼，怀孕时总是忍不住，她视线滑到沈辞柔的腰腹上，凑过去轻轻地咬耳朵，“那你呢？”
沈辞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摇摇头：“没呢。先前太医令给我诊脉，说是我以前不大注意，得调养。月初时药倒是停了，往后只要自己注意些，但我这月来过癸水了，肯定没怀。”
“说不定这会儿你肚子里有个孩子呢。”沈棠笑笑，“不急于一时的。”
按照以前的性子，沈辞柔肯定要反驳，但现下想想，她的心思又有些变。她挠挠脸，含含糊糊地：“好像有个孩子也不错……”
“是还不错。生孩子这回事，于女人而言总是个坎儿，莫名其妙生个孩子是苦自己，但若是为喜欢的人，总觉得也是值得的。”提及叶远思，沈棠明艳的脸上又多了点笑意，“你想啊，有个小小的孩子，看起来像你，又有点儿像你喜欢的人。多好啊。”
“是好。”沈辞柔认真地点点头，一脸严肃，“阿棠，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像当人阿娘的。”
沈棠看了沈辞柔一眼，忽然想明白了，作势要打她：“好啊，不愧是做皇后娘娘了，这会儿就要取笑我了！”
“我哪儿敢啊。”来往的宫人越来越多，沈辞柔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往后退了两步，“我得走了，皇后娘娘也得干活啊。”
“怎么用这种词……”沈棠叹了口气，挥挥手，“去吧。”
沈辞柔双手背在身后，朝着堂妹笑笑，才转身往殿内去。
走了没几步，沈棠忽然叫住她：“阿柔！”
“怎么了？”沈辞柔停下脚步，转身看过去。
麟德殿边上栽满了竹子，大片的绿竹前沈棠站着，全部盘起的长发间只插了几支玉簪，襦裙上的纹样也不明显，分明是明艳的长相，这会儿却多出点端庄贤淑的味道来。
她摸了摸尚且平坦的腹部，微微一笑：“若你有孕，记得要告诉我。”
沈辞柔也不知道这得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但总得应下来，她点点头，加快脚步往殿里走。
看她明显是在逃，沈棠皱了皱眉，末了又笑着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身体有点不舒服，今天早点更，然后我要昏迷了。前面几章内容好像有点争议，但我也没法，仅能通过文字传达的东西太少了，我叭叭叭地在作话里解释也不是个事儿。能懂多少我想表达意思，随缘吧（猛虎落泪.jpg）
体感最近天气巨变，您的南方朋友快要死于天气变化，请您注意天气，随时调整服装和空调TuT

第78章 洗尘
正式开宴后，沈辞柔才知道回纥这回来了多少人。
麟德殿是用来设宴的大殿，建造时特地减了室内的柱子，仅有的几根立柱也是斗拱设计，整个主殿显得分外空旷。宴上一人一几，左右各一列排在殿内，左边是长安城内受邀的官吏与宗室，右边是回纥来的人。两列都排得满满当当，回纥甚至还来了女眷。
宴上除了流水一样的名菜，就是绵里藏针的机锋，一会儿是汉人站起来说些什么，一会儿又是回纥人站起来，连回纥女眷都能和宗室夫人互相打几个来回。
不管回纥人心里到底怎么想，明面上总是上回把皇后误认成了公主，还闹了个向皇帝求娶的笑话，回纥女眷全程都没敢向沈辞柔挑个话头。恰巧沈辞柔不擅长这个，乐得清闲，只沉默地吃菜。
等三遍菜都上过，饭后的点心也撤下去，再有来有回地聊了小半个时辰，可汗终于提出了别的事情，说是想要演武。
演武毕竟是武力切磋，背后藏着两国对峙的意思，李时和斟酌片刻，应了。
麟德殿前的广场即刻腾出来，宫人用拴着绸缎小旗子的细绳割出四四方方一大块空地，在空地外安置座椅，这就是个临时的演武场了。
应战的是几位小将军，因着没想到可汗的路数，连衣裳都是临时换的。回纥人则看着是有备而来，出列的都是相当精壮的男子，一应穿着回纥服饰。回纥夏时的衣裳几乎露了半身，这些男人袒露的手臂上全是遒劲的肌肉，甚至还有一直蔓延到胸口的纹身。
回纥人善用刀，几位小将军用的却是剑。剑是君子器，讲求的是克制内敛，行动间不如弯刀来得凶猛，上场的几个回纥人又格外地凶，演武前说的是切磋，到场上却全是见血的杀招。小将军们倒也争气，虽有负伤，但与回纥的胜负硬拉在五五分，勉强还能算是个平局。
伤得最重的那位小将军直接让内侍扶着去了太医署，可汗当即站起来，夸赞了一通小将军的英勇，背后却隐约藏着点暗讽的意思。
李时和只抿了口茶，不咸不淡地看了可汗一眼，压根没打算理他。
一拳打在棉花上，可汗有些尴尬，想想又不服，干脆上前两步，朝着李时和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回纥的礼：“陛下，请允许我再度向您提出狂妄的要求。”
李时和放下茶盏，笑笑：“朕以为可汗最狂妄的要求，就是向朕求娶朕的皇后了。”
可汗被噎了一下，尴尬地看了沈辞柔一眼：“那是因为您的皇后如此光华照人而雍容富丽，足以配得上您的帝国的全部赞誉。皇后的美丽晃花了我的视线，使我的心神紊乱，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对于之前所犯下的错误，我诚恳地反省，并祈求您的饶恕。”
话说到这份上，还紧咬着不放就显得小心眼了，沈辞柔说：“那么，您这次想提出的要求是什么呢？”
“请先允许我陈述草原上约定俗成的规矩。在回纥的生活里，勇士们都在草原上相互搏斗，最强的那一位将会获得所有人的尊重，而其他人也将和他战斗一次视为荣耀，并从这场战斗中汲取足够受用一生的智慧。”可汗缓缓直起腰，“陛下，在回纥人看来，您无疑是这样的一位英雄。所以我冒昧地提出，请您赐予我向您学习的机会。”
沈辞柔眼瞳一缩，刚想开口，稍远处忽然站起来一个二十出头的郎君，面容俊美，身姿挺拔，含着微微的笑，看着就让人能生出几分好感。
他开口，声音清朗：“在此之前，可汗能否给予某一个讨教的机会？”
“这位勇士……”可汗也没想到底下有人敢站出来，“您为什么这么想呢？”
“因为可汗是草原上最强劲的英雄。某见回纥善用刀，想必您更是其中最甚。”郎君一顶高帽扣在可汗头上，“恰巧某用的也是刀，虽自幼年学起，却总被人称为花架子，故而想向可汗讨教，即使输给可汗，也是终生受益的切磋。”
鬼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郎君是哪儿来的，可汗本能地不想答应，但这郎君的话实在太好听，他又不好直接拒绝，只能扭过头：“陛下……”
郎君仍是带着淡淡的笑，看着李时和。
场上顿时紧张起来，除了在宴上就喝得神志不清的，其他人也难以自控地去看座上的皇帝，宗室里几位夫人甚至紧张地绞紧了臂弯里的披帛。
顶着这么多道含义各异的视线，李时和丝毫不慌，眉眼间云散风清：“请可汗给他一个机会吧。”
可汗没法，还在想该怎么推拒，那郎君又说话了：“当然，某不过一介士人，倘若可汗觉得某身份太低，也可请您麾下的勇士来教导。”
刚才和小将军们打过一场的人显然不能再上场，使臣又是个未长成的少年，上去就是挨打的份。可汗摸不准这郎君到底有几分本事，想了想，忽然露出豪爽的笑来：“在回纥的规矩里，一旦拿起刀，身份就不再是束缚。请您告诉我您的姓名吧。”
“柳临。”
可汗点头，从使臣手里拿了随身的一对弯刀，径直往场上去了。
柳临也抽刀进场。他用的居然也是双刀，右长左短，刀尖点地，刃口镀着极尽寒凉的光。
还没开打，沈辞柔微微垂着眼帘，不动声色，嘴唇轻轻翕动：“无忧？”
“风闻是河东柳氏的家主，少年时就以双刀闻名，又生性稳重，没有十成的把握，他不会出来的。”李时和含笑，略作停顿，“而且……”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柳临边上的娘子忽然站了起来。那娘子看着也就二十岁上下，长了张相当漂亮的脸，眉眼间却仿佛藏着三分愁思，让人既想试探着用手按在她的眉心，又怕不经意间碰碎她。
“夫君用刀时爱听琴，恳请陛下恩准妾身如往常一般为夫君奏琴。”她朝着李时和屈膝，声音是和长相相符的柔婉，“琴艺不佳，聊作消遣罢了。”
“可汗觉得如何？”李时和朝着可汗笑笑，微微侧头，低声和沈辞柔解释，“是风闻的妻子，出身弘农杨氏，一手琴可堪国手。”
沈辞柔刚点头，那边的可汗笑了：“想必这就是帝国的风雅之处了，与回纥也有些微妙的相似。在草原上，爱慕某位勇士的女子会前来为他吹奏筚篥，我常听到筚篥，听琴还是头一回。那就有劳夫人了。”
“以琴声为起始吧。”李时和看向杨氏。
杨氏点头，摆好随身的琴，指腹轻轻压上琴弦。
琴声乍起，沈辞柔惊了。
杨氏看起来那么柔婉，琴声却铮铮然有杀气，指法流利，琴音如同锋利的刀刃直切入耳。
场上柳临迅速出刀，刀法配合着杨氏的琴声，一样的杀气十足，刃口撞在可汗的刀上，击出的声音令人齿酸。回纥刀法强于凶猛，柳临却比可汗更迅猛矫捷，刀光一闪而逝，随即就是下一道。
可汗没想到面前这个郎君的刀会这么凶，勉强找了处不明显的破绽，刚想把刀切进去，柳临忽然抬腿，狠狠踢在刀侧上，踢得可汗手腕发麻。
杨氏的琴声越来越激昂，柳临的刀随着琴音变得快而重，配合着凌厉的腿法，一刀刀把可汗逼到了角落里。
最后一刀砍下去时可汗已经无力支撑，刃口嗡鸣，左手的刀被柳临直接挑飞。观战的人忍不住惊呼，靠近可汗那边的几位夫人甚至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刀落地，一声脆响，柳临收刀：“多谢可汗赐教。”
刀摔在外边总不是个事儿，使臣连忙上前捡起刀，递给可汗。可汗接过，擦了把额上冒出的汗，看了柳临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长安城里果然人才辈出，是我输了。”笑够了，可汗单手按肩，朝着柳临弯腰行礼，“我向长安的勇士献上真挚的敬意。”
“可汗谬赞，某一手刀法，不过在河东有些名声，尚且入不得长安。”柳临回了一礼，起身时眉眼间染上些许风尘，如同感叹，“昔年某初入长安，与陛下切磋，三局三败，乃知长安偌大，某不过尘埃。”
可汗一愣，旋即撩起细绳出去：“是我高估了自己的本事，误以为能向陛下讨教，现在看来，我根本无法摸到陛下那高旷武艺的边角。陛下，请原谅我的狂妄自大。”
“无妨。”李时和温声说，“请可汗入座吧。”
“日头大盛，想来诸位也累了。”沈辞柔端起皇后的威仪，先抛给边上的高淮一个眼神，再微微抬起下颌，“高淮。”
高淮懂了，配合着皇后演，清清嗓子：“上消暑的点心吧。”
用以消暑的乳酪奶酥立即端上来，浸着当季的新鲜水果，牛乳特有的香气里浮出水果的清香。碗是琉璃做的，透明的质地，面上浮着冻出的水珠，看着就冰冰凉凉。
琉璃碗也放到了柳临面前，他却没动，只闭着眼调整呼吸。他身旁的杨氏也没拿，指腹揉着琴弦，这回的琴音温柔婉转，弹的居然是《梅花三弄》。
作者有话要说：阿柔：无忧，你真的赢了他三次吗？
无忧：没有，我被他砌在三室一厅里面了（……）
一代新爹克旧爹，十三段琴爹打不过十三段刀爹（烟）
话虽如此，风闻插旗带奶是他不对（x

第79章 醉酒
白日里闹了这么一出，晚宴上可汗算是安分了，连话都不多说，除了该有的套话外就是闷头喝酒。李时和也没拂他的面子，陪着多喝了些酒，算是全个宾主尽欢的意思。
他喝酒时向来不显醉意，微醺是那个样子，大醉也是那个样子，宴散时还是一脸风轻云淡，只眼尾处漫开些红晕，看人时视线略微涣散。
旁人不知道，还以为皇帝好着呢，在他身边伺候多年的高淮却看得清清楚楚，心说这是醉得狠了，连忙想上前去扶。偏偏李时和不爱让人贴身，醉时更是如此，高淮刚靠近就被拂开，但他走路又不稳，走上几十步就得踉跄一两下。
高淮不好贴身，又怕李时和摔着，和几个内侍一起跟着皇帝，一路踩着小碎步，卡不近不远的距离，硬生生急出一脑门汗来。
急了一会儿，他算是想到了，一推边上的一个内侍：“去，和皇后娘娘说陛下醉了。”
沈辞柔听到的就是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传话的内侍脸生，一到清宁宫还有点害怕，死死地低着头，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她也没法，只能照例给了点赏银，转头让听风去准备些解酒的东西。
解酒用的橘皮汤好做，要用的材料小厨房里都常备着，没一会儿就好了。然而李时和却没来，沈辞柔总不能让人去催，只好把橘皮汤再退回去温着。
温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李时和总算来了，穿的倒是严严实实，长发却披散着，发梢还有点湿漉漉的。他进门都没像往常那样示意宫人免礼，直接奔着内殿去，还吓了候着的听风一小跳。
内殿是安寝的地方，除了催早朝，高淮也不能随便进去，见听风跟着皇帝，就朝着屏风边上的沈辞柔行了个礼：“娘娘恕罪，夜里还打扰。来得迟了些，陛下非得沐浴完再过来，臣也没法。”
李时和是有这个毛病，每回来的时候都得是洗漱或者沐浴完，幸好这会儿夜里还不算太热，若是到了六月中旬往后，从长生殿到清宁宫都能热出一身汗来，还不是白收拾。
但沈辞柔暂且也不想去拗，只点点头：“辛苦了。”
“是臣应当的。”高淮哪儿敢接这句，悄咪咪看了内殿一眼，“那劳烦娘娘看顾着，臣退出去了，若是有事，喊一声就行。”
沈辞柔点点头，转身往内殿走。刚巧之前被听风差去取橘皮汤的宫人回来了，沈辞柔示意一下，从宫人手里拿了碗勺，准备递给李时和。
李时和坐在榻边，双手放在膝上，微微低着头，密匝匝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瞳里细碎的光。他这样子少见，他平常也安静，但总是沉稳内敛的感觉，这会儿却得用“乖巧”这样的词来形容，看着像是没长成的少年，又或者更像是男孩。
沈辞柔先觉得“乖”这个字不该用来形容李时和，有些好笑，下一瞬心里又蓦地涌起些说不清的柔情。她在李时和身边坐下，端着碗，试着让他拿勺子，开口时语调都比平常柔三分，真有点哄孩子的意思：“无忧？先喝点解酒汤，过会儿再睡，好不好？”
李时和醉得有些迷糊，转头盯了沈辞柔一会儿，含着点不明显的酒气：“……阿柔？”
“是我。”沈辞柔点头，把碗再递过去一点，“这个是橘皮汤，解酒的。你好像醉得有点儿厉害，这么睡应该会不舒服……”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边上的听风：“这汤苦么？能不能加些蜂蜜？”
橘皮汤是陈皮、半夏、白术一类的药材同煮出来的，味道自然算不上好，蜂蜜虽常用来解药的苦，蜂蜜水本身也能解酒，但听风也摸不准这两样能不能叠在一起，犹豫一会儿：“娘娘，药总是七分苦的，奴婢也不好说……”
“也行吧。”沈辞柔想想也是，还是去哄李时和，“大概是有点儿苦，你忍一忍，喝完就能睡了。”
李时和其实听不太清沈辞柔说了什么，大致推测是让他喝的意思，他点点头，抬手去摸勺子。
碗里的是只瓷勺，他摸到光洁的勺柄，手上却没轻重，想拿起来，又脱手掉了回去。
他有点茫然，想再试试，沈辞柔已经把勺子拿起来，舀了半勺橘皮汤，边缘轻轻抵在他唇上。
李时和看了沈辞柔一眼，乖乖地把勺子含进去，喉结滑动，咽下这口带着酸苦味道的解酒汤。
能喝就行，沈辞柔松了口气，再舀了一勺喂过去。李时和也配合地再喝，浓密的睫毛垂落，神色平和，看着越发地乖。
这么一勺勺地喂了大半碗，沈辞柔觉得差不多了，把碗递给候着的宫人。
过来接碗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宫女，前几日刚到清宁宫来，因是专门夜里伺候的才能进内殿。她一紧张就把尚仪局里学过的规矩给忘了，手抖得要命，沈辞柔的手刚松开，她的手也松了，碗立即倒扣下去，橘皮汤泼在沈辞柔膝上，漫出陈皮的味道。
小宫女吓傻了，让听风瞪了一眼才慌忙跪下去，颤着嗓子：“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这是真吓得狠了，连“恕罪”都不说，直接跳到了“饶命”上，沈辞柔本来就不至于因为这么点事找人麻烦，又怕小宫女吵着李时和，直接把她拉起来，低声说：“行了，不是什么大事儿，下回小心点。”
听风皱了皱眉：“娘娘……”
“不要紧，还是孩子，我看着又面生，有点怕也正常，好好教就行了，别吓她。”沈辞柔示意小宫女退开点，看了李时和一眼，觉得暂且走开一会儿也无妨，“我还没沐浴呢，麻烦你先照看着陛下。”
“奴婢还是伺候娘娘沐浴吧。”听风给边上的宫女抛了个眼神，“空兰细致，让她伺候也能放心的。”
沈辞柔对空兰印象不深，但既然是听风说的，她也不深究，点点头，往浴池的方向去了。
等两人出去，屋内几个宫人也各自去取洗漱用的东西，空兰想着先给李时和梳通头发，刚拿起梳子，屏风那边又绕过来一个人影。
空兰以为是沈辞柔折回来了，一愣，进来的人就不乐意了：“傻愣愣地看我干什么？”
“你……你不是不进内殿吗？”
“怡晴昨儿扭着脚了，医女说多休息，夜里她就不过来伺候了。我顶上。”
空兰性子温吞，和外放的化雪不太合得来，化雪平常又爱用话扎人，空兰也不想多说，“嗯”了一声，把梳齿卡进李时和发间。
橘皮汤喝下去，发散的酒气返上来，李时和越发困，往边上避了避。
“陛下不梳吗？”空兰揣摩着皇帝的意思，没收梳子，但也不敢再梳。
李时和只觉得耳边有人说话，但听不清，低声说：“出去吧。”
空兰一愣，化雪立即说：“陛下说让你出去，听见没？”
“……是。奴婢告退。”空兰放下梳子，朝着李时和屈膝，直起腰看看化雪，“那你……”
“这儿我伺候着。”
“可是娘娘说……”
“娘娘先前不也由我伺候？”化雪烦了，“陛下都说了让你出去，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空兰说不过化雪，看看屋内还有几个宫人，也就顺势下坡：“那我出去了。看顾好陛下。”
“用你说？”化雪看都不看空兰，“出去吧。”
空兰也没法多说，再看了一眼，慢慢退出去了。
“陛下这是困了吧。”化雪伸手，“把茶给我。”
立即有宫人倒了茶，放到化雪手里。
化雪用指腹测了测杯壁渗出来的温度，觉得正好，弯腰把茶盏递到李时和唇边：“陛下，喝口热茶再睡吧。”
刚喝了大半碗橘皮汤，哪儿还会想喝茶，李时和又困，皱了皱眉，偏头避开。他的动作不大，没发带束缚的长发却扫过肩头，柔顺漆黑的一把，垂在肩前，发上染着屋内的烛光，衬得露出的那段颈子白皙如同美玉。
他整个人也像是尊出自名家的玉雕，化雪低头，恰巧能看见李时和雅致的眉眼、挺直的鼻梁，黑压压的睫毛轻轻扇动时像是扫在人心上。
化雪突然有些心痒，不敢再看年轻的皇帝，把茶盏往宫人手里一塞。
宫人接过茶盏，靠墙站着，看都不敢看一眼。
就这么僵了一会儿，化雪抬眼看向垂着眼帘的李时和，下定决心，忽然说：“你们都出去吧。这里我看着就行了。”
化雪毕竟是大宫女，屋里剩下的几个宫人只知道化雪有段时间没入殿伺候，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论资历，在场的宫人没有比得上化雪的，彼此看看，也就退出去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李时和困得要命，懒得去看，在榻上试探着摸到被子，想躺下去，一只手却搭在了他肩上。
化雪一手轻轻按着李时和的肩，另一只手去勾他的腰带。她也是头回做这种事，到底有些紧张，刻意压低的嗓音都微微发颤：“陛下……奴婢、奴婢伺候您歇息吧。”
她单手松开李时和的腰带，又握住他的手，试着移向自己的胸口。
还没碰到，李时和忽然在她肩上狠狠一推。
这一下毫无顾忌，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劲儿，化雪本来就不稳，直接被推得栽倒在地，腰背撞地，疼得她眼前一黑。
屏风那边绕过来一个人，随手拢着濡湿的长发：“人呢？陛下是睡……”
沈辞柔话没说完，正好和还躺在地上的化雪撞上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阿柔：……sgejnejsiw！！！
这章给姬友看，姬友仔细品咂以后：这个侍女业务不行啊，不知道喝醉以后不♂行吗？
我：……失敬，她就缺你这样一个军师（抱拳）

第80章 惩罚
清宁宫，偏殿。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化雪本来就是一时冲动，只想过明儿早上该怎么办，这会儿嘴上说着告罪的话，心里盘算着该怎么为自己脱罪。
按她的想法，明早木已成舟，以沈辞柔的性子，再恼也不至于杀了她或是赶出宫，能捞个御女、采女就算是翻身了，用不着再像现下一样担惊受怕，也不用再伺候人。
她自认长相身段都不差，若是皇帝能高看她一眼，说不定还能再往上爬一爬。沈辞柔毕竟是中宫皇后，化雪也没想着能压她一头，只想着能不怕她就行。
然而事还没成，先让沈辞柔撞个正着，化雪脑子里嗡嗡作响，悄悄看了座上的皇后一眼，心一横：“娘娘，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了，陛下说困了，让人都下去，奴婢原本想替陛下脱外衫，陛下突然……突然推了奴婢一把，奴婢也……”
“我问过空兰了。”沈辞柔不想听，“你说实话吧。”
“听见没有？空兰、闻笛她们那边都交代了，口径一致，说是你让她们出去的。”听风在宫里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最恨化雪这样绞尽脑汁往上爬的，嫌恶地看了一眼，语气也有点重，“娘娘不愿把事情闹大，让人看笑话，这才没把人叫进来，若你还不愿说实话，这就把人叫进来，再去请崔尚仪和青竹女官。”
各宫的宫人犯了什么事，私下处置就是不闹大的意思，若是请了崔尚仪和青竹，那就是要按宫规处置。去年有个宫女就是因此被杖杀的，化雪越想越怕，肩膀抖个不停，颤着嗓子，口不择言：“娘娘！奴婢、奴婢也是为了您啊！”
沈辞柔一愣，旋即气笑了：“为了我？”
“……是、是啊！奴婢都是为了您！”话说出口了，化雪也不能改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奴婢是清宁宫的宫人，对娘娘也有感情……总、总不敢，也不会和娘娘抢什么，也没这个心气想爬到哪里去。奴婢只是想着，陛下……陛下先前不宿在宫里……”
见她卡壳，听风想开口，沈辞柔却摇摇头：“说下去。”
“奴婢想着，若是陛下能多看奴婢一眼，总也能多宿在宫里，也就能多见见娘娘，也免得外头那些碎嘴的传来传去，说娘娘失、失宠。”化雪吞咽一下，“还有，娘娘一直没怀上，若是奴婢能怀个孩子……生下来就抱给您，也好算个依靠。”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话都顺畅起来：“说句不该说的，陛下本就是天下之主，后宫里的女子都是陛下的。总是要和人分，与其让别的女子进陛下的眼，娘娘不如大度些，选奴婢这样知根知底的。”
“你也知道是不该说的！”听风要被气死了，宫里暗地里的招数她不是没听过，但让化雪这么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她恨不得拿茶盏去砸化雪，“娘娘是皇后，在娘娘名下的就是嫡子嫡女，就算是借腹生子，轮得到你这婢女吗！”
“好了！”沈辞柔止住听风，“不要说这样伤人的话。我有别的想说。”
她叹了口气，垂眼看着化雪：“化雪，我问你，你说实话就行，不要害怕。”
“娘娘请问，奴婢都说实话。”
沈辞柔闭了闭眼：“我对你，还算好吗？”
化雪愣了一会儿，讪讪地说：“娘娘待奴婢自然是好的。”
“那我姑且当你这说的是真心话了。”沈辞柔越过化雪，看着门，“你说我待你好，却趁着我的夫君醉酒，背着我去碰他；你想来和我分享我的夫君，嘴上却还要我大度。”
她呼出一口气，视线缓缓下滑到化雪身上，轻轻地说：“我现在告诉你，你没有这个资格。”
沈辞柔懒得多说，起身要走，化雪吓得瘫软在地，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听风拦了一下：“娘娘，那她怎么办？”
“按宫规处置吧。”
化雪眼瞳紧缩，整个人都抖起来，眼看沈辞柔要出去，才反应过来，爬着要去追她：“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娘娘……”
她没能再多说几句，外头等着的高淮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内侍。
看这架势，化雪真的爬不起来了，她认识高淮，连忙爬过去，伸手想抱高淮的大腿：“高掌案，救救奴婢，救救奴婢……”
高淮侧身避开，看了化雪一眼，觉得这宫女真是没眼色到极致了。多看一眼都能被蠢到，他抬了抬下颌，几个内侍立即上前按住化雪，准备好的麻绳往她嘴里一勒，化雪就呜呜咽咽地发不出声音了。
高淮再一点头，内侍立即拖着化雪往外走。化雪哪儿肯就这么被拖走，但又抵不过内侍的力气，拖过门时伸手死死地抓过门框，指甲都断了好几根。
看她被拖出去，高淮摇摇头：“也真是心里没点数的。”
听风和高淮没多少接触，又摸不透这个一贯笑眯眯的掌案太监，想了想，从腕上褪下羊脂镯子：“娘娘出去了，奴婢还得伺候着呢。”
“是，是该好好伺候着。让陛下不舒服，陛下大度，尚且还有条活路；”高淮没接，还是笑眯眯的，“娘娘心善，但要是想捏着这一点，让娘娘不舒服，宫里可就没人能救了。”
本就是存心敲打，听风心头一凛，把镯子推回去，朝着高淮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多谢高掌案。”
“谢什么，都是伺候人的，谁谢谁呢。”高淮抬腿往外走，“也不早了，一块候着去吧。”
听风应声，跟着往外走。
**
这夜睡得比以往早，又是醉酒睡过去了，半夜里没散的酒气淤得喉咙口像是火烧，李时和皱着眉，撑起身想叫茶。
他刚起来，伏在榻边的沈辞柔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无忧……”
沈辞柔没上榻，坐在榻边的席子上，头发睡得有点乱，借着屏风边上的那点灯光，还能隐约看见她脸上压出的印子。对上她茫然的眼神，李时和一阵心疼，连忙把她抱上榻，温声问她：“怎么趴在边上睡？”
毕竟是把人抱上来，动静有点大，屏风上投出听风的影子：“……陛下？”
“无事，退下。”李时和蒙住沈辞柔的耳朵，才稍大声些。
听风应声，往后退了几步，屏风上旋即没了人影。
沈辞柔还没缓过来，揉揉眼睛，声音里带着初醒的软糯微哑：“啊，你喝醉了嘛，我怕和你挤着睡，你不舒服……我没事呀，以前经常这么睡的……”
“这榻足够睡两个人了。”李时和都不想说榻有多宽，先把沈辞柔安置在内侧，扯起被子替她盖到肩上，才取了榻边小几上的茶盏。
里面的茶早就放凉了，刚好盖掉喉咙里烧灼的感觉，李时和躺回去，轻柔地摸摸沈辞柔的脸：“是我不好，醉了还来吵你。睡吧，趴着伤身。”
沈辞柔“唔”了一声，抱住李时和的腰，埋头往他怀里钻。
她少有这么娇的时候，往常半睡半醒时才把他当软枕，这会儿明明能说话，却一个劲儿黏过来，李时和当然不觉得这样不好，但直觉有古怪。他揽住沈辞柔的腰，在她背上安抚地轻轻拍着，温温柔柔地：“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
沈辞柔直觉不应该同李时和说化雪的事，但她又有点别扭，额头抵着他胸口，等困劲儿过去了才说：“我把一个宫女赶出清宁宫了。”
她还有点忐忑，李时和压根没打算管，在她背上抚了抚：“知道了。”
沈辞柔觉得不对：“你……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你会无缘无故把人赶出去吗？”李时和抛了个问题。
沈辞柔不明所以：“不会啊。”
“那你会故意害人？”
“……更不会啊！”
“那就可以了。不是平白无故，也不是害人。”李时和笑笑，“我想是她做了什么不能忍的事情，留在宫里也只会惹麻烦，不如赶出去。”
沈辞柔想了想，往李时和怀里又埋了埋，轻轻地说：“其实是她想趁你醉酒……唔，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你说我小气也好，反正我就是气不过。”
李时和只有个略微的印象，记得当时本能地推了谁一把，看来就是那个宫人了。他觉得有点好笑，先前是大醉，昏昏沉沉只想着睡觉，别说旁人，就是沈辞柔亲自来宽衣解带，他也未必能做什么。
不过话又反过来，若他完全清醒，那宫人别想近身；若他是再只清醒一点儿，恐怕要忍不住拔随身的短剑，那让沈辞柔看见的就是血溅三尺。
也算是机缘巧合，没吓着她。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只是你太好了，喜欢你的人太多。”李时和这么一会儿没说话，沈辞柔以为他是心里别扭，就想哄哄他，“但我也喜欢你的。这么多喜欢你的人里，说不定是我最喜欢。”
这话说得好听，李时和忍不住微微一笑，低头在她的发顶上蹭了蹭：“是，合该是你最喜欢我。”
沈辞柔就开心了，笑着蹭回去。
“那宫人不是喜欢我，只是喜欢皇帝。”李时和说了这么一句，扯起一截被子，把沈辞柔往怀里再搂了搂，“别多想了，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阿柔开始有点点变化了。但她仍然是秩序阵营的，在她看来宫规≈在宫里通行的律法，因此说按宫规处置，暂且还不明白她的态度可以微妙地影响这个规则。我就是爱她的多情和宽容。
无忧就……讲道理他应该是秩序恶，还有点病态的割裂感，总之算不上什么完全的好人（烟）
至于化雪……盒饭拿好，工资下个工作日打到卡上（。）

