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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认未婚夫以后
作者：也望
内容简介
 ◆作天作地娇气包X腹黑忠犬太子殿下 虞茉穿越了，开局被抛下悬崖，所幸她擅长凫水，非但成功脱险，还捡到一位貌若谪仙的俊俏郎君。 好巧不巧，两人腰间的玉佩竟能合二为一，岂不是证明他乃与原身定有娃娃亲的江府四公子！ 于是，她悉心照料江辰。 待人醒来，以未婚妻和救命恩人自居，作天作地，好不快哉。 而江辰也从最初的爱搭不理，到后来能媲美现代二十四孝男友，虞茉终于松口，决意升级他的身份。 议亲前日，虞茉出城上香，路遇从边关凯旋的少年将军。对方一眼便认出了她，耳根泛红：虞妹妹，还记得我吗？ 虞茉歪头：你是 少年腼腆道：我是江辰，你的未婚夫呀。 ？？？ 那日夜与她如胶似漆的江辰又是谁。 【男主版】： 太子赵浔，微服南下时遭遇刺杀，幸得一女子相救。她将自己错认成了江府四公子，为免节外生枝，赵浔顺势应下。 岂料，小娘子非但生得娇滴滴，行事作风更是犹有过之。从未伺候过人的矜贵太子，被迫练出一身本领。 后来，赵浔携她回京，本该临崖勒马言明身份， 他却仅剩下一个念头取而代之。 【小剧场】 更深夜重，烛火轻摇。 虞茉枕着少年宽阔的肩臂，喃喃地唤：阿辰。 不料少年皱起漂亮的脸，语气如霜：说过多少次了，唤我阿浔。 她睁开迷离的眼：不都是你的名字，醋什么？ 少年沉吟片刻，垂首吻住她嫣红的唇，待情至深处方故意停下，威胁道：你若不唤，我便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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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等等——”
虞茉艰难地挤出两个音节，后撤一步，避开横在颈间的长剑。
剑刃泛着寒光，刺得她双眸微眯，却谨慎地止了多余动作，免得不经意触怒对方。
来人鬓边隐约可见几缕白发，脊背因常年劳作而躬起，语含劝慰：“大小姐，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身前是打磨得锋利的剑刃，身后是临江山崖。
她半边脚掌悬空，衣袂翻飞，仿佛随时能教狂风卷去。而脸色苍白如纸，俨然惊惧到了极点。
“杨叔。”虞茉睫羽剧颤，嗓音亦在发抖，“可否高抬贵手，留我一个全尸。”
主仆一场，杨盛因言忆起大小姐曾给予过的恩惠与照拂，神情微微动容。
她趁势偏过脸，目光飘向湍急水流，动之以情：“我自知今日难逃一死，只不愿被葬在荒郊野岭，从此与虫蚁作伴。求您顾念以往情分，允我沉江，与藻荇同眠罢。”
少女形容虽狼狈，却难掩风姿，螓首蛾眉，如同朝霞映雪。
此刻，泪滴随着话音落下，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终于动摇了杨盛残存的恻隐之心。
长剑“噌”的回鞘。
虞茉会意，勉力扯了扯唇角，似哭似笑：“多谢。”
说罢，张臂后仰，决绝跃下。
身躯疾速坠落，劈开呼啸而过的山风，发出阵阵嘶鸣，宛如巨兽之嚎叫，倒令虞茉忆起穿越前坐过的大摆锤。
她心底无端升起希冀——
倘若在此间死去，是否能回到现代？
犹记得，一月之前，适逢模考结束，虞茉与好友相约去了游乐园，却因设备故障被倒悬高处，而后陷入昏迷。
再睁眼，时移物换，她成了虞府嫡女。
相貌、名姓与前世别无二致，且生长于富贵人家，原以为会是不错的去处。
谁知生母温氏早已离世，便宜爹碍于岳丈权势，虽不敢贸然扶正妾室，然姨娘掌家，少了主子名分，却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权。
苛待原身不说，还眼红她与江府四公子的婚约，暗中投毒，意欲由庶妹虞蓉李代桃僵。
虞茉便在此时“死而复生”。
她深知姨娘不会轻易作罢，思来想去，唯有走为上策。于是，上京议亲途中，她佯作坏腹，趁势敲晕盯梢丫鬟，撒腿便跑。
岂料看似齿落舌钝的车夫竟是位练家子，察觉情形不对，即刻提剑去追，将虞茉堵在了江风猎猎的山崖。
原身不会凫水，可她会。
虞茉急中生智要求换一死法，这才有了先前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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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
纤细身躯重重砸入浪间，莲红衣袍被水波卷裹着翻滚，绽开瓣瓣凄美艳丽的花。
虞茉自水下睁眼，心中既喜且忧。
喜的是，自己尚且活着；
忧的是，果真没能回去现代。
却也无暇埋怨，她使出毕生演技，佯作溺水挣扎。待吸足了氧，卸力沉入深处。
茫茫江河，人若扁舟，虞茉被轻易送远。她仍不敢掉以轻心，直至肺中传来撕裂感，强撑不得，方冒头浮出。
两岸风景已由葱郁香樟变为玉白海棠，她松了一口气，伸臂攀上浮木。
幸而是春夏更迭之际，水意寒凉，却不至于将人冻得失去知觉。虞茉继续漫无目的地漂着，恨不得与萤州相隔十万八千里再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流水渐而清澈，深不及八尺。
虞茉趁余力未尽，舍了浮木，咬牙游向岸边，和着沉甸甸的衣袍瘫倒在巨石之上。
日头正暖，和煦光束穿过枝桠铺洒下来，渐也将她晒得有了几分温度。
等意识慢慢回笼，她转动眼珠打量四周。入目是一片郁郁葱葱，不见走兽，唯有鸟雀在欢快鸣啼。
当务之急是先将衣物晾干，免得感染风寒，虞茉抬手解开系带，一面漫不经心地扫了扫。
倏然，余光瞥见水面晕开的一滩血迹。
她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急急撩开裙裾，却发现双腿仅仅是泡得发白，并无外伤。又扯开领口仔细查验腰腹，俱是安然无恙。
既非自己的血，那么……
惊惧令虞茉牙关打起细颤，她僵直着背，放轻呼吸，侧耳倾听。未几，不曾闻见预想中的野兽嘶嚎，方慢吞吞地往水中瞧去。
血迹透着鲜亮的红，似是自上游淌下。
她踮脚眺望，当真于一块怪石后发现源头，黑黢黢的。
是衣袍。
虞茉莫名郁滞，心道今日莫非赶上了河神寿辰，连落水也讲求买一赠一？
她拧干湿答答的长发，顺手择来一根粗枝充作武器，带着警惕上前查看。
待绕过石块，视野清晰，见地上躺了位身材颀长的男子，衣袍质地华贵，靛青色泽，远观如黑墨。此时他半截身子浸泡在水中，血迹正自下摆渗出。
这失血量，怕是凶多吉少。
虞茉将将死里逃生，胆量比往常大了些许，却也无法坦然面对尸体。
她果断后退，意欲离开，但闻尸体咳嗽一声，突兀至极，惊起林间短暂歇脚的飞燕。
还活着？
她原处蹲下，借由草丛遮掩身形，只探出头颅暗暗观察。只是等了好半晌，男子也再未闹出旁的动静。
虞茉生生薅秃了一茎绿叶，终究敌不过好奇，壮着胆子用长枝戳了戳：“喂！”
男子无声无息，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昭示着他尚在人世。
既非死者，虞茉少了顾虑，凑近去打量。不成想，瞧见一张精雕玉琢的面庞。
虽双目紧闭，难窥眼型，然鸦羽浓密纤长，脸骨优越，挺鼻、薄唇，无一处不完美。
虞茉词穷，仅能用“惊艳”二字涵盖。
她蹙了蹙眉，晕乎乎地推断：“定是幻觉。”
否则如何能解释，会有一人与她同年同月同日倒霉，还遭江水冲至同一处山谷，且生得貌若谪仙。
“阿嚏——”
恰值山风掠过，湿衣裹在身上，无疑有制冷功效。虞茉擤了擤鼻，回至先前的巨石，将外袍铺开晾晒。
歇息片刻，身子渐暖，她也慢慢有了实感。定睛远眺，见男子并未如预想中消失。
既如此，该救么？
虞茉抿紧了唇，纠结地想，据她阅文无数的经验来看，捡男人是件极其危险的事。
尤其，还是漂亮男人。
要么，他失忆赖上自己，有朝一日却想起家中有位恩爱两不疑的青梅。而她，则沦为趁虚而入的恶毒女配。
要么，他仅是出于利用，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后视今日为污点。而她，则要被先伤后杀。
虞茉越想越慌，决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拾来树枝搭起简易衣架，褪下里衣与鞋袜，一并晾晒。又解开绑在小臂的油纸包，清点起仅存的家当。
多亏了古人衣袍宽大，此番出逃，虽不便明目张胆地携带包袱，可虞茉仍是藏了不少珠宝，连火折子也塞了不下五个。
等等，珠宝……
虞茉不动声色地瞥一眼上游，琢磨着是否要趁势搜刮。毕竟，她人生地不熟，多些钱财傍身，也能多几分安全感。
等至衣物晾至半干，满头长发也恢复燥意，虞茉面色稍霁，提着“武器”故地重游。
沉眠中的男子眉心紧蹙，神情较之先前有了变化。她蹲下身，稀奇地用指腹熨了熨，一面道：“难不成，你要恢复意识了？”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但因着距离极近，男子冰雪般的剔透容颜在眼前放大，光是对上如此一张脸，虞茉也难再狠心弃之不顾。
她沉吟几息，伸指挑开靛青色衣襟。
内里不见外伤，唯有线条分明的肌理，隐隐透出力量感，昭示着他并非羸弱贵公子。
虞茉此举只为确认伤势，免得挪动致使他雪上加霜，是以羞于细瞧，烫手般的迅速抽离。
殊不知，男子瞧着清瘦，却因身量高，以她之力难以撼动。虞茉直忙得小脸紫胀，方将人成功拖至岸上，然而地面血迹斑斑，活脱脱像是凶案现场。
“这都不醒。”虞茉气喘吁吁，嘟囔道，“先说好了，从现在起我便是你的救命恩人，往后可不能恩将仇报，知道吗？”
她不曾习过医术，至多能保他免于冻死。简单思虑后，暂且搁置男女之防，替人将上衣剥去。
少年骨骼纤细，宽肩窄腰，肌肉结实有力，劲瘦而不厚重，不含丝毫油脂气。
登时，虞茉呼吸漏了一拍。
视线停留两息，她胡乱用自己的外袍将其掩住，胸腔因做贼心虚而砰砰作响，久久难以平静。
但，还有裈袴……
虞茉酝酿片刻，一不做二不休，闭眼摸索至蹀躞带，悉数剥下。继而红着脸将男子衣袍扔入水中，直至血迹变淡方捞出，搭上衣架晾晒。
她何曾伺候过人，尴尬之余确也有些疲惫，不顾形象地盘腿坐好，一面沥水，一面清点卸下来的物件。
荷包、匕首、半截剑穗，还有一枚玉佩。
虞茉“咦”了声，捻起玉佩举至半空，就着夕阳余晖打量：“好生眼熟。”
她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腰间，亦系有一块白玉，正是与江府四公子的定亲信物。呈半月状，道是两枚拼合方能成圆。
“……”
不会这么巧吧。
虞茉咬了咬牙，缓缓将两枚玉佩拼接。

第2章 婚约
两枚半月玉佩拼合成饱满圆盘，严丝合缝。
虞茉不信邪，凑近了比对起纹路，竟也完美无缺，是一副鸳鸯戏水图样。
她倒吸一口气，抬指戳了戳男子的肩，不可置信道：“你是江辰？”
据温母留下的陪房所言，虞家长女与江府四公子的婚约在十余年前便已定下。
彼时，虞长庆出身寒门，高中探花后求娶温太傅之女。
太傅阅人无数，轻易识破他眼底的野心，为官或容易出头，为婿却非良人，是以拒不答应。幺女温怜却执意要嫁，以致父女从此生出嫌隙。
内宅之事，旁人无从窥见，只晓得温府贵女下嫁，探花郎成功攀上了高枝。
虞长庆生性圆滑，且还借着岳丈的势，在官场中混得风生水起。
温怜又与将军府的少夫人乃闺中好友，诞下长女后，两家有意亲上加亲，差名匠打磨了玉佩作为信物，婚事便就此说定。
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辈子。
原身两岁那年，虞长庆自家乡萤州带回一外室，与仅仅晚她几月出生的虞蓉。温怜以为的琴瑟和鸣被生生撕裂，露出内里丑陋的全貌。
然而，虞长庆笃定了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女儿，或惯与人为善，或需得装作良善。
温怜如他所料，见虞蓉已是蹒跚学步的年岁，又念在为女儿行善积德的份上，故作大方地接纳柳巧儿作贵妾，是以有了后来的姨娘。
心病却落地生根，不出几月，温怜溘然长逝。
虞长庆随之失势，被明升暗贬指派去了萤州，自那以后，原身与未婚夫江辰已有十三载不曾碰面。
姨娘柳氏倒是个颇有耐性的主儿，从前熬死主母，如今便惦念着“熬死”嫡女。
届时，无人阻拦虞长庆扶正妾室。柳氏既成了主母，诞下的虞蓉即是嫡女，再承袭亡姐婚约，风风光光嫁入江家，岂不妙哉。
光是仰仗着姻亲情分，举家迁回京城，亦是早晚的事。
可惜，眼下新郎官就在她身侧，不论是死是活，柳姨娘的如意算盘已然落空。
虽不合时宜，虞茉却忍不住发笑。
只她不曾听闻江辰会亲自南下相迎，所谓何事？又是糟了谁人暗算？难道江府之内也争斗频频？
“啧，同是天涯落难人。”
虞茉用绿叶掬了清澈江水，替他润泽发白的唇，心道于自己而言不全然是坏事。
江辰身为土著，又生得高挑，若能醒来，她再凭着“救命恩人”与“未婚妻子”的双重身份，多少能倚仗一二。
如此想着，替他拢了拢莲红外袍，一面细声念叨：“且与你三日时间，三日后不醒，我可就独自逃命去了。”
方才剥衣时，虞茉已探过他上身情形，不见外伤。至于底下么，她不便细瞧，可若仅仅是伤了腿，会失血过多而死么？
思忖半晌也没个头绪，虞茉重重叹息一声，怀念起现代的手机。
瞎忙活一阵，见天色渐渐转暗，大片大片的云朵被燎烧，从红紫转为黯淡。
虞茉麻利拾掇出几捆枯枝，继而用衣裙做兜，装了半熟的枣儿。入口酸酸涩涩，好歹能果腹。
准备妥当，她紧挨着唯一的活口躺下，左右各燃了篝火，于寂静中噼啪作响，勉强烘托出几分安全感。
待黑夜真正降临，天幕浓稠，好似谁人在眼前泼了重重的墨，适应过后仍是难以辨物。鸟雀悉数归了巢，只余清风簌簌，流水潺潺，却因感官被无限放大，莫名多了诡异色彩。
虞茉拢紧了披风，迫使自己看向江辰。
跳跃的火光为少年精致的侧脸镀上金边，眉目柔和，隐隐透着神性。
比黑黢黢的山林好看。
听着近在咫尺的平稳呼吸，她心底紧绷的弦也稍稍放松，开始试图捋清思绪。
“姨娘不愿我嫁入江家，是想为女儿做筹谋，可你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有谁要阻拦你迎娶虞家女？”
虞茉并未继承原身的记忆，仅从乳母与丫鬟口中听来只言片语。
她知江辰乃是嫡子，前头还有一位兄长并两位姐姐，至于庶出姊妹，倒不曾说那般细。按理，虞家大不如从前，应当碍不着江辰长兄的地位。
左右猜不出个所以然，她懒懒阖目，只琢磨起今后的事。
依照眼下情形，她二人皆不受待见，也许该结伴离开是非之地为好。
思及此，虞茉匀他半边简易枕头，嘀嘀咕咕：“你会醒的吧？说来也好笑，如今这世上怕是属我最盼着你好。不然，明日我四处走走，看能不能寻来赤脚大夫……”
她又极快否定，“荒山野岭的，怕是也难，你还是自求多福罢。但先说好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顺带也是你同样倒霉的未婚妻，要记得报恩哦。”
与盟友进行了一番友好交流，虞茉困意来袭，她复又添了柴，将头一歪，带着浓重不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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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浔最先听见柴火燃烧的声音，细微，毫无章法，却引人酣睡。
意识渐渐回笼，他试着蜷缩指尖，生疏地适应起身体。
腹中尚残留了毒性，随着痛觉变得明晰，倒刺激得他倏然睁开眼。入目是漫天星河，澄净，安宁。
这是何处？
他蹙了蹙眉，试图回想昏迷前的事——
原是去参加郡守孙儿的周岁宴，杯沿淬了毒，他不慎中招，暗中蛰伏的黑衣人登时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离京前，赵浔曾服用过百毒丸，可消解毒性非一蹴而就，幕后之人也深谙此道，并不盼着小小毒药能将人放倒，只为尽可能削弱他的战力。
侍卫们护着赵浔一路往南，然寡不敌众，他挥剑的手也因毒发而逐渐脱力。最后孤注一掷，跃下悬崖，趁第二拨刺客追来前离开。
水势湍急，赵浔遭浪头冲远，记忆就此中断。
忽而，有什么东西拉扯他的发。赵浔警觉偏头，对上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少女正处于深眠，柳眉轻折，朱唇饱满，似是含着朝露的花瓣。许是夜里愈发冷了，无知无觉地朝赵浔靠近，侧脸不经意枕住他的几缕发丝。
赵浔定定看了几眼，确信素未谋面，余光扫视一圈，大抵猜出了此刻境况。
是她救了自己？
意识昏沉时，却也隐约听见女子的声音，如今想想，原来并非幻觉。
他反手撑地，意欲起身，绣着桃花的女子外袍自胸膛滑落，露出内里大片肌肤。
赵浔万年淡漠的神情僵了一瞬，小臂微微发颤，带着不可置信，掀开掩住腿根的衣料——
未着寸缕。
他既羞赧又愤懑，只觉心中气血翻涌，却不便此刻将人唤醒，免得陷入无可挽救的境地。
忍了忍，眸光晦涩地扫过虞茉毫无防备的睡颜，趁着夜色掩映，堪称鬼鬼祟祟地直起身。
男子衣袍被绑在树枝上，随风飞舞，远远瞧着似是一面招魂幡。
赵浔慢条斯理地穿戴整齐，扣紧蹀躞带，见荷包等物被摆放在杂草织成的软枕边。
少女正盖着他的披风，许是血腥味难消，琼鼻在梦中皱起细微弧度。
他宽慰自己，此女举动僭越，却是出于好心，不该斤斤计较。反复默念几遍，勉强舒了口气，捡起皱成一团的外袍替虞茉换上。
四更天，
万籁俱寂，弦月偷藏进云里。
赵浔睡意全无，将披风撕成碎布，绕枯枝几圈充当火把，闪身进了林间。
此番微服私访，寻常官员无从得知他的身份。然太康郡乃淑妃故乡，若不曾与郡守通气，反倒稀奇。
甚至不必费力去猜，也知昨夜的刺杀出自七兄手笔。幸而他早有提防，死伤难免，但见周遭无有追兵出没的痕迹，应是脱离了危险。
更深露重，不宜行远。
赵浔踱步回至原处，自荷包中取出丸状蜡球，以余火融化，燃放其内的信号烟。
光亮“哧”地划破天际，转瞬即逝。他嘲讽地勾了勾唇，目如点漆，眸色较江水愈加寒凉。
虞茉倒是兀自睡得香甜，一番动静也没能将她唤醒。
赵浔面色稍霁，打量了四周地形，心知快要出了江南地界。而此处地势低平，又处于下游，岸边堆积着碎布及秽土。
看来，他与这形容娇滴的小娘子被齐齐冲至此处，纯属巧合。
赵浔好奇心并不旺盛，止了探究，秉持着男女之防，另拾柴燃起篝火。受毒性影响，他气力尚未完全恢复，加之耗费了心神，隐隐有些头晕。
他解了匕首，欲调息片刻，忽而忆起腰间缺了什么。
垂眸一看，常年不离身的玉佩竟不知去处。
偌大山谷唯有自己与这陌生女子，必是她拿走了。但赵浔素来守礼，克制着扰人清梦的念头，揉了揉眉心，耐心等候天明。
待到晨光熹微，山雀跃上枝头叽叽喳喳。虞茉被吵醒，烦躁地哼唧一声，用外袍遮住脸，抱头埋了进去。
赵浔伸至半空的手尴尬顿住。
“……”
也罢，左右无事，他索性再等等。
殊不知虞茉前半夜做了噩梦，困乏得紧，一觉竟睡至日晒三竿。
她扯下外袍，怔忪着坐起。见篝火已然熄灭，头顶鸟雀扑腾，热闹非凡，而手边是水珠尚未干涸的青果。
唯独江辰并着他的物件不见踪影。

第3章 私奔
虞茉睡意顿消，杏眼圆睁，飞速扫了扫四周，唯见绿叶掩映，哪里还有除她以外的人影。
“好你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她愤愤然踢开脚边的石子，口中骂骂咧咧，笃定江辰是疑心会有追兵，招呼也不打，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亏他生了张如兰君子般的脸，竟是这等鼠辈。
因着昨日运动量过大，浑身肌肉泛起酸意，便是抬臂也疼得虞茉龇牙咧嘴。她打消起身搜寻的念头，生无可恋地躺倒在地。
鸟儿无忧无虑地在林间跳跃，交头接耳，成双成对，极度的欢快相衬之下，虞茉不禁悲从中来。
想她一个花季少女，短短一月内历经穿越、仇杀，凭着求生欲游得精疲力竭，夜里还以天为盖地为庐。被迫成长不说，好容易捡到同病相怜、兴许能当作盟友之人，希望尚冒出了尖尖头，便遭残酷现实浇熄。
一时愈想愈委屈，强撑的淡然瞬间崩塌，她捞起外袍蒙住双眼，嚎啕大哭起来。
百步之外，赵浔拄着拐杖探路归来，骤然闻见哭声，下意识以为昨夜的信号烟先将敌兵引了过来。
他行动不便，步子迈得极慢，几息间理清头绪，咬牙隐于苍翠灌木间。
好在耳力不受影响，他阖目细细辨听，除却少女，并未感知有生人在周遭活动。
危机解除，赵浔仍疑惑不已，他刻意踩上枯枝，发出清脆“喀嚓”声，提醒虞茉自己的存在。
“！”
虞茉止了泪，“噌”地坐起，撞入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她心中余怒未消，只当罪魁祸首在嘲弄自己，娇喝道：“你瞎跑什么。”
语气中的熟稔令赵浔微微晃神，他确信与少女素不相识，暂不作答，亮出手中肥硕的猎物。
虞茉眨眨眼，目光扫过他苍白依旧的唇，继而移至长枝尖端的河鱼，气焰弱了弱，却不愿落于下风，颔首道：“你......你去捉鱼了？”
“嗯。”赵浔缓步走近，用匕首草草去了鱼鳞，架于篝火上翻烤。
两条，有她的份儿。
既是误会一场，虞茉不好再咄咄逼人，她面色红了红，背手擦净泪滴，拢上外袍去岸边整理仪容。回来时，用巴掌大的树叶盛了水，语带讨好：“辛苦了。”
赵浔活了十七年，倒是头一遭听人用犒劳下属的语气同自己搭话，他勾唇笑道：“多谢。”
说罢接过清水一饮而尽。
见他态度虽不热切，但称得上礼貌，虞茉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试探地问：“你是江辰，对吗？”
江辰——
莫不是在说江府四公子。
然普天之下，同名同姓之人诸多，此地距京城尚远，是以赵浔偏过头，正视她：“姑娘口中的江辰是何方人士？”
虞茉只当他生性多疑，并非坏事，耐着性子补充：“京城人士。”
既提及京城，便只剩下他好友之一的将军府小公子。
赵浔无从得知眼前的少女缘何识得江辰，又为何将自己错认作了他，碍于身份未明，出于谨慎，暂且选择保持沉默。
虞茉却以为代表了默认，她掏出玉佩，面颊因迟来的羞赧透出薄红：“十三载未见，你兴许记不得我的模样，我乃虞家长女虞茉，你的未婚妻子。”
“......”
意料之外的答案，令赵浔诧异地压低了眉尾。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见两枚半月严丝合缝，鸳鸯亲昵相对。单看时不显，如此拼作一块，明眼人瞧了，皆知是定情、定亲诸如此类的信物。
“姨娘嫌我挡了妹妹的道儿，着人在半途将我——”
虞茉说着，比划了抹脖子的动作，牵扯到肩颈酸胀处，疼得小脸皱成一团。缓了缓，方继续道，“你又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何来了萤州？”
诚然京中美人如云，深宫更不必说。
但眼前的少女生得眉目灼灼，香腮如雪，朱唇若饱满蔷薇。一双眸子经泪水洗涤，愈发清亮迷人，此时巴巴望着他，带了笨拙的善意。
赵浔一贯不耻以貌取人，却需得承认，她生了副极好的皮囊。
意识到自己在心中对女子评头论足，他神色微僵，敛眸翻转鱼肉，一面简略作答：“此行实为去太康郡，半途遭遇刺客，与侍卫们走散了。”
闻言，虞茉惊呼一声，杏眼直往他腿上瞟去：“你可有受伤？”
刻意回避的记忆轰然涌现，赵浔：“......”
见他苍白的面色因尴尬生出丝缕红晕，虞茉也莫名脸热，磕磕巴巴地解释：“我对天发誓，绝没有趁你昏迷的时候轻薄与你！只是见你流了好多血，想瞧瞧是哪处伤着了。”
此言一处，赵浔连脖颈也染上绯色。
虞茉顿觉百口莫辩，急忙扯住他的衣袖，将脸凑近，摆出诚恳模样：“莫怕，你是清白的。事急从权，我只剥了你的上衣，之后便用外袍遮住了。”
“......多谢姑娘相救。”
他不着痕迹地抽回衣袖，将侧脸留给虞茉，只耳廓红如滴血，与口中的淡定截然不同。
气氛奇异地僵住，幸而鱼肉烤得差不多，赵浔沉默着递与她一串。
虞茉自是比古人“见多识广”，极快适应，坦然道谢，甚至趁他回避眼神交流，明目张胆地打量起。
醒时的江辰多了分生人勿近的气势，一双桃花眼天生含笑，偏薄唇紧抿，冲淡了柔和之意。
言谈间有问必答，却是出于经年礼教熏陶出的涵养，嗓音清越，态度冷然，看似温润如玉，内里实则冰冰凉凉。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且他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矜贵，与虞父口中的“满府糙人”大有出入，倒像是书香门第栽培出来的端方公子。
若非亲眼目睹了结实的腱子肉，光凭一枚玉佩，她怕也不敢将此人与将军府联系起来。
打住！
再意犹未尽地回想，便不礼貌了。
虞茉心虚地移开眼，咬上一口鱼肉，寡淡中掺了丝丝腥味，她秀气的鼻头登时皱起：“难吃。”
赵浔面色不改：“委屈姑娘了。”
话虽如此，虞茉仍是硬着头皮咽下。毕竟赵浔也似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愿意分食，她已然该领情。
“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气。”虞茉嚼了嚼青果中和涩味，感慨道，“若没有这番倒霉际遇，来岁开春应是该拜堂成亲的。”
闻言，赵浔蹙了蹙眉，并不搭腔。
她却也无意履行婚约，便问：“我救了你，你知道的对吧？”
赵浔身处权力漩涡，最是洞察人心。听她话里有话，抬眸，语含郑重：“姑娘想要什么，在下必定竭力满足。”
虞茉正等他表态，也不忸怩，直爽道：“我还没想好，你记着就行。”
她肉眼可见地变得开怀，连难吃的鱼肉也多啃了几口，率真可爱，令赵浔不禁莞尔。
如此坦荡挟恩图报的，还是头一个。
赵浔不重口腹之欲，至腹中有五分饱便停下，谈及正事：“姑娘有何打算？”
问到点子上了。
尚在虞府时，她贵为嫡长女，纵然有心，也万事不必经手。虽见缝插针读了几本诗集，可多数时间用来应对姨娘的试探，以至于缺乏一切古代常识。
物价、地理、民风、习俗，通通不知，如同久居深山的老者。
她若贸然入世，要么被骗个精光，要么被视作异类。既与江辰遇上，必定要腆着脸同行，余下的，待适应了古代生活后从长计议。
思及此，虞茉心虚地盯着鞋面，说道：“听起来会有些离谱，但我失忆了。”
“……”
她接着道：“早些日子，我感染了风寒，姨娘借机换了药，欲令我自然病逝。我于是昏昏沉沉睡了许久，半条命都去了，兴许是苍天有眼，莫名又活了过来，但记不得太多旧事。”
“所以，我暂且只能跟着你，你的打算便是我的打算。”
赵浔既承诺偿还救命之恩，自是不会扔下她一人。想了想，待与下属汇合，再查验她的身份，若当真是虞家女，则差人将她送去真正的江辰身边。
他解释：“方才寻到一条小径，从痕迹上推断，附近应是有村落。”
此处水势平稳，不时有上游冲下来的物件，赵浔与虞茉能相汇于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实为必然。
村民或是以打猎为生，偶尔来此“寻宝”。若能找人探听一二，也方便之后的行动。
听完赵浔的分析，虞茉面露迟疑：“安全么？”
彼此俱是遭人算计才沦落至此，她着实有些“恐人”。
瞥见少女眼底浓浓的怯意，再结合她的经历，赵浔思忖几息，语带安抚道：“诚如姑娘所见，我身上并无外伤，而是体内余毒未消。目前尚不知村落的具体方位，边行边找，届时我也早已恢复，可保姑娘安全无虞。”
她别无选择，点点头：“你话长，听你的。”
“……”
“不过。”虞茉话锋一转，“你能走么？”
与自己的红光满面不同，赵浔瞧着病恹恹的，虽不损清俊，反倒多了某种韵味，但翻山越岭如何吃得消。
赵浔不知她在心底做如此评价，淡声答说：“此地不宜久留，行得慢些，应当无碍。”
见他一本正经，虞茉忽而起了逗弄的心思，打趣道：“我们这般——”
“像不像是私奔？”

第4章 清白
“慎言。”
少年俯着眼，瞳孔黑涔涔的，似是引人深陷的漩涡。他骨相极佳，收敛周身气势时，眉宇间噙着温润，如清风拂面。
虞茉瞧得腮畔一烫，欲盖弥彰地垂下长睫，嘴上仍不饶人，说道：“虞家我是回不去了，你既出现在此，表明江家也并不太平。如今相携逃命，旁人见了，可不疑心是私奔的野鸳鸯？”
赵浔噎了噎。
倒非他口齿不抵虞茉伶俐，只普天之下，会同自己争辩的人不出十位。
通常，眉心一折，唇角一抿，惯会察言观色的诸人便主动息声，竟是许久不曾体会被顶嘴的滋味。
沉默半晌，多年习得的礼仪与教条促使他干巴巴地重申一句：“姑娘慎言。”
虞茉听后，眼底漾开笑意，清丽的容颜霎时变得生动，如瓶中静立的山茶倏然绽放。赵浔一时喉头微涩，咽下说教，由她去了。
既是逃命，宜早不宜迟。
她仔细包好沥干水分的珠宝，见赵浔面色苍白，纾尊降贵用杂草掩埋了篝火，心中想着日后定要压榨回来。
“对了。”虞茉仰头看他，葱白指尖捻着白玉，颇有些为难道，“物归原主，还是由我收着？”
赵浔薄唇张启，罕见地露出迟疑之色。他最是清楚玉佩来历，即便为了避嫌，也不该强留，可终究随身十余年，轻易弃了，又犹为不舍。
正当他心中挣扎，虞茉上身微倾，略带遗憾道：“还是还予你罢。”
少女特有的馨香闯入鼻间，是与相貌匹配的清新，似朝露也似霜雪，许是采摘果物时沾染的味道。
赵浔咳嗽一声，转头将披风碎布抛入江中，借此掩盖无端涌出的慌张。
虞茉捡起他的“拐杖”，脆声道：“若是走不动了，便唤我扶你。”
二人沿着小径离开山谷。
说是小径，实则是青草中的一抹黄，遭来往村民踩得多了，翻出内里泥土，也成为赵浔辨路的依据。
她虽喜爱热闹，却并不好动。
走第一刻钟时，沉浸于天然风光；走第二刻钟时，气息已然紊乱；至第三刻钟，步伐明显迈得缓慢，落后体弱的赵浔一大截。
赵浔语滞，心道方才究竟是谁信誓旦旦的让自己累了便扶她？
“不行了，我走不动了。”虞茉伸臂撑着树干，胸脯剧烈起伏，额角也起了细密的汗，宛如一颗将将从水里捞出来的蜜桃，眼角眉梢俱是颜色。
赵浔鲜少同女子相处，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沉默顿住，望着远方出神。
缓上片刻，虞茉渐渐恢复气力，扯了扯他的衣袖，纳闷道：“你都不累么？”
赵浔垂眸，嗓音清越：“尚可。”
他如是答，实为照拂虞茉的脸面。
自三岁开蒙起，日日闻鸡习武，走一段山路着实算不得什么。但虞茉久处深闺，应同皇妹们一般娇弱，出行皆有软轿牛车，捱至此刻方生出抱怨，已然了不得。
可惜视野之内不见村落，否则将她暂留在此刻，自己去寻些马匹来也好。
赵浔素来不喜形于色，盘算这些时，也不过露出经年不变的温和神情。虞茉以手为扇，凑近他面颊，冷不丁发问：“你体内的毒，何时能散尽？”
他回过神，俯眼，对上少女笑盈盈的双眸，如实道：“明日。”
虞茉挑了挑眉：“四舍五入，你现在几乎恢复了。”
赵浔：“......算是。”
话毕，见虞茉抬起纤细手臂，十分不见外地搭上自己肩头。
力度轻微，却令赵浔一僵。
虞茉料定他要搬出“男女之防”、“授受不亲”诸如此类的话，率先耷拉下眼，哀怨道：“救命恩人找你借点力，不会不同意吧？”
见赵浔竭力忍耐着不将她的手拍落，眸色幽深，姿态写满了拒绝。虞茉下一剂猛药，掀起眼皮瞧他：“当真是走不动了，若非顾及你的身子，便是让未婚夫婿背一背，也无可厚非。”
未婚夫婿。
赵浔咬肌微鼓，在舌尖无声滑过这四个字眼，僵直的脊背明显松动，颔首：“走罢。”
有了人形拐杖，虞茉略略提速，但口中难免抱怨：“上一回这般绝望，还是校运会跑八百米的时候。好想回家，好怀念沙发。”
她原是细声嘟囔，殊不知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赵浔听了个全乎，虽似懂非懂，但能清晰感知到她的疲惫，莫名为自己方才的计较而羞愧。
尚未从鬼门关彻底逃脱，他死守礼法，多少有些迂腐。
赵浔垂眸，扫一眼少女因愁容而显得可怜兮兮的脸，微微心软，温声道：“我背你，如何？”
闻言，虞茉瞪圆了眼，黑眸亮盈盈，盛着毫不掩饰的错愕。
不知该为他终于舍“姑娘”而取“你”惊诧，还是为他有所软化的态度惊诧。
旭日当空，光华自枝叶间隙洒落，即便不燥人，半个时辰的行走也令赵浔鬓角晕开汗意。只他神色沉静，呼吸轻缓，给虞茉一种游刃有余的错觉。
但形状漂亮的唇，由苍白转为淡紫，如何也不是健康颜色。
虞茉勉强压制住对提议的心动，有气无力道：“不必，若将你累坏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听着少女口是心非的说辞，赵浔不禁莞尔，又极快移开眼，继续穿梭过繁茂灌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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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时近晌午，饥渴交迫。
虞茉斜斜倚着大树乘凉，面色通红，只觉热气在周身萦绕。
赵浔摘了几颗糖桃，就着溪水洗净，蹲下身，同虞茉分享所见所闻：“一里外有荒芜的梯田，想来村民曾在附近生活，即便因故迁走，也不会相距太远。”
她眼睛亮了亮，总算有了生气，接过糖桃，嗓音软绵绵：“多谢。”
谁知，放肆歇息过后，双足反而愈发酸痛难耐。虞茉顾不得体谅旁人，收了善心，别别扭扭道：“我走不动了，好疼好疼。”
赵浔则相反，时间愈长，毒性愈弱，身子也愈发强健。
他主动躬身，顺着少女的心意道：“总归是下坡路，易行，我背姑娘。”
虞茉勾住他的肩，不胜感激：“你莫要逞强，累了及时向我言明。”
清浅呼吸喷洒在耳廓，令赵浔耳根泛起酥麻痒意，而柔软躯体亲密无间地贴合着脊背，想忽视，却难以忽视。
赵浔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默诵起《鉴略》，强迫自己安定心神。
他常年习武，虽瞧着清瘦，实则肌肉结实有力。背着虞茉下山，步伐稳健依旧，倒比二人并行时快上许多。
虞茉起初难免感到羞赧，但实在累极，渐也放松地揽着他，下巴轻轻搁至赵浔肩头，右手扇动阔叶，以解彼此的暑意。
如此行至山脚，湛蓝天色被棉絮般的团团黑云取代，风雨欲来。
赵浔估摸着今日抵达不了村庄，将虞茉放下，趁着暴雨来临之前，寻到一处破旧草屋。
“姑娘且先进去避雨。”他不慌不忙道，“我捉些鱼回来。”
虞茉扯住他的衣袖，慢吞吞地开口：“春夏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待雨停了，我与你一同去。”
赵浔低眉望她一眼，漆黑的眸闪过洞悉，但并不追问，依言猫身进屋。
草屋约莫是为看庄稼而搭建，用黄泥打了小灶，破旧木桌上零星放着豁口器皿，而后是一张小床，铺上的干草起了卷儿。
虞茉无从下脚，加之赵浔身材颀长，狭窄空间内，男子衣袍熏过的清冽香气如影随形。她短暂犹豫一番，抿唇在床尾坐好，又拍拍身侧，无声邀约。
赵浔目光闪烁：“无妨，我站着便好。”
她不吭声，只抬眸静静望他，仿佛并无所谓，亦似有千言万语。
胸腔猛然跳动一下，赵浔败下阵来，舍弃拘泥，默然端坐于床头。
见状，虞茉唇角弯翘：“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一女子尚不计较那么多，你害羞个什么劲儿。”
若在往常，她自是比赵浔愈加介意，毕竟，名声有损的向来唯有女子。男子反能博得夸赞，被羡称一声风流。
只自由高过生死，虚名亦是。
莫说彼此有婚约傍身，亲昵些也不妨事，纵他是陌路人，虞茉也能忍耐一二，直至平安出了深山老林，回归人间烟火。
赵浔领会了她的言外之意，然剑眉蹙得更深。
大周朝民风开放，他推断，少女盖因将自己认作江辰，是以姿态坦然。可他日真相大白，共处一室的过往，虽不难遮掩，只怕虞茉心中难以释怀。
毁人姻缘，与毁人清白，赵浔皆不忍见。
“嘎吱——”
虞茉不顾形象地躺倒，语调轻快，近乎天真地笑道，“睡了一夜硌人的石子地，我竟觉得这干草铺无比舒适。”
思虑被打断，赵浔也无意继续，避嫌地将目光投至窗外，看雨势滂沱，压弯一田禾苗。
见他正襟危坐，虞茉竟生出错觉，仿佛二人并非身处陋室，而是坐于巍峨大殿之中。她伸出两指，揪住靛青袖摆，疑惑：“你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烛火轻摇，照亮少年精致的侧脸，赵浔淡声：“是么。”
“是呀。”虞茉直起身，兴致勃勃道，“我听虞、我爹说，将军常年驻守边关，家风甚是疏阔。便以为你应是皮肤黝黑，虎背熊腰，开口闭口粗话，还成日酗酒的模样。”
赵浔回顾一番好友的模样，亦与她的形容大相径庭，笑了笑：“让姑娘失望了。”
听他揶揄，虞茉惊奇地转了转眼珠，正欲再问些往事，赵浔忽而起身，如释重负道：“雨停了。”

第5章 负责
雨势骤歇，树叶簌簌落了一地。
虞茉挣扎着坐起，见乌云散去，天际复又透出微光。她望向少年如释重负的神情，缓缓眨了眨眼，瓮声道：“不是要去溪边捉鱼？我与你一同去罢。”
久居现代，一日不洗浴便觉浑身难受，更何况晨间徒步行了半个时辰，汗意涔涔，虞茉无法忍受黏腻着和衣而眠。
然人生地不熟，她独自乱闯恐有危险，盘算着先跟去溪边，再腆着脸请求赵浔望风。
赵浔猜出虞茉本意，浓长睫羽轻颤，喉结滚了滚，化为单调的一个“嗯”字。他抬掌推开木门，耳廓发烫，默声在前头带路。
半里外便是清溪，流水潺潺，枝头积雨嘀嗒坠下，泛起一圈一圈金色涟漪。
虞茉悄然打量，见两岸柳昏花螟，恰能遮掩身形。她踌躇着踱至赵浔背后，观摩他利落削尖枝条，指节分明、修长白皙，宛若上等玉脂，端的是好看。
她怔怔欣赏片刻，忘了要如何开口。
赵浔收起匕首，脸色微赧，主动道：“我去下游，待姑娘好了再唤我。”
“你、你知道我要......”虞茉瞳心一热，咬唇侧过身，鬓边乌发在半空滑出弧度，猝不及防地触及赵浔下颌。
轻若鸿毛，撩起莫名痒意。
他不动如山的沉静眼眸漾开波纹，不待深想，撩袍朝反方向行去。
直至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苍翠枝叶间，虞茉发烫的双颊总算恢复往常颜色。她寻了干燥处燃起篝火，先褪去衣袍洗净晾晒，而后赤足踩入溪中。
水温微凉，虞茉渐渐适应，她舒展双臂，似鱼儿回归大海，不断下沉，又不断浮出。
奔波带来的辛劳在此刻消弭无踪，她欢快地游着，不时哼唱几句。
百步之外，赵浔轻轻摩挲玉佩，回想虞茉所说的“十三载未见”。
照此来看，她与江辰除却一纸婚约，应当并无情愫，甚至对面不识。
如今民风开放，虽不至于因肌肤相亲便声名尽毁，终究于女子不利。也许，查验过身份后，自己该向她提议——
若将来江辰颇有微词，可为她出面解除婚约，或是另择一良人。
总之，他会负责。
思绪理清，堵在心口的愁闷也一哄而散，赵浔总算眉目舒展，静看鱼儿穿过草荇，一面无声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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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不知他想了这般多，游至十指泡得发白，见湿衣尚未干透，添了枯枝加大火势。
一时半会儿上不了岸，恰直天色转暗，她忧心赵浔不耐烦，将绸缎般的长发拢在胸前，默默朝他游近。
“江公子。”
少女轻软的嗓音伴着流水叮咚声响起。
赵浔下意识回眸，见虞茉隐在水草之后，仅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脸，柳眉黛黑，朱唇柔润。
他胸腔剧烈跳动一下，目光发烫，无端忆起古籍传说中的神秘海妖。
虞茉误以为他未曾听清，羞赧地拔高音量，重申道：“江公子，我的衣物尚未烘干。”
赵浔呼吸微滞，狼狈地偏过脸，幸而日暮笼罩，红灿灿的霞光洒满肩头，也一并燃烧了他的肤色。
好半晌，他低哑着嗓音道：“无妨。”
得了准话，虞茉深深望一眼少年俊挺如劲竹的身影，沿原路返回。
篝火暖融融，不时荜拨作响，她一面梳理湿发，一面思索夜里该如何安歇。拢共一张小床，再无椅凳，雨后四处泥泞湿漉，连地铺也打不成。
既有婚约在身，又于低谷相识，情分自要比虞府上下来得深厚。
虞茉拧了拧发梢，渐渐有了主意。
她穿戴妥帖，唤赵浔过来炙烤溪鱼。因着存了心思要拉近距离，撑着脸问：“江公子，往后可以唤你阿辰么？”
闻言，他动作一顿，天生含笑的桃花眼自下而上地抬起，俊秀容颜被火光映照得温柔，而目如点漆，仿佛有诉不完的情意。
虞茉腮畔微烫，鬼使神差地移开眼，慌忙装作捋平衣襟。
生怕多对望几息，便要被美色吞噬理智。
赵浔自想通以后，虽做不到心无芥蒂，但周身的刺有所收敛，嗓音清越，含着温度道：“姑娘唤我阿浔便是。”
“阿浔。”虞茉呆呆重复。
她福至心灵，猜他不愿在外暴露本名。愈想愈觉得对方行事谨慎，若是穿进宫斗剧里，怕能笑着活至剧终。
不论如何，短暂而浅显的情谊总算破冰，渐也有了盟友的实感。
虞茉自在不少，细细咀嚼鱼肉，待咽下，礼尚往来道：“一会儿换我替你望风。”
“......不必。”
赵浔唇上已涌现血色，余毒微乎其微。他既坚持，虞茉也不愿枯坐着喂食蚊虫，回至草屋后，乖巧坐于床尾：“那你快去快回。”
语调亲昵，像极了新婚妻子与即将当值的丈夫在依依惜别。
二人俱是一怔。
赵浔几不可察地点了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满屋破碗烂盆，尘埃飞舞，墙角结了厚厚的蜘蛛网。左右寻不到能打发时间的东西，虞茉起身，立在窗前出神。
此番她顺走了许多金银珠宝，分量虽轻，但随意挑拣一件，能抵寻常人家两年的花销。
余下的，临别前寻了由头重赏院中下人。也不知她这一“死”，陪房嬷嬷们还能否安度晚年。
江辰既要回镇上和侍卫们碰头，也许是想杀回京中？
虞茉长叹一声，摸不准自己还需跟随多久，才能独当一面。
短短两日的相处，已能窥见未婚夫其人守礼敬人，虽说性子冷淡了些，恰好佐证他的品性，真真是慎独君子。
还生得那般俊俏。
纵虞茉活了两世，也未见过能胜过他去的。
要嫁么？
她胡思乱想着，听闻屋外传来轻盈脚步，继而门扉“叩叩”响了两下，熟悉的嗓音道：“是我。”
虞茉连忙移开门闩，烛光映照在莹润眸中，迸发出夺目光彩。她分明喜出望外，却噘了噘唇，埋怨道：“怎么这么久。”
实则赵浔仅仅离开了两刻钟。
从下水清洗到用内力烘干衣物，甚至发梢尚且滴着水，只因她方才一句“快去快回”，竟好似一颗心被落下，披着月色加快了脚程。
虽知方圆几里内皆无人烟，可虞茉终究是位弱女子，留她独自枯坐，无异于将娇妍的花儿栽种至戈壁。
生生蹉跎了。
是以赵浔并不反驳，生涩地回答：“以后会尽快回来。”
语罢，他意识到不妥，呼吸凝滞几息。
虞茉却未深想，神情因困乏流露出三分委屈。她揪下一根干草，状似随意道：“你、打算怎么睡。”
赵浔指向床尾：“我坐着歇息便是。”
“不行。”
她曾参加春游，长途硬座，夜里又冷又乏，困得云里雾里，忒折磨人。
更何况，草屋逼仄更甚，少年身高腿长，膝头难免会紧抵着木桌。一夜过去，怕是抻不直。
虞茉捻了捻指腹沾染的灰尘，惋惜道：“不该将你的披风扔掉，用来铺床多好呀。”
赵浔了然，怪道她方才不及白日里自在，原来是此刻浑身干爽洁净，难以忍受和衣躺于漂浮着灰尘的铺上。
他垂眸看一眼，自己这件外袍倒是宽大……
不想虞茉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杏眼圆睁，好似觅食的小兽，晶莹专注，闪动着希冀。
“......”赵浔不忍拂了她的兴致，却还需硬着头皮拒绝，“这般，有失体统。”
再事急从权，也不便仅着中衣与女子独处。遑论早已逃脱追兵，他也恢复了内力。
只见虞茉秀气地打了呵欠，眼中水雾朦朦，美艳不可方物。她倾身靠近，目光流连在赵浔领口，默数他究竟穿了几层。
赵浔被盯着无奈，目光扫过少女柔顺的发顶，天人交战片刻，弹指灭了油灯。
月华斜斜洒了进来。
虞茉醒了醒神，闻见衣料摩挲的动静。她不能于夜中视物，茫然眨眼，愣愣地杵在原地。
赵浔唇角勾起轻微弧度，笑意转瞬即逝。
他褪下外袍，生疏地铺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好了。”
黑暗夺去了视野，也令双耳愈发敏锐。
原就低沉动听的嗓音，此时越显磁性，仿佛贴着她耳语。
虞茉红着脸不言语，褪下绣鞋，摸索着爬上床榻，不忘空出外侧的位置，拍了拍。
“我——”
“你也睡。”她打断赵浔，“养精蓄锐，方能应对明日，不是吗。”
赵浔不应。
虞茉加重力度，将木板拍出声响。
“......”
他重重闭了闭眼，僵直着躺下，半边身子悬空，竭力留出距离。
然而，少女的清香无孔不入，甜而不腻，似是某中夏花，霸道地占据了鼻间、脑海、心头。
赵浔微微吐息，不由得感慨万千。
纵观过去十余年所遭受过的磨难，竟不及此刻难捱。
他倏然生出堪称是离经叛道的念头——若与她定有婚约的实则是自己，会否能坦然处之？
“阿浔。”少女细嫩的指尖蓦地攥紧他的臂，赵浔自愁思中抽离，见她脸色惨白，抖着嗓道，“背、背后有、有东西。”

第6章 锁骨
肩下两寸有什么在蠕动，虞茉吓得眼泪汪汪，一动也不敢动，指腹无助地掐着赵浔，向他求救。
赵浔几乎是瞬间坐起，用匕首拨开罪魁祸首——一只杯盏大的小鼠。
虞茉怕得不行，整个人黏在他身上，柔软的脸紧贴着少年肩臂，瑟瑟发抖。
面对蚁虫，宫中女眷亦是如此。只内监众多，每日精心打扫，熏香驱赶，以免冲撞了贵人。
赵浔见怪不怪，将匕首精准扔至桌上，温声道：“没事了。”
轻飘飘的话语自是安抚不了虞茉。
她委屈地仰起脸，因四周黑黢黢，显得目无焦距，嗓音可怜：“我要睡外侧。”
赵浔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意识到她看不见，又言简意赅地应声：“好。”
方要扶她下床，虞茉毫无征兆地呜咽一声，极轻，恍似猫儿叫。而素来受太傅夸赞“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赵浔，额角抽了抽。
“外袍脏了。”
若非此间没有换洗衣物，虞茉恨不得重新沐浴。她松开手，窸窸窣窣解起外袍。
赵浔扶额，想劝又不便劝。
下一瞬，轻纱质地的布料塞入他手中，少女支支吾吾道：“可否帮我洗了晾去外间的架子上？”
回应她的是沉默。
虞茉跪坐起，鼻尖几乎要触上他，赵浔下意识屏息，却忘记躲开。她轻掐硬梆梆的小臂，带着点讨好：“若是不洗，明日我断不敢再穿，但一来一去多远呀，你就帮帮我罢。”
他仍是不应。
虞茉催促：“你理我呀。”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清冷如玉的面庞被绯色覆盖，赵浔嗓音微哑，强作镇定道：“并非我不情愿，只是女子私物……”
他方起了头，臂上轻若鸿毛的力度加重，少女眉心蹙起，一脸的不赞同：“你是我的未婚夫，什么私物不私物。”
虽说白日再洗也是一样，可虞茉心里惦念，怕是夜里难安眠。于是又软声道：“阿浔，求求你了。”
拒绝的话登时滞涩在了嗓子眼，赵浔握着尚带了温热体温的一团，迟缓开口：“好。”
“先点灯。”
光亮能给她带来无尽暖意，但于赵浔而言，一切神情都将无所遁形。
虞茉却并不给他思量的空隙，轻扯衣袖，用毫无威慑力的语调命令：“快些嘛。”
赵浔依言直起身，用火折子燃起油灯。
昏暗依旧，但总算能够辨物，她收了哀哀戚戚的神情，目光扫向赵浔微敞的领口，精致锁骨一晃而过，她怔了怔，快速眨动眼睛。
“等等。”察觉到他欲离去，虞茉连忙道，“我在屋外等你，随意搓洗两下便是，千万早些回来。”
赵浔不在，她是万万不敢独自与鼠蚁作伴。
少年沉默依旧，面色被烛光染了个十成十，暖黄中透着一抹绯色。
怕她久等，步子迈得急而快，如一道夜之鬼魅，轻盈地穿梭于林间。
然后，黑着脸将轻薄布料浸入水中。
得益于去岁曾随兵出征，从未伺候过人的他，近观过军士们下河嬉闹、搓洗衣裳、处理野禽。
不成想，如今皆实践在了虞茉身上。
赵浔眉宇沉沉，耳廓滚烫，直至原就洁净的女子外袍浸饱溪水，终于松一口气。
草屋门前燃了火把，虞茉便立在檐下发呆。夜里风凉，她抱臂轻轻搓动，鼻头因困乏而微红，似是一株迎风便倒的羸弱青草。
他依言将外袍挂高沥水，心道，真是兵荒马乱的一夜。
又不禁想，若是江辰在此，会如何做？
继而，意识到近来自寻烦恼的假设频频增多，他面露困惑，朝用眼神催促的少女走去。
熄了油灯，二人位置改换。
虞茉不似先前的赵浔那般悬空身子，是以逼仄小床之上，肩并着肩，膝并着膝。
难以忽视的温热，透过薄薄衣料清晰传来，几乎将他蒸熟。
赵浔犹豫一番，思忖着侧卧拉开距离。不料，他方撑起身，干草因摩挲发出响动。
虞茉如惊弓之鸟般扑入他怀中，埋头道：“你、你有没有听见？”
她的气息不再虚无萦绕、若即若离，而是结结实实砸了过来。
乌发顺滑如缎带，蹭过赵浔紧绷的下颌；鼻息浅浅，喷洒在拉扯间不自觉敞开的领口。
痒意直窜心底。
赵浔抿了抿唇，半晌说不出话。
“阿浔。”她颤着嗓音唤道。
赵浔被迫躺回原处，喉头发堵，终是忍不住抬掌轻抚她的背，一触即离：“别怕。”
虞茉情绪稍缓，眸子警惕地扫了扫四周，不忘辩解：“我并非怕，只是、只是觉得恶心。”
夏日的女寝，莫名涌出来黑色不知名小虫，尖叫声此起彼伏，几乎成了保留节目。真不能怪她娇气，想她一个平凡女孩，生活在文明而便利的时代，如今难以适应方是寻常。
自我开解过后，虞茉勉强露出笑意，却有些不舍从赵浔怀中退开。
他身上好暖，像是熏了香的手炉。
虞茉斟酌着问：“你冷不冷？”
“不冷。”有内力傍身，赵浔又常年习武，夜风拿他无可奈何。
静了片刻，虞茉循声仰头，月华揉碎进她的眼眸，光波潋滟。她羞赧地开口：“可是，我有点冷——”
“亿点点。”
“……”
这回，赵浔不容分说地将人拨开，语重心长道：“你不过及笄之年，也未与江、与我正式议亲，如此已是逾矩。”
虞茉眼皮直打架，含糊应声。
赵浔愈发心绪难安，趁酿成大错之前，试图坦白：“若我并非江辰，你待如何？”
“困！”她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额角抵着赵浔的肩，嘟囔，“我要睡觉。”
被弱声弱气吼了一通，赵浔缄口，生平第一次有了悔意——当时应该出言否认。
虞茉分明不会武功，即便身份未明，也无害人之心。自己为何顺势应下，以至如今陷入两难境地。
可事已至此，她分明将自己当作未婚夫婿依赖，若贸然坦白，恐又刺激到她。
耳畔传来少女平稳的呼吸，赵浔垂眸睇一眼她的睡颜，无声叹息。少顷，抬指环住她纤细的腕骨，渡去内力催动的热意。
虞茉眉头舒展，于梦中扬了扬唇。
--
醒时，草屋中已不见赵浔身影。
虞茉垂眸，见自己干透的外袍虚披在身上，而赵浔那件不翼而飞，想来是某人怕羞，不愿衣冠不整地出现。
“阿浔。”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唤道。
很快，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赵浔推开门，手中用阔叶盛了饱满多汁的果物，轻轻放下，目光有意地避开她。
虞茉抿了抿唇，努力不笑出声来。她松松绾好长发，随口问道：“我们几时出发？”
闻言，赵浔终于掀掀眼皮：“一刻钟后。”
因着美美睡了一觉，她容光焕发，弯身穿好绣鞋，笑吟吟地搭话：“今日需得走多久？我尽量不麻烦你。”
“半个时辰。”
虞茉换算成小时，心道能撑住。用过简易早膳，去溪边洗了把脸，壮志满满地跟着赵浔。
足底仍旧发疼，然而胜利的曙光便在前方，她咬牙行了一路，不曾抱怨分毫。反倒引得赵浔频频侧目，似琢磨她是否在硬撑。
等到翻过第二道山坡，虞茉耐心告罄，满腔热忱也散了大半。
她狐疑道：纵然自己尚未学会观象授时，可行了这般久，三刻钟总该到了！为何还不见人烟？他到底行不行？
原本还生机勃勃的自然风光，此刻失去了吸引。虞茉咬着唇，一声不吭地瞪向赵浔。
“……”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赵浔挑了挑眉，波澜不惊道，“我背你。”
虞茉面色稍霁，轻车熟路地揽住少年的肩，只觉他脊背宽阔，而托着自己的双臂也结实有力。
日光晒得她昏昏欲睡，干脆闭了眼，瓮声瓮气道：“不是说半个时辰？”
“咳。”赵浔难得不自然地开口，“是我疏忽，只想着以寻常男子的脚程，半个时辰足矣。”
以虞茉的脚程，那便不得而知了。
“难怪。”她懒声道，“你可有发觉，今日，你我似乎变熟稔了一些。”
赵浔半晌未搭腔，在虞茉追问之前，不着痕迹地转移话头：“腰间藏了什么？”
闻言，她兴致勃勃地掏出油纸包：“是我的全部家当，等到了镇上拿去当掉，我们就有银子啦。”
虞茉也嫌硌得慌，葱白指尖摸索到他的领口，一股脑塞了进去，末了还拍上一拍，十分不见外地道：“你且帮我收着。”
“……”
赵浔耳根红透，想出言警告，又怕无端泄漏了嗓音中的异样。
她对此一无所知，嫣红的唇贴着赵浔耳廓：“不如，一会儿先将我的珠宝藏起来？要是村民见你我衣着华贵，起了歹心可如何是好。”
“无妨。”赵浔偏过头，避开撩人的痒意，直白道，“他们打不过我。”
虞茉听后心潮澎湃，缠着他打听小时候的故事，譬如几岁习武、师从何人、与父兄关系如何云云。
却不知哪一句惹恼了赵浔，竟恢复缄默，只稳稳地背着她，加快脚步。
约莫过了一刻钟，从高处眺望，见牛羊成群，田埂上立着星星点点的庄稼人。袅袅炊烟自土木院落中升起，消弭在白云间，构成平凡却也温暖的巨幅画卷。
赵浔侧目，示意她下来，否则被人撞见了，终归于名声有损。
虞茉却犯了懒，环住他的脖颈，得寸进尺道：“离村子还远着呢，至少、至少背我去那棵大树下！”
“……”

第7章 夫君
虞茉低估了赵浔的脾性。
他的温和基于经年以来的修养，内里却是疏离淡漠的性子。一如他的容貌，虽生了双天生含笑的桃花眼，带着情绪时，久居上位的冷然气势令人不由得噤声。
昨夜别无选择，加之心中有愧，对虞茉纵容了些。眼下青天白日，可不是她软声几句便能糊弄过去。
他将满脸哀怨的虞茉放至树荫下，见她瞪着自己，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继而环顾四周，有了主意，打破沉默道：“可要随我去打猎？”
打猎。
虞茉兴致被勾起，当即翻篇，笑说：“是要送给村民？”
“对。”赵浔颔首，示意她看向远处，“此地偏僻，想来离镇上有些距离，今日兴许要借宿一夜，两手空空总归不妥。”
且一路行来，果树、农田不多，但高山绵延，想来是以打猎谋生的村落。投其所好，也更易于探听消息。
她觑向赵浔腰间的匕首：“一来没有弓箭，二来做不成陷阱，要如何猎？”
赵浔半蹲下身，如玉长指夹起一颗石子，行至青青草色间，头也不回，“咻”地射出，石子残影掠过，将肥硕野兔击倒在地。
野兔行动迅疾如风，他竟能听声辨位？
虞茉看得呆住。
这厢，赵浔捏着猎物后颈，依稀忆起皇妹颇是喜爱毛绒绒的小兽，便朝虞茉递了递，温和笑道：“喜欢？”
“不不不不喜欢。”她慌忙后退两步，背过手。
见她抗拒，赵浔将杂草拧成细绳模样，绑住野兔四肢，又故技重施，悠然打了一只山鸡并一只野鸽。
他看似养尊处优，行动却干脆利落，虞茉不禁好奇：“嬷嬷告诉我，说你幼时在边关历练过几年，可是那时学来的一身好本领？”
闻言，赵浔撩了撩眼皮，不予作答。
虞茉渐也习惯他的寡言，兴致不减，眸子亮晶晶的，仿似盛着繁星，她摇头晃脑道：“你有这般身手，我们便是在这深山里住下，想来也高枕无忧了。”
高枕无忧？
赵浔勾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么。”
“......”
绝对是在嘲讽。
她抱臂跟在后头，因不服气，扬声为自己辩解：“你若拎出旁的贵女来比较，兴许我才是最不矫作的一个。怕老鼠怕蝇虫又如何，我可是守了你一夜，还为你晾洗过衣裳呢。”
赵浔耳根登时犹如火烧，败下阵来：“是我狭隘了。”
见他认错态度端正，虞茉不再计较，翘着唇，并肩朝村口行去。
村落依山而建，屋舍肖似后世的四合院，木墙青瓦顶，犬吠此起彼伏。
虞茉：“想了想，我还是更喜欢大都市。热闹、治安也好，还能立女户，适合女子独居。”
“都市？独居？”赵浔蹙了蹙眉。
她后知后觉地忆起，“都”意指“都城”，却也疲于解释，食指轻晃，高深莫测道：“说了你也不懂。”
“......”
赵浔生平第一次遭人嫌弃，倒也不往心里去。只默默回想来时她所言——二人关系已无形中破冰，更近一步了。
于礼不合，但又情有可原。
毕竟无垠世间，素昧平生之人却因故紧密相连，是彼此皆未历经过的事。
--
村口坐着几位农妇在躲荫，虞茉提起群裾，快步上前搭话。
她容貌姣好，笑时如一朵尽态极妍的芙蓉，仰着脸甜丝丝地唤起“阿姐”，轻易将农妇们哄得开怀。
一妇人生性热情，邀她去家中用饭，虞茉也不推辞，朝几步之外的赵浔勾勾手，并道：“阿姐，我也不白吃您的，路上打了些野味，还望莫要嫌弃。”
妇人姓吴，咧嘴大笑：“净是些粗茶淡饭的，还怕你嫌弃呢。”
赵浔提着猎物淡然走来，气质出尘，长相俊秀，农妇们看得呆住，喃喃道：“竟还有这等神仙人物。”
“谁说不是呢。”
吴氏用手背揉搓眼睛，放声感叹，“你二人往跟前一站，夜里都无需烧钱燃灯咯。”
虞茉顺势介绍：“这是我夫君，姓杨。”
她语气亲昵，姿态也如常，竟给赵浔一种错觉，仿佛彼此当真是少年夫妻。
见赵浔杵着不作声，虞茉抬指戳了戳，他方收敛一身气势，温和问好。
吴氏年逾四十，丈夫前岁病逝，膝下有一子，二十又三，并一儿媳。她道：“咱们村离镇子远着呢，你们且歇上一夜，明日坐我家大郎的牛车一并去。”
虞茉连连称好：“亏得阿姐蒙发慈心。”
“什么阿姐，你瞧着比我儿媳还小上几岁。”
话虽如此，吴氏心中熨帖，快将虞茉看作是自家人。
她哄妥吴氏，偏过头，朝赵浔挤挤眼，得意洋洋。一时，原就盛极的容颜愈发鲜活。
少年瞳心一烫，不着痕迹地避开视线，以免酿成大错。
至于是何种错，他并未深想。
--
山中地广人稀，屋舍建得极大，南北通透，牛棚、鸡棚一应俱全。
吴氏拉开栅栏门，朝东厨唤道：“青娘，来客人啦，今日多加两道荤菜。”
拴在树下的看家犬闻声长嚎，朝两位生人龇牙哈气。
毛色黑黄相间，体型瘦高，似狼似狗，只消一口便能咬断她胳膊。
虞茉吓得揪住赵浔衣袖，鸦羽因不安而剧烈震颤，细声道：“你打得过它吗？”
赵浔语滞，有意匡正她不该如此轻视习武之人，话至喉间，又发觉能胜过黄犬也并非荣耀。
最后默然用身形将虞茉掩住，隔绝了视线，恐惧也随之减弱。
青娘迎了出来，骤然见院中立着两位脱俗人物，原地呆住，好半晌才回过神，依婆母之言接过野味，涨红了脸不吱声。
虞茉仍未松手，余光不自觉地留意黄犬，嘴中却不耽误，客气道：“有劳青娘子。”
吴氏将客人迎进正堂，招呼她二人坐下，一刻也不肯歇，乐呵呵地去收拾客房。
赵浔屈指敲了敲桌面，淡声：“既害怕，为何要瞧个不停。”
虞茉闻声收回眼，嘴硬道：“我这是直面恐惧。”
“哦？”他煞有其事地应和，“几时能克服，好将衣袖还与我。”
“小气。”虞茉瘪瘪嘴，“待去了镇上，你有何打算。”
赵浔已领教了谎言的威力，不欲再隐瞒，一五一十道：“荷包里藏了信号烟，若无追兵痕迹，我会寻时机燃放，而后静待佳音。”
他顿了顿，难得主动探听：“你呢？想回萤州虞家，还是京城江府，或是去寻温太傅？”
虞茉摇摇头，神情略微落寞：“我再想想罢。”
赵浔不免诧异，斟酌措辞，缓声道：“你——既有婚约，何不去寻求江家庇护。”
她心中烦忧，一时未察赵浔提及“江家”时的疏离，掀了掀眼皮：“怎么，你想娶我？”
“……”
虽知虞茉问的乃是江辰，但他心跳骤然加快，不再搭腔。
话头既扯至婚约，虞茉倒也好奇，撑着脸看他：“你在京中就没有什么小青梅、白月光、心上人？话本里，凡是父母命，可都落个凄惨下场。”
赵浔不好代为作答，幸而青娘端来热气腾腾的鹿肉：“荤菜重油重辣，不知二位能否吃得惯，灶上还有清汤并两道素菜，莫要拘束。”
前世的虞茉，习惯了替双亲打下手，连忙起身布置碗筷，不忘朝西南偏房唤道：“吴阿姐，用饭啦。”
见她生得娇滴滴，十足的大小姐派头，行事却伶俐可亲，青娘渐也打开话匣子。
原来，男主人名唤陈丘，以卖牛羊为营生。因着郑员外纳妾，在镇上大摆宴席，陈丘天蒙蒙亮便驱车送肉，要待用过晚膳方能往回赶。
提及丈夫，青娘麦色的面颊微微一红，眼睛往虞茉身后扫了扫，问起：“二位是夫妻吧？”
虞茉佯作害羞：“岁初将将成的婚。”
“怪不得。”青娘子由衷艳羡，“新婚燕尔，当真是甜蜜。”
这时，吴氏备妥了客房，给赵浔盛了满满当当一大碗米饭：“年轻后生，且多吃些，才能有力气为你的美娇娘撑起一片天哇。”
赵浔瞟向虞茉，一贯冷沉的眸中罕见生出几分无助。
虞茉忍笑，自他碗中匀走些许，一面信口胡诌道：“阿姐有所不知，我夫家是做水路生意的，此番陪着夫君南下，半途竟遇见水匪。乌泱泱的，少说有三五十人。”
她作势拍拍胸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硬拼不过，夫君护着我下了水，被冲至离咱们村子几里外的地方，侥幸保住性命。”
吴氏听得泪意涟涟：“天可怜见。”
青娘也感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阿弥陀佛。”
“谁说不是呢。”虞茉应着，飞速将碗中的芥菜夹给赵浔，“含情脉脉”道，“夫君，多吃些。”
一时，吴氏从怜悯转为欣慰，直夸她二人夫妻情深。
赵浔：“......”
真相怕是某些人挑食罢。
饭毕，虞茉向青娘借了身干净衣物。她知陈家并不富裕，窗纸还漏着风，便提出以自己身上的来换。
华贵料子拿去镇上，能抵不少钱。青娘大喜，也愈发殷勤待客，将珍藏的澡豆取了两粒，赠与虞茉：“后山有一条清溪，各家各户，除去冬日里舍得烧些热水，寻常是去那处洗浴。”
“多谢青娘子。”
赵浔正在院中劈柴，架势虽生疏，力道却精准，小臂长的石斧在他手中，仿似轻若无物。
虞茉抱着衣服，目光扫过他细窄精瘦的腰身，腮畔发烫。
而赵浔早便察觉到她的出现，等了一等，不见虞茉靠近，疑惑地掀了掀眼皮：“怎么？”
她总不能说自己被美色所惑。
虞茉轻咳一声：“你，陪我去洗浴。”

第8章 新婚
赵浔神色微僵，却也知穷乡僻壤之中，无法为她单独开辟出浴房。
躬身将斧头放回墙角，觑一眼虞茉怀中的粗布衣裳，只觉字眼发烫，踌躇几息方能吐露：“不必带上我的。”
虞茉“哦”一声，见他面色如常，耳廓却通红，也莫名羞赧，解释起：“青娘子说，春夏皆是去后山的小溪洗澡，水质清澈，蜿蜒曲折，并不能与旁人碰上。可我、我不放心。”
“无妨。”赵浔接过她为自己借来的男子长衣，轻笑了下，“多谢。”
树木参天，岸边灌木繁茂，虽是野外，并不给人赤条无依的羞耻感。加之有了澡豆，终于能干干净净地搓洗，虞茉眉眼弯弯，情绪悉数写在脸上。
赵浔于五十步外停住，背转过身，专心致志地为她望风，以免其他村民误闯。
虞茉看一眼少年挺拔如松的背影，莫名安心，提着裙裾缓步下水。
彼此相隔不远，水声哗哗，清晰落入赵浔耳中。继而是轻解罗衫的窸窸窣窣，伴着女子甜软的哼唱。
他登时如遭雷劈，玉白面庞较云霞更为灿红，生平第一次，为自己过人的耳力而尴尬。
可若走远，亦怕无暇顾及西向动静，忍了忍，顶着一脸熟虾色端坐好。
虞茉对此一无所知，反倒有了悠然度假的实感。入目山清水秀，归真返璞，怪不得后世之人功成名就后，追求起田园生活。
可惜不能一面泡澡一面追剧，她闲来无事，唤赵浔：“明日便能去镇上，你可高兴？”
此情此境，赵浔实在不愿搭腔。
但几日的相处，渐也摸透了虞茉的性子，自己若不答，一会儿某人怕是要闹脾气。
他抬指揉了揉眉心，用一贯漠然的嗓音敷衍：“高兴。”
虞茉：“……”
谁家好人高兴起来语气会冷得掉渣。
她兀自消解一阵，又恢复兴致，继续道：“你可是急着回京？一路上也不见你催促，我都快忘了是在逃命呢。你不知道，这是我穿、咳咳、我病愈后最开心的一天。”
闻言，赵浔挑眉，淡淡“嗯”一声。
“不必同姨娘斗智斗勇，也不必被老爷呼来喝去，更不必听庶妹阴阳怪气。”虞茉欢快地拍了拍水面，异想天开道，“我不如留下来罢？”
“不好。”他果决地道。
“哼，你这是对我有偏见。”
虞茉只当赵浔小瞧自己，毕竟一路行来，她颇为得寸进尺，似是吃不得半点苦的千金大小姐。在这穷山僻壤，怕是生活难以自理。
可孤立无援时，她分明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见有人相帮，才不独自硬撑。
如此能屈能伸，岂非在何处皆能活得潇洒！
再者，赵浔又不是“旁人”。
婚约、患难之交、救命恩情，随意拎出一重身份，都足以令虞茉心安理得地麻烦他。他若当真拒绝，细胳膊拧不过大腿，自己亦会识趣。
说来说去，赖不得她娇气。
见虞茉曲解他的意思，又碎碎念了一通，赵浔眼尾染上笑意，温声解释：“珍珠非鱼目，光华难掩，若是流落街市，必然引人争夺。以你之容貌，留在此处并不安全。”
他嗓音原就清越，如此娓娓道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柔情，听得虞茉半边身子如过电般酥麻。
她抬掌抚上砰砰直响的心口，半晌，迟疑道：“你……是在夸我生得好看？”
赵浔唇角一僵，沉下脸，恢复平素的疏离：“已经过了三刻钟，该上来了。”
好吧。
虞茉遗憾地想。
她换上青娘的粗布衣衫，略微宽大，膝窝还打了补丁，胜在洗得干净，还能闻见清新皂角香。
因她着实不会绾古人的发髻，长发依旧披在肩头，只用力绞了绞，等待自然风干。
几近玄色的布料衬得虞茉肌肤赛雪，加之少了繁杂绣纹点缀，倒叫人只将注意力投至她莹白秀丽的脸庞。
乍看之下，更显清丽风姿。
虞茉拢起旧衣，目光扫过他光泽黑亮的发，心道某人何时何地都一丝不苟，与随性的自己相比，简直像是山中的貌美精怪。
“当真不必我替你望风？”她眨眨眼。
赵浔并不回头，抬步往山下走：“先送你回去，稍后我自己过来便是。”
吴氏受老姐妹相邀，齐齐去观刚落地的小牛崽，独青娘在院中麻利地剥花生。
虞茉看着赵浔走远，搬来小杌坐下，亲亲热热地唤：“青娘子，我来帮你。”
“万万使不得。”青娘仗着力气大，连盆端走，末了，朝虞茉葱白如玉的手努了努嘴，“都是泥，可别弄脏了。”
“那我给你扇扇。”虞茉捞过蒲扇，与青娘闲谈，顺势打听镇上的事。
她待人和气，小嘴儿又甜，且不似寻常贵女讲究身份。青娘打从心底喜欢，自然有问必答。
原来，陈家村隶属丛岚县，正是江南、江东交界处。也因于此，镇子较邻县繁华，行商之人诸多，货郎络绎不绝。
每逢廿五，青娘会随丈夫去集市卖鸡子，虽不曾进茶楼、食肆坐过，却观大堂有女子卖艺，好不热闹。
虞茉听得心潮澎湃，连赵浔回来也未曾发觉。
还是他眼神落得久了，青娘竟从中品出些许怨念，忙笑道：“杨公子正等着你呢。”
杨公子？谁？
虞茉茫然了一瞬，忆起是自己信口胡诌的姓氏，同青娘道过谢，随赵浔回去卧房。
陈家拢共只砌了三间屋子，因青娘尚未有孕，孙儿房暂用来堆放杂物，窗明几净，乱中有序。
赵浔思忖夜里断不好再与她同床，届时将长桌移开，腾出一人宽的位置打地铺。
虞茉并未察觉他的打量，四肢尚且酸疼，弯身捏了捏，苦着脸道：“幸好陈家有牛车，这两日可把我累坏了，怕是要休养许久才能好。”
闻言，赵浔难免想起她不久前的豪言壮语，弯了弯唇，并不作声。
“……”
虞茉面颊一烫，竟是想到一处去了。
她朝赵浔摊开掌心，转移话题道：“我想看看你的荷包。”
古代着实无聊，既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视。虞茉闲得发慌，将天青色荷包拿在手中掂了掂。
赵浔失笑：“可瞧出什么了。”
“瞧出来了。”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道，“是哪位小娘子赠予你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知虞茉将自己认作是未婚夫，而民间有情人交换信物，确也以亲手绣的荷包等物居多。两者并在一处，岂非是未婚夫婿除她以外另有红颜？
赵浔鬼使神差地解释：“家中绣娘做的。”
荷包上绣着青翠长竹，即便虞茉不通女红，也能品出技艺之精湛。内里放了不知名的香料，淡雅好闻，还具有醒脑功效。
他挑出一颗黑丸，告诉虞茉：“以蜡密封，遇水不坏。”
虞茉伸出食指，带着新奇，轻轻触了触。指骨不自觉抵上赵浔手背，后者瞬时将薄唇抿成直线，却不知为何，没有挪开。
她瞧完便坐了回去，复又叹息。
赵浔压低了眉尾，自下而上地看她，用眼神询问“意欲何为”。
虞茉忽而心生一计，咧了咧嘴，露出讨巧的笑：“我们来聊天吧！”
他不置可否：“聊什么。”
“京城的公子哥儿，平日都玩些什么？如何消磨时间？”
之于前者，赵浔淡声答：“不外乎骑射、饮酒、对弈、蹴鞠、赛诗，诸如此类。”
之于后者，他认真回想，放眼过去十七年，竟好似日日皆忙碌。晨起练武、膳后学文，还需处理朝中琐事，何谈消磨时间。
唯有眼下，同虞茉在这偏远山中，难得搁置万事，偷得浮生半日闲。
虞茉不自觉拨弄起荷包上的流苏，恹恹地问：“那女子呢，玩些什么？”
赵浔如何知晓，他沉吟几息，不确定道：“听曲，赏花……也许罢。”
她被赵浔为难的语气逗笑，抬眸：“听起来倒也有趣。”
“你失忆。”赵浔顿了顿，方能自在地问出，“失忆之后，成日里做些什么？”
虞茉掰着手指头数道：“头五日用来认人，母亲留下的陪房，还有据说是陪我一同长大的丫鬟。她们领了好几位郎中来问诊，见我仍旧不记事，只好调拣着重要的重又说一遍。”
彼时皆以为她能回去京城，便舍了虞府的腌臜事，只多讲了些江、温两家的旧事。
她继续道：“时间仓促，我没记全乎，也断不了真假。后来撞破姨娘要害我，又废了不少脑细胞去同她斗智斗勇，一个字，累。”
话至此处，她撩一眼赵浔，似怨似嗔，无端的魅惑丛生。
“你既着人接我上京，也不派些武功高强的。姨娘对外称说我病了，从头至尾捂着不许见人，更别说通个气儿。还好我机智，藏了珠宝半途跑了，否则，已经被埋在哪座山间，坟头草也快要生芽。”
短短一月，虞茉接连两回与阎王爷擦肩而过，如今提起，竟有些麻木和好笑。
赵浔听后不语，眉间挤出小小“川”字，等再度开口，语气冷若冰霜：“你的计划便这般‘缜密’，你的胆量便这般‘大’。”
一念之差，极有可能命丧当场。
虞茉悟出来他的言下之意，怔忪着眨眨眼，忽而垂眸笑了。
深知赵浔是出于关切，她莫名鼻酸，睁圆了脉脉含情的杏眼：“我已从鬼门关回来过一次，怕自是怕的，但又似乎比想象中……罢了。”
脱离了前有豺狼、后有猛虎的虞府，她很是安逸，心脏回温，也渐渐显露真性情。
赵浔复杂地睇她一眼：“是江家办事不力。”
偌大将军府，竟未生出一颗玲珑心，让本该不谙世事的小娘子经历诸多波折。
闻言，虞茉莞尔：“莫要说我了，你呢？先前不熟，想问又不敢问，害你之人可是长兄？”
赵浔点到即止：“并非江家内讧，而是朝堂斗争。”
见他神情凝重，虞茉理智地不再追问，却生出感慨：“看来，你身边危机四伏，我不便长久跟随。能半途将我送去安全的地方么？虞家找不到、无需太过繁华、但也要生活便宜的地方。”
原来，她竟真的无意与江家绑在一起。
赵浔压下心中不合时宜的窃喜，只说要先打听温太傅的近况，而后再定夺。总之，不能再令她陷入险境。
恰直日暮西沉，吴氏担着箩筐回来，高兴道：“沾了茉娘的光，我那些个老姐妹争说与你有眼缘，这家送馒头，那家送熏肉，竟闹得跟过年过节似的。”
虞茉受宠若惊，心中也不免得意，伸指揪住赵浔衣袖，笑吟吟地看他。面上的骄矜藏也藏不住，眼波盈盈，流光溢彩。
分明是小女儿心性。
赵浔挑眉与她对望几息，终是勾了勾唇，桃花眼弯翘起迷人的弧度，双眸幽深，显得分外深情。
她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青娘不似白日里拘谨，说话亦不绕弯，揶揄地“啧”了声：“新婚就是不一般，瞧他二人，一刻也离不得彼此，羡煞旁人呢。”
吴氏斟了茶水，闻言，放声大笑：“是该如此，来岁再生个大胖小子，不论像了谁，也必定跟年画娃娃似的俊。”
“……”
虞茉尴尬地摸了摸鼻头，无从辩驳，干脆指挥赵浔去院里劈柴。
天边霞光万道，红紫相间，令虞茉不由得想起在游乐园中的情景。
那一日，原是奔着“落日飞车”而去，取过号，见时间充裕，便登上邻近的大摆锤。
失去意识之前，天与地翻转，万家灯火化为繁星，夕阳似是触手可及。她如猴子捞月般伸掌去探，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虞茉眼角微微湿润，鸦羽安静垂下，晶莹泪滴随之坠落。余晖钻入其中，霎时色彩夺目，如一颗稀世琉璃。
赵浔动作一顿，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虞茉远比寻常女子来得坚韧。
自记事起，朝中局势诡谲，明争暗斗不断。他师从前任武林盟主，轻易化险为夷，是以何种境地皆能淡然处之。
虞茉则不同。
萤州不比京城，但虞长庆身为知州，较之寻常百姓，到底气象不同。其女亦为一方金枝玉叶，仆从成群，何曾领略过墙外的刀光剑影。
她却鲜少流露出脆弱姿态，反倒教赵浔忘记彼此年岁，只道寻常。
不待他出言慰藉，虞茉自觉丢脸，佯作拨弄草尖，将泪意逼退。
倏然，一声犬吠由远及近。
她吓得花容失色，转头扑入赵浔怀中。