第81章 击缶
接下来半个月，回纥都挺安分的，连先前喜欢在宫里乱晃的使臣都老实了，规规矩矩地蹲在鸿胪寺安排的住处。
半个月里偶有小宴，沈辞柔不用参加，也懒得问李时和，只从来往的宫人嘴里听到过一些。
其实也都是琐碎的小事，譬如今日设宴看了什么，又比如皇帝和可汗谈了什么。其中的机锋宫人往往不懂，再转述就更不清楚，沈辞柔听来听去，最有用的也就是商量往后朝贺的贡品。
也不知道李时和做了什么，回纥到底是服软了，贡品倒没添什么，只说在边界设市，以漠北良马换中原的茶叶和瓷器。至于怎么换，传话的宫人比了个数，沈辞柔听着都觉得李时和有点黑心。
按约定的这个数，已经不能算是换了，得算是三分买七分送，回纥马商恐怕夜里得蒙在被子里哭。
到七月初，回纥使团在长安逗留的时间够了，收拾收拾该回草原。李时和也不留，挑了个日子在麟德殿设宴，宴会和先前洗尘的大宴一样盛大，透露出的意思却成了“快给我走”。
宴请的人和先前也没什么两样，开宴前沈辞柔特意留心，果真看见了柳临和杨氏，一人带刀，一人抱琴，柳临还特地提着刀和回纥可汗去聊了几句。
开宴后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吃吃喝喝，两波人说的还是套话，从来时你戳我一下我扎你一针，到现下你夸我我夸你，这边站起来夸长安城盛世风光，那边立马说不比塞上京华。
本来就这么了了，也算是个圆满，结果宴快结束时可汗可能是喝多了酒，站起来，满脸通红地喷着酒气，话倒还清楚，大意就是说皇帝琴艺卓绝，他们离开前想听一曲。
弹琴这回事，皇帝自己弹给自己听，那叫陶冶情操，弹给别人听就有点不对味儿了。沈辞柔藏在大袖里的手一紧，还在想该怎么效仿蔺相如，底下居然又是柳临站起来。
“恕臣无状。”柳临还是含着微微的笑，不卑不亢，“陛下，臣有些事想说。”
李时和点头：“奏。”
“说来惭愧，臣虽不务正业，但多年奔波，总算是有几个朋友。此前有位朋友辗转回纥、长安，做的是贩马卖茶的生意。年前回纥动乱，他还给臣来过信。”柳临从袖中取出折好的信笺，缓缓打开，“这位朋友文采不佳，臣就不照着念了，大概是说新可汗姿容秀丽，仍是少年。”
来赴宴的官吏脸色一变，回纥那边更是有个女眷脸色煞白，手上的杯子抖了两下才捏住。
可汗倒是没什么变化，脸上还是酒气熏出的红，他摸摸自己特意蓄的络腮胡，看了柳临一会儿，忽然大笑：“看来您的这位朋友消息不够灵通，应当是把我钟爱的臣子与代言人当成了我。”
话音刚落，他边上的少年使臣就上前一步，朝着柳临行了个礼。
柳临还了一礼，继续说：“或许如此吧。他在信中还说，可汗身边有一勇士，名骨吐罗，善用双刀，高大矫健而生性豪爽。曾在他处买青瓷、白瓷各百，放入木箱，举木箱时袒露上身，见其背后有一经年的刀疤。”
“疤长七寸许，自肩胛骨至腰后。”柳临说，“事后我那位朋友感慨草原上有此力士，并未收钱，请其饮酒。同席有遮面黑袍者，带的也是双刀。力士好奇，问这对刀如何，那刀客就答了。”
他看着高大的胡人男子，笑吟吟地说了和当时同样的话：“若有机会，愿与阁下切磋。”
骨吐罗笑意一凝，刚想说话，柳临把信笺放到身旁的内侍手里的托盘上，那内侍急急地快走，把托盘呈给李时和。
底下人顿时紧张起来，几位重臣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该不该先开这个口。回纥那边则面如死灰，先前演武时颇英勇的几位力士都不敢说话，反倒低下了头。
“朕以为回纥向朕求娶公主，是愿结秦晋之好。奈何时运不齐，适龄的公主均已出嫁，万分遗憾。先前朕大婚，未能去信告知，回纥将皇后误认为公主，前来求娶，朕以为应当算是朕的过错。”李时和看都不看托盘，神色淡淡的，“朕曾听说过出使时君主与臣子互换身份，却没想到今日能亲眼见到，且还在长安城里瞒了朕半个月。”
骨吐罗脸色霎时变了，顿莫延倒稳住了。短短一瞬，他就从战战兢兢的使臣变回回纥草原的主人，上前一步，朝着李时和行了回纥的礼。
“请原谅，陛下。众所周知，草原主人的权杖争夺向来伴随着尸骨与血流，我猜想在长安的想象中，能够杀死兄长的人应当是魁梧、英挺的模样，而不是如我这般柔弱。我无颜直面陛下的英勇，只好请求我的力士暂代我的姓名。”他抬头看了沈辞柔一眼，“至于皇后，我再度向您致以真诚的歉意，您的皇后是如此地威严、美丽，犹如配得上这个帝国的公主。”
“这时候可汗的话变多了，和先前截然不同，朕想以可汗如今的模样，该是配得上做回纥的主人。”李时和像是感慨，后半句却陡然凌厉起来，狠狠一拍扶手，“难道在可汗、回纥的设想中，朕既没有接纳新可汗的气度，也不配见到真正的可汗吗！”
天子震怒，底下的官吏、宫人全部起身离席，齐刷刷跪下去，死死低着头，胆小些的整个身子都在发颤。席上奏乐的乐队也不敢继续，乐声乍停，只听见外边隐约的风声，垂落的帘幔在长安的风里起落。
沈辞柔还是头回看见李时和这样，眼瞳里藏着刀剑清光，嘴唇紧抿出一条细细的线。
他终于像是盘踞在帝国最上的皇帝了，他可以温和，因为是君主少有的仁慈；但他同样可以凶暴，那是皇座赋予他的权力。
顿莫延一时没说出话，李时和却忽然松懈下来，整个人恢复了先前温和的样子，淡淡的笑意浮上眉眼。
“昔年突厥狼王来朝，宴上舞刀，请太成皇帝击鼓。太成皇帝笑而应允，宾主尽欢。”他看着顿莫延，含笑说，“来人，取琴。”
“陛下，请原谅！”顿莫延嘴唇颤抖，膝盖一弯跪倒，“请您原谅我、原谅回纥的无礼，请您宽容大度地考量两国持续已久的友谊。”
可汗都跪了，其他人哪儿还能坐着，骨吐罗先膝盖着地，赴宴的回纥人也全跪下了，战战兢兢地揣摩接下来的局势。
本来皇帝发话，该麻溜地去取琴，但李时和说的话里有个典故。太成皇帝时突厥势强，突厥狼王非要太成皇帝击鼓作陪，太成皇帝也没法，只能令人把鼓拿来。
这事儿被视作耻辱，五年后太成皇帝御驾亲征，亲自把狼王的头砍了下来，还追了突厥王族三百里，硬生生把突厥打成了东西两部，从此漠北无狼旗。
高淮摸不准李时和的意思，在地上跪着装没听见。皇帝瞟了他一眼：“高淮，取琴。”
高淮没辙，只能应声，刚起来，那边顿莫延看了李时和一会儿，忽然低头，把额头死死地压在了手背上。
这就是学汉人的大礼了，他紧咬的齿关松开，低声说：“陛下，请原谅。”
**
“其实当时也不过是博弈而已，只是到最后，顿莫延怕了。若他再硬气些，咬死了不肯松口，我也没有办法。”李时和在棋盘上下了最后一个子，赢了棋局，信手开始收拾，“我赌这么一把，倒是还行，光是朝贺进贡的东西就得加三成。”
“是你赢了呀。”沈辞柔收了自己执的黑子。
“得算是他失策。先有认错人，再是骨吐罗被风闻击退一回，最后又闹出个互换身份的事儿。其实这三回都是试探，回纥未必真是表现出来的意思，只不过被我抓住了，就当是把柄，反过来打了他们。”李时和把白子放回去，脱手的棋子击出清脆的声音，“这回风闻算是帮了个大忙，以他的性子，原本也不会来长安的。”
沈辞柔生出点兴趣：“那他这回怎么来的？”
“回纥人善用刀，以防万一，我请他过来的。”李时和笑笑，“先前风闻欠我个人情。”
“哦？”
“他当年求娶杨氏，杨氏赌气，不肯嫁。他还是来求我赐婚的。”
“不肯嫁？”沈辞柔想起杨氏温婉的样子，“我瞧着杨氏挺温和的一个人啊。”
李时和没答，含笑摇摇头。
沈辞柔刚想再问，门开了，宫人端着托盘进来，放在小几上，收了托盘行礼：“陛下、娘娘，请用。”
来送东西的是吹雨，她本就是和化雪不对付才不让进殿，化雪被处置了，她自然也就能进来。化雪人不在了，具体什么缘由却不知道，吹雨还吓得病了一场，病愈后不敢再争，这回还是临时抵个相识的宫人的差事才进殿。
送上来的是炭烤的小鱼苗，大概寸长，不顾忌点就能一口一个，鱼肉软嫩，鱼皮酥脆，连骨头都能一起嚼下去。
不过这东西依着沈辞柔的口味调成辣的，她想了想，没敢让李时和吃，只自己拈了几根。李时和看了看，也没多问。
吃了大概五六个，沈辞柔觉得腻了，洗干净手，和吹雨说：“拿下去吧，有爱吃辣的就分一分，剩下的随便处置。”
吹雨应声，收了盘子。烤鱼苗比刚端上来时凉了点，窜上来的辣劲儿里夹了点不明显的腥味儿。
喉咙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一时觉得发痒，一时又有点想吐，只能强忍着说：“陛下、娘娘恕罪。”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这个可汗姿容秀丽呢，因为我要证明回纥王族有漂亮的脸，且这个血统可以传下去，我不允许我的cp里出现不是美人儿的男主（烟）
不是孕吐是生病没好全（……）

第82章 兄妹
宫里呈上来的东西精致归精致，量总是足的，吃不完的顺手赏给底下人也没什么。乳酪一类分起来略嫌恶心的就算了，偶尔夜宵是一块块干脆利落能拿起来的糕点，李时和不爱吃甜的，意思意思尝一块，剩下的多半也就落进御前人的肚子里。
突然冒出来一句“恕罪”是挺奇怪，但他懒得问，随口说了声“收了”，听风立即就麻利地端了棋盘。
沈辞柔也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没什么。奴婢近来……就是犯恶心。”喉咙口冒酸水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吹雨怕真在皇帝皇后面前吐出来，弯着腰，“奴婢告退。”
说完她也不等沈辞柔点头了，倒退几步后转身就小跑出去。
沈辞柔话都来不及说，想了想，转头问听风：“她最近是身体不舒服？”
“前些日子是病了一场，奴婢问过医女，说全好了，才叫她再回来伺候的。”听风觉得是自己不对，“娘娘恕罪。”
见她又想跪下，沈辞柔连忙拦住：“别！病总有反反复复的时候，不是你的错。”
听风看了沈辞柔一眼，还是犹豫着换了个平常屈膝礼，才站起来。
“叫个医女给她看看。”李时和说，“病彻底好之前就歇着。”
听风应声，也出去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病，看样子应该不严重。”沈辞柔觉得吹雨的脸色看着还行，挠挠脸，忽然想到个可能，“该不会是吃坏什么了吧？”
“宫人吃的都是尚食局派的，菜色都差不多一样。”李时和想了想，“不过也是，同样的东西，平常吃着没事，或许有一天就突然不舒服了。”
“我之前特别喜欢蜜橄榄，上回送过来，吃了几个就突然不想吃了，吃完还有点犯酸。”沈辞柔有点不好意思，“唔，大概就是你说的道理。”
“蜜橄榄？”
“对呀，尚食局那边做的。我之前喜欢嘛，就经常送过来。”
李时和拢在袖中的手稍稍收了收，面上还是含着淡笑：“吃着不好？”
“也不算不好吧。”沈辞柔毫无防备，“之前几次都挺好的，就那次送来，尝了几个，觉得味道有点儿不对。吃完还有点恶心……但是那天我多吃了点糯米花糕，积食反酸也说不定。”
“可能是换了做法，若是喜欢，和尚食局说也无妨。”李时和笑笑，“高淮，去看看。”
高淮当即应声出门。
沈辞柔拦都来不及，看着李时和，无奈地笑了一下。
屋子里就只剩他们两个，她在宫人面前总还要点脸，这会儿就肆无忌惮了。她隔着小几，伸手在李时和脸上戳了一下：“其实不用啦，最近我也不是特别想吃了。”
李时和任由她胡来，只笑笑：“去看看也好，不麻烦。”
能让御前的掌案太监亲自去的，当然不只是“看看”，但李时和不明说，沈辞柔也不懂这种暗地里的说法，只按字面理解：“那辛苦高掌案了，就为我跑这么一趟。”
“过会儿道个谢也可。”
沈辞柔含笑点头，忽然想起先前没问完的事儿：“对了，刚才让吹雨打断了。你之前说杨氏不乐意嫁，还是让柳风闻到你这儿来求的赐婚，可我瞧着他们挺恩爱的呀。这又是为什么？”
毕竟是柳临的家事，这故事里李时和还有点丢人，他不太想说：“也没什么，不重要。”
本来是随口一问，若是李时和答“不能说”，沈辞柔也就上道地不追问了，看他遮遮掩掩的，她反而真的有了兴趣。但李时和憋着不说，她总不能把他的嘴撬开，沈辞柔想了想，忽然从小几边上翻了过去。
可说可不说的事情，偏偏为了点私心瞒着沈辞柔，李时和略有些心虚，糊弄时垂着眼帘，也没注意边上的声响。等他抬眼，秀美的女孩半趴在他身上，黑漆漆的长发垂落，发梢从他的臂弯一直淌到榻上，绕着淡淡的桂花香。
沈辞柔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偏偏脸上带着使坏时那种狡黠的笑，她抿抿嘴唇，甜甜地叫他：“阿兄——”
这一声拖得长，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嗓音也显得甜，她本来是卖乖，无意间却拨动了李时和藏在心里的隐秘心思。他顿时有些窘迫，一时都不敢直视眼前的女孩，本想往边上避，想想又怕她摔着，只能伸手半扶着，视线却克制地不落在她身上。
沈辞柔哪儿知道男人藏着的那点心思，只觉得奇怪：“怎么每回我一叫你阿兄，你就要躲？我记得上元节那会儿你也这样。”
别的都好说，唯独这个不能乱解释，李时和闭了闭眼，色厉内荏：“不要胡闹。”
沈辞柔盯着李时和看了一会儿，猜他是有点心虚，但又摸不准他心虚什么。她想了想，干脆整个人往他怀里一钻，揽在他颈后，稍稍抬头，额头和他相互磨蹭了一下，含笑说：“我不管，别人的阿兄都会给妹妹讲故事的。”
李时和还能怎么办，低头在沈辞柔嘴唇上极轻地触了一下，拉开距离后轻叹一声，把她稳稳抱在怀里，才开始说：“河东柳氏与弘农杨氏为世交，风闻与杨氏的婚约就是这么定的。世家门阀，门当户对，杨氏却烈性……”
“烈性？”沈辞柔觉得不对，“可宴上看她的样子，又温婉又娴静，就算是我阿娘来，也挑不出错，只能夸她。”
……又是个被骗的。
“她装的。在外人面前才是如此。”李时和想起来就头痛，“她那架随身的琴都叫‘风雷鸣’，和她这个人一样凶。我初次见她，她还以为我是闯别人家门的贼子，琴中拔剑，差点砍死我。”
沈辞柔一惊：“怎么……”
“当时其实得算是盲婚哑嫁，杨氏不乐意，一路逃婚去了江南东道。风闻因为一些事，也去了那里。”李时和隐去背后的风风雨雨，“总之最后算是两情相悦，只是杨氏尚且不知道风闻是谁，等知道了，一怒之下就把风闻晾着了。恰巧我那时南巡，风闻没法，才想着欠我这个人情。”
“所以你抽空去了他们那里，恰巧遇上了杨氏？”
“对，时机不太好。若不是我当时佩了短剑，身上至少得留道疤。”李时和垂下眼帘，“说完了。”
隐去柳临被迫流落江南东道的原因，这故事其实挺乏味，沈辞柔听听也就过了，再度把兴趣放在李时和身上。
李时和长了张端丽的脸，眼睛生得尤其好，眼尾略微上挑的弧度恰到好处，撩人但不女气，也不妨碍刻意冷淡时震慑旁人的气势。他的睫毛也长，黑压压密匝匝的，垂眼时尤其明显，甚至能在眼下打出些阴影。
沈辞柔觉得手痒，轻轻地叫了声“无忧”，抬手在他睫毛上拨了拨。睫毛尖儿扫过指尖，触感微妙，只拨了一下，手指就本能地蜷起来。
睫毛让人这么拨，总归有点不舒服，李时和稍稍避了避：“别闹。”
沈辞柔收手，嘴上却还要说：“我偏要闹，别人家的阿兄都能被闹的。”
绕来绕去怎么又是这个“阿兄”，李时和抬手去卡沈辞柔的肩。她哪儿能乖乖地等着被抓，把小几往边上一推，空出一块地，立马往边上一滚，顺便还抬腿不轻不重地踢李时和，被按住脚踝后又换用手去闹他。
这么闹了一阵，沈辞柔哪儿能赢，被李时和结结实实按在榻上，手脚都被制住，整个人身上就写着“任人宰割”。但她好像丝毫不觉得危险，笑吟吟地看着压住自己的郎君，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信任，还要胡说：“你欺负人！你打我！哪儿有这么当人阿兄的，我要告诉阿耶，让他教训你！”
李时和不是不知道她是闹着玩，但听着她此刻甜腻腻的嗓音，一口一个“阿兄”，带着点娇嗔的意思，他脑子里混混沌沌，居然腾出一只手，摘了发带去蒙她的眼睛。
发带是宽幅的，沈辞柔只看见李时和一头长发蓦地落下来，像是瀑布或者绸缎，下一瞬眼前被蒙得结结实实，什么都看不清。她本能地想挣扎，手和腿却被按着，动弹不得。
闹的时候不觉得，眼睛被蒙，她感觉渴，但又不好让李时和给她倒水，只好委屈地舔舔嘴唇。
夏衫单薄，先前这么一通闹，襦裙乱得一塌糊涂，对襟上襦一侧的领子坍到肩头，肩上细细的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齐胸的系带也松了点儿，从颈下到胸口，女孩的锁骨锋利笔直，再往下却是柔媚温软的起伏。
宽幅的发带遮去她小半张脸，鼻梁秀丽，嘴唇的颜色柔嫩得像是春天初开的花，偏偏她还不知好歹地舔了一下，同样浅红的舌尖在嘴角一瞬划过，只余一点淡淡的湿痕。
李时和喉头一紧，脑子里却漫无边际地想，这若是他的妹妹，闹这么一通，告到庐江王面前，挨罚的肯定是他。
他生性内敛，小时候就不怎么爱说话，庐江王看着他总先犯愁，然后叹息说怎么生了这样一个闷的小郎君，半点不如别人家的小娘子贴心。像沈辞柔这样喜欢闹着玩但又有分寸的，大概是庐江王想要的女儿，别说是闹了阿兄一会儿，就算踩了阿兄的脸一脚，庐江王估计还要斟酌自家儿子的脸配不配得上让女儿垫脚。
被蒙了这么一会儿，沈辞柔再迟钝也觉得不对劲，试探着：“无忧？”
“……像之前那样，再叫我一声。”李时和后背紧绷，呼吸都有点乱，他紧紧盯着沈辞柔，语调却温和得像是哄人，“乖，再叫一声。”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沈辞柔应了，还是甜甜的：“阿兄……”
脑中的弦霎时绷断，李时和低头，一口咬在女孩修长白皙的颈上。
作者有话要说：无忧：别人家的阿兄不能干。
阿柔：……！！！快住嘴你ooc啦！！！
港真，我有点想写个if线的番外，就大概上元灯会走丢以后被无忧家捡回去的阿柔lily，迫真兄妹play和童养媳（虚拟作品，没有鼓励支持拐卖幼女或者童养媳的意思（盾立

第83章 敲打
在清宁宫当了两年的大宫女，乍一见青竹，听风还是有些本能地害怕，踟蹰半天，只敢让底下小宫女去冲了花茶，双手端着递给青竹：“女官，请。”
偏殿里宫人站着，青竹也站着，接了茶，小小地抿一口，又递回去：“多谢。”
听风哪儿敢接这声谢，朝着青竹笑笑，退到一边去之前，偷眼看了看青竹。
青竹和她印象里没什么两样，站得笔直，但又不显得倨傲；宫人不许仰面朝人，她也按规矩略略压着视线，却不卑微。快日落时的天光落在她身上，剪出一道侧影，真像是一枝竹子。
听风入宫时八岁，正是如今的皇帝刚登基时，那会儿青竹就是掌管宫务的女官，如今也还是。若是别的宫人来，听风性子在内敛也能扯几句，但在青竹面前，她还真没什么底气。
但不问也不行，听风犹豫片刻，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敢问女官来有何事？”
青竹回了个礼，还是不卑不亢的样子：“陛下交代的事情查出来了，等着禀告陛下。”
听风说了声“有劳女官”，面上含笑，心里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没到宵禁的时候，过来禀告个事儿也正常，但尴尬就尴尬在青竹来之前一刻，寝殿里刚叫了热水。
寝殿用屏风分了内外，内殿是安睡的地方，外殿虽然也放了榻，但榻上还有小几，睡个午觉还行，鬼知道皇帝和皇后怎么就闹到要叫水的地步。
本朝风气开放，本来没什么好避讳的，而且显得帝后感情好，清宁宫的宫人日子也过得更舒服，偏偏御前女官这时候赶过来，听风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行，憋了半天：“女官还是坐着等吧。”
进宫就是伺候人的，但宫人之间也分三六九等，像青竹这样的，在偏殿里找张胡床坐一坐也无妨。然而青竹只摇摇头，依旧婉言谢绝，言辞礼数都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劝一劝是全个礼节，三番五次就显得不会看眼色了，听风略一低头，退到边上，真不说话了。
再过了大概小半刻，寝殿那边来了个小宫女，进门先朝着里面的宫人都行了一礼：“陛下召见，请青竹女官过去。”
青竹点头，双手半叠在腹部，腰背挺得笔直，头却略低着，小步快走出去。
她一走，听风也算是松了口气，边上机灵点的一个宫女立刻倒了花茶端过去：“姐姐喝口茶，我瞧着姐姐刚才费心呢。”
听风也不推辞，拿过茶盏，一口气喝了小半盏。
“女官的仪态真是没得挑。”宫女朝门外看了一眼，只看见拐进寝殿的一个背影，她凑近听风，“青竹女官都二十五了吧？早该出宫了……若是她出宫，掌事轮到谁呀？”
“宫里自有安排。”听风转身，自己把茶盏放回去，“不该问的少问。”
偏殿里宫女的揣摩反正也听不到，青竹进了寝殿，膝盖落地，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奴婢恭请陛下圣安。”
按理面见天颜是该行这么大的礼，但天天这么膝盖磕地面也受不住，宫里就约定俗成地换成屈膝礼，上头发怒时才行跪礼。偏偏青竹每回都是如此，李时和也不好硬拗：“起来吧。”
他开口时嗓子有点略微的哑，不难听，只是他平常音色清朗，稍稍低些，听着就是沙沙地蹭过耳朵，像是刚起，又像是病愈。
青竹起身，在心里揣摩一下，试探着问：“陛下身子安康？”
“朕躬安。”李时和不多花心思在青竹身上，“说吧。”
青竹视线略略一抬，看见的就是年轻的皇帝。
李时和身上的衣裳显然是新换的，穿了身青色的圆领袍，外边多添了件黑色的罩纱，压住圆领袍上的纹样，就显得庄重；革带也规规矩矩地系着，勒出的腰身劲瘦。他继承了李氏皇族的好容貌，和前面几位皇帝略显锋利的样子却不同，显得雅致而温和，芝兰玉树，睫毛眨动时像是拂在人心上。
然而极淡的红晕染在他眼尾，他无意间抬手时袖口掉下去一小截，卡在小臂，露出的手腕上却有几道细细的抓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明显。最深的那一道也只是抓出了些淡淡的血丝，看着像是哪个指甲修剪得贴合指尖的人，被逼到无路可退时伸手抓的。
那片泛红的抓痕落到青竹眼里，她后背一僵，蓦地想起当日议事时，李时和嘴角的那点红色。
她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还是高淮觉得不对，上前半步：“陛下，容臣禀报。”
李时和点头：“说。”
高淮给青竹递了个眼神，才开始说。青竹自觉失态，告了声罪，退到边上去了。
禀报的事情其实说来也没多大，且有些好笑。沈辞柔点名说的是蜜橄榄，高淮自然去尚食局查的就是这个蜜橄榄。
蜜橄榄是常见的蜜饯，往清宁宫送的几批混着，其中一部分是卢寄灵做的，王觅嘉也碰过几回；另一部分则是尚食局备着的。
查就查碰过蜜橄榄的这些人，最后查出来，味道不对是因着去年存下的那批好橄榄用完了，剩下的都是次一些的；再则蜜饯这东西本来就是吃多了容易腻口，前边若是吃了什么味道明显的，再吃也犯恶心。
这也不是尚食局的错，坏就坏在搜查屋子时，在王觅嘉的屋子里翻出几个装药粉的小瓷瓶。太医署的太医查验过，药性都不强，效果也是作弄人的，比如让人嗓子痒痒，或者腹泻几次。
瓷瓶里的药粉是满的，显然王觅嘉还没这个胆子真下药。要说她害人呢，没有；但要说她没害人，这个坏心已经明明白白了。
“……就是这么回事。”高淮弯了弯腰，“臣禀告完了。”
李时和也觉得有点好笑：“王氏？”
“是太原王氏家的五娘子，父亲任门下侍郎，今年新入宫做的女官。”
“尚食局的事情交给尚食局做，卢氏别再碰了。尚食局无故进献，按宫规处置。”李时和想了想，“王氏有害人之心，不必在职了，回家去吧。”
罚得算轻，高淮刚想应声，听见李时和继续说：“那几个瓷瓶也一起送回去。”
这就是诛心的意思了，瓶里的药不烈，害死人不至于，但终归有害人的心，把这种东西带进宫里，往头上安个刺驾的罪名也不过分。王觅嘉这么被赶出宫，且还有这么几个瓶子，肯定逃不掉被管教一顿。若是家里人软弱怕事，恐怕战战兢兢，最后还是给她一根白绫了事。
但也是活该，高淮犯不着为别人辩解，行了一礼：“臣明白。”
“下去吧。”
高淮应声，旋即是青竹，两人再次全了礼节，一同出去了。
清宁宫外有条长道，日暮时夕阳照在道上，空阔富丽，朝极远处看能看见绚丽的火烧云，半片天空都是深浅不一的红色。宫人在长道上来来往往，都是微微低着头，脚下踩着进宫时练出的步子。
高淮觉得有点闷：“今儿天气不错。”
青竹看了眼夕阳，没接高淮的话：“该有三个月了吧？”
这话莫名其妙，高淮想了想，才明白她说的是帝后大婚的时间，笑笑：“哎，是该三个月啦。”
青竹沉默片刻：“清宁宫里还没有喜讯吗？”
宫人私底下问些不该问的也正常，宫里无趣，能聊的不就是上头的事情，但青竹向来规矩，这回主动打听，高淮还觉得有点奇。
他想了想，没直接答：“我入宫也不是因为家里怎么，家里几块薄田，阿耶阿娘也是会吃苦的，我阿娘出了月子就干活，天蒙蒙亮起来，到落山才歇歇。只是那年收成不好，实在是养不起，在家就是饿死，才到宫里来讨口饭吃。”
青竹不明白高淮怎么突然提这个，但也不驳，轻轻“嗯”了一声。
“我家里孩子多，往上数的那几个哥哥，再长长就能传香火了，送进宫也怕活不过那一关；往下数的还不会讲话，我阿娘舍不得。那就只剩我了。”高淮接着说，“记得入宫那会儿，我阿娘哭得一塌糊涂，连连说对不起我。那条路长啊，我就这么走，走过前村邻居，那儿有个子嗣艰难的，还在烧香拜送子观音呢。”
青竹一愣：“高掌案……”
“虽说我这辈子是没香火了，到如今也没收个徒弟，死了怎么埋还没数呢。但子嗣的事儿我总也知道点，急不得，且人各有命。或许前两年没孩子，后边一个接一个；也有头三年生两个，后边再生不出来的。”
“再者孩子生得多，也未必好。我家孩子多，养不起，我还不是得进宫来挨这一刀。”高淮笑笑，低声说，“还有啊，女官看长乐长公主，嫁了三任，生了八个，最后还不是满门抄斩，人多，无非是多买几口棺材？”
青竹听得一凛，扭头看见高淮那张脸。高淮其实长得不差，挨了那一刀，也没往涂脂抹粉不阴不阳的路走，轮廓不如寻常男人硬朗，但还是看得出农家男人的朴实硬气。
但他这么含着点笑，将落的太阳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真有点瘆人。
何况他还提了长乐长公主。在李时和身边伺候的，从少时就在的那几个，谁不知道青竹是从哪儿来的呢。
青竹心下一紧，低头：“青竹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高淮：我累死了，怎么还不见涨工资TuT
别的也不说啦，今天的醉鸽鸽和高公公一样，想要一点夸夸（喂）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h、云一雅、孟秋拾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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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桂香
这一觉睡过了晚膳，沈辞柔醒来时还不太清醒。眼睛没睁开，先闻到温热的甜香，混着一点不明显的桂花味儿。她没忍住，轻轻吸了几下鼻子。
她脸上带着刚醒时的红晕，眼瞳里只露出一线天光，浓密的睫毛垂着，乍一看简直有点懵懂的味道。脑子没清醒，身子倒是先动，整个人东倒西歪地往榻边的小几上凑，还没摸到榻边，脑袋又垂下来，一头长发像是缎子一样落在榻上。
见她像只小兽一样往吃的方向摸，李时和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挡住，在她肩上按了按：“阿柔？”
沈辞柔凭着本能想再挪，但没精神和挡着自己的那只手斗，只往那个方向压，半个身子都卡在上边，头却往榻下垂，柔顺的发丝挨挨蹭蹭地淌在李时和袖子上。
李时和也不恼，顺手拂开那些头发，耐心地等她醒。
这么卡了一会儿，沈辞柔醒了，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集到李时和脸上。她盯着面前的郎君看了一会儿，再低头看看卡着自己的手臂，还有点懵。
再过一会儿，她突然往背后一弹，没摸清刚才怎么回事儿，直觉丢脸：“无忧？唔，刚才怎么……”
“你刚醒，大概是还不太清醒，往小几那边压。”李时和并不在意，“我怕你磕着，就挡了挡。”
沈辞柔眨眨眼睛，她清醒过来就忘了先前为什么靠过去，茫然地扭头去看小几。
小几上放着一碗杏仁酪，料放得够足，熬得也浓，面上点着几粒干桂花，随着微微的热气蒸上来一股甜杏仁的香气，干桂花被润透后也散出桂香。
……哦，找吃的。
沈辞柔捋清楚刚才的事儿，面上腾地一红，扯起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在李时和面前睡迷糊了不算什么事儿，她早起总是迷迷糊糊，不知道几回把身边的郎君当成软枕。但这回不一样，是让李时和亲眼看见，她还没醒，就凭本能往吃的那边凑。
沈辞柔蓦地想起少时，杨澈循长安城里富家子弟斗鸡走狗的路数，养了只小狗玩儿。那狗后来倒是威风凛凛，猎场上跑出去至少能叼只肥兔子回来，但小时候胖成一团毛绒绒的球，还没醒，眼睛都眯成一条线，就往放肉的食盆那儿凑，杨澈没少因此被笑话。
沈辞柔越想越悲痛，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
李时和大概懂她在躲什么，忍笑把被子扯下来一点，装作无事发生：“杏仁酪冷了腻口，快喝吧。”
他端起碗，试了试碗壁的温度，觉得正好，勺子舀起大半勺时却还是低头，嘴唇在杏仁酪上碰了碰，才递过去：“现在正好。”
沈辞柔下半张脸让被子蒙着，只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睛，睫毛眨动时微微颤动，看着真有点像是讨食的小猫。她看了一会儿，慢慢放下被子，把勺子里的杏仁酪含进嘴里。
温度确实正好，略有些烫，但不至于不舒服，咽下去时浓稠又顺滑，甜香从嘴里一直熨烫到胃，空了许久的胃顿时舒服起来。
让人这么喂总有点儿不好意思，沈辞柔想伸手去拿碗，李时和已经舀了下一勺。她没法，只能再低头吃完。
这么一勺接一勺，杏仁酪吃得干干净净，沈辞柔也彻底清醒了，舔去嘴角不慎沾到的一点，笑眯眯的：“谢谢……”
她本来想接着卖乖，想到先前的事，卡了一卡，“阿兄”两个字硬生生吞回去，“……你呀。”
本来兴起这么叫几声，纯粹是闹着玩，李时和却卡着这个点乱来。她不叫，李时和慢慢地磨，逼着她带着哭腔叫出来；真的按他的意思，他又更狠。到最后沈辞柔呜呜咽咽，又被困着，一点办法都没有，偏偏连指甲都修得紧贴指尖，想挠他都不痛不痒。
想到这个她又有点羞，看了李时和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我睡了多久？”
“戌时了。”一开始他也羞，但成婚这么久，再不要脸的事儿也做了，李时和安然自若，摸摸沈辞柔的脸，“再添些吃的？”
刚睡醒其实吃不下多少东西，杏仁酪又是加糯米粉同熬的，这么一碗下去，其实也差不多，沈辞柔摇摇头：“我吃饱了。”
李时和含笑点头，放下碗，伸手去揽沈辞柔的肩。
手刚碰到，还没怎么用力，沈辞柔就觉得不对。先前翻来覆去，用的就是背上的力，从腰到肩都没放过，这会儿还有点不舒服，一碰更酸。她皱了皱眉：“……先别……”
这声甜而腻，带着点榻上才有的颤音，李时和听得指尖一僵，缓了缓才温声问她：“不舒服？”
“……有点酸。”沈辞柔按了一下，按下去时一阵酸劲儿，酸得她眉眼都皱起来，“唔，没事，睡一觉就行了。最近都没怎么动，看来还是得多练练。”
她说的“练练”肯定是别的意思，李时和轻咳一声，把不该有的心思踩下去，顺着她说：“今年秋狝，一同去？”
玩得好的那群朋友里没有不爱狩猎的，沈辞柔当然也这样，一听秋狝就兴奋起来：“好啊！今年在哪儿？”
前边几位皇帝都爱狩猎，长安、洛阳的禁苑不够用，狩猎过的地方多得两只手数不过来。李时和想了想：“骊山如何？按往年来看，秋狝过后天气转凉，恰巧华清宫有温泉，在那儿住一段时日也无妨。”
沈辞柔觉得挺好，但又怕不妥：“在华清宫这么住，不要紧吗？”
“小住一段时间，没什么要紧的。那会儿快入冬，靠近年里，无非是除夕元日的事情，旁的也没什么。”李时和轻轻地按在沈辞柔肩上，见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才接着用掌根揉着略显紧绷的肩，“你觉得如何？”
“你说没问题，那就骊山吧。”沈辞柔想了想，“不过要是中途有变，就立刻赶回大明宫吧。我不想因为我在那儿玩，耽误正事。”
李时和“嗯”了一声，缓缓下移到肩胛骨的位置：“还酸么？我替你按会儿。”
“还有点。”沈辞柔其实有点不好意思，但这会儿寝殿里没旁人，推拒就显得矫情，她犹豫着趴下去，拿了个软枕垫在颈下，“那按吧，一会儿就够啦。”
她用下颌在软枕上磕了两下：“长安城里没真的温泉，我以前和阿棠闲扯，就提过华清宫，那会儿还说了好久。”
“说的什么？”李时和顺着接话，把被子往边上掖了掖。
“都是胡说而已。当时提起华清宫，里边可是真温泉，就想着能去泡泡。子清听见了，就说我们是瞎做梦，华清宫向来是半个行宫，里边的汤池没有赐浴的前例。”沈辞柔侧脸贴在软枕上，带着点儿鲜活的笑，“没想到我现在真能去了，现下还劳烦皇帝陛下替我按按。气死他。”
寝衣单薄，她这么趴着，丝制的寝衣坠下去，勾勒出明晰的线条。在宫里养了这么一段时日，比出嫁前最难的时候要好些，但还是显得纤瘦，肩不宽不窄，背后的蝴蝶骨却很分明，再往下就是一臂能环过的腰。
这样子不是不美，但总有些心疼，李时和应了一声，垂眼看着蝴蝶骨的突起，掌心顺着往下按，一点点揉到腰上。
腰是先前最用力的地方，不碰还好，一碰就整片酸起来，被掌根按压着又有点麻。沈辞柔整个人都绷起来，喉咙里一声呜咽，怕忍不住，赶紧低头咬着被子，把快出口的颤音堵回去。
她忍了会儿，等那种难熬的酸麻过去，半撑起来：“唔，够啦。你下回还是轻点。”
她说的是按腰的事儿，李时和却直接理解错了。这种事毕竟也不是真能大大方方全摊开来说的，他沉默片刻，迟疑着：“我可能……有时会忍不住。非我所愿，只是情难自控。”
他也有点不好意思，沈辞柔茫然地眨眨眼睛，消化一会儿，猛地一掀被子钻进去。榻上李时和同平常端方自持的样子是不太一样，但她也喜欢，反正没别人看见，只要是她喜欢的这个人，什么样都行。
但也没有这样直接说出来的道理，沈辞柔知道这是夫妻间说话，没什么好羞的，但又忍不住，埋在被子里的脸迅速烫起来。
榻上拱起来一团被子，李时和也很忐忑，又不好说什么。他不太懂怎么哄这个年纪的小娘子，犹豫许久，单手按在榻边，试探着凑过去：“是我的错。我不知该怎么讨你开心……阿柔，我教你看折子好不好？”
……哪儿有这样哄人开心的！
沈辞柔一阵气闷。李时和这人哪儿都好，平常又体贴又温柔，就是哄人这回事，要说他不会哄，不经意间说出的话能让人心肝一起颤起来，恨不得化成一捧温水；要说他会哄，沈辞柔还真猜不到他能有什么奇思妙想。
但总不能晾着他，沈辞柔使劲儿闭了闭眼，从被子里钻出来，红着脸揽住李时和，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磨蹭一下：“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无忧真是意外的直啊（烟）
不出意外的话华清宫应该是最后一个剧情点，等到华清宫就是该收尾啦，当然中间还是有别的剧情的。嗯，主要是我想写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这个调调（搓手手）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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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交谈
答应学着看折子纯粹是一时兴起，沈辞柔以为李时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情急之下胡说的，鬼知道他还真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隔天就带她去长生殿，分出些好懂的政事，一点点讲给她听。
沈辞柔哪儿学过这个，她知道朝堂上明争暗斗，但上来的折子都是矫饰过的，要从漫漫的文字里抠出背后的意思又何其地难。听了小半个时辰，她觉得头都要大了，又是拘在案桌前，浑身都不舒服，恨不得能跑出去在榻上打个滚。
然而李时和很认真，是真的上心。他把沈辞柔抱在怀里，直接让她坐膝上，垂眼看着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字，顺手扯了张浣花笺，在上边写写画画，抽丝剥茧一般地把朝堂上的事情描摹给沈辞柔看。
沈辞柔不怎么喜欢，但她向来擅长糊弄人，答话时居然也说得头头是道，同样的意思翻来覆去能说出花来。
分明答得不算好，李时和却欢喜起来，像是被鼓励一样，继续讲下一折。他的字很漂亮，清晰明朗自成风骨，握笔的手也很漂亮，修如梅骨，用力时骨节显得更清晰，起伏如同远观的山峦，让人想伸手轻轻抚摩。
他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上染着微微的光，侧脸如同玉雕，眉眼雅致，鼻梁高挺，唇线平得恰到好处。偶尔他转头看怀里的女孩，沈辞柔就从他眼睛里看见蕴着的欢喜，藏在粼粼的光里。
李时和哪儿是在讲折子啊，他是把他年少时仅有的东西一点点告诉沈辞柔，向着他此生唯一的怦然心动倾诉。
沈辞柔心里蓦地一软，定定心神，真的开始认真听讲。
这一学就学过了夏天，一转眼到了八月。
毕竟是让皇帝手把手教的，沈辞柔学得也算是卓有成效，至少能撇去折子上无关紧要的修饰，看穿对方真正的意思。此外还得感谢她少时在长安城里乱跑，在职的郎君多半都打过照面，朝堂上的格局也能大致有数。
原本对政事不怎么有兴趣，等真的看进去了，又觉得好玩，看着折子上要满出来的矫饰只觉得好笑，偶尔有几个行文特别累赘的，沈辞柔能滚在李时和膝上笑半天。
这么闹着，宫外来了沈棠的帖子，说是想进宫来看看她。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但入了宫门，再想着要亲近，和家人中间也隔着君臣之别。李时和一向是在宫里过的中秋，沈辞柔也打算陪着他，八月上旬沈棠能来这么一个帖子，她还挺开心，当然就接了。
沈棠来时带了些恰到好处的礼物，进殿先朝着沈辞柔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沈辞柔连“免礼”都来不及说，赶紧扶着沈棠坐下：“你可怀着孩子呢，你行这么一个不方便的礼，是想让子思来抽我吗？”
她是开玩笑的意思，沈棠笑了笑，片刻后却抿抿嘴唇：“按理是该行这么一个礼。你是君，我是臣，总得守规矩的。”
她的样子有点不对，沈辞柔看了一会儿，和宫人说：“取些软和的点心，口味清淡些吧，太甜的吃了腻口。唔，再加壶花茶……应该不会影响孩子吧。”
听风屈膝应声，给屋内的宫人抛了个眼神。宫人们立即行礼后退出去，殿内空出来，倒显得有些空荡。
“行啦，都出去了。”沈辞柔叹了口气，“宫里就是这点不好，总是身边有很多人。”
见她特地把宫人都支出去，沈棠越发不好意思，简直是坐立难安，差点又想站起来，还是沈辞柔眼疾手快把她按回去的。
但话总不说也不行，她憋了半天，低声说：“阿柔，我这回进宫……沈瑰也跟着来了。”
沈辞柔一听这名字就头疼，她偷偷在额头上按了一下：“是叔母的意思？”
还没开口，就被沈辞柔看穿了，沈棠一愣，迟疑着点头。
沈辞柔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棠不是那种任人揉搓的面团，平常雷厉风行，甚至能在暗地里使坏坑人一把，偏偏在林氏面前没法应对。她生母薄命，去得早，记在林氏名下后，林氏从没借故磋磨过她。沈棠也不是不知恩的性子，林氏对她越好，她就越难拒绝。
沈辞柔猜这回是林氏好声好气托的，沈棠肯定没法拒绝：“没关系啦，进宫看看也不要紧。不过叔母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我猜不出来。”
“其实我也怕沈瑰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就找了个理由，把她堵在外边了，这会儿应该是你宫里的宫人挡着呢。”沈棠想起来也觉得棘手，“她也十五了，本来早该议亲，拖到现在，还没有看得上的。母亲也是没法，托我带她进宫来让你看看。”
沈辞柔觉得不对：“别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当然不是！”沈棠急了，“若是想入宫的意思，我就是和母亲翻脸，也不能答应啊。母亲是想着让我把她带进宫，她托我时说的含糊，但大概是想求个赐婚的意思，让沈瑰能安安分分地嫁出去。”
沈辞柔大概懂了，又觉得这个婚不好赐：“我认识的郎君你多半也认识，没定亲的那几个……我不是故意要背后说人坏话，不过我真这么觉得，沈瑰要是不改那个性子，谁娶她，谁倒霉。”
“她先前就吵着要进宫看你，”沈棠点头，“我想着借这回，死了她不该有的心思。”
“她可最好别想着入宫来占个位置。”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沈辞柔轻松地笑笑，“否则我就当个坏皇后，背地里折腾她。”
“这倒不至于。”沈棠说，“但你嫁得……总归看起来是很好，她应该不敢想着入宫，但总有点心思。上个月我想法子把她院里爱哄人的几个弄走了，这回我回去还是得和母亲说一说，不能再这么宠着了。”
毕竟是家务事，沈辞柔也不好多说，她看看沈棠比以前略丰韵些的身子，视线向下一滑就到了腹部：“这回显怀了吗？子思准备的齐胸襦裙总算是用得上了？”
这就是换话题的意思了，沈棠知道沈辞柔心里有数，也轻松些，面上微红：“是有些显了，我也不敢再穿收腰的，怕勒着。你上回不是想摸吗？这会儿能感觉到了。”
沈辞柔还真有点手痒，转念还是觉得算了：“孩子在肚子里呢，万一不太皮实，我摸坏怎么办，还是算了。”
“隔着我这个人呢，哪儿有这么容易坏？”沈棠失笑，不由轻抚在腹部，“不过我也觉得有趣，原先一点都感觉不到，过了这几个月，这地方一点点鼓起来，偶尔还能感觉到孩子在里边动。我听人说，再过小半个月，会动得越来越多。”
她说话时微垂着眼帘，掌心在腹部轻轻抚着，十足是要做阿娘的期待和欢喜，沈辞柔觉得好玩，单手撑在桌上托着下颌，盯着沈棠看。
沈棠觉得有点不对，一扭头就看见沈辞柔的样子，面上更红：“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沈辞柔摇摇头，“我是觉得你这样真好。子思肯定也等着这孩子落地吧？”
“是啊，他比我还担心。我先前吐得狠，请来的医师怎么看都没法，他急得都想去清凉寺上香。上个月月底开始，我觉得好些了，这几日都没怎么吐，他又担心是不是孩子没精神。”
沈辞柔没忍住，笑了出声，又觉得不该这么背地里嘲笑叶远思，清清嗓子：“别的呢？”
“别的倒也没什么，无非是多操心。他原来就爱担心，没怀那会儿都恨不得把家里的桌角全包起来，真有了孩子，他更操心了，夜里能问我三回要不要喝热水。”沈棠也觉得好笑，但又有些恼人的甜蜜，抬手遮掩似地把耳边的发丝别到耳后，“算了，我多说也没意思，你呢，好不好？”
“当然好啊。”沈辞柔想都不想，“虽然宫里规矩多，不过只要没人看见，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见她还是原先那样不知愁苦，眼瞳澄澈，整个人又明朗，沈棠也放心了。她自己怀着孩子，总爱多想，忍不住又问：“那你……可有喜讯？”
沈辞柔摇摇头：“时间不巧，你上回问的时候是这样，这回也是。我刚来完癸水呢。”
孩子来不来得看机缘，成婚半年没怀上也不稀奇，沈棠怀得快，她自己都没想到，当然不会强求沈辞柔，她想了想：“现下没别人，就我们姐妹，那我就问问你，你想要个孩子吗？”
这话问得寻常，到沈辞柔这边却有些难答，她迟疑着：“要是有的话……那也可以。”
“我知道你爱玩，怀孩子欢喜是一回事，麻烦也是一回事。”沈棠揣摩了一会儿她的意思，再凑过去一点，轻轻地说，“不过若是你想要个孩子了，我倒是有些……嗯，有些或许用得上的办法。”
孩子先放一边，沈辞柔就爱听这种有的没的：“你说说看？”
想起出嫁前林氏说的话，沈棠也有点羞，看了沈辞柔一眼：“其实是听来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你听听就是了。反正，在榻上你记得找个枕头垫在腰下；之后清洗时也当心，别让……那东西流出去。”
沈辞柔眨眨眼睛，忽然明白“那东西”指的是什么，面上飞红，摆摆手：“你可真懂啊。”
沈棠也觉得说这个不妥，抿抿嘴唇，不说话了。
面面相觑一会儿，听风取完东西回来，沈辞柔松了口气，赶紧叫人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一下，下章更新是送沈瑰结工资，剧情里无忧不是什么好人，只想磕cp糖或者始终觉得无忧是个纯情小可爱不想破坏心目中印象的可以跳章，不影响cp剧情连贯性_(:з)∠)_
这周轮空，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能陪我到这儿的都是慢慢追更过来的，应该抗zguwnajdie能力（？）挺强，大概率应该也不至于杠我，所以我们放飞一点吧（开始暗示（当场抓获.jpg

第86章 心念
八月里天渐渐凉了，清宁宫外的宫道两边栽着的蔷薇恰好半开，风来时花香拂面。走在宫道上吹风，既惬意又雅趣，沈瑰却只觉得憋闷，恨不得把这些蔷薇全折下来，在脚底碾成碎末。
进宫这事不能说她一点心思都没有，但更多是林氏经手的，当时沈瑰亲耳听见林氏让沈棠带她进宫看看，沈棠还三推四拒，最后像是实在找不出由头才应下来。沈瑰心里本就憋着气，回了小院，又找不到从幼时就留在身边的乳母和几个丫鬟。
一问，又是沈棠去和林氏说的，偏偏林氏还听了。
沈瑰当即气得去找林氏，一向好说话的林氏这回却硬气，不仅没让人回来，还说了沈瑰一顿。
这事憋到现下，沈瑰越发觉得当时乳母说的话有道理。
沈棠不过一个庶出的玩意，克死她那个通房出身的亲娘，也配和她一样管林氏叫母亲？嫁到叶家一个多月就诊出有孕，肯定是成婚前就和叶七郎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
还有沈辞柔，从小到大就没规没矩的，琴棋书画一样不通，成天不见人影，只知道和长安城里的漂亮郎君混在一起，也是个没脸的。
偏偏这两个人脸丢出去了，命倒是好。一个记在嫡母名下，风风光光嫁到了长安叶氏的嫡子那儿；另一个前些日子还和教坊琴师混在一起，转头居然入主中宫，飞上枝头当了皇后娘娘。
要不是在宫里，身边还跟着个宫女，沈瑰都想学乳母剔一剔牙，再重重地“呸”出一口唾沫。
转念想到进宫前林氏殷殷嘱咐，说的全是让她在沈辞柔面前低头，千万不能再像先前那样惹她不舒服，沈瑰越想越气，踢了边上的灌木一脚，踢得叶片扑簌簌地落在地上。她更恼，转头就让跟出来陪侍的空兰下去。
若是换个人，空兰还要迟疑片刻，但面对沈瑰，空兰也没什么虚的。她性子温吞，又不是傻，皇后的亲眷入宫来看看不是什么稀奇事，偏偏都是堂妹，一个亲亲热热地进寝殿说话，一个连正殿都进不去，可见皇后心里也分了个亲疏远近的。
也不是她势利，但宫里不就是这么回事，和上头的贵人关系好的，稍稍破些例也无妨，上道的事后还会给些赏赐；要是关系不好，对不起了，样样都得按规矩来。
空兰屈膝福了一礼，没说话，但就是不肯下去的意思。
平常小院里的下人要打就打，要骂就骂，打骂狠了，最多也就是被林氏教训几句，回了院子，乳母还会夸她有主家的威风，一看就是做世家夫人的料子。按沈瑰的性子，空兰这样不听话的早就一脚踹过去了，但毕竟在宫里，她也不敢乱来，只说：“你下去吧。我就在边上逛逛，走不远。”
空兰不肯让：“宫里人来人往，地方又大，娘子是头一次来，迷了路就不好了，还是让奴婢跟着吧。”
沈瑰火气更大，又说让她下去。空兰则装作没听见，没起身，但也不让步。
这么僵了一阵，沈瑰没法，扭头不看空兰。她刚把视线错开，就在东道上遥遥地看见一身玄衣的年轻郎君走过来。
那郎君身后没有仪仗，只身边跟了个内侍和宫女，行走时姿态相当漂亮，步步皆威仪，优雅得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做作，少一分就又不够。
沈瑰第一次见那样雍容雅致的郎君，那张脸肃穆而不迫人，端丽而不女气，她从没想过郎君也可以这么漂亮，转念又觉得这样的姿容确然只能在他身上。
想到林氏先前说的赐婚，她心头一颤，问空兰：“那是谁？”
空兰抬头看了一眼，后背紧绷，低声说：“是陛下。”
这么两句话，沈瑰还没反应过来，李时和已经临近宫道。
空兰赶紧跪下问安，沈瑰长这么大也没恭恭敬敬地给人行过礼，当即跪下时都没跪稳，差点栽在边上：“恭请陛下圣安。”
她有些微妙的羞，嗓子就显得甜，偷偷看了李时和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原来这就是皇帝陛下，这天下的主人长成这副漂亮的模样。
沈瑰爱听风传的故事，知道前朝时有几位皇帝后宫里人多，姐妹、姑侄共侍一君也是有的。她看不惯沈辞柔，但若是这样美的皇帝陛下，她也勉为其难能和沈辞柔一同住在后宫里。
想到这个，她又忐忑又甜蜜，想着等会儿皇帝开口问她是谁，她该说是“何以赠之，琼瑰玉佩”还是“轶态横出，瑰姿谲起”，又或者干脆利落地说是“瑰宝”的“瑰”，以便让皇帝知道得待她如同瑰宝。
然而她等了一会儿，只听见李时和一把清朗的嗓子，不咸不淡地说了声“起”，然后眼前扫过玄色的衣角，居然是问都不问就过去了。
沈瑰连忙起身，一咬牙追上去。
李时和才走开不过几步，空兰想拦都拦不住，等她跟上去，沈瑰已经到了皇帝身后。
这是个大失礼，空兰背后冷汗渗出一层，想了想还是福了一礼：“陛下恕罪，这会儿回宫，沈娘子走得快了些，奴婢未能跟上。”
李时和本来没注意，乍一听空兰提到个“沈”字，他只和沈棠打过照面，并不认识沈瑰，停了停脚步：“是谁？”
空兰想答，沈瑰先说：“我是柔堂姐的堂妹。”
没从沈辞柔嘴里听过，里面的亲疏远近李时和就大概有数，不怎么在意，只噙着点疏离的笑，稍稍点头全个礼数，继续往前走。
沈瑰从没被人这么忽视过，但她也知道不能和皇帝闹，只能低着头跟在后边。
又走了一段，她觉得不能这么干等下去。她自认有张漂亮的脸，可这脸再漂亮总得先让人看见，先前分明说了两回话，皇帝却连定神看她一眼都没有。
沈瑰稍稍抬头，盯着李时和挺拔的腰背看了一会儿，脚下忽然往边上一扭，整个人向着前边栽过去。她控制着脚踝上的力气，既不会扭伤自己，还能做出惊慌的样子，拖着长音：“呀……陛下！”
背后异动，李时和本能地转身，看见栽过来的是沈瑰，硬生生把拔短剑的手改了道，隔着袖子托住沈瑰的手臂。
扶住手臂的那只手藏在大袖里，只露出白皙的指尖，修剪得宜的指甲泛着淡淡的红色，像是玉上边的装饰。沈瑰抿着嘴唇笑笑，说了声“多谢陛下”，心里越发地甜，另一只手搭上去，想试着握那只手。
“当心些。”李时和却轻轻抽了手，垂眼时眼瞳里的光被睫毛遮去小半，“差点撞到朕身上，这叫冲撞。”
这路数和设想的不一样，沈瑰一愣，手僵在半空。
李时和朝着她笑笑，他笑起来也很漂亮，雅致的眉眼间浮出一层淡淡的笑意，简直是光风霁月。
沈瑰心里略略一松，刚露出点笑，下一瞬李时和又接着说下去了。
他依旧是先前那样，温温柔柔，语调仿佛是哄个不知事的孩子：“按规矩，是要杖杀的。”
……杖杀。
沈瑰脑中一片空白，连周遭的声音都听不清，只模模糊糊地听见李时和说了什么，之后他继续沿着宫道走，连回头看看都没有。
先前跟着他的宫女走过来，一张看不出情绪的脸，说话时也是克制内敛的样子：“沈娘子，陛下令奴婢教教您规矩。”
“……规矩？”沈瑰茫然地转头，“什么规矩？”
“宫里的规矩。”青竹淡淡地说，“您刚才冲撞了陛下，本该杖杀，陛下仁慈，只令奴婢教教您。”
沈瑰听到“杖杀”两个字就打颤：“那，那我现在……”
“请您先跪一刻钟。”李时和只随口说了一句，青竹却当回事，拿出了当年教新入宫宫女的那一套，“娘子放心，这条宫道上人少，不会有人瞧见的。”
这么多年连除夕时跪父母都是意思意思，真跪一刻钟，膝盖下边又是青石，沈瑰都不敢想起来以后膝盖会疼成什么样。她不答应：“……我不想跪。”
“这是规矩。”青竹还是淡淡的。
见她那个样子，边上又没什么宫人，青竹毕竟是个宫女，不比皇帝，沈瑰心里梗着的那口气又窜上来，她吞咽一下，梗着脖子：“规矩不规矩的，当我不知道吗？谁许你这么和我说话？一个伺候人的贱婢罢了，也敢……”
她话没说完，面上刺痛，头都往边上偏了偏。
青竹用的是巧劲，十足的力气，一巴掌下去打得沈瑰脸上迅速浮出鲜红的指印。
她身量高，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瑰：“娘子慎言，宫里容不得污言秽语。奴婢再说一遍，这是宫里的规矩。奴婢确实是伺候人的，只遵陛下的命令。既然陛下令奴婢教教娘子，请娘子还是听话些，免得到最后闹出人命来。”
沈瑰一惊：“你……”
“娘子还是跪好，奴婢也不为难您。”青竹说，“奴婢斗胆说句重话，这是在宫里，别说是打了您这一巴掌，就是真把您打死，您家里人来领尸体，也得谢恩。”
沈瑰一惊，想开口叫人，忽然发现这地方人生地不熟，四面只有隐约的风声。
青竹不是在开玩笑，沈瑰浑身发冷，膝盖一软，真跌在了地上。冷汗迅速地渗出来，浸透了上襦背后，她盯了青竹一会儿，乖乖地爬起来，改成跪着的姿势。
膝盖触及青石的瞬间，眼泪成串地落了下来，她忽然发现，她连哭出声都不敢。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是阿柔去扑，无忧会顺势被扑得后退几步，然后略带委屈但又宽和地说“不要胡闹”之类的话，紧接着就可以体验阿柔心虚的亲亲蹭蹭抱抱（。）
阿柔：姐姐可以，妹妹不可以（渣女表情包.jpg）
怎么说，我又要发表长篇bb了（喂）
无忧的恶性是不显露的并且不自以为恶，我觉得他是秩序恶阵营，但是处于一种微妙的不自知（？）状态。大概类似于是“冲撞”，他知道沈瑰有别的心思，但由于这事儿罪不至死，只会吓唬她一下（说起来我很喜欢角色用温柔的语调说残忍的话，这个调调可真是太变态了，爽）；但如果真的做了威胁到他的事情，他又不会因为对方还小、还不懂事而宽容，并且无论对方遭受什么样的处罚，他都毫无负罪感。
大概和阿柔就差距在这儿。
当然沈瑰说真的也没多大错，主要就是不着边的事情想得太多，也没摆正自己的位置，类似于现代被宠坏且不知深浅的熊孩子吧。唉，还是家庭教育缺失这方面……大概想表达的意思就是熊孩子没教好，社会替家长教育咯（没有歧视熊孩子及其家长的意思）
顺便，要较真的话，阿柔能顺顺利利谈恋爱还是有很大运气成分，一根筋简直是保命啊。比如告白那会儿，如果阿柔因为少女心思故作骄矜地作死拒绝，那么这本书会多个强取豪夺的tag，咱们得popo见（缓缓吐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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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太妃
“……就是这么回事。”送走沈棠后，沈辞柔把来意同李时和说了说，“我记得她先前好像是出去了，你路上见着了吗？”
“见了一面。”李时和稍稍皱眉，“我瞧着不太像能配人，或许得再教养几年。”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实在是……”沈辞柔不太想在李时和面前说那些事，含混地糊弄过去，“总之先前欺负阿棠欺负得挺狠，满口嫡庶有别，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我叔母性子又糯，身子也不太好，放她长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拗回来。”
“想教总是能教的，只看她母亲能不能狠下心来。”李时和觉得不太可能，但也没必要说实话，只笑笑，“或许能吧。长安城里适龄的郎君也不少，还有些年龄略小些，再等几年也无妨。等到那时，挑一挑再赐婚也可。”
沈辞柔觉得这样可行，心里压着的事儿卸下来，她没忍住，朝着李时和甜甜地笑笑，故意说：“反正我今天把她堵寝殿外边了，我就是个坏人。”
李时和失笑，在她脸上轻轻捏了捏：“你也知道。”
沈辞柔像只黏人的小猫一样半阖着眼，先在他掌心蹭了几下，再微微歪头避开：“对了，去年我写信给你，说我家请了个江南来的厨子，请你吃月饼。我写了三页浣花笺，你就回我一行字，意思还是不来。今年的中秋，你总得和我过了吧？”
一转眼居然都一年了，李时和一时也有些恍惚，过了会儿才带着歉意开口：“那时我心里百转千回，拒你也非我所愿。只是今年……恐怕也不能陪你。”
沈辞柔一愣：“怎么了？”
“霍太妃病了。”李时和轻轻叹气，“翠微宫那边传信过来，霍太妃自己说不需探望，但我总得去看看。”
既是太妃，又姓霍，但从没听李时和提过，沈辞柔有点茫然：“霍太妃是……”
李时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斟酌片刻：“是霍淑妃的侄女。”
这关系就复杂了，沈辞柔盯着李时和看了一会儿，也叹了口气。
太妃姓霍，染病了他都得去看看，显然是出自母家且还算亲近，但称呼起来只说是“太妃”，无非是因为实在尴尬。孝谦皇帝是李时和的祖父，霍太妃却是姨母，一入宫直接错了一辈，这让他能怎么叫。
“很怪异吧。”沈辞柔只是没反应过来，李时和却以为她是厌恶，迟疑着解释，“当年霍淑妃染病，令侄女进宫侍疾。我不知她是否存着借此留住孝谦皇帝的意思，总之孝谦皇帝幸了霍太妃。太妃性子温婉内敛，被说是木头美人，没过两年霍淑妃病逝，她也就彻底失宠了。”
沈辞柔一想到姑侄一同侍君就浑身发毛：“那……她没得选吗？”
“一面是姑母，一面是皇帝。敢拒绝哪个呢？”李时和垂下眼帘，“所幸她无宠，天后也就没下狠手，如今往事已矣，太妃退居翠微宫也已经十几年了。”
“能保住命是好，可我想她在宫里，也不高兴吧。”沈辞柔说，“既然无宠，我猜她也不喜欢孝谦皇帝，那为什么不走？”
话脱口是一时的想法，转念也觉得天真。从来只有再嫁之身进宫的，没有出宫后再嫁的。就算真能出宫，也得有人敢娶，何况更多时候连出宫都出不去，好好的一个人，只能在宫里挨着漫长的时光。
沈辞柔挠挠脸：“算了，当我没说，是我傻了。”
李时和蓦地紧张起来，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孩。有些事情一直藏着，平常不去想也就算了，但此刻提及霍太妃，他忽然感觉到久违的恐惧。
“阿柔。”喉头干涩，他听见的声音却没变，还是温温柔柔的调子，“你想出宫吗？”
深宫寂寥，他自认是个无趣的人，和大明宫一样，不过外表光鲜，里面尸山血海，多想一想都要做噩梦。沈辞柔鲜活明朗，不该在这种地方，可他没有办法，夜夜辗转夜想不出两全之策。
若是、若是她点头……
“出宫？去哪儿？”沈辞柔莫名其妙，想了想，找出个地方来，“带我去翠微宫吗？”
刚才想的东西被全盘打乱，李时和微微一怔，没接上话。
沈辞柔没注意到，自顾自说下去，面上显出点苦恼的神色：“我觉得是可以，我还没去过翠微宫呢，而且好像就在长安，也不远。但霍太妃住在那儿，我这么贸然地过去，不太好吧？”
她越想越愁，忍不住扯了扯垂落的发梢：“而且你刚刚说霍太妃温婉，那肯定有礼有节，我这人……唔，是有点没规矩，她不喜欢我怎么办？”
一连串问题抛过来，李时和没法接话，他发现沈辞柔是真的在愁这个，和他先前的忐忑完全不在一条道上，一时都不知该是什么心境。他想了想：“没人会不喜欢你。不过车马劳顿，不必跟着我跑一趟，且霍太妃避居，或许不会见你。”
“那你以前在翠微宫住过吗？”
李时和一愣，摇摇头：“并未。”
“那就算啦，我不去打扰霍太妃，惊着她就不好了。我在这儿等你回来。”沈辞柔看了李时和一会儿，试图得寸进尺，暗搓搓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那你有以前住过的行宫吗？我想去看看你小时候住哪儿。”
“……我少时在太极宫住的时间最长。后来辗转去洛阳，几个行宫都住过，最后是在上阳宫。”李时和说，“等我回来，去太极宫看看也无妨。至于洛阳行宫，今年怕是来不及。”
“好啊，那我们去太极宫，反正就在大明宫边上。洛阳行宫不急，总共也就那么几个吧。我知道去行宫得准备很多东西，有点儿麻烦，所以有空的时候带我去就好啦。”沈辞柔就喜欢出去玩，何况约定的地方是李时和少时的居所，她更开心，忍不住扑过去，直接坐他怀里，凑到肩颈处使劲儿蹭了蹭，“我们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来，我不着急。”
怀里的女孩既天真又澄澈，或许她只是随口一说，不知道说了多了不得的话，听在李时和耳朵里却足够让他心头震颤，心里霎时百转千回，神思都拢不住。
等他回过神，沈辞柔已经一通乱蹭，发上的簪子被蹭得摇摇欲坠，盘好的头发也掉了几缕下来。他没法，只能替她撩起那些头发。
但他没接触过女孩的东西，弄了半天也不得要领，还是沈辞柔自己把头发拢回去，扶着簪子：“你也有不会的东西啊。”
“我不会的东西很多，但可以学。”李时和想起先前她说的话，定定地重复，“我们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对啊。”沈辞柔含笑点头，“不过算啦，你那么忙，学这个干什么。其实我自己也不太会，我只会最简单的，而且还是没出阁的娘子才用的发式。”
她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一声，从李时和膝上跳下来：“那就这么说定了，反正中秋节年年都有，明年再说吧。今年的月饼我自己吃。”
李时和笑笑：“不给我留一些吗？”
“月饼不是现做的不好吃啊。反正今年你肯定吃不到我做的月饼了，明年再说。”沈辞柔转回去，俯身扶住李时和的脸，“对了，还有件事。”
“嗯？”
“去翠微宫是一回事，但你在那里过中秋，也要想着我。”沈辞柔找了找感觉，努力做出横眉竖目的表情，“春朝日，秋夕月，就算你祭月时真引来了月宫仙子，也不许怎么样，否则……”
本就是没可能的事，李时和配合着：“你想如何？”
“……不如何啊，难不成我还能和月宫仙子比？”沈辞柔笑眯眯的，“那我也只能和人说，不怪我啊，实在是月宫仙子美丽非凡，皇帝陛下被拐走啦。”
“不会，我不爱赏月。”李时和轻轻地说，“我喜欢猫，只可惜常要担心她会跑了。”
这话没头没脑，沈辞柔还没领会，嘴唇上忽然覆上来同样柔软的东西，比她的略凉些，极尽温柔地厮磨，却不肯再深入一点。
她就不想先前的事了，耐心地等了等，在李时和退开前忽然张口，牙尖在他唇上划了一下：“留个印子，让月宫仙子知道你许了人家了。”
……怎么还想着这个！
李时和哭笑不得，舔了舔唇上不痛不痒的牙痕：“好，我知道了。”
“不过，若真有月宫仙子，你得替我问问。”沈辞柔奇思妙想，“怎么只见你，不见我？”
李时和服了，闭了闭眼：“这我也记住了。”
“那我没有要说的了，就等着你回来。”沈辞柔直起腰，舒展一下身体，“先前阿棠来，她怀着孕呢，不方便，我就一直坐着和她说话。这会儿觉得有点气闷，想出去走走，你陪我吗？”
李时和当然不会拒绝，也站起来：“好。”
沈辞柔朝他笑笑，也不刻意等，自顾自往外走。这时间没关门，垂的是竹帘，帘子被风吹起，外边的光透进来，落在她身上，熨出女孩的曲线，优美如同新开的花。
李时和耐心地跟在她身后，忽然笑了笑。
他想，这样也好，或许沈辞柔此生都不会懂他在担忧什么，但她永恒明朗澄澈，是他初见时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阿柔真的是一根筋傻白甜自救法，出宫问答里她稍微再机灵一点，就进阿晋不允许的be结局了（。）
顺便上章的你们怎么肥四，什么popo，我这样的淳朴少女（？）不可能去的，别想了