第9章 腿软
大黄犬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迅疾如风，喉间传出浑浊低嚎。
虞茉抱紧了少年精瘦的腰，将脸埋在他身前，尚未干涸的泪迹仍挂在腮畔，真真是梨花带雨。
赵浔下意识揽住，掌心贴着她的后腰，发觉不盈一握，竟如此的脆弱与柔软。
在他不含温度的注视之下，大黄犬息了气焰，“呜呜”叫嚷着趴伏在地。
虞茉掀起眼皮悄然看一眼，稍稍放心，将脸复又埋了回去，瓮声瓮气道：“我腿软。”
“……”
少年身量高挑，竟比自己高出一头，胸膛也宽厚有力，散发出阵阵热意，蒸得她腮畔、耳尖、脖颈俱是通红。
手感真好。
她半是留恋半是耍赖地抱上片刻，被赵浔捏着后颈拨开，他垂着眸，情绪辨不真切，淡声说：“我去将它拴起来。”
虞茉连忙摇头：“先前也是你将它拴去的后院？它定是思念主人才挣脱了绳索，总归有你在，咬不到我，吵便吵罢，多听听就习惯了。”
赵浔与她对望几息，点了点头。
“开饭咯——”
青娘扬声来唤。
晚膳做了红烧兔肉，正是赵浔猎来的那只。起初虞茉不敢尝试，见吴氏与青娘辣得红光满面，终究是馋意占据上风。
她夹一小块，入口酥脆，咀嚼时颇有劲道，原就嫣红的唇色泽愈发的深。只野味需重料烹饪方能去腥，很快，泪滴扑扑簌簌。
“好吃。”虞茉操着浓重鼻音道。
倒也非青娘厨艺了得，可任谁啃了几日青果与鱼，也会觉得眼前是山珍海味。
她忧心赵浔拘束，主动斟一杯茶，低声问：“可还吃得惯？”
赵浔点头，口中却道：“不太习惯。”
虞茉忍着笑，替他夹了手边的青菜，揶揄：“你怎么跟个兔子似的，爱吃萝卜和青菜。”
“……”
他只是口味清淡。
但见虞茉开怀，便也由着她奚落，不忘叮嘱道：“仔细夜里积食。”
过了酉时，犬吠复又兴起。
青娘喜出望外，揩了揩手，去院中相迎。
吴氏哪里舍得让虞茉沾手，忙催她领着赵浔一同去，道是大郎回来了。
陈丘生得粗旷，因长年累月的体力活，身材结实，肤色黝黑，带着朴实憨厚之气。骤然见到两位生人，还俱是容光焕发，陈大郎愣了愣，瞥向发妻，颤声道：“你、你可能看到？”
青娘白他一眼，介绍：“家中来客人了，明日正好坐咱的牛车去镇上。”
“不是鬼啊。”陈丘羞赧地挠了挠头，生疏见礼。
赵浔扬唇笑笑：“在下杨筠，今日得令母相邀前来借宿，多有叨扰。”
继而言简意赅地道明来意，陈丘听后，爽快地拍拍胸脯：“镇上我熟，明儿一早便能出发，二位且安心住着，若是缺了什么，随时知会我。”
虞茉在一旁谢不释口。
古人夜里娱乐活动不多，更何况山村之中，出了院门便伸手不见五指。
洗漱一番后，各自回了房。
赵浔默不作声地躬身去搬桌椅，令虞茉诧异地挑高了眉：“你做什么？”
他紧了紧咬肌，故作镇定道：“我睡地上。”
虞茉扬扬下巴，嗔怪地睇他一眼：“这可不是富贵人家，有木地石砖，你将被褥铺在泥地上，平白糟蹋了好东西。”
说罢，食指轻点能容三人并躺的土炕，语含无奈：“你且再忍忍。”
赵浔百口莫辩，杵在门前一动不动。
虞茉垂眸解开发带，漫不经心道：“难不成，你在为谁守身如玉？”
顿了顿，忽而又不想听他答复，兀自道：“放心，我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待死讯传入京中，婚约便作不得数，山中几日也会成为过眼云烟。且退一万步来讲，你我之间原就不曾发生什么，不是吗？”
赵浔坚持：“于姑娘名声有碍。”
她笑弯了眼，反手撑在炕上：“明白了，你是想对我负责？”
他面色愈发的红，犹如火烧，但迎着虞茉盈亮的目光，郑重点了点头。
“负责的方式可多得很。”虞茉笑说，“待与你的侍卫们碰头，着人帮我打点一二，将来若有缘再见，亦能各自问声近况。于我而言，这便是顶顶负责了。”
不知为何，赵浔眸色黯了黯。
她褪了鞋袜，在内侧躺下，懒声道：“将门垫好，灭灯，过来。”
赵浔刻意移开眼，静立片刻，把长桌搬回原处。
黑暗极好地掩住了情绪，赵浔呼吸很轻，动作亦是。唯有身侧微微下陷，昭示着他再度屈服于她。
彼此相隔一臂之远，他自在些许，将被褥推了推，低声道：“我不用。”
虞茉也不客气，包裹成茧，只探出头来，嗓音因困乏显得软糯无力：“你平日都是几时起身？”
“卯正。”
“子、丑、寅、卯。”她换算一遍，发觉是早晨五点，哑声道，“未免也太早了罢，和上刑有什么分别？”
“……”赵浔提醒，“明日卯正你也需起身。”
虞茉当真是累极，听言，含糊道了声“晚安”，沉沉睡去，呼吸逐渐绵长而平稳。
赵浔缓缓睁眼，于黑暗之中描摹她精致的侧颜，几息后，朝外侧挪动两分，也阖目睡去。
--
卯正一刻，赵浔将摇尾乞怜的大黄犬牵回前院，黑眸威慑扫过，淡声：“别吓她。”
东厨点上油灯，开始张罗早膳，陈大郎在门前收拾牛车。
赵浔推开半掩的房门，见虞茉整张脸埋进被褥，不由得失笑，唤她：“该起身了。”
虞茉正睡得香甜，闻言，只蹙了蹙眉，毫无清醒迹象。
“虞姑娘。”赵浔颇有些无可奈何，略提高音量，“虞姑娘，醒醒。”
她茫然睁眼，入目是一张放大的俊俏容颜，眉目如画，气质温润，眸光流转若星河浮动。
心跳骤然加速。
见虞茉呆呆怔怔，赵浔凑近：“可是身子不适？”
她仓惶蒙住脸，只觉鼻腔发热，瓮声道：“你离我远一些。”
赵浔不疑有他，转过身去。
虞茉努力平复了心绪，跪坐起，扯扯他的衣摆：“我的家当呢？”
他自袖中取出油纸包，虞茉眯着惺忪的眼挑拣，却又难以定夺，仰起小脸求助：“送什么合适？”
赵浔会意，择一块长命锁：“你是想赠予陈家。”
虞茉点点头：“陈家家境贫寒，却待你我十分大方，我想留点儿东西聊表谢意，青娘子廿五还能拿去镇上换银钱。”
长命锁乃足金打造，较珠宝易于流通，她将二人的旧衣叠放好，再把金锁摆在显眼处。
“不知镇上好不好玩儿。”虞茉语带憧憬，披散着绸缎般的长发随赵浔出门。
青娘见了，琢磨着她不会绾发，便取来木梳，示意虞茉坐好。
虞茉腮畔微热，腼腆道：“多谢。”
“客气什么。”青娘十指翻飞，熟稔地替她绾了寻常妇人发髻，“前岁，我在县丞家中做短工，小姐们个个皆是双手不沾阳春水，连用饭都有人夹至碗里，你已比她们强上许多。”
她眼睛亮了亮，不再因绾发一事感到羞愧，甚至心安理得地想，日后若是认真求教，还怕学不会么？
用过清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大黄犬一扫往常凶悍，蹲坐在院中目送。
吴氏在牛车上垫了两个干净蒲团，真心实意地关切道：“镇上我家大郎熟悉，有什么难处只管和他提，我们虽是大字不识的庄稼人，但多个人多条路。”
虞茉感动不已：“阿姐，您保重身子，待我安顿好了，差人来报信。”
接收的善意愈来愈多，也渐渐抵消了初来乍到时的失落。虞茉被赵浔搀着坐定，朝青娘与吴氏挥手：“后会有期——”
牛车不快不慢，但因是晨间，凉风习习，吹起虞茉鬓边长发。发梢屡次拂过赵浔喉间，撩得痒意阵阵。
他不动声色地挪身挡住风口，虞茉眼前瞬时暗下，须臾，明白他的用意，悄然弯了唇角。
陈丘仍在答话，说道：“一会儿我送二位去城东当铺，掌柜的是个实诚人，不做宰客的事。”
紧赶慢赶也需半个时辰，睡意渐渐上涌。虞茉仰头，望向少年线条凌厉的精致下颌与莫名惹眼的喉间凸起。
想着距分道扬镳的日子愈来愈近，她胆子一横，屈指挠挠赵浔手背：“我有些乏了。”
他垂首看了过来，目露不解。
四周尚且昏暗，彼此又挨得极近，虞茉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浅浅呼吸。纤翘的长睫颤了一颤，迎着赵浔幽深的眸，将侧脸贴了上去。
耳畔是他骤然乱了节拍的心跳。
虞茉嫌吵，换至右侧，指尖缠弄他的衣袖，轻声道：“借我靠一小会儿。”
呼啸而过的风吹散了沉寂，纵然赵浔保持缄默，也不显得冷清。虞茉满足地阖上双目，心想，他果然不会拒绝我。
--
临近镇上，菜农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虞茉迷迷瞪瞪地睁眼，仰头问：“到了吗？”
赵浔抽回覆在她肩头的衣袖，微微错身，露出其后泼墨山水画一般的黑瓦白墙。
虞茉睡意顿消，带着毫不掩饰的新奇左右打量：“比我想象中还热闹。”
陈丘滔滔不绝地说着与发妻的往事，趁便介绍：“据青娘说，摘星楼的琵琶、北斗酒家的评书最是绝妙，二位若不急着赶路，可悠然游玩几日。”
闻言，她“蹭”地偏过脸，用眼神询问。
赵浔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会停留三日。”
“那，今日忙完了我要先休息。”虞茉煞有其事地计划，“明日去听说书，后日观琴。”
“好。”
陈丘将二人径直送至当铺，确认掌柜的不曾杀客，方收起蒲团告辞。
“陈大哥且慢。”虞茉提着裙裾风风火火进了食楼，买下一蒸笼肉包，新鲜出炉，热气腾腾，“我知您今日原是要载几头小羊来集市上卖，因我二人占了位置，害您空手而来。心中着实过意不去，这些包子且带回家中，也算没白走一趟。”
她生得明眸皓齿，陈丘原就不敢细瞧，此时更是涨红了脸，一个劲儿地摆手。
“夫君，你也帮我劝劝陈大哥。”
赵浔冷沉的面色霎时化了冰，将香气扑鼻的纸包绑上牛车，淡声道：“承蒙令堂照拂，我娘子昨夜方能睡得安稳，也多亏陈兄相送。他日若途经丛岚，我夫妻二人再登门拜访。”
言辞恳切，陈丘终于不再推拒，驾着牛车涌入清晨熙攘人群之中。
虞茉收回眼，歪着头问：“有心事？”
方才某人神情淡淡，吓得当铺掌柜都不敢抬价。
赵浔否认：“没有。”
她将信将疑，目光投向一旁的成衣铺：“我们去买几身换洗衣物罢。”
谁知赵浔握住她的手臂，并未用力，却足以令虞茉感到惊讶。只因他素来恪守规矩，从不主动有肌肤之亲。
漂亮的桃花眼略微躲闪，他为难道：“是……虞姑娘的银钱，不必为我张罗。”
“还当要说什么呢。”虞茉嗔怪道，“待接应你的人来了，还我便是。”
于是，堂堂大周朝太子，生平第一次用了女子的银钱。
心中五味杂陈。
他愈是窘迫，虞茉愈发得趣，故意揶揄：“我的未婚夫上阵杀敌都不怕，倒是怕极了‘古人云’。”
却也不知哪句话得罪了他，赵浔掀了掀眼皮，又恢复疏离姿态。
虞茉瘪瘪嘴，暗道男人心、海底针。
时近正午，日头逐渐毒辣，二人寻了一间客栈。因她绾了妇人发髻，与赵浔也不似兄妹，店小二给了一间天字房。
赵浔难得沉默，进了屋，方出言解释：“天字房宽敞，我今夜可以宿在外间的榻上。至多后日，会有人来接应，届时再分房。”
她随口问：“为何如此笃定？”
“你试衣的时候，我燃了信烟。”赵浔闩上门，又将屏风横在中间，耐心地说与她听，“可曾注意到午时三刻，北向有一缕蓝烟？正是我的人在回应，顺利的话，夜中会寻至此处。”
“哦。”虞茉微笑，“没有注意。”
“……”
见赵浔语滞，她勾了勾唇角，打量起四周。
外间有一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往里是圆桌并两溜小杌。绕过屏风，视野豁然开朗，左是黄花梨罗汉床，右是金丝楠木拔步床，靠窗还有一鸳鸯浴桶。
嚯，好大。

第10章 失态
浴桶宽大，能容两人对坐。
虞茉只瞧了一眼，顿觉两颊生热。她强作镇定行至窗边，推开小轩窗，欲吹吹凉风安宁思绪。
殊不知，晌午日头毒辣，暑意兜头浇下，蒸得薄红芙蓉面愈发的滚烫。
“......”她欲盖弥彰地嗔怪一句，“今日天儿真热呀。”
等了半晌，也不见赵浔回应。虞茉红着脸回眸，见他并未跟在身后，而是从书橱中取出一本蓝封书册，坐姿笔挺，长指捻着纸页轻轻翻动。
日光似是格外眷顾于他，丝缕金光洒落在鼻梁、唇瓣，勾勒出闪闪发亮的精致轮廓。便是空中尘埃也漂浮飞舞，如同光之使者，绕向俊美神祇朝拜。
虞茉怔怔地想，对着如此犯规的容颜，应是看上三天三夜也不会腻罢？
她的视线若有实质，赵浔有所感应，待读完页尾最后一字，方挑眉看去。视线相撞，少年漆黑瞳孔中泛起两点金光，虞茉心脏骤然一缩，触电般地收回眼。
赵浔面露不解，垂眸掠过她身侧的浴桶，忽而了然，将她躲闪的姿态理解为羞于启齿。毕竟虞姑娘素来喜洁，风尘仆仆地行了半日，怕是想要沐浴。
于是，他体贴道：“可要为姑娘叫一桶热水，抑或是先用膳？”
话音落下，虞茉原就热意攀升的脸轰然红透，她嗔怪地瞪赵浔一眼：“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少女背倚着轩窗，轻风拂过她乌黑的发，如招魂引魄的幡。幡动，惹人心动。而清丽容颜染上绯色，不胜娇羞，似一朵含苞已久的垂丝海棠，颤巍巍地绽放。
赵浔眼神软了软，合上书册，替她做了决断：“先洗浴，我去东街买栗子糕。昨日青娘子说起这甜而不腻、口齿留香的栗子糕，某些人还垂涎三尺呢。”
“......有吗？”
虞茉合理怀疑，他在趁机抹黑自己。
赵浔不再作答，推门而出，嘱咐过小二，复又回房阖起几扇大敞的窗。见虞茉神色不自然地杵在原地，不免忧心，语含郑重道：“我回来之前，莫要给旁人开门。”
她咬了咬唇，飞快扫他一眼，点点头。
待小二提来热水，赵浔方离开客栈。虞茉临窗目送他走远，燥热的心总算平静些许。
温热水流没过少女肩头，柔柔将她包裹，舟车劳顿的疲乏也悉数散去，只余通畅和舒展。她用指腹碾碎澡豆，一面泡澡，一面翻开赵浔方才读过的书。
字形与她所知的繁体有所出入，按理该是晦涩难懂，可粗略扫下来，竟仿似自小便研习过千遍百遍。
难不成，是继承了原身的学识？
听乳母道，温家乃书香世家，便是已逝的生母，待字闺中时也素有才女之名，是以与探花郎虞长庆因诗文生出情愫......
总之，原身虽养在萤州，姨娘又苛待于她。但架不住生身父母才华出众，她的天赋同样远超凡俗之辈，愈发衬得庶妹虞蓉黯淡无光。
好奇心作祟，虞茉出浴后，兴致勃勃地摊开竹节宣纸，想瞧瞧自己是否当真有原身留下的学识。
岂料一拿起狼毫笔，手腕发颤，字未先行，先落下豆大墨汁。
“......”
她不信邪，扫一眼书册，再提笔誊抄，却仅仅记得习了十余年的简体。
望着案上状如狗爬的字，虞茉腮畔一热，鬼鬼祟祟地捏成团。
不待她毁尸灭迹，赵浔掐算着时辰归来。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拎着新鲜出炉的栗子糕，朝里间轻唤：“虞姑娘。”
“来了。”她忙不迭移开门闩。
半干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前，小脸被蒸得红扑扑，肖似时近瓜熟蒂落的林檎，令人生出采撷之心。
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赵浔极快移开眼，恢复正色，将膳食摆至圆桌。
他从袖中取出一盒稠白油膏，递了过来：“涂抹后以掌心揉匀，可活络筋骨，减轻酸胀。”
“给我的？”虞茉微微讶异，讶异于他的细心。
然而，唇角方扬起，又警惕地想，他为何如此熟练，难不成是海王？
赵浔不会读心，但见她面色变换，不知是喜是怒，颇有些无奈，随口道：“在想什么。”
虞茉一时不察，脱口而出：“在想我的未婚夫是不是......”
她慌忙捂紧了唇，将以怨报德的猜忌吞回腹中，免得寒了赵浔的心。少倾，改口道：“在想我的未婚夫非但生得俊俏，心思也细腻，真是世间不可多得的良人。”
一番夸赞诚挚动人。
赵浔却并未如她所料露出受用神情，反而脸色冷下，桃花眼中笑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晦涩难辨的情绪。
她茫然眨了眨眼，心道，又是哪句话惹恼了他？
“吃吧。”赵浔淡声打破沉默。
因着虞茉疑惑丛生，赵浔又向来讲求食不言、寝不语，难得安静地用过膳。
小二前来收拾屋子，顺道说起夜里街市上有北地之人表演杂耍。待人一走，虞茉希冀地看向临窗而站的少年：“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原也答应过陪她四处逛逛，赵浔收回眼，点了点头：“你若不嫌累，可以。”
左右无事，他回至书案前，拾起虞茉搁置一旁的狼毫笔，意欲练字消磨时间。
虞茉望一眼熙攘人群，又望一眼赵浔，还是觉得后者更具吸引力，便搬来小杌光明正大地瞧，口中随意搭话道：“阿浔，你说我以后做些什么好呢。”
赵浔头也不抬：“何意？”
“营生呀。”虞茉掰着手指头数道，“虽说我从家中带了些钱财，使上一二年也就坐吃山空了，自是做些一本万利的生意才好。”
闻言，他腕骨一抖，遒劲有力的“安”字竟晕开大团黑墨。
虞茉心疼得直呼可惜：“哎呀，多好看的字，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赵浔眸色冰冷，登时也失了兴致，将笔搁回黄玉兽形笔架，淡淡道：“你想做什么营生？”
不知为何，虞茉脊背莫名发凉，好似他问的实则是“你想要何种死法”。
她噘了噘唇，不愿再理，几乎快将“生气”二字写在脸上。
“……”
赵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收敛起平日面向百官时的威严姿态，温声道歉，“并非有意如此。”
见他不仅心思玲珑，知晓自己为何动怒，还如此低声下气地安抚。虞茉背过手，重重掐自己一把，方克制住不断翘起的嘴角。
“并非有意，那便是故意了？”她曲解道。
赵浔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耐着性子继续哄：“不想试试油膏么，你眼下抹了，兴许夜里上街时会好受许多。”
思及油膏，虞茉难免心软，不情不愿地翻了篇，只问他：“你——你在京中，对旁的小娘子也这般细致入微么？”
他不解：“如何算是‘细致入微’。”
虞茉哪里说得出口。
难不成要细数一路行来，他对自己的照拂么？届时，再联想自己对赵浔又是耍性子又是支使，岂非相形见绌。
她略略心虚，只含糊其辞道：“你贵为江府四公子，相貌出众、武功超群，爱慕你的小娘子定然如过江之鲫，是以心生好奇，随口问问。”
说这话时，虞茉低垂着头，是以不曾发觉提及“江府四公子”时，赵浔面色微异。
他隐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顿了顿，回至最初的话题，只语中多了温和之意：“你可有想做的，或是擅做的事？任择其一，便可作为往后赖以生存的营生。”
虞茉轻易被转移注意，她咧嘴一笑，极为憧憬道：“我想开食楼或是成衣铺，书肆、茶坊也行。只管雇些熟手，我自己么，守在钱柜数银子。”
受她感染，赵浔一双桃花眼中漾开波澜，却也非嘲讽，而是客观地道：“食楼不错。”
“可你方才还问我擅长什么。”虞茉神色变得委屈，“我擅长的，在你们这里皆用不上。”
他顺着话问：“譬如？”
譬如语数外、政史地、物化生。虞茉撩他一眼，恹恹道：“说了你也不懂。”
被再度嫌弃的大周朝太子：“……”
但有一点，赵浔渐渐清楚，那便是虞茉的决心。
起初，他并未轻视，却也并未深想。如今听她娓娓道来，双眸绽放出琉璃般的光彩，赵浔终于意识到，虞茉当真无意上京。
扪心自问，之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毕竟，此番微服南巡，原不该暴露身份。若将虞茉送回江府，真相大白，也势必会扯出新的争端。反而是将人安顿在江南，一来无需再言明实情，二来，以她不谙世事的性子，何必踏入波诡云谲的京城。
届时，太子赵浔也好，江府四公子也罢，甚至萍水相逢的阿浔，于她而言皆是前尘往昔，不可追、也不必追。
殊途同归，该喜才是。
可为何，心中愈发沉重......
赵浔喉结翻滚一圈，折中道：“丛岚往上是开阳县，尚需在那处停留几日，直至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事后路过萤州朝京城行去，会途经安岳王封地，你若仍想隐姓埋名，我会托安岳王照拂一二，免你后顾之忧。”
京中之人俱沾亲带故，是以虞茉并不惊奇。她勉力扯了扯唇角，谢过赵浔，借故回了里间。
油膏冰凉滑腻，用掌心揉搓后渐会发热。很快，空气中氤氲开清浅花香，沁人心脾。
可虞茉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开怀。

第11章 绾发
终究是北地人的杂耍更具吸引力。
虞茉暂且摒弃纷乱思绪，斜倚在罗汉床，一双笔直纤细的小腿悬空晃了晃，等待油膏自然风干。
透过黑漆葵纹曲屏，只隐隐瞧见赵浔高挑挺拔的剪影。虞茉忽而意识到，他佩戴的玉璧缠枝金冠不翼而飞了，取而代之的，是嵌着白玉的平素木簪。
难不成，是为了替自己买油膏，故而将发冠当了？
虞茉心中骤然一暖，可惜油膏尚且黏腻，不便挪动。她琢磨来琢磨去，欲寻些新鲜话头，好能听一听他清冽如泉的嗓音，聊以慰藉。
然而思忖良久，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抿了抿唇，干巴巴地问：“阿浔，如此枯坐着，你竟不会觉得无趣？”
外间，赵浔翻动书页的动作一顿，虽感疑惑，却如实答她：“也许罢。”
身为一国储君，自出生起，便被寄予厚望。
旁人家的孩儿尚在颤巍学步，赵浔已拿好木剑随师父习武；旁人家的孩儿尚在懵懂辨字，赵浔已伏在比个头更高的桌案上习文。
风雨无阻，如饮水用膳一般寻常。
现今非但算不得枯坐，甚至是少有的闲适。可若论及无趣与否，他倒未正经思量过。
再观宫中，上至妃嫔、公主，下至嬷嬷、宫婢，虽性情不一，人人惯于各司其职。便是常受父皇训斥的“顽劣”皇姐，出了寝宫，亦收敛起满身刺头，只谈仪态，不谈趣味。
思及此，赵浔微微掀了掀眼皮，瞳仁幽黑，眼尾上挑，带着蛊惑人心的深邃之意。
他看向曲屏一端的模糊身影，好奇是天性如此，亦或是失忆所致，才使得虞茉与名门贵女大相径庭？
若要道她娇娇滴滴，偏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若要道她性情坚韧，行起事来却又比宫中宠妃愈发肆意。
贪图热闹但不贪图荣华，心思玲珑但也不谙世事，居安不思危，众生皆平等……
虞茉似是一缕缥缈的风，她钻入衣袖间，便是衣袖形状，她藏至玉瓶里，便能是玉瓶模样。既虚无又真切，令人不由自主地合掌掬起，试图将其留下，细细探究。
察觉到她静得出奇，赵浔只当是方才的答复不尽如人意，薄唇动了动，反问：“可是虞姑娘觉得无趣？不如，一同去茶坊听戏。”
等候几息，仍不见回应。
他眉头紧紧锁住，轻声唤：“虞姑娘？”
正所谓关心则乱，赵浔内力深厚，侧耳一听便能探得屋中并无外人。可他偏是慌了神，急急退开太师椅，绕过屏风往里行去。
入目是传世画卷般的美色，赵浔止步，一瞬间呼吸凝滞。
只见少女侧卧在罗汉床，粉腮枕着手臂，迫使两瓣饱满的唇不自觉张启，色泽嫣红，娇艳欲滴，攫取了他的所有注意。
少倾，赵浔回神，一贯端方自持的太子殿下狼狈侧目，敛去眼底的惊涛骇浪。
他深深吸气，垂眸捡起脚边掉落的薄毯，酝酿一番后方为她披上。
可视线仍旧不可避免地掠过，仅仅一瞥，已然震撼——
缎面衣料紧紧贴合着曲线，勾勒出山峦起伏般的曼妙姿态。其下，双足若隐若现，玲珑小巧，白嫩如霜，泛着细腻光泽。
尚未平息的欲色登时卷土重来，赵浔喉结重重翻滚两下。
“唔......”
许是睡姿不当，虞茉蹙了蹙眉。
赵浔瞳孔微震，热意轰然涌上了脸，他心中既懊恼又羞愧，逃也似的离开厢房。
--
虞茉醒时，夜幕早已来临。屋中并未点灯，漆黑一片，她慌张地唤：“阿浔。”
“吱呀——”
有人推门而入。
闻见熟悉的脚步声，虞茉稍稍放松，似嗔似怨道：“我不过是打个盹，你便不见人影了。”
话音一落，她思绪清明几分，后知后觉地想起，赵浔原就不必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
幸而他无意辩驳，只沉默着点燃两盏明角灯，待虞茉整理过仪容，出来外间，方解释说：“你歇息时不喜光亮，故而未提前点灯。”
竟有这个缘故。
虞茉腮畔微微一烫，烛火摇曳中，羞怯抬眸，眼波盈盈，似有柔情万种。
赵浔刻意无视心底陌生又汹涌的情潮，将目光移开，扫过她略见凌乱的发，语调淡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待你绾过发，我们便可出发去街市。”
“……嗯？”
她不会绾发呀。
二人面面相觑，她自赵浔眼中品出了类似无语的情绪，顿时无辜地努努嘴，“我背上又不曾长眼睛，哪里能瞧见青娘子是如何绾的发。”
赵浔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总要试一试。”
否则整个街市上的行人皆要驻足观看，于她无益。
虞茉忽而倾身凑近，噙着笑：“今晨你不是也在，可瞧清了青娘子的动作？”
他只当虞茉期望自己指点一二，并不吝啬，点了点头。
下一瞬，虞茉握住他的小臂，将人牵至铜镜前，眨巴眨巴眼睛，直白道：“可以吗？”
“……”
见赵浔神色微变，她一面递来齿梳，一面宽慰：“人无完人，你胡乱绾个样子便好，别有压力。”
虞茉将手举高，古人袖摆原就宽大，随着动作牵引，几乎落至肘部，露出纤细白皙的一截。十指尖尖，腕骨小巧，肌肤滑若凝脂。
赵浔眼神黯了黯。
她却素来是个缺乏耐性的主儿，停顿两息，见赵浔不接，嘟囔道：“罢了，你既不愿意，我再去问——”
话音未落，赵浔伸手，指腹堪堪擦过她的。
触感分明温热，却烫得她心尖儿发颤。虞茉霎时咬紧了唇，鸦羽振了振，从鼻间轻飘飘地哼一声，故作淡然地转过身去。
铜镜映照出少女垂眸不语的羞态，赵浔弯了弯唇，倾身靠近。
玉佩和短匕发出清脆的撞击音，掺杂了衣袍摩挲声，窜入耳中，令她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却还不止。
赵浔捻起几缕青丝，一面回忆，一面端详。酥麻痒意轰然间炸开，刺激得虞茉缩紧了肩头。
动作幅度之大，令赵浔跟着顿住，他看向镜中，关切地问：“弄疼你了？”
什、什么虎狼之词！
虞茉面色绯红，嗔怪地瞪他：“你到底行不行。”
她自以为恶声恶气，实则语调绵软、尾韵微长。落入耳中，甜丝丝的，像极了打情骂俏。
赵浔喉结耸动，一时忘了辩驳，沉默着拆去金簪，再略带生涩地复原了青娘绾过的发髻。
“好了。”他喑哑着嗓音道。
虞茉对镜照了照，瞧不全乎，起身拽着赵浔往外走：“去看杂耍。”
他高出虞茉一头不止，目光淡淡扫过略显松散的发髻，思忖着今日手法生疏，需得练上三五次方能——
赵浔面色倏地一沉，被自己堪称是匪夷所思的念头惊住。
他眸光晦涩，将小臂自虞茉手中挣脱。
--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虽不及后世的霓虹璀璨，却足矣照亮青石板路。人群熙攘，成双成对，比虞茉想象中愈发民风开放。
她兴致正浓，非但未觉察出赵浔的异样，甚至欢快地随着人潮穿过大街小巷，涌向最是热闹的地方。
赵浔：“……”
他紧了紧后槽牙，当虞茉再次消失在眼皮底下，快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后领。
虞茉回眸，茫然眨眼：“怎么了？”
赵浔忍无可忍，将衣袖递与她：“人多，跟紧我。”
虞茉不情不愿地揪住他的衣袍，嘟囔道：“牵衣服顶什么用，还不如牵手。”
“什么？”四周嘈杂，赵浔附耳过去。
精致侧颜骤然在眼前放大，鼻梁高挺，薄唇微红，骨相清晰优越。她面色一烫，暗暗想，一日之中，必有几回被他的容貌所惊艳。
尤其，夜色模糊了轮廓，赵浔平日凌然锋锐的气势悄然藏匿起。唯余一双桃花眼，温情缱绻，引人深陷。
可赵浔虽好，异地恋却是轻易谈不得，若要她懵懵懂懂跟去京城，又未免太过冒险。虞茉在心中默念几遍，提醒自己万万不可动情。
她语气淡下：“没什么。”
二人并肩行过长街，因身姿出众，引得不少人频频回首，目光或友善或垂涎。虞茉心中不安，朝赵浔靠近，仰头问：“若是被人认出，你会有危险吗？”
“不会。”他垂眸，“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虞茉耸耸肩：“我自然信你，只不过，你我终究算不得熟悉。又从何处知晓你善什么、不善什么，师从何人、有几分把握呢？是以担忧在所难免。”
始料未及的答案，令赵浔愣了愣。
掐指算算，他与虞茉仅结伴行了短短四日，的确谈不上熟悉，甚至极快要分道扬镳。
赵浔抚上腰间质地冰凉的玉佩，眼底笑意全无。
虞茉也不遑多让，指尖迁怒般掐着他的袖摆。虽身处热闹喧嚣之中，却连扬唇也变得艰难。
忽而，若有似无的酒气氤氲开来。
她循着味儿抬眸扫去，见黑黢黢的巷里蹿出一醉汉，步伐虚浮，目露痴意，憨笑着朝她撞了过来。
虞茉吓得花容失色，惊呼堵在喉间，双足也挪不动半分。
幸而赵浔虽心事重重，眼神却始终留意着她。电光石火之间，从后方捞住她，往怀中一带。
醉汉扑了空，脚下趔趄，摔得四脚朝天。
他凌厉气势顿收，垂首欲安抚虞茉，却见怀中之人面色涨红，连纤白脖颈也绯红一片。
赵浔目光下移，落至自己正置于她身前的掌心，只觉触感异常柔软，甚至……一手难以掌控。
他不由自主地拢了拢，瞳孔剧烈颤动。

第12章 克制
赵浔触电般地松了手，红意自耳后一点一点攀升，直至玉面郎君变为霞面郎君，方哑声：“我……”
半晌无下文。
醉汉仍在叫叫嚷嚷，试图起身纠缠于她，被赵浔冷沉着眼一脚踢开。
虞茉不熟悉此间律法，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忙低低劝道：“先离开此地。”
她匆忙走出十步远，忽而忆起自己并不识路，倏然回头，竟与紧紧跟随而来的赵浔撞了个正着。
胸膛宽厚却也坚硬，磕得虞茉鼻间一酸，再开口，带了几分委屈的哭腔：“疼……”
赵浔回神，本能地躬下身，用指腹替她轻轻按捏。
晶莹泪滴湿润了长睫，虞茉眼前水雾蒙蒙。她轻捶一下赵浔胸口，细声抱怨：“你是铁做的吗，骨头都快被你撞断了。”
赵浔薄唇紧抿，看似因愧疚难当而沉默不语。实则，他心跳如擂、呼吸灼烫，耳畔嗡鸣阵阵。
分明滴酒未沾，醉意却止不住地上涌。
饶是如此，赵浔依旧记得匀出心神关切，一时，语气温柔更甚往常：“还疼吗？”
虞茉咽了咽口水，撩他一眼，红着脸不作声。少倾，慢吞吞地将额头抵在他胸前，半是撒娇半是真切道：“让我缓缓。”
她疼的可不仅是鼻尖。
方才，某人意欲揽住她的腰，是以并未克制力度。偏估错了身量差异，加之虞茉后缩着去躲，歪打正着，竟......覆在了那一处。
如今还微微疼着，偏不好当众去揉，只得咬牙忍着。
再者，
他最后分明捏了一把，对么？
这话自然不能向赵浔求证，只她愈想抛之脑后，记忆反而愈发清晰。甚至，仿佛还能感受到掌心热意，带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透过薄衫，一滴不剩地匀给了自己。
虞茉挫败地闭了闭眼，启唇轻轻吐息。
好在赵浔亦不镇静，强有力的心跳“砰砰”作响，似要将她的右耳震聋。
见勉强扳回一局，胜负欲渐渐盖过羞意，她终于退离赵浔的怀抱，装作若无其事道：“杂耍快要开始了。”
--
二人进了临街酒楼的雅间，登高凭栏，视野开阔。
杂耍班的青年已经开始热场，衣袖被推至上臂，露出结实黝黑的腱子肉，随着人群欢呼，四尺长的火龙自他口中窜出，引得总角小儿们拍手称奇。
虞茉踮脚望去，见作隔断用的幌子后还立了不少女子，或踩着高跷，或端着圆碗，静候登台。
气氛所致，她也跟着放声大笑，两刻钟下来，双颊竟微微发疼。
她回屋斟一杯清茶润泽喉咙，余光扫过赵浔，见他正低垂着眼，神色淡淡，与满街哗然格格不入。虞茉敛了笑意，踱步过去，仰起脸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夜色朦胧，遮掩了赵浔红如滴血的双耳。鸦羽缓缓颤了一颤，他不自在地开口，“不必管我。”
总不能让人知晓，他仍在回忆掌心里短暂停留过的触感。
虽非有意，却还是太过失礼。
一时，赵浔不动声色地往暗处站了站，躲过她投来的探究目光。
碍于宵禁，杂耍并未持续太久。班子里的老者纷纷举着铜钹出来讨要赏钱，一面说起吉祥话。
虞茉意犹未尽地收回眼，嗓音发哑，不得不凑近赵浔，耳语道：“我们也去？”
他今夜心绪不宁，是以当少女温热的鼻息拂过耳畔，竟忘了躲，只迟钝地点了点头。
恰直厢房内的食客倾巢而出，各自归家去，一时，长廊、胡梯围得水泄不通。
虞茉忧心会被冲散，且存了及时行乐的心思，咬咬牙，主动圈住赵浔的腕骨，目光躲闪着望向后方。
他脊背僵了一瞬，很快，不容分说地抽回手。趁虞茉愣神，改为虚揽着她的肩，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将她护在怀中，连发丝也不许旁人沾染分毫。
寒霜般清清冽冽的气息登时将她裹住，无孔不入。虞茉轻嗅几下，可耻地咽了咽口水。
而赵浔掌心半悬，看似姿态亲昵，实则恪守着礼节，并不与她肌肤相触。
她强忍笑意，自行倚近几分。
少女圆润的肩不断触上他的掌心，若即若离，无端惹出绮思。
待平安出了酒楼，赵浔长吁一口气，作势要退开距离。虞茉干脆眼一闭心一横，张臂环住少年精瘦的腰。
窄而坚硬，和女子大不相同。
赵浔当即要将她拨开，偏偏无从下手，忍了忍，低声冷硬道：“松开。”
“一会儿再松开嘛。”虞茉睁圆了盈盈杏眼，理直气壮地说，“换作平日，即便你诚心哀求，我也是一概不理的。只眼下街上摩肩接踵，忧心有人误伤了我，否则，谁愿意牺牲这般大。”
赵浔气闷，胸膛剧烈起伏，忍不住辩驳：“我岂会哀求这种事。”
重点既已偏移，再难绕回原处。他顿了顿，终究默许了她的动作。
赵浔仔细护着虞茉打赏过碎银，再见缝插针地同踩高跷的女子搭讪两句，随后拐进幽暗巷子里。
远离了喧嚣，他避嫌般退开一臂之远。
虞茉：“……”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此处已能遥遥望见下榻的客栈，她“哼”一声，赌气行在前头。一面埋怨某人不解风情，一面又感叹这古代油膏当真有奇效，方抹了一回，双足的酸胀感已经微乎其微。
行过茶坊，缟白幌子无风自动。
因笃定了赵浔能护住自己，她便壮着胆儿走近，欲瞧瞧是什么东西作怪。尚未探头细看，听闻一阵“嘬嘬嘬”的暧昧声响，伴随着男子粗重的喘息。
虞茉虽年岁轻，毕竟生活在网络发达的现代，瞬间会意，“轰”得涨红了脸。
她慌忙去够落后几步的赵浔，原是要抓衣袖，不成想竟胡乱握住了他的手。
少了衣料阻隔，热意无比清晰地传来，霸道而又直接。
“怎——”
幌子后的声响静了一瞬，她登时如临大敌，回首朝赵浔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将错就错，牵着他快步离开。
待走出百步远，虞茉忙不迭松了手，免得他又要搬出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赵浔蜷缩起五指，拢于袖中，黑沉沉的眸子打量她一眼，方问出未道完的话：“怎么了。”
她气息尚未平复，胸脯跟着起伏，缓了缓，一面倒退着走，一面绘声绘色道：“没想到你们还挺大胆，虽不在青天白日，却好歹是公众场合，居然当街亲热，啧啧啧。”
“你们？”赵浔蹙了蹙眉。
“......”
你们古人。
虞茉自是不便明说，随口胡诌道，“你们男子。”
他对旁人的情仇爱恨兴致缺缺，只默默留意虞茉身后，以免她不慎跌跤。
却听虞茉忽而一笑，双手合十道：“如此说来，大周民风竟比我想象中愈加开放。情投意合之人，可以坦坦荡荡地邀约出游，订过亲，更是名正言顺。便要和离、退亲，也无人觉得稀罕，是也不是？”
闻言，赵浔抬眸，淡声答：“若是两家谈妥，去官府过了文书，自然不会惹人非议。”
“那你为何......”
她抿了抿唇，欲追问赵浔为何对身为未婚妻的自己避之不及。转念一想，过不了多久，一个回京，一个留在安岳王封地，从此山高水远，相逢不相识，何必徒增烦恼。
千言万语，最终化为短短两字——
“算了”。
--
回至客栈，虞茉先行洗浴一番。
待她绞干长发，轻轻移开门闩，唤赵浔：“进来罢。”
屋中氤氲着澡豆香气，而她眼底似有秋水荡漾。赵浔瞳心一烫，为难地开口：“我、我洗浴时，只能委屈姑娘在书案前稍坐片刻。”
更深夜静，虞茉身为女子，容貌姣姣，自是不便如他一般在长廊等候。
她也并未多想，稀松平常地应下：“不妨事，我正要翻翻闲书。”
小二麻利地换了水，虞茉阖上房门，在书案前坐定，琢磨起自己为何仅仅继承了半数原身的能力。
虽芯子不同，但容貌相似，连名姓也别无二致。难不成，随着时间流逝，她往后还会觉醒更多东西，譬如天赋、记忆，诸如此类。
她在宣纸上涂涂写写，试图捋清思绪，忽闻水声沥沥，于一室沉寂间尤为清晰，直敲鼓膜。
虞茉怔住，脸颊憋得涨红，她后知后觉地推断，难道自己沐浴时......
不对。
山林间原就算不得静谧，鸟雀闹枝头，溪流亦是哗哗作响，岂会如眼下这般旖旎万分。
她悄然吸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屏风。
里间并未燃灯，男子衣袍正搭在上头，遮住了所有风光。可虞茉第一日便目睹过他的胸腹，因尚是少年，清瘦却不单薄，线条优美，毫无油脂气。甚至，少数几回的触碰，手感极好。
她忍痛在腰间掐了一把，将回忆驱散。
偏周身热意不减反增，只好起身行至窗边，迫使自己转移注意。
虞茉盯了一会儿窗纸，忆起电视剧中常有恶人往指腹哈气，而后捅破窗纸，将迷烟吹入屋中。
她鬼使神差地伸指一戳——
糟糕，当真戳出一个圆润的洞。

第13章 出浴
虞茉反手撑着书案，小腿悠闲地晃了晃。
忽而，里间传来荜拨一响，烛光幽幽燃起。与此同时，屏风上倒映出赵浔高挑挺拔的身影。
他微微福身，将火折子放回原处。分明是简单不过的动作，由他来做，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矜贵，极为赏心悦目。
少倾，颀长剪影掠过屏风，露出其后温润如玉的脸。
赵浔身披烛光朝她走近。
因是将将出浴，薄唇润泽，眼尾泛红，眉宇间添了朦胧之意，俊美得不似凡人。
虞茉不自觉端正好坐姿，指骨一屈，假意将长发拨至耳后。趁势低垂了眼睫，敛去眸中不加掩饰的惊艳。
“久等了。”他略带了几分歉意道。
彼此相隔不过两步远，熟悉的澡豆香气四散开来，渐渐交融，分不清起源，就好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虞茉被自己唐突的念头烫了一下，顿时热意燎原，令她涨红着脸羞于抬头，只低低应了声，矜持十分。
赵浔并未深想，绕过她，将杂乱不堪的书案理了理。见白纸上歪歪扭扭画着许多符号，倏地顿住，好笑道：“这是什么？”
“不告诉你。”虞茉跳下书案，仍旧不愿正眼瞧他，兀自踱步至窗前，伸手一指，“你看。”
谁知赵浔霎时变了脸色，语气沉沉：“在房中等我。”
说罢便要外出查探。
“等等。”虞茉慌忙扑了过来，扯住他的衣袖，“不是刺客，是......是我弄的。”
赵浔拧眉，嗓音淡的辨不出情绪：“为何。”
她尴尬不已，略带恼怒地开口：“好奇、手欠、多动症。总之，指给你看，是因这窗纸瞧着像是绢纱一类，想问问市价如何，免得回头赔不起。”
如实交代完，赵浔依旧面无表情。
“……”
虞茉气闷，“不信就算了。”
见她眼底漾开愠色，赵浔挑眉不语，目光似是审视，致使气氛一时降至冰点。
二人僵持片刻，虞茉率先松了手，她坐回圆凳，把玩起白釉茶杯。心中却想，倒也不能全赖赵浔。
易地而处，倘若她遇上身心健全之人，竟对随处可见的玻璃窗生出好奇，并试图以硬物撞击之。末了，却归咎于好奇心作祟。
降智，非常降智。
可疑，非常可疑。
然而世间悬案，许多时候，真相往往便是这般匪夷所思。
正当虞茉犹豫着且再耐心解释一番，赵浔屈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惊得她指尖打起细颤。
一坐一立，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神色淡淡：“你在紧张什么。”
“......”
虞茉语滞，心道换作旁人，面对他冷冰冰的质问，亦是会紧张，如何就衬得她做贼心虚了？
她艰难仰头，望向赵浔不含温度的眼。他甚至无需做多表情，已然气势凌人。
杀伐果断，不怒自威，这才是真正的赵浔。
身处于权势顶端的赵浔。
虞茉强撑着挺直了脊背，愤愤瞪他一眼：“该说的都说了，信不信由你。”
语罢，鼓着面颊，气呼呼地回了里间。
她不喜赵浔强势的态度，虽说比往日更添韵味，可若是用在自己身上，尤其——当她被三番五次的吸引，以为二人终于多了盟友般的脆弱信任之后。
原来，竟是她自作多情了。
虞茉心中寒凉一片，她嘲讽地扯了扯唇角，暗自想：居然敢吓唬她，绝交，必须绝交！
--
一贯话多的人陡然沉默，偌大天字房内，寂静得只余呼吸浅浅。
赵浔抚平窗纸，揉了揉眉心，朝里间唤道：“虞姑娘。”
虞茉梳发的手一顿，迟钝地意识到，她向来是唤“阿浔”，可对方却始终坚持唤自己为“虞姑娘”。如此重要的细节，她竟过了这般久才发觉。
方平息的怒火顿时泛滥成灾，她揪了揪纱幔底端的流苏，缄口不语。
赵浔眉头紧蹙，感到前所未有的焦急，只得隔着屏风，软下嗓音：“虞姑娘，你可愿听我解释一二？”
她自是不会应声。
赵浔静候片刻，知晓她气得不轻，咬了咬牙，低语道：“得罪了。”
说罢绕过屏风进了里间，见虞茉正拥着锦被发愣，听闻他的脚步声，幽怨地投来一眼，很快又转头望向别处。
殊不知美人回眸，杏眼慵开，乌发轻晃如幡。
赵浔胸中淤堵的愁绪登时烟消云烟，甚至带了明显笑意，在她面前屈腿蹲下。
视角易换，这回，由他仰视虞茉：“刺杀我的人乃当朝七皇子，若那日恰直汛期，此时此刻，我已不在人世。”
安逸了两日，虞茉几乎快忘了命悬一线时的绝望与紧迫。
彼时，生与死皆是半数几率，无异于一场豪赌。
见她神色动容，赵浔继续道：“他并未从我手中讨到好处，可我也的的确确折损了不少心腹。不瞒姑娘，这段时日，实是我有生之年，最为狼狈的一段光景。”
闻言，虞茉心底不禁涌起一阵恻隐之情，终于愿意垂眸看他，神色也不似先时冷淡。
赵浔勾了勾唇，嗓音愈发柔和：“此去京中尚远，若敌兵先一步寻来，恐会落于下风。是以，难免有些草木皆兵，还请姑娘见谅。”
他洋洋洒洒说了很长一段，单膝抵着脚榻，堪称是低声温柔地解释。
虞茉鲜少以俯视的角度端详他的容貌，发觉他瞳仁极黑，睫羽浓密，尾端微微上翘。因是仰头看向自己，桃花眼恍若弯钩，非一般的撩人心弦。
她轻咳一声，别别扭扭道：“你是在哄我吗？”
赵浔迟疑：“我不曾......哄过女子。”
言下之意，便是不知如此这般，能不能算作是“哄”。
虞茉无端被取悦，碍于矜持，抿着唇不再言语，免得语气中的轻盈藏匿不住。
赵浔眼神软了软，知她不过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娘子，自己不该生疑，于是启唇：“虞姑娘，方才——”
却见虞茉面色倏然冷下：“还不将屏风移来，我要歇息了。”
赵浔微微错愕，不解她为何复又动怒，但依言将曲面屏风移至正中，隔档在罗汉床与她之间。
旋即，另一端传来窸窸窣窣，赵浔止步，躬身吹熄了烛火。
月光透过纱窗照入内室，微弱、朦胧。
赵浔侧耳辨了辨她的呼吸，不似困乏，便主动搭话，意欲缓解二人之间僵持的气氛，他问：“虞姑娘，明日去书坊转转如何？你不是一直想寻些话本来瞧。”
虞姑娘，虞姑娘，虞姑娘。
一口一个，她耳朵快要磨出茧子。
虞茉冷淡道：“多谢江公子美意，不必了。”
暌违已久的称谓，令赵浔眉眼一凛。他忽而警醒，忆起彼此身份，霎那间，笑意悉数散去。
见他不语，虞茉抿唇偷笑，决定以后皆如此唤他。
原以为赵浔会就此息声，她将半张脸埋入锦被间，开始酝酿睡意。不料他状似无事发生般再度开口：“你的‘死讯’，当真要由着它去？”
谈及正事，虞茉翻转过身，如实答他：“走一步算一步，我眼下不想做任何决断。”
她自认与此间毫无羁绊，可察觉到原身残留的影响之后，再难置温太傅、虞家旧人于不顾。且据赵浔所言，途中会经过萤州，虞茉其实存了回府一瞧的心思。
至少，生母温氏留下的陪房，并几个伴原身长大的丫头，她想知道柳姨娘会如何处置。
虞茉趁便告诉他：“但有一事，我心中早有决断——江公子只管当虞家长女已经死了，回去京城，先将婚约解除了罢。”
一来，与江家有婚约的实是原身；
二来，自己尚不及碧玉年华，谈婚论嫁为时过早。
正所谓福祸相倚，她这一“死”，得了自由，何必再遵循古人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赵浔听后，弯了弯唇：“此话怎讲？”
“......”
为何从他语中听出了一丝窃喜。
虞茉心存疑虑，但还是同他说起：“十三载未见，你我原也无甚感情，成了婚亦不过是怨偶。”
他矢口否决：“怎么会。”
且不论江辰行事肆意，若当真不愿，早便退了亲，何须差人远去萤州。再者，以虞茉的容姿及性子，世间男儿，会有几个不喜她？
见他语气笃定，虞茉犯了难，正色道：“怎么不会，来，我给你分析分析。”
“好。”赵浔坐直了身。
“如若没有这番际遇，我会如约去到京城，而你渐渐发觉，我与京中闺秀大相径庭。既不会作诗，性情也称不上温婉。”
“于是你大失所望，一怒之下，向双亲挑明要悔婚。可迫于压力，最后仍是不情不愿拜了堂，大婚当日你便自请驻守边关，留我独守空房。”
“此去经年，待你凯旋，身边已有美妾环绕，届时，再将休书甩至我脸上。这不是怨偶，又是什么？”
“......”
赵浔从洗耳恭听到忍无可忍，最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道，“少看些话本。”
虞茉隔着重重纱帘吐了吐舌头，懒声说：“总之，你回去先退亲，然后寻个对仕途有利的妻子，再将那什么七皇子摁在地上摩擦。”
她顿了顿，带了几分真意：
“莫要再受伤了。”

第14章 吃醋
虞茉是被一声哭嚎生生吓醒的。
她睁开惺忪睡眼，入目是古色古香的层叠纱帐，艳丽而陌生，令她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旋即，门闩移开，长廊上的动静顿消，人声由近及远。
虞茉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意识回笼，猜测是赵浔的下属寻了过来。她一贯浅眠，既被吵醒，无法再度入睡，干脆拥着锦被坐起。
昨夜说了许多形同割席的话，白日里回想，竟略微发窘，害她不知该摆出何种神情面对赵浔。
罢了，以不动应万变。
虞茉掬清水净过脸，在铜镜前坐定，试着自己绾发。是以赵浔回房时，她已梳成不伦不类的垂鬟分肖髻。
她顿了一顿，淡然自若地移开眼，捻起缠枝钗花簪插入发间。
赵浔三步并作两步，熟稔地自她手中接过齿梳：“我来罢。”
常言道，熟能生巧。
他今日动作倒是顺畅不少，只需片刻，便绾成与青娘如出一辙的妇人发髻，随后将沉甸甸的金锭轻轻放于她面前。
好闪。
虞茉矜持了一瞬，眼珠转了转，终是受不住诱惑，欢欢喜喜地接过。
见她愿意接纳，赵浔悄然松一口气，主动说起：“临近丛岚的一队人马已经赶来，我已吩咐下去，一人走水路上京，一人去向安岳王报信，另一人集结其他几队前来汇合。余下两位侍从，名唤庆言与庆姜，我若不在，会留他们照应你。”
虞茉正一门心思扑在金锭上，敷衍地点了点头。
赵浔略感无奈，低声问：“早膳想吃什么？”
她终于匀出心神搭腔，望向笑意浓稠的桃花眼，为难道：“丛岚的菜色我已经吃腻了。”
言下之意，是要赵浔去搜罗新的吃食。
“昨日不还对潮青虾赞不绝口？”
赵浔极为困惑，语中便带了些许迟疑，“我记得，在陈家村时，你并不挑剔。”
虞茉无辜地眨眨眼：“吃一回，新鲜；吃第二回，自然会腻。再说了，去陈家村之前，只有你烤的腥咸的鱼，衬托之下，青娘子的厨艺简直是珍馐，我还挑剔什么？”
“......”
她心中惦念着话本，只道随意端些清粥来，应付一二即可。说完，希冀地看向赵浔，“昨日答应了要陪我去书坊，可还作数？”
“作数。”赵浔一口应承。
虞茉忙要起身将金锭藏好，余光瞥见红日高悬，推开窗，强光刺得她睁不开眼，蒸人的暑气也扑面而来。
她当即变卦，体贴道：“你今日必是忙得不可开交，我便不添乱了。这样如何？待你忙完了，再顺路转去书坊。”
赵浔噎了一噎，笑意微僵。
他终究不忍道破某人分明是犯了懒，只语气复杂地答：“......好。”
--
同虞茉一齐用过早膳，赵浔携侍从顶着烈日出了客栈。
庆言尚未从主子绝处逢生的喜悦中缓过劲儿来，抽噎着问：“殿下，您为何不即刻回京，好让圣上并娘娘瞧瞧，七皇子都把您害成什么样了。”
赵浔好笑道：“本宫什么样？”
“哎哟，殿下您比出京时可消瘦了不少。”
庆言六岁便入了东宫侍候太子，忠心耿耿，是以愤懑道，“还有那虞娘子，一介民女，竟对您呼来喝去，真是胆大包天。”
提及虞茉，赵浔面色微冷：“休得无礼。”
庆言惯会察言观色，当即息了声，暗自琢磨起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虞娘子的身份。
愣神的功夫，见赵浔抬步入了颂兰书坊，登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心道太子殿下真真好学，不愧是全京城视为楷模的——
“掌柜的。”却听赵浔一本正经地问，“时兴的话本放在何处？”
庆言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瞳孔剧颤。
且说赵浔行事一贯认真，即便是挑拣话本，也仔细翻阅几页，择其中文采斐然者、印刷清晰者，再从爱恨到公案，选出类型不一的十余本。
庆言忙要上前接过，赵浔摆摆手：“不必。”
说罢，亲自拎起沉甸甸的书册。
“殿下，这可使不得。”庆言压低嗓音，诚惶诚恐道，“岂有奴才歇息、主子受累的理儿，还是让奴才来罢。”
赵浔步履不停：“既是微服私访，莫要再唤殿下。”
庆言忙不迭应“是”，只一颗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自家尊贵无双的太子殿下，
分明是红鸾星动了。
--
天字房已被悉数包下，两位侍从并赵浔自己，分别安顿在虞茉左右。
是以，当她推开房门，欲唤小二送些茶来，却见门前立着一身材清拔的少年时，并未露出讶色。虞茉微微颔首，友善地笑了笑：“庆姜？”
庆姜乃东宫侍从，武艺高强，被赵浔留下来照看虞茉。
方才只听闻她同太子殿下在里间交谈，嗓音清甜，似是年岁尚轻的小娘子。竟不知生得这般眉目灼灼，秾丽动人。
“姑、姑娘。”庆姜麦色的脸轰然涨红，只打量一瞬便规矩地移开眼，自报家门道，“公子命我守着姑娘，若有需要，尽管吩咐我便是。”
虞茉沉吟片刻，忽而想到：“正巧，我方才收拾出来你家公子的物件，劳烦你送去他房中。”
“好。”
庆姜年方十七，与赵浔同岁，相衬之下自是容貌平平，却也足够端正。
他目不斜视，将赵浔的衣袍并荷包等物抱走。见虞茉一并出了房门，背倚阑干，顺手拎起圆凳递与她，咧嘴笑道：“姑娘请坐。”
竟是个爽朗细心的性子。
虞茉唇角翘一下，道明来意：“你家公子素来寡言，我正愁找不着人打听，偏巧你来了，不知可否和我讲讲此番南巡的所见所闻？”
忧心庆姜误会，她补充道：“只拣风土人情此类不涉机密的便好。”
太子南巡，兹事体大。
但虞茉态度坦然，眼神澄净，直瞧得庆姜耳根烫了一烫。他避开紧要信息，将沿途见到的趣事倒豆子般说与她听。
一时，将虞茉逗得掩唇低笑。
“公子走到哪儿，哪儿便有小娘子赠花献礼，将长街围得是水泄不通。”庆姜绘声绘色道，“为此，我们还曾扮作落魄书生，竟也惹得郡守千金青睐，哭着要将公子招为赘婿。”
虞茉听得津津有味，屈肘撑腮，眸子亮盈盈：“那他在京中可有来往密切的贵女？”
“我家公子从不近女色。”庆姜矢口否认。
说罢，目光扫过她不施粉黛的清丽小脸，迟疑道，“恩人姑娘算是头一个。”
“恩人姑娘？”
庆姜点头：“公子说了，多亏姑娘施以援手，此番才能顺利脱险。因形势所迫，不得不假扮成夫妻，实则清清白白。姑娘且放心，我等绝非喜爱嚼舌之辈，定会守口如瓶，不败坏姑娘名声。”
她挑了挑眉，有些讶异赵浔竟隐去了“未婚妻子”这层身份。转念一想，自己曾三令五申央他解除婚约，兴许是听了进去。
可不知为何，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虞茉扯开话题，问庆姜，“你家公子可允我上街？若是允，待日头落山，我想去南门街多置办几件衣裳。”
庆姜方要答话，耳朵动了动，看向胡梯，喜出望外道：“公子！”
赵浔手中拎着一摞书册，神色清冷，半张脸隐于暗处，不知无声无息地立了多久。
庆言抹了把虚汗，招呼毫无眼力见的同僚：“快快快，随我去大堂搬东西。”
侍从一走，长廊只余她二人遥遥相望。
虞茉起身相迎，目光扫过封一白底签条上的黑字，诧异道：“你是专程去为我买话本了？竟回来的这般早。”
早么？
赵浔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微微下移，落至唇角翘起的愉悦弧度。
眸色黯了黯，周身蕴起一丝凛然冷意。
方才她看向庆姜时，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似一根鱼刺，细微、脆弱，却蛰的人生疼。
若自己晚一步现身，她可会……
“外面好热呀。”
衣袖被虞茉轻轻扯了扯，赵浔自如麻思绪中抽离，听她以惯用的亲昵语气道，“先进去再说。”
窗前摆着晨起新换的冰鉴，一室清凉，也平息了赵浔的满腔怒气。
他见虞茉鬓角透着些微汗意，想来是不便邀外人入内，遂选择坐在长廊交谈，时间一长，双颊染上绯红淡淡。
可恰也证明，在她心底，赵浔并非外人。
赵浔眼神软了软，用匕首割破捆书的细绳，一本一本铺于圆桌，清越地道：“挑挑看，若有喜欢的，回头知会我一声。”
虞茉果然眉开眼笑，翻开一本《黔江志异》，却不急着往下读，抬眸睇他：“你几时能忙完。”
话语中的关切，令赵浔目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他缓声作答，嗓音低沉缱绻：“晌午去一趟镖局，宵禁前回来。”
“这么晚。”
她遗憾地挑高了眉，转眼间想出一对策，重又笑着说，“便让庆姜哥哥陪我上街置办东西罢，近来天儿愈发炎热，需得换些清凉料子才行。”
赵浔疑是自己听错，神情凝住，一字一句道：“庆、姜、哥、哥？”

第15章 青筋
问出这话时，赵浔颈上青筋微颤。似在竭力忍耐，以免语气过重，再无端惹恼了她。
虞茉果真受用，托着腮，漫不经心道：“原是想尊称一声公子，可庆姜哥哥说他并无姓氏。终究年长于我，不便直呼其名，思来想去，还是唤声‘哥哥’以全礼数，可是有什么不妥？”
并无不妥。
只落在他耳中，亲昵过了头。
赵浔喉结快速翻滚两下，欲问问她，为何不曾这般唤过自己。话至唇边，又陡然清醒，惊诧于心底来势汹汹的失控感。
虞茉渐也察觉出他的异样，放柔了语气，关切道：“阿浔，你今日怎么怪怪的，可是一会儿要办的差事过于棘手？”
“无妨。”他压抑着，平静扯开话题，“方才同庆姜聊了什么，你似是……极为开怀。”
她面色微微一窘。
总不能说，自己明着暗着，打听了一溜儿赵浔在京中时的感情生活。即便是为了面子，虞茉也需隐去这一段，只含糊其辞地答说：“不过是些家长里短。”
赵浔其人，何等的敏锐。
见她眼神躲闪，一时，心中愈发酸涩，恹恹地开口：“这些，你皆不曾问过我。”
语中若有似无的低落令虞茉怔了一怔。
好半晌，她寻回自己的声音，凝望赵浔，轻轻道：“自是因为我全都知晓呀。”
“......”
也对，在虞茉眼中，他从始至终是江府四公子。
纵使失了记忆，为议亲顺利，阖府上下少不得要将江家各项事宜说与她听。既一清二楚，何需再问？
少年鸦羽微垂，覆住寒若冰霜的眸底冷光，生平第一次，领会到了“挫败”为何物。
究其缘由，只因相识之初，一念之差顶替了江四公子的身份。自此桩桩件件，皆师出无名，唯有继续忍耐。
恰直窗前冰鉴受暑气融化，发出“嗤”的一声。
赵浔借故移开视线，他温润的眉眼好似浸裹在了碎冰里，泛着幽幽凉意。
“我去唤小二添些冰来。”
虞茉点头，循声踱步至窗边，见门前食客排成长龙，不知蜿蜒向了何处。交谈声如凉水下了油锅，细碎、沸腾，吵得脑仁儿疼。
她随手将话本堆叠至三足香几，亦步亦趋地跟着赵浔。
待他回眸，忙仰起一张秀丽小脸，目露希冀道：“外头好生热闹，可是新开了什么食肆？”
“嗯。”
虞茉早便尝腻了客栈的吃食，闻言，眼角眉梢染上笑意，似春风拂过柳枝，又如蜻蜓掠过水面，轻轻柔柔，莫名抚平了他心中躁动。
赵浔周身冷意消散，勾唇：“已令东家预留出二楼的雅间，等午时一刻唤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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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客栈前，赵浔不知从何处变来一素白帏帽，予她遮阳。
虞茉诧异地挑了挑眉，不禁想起曾在山中时，她嫌日头毒辣，每行片刻便嚷着要躲荫。
赵浔并未露出嫌恶之色，却多次出言相劝，道她行事不该过分随心所欲。
短短数日，竟于不知不觉间变得体贴，真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多谢。”虞茉坦然接受他的照拂，隔着薄绢，朝胡梯口等候多时的侍从二人颔首见礼。
庆言仅窥得一朦胧轮廓，但见少女风姿绰约，身量堪堪及自家殿下肩头，如此迤迤然并行，背影极为登对。
于是抬肘，戳了一戳庆姜，低声问：“这虞娘子容貌如何？”
庆姜自幼醉心武学，不善言辞，更遑论对着姑娘家评头论足。当即耳根微红，咧嘴赧笑：“和主子一般好看，煞是好看。”
“咱们殿下可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庆言将信将疑，“嗤”道，“你惯会夸大其词。”
一行人随堂倌进入雅间。
虞茉摘下帷帽，自然而然地递给赵浔。后者面不改色地接过，悬于冠架，再抬手拨开玉白珠帘，示意她往里入座。
这回，少了纱绢遮掩，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脸。
朱唇饱满，黛眉弯弯，似江南烟雨中的江畔垂柳。因行过长街，微有热意，双颊透出春日桃花般的薄红，颜色天然、占尽风流。
庆言尚未来得及收敛眸中惊艳，忽觉脊背一凉，见自家殿下淡淡瞥来一眼。他忙赔笑道：“属下去要份儿戏单。”
“什么戏单？”虞茉支着下颌，懒声问。
赵浔将提前吩咐过的冰酿圆子推至她面前，解释：“方才经过大堂，可瞧见了说书先生？雅间里，则是歌、舞、琴、戏。”
她了然地点了点头，一面用调羹搅匀，一面打量四周。
临近厢房门，是间精巧小室，横梁上悬挂了玉石串成的珠帘。再入里间，越过一道花鸟屏风，眼前豁然开朗。只见窗下列一棋盘，左右各有书橱，可谓是高雅至极。
长桌安置在上首，堂中空缺，两侧摆放着四张方几。如今想来，正是献艺之处。
虞茉暗道一声“夸张”，却发觉赵浔几人俱是习以为常，连庆姜也光顾着饮茶解渴，脸上无有半分新奇。
江府竟奢华至此？
“戏单来咯。”庆言猫着腰将折子放下，顺道接过小二手中的玉壶春瓶，作势要替赵浔斟酒。
赵浔摆手：“不必你伺候。”
庆言毕恭毕敬地应“是”，直起身，坐回了下首方桌前。
虞茉困惑的眼神在二人之间徘徊，心道庆言身为侍从，未免过于面面俱到了些。既武功不逊，又善察言观色，还不假人手地布菜伺候，倒更像是家仆与下属的结合体。
她默然想了一想，无果，只归咎于京中世家与地方的差异。
赵浔对歌舞兴致缺缺，摊开戏单，偏过脸问她：“可要听曲儿？”
虞茉下意识要拒绝，话至唇边，清脆一笑：“好呀，就听筝吧。”
得益于现代父母很是热衷给孩子报兴趣班，虞茉从小便接触过围棋、书法、乐器，只她生来好动，最后仅余钢琴及古筝二项，坚持练了十余年。
择日不如撞日，她便品一品大周朝琴师的技艺，刚巧能供她参考，以估量自己在此间的斤两。
赵浔朝庆言略一颔首，后者会意，麻利地将两侧纱帘放下。
少倾，青年琴师抱着瑶筝入内，朝上首拱手一揖，得赵浔准允后坐定，指尖轻拨，舒缓曲调悠悠传开。
虞茉细细听了片刻，于桌下踢了踢赵浔的脚尖。
他怔了一怔，投来不解的目光。
谨慎起见，虞茉倾身，将一臂之远缩短为一拳之距。她低声问：“你觉得如何？”
潋滟如波的杏眼骤然靠近，睫羽浓长，眸中被赵浔的身影所撑满。
就好似在无声诉说，她眼底满满皆是自己。
赵浔深知此乃错觉，心底仍是泛起绵密而隐晦的喜悦。
虞茉复又踢了踢，柳眉倒竖：“理我。”
他略带狼狈地错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平复过心绪，方反问：“何事？”
“你看这琴师技艺如何？”
赵浔悄然吁一口气，退开距离，中肯道：“不过尔尔。”
“英雄所见略同。”说罢，虞茉坐直了身子。
相较于萤州，丛岚算不得富庶之地，更遑论与其他郡县相比。能寻得琴师、舞娘，已然了不得，技艺自是难成火候。
青年连连错了几个音节，勉强完整地弹奏完一曲，庆言自袖中取出一吊赏钱，将人送至门口，并传堂倌上菜。
菜色丰富，可惜虞茉并无胃口。
一来，夏日食欲不振，二来，毕竟不似后世有诸多佐料调味。
赵浔斟一杯梅子酒，温声劝道：“先尝尝酸甜口的，开开胃。即便不合心意，也多少用一些，免得坏了身子。”
虞茉象征性吃了两口，见他眼底漾开笑意，顿时面色不自然道：“你不必管我。”
赵浔莞尔：“明日得闲，带你去城外转转。”
“此话当真？”
“若你愿意再多吃上两口，我的话便作数。”
她含笑应允：“一言为定。”
隔着月白色纱帘，庆言将二人亲昵的举动纳入眼底，一时叹为观止。
缓了片刻，颇不服气道：“瞧瞧这虞娘子，对殿下什么态度！”
庆姜倒觉得稀松平常，夹起一块脆藕：“恩人姑娘生得比宫里的娘娘还好看，和殿下顶顶相配，也不怪殿下会喜欢。”
“容貌能当饭吃吗。”庆言瘪了瘪嘴，为主子抱不平，“殿下从来是众星捧月，如今倒好，为一平民女子布菜斟茶，她还当是寻常。”
赵浔虽聪颖，却贵为当朝储君，不必同寻常人一般察言观色。
是以庆言一局外之人，反倒能端详出，虞小娘子看似生得娇娇滴滴，却能轻易降住自家殿下。
“愁啊。”
庆姜埋头吃菜，含糊不清道：“愁甚？”
望着上首说说笑笑的二人，庆言轻叹：“殿下素来不近女色，如今春心萌动，我既担忧他爱而不知，亦担忧他从中受挫啊。”
与庆言的满面愁容相反，虞茉听说明日能去城郊骑马，已提前欢呼雀跃。
赵浔趁便将计划说与她听：“后日，林公子会抵达丛岚。林家世代从商，此番去开阳，是为与开阳县令谈一桩大生意。”
“所以，你我需便扮作商贾之家，入住县令府，再取得你想要的东西。”她接话。
“不错。”赵浔道，“我会扮作林公子。”
虞茉扬眉：“那我呢？”
霎时，他玉白的面庞染上绯霞，垂眸斟酌半晌，略带一丝慌乱道：“你，扮作我的新婚妻子。”

第16章 误解
“新婚妻子”。
短短四字，如明火燎过舌尖，烫得赵浔嗓音微微发颤。
虞茉怔了怔，含着汤钥瞥向他透出浅红的腮畔，不解他为何忽而一副含羞带怯的神情，倒衬满室高悬的秀丽山水画黯然失色了。
赵浔唯恐她多虑，清了清嗓，镇静解释：“姑娘容姿不凡，扮作婢女难以令人信服，加之林公子月前方成婚，与新妇既亲且疏，是以顶替他二人的身份最为稳妥。你我只需维持本色，即能‘入戏’。”
成婚前，林承玉与妻子王惜贞仅在相看时碰过一回面，与生客相差无几。
成婚后，倏然有了世间最为亲密的身份，却对彼此的品性、喜恶、习惯一概不知，离熟悉尚远。
如此听来，与她二人极为相似。
虞茉品了品“既亲且疏”四字，略有所悟，轻巧地答说：“行啊。”
见她应允，赵浔面色愈发的红，垂眸半晌不言语。他心中一面不由自主地生出窃喜，一面深谙此举实非君子之道。
当真需行至这一步么？
非也。
可他竟顺着林承玉信中的计策而为。
个中缘由，赵浔隐隐有了猜测，只他初涉此境，难免迷惘。是以暂且随心而为，走一步看一步，直至他日能游刃有余地掌控。
虞茉悄然欣赏过美人含羞，见他面色恢复如常，故意揶揄道：“既是夫妻，那你万万不能左一个‘虞姑娘’，右一个‘虞姑娘’，是也不是？”
是。
可不论尊称一声“夫人”，抑或是直呼闺名，赵浔皆羞于启齿。
他嘴唇翕动，生硬地转移话题，“尝尝这道冰雪冷元子。”
虞茉：“......”
但因着赵浔窘迫的模样十分下饭，她吃至七分饱方停筷，体贴道：“你且忙去罢，不必送我回客栈。”
话毕，轻巧扫了眼下首的庆姜，“待凉快些，我去成衣铺转转。”
赵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莫名气闷，只佯作漫不经心地道：“便留庆言陪你，他乃长随出身，心思细腻。”
可转念一想，庆言实为忠仆，事事偏颇与他，对虞茉难免会有微词。
终究舍不得委屈了她，遂深深吸一口气，艰难道：“还是庆姜罢。”
虞茉：“......”
派个人而已，用得着这般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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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酉时，暑气稍歇，庆姜随虞茉出了酒楼，驱车赶往南门街。
临下车，她戴好帷帽，免得生出事端。
饶是如此，行走间群裾荡漾，步步生莲，引得一众行人回首驻足。
庆姜手持长刀，抱臂环顾，摆出凶神恶煞的门神模样，倒止了男子们意欲攀谈之心。
虞茉兀自进入钱庄，略略打听后，得知需有户牒此类证明身份的文书，方能开办户头。她并不失望，取出金锭，恋恋不舍地推与伙计，折换成便于存放的银票。
离钱庄不远，有镇上最大的成衣铺。先前简单置办过三套，足够换洗，可料子平平，磨得后颈发疼。
既摇身一变成了小富婆，她也不委屈自己，摘下帏帽，径直同女东家道：“敢问掌柜的，时下流行什么？”
如此姿色，东家自是过目不忘，出了钱柜，主动为虞茉推介，一面攀谈：“夫人今日怎的独自来了，可要为您夫君也置办几身？眼看着天儿愈发的热，择些轻便颜色才好呢。”
提及“夫君”，虞茉短暂错愕。
她知是东家误会了自己与赵浔的关系，念及正绾着妇人发髻，干脆落落大方地应声：“那敢情好。”
虞茉对古人布料无甚心得，却能摸出亲肤与否，挺括与否。
遂挑了薄雾浅紫烟纱外裳，并一袭粉衫黄裙，又为赵浔置办了竹青、月白等轻便之色。
“夫人头饰委实少了些，不若再瞧瞧相配的玉簪、华胜？”
伙计依言将人引至柜式多宝格前，只见首饰、腰带、荷包等物一应俱全。
虞茉起了慢挑慢拣的心思，东家还需招待旁的客人，福身告退，由庆姜陪着继续打量。
“恩人姑娘。”庆姜悄声道，“主子吩咐过，您看上什么只管买便是。”
“哦？我若是瞧上这间铺子了呢。”
庆姜掂量过手中银票，言简意赅：“买。”
虞茉“扑哧”笑出了声，转头问他：“为何唤我恩人姑娘，你家公子教的？”
“我自个儿琢磨的。”庆姜挠挠头，腼腆道，“主子道是您救了他，那便也是救了我们一命。”
若太子殿下果真命丧江南，圣上悲恸之下，不知会钦点多少人陪葬。
是以，庆姜由衷感激虞茉。
她却腮畔一烫，但笑不语。只因赵浔活下来纯属是他自己福大命大，谈不上是虞茉的功劳。
可赵浔既如此告知部下，她便大大方方承这个情，多赠几样回礼好了。
虞茉问：“你家主子喜欢什么？”
庆姜眼神微凛：“主子的喜恶乃是禁忌，不得散播不得讨论，也不得轻易表现。”
“哈？”
她诧异地启了启唇，忍不住腹诽，“家里是有皇位继承么，这般严苛。”
也罢，江父贵为一国将领，家教严一些，待上了沙场，存活几率也大一些。
不全然是坏事。
虞茉选中一个钱袋，邀庆姜参谋：“桃粉好看，还是碧蓝好看？”
庆姜沉吟片刻：“玄色。”
“……”
最后，她干脆将三种颜色悉数买下，玄色赠予庆姜。
不为笼络人心，单单是选择困难罢了。
正当虞茉对着点翠蝶钗与金镶白玉钗举棋不定，一妇人不请自来，和气道：“你年岁轻，更该选些鲜亮的，总归压得住。”
她闻声偏过脸，见妇人约莫而立之年，形容端正，身后跟着侍女三人，想来是丛岚的富贵人家。
待瞧清虞茉的脸，虽同为女子，妇人仍是惊艳得怔忪几息，继而掠过她显然出自生手的发髻，明着打听起：“姑娘当真许配人家了？”
虞茉未曾料想生客会关切自己婚配与否，也不绕弯子，柔柔道：“夫人为何有此一问？”
“我并无恶意。”
妇人体态丰满，有仁慈之相，恳切地解释，“方才姑娘一踏进铺子，顿觉内室亮堂了几分，谁人会不生出亲近之意？且我观姑娘不似贫苦出身，按说夫家当极为珍视才对，怎会连丫鬟也不指派几个，故而有些好奇。”
她默了默，猜不出言下之意，客气道：“……说来话长？”
见虞茉并未矢口否认，妇人也大方道明来意，笑着说：“我儿今年十又有八，相貌端正，来岁正要参加乡试。姑娘若是尚未婚配，不知家在何处，可否告知一二。”
虞茉从听得云里雾里到渐渐明晰，原来妇人是在替儿相亲。
她放下戒备，“含羞带怯”地别过脸：“承蒙夫人高看，只我岁初已经成婚。”
庆姜在一旁听了个全乎，心道身为殿下的侍从，有必要为主分忧，遂朝虞茉福身揖道：“夫人，天色不早了，公子该等急了。”
有他佐证，妇人难掩失望，连叹两声可惜，被拥簇着出了铺子。
见状，庆姜悄然松一口气。
虞茉不疑有他，只当庆姜是替自己解围，捻起点翠钗，道：“再去一趟当铺，然后回客栈。”
不知是被主人遗忘，还是赵浔的确忙碌，发冠并未赎回，也不见人提起。
虞茉轻车熟路地进了当铺，掌柜的一见她来，主动迎上：“客官要典当还是赎物？”
“我夫君前几日在贵铺当了发冠，您可有印象？”
掌柜的称“是”，命人取来螺钿首饰盒，笑得见牙不见肉：“客官有所不知，您夫君选了死当，若是想拿回去，只能出价买咯。”
出价另买，显然高于当初典当的价额。
虞茉不动声色地扫一眼掌柜的，猜测发冠成色极好，在丛岚之地有价无市，是以对方态度较初时殷勤。
毕竟，与其让好东西烂在铺子里，倒不如薅她一笔，换得真金白银。
稳妥起见，她唤来门外的庆姜，打听：“你可知这发冠值多少？”
待庆姜瞧清此为何物，面色变了变，耳语道：“恩人姑娘，这发冠断不能流落在外。”
寻常人见了，只当是富家子弟的玩意儿，可若有官身的人见了，保不齐能端详出实乃宫中之物。
虞茉从他肃然的语气中猜出与身份有关，毕竟影视剧中，纸张、布匹亦能溯源。
当时，赵浔选择抵押私物，想来是冒着被敌人先一步察觉的风险。难怪敏感警觉了些，自己却为此同他生气，着实不该。
她心中不由得愧疚难当。
庆姜付过账，二人趁着黄昏回至客栈。
虞茉因心有余悸，晚膳简单应付了几口，一面翻看闲书，一面等赵浔。
说来也好笑，尚在虞府时，丫鬟成群，连就寝也有一两位陪在外间的小榻。
后来，山洞、村落，皆因种种缘由与赵浔共处，以至她此时独享偌大厢房，竟觉得有些空旷。
夜色渐深，长街之上只余星星点点的夜归人。
久等不来赵浔，她难以静心，干脆合起书，倚在罗汉床出神。
直至远处传来缥缈朦胧的打更音，窗外长廊，两道轻微脚步声响起。
虞茉眼睛亮了一亮，忙拢紧外袍迎了上去，方要移开门闩，又警惕地止了动作。
一门之隔，脚步声一同顿住。

第17章 凝固
虞茉小心翼翼地开口：“阿浔？”
“是我。”
话音落下，一道脚步声由近及远，应是庆言率先回房去了。
她忙不迭移开门闩，身后微弱的烛火一并窜入赵浔眼中，他漆黑瞳仁间霎时泛起寒星般的光，美得摄人心魄。
虞茉紧抿着唇，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确认不曾受伤，方松了一口气。
见状，赵浔眉宇间噙起淡淡的笑。
“为何还不歇息？”他问。
彼此仅仅相隔半臂之远，是以虞茉不得不艰难仰头。
入目是高高悬起的纱灯，因赵浔身量颀长，挡去了一大片刺目的光。他色如白玉的面庞半隐在暗中，愈发显得骨相清隽，而天生带笑的桃花眼正微微弯起，眸底似有千万柔情。
她被蛊惑着呆呆地答：“在等你。”
闻言，赵浔先是勾了勾唇，忽而凑近，眉心轻轻一折：“哭过？”
温热鼻息浅浅拂过她的脸。
虞茉被灼了下唇，紧张道：“没有。”
实则，她方才一连打了好几个呵欠，长睫湿漉漉，眼眸更是经由泪水洗涤过，明亮又璀璨。
由赵浔来看，可不是悄然哭过一场。
他喉间微微发涩，低下头颅，温声安抚：“明日想腾出时间带你出城，是以临时决意先将琐事一并处理，故而回得晚了。”
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倒令虞茉当真涌出丝缕委屈之意，她吸了下鼻尖：“我......有些不太习惯。”
话未说透，但赵浔心口仿佛被蜂刺轻蛰了一下。
只因这“习惯”与自己息息相关。
登时，桃花眼弯翘起明显弧度，冲淡了一身凛凛气势。他笨拙地安慰：“早些睡，明日可莫要赖床。”
虞茉却当是他要回房去了，伸指随意一勾：“我有东西要给你。”
赵浔目光下移，喉结滚了滚，垂眸不语。
她这才觉出指间略微坚硬的触感，定睛一瞧，自己正勾着赵浔的蹀躞带。
“……”
她佯作镇定地收回手，转身入内，一套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
赵浔强压下不合时宜的绮思，将目光投向圆桌上的发冠：“你今日去了当铺？”
“嗯。”她递来碧蓝色的钱袋，笑吟吟地说，“送你！”
虞茉腰间正系着桃粉色的那只，花样相同，瞧着似是一对儿。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方开口道谢。
“不必谢，花的可是你的银钱。”
赵浔弯唇，自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条，谈及正事：“事关温太傅，你可愿听？”
她当即端坐好，点头如捣蒜道：“听。”
“据探子来报，当年温太傅虽扬言与令堂断绝关系，但爱女逝世后，他主动设局迫使虞家离京。令尊明升暗贬，正是太傅手笔。”
若情报属实，温太傅似是嘴硬心软之辈，可他为何不曾留下原身这个外孙女？
虞茉一面琢磨，一面抚平纸条。上头写道，自她的死讯传入京中，温太傅便卧床不起。
她非原身，实难共情，却也不能坦然地坐壁上观。想了想，抬眸看向赵浔：“你觉得我该如何做？”
赵浔眸光微闪，露出不易察觉的挣扎之色，少顷，折中道：“我会先将你的情形告知温太傅，免得他老人家伤心过度，至于要不要回京……”
他停顿两息，嗓音不自觉低下：“待到了安岳王的封地再做决断也不迟，届时，不论你是想留下还是上京，我皆会安排妥当。”
“也好。”虞茉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陪她浅浅话过几句家常，当然，多半是虞茉在说，赵浔静静听着。
窗外夜色犹如泼墨，他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虞茉也着实有些乏了，亲自将人送至长廊，语带郑重道：“这些日子，幸亏有你——”
他勾起唇，欲告知她不必客气。
虞茉继续道：“江辰。”
幸亏有你——
江辰。
方露头的笑意顿时凝固在脸上。
--
卯正三刻，天光已大亮，街上传来嘈杂叫卖声。
虞茉游魂般坐起，掬一捧清水净面，冰凉触感使她勉强清醒几分。
因着今日要骑马，遂挑了一套不甚繁琐的裙衫，待穿戴妥帖，她推开房门，将赵浔迎了进来。
按说，他在长廊静静侯了半刻钟不止，却不见丝毫的焦躁，眉目沉静如初。
“我来给你绾发。”
她含糊应一声，在铜镜前坐定，心安理得地阖目养神。
修长指节并着齿梳穿过如瀑长发，泛起一阵又一阵细微的酥麻之意。虞茉舒适得锁紧肩头，唇角亦弯翘起，活像只被人顺毛的慵懒狸奴。
赵浔克制着移开目光，鸦羽微垂，清越道：“最迟明日，林家一行人会抵达丛岚，后日，我们正式启程去开阳。”
虞茉方要点头，宽厚掌心先一步钳制住她的下颌，就好似，正深情捧着她的脸。
“？”她茫然睁眼。
赵浔耳根一烫，触电般地撤回手，语含无奈道：“当心些。”
若是再胡乱动作，不知要扯落多少青丝。
这下，虞茉彻底醒了神。红着面颊，捻起新买的首饰，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好看吗？”
于她而言，金玉质地并不重要，总归自己瞧不出名堂。但见点翠胡蝶栩栩如生，风起时，仿似振翅若飞，足够虏获现代“土包子”的芳心。
然，赵浔身为东宫之主，吃穿用度俱是珍品中的珍品。
他扫一眼成色平平的银钗，昧着良心点了点头，心中却想，等去了皇叔封地，需得先给她置办些像样的首饰才好。
说着话的功夫，发髻绾成。
虞茉自镜中瞥见他腰间一抹碧蓝，才发觉赵浔今日身着劲装，通体黑色，袖口及下摆嵌着低调金线，而自己所赠钱袋鲜亮得惹眼。
她莫名红了脸，没话找话道：“玉佩呢？”
闻言，赵浔解开钱袋：“不便暴露你的身份，是以收了起来。”
虞茉却盯着近在咫尺的束袖出神。
只见其上绣了金丝流云纹，紧紧贴合小臂，勾勒出蕴含力量的利落线条。指骨分明，肤白如玉，令人瞧了，深觉他合该挥剑如虹。
是不同于以往的凛凛飒气。
赵浔狐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虞茉欲盖弥彰地捂住脸，瓮声道，“你先去外间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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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言、庆姜在外等候多时，见赵浔出了房门，福身禀报：“主子，三部的人已全部召齐。”
随着动作，庆姜腰间的钱袋划出一道弧度，惹得赵浔侧目。
待瞧清是何物，他瞳孔骤缩——
原来虞茉拢共买了三只，并非自己以为的一对。
赵浔冷冷道：“玄色与你不大相称。”
“是么。”庆姜不疑有他，摘下钱袋塞入怀中，没心没肺地笑着，“那属下还是用您先前赏的天灰色罢。”
饶是如此，赵浔依旧面沉如水。
无形的低气压一直捱到虞茉出门方散去，她与赵浔并肩下楼，见大堂静悄悄的。住客竟悉数被清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众孔武有力的生面孔。
虞茉下意识去扯赵浔衣袖，偏巧他今日佩了束袖，竟误打误撞攥住他的尾指。
赵浔脚步微顿，侧目：“别怕，他们皆是我的部下。”
似要印证他的话，众人恭敬福身，无声朝胡梯上的二人见礼。
她松一口气，却依恋指腹传来的温热，腆着脸继续攥着。
阶前停着一辆华贵的青顶马车，赵浔扶她入内，隐秘相勾的尾指就此分离。他犹豫几息，舍弃骑行，躬身跟了进去。
车轮缓缓滚动，发出规律音节。
赵浔惦念着钱袋一事，挑眉看她：“为何要送庆姜？”
“为何不能送？”虞茉放下纱帘，“哼”一声，但仍旧解释起来，“原是想独独买给我自个儿，可择不出优劣，干脆一并要了。付账后又觉得玄色过于暗沉，我不喜欢，便送了庆姜。”
听她道出“不喜欢”，赵浔情绪缓和。
虞茉转了转眼珠，向他邀功：“我这算不算是替你笼络人心？”
语气中满是洋洋得意，配合着灵动神情，令赵浔再难作严肃状，他勾了勾唇：“多谢。”
“……”
虞茉噎了一噎，“你也太好骗了。”
赵浔只凝望着她，但笑不语。
--
行了两刻钟，马车在城郊一处山谷停下。
树木参天，枝叶葳蕤，不见丝毫暑意，反倒像是强行框住了春日。
赵浔伸手去搀，可虞茉这会子被自然风光所吸引，无心佯装柔弱，兀自提着裙裾稳稳落地。
“……”
他蜷缩起五指，转身牵来一匹性情温顺的骏马，亦步亦趋地跟着虞茉。
待她在花丛中穿梭几个来回，笑意盈盈，赵浔方出言打断：“骑马转一圈如何？”
虞茉撷了不知名的野花簪在鬓间，一把环住他的束袖，借力站稳，微微喘息道：“可我不会骑马。”
“无妨。”赵浔抬手为她端正发簪，眼底漾开一抹宠溺之色，“我教你。”
他将人扶上马背：“先由我牵马带你慢行一圈。”
虞茉点头如捣蒜。
因离正午尚远，原就不大热，加之山谷绿意盎然，鸟雀绕枝，凉风裹挟着清新芳草香拂面而来，惬意十分。
二人绕着谷底湖泊悠悠行着，煦阳在水面投下金色光芒，闪闪发亮，宛如仙境。
虞茉忍不住望向身侧的少年，他身姿挺拔，容颜俊秀，丝毫不输于周遭景致。可惜此间没有相机，她遗憾道：“阿浔，你可善丹青？”
赵浔自是不能答说“擅长”，否则有自夸之嫌，他只道：“六艺八雅，皆笼统学过。”
“……”
六艺她有所耳闻，八雅又是什么？
恰直马蹄惊起一丛胡蝶，虞茉抬手去够，袖摆生光，皓腕赛雪。她笑着回眸，语调轻快：“你难道不觉得很美吗？”
赵浔深深凝望着她，不假思索地答：“甚美。”
“可惜我从未习过丹青，否则能将这风景画下来呢。”
闻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岔了，微赧着收回眼，只露出一双红如滴血的耳尖：“回京之后，我画好差人送予姑娘。”
此言一出，二人齐齐怔住。
她不欲深想“解除婚约后是否还需来往”此类繁重的话题，打破沉寂：“你累不累？还是上来带我骑一圈罢。”
“……好。”
赵浔翻身上马，双臂自她腰侧穿过，清冽与甘甜交织融合，旖旎丛生。
虞茉沉溺于眼前的美好，红着脸环住他的左臂，故作镇定道：“我抓稳了。”
感受到臂上传来的轻微力度，他喉结重重耸起、落下，夹紧马腹，护着虞茉绕长岸奔驰。
呼啸而过的风吹起彼此的发丝，亲昵缠绕，衣袍也渐渐交叠在一起。
少女无忧无虑的笑声银铃般漾开，赵浔鸦羽半阂，专注地望向她的侧脸。只觉烂漫夏花，难抵她一分美。