第88章 翠微
自从霍太妃移居，翠微宫里长年寂静，各殿的装饰卸下来不少，剩下的也往往半旧。从来都是行宫候着贵人，太成皇帝时翠微宫里人来人往，轮到如今，黄昏时前朝留下来的宫人走过宫道，还能唏嘘几声。
今日皇帝亲临，也没给翠微宫带来几分活气。引路的内侍长长地唱了声通报，云霞殿前伺候的宫人们退成两排，齐齐屈膝，问安时一应的低声，整齐得不像活人。
宫里只住着一位太妃，用不着避嫌的屏风，分隔内外的帘幔束住，内殿一览无余。一榻一桌，梳妆台上只一把梳子，边上压了几本佛经，不像皇家行宫，倒像是个佛寺。
有个宫人抬头时不慎朝内看了一眼，只看见年轻的皇帝缓步走进内殿，隔着榻前垂落的帘幔端正地跪坐，腰背挺得笔直。风透进内殿，帘幔在风里拂动，榻上的人坐起来，投下个轮廓秀美而削瘦的影子。
李时和垂着眼帘，温声问：“太妃近来可安好？”
霍太妃克制地咳了几声，嗓音干涩：“尚好，劳陛下挂念了。陛下呢，还好吗？”
“一切都好，太妃无需记挂。”
“好，那我也放心了。”霍太妃点点头，“我少时不爱读佛经，近来无事，倒也能看看。偶尔抄写几卷，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件事做。”
“听闻抄佛经多用珊瑚粉，今年新贡的红珊瑚，太妃或能看看成色如何。”
“不必了，多谢陛下。我不过随便抄抄，哪儿用得着珊瑚呢？”霍太妃又咳了几声，“说起佛……我记得阿姐不信这个，想来陛下也不信吧。”
“如今儒释道并行，长安城内亦有异域奇教。”李时和还是清清淡淡的，“朕当内省，妄托神佛便显得荒谬了。”
霍太妃在帘后笑笑：“年初陛下大婚，我这副身子起不来，托人送去的礼收到了吗？”
“太妃劳心。”
“不劳心，我还有什么可做的，也就一手刺绣……”霍太妃觉得有些气闷，缓缓靠在软枕上，“皇后没来吧。”
李时和摇摇头：“恐扰了太妃清静。”
“你喜欢她吗？”
李时和没想到霍太妃会突然来这么一句，顿了顿才答，语调温和，依旧听不出什么：“夫妻一体，朕自当爱她敬她。”
说到这里还是套话，霍太妃隔着帘幔去看后边跪坐着的人。她眼睛不太好，刺了那幅充作贺礼的山水后更是如此，这会儿正值午后，外边的光透进来，她也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隐约看得出青年挺拔的身形。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小时候不像现在这样。不，也有点儿像，话少……但不是这样。”
李时和向来不追忆往事，没说话，只笑了笑。
等了一会儿，帘幔背后的人还是没说话，霍太妃心里一沉，知道年轻的皇帝不可能对着她敞开心扉了。她想，或许她这辈子只见过她的外甥一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会儿孝谦皇帝已经去了，天后弄权，她没法，只能借故回霍府小住几天，算是暂时避避风头。最后一天早起回宫，开门时看见院外边站了个小小的男孩。
那孩子身量才到她腰腹处，长了张漂亮的脸，眉眼间隐约看得出母亲的影子，抬头看她时安静平和，眼瞳里倒映出略显憔悴的女人。
霍太妃好奇，问他怎么了，他回答，咬字非常清晰：“失礼。我院里的侍女放风筝，不慎落到太妃院子里了，我冒昧来问一问，太妃能不能放我们进去？”
如今男孩长成了姿容端丽的男人，说话比幼时更婉转，和她也隔得更远，霍太妃一面觉得欣慰，一面又有些说不出的心酸。她叹了口气：“我偶尔听外边的人说，说你柔慈宽仁，有些像孝谦皇帝。”
“我就说他们胡说，你哪里像呢？分明一点都不像。”霍太妃看着榻上的帐子，“他是既多情又薄情的人啊。我记得头一次见他，那会儿我才十五岁，在宫里怕得要命，他就耐心地哄我，叫我不要怕。”
“再后来我莫名其妙地成了修容，他带着我游太液池、玩皮影，还替我排舞编曲，找些我没见过的东西给我看。我还记得有波斯来的宝石，亮闪闪的，做成璎珞都显太大，捧盒子的内侍说，在波斯，这么大的宝石做成镯子或者指环。”霍太妃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学着对方的口吻，“孝谦皇帝就问我，‘娴儿，给你照着波斯人的样子做一套好不好？’，我连连摇头。这宝石那么大，不是要压断人手吗！”
“波斯异域，与长安人喜好不同。”李时和说，“昔年见波斯人入朝，身上的装饰总是大些。”
“……后来姑母去了，来了新的人，他的心思就不在我身上了。他给我的东西都放在我宫里，却再没来看过我。”霍太妃隔着帘幔，注视着年轻的皇帝，“只是孝谦皇帝尚且会这般宠爱一个人，就算只是一时兴起。陛下，你还会如此吗？”
李时和还是没直接回答：“不敢与祖父相比。”
霍太妃一阵失望，转念又觉得是该如此，她把头偏向榻内侧：“我累了。小病而已，陛下其实不用来看。”
“太妃无需忧心，安心养病。”李时和起身时相当流畅优美，“今日叨扰了。”
他刚转身，背后忽然传来霍太妃的声音：“……陛下！宫里的花……”
“……宫里的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人也是，花也是。”她幽幽地说，“我以前只看见花开，不知道是要悉心栽培的，没人看顾，移进宫里的花只会渐渐枯死……”
李时和脚步一顿，说了声“有劳太妃挂念”，旋即继续往外走。
霍太妃靠着软枕，听见外边宫人齐声道的“恭送陛下”，缓缓闭上眼睛。睫毛交叠的瞬间，眼泪倏忽落下，淌过她远远称不上老态的面容。
**
既然说好了赶不上，沈辞柔向来心大，也就不苦等着了。中秋当天她难得起了个大早，和怡晴一起在小厨房里试着做月饼，从晨起折腾到中午，各种式样的月饼都试了一轮，边做边吃，连午膳都省了。
吃饱了格外容易犯困，沈辞柔强撑着在清宁宫外边走了几圈消食，还是熬不住，回寝殿倒头就睡。
或许是吃了月饼的缘故，她爱吃甜口，这一觉也格外甜，醒时还有点舍不得。沈辞柔躺在榻上缓了缓才睁开眼睛，迷迷蒙蒙地看见榻边坐了个人，吓得她差点窜起来：“你……”
李时和知道是吓着她了，一时手足无措，愣了片刻才说：“阿柔，是我。”
榻边的郎君姿容端丽，确然是日思夜想的好容貌，沈辞柔眨眨眼睛，抬手捏了自己的脸一下：“……我是做梦？”
“不是。”李时和觉得好笑，又不能真笑出来，“翠微宫不远，特地赶在中秋这天回来。”
刚睡醒就是迷糊，脸上被捏的地方略有些疼，沈辞柔确定不是做梦，盯着李时和看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伸手去捏他的脸：“那我摸摸你是不是真的。”
李时和不知道这又是哪儿的说法，乖乖坐着，任由沈辞柔的手捏到脸上，轻轻拢住她的手背：“怎么？”
“传奇里说有些妖怪躲在人的家里，候着主人家出去，然后变作主人的样子去骗人。”沈辞柔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掌心在李时和脸颊上蹭了蹭，“我前些日子在花圃边上看见条黑蛇，可大了，万一是它成精了呢？”
这就是胡说了，李时和闭了闭眼，耐心地说：“听说蛇身上是冷的，我又不冷。”
沈辞柔只笑笑，收回手：“你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我还托闻笛替我看着，到现在都没通报。”
“若是慢慢来，是该拖到明早，但马快些，就能赶回来。”李时和说，“通报得花一番时间，底下人准备也不容易，不想麻烦。”
沈辞柔点点头：“这倒是。对了，太妃还好吗？”
“尚好。”李时和想了想，“太妃是喘症，年年春秋都犯，我瞧着她自己怕是不怎么想治，病总也不见好。”
沈辞柔想想霍太妃如今的处境，觉得这个“不想治”也情有可原：“虽然我这么说不好，不过我总觉得，太妃也是可怜人。”
“的确是可怜人。”自古帝王多薄幸，李时和也不想多做评价，起身下榻，“我带了琴来。有支曲子是贺先生作的，叫做《江楼月》，我在路上时稍作了些改动，想奏给你听。”
沈辞柔当然不拒绝，又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不太通音律，大概说不出具体如何。”
“无妨。”李时和只是想弹琴给沈辞柔听，又不是要修琴谱，自然不在意。
他一转身去取琴，沈辞柔忽然发现他身上的衣裳和平常的常服不太一样，忍不住出声：“无忧？”
李时和一怔：“怎么？”
“没什么，不是要紧事。”沈辞柔屈膝，捞了个软枕放在膝上，下颌卡着枕头，笑吟吟地说，“你先弹琴。”
作者有话要说：写的时候感觉到了，无忧真的，非常自闭（烟）

第89章 江楼
李时和也不在意，在桌上摆正带来的琴，指腹按上琴弦，轻轻一揉，路上细细修过的琴音就从指间漫出来。
他借了贺玄的名，实则改的地方太多，其实该说是自度曲。他度曲时想着沈辞柔，却没试着弹过，如今真听见琴音，又觉得这曲子似乎并不怎么像她，反倒更像是辗转的心境，倒真有点江楼望月的味道。
沈辞柔哪儿听得出其中的百转千回，她只觉得琴曲好听，李时和弹琴的样子也好看。他弹琴时爱低头，垂着浓长的睫毛，又是师承国手的指法，流丽得很，指尖拂过琴弦时能让人心头一颤，想上前打断他，再轻轻握住那只手。
这就是她喜欢的人，样样都好。
等一曲终了，李时和难得有些紧张：“很久没度曲，该是手生了。你觉得好吗？”
沈辞柔没答，一脸高深莫测，只抬手示意他过来。
李时和起身过去，在榻边坐下，刚想开口，沈辞柔说话了：“这身衣裳我瞧着眼熟。”
李时和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他今日穿了身白底的大袖，素得很，只在一侧袖口压了几点不明显的云纹，腰带下一对白玉倒是看着就价值不菲。
他以为是有什么地方不妥：“佩玉不妥当？”
“你忘了？”沈辞柔摇摇头，下颌放在软枕上，微微歪头，“朱雀大街，我头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穿着这身衣裳啊。”
李时和忘性不大，还记得当时初见，沈辞柔一身胡服，抽在孙大郎耳畔的那记空鞭。但他穿衣向来随便，全了礼数就行，实在不会件件都记得，不由笑笑：“是吗？这倒是巧。”
“是巧，那时你说你是琴师，如今弹琴给我听，还真穿的这身衣裳。”
李时和忍不住再笑笑：“机缘巧合，大抵如此。”
沈辞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扑过去，一头埋在他怀里，语调听着还有几分委屈：“你来看我啦，我好想你。”
乍被这么一扑，李时和还以为她说的是去翠微宫的事，顺势在她后背上轻拍了两下，刚想哄哄她，又觉得不对。沈辞柔说的话有些古怪，但他暂且琢磨不出意思，只好顺着说：“我也想你。”
“无忧，虽然我进了宫，但我心里还是只有你。”沈辞柔自顾自演下去，压根没管李时和懂没懂，“宫里寂寞，你能来见我，我就高兴了。”
李时和明白了，一时简直是哭笑不得。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有心想配合，却不知该怎么接话，憋了半天，只干巴巴地说：“你能开心些，那便好。”
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句，准备好的眼泪都能给憋回去，沈辞柔使劲抱了李时和一下，额头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一磕，再从他怀里出来，有点脸红：“不演了不演了，我要换一个。”
“好。”李时和相当纵容，“换什么？”
这就有点难答，沈辞柔从小到大看过的传奇多且杂，但多半是仙人赠丹豪侠仗剑，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
她把软枕往边上一丢，摸着膝盖想了会儿，总算找到个勉强能用的。
下定决心就好办，沈辞柔回忆着这大概是个什么样的故事，清清嗓子，找了找合适的语气：“既然你进宫了，那就多留一会儿。今夜陛下不在，你有没有这个胆子，陪我一晚？”
……这又是什么路数！
李时和万万没想到沈辞柔能来这么一句，先是一惊，片刻后又觉得好笑。他轻轻叹了口气，斟酌着该怎么答。
他还没想好，沈辞柔先撑起身子贴过去，一手攀在他肩上，一手去抬他的下颌。
那只手掌心朝上，指尖从李时和的心口一点点上移，划过叠紧的领口，到喉结时故意绕着画了个小小的圈，最后再到下颌，轻轻点在肌肤上时激得他后背紧绷。
沈辞柔的手法不太娴熟，但就是有种异样的撩人，她看着李时和，眼尾带着刚睡醒的微红，眼瞳里影影绰绰：“问你呀，敢不敢？”
李时和蓦地觉得眼前的女孩长大了，转念又觉得其实还没有。
沈辞柔就像是个日臻成熟的果子，在他的爱抚下渐渐显露出成熟的甜香，由内而外地漫出惑人的气息，但她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那个青涩得硬邦邦的样子，在枝头无意识地招摇，让人想把这枚果子摘下来，捏出里面所有暧.昧的汁液。
她的撩拨永远有着天真的味道，她知道自己美，知道怎么做是撩人的，但又不懂这两者结合之后暧.昧到极点的含义，只当做一个私密的游戏，像孩子一样拉着李时和玩。
李时和无声轻叹，往边上避了避，握住沈辞柔的手，语气却是纵容的：“不要闹。”
“我就要闹。”沈辞柔没打算结束，朝着李时和一笑。她笑起来甜，带着点少女的娇蛮，像是和兄长撒娇，但她靠到李时和肩颈处时又换了语气，故意拖长声音，“陛下不在，长夜寂寞，连你也不陪我么？”
说的时候一时意气，学的是传奇里的坏女人，等说完，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把手抽出来，环住李时和的肩，脸埋在肩颈处使劲儿吸了几口：“你去翠微宫这么久，连中秋都差点赶不回来。我知道霍太妃染病，是该去探望，但我也会想你的。我好想你呀。”
这回不是演，字字都出于真心，李时和心头一软，低头在沈辞柔发顶上稍稍磨蹭一下：“我也想你。”
“嗯。”沈辞柔抬头，凑近他的耳边，红着脸，有点犹豫，“那你……想不想？”
有段时间不见，又被这么抱着蹭了几下，要说一点反应也没有，那就显得虚伪了。李时和觉得现下不太合适，但怀里温香软玉，是他辗转反侧时想起的女孩。
……算了，放纵一回也无妨。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嘲笑自己是周幽商纣所为，一手护着沈辞柔的腰，一手按在她肩上，轻轻地把她放在榻上。
沈辞柔是那个意思，但她说的是夜里，同李时和所想的就有点微妙的偏差。她以为他也是闹着玩，就笑着去撩他的发梢，却被捉住手反按在肩边，不容抗拒地十指交握。
沈辞柔一愣，茫然地看着李时和，感觉到眼帘上极其轻微的一下，温柔得一塌糊涂。
但在她耳边，李时和的吐息温热，缠绵的语调里藏着点令人震颤的风情：“好，那今夜，由我来陪你。”
**
“……你说的是真的？”听见的消息太吓人，青竹睫毛都颤起来，呼吸不自觉地重了几分，面上倒还是没什么表情，只语气重了些，“妄议皇后娘娘，且还是这样的事情，若是造谣，小心你的皮！”
“女官明鉴，这么大的事儿，奴婢哪儿敢造谣啊？”内侍连连摇头，竖起三根手指，“都是奴婢亲耳听见的，若是有半句假话，就让天雷劈死奴婢！”
看他的样子不像栽赃，青竹勉强定下心神，到窗边看了看，确认没人后关上了窗：“那你仔细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奴婢今儿去清宁宫里送中秋的东西，一进去就觉得不对，宫里的两个大宫女紧张得很，拿了就让奴婢快走。奴婢也不敢留，刚巧走过寝殿外边，窗没关严，里面有琴声，奴婢凑过去，这就隐约听见了。”内侍看了青竹一眼，“奴婢和皇后娘娘打过照面，听得出娘娘的声音。娘娘似乎在撒娇呢，说什么‘虽然我进了宫，但我心里只有你’，之后说的听不太清……再后边，后边……”
内侍不太敢说，看看青竹的样子，一咬牙给说全了：“……再后边就闹起来了！”
“闹起来”，男女之间，还能怎么“闹起来”？
青竹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抬手按在心口。
她先前就听过沈辞柔的名声，等沈辞柔进宫，她更觉得这人没规矩，平常干的事儿只顾自己开心，没有哪一点配得上坐在皇后的位置上，总有种难堪大任的感觉，但偏偏皇帝喜欢。
如今皇帝宠着爱着，沈辞柔却背地里干出这种打皇家脸面的事情。就算想效仿天后，她也得等皇帝宴驾，现下皇帝春秋鼎盛，她简直是胆大包天到把皇帝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青竹缓了缓：“你叫什么？”
“奴婢乐喜。”
“好，我记住了。”青竹说，“这事不许说出去，你就在这儿待着。”
乐喜自然不敢不从，点点头，看着青竹出去了。
青竹也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事，心乱如麻，但她又不能不管。长生殿那边还没消息，显然皇帝还没回来，她都找不到人商量，只能自己赶到清宁宫去。
出来迎她的是怡晴，看见她还愣了一下：“女官这是……”
“娘娘呢？”青竹顾不上和怡晴扯，“我有事禀告。”
怡晴哪儿能让青竹这时候进去，更不敢去打扰，给边上的宫人使了个眼色，温声说：“娘娘……歇息呢。女官有什么事，可与奴婢说说。”
青竹心里一沉，猜想八成是乐喜所说的那样了，再开口时语气都重了：“要事，与陛下相关。还望通报。”
作者有话要说：出狱了，然鹅并不开心。存稿改了好几次，我也不知道阿晋到底想怎么样，我不挣扎了，再说吧（沧桑吐烟）

第90章 禀报
刚巧宫人沏了花茶过来，怡晴接过，指腹在杯壁试了试温度，一面说“女官先喝盏茶”，一面递过去。在青竹推拒前，她颇有技巧地一翻手腕，整盏微烫的茶就泼在了青竹胸腹处，襦裙上立即漫开一大片湿痕。
“哎呀！女官恕罪，奴婢笨手笨脚的……”怡晴抽了帕子想给青竹擦，果然被躲过去，她也不急，“都是奴婢的错，但现下女官这样面见娘娘，恐也不妥。殿里备着新的衣裳，女官不妨换一身？”
挡人的手法实在拙劣，偏偏宫里真有仪容不整不许见人的规矩，青竹没法，只能跟着怡晴去宫人住的房间里换衣裳。
借的是怡晴的房间，大宫女都是独居，何况是换衣裳，更没人敢过来，怡晴看着屏风后边隐约的一个侧影，估摸着青竹换得差不多，才说：“女官这么急匆匆地赶过来，想必是有要紧事，现下没人，奴婢也不隐瞒，再要紧的事，您也得再等等。”
青竹拉紧系带，在心里冷笑，语气倒听不出什么：“娘娘在歇息，是青竹打扰，但实在要紧，还请见谅。”
男女之间无非那么点事，备热水的事儿怡晴都不知道经手几回了，但青竹毕竟是御前的人，怡晴总不能说“不好意思，陛下一回来就赶着和娘娘做那回事”。鬼知道御前的人是什么心思，多说反倒显得皇后爱勾引人，皇帝也经不住勾引。
她迟疑片刻，含蓄地暗示：“女官，陛下……也在呢。”
若是平常，青竹也会仔细想想怡晴有没有这个胆子撒这种谎，但她现下心慌意乱，有些愤怒，有些无措，里边又混着点儿自己也说不清的激动。再想想先前乐喜信誓旦旦的保证，她就只有一个念头。
怡晴不过是一个宫女，竟然敢瞒着这种事，还敢扯这么大的谎！
一口气顿时噎在胸口，青竹强压下去，从屏风后边绕出来：“本就事关陛下，既然陛下也在，更应该过去了。”
说完她也懒得再和怡晴扯，自顾自推门出去。
刚被差出去找高淮的宫人还没回来，听风又有事不在，清宁宫里的宫人就没有资格比青竹老的，看着她气势汹汹一脸肃穆，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一时都在发愣。
到寝殿不过几十步路，眼看要到外殿门口，怡晴没法了，一把扯住青竹：“女官，奴婢不知您今日来究竟有什么要事，但您若是非要闯进去，奴婢这句话先放在这里。”
“奴婢所说没一个字是假的，陛下真在里边。若是惊扰，”她松开青竹的袖口，在寝殿门口跪下，低着头说，“到时候要问罪，先前的事，奴婢只管实话实说。”
青竹敢来，就已经把降罪的事情抛到脑后了，她也没多想，只点点头，上前几步，推开了寝殿的门。
内外分隔用的是屏风，她绕过屏风，先闻到香炉里烧出来的降真香，里边还混着点说不清的甜腻味道。
两层床帐都放着，一架琴放在榻边的桌上，摆得端端正正，应当是演奏过的。窗没关严实，风透进来，外边那层及地的帘幔被吹起一脚，露出底下的布料来。
一身素白的大袖，上边叠着细细的腰带，显然是男子的衣衫。底下的佩玉都没解开，看样子是被扯下来的，可见脱衣裳时有些心急。
看来乐喜说的话是真的，青竹心下一沉，旋即又有点莫名的说不清的情绪。她跪下来，颤着肩膀：“娘娘，奴婢……有要事禀报。”
床帐仍然垂着，沈辞柔没答话，里边只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像是有人在穿衣裳。
青竹耐心地等了会儿，见沈辞柔还是没反应，刚想再说一遍，一只手探出床帐，轻轻地把帘幔挂在了玉钩上。
年轻的郎君身上的中衣松松垮垮，赤脚踩在榻边，信手捡起大袖披在肩上，看青竹时神色平和，眉眼雅致，眼尾却像是晕染了淡淡的朱砂：“热水。”
后来也跟进寝殿的怡晴刚好在屏风后边，听见李时和开口，赶紧应声：“都备好了，陛下稍候。”
李时和“嗯”了一声，收回视线，不咸不淡地：“到偏殿说吧，过会儿再议。”
他没发怒，脸上一点怒气都看不出，依旧是一贯的平和，好像只是刚刚睡醒，恰巧有人前来禀报。
青竹却只觉得冷汗从额头淌下来，心里乍空了一块，紧绷的肩也垮下来。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僵硬地起身出去了。
出去时怡晴正带着宫人进来，各自捧着水盆、帕子，还有备在殿里的换洗衣裳。李时和向来不爱让人贴身伺候，宫人也就只把东西放下，屈膝行礼，退到屏风外边候着。
李时和换了里面的衣裳，大袖倒还是穿原来那身，在热水里绞了帕子，掀开床帐，坐在榻边替沈辞柔擦身。
头几回让他这么伺候是有些羞，但都这么久了，再躲就是瞎矫情，沈辞柔乖顺地让李时和擦去身上渗出的汗，迷迷糊糊地觉得他有点不对：“……你不高兴？”
是不高兴。
在榻上李时和向来耐心，总是哄着沈辞柔，让她先舒服几回，整个人放松下来才会来真的，说是伺候她都不为过。这回也是如此，前边花的时间长，好不容易能真的来，他又耳力好，隐约听见外边有纠缠的声音，就知道要糟，只能草草了事。
他脾气再好，也是个正常男人，这种事被打断，不恼才是有问题，但在沈辞柔面前，李时和只能硬憋回去，温温柔柔地替她擦完，才说：“没什么，有些事。”
“唔……什么事啊？”
“暂且不知道，不过大概能猜。”李时和拂开黏在沈辞柔脸上的几缕发丝，“困不困？”
沈辞柔这人实在不行，平常嘴上不饶人，真到榻上就是一塌糊涂，没多久就得乖乖求饶。这回比以往快得多，但她也被折腾得没多少力气，连刚才床帐外的声音都没听清：“还真有点困……”
“先睡会儿。”李时和笑笑，替她拢紧被子，“我过会儿来陪你。”
困意漫上来，沈辞柔也不硬撑，说了声“好”，浓密的睫毛就覆下来。
李时和放下床帐，和屏风外的宫人说了一声，宫人们立即进内殿收拾东西。怡晴挑了几个手脚伶俐的一起候着，免得沈辞柔醒了以后找不到人。
**
沈辞柔睡得不知道今夕何夕，青竹在偏殿里等得却是如坐针毡。看见李时和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现下闷在偏殿里，倒是隐约咂摸出点味道来。
她是被乐喜当枪使了。
从去年起，皇帝出入宫门的次数突然多了起来，他又不爱让人跟随，袖中一柄短剑就足够护着自己，遑论带着琴剑。翠微宫离大明宫不远，就在长安，赶得快些确实可以在宫人之前到，以他的性子，不让人通报准备也正常。
乐喜一个内侍，平常在青竹面前连个脸都不能露，这回却这么大胆子来找她说这种事。撞破这种事的结局说不好，有为了皇家脸面被灭口的，也有加官进爵的，乐喜就是赌这一把，就算真运气不好，也能拖个人一起死。
偏偏她听见这消息时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理不出来，居然这么大胆子，就一个人跑到了清宁宫来。
……为什么？
兜兜转转想了一大通，青竹蓦地发现，这回皇帝御幸翠微宫，居然都没有带她。
她还没彻底想通，偏殿的门一开，李时和进来了。
身后跟着的是高淮，御前最露脸的掌案太监，平常敢和皇帝打趣，现下微弓着背，罕见地在装孙子。
高淮心里也苦啊，他跟着李时和先赶回宫，皇帝能跑清宁宫来和小半个月没见的皇后黏黏糊糊，他一个太监能干什么？
琢磨半天，他先沐浴整理，再问尚食局要了几碟果脯糕点，搬个胡床到宫门口晒太阳，倒还有点雅趣。
惬意了没多久，清宁宫常跑腿的宫人跑过来，眼泪横流，甩下一句：“高掌案，清宁宫出事了！”
高淮立即吓得原地弹起来，和出水的活虾似的，手里的果脯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心说要命，赶紧问宫人到底怎么回事，等问明白了，果真是出在青竹身上。
若是当时他在清宁宫，怎么着也能拦一拦，偏偏他跑别的地方惬意去了，就算知道李时和不会为这么点事降罪，高淮还是觉得先装会儿孙子比较好。
李时和倒是不知道高淮心里在想什么，垂眼看着跪坐的青竹：“先前闯进来，什么事？”
青竹没敢抬头，双手在膝前交叠，缓缓俯身，直到额头贴在手背上，居然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她本就是长乐长公主挑出来的，礼仪上挑不出错，声音也恭敬：“陛下恕罪。”
“不必。”李时和还是淡淡的，“说吧。皇后睡着，和朕说也一样。”
青竹心里“咯噔”一下，沉默片刻，再开口时有些涩：“奴婢先前听内侍说，娘娘宫里有莫名的琴声，还有……外边来的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我尽力了，身心俱疲，只想一个倒栽葱卡雪地里变成狐萝北。

第91章 坦白
……这倒是厉害啊！
李时和还没怎么，高淮先两股战战，就差给青竹跪下。
青竹藏在心里的那点小心思，高淮不是没咂摸出来过，但她藏得还算好，旁人的心思李时和又不上心，大概还没发觉。皇帝嘛，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再加张漂亮过分的脸，爱慕他者不知凡几，高淮也懒得触这个霉头去同李时和讲这个。
万没想到青竹胆儿这么大，敢抓这种事情，高淮浑身一凛，死死低头，权当今天耳聋。
李时和倒没生气：“叫什么？”
“乐喜，是宫里派中秋礼的。”
“臣等会儿去查查。”高淮赶紧开口，说完继续装聋子。
“还有旁人知道吗？”李时和不急，问话非常平缓。
青竹没动：“没有，只有奴婢过来了。”
“若真如你所想，你孤身过来，今日还走得出清宁宫吗？”
青竹肩头一颤：“奴婢怀疑皇后娘娘，罪该万死。”
“不必急着告罪。”李时和垂眼看着青竹，“先好好想想，为什么会信，又为什么不做求证，就急着赶过来。如你所想，之后如何；非你所想，之后又如何。”
这个问题青竹自己都不知道，脑子里一团乱麻，按在地上的手不自觉地蜷起来，留出一小截的指甲绷在石板上，看得见隐约的裂纹。
她僵了很久，最终只是肩膀一塌：“奴婢万死。”
李时和忽然笑了一下，没说怎么罚，转身往外走。
高淮赶紧跟上，心说这可真是要命。
宫规不是死的，有个大致的规矩，但也能随上头的心意改。青竹还算有点脑子，没把这事嚷嚷出去，估摸着清宁宫里的宫人还不知道到底怎么了。若是李时和明说了怎么罚，那就照着来，可他没说，定宫规的人也没这么敢想，没有用得上的一条。
那就得靠底下人揣摩上意，这到底该怎么罚，这“底下人”是谁，高淮知道自己逃不脱，一阵悲凉。
青竹在御前这么多年，一直都规规矩矩，偏偏到最后行差踏错，还恰巧撞在了皇后身上。高淮自认不是什么善人，瞎传信的乐喜必定是死路一条，但要他真的狠下心说让青竹去死，他做不到；但要怎么轻罚，他也不好说。
他还在琢磨该怎么两全，原本伏着的青竹忽然抬头：“……陛下！”
李时和脚步一顿，稍稍回头：“怎么？”
他很少这么和人说话，既麻烦，也显得不合礼，但他这会儿没转身，只给青竹一个侧影。青竹看到的就是挺拔修长的身形，拢在交领大袖里，腰带勒出的腰线劲瘦。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这样直视李时和，能清晰地用目光描摹出玉雕般的面容，端丽雅致，看着就是君子端方，眼尾却染着一笔浅淡的红，若有若无地说着先前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刚从沈辞柔的榻上下来，万千纠缠，全化成这一笔，点染在他瓷白的肌肤上。
青竹心头酸涩，颤着嗓子：“陛下……您真的觉得，皇后是好的吗？”
高淮背后一层冷汗，真的要昏过去了。
他觉得青竹是真不要命了，想呵斥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听见青竹的声音：“娘娘在长安城里是什么名声，奴婢稍一打听都能知道，陛下难道没听过吗？”
李时和还是没恼：“那长安城里，又是怎么说朕的？”
“陛下可知，先前有新入宫的女官，有失礼之处，娘娘直接鞭打她？之后清宁宫里又打杀了一个宫人。”青竹吞咽一下，颤着嗓子，“初成婚时，娘娘不顾陛下处理朝政，跑到长生殿来，奴婢虽有阻拦，但娘娘最后在殿内侍寝，这又是合规矩的吗？”
李时和蓦地想起当时沈辞柔做的宫女打扮，转身面对着青竹：“是你拦她？”
话都扯开来说了，青竹也没什么好怕的：“娘娘没同您说吗？”
“说了。”青竹刚露出个略显讥讽的笑，李时和接着说，“她说夜宵是她自己做的，怕朕吃着不合口，吓着替她送的宫人，干脆自己来。”
当时青竹敢拦，就想过沈辞柔会告状，她以为按沈辞柔那种性子，被这么一拦，事后得在李时和怀里撒泼打滚。她也忐忑过几天，到最后无事发生，还以为是李时和心里有思量，才没降罪。
可沈辞柔居然没说，被一个女官当众冒犯，到皇帝面前都只字不提。
心里好像有什么一直藏着的东西裂开了，青竹定定心神，继续说：“在那之后，陛下推迟早朝、令荔枝上贡，连议事时……唇上都染着口脂。您向来自持，是天下所需的明君，如今娶了皇后，倒要效仿商纣周幽了吗？！”
“……青竹！”高淮忍不住了，他少时就跟着李时和，知道皇帝看着温雅慈柔，但真的发怒，没人受得住。青竹再说下去，她自个儿的命别想留着，恐怕还得波及他，他哪儿能让青竹再说话，“女官在御前这么多年，向来守礼，是宫里典范，这会儿让什么鬼迷了心窍，敢说这种话！”
冷汗渗进背后的布料，高淮想着青竹总该低头，跪在殿内的女官却没弯腰，笔直地挺着腰背，真像是一竿竹子。
他都有踢青竹一脚的心了，李时和却略略抬手，示意他别动：“那按你的心思，朕该如何？”
青竹定定地看着李时和，轻轻地说：“另立新后。”
“废后立后可不容易。人选呢？”
“世家门阀，多有礼有节、贤淑娴静的贵女，陛下可选。”
李时和换了个话题：“朕记得你是八年前到朕身边的，由长乐长公主引荐，当时她说朕尚且年少，你年长知事，在朕身边伺候，她能放心。”
青竹没想到李时和连这个都记得，愣了愣：“确是如此。”
“这么算来，你过来也八年了。时间算长，却从未明白过朕在想什么。”李时和笑笑，“朕想要的是妻子，不是个叫‘皇后’的人偶。”
青竹一怔，听见李时和继续说：“皇后或有不懂事的地方，因她还没长大，自幼在长安城里，不明白宫里的规矩。她的夫君该细心教她，而不是斩断她的手脚，把她锁在宫里。”
话说到这里，青竹就知道李时和的意思了，胸口噎着的气反上来，她喘息着，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
“商纣营建露台，周幽烽火戏诸侯，往前推还有个夏桀让妺喜听裂帛声。女子虽有错，放纵而不知收敛，但更大的错处总在君王身上，若是君王不乐意，一介弱女子，哪儿来这么大的本事？”李时和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但青竹毕竟是御前多年的女官，他愿意慢慢地说，就当是为了年少时的一点温情，“你觉得有错，不妨直接和朕说，何必把罪责推到皇后身上？你也是女子，又为什么要恨她？”
为什么……要恨她。
一直藏在心里的东西蓦然爆裂，但青竹说不出口，她也不能说。她沉默很久，再度俯身，额头贴上手背：“奴婢妄议皇后娘娘，请陛下赐奴婢一死。”
李时和却没直接答：“若朕想要你死，六年前你就该死了。”
青竹后背一僵，抵在地上的指甲无意识地用力，裂纹越发明显。
“朕知道当时你在帘后听见了，但你不多话，朕也没心思杀你。”李时和说，“若你去给长乐长公主报信，信没传出去，你的头会先落地。”
他最后露出点笑，转身往外走：“就去掖庭宫吧。”
指甲终于绷断，极清脆的一声，青竹整个人松下来，没抬头，声音倒仍是规矩的：“奴婢……谢恩。”
既然说了罚去掖庭宫，这事儿高淮就得接手。现下李时和肯定心情不佳，高淮也不愿上赶着贴过去，干脆折到青竹边上。
当日警告青竹是真的，但他和青竹也没仇，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像脊梁骨都被人抽了，也有点不忍，没忍住就多说了几句：“唉，您在御前也这么多年了。我这挨了一刀的人，也就那么点念想，想着御前人都好好的，陛下舒服，我也舒服，您怎么就……”
他把青竹扶起来，一低头，看见青竹崩断指甲的那几根手指。
宫女总会稍稍留点指甲，不妨碍干活，要扯个线头剥个橘子也方便，青竹的指甲留得好，这会儿却全断了，指尖光秃秃的。其中有两根还从中裂开，断掉的指甲边刺进肉里，淋淋漓漓地往外渗血。
“您身上带了帕子吗？带了就缠缠吧。”高淮叹了口气，“宫里不能见血。我等会儿让人送点药来，您先敷着，明儿再去掖庭宫。”
青竹却像是没听见，任由手指上的血滴下来，喃喃：“……他知道了。”
是啊，他知道了。
她埋藏在心里的那点心思，连自己都不敢挖出来，却被李时和看透，不过几句话，就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您说您这……”高淮又叹了口气，他身上不带帕子，也没法替青竹包扎，“陛下是知道了，但没怎么您，您去掖庭宫就安安心心的，将来放人出宫，您再出去，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无忧的想法就是我作为作者的想法。阿柔不需要去迎合俗世的规矩去成为“皇后”，她只是无忧的妻子，甚至无忧可以不在意她到底是不是世俗通常眼光中的“妻子”。他在阿柔身上看到了作为“人”的可能性，不可能亲手毁灭（当然是说正常线路，if线再议（烟）
做“皇后”或者做“妻子”其实根本不重要，阿柔澄澈明朗，不做坏事，她是她本人，这样就足够了

第92章 残忍
青竹却摇摇头，没说话。
高淮不知道内情，自然只会觉得皇帝仁慈，连这种事都能不痛不痒地放过去。青竹却明白，李时和究竟有多残忍。
宫人不得自戕，她也没家可回，余生就只能耗在掖庭宫。以往她在御前也是磨日子，但心里有个念想，李时和不召她，来来往往，总也能偶然碰见一面。
掖庭宫后边是犯女住的地方，又在太极宫边上，李时和平常活动的地方就那么大，犯不着往掖庭宫走。她在那里，下半辈子几乎不可能再见到他。
她把自己潜藏的隐秘心思剖出来，血淋淋地给他看；他就用这点心思来磋磨她，要她此生不得安宁。
甚至在李时和走之前，还要告诉她，她对他的那一丁点幻想的起源，全是她自己不切实际的想象。
当时她躲在帘后听见李时和同金吾卫上将军议事，惊慌失措，怕让他知道，又不敢去给长乐长公主报信，战战兢兢地等到长乐长公主被斩首，夜里才能睡个好觉。
她以为年少的皇帝是信任她，又或者是不愿杀她，时隔六年，李时和却亲口告诉她残忍至极的真相。
他对她从来没有一点怜悯，也没有慈柔，他只是懒得杀她。
就像在此之前，他从来没多看过她一眼，也没想过她能藏着那么深的恋慕。
……真残忍啊。
指尖刺痛，血都快干了，青竹却不想管：“麻烦高掌案了，我现下就去掖庭宫。”
她态度坚决，高淮也没法再劝，只好说：“女官的心思我也明白，别想太多。说句不好听的，自古帝王多薄幸，陛下要真那么和善，也扳不倒长乐长公主，是不是？”
“……是。”青竹点头，“是啊。”
她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连高淮在后边说了什么都听不见。
走出门的瞬间，风拂到脸上，青竹忽然想起他初入宫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的风。
那会儿李时和才十三岁，刚刚登基，还住在太极宫。长乐长公主自负又自卑，没把少年天子当回事，又害怕他长大以后能自己拿主意，就把青竹派过去，算在李时和身边插了个暗桩。
青竹在公主府里学了不少东西，明面上礼仪规整，背地里讨好男人的本事。长乐长公主说让她去教皇帝明白男女之间的事，背后的意思就是得让李时和迷恋她。
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迷恋不难，青竹长李时和三岁，十六岁的娘子，面容秀丽，身姿纤瘦，在李时和面前她甚至可以担任长姐的角色。给一个男孩一点近似亲情的温柔，再给一点近似爱情的欲求，男孩分不清的，只会堕入感情的迷梦里。
青竹进太极宫时还有点忐忑，跟着宫人迈进寝殿，风呼啦啦地吹起两边垂着的帘幔，她看见年少的皇帝端正地坐在桌后，姿容端丽，眉目如画。
李时和含着微微的笑意，看她时没有惊艳，也没有好奇，温和得恰到好处：“替朕谢谢姑母。”
青竹在那一瞬间明白，如果感情能充作博弈的筹码，她不可能赢这个孩子，只会输得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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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登基后没多久就移居大明宫，太极宫成了实际上的离宫，经年也不见有人来，宫人倒是按规矩日日打扫，但总显得空空荡荡，浮着层无人居住的霉味儿。
桌边的箱子没锁，沈辞柔摸索着开箱子：“这里边是你的东西吗？”
“应当是我小时候用过的东西。”李时和扶了一把，和沈辞柔一起打开箱子，“不过我也不记得到底有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箱子里果真满满当当地放着东西，也整齐，看样子宫人会时不时拿出来整理。
里边的东西多，看来看去却也就那么几类，沈辞柔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最先摸到的是卷好的马鞭。她展开来比了比，马鞭比她常用的还短一些，看样子是给孩子用的。
“是你小时候用的吧？”沈辞柔在腰上比划几下，“我都不记得我小时候爱用的那根有多长，反正我现在用的那根，在腰上能缠住。”
李时和点头：“骑射是幼时就开始学的。我阿耶还擅长马球，不过我没学过。”
“这我也不太会，我不太喜欢马球。”沈辞柔有点遗憾，“不然也许我还能教你呢。”
她把马鞭放回去，继续在箱子里摸。
早年用过的笔自然是扔了，箱子里多是些贵重的镇纸，还有些书。另有些是李时和少时习的字，沈辞柔展开看看上边隐约可见的风骨，想想自己在这个年纪写的字，就当没看见，卷卷又塞回去。
摸了一会儿，她没找着什么有趣的东西，把手抽出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你小时候没有玩的吗？”
李时和微微一怔，一时居然真说不出来。庐江王算是爱玩的，娶妻后也安定下来，霍氏喜静，他在家都没玩过什么，别说到天后身边以后。
他知道沈辞柔爱玩，长安城里能玩的东西恐怕就没有没听过的，明面上他坐拥天下，在沈辞柔面前却有些窘迫，斟酌着答：“或许……九连环一类的能算吧。不过那些东西不贵重，迁宫时大概就丢了。”
“那还挺可惜的，你小时候应该喜欢，就这么丢了……”沈辞柔想了想，“不过也对，长大了就不玩了嘛。”
她没什么反应，李时和迟疑着：“其实我没玩过什么，九连环也算不上玩具，只是天后觉得我应当玩这个，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没玩过什么？”
“那时战战兢兢，全按天后的意思，也不敢玩什么。”李时和轻轻点头，“所以我如今实在不是什么有趣的人。”
他等着被笑话，沈辞柔却扯着他的袖口，头往边上一偏，露出耳垂上的珍珠给他看：“小时候玩什么，和长大了有什么关系？谁说你无趣，你会解九连环，才能帮我拿到这个呀。”
李时和一愣：“这……”
“我知道这个配着不太合适，但这是你送的，得算是你的东西。”沈辞柔笑眯眯的，“既然今天来太极宫，见的是你以前的东西，那我身上的也得是你的。”
她靠着箱子，箱里全是少时用过的东西，女孩耳朵上的珍珠泛着微光，也是从他手里出去的。
这地方是李时和幼年延续到少年的牢笼，他想起来并无留恋，沈辞柔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脚踏进他过去的回忆里，还顺手把自己也圈了进去。
李时和浑身一凛，沉默片刻，只极轻地应了一声。
“唔，我小时候喜欢的……你应该没玩过皮影吧？”沈辞柔皱了皱眉，“那你知道吗？”
“知道，不过确实没玩过。”
“皮影其实挺难的，看着就是几根小棍子，但要是没弄好，人就歪歪扭扭的，动作也不好看。”沈辞柔在箱子边上坐下，给李时和讲少时的事情，“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最皮，天天往外跑。东市有个皮影摊子，也演皮影，我喜欢看那个。”
李时和想了想：“若是喜欢，下回出去时去看看吧。”
“哪儿还有那个摊子啊，我都这么大了。”沈辞柔摇摇头，“再说我小时候喜欢，是因为没见过更好玩的，觉得皮影里的故事讲得真好，回家都还想着。但现在想想，其实有些故事也不过如此。”
这话李时和接不上，他没这个喜好，宫里也不演皮影戏，只能又轻轻地“嗯”一声。
“那我给你说一个吧，我还记得呢。”沈辞柔以为他是不信，回忆着说，“好像是这么一个故事，说是在长安城里，有个郎君，还有个娘子。长到能议亲的年纪，那年的上元节，娘子出去看灯，就在灯会上遇见了那个郎君。”
走向挺俗套，李时和应声：“然后呢？”
“郎君和娘子就一见钟情啦！虽然我也觉得挺奇怪的，这世上哪儿那么多一见钟情……”沈辞柔挠挠脸，“郎君就和娘子约定，说是到她家来提亲，还拿了她一方帕子当信物。但是等娘子回家，家里人说准备给她议亲，已经看好了人家。”
“看好的人家是那郎君家？”
“……那这个故事还有什么可讲的？”沈辞柔难以置信地看了李时和一眼。
李时和沉默片刻，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继续说吧。”
“娘子已经和郎君约好了，当然不愿意啊，就把灯会上的事儿和家里人说了。她阿耶阿娘倒是好人，也没为难她，只说那就等那个郎君。”沈辞柔说，“可是左等右等，那郎君就是不来，娘子的父母朋友都劝她，说别等啦，那就是个负心汉。”
“娘子不听，还是要等，等得眼泪都要哭干了。后来她也觉得那郎君是负心人，可她也不愿嫁给别人，哭着到当初遇见郎君的地方，见到了刚刚从外边回来的人。”沈辞柔看了李时和一眼，故意顿了顿，“原来是皇帝讨厌，不管郎君的意思，就把他派到外边去，隔了这么长的时间才能回来。”
李时和本能地反驳：“只是外放，为什么不托人给那娘子去信，把事情解释清楚？”
“……这是故事嘛！”沈辞柔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有点虚，干脆转移话题，“对了，我记得他们最后再见的那段戏词，你要不要听？”
作者有话要说：有一说一！虽然我感觉我写得很明显了，但是怕你们忘了前文或者没看出来这章的暗示，还是多说几句吧免得误伤（……）无忧和青竹没有啥深入关系的_(:з)∠)_
青竹是长乐长公主派去的，长公主对她的期望是让她能依靠身体和感情挟制住无忧，然而无忧这人年少时坚如玄铁而且谁也不信。青竹没能做到，并且在相处的过程中无法自控地对无忧产生了不应该的感情。
青竹本身就是内敛的性格，又因为自己是长乐长公主派来的，长公主倒台以后都不敢去想这种感情。她恨阿柔，一方面因为阿柔嫁给了无忧；另一方面就是阿柔在她眼里真的“没规矩”到极致了。如果无忧娶了个安安分分的世家贵女，相敬如宾，那青竹也会发自内心地尊敬这位皇后。
然而阿柔真的和青竹设想的皇后形象差太多了，阿柔的随心所欲和获得的无忧的爱情，就是青竹想做但又不敢、也知道不可能的事情。同时青竹又迷之女友粉/妈妈粉心理，就算无忧做了她理念里“没规矩”的事情，她也不会去指责无忧，因为无忧在她心里是完美的。
那就只能指责阿柔了，认为一切都是阿柔的错，是阿柔带坏了无忧。
青竹不是坏人，她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又被权力裹挟的可怜人_(:з)∠)_
最后再强调一下，青竹和无忧没有发生过什么不该发生的关系，一个没胆儿，一个没心（。）

第93章 追忆
李时和没意见：“嗯。”
“先说话的是娘子，是这样的，我想想啊。”沈辞柔坐在地上，腰背不自觉地挺直，回忆着少时的皮影戏。那会儿她确实没什么见识，实在喜欢这个故事，稍稍想想，戏词就在脑子里出来了。
“父母说我沉迷爱恋，密友劝我趁早回转，我却固执地不愿离开，守着你赠我的匆匆一面，等着你遵循诺言，再度前来。”和性子相符，沈辞柔的嗓音清澈，平常总带着点儿笑音，但这会儿念戏词，压着嗓子，居然真有点肝肠寸断的味道，“郎君啊，我在此苦苦等待，等得将要凋谢容颜，眼泪哭干。为何你此时才来？”
李时和一怔：“……我该答什么？”
这下换成沈辞柔发愣了。她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是把少时的事情讲给李时和听，没指望他能接上。不过既然问了，她也不遮遮掩掩，顺着往下想：“接下来是郎君答话呀。我记得词儿是这样的，唔……”
当年看皮影戏时沈辞柔没想那么多，尚且不知道人生在世有很多不得已，也不通情爱的磨人之处，只觉得郎君让娘子等那么久，实在不是个好人。按她的意思，娘子就该踹了郎君，趁早再找个喜欢的人。
但这点心思不好同李时和讲，她想了一会儿，她轻轻一拍膝盖：“请容许为我的莽撞致歉，不知你竟这般为我等待。我前来履行约定并将这手帕归还，不必担忧你的容颜，等待爱情的憔悴只为你增添风采，使得你美若天仙，恰如初见……”
郎君的词儿比娘子的长，也更拗口，前半段勉强能想起来，到后半段就卡壳了，沈辞柔挠挠脸：“好像不太记得了……你等一会儿，我再想想……唔，应该是这样，恰如初见、恰如初见一般……”
她还在想，忽然听见了李时和的声音，清朗温和，同样略略压着，隐约含着点令人震颤的愁思。
“请容许为我的莽撞致歉，不知你竟这般为我等待。我前来履行约定并将这手帕归还，不必担忧你的容颜，等待爱情的憔悴只为你增添风采，使得你美若天仙，恰如初见一般。”他伸出手，轻轻抚在沈辞柔脸上，指腹触及脸颊时甚至略微颤抖。
沈辞柔不懂他是什么路数，看了他一会儿，抬手压在他手背上，脸颊在掌心轻蹭了蹭，眼睛里满满地倒映出眼前的郎君。先前和戏中娘子一样略显忧愁的神色一扫而空，只剩下混着点迷茫的信任。
她想说什么，李时和却接着说下去，吐字非常清晰：“请你责怪我的莽撞，即使我心里藏着无法言说的爱恋。我辗转过道路山川，途经春光灿烂，淌过流水湍湍，我到你身边时如此狼狈，才终得与你一见。”
……他居然自己接了一段。
沈辞柔真的愣了：“你怎么……”
“你也等了我很久。”当时的心思李时和一直说不出口，他没法把他心里的百转千回和沈辞柔倾诉，但借着皮影戏的戏词，扣在心上的锁松了松。他仍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极其笨拙地解释，“当时……我害怕你会变心，也害怕你知道我是谁，怨恨我的欺瞒，可我没有办法。”
沈辞柔懂了：“那刚才你说的，是你自己的意思？”
李时和看着她，犹豫着轻轻点头。
“那你这么狼狈，后悔吗？”沈辞柔再问。
这回李时和比刚才肯定得多，看她时神色认真：“不后悔。”
“那我也不后悔的。”沈辞柔笑笑，“那时候我被我阿娘关在家里，阿棠来找我的时候又说了叶家的事情……那会儿我真的很难过，但我想想你会来提亲，想想你喜欢我，我就又高兴了。”
毕竟是这么剖白，她不觉得在李时和面前说这个不好，但也有点说不出的害羞，停了停才继续说：“你刚才说的时候，我觉得你好像有点难过。不要难过呀，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现在我们真的在一起了，这是天下少有的事情。”
她压住李时和的手，微微偏头，把脸颊贴在他掌心，垂下眼帘时浓密的睫毛随之垂落，遮住眼瞳里的小半光泽。她平常爱闹爱笑，这时候安静下来，反而更让人心生爱怜。
李时和喉头干涩，轻轻地说：“……是我的错。”
“怎么又说是你的错？当时我阿耶生辰宴上就这么说。”沈辞柔抬眼看他，又笑起来，“你怎么老爱把错往自己身上揽，要我心疼你吗？我才不呢。”
她是开玩笑，李时和却定定地看着她，把埋藏在心里的东西剖给她看：“我当时以为你要和叶家定亲。本来不算什么大事，牵扯不到叶家，但我……怨恨啊。”
说话时每个字都像火灼，说完了却忽然放松下来。李时和想，他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君子，少时太傅的谆谆教诲，他只学会了给自己套个壳子，等到如今，他心里还是藏着那么多龌龊的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和沈辞柔提起这些。沈辞柔向来明朗，讨厌谁就直接拿马鞭抽对方，从没有这种背地里的招数，他等着沈辞柔发怒，她却只是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把那只手从脸上移下来。
“按理说，你这样是不对，但我这人也坏，我和子思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但我总是更喜欢你的。现下反正叶家也没什么大事，别的地方能补偿的话，就补一些吧。”沈辞柔别别扭扭的，“坏就坏吧，我不当好人了。”
李时和反手拢住她的手：“不怪我？”
“我比你更亲近子思，现下却偏向你，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啊。”沈辞柔有点颓，这事儿是真的超出她的处理能力，干脆把错往身上一揽，“怪我好啦。”
李时和应了一声，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撑在地上，整个人朝着沈辞柔压过去。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把她拢在自己投下的影子里，顶着那双茫然的眼睛，轻轻地说：“要怪就只怪你美若天仙。”
沈辞柔的脸腾地红了。
长这么大，让人夸漂亮也不是一回两回，但她不太在意，让李时和夸却不一样，何况面前的这张脸才是真的漂亮过头。就算知道是戏词，她也别扭，伸手想把李时和推开：“……那就算你是夸我。”
李时和格开她伸过来的手，原本撑着地面的手搭到沈辞柔靠着的箱子上，把她困在自己和箱子中间。他看着女孩，缓缓靠近，先在泛红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才衔住如同春花初开的嘴唇。
这一下出乎意料，但沈辞柔也没打算推开李时和，想着他先前流露出的那种无助和悲戚，就算只有那么一会儿，她也心疼。
这么想着，她反而放松下来，自然地松开齿关，抬手揽在他颈后，甚至略微挺直腰身，把自己送上去。
沈辞柔不是矫情的人，不抗拒亲密接触，但平常更像是配合，这次却有些主动的味道。李时和察觉到她比以往更动情，难言的心思涌上来，他也有点忍不住，不由得更加深入。
分开时双方都有点喘，两人的唇色都不深，这么来了一通却艳了不少，像是刚抹了口脂。
沈辞柔喘着气：“地上硌……换个地方吧。”
李时和听懂了，俯身抱起她。
新殿日日打扫，榻上的被褥也是新换的，榻却窄，睡一个人都不怎么能随便翻身，两个人睡恐怕只能侧身紧紧抱在一起。
沈辞柔摸了摸榻边：“怎么这么窄……”
“新殿是腾出来给我住的，大概是天后的意思吧。”李时和说，“免得我睡得舒服，不愿起来。”
这榻是窄，床帐放下来，遮住外边的光，里边就显得更逼仄。地方小，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面对面，反而生出点异样又微妙的感觉。
刚才李时和又说了那么让人心疼的话，沈辞柔一时冲动，没忍住，单手抓住他勒出腰身的革带，想到等会儿要说的话，面上泛红：“这会儿真没人了……我问你，上回……嗯，你是不是没尽兴？”
这事上李时和尚且能克制，有是最好，没有也无妨，夜里抱着沈辞柔睡就能安心。上回还是他刚从翠微宫回来，到如今也隔了快十天，没想到沈辞柔还记得，他有些好笑，低头在她额上轻轻蹭了一下：“还记着？”
沈辞柔脸上更红，小声地说：“……你平常没那么快的。”
……真是什么都敢说！
李时和后背一僵，片刻后轻轻叹息，居然有想要脱身的意思：“那这回，在这里好好歇息？”
刚才就仗着一时的冲动才能说出口，那股劲儿过去了，哪儿还能再说，但沈辞柔也不肯放，干脆揽住李时和的肩，整个人凑过去，贴在他同样微微泛红的耳边，抿了一下耳垂，再笨拙地用舌尖掠过。
沈辞柔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出自哪里，其实合现下的情况，但毕竟不是能随便拿出来的，羞得都没感觉到李时和骤然紧绷的身体。
“……柳阴轻漠漠，低鬓蝉钗落。”她微喘着，轻轻地说，“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作者有话要说：无忧：……！！！
然后两个人，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合法夫妻，一起休息了一会儿，用的不是一床被子，睡的不是一个枕头，不满意的话还可以让无忧睡地上，保证没有任何头皮以下肢体接触，我发誓，看我真挚的眼神（。）
皮影的梗灵感来自大明宫词，编词押韵押得我哭咧，再也不尝试这种迷之翻译腔的东西了（吐烟）