第18章 心悦
月明星稀，二人方尽兴而归。
白日骑了几个时辰的马，午后又随赵浔入山打猎，虞茉早已出了一身热汗，双腿亦酸胀难耐，竟不大听使唤。
客栈阶前，赵浔率先翻身下马，朝她伸出一手。
虞茉耳尖发烫，为难道：“我动不了。”
少女说完便侧头咬唇，面颊透出淡淡羞意。晚风吹起她的群裾，漾开层叠涟漪，似一朵妖妖娆娆的芙蕖，勾缠着赵浔修长的指节。
他乌睫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斟酌几息，赵浔轻道一句“得罪”。随后，带着热意的掌心贴上少女细软的腰肢，施力将人从马背上抱下。
身子倏然腾空，令虞茉依赖地环住他的肩，几乎将重量悉数倚靠了过去。
饱满曲线堪堪擦过他秀挺的鼻骨，柔软如云，令赵浔动作一滞。
她筋肉发疼，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是以未曾匀出心神注意。待借力稳稳踩上平地，又觉喉头发痒，琢磨着会否感染了风寒。
见虞茉一无所觉，他眸色黯了黯，压下口干舌燥的陌生感受，搀着她回至天字房。
热水已经备妥，虞茉既困且乏，再无精力寒暄。她别过异常沉默的赵浔，宽衣踏入浴桶。
待洗净满身汗意，按说该觉得轻盈才是，可她竟有些昏昏沉沉，只得湿着一头乌发，以面朝下的别扭姿势睡去。
意识朦胧间，似有人将她翻转过身。继而，湿帕时重时轻地擦拭过额角、面颊、颈侧。
生涩的力度令虞茉蹙了蹙眉，茫茫然睁开眼，入目是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
她登时被吓得清醒几分。
方要挣扎，湿帕再度覆了上来，赵浔清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他道：“别动。”
于是，虞茉如同被施展了定身之术，乖巧地任由老者在指腹扎针。只颈后的触感向她表明，自己正枕在赵浔膝头。
“不过是寻常风寒，夫人体质康健，将养几日便能大好。”老者回禀过赵浔，提着药箱恭敬退下，自有侍从随医僮去后厨煎药。
“多谢。”
虞茉反应较以往迟钝，缓了好半晌，方偏过脸问：“你为何在我房中？”
她原是随口一问，无奈听者有心，竟好似在斥责赵浔为登徒子。他面色微赧，忙将人扶坐起，语含歉疚道：“夜里来送活血化瘀的药膏，见你房中并未灭灯，却无人回应，忧心是出了什么事，这才自行入内。”
“哦。”虞茉揉了揉眉心，“应是出了汗，又吹了许久的风，所以感染了风寒。”
几缕乌发贴着她白玉般的面颊，唇色淡淡，不胜柔弱，莫名激起旁人的怜惜之情。
赵浔眼神软了软，重新绞了帕，递与她：“再擦一擦。”
闻言，虞茉朝他倾身，将脸凑了过去，声如黄鹂般婉转：“都是你害的我，你要负责。”
迎着少女似笑非笑的眼神，赵浔低眉敛目，面如山巅之花高不可攀，实则耳根已然红透：“方才......乃事急从权，姑娘既醒了，如此怕是不妥。”
她欲再逗弄几句，恰直庆言端来黑乎乎的汤药，隔着屏风朝里唤道：“主子。”
赵浔暗暗吁一口气，起身接过，并端来一碟蜜饯。
苦涩味道在帐中氤氲开来，虞茉蹙了蹙眉：“我不喝。”
“良药苦口。”赵浔心中焦急，偏拿她无法，愈发好声好气道，“喝完用蜜饯压一压，早些痊愈不好么？”
虞茉噘唇：“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他掀了掀眼皮，慢声道：“既非三岁小儿，何不爽快些把药服了。”
谁知虞茉听完瞪圆了眼，他笑意一僵，弥补道：“待你痊愈，一起去放天灯如何？”
朝夕相处至如今，赵浔早已摸清她是闲不住的性子。刚巧再过几日便是祝神节，各地皆设有庆典，虞茉定会喜欢。
果不其然，她态度有所软化，目光因无从安放，愣愣地落在赵浔喉间凸起。只觉他今夜过分温柔，令得自己忍不住要得寸进尺，好听那清越低沉的嗓音，一遍一遍哄着自己。
虞茉鬼使神差地开口：“你求我。”
语罢，帐中奇异地静了一瞬。
她忐忑抬眸，见赵浔半是困惑半是无奈地望着自己，想来不解“喝药”与“求人”为何能扯上关系。
虞茉倏地涨红了脸，抢过药碗一饮而尽。
赵浔适时递来一颗蜜饯，她下意识启唇，连带着含入一截瓷白长指。
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指腹正抵着少女湿滑的舌尖，而贝齿咬合之下形成的轻微力度，非但不疼，反倒如同无声挽留，绞着他、眷恋着他。
万籁俱寂，唯有他的心跳强劲而慌乱。
虞茉亦因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怔住，她缓缓眨了眨眼，见赵浔的脸正肉眼可见地泛起云霞颜色。
难掩的窘迫，使得平日的疏离淡漠再也凝聚不成，似神佛跌落凡尘，招惹了烟火之气，愈发鲜活生动。
许是她目光过于炙热，赵浔嗓音微颤，艰难道：“松口……”
虞茉如梦初醒，忙不迭咽下蜜饯，丝丝甜意自味蕾蔓延至心底。
她轻咳一声，试图化解尴尬：“还有吗？”
“有。”赵浔径直将碗碟塞入她手中，胸膛剧烈起伏。
见他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虞茉顿觉气闷，故意刁难道：“你喂我。”
赵浔眼神微顿，方平复的呼吸又错乱一拍。
可他同虞茉的博弈之中，似乎从未占据上风。僵持片刻，赵浔捻起一颗色泽饱满的果脯，故作镇定地递至她唇畔。
虞茉洋洋得意地咽下，只这回，恪守着距离，不曾触碰彼此。
诡异地喂了半碟，赵浔面上恢复如常。他洗净手指，替虞茉擦拭过鬓角及额前，认真思索起日后需得买几个小丫鬟来伺候她。
虞茉渐渐恢复气力，睡意全无，舍不得放走赵浔，于是从枕边翻找出话本，希冀地看向他：“你念给我听。”
“......”
某人使唤起他来，愈发得心应手了。
“快嘛快嘛。”虞茉将冰冰凉凉的帕子叠在额前，知会赵浔自己先前读至了第几回，双手交叠，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沉默半晌后，赵浔略带挫败地挑了挑眉，指骨轻屈，退让道：“一刻钟。”
她已然舒服得阖起双目，懒声答说：“一刻钟便一刻钟。”
赵浔声线清凌凌，似击玉、似落霜，此刻带着不易察觉的哑意，分外撩人。虞茉竟不曾捱过一刻钟，便噙着浅笑陷入深眠。
寅时已至，连虫鸣也停歇。
见虞茉气色缓和，他最后置换一回湿帕，掖了掖被角，悄无声息地离开。
庆言正执剑守在门外，随赵浔回了房，将信鸽传来的林氏夫妇行踪禀明，顿了顿，试探地问：“主子，您对虞姑娘未免也太上心了。”
“何出此言。”
“您贵为一国储君，从来只有旁人伺候您的份儿，何需您纡尊降贵伺候旁人。”庆言愤愤不平道，“咱们此番南下，亦带了二十余位内监，不论如何，也不该您亲自出马呀。”
赵浔默了默，不便解释内监的出现会引起虞茉猜疑，毕竟普天之下，唯独宫中才有。
他淡声：“虞姑娘于我有恩。”
庆言却不好糊弄，仍是气她差使堂堂太子殿下，斗胆问赵浔：“您可是心悦于她？”
赵浔眉梢跳了一下，目光从疑惑渐渐至了然，似是终于理清症结所在，反问：“我心悦于她？”
“......”庆言叹息，“所以属下才担忧。”
自家主子虽早慧，于情爱之事却晚熟。一贯冷情的人若是动了心，不知会是何等热烈。
倘若虞娘子亦有意，倒不失为一段佳话，可分明、分明见她并无所谓。
而赵浔也洞悉虞茉不愿入京，愈加不能因一己之私平增她的烦恼。他眸光很快黯了下去，吩咐：“事关女子名节，往后莫要再提。”
庆言忍不住提醒：“去了开阳县，您可是要和虞娘子扮作夫妻。”
赵浔：“......”
“依属下看呐，您不如将身份透露一二，还怕虞娘子不会主动攀附么。”
庆言并非仇视虞茉，相反，他是担忧自家主子不能得偿所愿。
想他入东宫当差十余年，见惯了克己复礼的太子殿下，如一樽完美神圣的木偶，看似温润平和，骨子里却天生淡漠。
可从此遇上虞娘子，印象中永远从容的殿下，偶尔会流露出愣头青般的无措。似寒玉表层的冰霜融化些许，束缚不再，恢复了少年郎的稚气。
庆言循循善诱道：“以您的身份、容貌、才华，世间女子谁人会不倾心？不如趁势收服虞娘子的心，将人带回京去，纳为良娣也好。”
殊不知，虞茉已屡屡对庆言口中“世间女子皆会倾心”的太子殿下提出退婚。
赵浔面色愈听愈沉，凉凉扫一眼庆言：“她。”
“她？”
庆言怔了两息方会意，咋舌道：“这虞娘子什么来头，她凭什么？”
赵浔眉眼一凛：“本宫说过，不可对虞姑娘不敬，事不过三。”
“属下一时嘴快。”庆言慌忙福身。
他摆摆手：“下去罢。”
房中归于寂静。
望着跳跃的烛火，赵浔轻轻叹息。装潢一致的厢房，纹路相同的明角灯，一墙之隔，可他又何尝习惯？

第19章 同乘
雄鸡报晓时，虞茉悠悠转醒。
许是汤药起了效，她四肢不再乏力，周身也干爽无比，唯有腿根磨破了皮儿，火辣辣的疼。
懒懒支起身，余光瞥见一截玄色布料，虞茉垂眸，见昨夜的素白寝衣不翼而飞，如今正穿着先前成衣铺子赠的裋褐。
谁替她换的？
困意顿消，虞茉抿紧了唇，热流一股接着一股涌上面颊，不知是羞是恼。
“夫人可是醒了？”
忽而，一道清脆女声响起。旋即，有人掀开重重纱帐，日光缓而慢地泄了进来。
虞茉微眯着眼打量，见床前立了一位女子，形容陌生，应是二十往上的年岁，身着青缎掐牙背心，细皮嫩肉。
她轻嗽一声，柔柔道：“你是？”
“奴婢茗香，是林府的家生子。听闻江夫人您受了寒，身边也没个能照应的，主子便差奴婢来伺候着。”
说罢，快步端来正冒着热气儿的汤药，另一手递上松软甜糕，关切地道：“夫人且先垫垫肚子，再趁热将药喝了。”
虞茉斜斜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唇肉泛着桃花般的淡粉，别有一番病中美人的韵味。
茗香羞于细瞧，只将汤药放下，又取来靠枕垫于她腰后。
“多谢。”虞茉抬眸，“不知我夫君如今何在？”
殊不知美人慵目，风情万种。
经她淡淡撩来一眼，虽同为女子，茗香仍是心神激荡，于是愈发羞怯，别过脸答说：“江公子正与我家主子在大堂商议事项。”
闻言，虞茉耳根的热意总算消退，笑着谢过：“可是茗香姑娘替我换的寝衣？”
“正是奴婢。”茗香回之以笑，解释道，“因不便翻动您的行囊，便由江公子随意择了一件。夫人肌肤娇嫩，粗布衣裳穿久了怕是会起疹子，不若奴婢现在便伺候您沐浴更衣？”
“我自个儿来罢。”
她尚不习惯事事使唤旁人，当然，赵浔除外。是以忍着酸胀起了身，将苦涩中药一饮而尽，绕过屏风，简单洗浴一番。
待收拾妥当，庆姜前来请示虞茉，问她是否要一同去大堂会客。
“去。”她已揽下假充林夫人的活计，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先谴走茗香，低声打听，“我们去了开阳，那真正的林氏一行呢？”
庆姜观她病恹恹的，不由得放柔了嗓音：“主子雇了镖局，押提前备好的空箱子随咱们往北，林家商队则绕路自行往东去。”
闲谈间，行至胡梯口。
虞茉屈膝，牵扯至筋肉，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庆姜不便相扶，慌慌张收回手，扔下一句：“我这便去将主子叫来，姑娘且在此等候。”
少顷，沉稳有力的脚步由远及近，细辨之下，带着几分急促。
虞茉正揉捏着泛酸的腰肢，闻声抬头，对上赵浔黑曜石般的眼眸。见是他来，不由得噘了噘唇，委屈道：“疼死我了。”
赵浔蹙眉，目光落在她白皙额前沁出的细汗，低声哄劝：“我送你回房。”
“别呀。”她一手扶着阑干，一手搭着赵浔的臂，笑了笑，“听庆姜说，林公子他们晌午便要启程，我若不快些下去‘学学’，到了开阳，露馅了怎么办。”
“无妨。”
赵浔说罢，躬身将她抱起。
虞茉忙环住他的肩，面颊趁势贴上他光裸在外的脖颈，冰凉凉的，似一块上等寒玉。
她按捺住多蹭两下的唐突思绪，微微撤开距离，小声嘀咕：“你做什么。”
少女不自觉的娇嗔几乎是贴着耳畔响起，令赵浔半边身子酥了酥。他拘谨地僵直着脊背，不敢垂眸，只沉默地将人抱回长廊。
“等等。”虞茉仰起小脸，飞快扫一眼近在咫尺的喉间凸起，瞳心烫了烫，用商议的语气问道，“不如，你将我抱下去？莫要让人瞧见便是。”
总归要用早膳，赵浔“嗯”一声，稳稳抱着她下楼，在最后一阶方将人放下。
因着身量差异，赵浔不愿低头，虞茉便无从窥得他此刻的神情，只听他嗓音如往常沉静，无甚波澜道：“我扶你过去。”
“哦……”
虞茉悄然吁一口气，只盼方才无人留意到她异常剧烈的心跳声。
--
大堂正中坐着一对夫妇，容貌寻常，身形微丰。通体华贵绫罗，缀以闪亮却不庸俗的金饰，不愧为南地赫赫有名的商贾之家。
她自赵浔怀中退开，福身一揖。
林氏夫妇登时受宠若惊，忙不迭回拜，恭敬地邀虞茉落座。
“方才茗香还羞答答地说起江夫人容貌不俗，现下亲眼所见，才知岂止是不俗。”林夫人目露惊艳，感叹，“真真是神妃仙子般的人物。”
虞茉虚弱地勾了勾唇：“多谢林夫人割爱，亏得有茗香姑娘照料，我如今已是好得差不多了。”
林承玉面皮薄，全权由夫人出面应酬，他只闷声为几人添茶。
“笃——”
赵浔端来一檈早膳，却只将青菜粥置于她面前，随即，继续说起先前未商议完的事项。
虞茉浅浅尝了两口，寡淡无味，趁无人注意，朝随侍一旁的庆姜挤挤眼，示意将余下的小菜与她些。
炸肉脯、干莱菔、梅子姜……倒也丰盛。
岂料赵浔虽不曾回眸，却好似身侧长了眼，竟在她落筷之前，精准地将盛了红旺旺的小碟挪开。
虞茉夹了个空，愤懑地瞪向他。
赵浔佯作一无所觉，口中亦不作停顿，向林承玉打听去岁冬日开放义仓的细节。
“……”
她垂头抿了抿清粥，愈发哀怨，于是背过手去，泄愤似的，伸指戳了戳赵浔后腰。
他身形明显僵住，眸光也倏然幽深。
偏虞茉是个得寸进尺的主儿，见赵浔“逆来顺受”，复又戳了戳，一面匀神想：男子的腰竟是硬梆梆的，和自己截然不同呢。
赵浔正值血气方刚，如何经得起她撩拨，耳根烫得厉害，沉着脸，反握住她作乱的小手。
掌心宽大，带着不容忽视的热意，紧贴着虞茉手背，将她轻易笼罩其中。
虽是为了牵制她的动作，可少了衣料阻隔，肌肤亲密相触，仿佛还能感受到臌胀青筋之下的脉搏。
虞茉登时呛住，涨红着脸咳嗽出声。
林夫人连忙起身递来干净方帕，赵浔接过，面色竟比虞茉还窘迫两分，动作却维持着轻柔力度，小心翼翼地揩去她眼角泪花。
“你谋杀亲妻！”虞茉报复性地在他腰间掐上一把，惹得赵浔眉心轻折。
但他依旧忍了下来，改为抬掌轻抚她的背。待虞茉喘匀了气儿，颇为无奈道：“大夫说了，你这几日忌重盐、忌辛辣。”
她气闷得别过脸，不愿搭腔。
落在旁人眼中，却是打情骂俏、蜜里调油。
“二位感情可真好。”林夫人与丈夫相视笑笑，“看来，去了开阳应也无甚需要多加注意的地方。”
虞茉噎了噎，干笑两声。
--
林家商队急着赶路，留下几车装了石子的木箱，顶着烈阳离开丛岚。
用过午膳，赵浔同镖头吩咐几句，将虞茉一路抱回房中。这次，他面色淡然许多。
因有意令虞茉修养身子，赵浔说道：“你安心养病，过两日再出发也不迟。”
“我已好全乎了。”
虞茉勾住他的衣袖，仰起脸，“你虽不提，我也知此事牵连重大，更何况，暗中还有七皇子在虎视眈眈。依我说呀，即刻启程才好，免得夜长梦多。”
开阳县地处偏远，赵浔查探了半载有余，方掘出县令与淑妃母家微妙的关系。
此番林家受邀前去，明为结交，实为勒索，以充大其私库。
赵浔有意顺藤摸瓜，将罪证一并找出。如此，南巡的最后一环才算完满落幕。
他见虞茉坚持，便亲力亲为替她收拾好行囊。舆内铺了厚厚一层，坐卧皆不累人，路上再行得慢些，与卧床歇息并无太大区别。
将人搀入马车之中，赵浔止步，叮嘱道：“莫要看话本，若是不适也别逞强。”
闻言，虞茉恹恹撩他一眼：“你不陪我？”
“咳。”赵浔面色不自然道，“等近开阳地界了，再与你同乘。”
“不行。”她拍拍身侧，“一个人呆着多无趣，你且进来陪我说话。”
二人对峙片刻，还是庆言率先打破沉默，他递来装着冰酿的食盒，道：“虞娘子如今病着，总要有人看顾一二，不若让庆姜……”
“下去罢。”
赵浔打断道。
庆言揶揄地耸耸肩，朗声：“得令。”
他屈指掸了掸衣襟，躬身入内，端坐于小几前，目光克制着落向纱窗。
虞茉自是不敌他拘谨，摞高软枕，侧卧在一旁。双腿交叠，以掌托脸，愈发衬得腰臀处曲线曼妙。偏她不自知，随性地同赵浔搭话：“几时能到开阳？”
赵浔迟钝地答：“明日。”
“哦。”她又道，“你说的苍州世子几时会来接应？我正想寻人打听打听萤州的情形。”
闻言，赵浔转过头来。
可目光触及她起伏如山峦的曲线，瞳孔颤了颤，触电似的移开。
好半晌，他喑哑着嗓音道：“想打听什么？说与我便是。”

第20章 旧人
虞茉想打听的无外乎几位旧人的下落，至于虞家如何，她并不在意。
赵浔依言记录好年岁、名讳，以便核查，旋即指派两位心腹即刻前往萤州。
等安排妥当，他回至舆内，宽慰虞茉：“你的死讯一旦传开，纵是为了洗脱内宅争斗之嫌，虞家也需好生待你院中人，不必太过担忧。”
她眉心轻轻蹙起，带着一丝懊恼：“若温家能将人悉数接回去自是最好，可惜我先前自身难保，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来牵线。”赵浔低声劝道，“病中当少生忧思。”
他嗓音中的笃定令虞茉安心不已，暂且摒弃愁绪，隔着纱窗打量起训练有素的侍从们。
拢共十二人，皆身骑高马呈两列随行，着玄色银纹劲装，腰间佩刀，比之队末押解货箱的镖师还似镖师。
虞茉道出心中疑虑：“我们当真像是商队么？”
闻言，赵浔抬眸，令她瞧清自己眼底的笑意：“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便是如此，鱼儿方会上钩。”
淑妃入宫十八载，虽有心布局，却轻易施展不开。但“皇妃”身份何其尊贵，她的母家又远离京城，暗中便借她的名头行事，短短几年间，势力已是盘根错节。
然，势力多而杂，根基却不牢，更远远未及同心同德的地步。
尤其，太子微服南巡的消息不胫而走，可身为敌党，对赵浔行踪了如指掌的唯有几家。等“内情”传入开阳之地，仅剩模棱两可的几句。
正是疑虑丛生的关头，这时，混入一队真假难辨的林家商队，何尝不是将鱼饵撒入池塘？
接下来，只需静候敌方自乱阵脚即可。
虞茉转了转眼珠，了然：“所以，若是伪装得太相像，无法催化他们的猜忌。若是伪装得太不像，又无法名正言顺地深入腹地。”
“虞姑娘聪慧。”赵浔不吝夸赞道。
“咳。”她抿了抿唇，强压下得意，学着影视剧中豪迈抱拳，俏皮地说，“彼此彼此。”
见状，赵浔先是错愕一瞬，继而掩唇低低笑了起来，双肩甚至打着细颤。
虞茉：“……”
“姑娘真是——”
他艰难地吐字，“率真可爱。”
赵浔含笑的嗓音愈发清越，尾韵上扬，如同一把小小弯钩，钩得她无端晕红了脸。
“不许笑。”虞茉既羞且恼，跪坐起身，抬掌轻推他的肩。
以她的力量，自是撼动不了分毫。赵浔扬唇，因距离拉近，低沉语调像是紧紧贴着耳畔灌入，他告饶道：“好，不笑了。”
说罢，收敛了神情，扶着虞茉坐回榻上。
恰直几缕阳光自纱窗泻进，映照在他漆黑的瞳孔之中，光华流转，引人深陷。
虞茉心跳骤乱，慌忙捋了捋手边虎皮，转移话题道：“这马车倒还过得去。”
林氏一族家底雄厚，看似寻常的马车实则附有诸多巧思——舆内宽敞无比，纵能容纳成年男子直立行走，横能容纳五人并坐。靠枕、椅披动辄虎皮织制，暗格内更是别有洞天。
华贵程度，比之王公贵族也不遑多让，却只能博得她一句“过得去”。
赵浔眼底笑意未减，打趣道：“虞姑娘竟比公主还挑剔几分。”
却不知如何触怒了虞茉，她当即回瞪一眼，呛声：“何不去寻位不挑剔的公主来陪你演劳什子夫妻情深。”
“……”
他噎了噎，颇有些一头雾水，但还是温声解释，“我并无此意。”
虞茉偏过脸不愿再瞧他，嘟嘟囔囔道：“反正过不了多久，桥归桥、路归路，以后你是尚公主也好，封王侯也罢，都与我无关。”
末了，生怕气势上压不过人，遂又故作镇定地补充一句：“当然，我的事也统统与你无关。”
一番话极尽寒凉，令赵浔神色骤变。
尤其，当他渐渐明晰自己的心意，却因想沉溺一段时日，刻意避谈分离......
“桥归桥、路归路”，这六个字无异于当头棒喝，警醒赵浔的同时，也令他不甚光彩的私心无所遁形。
终有一别，
是他不愿分别。
见赵浔沉默良久，眉眼冷得似是淬了冰，虞茉心虚地咬了咬唇，开始反思：方才并未说什么重话，他为何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难不成，当真和哪位公主有牵扯？
她百思不得其解，倾身靠近，伸指戳了戳赵浔的面颊：“喂——”
赵浔闻声抬眸，眉尾轻轻挑起，目露询问。
虞茉被他纯良无害的一眼撩得心口发软，语气登时低了几分，嗔怪道：“我尚在病中，你不许欺负我。”
赵浔下意识应声，又后知后觉挪开她的指腹，改为握于手中：“我何时欺负过你？”
她理不直气也壮：“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却只给我清粥，这不是欺负是什么？还有，你居然拿我和旁的女子比较。”
“我明白了。”
这后一句方是症结所在。
赵浔顺着话问，“如何赔罪，能令姑娘消气？”
“我不曾生气。”虞茉抽回手。
他不禁莞尔，忙改口道：“如何赔罪，能弥补某之过错？”
语气极尽诚恳。
虞茉被哄得通体舒畅，纵有心克制，一双杏眼仍是弯翘成半月形状，她道：“念在你如此心诚的份上，那，我想去放天灯！即便你再忙，届时也需得陪着我。”
赵浔唇角一勾：“好。”
--
一日后，四五十人的商队驶出官道，在东城门外驻扎。
侍从之中有善易容者，替二人简略修饰过轮廓，若不细瞧周身气度，倒是平凡。
虞茉深觉新奇，绕着赵浔行了几圈，打量来打量去，不知疲倦。
赵浔正与庆言交代事情，嫌她凑得太近，气息扰得他难以凝神。遂伸指点了点虞茉眉心，无奈道：“林夫人可不会似你这般好动，人多眼杂，且忍耐一二。”
“哦。”她眨眨眼，“那我去巡视货物总可以吧。”
说罢，招来唯一熟识的庆姜，欲同队末的镖师们搭话。
赵浔揉了揉额角，主动牵住她，颇有些头疼地哄道：“乖，先跟着我。”
若在往常，虞茉最是喜欢他这副冰雪消融般的温柔模样，眼下却不由得唇角微抽。
他垂首，好声好气地问：“怎么？”
“没什么。”虞茉古怪地别开眼，“就是你现今这张脸，仔细瞧瞧，未免有些不忍直视。”
“……”
谁知赵浔不曾受伤，一旁的庆言倒是气得快吐血，咬牙切齿道：“敢问虞娘子，这若是不忍直视，我、庆姜、庆炀，我们岂不是忒难看？多看几眼还会长针眼的难看？”
侍从皆是高挑魁梧之辈，是以庆言拧眉一瞪，的确显露出几分凶神恶煞。
虞茉吓得躲至赵浔身后，屈指轻挠他的手心，催促他快些替自己解围。
赵浔倒也想治治她，终究舍不得，果断打起圆场：“行了，正事要紧。庆言，你去前方探探。”
庆言：“……”
主子愈发昏庸了！
待人走远，赵浔松开圈住她腕骨的手，好笑道：“可还有力气折腾？”
“自是有的。”虞茉嘴硬道，不忘解释，“若是不曾见过你的庐山真面目，这张脸倒也算得上清秀。不过你知道的，相形见绌嘛，吃多了细糠，自然难以习惯。”
他费解地压低了眉尾：“你将自己比作彘？”
彘，即是猪。
“……”虞茉恼羞成怒，“别和我说话。”
所幸开阳县令杨怀新及时赶来，约莫不惑之年，身量清瘦，蓄了长髯，活像是语文书上的插画人物。
赵浔揽上她的腰，颔首道：“久仰世伯大名，奈何家中琐事繁多，始终抽不开身前来拜访，望世伯海涵。”
杨怀新微眯着眼打量过“林氏夫妇”二人，不动声色道：“去岁多亏你父亲相赠冬衣，才助我开阳熬过霜冻之灾。”
你来我往地寒暄几句，不见破绽，杨怀新稍稍放心，主动邀商队回府歇脚。
临进角门，忽地一拍脑袋，道是幺女近日邀了好些闺中密友来家塾作伴。商队毕竟外男众多，便只留一二随赵浔入内，余下的被安排去了邻街客栈。
虞茉暗暗想，倒是个谨慎性子。
不过，待入了杨府，她的认知彻底推翻——
正中是奇石活水，两侧各有曲折游廊，白墙黑瓦，爬满应季花蕊。乍看上去，还以为自己入了御花园。
杨怀新边走边道：“园子早些时候修缮过，二位倒是赶巧。”
赵浔眸色渐冷，不咸不淡地应和。
只杨怀新显然斥了重金建造这园子，话头甫一打开，竟如何也收不住。从大儒真迹介绍到抱厦匾额，眉宇间俱是得意。
这得是昧了多少银钱方能筑成？
虞茉轻扯赵浔衣袖，后者默契附耳，听她压低了嗓音道：“好大一个贪官。”
气息喷洒在耳廓，泛起一阵磨人的痒意，赵浔面色微红，拉开距离。
好在杨怀新率先体力不支，微微抱憾道：“老了，身子骨不大中用咯，咱们改日再逛。”
她正嫌累，忙不迭笑着应下。
“二位舟车劳顿，想必也乏了，且先随丫鬟先下去歇息，申时自会有人来唤。”
目送杨怀新走远，虞茉背着丫鬟朝赵浔挤挤眼。
玄妙之处在于——
赵浔发觉自己竟读懂了她的意思。
他沉吟片刻，伸手：“想要我抱你过去？”

第21章 上道
未料想赵浔竟如此上道，虞茉险些呛到。她毕竟面皮薄，掩唇轻嗽两声，将病中姿态演了个十成十，方半推半就，由他抱着去往落脚的小院。
因对外称作夫妻，作亲昵状，众人也只当寻常。年岁轻的丫鬟则噙笑偷瞧几眼，继而红着面在前头领路。
虞茉尚未病愈，舟车劳顿，也不全是装作虚弱。
她恹恹地环住赵浔的肩，无意间蹭落些许口脂，露出苍白唇色来。
赵浔面上不动声色，但步伐明显加快，少顷，拐进了匾额题曰“留春居”的院落。
洒扫小厮躬身推开垂花门，先有千百竿翠竹掩映，其间一条石砖砌成的小径，穿行而过，豁然见东西厢房并一间偌大的正房。
正房左右分别设有书房、浴房，窗前栽了满坛奇花，回首望去，又是竹影雀啼，倒像是桃源仙境般的景观。
赵浔无心品鉴，径直将人抱至美人榻，旋即斟一杯热茶，吹凉少许，方递过来：“先润润喉，我去交代他们煎药。”
庆言忙不迭请缨：“让奴才去。”
说罢揽过院中修剪花枝的小厮，一齐出了角门，往东边厨房去了。
一时，只余阶前静立的两位丫鬟，皆低垂着头，等候差使。
虞茉饮过温茶，喉中滋润，朝赵浔勾勾手指，压低声音问道：“可要将此二人支开？”
“不必。”赵浔半蹲下身，贴着她的耳畔解释，“杨怀新疑心重，既派了人来监视，便让他瞧着好了，你我照常行事即可。”
清浅鼻息窜入耳中，令虞茉小幅抖了抖。
她按捺住躁动心绪，神色古怪地瞪一眼赵浔，疑他是在趁机施展美男计。
赵浔会错意，后撤些许，不无挫败道：“可是这张脸又碍着你了？”
“又？”虞茉捕捉到了关键词，挑眉看他，“听这语气，某些人似乎对我有颇多怨言。”
他勾了勾唇，并不言语，眼底漾开阵阵笑意。
“好啊你。”虞茉愤然睁圆了眼，当即要抬掌去推，赌气道，“那你离我远点。”
谁知赵浔瞧着清瘦，却似一堵小山，非但纹丝不动，倒还……
无意间令她品味到了丝缕手感。
虞茉既羞且恼，面色也微微发烫，她仗着此刻是居高临下的姿态，扶着他的肩，再度蓄力一推——
险些将自己撞入他怀中。
“你这是欺凌弱小。”虞茉稳住身形，不满道，“也不知昨日是谁低声下气要同我赔罪。”
赵浔见她当真恼了，不敢再逗弄，忙岔开话题：“几盒药膏都带了进来，可要唤杨府的丫鬟替你按上一按？”
闻言，虞茉屈指理了理袖间褶皱，好半晌，方有些难为情地开口：“伤处终究私密了些，你只吩咐她们替我打盆清水来便是。”
她是初次骑马，被马鞍磨红了腿根娇嫩的肌肤，伤处便在——
赵浔无端顺着话头想了想，面色蓦然一红，“噌”地站起：“我去书房看看。”
说罢大步离开，好似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不多时，丫鬟端来一盆温水并热气腾腾的汤药。她慢条斯理地收拾妥当，趁势搭话，可惜杨府之人警惕性不低，不论问什么，俱是含笑抿唇、不胜羞怯地望着她。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虞茉耐心告罄，穿过卷帘门去向书房。
赵浔正端坐于桌案前，脊背笔挺，笔下专注地绘着什么。易容改变了他的轮廓，可如此低垂着头时，只会注意到两簇浓黑睫羽，及周身遮不住的矜贵气质。
他虽善武，却如何也不像是将军府中的男儿郎，倒像是——虞茉拢共不曾见过几位男子，难以描摹。
她不欲扰人清静，移开眼，望向一旁博古架上琳琅满目的藏品。不时试着转动方向，看是否会轰然出现一间密室。
可惜“侦察”了小半日，仍无事发生，倒是后知后觉地忆起，庆言一去不返了。
她心中略感不安，朝赵浔走去，恰见他轻轻搁笔，主动抬眸问起：“若是无趣，我带你四处转转？”
虞茉先是摇了摇头，旋即瞥一眼院中充当门神的丫鬟，凑近道：“庆言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需担忧。”赵浔笑说，“他应是半途发现了有趣的线索。”
闻言，她总算不再忧心忡忡，倚着桌案，同赵浔道：“一方县令，非但有能耐建造如此奢华的府邸，还迫不及待地邀人共赏，想来有恃无恐。”
朝堂之事，虞茉若当真好奇，他并不介意说与她听。不料方起了头，她急急叫停，煞有其事地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赵浔忍俊不禁：“你从何处听来这些个说法？”
“我自己想的。”
他笑意微敛，带了些许正色，似笃定也似承诺：“我不会让你出事。”
虞茉无所谓地耸耸肩，余光撞见手边墨迹半干的画卷，竟绘的是城郊山谷的风景。
色调明亮，最惹眼的当属水面朦胧而唯美的粼粼波纹，正与光起舞。临岸有一高大骏马，并一抹俏丽身影，发带随风飘扬，栩栩如生。
纵她不善丹青，也知赵浔画工极佳，惊喜之余，不由得奇道：“为何不见你？”
赵浔递笔：“不若……夫人试一试？”
“夫人”二字被他唤得极轻，如同掠过一阵清风，难以捕捉，却又分明在心间划动了涟漪。
虞茉掩于袖中的手紧了紧，压下澎湃心潮，故作镇定道：“可我的画技不堪入目。”
赵浔凝望着她：“无妨，此处本是你我共有的回忆，一起绘成才更具意境。”
盛情难却。
虞茉接过笔，颇有些底气不足道：“这可是你自己选的，画毁了不能赖我。”
说罢，将赵浔从头到脚扫了几个来回，确信记住了他的身形，视死如归道：“我动笔了。”
“好。”
笔尖将将触上宣纸，脑海中提前打过的草稿化为空白图样。虞茉神色恍惚，只好硬着头皮在骏马身侧绘了四肢细长的火柴人。
赵浔笑意一僵。
“倒也不必这般不可置信。”虞茉努了努嘴，“我至少将你的身姿画了出来，你瞧瞧，腿多长呀。”
他意味深长地抿了抿唇：“嗯……”
虞茉俯身吹干墨迹，偏过脸问：“可否将此画赠予我？”
赵浔尚未从她鬼斧神工的画技中回神，迟疑地点了点头，便见虞茉笑吟吟地抱起画纸，似要拿去正房装裱。
她今日着一身蝶戏水仙裙衫，配翠绿色披帛，蜿蜒至地。好看是好看，委实有些长，这不，竟被自个儿绊了一脚，直直朝后仰倒。
赵浔下意识伸手去接，也的确将人稳稳接住。
一时，四目相对，眼底俱是惊魂未定。
只不过，她所惊惧的乃是心脏高高悬起又落回了实处，他所惊惧的——
却是被虞茉压得严严实实的手掌心。
陌生，饱满，极其柔软。
赵浔素来淡然的神情裂了一瞬。
他喉结微动，半晌挤不出音节，窘迫之下，意欲抽回唐突的手。可愈慌愈乱，加之二人并无默契配合，倒像是他趁势重重摸了把。
虞茉纵使再迟钝，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小脸倏地通红，犹如火烧，又似芍药受了外力催熟，竟羞答答地绽放，美艳不可方物。
“你！”她娇喝道，却也忘了起身。
赵浔面色并不比她白皙，未涂抹药粉的耳根宛若滴血。
也许过了短短几息，也许过了漫长一刻，不知是谁先意识归位。一个“噌”地弹起，一个慌忙去扶原就不歪斜的镇纸。
虞茉手中仍抱着画卷，喃声道：“我、我先回房。”
赵浔蜷缩起五指，试图将过分清晰的触感自脑海中挥散，他朗声：“我也、出去走走。”
房中恢复寂静。
虞茉连饮几杯冷茶，勉强平复过心绪。随即斜斜倚在榻上翻看闲书，以求覆盖住惹人尴尬的记忆。
却不想，赵浔一去便是许久。
她坐立难安，犹豫着是否要出门寻一寻，适闻名唤庆炀的侍从敲门，低声道：“夫人，快去随我救救咱们主子罢。”
虽用了“救”这般严重的字眼，面上却是无奈大过急迫，是以虞茉理好鬓发方随他往外走，一面打听：“发生何事了？”
庆炀解释，赵浔在凉亭意外撞见杨怀新赋诗，被邀去切磋。
恰直四小姐家塾散了，过来讨要东西，远远见一身长玉立的男子，春心萌动……
“难为你了。”虞茉见他复述得艰难，代为总结，“所以，四小姐看上了你家主子？”
“准确地说，是您的夫君。”
也对。
可虞茉不解：“都易容成这副貌不惊人的模样了，还能勾得人一见钟情？”
庆炀答不上来，想了想，猜测：“也许是时近黄昏，天色昏暗，人也显得不那般平凡。”
“有道理。”
毕竟，赵浔身材颀长、宽肩窄腰，已然胜过无数男子。更别提他客气待人时，嗓音温润如玉。遮掩过后的容貌纵然平凡，终归瑕不掩瑜，又生了一双天生含笑的桃花眼。
“啧啧。”虞茉酝酿起身为林夫人的情绪，入戏道，“随我去瞧瞧，是哪个小狐狸精缠着我夫君。”

第22章 亲嘴
凉亭坐落于杨府正中，需得跨过赤阑桥，再入奇石间的曲折小道，出荼靡架，方得见碧青色纱幔潇洒飘飞的八角亭。
杨怀新不知去向，随行丫鬟们聚在人工凿成的小荷塘前赏花。
亭中只余负手望天的赵浔，与几步之外，满面红光的杨府四小姐。
杨四一身穿金戴银，光芒闪烁，晃得人眼疼。观其相貌，团着股子稚气，很是不谙世事。
虞茉刻意放轻了脚步，听杨四含情脉脉地道：“你若实在不愿休妻，我委屈些，做平妻也是可以的。”
赵浔充耳不闻，目光落向远处搬运着东西的杨府家仆。
杨四正说至兴头上，丝毫不气馁，继续道：“你别看我爹只是个小小县令，实则大有来头，背后依仗的那位，在朝中也很是说得上话。”
闻言，赵浔淡淡瞥来一眼，语含嘲弄：“我知道。”
只杨四小姐到底年岁轻，尚不懂得察言观色，尤其满心是郎君恍似能生光的眼眸，不由得羞红了脸，指尖绞着帕子道：“你既清楚，何不从了我，往后坐拥几辈子也得不来的荣华富贵，还做什么贱商。”
虞茉听完心口发堵，拢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殊不知，庆炀比她反应愈加激烈，急声催促：“夫人，您就眼睁睁瞧着旁人这般折辱公子？”
“折辱？”她微微怔忪，“何至于此。”
这厢推搡仍是引起了亭中二人的注意，虞茉慌忙收敛起事不关己的神情，掐着嗓子朝赵浔唤道：“夫君～”
赵浔半边耳朵麻了麻。
庆炀则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虞茉：“……”
演得太过了吗？
好在她的容貌虽有遮掩，却不抵赵浔平凡，眉眼间很是清秀动人。杨四光顾着端详情敌的相貌，倒不曾留意她甜得发腻的嗓音。
赵浔三步并作两步，掠过杨四，噙着淡淡笑意迎上前去，语气温柔缱绻：“夫人怎么出来了？”
竟不知难以亲近的冷面郎君，也有多情一面，杨四直登时看得两眼发直。
却见虞茉熟稔地环住他的臂，噘了噘唇，好生哀怨道：“迟迟不见你回来，贞儿甚是想念。”
赵浔知是作戏，却仍不可避免地红了耳尖，强迫自己与之对望：“是我不好。”
被彻底无视的杨四震怒道：“喂！”
虞茉旁若无人地将脸贴了过去，作羞怯状，低声问：“你的事情办完了么？”
“嗯。”赵浔主动揽过她的肩，“我们走。”
二人亲密依偎，身量亦是登对。
庆炀心中熨帖，转身拦住提裙追上来的杨四小姐，散漫一揖：“告辞。”
--
穿过角门，院中丫鬟们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恭敬福身行礼。
虞茉回之以笑，慢腾腾松了手。
赵浔按捺住心中不合时宜的失落，温声道：“方才多谢夫人替我解围。”
她懒声应和，兴致肉眼可见地消沉。
“怎么了？”赵浔垂首，十分关切地问，“可是日头太热的缘故。”
虞茉随意搪塞两句，总归信不信由他。总不能直说，演了场“拈酸吃醋”的戏码，她竟果真有些醋了起来。
倒非针对杨四小姐，而是由此忆起了庆姜从前提过的——要招赵浔为赘婿的贵女。
如此飒爽热烈，还是个明眸皓齿的美人儿。赵浔又不是和尚，当真一回也不曾动心？
他自然猜不透虞茉的心思，却耐着性子，低声哄道：“方才撞见府上仆从在搬运行囊，多看了几眼，并非有意与那杨小姐周旋。”
一语毕，又琢磨她并不在意，遂另起话头：“你我留在杨府之中，实为明饵。也因于此，府外如今一切顺利，至多今明两日便能解决。届时带你上街走走，可好？”
虞茉爱极了他如临大敌却又认真思索的模样，忽而一笑，瞳孔中泛起细碎晴光，她轻轻“哎呀”一声：“我是那种不顾全大局的人么。”
不论如何，气氛有所缓和。
二人相携回房，赵浔骤然闻见极淡的青草香，不似院中之物。
他不顾男女大防，将抬步向前的虞茉拉扯住，半环半抱，朝外肃然道：“有人来过。”
庆炀忙避开丫鬟视线猫腰进屋，在阶前与窗下撒些不知名的粉末，抬头回禀：“是名男子，脚印很淡，身手应是不错。”
“再查。”
赵浔护着虞茉进了里间，细细摸索一番，示意她坐下，“床榻是安全的。”
虞茉见他要走，不安地抿了抿唇，却也不想拖人后腿。
她依赖的目光令赵浔登时心软，温声安抚道：“我就在外间，不会有危险。”
“好。”虞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赵浔与庆炀合力查看过，发觉窗子被动过手脚，能从外轻轻抬起，壁橱中也暗藏了几支箭矢，但算不得厉害机关。
盖因始终没有确认他的身份，杨怀新有所犹疑，开阳又非武林重地，安排得匆匆忙忙，总之，不足为惧。
他将个中利害细细说与虞茉，好令她安适自在。不知不觉，日暮西沉，申时到了。
庆言赶在宴席开始前回来，禀道：“杨怀新携妻儿往东去了。”
“他是想金蝉脱壳。”赵浔玩味地勾了勾唇，“看来私库并不在杨府之中。”
“主子，可还要去赴宴？”
“自是要去，否则，这场戏该如何开场。”
主仆二人并未避开虞茉交谈，她端坐于铜镜前，一面理正珠钗，一面打量赵浔不同于往日的冷峻气势。
不，应当说，这才是往日的赵浔。
他平素神情淡漠，思索时总爱微垂着眼睑，情绪难辨，笑意不含温度，仅用短促音节也足以使人感受到压迫。
是虞茉习惯了他温润良善的模样，以至于此时方生出朝堂斗争的实感。
察觉到她的目光，赵浔漫不经心地望了过来。眸中冷意尚存，但眉目霎时舒展，甚至，微微扬唇，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冰雪消融，不外乎此。
虞茉眉梢微挑，莫名心虚地移开了眼，只胸腔传来如雷声响，昭示着她远没有面上那般平静。
少顷，小厮来唤。
赵浔与她并行，见虞茉异常沉默，喉结动了动，宽慰道：“万事有我在，别怕。”
她感慨：“尚在遥远的江南已是如此，不知京中又有几多凶险。”
虽不舍分离，但相较之下还是小命要紧。
赵浔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抬了抬半垂的眼帘，终是不曾辩驳。
“二位里边儿请。”
小厮恭敬打起门帘，里间坐着开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显然，杨怀新有所交代，众人话不多说、轮番劝酒，大有将赵浔灌醉的趋势。
虞茉在一旁干着急，惹得蓝员外郎的新妇打趣说：“不妨事，你夫君身强体壮，便是多喝几杯，夜里岂会满足不了你。”
“……”她摸了摸鼻头，只装未听懂。
气氛怪异的宴席持续了半个时辰，忽而，赵浔将脸埋入她颈间，含糊不清道：“夫人，回家。”
酒香伴着灼热气息迅速将她沾染，虞茉顿时小脸红透，忙唤庆言上前相扶。
她佯作歉疚，朝在座诸位道：“我夫君一向酒量浅，怕是不能再喝了。”
赵浔面色坨红，眼神迷离，的确像是不省人事。众人不好强留，同“林夫人”客套几句，总算放过。
待三人行至僻静处，虞茉伸指戳了戳赵浔后腰：“真醉假醉？”
赵浔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直起身，反问：“夫人觉得呢？”
尾音如钩。
他不经意的逗弄令虞茉耳后红了一片，幸而夜色正浓，不至于被人察觉了去。虞茉越过他，看向庆言：“你来答。”
庆言岂敢不答：“主子千杯不醉，装装样子罢了。”
虞茉松一口气，感叹：“那便好，否则夜里我如何睡得安稳。”
她意指杨怀新安排的“行刺”大戏，毕竟，若赵浔当真醉了，怕是不能保护自己。可落在旁人耳中，却似是在暗喻某些面红心跳的闺房中事。
赵浔神色微凛，朝“哧哧”偷笑的庆言吩咐道：“你先去布防，今夜务必一网打尽。”
“……是。”
轮番洗浴过后，因无需维持易容模样，望向灯下俊美无比的面庞，虞茉竟生出一种恍然如梦的错觉。
赵浔再度检查过窗柩，确认万无一失，兀自取了薄被，去外间打起地铺。
烛光轻晃，满室朦胧。
美则美矣，却不是她熟悉的环境。虞茉支起身，惴惴不安道：“你离我近些。”
素白屏风另一端，赵浔为难地垂下眼。
“呆子。”虞茉岂会不知他因何如此，怒极反笑，“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拘泥那些个繁文缛节做什么？从前落魄时也曾同榻而眠，如今身处险境，竟不懂得变通。”
不料，赵浔听后愈发不愿入内，只宽慰她里间窗子悉数封严实了，侍从们亦在暗中埋伏，大可放心。
可他越坚持，虞茉胸口越发的堵，一时，口不择言道：“你到底在介怀什么？往后若是成了婚，还需亲嘴、行周公之礼，难不成你也要这般推拒？”
成婚。
赵浔心尖刺痛一下，不愿去想虞茉嫁作江辰妇的情形。滔天醋意令他嗓音变得冷硬，如同碎冰相击，他道：“姑娘分明说过无意入京。”
若不入京，便无需成婚。
虞茉尚不知未婚夫婿实则另有其人，只当赵浔亦抗拒婚约。
虽与她的决断殊途同归，可连日相处，暗暗涌动的情愫……她以为赵浔并不排斥。
原来，自己竟是唯一生出离愁之人。
虞茉气焰骤弱，抿紧了唇，默默捂住眼。

第23章 坦白
赵浔冷静下来，为方才的失控而微微懊恼。他偏过脸，目光落向跳动的烛火，有心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初，他因情势不明，认下江府四公子的身份。
后来，知晓虞茉无意赴京完婚，他是江辰亦或赵浔皆与她无碍，便一直不曾挑明。
可她眼底不经意流露出的依赖，如雏鸟般纯粹直接的信任，是基于彼此未婚夫妻的身份，是基于他是江辰。
他，欺骗了她。
赵浔辨不清此刻心中侥幸更多，还是愧疚更多。却很清楚，自己近来反常的举措，早已违背习了十余年的君子德行。
甚至，耳畔时常有道声音在低低劝诱——
既已逾矩，何不一错到底？
狭长冷冽的双目中掠过挣扎之色，他看向面前屏风，扬声道：“虞姑娘。”
静了片刻，虞茉再未出言。
赵浔察觉到她的异常，语气慌乱了一瞬：“虞姑娘？虞姑娘？”
“做什么！”虞茉愤愤开口，夹杂了明显的哭腔。
须臾前的挣扎被抛之脑后，赵浔几乎是在话音落下前便起了身，他快步绕过屏风，见虞茉眼圈红透，两行清泪正可怜兮兮地挂在腮边。
赵浔呼吸一滞，沉默着取来方帕。
虞茉没好气地拍开，翻转过身，倔强道：“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不行。”他语气罕见的强势，指骨轻屈，揩去虞茉腮畔一滴滚烫的泪。
她被蹭得微眯起眼，短暂停了抽噎，带着几分疑惑偷偷瞄向赵浔。
不成想，被他抓了个正着。
见虞茉愿意施舍眼神，赵浔唇角勾起温和弧度，映衬得一双桃花眼愈发含情脉脉，他笑道：“别哭了。”
“……”虞茉咬牙切齿，“你居然笑得出来。”
他眉心轻折，颇有些进退两难的惆怅之意，无奈解释：“并非在笑话你。”
而是觉得她方才的模样俏皮、可爱。
赵浔略去后半句，亲自为她擦拭了泪痕。因着手生，一不留神在杏眼尾端蹭出红意。
迎着虞茉控诉的目光，他拿出毕生耐性，一面温声致歉，一面用指腹轻轻揉搓。
待虞茉面色缓和，唯余鼻尖微红，他方不解地问：“为何要哭？”
她咬了咬唇，顾左右而言他：“我渴了。”
“你呀。”
赵浔短促地轻笑一声，任劳任怨去外间斟上清茶，心中却道，虞茉这性子当真比皇妹还娇气几分。
却非刻意比较，而是好奇。
好奇是何种环境养出来的她。
赵浔思忖着，一面垂眸看向小口抿茶的少女。朱唇被润泽得饱满莹亮，杏眼桃腮，瞳仁清润，透着股明媚的灵动。
他不禁想，若虞茉能时常开怀，便是再娇纵些，也亦无不可。
润过喉，人也舒展开来。
虞茉忍着笑将茶杯递还，他却只倾身放至矮几，回过头，用绣了玉兰的青色方帕为她揩去唇角水渍。
“嘶。”
赵浔显然不常伺候人，力度没轻没重，虞茉吃痛，一把拍开他的手。
他却反握住纤细腕骨，神色凝重道：“疼不疼？”
虞茉登时破涕为笑，眉眼弯弯，似朝霞明丽，她嗔怪地说：“我打你，你竟问我疼不疼。”
见她手心并未泛红，赵浔勾了勾唇，语气近乎宠溺：“我不会疼。”
“咳。”虞茉仅存的愠怒早也烟消云散，她指向足有单人床宽大的脚榻，试探地道，“今夜你便睡这里陪我罢。”
赵浔：“……”
此乃通房丫鬟歇息之所。
虞茉自是不知，可见他沉默，柳眉复又蹙起，神情委屈。
赵浔意识到自己拿她没辙，喉结耸动一番，颇有些忍辱负重地开口：“依你。”
说罢，将外间的被褥抱进来，一面铺床，一面感怀世事难料。
一月前，他尚是锦衣玉食的东宫之主；如今，莫说天为被地为床，甚至……不提也罢。
与赵浔的五味杂陈不同，虞茉心情大好，殷勤地匀了他细麻丝穿花软枕，还关切道：“终究不比榻上舒适，你可能睡得惯？”
“无妨。”赵浔低声叮嘱，“快些歇息，免得夜半被吵醒，精神萎靡。”
而后，烛火熄灭，满室泼墨颜色。
她竭力睁大双眼，却连赵浔的轮廓也瞧不清，又试着酝酿睡意，可甫一闭眼，便晃过手持尖刀的刺客。
虞茉心中发怵，悄然挪至床沿，轻唤道：“阿浔。”
赵浔应声：“我在。”
“你呼吸声太轻。”虞茉将下巴埋进被褥，瓮声道，“就好似房中仅我一人，怪瘆得慌。”
“……”
始料未及的缘由，赵浔无奈，“你想我如何？”
她正等这句话，忙不迭伸出一手，朝赵浔的方向胡乱摸了摸。却也不知碰到何处，听闻他闷哼一声，迅疾地捉住她。
虞茉顺势挠挠他手心，将披帛递去：“快扯住这个，知道你在，我也能睡得安稳些。”
赵浔并未接过，而是蜷缩起身子，深深吸气。
被柔软指腹触碰到的地方，已然发生了变化。幸而夜色蒙蒙，无从窥见他红如滴血的脸。
“阿浔，快些呀。”她嗓音如同浸了蜜，连不耐烦的催促也显得动听。
他沉默着接过薄如蝉翼的布料，死死攥住，指尖青白，呼吸也略渐粗重。
而罪魁祸首终于心满意足，雀跃地将披帛缠绕在腕间，香甜入梦。
--
虞茉醒时，仍伸手不见五指。
一片漆黑中，熟悉的气息靠近，赵浔掌心微微施力，封缄了她的唇。而后，低沉嗓音擦过耳畔：“有人来了。”
闻言，她一颗心高高悬起，克制住惊惧，小幅度点了点头。
赵浔撤回手，也许是为了不发出声响，他起身退开时，动作极慢极轻。清冽如竹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与她梳头水的文桔香碰撞、抽离。
须臾，窗柩“吱呀”作响，如同树叶刮蹭过纱窗。
若非在静谧无声的黑夜，二人又皆保持清醒，着实难以察觉。
来人身手矫健，狸奴般落地，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却闻见“嚓”的一声，火折子亮起，本该酣睡的“林公子”好整无暇地端坐于床位，似笑非笑。
“来了。”
赵浔堪称和气地招呼道。
可落入刺客耳中，无异于魔音穿耳，登时头皮炸起，果断转身撤离。
可他动作更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一抹银光自指尖划出，旋即，刺客结结实实地以面砸地。
庆炀单手撑着窗沿翻了进来，三两下剥去刺客外衫，交由另一侍从扮上。
赵浔随手掩好床帏，点亮几盏油灯，吩咐道：“别让他自行了断。”
“是。”
“主子，私库方位有眉目了。”庆姜推门而入，面露喜色，“应是城南一处山坳。”
听罢，赵浔长袖一挥，众人会意，默契退至外间。
他在床前蹲下，语含商量：“审完此人，我需出城一趟，留庆炀和庆姜在杨府照应你可好？”
虞茉屈指拨开床帏，目光落向赵浔微折的眉心，隐隐生出替他抚平的冲动。忍了忍，弯唇笑道：“听你的意思，若我不应，还要专程留下来陪我不成。”
赵浔并未否认，只静静凝望着她。
偏她一向吃软不吃硬，羞意渐而爬上耳后，她掸了掸赵浔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叮嘱：“早些回来。”
“好。”赵浔不再多言，领众人去院中审问。
虞茉睡意全无，干脆起身理好行囊，恰见庆炀端来早膳。是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并碗甜粥。
她诧异望了望天色，分明还暗着，讶然道：“打哪儿来的？”
“自是街上买的。”庆炀朗声笑笑，“寻常，包子铺五更天方能开门，这是庆丰从人后厨灶上‘顺’来的。”
虞茉谢不释口，又瞥一眼院中黑压压的劲装侍从，不自觉放低音量：“你也是从小就跟着夫……他吗？”
庆炀：“是啊，恩人姑娘。”
因着无需再扮演商贾夫妇，对她的称谓也从“夫人”变回了“恩人姑娘”。
她咬一口白糖包，目光在庆炀面上扫了扫，欲打听些什么，却羞于启齿。
是以赵浔回房取剑，便见她就着庆炀的脸，正神色复杂地用膳。顿时心情微妙，故意咳嗽一声。
虞茉眼眸一亮，举起包子：“你吃吗？”
圆碟中还有三五个不曾动过，可她下意识将自己吃了大半的递去。方觉出不对，欲要收回手，赵浔却鬼使神差地俯身含住。
瞳孔漆黑，眼尾上挑，就这般注视着虞茉，启唇咬了一口。
好似——
吃的并非包子，而是她。
虞茉腮畔燥热，没话找话道：“庆丰买了很多，我独自吃不下，不如拿给他们分了吧？”
甜意在舌尖化开，赵浔眼神软了软，朝庆炀颔首：“再去买些分给他们。”
说罢，在虞茉身侧坐下，浅浅喝了两口她的粥。
待用过早膳，赵浔不得不动身。虞茉主动为他系好荷包，目送一行人离去。
庆姜从屋顶跃下，隔着轩窗请示：“主子交代说，恩人姑娘若是闲不住，可以四处逛逛。”
“杨府中人呢？”
“女眷昨日跑了。”庆炀插话道，“杨府现下被我们的人看着，不能再安全。”
虞茉对本朝律法一无所知，随口问：“如果被抓住，会是什么下场？府中仆从呢，又当如何安顿？”
“轻则流放，重则——”庆炀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她心跳骤快：“这般严酷。”
虞茉不知，杨府所犯罪行并非简单的受贿或是刺杀朝廷命官。而是谋害当朝太子，等同于叛国。
庆炀见她面色微变，询问：“可是瞧那杨四小姐不顺眼，属下去将人抓来给您出气。”
“不可。”虞茉指尖重重掐入手心，急声劝阻，“我与她无冤无仇，莫要乱来。”
古代刑罚所带来的冲击，令她彻底失了兴致。别过侍从，兀自回了里间，望着脚榻上尚未叠起的薄被出神。
虞茉心乱如麻，怔怔地想，她当真再也回不去自己的时代了么？远离京城，当真意味着永久的安逸么？
婚约，当真要解除么？
眼前似是一面糊满水雾的镜子，如何擦拭，也始终朦朦胧胧。
--
等赵浔披着月色而归，已至深夜。
他换了一身蓝色云纹长衫，见虞茉无精打采地枯坐着，忙问：“为何还不歇息？”
“你不在，我睡不着。”
语罢，她醒了醒神，红着脸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平日听惯了听你念话本，总之，你别多想。”
赵浔并不在意，半蹲下身，笑说：“明日动身，带你去放天灯。”
虞茉忽而攥住他的手，带了些许正色：“先前说的解除婚约，可否再缓缓？”
他深觉刺耳，眉间蹙起小小“川”字，想了想，郑重地开口：“其实，我并非你的——”
话音将落，瞳孔颤了颤。

第24章 强吻
近来闹暑，虞茉又一贯畏热，便在外披了件单薄纱衣。
白日里瞧，清透至极，可夜里烛光微弱，紧贴着肌肤，倒也辨不清个中差异。
只她方才去攥赵浔的手，动作幅度略大，竟使得纱衣滑落至臂弯。失了遮掩，露出内里圆润白皙的肩头，与锁骨之下隆起的弧度。
绀色抹胸映衬得肌肤赛雪，骤然闯入视线，于顷刻间攫取了赵浔的呼吸。
也令他方起头的坦白戛然而止。
虞茉淡定地屈指勾起，在身前拢了拢，继续道：“其实什么？”
赵浔重重闭眼，语气微颤：“没什么。”
自她的角度打量去，两簇长睫在少年眼底投下深邃倒影，掩去了一贯冷锐的目光，愈发显得气质温润清和。
虞茉爱极了他这副模样。
尤其，观赵浔在旁人面前总是疏离淡漠，唯独待自己以柔情。
谁人会不乐于被俊俏郎君如此对待？
亦因于此，她今夜才提出暂缓解除婚约。
虞茉自问对赵浔生了朦胧好感，却远远不能促使她做出恢复虞家长女身份的决断。
她尚需时间去适应古代生活、去寻求退路，内心深处亦希冀着能寻到回家的机缘，是以暂且无法作出承诺。
可若赵浔并不介怀，未尝不能定下一年之期。一年以后，再郑重商议。
虞茉决意将主动权交与他，遂将斟酌许久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你若不急着成家，可否一年以后再相商解除婚约的事宜？若你着急，那便按照原先的计划行事。”
等了等，未见赵浔应声。
她讶然垂眸，凑近些许，试图瞧清他此刻的神情。殊不知绀色布料之上绣的精美花纹，因着倾身动作而倏然鼓胀“绽放”，活色生香。
赵浔狼狈转过身，清泠泠的眸中欲色渐生。
初时不过一簇细微火苗，短短几息，已有焚尽理智的趋势。
“怎么了。”虞茉颇为惊诧地问。
赵浔紧了紧牙关，挤出“无事”二字。他如今眼前满是雪原花开的艳丽场景，体内燥热难以平息，不便久留，遂大步往外走去。
借着屏风遮掩，他止步，沉声道：“我先去洗浴。”
她狐疑地扫一眼，不解赵浔为何要再度沐浴，终是羞于启齿，只好点点头：“我等你。”
半晌，他嗓音紧绷地道：“好。”
谁知赵浔一去便是许久。
虞茉原就碍于心绪不宁而浅眠多梦，百无聊赖中，竟倚着软枕糊涂睡去。
待他裹着满身寒气回至房中，虞茉正睡得香甜。为免翌日醒来，她腰颈处会酸胀不适，赵浔躬身将人抱起。
“唔～”
身子骤然腾空，虞茉无意识地轻吟出声。
她温热的面颊堪堪擦过赵浔冰凉的颈下肌肤，登时循着本能蹭了蹭。
少女挺俏的鼻尖刮蹭过他喉间凸起，摩挲出奇异的酥麻之意。
赵浔瞳孔骤缩，脊背绷直，如同拉至最满的弓弦。一丈之距，竟生生行出了万里路的煎熬。
偏偏这时，虞茉茫茫然睁开了眼。
察觉到如今身在何方，她熟稔地环抱住赵浔的肩，语调因困倦而变得轻软，喃喃道：“江辰，你还未答复我呢。”
江辰——
赵浔顷息间清醒。
他垂眸看向少女毫无防备的侧颜，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彼此的距离终究逾越了伦理。
江辰才是她的未婚夫婿。
她，分明是友人之妻。
可不久前，置身于冰凉浴桶，自己竟于心中勾勒她或娇或嗔的动人神情，放纵了叫嚣的邪念。
赵浔瞳孔剧颤，铺天盖地的歉疚几乎将他淹没。
然而，少女的双臂柔若无骨，正似藤蔓般缠绕着他。世人眼中的端方君子，即便清醒，仍不愿挣脱。
虞茉渐也发觉他的异常，微仰起脸，懒声问：“江公子，您哑巴了？”
下一瞬，赵浔用掌风吹熄了烛火。
“……”她简直气笑了，骂道，“你做什么。”
赵浔不愿被窥见此刻狼狈的神情，俯身将她轻放至床榻，语气因隐忍显得十分冷硬：“婚约之事容我再想想，杨府如今很安全，我、我睡外间。”
虞茉自然不知她为表郑重选择唤其大名，竟将人惊吓至此。
她唯独清楚，提及婚约时，赵浔极为反常。反常到，似是对自己并无一丝一毫的情意。
虞茉怒火中烧，蒙住头，闷闷道：“你走罢。”
他耳畔嗡鸣，是以不及往常敏锐。
而帐中俱是独属于她的气息，清甜、细腻，令人回味。赵浔喉结翻滚，沉闷地应一声，抱着薄被离开。
--
一夜无梦，醒时，虞茉精神大好。
马车已侯在杨府正门，身着猩红官袍的中年男子正躬身同赵浔交谈，军牢快手进进出出，场面安静却也热闹。
她率先入舆内等候，因昨日交涉未果，情绪较往常低落。漫不经心地翻两页话本，又琢磨起今后。
据说，开阳与安岳王封地之间隔着一座小城，有间开了百余年的食楼。东家的祖父曾是御厨，慕名前来的食客只多不少。
待办妥了户牒，她亦想盘下铺面做些营生，食楼、酒楼便瞧着极好。
虞茉虽不善厨艺，却善纸上谈兵，雇几位经验老道的师傅，再以后世人的眼光提提建议，应能博条出路。
如此想着，瞬时不在意劳什子婚约了。
是以当赵浔顶着微微泛青的倦容出现，要同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虞茉潇洒地挥了挥手：“我已决意留在苍州，婚约作不得数了。”
苍州即是安岳王封地，富庶更盛周遭。况且，有亲兵巡逻，治安亦佳。
赵浔错愕一瞬，态度却不及从前笃定，只答说：“待去了苍州，你若当真喜欢，届时再从长计议。”
虞茉很是不喜模棱两可的答复，下意识要呛声，可抬首撞入他沉静幽深的眼眸，其中情绪，比往日愈加晦涩。
莫名引人深陷。
她登时舍不得说些重话伤他，捻了捻耳珠，退让道：“也罢，从长计议。”
……
巳正，不知从何处涌出一批身穿银盔的侍从，装载好罪证及缴获的赃物，行在队末断后。
虞茉好奇地探出头去，指尖在半空轻划，清点起人数。
“虞姑娘。”赵浔提了一食盒冰酪躬身入内，道是，“你如今病愈，不必再忌口了。”
闻言，她当即放下纱帘，在小几前端坐，眼巴巴地等着赵浔摆好碗碟。
见她恢复生气，赵浔眸色微动，将劝诫“勿要过量”的话语咽下，改为厚着脸皮道：“可否匀半碗与我？”
既是他出钱出力，虞茉自然点头，也不过问他为何不多买一碗，只耳根烫了烫——
赵浔竟讨要旁人吃过的东西，罕事。
二人难得平静地分食了冰酪，赵浔说，此去遥中县不远，如此慢行，夜半之前能赶至下榻的客栈。
而方才眼生的一队侍从出自二部，有几人纵马前来，与庆言等人高声笑谈，从劫后余生的喜说至南巡完满结束的乐。
少年人的肆意乘着夏风窜入虞茉耳中，她转头看向闭目养神的赵浔，倾身凑近，央求道：“阿浔，我也想骑马。”
有事阿浔，无事江辰。
她倒是收放自如。
无奈一番话说得娇娇悄悄，竟令赵浔喉头微紧，甚至，眼前又浮现昨夜的惊鸿一瞥。
他耳根发烫，面上却不显，镇定开口：“你的伤好全了？”
虞茉心不在焉地“嗯”一声，趁赵浔不设防，用指腹碰了碰他的耳尖，近乎天真地问：“你很热吗？为何双耳烧起来了。”
赵浔被刺激得吞咽一下，窘迫避开，薄唇抿成直线。
在她的注视之中，云霞般的绯色迅速染红了整张脸，活像是敏感的含羞草。
虞茉叹为观止，却也被他皮相流露出的脆弱无害所吸引，忍不住再凑近些许：“阿浔。”
赵浔挫败地阂上眼，淡声应她：“嗯。”
“阿浔。”
“嗯？”他半掀眼帘。
“没什么。”虞茉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强迫自己望向窗外，少年们你追我赶，她艳羡道，“我想骑马，我要骑马。”
这回，赵浔主动起身。
出去吹吹风也好，至少能平静些许，不至于三番五次地冒犯她。即便，是在心中冒犯。
庆丰依言牵来通体棕色的骏马，二部侍从不曾见过“恩人姑娘”，虽不敢上前搅扰，却或明或暗投来打量的目光。
赵浔不动声色地握紧缰绳，长臂穿过少女纤细的腰肢，身形交叠，将虞茉挡得严严实实。他勉强满意，夹紧马腹，如一阵疾风窜了出去。
“砰——”
惯性使然，虞茉直直撞入他怀中，腰背紧贴着坚硬的胸膛，而后脑勺隐隐发疼。她怨气丛生，娇喝道：“你到底会不会骑马！”
向来是骑射魁首的太子殿下：“……”
他不得不放缓速度，由“骑马”改为“走马”，只比寻常行人快上些许。
虞茉却极为满意，摊开手，感受清风穿过指缝，她欢快地感叹：“啊，是自由的味道。”
赵浔垂眸，好笑道：“我平日又未曾拘着你。”
“你不许我做这个，不许我吃那个，还不算‘拘着我’？”说着，虞茉噘了噘唇，朝前俯身，“你身上太热了，离我远些。”
“……”
辩驳也不是，不辩驳也不是。
好在又行了半刻钟，虞茉嫌日头太晒，虚弱地倚着他的肩，闹着要回马车，不忘叮嘱：“你陪我一道。”
赵浔深深吸气，意识到，同乘一骑亦是错误抉择。
盖因，鼻间满是她的气息，纤薄的背亦时不时抵住胸膛。于赵浔而言，等同于将他架在火上炙烤。
回了舆内，长队恢复寻常速度。
虞茉小脸红扑扑的，一面扇扇，一面歪倒在榻上。
她瞥见赵浔正襟危坐，指节分明的手虚搭着膝头，垂眸读起了晦涩难懂的书册，不禁问：“阿浔，你从前也这般，唔，注意力集中？”
闻言，赵浔微微汗颜。
面前书册久久不曾翻页，不过是他无处安放视线，做做样子罢了。
虞茉却起了兴致，用尾指勾缠住他的衣袖：“阿浔阿浔，我想听你的故事。”
赵浔始终垂眸，淡声道：“并无特别之处。”
“你不曾逃过学？不曾拖交过课业？不曾赖床、装病？不曾为心仪的女子和旁人大打出手？”
他狐疑地望了过来：“为何要如此？”
眼底困惑不似作假，面上也不见轻视，可虞茉却觉着被无端嘲讽了一顿。
她冷笑：“我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
赵浔缓缓蹙眉，忽而领悟——虞茉一贯好动，亦不喜宵寝晨兴，怕是误解自己在有意讥讽，遂低声解释，“职责所在，长此以往便也习惯了，并非意指世人皆当如此。”
说罢，又不禁好奇：“令尊在萤州，竟不曾为你请过女先生？”
按说其母出自书香门第，其父亦是一方官员，当与京中贵女一般，自小习诗文、学女红。即便不严苛，也该习惯鸡鸣而起的作息才是。
虞茉轻笑：“你真笨，都说我失忆了。”
赵浔一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你。”她清清嗓，状似浑不在意地问，“你可是心仪知书达理、文静贤淑，又素有才名的女子？”
迎着虞茉莹亮的眼眸，赵浔耳尖绯红，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实则，过去十七载，赵浔心中唯有修身治国，此乃与生俱来的责任。至于爱慕、相思，与之伴生的愁惘，遇见她以前，不曾深想亦不曾体会。
若非羞于启齿，他当告诉虞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应是先有心仪之人，后有心仪之故。
谁知，虞茉竟将他的否认曲解成另一番含义，她恍然大悟道：“那你定是心悦于英姿飒爽、不让须眉的女子。”
愈听，赵浔面色愈赧。
他不愿再作答，唯恐言多必失，被看出端倪。于是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渴不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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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抵达遥中县时，已是深夜。
赵浔包下城中最好的客栈，一面用晚膳，一面由内侍清扫厢房。
虞茉临窗而坐，因时辰不早，长街之上不见行人。唯有家家户户檐下打起的灯笼幽光，似漫天萤虫，别有一番烟火气。
她生长于钢筋混泥土的都市，对此难免感到新奇，虽听庆言嫌弃说是穷乡僻壤，仍不减兴致。
“先用膳。”赵浔只当她常年囿于闺阁，鲜少踏出府门，不免心疼，温声承诺道，“等到了苍州，我会放下手中的事，陪你四处转转。”
虞茉不置可否，就着他俊秀的脸庞多喝了半碗粥，旁的菜色着实提不起胃口。
赵浔忧心她会因此日渐消瘦，不禁懊恼，出宫前委实不该遣走母后好意安排的御厨。
见虞茉停筷，他将鸳鸯饼推过去，哄道：“尝尝看，遥中特有的糕点。”
她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口，皱起小脸：“太甜。”
赵浔低声笑了笑，乌润的眼眸倒映着烛火，似粼粼波光。
虞茉耳后微热，但总算将余下的半块糕点也吃尽。她用过茶盏，问起：“你方才说有好消息？”
“正是。”赵浔取出细长纸条，指骨一压，同她解释，“你托我打听的几人，如今已去往京城。”
“为何？谁安排的？”
赵浔：“最初，温太傅得知你的死讯，震怒不已，勒令虞家给出合理的解释。柳氏便将过错皆推至你院中仆从身上，自请携‘罪奴’入京。”
侍候不力，亦为仆从之过。更何况，无人知晓柳氏差人下毒、暗杀于她。
虞茉露出真心实意的笑：“还好依你所言，将我尚在人世的讯息偷偷知会了外祖父。此番姨娘将她们送去温府，倒是歪打正着。”
“你可知，柳氏为何执意入京请罪？”
“知道。”她颇有些不忿，嘟囔道，“请罪是假，去你府上商议‘代嫁’才是真。”
虽知结果如何，但她忍不住瞥向赵浔，支支吾吾道：“你、你应当不会娶虞蓉吧？”
赵浔正饮着内侍奉上的雨前茶，闻言，登时呛住，掩唇咳嗽几声，抬眸看她，不赞许地道：“你成日在想些什么。”
她被臊得腮畔一烫，主动挪去赵浔身侧，讨好地用方帕替他揩去眼尾水意。
漂亮的桃花眼微微泛红，倒像是受人欺凌了一般，透着自持又艳丽的矛盾气息。
虞茉看得怔住，直至眉心遭他伸指点了点，方回过神，窘迫地移开眼：“我不喜欢虞蓉，虽说仅仅认识一月不足，她总爱抢我的东西，烦死了。”
说罢，又正色道：“你以后便是娶妻，也需得娶表里如一的，否则呀，家宅不宁。”
赵浔眸光黯下，涩然道：“我并未想过。”
虞茉粲然一笑：“孺子可教。”
“……”
他心中愈发堵得慌，偏某些人尚未开窍，怨也怨不得。
用过膳，陪虞茉在院中消食片刻，二人上楼。房中已换好宫里带出来的杯盏、床褥等物，瞧着焕然一新。
她咋舌道：“小标间变身豪华套房？”
赵浔不解其意，只颔首吩咐众内侍退下，在虞茉门前止步。
虞茉晃晃他的衣袖，好奇：“他们是谁。”
与侍从所着劲装不同，这群忽而冒出来的人俱身穿华贵长炮，过分安静，也过分有条不紊。
赵浔眉梢轻挑：“小厮？”
“……”虞茉白他一眼，“你是在反过来问我？”
“咳，明日，安岳王的一双儿女会带兵来接应。”赵浔转移话题，“我与他们相熟，你不必拘谨，只不过，可想过用什么化名？”
因她不愿以虞家女的身份示人，户牒、路引皆需另择名姓。
可前世，虞茉二字也追随了自己十余年，她一时犯难：“江茉？江鱼？”
赵浔玉容骤冷：“‘江’姓不佳，你再想想。”
“好……”
时辰不早，他嘱咐虞茉早些就寝。她也存了慢慢适应的心思，爽快道了“晚安”，回房、闩门，一气呵成，不见丝毫留恋。
赵浔莫名怅然若失。
待庆言得信来报，便见主子望着姑娘家的厢房门出神，忍不住撺掇：“殿下，您既舍不得，何不将人骗回京城。”
他淡淡掀了掀眼帘，一面示意庆言跟去胡梯，一面惆怅道：“非君子所为。”
“可奴才觉着，君子不抵心上人重要。”
赵浔眸色闪动：“她若执意留在苍州，我怕是不好阻拦。至多寻些女护卫，再帮衬些银钱，却也不知她愿不愿接纳。”
庆言提醒：“殿下，事在人为。”
他缓缓眨了眨眼，平视前方，陷入了沉思。
--
晨起，窗外传来阵阵马蹄。
虞茉悠然伸了伸懒腰，洗漱一番，对镜绾了简单发髻。这是她自杨府丫鬟处学来的，因着手生，显得不够精致，却胜过披头散发。
近来舟车劳顿，清减少许，倒衬得镜中人儿愈发秀丽动人。
她抿了抿散发着淡淡花香的口脂，整理了仪容，推门而出，见一内侍规规矩矩候在门前。
“你家主子可在房中？”
内侍屈膝，恭敬道：“回姑娘的话，乐雁郡主提早儿来了，正同主子在大堂说话。姑娘既醒了，容奴才下去回禀。”
“不必麻烦。”
虞茉自认不是什么大人物，何需劳烦将军之子抛下尊贵的郡主来相迎？她唇角笑意渐凉，无端生出几分烦躁，克制地道，“我随你一同下去。”
尚在二楼，便听闻女子清脆的笑声。紧随其后的，是赵浔清越的嗓音。
虽不似平日对虞茉那般温和，却也非一贯的冷沉，正能说明，他与这乐雁郡主交情匪浅。
京城、苍州，两地相距如此之远，他竟也有遗落的青梅？难怪提及安岳王，竟好似是一家人般地熟稔。
虞茉心中怒气翻涌，隐隐生出回房的念头。
怎奈内侍已先行两步，朝大堂正中仅有的一桌走去。旋即，附在赵浔耳旁低语。
“……”
她顿住，神情晦涩地与之对望。
赵浔眼底泛起笑意，微微颔首，示意虞茉过去。
虞茉却深觉刺目，只装傻充愣，她转头问小二，可否送些简便膳食去她房中。
忽而，眼前罩下大片阴影。
她抬眸，见赵浔长睫低垂，嗓音含着若水般的温柔：“已命人去买观潮居的招牌菜肴，应是马上要回来，随我过去，如何？”
观潮居，即遥中县的百年老字号。
虞茉可耻地动摇了一瞬。
她仰起脸，凝望近处珪璋之姿的少年，分神想——古人知事早，名门望族的子弟更是十二三便开荤。家中丫鬟、通房无数，更莫要说什么青梅、表妹、世妹。
自己竟险些忘了这茬。
乐雁郡主的视线也隔着距离，略带压迫地落在身上。虞茉愤然移开眼，冷着脸不愿搭腔。
赵浔只当她身子不适，抬掌在其额前探了探，关切道：“用过膳，还是唤医师来看看。”
虞茉吃软不吃硬，睫羽颤了颤，细声道：“还不过去陪你的郡主，人家可是快将我瞪穿了。”
“莫要瞎说。”他睇向虞茉发间素雅的玉簪，笑了笑，“给你置办了一些首饰，在铜镜前放着，梳妆时竟未留意过？”
不待她答，赵浔又道：“乐雁带了随侍丫鬟，唤来替你绾些新鲜样式可好？”
虞茉：“……”
好话俱被他说尽了。
失了声讨的先机，她不便再僵着神情，乖巧应声，领了乐雁的丫鬟回房。
丫鬟手巧，嘴巴也紧实，沉默着替她绾了垂鬟分髾髻。与妇人发髻相比，多了几分少女的俏丽。
赵浔所赠的珠钗亦非凡品，竟令她原就盛极的容貌愈发出众。
一颦一笑，妩媚动人。
饶是王府出身、自诩见过大世面的丫鬟，也忍不住多打量几眼，由衷地称赞：“姑娘真真似仙女儿下凡。”
虞茉矜持地弯了弯唇，因着承了情，再见乐雁时，噙着笑，欲屈膝见礼。
只她尚未福身，便被赵浔扶起，半牵半扯地在圆凳坐下。
乐雁接收到堂兄递来的眼神，颇有些不情愿地开口：“不必拘礼，只当我是寻常姊妹便是。”
早先，赵浔给皇叔去信时，便简略提了虞茉的存在，道是于自己有救命之恩。且再三叮嘱，莫要刺探她的身份，亦不可在虞茉面前称他为“太子”、“殿下”。
太子金口玉言，为臣为民，自是要遵守。乐雁便忍着满腔好奇，抿一口淡茶，装起哑巴。
唯有赵浔不受氛围影响。
他揭开食盒，将冒着热气的菜肴依次摆放好，又熟稔地往碗中添了少许白糖，递与虞茉：“尝尝看。”
虞茉浅尝一口：“不够甜。”
赵浔默契地再添两勺。
乐雁将二人亲昵的姿态收入眼底，秀美的面庞登时因愠怒烧了起来。她一拍桌面，厉声质问：“阿兄，您什么身份，怎可、怎可为此女布菜斟茶。”
阿兄？
虞茉端起茶杯，趁势扫了扫乐雁，暗自琢磨个中涵义。
究竟是意指亲眷？还是“情郎”、“情哥哥”诸如此类的暧昧称谓？
不待她细究，赵浔起身，眉宇间蹙着明显冷意。他唤上乐雁，并肩去了钱柜后。
乐雁侧眸，望一眼慢条斯理喝着豆花的虞茉，压低嗓音道：“皇兄，您堂堂太子殿下，岂能为一来路不明的平民女子鞍前马后。不对，便是圣上、娘娘，也定然舍不得差使您。此女甚是不知好歹，您可瞧见了？她方才——”
“乐雁。”赵浔淡淡道，“本宫不喜旁人对她品头论足。”
“皇兄！”
“够了。”他神色微冷，秀致眉眼透出一丝戾气，“你只需记住，对她不敬，亦是对本宫不敬。”
身为储君，赵浔一贯无需向旁人解释，亦无人胆敢打破砂锅问到底。
乐雁虽愤愤不平，却敬太子之尊，乖巧地垂下眼睫。她转念一想，那所谓的恩人姑娘若知晓自己救的乃是当朝太子，岂非要变本加厉？
不行。
定要牢牢保守皇兄的身份，莫要叫有心之人讹上才是。
--
虞茉自是不知遭人在心底如此编排了一番，用过早膳，见赵浔面色恢复如常，与乐雁相谈甚欢。
她刻意忽略心底的失落，挥退亦步亦趋跟随的内侍，出了客栈门，吹风消食。
客栈临江，树荫之下，印有王府府徽的华贵马车停了整整两列。赵浔一行的马儿亦被牵了出来，由侍从们装点货物。
夏日正是野花争奇斗艳的时节，虞茉俯身，撷了几朵蓝紫相间的小花，编织成手腕大小的花环。
余光瞥见赵浔的坐骑在望着自己，她走过去，笑道：“追风，你也想要吗？”
追风性情温顺，与她渐渐相熟，马蹄欢快地在原地踏了踏。
虞茉“忍痛割爱”，将野花插入追风毛发间，笑得眉眼弯弯：“你现在是世间最美的马儿了。”
不远处，世子赵凌领兵前来，见一俏丽美人迎风而立，身侧有骏马簪花、粼粼江面，似是一切景色甘愿为之作陪衬。
他示意众人原地休整，自己则翻身下马，朝虞茉走近，语调轻盈：“今日天气不错。”
虞茉闻声回眸，不解地看向来人。他容姿清秀，身量挺拔，约莫十六七，只态度过于熟稔，莫非是原身旧识？
她不动声色地后撤一步：“你认得我？”
“认得。”赵凌咧嘴笑了笑，自报家门道，“我从苍州而来，皇……信中提到过恩人姑娘的事迹。”
虞茉暗暗松一口气，原来并非旧识，而是安岳王嫡子。她眼底的戒备顿时消解了大半，福身见礼。
赵凌十分健谈，主动提及她关心的户牒一事：“姑娘若有什么要求，只管提便是，等回了苍州，我必定帮姑娘办妥。”
“多谢世子殿下。”虞茉笑盈盈地仰起脸。
“我十岁那年便随父王来了苍州，虽有自夸之嫌，但苍州的确人杰地灵，想必姑娘会喜欢。”
她果然起了兴致，杏眼不自觉睁圆。
赵凌便继续往下道：“你可知遥中县有一观潮居，但在苍州，不仅有御厨，更有南地名厨。”
虞茉：“岂不是比观潮居更胜一筹？”
“自然。”赵凌单手叉腰，语含得意，“苍州的山水风光亦是盛名在外。”
他又绞尽脑汁想了几多城中趣闻，逗得虞茉掩唇直笑。眉目灼灼，粉面桃腮，令赵凌虽羞于直视，却忍不住用余光一瞧再瞧。
--
这厢，赵浔隐去婚约内情，简略交代了来龙去脉，免得乐雁继续仇视虞茉，闹出不必要的争端。
既悉数说清，唤来内侍，问过方才虞茉更偏爱哪几道菜肴，而后快步出了客栈。
江岸边，柳树下，少年少女正眉飞色舞地交谈。微风拂起长发，虞茉屈指拨至耳后，笑容明媚，较春光愈加灿烂。
分明是美如画卷的一幕，却令赵浔心脏重重下坠，生疼。
他忽而意识到，若将虞茉留在苍州，她可会与阿凌生出情愫？即便不是阿凌，再有旁的郎君……
为何不能是他？
若说翻涌的醋意如一捆干柴，骤然生出的占有欲念则是火把，轻易焚烧了理智。
赵浔再难维持一贯的冷静温和，他眸色冷沉，上前隔开二人。在堂弟惊诧的目光中，圈住虞茉的腕骨，将人带离。
纵是盛怒之下，赵浔亦不舍弄伤了她。
是以虞茉并未察觉出异样，她脸上笑意未散，问道：“阿浔，你要带我去哪儿。”
赵浔不答，牵着她径直上了胡梯，在逼仄幽暗的转角处停下。
彼此挨得极近，他用身影轻易将虞茉困住，面沉如水，眸色深不见底。外放的气势强烈而霸道，无需触碰，也入侵了她的领域。
虞茉心跳骤增，鸦羽因不安而剧烈抖动。
可她不敢抬眸打量，似乎再倾身一分，彼此的鼻尖便能相触。
前所未有的压迫。
赵浔却不退反进，他喉咙耸动一番，欲质问，偏偏师出无名。欲指责，却也知是她的自由。
离了虚假的未婚夫的身份，于她而言，自己什么也不是。
……
沉默之中，气息不自觉交缠，旖旎在无声蔓延。
虞茉只觉周身愈来愈热，不必照镜子，也知晓她此刻定然面如熟虾。
更何况，赵浔离她不过半指之距，胸膛上的热意透过夏日薄衫，灼烧了她的呼吸。
“阿浔……”虞茉咽了咽口水，主动勾住他的手，“你别吓我。”
出乎她的意料，赵浔非但没有躲开，甚至顺势与她十指相扣。
在虞茉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赵浔再度逼近，低声问：“你可愿随我去京城？我，会保护你。”
她艰难吐息，不解道：“不是说好了，等去过苍州再从长计议。”
闻言，赵浔眉心轻折，紧接着，屈指挑起她的下颌，直至清亮瞳仁中盛满自己。
他重申道：“你可愿随我去京城？”
嗓音缱绻动听，气息无处不在。虞茉只觉自己坠入了一张温柔织成的网，愈挣扎，愈沉溺。
她不安地动了动。
赵浔深谙她肌肤娇嫩，先一步撤回手，免得留下红印。
察觉到他的动作，虞茉渐渐安心，噘了噘唇：“我不喜欢被旁人逼迫。”
可等了等，赵浔却不似往常那般哄她，而是带了一丝淡淡的寒意：“若我偏要逼迫你呢。”
虞茉才不惧怕，只抬掌去摸他的额头：“阿浔，你今日好生奇怪，可是身子难受？”
“嗯。”赵浔握着柔若无骨的纤手，缓缓贴近心口，近乎撒娇般低语，“我很难受。”
世间静了一瞬。
她的脸已然红透，挣了挣，赵浔却不肯松手。执意要她感受，掌下强健有力的心跳，极快，如同飞蛾扑火般热烈。
虞茉无措地蜷缩起指尖，试探道：“你喜欢我？”
“对。”赵浔深深凝望着她，“往后，莫要再提‘江辰’，只有阿浔，好不好？”
她心跳漏了一拍，被蛊惑着点头。
等等！
外间还有与他亲昵的乐雁郡主呢。
虞茉清醒过来，反悔：“你先松手，我们谈一谈。”
赵浔不愿，掌心揽住她的后腰，往身前一压，固执地道：“随我去京城。”
“男女授受不亲。”她忙不迭搬出赵浔从前说过的话，“你这般，实非、非君子所为。”
“呵。”
赵浔低笑一声，不知是喜是怒。
随即，他躬下身，重重覆上她的唇。