第94章 汤池
温热的泉水漫到锁骨处，沈辞柔浑身一松，闭上眼睛，舒服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处汤池里的水是从温泉里引来的，放了些温养身子的药材，娘娘刚来，怕泡不惯温泉，过几日再去温泉里。”听风站在池边，“娘娘可还觉得舒服？”
“舒服啊。”沈辞柔懒得问到底放了什么药材，靠在池边，抬头看听风，“那如果是真的温泉，是哪个池子？”
听风心说按陛下宠人的架势，您一开口，恐怕御用的莲花汤都能让出来，但她不能直接这么说，斟酌着选了个前朝后妃常用的：“想来是海棠汤吧。奴婢也没来过华清宫，只听说海棠汤的池缘修得漂亮，从上边看像是海棠盛开，给您用就正好。”
“海棠？”
沈辞柔就是觉得好玩，现下泡的汤池是方型的，清宁宫里修的浴池也是方的，她还真想不出修成海棠是个什么样子。听风却想到了别的地方，捧衣篓的手指一紧：“娘娘恕罪，奴婢胡说了。”
沈辞柔一愣，想明白她怎么突然告罪，觉得有点好笑：“没什么呀，你怎么老喜欢告罪，弄得我好像很容易发脾气。”
“娘娘……”听风硬把告罪的话咽下去，“娘娘宅心仁厚，是奴婢胆小。”
听她的意思就是还没放松，和人亲疏远近也讲究个缘分，有些人就是此生都不能亲近的，沈辞柔也不强求，只笑笑：“我知道你是怕我生气。海棠说是花中贵妃，但又不是它自封的，还不是人看着它漂亮，硬给它安上的头衔。”
听风一怔，抿抿嘴唇，没说话。
“要是合皇后的身份，得修个月季汤。难道陛下用的是牡丹汤吗？”沈辞柔觉得更好笑了，抬手在肩上一按，一阵酸痛，笑都硬生生憋回去，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听风赶紧问：“娘娘这是秋狝时伤着了？不如传个医女来看看？”
“……这就不用了！”肩上的感觉她熟悉，就是用力时间太久，用的力气也太多，缓缓就会好，再不然就是按一按，沈辞柔不太想让医女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泡会儿就好了，不用管。”
听风迟疑片刻，没多说：“那奴婢先出去，过一刻钟来给娘娘送些东西。奴婢候在外边，娘娘有吩咐，喊一声，奴婢就过来。”
“辛苦。”沈辞柔再往下沉了一截，让水把肩膀也漫过去。
听风屈膝行礼，她手里的衣篓里放着换下来的衣裳，后边的宫人放在池边的则是新的，用料少，薄且短，就是突然想起身时套着遮身的。
宫人依次退出去，最后一个离开的听风放下了帘幔，汤池外边立即落下一层遮蔽，在门口肯定是看不见里边的情况，贴着帘幔也只能隐约看见里面一幅剪影。
人一走，汤池附近安静下来，沈辞柔才听见汩汩的流水声。她觉得好奇，沿着池子看了一圈，发现池子四个角上都镶着兽首，温热的水源源不断地从兽口里吐出来，水声就是从这儿来的。
沈辞柔游过去，一手攀在池边，另一只手伸过去，在水流里掬了一把。
流水和池水触及肌肤时感觉完全不一样，池水温柔，流水有种打在肌肤上的错觉，又是热的，从指缝间穿过去，略微的酥麻微痒。
这么玩了一会儿，沈辞柔累了，找到嵌在池壁上的台子，在台上坐下，热水就刚好没到锁骨处。她试着在水里活动几下手臂，用另一只手在肩颈处轻轻按压。
按了几下，肩上紧绷的感觉少了点，用点力按也没刚才那么疼。沈辞柔松了口气，接着给自己松筋骨。
落到这个地步，纯粹是她自己作的。
骊山猎场大，之后又要迁到华清宫，这回秋狝来的人就格外地多，猎场做的准备也更丰富。沈辞柔这人偶尔会管不住自己，一看广阔的猎场就跃跃欲试，当即去挑了匹漂亮的白马。
狩猎这回事她其实就是玩，不一定非要猎到多少，更喜欢骑马跑起来的感觉，偏偏刚上马就看见李时和过来。
沈辞柔还是头一次看见李时和穿猎装，猎装和胡服差不多，但袖口收得更紧，也更贴身，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劲瘦的腰身，有种和圆领袍都完全不一样的意气风发。他还骑在马上，左弓右箭，手里拢着马鞭，挑的马比沈辞柔的高一些，过来时简直是压她一头。
沈辞柔不服输的毛病就犯了，直接抽了马鞍边上的弓：“要不要和我比一比？”
李时和就是过来看看，没别的意思，还愣了愣：“什么？”
“比谁猎到的多啊。”沈辞柔转念觉得不对，改口，“唔，不行，我力气没你多，这样我亏了……换一个，这儿有白狐吗？”
李时和想了想：“或许有，不过少见。”
“那就比这个，比谁能先猎到白狐。”沈辞柔勒了勒缰绳，“赌吗？”
“赌注呢？”
打赌比这个是一时兴起，沈辞柔也想不好能和皇帝赌什么，控着马在李时和身边绕了一圈，想到了：“我觉得你也不缺什么呀。这样吧，要是我赢，我想起来再和你说我要什么；要是你赢，反过来也一样。”
李时和心里微微一动：“什么都可？”
“对啊。”沈辞柔点头，旋即一夹马腹，纵马往猎场深处去。
猎场到底是大，一直到日暮，她都没绕完，至于白狐更是连条尾巴都没看到。长安城里主道都不能纵马，她平常骑马没这么快，难得这么一趟，在马上不觉得，这会儿泡在水里，浑身都酸起来。
在汤池里毕竟舒展不开，沈辞柔干脆从池子里出来，顺手捞了池边的衣裳。
是身短衣，看着像是交领，袖子却像半臂似的才到手肘，衣摆也短，刚刚到膝盖。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吸了身上的水，却不黏，还挺贴身，腿侧则各有一道开衩方便活动。
华清宫地底有温泉，热水在地下涌动，热气蒸上来，不用烧地龙，地上铺的砖石也是微热的。沈辞柔干脆在池边直接坐下，看着池子里汩汩的水，一边按着肩背。
按了会儿，她听见帘幔被掀开的声音，旋即是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些托盘之类落地的闷声。
沈辞柔以为是听风来了：“还是得麻烦你，帮我按按吧。这地方我够不着。”
她背后的人跪坐下来，轻轻按在她肩胛骨上，顺着往下一点点按压。
按松了筋骨自然舒服，不疼，刚按到僵的地方有些酸，后边就只剩下舒缓的快意，沈辞柔享受了一小会儿，感觉不太对。
替她按的人手法很温柔，但每一下的力气又是足的，听风是女子，又把自己框死在宫女的身份里，没这么大力气，也不敢这么随便地在她身上按摩。
按到腰侧时沈辞柔憋不住了：“停。”
“疼？”李时和收手，改成扶着她的腰，“还是怎么了？”
“没什么。”沈辞柔松了口气，稍稍换了个姿势，“我想躺会儿。”
“这殿里没设榻，去飞霜殿吧。”李时和想起身。
沈辞柔连忙按住他，在他膝上拍了拍：“怎么，不能让我躺？”
李时和还能怎么说，在原地调整一下，让沈辞柔躺上来。
这么躺人腿上其实不怎么舒服，何况李时和还是个男人，跪坐时腿上的肌肉绷紧，比不上女子的细腻柔软，沈辞柔用手背蹭蹭他的腿，忍不住叹息：“我以前躺在鱼沉姐姐膝上，没这么不舒服……”
李时和还记得鱼沉是谁，也不说话，只在沈辞柔腰上用力揉了一把。
腰上一阵酸麻，沈辞柔浑身一僵，片刻后松懈下来：“别突然来这么一下，我不行，真不行……”
后边几个字拖长，调子显得甜，隐约还有点讨好和撒娇的味道，李时和本就没想着怎么样，自然放过她，只顺着往下继续轻按。
按到腿上，他有点为难。沈辞柔身上的浴衣实在是短，她又不避讳，微微曲着腿，衣摆被蹭上来一截，侧面的开衩几乎要到腿根。她的身子什么样，李时和不是不知道，说是每一寸肌肤都尝过也不为过，但在汤池边上，他还是觉得不能乱来。
李时和沉默片刻，替沈辞柔把衣摆拉下去：“腿放平些，衣裳太短。”
沈辞柔乖乖照做，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这么说，没忍住，直接笑出来了：“你干什么呀，这里又没有别人。还在汤池边上，难道让我穿一层层的翟衣？”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沈辞柔看了李时和一会儿，提出个猜想，“我想想……成婚都半年了，你不会，还害羞吧？”
她自己脸也泛着红，还这么问，显然是不怀好意，李时和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干脆想再揉她一把，省得她再胡说。
手还没伸过去，沈辞柔一把抓住，直接把他的手握住。掌心里的手指骨节清晰，手背肌肤细腻，沈辞柔感觉着手里的温度，却觉得不太对：“殿里热，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作者有话要说：改个小bug（平躺）

第95章 游戏
“冷么？”李时和贴着沈辞柔的掌心试了试，感觉到的温度确实比自己高，但他也不在意，“外边比殿里冷，或许是过来时受的风。”
沈辞柔应了一声，双手拢住他的手，试着搓了搓。这方法有用，但只能管一时，她想了想，从李时和膝上起来，仍然握着他的手：“无忧，起来玩儿。”
李时和顺从地被拉起来，不太懂在建了汤池的殿里能玩什么：“嗯？”
“手冷可能是受了风，那就动一动，过会儿再泡汤，肯定就暖和起来啦。”沈辞柔想着要玩什么，试探着凑过去，“你玩过捉迷藏吗？”
李时和还真没玩过，他只在幼时见过院子里的侍女玩，等到宫里，宫人年龄再小也都得先学规矩，没人敢这么随便。倒也有宫女想借着游戏讨他欢心的，但多半是唱支歌跳个舞，他还不爱看，哪儿有胆子找他玩捉迷藏。
顶着沈辞柔期待的眼神，李时和难得地觉得窘迫：“我……只听说过。”
“听说过？”沈辞柔没笑话他，“那你知道大概的规则吗？”
李时和更窘迫：“……大概知道。”
“那就行啦，就是这么回事。我躲，你来找我，或者反过来也行。”
殿里没旁人，微微的热气从砖石底下蒸上来，也不会受寒，李时和没意见：“好。”
“哦，其实还是有点不一样……这殿里空，没地方躲，所以换个方法。”沈辞柔解下缠住袖口的带子，半掌宽，也不透光，刚好够用来蒙眼，“得把眼睛蒙住，数完一二三就开始。”
怎么玩都是玩，李时和不打算反驳，看了眼水雾缭绕的汤池。汤池边上修了台缘，平常不至于失足掉进去，但跑起来又蒙着眼就不一定，何况赤着脚踢到石头也够疼半天的。
他觉得还是得自己来：“我来找你吧。”
“好。”沈辞柔踮起脚尖，宽幅的带子蒙住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李时和脑后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她试了试，觉得不会掉下来，在他脸上迅速亲了一下，立即后退，“我数了啊。一、二……”
“三。”李时和接话。
沈辞柔一笑，转身往内殿的屏风那边跑。
内殿不大，看起来宽阔是因为特地减了柱子，殿内主体也就是个汤池，立着的屏风用作装饰，在后边能换个衣裳或者稍作修整。殿里越空，沈辞柔的脚步声就越明显，她跑了一阵，显然有点迟疑，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开始在原地踱步。
一下一下，轻轻的，像是只铆足了劲儿要跑出去玩，等真逃出了家门又没方向的小猫。
李时和笑笑，给沈辞柔留了点面子，没直接往屏风那边走，选了略偏的方向，稳稳地向前。
他一动，沈辞柔立即也动了。女孩的脚步声乱起来，大概是往反方向跑，又觉得有点不对，迟疑着回来，再换了个方向。
李时和也配合着换方向，一点点靠近沈辞柔。
这么玩了一阵，沈辞柔觉得不对了。蒙眼捉人，要么靠运气，要不就靠听，看李时和不急不缓的样子，八成是靠听的。那她就得控着方向，她是想玩，不是想把李时和带得摔进汤池里。
沈辞柔想了想，觉得脑子里刚冒出来的想法可行，就是有点危险。她深吸一口气，定定心神，直直地朝李时和走过去。
脚步声突然逼近，李时和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先闻到沈辞柔身上略微的花香和药香，大概是汤池里的水染在她身上的。
下一瞬是她的声音，清澈明朗，带着点笑音：“我在你边上，你抓得着我吗？”
热气蒸起来，汤池里的水雾漫上来，呼吸时都觉得有些濡湿。李时和蒙着眼，什么都看不见，他能闻到略带水汽的香气，听见沈辞柔的脚步声，偶尔甚至能感觉到发丝从脸上拂过，但他抓不着就在身边的女孩。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初下山，怀着降妖除魔的期望，一到山下先被人世繁华迷了眼睛，还有只硬要凑过来的小妖。
李时和叹了口气：“若我抓到你，你怎么办？”
“你先抓到我再说啊。”沈辞柔丝毫不慌，还故意凑过去，在李时和脸上摸了一把。
她笑着往后跳了两步拉开距离，看着被蒙住双眼的郎君朝她这个位置走来。
沈辞柔还是头一次贴身这么玩，比幼时玩的更惊险，但也更好玩。她几乎是贴着李时和打转，故意踩乱脚步，让他听不清到底是哪个方向，跑动时耳畔发丝起落，衣摆下一双长腿泛着象牙色的珠光。
脚步声被踩乱了听不出，李时和就开始听别的。沈辞柔能控制脚步，但她管不住呼吸，动起来呼吸声会变重，却不会注意，也不好控制。
听了一阵，李时和确定位置，一伸手，轻而易举地捉住了沈辞柔的一片袖角：“抓住了。”
“是吗？”沈辞柔还是没慌，干脆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揽在李时和颈后，踮脚朝着他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
李时和的耳朵蓦地红起来，整个人一愣，手上的力气也控不住，沈辞柔趁机把袖口抽出去：“你看，抓不住吧。”
……真是个折磨人的，或许不知道怎么对付别人，但对付他，绰绰有余。
李时和认输，抬手解下蒙眼的带子：“照这么说，我是抓不住你了。”
沈辞柔压根不在乎输赢，把带子缠回袖口，拢住他的手：“唔，热起来了。”
好歹也玩了一通，又在殿里让热气蒸着，不热才是奇怪，李时和笑笑：“嗯，这会儿觉得热了。”
“出汗了吗？”
“有点儿。”
“那去泡汤，反正汤池里的水一直在换。”沈辞柔扯着李时和到汤池边上，毫不避讳，直接褪了身上的衣裳，滑进池子里，水漫到肩上时舒服地闭了闭眼睛。
李时和一怔：“你……”
“我？”沈辞柔掬了一捧水，洗去脸上渗出的细汗，抹了一把脸，“你不泡吗？”
李时和平常沐浴都不要人伺候，和人共浴更是没有，但他想想也没什么，在池边缓缓褪下衣裳，学着沈辞柔的样子进汤池里。
沈辞柔不害羞的时候是真不害羞。她脑子直，懒得去想那么多弯弯绕的，这会儿的想法也很简单，玩这么一阵出了汗，就在汤池里泡一会儿，顺便还能舒缓身子。
但就这么泡着也不对，她试图找个话题：“你以前常来华清宫吗？”
“不常来。”李时和在水里按了按肩，“上回来应当是刚登基那时候，长乐长公主非要过来。”
“……这得说是不怎么来吧。”沈辞柔呼出一口气，不和他提长乐长公主，“我在猎场折腾了大半天，看到的全是野兔，连根狐狸毛都没看见。”
“秋狝前猎场里会清一清，大些的猎物会赶到里边，免得在外伤人。”李时和说，“也是防着吓到随行的女眷。”
沈辞柔觉得这也有道理，狩猎是出来玩，要是没什么要求，打个兔子也算是赚了，遇见个站起来比自己还高的熊就不好玩了。她挠挠脸：“那你呢？”
“白狐稀少，没遇见。红狐倒是有，宫里不缺这个，只猎了一只。”
“我和你约定的是白狐。”沈辞柔觉得不能输，“你没告诉我猎物会清到里边去，我不知道，不能算我输。而且你猎的是红狐。”
李时和没打算和她争这个，他不爱泡汤，但池水漫上来也是真的舒服，他应了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本就长了张漂亮的脸，这会儿漆黑的头发全放下来，在水里漫卷。水雾缭绕，李时和侧脸的轮廓迷迷蒙蒙，眼睫上都坠着细细的水珠，偏偏他又很放松，简直有点雾里看花的美感。
沈辞柔没忍住，往他那边凑了凑。
李时和感觉到身边的水波，没睁眼：“怎么了？”
“你好看，我凑近点看。”沈辞柔一点都不隐瞒。
李时和憋了一会儿，一阵无力：“……不要胡闹。”
他态度太好，沈辞柔忍不住要作，再往他边上靠过去，干脆伸手环在他肩上，整个人贴过去：“对了，其实我还有个事儿想问你。”
衣裳先前就脱在池边，她这么贴上来，就是肌肤相触，李时和尽可能忽略胸口压过来的触感，稳了稳呼吸：“什么？”
“就是，那个……猎场里有鹿吧？我记得猎到鹿以后，会放血，新鲜的血混进酒里喝。”沈辞柔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求知欲上头，“那个酒……真有用吗？”
李时和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睁开眼睛，对上女孩泛着红晕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他又舍不得说重话：“……我不清楚。向来都是只抿一点，算是全个礼数。”
“哦……”沈辞柔也不纠结，“那最后一件事。”
“什么？”
“我喜欢这个池子，也喜欢你。”沈辞柔觉得自己逻辑没问题，“那你在这个池子里亲亲我，我就更喜欢你啦。”
李时和叹了口气，抬手扶住她的脸，缓缓低头，在她唇上极轻地一吻。

第96章 游廊
华清宫规模比不上大明宫，历经修缮后里边倒也不差，且毕竟不在长安城内，条条框框的规矩少了许多。李时和没什么感觉，听例行的禀报时倒觉得沈辞柔应当是开心的，说来说去无非是她去猎场玩，或是去了哪个汤池，听起来像是出了笼子。
一来二去就到了十月初七，又是千秋节。不在长安城内，也不是逢十逢五的年份，恰巧去年还刚大办过，李时和不特意说，底下人也没那么上赶着，就按以往的路数举办，差不多也就行了。
皇帝没意见，高淮却有想说的，一过申时，整个人在李时和桌边揣摩，满脸欲言又止。
李时和察觉到了，但他不急，慢悠悠地看着长安城里来的折子，就等着高淮憋不住。
入冬后上来的折子多半和过年有关，越临近年底，实际上事情越少。过年这回事说着让人期待，但年年都这样，照着往年办就行了；想想要过年了，大家都收敛点，折子上有的没的也少得多，能上来的都是正事。
恭贺生辰的折子倒是多，又过了一刻钟，高淮真的憋不住了：“陛下见谅，臣有事要禀报。”
李时和就等着他开口：“说。”
高淮心里也苦，按道理这事儿飞霜殿那边随便来个宫人传话就行，再不然沈辞柔随口和皇帝提一提也行，偏偏让他夹中间，当这个传话筒：“今日是陛下生辰，娘娘请陛下单独过去。”
“飞霜殿？”
高淮点头：“是。”
飞霜殿实际上已经成了共寝的寝殿，过会儿肯定得过去，李时和不太懂沈辞柔为什么让高淮来传这句话，略作思量：“还说了什么？”
自然是还有别的，但高淮真不好说，偏偏李时和还问了，他想了想，挑了个不那么敏感的话题：“娘娘先前问臣，说陛下前几日手冷，问如今怎么样了。”
“她还记得。”李时和心情顿时好起来，信手在没什么内容的折子上都作了回复，“你怎么答的？”
“这……这臣也不能怎么答。”高淮心说您手冷不冷，我倒是得先摸得到您的手啊，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臣猜娘娘是担心陛下身子，就说请平安脉时没诊出什么，御医也说陛下安康。”
“还有呢？”
这个“还有”就难答了，高淮瞄了一眼李时和，感觉他心情还行，就试探着说：“娘娘……娘娘还问了猎场的事情。”
李时和想了想：“她想去狩猎？”
“……这倒也不是。”高淮试图暗示，“娘娘对猎场里的猎物，有点儿兴趣。”
“兔子？”李时和没往高淮暗示的方向想，“朕记得前朝有几位后妃养过兔子，皇后若是喜欢，养着玩也无妨。”
沈辞柔看着不像是喜欢养个兔子玩的，但她若真一时兴起，想抱软乎乎的兔子，李时和觉得还挺有趣。他想到毛绒绒的兔子蜷在沈辞柔怀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高淮误解了这一笑，以为李时和真是心情好得不得了，心一横就说了：“娘娘问的是鹿血酒的事情。”
李时和一怔：“什么？”
“娘娘真问了这个，臣猜娘娘的意思，可能是……想来一小壶？”鹿血酒是干什么的，高淮就算挨了一刀也知道，他看看皇帝，对请平安脉的御医表示理解，“陛下，这有些事吧，在您面前，御医或许也不好多说。您……或许该多问问娘娘的感觉？”
李时和笑意不减，还是清清淡淡的：“你挺懂啊。”
“哪里，臣这也是为了替陛下分忧解……”高淮顺嘴说下去，忽然察觉到不对，浑身一凛，不敢多说了，“臣多嘴。”
李时和懒得理他：“鹿血酒太热，换一个。”
高淮应声：“若是娘娘想喝，陛下看看换梅酒如何？偏酸甜口，也不醉人。”
“就这个。”李时和合上最后一本折子，起身，“朕去飞霜殿。”
既然沈辞柔说了让他单独过去，他也没让人跟着，确定短剑在身上，从门口的宫人手里提了行灯，直接出去了。
高淮也不跟上去，在背后看着李时和挺拔修长的背影，觉得这也不像是用得着鹿血酒的样子。他少时到皇帝身边，那会儿李时和也还是少年，站起来还有点稍嫌单薄，现下看看，十足是男人的样子了。
不过分明春秋鼎盛，帝后感情又好，怎么到如今也没个喜讯？
高淮不由自主地着急起来，觉得还是得腾个时间去太医署抓个人聊聊。
**
去飞霜殿的路上有条长长的游廊，这时间天黑得早，李时和走上游廊时天才刚暗了些，等走过一半，已经隐约有点暮色四合的味道。游廊两边种的都是牡丹，四月时大概富丽堂皇，这会儿没花，枝叶在风里簌簌作响，游廊上也没人走动，无端地显得落寞。
李时和不急着赶去飞霜殿，在游廊上停了停，正好看见今天最后的阳光，天边是金红色的，脚下夜色却漫上来，夕阳褪去如同海潮。
明天太阳会再度升起，但于今天而言，这就是这个帝国盛世最后的夕阳。
太阳落山，四面倏忽暗下来，行灯渐渐亮起，李时和轻轻呼出一口气，刚打算继续往前走，腰侧贴上来一只手。
他一怔，那只手变本加厉，整条手臂绕过腰，环在他身前，另一只手也缠上来，直接从背后把他紧紧抱住。
敢这么干的就一个人，李时和放松下来，不自觉地露出点笑。他想说话，抱他的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不许乱动。”
“好。”李时和从善如流，真不动了。
长大以后沈辞柔很少这么突然袭击，难得玩一回，李时和还没什么反应，她倒也不在意，脸颊贴在他背上：“我本来在前边等你，你好像没看见我，还停下来了。在看什么？”
“没什么。”李时和说，“看看夕阳。”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天很漂亮，还有火烧云。”沈辞柔在他背上蹭了蹭，缓缓松开，“日出也很好看，也是金色的。”
李时和应声，从女孩的束缚里脱出来，转身面向她：“怎么想着让我过来？”
“给你过生辰呀。去年生辰还赚了你一支曲子，今年就不用啦。”沈辞柔笑笑，直接握住李时和的手，“游廊还有一半，我想和你一起慢慢走。”
李时和含笑点头：“还是让我给你掌灯？”
“没办法，只能继续占皇帝陛下的便宜了。我手里又没有灯，”沈辞柔故意抬起握着李时和的那只手，在他的视线下边把指尖卡进指缝里，勾住以后还要晃晃，“我手里只有你。”
李时和还有什么办法，闭了闭眼，握紧行灯的长柄：“走吧。”
游廊够长，两人都没说话，牵着手慢慢地走着。
上回这么走还是除夕，那时候李时和怀着久违的忐忑和沈辞柔剖白，到最后才敢在借着城墙的遮掩吻她。如今这个女孩嫁给他，只要能迈过心里礼仪的坎儿，他能肆无忌惮地亲吻拥抱，甚至做更过分的事情。
李时和蓦地有点时过境迁之感，忍不住扭头看了沈辞柔一眼。
十月里天已经有些冷了，华清宫里也没人管，沈辞柔为了方便，发式梳的是出阁前的样子，半披半绾，梅花簪在漆黑的发间轻轻颤动。她穿的襦裙大概不是很厚，外边加了件靛青色的披风，走动时隐约看得见领口的刺绣。
刨去非得端一端皇后威仪的那几回，沈辞柔和出嫁前也没什么不同，还是那个性子，明朗澄澈，是他在朱雀大街上初见的光。
李时和无声地笑了一下，眼瞳里倒映出身边的女孩。
沈辞柔察觉到边上的视线，她哪儿知道身边的郎君在想什么，看见他笑，也笑起来：“快到啦。”
“不急。”李时和收回视线，“只是突然想到别的，上回和你一起走，心境与现下不同，想来还有些好笑。”
沈辞柔其实不太记得除夕那会儿到底是怎么样，她印象里只剩下绚丽至极的烟花，还有城墙后边缠绵的吻，李时和这人又藏着心思，她实在猜不出来：“除夕那回，你是不是有点儿紧张？”
李时和也不避讳，轻轻点头：“我那时候没怎么和人亲近过，现下想想，或许还有点羞。”
“那你还亲我？”沈辞柔含着点笑，故意呛他，“后来你还对我做别的呢，你又不羞啦？”
李时和被噎了一下，难得在沈辞柔面前不想服输，反将她一军：“你不喜欢？”
沈辞柔就是虚张声势，真要对峙起来，她玩不过李时和，被这么一问，面上腾地红起来。她知道夫妻间无非这么回事，但真说起来又有点不一样，清清嗓子：“不说这个。吃过饭了吗？”
李时和也不逼他，顺着往下说：“尚未。”
“那你只能吃我做的饭啦。”游廊走到尽头，连着的就是飞霜殿，沈辞柔停下脚步，松开李时和的手，双手背在身后，朝着飞霜殿后退几步，“不然就得挨饿。”