第25章 冲动
唇上传来的力度，昭示着赵浔此刻正处于盛怒之中。
他的吻吞没了一切话语，中听的、不中听的，皆消弭无声。一时之间，逼仄天地内，只余紊乱的呼吸与交织奏响的心跳。
虞茉如同被施展了定身术，杏眼因惊诧睁得极圆，一瞬不眨，呆呆地望着骤然放大的秀致眉眼。
赵浔亦回望着她，长睫半垂，瞳仁幽深，带了蛊惑之意，诱她共沉沦。
僵持几息，赵浔微微退离，继而阖上眼，再度覆了上来。
柔软，馨香，妙不可言。
或许情之一事向来是无师自通，赵浔虽从未有过经验，却循着本能衔住她软若云雾的唇，时而轻轻吸吮，时而重重碾磨。
虞茉顿觉脱力，双膝一软，无措地倚靠着他。身前，是炙热的胸膛，身后，是滚烫的掌心。
赵浔俨然化为了一团火，在焚烧她的理智。
但并未持续太久，赵浔克制着错开唇，彼此分离时，纠缠出“啵”的一声。
满腔怒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灭顶的愉悦。他眼尾上挑，眸中笑意蔓生，因得偿所愿而显得容光焕发。
俊俏得犯规。
重获自由，虞茉意识渐渐回笼，指尖攥着他的臂，勉力稳住身形。红唇稍见肿胀，眼神迷离，别提有多惹人怜爱。
赵浔眸光愈发深邃，竭力忍了忍，仍是难以自控地贴近些许，却并不彻底吻下。
而她呼吸急促，身躯剧烈起伏，动作间，不断擦过他的唇，相触又分离，折磨丛生，也似某种绮丽的对弈。
一颗心被勾得高高悬起，虞茉难耐地眨了眨眼，终于受不住诱惑，微微前倾，主动吮住了他。
赵浔错愕了一瞬，很快回神，在她试图退缩前反客为主。
分明是单调不过的触碰，却令人觉得，世间再无比之愈加愉悦的事。
辨不清，究竟是谁在挽留着谁，又是谁在贪婪地攫取更多。唇齿相依，不知疲倦。
赵浔食髓知味，力度渐渐失控，令虞茉不由自主地细吟出声。
狸奴般极轻的一声，窜入耳中，他却如遭雷击。脖颈红透，下颌抵着她的肩，大口大口喘息。
虞茉感受到环在腰间的手略微松动，拥抱不再严丝合缝。她睁开水雾迷漫的双眼，茫然地望向壁灯。
赵浔强压下不合时宜的变化，鬓角被热汗湿透，神情隐忍，眉心折出脆弱弧度。
此刻俱不便见人，他喑哑着嗓音问：“先抱你回房？”
虞茉紧抿着唇不言语，生怕泄出令她自己也倍感陌生的娇吟，遂埋首在赵浔怀中，由他去了。
所幸众侍从皆在楼下忙着装点行囊，不至于撞破二人的窘态。
赵浔将她抱至里间，似在竭力忍耐着什么，吐字显得十分艰难，他道：“再过半个时辰便要启程，你先将话本、首饰收一收。”
闻言，虞茉尴尬地偏过脸。
她还以为，回房是指“回房中继续”。方才过于紧张，尚未觉出滋味呢。
“哦。”虞茉故作矜持地应一声，可面上实在臊得慌，又不禁咬牙切齿道，“也不过尔尔。”
赵浔挑眉，回首望向眼神躲闪的少女，一字一句道：“什、么、不过尔尔？”
他嗓音压得极低，乍听平静，却令虞茉觉出一丝危险气息。
可输人不输阵，虞茉咬了咬唇，硬着头皮道：“你只懂蹭来蹭去，吻技，不过尔尔。”
“是么。”
赵浔回身在梨花木椅坐下，长臂一揽，将虞茉抱坐至腿上，眉梢轻挑，可眼底毫无笑意。他“虚心”请教，“你似是颇有经验？”
作为“博览群书”的现代人，便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可赵浔此时面色冷沉，她后背一凉，忙无辜地道：“我随口说说罢了，你不必理会。”
他面色稍霁，垂首吻过她的侧脸：“再试一回。”
占有欲作祟，赵浔彻底撕破了温润外衣，展露他最真实的一面。
强势，直白，叫人难以抵抗。
虞茉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环住他的肩，试图蒙混过关：“哎呀，郡主和世子远道而来，不好将他们晾着，今日先算了罢。”
赵浔却扳过她的脸，熟稔地吻了上去。
他克制着将人揉进身体里的冲动，攻势愈发温柔，直至虞茉无意识地回应起，方故意顿住，红着眼睛道：“喜欢？”
她茫然启唇，喃声问：“什么。”
舌尖随着张合若隐若现，赵浔福至心灵，趁势含住一截，轻易撬开她的牙关，共赴从未探索过的领域。
涎液被搅弄出“啧啧”水声，虞茉快不能呼吸，挣扎着要躲。
他意犹未尽地停下，吻去她眼尾晕出的泪意，再是面颊、耳珠，如同渴学的学子，偏生天赋极佳，竟在短短时间内摸索出新的门道。
虞茉瞪他一眼，却非当真不满，甚至可以说感受极佳。只不愿处于弱势，泄愤般在他胸口捶了两拳，催促：“该动身了。”
“茉茉。”赵浔贴着她的耳畔道，“我去大堂等你。”
“……”
既非情话，何必说得这般缱绻。
--
阖上房门，虞茉才发觉衣襟皱得明显，她只好另换了一身样式相近的，坐至铜镜前理妆。
冷不丁照见自己满面红光的模样，她神情微僵。
镜中人眼角眉梢净是餍足之色，几乎将“满意”二字刻在脑门儿……错觉，定是错觉。
虞茉倚着冰鉴平复过心绪，推开门，有内侍接过她的包袱。
阶前，赵浔正与堂弟说着话，见她来，笑意加深：“可还想骑马？”
她望一眼灿灿红日，摇了摇头。
赵凌腼腆地抿唇，欲同她搭话，却听乐雁勒马，扬声道：“都准备妥了。”
“好。”赵浔唤来庆言吩咐几句，“出发罢。”
虞茉入了舆内，隔着纱窗，见苍州来的兄妹二人身骑骏马整顿军纪，别提有多威风。
她眼巴巴地瞧着，赵浔不由得失笑：“你既不喜风吹日晒，又何必艳羡。”
“你不懂。”
虞茉心道，此间若有手机，便是成天坐马车也不会觉得无趣。她看向赵浔身后的追风，可怜兮兮地问，“你也要抛下我吗？”
“……”
赵浔尚未作答，赵凌行了过来，语调轻快：“浔哥，有好些年没同你比试过了，今日咱们三个赛一赛如何？”
闻言，虞茉故意清嗓，提醒赵浔自己的存在。
他忍着笑：“到了苍州再比也不迟。”
“那我也随你们一道坐马车。”赵凌说。
谁知自家堂兄竟凉凉掀了掀眼帘，不留情面地拒绝：“挤不下。”
庆言适时将追风牵走，唤道：“世子爷，该动身了。”
赵凌：“……”
--
虞茉拍拍胸脯，兴致高昂地道：“等秋日里天气凉爽了，我定也好好学骑马。”
赵浔莞尔，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她的唇。
似是有些肿了。
察觉到他的视线，虞茉不自觉放轻了呼吸，清清嗓，状似随意地扯开话头：“还未说与我你儿时的趣事呢。”
赵浔回神，眉头微拧：“趣事……我实在不知。”
“那便随意拣两件说说。”虞茉摆了摆手，“长路漫漫，正要靠这些个解闷儿。”
他深深吸气，从几岁开蒙、堂课为何逐一说与她听。并无特别之处，但兴许是失了记忆的缘故，虞茉听得津津有味。
赵浔道，学宫之中，皇子、公主及王侯贵臣的子女共同进学。每月设有比试与宴席，倒是热闹。
她意味深长地“哦”一声，揶揄：“既是男女同堂，想必有不少人对你目送秋波吧。”
此话不假，但虞茉未免调侃得太过理所当然。
“你呀。”赵浔睇她一眼，颇有些无奈，“说起话来，当真是百无禁忌。”
虞茉俯上小几，抬眸，愤愤然道：“究竟是谁百无禁忌？我还未和你算账呢，方才居然敢！敢！总之，与登徒子又有何分别。”
她越说越细声，腮畔猛地发起热。
赵浔自也好不到哪里去，耳根红透，连饮两杯冷茶才平复心绪。他默了默，正色答道：“情之使然。”
语毕，脖颈处也染上绯色。满目温润，羞涩难当，与霸道搂着她吻时判若两人。
虞茉掩住脸，从指缝间瞧他，问起关切已久的事：“你不曾有过心上人？”
“嗯……”
“表妹、世妹，关系亲近的女子呢？”
赵浔依旧摇头。
太子娶妻乃是国事，关系重大。适婚之前，原也不便同臣子女眷来往密切。
母后亦不喜皇子们文不成武不就，却过早沉溺女色，规矩十分严苛。
他见虞茉话音骤停，可分明是欲言又止的姿态，干脆道：“若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
“确有一件顶顶重要的事。”她勾了勾手指，示意赵浔附耳，迟疑地问，“你……可有收用通房？”
赵浔瞳孔颤了颤，忙不迭直起身，衣袖却遭虞茉扯住。
她亦是涨红着脸，可原则性问题，即便腼腆，也需打破砂锅问到底，于是催促：“答案。”
“没有。”赵浔喉结滚动一圈，探究道，“谁教的你这些？”
电视剧。
虞茉自是不能说真话，只信口推给乳母：“我听闻，男子成婚前多半要收用通房，只等大婚了方悄悄遣了出去，遂有此一问。”
“不全然是。”
世家大族间，女子并不比男子矮上一等。若有意通婚，相看时，家宅安宁亦是筹码。是以，身份愈尊贵的门第，愈乐于展示对未来主母的尊重。
可不该由他向小娘子解释。
赵浔看似神情淡淡，实则，虚搭在桌案的手，指骨压得僵直。
虞茉睨一眼近在咫尺的手，肤白如玉，五指修长，背部青筋凸显，仿似雕琢而成的艺术品。
她鬼使神差地，将侧脸贴了上去。

第26章 宠溺
面颊柔软，带着淡淡温热，蹭得赵浔身形小幅地僵了一瞬。他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鸦羽垂下，望向虞茉的目光近乎宠溺。
当她玩闹够了，移开脸，赵浔却又翻转掌心，托住粉若桃花的面颊。
手感奇异，惹得他忍不住曲指捏了捏，颇令人上瘾。
虞茉忙要拍落他的手，嘟囔道：“仔细将我的口脂蹭花了。”
语调似娇似嗔，无端撩得心尖发痒。
赵浔与她对望几息，毫无征兆地倾身，在嫣红唇瓣蜻蜓点水地碰了碰。继而，眉梢微挑，如同谈经论道般一本正经地道：“似乎并不容易蹭落。”
“……”
虞茉直起身，抱臂斜晲。一面端详某人温润君子的假象，一面琢磨二人如今的关系。
赵浔希望自己随他入京，可是念及长辈交情，想留存婚约？
可她尚且稀里糊涂，并未准备好接纳一古人作男友，甚至，不曾将“恋爱”列入短期计划之内。但，事情既已发生，以赵浔的性子必会坚持负责，她也的确纵容和默许了亲吻的发生。
究竟该如何是好？
见虞茉脸色变换，赵浔阖起书，开口道：“在想什么。”
她腮畔还带着浅浅指印，多了几分娇憨，令赵浔眼神软了软。
然笑意方起，却听虞茉轻声吐露出冰凉的话语，她道：“你以后不许再随意亲我。”
赵浔扯了扯唇角，意味不明道：“还有呢。”
虞茉却当他听了进去，不再拘谨，语速也快了些许，她神色认真地说：“你知道的，我还未决定好是否要去京城，虽说有外祖可以投奔，但也意味着我需常与虞家周旋。我无心荣华富贵，更喜欢安逸的日子，所以......”
不知为何，舆内陡然冷了冷。
她轻咳一声，继续道，“所以，鉴于异地恋实在艰难，怕是堵死了做恋人的路。”
赵浔与她早已培养出默契，是以听了新词儿，稍稍一想便能理解。他倾身向前，多情漂亮的桃花眼慵懒微阖：“你的意思是，不愿予我名分。”
“差、差不多？”
被他极黑的瞳仁盯着，虞茉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也并非是要一刀两断，毕竟来日方长，或许你我可以先慢慢熟悉，若是性情相投、也有机缘再会，届时可以考虑进一步发展。”
他薄唇紧紧抿着，眸底风雨欲来，却涵养极好地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虞茉心中登时失衡，不禁想，分明是他先吻的自己，怎好摆出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来吓唬她，于是怒道：“你待我不好，我看也不必考虑‘更进一步’了。”
这确有夸大其词之嫌。
赵浔孤高如云，可也不知从何时起，对她几乎有求必应，连绾发、斟茶的小事亦日趋熟稔。
她心虚地补充：“我的意思是，你的‘态度’待我不好。”
“那你告诉我。”赵浔无甚情绪地应声，“听了那些话，我应当摆出什么态度？”
虞茉理直气壮：“我不知道。”
他被生生气笑，伸出两指，在虞茉腮上掐了掐，算作讨要利息。眉宇间的霜雪之意褪去少许，嗓音带着无奈：“依照你的意思，若最后决意留在苍州，异……地恋，等同于你我缘分了尽。”
她小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心乱如麻。
异地虽是因素之一，还有便是，若在现代，既想抱得美人归，需认真追求才是，直至某日打动她的心。
可解释起来太过复杂。
虞茉也需得承认，受他的皮囊所惑，即便此刻说定，保不齐明日她又会主动打破。
折腾来折腾去，反倒自相矛盾。
她轻叹一声，勾着赵浔的脖颈，在他脸上胡乱亲了亲，破罐子破摔道：“算了，走一步算一步。”
赵浔原也不舍得同她置气，瞬时被安抚，唇角泄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虞茉瞧得心花怒放，也将不久前的思虑抛开，倚入他怀中。
男色当前，旁的稍后再议。
他抬掌抚过虞茉乌黑的长发，似绸缎，亮泽光滑，而她舒适得微眯起眼，满脸餍足。少了令人寒心的话语，气氛倒显得安宁。
与她不同，赵浔从前一心想保持距离，是以能退则退。可既已过界，便做出了抉择，往后只可能一条道走到黑。
赵浔不知她因何抵触，是有难言之隐，亦或是单纯的……
情浅。
无论如何，他不会放手，但也愿意循序渐进，一步一步虏获她的心。
于是，赵浔垂首，继续未道完的话题：“我不会逼迫你做出决断，但是，你也不必急于寻求答案，顺其自然。”
虞茉诧异地仰起脸，长睫轻颤。
如他所言，若不寻求答案，便无需定义二人的关系。可以是友人，可以是爱侣，亦可以什么都不是。
需得承认，这令虞茉松了一口气。
她顿时既羞愧又感动，后悔方才不该凶他，便带了些讨好吻了上去。
因着身量差异，柔软的唇落在赵浔线条流畅的下颌，令他喉结微动。克制一番后，揽着纤腰的手紧了紧。
虞茉将脸埋在他颈间，瓮声道：“于我而言，好似降生在这世间才短短两月。事事皆陌生，也无相熟之人，是以不曾想过往后。”
“我既愿意同你亲近，又总觉得不安，似乎太快了些，太匆忙了些。阿浔，我并非不喜，只是……太害怕了。”
归根结底，是没有归属感，以及，对于未知的恐惧。
赵浔听后，心疼得无以复加，垂首轻轻蹭过她的发顶，于沉默中安抚。
她唇角翘了翘，分神想——赵浔为何会倾心于自己？又是几时动了心？分明初见时还冷淡得可怕。
而自己又是何时产生了情愫，又到了何种程度？
情之一字，当真玄妙。
……
正胡乱想着，赵凌来了。
虞茉听闻马蹄声靠近，一把推开赵浔，回至小几前，佯装正襟危坐。
赵浔：“……”
他指骨轻屈，揉了揉眉心，按捺住想出尔反尔的冲动，朝外淡声道：“何事。”
“下棋么。”赵凌欢快地问，语调朝气蓬勃，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
虞茉很是艳羡，也不想拘着赵浔陪自己“坐牢”，于是挤挤眼，代为回应：“好呀。”
四人移步至安岳王府的马车。
舆内宽敞开阔，前后分别摆放了白玉雕成的棋盘，与长形茶几。
赵凌在棋盘一侧坐定，向兄长比了邀请的手势，虞茉则并着乐雁在旁观战。
乐雁沉默异常，对待她的态度也十分微妙，但架不住心存好奇，总是偷偷打量。见灵动的眸子左瞧右看，竟鬼使神差地将蜜饯推了过去，语气生硬道：“味道尚可。”
虞茉诧异了一瞬，很快会意，捻起一颗尝了尝，入口甜而不腻，她弯起眼睛，十分捧场地夸赞几句。
后者却似避之不及般挪开视线，围观棋局去了。
她也迫使自己忍住笑意，转头看向赵浔。
常言道，观棋不语。偌大马车内，竟无人搭话，俱是饶有兴致地端详落子。
赵浔神色淡淡，白皙的指尖衔着玉质旗子，动作不疾不徐，很是赏心悦目。
赵凌则眉头紧蹙，一手叉腰，一面视死如归般凝重。
虞茉静静观了片刻，确定不解其意，于是开始走神。她忽而想，也许自己能开一间桌游铺，纸牌、棋盘、骰子，制作起来不难，岂不比食楼茶坊更有销路？
“想学么？”耳畔冷不丁响起他清越的嗓音。
侧目看去，赵浔气定神闲地落下一子，对面愈发抓耳挠腮。他便趁着等候的空隙回望虞茉，挑了挑眉，示意她答复。
虞茉同情地瞥了眼赵凌，唇角微微抽搐，摇头说道：“太考验耐性，不适合我。”
闻言，他并不强求，目光落回棋盘，隐于袖袍中的左手却精准地握住了虞茉，指尖勾缠，一心二用。
她的脸倏然红透，又不便挣扎，免得动静过大，只好垂首去喝茶，佯作无事发生。
索性赵凌坚持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腾出位置让与妹妹，苦着脸道：“确实考验耐性，亦不适合我，还是雁儿来罢。”
乐雁棋艺精湛，赵浔神情渐渐凝重，只相牵的手始终不曾撤开。
甚至，当虞茉自以为隐蔽地挪开寸许，又被他捞了回去。
“……”
这莫名其妙的偷情即视感。
偏赵凌见她沉默，只当虞茉闲来无趣，便坐过来，支着脸同她说话解闷儿。
“姑娘，还不知怎么称呼你。”
虞茉努力忽视掌心属于另一人的体温，故作镇定地抬眼，答说：“姓莫，名雨，”
“莫雨。”赵凌含在舌尖念了两遍，咧嘴笑道，“小雨姑娘。”
“啪——”
白子重重落下，撞击出突兀音节。
赵凌背后蓦然发凉，不知源处，茫然地眨了眨眼。
虞茉也循声侧目，见棋盘两端，神清骨秀的少年与明眸皓齿的少女。气质相近，仪态优雅。
很是相配。
她心底涌出一阵酸意，松开相牵的手，容色恹恹地盯着茶盏。
赵凌凑近，目光扫过她微折的眉心，不解地问：“小雨姑娘，你怎么了？”
虞茉挤出一丝笑意，扯开话题：“你可听说过桌游？”
她简略解释过含义，又将耳熟能详的几款游戏说与赵凌，他听得兴致勃勃，忙取来纸笔，亲自研墨，央求道：“经营策略游戏？可否画出来让我瞧瞧。”
“好。”
学生时代，苦于没有电子设备，课间，同窗们在稿纸上手绘棋盘解闷，也是常有的事。
虞茉熟练地绘了许多方格与箭头，可要注释名字时，却犯了难。
她不曾习过书法，若是下笔，非但污人眼睛，还会暴露一手“奇怪”的简体字。
遂犹犹豫豫地看向赵浔。

第27章 念想
卸磨杀驴，已被虞茉掌控得炉火纯青。
譬如有求于他时，温言软语，一双漂亮的眸子无辜至极，就这般眼巴巴地望着。若还是不应允，要么倚过来撒娇，要么红了眼眶、惹人心疼。
余下的时间，倒只顾着解除婚约，或是憧憬起分道扬镳后的日子。
甚至，不愿在人前同他亲近。
赵浔心中介怀，却也仅此而已。盖因她虽行事娇娇滴滴，究其根本，离不开自己的纵容。
好比此刻，求助的眼神轻飘飘地投来，他便再难埋怨不久之前虞茉挣开他的手。尤其，在极度亲密过后，或娇或俏的种种脾性，他皆甘之如饴。
长指交叠，稳稳落下一子，赵浔偏过头，嗓音不咸不淡：“等着。”
既得了准信，虞茉登时抿唇笑了，杏眼弯弯，活像只偷了腥的狸奴，别有一番俏皮韵致。
赵浔鸦羽微微颤动，收回眼，专注棋局。
最后，他自是毫无悬念地胜了，乐雁心服口服，绷着小脸兀自复盘。
虞茉则朝外侧挪了挪，给赵浔腾出位置，待他坐定，将狼毫笔递去。继而，葱白指尖点着方格，念念有词道：“此处是茶馆，此处是绸缎庄，此处是绣坊，此处是酒肆……”
字如其人，笔锋遒劲有力，走势秀逸若行云流水。
她虽念得急，赵浔动作始终有条不紊，腕骨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端的是赏心悦目。
瞧得久了，虞茉竟生出一种错觉，好似他并非是在宣纸上走笔，而是搅弄着她的心，直至漾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听她话音戛然而止，赵浔执笔的手顿住，侧目望了过来，困惑道：“怎么了？”
虞茉按捺住不合时宜的悸动，错开眼，闷闷讲解起游戏规则。
她吐字清脆，如叮咚泉鸣，一桌之隔的赵凌唇角便不曾平直过。
乐雁眼角抽了抽，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遂抬肘轻推自家兄长，示意他瞧瞧对面这一对璧人——
郎才女貌，配合默契，一个粉面含羞，一个目露宠溺。
他们之中分明再容不下第三人。
无奈赵凌生性大大咧咧，非但没品出真意，反倒当成了催促，便嬉笑着凑上前，问虞茉：“小雨姑娘，我看你说的‘交通工具’太单一，加个骡子如何？谁走到了骡子的方格，能再进一步，马匹则进两步。”
乐雁：“……”
虞茉倒是眼睛亮了亮，下意识倚近赵浔，指尖划过纸张，迟疑道：“你觉得安置在哪一处合适？”
她的呼吸浅浅拂过耳廓，青丝也调皮地垂在赵浔臂弯。他定定看了几息，眸色微黯，但面上不显，提笔添好新的注解。
至此，《春和百商图》的棋盘初具雏形，骰子、旗子、银票等道具则需另制。
在长兄热情的招呼下，乐雁不情不愿地打量几眼，竟出乎意料的新鲜。
迎着虞茉一脸求夸赞的神情，乐雁双唇翕动，终是诚实道：“不错，适合买来与三两闺中之友同乐。”
赵凌亦赞不绝口，拍板说：“等回了苍州，我便差人去打，小雨姑娘，这——”
“阿凌。”赵浔捻了捻棋子，嗓音冷硬如铁，“再来一局。”
舆内瞬时少了谈笑，唯余玉石撞击的动听响声。
虞茉慢吞吞地吹干墨迹，当赵浔第三次“不经意”抬眸，方抿唇一笑，在他身侧坐定，佯装饶有兴致地观棋。
宽大袖摆之下，十指相牵，某人面色总算恢复如常。
起先，她还试图理解棋规，可瞧着瞧着，困意铺天盖地地袭来，竟“咚”地砸上赵浔肩头，无知无觉地睡去。
赵浔：“……”
他不便将人揽入怀中，是以扶着虞茉斜倚上车壁，又扯过薄毯披在她身前。
虞茉睡颜极为乖巧，长睫卷曲，唇若点樱，流畅饱满的鹅蛋小脸，肌肤吹弹可破。即便闭着目，也依然诱人。
赵浔如是想，旁人亦如是想。
余光见堂弟落子的手半悬，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虞茉。赵浔指尖微顿，神色平静地将薄毯往上一提，直掩住她的脸。
乐雁：“……”
太子皇兄分明对这莫雨姑娘有意，自家长兄却是个睁眼瞎。乐雁存了断掉赵凌念想的心思，遂问赵浔：“阿兄，你还要将小雨姑娘留在苍州么？”
初时来信，他简略提了户牒一事，也道会将人安顿在苍州，托王府照看一二。
赵凌果然忘了堂兄方才的动作，侧耳倾听。
“不了。”赵浔压低嗓音，言简意赅道，“我会带她回京。”
--
申时，亲兵开路，将浩浩荡荡的马车队列迎入苍州城中。
赵凌与乐雁兄妹二人，先行率兵回营，过后再一同去安岳王府。
不必避嫌，赵浔将睡梦中也蹙着眉头的少女抱入怀中，调整了更为舒适的姿势。她总算舒展神情，透着薄粉的面颊贴于赵浔胸前，朱唇饱满，如若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花。
他一时盯得久了，漆黑瞳仁愈发幽暗，有某种欲念破土而出，在心尖肆意生长。
喉结无可控制地重重耸动，赵浔低头，如受到蛊惑般虔诚地吻过她的耳珠，轻声唤：“茉茉。”
虞茉依旧闭目酣睡，满脸的毫无防备。
他沉默片刻，目标移换。含住嫣红的唇瓣，吮了吮，只觉柔软得不可思议。
原是想浅尝辄止，无奈赵浔高估了自己，亦或是，低估了虞茉的诱惑。竟忍不住碾磨起她的唇珠，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若非顾念着将人闹醒，他甚至想更深一步地索取。
赵浔极尽轻柔地吻着，一面想，再吻几下便松开。
再吻几下，
几下足矣。
然而，无人当真会来监察，他便放任自己沉溺，直至力度骤然失控——
虞茉因唇上刺痛茫茫然睁开了眼，入目是他微敞的衣襟，视线上移，落至喉间凸起，多停留了几息，再仰头，是赵浔俊秀非凡的容颜。
她眸中漾开笑意，欲说些什么，却牵扯了伤处，登时倒吸一口气。
赵浔面不改色地斟来清茶，笃定道：“应当是天热干燥，才致使唇角皲裂，润一润便好。”
“是吗。”虞茉抿了抿，果真好受许多，弯起亮盈盈的眼眸，“多谢。”
“嗯……”
已经入了苍州地界，一街之隔便是安岳王府，只他不舍过早叫醒略见疲倦的虞茉，便在此等候乐雁与赵凌。
闻言，她心安理得地环住赵浔，将他的衣襟蹭得更乱，直至露出内里精致的锁骨。
“好累哦。”虞茉一面在他怀中胡乱拱火，一面颇为真情实感地道。
虽说出行皆有“豪车”，可成日如此，仍是吃不消。更何况，她这具身子养在深闺，脆弱不堪，未患上水土不服之症已是幸事。
赵浔扫过她苍白的脸，心底泛起细密疼惜，紧了紧双臂，低语道：“事情已经办妥，不必再急着赶路，我们可以在苍州多歇息几日。”
虞茉轻哼一声：“我可没答应要随你入京。”
“……”
他当即息了声，神情落寞地望向纱窗之外，周身缠绕着淡淡的寒霜冷意。
虞茉瞧得心软，仰头在他喉间印了印，扯开话题道：“阿浔，阿浔，你快帮我看看。”
细白手指抵着略显肿胀的唇，她带了真切的疑惑嘟囔道：“好端端的怎么会疼呢？”
“咳。”赵浔耳根发烫，半晌后清了清嗓，底气不足地开口，“再用茶水润一润？”
“算了。”虞茉慵懒地说着话，鼻息拂过他的喉咙，似亲昵爱抚。
他深邃眼底有欲念翻涌。
当虞茉再度自以为隐晦地蹭过他精致的锁骨，赵浔忍无可忍，垂首吻上她的眉心。极轻，如蜻蜓点水，如雨落春山，带着克制与隐忍，透出无尽的眷恋意味。
虞茉怔了一瞬，腮畔蓦然浮现红晕，干脆故作矜持地移开目光，伸指戳戳他的胸膛。
硬邦邦的。
谁知赵浔竟握住她的指尖，薄唇凑近，一面凝望着她，一面细细地吻。
酥麻痒意自指腹传来，令她本能地瑟缩起，耳根、脖颈也随之红透。
虞茉羞得抽回手，抬起湿漉漉的双眸，抿唇一笑：“我们像不像是在暗通款曲？”
闻言，赵浔面色沉下，淡淡睨她一眼。虽不曾开口，却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虞茉识趣地收敛笑意，免得某人又要提什么名分，她颔首道，“我渴了。”
茶盏分明离她更近，但赵浔并不在意，倾身斟了一杯，亲自喂她喝下。
樱唇沾惹了水意，愈发显得娇艳迷人。
他遂又斟了一杯，迎着虞茉茫然的眼神，温声哄道：“茉茉也喂我，可好？”
嗓音低沉磁性，窜入耳中，令虞茉可耻地口干舌燥。她抬起手，欲接过茶杯，赵浔却往后一退。
虞茉：？
赵浔垂眸，明示性地扫过她的唇：“你说，往后不可再随意亲你。”
言下之意便是催促由她来主动。
虞茉可耻地心动了一瞬。
毕竟肌肤相亲，一旦起了头，很容易令人上瘾。更何况赵浔从容貌到身姿，俱是佼佼者，气息清冽好闻，似晨霜般洁净，怀抱却炙热如火，而他对自己的渴求……
鬼使神差的，她将茶水一饮而尽，半阖着眼贴近。
呼吸交缠，唇齿相抵。
横在腰间的手臂愈发收紧，似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衣料摩挲，引起阵阵战栗。
趁她迷离之际，赵浔熟稔地撬开牙关，勾弄着清香四溢的舌尖，如沙漠旅人遇上绿洲，贪婪地吸吮。
虞茉沉溺在他温柔的攻势里，正要学着回应，赵浔果断抽离，眼尾洇红，喘息道：“时辰不早了。”
他仔细抚平了她的衣襟，将垂落在身前的长发拨至耳后，确认仪容得体，方整理起自己。
温柔乡虽好，但不能害她衣衫不整、被旁人诟病。
虞茉心安理得地被他“服侍”，一面摊开棋盘：“我又不想开食肆了，阿浔，你说我开桌游铺如何？”
“在京城？”他扬眉。
“……”
还挺会捉取重点。
不待虞茉作答，庆言敲了敲车壁，请示：“主子，是时候下车了。”

第28章 醉酒
马车在王府阶前停下，身量瘦小的仆从脆声跪地，以背为凳。
“不必。”赵浔清越地道。
他掀开缀着流苏的提花绸车帘，朝虞茉伸出一手，将人稳稳当当地搀扶落地，眉眼低垂：“备了软轿，你可要坐？”
虞茉怕生，若是乘坐软轿，需得与他分开，忙不迭摇了摇头：“我和你一起。”
分明是随口之言，赵浔却听得勾起唇角，带着几分隐晦的深意重复道：“好，你我一起。”
她并未匀神探究，目光落向王府大门。
与后世著名的景点相近，厚重的朱木门，伴以金色瓦砾，房檐精巧，雕梁画栋，气势极为恢弘。
此时，仆从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恭敬地匍匐见礼。动作整齐划一，也十分安静，可见规矩森严。
管事躬身为二人引路，着绫罗、戴金钗的婢女们遥遥屈膝，在抄手游廊间穿梭。裙裾如莲，披帛翻飞，似虞茉曾在展览馆中欣赏过的画卷。
“阿兄，等等我们。”
恰直安岳王府的两位小主人归来，赵乐雁与赵凌自马背矫健跃下，前者神情明媚，眼角眉梢的笑意如何也掩藏不住。
众仆再度屈膝：“见过世子、见过郡主。”
“起来罢。”乐雁不再绷着脸，语调轻盈，多了几分碧玉年华该有的娇俏。
虞茉粗略打量一眼，尚未发散思绪，又被花圃中慵懒抻腰的小小身影所吸引——
是只毛发不一的狸奴，正张合着肉垫去够翩翩起舞的蝶，憨态可掬。
她惊呼着扯住赵浔的衣袖，双眸亮盈盈，示意他往长石上看去：“好肥的小家伙！”
赵浔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般欣喜的神情，究其缘由，竟是因一只不通人性的小狸奴，不由得失笑：“喜欢？”
而并肩同行的赵凌，早快步踩上石子铺成的甬道，捏着狸奴后颈，献宝似的抱至虞茉跟前，笑说：“它名唤潮生，去岁不知和谁打架，半条腿血淋淋的倒在园中，就此住了下来。”
潮生并不怯人，枕着赵凌的掌心斜睨一圈，又懒散地阖起眼。
虞茉瞧得心神激荡，欲伸手去碰，余光见中年管事急得额角冒汗，顿住，矜持地开口：“正事要紧，总不好叫王爷、王妃等咱们几个小辈。”
“是是是。”管事忙应和，“贵人这边请。”
她一步三回头，眉眼含笑，令赵浔快要以为狸奴实乃摄人魂魄的精怪所化。
他按捺住心底奇异的酸涩之意，将虞茉揽至身前，淡淡道：“待回至京中，送你一只通体雪白的番邦狸奴如何？”
虞茉不答反问：“你可有闻见什么味道？”
赵浔轻嗅，不确定地答：“花香？”
“非也。”她挑高了眉尾，语含揶揄道，“是大饼的味道。”
“……”
虞茉曾教过他何为“画饼”，道是空有承诺，不付诸实践。可番邦之物唯独宫中才有，他需得着人向礼部讨要，并非故意框设条件。
一旁的乐雁也从偶遇心上人的惊喜中回神，悄然打量虞茉，见她身处王府，却无丝毫惊惧。
如此处变不惊，哪里像是平头百姓？
--
行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抵达正厅。
虽说太子殿下有所交代，但君臣有别，即便免了见礼，亦不好大剌剌地坐着等候，安岳王赵子敬遂携妻妾来迎。
赵子敬年近不惑，面容却生得秀致，似是儒雅文臣。
其正妃荀雅则是赵凌生母，气质清冷，举手投足间尽显贵女风仪。
余下的，想必便是府上姬妾，零零总总有八位。年岁不一，但都衣着华丽，容貌端正。
虞茉不知该如何向皇室中人行礼，犹豫地朝赵浔身后贴近些许。却见他竟只是简单颔首，继而示意虞茉在下首的太师椅坐定。
“晚膳几时能好，孩儿饿了。”赵凌揽着双亲入内，不忘邀功道，“今日一路顺利，没出半点纰漏。”
赵子敬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眼虞茉，略含深意地笑了笑，看回儿子：“好，允你下月入营。”
并未过多寒暄，王妃吩咐传膳。
婢女们鱼贯而入，端来纯金打造的水盆，供贵人们净手。虞茉一面擦拭指节，一面端详盆沿镶嵌的宝石，暗叹奢华。
少顷，丝竹声响，着水袖长衫的舞姬随菜肴一同入内，令人目不暇接。
身段俱佳，歌喉婉转。
虞茉看得起劲，忽而想到什么，“噌”地回眸，却见赵浔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他误以为虞茉有话要说，微微倾身，扫过她绯红的耳尖，莞尔道：“若不合胃口，我差庆姜去食肆再买些。”
“你小点儿声。”虞茉唇角止不住地上扬，柔柔嘱咐，“叫主人家听去了，有失礼数。”
话里话外，将赵浔划入了己方阵营，关切之意如同细雨，润物无声。
他喉间溢出愉悦的轻笑，不再多言，坐直了身，举杯回敬皇叔。
虞茉也故作淡定地埋头吃菜，可心跳愈发的快，仿佛有小兽在其间乱闯。
……
酒过三巡，赵浔与安岳王说起朝堂之事，乐雁则被王妃唤去。
赵凌端着莲白温酒壶，往虞茉手边斟上一杯，兴致勃勃道：“小雨姑娘，这便是我说的苍州五绝，入口甘甜，深受女子喜爱。”
“是么。”
她凑近嗅了嗅，闻见果物清香，好奇地问：“可是梅子酒？”
“不全是。”赵凌虽不知酿酒秘方，但也能品尝出差异，推断道，“应当混合了三种以上的果物，具体是些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虞茉心想，再复杂也不过是果酒，应当醉不了人，遂浅浅抿一口，的确馨香扑鼻。
赵凌见她露出满意神情，咧嘴笑了笑，相邀道：“明日是祝神节，街市上会举行庆典，好不热闹。小雨姑娘，可要一同去逛逛？”
“好呀。”虞茉又抿了抿，渐而食欲大增，“再来一杯。”
祝神节，乃一年之中唯一不设宵禁的日子。
长街上猜谜、登高赏焰火、城郊燃放天灯，可谓是花样繁多。
她听得入迷，瓷杯屡次见底。
赵凌不察，兀自说得口干舌燥，又问：“苍州有座高山，风景宜人，如今正是花开时节，还能猎到野兔和山豕。姑娘若不嫌累，也可一同登高赏花去。”
这回，等了好半晌也不见虞茉应声。
她双颊透出更胜桃花的薄粉，看似凝望着赵凌，实则瞳孔涣散。
“小雨姑娘。”赵凌疑惑，“你这是……醉了？”
虞茉抿着唇不言语，眼尾洇红，一颦一笑间妩媚丛生。
赵凌看得呆住，只觉胸腔剧烈跳动，似是被勾去了魂魄。他手中茶杯脱落，在椅边碎裂成几瓣。
“叮——”
众人皆停下对谈，将目光移来。
赵浔率先瞥见了温酒壶，眉心微折，伸指掰正虞茉的脸。她面色已然酡红，流露出分明的醉态。
“阿凌。”他不悦道，“为何要灌她。”
“冤枉啊浔哥，小雨姑娘才喝了三杯，这酒原是不醉人的。”
赵浔深深吸气，知道自己确有迁怒之嫌，耐着性子吩咐婢女：“煮一碗醒酒汤送来。”
说罢掐了掐虞茉的脸，压抑翻涌的怒气：“还能走吗？”
虞茉蹙着眉头去躲，茫茫然：“你是谁？”
“……”
王妃拨开粗枝大叶的儿子，唤来几位身姿强健的嬷嬷，提议道：“还是先扶莫姑娘回房歇息罢。”
赵浔虽不放心，却碍于男女之防，点了点头。
待人走远，赵凌歉疚道：“都怪我太粗心，竟未察觉小雨姑娘的异样。”
“非你之过。”赵浔从震怒中抽离，心绪平复，中肯地指出，“她一向不懂得节制，劝也劝不住。”
语中是明晃晃的亲昵。
赵子敬大笑两声，终于能坦然地问：“啧啧啧，阿浔，你这是演哪一出？既让我们帮着隐瞒身份，还对人小娘子事事关心。”
赵浔耳尖微红：“皇叔。”
“好，不问了还不行么。”赵子敬和妻子相视一笑，“你瞧瞧他，还会知羞呢，小木头也要开窍咯。”
“……”
他神色复杂地望一眼虞茉消失的方向，在心中答，演这一出，自是怕某人抛下他跑了。
虞茉向往安逸，他虽能护她周全，可以二人如今的情意，怕是不能取信于她。
若在此时贸然袒露身份，欺骗在先，朝堂纷争在后，她一怒之下，坚持要和真正的江辰完婚……
赵浔不敢赌。
至少，在察觉到虞茉更浓烈的情意以前，不敢轻举妄动。思来想去，唯有回京后再从长计议。
索性已经送信入京，将江辰支开，不会给她二人撞见的机会。他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徐徐图之。
赵浔面色稍霁，肩上却陡然一重，听堂弟问道：“可我听小雨姑娘说，她想留在苍州。”
“她不想。”
赵凌：“……”
“回来。”赵子敬看不下去，笑骂儿子，“也不知随了谁，这般没眼力见。”
乐雁耸耸肩：“那定然是随了父王。”
赵浔归心似箭，约了翌日去书房议事，匆匆别过众人，由庆言领着去往虞茉落脚的小院。
“可喂过醒酒汤？”
庆言答：“刚服下不久，还未起效。”
快步进了厢房，婢女们默声行礼，安静退至外间。
虞茉已拆了发髻，身着寝衣，端坐在床头。小脸红扑扑的，许是心绪亢奋，双眼睁圆，亮晶晶地望着他。
赵浔屈指在她眉心点了点，温声质问：“怎么，这会儿又认得我了？”
岂料她果决地摇头：“不认得。”
“……”赵浔生生气笑了，双目微眯，试探道，“那，你可认得江辰？”

第29章 夫君
“江辰？”
虞茉缓缓眨了眨眼，眸中似有一瞬清明。
他顿觉有双无形的手将心脏揪起，呼吸骤停，喉结无声咽动。
静了片刻，虞茉柳眉轻蹙，疑惑出声：“那是谁，小学同学吗？我不记得了。”
赵浔松一口气，劫后余生般的喜悦淹没了痛楚，竟隐隐交织出细密的快意。
他抬掌抚平她的眉心，面色稍霁：“无关紧要的人，不必记得。”
虞茉却朝后仰去，避开他的手。
虽说少年嗓音清越动听，容貌也俊美无比，可乌发金冠、绣着仙鹤的素白长袍，及窄腰间华贵的黑金蹀躞带……
古人？
她端详的时间颇长，目光全然陌生。赵浔虽知此乃醉酒后的寻常症状，仍是不喜，屈指勾起她光洁小巧的下巴，霸道地开口：“茉茉，不许忘记我，喝醉了也不许。”
听他语态熟稔，还知晓自己名讳，虞茉眼底少了些许戒备，也的确觉得他眼熟，遂问：“你我是旧相识？”
“不是。”赵浔面不改色道，“我是你未来的夫君。”
彼此靠得极近，几乎额头相抵。他的瞳仁漆黑而深邃，睫羽纤长，唇型亦是姣好。
虞茉的脸慢腾腾地红了起来。
见她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赵浔轻哂，想着先去隔壁院落沐浴更衣，过后再来陪她醒酒，于是起身：“我一会儿来看你。”
“别走呀。”
虞茉攥住他的衣摆，环顾四周，从装潢到摆件俱是古色古色，再加之夜里灯火摇曳，瞧着极为瘆人。
她目露依赖，央求道：“你再陪陪我。”
赵浔登时心软得无以复加，复又回来，语含笑意：“好，我会一直陪着你。”
虞茉将信将疑，上下扫了扫，用残存的逻辑思维能力分析——她应当是在做梦。
否则，怎么会凭空变出如此符合她审美的少年，还极好说话。
也唯有梦中，才能要什么有什么。
她愈想愈笃定，目光落至赵浔喉结之下的层叠衣襟，里三层外三层，捂得严严实实。
沉吟片刻，抬眸道：“你穿太多了。”
闻言，赵浔神情裂了一瞬，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说什么？”
虞茉懒怠搭腔，伸手去扒他的领口，柔软指腹滑过锁骨，令赵浔呼吸凝滞。
他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忙捉住钻入中衣作乱的小手，眼尾泛起淡淡的红，哑声道：“胡闹。”
若说是斥责，语调低沉，几不可闻。虞茉便未当真，又端详起他的手。
指骨分明，白皙匀称，因常年执剑，掌心有一层薄茧。此时抵着她的腕骨，摩挲出细微的酥麻痒意。
虞茉反握住他，将脸轻轻埋了进去。
男子手掌原就宽厚，衬得她愈发小巧。赵浔顺势捏了捏，笑着哄道：“随我上京好不好？”
“有什么好处吗。”她懒声问。
“好处。”赵浔挑眉，“你想要什么，我都尽力满足你。”
虞茉瞥一眼形状漂亮的薄唇，羞答答地说：“你让我亲一下。”
他怔了怔，旋即失笑，垂首在她嫣红的唇上印了印。
大抵是没料到梦中情郎如此爽快，虞茉羞赧地捂住脸，从指缝中悄悄打量他。
赵浔被她的举措勾得心神荡漾，凑近，在葱白指尖落下一吻，继续哄道：“亲也亲过了，那便是答应我了？”
虞茉早已忘了在商谈什么，无所谓地点点头。
他自是不信，目光扫过博古架上的狼毫笔，干脆摊平了白纸，写下一份不具效力的契约书，落款为“阿浔”。
“茉茉乖。”赵浔将笔递与她。
她被美色冲昏了原就算不得清醒的头脑，生疏地握住笔，在赵浔飘逸的小字旁签上难以辨认的二字。
看着两团墨汁，赵浔：“……”
他不禁想，虞府请先生来开蒙时，某人会否在学堂打盹儿，以至于一手字连稚子也比不过去。
即便如此，她支着脸打瞌睡的模样，也当是顶顶可爱。
赵浔弯了弯唇，将契约书叠好，珍惜地放入她送的钱袋中。末了，低声威胁道：“不许嫁给江辰，知道吗？”
虞茉歪头，眸子清亮：“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
他面色当即变了变，后悔不该屡次重提，反倒令得她加深了印象。于是刻意放柔嗓音，“再亲一下，由你唤我一声‘阿浔’可好？”
桃花眼深邃迷人，笑时，星眸熠熠。
虞茉被迷得忘乎所以，点头如捣蒜，撅起饱满的唇。
“乖。”
赵浔勾着她的下颌，极轻地吻了吻，语调缱绻，“该唤我什么？”
她意犹未尽地舔过唇角，脆声道：“阿浔。”
赵浔赞许地摸摸她的头，垂首再度吻上。
“阿浔。”
“嗯。”他捧着她的脸加深亲吻，唇齿纠缠间，不忘提醒，“再唤一声。”
虞茉只觉舌尖被他含了一下，酥酥麻麻，快不能自如开口，模糊不清地道：“阿浔……”
赵浔眼眸幽暗，舔吃着她的唇，贪婪至极地索求：“再唤一声。”
待她唤了第八回，不留情面地推开赵浔，嘟嘟囔囔：“不要了，不要了。”
“……”
赵浔额角轻抽，心道，某人喜新厌旧的速度比想象中还快。他故意退开距离，佯装要走。
虞茉急忙环住他，软声挽留：“再聊五块钱，我还不想醒。”
“何为五块钱？”
她白一眼：“五块钱就是五块钱。”
赵浔也无意同醉鬼计较，用锦被将她拥住，指腹轻柔地按捏额角，随口道：“倘若我有事欺瞒与你，你待如何？”
虞茉舒适地窝在他怀中，懒声：“我生平最讨厌欺骗。”
他动作一顿，半晌无话。
岂料虞茉悠然睁眼，仰起小脸追问：“你骗我什么了？”
赵浔眉心微凛，不知如何作答，干脆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唇。
若说吐露的话语教人如置冰窖，那虞茉的双唇则如同烈火，焚烧了他的理智，心甘情愿与之沉沦。
他含着饱满的唇肉细细吸吮，一手摩挲她的耳珠，听虞茉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虞茉既想逃离，又渴求更多，呼吸急促，无措地环着他的肩，艰难承受。
赵浔顾念着她酒意未消，竭力稳住心神，退开寸许，欲问问她可还会头昏脑胀。虞茉却追了上来，吻过他的唇角，娇憨地道：“再亲亲嘛。”
否则，她醒后一切便会消散。
如此想着，虞茉跪坐起身，居高临下地捧着他的脸，学着赵浔方才的动作，先是碾磨唇珠，渐渐变为吸吮。
赵浔一手反撑着床榻，一手揽着纤腰，稳住彼此身形。
她的吻不知何时移至脸上，似轻飘飘的羽毛，滑过他的眉骨、鼻梁、眼睫。
赵浔目光愈发幽深，掌心施力，将她按坐至腿上。
趁着虞茉细声惊呼，他抵开牙关，撩拨湿滑柔润的小舌，堵住一切话语。
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势。
虞茉胸脯不断起伏，紧紧环抱着他的肩，心中有意抗拒，可身体诚实地挽留。红唇张启，生涩回应，眼尾湿漉漉一片。
严丝合缝的拥抱，破碎动听的细吟。
赵浔感受到不同于男子的柔软，仿似无骨，犹如流水一般能容纳万物。
邪念不合时宜地苏醒，他动作骤停，将虞茉从腿间抱了下去，面色绯红若霞。
虞茉仍在低声抽噎，指尖虚搭着他的胸口，眼神迷离。
赵浔重重闭目，缓和紊乱的气息，少顷，吻去她睫羽间的泪滴，哑声道：“茉茉做得很好。”
只视线触及她更胜酒醉的酡红腮畔，莫名心虚。
幸而汤药终于起效，困意铺天盖地地袭来，虞茉紧紧攥着他的领口，香甜入梦。
赵浔摆好软枕，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平，正欲去捞褪至膝窝的被衾，却遭虞茉冷不丁抱住。
他身形不稳，只得单膝跪地，而挺秀的鼻尖因搂抱深深埋了进去……
“轰——”
云霞自体内升腾起，染红了周身肌肤，连薄薄眼皮也惹上粉色。
赵浔强作镇定地抬起脸，刻意不去感受如雾如烟的柔软，他掖好被角，灭了里间的烛光，用袖袍掩住变化，嘱咐婢女夜中多留意。
说罢，披着月色，仓皇离开。
--
醒来时，虞茉只觉周身清爽，一问才知，是王府婢女伺候她洗浴过。
虞茉从未在旁人面前袒露身体，顿时尴尬得羞红了脸。婢女也同样面露羞赧，垂眸静静为她梳发。
镜中，她发觉双唇肿胀更胜往常，可分明还未涂抹口脂，不禁纳闷道：“莫非是王府中的驱蚊香囊效力不大？”
梳妆过后，虞茉下意识要出门去见赵浔。
但转念一想，王府不比家中，她人生地不熟，该少说少动才是。遂只差婢女传话：“可否帮我将庆言或是庆姜唤来？随意谁来都行。”
婢女忙笑着应“是”，不过，方出了小院，便遇上乐雁一行。
赵浔与安岳王在书房议事，赵凌去了军营，乐雁则代王妃出面招待贵客。
不论虞茉出身如何，若太子殿下当真钟情于她，将来一跃成为举国最为尊贵的女子也未可知。
是以乐雁少了些许蔑视，并十来位提着食盒的婢女，鱼贯而入。
虞茉的记忆尚停留在谈论“祝神节”，见乐雁着一身水蓝色骑装，端的是英姿飒爽，好奇道：“可是为了今夜的庆典？”
她眸色清澈，眼中的艳羡不似作假，加之容貌秀丽，极令人心生好感。
乐雁纵然因她差使皇兄而愤愤不平，终究不存在深仇大恨，便挤出一丝笑意，轻点头颅。
二人在院中蒲桃架旁坐下，婢女躬身摆好碗碟，虽是早膳，种类繁多，铺满了桌面，成色亦是精致美观。
虞茉原也并无相熟之人，见乐雁年岁相近且同为女子，不免话密了些，问道：“昨日瞧郡主骑术精湛，我也想学，不知可否传授些诀窍？”
闻言，乐雁讶异地蹙了蹙眉，探究的视线扫了一扫，方慢条斯理地开口：“无它，熟能生巧。若你当真想学，我可以教你。”
“可是。”虞茉底气不足道，“我怕晒，还是等秋日里再学好了。”
乐雁：“……”
二人又天南地北扯了许多，听闻乐雁自小习武多过习文，她眸光骤然发亮，甚至，有些黏糊糊。
虞茉由衷赞叹：“你好特别。”
“是、是么。”乐雁耳尖红了红，不愿轻信，试探道，“你难道不觉得，我这般很不男不女。”
“噗——”
她登时被茶水呛住，咳得腮畔透红，不忘怒斥，“谁说的，报上名来，我们套麻袋去揍他。”
乐雁没忍住弯了唇角：“实则，我的确揍过那人，还是两顿。”
虞茉也跟着笑：“那便好。”
乐雁观她肤若凝脂，气质亦是出尘，哪怕苍州城中最负盛名的音娘子也稍逊一筹。可言谈间稚气未脱，对礼数、纲常也极为迟钝。
简直像是，深山中的漂亮精怪初入凡尘。
可惜，答应了皇兄不得探听。乐雁放下茶盏，眼睑微抬，礼尚往来地问：“小雨姑娘，那你与闺中好友，平日都做些什么呢？”
对着赵浔，她能信口胡诌，可对着乐雁，虞茉竟生出一丝愧疚之意。
想了想，倾身道：“你先答应我，听完不告诉旁人，包括阿浔。”
“自然。”乐雁郑重允诺。
虞茉取杯轻碰，方悠然开口：“我与好友，平日也不过是上学堂的间隙，聚在一处共进午膳。旬假里，则花样多一些，偶尔听曲看戏，偶尔去周遭城镇转转。”
再复杂的，不便译作古人熟知的事物，她干脆略去不提。
乐雁听得入迷，忙追问：“你们竟不会比诗比画，比谁人绣工精湛？”
“不会。”虞茉耸耸肩，十分坦然地道，“你说的这些，我们压根儿就不会。”

第30章 果决
初夏时节，晴空万里，耳畔传来蝉鸣阵阵。
赵浔赶在午膳之前处理完琐事，脚步匆匆回了小院。
虞茉正在蒲桃架下乘凉，葱郁藤蔓中，她闻声侧目，乌发在半空划出一道黑亮的弧度。
许是念着要出门游玩，略施粉黛，一张小脸愈发显得明眸皓齿。而身上着轻纱曳地裙，青藤粉衫，竟似是话本子里的花妖修出了人形。
他将将穿过月洞门，骤然见如斯美景，不自觉顿住。
二人一坐一立，隔着几步之遥相望，谁也不曾先打破这份宁静。
直至庆姜怀抱着信鸽而来，步履不停，口中诧异道：“主子，为何不进去？”
静谧如同一张蛛网，瞬时断裂消弭，世间种种响动重又灌入耳中。赵浔收敛了神色，接过京中来信，交代几句，转头向虞茉走近。
他眉宇间噙了淡淡笑意，瞳仁在光下剔透清亮，凝望着虞茉：“去千鹤楼用午膳如何？”
早前允诺带她四处转转，赵浔今日换了身低调的竹青色圆领长袍，绣纹雅致，眼尾上挑，端的是温润如玉。
虞茉绕着他行了一圈，见婢女们默契退至院外，踮起脚尖，在赵浔腮畔印了印。
聪颖如他，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牵过虞茉的手，低声问道：“原来，你更喜欢我做这身打扮。”
她偏过脸去，揉揉发烫的耳尖，虽倍感羞赧，还是诚实道：“都喜欢，不过你平日多是深色劲装，像是冷冰冰的侠客，今日瞧着倒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美人。”
“……”
应是夸赞之词，可为何听后总觉得怪怪的。
赵浔携她在圆凳上坐好，斟酌半晌，试探地问：“你可记得昨夜发生的事？”
“嗯？”虞茉茫然眨眼，将他从头到脚扫了扫，神色渐渐凝重，“难不成，我对你酒后乱性了。”
未料想会从她口中听闻虎狼之词，赵浔面色倏然红透。
虞茉却误以为是默认，双唇讶异张启，对望几息方寻回自己的声音，正色道：“我会对你负责。”
饶是见惯了风波浮沉的太子殿下，内心深处涌出一阵无力，没好气地掐了掐她的脸，淡声斥责：“慎言。”
她颇不服气地努努嘴，嘟囔着开口：“那你说，昨夜发生了何事？”
赵浔闭了闭眼，用指腹替她轻揉片刻，话锋一转道：“你昨夜答应会随我一同入京。”
闻言，虞茉仰起小脸，眸中闪动着狡黠光芒：“口说无凭，定是你诓我。”
“若我当真有凭证呢？”他勾唇，从钱袋中掏出一份契约书，“白纸黑字，这下总不能抵赖了。”
“……”
虞茉瞪他，“你这是耍赖。”
赵浔不疾不徐地道：“兵不厌诈。”
彼此对坐，膝头相触。察觉到虞茉意欲起身，他微微施力，将人困在腿间，热意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去，旖旎丛生。
她瞠圆了眼，不知是羞是气：“你要不要脸。”
也不知是谁动辄“慎言”，又是谁最初对她避之如蛇蝎。
岂料赵浔掀了掀眼帘，语调低沉：“只要你。”
不要脸，只要你。
虞茉被他的直白打了个措手不及，慌慌张张地转移话题，催促说：“时辰不早了，我们……”
赵浔指腹微动，抵住她的唇，目光深邃：“不许逃避。”
说罢，又垂首在她腮畔轻啄一口，分析利弊道：“留你在苍州，我不放心。”
她怔怔抬眸：“可你不是说，安岳王将苍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还能托郡主和世子照应我。”
赵浔幽怨叹息：“便是如此，才更不放心。”
“我明白了。”虞茉恍然大悟，“你是忧心我会看上别的郎君。”
“难道不会么？”
锐利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仿佛能洞悉一切。虞茉心虚地移开眼，不答反问：“你呢，回京以后可会瞧上别的小娘子？”
赵浔果决地道：“不会。”
宫妃、女官、世家千金，他早已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女子，不曾多匀一个眼神，是以对自己颇有信心。
可若问他为何独独专情于虞茉，却也答不上来。兴许如此方是“情”之玄妙，无来由，未经权衡，唯本能使然。
虞茉“哼”一声，半信半疑道：“你瞧瞧安岳王，侧妃三人，妾室并通房足足有五。你们男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男人，只当是寻常，我却不能接受。”
她顿了顿，凝望着赵浔，嗓音轻飘飘的，吐露的话语却重如千斤：“我的夫君，终其一生只能有我一人，你自问做得到么。”
赵浔蹙眉，略有迟疑。
倒非他属意妻妾成群，而是此前从未深想。平日里政务繁忙，又醉心于武学，匀不出心神琢磨男女之事。
且古往今来，先迎娶太子妃，后纳良娣，他做或不做，依然是世人眼中的“常识”。
是以，冷不丁听虞茉提起新的论调，新奇之余，也需时间思量。
谁知不过是短短几息的思量，虞茉面色沉下，撅着唇大步回了厢房。
赵浔忙不迭跟了进来，半蹲下身，令她看清自己眼底的认真，说道：“我只愿娶你一人。”
“想的还挺美。”虞茉伸指戳着他的胸膛，眉眼弯弯，“我今岁不过十六，才不愿嫁人。况且，将来有了自己的铺子，若是生意红火，招几个年轻俊俏的郎君——”
她愈说，嗓音愈轻，只因赵浔眸底染了霜雪，凉凉地看着她，竟令得人脊背发麻。
虞茉被他的凛冽气势所慑，乖巧认错：“我瞎说的，你权当没听见好了。”
“茉茉。”赵浔压低了眉尾，语调平平，可她却品出了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这种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回。”
“你又吓我。”
虞茉环着他的肩，将脸埋进颈窝，委委屈屈地道，“我偏要说，我今日要说，明日还要说。你不爱听，那便去寻旁的小娘子。”
猝不及防的拥抱，砸得他半点脾气也无。
赵浔抬掌轻抚她的乌发，清了清嗓，温声哄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对么。”
明白归明白，也不妨碍她气赵浔拿出对待生人的气势吓唬自己。
见虞茉不搭腔，赵浔将人抱起，居高临下地吻过她的眉心，态度软化：“不提这些，先带你去看庆典。”
赵浔拣了一支色泽透亮的白玉钗替她戴正，目光下移，落至粉嫩的唇，笑说：“口脂都被蹭花了，我帮你重新抹？”
她这才似嗔似怨地抬眼：“你又不会。”
不论如何，总算愿意理人，赵浔克制着啄了啄她的耳珠：“我去外间等你。”
梳妆妥帖过后，相携出了月洞门。
虞茉仍是冷着一张脸，愠色使得她眼波若流光，别有一番生动明媚。
赵浔挥退众仆，朝她伸手，虞茉权当没瞧见，懒声问：“乐雁和世子殿下呢？会一同去么？”
“嗯。”他说，“约了在东门碰面。”
此去东门尚有些距离，以虞茉的脚程，怕是要足足两刻钟。
走了一会儿，她开始喊累，精致的眉眼耷拉下来，好不可怜地望着赵浔。
“……”
他沉吟片刻，斟酌着提议，“唤顶软轿过来？”
虞茉环顾四周，见仆从零星几个而已，遂揽着赵浔的肩，一面亲吻他的脸颊，一面撒娇道：“你背我。”
赵浔唇角微微抽搐，凉声拒绝：“坐软轿。”
“可是坐软轿就不能和你说话了呀。”
她毫无芥蒂地哄着，仿佛不久之前生闷气的另有其人。而赵浔明知虞茉在演戏，仍是眉眼微翘，泄露出一丝明晃晃的愉悦。
天人交战片刻，赵浔躬下身，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腿根。云雾般的柔软挤压至背部，难以忽视。
他深吸一口气，穿行过佳木葱茏的石洞，强迫自己不去在意掌心、脊背处柔若无骨的触感。
失了话音，气氛陡然变得静谧。
虞茉屈指勾缠着他的一缕发，闲谈道：“你送我的药膏都极为好用，不知可还有能涂至唇上的？近两日，总是没来由地发肿，好生奇怪。”
赵浔：“……”
她垂眸，见近在咫尺的一双耳倏而通红，倍感稀奇，忍不住戳了戳。
“茉茉。”他厉声警告。
虞茉自是不怕，嚣张地俯身嘬了一口，发出清脆声响，像是在说——你奈我何。
赵浔登时趔趄一步，险些将人从背上摔落。绯色如霞，迅速铺满了玉白面庞，连脖颈与耳根也不放过。
“阿浔害羞了？”她抿唇偷笑，故意道，“阿浔真可爱，茉茉喜欢阿浔。”
可不论她如何逗弄，赵浔始终不愿搭腔，眉眼沉沉，冷着脸将人在拱桥旁放下。
花圃中，有十来位婢女在修剪枝条。
人多眼杂，虞茉也不便再赖着他，遂行在前头，脚步轻盈若飞。
是以乐雁见她二人相隔甚远，还当是起了争执。可转过头来，看虞茉笑得比花儿愈发娇艳，又在心中否决。
赵凌站直了身子，朝虞茉招手：“今儿一早我托人去打棋盘了，兴许过两日，咱们能凑一桌。”
“好呀。”她正想比对实物的差距，有人代劳，自然乐得清闲。
四人乘车来到千鹤楼，是苍州城中最富丽堂皇的建筑，尖顶塔状，足足有五层高。
临窗望去，长街之上行人熙攘。八街九陌，铺面布局与她所见过的丛岚、开阳相比，开阔而宽广。
忽而，一容姿清瘦的少年抬眸望了过来，目光似是不经意掠过，极快又含蓄收回，隐于人群中。
因着历经过刺杀，虞茉心生警惕，欲同赵浔提上一提，却见身侧的乐雁双颊微红，直直盯着少年远去的背影。
哦！
有情况。

第31章 怀春
虞茉静静端详片刻，凑上前去，轻声问：“你认得他？”
乐雁难得露出近乎羞赧的神情，眉眼霎时柔和，迎着她的视线点了点头：“认得。”
少女何人不怀春。
只乐雁生长于王府之中，父亲手握亲兵，维系一方安宁，兄长亦继承衣钵。以至于她受了熏陶，自小善骑射、善舞刀，独独不善琴棋书画。
久而久之，便成了贵女中的异类，虽有心事却无人诉说。
见虞茉同太子皇兄关系密切，乐雁仿佛是在异乡遇见了故交，忍不住倾诉道：“段郎素有才名，是除了凌哥儿以外，苍州城里最受女儿家欢迎的郎君。”
回想方才的匆匆一瞥，乐雁口中的段郎身量清瘦，甚至称得上病弱。但眉清目秀，透着一股子书卷气，不掩风流。
要虞茉说，自是比不得赵浔，可周身气度却也胜过万千男子。
她亲热地环住乐雁的手，耳语道：“的确出挑，莫不是你也倾心于他？”
乐雁虽羞得双颊绯红，仍坚定地“嗯”一声，带了淡淡愁绪道：“可惜，段郎的胞妹与我不大对付。”
若说段文珺是出了名的才子，其妹文音则是出了名的才女。得知乐雁倾心于长兄，竟明里暗里刁难于她，偏还料定了乐雁痴心一片，不会仗势欺人。
当然，这些个，是虞茉听过二人相处的细节之后琢磨出来的。
文采斐然的病弱公子，英姿飒爽的王府千金，倒也相配。
“你可是郡主。”虞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便是横着走，旁人也无可指摘，怎么能反过来被人霸凌？”
乐雁：“你是说欺凌？她们并未欺凌我。”
“语言暴力也是暴力。”虞茉神色认真，“即便你出生贫寒，何尝不是双亲的掌上明珠？凭什么要受她们挤兑，又凭什么要活成世人眼中的淑女模样？”
她自知此番言论在大周朝会显得惊世骇俗，顿了顿，迎着乐雁似有所悟的眼神道，“世间千千万万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女儿家与女儿家亦是大不相同。”
“你说的对。”乐雁眉心一紧，“好比男子，可以从文、从武、从医，女子亦当如是。”
说罢，乐雁眸光微闪，带着几分歉疚道：“小雨姑娘，在开阳时，我不该对你那般……”
虞茉笑了笑：“无妨，正所谓不打不相识。”
她又缠着乐雁问了许多关于段郎的事，听起来，并非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只段文珺疼爱胞妹，乐雁又一贯报喜不报忧，怕是连赵凌也不知妹妹在贵女间的尴尬境遇。
虞茉虽觉无奈，倒也能理解。
于女子而言，家世、名声，俱是谈婚论嫁时的筹码，难免要顺应形势，奉段文音为榜样。
却听乐雁主动提起：“实则，音娘子昨儿还下了拜帖，邀我去参加劳什子赏花宴。一听便是要作画，小雨姑娘，你鬼点子多，帮帮我罢。”
“可我不善丹青。”虞茉无辜地眨了眨眼。
“是么。”乐雁难掩失落，阖上窗，边走边道，“我虽有涉猎，终究不敌她们。往常便也算了，只这回适逢音娘子生辰，段郎应下来做‘考官’，才生了攀比之心。”
虞茉对上棋桌前赵浔含笑的眼，心生一计，说道：“我有主意。”
--
落日熔金，云兴霞蔚。
乐雁骑着枣红色的高马，作为请神使者，被拥簇着行过长街。她手持玉剑，眉间被虞茉点缀了金色花钿，显得高贵而优雅。
“快看快看。”虞茉兴致勃勃对赵浔说，“我那一笔，真真是画龙点睛。唉，我可真是行走的智囊团。”
赵浔被她的自卖自夸逗笑，忍不住垂首，可碍于堂弟在场，动作微顿，转为矜持地觑她一眼。
赵凌也挤了过来，目光扫过提着花灯的长队，与道路两旁负责护送的侍卫，见庆典正有条不紊地进行，松一口气，问虞茉：“小雨姑娘，是不是很热闹？”
四下人声鼎沸，虞茉费了些力气方听清，回之以笑。
只唇角将将扬起，腰间遭人轻掐了一把，她疑惑抬眸，却见赵浔无事发生般望向远处。
“……”
胡乱吃醋。
也因着环境嘈杂，彼此不便搭话，齐齐目送游龙般的长队消失在巷尾。继而，摊贩涌出，支起各色写了谜语的灯笼。
等祭礼结束，乐雁回来，几人相携出了千鹤楼。
赵凌终于寻得时机，忙不迭跟上虞茉，如数家珍道：“从前在京中，逢年过节皆设有宫宴，来了苍州才知，民间有民间的喜庆法子。譬如沿江的焰火，俱是浏州特产，还有萤州画船……”
乐雁与赵浔并肩行着，感受到身侧难以忽视的凉意，不免好奇地问：“皇兄，您预备何时向小雨姑娘坦白？”
原先，乐雁忧心虞茉乃空有美貌的粗俗之辈，若让她傍上堂堂储君，岂非乱套。
可短短两日，已大为改观。
乐雁甚至在想，若自己身为男子，亦会对她心生爱慕。既如此，皇兄何不坦诚以待，牢牢抓住缘分。
闻言，赵浔沉思片刻，淡淡道：“是该临崖勒马。”
而行在前头的虞茉，正听赵凌说——宫宴上常有贵女为了偶遇赵浔使出浑身解数。
她抿了抿唇，笑意渐渐淡下。
赵凌哪里懂得看人脸色，兀自滔滔不绝。她懒声应着，悄然回首，撞入一双深邃幽暗的眼眸。
对望的霎那，赵浔周身寒意消融，焰火在他瞳心绽开簇簇暖光，似玉质神像步入尘世，顷刻间鲜活。
虞茉唇角止不住地上翘，提起裙裾，急急往他奔去。
人潮拥挤，唯她逆流而行，似一抹璀璨星辉，径直撞入了赵浔心底。
他恢复成虞茉熟悉的温润模样，伸臂将人扶稳，语含笑意：“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乐雁朝虞茉揶揄地挤挤眼，拉着兄长离开。
她自在些许，环住赵浔的臂，低声说：“只是忽而发觉，我想你了。”
“嗯？”赵浔倾身，显然未曾听清。
虞茉羞于重提，涨红了脸扯开话头：“世子方才告诉我，在宫中常有贵女给你送信、送荷包，怕是倾心于你的公主也不在少数吧。”
赵浔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戳穿道：“后面半句，可是你自己加进去的？”
她心虚地别过脸，语气却理直气壮：“还不是某人常拿我与尊贵的公主娘娘相比，想也知道，你没少同她们来往。”
的确常有来往，可那是因为，公主们乃是他血浓于水的姊妹。
赵浔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不知该如何辩驳，好半晌，憋出一句：“拢共只比较过一二回。”
果不其然，虞茉瞪圆了眼：“这是重点吗！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赵浔：“……”
她兀自气了片刻，又好奇追问：“那么多世家千金、窈窕淑女，你当真谁也没瞧上？还是说，瞒着不愿告诉我。”
“当真没有。”赵浔轻掐她的脸，语含无奈，“男女不同席，至多打个照面而已，莫要多想。”
虞茉勉为其难地接受，余光瞥见侧前方的小摊上摆着各色香囊，起了兴致，忙令他在一旁等着，神秘道：“我去去就回。”
仔细回想，赵浔为她置办了不少衣裳和首饰，价值难以估量。
她有心入乡随俗，赠赵浔一款香囊，虽不抵亲手缝制来得珍贵，但可是她亲手挑选、亲手付账、亲手所赠，想来相差无几。
若赵浔随身佩戴，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也可算作是她在宣示主权。
虞茉心情大好，躬身逐个挑选，伸指点了点：“鱼戏莲的样式，品蓝、桃红各来一个。”
“好嘞，姑娘。”
摊贩另赠她一条长穗子，朗声解释，“今儿个是祝神节，我夫人特地取‘长长久久’之意编了九条穗子，嘱咐我赠予有情人，祝您二位百年好合。”
“多谢。”虞茉受宠若惊，接过来一瞧，由衷赞叹道，“尊夫人真是生了双巧手。”
她将香囊与穗子编在一处，垂首系于腰间，方转身去寻赵浔。
不料，见一身着柔娟曳地长裙的女子正同他搭话。
距离不近不远，隐约听见女子询问他名姓。赵浔无意作答，神情淡淡，眉眼间俱是疏离。
饶是如此，虞茉心底仍就止不住地泛起酸意。她迁怒地捏了捏手中香囊，气愤某人格外招惹桃花。
但见他眸色发冷，流露出明显不耐，甚至，朝隐于暗处的侍从微一颔首。虞茉忙往前两步，趁佩着冰冷长刀的侍从厉声驱赶之前，解围道：“夫君。”
娇娇俏俏的一声，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霎时激起千层波浪。
赵浔短暂错愕，随即，耳根猛烈地烧了起来。
幸而有夜色作遮掩，他紧了紧后槽牙，终于正眼看向拦路的女子：“告辞。”
说罢，冷若冰霜的面庞多了丝浅淡笑意。他自然地伸手，牵住虞茉，凑近了唤道：“夫人。”
“……”
虞茉没好气地提醒，“我方才并非是在唤你。”
赵浔不信，意味深长地勾唇：“那为何会允我牵着你？”
她面不改色：“小孩子不懂事，牵着玩玩儿。”
二人相携走远，始终不曾回眸。
女子绞紧了手中丝帕，嗓音因气闷而微微发颤，吩咐道：“去查查，他们是何人。”

第32章 摘星
天色彻底暗下，远处，一盏一盏幽微灯火飞奔向月。
虞茉再无心思猜谜，催促道：“快快快，我也要去放天灯。”
王府侍卫已提前圈出场地，在城郊某处迎风山坡，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听闻主子们要出发，驾着青顶马车缓缓驶来。
赵凌却说：“不必，夜风霎是舒爽，还是骑马过去的好。”
仆从依言牵来追风，赵浔自然地朝身后抬手，欲先将虞茉扶上马，岂料握了个空。
而虞茉对此一无所觉，她正笑盈盈地走向乐雁，坦诚地说：“我拢共只骑过两回马。”
乐雁掌心摊开，宽慰道：“无妨，我们慢些走便是。”
马鞍两侧垫了松软棉花，不易磨伤腿根，她揽着乐雁的腰，舒适地叹谓一声：“还是女子心细，先前阿浔教我骑马，也不管我是初次与否，磨得我两日下不来床。”
说罢，莫名觉得诡异。
她腮畔微烫，掀开眼皮打量，却见乐雁煞有其事地应声：“他们皮糙肉厚，自是不懂得这些。”
虞茉长嘘一口气，无比庆幸古代消息滞涩。
二人有说有笑，慢吞吞出了城门。见一青草地，仆从们已经生起篝火，赵浔则提笔在纸上写着祝词。
她坐在马背之上，抬眸望天，无数“繁星”承载着心愿冉冉升起，闪烁着飘远，美不胜收。
“小雨，你也来写。”乐雁伸手将人扶下，一面解释道，“听闻祝神节的天灯能将心愿传至九重宫阙，很灵验的。”
虞茉忙不迭点头，观摩他们是如何题字、如何放飞。
可观摩得久了，发觉众人皆善书法，她一手的狗爬字着实难登大雅之堂。虞茉颇不服气，想她临摹了许多年字帖，钢笔字端正清秀，在古代竟成了文盲。
于是提起裙裾四处挑拣枝条，终于寻来一根趁手的，朝赵浔招手。
他将天灯交予侍从，带着疑惑走近，垂眸觑向虞茉手中：“这是做什么。”
“你的匕首呢？”虞茉比划道，“我想将它削尖些。”
赵浔照做。
刀刃泛着银光，在他手中流畅起伏，简单的削笔，竟也有一种雕刻藏品般的美感。
虞茉心下砰砰作响，目光自指骨分明的手，移向他蕴含力量的肩臂。再是精致的侧脸，被漫天星光柔化了轮廓，显得分外清润。
视线如有实质，令赵浔几乎握不稳刀鞘，他强撑着削平了枝条，直至光滑趁手，方交还与她。
侍从端来一盆清水，虞茉自告奋勇道：“我帮你洗。”
她挽起袖口，指腹穿过赵浔指缝，有模有样地替他搓洗沾惹的木屑。
赵浔弯唇：“今日怎么这般黏人？”
洗净后，他捻起丝帕，托着虞茉纤细的腕骨，投桃报李般替她擦拭。旋即，在她眉心落下轻轻一吻，眼角眉梢溢满笑意。
虞茉被勾得心神荡漾，趁着夜色浓稠，在他腰间摸一把。
赵浔：“……”
见他僵直了身子，虞茉得逞地挑了挑眉，握着木笔往桌案行去。
乐雁刚写完一副，羞怯地藏于身后，赵凌则一贯没心没肺，催促仆从帮忙煽火。
虞茉蘸了墨，在白纸上胡乱涂写，一面寻找手感，一面琢磨题词。
赵浔见她愁容满面，大抵猜出是介怀字迹，温声道：“你若是面面俱到，旁人岂不是没了活路。”
“我偏要。”虞茉噘了噘唇，忍不住辩解，“再者，我只是用不习惯你们的笔，绝非不学无术，亦或是满肚子茅草。”
她想了想，决意另辟蹊径——
学生时代，每日晚自习前，总被老师勒令临摹字帖。虞茉好胜心强，暗自买了一本圆体英文，苦练了几个春秋。
“让你笑话我。”她嘟囔着，在天灯上题下一行秀美长字。
赵浔虽不知是何种文字，抑或何种图案，但见赏心悦目，不吝夸赞道：“字如其人。”
虞茉咧嘴一笑，眼底满是得意，嘴上仍旧矜持地说：“好了，你快点燃它，我们一起去放。”
“一、二、三——放——”
随着赵凌一声令下，众人手中的天灯纷纷挣脱，乘着温柔夜风缓慢升起。
四周烛火熄灭，唯留闪烁着昏黄光芒的天灯，唯美不似凡间。
黑暗之中，赵浔揽过身侧的少女，垂首欲同她低语几句。岂料虞茉恰好仰头，双唇意外相接，竟无人舍得退离。
幸而赵浔理智残存，重重碾磨过她的唇珠，红着耳尖错开。
侍从们重又燃起烛火，乐雁轻“咦”一声：“小雨，你的脸为何这般红？”
“唔，许是天儿太热了。”
虞茉用手扇了扇，忙拉着乐雁去一旁说话。
之于赏花宴，临时锻炼画技并不可取，倒不如另辟蹊径。
虞茉说道：“明日，你在一旁观摩阿浔作画。当然了，重要的并非技艺，而在于墨汁，我想试着以蜜为墨，看能否吸引胡蝶扮作画中山花。”
闻言，乐雁双唇翕动，满目讶然：“这般奇妙的点子，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自是电视剧里学来的。
她笑眯眯地答：“兴许是话本里瞧的，记不大清了。”
有几成胜算，虞茉也说不准，只能等明日去了山中实践。一行人不再久留，赶在二更天之前回了王府。
穿过竹林，赵浔挥退仆从，主动躬下身。
虞茉熟稔地爬了上去，有气无力道：“为何方才还不觉得累，一回到府里忽而疲惫万分。”
赵浔步履稳健，丝毫不见疲态，他笑说：“明日何不歇一歇。”
“不行。”她简略说了来龙去脉，在赵浔肩头蹭了蹭，“乐雁也管你叫阿兄，我们应当帮她实现心愿。”
他讶异了一瞬，嗓音微冷：“皇室血脉，岂能由着臣子女眷品头论足。”
官员之女，若无诰命在身，得见圣颜时需自称“民女”。即便满腹才情，也越不过阶级去。
虞茉也想到这一层，后悔方才嘴快，商量道：“你权当没听见，一来，还需以乐雁的想法为主，我们也不知那段郎究竟品性如何；二来，人家自有兄长和父王撑腰，你又非皇亲国戚，还管别人蔑视皇权作甚。”
身为大周朝太子的赵浔：“……好。”
骤然提及安岳王，她心下纳闷：“我竟不用去请安么？会否有失礼数？”
“不会。”赵浔信口道。
实则，他不放心虞茉独自前去，可若陪着一道，该是众人朝他见礼才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省了。
虞茉将信将疑：“赶明儿还是得买些正经书瞧瞧，免得总被你糊弄。”
赵浔无辜道：“我何时糊弄过你？”
“哼。”她幽幽地开口，“即便不曾糊弄过我，但你摸着良心想想，难道没有一瞬，觉得我不学无术？”
“……”赵浔挣扎着解释，“彼时与你不相熟，是以偶尔揣测，仅此而已。”
虞茉捻了捻他急得发红的耳尖，语重心长道：“你我只是不在一个体系，并不代表我比你过得轻松。”
后世，人人寒窗苦读十余年，早晚自习外加周末补课。愿不愿意，都算得上刻苦。
可惜她所学之事在古代施展不开，还从优等生沦为草包。
赵浔不愿见她惆怅，故意岔开话题：“我分明记得，某些人说自己失忆了。”
“……”
虞茉恼羞成怒，在他颈间咬上一口，闷声道：“你会不会聊天。”
登时，他脊背紧紧绷直，声线低沉中带了明显的沙哑：“是我之过。”
她勉为其难地接受，指腹轻捻赵浔耳珠，兴致勃勃地说：“我虽不善书、画，却通琴、棋，当然了，此‘棋’非彼‘棋’。等世子殿下将棋盘打好，若是还原度不低，以后我便开间桌游铺子。”
语中笑意盈盈。
赵浔也不由得勾起唇角：“随我去京城，往后，你不愿做虞家女，那便不做。你不愿回温家，也不必回。你若有心做生意，我赠你几条长街的铺面。”
顿了顿，愈发郑重地道：“你若喜欢，想做什么都可以。”
虞茉在他腮畔重重印一下，扬眉：“可是，我喜欢天上的星星，你什么时候替我摘下来？”
“……”
“你看你看，又给我画饼。”她故意埋怨，语调实则欢快婉转，“还说不曾糊弄我，你就是欺负我无亲无故，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赵浔耳畔嗡嗡作响，觑一眼黑黢黢的树林，淡声威胁：“你若不想在此处做点什么，便安静些。”
“哦……”
虞茉的脸倏然红透，枕着他的肩不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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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回各院，婢女们试过水温，拥簇着虞茉去往浴房。一人替她解开发髻，一人替她收敛珠钗，另有一人竟伸手解起胸前衣带。
虞茉慌忙捂住，涨红了脸：“我、我自己来。”
“姑娘可是怕羞？”名唤柳绿的婢女抿唇一笑，宽慰她说，“昨儿夜里也是奴婢们伺候您洗浴的。”
她很快被剥得仅剩碧蓝抹胸，弧度丰盈饱满，双腿修长，肌肤如浸过牛乳一般滑腻。
婢女们忍不住多瞧两眼，俱是面色微烫，扶着虞茉踏入浴桶之中。
水雾将她腮畔蒸出薄薄的红，如一朵颤巍巍开放的山间桃花，泠泠如月，偏惹尘埃。
虞茉问：“郡主平日里也都这么多人伺候着沐浴？”
“是。”柳绿温声答着，“历来如此。”
她攥紧了浴桶边沿，承受搓洗，追问道：“世子呢？他也是如此？”
柳绿怔了一怔，略带迟疑：“奴婢在王妃房中当差，是以不知。”
可也并未否认，说明高门大户之中，婢女环绕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虞茉转了转眼珠，起身：“不必再浸花瓣，我刚想起来有要事不曾交代，洗两刻钟便够了。”
她匆匆拢紧外袍，脚下急促，三步并作两步来了赵浔院中。
赵浔仍在浴房，见是她，满院侍从默契放行。虞茉便屈指敲了敲门，轻声唤：“阿浔？”
“……”
淅沥水声随之静了一瞬。
好半晌，赵浔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去书房等我。”
虞茉并未闻见婢女服侍的动静，努了努嘴，退至院外唤来内侍，装作不经意道：“你家主子沐浴时竟无人伺候？”
内侍刻意压粗了嗓音，恭敬回话：“奴才不敢妄议主子，还请姑娘自行去问罢。”
她摆摆手，不欲为难。
许是知晓她在外间等候，赵浔只将长发擦至半干，便裹着水汽出了浴房。
虞茉开门见山道：“你院中的婢女呢？”
他理平衣襟，头也不抬：“此行带了二十余位小厮，哪里用得上她们。”
可虞茉断不会突然有此一问，赵浔神情微凛，面色冷沉道：“怎么，有谁苛待你了？”
“没有。”她耳尖通红，吞吞吐吐地说，“她们方才硬要服侍我洗浴，连宽衣、搓背都……”
赵浔顺着她的话去想，只觉喉头干涩，动作彻底顿住。
“所以，你专程过来，便是要同我说这个？”
虞茉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你在江府也是如此么？”
他自然不知，然宫中的确如此。
但赵浔不喜旁人近身，惯用的内侍也不过太监并两位老嬷嬷。他饮下一杯冷茶，浇熄翻涌的躁动，答说：“我沐浴时无需旁人伺候。”
“哦……”
得了准话，她背过手在赵浔房中转悠一圈，发觉装潢相近，遂失了兴致，在书案旁坐定。
赵浔还需回封家书，命内侍退下，自行挽袖研墨。
虞茉朝后仰倒，蹬掉绣鞋，将双腿轻搭上他的膝头，哭丧着脸道：“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么，我最讨厌爬山了。”
他唇角微微扬起，待写完最后一字，方侧目：“自然可以，只不过，乐雁怕是要哭着赴宴了。”
“……”为了友谊，她且再忍耐一二。
赵浔垂眸看向她褪了罗袜的双足，白皙圆润，涂了朱红丹蔻，分外可爱。
于是伸手握住，指骨弯曲，替她按捏足心。
虞茉舒适得微眯起眼，因着怕痒，偶尔不安地晃一晃，竟堪堪擦过他的险要之地。
赵浔喉头咽动，默默将她推远些许，佯作镇定道：“可好些了？”
“不够。”
他只得圈住不堪一折的踝骨，继续按捏。
肌肤如瓷器般光滑，热意自相接处迅速窜入血液，在体内涌起一股又一股热潮。
赵浔气息粗重，改口道：“回去让府上婢女替你抹些药膏。”
虞茉自是不依：“我哪好意思使唤她们，而且，你技术还挺好的。”
他呼吸骤然变得灼热，手上力度失控，激得虞茉挣扎着屈起腿，而足心好巧不巧，覆在了不知何时苏醒的位置。

第33章 考验
虞茉缓缓眨了眨眼，僵直着不敢动弹。
抵在足心的触感滚烫而可观，甚至随着剧烈心跳……微微鼓动。
一时相顾无言。
赵浔胸膛明显起伏，呼吸粗重到清晰可闻。手中依旧圈着她的踝骨，不知是想推远，抑或拿近，料慰他难以自控的欲念。
也许过了几息，也许过了片刻。她喉头咽动一番，颤着声道：“你松手呀。”
赵浔如梦初醒，几乎是仓惶地退开椅子，险些将人掀翻。他面色红透，偏偏漆黑瞳仁，竟像是新鲜出炉的熟虾。
虞茉咬了咬唇，目光忍不住向某处瞟去，却被他一把抱住，隔绝了不安分的视线。
“茉茉。”他嗓音喑哑不堪，带着乞求低低地道，“别考验我。”
她登时犹如被架在烈火上焚烧，气息也跟着紊乱起来。
箍着自己的双臂紧实有力，耳畔是沉闷却莫名撩拨人心的喘息。但虞茉能感觉到，赵浔在刻意躬身，以免令她再度与之相触。
愈想愈热，她顿时口干舌燥，仿佛能冒出白汽。
赵浔试图平复心绪，可温香软玉在怀，鼻间又俱是她香甜的气息。火势不减反增，心跳如擂，于静夜中格外清晰。
虞茉咽了咽口水，声如蚊呐道：“要、要帮忙吗？”
他先是怔愣一瞬，会意后呼吸越加急促，大颗热汗自鬓角滑落，红着眼问：“谁教你的。”
“出嫁前不都要学么。”虞茉试图回抱，却被赵浔避开，俨然是羞愤到了极点。
赵浔闷闷“嗯”一声，将脸埋入她的颈间，无意识地磨蹭起，喃喃道：“茉茉，不要再说话了。”
她不服气，反问：“为什么？”
耳畔传来轻轻叹息，继而，赵浔滚烫的吻落在脸侧，他断断续续地道：“我怕……我会忍不住。”
话毕，虞茉果真抿紧了唇不言语，任由他独自压制蠢蠢欲动的渴望。
过了片刻，赵浔直起身，眸底幽深一片。他用残存的理智将人推开，语气低沉：“你先出去。”
她有些担心，攥着赵浔的衣袖：“那你呢？”
赵浔刻意偏过头，不看她灵动灿然的眼眸，喉结重重耸动，划出诱人的弧度，他道：“我吹吹风就好。”
耳根红透，面上却故作镇定。
他别别扭扭的模样取悦了虞茉，遂踮脚在他腮畔印了印，笑着说：“我先回去了。”
岂料方转过身，宽厚掌心覆于腰间，强势地将她揽入怀中。
纤薄的背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胸膛，心跳声交织鼓动。而沾染了体温的剑柄也不可避免地抵住，令虞茉忍不住挪了挪身子。
回应她的是愈发激烈的拥抱，仿佛要将人揉进身体里，直至合二为一。
虞茉吃痛，偏过脸去质问，将将启唇便遭他吻住。
舌尖长驱直入，攫取了她的话音，攻势又热又急，在一室静谧中“啧啧”作响。
她眼尾登时逼出了泪，湿润了睫羽，在烛火映照下如稀世琉璃般闪耀。
破碎的呜咽非但不能惹赵浔怜惜，反倒令他越发贪婪，重重舔吃几口嫣红的唇，他低喘着唤：“茉茉。”
不待虞茉回应，再度覆了上来。
她双腿止不住地发软，却被赵浔轻易捞回，继续承受由她点起的熊熊烈火。
许是泪意盈盈的可怜模样唤醒了他的良知，赵浔意犹未尽地退开，勾唇一笑：“早便说过，不要考验我。”
虞茉自他语中听出淡淡的邪恶，却不敢声讨，抹了抹泪，低低问：“我可以走了吗？”
赵浔视线扫过她饱满肿胀的唇，狼狈转身，带着几分隐忍道：“去吧。”
得了准话，她趔趄着出了房门，余光见赵浔端起小几上的清茶一饮而尽，旋即行至窗边吹风冷静。
“狗男人。”
虞茉愤愤踢开拦路的石子，不可避免地回忆起感受到的尺寸。
好像，还挺优越。
--
翌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安岳王携妻妾先行乘坐马车上山，余下几位年轻后生，沿提前开辟的小径，一面欣赏夏日风光，一面悠悠地走。
虞茉尚未忘记昨夜的插曲，难免羞赧，便刻意避开赵浔，只拉着乐雁说起自己的计划。
“赏花宴既定在午后，寒暄来寒暄去，怕是要耗上许久，不如因地制宜，以日暮为衬如何？”
乐雁听完，饶有兴趣地看向她：“此话怎讲。”
虞茉抖了抖手中白绢，娓娓道来：“假设这是一张画纸，你可以先将日乌、云彩勾勒成型，再剪裁掉，届时夕阳余晖透过镂空处照射下来，岂不美哉？”
短短几日，断不能提升画技，只能以新奇取胜。
她继续道：“一会儿呢，让阿浔绘几座山峰，山脊用金墨着色，再用蜂蜜涂抹花茎，看能不能引来胡蝶。如此，便成了日暮西沉时山花烂漫的景象。”
“未免也太绝妙了。”乐雁啧啧称奇，忍不住拉着她的手，挽留道，“你留在苍州和我作伴多好。”
闻言，虞茉觑一眼前方高挑颀长的身影，努了努嘴：“我再考虑考虑。”
美色误人呐。
--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虞茉扶着树干微微喘息，不解道：“同样是登高，为何王爷他们坐马车，我们却要靠自己的双足？”
罪魁祸首赵凌咧嘴一笑，朗声答说：“自是为了强健体魄。”
虞茉幽怨地收回眼，决意不再搭理他，可目光又难以自控地投向赵浔。视线相撞，彼此俱有些尴尬，于是默契错开，佯作无事发生。
偏赵凌不识趣地凑了过来，叫叫嚷嚷：“小雨姑娘，这是咱们苍州城最高的山，是不是美极了？”
最高的山。
她捕捉到关键信息，颤声问：“还有多久能到半山腰？”
赵凌掐指算算：“像你这般走走停停，估计要两个时辰不止。”
“……”
虞茉登时风中凌乱，哭丧着脸，“如果我有罪，你该报官将我抓起来，而不是让我一睁眼就爬三个时辰才只到半山腰的山。”
“啊？”赵凌挠了挠头，后知后觉道，“小雨姑娘，你是不喜欢登高么？”
她拒不作答，转过脸生起闷气。
乐雁倾身替她抹去额角细汗，柔声问：“软轿正跟在后头，不如接下来你歇一歇？”
“算了。”虞茉摆摆手，“我会良心不安。”
说罢，她对上赵浔耐人寻味的眼神，下意识道：“做什么。”
赵浔挑眉：“先前支使我背着你翻山越岭，怎不见某人良心不安？”
一旁的赵凌听了，拍拍胸脯，自告奋勇道：“小雨姑娘，你若是累了，我可以背你呀。”
赵浔凉凉掀了掀眼帘，淡声：“还轮不到你。”
他耐心告罄，不欲再演什么泛泛之交的戏码，朝虞茉伸出一手：“走了。”
虞茉着实累坏了，顾不得男女之防，半边身子倚着赵浔，叫苦不迭：“我们不能也坐马车上山么？”
“能。”他语含笑意，“你需得先走回山脚才行，他们从东门往上，而我们在西门。”
“呵呵。”
赵浔接过蒲扇，一面替她扇风：“你身子骨弱，本该时常出来走走。”
她当即皱起小脸，严肃指责：“我快累死了，你还有闲心说教，我要回去找世子殿下。”
“不许去。”赵浔揽住她的腰，面色沉得能滴出墨来，语气却是相悖的温和，“等再过一个凉亭，我背你可好？”
“看我心情。”
“……”
不论如何，四人总算赶在晌午之前抵达了半山腰。
仆从忙着张罗午膳，赵浔则铺开宣纸，依照虞茉所言绘起山景。
而赵凌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目光呆滞，不时扫向虞茉，不时扫向堂兄。
乐雁无暇安抚情伤之人，扔下一句“且长点心眼”便过去虞茉身侧，一齐观摩作画。
少年做起事来尤为专注，神色平静，下笔如胸有成竹，端的是赏心悦目。
虞茉认真想了想，她是喜欢赵浔的，虽离情根深种尚远，但不论是容貌、品性、身姿，无一处不完美，无一处不合她心意。
更遑论他也倾心于自己。
苍州人杰地灵，可依然非她熟悉的现代，加之对赵浔多了依赖和偏袒，竟不大介意一同上京。
总归还有原身的外祖一家，柳姨娘应当翻不起什么浪花？
罢了，正事要紧。
见赵浔寥寥几笔勾勒出叠嶂群山，开始用草绿色绘下茎叶，她搅了搅香气扑鼻的蜂蜜，环顾四周，琢磨道：“我们是不是该先捉些胡蝶？”
正是山花烂漫的时节，若是等胡蝶循着味儿过来，怕是要到地老天荒。
赵凌恹恹应声，吩咐小厮去削些枝条，自己则徒手撕开丝帕，作捕蝶用的网。
不多时，赵浔搁笔，他轻拍虞茉的肩，光明正大地讨要奖励。
“……”虞茉泄愤似的挥了挥抄网，细声道，“乐雁是你们江家认的世妹，与我何干，该是我找你们讨佣钱才对，怎么还到倒反天罡？”
赵浔飞快在她透出薄粉的面颊上印了印，满足地直起身，但嗓音莫名冷淡：“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她无辜地耸耸肩：“你猜。”
“……”
若非顾及山中乌泱泱的人群，赵浔定要堵住她这张不诚实的小嘴。
赵浔遗憾地收回眼，放她去花丛间玩耍。
有仆从搬来木桶，将捉到的胡蝶仔细装了进去，估摸着数目足够，则捧起画卷靠近。
乐雁望一眼虞茉，忐忑不安道：“那我揭开桶盖了？”
“嗯嗯。”她点头如捣蒜。
胡蝶见了光，争先恐后地朝外涌出，如同生了翅羽的花蕊，在半空翩翩起舞，四处找寻方向。
不掺杂质的蜂蜜散发着浓郁香气，果真吸引得胡蝶相继扑来。
而虞茉离画卷最近，她一贯叶公好龙，骤然见海量胡蝶扑腾，非但不具美感，反而令人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她吓得花容失色，大呼：“阿浔，救我——”

第34章 机会
赵浔袖风一扫，将争相飞来的胡蝶吹远，旋即好笑地看向怀中少女。
“别怕。”他低声哄着，目光飘至金光粼粼的画卷。
煦阳为镂空之处增色，彩蝶充作迎风摇曳的花，景与画相得益彰，绚丽而烂漫。
赵浔轻抚她的背，鼓励道：“快瞧瞧，可是你想要的结果。”
虞茉发觉自己极度贪恋他的怀抱，仿佛天塌下来也总有赵浔撑着，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令得她反应迟钝些许。等抱够了，仍环着他劲瘦的腰，仅偏过脸往后瞧去。
只见金墨闪闪发亮，群山在光影之下仿佛活了过来，更遑论有胡蝶加持，静态的画卷生生营造出动态美感。
对古人而言，此时，细节已然不再重要。直白的视觉冲击，比她预想中更加强烈和梦幻。
此起彼伏的赞美声中，唯有一人精神恹恹。
赵凌眉头紧蹙，神色复杂地看向亲密相拥的二人。
一个笑靥如花，一个看似冷淡地垂眸，实则唇角扬起细微弧度，是赵凌在学宫的几年里从未窥见的温和。
原来，皇兄亦倾心于小雨姑娘。
既如此，为何要隐瞒身份，又为何曾在信中托父王照拂？
赵凌百思不得其解，凑上前去，哀怨地道：“浔哥儿，你骗得我好苦。”
冷不丁听见旁人的声音，虞茉如梦初醒，带着不易察觉的羞赧从赵浔怀中退离。
她将垂落的鬓发拨至耳后，眼眸明亮，左看看右瞧瞧，一幅在线吃瓜的神色。
殊不知，自己正是冲突的缘由。
赵浔紧了紧后槽牙，提醒自己莫要与她计较，免得弄巧成拙，反倒让没心没肺的某人得知阿凌心意。他克制着声线，淡淡开口：“你先去看看火候。”
“哦……”
虞茉颇为惋惜地应了声，决意一会儿再私下问问。
赵浔的目光则始终追随着她，见少女自告奋勇地接过仆从手中的木签，在火上翻烤两下，又因站在了风口而被熏得掩唇咳嗽。
他眼底笑意加深，开门见山道：“阿凌，我倾心于她。”
“可是——”
“阿凌。”赵浔侧目，眸光依旧清澈柔和，却少了看向虞茉时的温度。他恢复成众人熟知的储君模样，语无波澜道，“小雨并非谁的所属之物，离了我，不代表她便属于你亦或其他人。”
赵凌怅然若失，抬眸悄悄打量，见堂兄面色如常，方鼓起勇气道：“可是，这样一来，我连向她示好的机会也没有了。”
“哦。”
“……”赵凌抱臂，问起重中之重，“皇兄，你二人既是两情相悦，为何还要瞒来瞒去。难不成，你无意纳了小雨姑娘？”
赵浔揉揉眉心：“说来话长。”
早知今日，他定会在初见时言明身份，何至于陷入两难境地。
不过，江府已得知虞家长女意外身亡的消息，特命江辰前去吊唁，随后赶赴边关。
待虞茉入京，即便恢复身份，婚约也早便不了了之。
赵浔颔首远眺，语气中带着势在必得，言简意赅地说：“我自有分寸。”
太子殿下一贯被皇室子弟视为榜样，赵凌不欲也不愿质疑。
细细算来，虞茉容貌姣好，性情又落落大方，笑时明媚似火，静时温婉如月，还藏着层出不穷的鬼点子。
这般特别的小娘子，谁又能当真舍得冷脸以待？
不怪乎素来淡漠疏离的堂兄也动了凡心。
赵凌长叹一声，想违心道几句吉祥话，可话至唇边，竟不舍得轻易放弃，挣扎道：“皇兄，假如，我是说假如——”
“免谈。”
同为男子，他岂能猜不透阿凌的心思，带着不容分说的语气道，“我不会给任何人机会。”
“……”
好狠。
--
午膳备妥，四人进了凉亭。
石桌上铺了一层牡丹纹样的金丝织锦，碗碟依次排开，从开胃小菜到爽口果酿，应有尽有。
正中摆了热气腾腾的木签肉，按照虞茉的吩咐，半数辛辣，半数未加佐料。
她笑盈盈地举杯：“预祝乐雁能在赏花宴拔得头筹。”
“等等。”
赵浔将花茶推至她手边，“不许饮酒。”
虞茉哀怨地瞪他一眼，颇不服气道：“你们都喝，独独落我一人，这合适吗？”
他煞有其事地应声：“合适。”
乐雁犹疑地望了过来：“要不然，我陪小雨用茶好了。”
“不必。”赵浔眨了眨曜石般的眼眸，朝虞茉平静地道，“你若肯以茶代酒，用过午膳，我们直接打道回府。”
虞茉果真一扫愁容：“此话当真？”
忽而忆起，赵凌才是“登山活动发起人”，遂转头求证。
赵凌连闷几口烈酒，怨气快要溢满凉亭，有气无力道：“不去了，没心情。”
虞茉诧异挑眉，朝乐雁无声地问：他——怎——么——了？
后者耸耸肩，毫不避讳地说：“兴许是太闲了。”
“……”赵凌握拳，“我听得见。”
不必爬山的喜悦盖过了对赵凌的好奇，虞茉吃得有滋有味，亦不计较某人对她约束过多。
未时，一行人乘坐马车回了王府。
虞茉累极，忍着羞意被婢女们按在浴桶中搓洗一番。
待收拾妥当，乐雁过来拜访，详谈赏花宴的细节。
“我已有半月不曾和段郎搭话。”乐雁面露愁容，“甚至，‘段郎’也不过是我私下里才敢如此唤。要真碰见了，只能规规矩矩唤声世兄。”
虞茉被勾起了兴致，奇道：“段家究竟什么来头。”
原来，段文珺的祖辈曾官居首辅，后为明哲保身，辞官回乡，才渐而有了苍州城里响当当的段府。
首辅大人门生遍布，是以烂船尚有三斤钉，虽不抵从前煌耀，仍在望族之列。
尤其到了这一代，嫡孙文珺、嫡孙女文音，几乎是苍州城里，仅次于安岳王世子的佼佼人物。
乐雁知晓京中孟府的主母正出自段家，其女璋兮才是段文音真正艳羡之人，以至于虽素昧平生，竟也听了不少孟三姑娘的事迹。
虞茉捋了捋：“所以，段家是在上演第一集‘回国’，这一次，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什么？”
“我的意思是。”她道，“段文珺有心参加科考，效仿祖上，将段府迁回京城。”
乐雁低落地“嗯”一声：“可父王既有封地，无诏不得入京，若段郎当真高中，我与他怕是有缘无份了。”
人往高处走，尤其段家曾辉煌一时，不甘没落也在情理之中。
且封地与寻常郡县不同，在苍州，安岳王便是天。政绩再斐然，也越不过他去。
虞茉不知该如何宽慰，便垂眸问：“你喜欢他什么？容貌、性情，还是其他？”
闻言，乐雁抿唇笑笑，拉着她的手亲昵道：“段郎曾替我解围，说的话与你相近，大意是女子不该仅仅是知书达理这一种，不会绣花绣鸟，亦可称作淑女。”
“倒是个难得的通透人。”
虞茉又问，“那你不曾向他言明心意，商议未来？或是提一提他胞妹暗中奚落你的事。”
乐雁摇了摇头：“血浓于水，我如何有这般大的脸面，令他为了外人和亲妹妹作对。”
“话不能这么说。”
这时，听闻柳绿恭敬地道：“见过浔公子。”
“来的正好。”她忙推开门，牵过赵浔，“倘若你妹妹刁难于我，你待如何？”
身为堂妹、且在初见时刁难过她的乐雁，登时尴尬得埋头喝茶，红晕从耳尖蔓延至颈窝。
虞茉只当乐雁不惯对旁人品头论足，体贴道：“不妨事，咱们关起门来说话。”
她抬肘推了推赵浔，示意他作答。
赵浔眼睫微抬：“我会帮你。”
实则，他的确这般做了。只不过，天知地知，乐雁知，唯有虞茉不知。
乐雁顿有所悟，但难免杞人忧天，惆怅道：“若是有朝一日，食言了呢。”
“下一个更乖。”
虞茉语调轻快，仿佛并无所谓，她说，“世间男人千千万，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你身份尊贵，容貌不俗，还能文能武。我若是你呀，还要什么段郎晏郎，找几个貌美郎君做面首不——呜呜——”
赵浔紧捂着她的唇，面色沉得能滴出墨来，用最后的风仪朝乐雁颔首：“你先回去。”
乐雁岂敢反驳，匀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忙不迭领着婢女们离开。
房门阖起，赵浔将人按坐至腿上，掌心禁锢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四目相对，漆黑眸间满是风雨欲来。
“昨日分明警告过你，有些话，我不想听见第二回。”他气势逼人，嗓音仿佛淬了腊月里的寒冰。
虞茉记忆回笼，顿觉心虚，可怜巴巴地凑过去吻他。
谁知赵浔轻易避开，凉声道：“好好说话。”
“……”
问题是，如今这姿势，适合好好说话么？
迎着虞茉满脸无辜的神色，他怒意稍褪，语重心长地开口：“你我相识不久，我自知不应当要求你多么钟情于我。但是，既有了肌肤之亲，我会对你负责，你也需对我负责。”
她睁圆了眼，微露质疑。
赵浔只觉将将压下去的怒气重又翻涌，但怀中之人纤弱如斯，终究舍不得伤她分毫，语气软化：“你不愿对我负责？”
虞茉环着他的肩，弱弱地道：“可你先前亲我的时候又不曾打招呼，算来算去，吃亏的是我，我做什么要对你负责。”
“呵。”他唇线几不可察地绷直一瞬，“后来呢，是谁缠着我不断地‘再来’、‘还要’。”
“……别说了。”
虞茉涨红了脸，简直羞愤欲死。
赵浔冷笑，垂首在她唇上泄愤般咬了咬：“不许再惦记其他郎君，你有且只能有我一个。”
“唔。”她轻吟出声，眼泪汪汪地辩解，“我只是帮乐雁出出主意。”
赵浔却不为所动，凝望着她：“你扪心自问，那何尝不是你最初的愿景。”
“……”
还真是。
可她不能未卜先知，哪里会预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与赵浔竟从相顾无言的陌路人，发展至暧昧相拥的地步。
彼时，满心满眼的生意经，难免也起了招揽貌美赘婿的念头。
赵浔何其了解她，滔天醋意在沉默中发酵，势如山洪，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击溃。
虞茉脊背一凉，不安地扭了扭：“你松手。”
他的掌心随着话音一同落下。
“啪——”
清脆声响在屋中回荡。
虞茉捂住后臀，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第35章 炮灰
掌心滚烫，声响清脆。
余颤伴着难以言明的酥麻之意，自尾骨处蜿蜒而上，似带有迷幻效用的毒蛇，以迅雷之势窜入心尖，蚕食了虞茉的理智。
她双腿岔开，坐于赵浔怀中，少年胸膛上的热意甚至透过衣衫将她的脸缓慢蒸红。可与亲密无间的姿势相悖，沉默间暗流涌动，气氛很是别扭。
一时，大眼瞪小眼。
赵浔扛不住她的目光，率先偏过头，耳根熟透，后知后觉地感到懊恼。
虞茉则涨红了脸，杏眼圆睁，神情似羞似愤。
若喊疼，委实夸张；可若当作无事发生，此等隐秘部位，此等……羞耻的惩戒。
她喉头咽动，挤出一句：“登徒子！”
“……”
赵浔眼尾亦沾惹了绯色，面上却依旧冰冷，宽宏大量道，“这次先放过你。”
虞茉却无意放过他，抬掌扳过他的脸，厉声质问：“为何要摸我。”
“并非‘摸’。”他底气不足地辩解道。
她当即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赵浔搂得愈发紧了。玉白面庞红得几欲滴血，讨好地蹭蹭她的腮畔，求饶道：“茉茉。”
“别撒娇。”虞茉屈指点了点他坚硬的胸膛，偏要继续提，“方才不是气势很足，嗯？”
赵浔不语，只将脸埋入她颈间。
起初，他的确存了略施惩戒的心思，想让虞茉长长记性，莫要惦念自己以外的男子。
可掌中掐着她纤细的腰肢，清晰感受到的玉壶春瓶般的曼妙弧形。
鬼使神差的，赵浔想——唯有那处方便下手，且如此丰满，即便用些力也不会疼。
分明只是匀神想了一瞬，身体却诚实地去求证。
待撞入她因惊诧而生动流转的眸光，赵浔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欲念当前，众生平等，他终究高估了自己。
不过短短几息的相触，手心里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宛若饱满多汁的蜜桃，久久难以忘却。
他深吸一口气，将不合时宜的回味自脑海中驱赶，继续装聋。
虞茉捏着某人透红的耳尖：“说话。”
“……”赵浔语气低沉，嗓音满是羞赧，“我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便可以殴打弱小？”
闻言，他略抬眼睫，露出近似无语的神色：“这会儿竟又不是‘摸’了？”
“我不管。”虞茉轻推他的肩，因占了上风，肆无忌惮地夸大其词，“疼死我了。”
赵浔闷闷“嗯”一声，却不便上手替她按捏，口中服软道：“别同我计较，好不好？”
听他温声哄着，虞茉本就稀薄的怒气如同迎来春雨的火苗，“哧”地熄灭，趁势要从他腿间下去。
“茉茉。”赵浔掌心一捞，令彼此再度亲密无间地相拥，乌发勾缠，辨不清你我。他贴着虞茉的耳畔低语，“我希望，你眼中只有我。”
虞茉被他温热的鼻息搅得心软，身子彻底松弛，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心跳交叠，引起细微颤动。
好半晌，虞茉答说：“看你表现。”
“那还随我去京城么？”
出乎赵浔意料，这回，她竟点了点头。
虞茉一贯是体验派，她从未踏足过京城，凭着臆想很难进行比较，更遑论作出影响后半生的决断。
最初因忧心时局震荡，会殃及她这尾小小鱼儿，是以偏向于长久生活在女户繁多而治安良好的苍州。
可赵浔与赵凌的交谈从未避讳过她，连蒙带猜，她大抵拼凑出大周朝当前的情形——
距今已有三百廿九年，赵氏独大，不存在外戚干政、宦官乱纲的情形，堪称是太平盛世。
虽说边关时有来犯，但几位将军盛名在外，战火不曾扩大。
天子圣明，储君卓越。
而江家幺子与太子殿下师从同一位武林大能，关系匪浅，可谓是最为严实的保护伞。
赵浔既承诺护自己周全，虞茉也愿予他机会。
“人生得意须尽欢。”虞茉回搂住他，“但先说好了，我可不是答应要与你成婚。”
“哦……”
赵浔微微失落，提醒自己莫要得寸进尺，蹭蹭她柔软的脸，“可以吻你么？”
她登时笑出了声，揶揄道：“平日怎么不见你专程来问。”
正玩闹着，院中传来脚步声，柳绿轻叩门扉，请示：“姑娘，郡主说有事相商，不知您方不方便。”
虞茉紧张地挣了一下，却因正严严实实窝在他怀中，不可避免地刮蹭。
赵浔被激得闷哼出声，慌乱地用手压制，否则……
势必会抵住他甚至不敢细想的某处。
鼻头微热，赵浔不得不撤开另一手，狼狈地捂住。
幸而虞茉全副心思被外间所吸引，趁势站直了身，理平弄皱的衣襟，确认仪容得体，温声应道：“我这便来了。”
她推开门，见葱郁树荫下立着去而复返的乐雁。
“浔哥儿在你房中么？”乐雁提先确认道。
虞茉欠身，本想示意她自己瞧，谁知屋中竟空无一人。按说应当坐于圆桌前的赵浔已不知去向，唯留一扇大敞的支摘窗。
“……”她讪笑一声，朝乐雁道，“进来罢。”
原来，乐雁匆匆返回，是想请虞茉陪自己赴宴。毕竟那瑰丽的胡蝶画卷是她的主意，若肯一道去，乐雁心中能多几分底气。
虞茉听后，压力剧增，苦着脸说道：“我没有你想象中那般厉害。”
她很有自知之明——
在宫斗剧中至多活三集的炮灰角色。
乐雁被她率真的神情逗笑，眉眼弯弯：“莫怕，我会护着你，只不过，见着你我便觉得安心。”
话说到这份上，虞茉便不推却，挽着乐雁的手拆台道：“哼，你最好是真能护住我，可别见了段郎他妹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小雨！”
“好好好，不挖苦你了还不成。”
二人笑作一团，而翻窗回了寝居的赵浔，青天白日里竟命人备水。
他嗓音夹杂着隐忍的哑意，嘱咐：“要冷水。”
--
晨起，落了一场细雨，冲洗过花叶间的尘泥，露出原本的艳丽颜色。
虞茉无意抢占风头，着素雅的月白长衫，点缀金镶玉翡翠簪子，再无多的装饰。
她为乐雁则选了绣有金线的雪娟裙，笑着说道：“回头，日暮西沉，你与山峦流光溢彩，定叫段郎一见乐雁误终生。”
“快别取笑我了。”
因是收了拜帖的郑重走动，出府前，二人相携去了王妃的栖霞居。
虞茉生疏行礼，王妃亲自将她扶起，目光温和，谢不释口道：“乐雁虽非我亲生，但府中拢共她与凌儿两个，俱是我看着长大。我也知道，乐雁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这两年，眼见着变得沉闷，原还以为是孩子长大了，竟不知内情……”
王妃轻叹一声，“多亏了小雨姑娘，乐雁才愿同我这个做母亲的倾诉。”
闻言，虞茉不禁别过脸，眼角有湿润之意。
她想家了。
王妃大抵知道“虞茉”的身份，生母早逝，又遭苛待，当是她触景生情，遂心疼地抱了抱，温声叮嘱：“今儿只管放开了去玩，有我替你二人撑腰，保管在苍州城里，无人能越过你们去。”
“多谢母亲。”乐雁笑盈盈地牵过虞茉，并肩往外走。
……
段府地段极佳，闹中取静，葱茏树木自白墙冒头。
下了马车，早有仆从等候在侧，不多说一言，也不多瞧一眼，恭恭敬敬地引路。
内里宽敞无比，却非富丽堂皇之风，而是别有一番自然韵致。
有时令花卉扎成的曲面屏风，绘有泼墨山水，简约大气。亦有人工凿出来的潺潺溪流，水面漂浮着新鲜莲叶，随涟漪缓慢旋舞。
既彰显了望族的不俗财力，也不乏书香门第的巧思清韵。
虞茉毫不掩饰眼底的欣赏，夸赞道：“生长在如此别致的门庭，怪不得能养出段家兄妹这般的玲珑人物。”
“是呀。”乐雁应和，“以音娘子之姿，去了京中想来也有一席之地。”
“嗯？你是说，她属意嫁去京城？”
乐雁环顾四周，刻意压低了音量：“你可知，音娘子为何并不怵我。不仅仅是仗着我对段郎的爱慕之心，更重要的是，她想做皇子妃。”
若得偿所愿，郡主又如何，还不是要屈膝见礼，唤一声皇嫂。
虞茉了然地点点头，不予置评。
盖因野心并非男子独有，段文音才貌双全，想往高处攀爬实乃人之常情。
不过，虞茉好奇道：“你们大周朝共有多少皇子？”
乐雁头皮一紧，生怕泄漏了赵浔的身份，迟疑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闲得慌，八卦八卦。”
“与八卦又有何干系？”
“……”虞茉咬咬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纵然她在赵浔面前口无遮拦，但几乎从未产生过交流障碍。
她挫败地扯开话题，“没什么，我回去问阿浔也是一样。”
说话间，到了赏花宴所在的来鹤轩，小厮们不便入内，自有身着罗绮的婢女躬身领路。
穿过游廊，听闻此起彼伏的笑声，竟令虞茉罕见地有了身在校园的错觉。
不过，见乐雁来，笑音戛然而止。众女款款起身，齐声道：“见过郡主。”
“免礼。”
或惊艳或好奇的目光投向虞茉，她也并不怯场。毕竟，后世的新生代表致词或是演讲竞赛，台下往往不少于千人。
她落后乐雁半步，下巴微扬，矜持而得体地穿过凉亭，在上首落座。
正中立着一位鹅黄裙衫的俏丽美人，待瞧清了她的相貌，瞳孔骤缩，不动声色地问：“这位是？”
虞茉循声抬眸，眉心微折，纳罕地想，此人甚是眼熟。

第36章 求证
一时之间，众女纷纷停下交头接耳，状似不经意地侧目望来。
她们生于苍州、长于苍州，但凡叫得上名号的贵女，即便是谁家旁支，俱了如指掌。
可眼前容貌秀丽，着一身素色衣衫的女子，却是实实在在的生面孔。
莫说郡主待她形同姊妹，单瞧乌发间价值不菲的透亮玉钗，想必非富即贵。
岂知过了几息，虞茉仍笑得一脸温柔，只朱唇紧抿，不似要自报家门。
疑窦丛生间，乐雁言简意赅道：“这位是莫娘子。”
虞茉也趁势款款施礼，算作回应，登时更添几分神秘色彩。
实则，真相极为简单——
出府前，二人忘了“串供”。
虞茉又朝最先问话的鹅黄裙衫女子颔首。
她已忆起此人正是街市上同赵浔搭讪的女子，且端坐于正中，亭亭玉立，想来便是宴席的主人音娘子。
毕竟是赏花宴，段文音不好对她的身份打破砂锅问到底。寒暄几句过后，命仆从搬进南北各地独有的缤纷夏花。
“这一溜儿是府中花农悉心栽培出来的。”
段文音轻轻柔柔地说，“这一溜儿则是祖父为贺我生辰，专程托天南地北的门生们寻来的。”
众女啧啧赞叹，逗留于虞茉周身的目光如潮落般收回。
有人艳羡段老爷子桃李满天下，有人大夸音娘子颇得宠爱，亦有人纳罕起南橘北枳的水土差异。
乐雁也被吸引，只阑干前立满了人，便微微抻长了脖颈，矜持地用目光欣赏。
虞茉亦是。
她喜爱热闹却不代表喜欢拥挤，加之，后世有一种活动叫做春游，非但要参观动、植物园，还需上交八百字观后感。
再联想起众人一会儿需得作画，与观后感倒是殊途同归。
“啧啧，苍天饶过谁。”虞茉不禁掩唇轻笑，颇幸灾乐祸地感叹。
待玩笑够了，她抬眸悄然打量起周遭，为乐雁提前观摩最佳站位。
段文音始终默默留意这厢的动静，见所谓的莫娘子似在神游天外，遂命花农捧着珍惜的虞美人给诸人过目。自己则款步走近，温声关切道：“莫娘子，今儿不知你要来，招待不周，还请海涵一二。”
虞茉闻声回神，茫然地眨了眨眼，只因她压根儿没听清对方说了些什么。
而被视为贵女典范的音娘子，向来是人群中的焦点。甫一出声，连带着虞茉也再度接受了注目礼。
颜家四小姐心思玲珑，只消在两位天仙似的娘子间端详片刻，了然道：“郡主和莫娘子怕是见惯了珍惜玩意儿，才对这满园花卉兴致缺缺。”
虞茉不置可否，倒是乐雁慌乱了一瞬，下意识摆了摆手，欲出言解释。
“我这人胸无点墨。”她不动声色地牵住乐雁，主动揽过话头，“花儿虽美，却不似各位娘子能吟出相衬的诗文。索性，诸位赏花，我正巧在一旁学学诸位的才情。”
此言一出，颜四小姐讶然地睁大了眼，旋即面染薄红，羞怯地别过脸。
乐雁叹为观止，双唇翕动，最后化为简单的“正是”二字。
段文音适时端起月白贯耳瓶所盛的荷花，置于奇石之间，笑着招呼道：“你们也来，只凭各自心意将这假山点缀了即可。”
于是，在座诸位依次上前，亦不失为别出心裁的插花之道。
虞茉选了盆不知名的小蓝花，乐雁亦步亦趋地跟着，低语道：“你方才是如何做到的，教教我罢。”
“我做什么了？”
乐雁清了清嗓，佯作她的语气道：“我这人胸无点墨——诸位赏花，我赏诸位的才情。”
“呃。”她一言难尽地拧了拧眉，古怪地笑笑，“你难道没发觉，我那不过是随口拍几句马屁？”
“……”
怪只怪虞茉眼神清澈，就连谄媚之语也说得理直气壮。
乐雁在心中默默竖了大拇指，不吝夸赞道：“可你竟能坦然自若地称自己‘胸无点墨’，换作是我，怕要难受个十余年。”
“我的确不通诗文不善书法，可我会许多旁的东西呀。”
她并无所谓地耸耸肩，“如何就要因缺了一二项而妄自菲薄；又为何舍了一众自己擅长的，偏去在意零星几件不擅的事。”
此番话并非为了宽慰乐雁，而是她的真实心迹。
虞茉穿来此间不过二月余，头一月囿于后宅，能死里逃生已是莫大的幸事。之后遇上赵浔，结伴行至今日，也仅是短短光阴。
一时施展不动拳脚，又非一世。
她始终坚信，待往后熟悉了大周朝的生活，总能寻到自己独占鳌头的领域。
即便古今有别，过去十余年习得的东西毫无用武之地，她亦可从头再学，并非什么值得哭天抢地的大事。
说话间，二人回至条几前，乐雁撑着脸，眸底因光照闪动着耀眼的金泽：“小雨，要是你能留在苍州便好了，我也想变得与你一般洒脱。”
虞茉抿唇一笑：“好呀，你去说服阿浔。”
“唔……那还是算了罢。”
逐渐的，峥嵘奇石间“生长”出绚丽的花，并着金乌熠熠，别有一番蓬勃生机。
婢女们鱼贯而入，端来清水供贵客们净手，旋即送上精致糕点。
虞茉捻起一颗尝了尝，只觉花香在唇齿间溢开，新鲜、可口。
她由衷赞道：“音娘子当真是有心，从模子到馅儿，俱离不开一个‘花’字。”
大抵是她语气太过诚挚，段文音听得耳热，忙笑着催促仆从倒茶，又命人去后院请兄长，如乐雁所料谈起了作画之事。
大周朝男女之防并不严苛，院中光是婢女便有二十余位，更不必过度避嫌。
不多时，段文珺携几位同窗前来。
他面色苍白，却身量颀长，着天青色长衫，宛如清鹤立于人群当中。
照例，需先向郡主行礼，众学子躬身一揖。而段文珺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与乐雁短暂交汇，后者悄然羞红了脸。
也因于此，诸人无可避免地瞧见了虞茉，俱目露惊艳。有甚者窃窃私语，议论起她的来处。
段文音简略介绍一番，把控住场面，扬声唤仆从抬上画具。
除去充当主考的段文珺，余下几位亦需展露身手，便不多交谈，各自找寻称心的角度。
虞茉领着乐雁去了西南角，以便稍后余晖能从此处穿透纸张。
“你安心画着，等殿下来了，我会嘱托他配合。”
“好。”乐雁望着她小声道，“我如今心境有所转变，不再容易惴惴不安。一会儿，你见过凌哥儿便先行回府罢，别平白为我在此间枯坐。”
虞茉也不推拒，掩唇一笑，目光犹如静深的池水，予人安定的力量。
她在婢女的指引下往府外行去，与提着一笼胡蝶的赵凌撞了个正着，下意识探头看向他身后，奇道：“阿浔呢？”
“此种场合，他不便出面。”
堂堂太子，又逢微服私访，平白搀和小娘子的赏花宴，不成体统。况且，段家上上下下，总有人曾瞻其容颜，索性留在了府中。
闻言，虞茉意兴阑珊地应一声，交代几句细节，同赵凌挥别。
谁知赵凌登时急红了眼，压低嗓音道：“你二人分开不过几个时辰，至于这般思之如狂么。”
她不解赵凌为何突然黑脸，眉心轻轻折起，却因懒怠深究其意，随口敷衍：“知道了。”
“？”
知道什么了知道。
赵凌怒气冲冲地扫视一圈，段府家仆忙“噗通”跪地，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成为被殃及的鱼苗。
有了明晃晃的比较，他终于将视线移回虞茉身上，心道：我还以为世子之位是街市上的菜叶，随处可见呢，这才令得她丝毫不当回事儿。
可又转念一想，尊贵如太子，还不是为她鞍前马后、剥虾斟茶？
于是乎，某种介于幸灾乐祸及同病相怜之间的矛盾心绪，最后化为唇畔愈发明显的笑意。
他面色稍霁，好脾气地欠身让道，不忘堂兄所托，点了三五王府护卫，温声吩咐：“送莫姑娘回去。”
而近距离目睹了一场变脸的虞茉：“……”
她也的确有些思念赵浔，便不过多寒暄，调头跟着护卫出府。
不料，却在抄手游廊遇见一抹鹅黄身影，正是本该在席间掌控大局的音娘子。
看架势，似是等候已久。
虞茉止步，毫无上前攀谈之意。遥遥对望几息，段文音只得挥退随侍婢女，恳切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尚有要事在身，还请音娘子谅解。”
语毕，她重又抬步，径直越过段文音朝角门行去。
“且慢。”擦肩而过之际，段文音攥住她的衣袖，语调急切，“你与殿下究竟是何关系？”
与此同时，长剑出鞘，凛冽寒光横在段文音颈下。
终究是小娘子，段文音瞬时吓得红了眼眶，气息也乱了一拍。
虞茉示意护卫们收剑，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将人从头至脚扫了扫，纳罕地想：她暗恋赵凌？
不应该呀。
赵凌其人虽团着一股子稚气，若论容貌与家世，放眼整个苍州城，怕是无人能出其右。可段文音分明志在入京，与他鲜少来往，甚至还刁难过赵凌的亲妹妹。
欲擒故纵？欲扬先抑？欲取姑予？
她百思不得其解。
许是虞茉脸上的震惊之色太过强烈，段文音压下惊惧，嗓音愈发婉转：“那日在街市同姑娘碰过一回面，不知可还记得？”
“记得。”
见她愿意搭腔，段文音继续道：“彼时，文音便被姑娘的气度折服。只是，京中无有莫娘子这号人，苍州更是。不知姑娘缘何遇上的殿下，你二人之间，又有何……关系？”
段文音咬字逐渐艰涩，带了一丝赧意。
虞茉微微笑，十分诚恳地道：“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怎么会。”
那夜，段文音先是认出少年的发冠乃宫中之物，遂上前搭话。对方非但无动于衷，还只对名不见经传的莫娘子展露笑颜，分明关系匪浅。
回府之后稍加打听，再结合孟家表姐的说辞，终于忆起，少年分明是贵不可言的太子殿下。
“当真没骗你。”虞茉鼓励地道，“有些事情，与其暗自猜测从而伤神，倒不如去问正主。”
段文音眼神微凛，再度求证：“莫娘子，你与太——”
护卫拱手：“您该走了。”

第37章 隐疾
因着护卫刻意出言打断，虞茉并未听清。
她扬唇笑了笑，眼尾弯翘起令人心生好感的弧度，不再久留，别过目露遗憾的段文音，猫腰进了安岳王府的金篷马车。
大道平坦，但赵浔再三叮嘱要慢行，以免她受路途颠簸之苦。
是以待悠悠回至王府，不等她坐直身子，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拨开掩映的车帘，露出赵浔温润精致的眉眼。
“你怎么来了。”
虞茉喜出望外，搭着他的肩臂走下，趁势环住劲瘦窄腰。
赵浔抬掌轻抚她的背，缓声问：“好玩吗？”
“尚可。”她仰起小脸，低语道，“阿浔，我想你了。”
闻言，他眼底笑意愈发浓烈，自喉间溢出难掩愉悦的一个“嗯”字，胸腔也随之震颤。
虞茉等了等，不见他用更多话语回应，登时松开双手，气呼呼地转过脸去。
却闻见一股清幽花香，不似在段府沾惹上的。她好奇细嗅，重又对上赵浔乌黑的眼眸。
“茉茉。”他倾身凑近，因不常直抒胸臆，语中带了几不可察的羞赧，“我亦在思念你。”
嗓音低沉磁性，贴着耳畔，如一道细微的电流，直将她刺激得半边身子麻了麻。
迎着虞茉渐染绯红的脸，他自身后“变”出一枝娇艳欲滴的花束。
“送我的？”她惊喜地睁圆了眼，顷刻间冰释前嫌。
赵浔怜爱地摸了摸她的长发，笑着答：“方才见书房外的蜀葵开了，遂撷来借花献佛，回去替你插上如何？”
她忙不迭点头，见花枝尾端已被丝帕包裹好，不至于划伤手心肌肤。
于是，一面暗自感叹赵浔细心，一面分享起所见所闻：“今日在段府骤然见了许多年岁相近的小娘子，虽不熟络，但光是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倒也觉得妙趣丛生。”
虞茉清清嗓，略显生硬地转折，“不过，还是和阿浔在一处最是得趣。”
他听后显然有些受宠若惊，步履微顿，又佯作若无其事地牵着她继续往前。只唇角如何也压不下来，肩膀亦在轻轻抖动。
见状，虞茉耳根发烫，迫使自己将目光移向盛放的蜀葵。
穿行过葱葱郁郁的梧桐，她左右环顾一圈，确认仆从皆默契散去，扯了扯赵浔袖摆，眉飞色舞道：“有人暗中思慕殿下。”
她口中的殿下只会是赵凌。
是以，赵浔淡然地“嗯”一声，尾调上扬，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即便无人偷听，事关女子清誉，她仍是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说：“不过这方式未免迂回，若非我聪慧，一眼瞧了出来，怕是再过八百年也无人察觉。”
赵浔适时应声，捧场地问：“不知是何种方式？”
“你可不许往外说。”
“……”他无奈地扬了扬眉，也不辩驳自己并未闲到嚼人舌根的地步，只顺着虞茉的话承诺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虞茉这才少了心理负担，打开话匣子。
她掐去段文音的名讳与身份，将乐雁提过的口舌之争拎出来提了一提，煞有其事地点评：“是不是极为隐晦？若教殿下知道了，哪里会以为小娘子心存爱慕，当仇人还差不多呢。要我说呀，花开堪折直须折。”
赵浔的重点落在最后一句，话音渐冷：“哦？你似是颇有经验。”
“……”
虞茉忙为他顺毛，软声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再者，那些个话本还是你替我选的。”
这倒也是。
他面色稍霁，绕回先前的话题：“阿凌性情直率，品行亦端正，被爱慕也是人之常情。”
“可差点将我牵连进去。”
虞茉实则也纳罕，今日段文音候在东角门的抄手游廊，但她却是在四时居遇上赵凌。按理说，段文音应当不曾撞见二人谈话，如何就被刺激得专程前来质问？
总归，身侧有行走的智囊团，她屈指拨弄着花瓣，一面漫不经心地将细节说与赵浔。
殊不知，赵浔极快拼凑出真相，目光隐晦地扫向后方护卫。
但终究不便在此时求证，神色微凝，带着难掩的复杂垂眸看向虞茉。
索性她满腹心思皆被蜀葵吸引，不曾留意少年凛冽得几乎能凝出霜雪的眼神，与喉间略显慌乱的咽动频率。
赵浔手握成拳，提醒自己冷静。
京中孟府与苍州段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原就不乏机会入宫，想来曾与他打过照面。
加之南巡完满收尾，出行仪仗亦不再刻意降低规制。
被认出，也是情理之中。
只赵浔不曾预料，竟会有人专程去向虞茉打听。看来，她口中的小娘子，正是赏花宴的主人。
而所谓的“殿下”，并非意指世子，反倒是在问——大周朝的太子殿下。
与他的心事重重相反，虞茉吐露过秘密，只觉身轻如燕，遑论有鲜花在手，好不快哉。
行过拱桥，她笑盈盈地张臂，熟稔地爬上赵浔的背。
少女瞳仁清亮，闪动着愉悦的光芒，令笼罩着赵浔的阴霾暂时消散。
他唇角微扬，眉宇间噙了若有若无的笑意，掌心稳稳托着她，说起启程入京的事宜。
“后日？”虞茉小小讶异，“比我想象中快了一些。”
此番赵浔在苍州久久逗留，一是考虑到她身子骨弱，尚不能适应连日的长途跋涉。
二是在等刺杀储君之事发酵。
消息自开阳传入京中，再从京中传来苍州，原也需些时日。其中，赵浔有意令父皇、母后暂且隐瞒他的行踪，如此方能博得空隙布局。
至如今，万事俱备，自当回京复命。
而父皇更在早朝时，专程指派七兄前来相迎。莫说刺杀，便是赵浔折损一根头发，也当记在七皇子与其背后的淑妃势力身上。
可他断也没有轻松揭过的道理。
是以，赵浔决意提前动身，让七兄跑空，先行在京中备一份“大礼”。
他侧目看向虞茉，郑重道：“回京以后，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得向你坦白。”
“什么意思。”
虞茉心跳骤停一拍，歪了歪头，警惕地打量他的神情，语气不悦，“难不成，你在京中有什么情债未偿？”
赵浔：“没有……”
“你分明迟疑了。”她当即举高了蜀葵，又不舍糟蹋，讪讪收回手，挑眉看他，“你欺骗我的感情！”
他轻叹一声，平静地道：“茉茉，你觉得我敢吗？”
虞茉在心中飞快盘算——
一路行来，赵浔的表现可圈可点，值得被她勉为其难地信任一回。且亲近之时，生涩的反应也不似作假，应当不曾有过经验。
她按捺住翻涌的酸意，瓮声道：“究竟要坦白什么，不能现在就告诉我么？”
“不能。”赵浔嗓音生硬，细听之下甚至带了颤意。
但他不忍虞茉伤怀，耐着性子解释，“再给我些时日。但我向你保证，此事与旁人无关，也不会损害你的利益，更不代表我对你的情意是假。”
虞茉努了努嘴，极小声地揣测：“按照排除法，你莫不是有什么……咳咳。”
赵浔：“什么？”
“唔嗯。”她舌尖快速滑过两字。
纵然赵浔耳力过人，却不代表他能从两个模糊音节中分辨出有效信息，忍了忍，继续温声地问：“莫不是有什么？”
“还要问多少遍呀。”虞茉恼羞成怒，将脸埋入他颈间，破罐子破摔道，“你坦白说吧，是不是身患隐疾。”
“……”
见他沉默，虞茉“噌”地抬起脸，讶然：“被我猜中了？”
赵浔重重闭目，语气森然地吐字：“不如，你亲自感受一下。”
她气焰顿消，乖巧地伏在他肩上，无辜道：“不是就不是，凶什么。若以后当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自然也需提前了解，否则，守活寡么？”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令赵浔噎了噎。
甚至，公然讨论房中之事，多有尴尬。他面色半青半红，倒从险些暴露身份的不安中抽离。
难得沉默地行了一路，穿过月洞门，赵浔将她放下。
虞茉也渐渐理清了思绪，轻声说道：“明日要随王妃、乐雁去寺庙祈福，后日启程倒是不错。”
她顿了顿，不无忧虑地开口，“再有一事，等入了京，我想先独自安顿下来，不去江家也不去温家。”
毕竟不似游戏，能不断存档、回档。
谨慎起见，虞茉想暗中观望过情形，再决定以何种身份示人。
否则，才出虎口又入狼窝，岂非得不偿失。
“也好。”赵浔听后眉目舒展，笑着应了她，“我先将你安顿在旧友府上，再寻机会让你与温家人碰面，若是性情相投，再相认也不迟。”
他又微微面红，解释道——之所以不曾选择单独置办宅院，是因他必然会时常造访，人多眼杂，容易害得虞茉被人误当成外室。
在权势面前，流言易断。可即便有一人议论、诋毁与她，也非赵浔所愿。
既如此，从根源处解决最为稳妥。
“知道了。”听罢，虞茉挠挠他的手心，“你说这花儿摆在何处更好？”
“我来罢。”
赵浔灌了清水，屈指抚平花叶，左右环顾一圈，最终决定摆放在窗边，伴着满园苍翠，愈显雅致。
见他神色恢复了以往的温柔，耳根红意也有所消退。虞茉不禁恶从胆边生，从身后环住他。
迎着赵浔清澈的眼神，她故意问：“那什么，还用亲自感受么？”
——是不是身患隐疾？
——不如，你亲自感受一下。
他唇角笑意凝滞，周身肌理紧紧绷起，仿佛一张拉满的长弓。
只消虞茉轻轻一拨，便能碎掉。

第38章 沉溺
甫一问出口，虞茉便萌生了悔意。
她迟缓地忆起，不久之前，曾被赵浔按在怀中亲得几欲窒息。彼时，隐隐觉出优越的尺寸和强劲的鼓动。
哪里像是身患隐疾。
且他还三番五次地警告自己，莫要试图考验于他。虞茉愈想愈悔，不由得汗颜，声如蚊呐道：“眼下撤回还来得及么。”
赵浔面色黑沉，仿佛能滴出墨来，他冷冷笑了一声，眸光幽暗：“现在知道怕了？”
“怕什么？”
她讪讪抽回手，嘴上却不愿服软。
闻言，赵浔眼睑微垂，掩去其中翻涌的情绪。他长臂一伸，将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小女子拦腰抱起。
在狸奴般细声的惊呼中，虞茉被放置于空无一物的书案。
赵浔抵开并拢的膝头，挤了进去，用双臂禁锢住她，居高临下道：“你既不怕，那便开始罢。且说说看，要如何感受？”
他声线压得极低，蕴含了明显的怒意，如危险的蛇信子般窜入虞茉耳中。
“我……”
虞茉咽了咽口水，指尖无措地攥紧了他的衣襟，生生将仙鹤绣纹抓得面目可憎。她眼神躲闪道，“我突然想起有要事需得同柳绿交代，下次、等下次。”
“择日不如撞日，嗯？”赵浔欺身逼近，唇角勾起细微弧度，却令人瞧了脊背发凉。
她瑟瑟抖了抖。
赵浔身姿挺拔，倒影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小山，她退无可退，亦无法逃脱。
“我错了。”虞茉垂首伏在他胸前，识时务地检讨，“以后再也不胡乱开玩笑，再也不调戏你了。”
“……”
古怪的措辞，使得赵浔略感无语。
他盯了会儿少女饱满盈润的耳珠，片刻后，伸指捻了捻，语气有所缓和：“我并非因你是女子而有所轻贱，只不过，某些事情于男子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可于你而言，却是催命符。”
赵浔不忍见旁人伤她，亦不愿自己伤她。
可世人眼中克己复礼的太子殿下，在心上人面前，不过是极易被勾起渴望的寻常儿郎。
他意志微薄，甚至早已变得不堪一击，虞茉却愈发的诱人。绸缎般的发丝，轻软的语调，含笑间明媚的眼眸……
赵浔担忧，若不令她意识到某些事情不该用来玩笑；若不令她意识到，自己并非坐怀不乱的君子。
待有朝一日，他当真被爱欲冲昏了头，恐酿成大祸。
虞茉似懂非懂，仰起脸，凝望着他沉静的眉眼：“阿浔，你气消了吗？”
清风自未阖的槛窗徐徐吹入，冰鉴融化成水滴，一室凉爽，而眼前的少女正温声认错。
按理，赵浔应当火气全无才是。
可视线难以自控地落向她嫣红的唇，似是鲜妍果肉，饱满润泽，诱人尽情享用。
赵浔气息乱了一拍，胸腔止不住地剧烈跳动，短暂清明的瞳仁也在顷刻间黯下。
虞茉诧异地扫过他渐而泛红的面色，喉间凸起重重滑动，莫名吸引她的目光。
赵浔何尝不知她在打量自己，可双腿不听使唤，只想继续维持触手可及的距离，任由浅浅发香萦绕鼻尖，一步一步蚕食理智。
僵持片刻，虞茉轻推他的肩，窘迫地道：“我渴了。”
他低低“嗯”了一声，嗓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可看向虞茉的眼神，却分明浓烈炙热，似要将她拆吃入腹。
也许过了几息。
赵浔克制地移开眼，转身去外间斟了一杯花蜜酿制的祛暑凉茶。
见状，虞茉有意从书案上跳下，却被去而复返的他再度阻挡。
她目露不解，像是在说：此事竟还未翻篇？
赵浔神色淡淡，辨不清是喜是怒，动作却一如既往地轻柔，直至她乖巧地饮下茶水，唇瓣湿润，方随手将瓷杯搁置一旁。
“阿浔。”虞茉舔了舔唇，试探地道，“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夜里，赵凌备了宴席为乐雁庆功。棋盘亦在今晨打磨好，正等着晚间由虞茉来示范。
“不急。”他侧目望一眼天色。
旋即屈指勾起她的下巴，蜻蜓点水地吻了吻，音色微哑，近乎呢喃道，“需得让茉茉长长记性才好，不是吗？”
迎着虞茉茫然的目光，赵浔含住她的唇，重重吸吮，将未干涸的茶渍舔吃干净。甜而不腻的馨香在齿间氤氲蔓延，如云似雾，惹人沉溺。
赵浔也的确放任自己沉溺。
他微凉的唇渐渐下移，落在虞茉脆弱的脖颈。她被迫后仰，露出白皙一截，似是高洁的瑶池仙鹅。
鸦羽掩去了赵浔风雨欲来的欲念，精致的桃花眼温柔阖起，愈发显得淡漠不可攀。
偏生他的呼吸灼烫，掌心亦是，紧紧箍着虞茉后腰，令她无处可逃，只承受他难以餍足的胃口。
割裂，矛盾。
诱她深陷。
虞茉环抱住他，悬在半空的小腿也无意识地挽留，舌尖生涩而热烈地回应。
赵浔蓦地僵了一瞬，颅内细弦随之断裂。他托住虞茉的腿，将她抱起并压至墙上，隔绝窗外洒扫婢女的目光。
虞茉的惊呼尚未溢出，已然被他咽下。
失重感令她不安地攀附着赵浔，手脚并用，如柔软却危险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汲取滋润养分。
粗重喘息并着如雷心跳，在静室中清晰可闻，亦成了某种催动药剂，令星星之火涨成旺盛之势。
赵浔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对她，不再清白。
亵渎实为禁忌，可禁忌从来刺激。更何况，虞茉何尝不渴望他？
湿滑的舌尖不住地缠弄着赵浔，似沙漠路人骤见绿洲，贪婪地吸吮、吞咽。
他登时松了力度，由虞茉掌控亲吻，心甘情愿地迷失在她难得明晰的情意中。
意乱情迷间，虞茉扯开他的衣襟，柔若无骨的小手覆上剧烈起伏的胸膛。心跳快而热烈，昭示着他有悖于神色的悸动。
少女指腹温热，指甲修剪成漂亮的圆弧，不经意擦过。
赵浔闷哼出声，脊背躬起，热汗大颗大颗自鬓角滑落，而眼尾洇红，彻底被欲念吞噬。
虞茉如梦初醒，讪讪替他拢紧衣襟，喘息道：“我不是有意的。”
他重重闭目，竭力克制住叫嚣的邪念，将虞茉放下，嗓音喑哑不堪：“不能再继续了。”
衣料被拱起难以忽视的弧度，虞茉小脸通红，咽了咽口水，识趣地往外挪动一步。
赵浔默许她的动作，不再回首，以免生出将人捉回的恶念。
“我去外间等你。”
“好。”他撑着桌面，深深吸气，迫使自己将目光落向壁橱间的圣贤书。
还未光明正大地迎娶她，不该失控。
赵浔一面冷静，一面回想，眸中渐惹困惑——究竟是如何走到如今的地步？
他变得不再像他。
准确地说，在虞茉面前，变得不像他。
醒目的凸起渐渐平息，赵浔偏过脸，眼底是自己也未察觉的温柔。他近乎贪婪地望着虞茉，心中只余一道笃定的声音——取而代之。
他要替代江辰，成为虞茉的未婚夫。
不，远远不够。
他要成为虞茉真正的夫婿，占据她的全部心绪。往后余生，每时每刻，不分彼此。
外间，虞茉连饮半壶凉茶，面色总算恢复如常。
她刻意看向绣鞋鞋面，不去猜想赵浔要如何平息，却难免感叹，某人吻技愈发精湛了。
人非圣贤，女子何尝没有欲念。
尤其，赵浔高不可攀的神情被隐忍与贪恋所替代，无异于莫大的鼓舞，诱使她试探、试探、再试探。
既盼着触及他的底线，又愿他珍惜自己，始终保留底线。
虞茉心虚地摸了摸鼻头，暗暗想：我可真是个坏女人，但也不能全然赖我，谁让他平日里瞧着禁欲十足，不扯入尘世，多可惜。
“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赵浔恢复了以往的清隽淡然，在她身前站定。目光落在虞茉上扬的唇角，因着不大确定与自己有关，多了几分审视。
虞茉清了清嗓，起身：“才不告诉你。”
“……”
日暮已然西沉，流云熔金，天边粲然一片。赵浔不急于出府，牵着她往院外行去。
发觉方向不对，虞茉纳闷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听闻你善琴艺。”赵浔颔首，示意她看向石桌之上的黄花梨雕木盒，“初入苍州那日便命人制了一张琴，只雕刻花样需些时间，今晨方送来。”
她大喜过望，忙不迭甩开赵浔，三步并作两步，带着小心翼翼轻拂琴盒。
其上绘了七彩祥云并一双比翼鸟，端的是栩栩如生。
虞茉移开锁扣，露出内里做工精细的筝。她抬指轻轻拨动，山涧泉鸣般的清音缓缓泄出，古雅不失飘逸。
“好琴。”
她由衷赞叹，倾身去瞧筝尾镌刻的字迹——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竟是你题的字？”虞茉认了出来，讶然抬眸。
于一贯以喜怒不形于色为准绳的储君而言，短短两句，已然露骨。是以赵浔耳尖红了红，几不可闻地“嗯”一声。
她莞尔笑笑，戴好鹤翎义甲，循着记忆弹奏。
是赵浔从未听过的曲调，婉转缠绵。而余晖格外眷顾于她，勾勒出窈窕的金色轮廓，精致眉眼也拢上细碎浮光，美得不似凡人。
但虞茉很快停手，只因原身的十指不大听她使唤，尚需多加磨合。
与此同时，石子铺成的甬道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她探头望去，见兄妹二人俱哭丧着脸，见了她，乐雁更是抽噎一声：“小雨。”
她登时眉心一跳。
难不成，赏花宴出了什么岔子？

第39章 酸楚
正当虞茉斟酌着该如何宽慰，但见赵凌似是憋不住了，咧嘴一笑，得意洋洋道：“瞧，果真上当了。”
“……”
乐雁忙不迭出卖兄长：“都是凌哥儿的主意，说要吓吓你，与我无关的。”
这回轮到赵凌噎住。
不过，赏花宴总算顺利结束。乐雁附在她耳边嘀咕道：“段郎有意推介我为榜首，但我拒绝了。”
虚荣之心人皆有之，可乐雁既出过风头，便心满意足了。且以夕阳和胡蝶作装点，终究不属于画技范畴，还是由能者居之的好。
“能这般想，看来你当真释然了。”虞茉由衷地为好友感到开怀。
赵凌亦手舞足蹈地说着：“我将桶盖一揭，胡蝶像大雁似的连成了线，直直朝画上飞去。当时，园子里的人都惊得忘了动笔。”
乐雁羞得面色通红，却不忸怩，扬唇道：“段郎私下里告诉我，此事不出两日便能传遍苍州，以后再无人会笑话安岳王府的郡主是个假小子啦。”
语罢，挽上虞茉的手，一齐出府庆功。
虞茉眉开眼笑，学着影视剧中豪迈地说：“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赵浔紧随其后，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提醒她：“明日一早要去澄明寺。”
言下之意便是，以她的酒量，容易误事。
“……”虞茉瞪他一眼。
四人进了赵凌名下的酒楼，自晨起便不再接待外客，是以无需入雅间，径直于大堂开席即可。
正中有一薄纱屏风，琴师端坐其后，箜篌伴着洞箫之音缓缓流出，令虞茉暗叹纸醉金迷。
因不日要启程上京，赵凌尤为不舍，一杯接又一杯，拉着堂兄说道：“我时常怀念当年在学堂，咱们几个狼狈为奸的光景。”
乐雁忍不住汗颜：“狼狈为奸是这么用的？”
“你不懂。”
彼时乐雁生母缠绵病榻，并不一道入学，是以未曾听闻赵浔、赵凌及几位同窗偷拔师傅长须，还有将课业抛进御花园荷塘里的事迹。
当然，通常是赵凌牵头，若是被抓了个正着，再将罪责推至素有威名的太子身上。
总归无人会信，反而夸赞赵浔“小小年纪便知疼爱幼弟”、“已能窥见宅心仁厚之姿”诸如此类的话。
虞茉听得险些呛住，扯了扯赵浔衣袖，追问道：“所以，你当真不是从犯？”
迎着她含笑的眼眸，赵浔略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如实答：“彼时年岁小，尚不懂得分辨是非，见阿凌和——”
他顿了顿，略去江辰，“见他们为课业烦忧，便随意出了主意。追究起来，我应当是主犯。”
“那你自己呢，难道不会发愁不会烦忧？”
赵凌抢话道：“这才是浔哥儿的厉害之处，非但悟性高，而且严于律己，我等自叹弗如啊。”
“不提这些。”赵凌举杯，眸底隐隐淌过冷意。
可虞茉还意犹未尽呢。
她忙央求道：“我还想听，我还想听，你不愿提那便让世子说与我们。”
谁知赵浔语气分外强硬：“不行。”
恰值仆从抬进来《春和百商图》的棋盘，由黄杨木打造，熏了不知名的香，沉甸甸的，质感肉眼可见。
虞茉忘了同他计较，凑近端详。
只见线条平滑，甚至绘有颜色，以她现代人的身份来瞧，活像是散发着铜臭味的高端藏品。
“模具很是费了些时日，不过往后若是要再打，就便宜多了。”赵凌知她有心从商，主动道，“届时你都一并带走，以后在京中生意红火了，别忘了捎些新鲜玩意给我。”
她极为感动，抬起水盈盈的眸，恳切地说：“你真是个大好人。”
赵凌也不由弯了弯唇角：“若是在京中过得不如意，随时来苍州。”
“砰。”
茶盏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赵浔神色自若地擦拭惹了水渍的指节，见笑谈中的二人停下，大度道：“你们继续。”
虞茉：“……”
还是乐雁忍笑出来打圆场：“小雨再教教我怎么玩儿这棋。”
虞茉坐回赵浔身侧，背过手轻掐他的腰，一面详细讲述走棋规则。
望着造价不菲的棋盘，她忽而发问：“世子殿下，你为何独独选了用木头打造？”
赵凌懵了懵，不确定地道：“该用玉石？”
“非也。”赵浔由着她动手动脚，面不改色道，“小雨的意思是，何不用纸张拓印。”
“正是如此。”
虞茉屈指拂过平滑边沿，边打量边解释，“若是像印刷书册一般，成本便能降低，也宜于推广。”
赵凌听后，拍了拍掌：“妙啊。”
大周朝的棋盘多由昂贵玉质或上等木料打造，一来，寻常百姓腾不出闲工夫去消遣；二来，棋盘自身原也是用来彰显主人品味的器具。
后世则不同，造价低廉，且为了便于携带，薄薄一盒或是薄薄一张。
虞茉掰着手指头数道：“我都提前想好了，雅间呢就用厚重些的棋盘，可以三五好友饮酒品茶，一面下棋。大堂则仿照书坊样式，将棋盘印刷成册，买了带回家中消遣。”
“那敢情好。”乐雁饶有兴致地应和，“家中女眷凑在一处也能玩儿了，不比成日投壶、作诗来得热闹？”
具体该如何落至实处，虞茉想等入京后，再向正经商贾请教。
她捻起骰子，向上一抛：“开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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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夜沉沉，少年人尽兴而归。
席间，虞茉三番五次尝试斟酒，皆被赵浔凌厉的眼神挡了回去，是以她气鼓鼓地行在前头，发誓再也不要同他搭话。
穿过月影横斜的竹林，赵浔见她竟不似平日那般央求他背，反倒步履飞快，忙不迭跟上，带了几分疑惑：“为何要生气？”
她不胜酒力，且翌日有约，本该克制才对。
赵浔停顿几息，委婉地道：“等明日事了，我陪你喝，如何？”
“不如何。”虞茉将脸偏至另一侧，发尾堪堪擦过他喉间，“而且，我生气难道还需要理由么。”
“……哦。”
他忍着痒意，肩膀因轻笑微微抖动，只觉虞茉无理取闹的样子率真而可爱。
尤其，她在旁人面前从来温和有礼，独独对自己这般，何尝不是一种厚此薄彼。
赵浔眼神愈发宠溺，快步与她并肩，熟稔地认错，顺势提起令她开怀的事：“时辰还早，一道去书房，我替你画棋盘如何。”
虞茉果然上钩，认真地想：
尚不到十点，此间又无东西消遣，对于夜猫子来说分外折磨。看在他还有可取之处的份上，今日且先暂停绝交。
“那好吧。”她按捺住愉悦，佯作勉为其难地应下。
书房内，值夜的婢女替换过冰鉴便退了出去，虞茉阖上门，轻车熟路地窝进他怀中。
正巧今日得了灵感，她摊开纸张，用自制的羽毛笔绘制起草图。
赵浔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并不施以压力，却严丝合缝地嵌着，仿佛彼此是天生成对的榫卯。
他目光专注，自虞茉卷翘的长睫看至饱满唇珠，再从秀挺琼鼻落向灯下极尽温柔的眉眼，如何也不觉得腻。
虞茉又不瞎，遭他幽深如墨的眼眸盯着，竟生出一种误入陷阱的错觉。她腮畔微微发烫，故意恶声恶气道：“再看收费。”
闻言，赵浔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胸膛震颤，连带着她的脊背也酥酥麻麻。
“要多少。”赵浔在她艳若桃花的脸颊印了印，大方地说，“金山银山够不够？”
灼热的气息令虞茉几乎快不能握笔，她涨红了脸，语中满是羞意：“你别捣乱，快给我研墨。”
“好。”
赵浔遗憾地错开眼，将下巴搁至她肩头，单手熟稔地研墨。
一盏茶的功夫，虞茉收笔，朝他扬了扬眉：“小美人，我们这算不算是红袖添香。”
“……”
虞茉偏爱在老虎嘴边拔毛，搂着他的脖子，笑盈盈道：“小美人，小美人。”
赵浔忍无可忍，面色冷下：“你该歇息了。”
她飞速噤声，很是能屈能伸地摊掌，示意赵浔依照草图重新绘制一份。
这回，换她来研墨，手法略显生疏，还将指腹蹭得黑黢黢。
赵浔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匀神想，和密探最初搜集到的虞家长女信息大有出入。
传言，虞家长女仪静体闲，但因身子骨弱，不常出府。庶妹便分忧代劳，随姨娘在萤州贵女间走动。
是以寻常人对“虞茉”仅有个笼统印象，譬如容貌非凡，譬如才情了得。
也因于此，初时，赵浔心中难免存疑，再经确认过方放下戒心，可惜错过了言明身份的最佳时机。
虽说眼前人善琴、善运算，而虞府并未请过此类先生，但赵浔理所应当地归咎于她从前处境艰难，有意收敛锋芒。
“茉茉。”他冷不丁地问，“对温家，你心中可有恨？”
“是因他不曾将我从虞家抢过去？”虞茉语调轻盈，不见伤心之意，“世道如此，怪他老人家做甚。”
温母虽因病逝世，生前却不曾合离，死后亦需葬入虞家祖坟。而原身，生父尚存，便是按照伦理纲常，也只能做虞家人。
即便是千年以后，抚养权的争夺也以血缘分亲疏，遑论古人。
何况，她院子里的温家旧仆，一个赛一个忠诚，想来是外祖在力所能及之下做出的安排。
迎着赵浔关切的眼神，她正色道：“我的记忆也不尽然是全丢失了，但却混乱得很，所有人于我而言俱是生人，谈不上爱恨。”
他鬼使神差地问：“那江、咳，那我呢？”
“自然也是生人。”虞茉理所当然道，“我连外祖都不在意，还能有心思管你们江家。”
末了，忧心他感伤，又软声补充，“但那都是过去，有婚约在身，你我注定会相遇。用戏文里的话来说，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话音落下，赵浔眼底情绪凝滞，化为晦涩的酸楚之意。
他凉凉道：“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40章 梦境
夜深人静，唯余清风拂过花叶的簌簌响动。
沉默中，赵浔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反复琢磨起她那句——有婚约在身，注定会相遇。
她与江辰，注定会相遇？
那他呢，
他算什么。
道不明的寒意如附骨之疽，自心口蔓延至四肢，令赵浔眉宇间仿似笼罩了淡淡霜雪，比月华愈加冻人。
虞茉毫不避讳地打量他，眸光因困惑而明明灭灭，最后自是猜不出所以然，便微踮起脚，试图从宽厚怀抱中退离。
岂料赵浔如惊弓之鸟，掌心滚烫，紧紧箍着她的腰腹，不容分说地将人按回胸膛。
他倾身逼近，维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眼底幽深一片。
“阿浔。”虞茉抬手轻推，他却纹丝不动，只好晓之以理，温和地道，“时辰不早了，今日且先画到这里罢。”
赵浔置若罔闻，失了镇定的声线低沉响起，似是控诉：“你要离开我。”
语中掺杂了几不可察的酸涩，像是鲜柠挤出来的汁水。
“什么？”虞茉晃了晃神，而腰侧被他充作枷锁的双臂钳住，丝毫挣脱不开。
她试图从赵浔面上读出波澜，四目相对，视线又不可避免地落在他不含情绪的薄唇。
看似凉薄冷淡，实则从来滚烫，如同能熔化一切的岩浆。
走神的小片刻功夫，眼前忽然暗下，竟是他以掌风熄灭了烛火。
随着衣料摩擦之音，虞茉被他托起，轻柔的吻落在眉心、眼尾、腮畔，最后来至唇间。动作前所未有的温柔，仿佛是含着易碎的稀世宝物，眷恋而珍惜。
她如同浸泡在暖热水流中，通体舒畅。
推拒的指尖蜷缩起，改为依恋地拉扯着赵浔的衣襟，盼他不要停下。
这无形之中安抚了赵浔，引导着她回搂住自己。
距离消弭，心脏落回实处。
虞茉被勾得意识迷离，愈发主动，小口小口吸吮他的舌尖。唇肉相贴，涎液交融，羞人水声“啧啧”作响，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粗重。
窗外，月光倾泻而下，映照出相拥的倒影，如藤蔓缠绕枝干，密不可分。
过了良久，她伏在赵浔胸前剧烈喘息，婉转动听的嗓音染上哑意：“阿浔，回京之后，你会变么？”
赵浔眼底清明一瞬，垂首凝望着她，郑重地答：“在你面前，不会。”
不论世人眼中的太子是温润，是无情，是聪颖，还是强势。
但在虞茉面前，他只会是阿浔。
闻言，她驱散心底因环境改换而升腾起的不安。指腹摩挲过喉间的一粒凸起，成功引得赵浔紧张咽动。
而玉白面庞红了红，再不见凌厉气势，取而代之的，是虞茉所熟悉的羞赧。
她虽猜不透方才赵浔因何异常，却清晰地感知，每每自己展露出对他的渴求，总能轻易抚慰他。
于是勾了勾唇，潋滟如波的眸子一瞬不错地望着赵浔：“还亲吗？”
赵浔明显错愕，旋即低低笑了笑，一手扶稳她的腰肢，一手捧起她的脸，额头相抵，带了几许喑哑道：“今日怕是不能满足你了。”
他不愿唐突了虞茉，可某些反应，并非自己所能掌控。
趁还来得及抽身，赵浔将蹭皱的纸张抚平，一面说起：“我已去信，令人按照你的喜好修葺宅院，等到了京中，再指派几个女护卫过去。白日里我若不得闲，你便随她们上街相看铺面，回来一并知会我。”
“好。”虞茉也不同他客气，调笑道，“如此，勉强算你还了救命之恩？”
赵浔一噎，昳丽的桃花眼微微上挑：“我的命竟只抵几间铺面。”
她被逗得唇角轻弯：“那你说，值多少呢？”
“自是无价。”赵浔神色温柔，与她脸贴着脸，“我以身相许，如何。”
“我选铺子。”
“……”赵浔掐掐她的腮肉，咬牙切齿道，“真是油盐不进。”
翌日还需去庙里烧香，天蒙蒙亮便要起身。他按捺住不舍，将人抱回卧房，叮嘱虞茉早些歇息。
虞茉渐渐困乏，含糊地应了声，拨开珠帘朝里走。
原身生母的忌日快要到了，此番去澄明寺，一为祈福，二是为亡者供灯。
她边拆发髻边想，原身如今亦成了亡魂，还是会与现代的自己易换？
可惜，古人对怪力乱神之事讳莫如深，虞茉不便明目张胆地打听。
不过依据传闻，澄明寺住持可通神佛，法力无边。虽有夸大之嫌，但来都来了，且借着安岳王府的关系方能见上一面，自然不能错过。
万一能寻到回现代的法子呢？
掖好被角，虞茉怀着希冀满足地阖上眼，意识朦胧间，许愿道：希望原身也能遇见机缘，从此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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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夜雾在眼前翻涌，虞茉脚底发软，跌跌撞撞地朝前走。
不知行了多久，一片死寂中，忽而透出迷幻而悠远的嗓音，莫名使她生出亲近之意。
虞茉抬手抹了抹脸，见天幕终于照进细微光亮，视野虽朦胧，也总算有了实景。
温和的声音含笑道：“茉茉乖，这个不能吃。”
旋即，秀美脸庞朝虞茉凑近，似是在面颊印了印。
她竭力睁大眼睛，发觉自己身量极小，如同婴孩。而陌生女子容貌姣好，绾着妇人发髻，尽管涂抹了口脂，仍不掩病弱之色。
“小姐。”一妇人端着药碗进来房中。
虞茉再度揉揉眼，认出这是照顾自己的温府陪房之一，只不过，此时瞧着尚在中年。
她惊疑地看向被称作“小姐”的病弱女子，双唇翕动，试探地道：“娘亲？”
对方显然听不见她的声音，只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又用香茶漱口，确认不熏人，方抱起婴孩版的虞茉。
静下心来仔细端详，女子与她容貌极为相似，想来便是生母温怜。
温怜笑盈盈地替她擦拭唇角，不无宠溺地道：“茉茉怎的如此贪吃。”
陪房高氏洗净沾惹了婴孩涎液的九连环，眼底满是骄傲：“小小姐如今才不到两岁，已能将这些个玩意儿鼓捣得门清，看来，又是一个冰雪聪颖的小神童。”
听言，温怜动作一顿，神情染上悲凉。
高氏并未觉出异常，可虞茉猜测，温怜应当已经知晓夫君另有外室并一庶女之事。
也不知虞长庆是如何哄了惯与人为善的妻子，竟答应他，待纳妾文书备妥方公之于众。
虞茉嗤道，渣爹定是顾忌温太傅，未免半路闹出什么波折，才先斩后奏。
若非温怜郁结于心，不久后撒手人寰，实则，虞长庆的算盘打得着实不错——
便是为了女儿，温怜也不会和离。而但凡与温府的姻亲尚且存续，虞长庆的官途想必一路顺畅。
待长女及笄，又与将军府联姻。
虞家后代并旁支，可谓从此跻身京城望族之流，彻底将根扎实。
正胡乱想着，眼前白光闪过，温怜已然换了一身衣裳，虚弱地靠着床榻。
而虞茉似是坐在何人怀中。
她费力仰头看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男子青茬。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人垂首，赫然是年轻版的渣爹。
“……”虞茉挣了挣，“放我下去。”
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虞长庆甚至短促地笑了声，用胡茬去轻刺她的脸。
温怜见了，忙哀怨地撩一眼：“茉茉细皮嫩肉，仔细将她闹疼了。”
听得温怜开口，虞长庆显然有些受宠若惊，认错道：“我、我就是逗一逗她，茉茉从前分明挺喜欢的。”
这时，门外响起一道稚嫩的声音，是柳姨娘的女儿虞蓉，急急道：“爹爹，姨娘咳血了。”
“什么！”
虞长庆“噌”地站起，快步往外走，行至门边，后知后觉地回头，语中满是歉意，“怜儿，我……”
温怜置若罔闻，用绢帕擦过女儿的脸，柔声哄着：“茉茉乖，陪娘亲小睡片刻如何？”
至此，虞茉大抵明白，自己正以上帝视角回溯过去。
面对温怜，她有天生的好感，如同每一个黏着母亲的孩子。
而温怜的确待她——
准确来说，待原身极好。
可惜缠绵病榻，只能为女儿读些诗文，或是讲些书中故事。
场景再度变换，这回，是乳母抱着虞茉。
温怜已经瘦得脱了相，床前坐着衣着华丽的男女，一人哭道：“妹妹，你再坚持几日，父亲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你、你别……”
言语中刻意略去“死亡”，却无法撼动或改变什么。
泪眼朦胧间，温怜朝女儿勉力笑了笑，旋即望向兄长，断断续续地交代：“我这一走，只担心茉茉无人照拂。江府那边，前月送信商议解除婚约，只令仪重情重义，也不知会不会应下。若成了，还请兄长接纳茉茉作儿媳，好将她光明正大领回温家。”
“要说，你同父亲说去。”温序忍泪，“若你愿再多活两日，便叫小启和茉茉定亲。”
“咳咳咳。”
温怜唇角溢出血渍，眉目却舒展，笑着说，“如何是我不愿多活两日，只阎王要我三更死……不提也罢。”
浓烈的哀伤兜头浇下，将虞茉冻得骨头缝生疼。
此时，她辨不清是自己的情绪，亦或是原身的情绪。在小小身体里横冲直撞，试图撞破禁锢，将不舍与愤怒透过呐喊发泄出来。
可她不能。
再如何张启唇，也只是发出单调音节。
而在“梦境”中人眼中，一个两岁稚子，尚不懂病痛、不知生死，面对满屋悲怆哭声，茫然地歪了歪头。
“娘亲——”
虞茉陡然清醒，如岸上濒死的鱼儿一般重重呼吸。她眼角无泪，却浑身是汗，鬓角早已湿透。

第41章 抹胸
夜已深，外间烛台上灯火幽微，发出几不可闻的“筚拨”响动。
虽说耳房有当值婢女，但虞茉不大习惯使唤人，兀自起身，掬一捧清水净面。
冰冰凉凉的触感镇静了“梦境”带来的激荡情绪，虞茉擦拭过水珠，在菱花铜镜的梳妆台前坐下。
她平素胆子小，可此时此刻，望着镜中身着古装的女子，非但不觉得可怕，反而满是怜惜。
“是你吗？”虞茉抬指轻拂镜面，呢喃道，“你不希望我隐姓埋名，对不对。”
实则，方才睡梦中所经历的，在她醒后已然趋于模糊。
唯独温母柔和宠溺的嗓音，始终萦绕心头，也令她沾染了原身的恨意——
恨那对害死母亲的狗男女。
虞茉“死而复生”后，从院中仆从口中听来过只言片语，大抵知道，其实是先有的柳巧儿，然后才有温怜。
当年，虞长庆与柳巧儿乃是邻里，俗称青梅竹马。一个饱读诗书，志向远大；一个女红出众，温柔小意。
内情究竟如何，温家人自是不关心。
但虞茉猜测，柳巧儿在某种程度上无异于糟糠之妻，定是曾经共患难，才令得虞长庆念念不忘。
否则，单单论姿色，远不至此。
可从“梦境”中来看，他对温怜亦有情，甚至罕见地低声下气。
搞不好，虞长庆是在高中探花以后，为攀附权势方结识了温怜。出身名门的貌美小娘子，还满腹才学，与之朝夕相处，动心是迟早的事。
虞长庆这才舍了远在故乡的青梅，促成了新的“缘分”。
后来应是又发生了一些插曲，虞长庆和柳巧儿暗中有了夫妻之实，蛰伏两年，终于闹到温怜面前。
虞茉追溯不了上一辈的过往，但板上钉钉的是，温母的死，虞长庆需得负起八成责任。
至于柳巧儿，光是毒害原身，加之派人刺杀她，已然结下了生死仇。
虞茉眸光微冷，经此一梦，她再难袖手旁观了。
“咦。”她忽而凑近，带得太师椅划出刺耳的摩擦音，但仍不能掩盖心中震撼。
只见左眼之下竟生出一颗浅浅的泪痣。
不属于原身，却属于她——
现代的她。
什么意思？
是她与原身趋于同化，还是原身在彻底剥离？
虞茉心乱如麻，这时，传来打起帘子的声响，很快有婢女低低问：“莫姑娘，可是需要奴婢伺候？”
她顿了顿，抚上剧烈颤动的胸口，应声道：“可否帮我请江公子过来？”
“江公子？”
婢女狐疑地转转眼珠，却碍于规矩，不敢贸然追问。思来想去，莫姑娘仅和太子殿下相熟，连忙加快脚步去请人。
少顷，赵浔虚披着外衣匆匆赶来。
二人分别不过半个时辰，他将将出浴，听闻是虞茉差人来寻，顾不得整理衣冠。
见她杏眼盈盈，有薄薄一层泪意，赵浔拧眉看向婢女，厉声问：“发生何事了。”
“你先下去罢。”
虞茉替显然被吓破了胆儿的婢女解围，环抱住赵浔，有气无力道，“别紧张，我只是做噩梦了。”
闻言，他略略松一口气，轻抚她的发：“想听话本？”
“不想。”虞茉故意蹭乱他本就未拢紧的衣襟，可怜兮兮地央求，“今晚留下来陪我。”
赵浔喉结翻滚几下，罕见地没有拒绝。
总归他决意取代江辰，要让虞茉更倾心自己才是。若太过墨守成规，反倒容易给旁人可乘之机。
“好。”赵浔牵着她回至榻边。
在虞茉茫然而不失震惊的眼神中，他褪去外袍，摘下重重掩映的纱帘，甚至体贴地问，“可要留一盏灯？”
虞茉怔怔点了点头。
上一次抵足而眠，还是在陈家村的土炕，如今回想，真真是恍如隔世。
鉴于亲过抱过，她也不忸怩，枕着赵浔的肩，虚弱地道：“你爹娘待你可好？”
“嗯。”他轻拍虞茉的背，一面安抚，一面低声回应，“世人皆道他们伉俪情深，虽偶有口角，但在我面前从来温和。”
虞茉记得，江大将军亦有妾室，仰头打量他的神情，继续道：“那，他们仍旧相爱么？”
相爱？
赵浔眼底有一瞬的错愕，如实答她：“我不曾想过。”
“无妨。”虞茉阖上眼，“你只需记得，若要做我的夫婿，不得纳妾不得与旁人有染。否则，趁早和离，莫耽搁我享福。”
“知道。”他微微笑着，也不禁回想虞茉方才所言。
父皇和母后，仍旧相爱么。
他二人乃少年夫妻，彼时，身为储君的父亲与扮作男子的母亲因灯谜结缘，而母亲恰在太子妃人选的名册之中。
兜兜转转，坦白了身份，顺利成婚。
但古往今来，后宫俱是充盈。父亲登基为帝以后，妃嫔也的确多了起来。
若说相爱，赵浔前头有八位兄姊，若说不相爱，皇后之位无人能撼动，他的储君之位亦是。
他深知虞茉所求实有些惊世骇俗，毕竟，连贵为皇后的母亲也不曾做这般要求。
可设身处地地想，平日，便是阿凌与她多说几句话，或是她多瞧别的郎君一眼，自己难免拈酸吃醋。
若是自己妻妾成群，虞茉如何能心无芥蒂？
思及此，赵浔轻吻她的眉心，正色道：“茉茉，我只愿娶你一人，但其中必然会有些波折，我会想法子解决。只是，你需得信我，也需得耐心等我。”
“好呀。”
虞茉并非杞人忧天的性子，他如是说，她便听之信之。有缘自能修成正果，无缘，那她去寻正果即是。
闻着熟悉的清冽气息，她心绪果然安宁，唇角微翘，枕着少年的胸膛问道：“以后我们都一起睡好不好？”
“……”
赵浔狼狈地拉高了袷纱被，不欲搭腔。
虞茉歪头：“？”
他敌不过审视的眼神，略不自然道：“成婚以前，多有不便。”
毕竟，多数时间，夜里需宿在东宫。
虞茉亦想到这一层，古人讲求“父母在不远游”，高门大户更是几世同宅，又未分家，不便夜不归宿。
她遗憾地“嗯”了声，嘟囔：“晚安。”
赵浔反搂住她，低语道：“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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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无梦，是以鸡鸣声响时，虞茉恢复了往日的精神。
但她向来贪黑不起早，纵然被赵浔抱着坐起，仍旧疲于睁眼，只窝在他怀中埋怨：“我为什么要凑这个热闹，我为什么答应陪乐雁一道去祈福。”
说罢，半是艳羡半是仇视地瞪他一眼，愤愤不平道：“你便好了，还能睡回笼觉。”
“……”
赵浔哭笑不得，“你何时见我贪睡过。”
虞茉心中好受了些，在他胸口蹭蹭，懒声问：“你今日作何安排？”
“明日便要启程，需得看看可都打点妥当了。”
“好困。”她继续耍赖，天马行空地想，“外星人怎么还不来攻打地球啊，早起毁一天。”
赵浔听得云里雾里，也不追问，免得她愈发焦躁，只宠溺地掐掐她脸颊上的软肉，温声道：“该起了。”
虞茉不愿，将他推倒，居高临下地睨一眼：“晚些时候，你要来澄明寺接我吗？”
“嗯。”
他微微屈起腿，掩盖住不合时宜的变化，面色发红，耳尖更是红如滴血。
手中带着虞茉纤细的腰肢离远了些，避免肌肤相亲。
谁知她竟跟着躺了下来，环着赵浔的肩，在他耳畔嘀咕：“都怪你，要不是你闹着来王府，我用得着辛辛苦苦地社交吗？”
“……”
若他没记错，分明是某人主动提出要跟去。
但赵浔也不忍见她哭丧着脸，于是出谋划策道，“不想去便称病，我陪你再睡一会儿。”
“不要。”
“好……”
赵浔总算明白，她只是想拿自己撒气，登时心软得一塌糊涂，将人完完全全纳入怀中，含笑道：“嗯，的确怪我。”
虞茉听得身心舒畅，屈指捏捏他的耳尖，语中倦意稍褪：“那便罚你今夜陪我饮酒作乐。”
他唇角微微抽搐。
也不知某人古怪的措辞究竟从何处学来，挑拣话本时他分明提前翻阅过。
屋外，婢女轻叩房门：“莫姑娘，到时辰了。”
虞茉忙不迭撑着他的胸膛坐起，慌乱道：“这便起了，先别进来。”
“怎么。”赵浔缓慢摩挲着她的指节，明知故问，“怕被旁人发觉我在你房中？”
她才不上当，拨开纱帘，麻利起身。
赵浔取来外袍慢条斯理地穿妥，见虞茉端坐于镜前梳发，随口道：“今日预备穿哪一身。”
“在闷户橱上放着。”她顿了顿，回眸，“你帮我拿过来。”
他果然见到一团素白衣裙，有心替虞茉掸平，抖了抖，不料落下来小片布料。
赵浔并未多想，躬腰捡起，目光触及绣工精湛的莲花，不吝称赞：“这图样衬你。”
虞茉闻声侧目，待瞧清他手中所为何物，瞳孔颤了颤，急忙夺过来，面红耳赤道：“你拿我的抹胸做甚。”
抹胸？
赵浔登时蜷缩起指节，慌张后撤一步，嗓音艰涩：“我去唤人进来服侍你绾发。”
“等等。”虞茉并不回头，努力装作镇定，嘱咐他，“记得来接我。”
他自然应“是”，顶着通红的脸翻窗而出。
不一会儿，院外响起庆言的声音，紧接着，婢女们鱼贯而入，替她张罗穿衣、绾发。
虞茉唇角弯了弯，将他把玩过的抹胸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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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要去佛门清净之地，不便佩戴繁重首饰，虞茉乐得清闲，择一支低调的银簪。
等穿戴妥帖，乐雁并两顶软轿已候在外间，见虞茉出来，招呼道：“母亲说了，不必特地去向她请安，咱们在山脚碰头便是。”
“此去澄明寺约莫要多久？”
乐雁平日里多是骑马前去，今儿坐车，是以只能唤来贴身婢女，问过后方答：“不到半个时辰。”
虞茉了然地点头，入舆内，与乐雁说起悄悄话。她问道：“你和段郎平日可有书信来往，或是相约出府？”
“不常有。”提及心上人，乐雁难免露出羞赧姿态，话音也低了不少。
她奇了：“不见面不聊天，怎么谈恋爱。”
见乐雁目露困惑，遂斟酌措辞道：“我的意思是，你二人既不碰面也不通书信，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何谈相知？又如何得知对方心意？”
乐雁自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亲昵地晃了晃她：“若换作是你，会怎么做？”
虽然古今有别，但人心皆是肉做的，加之虞、温两家正有活生生的反面例子，虞茉认真地道：“至少，托世子查一查段文珺的私人作风。”
见乐雁虚心听取，她也不怕被当作虎狼之词，继续，“确定这段郎洁身自好，没有外室通房莺莺燕燕，才算是有资格被你看在眼里。”
“然后呢？”
“然后。”虞茉指骨一压，将弯曲的穗子捋平，“然后就顺其自然，看你二人性情可否相投，志向是否一致。譬如，你说他有意入京，而你是要留在苍州的，何不早些谈开，免得以后感情深厚了却又需得面临离别。”
乐雁想了想，轻叹：“也是，强扭的瓜不甜，而且我虽倾心于段郎，却吃不准他心中有我。”
“不妨事。”虞茉宽慰道，“你瞧阿浔生得仪表堂堂，想来家中兄弟也不差，若是段文珺非你良人，再寻个更俊俏的。”
“……”乐雁讪笑一声，心虚地转眸看向纱窗之外。
有年岁相近的姊妹说话解闷，竟不觉得疲惫，连到了山脚下，虞茉还精神奕奕。
二人相携出了马车，王妃的轿撵也将将抵达，为表敬意，均徒步入寺。
山间晨雾尚未散去，缥缈云海笼罩着金光闪闪的高塔。而石径两道燃了烛火，绘有经文的灯面满是肃穆气息。
仰头眺望，如临仙境。
虞茉只觉心思清明，再不见躁动之意，沉默着攀登一阶接又一阶。
踏上千阶石梯，已有香客摩肩擦踵，四处烟雾缭绕。小沙弥等候多时，合手作揖：“请。”
于是，两位健壮仆妇伴虞茉并王妃一行三人，绕道往寺庙深处行去。
临近住持所在的禅室，着红金袈裟的沙弥躬身来迎。王妃熟稔地问候，抬步入内。
虞茉自然要跟着，却见最先引路的小沙弥伸臂将她拦住，温和笑道：“慧德师丈早有交代，他解不了施主心中所惑，还请随我来。”