第97章 梦境
李时和以为沈辞柔是说着玩，跟着她进了飞霜殿，没想到真有满满当当一桌菜。
几个绿叶菜或拌或炒，没什么特别的，几道带荤腥的倒是用心，箸头春烤得恰到好处，仙人脔的汤汁色白如牛乳，汤浴绣丸里还特地添了几片绿叶增色。毕竟天冷，没上酥酪，配的点心是水晶龙凤糕，糯米蒸得爆开，嵌在里面的蜜枣清晰可见，远远看着都觉得一股枣香扑面而来。
李时和微微一怔：“这是……”
“我做的。”沈辞柔笑吟吟的，顺手解下披风递给怡晴，“挑了几道还算简单的菜，猜着你的口味，我想应该差不多就这样，真吃着不合口，也不要怪我。”
“不会。”李时和跟着她到桌边坐下，“其实不必如此……是辛苦了。”
“以前有人说给夫君做饭洗衣是天经地义，我不爱听，嫁进别人家又不是去做侍女。但我现在给你做饭，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做点事情讨你开心。”沈辞柔伸手揭开压在碗上的盘子，“还是这个，长寿面。只不过今年是我自己做的。”
盘子一揭开，先前压在里面的热气全蒸出来，混着清淡的鸡汤香气。碗不大，面在碗底盘着，只占了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汤是滤过几遍的鸡汤，特地把油撇了，显得清澈透亮。面上压着烧肉和绿叶菜，溏心的煎蛋有一半浸在汤里。
沈辞柔单手撑着下颌，含笑看着对面的郎君，眼睛里亮晶晶的：“还是去年那样，一口气吃完，不要说话。”
李时和不急着吃，看了一眼厚薄均匀的烧肉：“也是自己切的？”
“……是尚食帮忙的。”沈辞柔有点不好意思，诚实地说，“做的时候尚食没经手，就在边上看着，切的时候她看不下去了……这个太难了，我老是要切碎，不好看。”
“伤着手了吗？”李时和压根不在意好看不好看，反正都是要吃下去的，进了肚子不都一样。
“我没那么傻，只是不好看而已。”沈辞柔没想那么多，伸手越过桌子，摊开五指给他看，“喏，都好着呢。”
闺阁贵女或有爱骑马的，但在家总得做点针线，沈辞柔却不，她从来只依兴趣行事，让她坐在榻边对着针线绣上十几天就是受刑。但她会做点简单的工匠活，也会修乐器、做书签，她的手就不如那些不出门的贵女，不至于细腻得让人担心碰一碰就会擦伤。
沈辞柔的手纤细、柔软，骨节精巧，肤色白皙，指腹也没什么茧，但看得出她有力气。
李时和忽然笑笑，低头在她的掌心吻了一下。
沈辞柔一惊，赶紧收手：“你怎么……”
“吃面。”李时和拿起筷子，挑了第一筷面。
既然开始吃长寿面了，沈辞柔也不纠缠，收回手，耐心地等着李时和把面吃完。
这碗面的量实在是少，加上配菜也就只能垫垫肚子，汤倒是多，但李时和按习惯只尝尝味道，不至于把汤全喝了。看他吃完，沈辞柔松了口气，试探着问：“好吃吗？”
调味是依他的口味推测的，猜得差不多，李时和点头：“好吃。”
“那就好。”沈辞柔也点点头，“尝尝别的吧。”
边上伺候的宫人把面碗撤下去，碗碟筷勺全换了一遍。箸头春是整只的烤鹌鹑，对半劈开，吃着不好看，李时和迟疑着，舀了一勺汤浴绣丸，低头抿了口汤。
他抬眼，恰巧对上沈辞柔期待的视线，觉得有点不对：“你不吃？”
“我吃过啦。”沈辞柔挠挠脸，“我吃的是尚食亲手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李时和先是觉得好笑，没忍住，轻笑一下，又感觉不妥：“难道要看着我吃？上些软和的点心乳酪吧。”
“都入夜了，不吃那么多。”沈辞柔摇摇头，撑着下颌，“我就想看着你吃。”
“怎么？”
“……你别问。”
沈辞柔一向心大，少有什么瞒着的事情，她这么一说，李时和反倒多了点兴趣：“嗯？”
“……那我说了？”沈辞柔看了他一眼。
“但说无妨。”
“你让我说的哦？”沈辞柔咳了一声，“其实我院子里经常窜进来野猫，我小时候就喜欢喂，觉得看猫吃东西特别舒服……”
李时和懂了，含笑摇摇头，没多说话，安静地低头开始吃东西。
他吃相好，夜里也不爱多吃，除了汤浴绣丸多喝了几勺汤，到水晶龙凤糕为止都是尝一两筷，放下筷子时外边的天才彻底暗下来。
宫人把殿里的灯都点起来，撤了桌上的菜，端着茶盏等李时和漱口，最后上了一壶酒，才齐齐地退出去。
“无忧，许个愿吧。”沈辞柔听见宫人关上殿门，像先前那样看着李时和，“这会儿没人啦。”
李时和猜到这是沈辞柔熟识的那一圈人里流传的风俗，但一时也不知道该许什么。他幼时在王府里，霍氏没提过；等后来到天后身边，天后倒不吝啬，但他生辰时也只是意思意思问问想要什么，他既说不出来，也不敢说。
如今沈辞柔这么一个问题打过来，他最先想到的居然是“国泰民安”，还是框在皇帝的壳子里。
沈辞柔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清清嗓子，带着点鼓励的意思：“没关系啦，什么都可以，反正是生辰嘛。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那就等等，要是过了今晚还想不出来……”
她自己年年都有想要的东西，乱七八糟花里胡哨的一大堆，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纠结半天，眉眼都皱起来：“要不就留到明年生辰，一起许。”
“这还能留的么？”李时和失笑，轻轻地说，“愿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愿望是好愿望，在宣政殿上说，底下几个老臣恐怕眼泪都能感动出来，但四下无人，在寝殿里说这样的愿望，未免太可怜了。
分明是皇帝，坐拥天下，许愿时却像是一无所有，连想要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辞柔一阵心疼，摇摇头：“不是的。”
李时和一怔：“嗯？”
“不是这样的愿望。”沈辞柔重复一遍，“是你自己的，不是‘皇帝’的。皇帝的愿望我实现不了，我只能实现无忧的，是我的夫君，是我喜欢的人。”
登基八年，李时和从没把自己和“皇帝”糅合在一起，于他而言，他始终是那个在新殿里徘徊的少年，皇帝只是他的壳子，他想从中脱出都找不到方法，日复一日地困在里面，都要忘了自己是谁。
但沈辞柔如今在他面前，明确地把这个壳子和他分割开来，她看着的是自己心里的人，爱着的是自己的夫君，她的爱意和皇座无关。
“那我只有一个愿望。”李时和眼睫轻颤，面上却含着笑，“阿柔，不要离开我。”
“……傻话。”沈辞柔更心疼，“你说让我别离开你，有没有想过，离了你，我能到哪儿去？”
眼前的女孩故意带了点娇嗔的味道，李时和知道该哄哄她，这事就算是过去了，但他莫名地难以自控，轻轻地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前几日在殿里小憩时做的。”李时和说，“我梦见我在宫里，在殿上。殿里全是雾，迷迷蒙蒙的，殿中央有个水池，池里飘满了莲花。”
沈辞柔觉得这场景挺美：“是华清宫还是大明宫？翠微宫？上阳宫？”
“……都不是。我不知道是哪儿，但我总觉着那不是我住的地方。”李时和看着沈辞柔，“然后我看见你了，是小时候的你。”
“我？”沈辞柔有点迷茫，“你知道我小时候长什么样吗？”
“其实你没说你是谁，是我猜的。”李时和笑笑，“很漂亮，比现在显得小，我想应该是你。”
“那我……唔，小时候的我，和你说话了吗？”沈辞柔生出点兴趣，“说了什么？”
“你问我是谁。”李时和说，“我抱着琴，就说我是琴师。”
沈辞柔不清楚梦里到底是什么场景，被逗笑了：“你怎么老爱抢教坊的饭碗，梦里都要说自己是琴师。”
“你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转身跑了，四面的雾全漫上来，湿漉漉的，梦里都像是喘不上气。”
“……然后呢？”
“我追着你跑，终于追到了。换了个殿，殿里像是修了汤池，但看起来是冷的。”李时和说，“等我追到你，你已经长大了，比小时候更漂亮。”
沈辞柔直觉不对，不知道该怎么说，迟疑着“嗯”了一声。
“你和我吵起来了。”李时和回想着模糊的梦境，梦里沈辞柔说的话刺得他生疼，“你说我不讲道理，说我为了一己私利关着你，说我这个样子真难看啊。”
沈辞柔一惊，刚想说她不会这么说话，李时和已经接着说下去了：“然后你变成了一只狸花猫，跑得很快，我再也追不上了。”
这梦听着太难过，沈辞柔起身，到李时和身边跪坐下来，伸手环住他，脸颊贴在他肩颈处。她闻到他熏在衣领上的香气，淡得若有若无，越发让她感觉到忧思。
“我不会的。”沈辞柔轻轻地说，“我要真变成猫，肯定到你腿上撒娇打滚，让你天天捧着碗来喂我。”
作者有话要说：无忧内心深处还是觉得阿柔会跑啊，他莫得安全感（叹息）

第98章 恩宠
李时和极轻地应声，揽住沈辞柔的腰，下颌贴在她发顶，眼睫垂落，眉眼间含着点藏不住的忧思。
沈辞柔当然看不见，这么抱了一会儿，她觉得差不多，从李时和怀里出来：“不说这种不开心的事情，梦都不算数的。我特地让人准备了酒，酒能解忧，喝点酒就开心啦。”
“好。”李时和点头，看向沈辞柔时恢复了一贯的神色，眉眼平和，隐约带着点笑。
沈辞柔捞了桌上的酒壶，打开盖子嗅了嗅，闻到一股略酸的梅香，她有点惊喜：“是梅酒？”
李时和忽然想起先前高淮说的事情，皱了皱眉：“不喜欢吗？”
“不是。”沈辞柔摇摇头，“我喜欢梅酒的味道。”
“……我还以为你想尝尝鹿血酒。”
“新鲜的血混进酒里，想想味道也不怎么样吧。”沈辞柔打了个寒颤，她早忘了之前问过李时和这回事，“对了，你怎么提鹿血酒呀？高掌案和你说的吗？”
李时和含笑，继续哄沈辞柔：“对，他和我提过。”
“他怎么什么都和你说呀，我就是随口问问他。不过还好，要是他以为我想喝鹿血酒，让人送过来，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沈辞柔呼出一口气，倒出两杯酒，“算了，不管这个啦。喝酒。”
她自己先喝，酒杯不大，又是七分满，刚好够一口喝完。梅子特有的果香混在酸甜的酒味儿里，入腹又反上来一点酒气，她舔舔嘴唇：“这个梅酒真的很好喝。”
李时和对酒没什么特别的喜好，既然是沈辞柔倒的，他也不推辞，低头把酒喝完。酒杯一空，沈辞柔立刻续上。
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大半壶，没喝到多少酒味，呼出的气倒带着酸甜的梅子香。沈辞柔脸上热起来，淡淡的红晕一直漫到眼尾，她没觉得醉，只伸手去握李时和的。
李时和乖顺地拢住她的手：“怎么？”
“无忧，我有事情想和你说。”沈辞柔闭了闭眼，把反上来的酒气压下去。
李时和一看就知道她是有点上头，梅酒喝着不觉得，酒意都让酸甜的味道藏住，尤其是里边的几个梅子，都吸饱了酒。偏偏沈辞柔还没知觉地连吃了两个，他也没法，只能哄着她：“慢慢说，我听着。”
沈辞柔定定地看着他：“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李时和一惊，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你醉了。”
“我没有，没醉呢。你怎么老爱诬陷我。”沈辞柔呼出一口带着梅子香的气，攀在李时和肩上，“你听我说……听我说。”
半醉不醉的女孩这么贴上来，还非要说生孩子这回事，李时和顿时觉得热起来，但他不能趁人之危，闭了闭眼，搂住沈辞柔，免得她无意间摔下去：“好，我在听。”
“我想过了，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还没长大……想都不敢想，如果我做人阿娘是什么样子。”沈辞柔凑过去，“但我现在想好了，我就是想给你生个孩子。不是因为什么传宗接代……我嫁给你又不是来给你生孩子的……”
话说到这里就乱了，李时和也听不出到底是要生还是不生，但他也无所谓，腾出一只手在沈辞柔背上轻轻抚着：“都依你。”
“……是因为我喜欢你呀。我喜欢你，所以想给你生孩子……你长得这么好看，我觉得我也不难看，我们的孩子一定很讨人喜欢，像我……”沈辞柔卡了一下，忽然摇摇头，“唔，算了，还是别太像我……要多像你一点，这样就有好多人喜欢……”
醉到这个程度的人话最多，意识也是半醒不醒的，李时和摸不准到底有几分真，只能先顺着沈辞柔往下说：“好，像你像我都好。”
“所以我们生个孩子吧。”酒气一点点漫上来，平常不太好意思说的话，这会儿却无比顺畅，沈辞柔环住李时和，注视着他，“……我爱你。”
这一句简直是天崩地裂，李时和听得胆战心惊，眼瞳都不受控地缩起来。怀里的女孩真的酒气上头，连身子都撑不住，软软地塌在他怀里，偏偏能说这样一句话。
李时和忽然想，有个孩子的确不错，不是因为要子嗣传承，而是能有个小小的生命，流着一半他的血，在沈辞柔的腹中渐渐长大。
“我也爱你。”念头起来了就止不住，他揽着沈辞柔，轻声回应她，一面唾弃自己无耻，一面却忍不住诱哄她，“那你明白怎么才能有孩子吗？”
“我又不傻！”沈辞柔恼了，撑在他肩上，凑过去亲他的嘴角，含含糊糊地，“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李时和让她啄了几下，干脆横抱起软成一团的女孩，放到榻上，翻身压上去。
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枕头也是软的，沈辞柔没忍住，在上面蹭了几下。她绾发向来不紧，这么一通蹭，发间的梅花簪半脱出来，簪尾上银制的梅花将落不落，漆黑的长发在榻上铺开。
李时和忽然发现沈辞柔今天穿的是坦领的月色裙，领口略微松开，月光漫到白腻的肌肤上，再往上却飞着淡淡的红。沈辞柔的眼睛里满满地倒映出他，眼瞳略微涣散，神色却是完全的信任。
他心爱的女孩如今真的在他身下，一副不设防的样子，犹如最初的梦境一般。
李时和低声说：“像做梦一样。”
“什么梦？”沈辞柔伸手勾住他滑到肩前的发梢，缠绕在指节上，指腹无意识地碾磨着，“梦见我了吗？”
李时和“嗯”了一声：“很久以前。记得当时山南西道的逃犯吗？我梦见那个柜子。”
沈辞柔懂了，屋子里暖和，酒气越发熏上来，她故意笑着招惹他：“就像现在这样吗？你看看你，我一直和人说你是端方君子……那时候我们才见过几次，你就做这种梦？”
她其实也说不上来“这种梦”是哪种，凭着本能胡乱而已，真要她再说，她也说不上来，只能笑吟吟地看着李时和，满脸都是酒气蒸出的潮红。
“……我确实并非什么君子。”李时和吞咽一下，低声哄她，“那你还想生个孩子吗？”
“想！”沈辞柔没思考，迷迷糊糊地记起沈棠当时说的话，“唔，枕头……”
李时和怎么想得到她要枕头干什么，捞了边上的软枕递给她：“怎么了？”
“阿棠听人说的，想要个孩子，这样容易……”沈辞柔其实记不太清沈棠当时说了什么，软枕又舒服，她抱着就不想撒手。
李时和再聪明，也猜不出姐妹间的私语，看沈辞柔抱着软枕，还以为她是半醉时的呓语，耐心地哄她：“别抱着这个，抱着我，好不好？”
沈辞柔点点头，松开手里的枕头，再伸手时就是把自己送上去。吻落下来，她缓缓闭上眼睛，在李时和唇上尝到了一点酸甜的梅子香。
**
今年雪下得早，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初，骊山被雪盖着，像是披了件纯白的大氅。雪后天冷，华清宫倒还好，地下有温泉淌过，宫人在殿外候着，多穿几件衣裳，竟也不怎么觉得冷。
听风一早起来，在飞霜殿外殿门口候着，差不多快到巳时，远远地看见怡晴过来。
清宁宫原本四个大宫女，化雪犯了事，吹雨一场病后吓得总想着被放出宫，如今也就听风和怡晴还能说得上话。怡晴性子和顺，不争不抢的，刚巧和听风合拍，听风也能多说几句：“怎么这会儿又过来了？”
“娘娘还没起吗？”怡晴身后跟着几个小宫女，一人手里一个托盘，上边的碗都盖着，免得热气散出去，“再拖一拖，厨房就该呈午膳了。”
“我留了几个人候着，手脚都快，娘娘一醒就能伺候着。再说……”听风顿了顿，选择避开，“……再说娘娘最近爱犯困，多睡会儿也是有的。”
“这几日都这样，好几天了吧？之前没这样过，也不知是怎么了……”怡晴有点担心，不由皱了皱眉，想说也不知该接什么，只能也叹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叹完，听风已经一礼行下去：“奴婢恭请陛下圣安。”
怡晴赶紧也转身行礼，听见清清淡淡一声“起”，随后是李时和的声音：“还没起？”
“娘娘近来有些嗜睡。”听风老老实实回答，“最近几日起得晚，让人服侍着洗漱，之后吃点东西，就又睡了。”
听起来不太正常，李时和微微皱眉：“请太医了吗？”
“平安脉是不落下的。”听风说，“太医也没说什么，只说娘娘最近可能是累着了，又恰逢入冬天冷，让娘娘多休息。”
入冬后沈辞柔就没去猎场玩过，还能怎么累着，李时和抿抿嘴唇，恰好看见宫人端着的托盘：“呈的什么？”
“长生粥、甜雪和汉宫棋，娘娘最近爱吃甜的。”怡晴低着头，“还有些配菜，也是酸甜口的为主。”
作者有话要说：无忧：我真的一滴也没有了.jpg（bushi）
关于生崽崽那段，无忧的心理活动本来应该更精彩，但是阿晋不允许我写，我没法，大家自行脑补吧。

第99章 飞霜
李时和略略点头，听风背后的门开了，出来的宫人先按规矩行礼，才轻声说：“娘娘醒了。”
李时和往里走，后边端着托盘的宫人赶紧也跟上去，绕过屏风，一同进了内殿。
沈辞柔还半倚在榻上，头发松松地挽着，衣裳随便换了一身，看着倒还好，脸上浮着些刚睡醒的红晕，就是有点儿没精神。她抱着软枕在醒神，眼帘垂着，整个人懒洋洋的，都没看见李时和过去。
等到人坐到榻边上，她一惊，盯着李时和看了一会儿，才露出点笑：“怎么这时候就过来啦？”
“不早了。”李时和替她把碎发挽到耳后，“再睡会儿就该用午膳了。”
寝殿里暖和，沈辞柔睡得天昏地暗，哪儿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点点头，从榻上下来：“我洗漱过啦，上早膳吧。”
宫人赶紧应声，在桌上把早膳一样样摆出来，盘子一揭，都还是热气腾腾的。
“都下去吧。”沈辞柔在桌边坐下，她还有点儿迷糊，摸勺子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前立即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看她边揉眼睛边摸勺子，李时和失笑，抽了勺子放到她手里：“我之前听宫人说，你这几日都这样？”
“没力气，而且越睡越困……太医来诊脉也说不出什么，只说我挺好的，多休息就行。”沈辞柔点点头，舀了一勺甜粥，“不过也可能是累着了……太医说的。”
她说这话纯粹是复述，没别的意思，李时和听着却有些微妙。近来天冷，沈辞柔没出去玩，能让她累着的，不就是榻上的那么回事。
成婚的时间越长，他们磨合得就越好，新婚夫妻在这档子事上天然的羞涩一点点褪去。李时和反正已经不打算要脸了，偏偏沈辞柔还从小就不爱被束缚，最初害羞也只是因为女孩天生的一点细腻心思，压根没想着遵什么文静恬淡的规矩。
两个人都不框着自己，华清宫里也没什么规矩，两情相悦自然而然，到最后还是滚到榻上去。
至于孩子，沈辞柔这回倒不像是醉后胡说，还真上心了，昨晚擦洗完身子，软趴趴地抱着软枕，整个人犯懒，手却不闲着，摸摸自己的小腹，眼睛亮晶晶地问他：“你说，现在里边有你的孩子了吗？”
这话问得傻，李时和哪儿能说得准，看沈辞柔时都有些无力。他总觉得沈辞柔还小，带着点孩子气的澄澈明朗，可她确实能为他孕育子嗣。
李时和想着教教沈辞柔，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好。假使真有个孩子，既然流着一半沈辞柔的血，他会喜欢的。
这会儿坐在桌边，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半天没说话，沈辞柔吃了几口酸甜的配菜，觉得不对：“无忧？”
李时和猛地回神，眼睫颤了颤：“抱歉，走神了。”
“在想什么？”他少有走神的时候，沈辞柔想了想，“是有什么棘手的政事吗？”
她完全没往那方面想，李时和反而更窘迫，顿了顿才说：“不是。我只是在想……你最近睡不醒，有别的原因么？”
“可能是因为华清宫太舒服，又到冬天，我就懒了。”沈辞柔没在意，随口回答。
倒也是，行宫里规矩少，华清宫又有温泉，在温泉边上玩一天，想想也很舒服。李时和笑笑：“喜欢华清宫？”
沈辞柔咽下嘴里的长生粥：“喜欢啊。”
“那在这儿多住一段时日也可。”李时和想了想，“大朝会必在含元殿，这几日也差不多了，我得回去。等过了十五，我再回来陪你。”
“现在才十一月啊。”沈辞柔转头看他，“到上元节还有两个月，哪儿有这样分开的道理？”
“你不是喜欢华清宫吗？”
“我喜欢华清宫，是因为这里舒服，但我更喜欢你呀。和你在一起，在哪个宫都是好的。”沈辞柔开始耍赖，“要不你就当我没说过喜欢华清宫这样的话。”
“那差不多该回长安城了。”李时和笑笑，在她泛红的脸上摸了摸，温声说，“先吃，我慢慢和你说。”
沈辞柔点头，一面听着李时和说，一面继续吃饭。
早膳上来的花样多，但她通常就吃一碗甜口的长生粥，再搭几样配菜，连上来的乳饼都不怎么动，胃口好时也最多再吃几勺汉宫棋。她吃得不快，几样东西尝得差不多，李时和也恰好把这个月的安排说完。
“嗯，我知道了。”吃饱了容易犯困，又是甜口的东西，暖乎乎地入腹，刚才就没褪干净的睡意又涌上来，沈辞柔往李时和的方向靠过去，“让我靠会儿。”
李时和赶紧揽住她，轻轻抚过肩头，低头看着她浓密的睫毛：“还犯困？”
“有点儿。”沈辞柔眨眨眼睛，在他肩上蹭了蹭。
“传太医来看看？”
“太医昨天刚来请过脉，今天就别抓他啦。”沈辞柔抓住李时和的袖子，“你不许跑。”
看她这会儿又动起来，看样子也确实没什么不适，李时和猜可能确实是天气的缘故，也不坚持：“先前忘了说，下雪了。”
沈辞柔立马坐起来：“那我要去玩雪。”
李时和确定了，她先前恹恹的样子，真是因为天气，要不然也不至于一听见下雪，立马精神了。他站起来，存着点坏心，故意逗她：“又不困了？”
“我到雪里睡觉去。”沈辞柔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凑过去，在他脸上极轻地啄了一下，“算是刚才让我靠着的报酬，行不行？”
李时和哪儿还有不应的，牵住沈辞柔的手：“去玩吧。”
雪这个东西好看好玩，但积在路上总是不方便，沈辞柔没指望开门能看见满地积起的雪，外殿的门一开，就直接眺望远处。
山影被雪覆着，诸殿的屋顶也白皑皑的，沈辞柔看了一会儿，往院子里小跑了几步，拉开距离，抬头去看飞霜殿。
飞霜殿的屋顶也是白的，但那层白看着比别的殿薄，紧贴在瓦上，飞檐下也没有结出冰棱，沈辞柔猜不出是为什么，茫然地挠了挠脸。
“除了温泉在的几个殿，飞霜殿是最热的地方，大概底下温泉水的量也最足。”李时和看出她在想什么，“下雪时雪尚未落地，先被蒸出的热气化了，再遇冷结霜。化雪成霜，殿名就是这么来的。”
“是这样啊。”沈辞柔还是觉得很神奇，看着李时和走过来，伸手探进冬衣的袖子里，轻轻握住那只手。触及的肌肤细腻，摸一摸却是冷的，她愣了愣，“出来这么一会儿，才刚见风，手怎么这么冷？”
“到这里来，路上也见风了。”李时和不觉得冷，也没当回事，随口找了个理由。
他说话时语气向来很淡，听不出多少情绪，故而更显得可信。沈辞柔也不怀疑他，思绪又转到别的地方：“雪真好看。”
李时和对雪谈不上什么兴趣，但听着沈辞柔这样感慨，他顺势去看，视线扫过广阔的骊山和各殿的飞檐翘角，白雪皑皑，他忽然理解了一点。
这场大雪确实好看。落在殿上，盖住的是工匠精心雕琢的瓦墙；落在地里，融进土中的就是盛世帝国来年开春时的希望。
他点点头，轻声说：“是，确实好看。”
“冬天的雪漂亮，其他时候也有好看的东西。我想和你看以后冬天的雪，春天去踏青，夏天游湖，秋天还有很多好吃的。”沈辞柔握紧李时和的手，转头看他时眉眼间的倦意一扫而空，简直是神采飞扬，“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描述的事情太美好，笑容也太明朗，蕴藏的感情涌过来，简直是铺天盖地。李时和心头震颤，面上却只是含笑点头，他想说话，下一瞬却控不住自己，直接伸手把女孩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埋在她肩颈处。
漫上来的香气很淡，带着点雪后的凉意，他却觉得很喜欢：“好，我答应你。”
沈辞柔不太懂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是为什么，但她向来不讨厌亲密接触，何况外边总是有点冷，让人这么满满当当地抱在怀里，她还觉得挺舒服。
她伸手环过李时和的腰，使劲儿在他身上蹭了一下，笑着说：“冬天还有别的呢。我想去折梅花。”
“嗯。”李时和说。
“长安城里应该也还会下雪，雪后我想到东市去玩，还想去平康坊。冬天没什么好看的舞，但酒好喝，我带你去尝尝。”
“好。”
“对了，冬天西市上会卖整只的烤羊，当场烤，当场片，热腾腾的，光蘸着盐都很好吃。我们可以再尝尝这个。”
沈辞柔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李时和听出其中的欢愉和欣喜，不由收拢手臂。雪忽然飘下来，宫人在边上劝回屋，两个人却像是没听见，只在雪里相拥。
雪落下来，有些黏在发上，有些尚未落地就化成水珠，再在衣摆上结霜。下雪时天冷，李时和却从沈辞柔身上感觉到了暖意，隔着肌肤和衣物一点点渗到心口。
他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地说：“好，都依你。”
作者有话要说：阿晋，我怕了你了，惹不起惹不起。

第100章 黑蛇
大明宫地势高，夜里多风，睡前窗户没关严实，半夜里风刮起来，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声儿不算太大，但一下下的也恼人，李时和一向自持，少有半夜里醒的时候，今晚倒被这么点小声音弄醒了。
他和沈辞柔都不爱让人贴身伺候，宫人都候在外殿，得喊一声才会进来，李时和不想吵着沈辞柔，轻手轻脚地下榻去关窗。
内殿里烧着地龙，赤脚踩在砖石上也不冷，去关实窗不过十几步，李时和折回来，刚撩起床帐在榻边坐下，肩背忽然紧绷，眼瞳都缩起来。
殿里留了灯，李时和隐约能看见沈辞柔乖顺地躺在榻上，厚重的被子盖到肩头，漆黑的长发在身边漫开。她没醒，脸上甚至有些略微的红晕，浓密的睫毛乖巧地垂落，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沈辞柔睡得很安稳，丝毫没有察觉身上盘了条蛇。
蛇身漆黑，鳞片宛然。
透过来的灯不够亮，看不出这条蛇究竟有多长，但它隔着被子缠绕在沈辞柔身上，手腕粗细的蛇身看着是绰绰有余。它缓缓地蜿蜒上沈辞柔的颈子，鳞片翕合，一点点移动到女孩的脸颊上，鲜红的蛇信触到肌肤。
大概是有点不舒服，沈辞柔在梦境里皱了皱眉，但还是没睁眼。
惊惧猛地涌上来，李时和顾不了那么多，伸手去抓那条黑蛇。
黑蛇忽然扭头，柔韧的身子甩向李时和的手，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尖利的毒牙刺破肌肤，直嵌到底。
手腕剧痛，李时和忍痛盯着那条蛇，最后看见的是一双金色的竖瞳。
**
一阵大风，没关实的窗户彻底被吹开，在夜风里哐哐地响。这声音可真是要命，听风小心翼翼地提着灯，绕过屏风去关窗。
刚把窗关实，她隐约瞧见床帐后边的人影，赶紧屈膝：“陛下恕罪，窗没关实。”
“……无事。”李时和沉默片刻，“下去吧。”
听风应声，再行了次礼，缓缓退出去。
内殿又暗了一层，李时和借着透进来的一点点光，低头看着睡在身边的女孩。
沈辞柔和刚才的梦里一样睡得安稳，面带红晕，长发铺开的样子都如出一辙。但她身上只有被子，哪儿还看得到什么金瞳的黑蛇。
分明知道是梦，李时和却不放心，看了沈辞柔一会儿，试探着把手伸进被子里。
被子里暖和，摸到的也是寝衣，到肩上时掌心里却触感滑腻。李时和猜是沈辞柔睡着睡着蹭开了寝衣，低声叹了口气，替她把衣襟合拢。
才合了一侧，沈辞柔迷迷糊糊地醒了，本能地拍掉他的手：“要起了吗……”
“还早。”李时和摇摇头，在她身边躺下，安抚地在后背上轻拍了拍，“再睡会儿。是我不好，吵醒你了。”
“没事……再睡会儿。”沈辞柔睡觉爱抱着东西，□□的软枕不知道踢到哪儿去了，她全靠本能，伸手扒住身边的郎君，脸往他怀里一埋，“你怎么啦……”
“做了个噩梦。”李时和不想细说，“做梦而已。睡吧。”
“嗯，做梦而已，梦都是假的，我们不怕……”沈辞柔含含糊糊地瞎哄人，她就没多清醒，随口说了几句，额头抵着李时和的胸口，眼帘一垂，又睡过去了。
睡得倒是快，李时和也不再吵她，就着这个抱她的姿势，试着让睡意再漫上来。
入睡前他鬼使神差地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梦里被咬的手腕白皙光洁，蓝紫色的脉络隐约可见，看不出一点破口的迹象。
**
“……陛下？”
床帐外边的声音隐隐约约，沈辞柔还没睡饱，听着就恼。她有点烦，往李时和怀里缩了缩，试图把声音堵在耳朵外面。
那声音却不依不饶：“……陛下？陛下？”
沈辞柔再缩了缩，直接把脸贴在了李时和的胸口。
“陛下？”外边的人显然急了，“陛下，该上朝了。”
“上朝”两个字钻进耳朵，沈辞柔蓦地惊醒。
上朝是卯时，李时和一向寅时过半就起床洗漱换衣，连旬休时都是这个点醒的，只不过能再陪她睡个回笼觉。该起床的点高淮会意思意思来喊一声，但往往他进来，李时和早就已经在穿衣裳了。
从没有这样让他一声声催的事情，沈辞柔觉得不对，随手理了理长发和领口，把床帐掀到钩子上。
床帐外边站的果然是高淮，乍看见沈辞柔刚醒的样子，脖子一缩，死死地低头：“扰娘娘歇息了，娘娘恕罪。臣这也是没办法，该上朝了……陛下醒了吗？”
沈辞柔没答话，低头去看李时和。
睡在她身边的郎君安然地合着眼，不像是要醒的意思，胸口随着呼吸均匀平稳地起伏，看样子是睡得很好。
沈辞柔知道赖床多舒服，但早朝这事儿不能拖，只能昧着良心推推李时和的肩：“无忧，起床啦。要上朝，过会儿再来陪我睡。”
李时和仍然闭着眼睛，睫毛都没颤一颤。
沈辞柔又试着叫了几声，还是没反应。她忽然觉得不对，试探着摸了摸李时和的脸。
他的肤色白，这么安静地睡着，看着像是尊剔透的玉雕，摸到手里却是热的，烫得沈辞柔指尖一缩。她紧张起来，屏住呼吸，手背轻贴在李时和额头上，果然也是烫的。
“传御医！”沈辞柔翻身下榻，边上的听风赶紧取了衣裳给她披上，“陛下在发热，早朝推迟，有折子的先上来。快去传御医！”
高淮心说这叫什么事儿，一个激灵，连礼都不行了，转身就往外跑。
听风也吓着了，迟疑片刻：“娘娘，这……”
“……我先洗漱，麻烦了。”沈辞柔其实心里也乱，她长这么大处理过的事儿也不算少，但多半是她自己的小事，实在解决不了还能找朋友帮忙。
但这回不一样。她跟着李时和学了这么久，也就学会了怎么从折子里抠出对方真正的意思，勉强能理清朝上的势力划分，若是真让她去应付长安城里的暗流涌动，她也没这么大脸敢说自己能做得多好。
可她没有办法，李时和突如其来地发热，病得醒都醒不过来，那她只能撑起来。
沈辞柔做了最坏的打算，和听风说：“找身能穿的礼服，不要太华丽的，看着庄重就行。”
听风应声：“那早膳呢？”
平常这个时间，沈辞柔肯定起不来，她就没正儿八经吃过几回早膳，现下也只能吃了，她点点头：“先准备着吧，清淡点的。温着就好，我等御医来了再吃。”
身边的宫人把话传下去，怡晴去取礼服，听风则让人端了水盆帕子来给沈辞柔洗漱。
等沈辞柔洗漱完，换了身常服，太医令孙放林刚到。
路上高淮就说了是皇帝的事，孙放林哪儿还敢多话，战战兢兢地到榻边跪下，指尖压上李时和的手腕，细细探着脉。
诊了一会儿，他觉得不对，盯了李时和一阵子，再探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对，眉头越皱越紧，整张脸看着像是个在藤上长了太久的胡瓜。
沈辞柔看着都有点慌，压低声音：“太医令，这是……怎么了？”
“这……从脉象上看，陛下并无大碍，只是有些风寒发热。毕竟在冬里，又刚从华清宫回来，偶感风寒也是有的。”沈辞柔刚稍稍松了口气，孙放林接下来的话又把这口气堵回去，“但陛下发热太过，且沉睡不醒……又不像是风寒能有的症状。”
沈辞柔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太医令能说个准话吗，到底是怎么了？”
孙放林调转方向，对着她跪下，头压得低低的：“臣无能。”
太医令不是虚职，都是太医署里医术最高超的，往往也在宫里当了几十年太医，从底下一步步提上来，他没法子，其他人更没法。沈辞柔一阵眩晕，让听风扶了一下才站稳：“……我知道了。那现在，能不能开药？”
“臣只能按陛下的脉象，开些治风寒的药。”孙放林迟疑着，“但陛下久久不醒，药能不能喝下去……”
“不管怎么说，先开药吧。”
孙放林应声，刚接过宫人递过来的纸笔，余光瞥见沈辞柔朝着他一屈膝，差点吓到地上去：“娘娘……”
“都说医者父母心，”沈辞柔端端正正地行完这一礼，“于我而言，陛下不只是皇帝，还是我的夫君。无论如何，还请太医令费心。”
听风和怡晴连忙上前扶住她：“娘娘当心。”
干太医这一行的，有十分也只能说五分，何况脉象确实就是这么回事，但这样子实在可怜，孙放林纠结一会儿，咬咬牙：“娘娘，方才臣替陛下诊脉，诊出风寒，其下又似乎藏着惊惧之相。臣斗胆问娘娘，陛下病前，可遇见了什么？”
“惊惧？可他平常也不怕什么的……”沈辞柔一时也想不起来，过了会儿才想到，“对了，昨晚，陛下说他做了个噩梦。”
“那臣再斗胆一猜。”接下来要说的话太吓人，说不好就得丢脑袋，孙放林先得要个保障，“请娘娘恕臣无罪。”
沈辞柔心说都什么时候了，果然她生平最恨的就是说一半留一半的话术，她强压下涌起来的情绪：“医者难为，我不会折腾太医令的。”
孙放林点头，低声说：“陛下此状……娘娘可否想过，厌胜之术？”
作者有话要说：黑蛇：厌你个头。
黑蛇是意象啦，大概是无忧恐惧的东西的具象化_(:з)∠)_