第42章 敬畏
历经了穿越时空这般离奇的事件，纵然虞茉是无神论者，也难免怀了敬畏之心。
她别过王府嬷嬷，跟着小沙弥七拐八拐来到一处竹林，尽头是悬崖峭壁，正有老者在石桌前对弈。
虞茉悄然打量，见老者生得慈眉善目，袈裟虽不崭新却胜在洁净。
小沙弥恭恭敬敬道：“师父，人带来了。”
原来，老者乃是澄明寺中与慧德大师齐名的慧能大师。
她忙学着作揖：“见过大师。”
“小施主，请坐。”慧能笑了笑，“老衲不才，却算出今日有缘遇见，小施主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
这么好说话？
虞茉将信将疑，余光扫一眼棋局，很好，她看不懂。
不过，路上听嬷嬷提起，慧德大师可通幽都，是以超度亡魂、供奉长明灯，俱是去寻他老人家。
至于慧能大师，传言可观星象、未卜先知，今日一见，的确名不虚传。
她开门见山地道：“大师，我如何能回家。”
“三千世界，因果轮回。”慧能落子，悠悠然地说，“小施主不妨——既来之则安之。”
闻言，虞茉难掩失落，抿了抿唇，又问起：“不知大师缘何在此等我？”
慧能也不卖关子：“二十年前，老衲因故落难，承蒙令堂伸出援手。今日有此一聚，实为偿恩。”
他停顿片刻，眼神陡然锐利，“你本是已死之人。”
登时，虞茉瞳孔剧烈震颤。
慧能口中的“你”意指原身，还是她自己？更或者，二者皆是？
她忐忑抬眸，目露询问，慧能却很快恢复和蔼神情，示意小沙弥取来一册经文，若无其事道：“老衲的师兄久居京城，不知施主可方便将此经捎去。”
“可是——”
虞茉还欲追问“梦境”之事。
“小施主远比老衲以为的豁达。”他摇了摇头，“无需旁人为你指点迷津，顺心而为，自能解惑。”
慧能言尽于此，继续左手同右手的对弈。
她只好接过薄薄经文，随先时的小沙弥安静退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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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至大殿，王妃与乐雁已请灯供奉。
虞茉问了方知，需得写下亡者的生辰八字，她自是不清楚，也不强求，只将死当首饰得来的银钱捐了半数。
无解亦是解。
今日所得的答复虽不尽如人意，但总算不必悬着一颗心。想通之后，虞茉浑身舒畅，眉宇间的愁容也散去不少。
她立在树荫下乘凉，不多时，乐雁提着裙裾跑了过来，艳羡道：“你果真是有佛缘，听闻慧能大师已经许久不曾出山了。”
“可惜我记忆有缺。”虞茉刻意避开话题，惆怅地开口，“不能为我早逝的娘亲供灯。”
乐雁忙温声宽慰她：“等去了京城，让浔哥带你去大佛寺便是。”
“大佛寺，那不是皇家寺庙么。”
将军之子竟也有此殊荣，可以随意进出？
但转念一想，江家与太子殿下关系匪浅，应当的确不是难事。
虞茉胡乱猜着，便也未留意乐雁的僵硬神情，只噙起淡淡微笑，朝踏出庙门的王妃施礼。
“怎么说。”王妃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你们两个，是要随我去听经吃斋，还是先行回府？”
乐雁代为作答：“小雨明日要离开苍州，女儿着实有些不舍，想同她上街转转。”
王妃笑着点了点头，看向虞茉：“让雁儿领你去我名下的铺面挑几件新衣裳，年岁轻轻的小姑娘，正该多多打扮才是。”
话语温柔，像极了关切子女的母亲。虞茉谢不释口，眼中氤氲起水雾。
……
二人相携下了山，乘坐马车慢行，一面商议如何打发后半日时光。
正说到要去书坊采买话本，但闻阵阵马蹄，旋即听得赵凌朗声道：“咦，这么快便结束了？”
虞茉眼睛一亮，探出头去，果真见赵浔也在。他端坐于马背，脊背笔挺，点漆双眸迎上她的视线，漾开明显笑意。
被忽略得彻底的赵凌：“……”
还是车夫恭敬答说：“王妃尚留在寺中诵经，只郡主和莫姑娘先行回府。”
“知道了。”赵凌瞥一眼虞茉，面色别扭地问，“去采莲蓬么？”
闻言，虞茉放下车帘，用眼神询问乐雁。
“今日天儿不热，正适合坐摇橹船去江上采莲蓬。”乐雁兴致勃勃道，“还能做银耳莲子粥呢。”
赵浔也翻身下马，因不便径直入内，规矩地叩了叩，催促：“出来。”
“啧。”乐雁挤挤眼，揶揄道：“还真是一刻也离不得你。”
虞茉被逗得眉开眼笑，矜持地掩唇：“我就看看你在段郎跟前还能不能这般伶牙利齿。”
已有小半日不曾见面，终于等到她出来，赵浔神情略松，张臂将人抱于马背，解释说：“抄近道过去，马车走不了。”
“都打点妥当了么。”虞茉边问，边熟稔地倚入他怀中，又好奇道，“怎么突然想着采莲蓬？是谁的主意？”
后方的赵凌邀功道：“自然是我。”
片刻前，兄弟二人办完差事打道回府，途径江岸时，赵浔忽而问庆言，可有法子哄人开心。
赵凌一听，便知是与虞茉有关。
正巧夏莲盛开，碧油油的叶片托着淡粉花瓣，美不胜收，遂力荐道：“苍州城里的贵女们喜爱乘船赏莲，小雨姑娘应当也不会抵触。”
虞茉果真一扫愁容：“那还等什么，出发罢。”
赵浔唇角弯了弯，夹紧马腹，揽着她拐入枝叶掩映的小径。
速度并不快，是以虞茉享受得微眯起眼，神态活像是王府里慵懒的狸奴。
他静静端详片刻，主动打破沉默：“去过澄明寺，心情可好些了？”
闻言，虞茉诧异挑眉：“你怎么知道……”
赵浔箍着她的腰身，朝自己贴近，直至密不可分，方答说：“自昨夜起，你瞧着很是闷闷不乐，可我琢磨许久，自问不曾惹你不快，想来便是供灯一事令你触景生情了。”
“猜得大差不差。”
虞茉促狭地笑一声，心口被细密感动充盈，语气也跟着软下，“昨夜梦见我娘了。”
顿了顿，她决意将粗略的计划说与赵浔，免得他兀自忧心。
“此番入京，我想先探探温家口风。若还靠得住，或许可以联手将我娘从虞家祖坟里迁出。”
听罢，赵浔毫不迟疑地承诺：“我会助你促成此事。”
“不必。”
她深知两位母亲曾是闺中好友，感情深厚。可古人注重纲常伦理，家务事，外人不便掺和，稍有不慎便会背上骂名。
仰头见赵浔眉心蹙起，虞茉忙语重心长地解释，“并非是与你生分了，只不过，你们江家又非皇亲国戚，会不怕流言蜚语，不怕遭人戳脊梁骨么？”
“……”
江家非皇亲国戚，但他还当真是。
不待赵浔再度开口，她屈指挠了挠凌厉的喉结，笑说：“若是解决不了，我自会找你。”
他勉为其难地应下，总归，暗中帮扶也是一样。
闲谈间，
一行人到了江边。
诚如赵凌所言，莲叶接天，渔娘撑着竹篙在其中穿行，宛如入了河海的鱼儿，动作敏捷而不失美感。
虞茉再感伤不起来，催促赵浔将自己抱下马，租了舟艇，破开清澈水流，悠悠驶向深处。
难得日头不晒，赵凌大剌剌躺至甲板，懒声问：“你们何时再过来苍州？”
赵浔掀了掀眼帘，淡淡道：“你很闲？”
“……”赵凌噎住，反撑着坐起，“浔哥儿，你未免也太无情了。”
虞茉才不管成日斗嘴的二人，只学着乐雁去够莲蓬，可她不懂如何挑拣，入口苦涩，简直难以下咽。
“你这还未熟透呢。”乐雁教了片刻，欲顺手将她那颗扔去舱内的鱼桶，却被虞茉止住。
她凑近，神秘兮兮地道：“我拿去骗骗阿浔，看他会不会上当。”
于是，虞茉捻了两粒莲子，当着赵浔的面儿吃下甜的那颗，将剩下的殷勤递至他唇边，语调轻快：“快尝尝，我亲手剥的。”
赵浔不疑有他，薄唇擦过少女葱白的指腹，多停留了几息，方见喉头咽动。
虞茉始终留意他的神情，却见他面不改色，连眉头也未皱上分毫，不由得疑道：“味道如何？”
他掐了掐虞茉的脸，直起身：“甜。”
真的假的？
同一窝出来的莲子还能变异不成。
许是她满目困惑，偏偏不敢直言，赵浔被逗笑，压低嗓音道：“因是你亲手喂的，所以很甜。”
“……”虞茉会意，腮畔登时犹如火烧，抻直了脖子，“油嘴滑舌。”
这时，庆言等人也撑着摇橹船在四周晃悠。
赵浔计上心头，牵着她的手去了船尾，耳语道：“东面的莲花开得最艳。”
言下之意，便是要过去。
“不带他们么？”虞茉瞥一眼正叉鱼的赵凌。
“不带。”赵浔不容分说地答，“挤不下太多人。”
他朝邻近的侍从微微颔首，对方忙不迭改道，撑着小船缓缓行来。
在赵凌自疑惑渐而转为愠怒的嗓音中，扶着虞茉稳稳登上宽阔的摇橹船，旋即接过木桨，淡然地离开。
虞茉心虚地捂住脸：“咱们这样真的好么？”
“有什么不好。”
见他理直气壮，虞茉渐也松弛，不再管被抛下的兄妹二人。
她褪了鞋袜，将裙裾往上卷起，固定至膝窝处，露出两条细白笔直的腿。而后坐在船沿，试探地拨弄江水，看肥硕的鱼儿靠近又四散奔走。
在吊带热裤盛行的后世，这委实算不得什么。
可赵浔终究是古人，登时面色红透，再无先前运筹帷幄的淡定。他该移开眼，偏又迟迟移不开眼。
终究是理智占据上风。
赵浔不忍为一时贪念唐突了她，将船划入无人问津的莲花深处。
等虞茉玩尽兴了，悬着双腿晾晒，回过头来，只瞧见他煦阳下光泽流转的乌发。
“你在做什么？”
闻言，赵浔仍旧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语气有一丝紧绷：“赏莲。”
“……”
赏得这般专注，不会还要赋诗一首罢。
她艰难忍笑，张开双臂，享受清风拂过满江莲叶，裹挟着甜而不腻的香气窜入鼻间。
许是太多放松，忽而有了闲谈的兴致，虞茉反撑着甲板，懒洋洋地道：“回京以后，你是不是要忙起来了？”
苍州的这段时光，就好比小长假，总有尽头。
古人也不容易，赵浔才十七，已是需要顶天立地、成家立业的年岁。
虞茉随意发散着，听衣料窸窣，似是赵浔坐了过来。他“嗯”一声，吐字清晰，带着几分郑重：“我尽量时常来看你。”
“尽量？”她努了努嘴。
语气中的浑不在意令赵浔眉心轻折，他不悦地垂眸，审视地扫过虞茉脸上的细微神情：“你又在想什么？”
声线冷然，活像是在捉奸……
虞茉解开打了活结的裙裾，心说古人又不能视频聊天，忙碌再加上循规蹈矩，岂非要像乐雁和段文珺那般一年到头只碰面几回？
她更担心自己会将赵浔抛之脑后。
但目光触及他过分清隽的眉眼，又很快否定。单单看容貌，她应当也会不断地喜欢上赵浔。
虞茉抿唇一笑：“我只是担心，见不到你的时候，我会想你。”
轻飘飘的话语烫得他瞳心骤缩一瞬，恰直日头自云后探出，暖热的光揉碎在他眼眸，情绪浓烈得几乎快要溢了出来。
赵浔倾身，唇角抑制不住的上翘，低低哄诱道：“茉茉，我还想再听一遍。”
她羞得别过脸，揉了揉发烫的耳尖：“某人不是还要赏莲么。”
“……”
“哐——”
忽而，小船似是与什么相撞，引起剧烈晃动。
虞茉并未设防，惊呼着朝后仰倒，他眼疾手快地捞住，与之交叠着摔落。
一手撑着甲板，一手稳稳托着她的背，勉力稳住彼此身形。
只是——
赵浔陷进了不同于男子的柔软。
他微仰起脸，定睛一瞧，鼻尖是绣工精湛的莲花，已被压出几道明显褶皱。

第43章 反派
意识到自己正埋在虞茉……
那处。
赵浔顿觉周身血液翻腾，齐齐涌向头颅，紧接着鼻间一热，猩红血滴打湿了花蕊，为绣纹增色，绽放出妖冶的美。
他狼狈仰头，指缝也沾染了血渍。
虞茉吓得花容失色，顾不得胸骨疼痛，掏出丝帕替他止血，关切道：“可是撞坏了骨头？”
“无妨。”赵浔深深吸气，嗓音显得沉闷，“你坐远一些。”
末了，担心她误解，又补充道，“你先回舱内，仔细别掉下去。”
“哦……”
虞茉一步三回头，见他掩住口鼻，血渍似乎极快干涸，想来并无大碍，这才躬身进了船舱。
四下无人，她垂眸，抬掌轻轻揉了揉。
赵浔鼻梁高挺，方才好巧不巧磕在正中，脸侧则紧贴着她的，亦或是说遭她夹住。
总之，中间骨头略略酸疼。
而鲜红血滴与莲花图样俨然融为一体，若不细瞧，还只当是寻常。
她缓上片刻，终于能顺畅呼吸，遂抬掌移开舱门。
赵浔已就着江水简单清理过，恢复了往常的翩翩风仪，闻声眼神微闪，带着几分刻意眺望远方。
他表情淡然，看似并未被插曲所影响。
虞茉抱臂，光明正大地打量。目光一寸一寸掠过他泛红的耳尖，而后是紧绷的唇线，连攥着丝帕的指节都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呵，再装。”
她按捺住笑意，磨蹭着移至赵浔身侧，为难道，“沾上你的血了，这可如何是好。”
赵浔下意识垂眸，先是扫过被自己殃及的小片布料，忽而反应过来在瞧什么，面色爆红。
虞茉忙转过身，有模有样地斥责：“登徒子，你往哪里瞟呢。”
“……”
他紧了紧咬肌，只觉鼻间复又热烫起来，无奈地掩住，一字一句道，“茉茉，你故意的。”
既被看穿，虞茉不再逗弄他，探头打量水中，疑惑：“方才是什么东西。”
赵浔光顾着处理满手血迹，自然来不及查看，猜测道：“应当是水草或游鱼，并无危险。”
顿了顿，话音降下，不自然地问：“还疼吗？”
虞茉噎了一噎。
迟来的赧意令她羞于作答，余光恰见两层高的画舫，当即转移话题：“快看，有人来了。”
约莫几十步开外，一艘富丽堂皇的大船缓缓驶近，不知是同来赏莲的闲情逸致之人，还是专程来寻世子、郡主，抑或赵浔。
他不似虞茉那般好奇，只屈指吹出哨音。
很快，视野之内的摇橹船皆聚了过来，并着赵凌兄妹二人所乘的舟艇。
大船被逼停，乐雁瞧清舱面的图腾，语中流泻出惊喜：“是段府的船。”
“晦气。”赵凌撸起衣袖，气势汹汹道，“我去将他们赶走。”
“凌哥儿！兄长！”乐雁急忙阻拦。
虞茉重又登上舟艇，见状，挠了挠赵浔手心，耳语道：“会不会是音娘子寻时机来‘偶遇’心上人，可惜了，殿下是个不开窍的。”
“……”
赵浔一言难尽地抿了抿唇。
她无意充当月老，只拉着赵浔兴奋私语：“音娘子容貌不俗，殿下若是错过，将来后悔可怎么办。”
“不及你半分。”
闻言，虞茉“噗嗤”笑一声：“谁又让你比了？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在音娘子的爱慕者心中，她才是世间绝色。”
赵浔不置可否，清越地道：“阿凌见了你，也不曾因容貌倾心，想来并非是以貌取人的庸俗之辈。”
“有道理。”
听了个全乎的庆言同情地望向安岳世子，暗道自家殿下睁眼说瞎话的功力见长，情敌甚至未博得出场机会便完败了。
而赵浔笃定地“嗯”一声，捏捏她的手心：“不管他，一会儿想不想去置办一匹小马？”
追风虽性情温顺，但更适合体格健壮的男子。
他也担心回京之后，不比眼下清闲，还是趁路途中得空，早些教会虞茉骑马的好。
商讨妥帖，赵凌也已经登上段家画舫，与身量清瘦的男子朗声交谈。
虞茉扫一眼乐雁，又扫一眼段文珺，还未来得及细细琢磨，便被赵浔扯入怀中。
漆黑瞳孔中泛着冷意，他森然道：“你认得他？”
“认得。”虞茉无辜地答，“你难道没发觉，乐雁一直在盯着那人，他就是段家长孙文珺公子呀。”
原来如此。
赵浔面色稍霁，手上力度渐松。
她后知后觉地领悟：“阿浔，你是在吃醋吗？”
“是。”他不常露骨地表明心迹，但从来坦率，虽臊得慌，仍直白道，“你可以打量旁的郎君，不过别太久，也别太认真。”
一番话说得大度，可语气分明不情不愿。
虞茉唇角止不住上扬，揽住他的手臂：“乐雁倾心于他，我这才好奇一下。平日里，便是求我，也不会多看阿浔以外的郎君。”
“嗯。”
赵浔被哄得神色温柔，虽不齿探听，却还是照做，而后说给虞茉，“阿凌质问段公子为何不下拜帖，堂堂正正地相邀。段公子答，他曾多次递交请帖，只是久等不来回应，是以今日贸然打扰。”
远远瞧去，身量娇小的女子自舱内走出，为段文珺披上一件外袍，而视线若有若无地望了过来。
正是段文音。
面对女子，赵凌不再咄咄逼人，叉在腰间的双手垂下。乐雁因被勒令留在舟艇，仰头干着急。
“修罗场呀。”虞茉饶有兴致地挑高了眉，催促道，“快听听看，音娘子在说什么。”
“……”
他很想告诉虞茉，学武千日，并非为了此时。
可目光落向她笑盈盈的眼眸，又不禁莞尔，终是任劳任怨地转过头去。
当赵浔听见段文音发出邀约，欲请几人登船同赏江心莲花，还道有三位琴师并六位舞姬可以献艺助兴。
他知虞茉喜爱热闹，但段家人显然目的不纯，也容易道破他的真实身份。
于是略去这段，垂眸问：“段家自太祖起扎根苍州，这一辈却开始谋划将势力迁入京城，你怎么看。”
虞茉迟缓地眨了眨眼：“关我什么事。”
“……”他揉揉眉心，开门见山道，“是七皇子在暗中接触段家。”
七皇子。
她瞳孔微震，警惕地压低嗓音：“派人刺杀你的那个七皇子？”
赵浔点头：“所以，我不希望你因为怜悯亦或其他，被段家兄妹利用。”
“哦。”虞茉鼓了鼓腮帮，琢磨起略渐复杂的人物关系。
见她愈想愈投入，赵浔眼底漾开淡淡笑意，温声道：“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虞茉不以为然：“他可是皇子，万一给你暗中使绊子，殃及到我，那我多倒霉。”
“……”
所以，压根不是关心他的处境。
却听她又道：“回京后，你还是多和太子联络感情，远离反派，打倒反派。”
“反派。”赵浔极慢地品了品，意味深长地笑道，“有意思。”
虞茉罕见地带了正色，柔声劝说：“你别左耳进右耳出，我随你入京，可不是要去感受腥风血雨。”
实则，因着温母与原身，她也需入京一趟。
但不能让赵浔知道，不然某些人因此轻敌，再伤痕累累可就不好了。
于是她故意夸大其词：“你若是有什么闪失，我转头便改嫁。”
原以为赵浔听后免不了要醋，却见他垂下眼，直直望向她，神色如雨过天晴般和煦。
“如此说来，你愿意嫁给我？”
“咳，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不过，虞茉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道，“从今往后，我绝不和段家兄妹搭话，你的敌人便是我的敌人。”
他扬唇，自喉间溢出愉悦笑声，一本正经地回应：“多谢。”
倒也不必忧心段家与七皇子为伍，会令乐雁难做。
毕竟，安岳王虽与赵浔亲近，却也是一众皇子的嫡亲皇叔，且苍州远离京中权势。
段文珺与之交好甚至结成姻亲，至多能牵制住安岳王不偏帮太子，却也要挟不了其他。否则，堂堂皇叔、圣上胞弟，岂非成了笑话。
可若段文珺有心入京为官，便是在权势与乐雁之中作出了抉择。
大丈夫何患无妻，同样的，郡主之尊何患无夫？
这些，不必赵浔掰碎了细说，虞茉也能想到。且她的芯子来自后世，压根儿不将情窦初开时的朦胧感情当作大事。
合则聚不合则散，总不至于寻死觅活。
她懒得再远观哑剧，勾住赵浔的手，仰头道：“走吧，去买小马。”
待二人离开舟艇登上摇橹船，听闻赵凌扬声呼唤，看神情，很是气急败坏。
虞茉心虚地摸了摸鼻头，讪讪道：“糟糕，又重色轻友了。”
--
与此同时，京郊。
三十余位锦衣卫换上寻常劲装，并二十又一七皇子宫中的侍从，护着正中纯金华盖的马车驶出城门。
舆内，七皇子赵恪展开信件，耐着性子逐字逐句读完，嘲讽地扯了扯唇角。
随侍的貌美宫婢及时接过，用烛火焚烧干净，恭敬道：“殿下可要给孟姑娘捎个口信？”
“嗯。”赵恪嗓音淡淡，如古井般毫无波澜，“你告诉兮儿，九弟非但无事，还折损了母妃大半的势力。但我的承诺仍旧奏效，等九弟回京，会想法子为她牵线。”
宫婢领命离去。
另一人衣襟微微敞开，身量丰腴，媚眼含春，趁势倚了过去，打抱不平道：“殿下，您既属意孟姑娘，何不直接收用了，做什么还替旁人织嫁衣。”
赵恪并不计较她的僭越，甚至，眸光在听见“孟姑娘”三字时流露出难得的温情。
“只要兮儿喜欢，我便双手呈上。”
也的确许久不曾见过九弟，他屈指敲了敲桌面，意味深长道，“从小到大，还是第一回分别半载之久。不知尊贵的太子殿下见了我，会是何种表情。”
宫婢打量过赵恪的神色，奉承道：“太子殿下定然会欢喜，兄弟之间终究流淌着相同的血液，还能当真记恨您不成？”
赵恪肉眼可见地被取悦，“嗯”一声：“我拭目以待。”

第44章 送别
雨过天晴，蝉鸣较以往响得热烈，鼻间弥漫着泥土混合芳草的清新气息。
安岳王一家亲自将人送至城外。
乐雁眼眶泛红，依依不舍道：“等过年关了，我去京城寻你。”
“一言为定。”虞茉也喉头哽咽，再三叮嘱道，“若是遇上烦心事，记得给我写信，万不可闷着谁也不提，容易郁结成疾。”
“知道了，知道了。”
另一厢，王爷与王妃备了十来车赠礼，正同赵浔交代。
赵凌飞快打量一眼，确信堂兄分身乏术，这才壮着胆子走过来，清清嗓：“送你。”
“这是什么？”虞茉接过，见是枚纯金打造的长形扁牌，其上刻有云状的王府徽识。
乐雁朝兄长揶揄地挤挤眼，代为解释：“见令如见王府上宾，有了它，你往后再来苍州，城门巡守的将士会亲自护送。”
当然，这话断不能让太子殿下听见，否则，像是盼着他二人早生间隙似的。
虞茉内心微微触动，郑重地用丝帕包裹好，朝赵凌福身：“多谢世子殿下，待我的桌游铺开张，定会托人将最好的最新的棋盘通通送来苍州。”
赵凌不免失笑，还欲多说几句，可余光见堂兄已经牵过通体雪白的小马驹，最终简略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她强压下泪意，挥了挥手。
赵浔托着虞茉上马，令庆言牵着先行，继而偏过脸，带了几分温和朝兄妹二人道：“保重。”
乐雁低低唤一声“皇兄”，又看向满面春风的虞茉，用极轻的音量说：“祝您得偿所愿。”
闻言，赵浔神色变得愈发柔和，唇角噙笑：“借你吉言。”
赵凌也张臂抱了抱：“皇兄，你若走不开，让小雨姑娘来看看我和乐雁，也不是不行。”
“……”赵浔重重拍拍他的背，“走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安岳王唤回儿女，道了声“一路顺风”，而后，厚重城门缓缓闭合。
赵浔骑着追风跟上虞茉，垂眸问：“你确定要一路骑去客栈？”
“确定。”虞茉兴致勃勃道，“我骑术已有很大进益，你快别啰嗦了，趁日头不热赶紧出发罢。”
话音窜入一旁赶着马车的内侍耳中，险些惊得摔落。
他诚惶诚恐地望向太子殿下，却见对方面色平静。遂又惊疑不定地打量半臂之距的庆炀，亦是一脸淡然。
甚至，察觉到他的目光后认真发问：“有事？”
内侍擦了擦虚汗，垂首：“无事。”
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式启程，估摸过个四五日便能抵达京城。
诚如虞茉所言，她骑术已有很大进益，不快不慢地行在前头。赵浔则配合地放缓速度，目光时不时扫一眼，确认她稳稳攥着缰绳，复又移开。
听着“笃笃”马蹄声，虞茉忽而想，她与乐雁、赵凌相识不过几日，可分别时竟很是感伤。
倘若当真选择留在苍州，今日便该为赵浔送行，自己岂非要哭成泪人？
一旁的赵浔心中亦不平静。
他看向自得其乐的虞茉，目光渐渐掺上悔意。暗道不该过早送她小马，如今已然不需要他了……
--
不过，虞茉骑了小半个时辰，一会儿嫌累，一会儿嫌热得慌，最终还是舍了心爱的小马驹，改为乘车。
赵浔依她所言取几块碎冰，置于浸了龙睛的六方壶中，搅匀后舀上半碗，浅尝一口，确认酸甜适中方递与她。
虞茉满足地眯起眼，鼓了鼓腮帮，含糊不清地道：“好吃。”
见状，他唇角也微微弯翘，不忘将余下的冰镇龙晴收好，免得某人不知节制。
“尝尝看？”虞茉舀了最大的一颗。
谁知赵浔竟如临大敌般后撤，眉心蹙起明显的“川”字。
她惋惜地收回汤匙，忍不住嘀咕：“既不喜甜口，怎么每次都要抢我的喝。”
“……”
赵浔被她生生气笑，按了按额角，冷声道，“你觉得呢？”
虞茉脊背一凉，忙开动小脑筋，无甚底气地问：“是在为我试毒？”
“呵。”
“呃……有话直说，别卖关子了。”
念在她愿意随自己入京，赵浔不舍得计较，语含无奈道：“不是你成日念叨太酸、过甜、寡淡，央我替你先尝？”
“可、可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话毕，虞茉后知后觉地忆起，赵浔此举却也非心血来潮，而是已然持续了一段时日。
原来背后竟有这层原因。
她登时既心虚又感动，捧着脸凝望赵浔，斟酌道谢的措辞。
却见他忽而倾身，指腹在虞茉眼下擦过，带了淡淡疑惑：“变深了。”
见她茫然，遂补充一句：“你从前并无泪痣，如今色泽似是在逐渐变深。”
虞茉条件反射地捂住，错开探究目光，干巴巴地道：“你看错了。”
她下意识的反应显然过于强烈，令赵浔不由得歪了歪头。但意外的是，他很快收回眼，无事发生般抿一口茶。
不必费心杜撰理由，虞茉自然乐得清闲。
她轻轻吁气，用平缓的语调扯开话题：“入京后，你方便托太子殿下疏通关系，带我去一趟大佛寺么？”
大佛寺乃赵氏先祖所建，平日里，唯有皇室中人能自由出入。再不然，便需得等后妃生辰等喜庆日子，宫中会张罗素斋宴，邀臣子眷属一同前去祈福。
江家纵然圣眷正浓，终究非皇室血脉。
可虞茉观他与安岳王一家关系匪浅，又听闻江小公子与太子殿下乃是同窗，情谊深厚，想来有捷径可走。
但等了几息，赵浔面色微妙，不似为难，也不抵往常爽快。
总归带了慧能大师的经书，此路行不通，她再寻新路便是。虞茉启唇，正欲宽慰两句，发顶却遭他轻轻揉了揉。
赵浔语含笑意，答说：“可以。”
得了准信，她肉眼可见地放松些许，兀自琢磨起慧能此举背后的含义。
身为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慧能若是愿意，有的是人供他差遣。
偏选择绕来绕去，用经书引得虞茉和远在大佛寺的师兄见面，想必是偿还恩情的“售后服务”？
虞茉猜测，兴许慧能善观星、通占卜，其师兄无念大师则善一些旁的，正能为她或是原身指点迷津。
她更倾向于后者。
只因近两日，虞茉明显发觉，她愈来愈接近从前的自己。仿佛是某种置换，将生于现代的她，渐渐置换至了大周朝。
要知道，纵然她与原身容貌相近，可性情却是千差万别。
古人云，相由心生。这也决定了二人即便站在一处，所展现出来的神态亦不尽相同。
以至于以往对镜梳妆时，眉宇间的愁容、惯于自下往上挑起的眼帘，皆令虞茉感到陌生。
可如今，原身残留的痕迹似在剥离。
再细想慧能大师所言——“你本是已死之人”。佛门之中讲求机缘，莫非是原身做了什么，使得自己在现代死去后获得了复生的机缘？
她转头扑进赵浔怀中，哭丧着脸道：“糟糕，要长脑子了。”
赵浔：“……”
顿了顿，见虞茉不再眉头紧蹙，似是结束了思索，他温声问：“你恢复记忆了？”
虞茉微仰起脸，支支吾吾道：“是记得零星碎片，但也仅此而已。”
她不愿亦不擅长诓骗赵浔，忧心他追问下去，自己会吐露出骇人听闻的真相，忙抬手捂住他的唇，语气生硬：“不许再问了。”
“……”
赵浔面色淡淡，她却从漆黑眸子中品出了些许委屈之意。
但虞茉很快将此归为错觉。
否则，一个身量高挑且武功不俗的十七岁少年，轮得到穿越至陌生时空，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她来可怜？
如此想着，她毫无心理负担地撤回手。
赵浔得了自由，只沉默着投来一眼，半晌，沉默地移开。
虞茉：“……”
演哑剧是吧。
他既明示到这份儿上，虞茉不好再装瞎，竭力忍笑，将人揽至怀中，胡乱哄道：“不委屈不委屈，我只是还有许多事情未弄清楚，日后会寻时机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赵浔被迫枕着她，在难以忽视的起伏间艰难喘息，很快回神，满面通红地挣扎着坐起。
若择一词来形容，他想，该是波涛汹涌。
不行。
他慌忙将唐突念想驱逐，刻意坐得离虞茉远了些，摊开手边书册，迫使自己冷静。
见状，虞茉无声地笑了笑，并不提醒某人实则将书拿反了。
趁着原身的影响力尚存，她也挑拣了几本堪称是晦涩难懂的书，一反常态地端坐着翻阅。
只不过，她无需当真记下，于是像极了大考前临时抱佛脚的学子，一页一页翻得极快，薄薄纸张愣是起风般“哗啦”作响。
一桌之隔的赵浔疑惑抬眸，不解她究竟是拿书册撒气还是其他。
而虞茉一目十行地扫过，的确学到不少无关紧要的东西。可惜寻常书册不含有约定俗成的教条、人情等项，与她并无助益。
看来，还是试探温家的态度要来得快而简便。
温太傅声望颇高，论起智谋定也不差。若肯为早逝的女儿对抗世俗眼光，那么，迫使虞长庆松口将温怜迁出祖坟的胜算便大了许多。
至于姨娘和庶妹——
她玩味勾唇，眼前也不禁浮现出虞蓉的脸。
倒不怪虞长庆偏爱幺女，虞蓉约有四分像他，不比虞茉，瞧着便是温家人。
且，能肯定的是，虞蓉当时应是得了姨娘承诺，方收敛起满身尖刺，在短命长姐“最后”的几日里大发善心，不再命仆从克扣膳食。
虞茉笑了笑，认真思索起该如何回馈妹妹的一片好心。
也愿她的出现，能令虞府的一家三口久久难忘。

第45章 同睡
晌午时分，途径萤州。
虞茉心中五味杂陈，最终按捺住探头打量的冲动，斜倚着车壁阖目养神。
是以她未瞧见，城门口，知州虞长庆并两列衙役恭敬跪地，隔着距离朝赵浔行礼。
赵浔恢复了一贯的疏离之姿，唇角虽勾着笑，桃花眼中却无甚波澜。他居高临下地打量过将来的岳丈大人，单从面容来看，同虞茉并无太多相似之处。
可惜，他答应虞茉不插手其家事，至少明面上不便替她出头。
锐利的打量持续了小片刻，见虞长庆面色隐隐发白，露出惶恐表情，赵浔方不咸不淡地道：“平身。”
萤州偏远，许久不曾迎来大人物，更何况是储君。而虞长庆在此为官十几载，鲜少需要行跪拜之礼，竟肉眼可见地生疏了。
他暗自捏一把汗，琢磨太子殿下可是为此动怒，才刻意迟迟不喊起……
赵浔却不管旁人在想什么，吓也吓过了，重又翻身上马，清越道：“出发。”
于是乎，浩荡长队径直穿行过萤州城中。一来，如此可缩短路途，二来，赵浔有心看看虞茉生长的地方。
唯留虞长庆略略傻眼，直至太子殿下消失在视野之中，撑着衙役的手站定，不解道：“这便走了？”
怎么像是——
单纯传自己来城门跪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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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借道萤州，路程缩短不少，日暮西沉时已顺利抵达下榻的客栈。
依旧是内侍提先张罗一番，赵浔则牵着她去用晚膳。
虞茉心情烦闷，以致食欲不振，随意应付了几口，将碗筷一搁：“我吃饱了。”
“茉茉。”他不赞许地投来一眼，“你今日除去喝了半碗冰镇龙睛，便只吃了两片青菜，怎么，要修仙吗。”
“……”
修仙一词还是她教的，短短几日，竟被赵浔用得如此熟练。
虞茉眸中总算漾开浅浅笑意，颇给面子地夹起白灼鸡肉，咽下后同他讨价还价道，“今晚陪我吗？”
赵浔下意识要回绝，却见她耷拉着眉眼，显然受了不少冲击。
也是，恨亦消耗力气。
今日直面萤州与虞家，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碍于一瞬的心软，他点了点头，但煞有其事地补充道：“我打地铺。”
“好啊。”
虞茉抿唇笑笑，总归她说了才算数。
此地名为栾安，天色一暗，街上便不见行人。虞茉也无兴致晃悠，喂过小马，随赵浔上楼。
途径她的房门时，赵浔步履不停。
虞茉疑心某人要食言，忙张臂拦住，虽是自下往上地看他，气势却不输。她质问道：“不是答应了要陪我一起睡。”
直白的话音令赵浔耳尖红了红，他忍耐着赧意挥退一众内侍，无奈地答：“我只是先回房沐浴。”
“哦……”
她努努嘴，不情不愿道，“算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了。”
赵浔面色发烫，连带着意识也难以维持清醒，只沉闷地“嗯”一声，转身进了隔壁厢房。
虞茉也抱着寢衣绕过屏风，将自己浸入白雾弥漫的宽大浴桶。
温热水流短暂洗去疲乏之意，她揉揉脸，提醒自己莫要受虞家人影响。
为原身报仇，可以；
但她更是来自一千年后的虞茉，断不能因此损伤自己的身体。
一番开解过后，愁思所剩无几。她屈指懒懒拨弄着水流，口中也随意哼起歌。
直至赵浔敲门，方挣扎着出了浴桶，胡乱擦拭几下，套上素白寝衣前去相迎。
他熟稔地接过巾帕替虞茉绞发，见她面上恢复了生气，不由得莞尔，提醒道：“夜里可别哭着说腹中饥饿，求我为你去寻吃食。”
“……”虞茉愤愤瞪他一眼，心想，谁家男朋友如此喜欢拆台？
偏赵浔倾身在她眉心印了印，仿佛很喜欢她微露愠色的模样。
“你这是挑衅！”虞茉控诉道。
赵浔无法反驳，因他的确存了逗弄的心思，但还是识趣地认错，顺势咬了咬她的唇，语气低缓而磁性：“只是觉得你生气的样子很可爱。”
她冷冷“哼”一声，挑了挑眉：“你知道什么是二十四孝男友吗。”
男友一词，赵浔已经学会，他如今便是虞茉初个且唯一的男友。
但二十四孝……
赵浔嗅到淡淡的危险气息，却还是硬着头皮接话：“何为二十四孝男友？”
虞茉得意道：“自然是女朋友的要求皆要尽力满足，总之不能像你这般总是欺负我。”
“哦？”他努力绷直唇角，但眼尾仍是止不住地微微弯翘，佯作虚心求教地问，“我何时欺负过你？”
“方才你不是还威胁说，我夜里便是饿死了，也不能央你去寻吃食。”
“……”
面对她光明正大地曲解，赵浔无奈地摇了摇头，认错，“是我不对。”
虞茉被哄得心中熨帖，抬眸看他，软声道：“阿浔，我饿了，我想吃沙冰。”
“已经着人提前备着了。”赵浔替她梳好一头绸缎般的乌发，顺手拢紧隐见春光的衣襟，交代说，“夜里凉，别忘了披件外袍。”
他亲自去东厨端了一碗沙冰，并一碟宜于气血的红枣糕，回至房中，见虞茉乖巧地翻着书。
她近日似乎尤为好学？
赵浔不动声色地收回眼，将人抱坐至腿上，主动问起：“几时能同我说说你的计划？”
闻言，她捧着赵浔的脸重重印了一下，挑拣着方便吐露的事项道：“先寻时机和温家人接触，反正他们不一定能认出我。若是猪队友，那及时止损，若是可靠，便亮明身份去见温太傅。”
温怜已经去世十年又四，曾经亲近的兄长、姊妹也都各自嫁娶。
为了子孙后代的利益，虞茉也实难笃定他们会因缥缈旧情而淌这趟浑水。
尤其，依大周朝律法，男子娶妻娶妾皆合常理。虞长庆之过，顶多会受人谴责，却不曾触犯过律法。
棘手。
虞茉不无伤心地道：“女子出嫁前，尚能被看作独立的人，可出嫁以后却只能是谁家妇，纵使死了也恢复不了自己的名姓。”
“不想这些。”
赵浔摩挲着她的耳珠，状似随意地说，“虞知州很快会‘升迁’入京，暌违多年重回浮沉官海，犯错也在所难免。”
她并未听懂言下之意，茫然眨了眨眼。
转念一想，沐浴时将将向自己承诺过，不可过分忧虑。遂止住话头，享受起甜而不腻的冰饮。
待吃得七分饱，虞茉重新漱口，又拉着赵浔玩了两局飞行棋，旋即自然而然地牵过他，一齐去往里间。
赵浔顿住，语气紧绷道：“我先去拿褥子。”
“不用这么麻烦。”她理所当然地反问，“也不是第一日同睡，你作何要拘谨。”
他耳后热烫一片，微垂着眼睑，言不由衷地道：“有失礼数。”
实则，虞茉以为的抵足而眠，乃各不相扰，只多个人陪她闲谈解闷。
可赵浔毕竟是血气方刚的男子，尤其，在她面前鲜少能真正把控住自己。
他不愿吓到她。
虞茉不知赵浔的隐忍与挣扎，依恋地环着他窄而有力的腰身，瓮声道：“入京后你我再不能朝夕相处，你有你的公务，我有我的家务事。”
她语气渐而低弱，几不可闻。却似一颗又一颗石子，接连坠入赵浔心间，搅得他难以维持往日的坚定。
半晌后，赵浔回拥住她，半是挫败半是坚决地道：“以后都陪你一起。”
迫于羞赧，他略去了直白的“安寢”、“入睡”等字眼，但不妨碍虞茉会意，她仰头笑了笑：“不许骗我。”
“不骗你。”
于男女之事，赵浔无甚经验，为免唐突了她，是以绝大多数时间处于被动。
然而，他内里实则是以攻为守的性子，远没有容貌呈现出来的温和。
既倾心于她，也不会让任何人从自己手中夺走她，是时候褪去伪装，让虞茉清晰感受到他的渴求。
虞茉也委实诧异了一瞬，只因他今夜格外好劝。
但也仅是一瞬。
疲倦促使她麻利地滚进床榻，用薄毯掩住胸口，抬指催促赵浔吹灭烛火。
泼墨夜色夺去了视野，嗅觉与听觉被无限放大。
帐中俱是她的气息，香甜清淡，令赵浔短暂平静的心绪骤然翻涌。
“阿浔？”见他立在床前久久不动，虞茉半支起身子，疑惑道。
赵浔如梦初醒，在边沿躺下，眼底幽暗一片。
她察觉到赵浔异于往常的沉默，心中升起些许不安，摸索着钻入他怀中，轻声追问：“方才庆言来寻你，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温热柔软的触感紧紧贴着胸膛，难以忽视，也不想忽视。
赵浔几乎在顷息间作出了抉择，掌心强势地揽住她的后腰，直至严丝合缝。
“唔。”猝不及防的举动令得虞茉轻呼一声，可为时已晚，他丝毫不许她退离，只得继续躺了回去，喃喃道，“你说话呀。”
他顿了顿，挑眉：“什么？”
“……”
合着一个字也未听进去。
虞茉寻了自在睡姿，语调轻快地叹谓：“好舒服呀。”
闻言，他喉头急速咽动，无法言语，干脆抬掌拍拍她的背以示回应。
却也仅仅消停了片刻。
虞茉忽而抱着他的脖颈细嗅，呼吸浅浅，喷洒在肌肤之上，如羽翼掠过般泛起酥麻痒意。
“你身上是什么香？”
赵浔拨开她的脸，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迟缓地答：“不过是寻常的衣物熏香。”
他不喜浓郁气味，是以浅淡到连自己也难以闻见。
除非，像虞茉这般凑近。
听他嗓音染上明显哑意，虞茉停下小狗圈地盘般的举动，抬眸问：“你渴了吗？”
“没有……”
“对了。”她撑着赵浔的肩，饶有兴致道，“你先前说要坦白的那件事，现在可以坦白了吗？”

第46章 动摇
赵浔有一瞬的动摇。
他虽向虞茉欺瞒了身份，但朝夕相处的情意作不得假，也自信能比江辰待她更好。
也许，虞茉并不介怀呢？
可触及少女因疲倦而微微阖起的眼，话至唇边，又被赵浔艰难咽下。
虞家诸事已然令她心烦，此时袒露，于彼此俱是弊大于利，也着实耗费元气。
“等你回了温家，届时再说也不迟。”赵浔拍板道。
她含糊应声，贴着他散发热意的胸膛，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听：“京城好玩儿吗，你平日里可会与同窗、好友上街吃酒？”
“偶尔。”
提及同窗，虞茉难免忆起其中身份最为尊贵的储君，稍稍清醒几分，撑着他的腰腹问道：“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实则想起——
伴君如伴虎。
可古人纵使关起房门也不常妄议皇庭，便斟酌了用词，谨慎又谨慎。
赵浔不知如何作答，于黑暗中摸索至她的面颊，指腹重重摩挲过饱满唇珠，叹息道：“问这个做什么。”
虞茉正欲解释，岂料甫一启唇，竟含入半截微凉指节。
他错愕地挑了挑眉，却不避不让，轻轻碰过她的舌尖，湿滑触感令得赵浔呼吸粗重，在静夜里清晰可闻。
她羞愤得涨红了脸，眼波盈盈。
可惜纱帘掩映，帐中密不透光，赵浔虽耳力、目力过人，却也无法如白日那般瞧清每一寸细节。
他难以自控地倾身靠近，紊乱呼吸拂过虞茉的睫羽。心底涌出阵阵渴望，想取代指尖，被她吸吮与包容。
赵浔也的确这么做了。
他缓缓抽回手，在虞茉含着恼怒的嗔怪声中以吻封缄，听音节破碎成细吟，胜却世间万曲。
虞茉轻易失守，被他炙热的舌尖闯入，重重搅弄，比往日愈加狠戾，像在发泄某种未明的情绪。而滚烫掌心紧掐着她的腰侧，令人逃脱不得，除去承受，还是承受。
清亮泪滴晕湿了长睫，汇聚成珠，顺着她的脸侧淌至鬓发。
纵然目力受限，赵浔也能想象，她素日瓷白的肌肤此刻定然漾起了淡粉颜色。
顿时，一发不可收拾。
彼此正严丝合缝地相拥，是以虞茉在瞬间感受到他骇人的变化。
猛烈的吻势骤然停歇，赵浔狼狈地自她唇间退离，喉头干涩，不知该如何言语。
谁知虞茉并未如他料想中惊慌失措，反而带了浓浓的好奇，操着近似哭腔的柔软语调问道：“可以……摸一下……”
“不行。”
他低斥着回绝，嗓音冷硬。
“哦。”虞茉舔了舔唇，气息也微微错乱，反过来宽慰他道，“这是自然反应，你别不好意思。”
赵浔身子一僵，不经意刮蹭过她，引起灭顶的战栗与紧绷。
她讶然睁大了眼，却理智地抿唇。无奈羞得双耳通红，仿佛有雾白热气正源源不断地冒出。
扮演了几息的木头人，虞茉沉不住气，先打破沉默：“那什么，有点硌腿。”
倒怨不得她娇气，平日里贴身衣物若有褶皱，也难免引起肌肤不适，更遑论……
她不合时宜地将自己与豌豆公主比较了一瞬，心道是果然是赵浔全责。
听言，赵浔默默松手，反撑着床榻坐起。
他的面色一阵红一阵黑，俨然开始后悔因一时冲动答应与她同睡。但承诺既已许下，断没有轻易打破的道理。
好在虞茉的确乏了，不继续对他的身子感到好奇，乖巧地蹭了蹭软枕，伸出一手：“牵着我睡呀。”
赵浔重重闭眼，缓和过气息，与她十指相扣。
很快，耳畔传来绵长呼吸，虞茉睡着了。
他这才垂眸，懊恼地觑一眼格外不安分的某处。直至其偃旗息鼓，方克制着躁动心绪，在虞茉半臂之外躺下。
兵荒马乱的一夜，总算落幕。
--
毫无征兆的，虞茉再度跌入“梦境”。
拨开熟悉的黑雾，眼前是年岁轻了不少的虞长庆。他双颊酡红，目光涣散，手中提拉着酒坛。
她低头打量，见自己并非婴孩模样，但仍旧纤细瘦小，想来十一二岁。
而从周遭熟悉的摆设中来看，此处应是原身寝居，只不知今日为何迎来了两樽大佛。
柳巧儿虽执掌中馈已久，终究身份低微。
说难听些，虞茉再不济也是正经的主子，姨娘却比丫鬟高贵不了多少。
是以不便在一家之主面前撕破脸，只怨怼地瞪了眼虞茉，转过头去，掐着温柔的语调劝解：“老爷，饮酒伤身，咱们回去罢。”
闻声，虞长庆清明了一瞬。
他定睛看向出落得愈发清丽的长女，沉痛地叹道：“太像了。”
和温怜，实在是太像了。
时光荏苒，虞长庆曾笃定不久后便能遗忘，可一年、两年……十年过去，温怜的容貌与神情，皆历历在目。
若是能重来一次，他断不会——
“爹爹。”虞蓉提着裙裾，急急从院外跑来，脆生生地唤道，“哎呀，爹爹身上的酒气简直要熏死人。”
偌大的知州府邸，也唯有被视作掌上明珠的小女儿能如此口无遮拦。
虞长庆自前尘往事中抽离，略带抱歉地将酒坛藏于身后，有眼力见的丫鬟忙上前接过。
一家三口旁若无人地说笑几句，虞蓉牵过父亲的手，催促起：“快快快，昨日的棋局还未分出胜负呢。”
虞长庆眼神软了软，抱起小女儿，吩咐道：“去煮碗醒酒汤来。”
语毕，相携离开，始终不曾再多匀一分心神与她。
虞茉虽以原身的视角审视过去，可她对虞长庆无丝毫父女之情，见状，只浑不在意地歪了歪头，静待场景变换。
然而，等了好半晌，一切如旧。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彼时，原身仅仅十一二岁，难免会渴望父爱。
之所以枯坐在此，是因她仍未从失望中走出，甚至，内心深处藏着隐晦的希冀，盼父亲回头看看自己。
虞茉顿觉酸涩，恨不能摸摸她的头，再痛骂虞长庆几句。幸而醉鬼走远，被他勒令退下的温氏旧仆鱼贯而入，将人抱着好一顿安抚。
乳母细声嘲讽道：“还盼着小姐入梦？好大的脸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嘘。”另有嬷嬷提醒，“仔细别叫小小姐听去了，夜里又该伤心落泪。”
闻言，虞茉拼凑出过往真相——
此处不仅是原身寝居，实则多处仿照了温怜生前的布置，就连院中侍候的下人们也俱是老面孔。
虞长庆醉后“赏脸”来了此处，见到长女与亡妻极度相似的容颜，恍然之间，以为重回了尚在京中的那几年。
可待酒意散去，他怅然若失，竟当着满院旧仆的面痛斥温怜多年不肯入梦。甚至，虞长庆有一瞬的暗悔，后悔当初罔顾了她的心意。
但最后，探花郎的骄傲提醒着他，生死有命，与自己何干？
也因于此，虞长庆常年冷落原身，仿佛要以此证明他不曾做错。
虞茉玩味地勾了勾唇，不无讥讽地想：他若当真问心无愧，若当真放下了温怜，又何必强留原身。
上回的梦境之中，温家舅舅分明承诺要将人接走，可原身始终生活在萤州，只可能是虞长庆死死不愿松口。
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满腹算计，令温怜郁结于心；后悔因报恩纳了柳巧儿，却葬送亨运官途，及才情更比相貌出众的发妻。
“很好。”虞茉由衷发笑，“夺走他们在意的东西，才算复仇，不是吗？”
话音落下，四周归于黑暗，独一盏微弱的火光绕着她的手背亲昵地蹭了蹭。
虞茉讶然挑眉，不待她发问，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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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然睁眼，身侧已空，赵浔不在床上。
她拨开层层叠叠的纱幔，却见某人穿戴整齐，坐于窗前，手中翻着一本与治理水患相关的书籍。
虞茉登时扬唇：“还以为你出去了呢。”
赵浔阖起书走了过来，眉宇间噙着淡淡的笑意，温声问：“早膳想吃什么。”
“甜豆花，还有栗子糕。”
他点了点头，亲自替虞茉系好束腰，这才唤内侍伺候她洗漱。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早膳送上。
赵浔虽与侍从们在大堂简略用过，但也习惯了监督口味挑剔的她，遂舀了两勺清粥，作出一齐用膳的假象。
虞茉的确喜欢饭桌上热热闹闹的。
从前，要么与三五好友结伴去食堂，要么翻看网络热议的话题。总之，不曾体会过独自扒饭的冷清滋味。
好在赵浔仅在相识之初提过几回“食不言”，而后的大多时间，从未尝试束缚她的言行。
她心中一暖，将带着浅浅牙印的栗子糕递至他唇边，讨好道：“这个不甜，你尝尝看。”
赵浔很给面子地吃下，抬了抬眼帘：“正是因为不甜，所以塞于我。”
“……”
被看穿了。
虞茉讪笑一声，找补道，“浪费食物是可耻的，但你想啊，如果将来有了孩子，她若不愿吃，还不是做爹娘的收拾残局？我这叫做预先演练、热身、未雨绸缪！”
某两个字眼触动了他，眸光霎时温柔如水，好脾气地应声：“嗯，往后都由我替你们收拾残局。”
闻言，她眼前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你们？你们是谁？
……
待用过早膳，庆姜牵来白色马驹，领着虞茉在树荫下温习骑术。
赵浔拆开密探自边关送来的信件，一目十行地看过，递与庆言，面色堪称是冷若冰霜。
庆言惊疑不定地扫了扫，见信上说，边关的骚动已经平息，江大将军继续镇守，待年关方回。
至于江小将军……
“主子，可是有什么不妥？”庆言不解自家殿下为何如临大敌，二人分明是好友，感情匪浅。江小将军快要回京，该高兴才对。
可转念忆起，不久前方送信至京中，将江辰支开。
目光落至远处言笑晏晏的少女，庆言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迟疑道：“虞娘子和江家？”
赵浔眼眸微黯，应声，将掩藏了数日的秘密用沉静的语调道出：“她与江辰……有婚约在身。”
迎着庆言明显错愕的神情，赵浔继续道，“她以为，我便是江辰。”

第47章 玉佩
庆言入东宫随侍赵浔已有十余载，最是清楚自家主子温润外表下的霸道脾性，是以仅仅为虞茉的身份错愕了一瞬。
至于为何要欺瞒，又为何放任误会，答案显而易见——红鸾星动了呗。
却也不知虞娘子如何能将未婚夫认错。
庆言挠挠头，歉疚道：“起初，奴才将虞娘子看作狐媚之辈，疑心她是有意接近您，言辞间多有不敬。还是等将来虞娘子嫁入东宫了再去赔罪，届时您可得替奴才美言几句。”
“……”
赵浔向来护短，但此刻难得迟疑，凉凉开口，“我自身难保。”
“呃。”庆言噎了一噎，心道这还是他家呼风唤雨的太子殿下么。
难怪书中常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但庆言还是忍不住感叹：“奴才过去总担心您会爱而不知、从中受挫，如今看来，着实多虑了。”
他越说，双眼越亮，赞不绝口道：“原来您才是骗色又骗心的那个。”
“呵。”赵浔冷冷勾唇。
“……”庆言忽觉背后一凉，忙站直了身子，正经道，“奴才这便差人盯紧了江小将军，不知可要请旨将其留在边关？”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赵浔嗓音平静，像是深思熟虑过后，单纯地阐述，“回京以后，除非将她囿于一小方天地，否则，真相随时会被揭破。”
庆言不疑有他，出谋划策道：“不如将虞娘子关在您城东的私邸中？”
赵浔语滞，竟罕见地生出一瞬迷茫，反问：“究竟是你本性如此，还是在我身边久了，慢慢长歪了。”
不待庆言作答，他认真想了想，大抵是后者。只好佯作淡然地略过，直言：“待她处理完虞府家事，心情舒畅之时，我会主动坦白。”
在此之前，则一切照旧。
庆言会意，抱拳道：“明白，若发现小将军启程返京，第一时间回禀。”
“嗯。”
赵浔总算眉目舒展，周身也被煦阳照暖，多了一丝平易近人的气息。
他的目光自然地追随着虞茉，见她差使庆姜与庆炀去撷路旁的野花，十指翻飞，灵巧地编起花环。
而通体雪白的小马驹也很是配合，微低下头颅，令她能将花环戴正。
“等等。”赵浔唤住庆言，补充一条，“即刻去信京中，让庆舟调几个女侍卫去霍府，再以东宫名义从温府借两位丫鬟，最好是从萤州来的。”
女侍卫。
庆言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远处的虞娘子，心道以她的性情，怕是不出两日便能同下人熟络。
届时，主子不会连女子的醋也要一同吃了罢……
愈想愈觉得可能性极大，庆言决意在信中提点，千万择几位貌不惊人的。
思忖完，他领命而去，深藏功与名。
而赵浔依旧立在原地，他自钱袋中取出半月玉佩，久违地凑近端详。
色泽莹润，在光下愈显品质。
谁能料想到，一枚小小的玉佩，竟能促成他和虞茉的缘分。
如若先遇见江辰，她会否……
如若江辰回来，得知未婚夫婿另有其人，她本就浅薄的爱慕会否动摇？
赵浔一面劝诫自己当少做无谓的设想，一面又难以自控地生出忧惧。
世人重信重情，婚约亦是约，其后彰显了两家人的诚心与情谊。且单从门第来论，江家选择颇多，可仍是等了十三载，只为熬至虞茉及笄，能将其名正言顺地带出泥潭。
她如今似是渐渐恢复了记忆，之于婚约，还能如初遇时那般无动于衷么？
赵浔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思绪飘回许久以前——他得到玉佩的那年。
彼时，他与江辰并赵凌、霍源、周怀知几人去学凫水，解了一地的配饰。
沉闷色彩中，忽见一抹亮色。
年方六岁的赵浔半蹲下身，捻在手里把玩，莫名欢喜，朝游了一个来回的江辰道：“我要它。”
语气满是理所当然。
如今想来着实汗颜，但当时，自己不过是个稚子。纵然师傅成日耳提面命，大谈君子之道，可他远没有领会其意，更遑论以身作则。
加之生来便是储君，虽赵浔不惯以权势欺压旁人，但旁人皆奉行君臣、尊卑之别，处处包容也句句恭谦。
要什么都能得到，骨子里难免霸道一些。
六岁的江辰亦不知定亲信物的重要性，闻言，双眼骤然放光，扬眉道：“打一架，赢了便归殿下。”
早便有意切磋，可碍于储君身份尊贵，江辰若是敢提，回府后少不得要吃大将军几拳。
但眼下内侍们皆候在百步以外，无人能告状。
赵浔也爽快应声：“好。”
他想的是，受人馈赠，终究不比自己赢来要意义非凡。
且如此正能彻底割断玉佩与江家的关系，他的所有物，当完完全全属于他才好。
“霍源，你将阿凌带远一些。”赵浔精致的眉眼间噙着超乎寻常的沉静，稚声道，“别让他见血。”
周怀知听后，夸张地叫唤：“我能不能先走？你二人谁受了伤，可是会牵连我的！”
江辰置若罔闻，擦拭干净水珠，将束袖的系绳递与赵浔：“殿下，帮忙打个结，我一只手弄不过来。”
江岸边枝叶繁茂，恰能遮掩身形。二人默契相视一眼，齐齐出拳。
赵浔性情坚韧，从不躲懒，功底自是扎实。而江辰习的是行军打仗之风，讲求迅疾、勇猛，可六岁稚子的骨头能硬到哪里去？
很快分出胜负。
江辰擦去唇角血渍，一面暗骂他出手太狠，一面心悦诚服：“过瘾。”
“玉佩归我了。”赵浔用清水洗过，拢于掌心，微扬的眼尾流泻出淡淡笑意。
霍源看得呆住，抬肘推了推赵凌：“世子，你皇兄是不是笑了？”
五岁的赵凌吐出误入口中的藻荇，扯着嗓子大哭：“我要回府，我不学了，我要回府。”
众人：“……”
半年后。
江大将军无意间发现太子殿下的玉佩有些眼熟，武将一贯喜欢直来直去，遂寻时机主动问起：“不知殿下的玉佩是何人所赠。”
赵浔颔首，淡淡地道：“将军没想错，这的确出自贵府，但非阿辰所赠，而是本宫赢来的。”
江云鹤额角滴落一颗冷汗，干笑两声：“原来如此。”
该死的逆子，竟诓他说玉佩掉河里了。
可借他十个胆儿，也不敢从太子殿下手中夺物，躬身道：“微臣告退。”
于是乎，小的扯谎，大的因不想惹怒夫人，父子二人难得达成共识，将玉佩一事瞒了过去。
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年。
温家人再度提出退亲，江夫人坚决不应，只道：“我家阿辰又不比小启逊色，且自幼习武，远比书呆子要强。”
虽未谈拢，但难免触景生情。
夜里，江夫人摸摸儿子的小脑袋瓜，温声问：“玉佩你收在何处了，拿出来让为娘瞧瞧，此等物件，也需不时见光养护才好。”
江辰脊背一凉，支支吾吾，道不出所以然。
最后，自是瞒不过火眼金睛的江夫人。但因着江辰仅仅是八岁孩童，便将怒气悉数撒在了从犯江大将军身上。
此事隔日还被江辰当作英勇事迹拿去学宫分享。
赵浔听后，指腹摩挲过日日不离身的玉佩，命内侍知会皇后，以她之名赐下色泽相近的上乘玉石。
态度不言而喻。
江夫人知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究其源头，也的确怪不得太子殿下，便重新打造一枚，揪着江辰的耳朵嘱咐道：“再敢丢了、输了、赠了，你虞妹妹可就嫁回温家了。”
江辰疼得龇牙咧嘴，连忙应“是”。
殊不知造化弄人，兜兜转转，同根同源的两枚，如今分别系在赵浔和虞茉的腰间，成为了他二人的信物。
赵浔抚平虞茉早前相赠的穗子，眸光闪了闪，渐渐趋于坚定。
他心道，夺一回是夺，夺两回亦是夺。既如此，如今便是再夺一回，又有何妨。
彻底想通后，他拂袖朝虞茉走去，自下而上地凝望着她，眉目温和道：“该启程了。”
日光正盛，虞茉自是选择钻入马车。
待车夫扬鞭，赵浔顺势说起大佛寺之事，他道：“我会着人去查温夫人的生辰，只不过，回京的头几日怕是脱不开身，等忙过了，我再陪你去供灯。”
虞茉未提真实目的，闻言，点了点头：“不妨事，有缘不在早晚。而且我不想和皇室中人碰面，还是等你一道比较稳妥。”
话音落下，赵浔执笔的手顿了顿，不露声色地问：“为何？”
她自认与赵浔已然相熟，不必过于忌讳，遂倾身凑近，在他耳畔轻轻地道：“因为麻烦呀。”
“你看，我们如今多自由自在，可去了京城，少不得要拘束。皇宫更是加强版，跪来跪去，一字一句都要斟酌，想想就无趣。”
见赵浔久久沉默，她只当古人对皇庭讳莫如深，吐了吐舌，甜滋滋地道：“你是将军之子，家风又比文臣来得疏阔自在，如此看来，果真是夫婿的最佳人选。”
“……”
他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墨汁在宣纸上晕开难看的痕迹，似心头的阴霾，悄无声息地扩张、蔓延。
虞茉察觉出他的低落，仰头吻过纤长睫羽，不解道：“你不开心吗？”
“茉茉。”赵浔捕捉到她的唇，礼尚往来地吻了吻，目光专注而幽深，“若我能护住你，不论是萤州、苍州还是京城，不论是江府、温府还是宫中，我能护你免于方才所说的惊惧。那么，你可愿嫁我？”
“茉茉，你不想每日都与我相见，每夜都与我同眠吗？”
多情的桃花眼中满是炙热，而嗓音极尽缱绻。
虞茉呼吸一滞，听闻心跳剧烈作响，仿佛要从喉间窜出，以昭示对他的情意。
“你、你这是犯规。”
赵浔略显疑惑地抬眉，但此时不便深究，垂首吮了吮她的唇，重申道：“与我成婚，好不好？”

第48章 挑衅
男色误人。
一双点漆般明澈的眼眸直直望向自己，仿似浸了无尽情意，虞茉险些被他勾得动摇。
残存的理智提醒她——你才十六岁，谈谈恋爱可以，一动心便上赶着踏入婚姻殿堂，可就成了鬼故事。
思及此，虞茉小幅挣扎了一下。
赵浔精致的眉宇间瞬时浮现出委屈神色，虽不言语，却无端令虞茉停止动作。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再看下去她便要答应了。
“哦。”赵浔难掩失落，半垂着眼睑，鸦羽投下小片阴影。
乖巧得不行。
虞茉晃了晃神，竟反思起，他对自己有求必应，性情亦十分稳定。如此良人，她是否该对这份感情多些信心？
且江母与温母曾为挚友，嫁过去想来也不会受婆母蹉跎。
退一万步来讲，有朝一日，若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借温家之势、仗亡母之谊，应是能博得盟友支持自己和离。
既有退路，前方纵出现变数，亦不再值得恐惧。
虞茉情绪稍安，趁自己未完全被糖衣炮弹冲昏了头，约法三章道：“你如今还在观察期，观察期过，若你我仍两情相悦，届时议亲、成婚，如寻常有情人一般行事如何？”
他略显诧异，但更多的是喜形于色，桃花眼上挑起温柔的弧度，求证：“你说的观察期，几时结束？”
“至少要等我处理完母亲的事。”虞茉算了算，歪头看他，“还有大佛寺，等我拜访过大佛寺的高僧，彻底解开心结。”
实则，后一件方是重中之重。
她终究不是原身，“回家”永远排在万事万物之前。虽从慧能大师的话中堪破了某些真相，但仅是猜测。
且看无念大师会如何反应。
倘若，从今往后，她只会是大周朝的虞茉，便也早些割舍留恋，顺应形势为自己筹谋。
婚事亦在其中。
且不论赵浔容姿、品性绝伦，单是能两情相悦而不成怨偶，已是难得。
她自然不会傻到亲手推开。
赵浔不知她心中症结所在，但鲜少追问，只因虞茉藏不住秘密，她的情绪悉数写在脸上。
她既不欲宣之于众，他便耐心等着，总归有长长久久的以后。
赵浔周身寒意尽数散去，吻了吻她的眉心，低低道：“若有解决不了的事，务必来寻我。天上的星星，我摘不来；但地上的东西，只要你开口，我会竭力去寻。”
言辞之恳切，令虞茉快要信以为真。
她努努嘴，十分大逆不道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家要篡位当皇帝呢。”
“……”
其实，也算殊途同归。
赵浔眼底漾开笑意，掐掐她的脸，无奈道：“这张嘴，愈发无遮拦。”
“哼。”虞茉挑衅地扬了扬眉，“你奈我何。”
闻言，他喉结明显耸动一番，倾身凑近，意味深长地道：“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虞茉心道，她才不会听呢。
谁知下一瞬，唇上传来略重的触感。赵浔细细碾磨过每存每厘，继而含住她，带了轻微力度吸吮。
酥麻之意自唇齿蔓延至全身，她在顷刻间软倒在赵浔怀中。
察觉到她情动，赵浔蓦然抽离，喘息声凌乱，却含笑问道：“至少在旁人面前，莫要议论皇庭，好不好？”
虞茉气闷。
他居然以此种不正当的手段“威胁”自己，难不成，她一个网络冲浪小能手，会输给古人？
胜负欲作祟，虞茉掌心撑着他的肩，将人推倒至榻上。
赵浔虽倍感疑惑，仍下意识握住她腰侧，以免马车颠簸，害虞茉受了磕碰。待他回神，才发觉彼此的姿势……
不甚雅观。
准备地说，是令人面红耳赤。
她叉开双膝坐定，绵软掌心搭在他剧烈跳动的胸膛，居高临下道：“罚你明日后日大后日，都不许亲我。”
故作恶声恶气，实则可爱得紧。
赵浔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无比配合道：“这可如何是好。”
“……”虞茉蹙起秀气柳眉，“你笑什么。”
他掌心施力，将面露愠色的小娘子按压至身前，仰头吻了吻，相贴的唇模糊了嗓音：“既是明日再罚，今日先别生气。”
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耳珠，在体内激起难以描摹的涟漪。
虞茉顺从地回应，藤蔓一般手脚并用地缠着他，两颗心紧紧相偎，“啧啧”水声回荡在舆内。
随着马车不可避免的颠簸，赵浔呼吸明显粗重，双耳红透，玉白面庞惹上欲色。
他欲起身，遮掩住变化。
可虞茉正食髓知味，带了几分好奇，吸吮他的舌尖。躁动的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喉间凸起，迫使赵浔发出低沉迷人的喘息。
她自然是故意的，却玩火自焚般沉溺。
隔着夏日薄薄衣衫，灼人的热烫无比清晰地抵住，二人再无法粉饰太平。
赵浔平生第一回不战而败，臣服于本能。
他任由欲念肆意生长，不再将她推离，亦不逃避。狠戾地撬开她的牙关，用不同于虞茉的温柔，攻城掠地，攫取她香甜的气息。
你情我愿，擦枪走火，赵浔以最直接的行动告诉她，这并非孩童游戏。
虞茉挣脱不开，却又几近窒息，呜咽着哭个不停。身姿如一尾渴水的鱼儿般缓力摇摆，直逼得赵浔额角沁出大颗大颗热汗。
他指骨不自觉下压，在她腰侧掐出淡红色痕迹。
但始终克制着，如同身临黑渊的旅人，纵然怀有无限好奇之心，却打消原始渴望，不去探索。
虞茉最能感受到他的尊重，一时心软，小手脱离他咽动的喉结，试图……
察觉了她的动作，赵浔猛然坐起，眼尾洇红，嗓音亦是喑哑不堪：“茉茉乖，别再乱动。”
她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
晶莹泪滴挂在眼睫，欲落不落，鬓发凌乱地贴着腮畔，像是被狠狠欺负过一般。
光是凝望着，心绪翻涌，悄然中胀大。
“……”
赵浔难得露出嫌弃神色，却是对他自己。
缓了缓，将虞茉抱在怀中，刻意不去多瞧、也不去继续深想。
她也着实乏力，乖巧地伏在赵浔肩头，大口大口吸气。
静谧驱散了绮思。
良久后，能察觉到软化下来。
赵浔却保持着相拥姿势，重又说起最初执着的话题，他道：“待你去过大佛寺，解决完虞家的事，我便登门求娶。”
虞茉虚弱地点了点头，默默想着，等到了京中还是得锻炼锻炼肺活量才行。
忽而，车夫勒马，屈指轻叩三下：“主子，七皇子殿下到了。”
赵浔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很快垂首理正她的鬓发，语气沉静，予人安定的力量：“我去去就回。”
虞茉从他腿间爬了下去，拣起方才撞落的话本，笑着说：“放心吧。”
他抚平满身褶皱，凑过去在她泛着薄粉的腮畔轻轻一印，继而掀开小半边车帘，从容不迫地出了舆内。
百步外，七皇子赵恪并十余位随从遥遥见礼，形容均有些风尘仆仆。
庆言耳语道：“看来是兵分三路，得知您不在苍州，于是改道，紧赶慢赶追了上来。”
赵浔对这位阴晴不定的七兄了解不浅，是以并不意外。
他往前几步，庆言亦默契地嘱咐车夫将马车驱远些许。对上与自己有一二分相似的容颜，赵浔扯了扯唇：“有心了。”
一派嘉许下属的语气。
赵恪皮笑肉不笑：“九弟还是这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差点被你骗了过去。”
话落，久久不闻回应。
却见赵浔只淡淡掀了掀眼帘，眸光平静，无悲无喜，愈发衬得旁人似是在演猴戏。
随侍几人中有半数锦衣卫，赵恪紧了紧牙关，维持住笑意，恭谦地道：“奉父皇之命，特来迎太子殿下回京。”
“嗯。”
赵浔言尽于此，转身往马车行去。
赵恪下意识要跟，却被庆言眼疾手快地拦住，信口胡诌说：“太子殿下喜洁，您舟车劳顿，还是另乘一辆的好。”
“呵。”赵恪冷冷拂袖，“你算什么东西。”
虽如此，终是止步不前。
也罢，再穿过一镇便到了客栈，太子殿下又非闺阁中的娇憨娘子，能龟缩在窝中始终不露面？
只他低估了九弟如今的厚颜程度。
一行人抵达客栈，赵恪翻身下马，却见四周被东宫随从围得水泄不通。
不待他出言发难，庆姜领着十位内侍走来，笑说：“巧了，对街也是间客栈，虽说小了些，但足够七殿下您住了。”
语罢，内侍捧了器具进行二次清扫。
锦衣卫们何尝体验过如此殊荣，领头的崔妄忍不住出声：“七殿下，兄弟们赶了三日路，牛棚也能睡得，何况这间客栈气派大方。”
赵恪生生气笑了，扬唇，眼底却满是阴戾：“好啊。”
崔妄等人大喜，忙一揖：“多谢七殿下。”
而赵浔所乘的马车行在最末，仿佛快上一分便要颠坏。
九弟何时变得这般……娇生惯养了？
赵恪嘲弄地收回眼，彻底失了耐性，欲移驾浴房，余光却瞥见一抹飘逸桃色。
女子？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见素来冷淡待人的九弟熟稔抬手，将戴了帷帽的曼妙少女搀下木阶。
虽看不清赵浔此刻的神情，但毋庸置疑，定是眼角眉梢噙着笑意。
在暖阳下格外晃眼。

第49章 变心
赵恪从未见过九弟如此待人。
他虽生了副很能迷惑人的温润相貌，内里却比谁都凉薄。冷冷淡淡，除却跟随多年的心腹，便是连血脉相连的兄弟也休想匀到多一个眼神。
可今日，身边竟会出现女子。
虽说美人蒙了面，但身姿婀娜，露出一截白皙脖颈与纤纤玉手。
且能被挑剔惯了的九弟瞧上，帷帽之下的容貌，怕不是倾国倾城？
甚至，短短几息的打量，足以见二人相处熟稔，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形成。
赵恪越想越觉得稀罕，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转头问侍从：“你说，孟三姑娘生得如何？”
侍从闻言，下意识跪地，额间冷汗直冒。心道，那是七殿下的心上人，自己岂敢妄议。
“让你说，你便说。”
语调平平，甚至带了一丝笑意，可熟悉赵恪的人皆知，分明是动了薄怒的表现。
侍从不敢再多加推辞，搜肠刮肚地道：“孟姑娘美若天仙，天女下凡，和殿下极为相配。”
“这便更有意思了。”赵恪笑容加深。
孟家有女，名动京城，才情相貌俱是出众。她在十岁生辰宴上撰一谜题，长达两年无人能解。
后听闻，太子殿下与众友秋日游学，无意间瞧了，随口道出谜底。
待传入孟三娘耳中，她大喜过望，就此对太子殿下情根深重。
因她在贵女中名望颇高，亦时常随父兄救济寒门学子。是以无人耻笑，反觉得与太子殿下郎才女貌，若当真能成，何尝不是一段佳话。
实则，如此惊觉艳绝的女子，却始终不得太子殿下青睐。
过去尚能归咎于“未开窍”，可今日赵恪亲眼所见，自家九弟在那桃衣女子面前俨然似换了一个人。
“有趣。”赵恪皮笑肉不笑道，“去查查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勾的我们太子殿下魂儿都丢了。”
随行宫婢早在小镇等候多时，鱼贯而入，张罗熏香与热水。
为首之人一面沏茶，一面恭维道：“太子殿下既心有所属，于您而言岂非好事？孟姑娘迟早要回头，放眼京中，又有几个能胜过殿下您的。”
赵恪不置可否，由宫婢解开衣袍，踏入淡香氤氲的浴桶之中。
望着水面漾开的涟漪，他眉心微蹙，辨不清明——自己究竟是更盼孟璋兮得偿所愿，还是盼她早日认清九弟的真面目。
“罢了。”赵恪嘲弄地扯了扯唇，“还是先会一会这神秘的小娘子。”
思及此，他猛然促狭地笑一声，转头看向搓弄肩背的婢女：“灵犀，你说说看，若我有心和九弟争一女，有几成胜算？”
灵犀紧张得吞咽两下，略带紧绷道：“至少六七成。”
赵氏子弟容貌俱是不俗，只赵恪五官更显柔和，身量纤瘦，不抵太子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棱角。
当然，赵恪关心的倒非容貌。
而是以他的了解，九弟莫说怜香惜玉，比之木头也好不了多少，如何懂得体贴娇娇悄悄的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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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大堂。
不懂得体贴的赵浔，正熟练地从面碗中挑出绿油油的葱丝。只因虞茉既不爱吃葱，偏又要放过葱的汤水。
她早便习以为常，支着脸，目光带了不加掩饰的欣赏，投向赵浔指骨分明的双手。
一旁立着四五位内侍，见从未伺候过人的太子殿下竟熟稔至此，面色一个赛一个焦灼，恨不得上前代劳。
虞茉想忽视也难，歪了歪头，恍然大悟道：“他们定然是饿了，阿浔，桌子这般多，你也不用人服侍，一起吃好了。”
赵浔头也不抬，挑出最后一圈葱丝，“嗯”了声：“都去用膳罢。”
内侍们忙诚惶诚恐地告退。
她趁势问：“七皇子呢？”
“在对街的客栈。”赵浔掀了掀眼帘，“后几日会与我们同行，你若介怀，我差人将他打发走。”
虞茉不赞许地摇了摇头：“你当皇子是大白菜呢，说赶就赶。”
她愈发怀疑，江家是不懂“功高震主”的道理，还是在暗中策划谋朝篡位。
否则，某人行起事来，莽得令她咋舌。
赵浔从她精彩纷呈的神情便能猜出一二，不得不替江家澄清两句：“江府满门忠烈，圣上亦非我行我素之辈，不是你想的那般。”
“哦……”
虞茉语重心长道，“反派定会挑拨离间，但你放心，我绝不会上当。总之，你行事前多多少少顾虑一下家人。”
她神色认真，杏眼睁得圆溜溜，如同两粒水洗过的黑蒲桃。
赵浔低低笑了笑：“好。”
又话锋一转，状似随口问，“就这般信任我，万一七皇子所挑拨的实则是真相呢？”
“无所谓。”虞茉埋头吃菜，细细咀嚼后撩他一眼，“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但不需要从仇敌口中得知。否则，夹在其中做无间道，吃亏的只有我。”
“无间道？”
“唔，就是细作。”她继续道，“与其听人挑拨，猜疑来猜疑去，我更喜欢自己去看去瞧。”
赵浔勾了勾唇：“原则性的问题，我不会欺瞒与你。”
“我也一样。”虞茉亦不愿被逼迫着全盘托出，是以并不计较，“原则性的问题，绝不欺瞒你。”
二人口头约定过，氛围重又恢复轻松。
掐指算算，再过两日便能抵达京城。虞茉不由得感叹：“我的身体素质愈发好了，成日赶路也不见喊累。”
“不错。”赵浔十分配合地夸赞，说着，从顶箱柜中取出褥子，在榻边铺平。
虞茉诧异：“你做什么？”
他耳后直发烫，话音也变得低沉，解释道：“今夜，还是各自睡各自的比较稳妥。”
虞茉不明其意，执拗地追问：“为什么。”
赵浔喉结滚了滚，侧目凝望着她，瞳心闪动的深意仿佛能将人灼烧：“白日在马车上......你知道的，倘若过分亲密，这种事只多不少。所以，成婚以前，还是暂且保持距离为好。”
白日、马车。
她瞬时忆起霸道抵着后臀的热意，“咻”得涨红了脸，与赵浔大眼对小眼。片刻后，梗着脖颈道：“你，你就不能控制一下？”
“......”
赵浔轻叹，“试过，可我做不到。”
向来处变不惊的人，向来运筹帷幄的人，竟用挫败和自嘲的语气轻轻道——他做不到。
虞茉很难不得意地微翘起唇角，心想：我魅力可真大。
于是，她善解人意地替赵浔搭把手，故作淡然道：“这种事也不能全赖你，看开些吧。”
见虞茉笑得宛若一只偷腥狸奴，纤长睫羽亦是颤个不停，他努力做出受教神情，岔开话题：“时辰还早，要卧谈会么？”
先前，虞茉告诉他，女子之间常会留宿，夜里再进行“姐妹卧谈会”，说至天亮方歇。
不想听话本的时候，她便拉着赵浔效仿，美其名曰增进彼此感情。
不得不提，过去锯嘴葫芦般的太子殿下，如今为了哄某人开心，一日中说的话能抵从前半年。
他道：“再讲讲你上回提的表兄？”
“你牵着我。”虞茉伸出一手，旋即将半张脸埋进被衾，瓮声瓮气地否决，“都说了几百回，我不会和近亲通婚，你总打听他作甚？”
而且她口中的“表兄”乃千年以后的人，并非原身的温家表兄、裴家表兄，多说多错。
虞茉侧过身，把玩起他的指节，懒懒道：“我想听你讲讲在学宫时的几位好友，先从霍公子说起。”
此番入京，她正是被安顿在霍府名下的别院里。
赵浔言简意赅地答：“霍源，与我同岁，广安候世子，有一胞妹名霍滢。双亲信佛，自前岁起，每逢暑日去往北地布施。”
她正听得津津有味，却听赵浔话音戛然而止，忙挠挠他的手心：“没了？”
“没了。”赵浔顿了顿，换一种说法，“你问，我来答。”
虞茉自然不会同他客气，饶有兴致道：“霍公子的妹妹可有心上人？”
“......”
他颇有些无奈，“我如何能得知。”
“哼，若是我兄长有这般俊俏的好友，我势必要近水楼台先得月。”
赵浔会意，某人是疑心霍家小姐与自己的关系，如实道：“你多虑了。除去宫宴或是霍源生辰，女眷通常不会和我们一处。且男子相携出门，带着姊妹多有不便。”
“什么意思。”虞茉睁圆了杏眼，趁着外间未燃尽的烛火打量他的神情，“玩儿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这般鬼鬼祟祟。”
“如何成了鬼鬼祟祟。”
他不免失笑，反握住虞茉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不过是偶尔聚着吃酒。”
“花酒？”
“寻常的酒。”
太子狎妓，可是会遭朝臣群参。且赵浔向来洁身自爱，正因于此，才有百官眼中风光霁月的形象。
不过，他极喜欢虞茉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究其缘由，无外乎是吃味。一时语中透着不加掩饰的愉悦，“你若有兴致，等休沐日到了，一起去转转。”
“行吧。”虞茉勉为其难接受他的说辞，又不禁好奇，“你难道不担心霍圆还是霍方公子同我走得近？”
平日里，但凡从她口中听见旁的郎君的名字都会侧目，还当自己掩饰得极好。
这回，马上要将她安顿进外男的府邸之中，却异于往常地淡定。
赵浔仍旧在笑，笃定地道：“他不会见你。”
也见不到。
院里院外皆替换成了赵浔的人，对待霍府女眷尚且宽容，至于男子，连一只公蚊蚋也飞不进去。
当然，为免吓到虞茉，他略过细节不提。
闲谈了小片刻，她泪眼涟涟，俨然开始困乏。但不舍松开赵浔的手，晃了晃，低语道：“你多久来看我一次？”
“待忙过了前几日，我尽量每日都来。”
赵浔已作了粗略打算，预备先将她的存在知会母后，好让母后代为遮掩一二，方便他夜里出宫。
听闻虞茉话语中的不舍，赵浔也忍不住暗示：“你我成婚后，便可以每日待在一处，不必考量任何人。”
虞茉：“......”
又来了，年纪轻轻如此恨娶？
“你就这么喜欢我。”她轻笑一声，“难道不怕，成婚以后才发现脾性不合，或是我品行恶劣也说不准呢。”
赵浔不假思索道：“只要你心中有我，余下的，以你为先便是，何来不合。”
“哦——”
她拖长了音，故意问，“若是变心了呢。”
恰直烛火燃尽，随着“荜拨”声响，视线陡然被夜色攫取，也彻底遮掩住他眼中的冷色。
赵浔声线平稳，乍听有些云淡风轻，道：“我会杀了他。”

第50章 人情
夜深人静，帐中漆黑一片。
赵浔竭力克制住光是假设便翻涌不止的怒意，不愿惊扰了她。
可虞茉仍是吓得抽回手，裹紧薄被，用毫无威慑力的语调埋怨：“大晚上说这个做什么。”
“……”
他辨了辨，虞茉似乎并非恐惧于他陡然冷血的话语，而是单纯怕鬼。
果然，榻上窸窸窣窣，很快又响起她含着几分不安的嗓音：“阿浔，你能点一下外间的烛台么？”
赵浔下意识道：“都是诓人的，不必害怕。”
她登时有些愤然：“你说不必就不必，人是那么容易能战胜恐惧的吗？你难道没有害怕的东西？”
“有。”他答得干脆，随即摸索到虞茉暖烘烘的手，捏了捏。
虞茉：“？”
在她动怒之前，赵浔起身，连人带被轻轻拥住，低声哄着：“别怕。”
安抚的话语很是干巴巴，但宽厚的怀抱裹挟着热意，瞬时驱散了虞茉脑海中血淋淋的画面。
她仰头轻嗅赵浔好闻的气息，放松下来，又将脸贴上他脉搏鼓动的脖颈，随着心跳韵律安然阖眼，瓮声道：“晚安。”
睡意朦胧间，眉心落下一吻，克制、珍惜。
赵浔轻轻回应：“晚安。”
--
卯正，大堂。
赵恪一路畅行无阻，不由得心生警惕，目光敏锐，扫过满面坦然的庆言：“今儿是演哪一出？”
庆言陪笑道：“太子殿下吩咐东厨准备了早膳，马上就好。”
也的确是赵恪有求于太子，不再多问，抬指唤来宫婢，将客栈的粗劣茶水倒掉，换上舅舅今岁所献的银针。
不消片刻，清新淡雅的黄茶香气弥漫开来，赵浔也自胡梯走下。
内侍躬身拉开长椅，他在赵恪对面坐定，开门见山：“七皇兄可是来为淑妃娘娘求情。”
虽是疑问，实则语气笃定。
赵恪执杯的手一顿，后槽牙也跟着紧了紧，努力平直声线道：“是，不知太子殿下可会卖这个人情？”
“你说呢。”
赵浔素来不喜形于色，即便是血脉相连的兄长，亦读不懂其沉静面容之下的真实情绪。
一颗冷汗自赵恪鬓角滑落，顺着下颌没入衣襟，喉结难以自控地咽动。
刺杀储君，罪同叛国，是以只能赢不能输。
偏偏天公不作美，湍急水势竟未能将赵浔溺死。万无一失的计谋，终将没能越过天命。
赵恪嘲弄地笑了笑，嗓音低不可闻：“也对，生死之仇，岂能轻易揭过。”
淑妃并非愚钝、莽撞之辈，相反，她筹划多年，慎之又慎。除去太子自身可作为人证，实难寻出旁的证据。
话句话说，赵浔愿高抬贵手，便只以查抄的私库为证，问罪郑家结党营私及贪污受贿。
如若不愿，回京之后在百官面前陈情，赵恪身为皇子，尚能摘得干净，淑妃并郑家诸人怕是死罪难逃。
“九弟。”赵恪话锋一转，跳脱出沉闷气氛，“你身边的小娘子是何许人也。”
昨夜派人去查，竟一无所获。
赵浔掀了掀眼帘，直白道：“若盼着你母妃能安度晚年，我劝你最好不要打听。”
闻言，赵恪不怒反笑，顺着他的话问：“如此说来，我母妃的罪，还有转圜余地？”
“嗯。”赵浔淡淡道，“她不知我身份。”
聪明人谈天，向来一点便透。
他虽说得模棱两可，但赵恪很快会意，原来九弟放着金光闪闪的太子身份不要，演起了戏文里才有你瞒我瞒。
却是母妃的生路。
赵恪笑说：“好呀，从现在起，我不唤你‘九弟’也不唤‘太子’便是。”
“不过。”赵恪顿了顿，“总要让我见见未来的弟媳，毕竟，你也不希望她起疑心对吧。”
“弟媳”二字极大地取悦了赵浔，他眼神软了软，应下：“晌午一起用膳。”
他还需回房等虞茉自然睡醒，将汤面一推，起身告辞，独留赵恪在惊诧与警惕之中思索。
等绕过胡梯，庆炀忍不住问：“殿下，您就这么轻易放过七皇子？他可是意图谋害与您。”
赵浔止步，情绪极淡地反问：“你来东宫多久了？”
庆炀微微发怔，如实答说：“比庆言晚些，但也快八年了。”
“那你如何看待本宫的父皇。”
“这……”提及圣上，庆炀难免忌讳，但还是更忧心赵浔养虎为患，硬着头皮道，“圣上亲和宽厚，最是疼爱您，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明君，亦是慈父。”
“不错。”
赵浔颔首，“若淑妃意图伤害母后，我定不会心慈手软。可她极聪明，在宫中多年皆是谨小慎微，直至岁初，父皇患病后久久不愈，才开始动作，且仅仅针对于本宫。”
人性一贯如此。
倘若加害的是他所珍视之人，赵浔必定睚眦必报；可若是加害于他自己，劫后还生，却不得不顾念父皇病体，从而宽容一回。
“属下明白了。”庆炀眼底隐隐涌出泪意，“一旦罪名落定，文武百官不会容许从轻发落，届时，郑家九族皆不得好死。七皇子倒是能活命，但从此与您、与圣上结仇。”
“是。”
父皇虽偏爱于他，不代表对其他皇子、公主毫无温情，相反，亲缘血脉往往比任何感情来得浓烈。
而素来宽厚的君主又岂会乐于见到骨肉相残？
且父皇与母后感情甚笃，谁人郁结于心，势必会影响另一人。
从一开始，赵浔便决意保淑妃不死，这才大张旗鼓查抄了私库，仅仅欲瓦解其势力，好维持表面平静。
今日也不过是顺水推舟，令七皇兄多得一个看似离奇的缘由，好有所忌惮，安分些许。
“怎么，你以为本宫是顾念兄弟情分。”赵浔朝面露局促的庆炀笑了笑，“你们与本宫朝夕相处，论起情分，究竟孰轻孰重？”
庆炀讷讷道：“只要殿下不再置自己于险境便是。”
说罢，目光飘向推门而出的水蓝色身影，顿时有了底气，劝诫起：“殿下马上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往后还请多为自己着想。”
“……”
赵浔当真被拿捏住了，哭笑不得地摆摆手，“先下去罢。”
虞茉一面走近，一面好奇地问：“你允诺回京后给庆炀升职加薪？他方才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
“差不多。”
赵浔意外她今日早早便醒了，推开门，牵着她坐回铜镜前，熟稔地绾起发髻，顺势说道，“七皇子想见见你，你意下如何？”
“你们……不会打起来么。”
他知虞茉介怀刺杀之事，垂首在她耳珠落下一吻：“不会。从某种程度而言，我需得感谢才是，否则如何能遇见你。”
虞茉被哄得眉眼弯弯，不忘耳提面命：“谢什么谢，面对仇敌和反派，要珍惜生命。”
二人在房中绘了半日棋盘，时近晌午，炊烟伴随着食物香气自东向升起，虞茉食指大动，连忙将纸笔搁置一旁。
她嗅了嗅，笑盈盈地问：“是特意请来的厨子么？昨夜的膳食可没有这般令人嘴馋。”
赵浔垂眸浸湿丝帕，为她仔细擦拭掉指腹沾染的墨渍，方答说：“你以为我做什么专挑在此处歇脚？镇上有一惯会做辛辣菜肴的老师傅，走吧，下去尝尝。”
虞茉喜不自禁，揽着他的腰，一声叠又一声：“阿浔最好了。”
他唇角微扬，交代道：“在七皇子面前不必拘束，我同他已经约法三章，你只当作寻常人便是。”
“知道了。”只要不必跪来跪去，她不会有丝毫心理负担。
--
大堂，赵恪已提早来此等候，身后立了宫婢，一人剥着果皮，一人替他扇扇。
听闻两道脚步声，他微抬眼睫，见赵浔牵着小娘子走下。
二人身量相宜，单单并肩而行，已是万分登对。而她的容貌也如赵恪所想，绛唇映日，粉面桃腮。
与仪态万千的贵女不同，虞茉多了几分随性，加之眼眸明媚，令人不由得想起随波荡漾的蒲苇，柔韧而青碧。
她落落大方地招呼：“见过七皇子。”
却不曾屈膝，只与赵浔一同入座。
赵恪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心下暗叹，原来九弟倾心于古灵精怪的小娘子，难怪京中淑女遍地，皆不能入他的眼。
礼尚往来，赵恪颔首道：“在下郑沅谨。”
既选用化名，虞茉便愈发自在，轻飘飘地回礼：“莫雨。”
赵浔斟了一杯牛乳，以免她稍后过食辛辣有伤脾胃，旋即示意赵恪屏退宫婢，淡淡道：“上菜。”
半桌红彤彤的荤菜，半桌绿油油的素菜。
因无人布菜，赵恪迟疑地扫了又扫，不知该如何下筷。
“怎么，不饿？”
闻言，赵恪竟如释重负，顺着台阶往下：“早膳味道极好，一时不察，用得比往日多了些，以致腹中尚且不饿。”
赵浔想了想：“既如此，去凿些冰来。”
暑气渐盛，马车里除去冰鉴，还需得准备虞茉爱吃的冰酿。譬如绵密如丝的，叫做沙冰；成块兑了果物的，叫做果茶。
前者对力度的掌控要求不低，通常是赵浔亲自为她准备。
他一本正经地分享了诀窍。
赵恪唇角笑意愈发僵硬，迟疑道：“这会儿似又有些饿了，可否……”
“不可。”

第51章 犒劳
刀具与方正的冰块已经备好，赵恪不必求证，也知他并非在开玩笑，只得退开长椅，拖着沉重的步伐过去。
途径虞茉时，听她极轻地嘀咕一句：“他能行吗，不好吃的话我可是会不开心的。”
“唔。”赵浔沉吟几息，温声安慰道，“若是他笨手笨脚，我重新给你做。”
“好吧。”
语气似是极不情愿。
赵恪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心道区区刨冰，能难倒谁。
“算了。”赵浔忽而起身，颇不放心地将人叫住，“还是我来罢。”
“……”
却也是从虞茉口中套话的机会。
赵恪用余光目送他消失在拐角，坐了回去，也不避讳满堂东宫侍从，笑着问：“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虞茉被辣得舌尖发麻，话也说不利索，含糊答道：“地球人。”
“什么？”赵恪怔在那里。
内侍及时添上牛乳，缓解她口中热意，待劲儿缓了过去，虞茉抬眸：“郑公子贵庚？”
问话之人反倒成了被问话的。
赵恪心头涌起一阵烦闷，咬牙切齿地答：“十八。”
“哦。”
等了等，不见下文，赵恪带着狐疑反问：“莫姑娘芳龄几何？”
虞茉：“十六。”
她实则打了“将旁人的话说了，让旁人无话可说”的主意，免得赵恪铆足了劲儿来挑拨离间，于是又闲闲地问：“你在学宫时也不常逃学么？”
赵恪警惕地蹙了蹙眉：“这是什么话。”
“看来是不常逃学了。”虞茉兀自总结，带了几分真心感叹，“我还以为，你们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会偶尔偷偷懒呢。”
“如此说来，莫姑娘经常逃学？”
她摇摇头，专心致志地喝起排骨汤。
大堂之中共有二十余人，少了她的话音，却静得连针落在地上也能听见。
赵恪捉摸不透虞茉这是何意，问一句断一句，没头没尾，亦不痛不痒。但见她夹起一片油汪汪的牛肉，不忘匀神叮嘱内侍莫要告状，俨然将一桌之隔的自己忘得干净。
遂忍不住顺着早已过了时限的话题继续道：“听莫姑娘语中尽是艳羡，为何不逃学？”
谁知她惊诧地扫来一眼：“这还用问吗，自是因为我不敢。”
一人逃课，扣除的纪律分数却由全班承担，虞茉可没这个胆子。
赵恪噎了噎，唇线紧紧绷直，不愿再同她搭话，干脆冷着脸起身，去往后厨。
刨碎的冰丝呈云雾白，轻飘飘落入碗中，仿佛是天青色捧起了一团烟霭，赏心悦目。一旁有膳夫将果肉碾碎成泥，均匀地铺在上头，而后浇少许蜂蜜。
不得不提，在炎炎暑日里，这一碗着实比外头的满桌菜肴要来得清爽可口。
赵浔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匕首，着内侍将两碗沙冰与一壶果茶端入食盒，侧目：“有事？”
“没有……”赵恪仓惶收回眼，状似漫不经心道，“今日才知，原来九弟竟倾心于此种女子。”
“嗯。”
“孟姑娘比她究竟输在何处，难不成，是性子不够活泼？还是容貌不抵她明艳。”
乍听闻“孟姑娘”三字，赵浔露出迷茫之色。
但他记忆超群，很快翻找出对应的脸，愈发不解道：“与我何干。”
赵恪微微咋舌，语中满是不赞许：“你究竟懂不懂得怜香惜玉。”
而赵浔投来“有病就治”的眼神，拂袖离开。
其实，许久之前，兄弟二人虽不亲近，也不至于形同水火。
可惜圣上独独偏爱太子，在他面前，高不可攀的君王如同民间最是寻常的父亲。
余下的儿女，虽说吃穿用度俱是不愁，身份亦尊贵，却与“父亲”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纱。
幼时的赵恪以为，是九弟天资聪颖才得此偏爱，遂努力效仿。但随着年岁渐长，发觉一切不过是徒劳，竟累积成难以消解的怨恨。
恨赵浔有位颇得圣心的母亲，恨他天赋已然出众却比常人愈加勤勉，
恨他面对自己的刁难时，眸中总是平静无波。
“叮——”
筷箸敲击碗沿，发出清脆声响。
赵恪回神，迎上虞茉略带薄怒的眼。
她一忍再忍，将“不爱吃别吃”咽下，皮笑肉不笑地道：“若是没有胃口，郑公子可以先行回去收拾行囊。”
语中的森然之意快要溢了出来。
“……”
有如此凶悍的弟媳，令赵恪一时不知该幸灾乐祸，还是忧心被殃及。不禁悄然睇向赵浔，用眼神询问：你不管管？
赵浔挑眉：你若是敢，尽管自行反驳。
钱柜旁分食沙冰的庆言与庆姜相视一笑，心道七皇子从前便不常从殿下手中讨到好处，如今多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虞娘子，看来，不必担心途中会出什么岔子了。
不论如何，赵恪收敛了神情，审视的目光在黏黏糊糊的二人之间徘徊，愈发觉得孟璋兮毫无胜算。
宫婢连忙跟上，趁时间富裕，赶回下榻的客栈吩咐膳夫另备些爽口吃食。
等云层遮住烈阳，一行人方不紧不慢地启程。
舆内虽宽敞，但赵恪不似乐雁、赵凌是可以相交的好友，虞茉心安理得地霸占了软塌，由赵浔将人打发走。
一帘之隔，他面不改色道：“挤不下。”
宽敞得能容几人在其中合力宰一头牛，竟说挤不下。
赵恪疑心自己耳朵聋了，却见九弟暗示性地看向几步之外紧紧跟随的娇美宫婢，忆起他一贯不喜生人近身，忍了忍，回去自己的马车。
--
饱餐一顿后，虞茉昏昏欲睡，尤其马车摇晃，愈发的催眠。她侧卧着，几乎将脸贴上冰鉴，懒洋洋地道：“你今日怎么怪怪的。”
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赵浔正把玩着她的指尖，闻言，顺势问起：“倘若你我之间并无婚约，我也并非江辰，你可还会倾心于我？”
她微微掀开眼帘，目露探究，却见赵浔眸中隐含期待，不由得猜测，会否是七皇子的出现令他觉得处处受制……
可在席间，七皇子才是落于下风的一个。
虞茉百思不得其解，但能确定的是，受“梦境”影响，她极是感念江夫人与温母的情谊。若将他们捧在手心的宝贝儿子带歪，岂非恩将仇报。
遂又阖眼：“世间哪有这么多‘倘若’，阿浔，你近来敏感过头了。”
“……”
也对。
赵浔揉了揉眉心，不再做无谓的假设，只叹一个谎言总需千万个去圆。
安岳王府诸人、七皇兄、温府上下，他皆能以权势压之，吩咐不得透露他的身份。
可终究非长久之计。
京中人来人往，熟面孔只多不少，他又不愿限制虞茉出入。再想瞒得密不透风，难于登天。
忽而，膝头一重，是虞茉靠了过来，枕着他的腿仰起小脸：“马上能开铺子了。”
她素来知道如何取悦自己，短短时日，对京城的陌生与警惕，已经化为畅想铺面时的兴奋。
赵浔受她感染，愁容顿消，弯了弯唇道：“我会差人替你补齐钱庄户头，将我的月俸存进去。”
虞茉双眼骤然放光，旋即想到了什么，又依依不舍地拒绝：“算啦，等真要议亲了再说，而且我藏了好些珠宝呢。”
兑换成现银，会是一比可观的数目，余下的便要看寸土寸金的京城物价几何了。
赵浔戳了戳她莹润的腮畔，说道：“你先收着，以后想用了再取也是一样。”
她矜持地笑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吧。”
“对了。”虞茉认真地问，“入京后，我要先随你回江府拜访一下将军和夫人么？”
赵浔知晓自己尚在人世，便等同于江府知晓自己活着。既如此，身为晚辈，单纯从令人宽心的角度来看，她也应该登门拜访。
谁知他沉吟许久，语气低沉：“……再等等。”
“好吧。”
虞茉在他怀中寻到舒适睡姿，秀气地打了呵欠，呢喃道：“过半个时辰记得叫醒我。”
甫一阖眼，她坠入浓稠黑雾。轻车熟路地循着“鬼火”前行，视野渐渐清明。
原身此时已有十四岁，手中拿着成年男子的鞋靴，递与草鞋陷入泥沼的慧能。
“大师莫要介怀，这鞋原是去岁为家父准备的，没送出去，不知不觉放了许久，今儿总算能派上用场，还望大师莫要嫌弃才是。”
慧能作揖：“既如此，老衲便却之不恭了。”
原身久居深闺，对萤州以外的城镇一无所知。听闻慧能自西山而来，将回至苍州，往后不再云游，不免惋惜道：“我见大师气色红润，不似疾病缠身。”
他但笑不语，自袈裟之上取下几粒小叶紫檀佛珠，向丫鬟借了绣线串成手串，赠予她：“无妄想，心自在，小施主珍重。”
画面一闪，回至虞府寝居。
柳姨娘身边的大丫鬟端着黑黢黢的汤药，目光虽有躲闪，但动作不见丝毫犹疑，屈指扣紧她的下颌，将“补药”利落灌进。
虞茉能感觉到热烫液体溢出唇角，打湿了软枕，粘稠一片。
她无从窥见原身此刻的神情，想来定是狼狈不堪，以至于丫鬟面露不忍，低低道了句：“奴婢也只是听令行事，冤有头、债有主，您以后若是寻仇，可莫要找错了人。”
慧能所赠的檀珠被死死攥在手中，绣线不堪重负，断裂成两段。
圆润佛珠散落一地，噼啪直响，丫鬟本就两股战战，登时吓得夺门而出。
原身透过半敞的门看向院外，不知在期盼什么，久久不肯闭目。
虞茉恍然忆起，这正是原身的死期，亦是自己穿越至大周朝的时间点。如此，岂非意味着“梦境”已经走完，往后也不会再出现。
铺天盖地的悲伤兜头浇下，她隐约听见一道声音，满含怨怼，哭喊着——
谁能帮帮我，
凭什么恶人遗千年，
救我，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倏然睁眼，撞入赵浔不复平静的双眸，他关切地问：“可是做噩梦了？”
虞茉借力坐起，才发觉额角、鬓边沁出了冷汗。
赵浔替她一一揩去，朝在外等候的御医唤道：“退下罢。”
“我没事。”
虞茉倚着他的肩，默默拼凑几个梦境，再结合慧能大师所言，已经可以断定——原身的恨意化为了某种媒介，使得同样丧命的自己，能在此间重新醒来。
原身失去了生命，只愿有人代她报仇。而虞茉失去了回到现代的可能，但多得了一世生命。
既如此，原身的仇恨理应由她继承。
“阿浔。”虞茉抬眸问，“入京之前，能否先去大佛寺一趟？七皇子亦是皇室中人，不用白不用，也省得你用此等小事劳烦太子殿下。”
赵浔吻了吻她的眉心：“不劳烦。”
索性大佛寺坐落在京郊，虽不顺路，但也算不得大费周章。
他掀开纱帘，朝侍从嘱咐几句，回头安抚她道：“我命人先行去温府打听你母亲的生辰八字，一面等一面慢行，后日清晨可入大佛寺。”
虞茉如释重负，忍不住打趣道：“七皇子瞧着阴恻恻的，不大好相处，倒也有些用处，看来我需得对他客气些，以作犒劳。”
“我呢。”他垂眸，缓慢又认真地说，“何时犒劳我？”
因气氛旖旎，虞茉眼前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耳尖迅速染上绯霞，迟疑道：“你想要什么。”
赵浔似有些难以启齿，触上她的目光，亦闹了个红脸，带着少许羞赧道：“重新打一对玉佩如何，权当是你我定情信物。”
“……”
意识到自己想歪了，她连忙假借饮茶避开对视，努力平直嗓音，“哦。”
半月玉佩乃大周朝虞茉的婚约信物，她终究非原身，是以另造一对属于自己的，何乐而不为。
可赵浔何其敏锐，见虞茉反应平平，略感失落，体贴地打了圆场：“也罢，信物太多何尝不是累赘。”
“怎么就成了累赘。”她瞪一眼，“等你得闲了，绘些花样拿来给我瞧瞧。”
“你愿意？”
虞茉点点头，解释道：“方才在想旁的事，并非不情愿。”
他随口接话：“在想什么？”
十八禁。
但她敢说吗！

第52章 狼狈
虞茉久久不语，面色却愈发红艳，像是以桃花碾出的汁水添了妆，连眼皮都染上绯色。
赵浔捞起蒲扇替她扇了扇，不依不饶地问：“所以，你方才在想什么？”
话音中带着揶揄，分明是有所猜测，却偏要虞茉亲口道出。
她别过脸去，恶声恶气道：“你要不要脸。”
“如何不要脸了。”赵浔故作恍然大悟，反问，“还是说，茉茉所想之事我不能听？”
虞茉被他逗得双耳几欲冒烟，破罐子破摔地往下觑了一眼，红着脸挑衅：“你确定想听。”
“……”
论言辞孟浪，赵浔自是敌不过她。
登时下腹一紧，也不便“礼尚往来”地看回去，他息了声，算作认输。
见占了上风，虞茉不免得意，将方才的窘迫抛之脑后，故意贴着他的耳畔吐气如兰道：“好吧，我方才其实是在想——”
话音未落，遭赵浔抬指掩住了唇。
他一贯清明的黑眸间有几许狼狈，哑声威胁：“不许说，一个字也不许。”
虞茉笑得眉眼弯弯，仿佛盛着潋滟波光，无端惹人喜爱。而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掌心，如同轻羽来回抚弄，激起阵阵痒意。
赵浔不由得蜷缩起手指，惩戒般捏了捏，直至留下浅浅的红痕，再若无其事般拉开距离。
可她着实好奇，趁赵浔凝神平复呼吸，往他腿间一扫，直白地问：“不过是嘴上说说，你也会。”
迎着他略带茫然的眼，虞茉改作口型道：
变——大——吗？
瞬时，嗡鸣声将赵浔席卷。
他似是浸泡在了江水之中，耳畔模糊不清，只余双眼可动，难以自控地凝望着她。
朱唇贝齿，微微露头的粉嫩舌尖，令赵浔忆起指腹被含于其间的感受。
喉结重重翻滚一下，他眸色也深沉得可怕，警告道：“茉茉。”
不要试图考验他。
虞茉听出了弦外之音，抿了抿唇，神色无辜地道：“你是我未来的夫君，又非生人，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又怎么了？难不成，以后结为夫妻了，你还讲究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赵浔双颊烧得厉害，仿佛一连灌了几盅烈酒，额角甚至沁出了薄薄的汗。
他眼底尽是幽光，漆黑瞳仁竟给人青石苔的感觉，似某种蛰伏在林间的凶兽，分明馋到了极点，仍是耐心等候猎物上钩。
如此方能，一击即中。
虞茉感知到了危险，识趣地噤声，可惜为时已晚。
视野猛然暗下，是赵浔逼近，将她径直按倒在了软榻。与此同时，也不忘用掌心稳稳托着她的后脑，抵消冲击，亦趁势断绝了逃跑的可能。
本能使然，虞茉抬掌去推，反而落入他的圈套。
赵浔轻易扣住一双纤细的腕骨，微微施力，压至她的头顶。虞茉彻底受他钳制，不由得挺起胸脯，意图挣扎。
殊不知，如陷落于流沙，愈挣扎愈危险。
她几乎是将自己送往赵浔口中，少年秀挺的鼻梁不可避免地触上，眼底满是错愕，面色也腾然发红。
赵浔并未移开目光。
尽管，他清晰地知道非礼勿视。
可视线如同被涂抹了一层粘稠浆糊，挪动不了分毫。其中带了怔忪与痴迷，伴随着粗重呼吸，悉数喷洒在撑得变形的红梅绣纹之上。
“登徒子！”
虞茉毫无威慑力地斥责。
她分明是想厉声厉气，吐露出的嗓音却不胜娇羞，仿佛能掐出水来。瓷白肌肤也早已尽数染红，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千呼万唤始绽开。
赵浔耳尖抖了抖，艰难地移开眼，往上，落向她留有明显齿印的唇。
“茉茉，你方才可是想这般犒劳我？”
“嗯？”她茫然应声。
岂料赵浔不过在自说自话，很快俯首含住她的唇肉，大力吸吮几下，喉间溢出近似叹谓的音节。
虞茉咬紧牙关，不欲令他得逞。
赵浔失笑，吻过她更胜桃花娇艳的面颊，一路下行，不急不缓地移至颈间。
轻舔、慢咬，陌生而刺激。
她不由得绞紧双肩，使出浑身解数压制住轻吟，否则，清醒之后不知该如何自处。
却听赵浔求知若渴地问：“茉茉很喜欢？”
虞茉深深吸气，嘴硬道：“不、喜、欢。”
然而，语调似嗔似怨，甜腻得令她陌生，也令赵浔眸色愈发的暗。
他停顿片刻，下颌紧抵着红梅绣纹，咬肌因隐忍而鼓起细微弧度。
正当虞茉以为他会撕裂不堪一击的布料——
毕竟某人眼中写满了此种情绪。
但他却重又回至唇上，吻势既凶且急。
虞茉顿觉自己像是遭浪花拍至岸上的小鱼，除去迎合，除去与君共沉沦，再无旁的方式能攫取氧气。
她也的确如一尾鱼。
柔软的身躯不自觉摇摆，亲密交叠，擦过他的胸膛。
赵浔即便有心忽略，也难以做到。
他不得不松开禁锢着她的手，错开距离，只悬于上方，单纯亲吻她动情的眉眼。
不够。
虞茉如是想。
她顺从内心，环住少年劲瘦的腰身，重重一扯，令他仓惶跌落。
赵浔慌忙屈肘稳住身形，只觉她掌心绵软，不，应当是处处皆绵软。使得他陷入了云雾般的梦境，连灵魂也骤然变得轻盈。
罪魁祸首却丝毫不体谅他的忍耐，噘了噘唇，在喉间凸起落下一吻。
他情难自禁，低吼出声，掐着细腰的指腹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疼。”虞茉吃痛，不悦地皱起脸。
赵浔已然丧失了言语的能力，沉默着撤开手，改为十指相扣。他眉宇间的疏离不知去向，彻底被欲念侵占，一呼一吸皆诉说着对她的渴望。
虞茉可耻地咽了咽口水，受好奇心驱使，往下一瞟。
他敏锐得过头，屈指勾起她的下颌，用眼神质问：你在往何处瞧？
“……”虞茉仍不死心，“我想看。”
剧烈的羞耻之意令赵浔不愿松口，他欲盖弥彰地躬起身，决意结束今日的冲动。
不料车轮碾过一根粗枝，猛然颠簸。
原就几近相叠的距离彻底缩短，甚至，化零为负。
她被烫得瞳心骤缩。
赵浔亦不可置信地垂眸，目光落在她衣裙之上被顶出来的凹陷褶皱，大脑有一瞬空白。
夏衫轻薄，无半分抵御之力。
彼此俱能清晰感知。
来不及惊慌，她已觉出有陌生暖流淌出，当即僵直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赵浔亦一动不动，被点了穴似的静默地凝望着她，眼底有几分无措。
须臾，虞茉出言提醒：“快拿开呀……”
他如梦初醒，发觉热汗湿透了后背，触电般退至冰鉴一侧，亡羊补牢地取出果茶，仰头饮下半壶。
锁芯与锁匙，擂钵与擂锤。
意识到自己竟作起类比，赵浔呼吸凝滞。趁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蔓延入体，短暂压制住绮思，他理平衣襟，沉着嗓道：“我去骑马。”
“哦……哦。”她忙不迭点头。
也好，否则一会儿不知该如何解释，好端端地坐了马车，为何还闹出满身热汗。
舆内静下，虞茉端起茶杯，小口小口抿着果汁。
今儿按照她的要求添了少许醋，酸酸甜甜，很是解暑。
不像某些东西，好烫、好大，连白汽飘飘的冰鉴也驱散不了热意。
“……”
虞茉猛然捂住脸，“不是，这两者半点关系也没有，快停止你可怕的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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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京城，街市肉眼可见的繁华。
赵浔骑行了小半日，衣襟已被汗水湿透，遂先吩咐客栈备水，回房洗浴。
虞茉则因有求于赵恪，匀出午间未得空食用的沙冰，明目张胆地奉承道：“郑公子渴不渴？吃点儿沙冰去去暑气。”
若在平常，赵恪只会嗤之以鼻。
可他分明记得九弟拢共备了两碗，如今虞茉一碗，自己一碗，岂不是没有赵浔的份儿了。
登时心情大好，示意婢女代为接过，也不免幸灾乐祸。
只因尊贵的太子殿下，素来不喜旁人染指他的东西，一会儿瞧见自己在用他亲手所制的冰酿。不知会先吃味，还是先动怒。
虞茉以为赵恪的笑意乃是被美食打动，放下心来，只等晚些时候由赵浔提出改道大佛寺。
不得不提，沉淀了半日，蜂蜜已然彻底融进果肉与碎冰。入口甜而不腻，且又沁凉宜人。
赵恪慢条斯理地品鉴，余光始终留意着胡梯。
不多时，靛青色鹤纹鞋靴出现。
赵浔扫一眼快要见底的沙冰，果然停顿几息，但很快面色如常地移开。他在虞茉身侧坐定，温声道：“别吃太多，一会儿要用晚膳。”
虞茉原也是装装样子，先前下榻的客栈食材有限，切的几种果肉都不大合胃口，刚巧借花献佛。
看赵恪优雅地擦了擦唇角，她笑笑：“明日还让阿浔做给你吃。”
闻言，兄弟二人皆露出近似无语的神情。
而赵恪并未等来九弟动怒，难掩失望，但他永远也猜不透缘由——
若合胃口，虞茉压根儿不会匀给旁人。她既不喜欢，顺手打发掉，总好过令赵浔来收拾残局。
果茶的甜腻味仿佛仍残留在舌尖，他不愿回想，看向赵恪的眼神也多了分感激。
赵恪：“？”

第53章 京城
晨光熹微，肃穆钟鸣在山间悠悠回荡，如波纹般次第漾开，令人灵台清明。
虞茉鼻尖已沁出薄汗，紧拧着眉，一声不吭地翻越石阶。
侧后方，赵浔接过写有生辰八字的密信，妥帖地收入袖中，预备见沙弥时再拿给她。
佛门清净之地，不便兴师动众，且东、南两处山门有禁军把守，赵浔仅留了四位侍从随行。
赵恪亦是。
只他终究在锦衣玉食堆砌中长大，为了追上赵浔，连赶了几日的路，昨夜睡至一半又被叫醒，此时困得眼皮打架，偏还没有轿撵。
“九……你带她来供灯，为何要叫上我。”
闻言，赵浔刻意放缓步伐，低声道：“你是皇子。”
赵恪气闷，忍不住追问：“你作何要瞒着她，难不成世上竟有人嫌弃东宫太子之位？”
“你不必打听。”赵浔并不认为自己与七皇兄亲近到了能分享秘密的地步，更何况，暂不计较杀身之仇，是为免父皇伤心，仅此而已。
“得。”赵恪嘲弄地扯了扯嘴角，阖起折扇，提醒道，“还请太子殿下莫要忘了，今儿回宫以后替我母妃美言几句。”
储君贤名在外，一诺千金。
倒不担心其毁约，只赵恪行事重利，难免对他过于爽快的态度存疑。
仅仅是帮衬着隐瞒身份，当真能令郑氏全族逃脱死罪？
再看几步之外提着裙裾努力攀登的曼妙身影，虽貌美，性子也有几分特别，可当真至于令赵浔如此看重？
莫不是故意演给自己看……
赵恪忽而顿住，唤来侍从，面色微微柔和地交代：“去孟府告诉三姑娘，明日老地方见。”
一行人沉默地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山腰。
几位小沙弥或是修剪花枝，或是清扫落叶，见众人来，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活计，作揖见礼。
赵浔将密信递了过去，指腹擦过她的手背，安抚道：“我在此处等你。”
虞茉点点头，带了几分郑重，随小沙弥去往正殿。
她趁势问：“不知无念大师人在何处？”
小沙弥拨弄佛珠的手不停，和气道：“住持上月出京，至今未归。”
“那真是不凑巧。”虞茉虽感失落，但也明白好事多磨，顺嘴提了一句经书之事，“等无念大师回京，还请小师父代为转告。”
“小僧记下了。”
她点燃长香，虔诚叩拜，心中念道：“我会为你、为温夫人报仇，请安息吧。若当真有来世，愿你们能托生去现代，自由快乐地活一回。”
桌案上备有宣纸与笔墨，她抄下温怜的生辰，末了，在一旁写下原身的生辰，略去名讳，交由诵经的沙弥另作誊写。
因无缘面见大师，虞茉并未久留，再三谢过，沿原路返回。
赵浔如他所言停留在原处，也第一时间发现了虞茉的身影。古井无波的眼，瞬时如投入了石子，漾开点点笑意。
“可安心些了？”
虞茉回之以笑：“其实，我今日不只是为母亲供灯，实则受慧能大师所托，将一册经书转交给住持。”
他极快会意，牵过她的手往山下走，一面道：“我会差人留意无念大师的动向。”
“阿浔，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赵浔忍俊不禁，挤入她的指缝，相扣着慢行，“霍府那边已经打点妥帖，你昨夜没睡好，等用过午膳记得补眠。”
虞茉怔了怔，脱口而出：“你不陪我用午膳吗？”
话一问出，又清醒意识到，她真的随赵浔来了京城。往后，再难如过去一般抵足而眠，同用膳食怕也成了妄想。
当然，这不能动摇她“晚婚”的决心。
“也好。”虞茉在几息间调节好心态，笑着说，“一路行来，我们不曾分开过，也是时候有些距离，好令彼此分辨分辨，究竟是真心喜欢，还是共患难时产生的短暂依恋。”
她如此想，纯粹是为了对感情负责，不至于稀里糊涂成婚，再成一对怨偶。
可落入赵浔耳中，却是另一番意味。
“这是何意。”他微拧着眉，压抑怒气，“你对我只是虚假的依恋？”
虞茉：“？”
她是这个意思吗。
赵浔似是读懂了，松开手，背过身去，嗓音平静得可怕：“你不信我，也始终觉得我与你不过是一时兴起，根本无法长久。”
她急得额角冒汗，恨不得掏出手机查一查“如何哄没有安全感的男友”。
哦，她没有手机。
虞茉咬咬牙，自身后环抱住他，委委屈屈地道：“一会儿便要分开了，你居然还想同我争执。”
闻言，赵浔脊背僵了僵，语气彻底软下：“不说这个，山间露重，我们先回去。”
见他分明介怀，却还惦记着自己的身子，虞茉心软得一塌糊涂，勾着他的尾指说道：“第一，我方才不过是些自欺欺人的说辞，否则你要我如何？哭着求着让你抛下公务，专心陪我？”
“第二，我……我也是头一回倾心于谁，难免有生疏之处，你别往心里去。”
虞茉温声细语地解释着，他的唇角也从平直渐而变为翘起细微弧度。最后，在听到“头一回倾心”几个字眼时，再难忍耐，十分外放地咧嘴笑了。
她瞧得耳后热烫一片，眉眼弯弯，口中却言不由衷地道：“傻不傻。”
赵浔仍旧在笑，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影响他此刻的心情。
虞茉不再管他，快步下山，猫腰进了马车。只她尚未坐定，后背覆上来炙热的胸膛，细密轻柔的吻落在颈间，伴着赵浔难掩愉悦的嗓音：“最迟明日，明日我便来看你，以后每日都来看你。”
她有些怕痒，忙将人推开：“知道了。”
再过两刻钟能得见繁华主道，届时，赵浔会另乘马车入宫。
他将虞茉抱坐于怀中，虽不言语，但双眼凝视着她，一瞬也不舍移开。
虞茉则噘了噘唇，别过脸去，免得煽情之下哭了出来。
静静相拥中，时间一晃而过。
庆言再度叩门催促：“主子，该走了。”
她知晓赵浔是要先向圣上述职，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鼻尖微微泛着红：“快去吧，明日又能见了。”
“我改主意了。”赵浔飞快在她唇间印了印，“今夜便来寻你。”
虞茉深谙他将变得繁忙，是以未往心里去，随口敷衍道：“我等你。”
--
霍府别院。
六个女侍卫并一十四五岁的丫鬟候在阶前，见马车驶来，先向庆姜等人行礼，而后，丫鬟迫不及待地去掀车帘，恭敬之中带着雀跃：“小姐！”
乍听见熟悉的嗓音，虞茉一怔，目光自话本上移开，喜出望外道：“鹂儿，你怎会在此。”
“是公子将奴婢要过来伺候您的。”
个中内情不便当众细问，虞茉矜持地抿了抿唇，款步走下，余光扫过容貌“各有千秋”的女侍卫，呼吸明显一滞。
她费解地看向庆姜，可惜后者读不懂她的眼神，且误以为是在催促，忙招呼众人调头，抱拳道：“告辞。”
“……”
还是等明日见了赵浔，再亲口问问，为何他身边的侍从皆称得上样貌端正，可女侍卫却一个赛一个平庸。
难不成江府还有两套择选标准？
虞茉牵着鹂儿的手，朝众侍卫笑笑，搭话道：“你们在江家待多久了？”
领头之人名唤文莺，言简意赅地答：“属下不便透露。”
她虽讶异规矩严苛，但并不介意，体贴地摆摆手：“无妨，只是一会儿需得烦请你们陪我上街相看铺面。”
文莺并众女恭敬应“是”。
穿过抄手游廊，赫然见满池莲花，绵延数里，令虞茉叹道：“霍府真是财力雄厚。”
鹂儿生长在萤州，暂也不知京城贵人的名号与事迹，同样感慨：“奴婢昨儿个搬进来的，彼时还以为是误闯了仙境。一会儿到了您的寝居，还要阔气呢。”
但眼下不是赏景的时候，主仆二人加快步伐，沿着甬道进了虞茉院中。
负责饮食起居的仆妇俱是赵浔安排的人，同样沉默寡言，不过极熟悉她的喜好。
先端上甜度适中的糕点，并一壶暖胃的花茶，躬身递来册子：“京中最负盛名的酒楼、食肆皆在上头，小姐若有想吃的，尽管吩咐便是。”
“多谢。”
虞茉双手接过，等众人退下，瞬时红了眼眶，抱住鹂儿哭道，“你没事就好。”
鹂儿抽噎两下，埋怨道：“小姐，您怎么还抢奴婢的词儿……”
她破涕为笑，问起：“乳母可好？高嬷嬷可好？鹭儿呢？还有周伯一家。”
“都好着呢。”鹂儿用丝帕替她揩去眼角的泪，而后才顾着自己，一面细说道，“柳姨娘似是早有谋划，您出事的消息传出来，她便将奴婢们统统押去正厅打板子。”
怕虞茉忧心，鹂儿有意加快语速，“却是不疼的，奴婢当时还纳闷儿，以她的性子，该将咱们这些个眼中钉全都重罚一顿才对。”
之后的事，虞茉有所耳闻。
柳姨娘为了寻由头入京向江府提出换亲，趁便押了“照看不力”的温府旧仆来向太傅请罪。
殊不知，温府上下并非如虞长庆所言，痛恨逆女温怜、漠视外孙女虞茉。
否则，鹂儿等人怕是要落得被发卖的下场。
说着说着，鹂儿复又哽咽：“小姐，您果然还活着，苍天有眼。”
虞茉登时也跟着鼻酸，落下两行泪，心中叹道，原身实则早便死在了毒药之下。
她忍住感伤，轻声问：“温太傅，我是说外祖，他老人家可还好？”
闻言，鹂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苦恼道：“奴婢也不知。”
“为何？”
“太傅大人每日命人说些您的事，什么都行，听的时候气色瞧着尚可，但过背还是一脸凝重。奴婢斗胆猜测，他老人家是在歉疚，怪自己当初不曾强势阻拦……”
虞茉宽慰地笑了笑：“在我面前不必谨言慎行，也不必总是自称奴婢，还和以前一样，好吗？”
鹂儿重重“嗯”了声，改换措辞道：“总之，幸亏公子来信，知会我们小姐尚在人世的消息，不过小姐为何特意叮嘱要将此事瞒着？”
“可还记得杨叔？”
“记得。”鹂儿脆声说，“杨叔为了救您，还摔断了另一条腿，老爷赏了大笔银钱供他养老。”
“哈？”
虞茉瞪大了双眼，“谁救我？”
鹂儿打量着她的神色，惊出一身冷汗，不可置信道：“难、难、难道是杨叔害了您？”
“是他。”虞茉严谨地补充，“准确来说，杨叔是奉柳姨娘之命来杀我，但他心软了，同意将抹脖子改为跳江。”
她语调平静，似是在说稀松平常之事，鹂儿却吓得小脸惨白，咬牙切齿道：“我见他‘忠心’，还熬了几回补药送去，真是闪瞎了我的狗眼。”
“……”虞茉弱弱地提醒，“用法不对，而且，不要乱学我说话。”
鹂儿乖巧地点了点头，正经道：“小姐，您要先歇息么？”
她饮下花茶，抬眸：“暂且不困，等用过午膳还要上街看看，我预备在京中盘间铺面开店。对了鹂儿，你要和我学管账吗？”
鹂儿乃高嬷嬷之女，温府陪房，自忆事起开始服侍原身。
虞茉穿来以后，是鹂儿每日去东厨偷新鲜膳食喂给她，也是鹂儿夜里披着外袍睡在脚榻边看顾，感情不可谓不深。
只当时她自身难保，虽在闲谈中提过几回各自憧憬的事，却无暇盘算。
记得鹂儿曾立志要和母亲学习中馈事宜，等小姐出嫁了，能帮衬着打点，做将军府的女管家。
“眼下，我是不能给你变出个将军府。”虞茉揶揄道，“但有个小铺面缺管事。”
鹂儿双眼发亮，露出几分符合年岁的稚气，可又真切地犹疑：“可是，我怕事情一多，怠慢了小姐。”
虞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从前身子骨弱，如今你瞧瞧，我像是需要人照顾的样子么？”
总归在虞府里，小姐也是事事亲力亲为，鲜少差使底下人，鹂儿道：“好，我要和小姐学管账。”
顿了顿，鹂儿眼中浮现笑意，说：“许久不见，小姐出落得愈发动人了。”
正所谓相由心生，虞茉脱离了萤州，无需再为小命发愁，且如今斗志昂扬，原就出挑的眉眼笼罩了一层明媚之意。
“就你嘴甜。”
不过，离午膳时辰尚早。二人肩并着肩琢磨过小册子，点上几道菜肴，再相携出了小院。
实则不能称作是“小院”，光是寝居便有半个虞府大小。远望有低低的山，近处流水潺潺，若是忽略院墙，还以为置身于景区。
侍卫默契地落后十步之远，使得虞茉与鹂儿能自在谈天。
一面聊着这些日子的境遇，一面沿河提慢行，权当是活络她久卧马车而略略僵硬的筋骨。
忽而，墙角的枝叶无风自动。
虞茉警觉地扫了一眼，见其上被抛了两指粗的麻绳，似是有人欲翻墙进来。
她正要唤文莺查看，听慵懒嗓音说道：“怕什么，本世子自有法子避开耳目。且这是我霍府的别院，她们人再多，总也百密一疏。”
另一清润嗓音带了急色，语重心长地劝诫：“若是被逮住了，你难道不怕浔哥儿发怒，那是我等庶民担当得起的吗。”
“怀知，你怎么姑娘家似的。”
“我郑重警告你——”
内讧使得墙外二人短暂停止动作，只言片语间，虞茉也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她掩唇低低地笑，余光见侍卫已觉出异常，冷刃出鞘，在白日泛着骇人的光。
虞茉忙摆了摆手，示意一齐来听。
趁墙外正吵得激烈，她扬声道：“周怀知，霍源。”
他二人未设防，中气十足地应声。等反应过来，已被众侍卫包围。
霍源：“……”
周怀知：“……”

第54章 铺面
霍、周二人出师未捷，虽遗憾不曾瞧见值得赵浔金屋藏娇的女子究竟是何等姿色，却也真切怵怕他会动怒。
于是，霍源潇洒地摇了摇折扇，另一手扯过满面菜色的好友，装作无事发生般快速溜走。
好半晌，侍卫们方收剑回鞘，文莺甚至撩袍欲跪，口中说道：“属下办事——”
“那可是霍公子，自然比咱们熟悉别院布局，有疏漏之处才正常。”虞茉将人扶起，佯作头疼，“好了，我不想见人跪来跪去，晃眼。”
她忙着熟悉周遭环境，晃悠一圈后回房，由鹂儿重新绾了更显俏丽的发髻。
鹂儿心中好奇，随口问道：“小姐，这是你自个儿梳的头么，手艺愈发精进了。”
毕竟，一二月之前，虞茉还只会扎马尾。
她耳尖烧了烧，总不能告诉鹂儿是赵浔所为，干脆转移话题：“等相看过铺面，再去书坊给你采买些文房四宝和启蒙读物。”
提及识文断字，鹂儿果然大喜，唇角的弧度如何也压不下去。
也总算忘了追问绾发一事。
待用过午膳，虞茉清点了全部家当，托人置换成银票，而后乘坐马车去往最热闹的街市。
几处铺面俱是赵浔钦点的，她自然信得过土著眼光，悠然掀开车帘一角，打量起京城光景。
只见长街宽阔，能容三辆马车并行。两道商铺鳞次栉比，其中，谈笑声、叫卖声交织作响，好似谁人往烧得正烫的铁锅里骤然倒了碗凉水。
虞茉循袅袅升腾的炊烟往上看，远处是云雾环绕的山峦，近处有气派别致的高楼，层次分明，如诗如画。
文莺指了指正东的玉器铺，足足有三层，南北通透且又拔地而起，极为惹眼，生意自然也红火。
她疑惑地挑了挑眉：“我们不买玉。”
“小姐，那便是我们要看的铺面。”文莺先行下车，隔开摩肩擦踵的人群，恭敬道，“请。”
闻言，鹂儿的嘴张成了圆形，激动地拉拉她的袖摆：“小姐小姐，您这些日子去淘金了？”
盘下闹市屈指可数的楼阁，得是多大手笔。
虞茉暗自掂量一下银票，张数不少，瞬时有了底气：“还记得柳姨娘从我匣子里要走的东海珠么？还有虞蓉偷拿不成的玉扳指……我缝在腰间一并带了出来。”
“妙啊。”
温府虽是清官之流，但家大业大，陪嫁亦不乏珍品。原身继承了母亲的遗产后，除去过于显眼的几样珠宝，余下能换现银的，被哄着霸着瓜分得差不多。
她出逃之前，有心顺手牵羊，让柳姨娘和虞蓉肉疼，结果听乳母清点时嘀咕：“天要下红雨了？她们竟舍得将这些还回来？”
合着一切不过是物归原主。
思及此，虞茉顺嘴说道：“晚上再找你打听打听温家的事。”
鹂儿郑重点头，搀着她走上石阶。
玉器铺内，不比食肆多高谈阔论者，但也是人头攒动。是以虞茉几人甫一进门，众客皆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
她容貌姣好，且是实打实的生面孔，不少男子屏息悄然打量，琢磨着是哪户高门出来的亲戚。
东家听闻动静，忙不迭放下手中账簿，快步相迎：“里边儿请。”
虞茉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圈。
地段极佳，生意兴隆，装潢亦是崭新，为何急着出手？便是雇几个伙计代为打理，也不难挣得盆满钵满。
谁知东家似是看出了她的疑虑，尚未坐定，陪笑着解释：“在下是北地芜镇之人，家有瘸腿老母，行动不便。如今，在下对迷人眼的富贵已渐渐看淡，只愿早些脱手，回乡侍奉老母。”
言辞恳切，令虞茉微微动容，她爽快道：“开个价吧。”
“是这样的。”东家取来提前备好的契书，上头罗列了贵重财物及众伙计的工钱，“在下希望新东家能继续雇用他们。”
她仔细看过，人数不多且各司其职。
乍听像是霸王条款，实则之于刚入新手村历练的自己来说，无异于老天追着喂饭。
“稍等。”虞茉退至一旁，轻揽着文莺的臂，低声问，“你觉得其中可有诈？”
丝丝缕缕的香气窜入文莺鼻间，不由得红了脸，但努力绷着神情，恭敬地答：“小姐若是看中了，尽管出手，他不会诓您。”
说着，提了提腰间长剑，补充一句，“也不敢诓您。”
很莽很安心。
虞茉眼底漾开笑意，央东家领着她各处转一转，若无问题，可当场立契。
她一面观察一面琢磨——
大堂可仿照书局做些改动，出售价格低廉的纸质棋盘；二层则隔断出小包间，配以梨木或石桌雕刻的棋盘，适合三五好友结伴作乐；至于第三层，则维持雅间装潢，私密性佳且内里宽阔，边玩桌游边品茗、饮酒，适合不愁银钱的富贵子弟。
见虞茉一脸的心向往之，鹂儿忍不住提议：“小姐，不是还有两间铺面未看？何不货比三家后再做决断。”
闻言，虞茉语重心长道：“理论上，的确该如此行事，但也只是理论上。”
“啊？”鹂儿茫然地眨眨眼。
“因为现实是，我好累好困真的走不动了。”她天蒙蒙亮便起身赶路，体力透支，耷拉着眉眼叹一声，“看完这间就回去吧。”
“哦……”
有文莺保驾护航，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等官府过了文书印了契，便彻底落定。
东家从明日起会陆续搬走玉器，而虞茉可以在此期间着手找擅长雕刻的师傅，再与书坊洽谈印刷事宜。
她虽疲倦，但去书坊原就在计划之中，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一面聊，一面又有新的点子冒出，正好驱散了睡意。
天幕在不知不觉中转暗，虞茉辞别掌柜的，顺手为鹂儿择了两本开蒙书籍。
忽而见不起眼的角落里摆着话本，稀稀落落，辨不清究竟是销路极好，还是无人问津。她拣上从封一来看似是缠绵爱情的一本，并着文房四宝付账。
等回至别院，仆妇已备好晚膳。
虞茉招呼鹂儿同坐，问起虞家如今的情形。
“听闻老爷升了官儿，与二小姐正在来的路上，姨娘在收拾旧宅，倒是许久没动静了。”既谈及称得上是仇敌之人，鹂儿难免忧心，劝道，“小姐何不早日与太傅大人相认？也多个庇佑。”
她搬出“失忆”的说辞，无辜地道：“我不知温家人性情如何，若是急急认亲，出了虎口又进狼窝那才叫得不偿失。”
好在旧日仆从悉数被温家接回，已住了半月不止，多少有些了解，倒省得虞茉暗中观察。
“鹂儿，你和我说说温家的事。”
温太傅育有一儿两女，分别是长子温序、次女温凝、幺女温怜。
温凝嫁与青梅竹马的裴四郎，婚后生下一儿一女，分别是虞茉的表兄与表妹。
温序亦是有一双儿女，皆年长于她。长子温启才名在外，据说继承了太傅衣钵，为文人学子所敬仰，只暂且不在府中。
鹂儿便挑拣着唯一熟悉的温序之女来说：“落雪小姐性子活泼，和小姐一般不摆架子，常与我们同吃同乐，是个好人。”
“你说说看。”虞茉道，“我是先去见表姐，还是先去见姨母？”
“落雪小姐。”
温落雪姓温，且又是温府中的二小姐，在鹂儿眼中比裴府主母温凝更与虞茉亲近。
她点点头，揶揄说：“那便听鹂儿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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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虞茉不惯让人贴身服侍，阖上门，拿起话本，绕过屏风去洗浴。
温热水流驱散了满身疲惫，也令她变得懒洋洋，将话本置于圆凳，一面泡澡一面翻看。
很是寻常的故事，甚至有些枯燥，但不知为何，纸张比她今日瞧过的都要厚实，价钱也贵了一倍不止。
受好奇心驱使，虞茉微拧着眉，一页一页地翻，忽而顿住。
只见枯燥的字海之间插入了一张画，赤条条的身影交叠，甚至，在关键处用彩墨添过颜色。
这分明是——
传闻中的春宫图。
难怪藏在角落仍是几近售罄。
虞茉咬了咬唇，忆起过去所看话本皆是由赵浔挑选。原以为是趁便，如今想想，估摸是担心她买到小人打架的“污糟”版本。
里面的内容，他看过么？
沉思片刻，虞茉鬼鬼祟祟地伸手，而后快速翻页。
愈往后，插画愈多。
她心安理得地想，权当是提前学习好了，虽然，画上之人容貌不抵赵浔一分，肌理亦不及他分明。
“等等。”虞茉掐指算算，自己与赵浔恋爱已有一段时日，居然仅在初遇那会儿看过他的身子。
平日里，某人恨不得用衣襟将脖颈也遮掩，严严实实，令她毫无可趁之机。
她大叹可惜，怀着悲痛的心绪将话本阖上。
须臾，伸长了手臂，再翻一页。
正当虞茉以严肃的、批判的、客观的目光审视话本，屋外响起轻盈的脚步声，旋即有人推门而入。
她当是鹂儿不放心，去而复返，慌张起身去藏话本。岂料袍角的绣线勾住了屏风，随着她卷裹抛远的动作轰然倒地。
“砰——”
激起一阵微风，吹拂过赵浔沾染了雨丝的鬓发。
二人面面相觑。
虞茉立在浴桶之中，仍维持着福身的姿态，水流堪堪没过腿根。余下各处，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一览无余。
莹润的肌肤淌着水滴，闪闪发着亮光，比之传世仕女图还来得耀眼及美丽。
而面庞被热气蒸出了浅浅红晕，乌发披散在身前，欲盖弥彰，反倒衬得仅有的两点色泽摄人心魄。
过去无数次的相拥，虽说不含妄想，但需承认，使赵浔对她了解得透彻——腰肢纤细，双腿笔直，坐于怀中时感受到的丰腴也教人口干舌燥。
此时此刻，少了衣衫遮掩，以更具冲击力的方式呈现。
曼妙相宜，傲人笔挺，堪称是丹青手的得意之作。
静寂的几息，足以令赵浔深刻而永久地记下眼前一幕。他喉结翻滚，缓慢地躬身，长指搭上屏风边沿，又缓慢扶起。
恰直穿堂风掠过，虞茉如梦初醒，惊呼着坐入桶中，水溢了满地。
她面颊烧得厉害，瞳孔也亮得惊人。见高挑身影抬步往外行去，顾不得害羞，出声道：“阿浔，我马上出来。”
好容易腾出时间来看她，总不能话也不说上两句便要离开。
赵浔亦想到这一层，阖上房门，顺手插好门闩。
他以为虞茉该是在歇息，是以并未避讳。殊不知，今日跑了好些个地方，她累得提不起劲，却也不愿由仆妇或鹂儿伺候着洗浴，遂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
从来不知，杨柳之纤弱、雪原之高耸，如此矛盾的景色却能结合得相得益彰。
“……”
不能再回忆了。
赵浔深深吸气，试图冷静。可屋中氤氲着皂豆香气，清清淡淡，是她身上惯有的好闻味道。
在此一瞬，竟令他生出自己正埋于其间细嗅的错觉。
顿了顿，赵浔移步博古架旁。冰鉴的凉意短暂压制了绮思，他用手背探了探脸，出奇得烫。
该如何是好呢……
然而，里间传来窸窣响动，应是虞茉在用巾帕擦拭水珠。他几乎能想象，布料轻拂过精致锁骨，蜿蜒直下，以极致亲密的距离吻过每一处。
包括方才匆匆一瞥，即便被遮掩着亦对他有致命吸引力的，未曾窥见的地方。
“啪嗒。”
冰鉴融化，晶莹水珠并着赵浔额角的热汗一齐坠下。
他手握成拳，青筋凸起明显弧度，心中深谙自己无法再坚持，哑声开口：“茉茉，我明日再来看你。”
“急什么。”
虞茉来不及套上亵裤，只裹好白藤色寢衣，湿着长发追了出来。

第55章 相争
寢衣宽大，堪堪遮住腿根。虞茉略带拘谨地站定，怀中抱着擦拭长发的巾帕。
她正欲开口，却见赵浔指尖微动，径直将烛火熄灭。
“……”
泼墨夜色中，他抬步朝虞茉走近，牵过她的手，嗓音低沉，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我带你过去。”
虞茉顿觉语滞，心道何必多此一举，可注意力很快被掌心的炙热温度所吸引。
他很热吗？
也对，平日寥寥几语便能撩拨得他反应剧烈，遑论今夜撞见如此活色生香的一幕。
她悄然吐了吐舌，开始理解赵浔的灭灯之举，否则各自顶着熟虾色的脸，大眼瞪小眼，场面未免诡异。
因长发未干，虞茉并未坐下，而是将巾帕塞给他：“帮我。”
赵浔接过，长指在黑暗中摸索，刮蹭过纤细的颈，拢起满头黑发细细擦拭。
虞茉舒适得阖起双目，一面匀神想，既被他看光了身子，应当看回来才对。
于是问：“你方才……”
他绞发的手一顿，下意识屏住呼吸，胸腔猛烈地跳动几下，如同等待量刑般肃穆。
“咳咳。”她清了清嗓，鼓起勇气道，“你方才可瞧清了？”
赵浔不愿在身份以外的事上对她扯谎，虽羞于启齿，仍诚实地“嗯”一声。
几十息，足够他将水滴般的形状与腰侧迷人的凹陷也清晰记住。
当然，不能说与她听。
而气氛所致，加之受了话本影响，虞茉只觉体内流窜着一股邪火。平日里的好奇，此刻被无限放大，令她不由自主地朝赵浔倚近。
她轻轻吁气，抬掌贴上少年蕴含着力量的臂。
猝不及防的动作令赵浔微怔，旋即受了刺激般将人推开。
但也仅是瞬间。
他回过神来，眼疾手快地拥住：“没事吧？”
虞茉紧攀着他的肩，惊魂未定，本就不长的衣摆随动作往上卷起，露出未着寸缕的内里。
再上乘的绸缎也不抵其柔滑，像是抹了一层牛乳，令赵浔脑海中瞬时浮现出“肤若凝脂”几字。
他喉结翻滚，身躯也渐趋僵硬，却出乎虞茉意料——
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加重了力度，引导她环抱住自己，直至严丝合缝。
极致的静谧中，无人出言，可当她微仰起脸，赵浔恰也垂首。
双唇自然而然地相触，舌尖带着情欲勾缠，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使得二人叹谓出声。
不够。
赵浔大力含弄她的唇，掌心也同时挪动，只速度缓慢，似在沉溺与抽离之间犹疑。
也正因这一点犹疑，反而摩挲出别样的韵致。
她敏感得泻出一声低吟，动听至极，如落入荒草的点点火星，在顷刻间燃烧出燎原之势。
“忍耐”二字随理智出走，赵浔开始循着本能行事。
常年执剑而略带薄茧的掌心，最能挑起她汹涌的情欲，很快，虞茉化作柔软的一滩水。
他的吻全然失了往日的温柔，带着破坏欲，重重碾磨过肿胀不堪的唇珠，旋即落向她修长的颈。再是锁骨，时重时轻地舔舐。
从不嗜甜的人，此刻甘愿沉沦。
虞茉也隐约猜到了下一步，情潮吞噬了羞意，在赵浔薄唇下移的同时，她抬指扯开衣襟。
心口剧烈颤动。
她死死掐着赵浔的肩，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肌肤上留下红痕。喘息声破碎，眼前偶有白光闪现。
察觉到怀中之人逐渐脱力，赵浔将她抱起，双双坐于软榻。
淡薄月光自窗隙铺洒进来，勾勒出玲珑轮廓。他不忘雨露均沾，动作生涩，却予她极致的快乐。
虞茉别无他法，不时攥紧他的前襟，不时揪起几缕乌发，泪意也随之翻涌，但诚实地纵容着他，始终不曾喊停。
亲密相拥中，她感知到赵浔的情绪正随着体温一同攀升，炙烫灼人。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撕扯起层叠衣物。可宫中制品素来繁杂，虞茉不得其法，恼怒地自他唇间抽离：“解不开。”
赵浔被迫清醒，自下而上吻了吻她的脖颈，哑声道：“不能再继续了。”
“为何？”
他用鼻尖蹭了蹭，哑声解释：“还未成婚，这般于你不利。”
虽说大周朝民风开放，但若婚前失贞，要么只能嫁于他，要么将来需承担被夫家冷眼以待的风险。
赵浔断然不会由着她择人另嫁，却也不愿以此种方式捆绑住她。
流言、委屈、苛待，不该与虞茉并列。
可她眼下如何听得进去，捧起赵浔的脸胡乱印了印，带着哭腔：“好热。”
尾韵拖长，似一把小钩，勾得他喉结极速咽动。
虞茉冷不丁又问：“那些话本你也看过吗？”
薄唇遭她娇蛮地堵住，赵浔只能艰难答说：“什么、话本。”
“书坊角落里，绘了春宫图的话本。”
他脊背僵了僵，用残存的清明解释：“去岁无意间得知坊间有此灰色地界的营生，的确看过几页。”
“难怪你每回都不许我个儿去挑。”虞茉伏在他肩头喘息，笑盈盈道，“不过，我今日不慎买了本。”
闻言，赵浔眉心微折，隐隐透出愠色：“看来还是太纵着他们了。”
在他道出更可怕的话语之前，虞茉含住他的耳珠，呢喃着：“上头画了好些法子，不必动真格也可以，要试试看吗？”
赵浔应当拒绝，却不知为何，话至嘴边竟成了：“哪一页。”
“我也不知，话本在外袍里裹着呢。”
于是他单臂抱起虞茉，点燃了烛火，再用灯罩遮住，不至于将交叠身影投映至纸窗。而后寻到话本，随意摊开，示意虞茉挑选。
她略有印象，葱白指尖极快地点了点，又烫手般抽回，瓮声瓮气道：“你要学吗？”
“好。”
赵浔扯来薄毯铺于桌面，将虞茉轻轻放下。一手似是漫不经心地游走，一手捧着话本，在昏暗光晕里神色认真地学。
原来，还可以用唇去吃？
他暗暗记好，屈指灵巧地解开外衣。
不为旁的，只因此间并未准备换洗衣物，而目光所及已能得见水意。若是沾染太多，容易被外人看出端倪，损坏女子名声。
而等待向来是件磨人的事。
虞茉后知后觉地感到害羞，不由得打起退堂鼓，悄然后缩，改口道：“天色晚了，你不用回府么？还是另择时间……”
“择日不如撞日。”
他语气淡淡，却是不容置喙。
趁着朦胧火光，握住虞茉的手腕，令她失去支撑，彻底躺倒在桌面。如遭风雨压弯了茎叶的花，平添脆弱之感，诱人采撷。
继而，蹀躞带坠地，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虞茉脸烧得通红，不安地阖起眼。清晰感受到他安抚的吻落于眉心，语中有几不可察的赧意：“若是力度重了，便踢踢我。”
虽是现学现用，但聪颖之人向来能快速掌握诀窍。
她被铺天盖地的海浪淹没，泪滴如断了线的珍珠，湿润了鬓发，在薄毯晕开圈圈痕迹。
“不要了。”虞茉低声告饶。
赵浔不为所动，只因她非但没有真正推拒，反而缠着他不许后撤。
最诚实的反馈，也令初出茅庐的他，在几刻钟的短暂践行中有了突飞猛进的成长。
索性夜雨下个不停，赵浔来时便淋湿了肩背，此刻势头加大，枝叶摇晃得厉害，窗柩也吱哑作响，一室羞人的声响倒被掩藏得干净。
他微抬起头，唇上润泽发亮，眉宇间尽是雁足之色。迎着虞茉迷离的眼，笑说：“不必忍，无人会听见。”
虞茉恼羞成怒，抬足去踢，却被轻易擒获，沦为他的俘虏。
吻再度落下，她浑身湿透，水蛇般难耐地扭动腰肢，嗓音也喑哑不堪。
不知被赵浔新奇地探索了多久，铃音轻响，他唤仆妇换了热水，抱着连眼帘也疲于掀开的她浸入浴桶。
赵浔直起身，发觉中衣领口湿漉一片，皆是她的杰作。而未得平息的躁动，恨不得冲破轻薄布料，直直怼向她的鼻尖。
虞茉艰难地掀了掀眼，关切道：“你怎么办？”
“无妨。”他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却克制地躬身吻过她的腮畔，“我去吹吹风。”
“好……”
今夜，赵浔超绝的学习能力展现得淋漓尽致，也令虞茉的情愫攀升至新的高点。可惜当时双手被缚，她只能看却不能摸。
好在来日方长。
放纵过后，困倦一股一股上涌，她倚着桶沿甜甜睡去。意识朦胧间，被捞出水面，落入了宽厚的怀抱之中。
--
昭阳殿。
赵恪身披夜雨而归，抬脚踢开跪地相迎的内侍，森然道：“太子为何不在宫中？”
“奴才不知。”内侍叩首求饶，语中满是惶恐。
白日在大佛寺，赵浔二人先行离开，害得他听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诵经。
出来后，又被圣上派来的小公公传旨，抄了十遍《忏悔文》，以至于天色彻底暗下，不能再去淑妃寝宫探视。
赵恪拂开宫婢解衣的手，眉眼间满是戾气，吩咐：“明日一早，将点翠玉冠送去我母妃宫中。”
而后自行褪去外袍，进了浴池，驱散夜雨寒凉之意。
圣上忌讳骨肉相争，亦厌烦结党营私。在外搅弄风云的手段，回了宫中皆需掩藏。
但赵恪仍是悄然安插了线人。
白雾翻腾中，一内侍面带喜色闪了进来，耳语道：“太子不曾失信，今日从御书房出来不久，圣上便撤了将淑妃娘娘打入掖庭的旨意，暂禁足于寝宫。”
“好。”
赵恪掀了掀眼帘，“他是独自回宫的？”
内侍眼底闪过一丝困惑，斟酌着答：“太子在宫门下了马，将私库查抄的货物交由高总管，而后只携了庆言一人去往御书房。对了，奴才并未瞧见庆姜及三部的人。”
如此说来，虞茉被安顿在了宫外，果真只是当外室养养而已？
那太子为何以微不足道的理由，应下替母妃求情？他分明可以借势将郑家铲除……
赵恪头疼地揉捏几下额角：“光文，派人去盯着霍源和周怀知，看他们近来可会频繁去往某处。还有江辰，听闻大军不日凯旋，让安松年开始筹备，别让他全须全尾地回来。”
“奴才领命。”

第56章 惊喜
卯正，霍府别院，内侍携太子朝服鱼贯而入，东厨炊烟渐起。
文莺朝庆言一揖，回禀道：“殿下还未起身。”
庆言微微犯难，与身侧的庆姜交换过眼神，决定先将众人谴去偏房等候，他道：“殿下向来准时，不必慌张，但切记莫让虞娘子瞧见你们。”
众内侍低声应“是”，井然有序地退离。
屋内，赵浔睁眼。
他本该于子时前回宫，谁知虞茉夜里变得分外缠人，双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身，一条腿屈起，挤入他双腿之间。
赵浔挣脱不得，且见她奔波了一日，又被自己不知疲倦地探索，恬静睡颜隐约浮现出倦色。心中不忍，最终决意留宿。
但时辰不早了，他握住虞茉抵在危险之处的膝头，轻轻拨开。
无奈彼此如两株交叠的藤蔓，一旦有人抽离，另一人势必会被惊动。
虞茉便是这时悠悠转醒。
她茫然睁眼，见院中灯笼俱被点亮，幽微烛火透过纱窗照进。
而掌心——
不，准确来说，是每寸肌肤皆能感受到带着热意的坚硬躯体。
“我的寝衣呢？”
虞茉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胸膛，肌理分明，肤色白皙如玉。咽了咽口水，又问，“你的寝衣呢？”
“……”
既已吵醒了她，赵浔轻拍横在腰腹的小手，示意她松开，一面解释，“昨夜你在浴房睡着了，我不知你的寝衣放在何处，是以并未换上。”
难怪她未着寸缕，甚至亲密无间地揽着赵浔，肌肤贴着肌肤。
赵浔底下倒着了白绸中裤，上头却也是赤条条，她几乎在瞬间忆起了缘由，面色倏然通红。
见状，他眼底漾开笑意，垂首在虞茉腮畔印了印：“你不必跟着起身，我今日若是得闲，来陪你用晚膳，若不得空，也会差人知会你一声。”
“好……”
她拉高锦被，只露出一双眼，光明正大地流连过少年精壮的躯体，看他虚披好外袍，为难地睇向满地湿衣。
虞茉忙支身坐起，阻止他去捡，急急道：“这些我来处理，你先忙去罢。”
锦被随动作滑落至腰间，暧昧红痕暴露在视野之中，如点点红梅，在大片白雪间绽开。
赵浔瞳孔剧颤，也不免质疑——昨夜，自己竟做得这般过火？
可细细回想，似乎、好像、确实是他所为。
霎时耳根红透，狼狈地偏过脸，低沉着嗓音道：“好，我走了。”
虞茉已重新躺回榻上，虽有不舍，但乖巧地阖起眼，免得唱一出依依惜别，耽误了他入宫上朝。
待屋中归于寂静，她略不自在地并紧双腿，心跳无端加剧，只觉从未遭人采撷之处仍残留着赵浔舌尖的温度。
热烫，柔软，有力。
令人止不住地颤栗，哭喊着要停下。可当他故意照做，体内却涌出愈发强烈的渴求，不得不箍紧他的肩背，迫切挽留。
不能再想了……
院外灯火已暗，人声渐也停歇，应是赵浔已经离开。她胡乱套上干净寝衣，点燃明角灯，就着微凉的清水搓洗“罪证”。
中衣领口，还有她昨夜所着寝衣的下摆，满是透明津夜。
赵浔也吃下过许多，末了，喑哑着嗓音在她耳畔轻笑，说什么——茉茉比我想象中愈加美味。
“……”
意识到自己难以将昨夜的点点滴滴从脑海中驱散，甚至不自觉地回味起细节，虞茉生无可恋地叹一声，决定寻些正事来做。
今日预备出府去拜会温落雪，她不欲补眠，推开房门，恰见鹂儿端着早膳过来，诧异道：“小姐，你这寝衣怎么反着穿。”
“呃。”
难怪她觉得领口勒得慌。
虞茉重新换了身衣裳，捻起新鲜出炉的糖包，随口道，“可有柳姨娘的消息？”
“没有。”鹂儿十分积极地问，“怎么，小姐有法子对付她们了？”
“算是吧。”
过去，她对柳巧儿一无所知。可如今有了几个梦境做指引，发觉姨娘其人善于忍耐，在虞长庆面前亦是安分。
总之，不像是刻板印象中，因受宠而跋扈的妾室。
且江夫人与温怜交好，即便虞茉出事，婚约也落不到虞蓉头上。
柳姨娘不会不知道。
既如此，为何突然降智？
“鹂儿。”她问，“你觉得虞长庆对我娘是否有情？”
“唔……每年夫人忌日，老爷都借酒消愁。我也撞见过好几回，他在院外远远望着小姐。”
可鹂儿说不出“老爷心中有夫人有小姐”诸如此类的话，毕竟纳妾是实，间接害得正妻郁郁而终是实，冷落嫡女也是实。
虞茉弯了弯眼睛：“别发愁了，你小小年纪，想不通才正常。”
虞长庆的行为，用一句话概括便是，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想必，他并非是碍于温家才不扶正妾室，而是为了留着夫妻名分，死后与温怜同穴。
柳巧儿与之朝夕相处，定然也察觉到了，这才铤而走险毒害嫡女。
否则，虞蓉身为庶出，相貌又是中人之姿，唯有下嫁方能作正头娘子。再不然，便是嫁与高门为妾。
自己为妾，女儿亦为妾，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加之江府久不失势，四公子还成了储君面前的红人，待原身嫁过去，若起了寻仇之心……
“岂非和碾死蚂蚁一般简单。”虞茉客观地分析，“难怪姨娘卯足了劲儿要杀‘我’，原来是为了永绝后患。”
鹂儿听得一愣一愣：“小姐，什么杀啊杀的。”
“往后别叫虞长庆老爷。”
虞茉纠正道，“你虽自幼生长在虞府，卖身契却在温家，等我寻时机替你销籍，还要做自由身的黄大掌柜。”
“可我想跟着小姐。”鹂儿噘了噘唇，眼眶也逐渐泛红，认认真真地说，“小姐去夫家，不多带几个知根知底的陪房怎么行。”
“好好好。”
忠仆重情，她的确操之过急了，只能先将此事揭过，“虞蓉此番上京，定会想方设法跻身贵女之流，好博出名声择一良婿。等会儿你随我去拜会温家表姐，提先打听打听。”
“小姐为何不直接回温府。”
毕竟，有门生遍地的外祖，年纪轻轻中了探花的表兄，容貌亦是倾城之姿，何需如此迂回。
虞茉屈指点了点桌面，素来含着笑意的眼眸冰凉一片：“自是为了给他们一家三口惊喜。”
还有一层——
虞蓉欺压原身多年，自她穿越以后，也没少被刁难。但罪不至死，是以虞茉只打算讴一讴对方，让虞蓉体会一下，夺人所爱的滋味。
至于柳姨娘和虞长庆，前者与她有杀身之仇，合该搜集罪证押往大理寺；
后者则是造成悲剧的元凶，虞茉希望，能替温怜、原身与之断绝关系，余下的，由温家外祖亲自动手。
“小姐。”鹂儿吸了吸鼻子，冷不丁地道，“春夏交替时节的江水，定然很凉吧。”
闻言，虞茉茫然了一瞬，后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她被逼至跳崖的那日。
喉头微哽，她垂下眼睫，轻声说：“刺骨的凉，风浪也大，我以为自己真的会死。”
鹂儿心疼得握住她的手，话音透着股坚定：“那便不必内疚，实则，我也恨二……恨虞蓉。小姐记忆有损，应是不记得我母亲因何跛足。”
虞茉蹙眉：“和她有关？”
“对。”鹂儿眸中闪过一丝怨恨，“当时，虞蓉和小姐因夫人留下的旧物起了争执，小姐好说歹说要用珠宝去换，虞蓉怎么也不听，一气之下，将夫人的遗物扔远。”
“然后呢。”
“然后，夜里下起了雨，小姐哭得昏睡过去，母亲心中难受，提着灯笼继续出门去寻，不慎从坡上滚下。我、我摇醒小姐，让您求姨娘请大夫来医治，是虞蓉颠倒黑白，姨娘自然也要偏帮。可怜我母亲，就此落了病根。”
虞茉重重闭目，将泪意逼退。
原身与满院忠仆才是受害者，她又何需为自己即将发难而有愧，又何需生出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
她反握住鹂儿，释然道：“多亏你提醒我。好了，都不许哭，咱们收拾收拾出府去。”
--
巳时，京城西市。
逢赏莲时节，护城河上停有几艘楼船，正是周家新开的茶坊。
文莺横眉扫过一众打量的眼神，护着虞茉往前，耳语道：“温二小姐在壬水间。”
“……”
有帏帽遮掩，虞茉翻了个白眼，“以船为坊，本想夸一句别致，可雅间取名未免也太过随意，竟直接挪用了天干地支。”
话音虽轻，可她身量出挑，原就吸睛无数。
鹂儿头皮一紧，小声劝道：“小姐，隔墙有耳，还是低调行事的好。”
“怕什么。”她理直气壮地说，“有文莺在，我今日要横着走。”
文莺却也是实在性子，认真应和：“不止属下，四周还有十余暗卫。”
鹂儿语滞：“那……那我也横着走？”
有文莺领路，三人畅通无阻，到了壬水间门前。
温府护卫伸臂拦住，正欲问明身份，却见文莺亮出扳指大的小印，忙恭敬福身，无声让行。
文莺看向虞茉，待她点头，方朝里唤道：“温姑娘，不知可有时间与我家小姐一叙？”
里间传来笔杆摔地的动静，继而，一道虽清脆却饱含怨气的嗓音响起：“你回去告诉孟璋兮，我还是那句话，无、可、奉、告。”

第57章 画圈
孟璋兮？
虞茉从乐雁口中曾听过这个名字，便笑说：“我并非孟三姑娘。”
里间静了一瞬，旋即有人将房门打开，只见正中立着一位白袍金纹的明艳女子，周身金饰闪亮，非但不显俗气，反而增添了几分华贵之意。
女子正是温落雪，她抬手挥退随侍丫鬟，略带不悦地上下扫一眼：“你是何人。”
这时，鹂儿踮脚探出头来，咧嘴笑了笑。
顷息间，温落雪猜出面前戴着帷帽的俏丽身影是谁，拢于袖中的手微微发颤，矜持欠身：“里边请。”
房门再度阖上，虞茉摘下帷帽递与文莺，朝眼底满是喜色的温落雪施礼：“见过表姐。”
温落雪彻底收敛起初时的泼辣劲儿，腼腆地牵过她的手，连话音也温柔许多：“茉茉？已有六七年未见，你出落得越发好看，光是站着不动也叫人晃眼。”
六七年，那便是原身九岁左右见过最后一面。
虞茉放下心来，眼帘微抬，将温家表姐打量几息，发觉彼此俱是饱满的鹅蛋儿脸，至于眉眼，表姐应是更肖似其母亲。
“你在霍家，住得可还习惯？”温落雪亲自斟茶，却羞于直视，稍稍偏过脸同她搭话，“祖父、爹爹，还有姑母，我们皆挂念着你。”
语中关切十分诚挚，虞茉自然动容，便诚实道：“昨日刚到京城，尚未适应。”
“是么。”
说着，温落雪忍不住又偷瞧她一眼。
因要绘夏莲，雅间窗户大开，清风窜进，吹拂起虞茉鬓角的发丝，仿佛是画中人活了过来。
难怪太子殿下会为表妹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
温落雪吸了吸鼻子，轻声问：“你不愿回家，可是怨我爹爹？”
闻言，虞茉微感讶异，转头用眼神询问鹂儿。
鹂儿忙解释道：“刚来温府之时，太傅大人已卧病在床几日，我们也以为小姐当真凶多吉少，便刻意略去一些伤心事不提，包括您被灌毒药失了记忆一事。”
“原来如此。”
她正欲夸赞此举甚好，不至于令老人家病情加重，身侧的温落雪却先一步哭成了泪人儿，用丝帕紧掩着唇，丹凤眼通红一片。
虞茉只好示意鹂儿退下，将表姐揽入怀中，温声安慰：“都过去了。”
“他们，他们怎能这般对你。”温落雪抽噎着，“若不是你自个儿福大命大，便是死了两回。”
“是呀，所以今日来寻表姐帮忙。”
温落雪登时坐直了身子，郑重道：“我这便回府，让祖父、爹爹、姨父，将此事告知圣上，要他们全都人头落地。”
“且慢。”
虞茉的芯子毕竟生长于和平年代，万事讲求法治，她也自问做不到动辄要人脑袋，便细细说来，“虞......知州他与我的父女情分早已断绝，外祖和舅舅若是想为各自的女儿、妹妹讨回公道，不必顾及我。”
“至于柳姨娘，她谋害我两次，属于杀人未遂？还请表姐助我搜集罪证，再移交大理寺。至于是生是死，皆由律法决断。”
“最后是虞蓉，她经年霸占我母亲遗物，苛待我院中忠仆，但罪不至死。此番上京，她定会攀附贵女，兴许也要来寻两位表姐。那便让她乘兴而来，颜面扫地而归。”
温落雪不赞许地道：“凭什么轻饶了他们。”
“表姐。”虞茉枕着她的肩，撒娇道，“我打听过了，当今圣上仁爱，不喜仗势欺人。外祖清白半生，温家亦是声名在外，何至于为了小人弄得晚节不保。”
一声“表姐”，简直将人的心也喊化了。
“都依你。”温落雪笑着摸摸她的脸，“兄长下旬便能回京，柳巧儿交给他来办最是妥当，虞蓉那边儿，我先去打探着。”
虞茉点点头，也存了些私心，问起：“江家......江四公子，如何？”
她实则想求证，房中可有姬妾、通房，又是否有关系暧昧的女子。信任是一回事，背调是另一回事。
温落雪却笑意微僵，后背沁出冷汗。
只因素来如山巅雪一般高不可攀的太子，竟亲自登门，命阖府上下不得在虞茉面前透露他的身份。
个中缘由不得而知，但能肯定的是，太子殿下明显心系于她。
江辰也好，温启也罢，想必皆是无缘抱得美人归了。
是以，温落雪不敢多言，装傻道：“江辰？我与他素无往来，且你先前‘死’过一回，祖父悲痛之下做主退亲，要将你留在咱们温家。”
虞茉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口说道：“表姐不曾和他一同入学宫？可听过什么不好的传闻，尤其是，男女方面的。”
“没有。”温落雪如实答，“除了时常被大将军揍，并无不好的传闻。”
“......”
她想象了一下赵浔被蓄着络腮胡的壮年男子追着揍的场景，莫名诡异，不禁狐疑：都说“本性难移”，他竟能从熊孩子大变为端方君子？
忽而，毫无征兆地下起雨，淅淅沥沥，拍打在窗柩。
温落雪起身拂开被风吹鼓的纱幔，兴冲冲地招手：“茉茉，快来瞧呀。”
虞茉依言过去，凭栏远眺，见雨打莲叶，水天相接处架起淡薄长虹。
楼船内的客人皆被雨虹齐出的景观所吸引，纷纷开窗；更有甚者，撑伞走上甲板。
姐妹俩并肩而立，一面说体己话，一面看底下窜动的人头。
殊不知，自己亦成了他人眼中的“风景”。
--
一墙之隔的辛金间内。
孟璋兮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赵恪淡然收回眼，阖上窗，看向双目通红的表弟郑畴，略微不耐道，“吵。”
郑畴忙不迭噤声，求助似的瞥一眼孟璋兮。
后者会意，打起圆场：“圣上既有裁夺，你我便不该多提。今儿琼妹妹亲自煮茶，何必再为俗事烦扰。”
赵恪一言不发，揉了揉眉心。
今晨，御史上本参奏，郡守意图谋害储君，当以律法除以极刑，家眷悉数贬为罪奴。
国舅郑氏一族，五日后举家迁离京城，无诏不得回。淑妃死罪已免，也未打入冷宫，但从此难以翻身。
孟璋兮行至赵恪身侧，柔声安抚：“圣上有仁爱之心，并未迁怒与你，太子殿下也感念血脉之情。待风波平息，明年也该赐府加封，你仍是尊贵无比的七殿下。”
太子。
赵恪嘲讽地扯了扯唇角，反问：“你说，他昨日去过温家？方才找温落雪打听出什么了？”
孟璋兮面色微冷：“总不能是看上温二。”
“确实。”赵恪抱臂，似笑非笑道，“忘了告诉你，我这九弟已经有了心上人。”
话音一出，孟璋兮顿住，身后也传来茶盏落地的碎裂声。
--
东宫。
赵浔差内侍择几身换洗衣物，打算一并带去别院，这时，庆炀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殿下，江四公子已经行过涠阳，再有五日便能入京。”
空气凝滞了一瞬。
他眉峰微抬，淡声：“本宫知道了。”
回至高墙之内，赵浔也恢复了以往的不动声色，笔尖未顿，流畅地作出批注。
等处理完公务，换一身便装，漫不经心地问庆姜：“她在何处？”
庆姜回禀道：“先是去了周家茶坊，用过午膳，已被温二姑娘送回别院。”
“好。”
他出了宫门，径直去寻虞茉。面色依旧沉静，唯有眸中深不见底，昭示着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淡然。
江辰定是知晓了她尚在人世，这才比预想中快了半月赶回。
需得在此之前做些什么才是。
赵浔深谙太子之位并不会令虞茉侧目，她的感情向来直接纯粹，喜欢便是喜欢，欺瞒便是欺瞒，与身份无关。
原本是想等虞府家务事了清，再向她坦白，届时即便有怨，他也有大把时间徐徐图之。
但若江辰提先回来，局势势必会脱离掌控。
一面是刻意隐瞒，直至有了肌肤之亲的卑劣之徒；一面是名正言顺，从家风到渊源皆合心意的未婚夫。
虞茉会作何选择？
他不敢赌。
眉宇间的冷意，直至进了别院，仍未减褪分毫。
“呀，还当你要酉时才能过来。”虞茉起身相迎，“谁惹你不开心了？我看庆言、庆姜的脸色都不大好呢。”
赵浔反手阖上房门，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在虞茉疑惑不解的眼神中，他指骨一屈，勾落层叠纱帘，霎时光线暗下。
“茉茉。”赵浔跪坐着，指腹轻轻摩挲她的侧脸，居高临下地问，“与我定亲如何？”
她微微启唇：“为……唔……”
发觉并非是他所期待的音节，赵浔俯身吻住，舌尖毫无阻力地探入，时重时轻地逗弄。
经历了感受极佳的一夜，虞茉很难把持住，登时迷迷糊糊地回吻，小手探入他因烦躁而扯开些许的衣襟。
赵浔纵容着她，薄唇带着轻柔力度，嘬了嘬腮畔软肉，喘息道：“与我定亲，只是定亲，可好？”
顾名思义，“定亲”非是“成婚”。
只是先由长辈出面议妥亲事，官府再过文书，从此互为未婚夫妻。至于成婚，等时机成熟，或是年岁到了，另择良辰吉日。
虞茉早便察觉，入京之后，赵浔敏感更甚往常，好似笃定了自己会随时弃他而去。
是因外祖做主退了亲的缘故？
古人看重名分，赵浔也曾向她讨要过名分。想了想，虞茉摸一把肌理分明的胸膛，脆声道：“好，先定亲。”
静了片刻，他怔怔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与你定亲。”虞茉环住他的肩，微微施力，交叠着躺倒在床榻，语中满是笑意，“我也想和阿浔日日相见，想让阿浔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们定亲吧。”
赵浔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疑心是他听错，末了，自我反驳道：“你分明不愿意。”
“……”
虞茉觑向他大敞的领口，只需轻轻一扯，便能自肩头剥落。
少年躯体蕴含着健壮之美，肌理起伏分明，却不夸张。肤色因常年隐于衣下而白皙如玉，以至于两点薄红格外惹眼。
她咽了咽口水，用气音艰难道：“你成日故意、故意色……诱我，还管我愿不愿意，你不是就盼着我说愿意？方才一言不合便要堵我的话，应了你，反倒不肯信。”
赵浔瞳心发烫，绯红自耳根烧至了双颊，连脖颈往下也微变颜色。
他低笑一声，将脸贴进虞茉的掌心，情绪外露地道：“茉茉，我很高兴。”
尾指抵着赵浔颈侧，感受到强劲有力的脉搏，与她乱撞的心跳交织成鼓点，直观地诉说着情意。
虞茉不免勾了勾唇，指尖拂过他精致的眉眼，笑说：“你想什么时候议亲？”
“初八。”赵浔不假思索道，“来的路上我已提前看过，是今月最宜嫁娶的日子。”
她掐指算算，今日到了初五，初八便是大后日，倒也足够打点两方亲眷。
但是，虞茉戳了戳他硬梆梆的腰腹，为难地开口：“议亲可否从简？虞长庆毕竟是我的生父，柳姨娘母女俩也是我名义上的家人。若是让他们知晓，腆着脸来认亲戚，岂不是跟吃进苍蝇似的。”
“初八那日，我来接你进宫。”
“嗯？”
赵浔将外袍并着中衣悉数扔出帐外，握住她不安分的小手，拿至唇边吻了吻：“明日后日，我会打点好一切，你无需费心。至于温家，你尚需时间与他们熟悉，便也由我去做说客。”
虞茉调皮地掐住他的脸，另一手在肩口画圈，懒声问：“听你的意思，议亲也无需我亲自到场？”
他冷冷抬眼，警告道：“你尽管试试。”
“……”虞茉噘了噘唇，识趣地改口，“既是初八议亲，在此之前，我想去大佛寺烧香。”
“好。”
赵浔心满意足地拥她入怀。
虞茉望向轻盈摇曳的纱帘，再看看单纯凝望着自己的赵浔，鬼使神差道：“你确定不做点什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无可奈何道：“眼下天还亮着，再等等。”
顿了顿，红着脸补充，“等夜深了，随意你摸。”