第101章 神佛
沈辞柔大惊，还没说话，边上的宫人全部跪下去，连听风和怡晴都不敢再扶着她，在她脚边跪下，死死低着头。
厌胜之术，再往小了说也是害人，又是用在皇帝身上，往大了说就是怀疑天授的君权，动摇国之根本。孝谦皇帝时受尽宠爱的柳德妃被天后拉下马，就是因为她在宫里行厌胜之术，先前的宠爱一朝尽空，最后斩断四肢而死，如今宫人乍听见这个，不害怕才是见鬼。
高淮也怕，但他不能没主意，跪着问孙放林：“厌胜之术可不是能随便说的，太医令有把握吗？”
“臣是医者，并非巫师。”孙放林对着沈辞柔说，“臣也只是做个推测。”
“……去查。”都到这份上了，李时和还不见醒，沈辞柔什么都能试试，“高掌案，去查。”
高淮刚应声起来，沈辞柔忽然制止他：“不，别去。都起来吧，照常做事。太医令今日这话当做没说过，我也当做没听过。”
高淮一愣，懂了。
厌胜之术毕竟是说不出真假的事儿，这会儿皇帝的病到底怎么样还没个准数，要是一查，全大明宫都知道皇帝病重，且到了要查厌胜的地步。若是再往长安城里一传，其下暗流趁机涌起来，那就真麻烦了。
“臣明白。”高淮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该怎么解决在场的宫人，至少皇帝醒之前，这些人不能再出现了。
他还在想，又有一队宫人进来，都捧着托盘。领队的是空兰，她没听见先前的事，直觉殿内状况不对，头都不敢抬。
还是听风上前取了托盘：“娘娘先用膳吧。”
沈辞柔没什么胃口，但总也不能不吃，到桌边坐下。上来的早膳确实挺清淡的，一例甜粥，配菜也都挺寡淡，沈辞柔夹了只清炒的虾仁，刚咬进去，就觉得一股怪味儿反上来。
敢呈上来的虾自然都是新鲜的，又是清炒，本身该带点略微的甜味，沈辞柔爱吃这个，这回却觉得无比恶心，都顾不上礼仪，直接吐在了托盘上。
吐出来的虾其实还有个完整的样子，上边也就几个浅浅的牙印，沈辞柔却越想越恶心，喉咙口都毛起来，压着胸口偏到边上，压根忍不住想吐的感觉。可她昨晚就不怎么想吃东西，今早才咬了口虾仁，哪里吐得出什么东西，连酸水都没有。
听风急了，抚着沈辞柔的后背：“这放了什么？”
“这……”空兰哪儿见过这架势，毕竟是从她手里出去的东西，真吃坏了，她的命也保不住，跪下时哭腔都出来了，“是尚食局送来的，奴婢没动过，真没动过……”
听风也是一早被吓着了，不信空兰的话，空兰解释都解释不出，还是怡晴拦着。场面又乱起来，高淮急得满头冷汗，一扯孙放林：“还是太医令给娘娘看看吧！”
吵起来的宫人这才想起还有个太医，连忙退开，让孙放林给沈辞柔诊脉。
沈辞柔干呕了会儿，刚才涌上来的反胃感压下去，脸色却白了不少。
这个脉更好诊，但有李时和的前车之鉴，孙放林都有点虚：“娘娘，这个月的癸水可至了？”
沈辞柔一愣：“……时间已经过了，还没呢。”
“那若是不出意外，娘娘就是有喜了。一月有余。”孙放林说，“臣恭喜娘娘。”
分明是该开心的事情，想到还没醒的李时和，沈辞柔也没多少喜意，在宫人前来道喜之前说：“道喜就不用了，好好照顾陛下。都赏。下去吧。”
宫人齐齐谢恩后退出去，孙放林开了药出去，只留了个高淮。
高淮大概猜得到沈辞柔要说什么：“娘娘，今日才十三，不是大朝。”
沈辞柔也懂了：“那能免朝吗？”
“娘娘是陛下亲自教的，臣其实不怎么懂政事，不好多说。若是免一日两日的朝，推说身体不适，让底下人猜去，最多说陛下胡来……娘娘恐怕得担些骂名。”高淮看了沈辞柔一眼，又低下头，“娘娘代陛下上朝也并非不可，但底下总是瞎猜的多，您若是心里没底，大约也能再拖几日。”
沈辞柔怕的就是这个，她吸了口冷气：“十五才是大朝，还有三日……要真只是风寒，怎么样都该醒了。”
“陛下是天子，自有上苍保佑，娘娘也别太担心。何况娘娘如今腹中还有小皇子，臣听说忧思过重，对孩子也不好。”高淮弯腰行礼，“臣先去通传，告退。”
“辛苦高掌案了。”
高淮脚步一顿：“哪儿有什么辛苦的。说来娘娘可能不信，臣这一辈子也就在宫里过去了，当年能被派到陛下身边，是臣的福分。”
他也没等沈辞柔回答，兀自转身出去。
殿内陡然安静下来，沈辞柔在榻边坐下，看着犹如安睡的郎君，轻轻地替他拂开耳畔的长发：“无忧，你要快点好起来啊。给孩子起名很难的，我这个脑子恐怕不行，还是得你来想。”
**
沈辞柔想得挺好，实际状况却不太好。
上来的折子倒好解决，入冬后事情少，弹劾来弹劾去的一律当废纸处理。提正事的沈辞柔翻看比对，稍容易些的当日就能批复，反正她以前跟着李时和批的也不少，上折子的人看见，也最多在心里骂她一句牝鸡司晨。至于其中棘手的，她实在不敢随便来，只能等李时和醒。
问题就出在李时和身上，他连着三日没醒，躺在榻上看着倒是好，没什么病人消瘦的样子，脸色都没显得苍白，眼睫安静地垂着，看样子简直是在安睡。但他对声音和触碰一点反馈都没有，牙关紧合，煎好的药一滴都喂不进去，发热也一点没有好转的意思，怎么摸都是那么烫。
太医署像是在蒸笼里，孙放林就是那个热锅上的蚂蚁。药喝不进去，就算是神医来也没得救，风寒发热这玩意也没有用针灸药熏治的，短短三天，病没治好，他倒先白了一半头发。
偏偏时间还卡得好，每月十五的望日朝避无可避，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再拖下去朝上也得人心动乱。
事到如今，沈辞柔都要忍不住觉得真是厌胜之术了，可她总归还有点理智，不愿意在李时和沉睡时闹得大明宫不得安宁。
她跪坐在榻边，用银筷尖儿蘸了温水，一点点润在李时和的嘴唇上。他唇色淡，让温水润一下，反倒显得亮一些，气色看着都好。
她笑了一下：“今日陛下要再不醒，我真要去清凉寺了。”
“娘娘，您还有孕呢。”听风不忍看，只低低地说了一句。
“有没有孕不都是这么回事，算起来我刚怀上的时候，不还从华清宫回来吗。”沈辞柔把碗筷递给听风，摸了摸尚且平坦的腹部，“都摸不出里边有个孩子。”
“奴婢听说要过了头三个月，才会显怀呢。”听风手里有东西，不方便，怡晴矮身把沈辞柔扶起来。
大朝总不能再称病避开，沈辞柔顺势站起来，低声说：“把东西拿过来吧。”
怡晴应声，从梳妆台上取了长簪和耳铛。沈辞柔平常不上妆，也不怎么打扮，这回李时和又在病中，更不能浓妆艳抹，要去上朝也只是把平常用的银簪换成和礼服相配的长簪，耳铛则是金玉相嵌，庄重多于华贵。
听风已经放了碗筷，屈膝替沈辞柔收紧腰带，再挂上相对的佩玉，起身看了看她的脸色：“娘娘可要上妆？”
“娘娘有孕呢。”怡晴当即觉得不妥。
“……拿口脂来，稍点一下。”沈辞柔想了想，“显得气色好点。”
既然她这么说，怡晴也没法，折回去取了个正红的口脂，在沈辞柔唇上抹了一点。口脂的颜色正，她肤色又白，当即就显得气色好了不少，还能撑出几分气势。
听风觉得挺好：“娘娘要照照镜子吗？”
“又不是选美，不照了。”沈辞柔摇摇头，刚想出去，又忽然转身折回榻边，在榻下跪坐下来。
“无忧，我等会儿就要代你去上朝啦。其实我还是有点怕的，因为我这人没规矩，朝上我阿耶也在，还有一大堆和我阿耶关系好或是不好的长辈。也不知道涵卿他们这回能不能帮我。”她看着榻上仍在沉睡的郎君，“我阿娘信佛，当时却在路上遇见个道士，说我的姻缘在朱雀大街。我果然在朱雀大街遇见你了，或许真是有几分可信的。”
“我以前不信神佛，也不想信这世上真有厌胜之术，但你这个样子，我既担心又害怕。”沈辞柔顿了顿，轻轻地说，“我现在信了。你是我的夫君，还是皇帝，不仅我需要你，天下万民也需要你。若真有什么，要病或是死，我宁可替你去。”
这话简直是肝肠寸断，背后藏着的含义让听风浑身一凛，她来不及说话，只看见沈辞柔俯身凑近李时和，极轻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的时候也那么漂亮，眉眼雅致，睫毛浓得让人想在他眼帘上再吻一下。
沈辞柔缓缓呼出一口气，握住李时和发烫的手，缓缓低头，嘴唇轻贴在他手腕上。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下上章评论，原来有人怕蛇的吗，我真没想到这个，所以没预警(T＿T)没什么好怕的，这个蛇蛇无敌美貌，搜索一下黑王蛇打开新世界大门，大概就长那样，可爱死了，今天也是想养蛇的一天_(:з)∠)_
蛇蛇：guna！！！

第102章 宣政
沈辞柔撩开珠帘时腿都有点抖。她知道望日朝上长安城内所有的官员都会到，真的站在宣政殿的台上，看见从殿内一直延伸到外边广场上的队伍，黑压压的人头和各色的官袍，还是忍不住要慌。
她慌，底下的人也慌。皇帝少有不准时上朝的时候，上回也就是推迟，这回却连着两日没出现，今日上殿的居然是皇后。鬼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朝臣面面相觑，谁都不先出这个头，只把视线投到沈仆射身上。
沈仆射心里也苦，他生平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宠到大，他想过沈辞柔在宫里大概不怎么守规矩，但万万不敢想，他的女儿会到朝上来。后边人钉过来的视线简直要把他扎穿，他咬紧了就是不开口，权当没感觉到。
“陛下身子不适，恰逢望日朝，感念诸卿前来不易，故而由我暂代。”沈辞柔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诸卿请奏，所奏之事皆会传于陛下。”
要奏的事总是有的，但一时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底下人沉默半天，还是沈仆射一咬牙，上前半步：“臣斗胆，敢问陛下究竟如何？”
问的事儿理所应当，还是自家阿耶，沈辞柔看了沈仆射一会儿：“陛下偶感风寒，有些发热，太医令说不宜见风。”
“愿陛下圣躬早日大安。”沈仆射点头，缓缓退回去。
底下没反应，沈辞柔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多说多错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干脆也不说话了，就站在皇座边上，和朝臣居然有点僵持的感觉。
再静默了一刻，孙右丞站出来，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斗胆，敢问陛下何时病愈？”
这问题问得好，沈辞柔也答不出来，但她绝对不能说实话，只说：“说来惭愧，见陛下染病，我心忧焦急，未曾询问太医令。但我想风寒而已，按时服药，总是易好的。”
孙右丞应声，又问：“那陛下如今在何处？”
“自然是在寝殿休息。”沈辞柔直觉不对，“怎么，卿有要事需面奏？”
“这……倒也没有。”孙右丞摸不清沈辞柔说的话是真是假，露出点笑来，“臣只是担忧陛下如今如何，毕竟孝谦皇帝时曾有十日未朝。”
这句话本来没什么，但提到孝谦皇帝，背后的意思就让人忍不住要多想。孝谦皇帝在政事上其实也颇有建树，只是身子不好，到后来染了肺疾，腿脚也不方便，一直只是辅佐他的天后才渐渐在宣政殿露面，最后一步步坐到了龙椅上。
而天后第一次孤身站在宣政殿听奏，就在那接连十日的免朝之后。
沈辞柔自认不是擅长政事的人，她也从没想过像天后那样，她到如今还是不喜欢大明宫，只不过因为李时和在宫里，她愿意陪着他，那些有的没的就当不知道。然而现下孙右丞一番话，意有所指，直接把她架在了烤炉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先把这事儿放过去：“太医令说陛下需好好休息，病愈后自然会通传，诸卿无需担心。”
“陛下染病不能上朝，娘娘暂代，”孙右丞却不想放过她，“臣斗胆再问，可有手谕？”
沈仆射忍不住了：“孙右丞这是何意？陛下既然染病，自当休息，难道觉得口谕不够，还要腾出精力来下个敕令？”
这话一出，相当于站在了沈辞柔那边，孙右丞自然不肯让，继续和沈仆射辩。宣政殿内迅速分成了三拨，态度明确的人其实没几个，还都是重臣，吵来吵去无非是吵沈辞柔到底有没有资格替李时和上朝。剩下的那一拨要么装死，要么和稀泥。
其中话术最好的自然是温容，他话挺多，但吵着的两拨人都听不出他是哪边的，都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对他。沈辞柔听他说话也觉得好笑，看他时正好和他撞上视线。
对视时温容蓦地抿出个笑，朝她轻轻一点头，就像少时带着一群孩子出去玩，鼓励他们一样。
沈辞柔的心神定了定，顺着看过去。能站在殿上的官职都不能算低，算得上朋友的年轻郎君居然也有好几个。迫于时势，这些郎君多半没能开口帮她，但迎上沈辞柔的目光，总还能笑一笑。
沈辞柔想，她不是孤立无援，她的阿耶在和恶意揣测她的人辩论，她的朋友站在殿内。
而她的夫君，等着她回去。
沈辞柔闭了闭眼：“行了！”
皇后突然强硬起来，原本在吵的人反而不敢吵了。先前质疑沈辞柔的无非是抓着天后的点，但按道理，皇后替皇帝处理政事是天经地义，天后要是后来没走出那一步，估计在后世还是一代贤后。
平常是另一回事，但在朝上，他们是臣，而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娘子，确实是“君”。
“孙卿和另几位卿，先前咄咄逼人，先问陛下，再问手谕，无非是想说我意欲效仿天后吧？”沈辞柔原本站在阶前，这会儿却踱到后边去，伸手搭在皇座上，顺着一点点摸到扶手，“那我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诸卿，大可不必。于我而言，皇座硌手。”
“我为陛下的妻子，亦为皇后。如今陛下染病，不宜见风，于妻，自当帮衬夫君；于皇后，自当辅佐国政。诸卿上朝多年，也知道早起辛劳，若是陛下如往常一般，我难道很想站在这里，受孙卿的指摘吗？！”她收回手，轻轻按在腹部，“何况如今，我腹中还有个孩子。”
孙右丞是这个意思，但没想到沈辞柔这么莽，直接把藏在暗处的话撕开来，一顶帽子扣下来，他也懵了。他那一派的几位更懵，只能看着沈辞柔发愣。
沈仆射倒不懵，他心情复杂，有点开心，但又觉得不是时候：“娘娘果真有孕？”
“一月余了。”沈辞柔点头。
温容适时道喜：“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道喜总比吵架容易，他开了这个头，底下恭贺的声音就不停了。原本还在摇摆的人忽然觉得沈辞柔上朝也没什么，她只是来听听上奏，又不是当场回复。
话总得有人传，皇后贴着皇帝，温声细语传话，那叫柔情蜜意；太监传话……这场面可不敢想。
何况皇后腹中还有个孩子，就算皇帝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哪怕是个姓李的小公主坐在皇座上，也比姓沈的皇后让人舒服。
“我有身孕，不得已替陛下上朝，先前也说了，不过代传话而已，批复仍是陛下做的。陛下也不过是偶感风寒，远不至于如孝谦皇帝一般。”沈辞柔不打算和孙右丞和解，看他时神色冰冷，语调猛地严厉起来，“孙卿妄自揣摩我有效仿天后意，再有言陛下重病之意，其心当诛，不啻虎狼！”
她先看了温容一眼，然后捂住腹部，脸上显出点痛苦的神色，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简直像动了胎气。
“不好，娘娘恐是身子不适。”温容可太懂这套路了，一脸担忧，“娘娘替陛下上朝实为不易，千万保重身体！”
先前没说话的几个郎君总算是能说话了，连一脸正气的叶远绥都站出来，几个人各一番话，场面差不多就定了，意思就是皇后替皇帝上朝，传个话天经地义，何况还有身孕，偏偏孙右丞瞎说话，气得皇后腹中的孩子都不舒服。
皇后有事不要紧，大不了换一个，皇嗣却不能有问题，何况皇后毕竟是沈仆射的女儿，保持沉默的那一派一合计，也站沈辞柔那边了，至少到时候若是皇帝要降罪，不至于上赶着挨这个罚。
大势已去，孙右丞原本只是看沈辞柔不顺眼，想让她被油煎一煎，没想到最后上了锅的反倒是自己。他还有什么办法，只能不情不愿地低头：“娘娘恕罪，臣忧思过度，请娘娘降罪。”
话说到这份上，毕竟是朝堂上的事，沈辞柔也不好真揪着不放，但也没打算让他舒服，故意吓他：“今日之事皆会告诉陛下，陛下圣明，自有判断，孙右丞无需担忧。”
孙右丞脸色一白，退到原来的位置上了。
看样子是没人会再为难她，沈辞柔松了口气：“时光可贵，此事不必再议。诸卿有奏者可奏。”
崔慕栾低着头，看着是个低眉顺眼的样子，底下却踢了温容一脚。
温容没动。
崔慕栾又踢了一下。
温容受不了了，但他知道这个头还是得他先出，他一咬牙，上前半步：“臣有奏。”
“温卿请奏。”
“臣奏，昨日右谏议大夫至中书省，言中书舍人崔倾之豢养家妓……”
“娘娘明鉴！”右谏议大夫是来过，最近中书省也确实没什么大事，但崔慕栾万万没想到温容会挑这么个事来奏，他都要跳起来了，“请娘娘准许臣解释。”
沈辞柔惊恐地看了他一眼：“请奏。”
崔慕栾瞥见温容脸上噙着的笑，踹死他的心都有了，但不能在朝堂上打起来，只能咬牙解释。
这个头开得荒诞，接下来就什么事儿都能奏了。沈辞柔没当回事，只记住了重要的几个，想着回去得记下来。
若是李时和还不醒，再难的事她也得经手。沈辞柔一路都皱着眉，还没到清宁宫，就看见听风跑上来，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喜色。
“怎么了？”
“娘娘，”听风气都没缓过来，“陛下醒了，这会儿正喝药呢！”
作者有话要说：流水的朝堂，铁打的小崔bushi
唉，说到这里其实是我不好，原本小崔的cp我都捏好了，是个可可爱爱的小姑娘，写着写着我给忘了_(:з)∠)_大家自行脑补一下吧（沧桑吐烟）
以及最近回评论少，不知道是我网崩了还是阿晋崩了，反正就评论回复都会显示我网络有问题，但是有几条回出去了，有几条就吞了，极度影响我心情，干脆不回了（喂）但是我都认真看了的，抱抱留评的～

第103章 长生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响，人声、脚步声、器皿碰撞的声音，混杂着灌进耳朵里。李时和越发觉得难熬，眼睫颤动，挣扎着睁开眼睛，看见的却不是清宁宫垂落的帘幔。
他在一个院子里，倚着葡萄架。院门开着，屋门也开着，侍女打扮的人进进出出，个个紧抿着嘴，端进去的盆里装着清澈的水，端出来的就是触目惊心的红。
门口站着个仆妇，瘦削的一张脸，很有些刻薄，李时和也顾不得那么多，过去试探着问她：“这是怎么了？”
那仆妇像是没听见，看都没看他一眼，恰巧这时屋内又出来个仆妇，个子矮一点，也更敦实，眉头却如外边那个一样紧紧皱着。
“我瞧着不好。”她伸出手，给人看掌心里淋漓的血，“王妃这胎……恐怕是生不下来了。”
李时和一惊，下一瞬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拈着花样精细的糕点。那只手比花糕还精致，纤细柔软，骨节柔润，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
“无忧？”面容精致的女人学着霍氏的叫法，面上含着笑，眼睛里却是冷的，“阿娘这里的糕点，你喜不喜欢？”
李时和认出面前的女人是谁，一阵恶心。他生性内敛，本来不至于发作，现下却忍不住，连告退的话都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屋里的人想拦，又不敢拦，只能放任他走出去，李时和推开门，隐约听见后边武氏哀哀戚戚的哭声，说的是“这孩子怎么这般对我”，再就是边上几个侍女低声的安慰。
他越发觉得反胃，脚下快起来，闷头跑过院子里弥漫的雾，再抬头时居然站在殿前，御殿用的是黄绿两色的琉璃瓦，飞檐翘角，水雾从稍远处的湖河里漫上来。
李时和知道这是上阳宫仙居殿，后退半步，边上突然冒出来一个内侍，死死低着头，面容藏在雾里，一把嗓子却尖细，像是铁锥相互磨蹭：“郡王，您可算来啦！陛下等您好久了！”
李时和皱眉，本能地想后退，那内侍却伸手钳住他，分明身量没多高，力气却大得吓人，死死地钳制着他，几乎是把他拖进殿内。
仙居殿的榻前垂着帘幔，后边投出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帘后的人咳了几声，嗓音沙哑，喉咙里像是积着咳不出来的痰：“是……是言协吗？”
“……是我。”李时和忽然想起这是天后将崩时的场景，只不过那时他是自己走进仙居殿，路上根本没有内侍敢和他说话。
“好……好孩子。”天后说的话也跳过许多，直接到了最后一句，“长乐长公主有什么心思，你可知道？”
李时和还没答话，背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沙而甜，像是个烂熟的果子，轻轻一掐就满手都是汁液。
这声音耳熟，他猛地转头，果然看见的是长乐长公主。
长乐长公主那时候刚过三十五岁，极尽奢华，用尽天下的方子，肌肤白腻头发漆黑，看着像是少女，又多了几分妇人才有的风韵。她歪头笑的时候真有几分娇俏：“阿娘这是在说什么？”
天后崩于仙居殿时，长乐长公主分明在长安。寒气从脊骨涌起，李时和眼瞳紧缩，长乐长公主却像是把先前的事儿忘了，在他身边跪坐下来。
“你看，这就是太极殿，是太极宫，是你要住的地方。多漂亮啊，喜不喜欢？”长乐长公主一把抱住他，轻抚着他的脸颊，特意留长的指甲刮过肌肤，略微刺痛，“姑姑爱你，所以让你当皇帝。你啊，要听姑姑的话。”
一只手扣在她肩上，猛地把女人掀了出去。李时和惊讶地看向她，在地上的女人一身囚衣，容颜枯槁，哪里还有那个丰韵美艳的样子。
金吾卫上将军站在他身边，语调森寒：“陛下，请定夺。”
李时和没能开口，脚下的砖石崩裂，四面的墙崩塌，架上桌上的东西全摔在地上，宫人尖叫着四散。他听着纷杂的声音，沉默地站在原地，巍然不动。
他忽然想起来了，这就是他前二十年过的日子，欢愉少之又少，幼时的那一点点快乐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反倒是那些战战兢兢的痛苦如此清晰，埋在他心里腐烂发酵。他也想过逃跑，可一面是太傅的教导，把天下和圣人压在他身上；另一面是天后，是长乐长公主，是站在朝堂上看不清面容的群臣。
痛苦，煎熬，每时每刻都不得安宁，每一次呼吸都是在计数终将到来的死亡。
……又或许该说是解脱。
“人间沉浮，唯有苦恶。”有人在他身边踱步，披着漆黑的长发，绕襟的深衣也是黑的，李时和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熟悉的侧脸，长睫下隐约是金色的竖瞳，“你还要折腾自己么？”
他停下脚步，隔着漫上来的水雾，朝着李时和伸手：“回来吧。”
李时和茫然地向着他走过去，一步一顿，水雾越发浓，随着呼吸漫进口鼻，居然有种异样的安宁。
碰到那人的手之前，他忽然止住脚步，缓缓后退。
“怎么？”黑衣人没收回手，“还想继续受折磨吗？”
“……不是折磨。”李时和说，“还有人等着我。”
四面轰然倒塌，李时和猛地坐起来，额上全是冷汗。殿里的宫人先是一惊，旋即兴奋起来：“陛下醒了！”
**
毕竟肚子里揣着个孩子，虽然还摸不到，沈辞柔也不敢乱来，再心急也只是走得快点，到清宁宫时李时和刚喝完药，随手把药碗递给边上的高淮。
他是刚醒的样子，长发披散着，连根发带都没有，身上也还是寝衣。脸色倒还好，神色清淡，浓密的睫毛微微垂着，也看不出什么。
沈辞柔一时都不敢上前：“我这该不会是做梦吧……”
“不是，娘娘，陛下是醒了。”听风小声地说。
沈辞柔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等她到榻边，屋里的宫人连同高淮，都挺会看眼色，早就悄悄退出去了。屋里没人，沈辞柔憋着的那点眼泪又想冒出来，她连忙用手背蹭了蹭：“无忧，我……”
“我都知道。高淮都说了。”李时和扶住她，指腹点在眼尾，轻柔地抹去渗出的一点眼泪，“做得很好。”
就算知道八成是安慰的意思，沈辞柔也不想纠结，直接去贴他的额头：“还烫不烫？”
额头相贴，沈辞柔刚急着走了一阵，本身有点热，这会儿这么贴着，倒真感觉不出什么。她有点不知所措，还是李时和抬手压在她肩上，拉开点距离：“这会儿应当还有点热，刚服了药，过会儿就退下去了。”
“嗯。”沈辞柔点点头，还不太放心，“让太医令来看过了吗？”
“看过了，一切都好。”
看样子确实是挺好的，沈辞柔放下心，又想起别的事情，不由抚上腹部：“还有别的事情，高掌案和你说了吗？”
高淮先说的都是朝堂上的事，别的还没来得及，李时和真不知道：“还有什么？”
“那我说了。”按平常的性子，这件事肯定要为难为难他，至少得让他猜，但李时和刚醒，沈辞柔也舍不得再折腾他，抿抿嘴唇，“嗯，你要有孩子啦。”
李时和一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这是喜事，一瞬间的欣喜涌上来，混着点久违的激动，他想说话，唇齿却僵住了，只能定定地看着沈辞柔。
沈辞柔猜他是懵了，有点好笑，故意用另一只手推推他：“怎么愣住了？你不高兴？”
“不……我高兴。”李时和憋了一会儿，问了个傻问题，“男孩还是女孩？”
沈辞柔惊了：“太医令说才一月多点，就算是快要生了，生出来之前也不知道男女啊。”
“……我犯傻了。”李时和还没缓过来，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我的错。”
他少有这么犯傻的时候，还明显地表现出窘迫，看着反倒多了几分可爱。沈辞柔看了他一会儿，含着点笑：“那我问你，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李时和没想过，只要是沈辞柔生的孩子，就没有不喜欢的道理。
“可是男孩才能继承皇位呀。”沈辞柔也无所谓，就是故意逗他，做出点苦恼的样子，“要是我这一胎生出来是个女孩，怎么办？”
“焉知不能做女皇呢。”
按李时和的性子，沈辞柔猜他会说从宗室里过继个孩子，或是让她别多想，这么一个答案，她连想都不敢想，整个人都愣住了，茫然地看着榻上的郎君。
李时和笑笑，轻轻揽住沈辞柔，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蹭：“阿柔，男孩女孩都好，我因爱你，才能把爱分给这个孩子。若想做皇帝，又有才能，是女孩，我也得试一试扶她上去；若是不想，稳居长安城，或是游历山水，也是好的。”
他很少这样直白地表露心绪，沈辞柔压根没想过孩子将来怎么和皇座折腾，但听李时和这么说，她心头一颤，环住他的腰：“好。”
“我前二十年昏昏沉沉，甚而算不上是人，遇见你之后才觉得我也能像人那样活着。”李时和拢住沈辞柔的手，闭眼时浓密的睫毛垂落，“阿柔，若能长相厮守，我甘愿半生凄苦，不羡长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