第58章 蛊惑
晚膳时分，去了某处用来避暑的私邸，坐落于山间，满目苍翠，清风习习。
内侍搬来几坛陈年佳酿，悄无声息地退离，只余二人对酌。
虞茉支着脸，看他从酒杯中匀出堪称是吝啬的一口，递了过来：“尝尝。”
她噘了噘唇，宣示自己的愤懑，手上却诚实地接过。先端至鼻尖轻嗅，继而试探着伸舌舔了舔。
淡粉一截霎时变得水润诱人，令赵浔眸色微暗。
“咳咳，好难喝。”虞茉被辣得直呛。
赵浔失笑，盛一碗御厨熬的鸡汤，亲自舀了喂她。
已提前剔骨，不添加佐料，置于炉上用小火慢炖，完全激发食材本身的鲜味。
她眼睛亮了亮，夺过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好奇道：“是广膳楼的？还是悦来轩？我喜欢。”
知晓虞茉口味挑剔，入京后每日的膳食俱出自名厨之手，但能得她夸赞者寥寥无几。
闻言，赵浔趁势自荐：“是家中用了一二十年的老厨子，你若爱吃，定亲后过来小住如何？”
她果然上勾，点点头，着急地追问：“还会做什么？我近来有些嗜甜。”
“初八带你亲自去问问看。”
说这话时，赵浔神色一如往常地淡然，可若仔细辨别，会发觉他眉宇间满是松弛。
害得虞茉耳尖发烫，嘀咕道：“定个亲而已，当真有这么高兴？”
“……”他凉凉掀了掀眼皮，口中却故作体贴道，“你似是不大情愿？无妨，直说便是。”
听听！
这比晨霜愈加冻人的语气！
虞茉在桌下踢踢他的脚尖，微红着脸，偏要呛声说：“对，我不情愿，今晚你也不许对我做那种事。”
赵浔难以自控地回想了几个片段。
少女潮红的脸，破碎的喘息，紧紧箍着他肩背的双腿，还有陡然拔高的轻吟。
他喉头一紧，玉白面庞染上酡红，干脆掩饰性地端起酒杯，佯作吃醉。
见他一杯接又一杯，连眉头也不皱，仿佛在喝琼浆玉露。
虞茉不免怀疑：“你方才是不是故意给我倒最难喝的酒，好喝的都自己留着呢。”
“……”
赵浔被生生气笑，舔了舔唇角，示意她逐个去尝便是。
得了准允，虞茉欢呼一声，挑拣西瓜似的左敲敲、右闻闻，选了果香浓郁的那坛。
一入喉，神情呆滞。
“你们为何会喜欢把酒言欢。”她一言难尽地开口，“确定不是自找苦吃？”
赵浔目光落向她湿润后越显娇媚的红唇，心不在焉道：“对。”
“？”
对什么。
但秉持着浪费可耻的原则，她将余下半杯喝掉，不多时，脚下变得轻飘飘，俨然进入微醺状态。
倒也清醒，且感官比往常敏锐，只情绪被无限放大。
虞茉朝他张臂，既喜且忧地感叹：“想不到我也要英年早婚了。”
赵浔箍着她的后腰，掌心微微下移，面无表情地掐了掐，语气森然：“不许后悔，否则……”
“否则什么？”她挑衅地扬了扬眉。
“否则。”赵浔垂首，用鼻尖刮蹭过茱萸，“我便将你绑回去，藏起来，谁也不能觊觎。”
语调过于平稳，似在谈论菜色如何这类无关紧要的事。
是以虞茉并未放在心上，笑盈盈地捧起他的脸，重重印了印：“要将我绑去何处，你的寝居？还是你的榻上？连沐浴也由你亲自伺候着？”
酒意作祟，言辞难免比往常露骨。
她也不怕羞，含情杏眼一瞬不眨地凝望着他，期待从这张满是正经的脸上得见惊慌失措。
谁知赵浔静静思忖了几息，指腹暧昧地滑过她的心口，唇角微扬：“就按你说的办。”
“……”
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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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夜重，花丛间的萤火纷纷跃出，幽绿光点忽闪忽闪，似天幕繁星投在地面的倒影。
赵浔背着她穿过一片竹林，“哗哗”水声由远及近。
虞茉抬眸望去，见是人工凿成的瀑布，底下池水并不深，至多没过腿根。
“快放我下去。”
她玩心大起，褪了鞋袜，提着裙裾去踩水。
赵浔眼眸含笑，抱臂倚在树旁，浸满温柔的目光静静追随着她。
很快，虞茉浑身湿透，乌发凌乱地贴在鬓角。她余光见某人一副置身事外的悠然姿态，眼珠滴溜一转，“跌坐”在地：“阿浔救我。”
他面色瞬时冷下，三步并作两步，将人从池水中抱起。
失了沉静的黑眸扫过白皙踝骨，不见伤口也不见肿胀，正欲问她可有不适，却撞入一双分外狡黠的笑眼。
虞茉洋洋得意：“看，骗到你了吧。”
赵浔紧了紧后槽牙，怒气翻涌，罕见地厉声道：“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她脊背一凉，颇识时务地点点头，也忍不住解释：“谁让你不下水陪我玩儿。”
“呵。”
他觑向濡湿后紧密包裹着曲线的素色衣裙，眸底冰冷被某种深沉的危险所覆盖。
虞茉略不自在地抬掌掩住，他低声笑了笑，神色重又变得温和：“夜深了，是时候做点什么，对吗？”
“可、可是。”她被引导着环住他的肩，双腿岔开固定在劲瘦腰间，以相拥的姿势去往池水暗处一平滑巨石旁，不忘问出困扰了半日的疑虑，“可是，爽的又不是你。”
赵浔并非时时能瞬间会意，费了几息联系前言，桃花眼微挑：“你怎知我不是甘之如饴？”
二人坐于石面，水流堪堪没过她的臀尖，浮力托起双足，令人有一种轻盈若飞的错觉，奇异而舒适。
她舔了舔唇，欲差使赵浔端些果肉来吃，岂料身前一凉。
从用料到绣工皆为上乘的衣裙，碎裂成破布，可怜兮兮地挂在半人高的矮枝。
虞茉叹为观止，怔怔地道：“你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你如何能确定？”他淡声反问。
“……”
过去，赵浔待她有礼，是遵循君子之道。可如今议亲在即，马上能与她做名正言顺的夫妻。
虽是未婚夫妻。
加之里里外外，皆已被他的唇舌探索，连虞茉自己也不抵他了解，何需再恪守无关紧要的教条。
“好啊你。”虞茉屈指掐住他的脸，“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赵浔向来纵着她，也不生气，反而配合道：“嗯，茉茉喜欢吗？”
她此刻未着寸缕，赵浔也不遑多让。
领口大敞，湿衣勾勒出健壮的躯体，半遮半掩间愈添风姿。
而眉目是少年人的精致，又因性情沉稳，朝气盎然的同时，多了同龄人望尘莫及的韵致。
男狐狸精。
不过是端详了几眼，虞茉竟觉喉头干涩，周身像是明火燎烧过，渴得发慌。
她被蛊惑着吐露出真言：“喜欢。”
赵浔满意地收紧双臂，趁她再度启唇时含住调皮的舌尖，吻势温柔，可虞茉眼尾极快逼出了泪。
只因今时不同往日。
从前安分的长指，如今似要展现他高超的琴艺，灵活多变，轻拨慢捻，倾注了所有心绪，弹奏出吟哦一曲。
她只觉眼前有白光闪过，在喘息的间隙，匀神想：纯洁的阿浔，一去不复返了。
但她的确喜欢。
“唔——”
赵浔似是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神祇，连她松懈一瞬也倍感不满，双手并用，薄唇亦轻嘬着颈侧剧烈跳动的脉搏。
虞茉的理智被彻底搅散，指腹插入他的发间，死死咬紧下唇，吞咽掉过于羞人的声色。
他忽而停住，故意问：“茉茉似乎不喜我这般待你？”
虞茉有气无力地撩一眼，小手去剥他的衣袍。赵浔下意识要阻拦，又忆起早几个时辰许过的承诺，忍了忍，反手撑着巨石，任她为所欲为。
丁香小舌蹭过喉间凸起，感受到赵浔肌理紧绷，坚硬得像是石块。
她莫名被取悦，一面倾听擂鼓声般的心跳，一面似品尝奶油蛋糕般舔舐。
一番辛勤劳作，使得赵浔面色洇出潮红，咬肌也不断收紧，臂上青筋鼓胀起性感弧度。
诚实而剧烈的反应，令虞茉升腾起巨大的满足，热流汩汩，隐秘地没入池中。
受了鼓舞，向来怕累的人垂首继续。
赵浔难耐地掐着她的后腰，握住半边，胸膛上下起伏，沉溺在陌生情潮里。
分明的指骨蜷缩、抻直，循环往复。
时而想破坏，掐得她哭出声来；时而生出怜惜，温柔地轻抚。
虞茉乏力地伏在他肩头喘息，埋怨道：“你能不能……别打扰我。”
赵浔眼底漾开浓浓笑意，改为钳住她的下颌，作出迎接姿态。而后俯身，将舌尖探入，由她包裹住自己。
石灯中，烛火轻摇，地面的倒影也随之摆动。
他忘情地吻着，不忘探向从前无法窥探，如今却了如指掌的新宠。
虞茉当即狸奴似的叫了起来。
赵浔顿住，垂眸望一眼罪魁祸“手”，迟疑道：“疼？”
毕竟，指腹不及唇舌柔软，也难免带了力度，可她却比瓷器更加易碎。
“不是疼。”虞茉双颊飞红，艰难地挤出话音，“你怎么、突然、招呼也不打。”
他似有所悟，单掌将人托高些许，指腹搅弄水流，低沉地问：“重一些，可以吗？”
“唔……”
“茉茉自己用手撑开，可以吗？”
“不是让你这般打招呼。”她止不住地战栗，启唇咬上赵浔肩头，“停下，你停下。”
耳畔传来含笑的嗓音：“茉茉乖。”
虞茉低声呜咽，好不可怜地凑上去亲吻他的唇角，求饶道：“不要了。”
赵浔眼底欲色翻涌，自是不会听从。
她难耐地枕着少年宽阔的肩臂，如小兽一般挣扎，喃喃地唤：“阿辰……”
快意骤停。
赵浔皱起漂亮的脸，语气如霜：“说过多少次了，唤我阿浔。”
虞茉被勾得不上不下，睁开迷离的眼：“不都是你的名字，醋什么？”
他沉吟片刻，垂首吻住她嫣红的唇，一改先前的猛烈，令虞茉动情地攀附着自己。
待到情至深处，她明显抱得更紧，赵浔却故意停下，威胁道：“你若不唤，我便不亲了。”
“你欺负我。”
“对。”赵浔吻过她的泪，“我是在欺负你。”
虞茉情不自禁地挺腰，挽留他作势抽离的唇，哭着道：“阿浔。”
他满意地回吻，愈发认真地弹奏，直至一曲毕，被池水冲刷过的山间小径也泥泞不堪。
怀中之人仍在啜泣，身子一抖一抖。
赵浔蹭蹭她滚烫的面颊，有心探讨，以致下回能增进技艺。可直觉告诉他，此时问出，只会惹恼了虞茉。
静了半晌，虞茉恢复些许气力，鼓起勇气垂眸，咋舌道：“好大。”
“……”
他呼吸微滞，在虞茉满是好奇的注视中不由自主地跳动，仿佛在同她打招呼。
羞赧伴着强烈的刺激之意涌向头颅。
赵浔捂住她的眼，厉声道：“别看。”
“你分明答应过我。”她不悦地噘唇。
他努力平复呼吸，也难免觉得好笑：“你方才还在喊累，一小会儿工夫竟又好了？”
“嗯。”虞茉理所当然道，“这叫做选择性累。”
赵浔定定看她两眼，撤回手。
她舔了舔唇，做好心理建设，勇敢地探向。夏夜池水虽不冻人，却也微凉，可即便如此，他半浸在其中仍是滚烫。
虞茉并无经验，单纯地描摹，像是择选贵重玉器一般，将每寸每厘的纹路铭记于心。
而赵浔眉头紧拧，目光追随着算不得灵活却足够掌控他情绪的纤手，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昳丽神色。
少顷，虞茉弱弱地道：“我累了。”
“再忍忍。”赵浔勾唇，笑得十分温良，“很快便好了。”
被美色迷惑的她，依言忍耐。
时间匆匆流逝，虞茉意识到自己受了蒙骗，愤怒道：“什么时候结束。”
赵浔将脸埋入她颈窝，嗓音磁性动听：“很快。”
毫无疑问，虞茉再度上当。
半晌后，她咬牙切齿：“怎么没完没了。”
他喉间溢出轻笑，抱着虞茉起身，示意她背对着自己，解释道：“并非故意骗你，只，我也是第一回做这种事，难免会出现误判。”
虞茉将信将疑，下一瞬，宽厚的掌心微微施力，迫使她塌腰撑着石面。
带着热意的胸膛靠近，薄唇吻过她已然红透的耳珠，哄道：“再一刻钟。”

第59章 回忆
折腾至半夜，虞茉枕着他的臂弯沉沉睡去，唇角挂了连自己也未察觉的笑，眉目舒展，一派餍足模样。
赵浔端详片刻，确认她动情之时说出的“讨厌”、“不要”、“停下”应当非真实所想，顿时松一口气，吻了吻她的脸。
一夜好眠。
等卯时灯燃，他熟稔地拨开缠在腰腹间的纤臂，这回虞茉未被惊醒，睡颜恬静而温柔。
再有两日，便能做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
往后，非但能自如来去，亦可以昭告天下人，她将是他的妻。
赵浔心中无比熨帖，深深看她一眼，收敛起笑意，恢复往常的淡漠神情出了房门。
--
因约了温家表姐上街，巳时正，文莺进屋唤她：“小姐，该起了。”
知晓虞茉不惯用人近身伺候，文莺放下衣物，躬身退至屏风后。
她艰难睁眼，摸了摸已然变凉的一侧，又试着转动腕骨，发觉并未留下任何酸痛感。
“……”
分明累了许久。
因文莺候在外间，她不再赖床，麻利起身。
床尾放着鎏金云纹花样的衣裙，光华流转，霎是好看。
虞茉换上，踱步至镜前，连肩袖、腰身的尺寸也完美无缺。她爱不释手，决意浅浅原谅一下某人昨夜如狼似虎的行径。
肌肤上的红痕也消退大半，不必费力遮掩脖颈，否则，今日怕是出不了门。
赵浔正是观察出这一点，行事激烈，简直将她当成了面团，搓圆又搓扁。
甚至迫使她并拢双腿，再挤入其间，一刻钟复一刻钟，方意犹未尽地纾解。
禽兽不如！
虞茉骂骂咧咧地离了私邸，自以为满腹怨气，见着温落雪时，仍板正着瓷白小脸。
谁知，温落雪讶然挑高了眉：“可是遇上了什么喜事？今日瞧着容光焕发。”
“有吗？”
“有啊。”温落雪牵过妹妹的手，指了指面镜，“瞧这白里透红的腮，眼底还放着光。”
虞茉羞于求证，欲盖弥彰地移开眼：“我们去那边转转。”
听闻她盘了间铺子，尚未开始修葺。温落雪便自告奋勇，代为挑选屏风、字画、茶几等摆设之物，权当贺礼。
虞茉也趁便说了粗略计划，央表姐指点一二。
她道：“我这些桌棋，并不都是用来打发时间，也有几款益智类，老少皆宜。纸张则分了甲乙丙丁四等，贫苦人家亦能负担得起。”
“妙极了。”温落雪与有荣焉道，“谁人都能买，谁人都能用，不出几月，岂非轻易就传遍京中？”
一层丈量过尺寸，已着人开始打造书橱；二层需隔出小、中包间，只等玉器铺搬离便能上手；三层则无需大改，稍后增添些许贵重装饰即可。
难处实则在于棋桌。
虞茉详细说来：“雅间少而精，棋桌自然要用上乘材质，譬如玉石。但还不够，我想在边角处绘些图样，棋盘底也加入嵌画，一寸一厘都透着贵气。如此，方能彰显客人们的身份。”
“我懂了，你是缺一丹青手。”
“正是。”她笑说，“若请名师大家，我并无此等财力，可也相看了寻常画师的画作，差了点意思，不知表姐可有善丹青的友人？”
温落雪下意识想推介祖父与亲爹，但短短两回的碰面，多少知晓表妹是个不喜欠人情分的性子。
加之记忆有缺，在她心底，温家一众与陌生人无异，自然做不到坦然接受帮扶。
于是心生一计：“我认识许多画功了得的门生，你将大致要求写在纸上，我替你问问看。”
既是门生，想来不会狮子大开口。
虞茉亲昵地晃了晃表姐的手：“那真是太好了，等铺子落成，我定将最好的雅间专留给姐姐，终身高级会员！”
温落雪似懂非懂，但见她笑得眉眼弯弯，也跟着勾唇：“你开心便好。”
采买完之后，进了马车，前往东市的温家酒楼。
虞茉银钱够用，原想做东答谢温落雪，但听闻自家铺面无需付账，这才略带遗憾地点了点头。
“不差这一回。”温落雪与她肩并着肩，佯作伤心道，“难不成，你是想划清界限，往后不与我来往？”
她哪里听不出来对方语中的揶揄，笑着解释：“表姐与我昨日才相识，便被我麻烦了一通，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无妨。”温落雪忽而压低嗓音，“你若真要谢我，不如说与我一个秘密，如何？”
“什么秘密。”
“咳咳，你可有心仪的男子？”
虞茉怔了怔，红晕爬上双颊，耳根也渐渐发热，答案不言而喻。
温落雪了然，还想追问那人可是太子殿下。
又不禁回想仅有的几次碰面，只记得少年储君形容温润，性情却清冷，教人不敢造次。
最后化为一句：“他待你好吗？”
虞茉如今寄居在霍府别院，身边俱是赵浔的人，鹂儿亦是他去信“借”来的，温家上下不会不知道二人关系匪浅。
是以，大大方方地道：“他待我极好，从不急眼，学识渊博又勤奋。便是偶尔意见相左也都依着我，是个顶顶温柔的人。”
后日议亲，她生母已逝，又有意瞒着生父，女家上宾便只请了温太傅。
议成后，虞茉再携赵浔登门，去正式拜会素未谋面的舅舅、姨母等亲眷。
思及此，她抬眸看向温落雪：“八字还没有一撇，暂且不多提他，等尘埃落定，我再令他向表姐问安。”
温落雪额角滴下一颗冷汗，干笑道：“我、我怕是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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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酒楼位于闹市，人山人海，马车不便通行。
文莺将她搀下，另一侍卫已撑开油纸伞，见正午日头大，体贴地问：“小姐可要戴帷帽？”
俨然将她当成了晒上一晒便会融化的雪娃娃。
虞茉听得腮畔发烫，在表姐投来好奇的目光之前，忙说：“几步路的事，不必麻烦，快把伞收了。”
她虽对赵浔颐指气使了些，行事作风亦称得上娇生惯养，可那是赵浔限定，谁让他一一交代给底下人了？
分明，平日里的她，能独自骑两个时辰的马，也能咬牙攀登千层梯，何至于这般兴师动众。
见虞茉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温落雪牵着她往前走，哄道：“至多五十步路，很快便到了。”
“......”
很好，她吃苦耐劳的优良形象，皆被赵浔毁了。
正当虞茉生着闷气，忽闻后方有一女子轻唤：“阿雪？”
姐妹俩默契回眸，见来人年岁相当，容貌清秀，瞧着便像是书中所言“娴静淑女”。
温落雪眼睛亮了亮，语气熟稔：“琼姐儿，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自是惦记你们家的红豆糕。”楼心琼转头看向虞茉，友善地笑笑，问起，“这位神妃仙子般的妹妹是？”
“我表妹。”温落雪话中难掩得意，招呼道，“择日不如撞日，一起用膳罢。”
楼心琼颔首应下，吩咐众随从先行离开。
三人并肩进了酒楼，掌柜的忙迎上前来：“二小姐，还是老几样？”
“不，把招牌菜都上一遍。”温落雪捏捏虞茉的手，“不知你爱吃些什么，刚巧都尝尝。”
虞茉：“我们三个，用不了这么多。”
“那正好，带上我呗。”
温落雪头皮一紧，看向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霍源，拧眉道：“你来做什么。”
霍源亮了亮手中酒坛，目光一扫，在触及虞茉时惊艳挑眉。
“滚。”温落雪挡在她身前，恶狠狠地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
霍源浑不在意地耸耸肩，回头唤上周怀知：“走了。”
许是虞茉眼中的好奇几乎要溢了出来，楼心琼轻声解释：“在学堂时，霍小世子与温大公子生过龃龉，是以阿雪亦不喜他。”
原来如此。
打发走了瘟神，温落雪重又换上和善笑容，亲亲热热地挽着妹妹：“走，带你去看我写的字。”
而周怀知走出十步远，骤然顿住，倒吸一口气：“你难道不觉得，方才面生的小娘子有些眼熟？”
“嘁。”霍源勾唇，损道，“确实生得好看，害得我们周才子居然将‘面生’与‘眼熟’两个矛盾的词儿混用，你说好不好笑。”
“定是在何处见过。”周怀知面色凝重。
霍源懒得搭理，催促说：“快点儿，否则今日又逮不到阿浔。”
“好吧。”
周怀知步履加快，与一卖画郎擦肩而过，久远的记忆也随之窜入被唤醒，他猛拍霍源，“那、那、那不是江辰说的画中仙么。”
画中仙？
霍源思忖几息，也忆起模糊片段，纳闷儿道：“他还吹说是未过门的妻子，原来不是在诓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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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城官道，从边关凯旋的将士们原地休憩。
领头之人是位眉目俊秀的少年，半蹲在高坡，嘴里叼着根儿狗尾巴草，手中捧着袖珍画卷，眼底满是笑意。
郑参军纳罕极了，说道：“边关日头这么晒，小将军怎地又荫白了，怕不是背着我们偷抹了小娘子才用的香膏？”
都尉也顺着话揶揄：“人是要回京讨媳妇儿去，可不得注重仪容，咱们啊，比不得。”
“说大点儿声。”少年直起身，将画卷妥帖收入袖中，随手薅了叶片，当作暗器甩了出去。
瞬时，都尉裤腿被割出一条缝，抱头鼠窜，嘴里还笑道：“一路上您都看百八十回了，也不让属下们跟着瞧瞧，咱们的小江夫人是何种相貌。”
“少贫。”
少年活动活动腕骨，翻身上马，扬声道，“继续赶路。”

第60章 相遇
栖梧宫，皇后寝居。
萧芮音绾了简便发髻，仅佩戴一枝儿子南巡时相中的白玉簪。虽不多加修饰，但因长久身居高位，举止间尽显雍容气度。
她故意板正着脸，眉心轻蹙，看似对太子所言感到为难。实则，始终在用余光打量。
见一贯神色淡淡的太子竟露出焦急模样，她费了好些功夫才按捺住笑意。
“母后。”赵浔坐不住，干脆起身，言辞恳切道，“儿臣只喜欢她，也只想娶她，求母后成全。”
萧芮音没好气地拍他一掌，半是高兴半是醋道：“有生之年，能从你口中听见‘求’这般的字眼，我该去烧香才对。”
“……”
“瞧瞧，瞧瞧，又演起了锯嘴葫芦。”
萧芮音朝天翻了个白眼，“你父皇整日吵得人心烦，做儿子的倒是个惜字如金的。什么两情相悦，怕不是诓我？娇滴滴的小娘子，能忍受你闷不吭声的脾性？”
赵浔蓦然红了耳根，语气却依旧沉稳，谦虚道：“应当能忍受。”
“说说看，是谁家的女儿？”
“温太傅远在萤州的外孙女，不过，现下随儿臣一同到了京城。”
许是和虞茉朝夕相处，时常要哄她，赵浔不比从前寡言，简略地交代了二人相识的过程。
听后，萧芮音掩唇揶揄：“别人救了你，你便闹着以身相许？”
“……”
“又来了。”她不禁失笑，接过画像，“模样倒是出挑，难怪你放着好好的东宫不住，要往别院挤。”
太傅虽为人古板，却是良师，孙辈之中，温启与温落雪亦是出挑。
同为温家后代，想来虞茉也不遑多让。
萧芮音目露赞赏：“所以，你是求我帮忙探一探温太傅的口风？”
“不是……”
赵浔深深吸气，连脖颈也通红，带着明显的羞赧道，“儿臣恐夜长梦多，想后日便邀太傅入宫议亲，只是父皇……还请母后代为告知。”
这回，轮到萧芮音语滞。
可转念一想，旁人家的孩儿时常闯祸，回了府中，撒泼打滚求母亲庇护。
她却从未有此体验。
但今日，太子忧心圣上不应，求她来做说客，离撒泼打滚虽远，却也称得上殊途同归。
瞬时，萧芮音眼中浮现薄薄泪光：“十七年，这还是你第一回求我，做母亲的岂能不应？不过为何匆匆忙忙，礼数难全，准备亦不充足，平白委屈了人家。”
赵浔不答，只解下玉佩，黑眸微闪：“母后，您还记得它的来历么。”
她端详几眼，“咦”了一声：“这不是你从江家小子手中赢回来的？当时如何劝都不肯退还。”
“嗯。”
“等等。”太子不会无端提及旧事，萧芮音揉了揉额角，回忆，“江夫人似是说，这枚玉佩乃江辰的定亲信物，江家是同何人定的亲……”
赵浔适时提醒：“探花郎虞长庆的嫡女。”
待将诸多人物串联起来，一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周朝皇后怔了怔，迟疑道：“你把江辰的未婚妻，给抢了？”
不待太子作答，她又“噗嗤”笑出声来：“倒像是你的性子，鲜少喜欢什么，可若真瞧中了，说什么也要得到。”
他眼睫轻颤，算作默认，抬眸道：“母后，你会帮儿臣的，对吧。”
能从太子口中听到近似撒娇的话语，萧芮音直叹稀罕，也只能“助纣为虐”。
她思忖片刻，有了主意：“虞家娘子离京十余年，想来与江辰并无感情。这样，你仔细盯着礼部，我差人去请江夫人入宫一叙。”
“多谢母后。”赵浔唇角微微上扬，压在心口的大石总算放下。
萧芮音将儿子的神情看在眼里，轻笑一声，从妆奁中取出成色极佳的镶金嵌宝珠玉镯：“这是我与你父皇定亲时，太后所赠。你转交给虞家娘子，权当是未来婆母的一点心意。等后日正式议亲，我自有更好的东西赠她，将来再由她传给孙媳。”
赵浔再度躬身，眉宇间噙着少年人得偿所愿的快意。
回至东宫，清点过礼簿，他着人去取玉佩。这时，内侍来报：“殿下，霍小世子与周公子求见。”
“......”
赵浔从满桌书册中抬眸，略略思忖，颔首，“让他们进来罢。”
酒香先一步飘入，再是霍源因兴奋而拔高的嗓音：“阿浔，说件稀奇事儿，你知道我们在街上瞧见谁了？”
他将折子阖起，示意好友去往偏殿，淡声：“谁。”
“江辰那小子——”
赵浔顿住，清凌凌的眸中闪过杀意。
霍源咽了咽口水，磕磕巴巴地补充，“的、未婚妻。”
--
直至夜深，赵浔方顶着一脸倦容出现。
仆妇麻利备好热水，支起素白曲面屏风后退下，不忘顺手将房门掩紧。
虞茉身着自制无袖睡裙，露出纤细白皙的四肢，侧卧在床，状似在读话本，实则偷偷摸摸端详他宽衣。
有了几次放纵，吻过、触过、感受过，彼此俨然成了世间最为亲密之人，虽免不了脸热，但无必要再遮遮掩掩。
见到她，赵浔面色稍霁，暂且不去回想兵荒马乱的一日。
修长指节灵巧地解了蹀躞带，再是外袍，不避不让，将挺拔身姿展示于人前。
块状腹肌随着动作微微鼓动，愈发沟壑分明，仿佛是精心雕刻出来的一般，映衬着少年蓬勃的力量与朝气。
最后，余一条中裤，包裹着颀长双腿，在虞茉眼巴巴的注视中迈向浴桶，隐于山水屏风之后。
“......”
倒是脱干净啊。
寝居宽敞，从卧房走至浴房，实则有一二十步。她闲着无事，抱了软枕小跑过去，在圆凳坐定，望向屏风上朦朦胧胧的剪影，闲谈道：“你母亲答应了吗？”
淅沥水声稍停，传来他不含温度的质疑：“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谁后悔了？”虞茉探头，飞快扫一眼淌着水珠的胸膛，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我是担心出什么岔子。”
赵浔无奈地睇向她：“坐好。”
“哦。”她不情不愿地回至屏风后。
还有许多事要交代，赵浔并未耽搁太久，换上提前备好的寝衣，将“监官”抱起，在她柔润的唇上印了印。
虞茉手脚并用地缠住他，目光落向一大一小的木盒，好奇道：“是送给我的礼物吗？”
“嗯。”赵浔稳稳托着她的臀，腾出一手揭开长形木盒，里头摆了两枚鱼状玉佩。他嗓音恢复温和，隐隐含笑，“我们的定情信物。”
太子私库中的和田玉，加上大周名匠，赶制了几日，总算在议亲前完成。
她虽不懂玉器，却能分辨出美丑，爱不释手道：“好漂亮，我得收起来，别一不留神给磕坏了。”
听她语中欣喜不似作假，赵浔满腔郁气顿消，垂首吻了吻：“从明日起便戴着它，不许摘下。”
至于旧的一对，早已被他藏在谁也寻不到的地方。
“还有一盒是什么？”虞茉探身去取，讶然，“好大好圆的宝石。”
“这是我母亲赠你的手镯。”
她兴致勃勃地戴上，晃了晃：“看来议亲之事进行得很顺利嘛。”
赵浔抱着她回至榻上，问起白日琐事。她事无巨细地说与他听，连偶然遇见楼姑娘和霍源二人也粗略提了一遍。
“好。”他亲昵地埋在她颈间，声线慵懒，“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地方，记得差人来问。”
虞茉亲他一口：“知道啦。”
倘若事事由赵浔打点，自会是简易模式。
可虞茉坚持亲力亲为，除去借用了文莺并一位经验老道的管事，从出资到洽谈，皆由她自己出面。
连温家表姐有意代为付账，也被她推拒。
只因折腾出一间铺面，并非是为了生计，全因虞茉在此间拥有得太少——
亲眷，非是她的亲眷；
姻缘，非是她的姻缘；
她迫切希望透过自己的力量将什么抓在手中。
虽说钱财、人脉仍沾了原身和赵浔的光，可支撑起桌游铺的点子，却独属于躯体里的后世灵魂。若能成事，于虞茉而言会是莫大的鼓舞。
“阿浔，你可知相识之初，我为何不愿上京，还一门心思劝你解除婚约？”
寝衣下缓慢游走的手微顿，赵浔抬眸，示意她继续。
虞茉却狡黠一笑，卖关子道：“后日再告诉你，免得某些人太得意。”
起初，她认为江、虞之婚乃是原身的际遇，随着感情加深，难免会计较起纯粹与否。
譬如，他究竟是倾心于她，还是倾心于有一纸婚约的未婚妻子？
又譬如，若她并非虞家女，若婚约对象另有其人，赵浔可还会生出爱慕？
幸而两人的相遇出自偶然，非是抢了旁人的际遇，也非是沾了旁人的光。听闻温太傅出面退亲，她心中仅存的芥蒂也随之消散。
“阿浔。”虞茉凑近，在他耳畔轻轻道，“你是我自己得来的，你、属、于、我，知道吗？”
温热鼻息顺着耳廓渗入，撩得心尖发痒，而话语中的占有亦取悦了他。
赵浔果断地含住嫣红的唇，缱绻情话模糊在齿间：“你是我的。”
寥寥几字，却令她瞬间情动。
虞茉启唇迎他，循着本能吸吮住舌尖，作出挽留之姿，恨不得将彼此合二为一，彻底不分离。
急切而细密的吻，轻易抚平了赵浔内心深处的不安。他克制着不断上涌的破坏欲，极尽温柔，配合虞茉稀薄得可怜的胸肺气息。
忽而，小手精准地握住。
因着害羞，她稍稍退离，迎向赵浔略微发怔的神情，再度握紧。
感受到脉搏在掌心跳动，她双颊熟透，嘬了嘬近处情欲翻涌的桃花眼，得意道：“你好像有点激动？”
虽是疑问句式，却用了笃定的语气。
赵浔几乎说不出话来，难耐地蹭了蹭，低低道：“你不必做这种事。”
由他来做，甘之如饴，是上天的馈赠。
可由虞茉为他纾解，极致沉溺的同时，也会生出不忍。她该是一抔雪、一轮月、一潭清水，岂能把玩污浊之物。
“你确定？”她转动腕骨，如愿见某人咬紧了唇，一贯清冷的面上浮现脆弱之色。
赵浔识趣地收回方才所言。
此时此刻，他只盼虞茉做得更多、更久。
她虽不得其法，但于初尝情事的赵浔而言，已然足够。
很快，喉结收紧，肌理也紧绷起诱人弧度，压制不住的低吼自他喉间溢出。
原来掌控旁人的情绪是此等趣事。
虞茉心中倍感满足，渐也理解，他勤奋耕耘时为何总是一派既畅快又愉悦的神色。
玩了片刻，发觉非但不曾安抚分毫，反而令他愈发高涨。
薄唇在虞茉脆弱的颈间留下吻痕，似红梅开遍雪原，有股触目惊心的美。
“你自己来。”她撤回手，嘀咕道，“这种事也太累人了。”
赵浔跪坐起身，圈住她细白的踝骨，细细摩挲，若有所思道：“该给你打一对足链，配上铃铛，动起来应是悦耳。”
“……”
她被羞得面色酡红，忙捞过被角掩住脸，可睡裙却滑至腰间。
失去遮掩，也瞬时攫取了他全部心神。
赵浔眸色沉静得可怕，仿佛藏匿着伺机而动的凶兽，随时会从黑暗中跳出，探索未知却香甜的水域。
忽地，双足被引导着挂至他肩头。赵浔躬身，落下缱绻一吻，低沉道：“茉茉，不论发生什么，别离开我。”
陷入爱恋的人往往会感到不安，需要不断求证，从而获得安全感。
虞茉踩了踩他鼓胀的臂，仰头回吻：“最爱阿浔了。”
话音落，赵浔猛然抖了抖，脉搏也跳动得愈发激烈，似是被她直白而真切的表述所震撼。
她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慌忙后缩，无奈双腿被禁锢在他臂弯。
赵浔维持着跪伏姿势，以炙热的吻封缄她的话语。右手自行握住，回忆话本中所写的“过门而不入”，缓慢蹭动。
不同于唇舌，亦不同于指腹，是虞茉无法描摹的全新感受。
她几乎在瞬间缴械投降，含着哭腔：“你做什么……”
闻言，赵浔活动腕骨，时而左右时而起伏。
看虞茉浓密的睫羽间挂满泪珠，他勾唇一笑，理所当然地道：“茉茉，我在爱你。”
帐帘无风自动，晃荡出层层涟漪。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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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赵浔入宫上朝，午后将接待温太傅，相商议亲细节。
因是依虞茉之意从简，也暂不昭告百官，便以民间习俗为准则，当作是两户寻常人家结亲。
真正的大典，以及赐婚圣旨，只等她愿意之时再补上。
而夜里经了他悉心灌溉，虞茉精神大好。难得不曾赖床，爽快起身，坐上马车前往大佛寺。
无念大师尚未回京，但她心结已解，今日是专程去为温母和原身上香，趁便将亲事以及同表姐的对谈说与逝者。
寺庙坐落在城郊，距霍府别院有些距离。
透过纱窗，虞茉瞧见不少菜农，或是挑着担儿，或是赶了牛车。
文莺解释：“每逢初七，不收市金、亦不作驱赶。京城周遭的百姓可自行担货来卖，一回赚的银钱能抵在当地忙活半月，是以官道上，人烟比往日繁多。”
“原来如此。”
她见每行几里，会有简易搭建的茶摊，不乏年岁轻的小娘子在热情吆喝。遂被勾起兴致，笑盈盈道，“再过三个茶摊，若摊主仍是女子，咱们也下去捧捧场。”
若是鹂儿在此，少不得要劝诫，譬如千金之躯何必尝些粗茶。可文莺寡言，只懂得遵从主子吩咐，便点了点头。
虞茉心满意足，倚着车壁养神，不忘提醒：“记得叫我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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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
江辰灵活地绑好行刺之人，嘲讽勾唇：“安松年，谁给你的脸，觉得能从爷手中讨到好处。”
都尉捧腹大笑：“敢问江小爷，此人该如何处置？”
他皱了皱眉，倒不是为安松年发愁，而是在边关许久，粗话说来就来。
若被虞妹妹听见，把他当成莽夫可就麻烦了。
“我。”江辰刻意强调，“我抄近路，沿大佛寺的官道入京。你们带上他，晌午后再启程，别让那些暗地里的眼睛瞧出端倪。”
暗地里的眼睛，部分是七皇子麾下，亦有他从小到大的好友——大周储君派来的人。
江辰换上常服，身姿敏捷，独自驭马离开。
他预备先去一趟温府，趁太子察觉之前，打听到虞妹妹的行踪。
实则，江辰也疑惑，八杆子打不着的二人，为何深查下去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绘有虞茉画像的卷轴贴着胸膛，有些硌，令他鬼使神差地忆起一桩旧事。
约莫是三年前，江辰邀好友来家中斗蛐蛐，无意间从书橱里翻找出一沉重木盒。
少年人玩心皆大。
在霍源的撺掇下，江辰冒着被老父亲暴揍一顿的风险，以蛮力撬开锁。
只见其中非是珍宝或私隐书信，而放了十幅卷轴。
他随意摊开，见上头画着言笑晏晏的小娘子，一时看得呆住。
霍源凑近，好奇道：“这是？”
“画中仙。”
江辰脱口而出，可又在落款处发现行小字——画于茉儿一十三岁。
再联系母亲每年着人去往萤州，他隐隐有了猜测，这当是活在长辈口中的他的未婚妻子。
怪他此前情窦未开，只醉心打马游街，丝毫不曾匀神与旁的小娘子，听多了反而厌烦。竟不知，朦胧记忆中啃着手指头的萝卜丁，出落得这般清丽。
霍源还要仔细端详，江辰横眉：“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再看，把你眼睛挖了。”
“吹吧你。”霍源不以为然，却懂得使用激将法，“你让阿浔和怀知评评，当真有那般美？我看不一定。”
果不其然，炫耀之心占据上风，江辰再度摊开画卷：“我敢说，全京城也找不出比我虞妹妹更好看的小娘子。”
周怀知忙不迭放下蛐蛐：“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唯有赵浔安静坐于廊下，执一本剑谱看得专注。
霍源唤了两声也未得见回应，瘪瘪嘴：“算了，他没开窍，心里只有剑和书。”
“阿浔是君子，和你们这些猴子能一样？”
…
十七岁的江辰在晨曦中前行，热风腾腾，却融化不了他眼底的寒冰。
他想，君子不夺人所好，会否其中藏有隐情。
可一路派出的探子皆无功而返，有此能耐防范，且认得出江家暗卫的，思来想去，只能是他的好友——大周朝的太子殿下。
赵浔究竟在阻拦他什么？
“店家，来十碗茶水。”简陋茶摊前，清脆的嗓音响起。
少女虽衣着华贵，做派却不忸怩，大大方方地坐下，笑着与女摊主交谈。
江辰赶了许久的路，摸向腰间，发觉并未携带水壶，于是翻身下马，朝唯一的小摊行去。
余光撩过几步外的青顶马车，有几分眼熟。但他无意探究，越过正同侍从耳语的少女，将银锭放于矮桌：“来一碗茶。”
摊主窘迫地擦了擦手：“小公子，你这银锭，我、我找不开。”
他微颔首，欲告知对方不必找了，却听甜美声线说道：“算在我的账上罢。”
江辰偏过头，待瞧清少女的面容，瞳孔骤缩。

第61章 真相
文莺瞬时察觉到少年微变的神色，右手握住剑柄，目中带有露骨审视。
虞茉对此一无所觉。
她讶然发现，少年晒得微微黝黑的脸正迅速红透，连相较之下显得白皙的耳根与脖颈亦是。
江辰此时的确羞赧到了极点，也激动到了极点。
经年未见却令他魂牵梦绕的未婚妻子，仿佛从画卷中走了出来，甚至愈加的鲜活美丽。
他喉头咽动，斟酌措辞。
落入虞茉眼中，只以为少年不愿承情。她琢磨着用碎银和铜板与他换银锭亦无不可，便扬起笑。
方启唇，少年突然躬身，令她不必费力仰头，语带熟稔道：“虞妹妹，还记得我吗？”
原身的旧相识？
虞茉不得而知，歪头：“你是——”
少年似是有些难以启齿，腼腆地笑了笑，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他轻轻道：”我是江辰，你的未婚夫呀。”
？？？
她耳畔嗡鸣一瞬，似被重物当头击中。
旋即，僵硬地看向瞳孔紧缩的文莺，再看回满面坦然的少年。
真相不言而喻。
江辰身长玉立，着黑色劲装，不远处的马匹配有银色铠甲，确实肖似想象中冲锋陷阵的小将军。
但问题来了，日夜与她如胶似漆的“江辰”又是谁？
许是虞茉骤然惨白的面色过于惹眼，江辰手握成拳，虽不明缘由，仍是迁怒地睇一眼文莺，而后温声问：“可是身子不适？”
文莺额角沁出冷汗，果断横在二人之间，也低低唤道：“小姐。”
“多谢江公子关心。”虞茉稳住身形，勉力勾唇，“还请容许我与友人说几句话。”
美人一笑，令江辰耳根烧得更烈，他略颔首，转过身去专心等茶。
“文莺，借一步说话。”
走出几步远，虞茉眼底凉下，用从未有过的冷淡声线问道，“你家主子究竟是何人。”
文莺心急如焚，却实在不知要如何作答。
女侍卫俱是宫女出身，当今皇后择其中根骨极佳者进行培养，用于护卫公主等女眷的安危。按例，将来的太子妃亦会分配到二十四位，文莺旧主正是皇后，因其性情沉稳且熟悉皇城，被太子要去指派给了虞茉。
深宫之人，一贯不与臣子结交，是以文莺从未见过江辰。
而赵浔身为主子，亦无需向下属事无巨细地道明缘由。从头至尾，仅简单交代了“不得向虞茉透露他的身份”。
文莺虽不善言辞却非草包，观情形，应是太子顶用了江辰的名号留在虞茉身边。
但此时此刻，真相已被虞茉知晓。
“罢了。”她不愿为难文莺，摆摆手，“不重要了。”
话音轻若鸿毛，却无端令人心中寒凉。文莺面露急色，语速也快了几分：“小姐，不如先入大佛寺上香，然后等主子回来好好谈一谈。”
上香，是为在佛前将议亲之事说与逝者。
现如今还有必要么？
虞茉紧咬着唇，直至发白，以痛觉抑制发颤的身子。她将手递与文莺：“你我同为女子，试想你心爱之人、你的夫君、你的枕边人，有朝一日，竟不是你以为的人......”
纤细的双臂轻抖，透过无声的语言，把满腔愤怒与恐惧，悉数告知文莺。
“小姐。”
她容色出尘，亦不摆贵主架子，品貌皆宜，教文莺如何能无动于衷。可身为仆从，除去劝言，再难提其他，“至少主子对小姐的心意是真的。”
“我现下难以静心，也不想见到他。”虞茉回绝道，“你走吧，他派你们来我身边，除去照拂，不也是为了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么。”
今日的插曲，俨然将她累积而成的信任击溃。
尽管有心回想相处时温馨的细节，可作为被欺骗的一方，虞茉很难不以最大的恶意揣测。
赵浔他当真是仅仅隐瞒了身份？
会否有一天，猛然发现自己陷入了更大的谎言？
虞茉不敢去赌，余光投向坐姿笔挺的少年，犹不知一切是梦是真。
“小姐。”文莺还欲劝说，可瞥见虞茉潋滟的眸光，瞳心刺了刺，终是咽了回去。
薄薄泪意浸润了黑眸，愈发清亮，然而动人的美丽之下乃是伤怀，谁人见了也会不忍。
“让我静静。”虞茉独自行至树荫下，望着夏蝉褪去的黄壳出神。
她想，赵浔既能让温家表姐三缄其口，应是来头不小。要么出自权臣之家，要么是皇亲贵胄。
倒能向江辰打听，可她暂且谁也不想相信。
他因何要欺骗自己......
一路行来，分明有诸多时机可以坦白，甚至是床笫之间，待情至浓时提上一提，总好过被她猝不及防地撞破。
虞茉轻抚心口，怅然若失，不知该何去何从。
茶摊内，江辰连喝半壶润喉，见虞茉久去不回，偏过头来。身形曼妙的小娘子面色苍白，盈盈立于树下，若能绽颜一笑，便几乎与他怀揣的画卷重合。
他当即起身，快走几步：“虞妹妹，你当真无事？今日又是为何来大佛寺？”
虞茉说不出口，望着他不言语。
在此瞬间，旧时最为厌烦的诗文，从未费心去记的颂词——譬如“双瞳剪水”，譬如“惊为天下人”，一股脑涌入江辰脑海之中。
“咳。”他面色再度不争气地泛红，移开眼，故作镇定道，“我母亲很担心你，我、我也是。你可知道，每逢你的生辰，母亲便派画师去往萤州，绘一副留作纪念。不知不觉，积攒了十三副。”
“江夫人......”虞茉倏地抬眸。
她曾以为，赵浔是江家人，他既知晓自己尚且活着，等同于江父江母亦不必真正担忧。
但此刻需得全数推翻。
于是，虞茉轻轻柔柔地问：“江公子如何知晓我没死，且还来了京中？”
江辰无意隐瞒，细说道：“当时，听闻你滚落山崖，我随兄长即刻去往萤州。明为吊唁，实则是查探原因。”
搜寻无果，江、温两家皆以为她香消玉殒，温太傅更是卧床不起。
可忽而有一日，温太傅向江府递了拜帖，将写有虞茉近况的密信告知江夫人。因信中交代要秘而不宣，唯温府嫡系与江氏夫妇并曾有一纸婚约的江辰知道。
“原来如此。”
虞茉认真回想，忆起彼时自己与赵浔虽有朦胧好感，但仅此而已。她一心想远离纷争，赵浔也承诺将她安顿在苍州，是以并未起封锁消息的念头。
江辰又道：“我本想去寻你，可边关起了骚乱，加之父亲伤势未愈，恐出岔子，便从萤州径直改道。”
实则，他派了二十暗卫查探虞茉去向，皆被不痛不痒地谴回。
虽有疑虑，奈何身不由己。
顿了顿，江辰问：“我母亲最是忧心你，若是得空，不如随我一道回去江府？”
既搬出江夫人，虞茉便难以推拒，她也的确不想见到赵浔，思忖过后，轻轻点了头。
文莺有意相劝，却被江辰投来的眼神所震慑。
论武力，寻常侍卫岂能赢过真正在战场厮杀过的小将军。只能退而求其次，道：“日头热，小姐还是快些进马车。”
虞茉自然不会强撑，转头相邀：“那便一同坐车去江府。”
江辰吹响哨音，马儿似通人性，如若银光，疾步消失在葱郁林间。他掀开车帘，示意虞茉先请，目光扫过车辕的徽记：“这是......霍府的马车？”
“我如今住在霍府别院里。”
说完，虞茉不禁猜测，难不成赵浔实乃是霍家的小世子。
可她已然见过霍源，遂又否定。
胡思乱想中，江辰在一桌之隔处坐定。他明显有些局促，但眼眸明亮，盛着直白的笑意，教人无端想起了摇尾乞食的小狗。
他话也密，闲谈道：“你不记得我了，对吧？”
虞茉回过神，“嗯”一声。
江辰大抵听闻了她的“死因”，眉目带着冷峻，亦含有几不可查的自责：“早知你处境如此艰难，便不该将你留在萤州。”
她本不欲多提“失忆”，闻言，倒正巧勾起了好奇心，遂敞开了说：“我的确不记得你了，却不是因为你我经年未见，而是我因故失忆了。”
听后，江辰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喉结翻滚，久久不语。
“乳母告诉我，舅舅曾想将我接回温家，但却不了了之。”虞茉问，“个中内情，你可听江夫人提起过？”
“嗯。”
初回，应是温母安葬之时；次回，则在江辰对画卷一见倾心时。
温舅舅与江夫人皆遣亲信去接，可虞长庆说什么也不愿放人。若是硬来，被京中同僚耻笑便耻笑了，偏偏她自己想留在萤州。
失了生母，生父则成了世间最为亲近之人，萤州虞府才是原身的家。
天下岂有生来便不渴望父母之爱的孩子？
但等原身彻底失望，却为时已晚。
也因于此，从前，江、温二家并不知原身真正的处境。只盼着她年岁渐长，能以议亲为名，光明正大地迎回。
江辰“赢过”温启，得以延续这桩婚约，正是因了虞长庆不喜将女儿嫁回温家。
思及此，他舔了舔唇，嗓音弱下：“虞妹妹，你和温启......”
虞茉扬眉：“落雪表姐说，表兄暂且不在京中，我还不曾见过他呢。”
“那就好。”江辰脱口而出，又红着脸道，“那就好巧。”
温启生得眉目清秀，学识亦继承了太傅之风，颇受京中贵女追捧，争着追着唤其为“才子”。
他虽上了学宫，亦师从大儒，却仅是脱离了莽夫之流。若虞妹妹教温启那书呆子勾去了，可真是气死个人。
浅浅松一口气，但猛然忆起赵浔。
“......”江辰胸中郁滞，咬牙切齿地想：储君身份尊贵，更是一众年岁相当的高门子弟中，形容、学识、武艺最为出挑者，这如何能比？
他“嘭”地捶桌，将微微愣神的虞茉惊得睁圆了眼。
“呃。”江辰挠了挠头，干巴巴地道，“我活动活动腕骨。”
“哦......”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渐也变得熟络。
虞茉短暂抛却忧思，听江辰说起过往的趣事，或是在边关时的所见所闻。
待到了江府，他抻了抻懒腰，看文莺将虞茉搀下。
门童忙迎了过来，喜出望外道：“四公子，您怎的提前回来了。”
又看向自家公子身侧神仙般的人物，讷讷地问：“这位是？”
江辰咽下“未婚妻”几字，沉着声，十分矜持道：“我母亲口中常提的虞姑娘。”
“少夫人！”门童清脆地喊着，欠身，“少夫人小心台阶，少夫人慢些，少夫人......”
他直羞得面色黑红，故作斥责道：“瞎嚷嚷什么，一边儿去。”
虞茉虽觉尴尬，但不便展露，没再看欲言又止的文莺，昂首挺胸，随江府丫鬟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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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夫人生得柔婉，与温怜气质相近，无外乎能结为闺中密友。
再观江辰，虽满身炙热的少年气息，五官却肖似其母亲。假以时日，肤色再荫白些许，便又是无双公子。
听闻熟悉的脚步，江夫人顷息间回眸，诧异之中带着真切的笑：“你怎么——”
话未问出，瞧见幺儿身后的小娘子，不禁潸然泪下，径直越过了江辰，将人抱住：“茉儿，你总算肯出现，是几时来的京城？”
“母亲”的怀抱，比预想中愈加令她触动。
短短几息的时间，虞茉眼前闪过温母柔和的笑，还有穿越之前系着围裙的忙碌背影。
满腹委屈登时有了宣泄口。
虞茉难以自制，回抱住江夫人，压抑地哭了起来。
江辰瞠目结舌地立在原地，还是大丫鬟捻着帕子将主子们劝开，好容易哄住，进去内厅说体己话。
既成了多余的那个，江辰斟过茶，老老实实地坐于下首，静听她们叙旧。
虞茉将萤州旧事毫无保留地道出，也趁势提了外祖退亲一事，好敲打敲打江辰，莫再把“未婚妻”、“少夫人”此类的称谓与她联系。
岂料江辰当即变脸，撩袍欲往外走：“我现在便去温府，如何能未经允许便抢了我的未婚妻，难不成，还真要虞妹妹嫁给温启么。”
“逆子，你给我站住。”江夫人无奈解释，“大家伙儿都以为你虞妹妹遇害，温老爷子吊着一口气来谈退亲，我能不应？”
“江公子，我无意嫁与表兄，也着实不想谈论亲事。”
她委婉道，“眼下只盼着能将母亲从虞家祖坟中迁出，了却遗憾。”
江辰气焰顿消，虽不情愿，仍是坐了回去。
他想问问，虞茉是否心有所属，而那人是否便是赵浔。
可江夫人摆了摆手：“好了，你先去换身衣裳，我同你妹妹有要事相商。”
“......嗯。”
一只脚踏出房门，江辰回眸，不大放心地道，“虞妹妹，今夜便宿在府里罢。”
温家不能去，恐会令他们为难；霍府不便回，像是轻易就原谅了赵浔。
而江家，分明陌生的两个人，却有特殊且亲近的身份，怪别扭。
虞茉实则想歇在客栈，是以为难地看向江夫人。
后者忙解围道：“急什么，天光还大亮着，一会儿慢慢说。”
等劝走了江辰，江夫人献宝似的取出一摞画卷，眉眼含笑：“这是你十五岁，这是你十四岁......这是你三岁。”
至于十六岁生辰所绘，被江辰偷了去，金子宝贝般的随身携带。
虞茉细细打量，见画中人神情舒展，比起原身，倒与她更为相像。
正奇着，听江夫人慨叹：“怪我粗心大意。你八岁那年，画师绘了副垂泪图，瞧着不喜庆，我便随口提了几句。谁知往后，张张画像，他皆自行改为笑颜。若我早些察觉你过得不好，兴许也能令你少受些罪。”
果然，独有一副，极尽清丽的眉眼间团着愁绪。
她透过少女稚嫩的面庞，瞬时联想起病逝前夕的温怜，也难怪江夫人会在画师面前吐露怨言。
静默片刻，虞茉重又扬起笑，谈及虞长庆一家上京之事。
江夫人爱怜地抚过她的发顶，正色道：“你既想通了，只管交由我们做长辈的来对付他。不论如何，他是你的生父，不该由你出面，懂吗？”
“懂。”她乖巧应声，“姨娘和妹妹，我亲自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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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皇后欲遣身边的老姑姑去请江夫人入宫，临行前，来向太子请示。
温太傅也已坐于正厅，只待赵浔换下朝服后觐见。
他从内侍手中接过玉佩，稳妥系好，眼底漾开点点笑意。这时，庆姜步履匆匆，附在耳边说道：“虞娘子现已随江公子去了将军府。”
素来一点即通的太子殿下，迟缓地眨了眨眼，疑惑：“再说一遍。”
庆姜眉间挤出“川”字，指了指殿外请罪的文莺等人，回禀：“江公子使了‘障眼法’，独自抄近道入京，偏巧走的大佛寺，和虞娘子在茶摊碰上。一来二去，便瞒不住了。”
赵浔紧了紧牙关，只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行压下，神色淡淡，唯有眸中深不见底，嘲弄道：“她还是选了江辰。”
世人重诺，重守约。
他偷得的“未婚夫”的身份，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也留不住人。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庆姜急得团团转，却不敢追问。明日便要议亲，太傅他老人家还在等候，偏是这个节骨眼出事。
而赵浔自也记得温太傅。
他抹了抹唇，鸦羽轻颤，笃定道：“一切照旧。”
至于江府——
“姑姑先回栖梧宫罢。”昳丽的桃花眼微微挑起，露出不含温度的笑，赵浔道，“等见过太傅大人，本宫亲自去。”

第62章 落锁
温太傅年事已高，但许是小外孙女儿尚且活着的喜讯冲散了忧愁，近来，面上复又迸发出神采。
不多时，身姿挺拔的少年储君着一身金纹黑袍出现，乌发高束，眉眼深沉。容貌温润而气势凌人，放眼京中，无人能与之比拟。
如何就“花”落温家了呢？
太傅身为辅佐大臣，曾在天子年幼时悉心教导，是以面见储君不比寻常臣子诚惶诚恐，拱手一揖：“参见太子殿下。”
赵浔亲自将人扶起，语气温和：“太傅大人请坐。”
入宫前，已有庆言简略提了议亲之事，温太傅稳住心神，开门见山地问：“茉儿身长在南地，礼数不比京中子弟周全，亦无才名，怕是难以胜任太子妃之位，不知殿下缘何求娶？”
“一因虞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二则，我心悦于她。”
在温太傅面前，赵浔言辞恳切，也不自称“本宫”，宛如凡俗少年，满腔热血随情意而行事。
“虞知州不日便会入京。”
赵浔抛出诱饵，“虞姑娘想必会选择在碰面过后恢复身份，最迟月中，也许能更早，我当全力促成回温府认亲一事。”
此话深得太傅之心。
且身为臣民，赐婚圣旨一下，实则也无转圜余地。
但太子既肯效仿民间相看、议亲、定亲的章程，还允诺将外孙女带来，温太傅心中只余下喜悦，热泪盈眶道：“好，好.....只要茉儿点头，老臣便不阻拦。”
谈妥后，赵浔赐轿，一路送至宫门口。
待温太傅登上温家马车，他望了眼乌云压城的天色，牵过追风，直奔将军府。
出乎意料的是，霍源与周怀知也从不同方向而来，瞧见满身酷寒之意的赵浔，头皮一紧。
“你说这都什么事儿。”霍源快步上前，边走边慨叹，“别院里神神秘秘的小娘子，居然会是阿辰死了又活过来的未婚妻。”
闻言，赵浔顿住，纠正道：“已经退亲，并非是他的未婚妻。”
沉默几息，又将议亲之事说与友人：“从明日起，她便是我的太子妃。”
“……”
霍源与周怀知面面相觑，心想一会儿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战，还好他们来得及时，兴许能阻拦一二。
小厮早已受过叮嘱，并不惊动主母，径直将几人带去江辰院中。
拐过月洞门，是一片茂密竹林。其间，少年正赤身打拳，肌肤因日晒透出小麦光泽，惹得霍源艳羡道：“啧，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赵浔止步，屈指掸落肩头绿叶，举止间尽显从容。
隔着晃动的光影，江辰也循声望了过来。目光与他在半空相撞，俱是蹙了蹙眉，再嫌恶地移开。
顷息间，赵浔意识到了什么，侧眸朝庆言眨了眨眼。后者会意，松一口气，忙不迭带上文莺离开。
周怀知察觉到涌动的暗流，试图缓解气氛：“难得人齐，不如喝一杯？权当为阿辰接风。”
“不必。”赵浔解开腰间玉佩，递给侍从，而后朝江辰走去，语气平淡，“用兵器还是拳头。”
后者亦有此意，可瞥向他过分珍惜的动作，陡然领悟：“是因为玉佩，对不对？”
过去从不离身的半月玉佩，被成色更好的鱼状玉佩所替代。
今晨，江辰在虞茉腰间瞧见过一模一样的。
“你竟然冒领我的身份。”江辰火冒三丈，当即一拳砸了过去，“因那玉佩是我与她的定亲信物，害得虞妹妹认错了人，是也不是。”
赵浔不避不让，任由拳风擦过面颊，在唇角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周怀知撩袍上前劝架：“有话好好说。”
“我和她两情相悦。”赵浔提醒，“且据我所知，温府早前已做主退了亲。”
江辰拂开周怀知，冷笑一声：“那你敢说，虞妹妹是在得知退亲的情形下与你相交？若当真如此，你为何心虚，为何将我派出的暗卫悉数谴退？”
赵浔不答，寒潭般的黑眸间淬满霜意。
但，自他决意取而代之起，便注定不会在此事上退让。
只随意用丝绦束紧了袖口，目光扫过玲琅满目的兵器架，重申道：“多说无益，选你擅长的。”
“好。”
言语显然苍白，江辰亦是等着与他堂堂正正地打一场，反手扔去长剑，自己择一屈刀。
冷刃的光伴着竹叶的影，明明暗暗，以难以捕捉的频率闪动。
霍源连忙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周怀知拉开，高声叮嘱：“打人别打脸啊。”
谁知江辰听了，竟舍刀用拳，勃然大怒道：“他就是仗着一张脸，勾引了虞妹妹。”
说着，朝赵浔面门袭去。
“不至于吧。”霍源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地琢磨，“虽说哥儿几个生得玉树临风，但才情、家世显然更胜容貌，哪里会沦落到靠脸蛋儿留人。”
而赵浔素来不喜听人夸赞相貌，此时却短促地笑一声，似有所悟，眉眼间的阴霾也散去些许。
“你说得对。”他释然道，“虞姑娘喜爱的是我，并非虚无的身份。”
容貌亦是人不可分割的部分，喜爱他的容貌，何尝不是喜爱他？
语罢，将长剑扔回架上，与江辰赤手肉搏。
“走走走。”霍源在石桌前坐定，招呼小厮倒茶，不忘安抚一句，“你别将他们看作是太子和将军，也顶多见血，死不了人。”
小厮登时抖得愈发厉害。
周怀知亦揉了揉耳朵，不敢细听拳拳到肉的沉闷声响，凝重地问：“娇娇姑娘如今人在何处，怎也不请她来劝上一劝？”
“谁？”
“阿浔金屋藏娇的那位。”
“应是已经出了江府。”霍源猜测道，“否则，阿辰会舍得在此处等我们几个臭男人？阿浔又岂会这般淡定？”
周怀知眼珠转动，无意间想起霍府别院时，隔着院墙诈他二人的女声。
霍源听后，拍了拍大腿：“原来是她。”
生得脱俗且性情讨喜，难怪能捂热冰碴子似的赵浔，只江辰也扎扎实实惦记了三年……
“要我说啊，干脆把温启也叫回来得了。”
“……”周怀知语滞，心有余悸地道，“你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哐——”
江辰后背撞上兵器架，引得闲谈的二人回头，见他们双双挂彩。
只不过，赵浔仅是伤在唇角，因力度不轻而带着血渍。虽有些狼狈，但平心而论，丝毫不减损他的清俊，反倒多了分别致韵味。
可江辰瞧着就不大好。
赵浔那一拳收了力，却是擦着鼻骨砸去。淡淡的青色挂在正中，不至于令江辰发疼，但着实有碍观瞻。
“他故意的吧！”
霍源咋舌，“幸好不是和我抢娘子，这心机这谋略，谁敌得过。”
果不其然，江辰再无心思打斗，着人去寻面镜，口中骂骂咧咧：“打人不打脸，我这样还怎么去见虞妹妹。”
庆姜递来丝帕，看赵浔擦拭指骨处的伤口，颇有些愤愤不平地嘀咕：“他分明拳拳冲着殿下的脸，好意思说这话。”
“无妨。”
边关历练，使得江辰比过去更具力量，赵浔的肩臂和胸口皆落下青紫痕迹，但好在没有破相。
不多时，云间电光簇簇，是暴雨来临前的征兆。
赵浔理正衣襟，重新佩戴好玉佩，朝一旁磕着瓜子的友人道：“我先走了。”
他睇向对着小镜龇牙咧嘴的江辰，补充，“你们留下来，劝劝他。”
出来江府，庆言眼角眉梢带了笑，躬身回禀：“虞娘子现下人在客栈，已经命丫鬟鹂儿过去照应了。”
“好。”赵浔翻身上马，忽而停顿一瞬，冷不丁地问，“有谁带了面镜？”
闻言，众侍从纷纷惊诧得瞪大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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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郊外，虞茉立在窗边看雨。
街上行人不多，此时更是四散奔走，很快只余门前喜庆的灯笼随风晃动。
鹂儿支着脸，疑惑小姐为何不回去别院，反倒选择偏僻的客栈。但识趣地息了声，小口小口吃起母亲做的糕点。
风势渐大，将雨丝吹斜，湿了满地。
“小姐，还是关窗吧，仔细着凉了。”鹂儿忙用丝帕擦拭她手背沾染的水珠，忧愁道，“您瞧着不大高兴。”
凉风在某种程度上能使人内心镇静，是以虞茉并未挪步，只转过头，笑着问：“你母亲身子如何了？逢雨日可还会腿疼？”
鹂儿答：“太傅大人请了御医，因是旧伤，痊愈无望，但留了几副药方，说是可以尽量减少复发次数。”
“那便好。”
虞茉收敛神色，看向廊下的白腰雨燕，心道：她前脚进了客栈，赵浔后脚便差人把鹂儿送了过来。
看来，偌大的京城，除非有遁地之术，否则逃不脱他的手掌心。
气归气，虞茉倒不否认赵浔对自己的情意，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骨子里的占有和霸道。
那，明日还用议亲么？
他……
不会强来吧？
忽然，虞茉有所感应，微垂下眼睫，见客栈阶前立了六七人。为首的少年直直望了过来，黑沉的天模糊了视线，看不真切彼此面上的神情。
分明仅是半日未见，却恍如隔世。
“呵。”她愤愤收回眼，转身进了里间。
须臾，一行人上楼，房门被敲响。虞茉努了努嘴，告诉鹂儿：“你就说我不要见他。”
鹂儿挠挠头，胆战心惊地移开门闩，如实转告。
暴雨掩盖了交谈声，虞茉侧耳倾听，却只能闻见“嗡嗡”响动。
甚至过了几息，连细微响动也消停。
虞茉心下不安，紧张地探头去看，见鹂儿稳稳栽入文莺怀中。她大惊失色：“鹂儿怎么了？”
“小姐莫慌。”文莺道，“是属下点了鹂儿姑娘的睡穴，于身子无碍。”
“……”
说罢，文莺揽着鹂儿去了隔壁厢房，露出身后半张俊秀精致的面庞。
赵浔淋了雨，素来一丝不苟的乌发略有凌乱，几缕贴着鬓角，配合他为难的神色，生生流露出可怜之意。
虞茉抱臂，阴阳怪气道：“这位公子来做什么？我们认识吗？”
“茉茉……”
低沉缱绻的一声，险些将虞茉唤得心软。干脆抬掌推了他一把，欲关起房门。
可余光扫过隐于暗处的另半张面庞，见唇角青青紫紫，尚有鲜红血液涌出。
虞茉瞳心一缩：“谁打的你？”
“没有谁。”他说着，欲盖弥彰地偏过脸。
“脖子又是怎么一回事。”虞茉登时忘了在冷战，急得眼圈泛红，扯开他的衣襟，见可怖伤痕只多不少。
赵浔虽有心使苦肉计，却不舍得惹她落泪，连忙解释：“和江辰打了一架。”
“……”虞茉清醒过来，冷冷道，“出去。”
他依言转身，腆着脸将房门阖上，又掏出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长锁，鼓捣一番后把扁钥扔出窗外。
随即，讨好地看向虞茉：“我出不去。”

第63章 解释
虞茉神情有一瞬的呆滞。
她请问，这是正常人类能想出来的操作么？
可赵浔虽耳尖绯红，却摆出一夫当关的架势，甚至欠身示意她凑近了瞧，长锁坚实，非蛮力所能破开。
“呵呵。”
虞茉冷冷地撩他一眼，无声地道：你继续演。
岂料某人极快适应了羞赧，分明的指节屈起，三两下便剥掉华贵外袍。
中衣方才遭虞茉拉扯，领口原就有些松散，此时更是大敞，露出内里白皙漂亮的肌理，以及青青紫紫的痕迹。
乍看吓人，再看诱人。
她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幸而余光扫过屋中陌生的装潢，瞬时忆起缘何在此。
“好险。”虞茉故作淡然地移开视线，告诫自己莫要被美色所惑。
而赵浔点到即止，白玉革带被解开一扣，复又系了回去，如梦初醒般低低地道：“罢了，并不好看，还是别碍着你的眼。”
“？”
迎着她圆睁时愈显潋滟的眼波，赵浔歪了歪头，明晃晃地曲解道：“还是说，茉茉实则想亲自为我查看伤势？”
虞茉被生生气笑，抱臂在前，绕着他转了一圈，不忘顺手将中衣扯落。
心道，她还真要瞧瞧某人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赵浔后背倒是不曾受伤，唯有贲张肌理，令她顷息间忆起昨夜难耐时胡乱去抓的触感——强劲有力，宽厚蓬勃，似是可以倚靠的港湾。
不是......
请停止你乌糟糟的回忆。
虞茉暗自唾弃一瞬，艰难地看回战损版的胸膛。
因身量差异，她若平直地去瞧，好巧不巧，呼吸轻飘飘地拂过赵浔敏感的两抹颜色。
他僵了僵，抬指拢好衣襟，语气生硬道：“不疼。”
“我又不曾问你。”她从鼻间哼出一声，对上赵浔含笑的眼，恶从胆边来，用指腹重重摁上淤青处。
“嘶——”
赵浔倒吸一口气，旋即咬紧牙关，神色极尽隐忍，喉间凸起也不断翻滚。
和床笫之间被她掌控时，莫名相像。
虞茉心猿意马了几息，舔舔唇角，语气软下：“方才你自己说的不疼。”
他凝望着她，黑眸中染上委屈之意，直白地道：“和茉茉再不愿理会我相比，的确不疼。”
“闭嘴。”虞茉涨红了脸，嗔怪地瞪他，“你带着一身伤，冒雨来寻我，就是为了施展美男计？”
赵浔并未否认，拢着衣襟的手撤开，试图触碰她的脸。
动作间，中衣彻底滑落。
她被勾得眼神迷离，忘了要呵斥，直至面颊陷入了微热的掌心，方迟缓地随着力度仰头。
“茉茉，我姓赵，单字浔。”
“嗯？”
怔愣片刻，虞茉羞愤地拍开他的手，“赵？赵凌的赵？”
“......”如此形容虽有些倒反天罡，但他颔首，“是。”
她捋了捋思绪，恍然大悟：“你是皇室中人？难怪能令表姐一家鹌鹑似的不吭声。”
赵浔弱声辩解：“我没有......”
“前日还说什么入宫。”
虞茉蹙眉，继而思及他在七皇子面前过分“嚣张”的态度，求证道，“你也是皇子？”
“嗯，我序齿为九。”对上她略显困惑的目光中，赵浔答，“你先前所说‘与江辰关系亲近的太子’，是我。”
闻言，虞茉后退一步，不知该做何种表情。
赵浔动作更快，强势地将她揽入怀中，瓷白小脸被迫紧贴着热意阵阵的胸膛。
“我虽为储君，但无需靠姻亲维系地位，现在、将来，有且只有你一个。”
他急急吐露心声，胸口震颤起伏，连带着虞茉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而淤青近在咫尺，她强撑着镇定下来，自然而然地问：“江辰还好吗，他伤得重不重？”
今日方拜会过江夫人，若是转头将人家的宝贝疙瘩连累，她岂非成了扫把星。
但赵浔无从得知她的想法。
上一瞬还温和的眉眼，骤然冷得能结出霜来，他凉声道：“你很关心他。”
若在平日，虞茉定会笑着哄一哄。
此刻，则翻了个白眼，言不由衷地道：“他才是我的未婚夫，而且，我与江夫人很投缘。”
赵浔不愿听，径直越过了她，朝里间走去，顺手将外袍和中衣架起。
虞茉忍笑，抬指拨了拨长锁，又试着推门，朝外轻轻唤道：“有人吗？”
内侍恭敬道：“虞娘子尽管吩咐。”
她借机细声告状：“就没有人能管管你们家主子？青天白日的，他强抢民女！”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
转头，见赵浔正用清水搓洗指骨处的伤口。红痕斑驳，瞧着很是可怖。
虞茉连忙绕过屏风：“伤口能沾水吗，也不怕细菌感染，药膏呢？医师呢？你瞎折腾什么？”
被劈头盖脸指责一通，赵浔却露出笑意，低低应她：“马车上有，忘了带进来。”
她指向窗柩：“现在立刻马上，让你的侍从将钥匙捡回来。”
“不必这么麻烦。”说完，赵浔微微躬身，彼此的鼻尖几乎触上，他认真地问，“你若肯答应明日议亲之事照旧，我便把锁弄开。”
面对威胁，原是该感到恐惧抑或愤怒。
可他赤着上身，深邃眸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唇，显然在想些不大正经的事，以至于气氛格外旖旎。
虞茉耳后红了一片，反问：“若我不肯应呢？”
他咬肌鼓了鼓，贴着虞茉耳畔道：“绑回寝居、榻上，连沐浴也亲自伺候着。”
“......”
这分明是她醉后信口胡诌的话，虞茉狐疑，“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赵浔但笑不语。
气得虞茉屈指掐弄他的脸，直将一贯严正清冷的面庞掐出红印，方催促道：“说话。”
他喉结滚动两下，伸掌揽过细腰，意味深长地答：“你大可试试看。”
虞茉警惕地转了转眼珠，决意先将人稳住，服软道：“不提那些，我今日还未用膳呢。”
黑眸骤缩，染上明显的歉疚。
“想吃什么？”赵浔一面问，一面捞过外袍虚披在肩侧，抬步往外走。
她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想伺机溜出去。谁知某人忽又转过身来，点了点他并未挂彩的半边面颊。
“什么？”虞茉满目困惑。
赵浔一本正经地答：“亲我。”
不待虞茉回绝，他状似随意地道：“你若心中有气，断然不愿与我亲近。”
言下之意便是——
虞茉若肯献吻，才是当真原谅了他，否则二人锁在这屋中直至地老天荒，也亦无不可。
狗男人！
她踮起脚尖，忍辱负重地撅唇印了一印，掐着嗓子道：“我哪里舍得对你生气呢。”
谄媚的话语硬是将他哄得眉目舒展，用短匕重重划过，门锁断成两截。
虞茉连忙抬脚扫进柜底，又听赵浔吩咐内侍送些膳食和热水进来。
“等等。”她方探出头去，腰腹一紧，被赵浔轻盈地抱回屋里，偏他还若无其事地道，“一会儿帮我上药。”
“你想得美！”
赵浔笑着去蹭她的面颊，改换要求：“我也可以伺候你沐浴。”
每回事后，虞茉皆累得睁不开眼，是赵浔抱着她清理，久而久之竟习得了新的技艺。
她欲盖弥彰地捂住双耳：“你放开我。”
“不放。”
赵浔委屈道，“我怕你逃走。”
“尊贵的太子殿下。”虞茉冷笑，“偌大的京城还不是您说了算，我能逃去哪儿？”
闻言，他形状漂亮的唇线绷得笔直，静静望着她，眼底满是落寞。
她险些心软，幸而内侍轻叩门扉：“殿下，膳食准备妥了。”
赵浔恢复淡漠神色：“进来。”
虞茉趁势挣开他的怀抱，在桌前坐定。
少年面色不善，手上却熟稔地从汤碗里挑出葱花，眉骨微微折起，一派忧国忧民的深沉模样。
见状，她眼底流泻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赵浔来之前，虞茉心中充斥着愤懑、猜疑、难过，乱如麻，便是想梳理也无从下手。
可真正见到他，竟可耻地觉得安定，过往点滴亦随之浮现。
好比电话分手与见面分手，自然是后者难度更高，心软的几率更大。
更何况，她不曾想过要和赵浔分手。
“阿浔，议亲之事暂且搁置。”虞茉抬眸，语气平和道，“你我年岁轻，应当再多相处些时日，而后再慎重决定。”
赵浔神色僵硬一瞬，极快舒展，沉默着点了点头。
这么好说话？
虞茉将信将疑，接过香气浓郁的汤面，不再去管他。
待面碗见底，赵浔这才起身沐浴。药膏摆在床前，附有薄纸一张，留了庆言写的用法：指腹搓热后打圈按捏，直至药膏渗入伤处。
难度不大。
于是，等赵浔出浴，单着绸白中裤在她身侧坐下，虞茉舀上一勺：“疼也得忍着，知道吗。”
他低低应声，垂首看她忙忙碌碌，目中是毫不掩饰的眷恋。
虞茉也谨遵医嘱，耐心为他揉散淤青。分明会疼，赵浔却缄口不言，只偶尔轻折眉心，极快又恢复如常。
倒像是任人欺凌的小媳妇儿。
她勾了勾唇，说道：“这间客栈很宽敞。”
赵浔扬眉，用眼神询问。
“所以，你随意找间厢房去睡，不许赖在这儿。”
他面上闪过一丝受伤，径直道：“因我不是你名正言顺的前未婚夫，所以，往后你都要同我生分了。”
虞茉比他愈加诧异：“你、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们在吵架？”
“......”
“算了。”她懒得掰扯，“你睡脚榻。”
这回，某人总算满足地弯翘起唇角。
照料完“病美人”，虞茉倾身在他唇上印了印，权当是讨要工钱。
“我去沐浴。”她骄傲地扬起脸，“回来之前，要看到你离开我的床榻。”
赵浔：“嗯......”
幸好他早有准备。
趁着虞茉去往浴房，他取来厚厚一沓话本，再用新锁固住门闩，这才心满意足地抱了被褥在脚榻铺开。
果然，虞茉原是打算冷落于他，结果瞧见小几上的书册，理直气壮地点戏：“我今日要听情人反目成仇。”
他无奈地抿了抿唇，粗略翻找过，抽出一本，示意虞茉先回榻上坐好。
故事主人公乃深山中的猎户，偶然在凶兽爪下救一貌美孤女，之后自然而然地结为夫妻，男耕女织好不甜蜜。
当然，赵浔嗓音毫无起伏，一切是她自行脑补出来的。
正听得入迷，剧情直转，孤女化为了索命的厉鬼。虞茉倏然睁眼，见烛火轻晃，吓得从纱帘中钻出。
她表情微微慌张，但见赵浔抬眸，忙恢复正色：“唔，这本我曾看过，你不必再念了。”
红唇因故作镇定而抿紧，双目更是左右打量，一瞬也闲不住。
赵浔艰难忍笑，迎合道：“是么，那换一本。”
“不必。”
雨势虽小，却足以砸得树影荡动，映照在纸窗，无端瘆得慌。
虞茉拥紧被褥，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冷不冷？”
“冷。”
“哦，那还是随我睡榻上好了。”
说罢，她朝里侧挪去。赵浔则怕她反悔，紧跟其后，药香伴着赤裸的上身在眼前放大。
虞茉微怔，默默转过身，背对着他。
可赵浔呼吸极轻，若是闭上眼，竟好似房中独她一人。
虞茉不安地攥紧被角，强迫自己入睡。
忽而，外间传出鼠类啃咬桌腿的声响，细微又刺耳，激得她坐直了身。
“别怕。”赵浔张臂环住她，低声哄道，“客栈有些年头，难免有鼠蚁出没，我唤人进来清扫。”
她不忍深夜差使内侍，自他怀中可怜兮兮地仰起脸：“将就睡吧。”
有赵浔在，牛鬼蛇神不会近身，她心中渐渐安定，被揽着躺了回去。
木床亦非崭新，随动作“吱呀”作响，暧昧至极。
虞茉：“……”
“茉茉。”赵浔屈指挑起她的下颌，冷不丁地道，“还记得在茅草屋里，你我也是这般。”
她因言晃了晃神，旋即忆起相依为命的日子，眉眼含笑：“还好意思提呢，那时，某些人可是避我如蛇蝎。”
“我……”
赵浔一噎，但见她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便也不做反驳。只垂首在她唇上蹭了蹭，认真解释另一桩事，“我并非有意隐瞒身份。”
起初，素不相识，甚至带了警惕，是以选择隐瞒。
后来，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却骗自己马上要分别，无需亮明分身。于是才有理由继续与她亲近，甚至扮作商贾夫妻。
赵浔吮着她的唇，呢喃道：“我原想议亲当日向你坦白。除此一事，我对你的情意，曾许过的诺言，俱是出于真心。”
“所以。”他退开些许，凝望她的眼，“做我的太子妃，好不好？”
虞茉伏在他怀中平复呼吸，闻言，不禁疑惑：“太子定亲，竟能草率至此？”
赵浔失笑：“自是不行。”
他先去求了母后，隔日跪在御书房，被素来温和仁慈的父皇骂了足足一个时辰。
但这些乃是分内事，不该用来博取她的怜爱，是以赵浔敷衍过去，提醒道：“你还未答复我。”
“哦。”
他既催促，虞茉不可避免地想起江辰，毕竟对方今日才得知退亲之事，仍执拗地将自己当作未婚妻。
若不先处理好糊涂账，她良心难安。
“你和江辰……”
虞茉轻拂他唇角的伤，原是要问打过一场后可有达成共识，或者谁人愿意退让。鬼使神差的，她道，“你们打架，只上头受了伤？”
赵浔怔了怔，神色微妙。
她误以为是有所隐瞒，急切垂眸，要替他查看伤势。谁知仅仅扫了眼，他在顷息间胀大，斗志昂扬。
赵浔：“……”
虞茉：“……”

第64章 回宫
虞茉在他面上捕捉到一丝尴尬神色，顿觉占了上风，唇角微翘。
而指腹按捏着他胸口的淤青，边揶揄道：“某人非但不曾受伤，还好得很嘛，看来无需我费心。”
她笑着抽回手，却被赵浔一把圈住了腕骨，放至腰间绸白中裤的系带处，眸色深沉如渊：“不仔细看看，如何能确定内里毫发无伤？”
“......”
蓬勃热气几乎直冲她的面门，还好意思摆出正人君子的模样。
虞茉并不上当，扫了眼骇人的大团阴影，骄矜地阖起双目，装作昏昏欲睡。
他略感惋惜，高挺的鼻梁蹭过她的侧脸，埋入颈间。
一贯清冽的嗓音染上欲色，微有沙哑，倒显得愈发低沉磁性，委屈道：“茉茉，你总是不肯答复我。”
“好呀你，还会倒打一耙。”
虞茉试图将人推开，岂料他纹丝不动，只好作罢，垂眸道，“我答了‘议亲之事暂且搁置’，你不爱听便故意装聋。”
这并非赵浔所期望的答复。
果然，薄唇不安分地擦过她的锁骨，兀自说起：“我父皇已拟好圣旨，只等议亲时交予你，至于何时公之于众、何时正式完婚，皆听你的。”
“太傅大人也应了？”
“......”赵浔如实答，“太傅大人道，若你点头，他便不会阻拦。”
她满意极了，心中感慨：温家人不愧是清流，并不上赶着攀附权贵。
便道：“议亲就算了，认亲倒是可以提上议程。”
赵浔不死心地问：“我知你介怀，但能否换一种方式惩戒我？我不喜旁人将你当作江辰未过门的妻子。”
虞茉被他极尽可怜的语气逗笑，掀开眼帘：“那罚你半月不许和我搭话，也不许和我见面。”
闻言，赵浔眉间挤出大大的“川”字，黑曜石般的清亮眸子静静盯着她，显露出几分外放的委屈之意。
“二选一。”她努力绷着脸，故作严肃道，“要么延后，要么顺你的心意议亲，之后各自冷静半月，不许装作听不见。”
回应她的是倏然压下的身躯，如一座挺拔稳重的小山，悬于上方。
赵浔眼睫微垂，辨不清情绪，只用平直的声线问：“你舍得吗？”
二人相识至今，日日皆在一处，骤然分开，自是舍不得。可虞茉不想此事被轻易揭过，否则将来如何树立妻纲，遂抿了抿唇，嘴硬道：“舍得。”
赵浔眸光微闪，沉默着直起身，视线落向她宽大寝衣之下大片惹眼的白。
忽而毫无征兆地伸指。
常言道，熟能生巧。如今的赵浔，即便闭目，亦能精准抵达。
更何况外间烛火未熄，他屈指拨弄两下，趁着朦胧亮色，将虞茉陡然飞红的神情一一纳入眼底。
他在生气。
虞茉有意阻拦长指探入，圈住他的小臂，透过薄薄泪膜凝望：“阿浔，你要做什么？”
赵浔抬起得闲的另一手，轻抚过她乌黑长发，问起与先前争执毫不相干的事：“茉茉喜欢昨日那样？”
她倔强地偏过脸，耳尖红红，感受到异物缓慢起伏。
“你哭得很厉害。”赵浔捻了捻在光下发着亮光的津液，假惺惺地关切，“也比往常多，腿还疼吗？”
当时，被他霸道地架在肩头，抖了小半个时辰，真真切切地累了。幸而近来骑术精益，做这事的频率亦不低，渐也习惯，隔日醒时恢复得七七八八。
虞茉吸气，艰难地道：“别再说了。”
“好，不说。”赵浔故技重施，托起她的踝骨。
因知晓虞茉柔韧性极佳，他肆无忌惮地施力压迫，俯身吻住嫣红的唇。
纱帘正中垂下天青色的流苏，摇摇晃晃，时不时擦过她的足心。虞茉素来怕痒，只觉酥麻之感窜向天灵盖，着实受不住，挣扎着去踢罪魁祸首。
可惜力道绵软，轻踩着他的肩，撼动不了分毫。
赵浔喉间溢出一声愉悦的笑，旋即用舌尖抵开牙关，以虞茉最喜爱的温柔力度吸吮。
被闯入的刹那，虞茉心底实则涌起了强烈满足，不由得仰头回吻。虽清醒，却选择沉溺于情潮。
过去克制，连亲吻也浅尝辄止。
现今他却执着地要令她冲上浪尖，指腹精准掌控了情绪，迫使虞茉血液发热。
莹白小脸早已变得红扑扑，额角是细密的汗，因呼吸不畅，红唇张启，隐隐能瞧见粉嫩舌尖。
赵浔体贴地退开距离，迎着她迷离潋滟的眼，一本正经地提议：“不若今日将三种法子一齐试了，看看究竟有何不同，你又偏爱哪一种。”
她似羞似愤，握住他的腕骨，试图阻止，反被他的力度带着晃动。
仿佛像是——
为了赢得赵浔的青睐，在自行催熟娇艳的花，只为向他展示最为惑人的一面。
极致的视觉享受，使得他瞳心紧缩，呼吸彻底紊乱。
正当虞茉妥协地撤回手，他竟也停住，垂眸望一眼，带着坦然，在她炙热的目光中掏出。
她该阖目，或是转过身去。
可双眼难以自控地瞟向。
见状，赵浔唇角勾起细微弧度，喑哑着嗓音道：“茉茉似乎很喜欢？”
虞茉答不上来，于她而言，这是一种超出认知的奇妙感受。
分明并不可爱，甚至谈得上狰狞，不知真正行事时又该多么凶猛。总之，与他温润俊秀的容貌截然相反。
她岂会喜欢瞧、喜欢碰......
“好奇罢了。”虞茉佯作满不在乎，葱白指尖却受了本能驱使，悄然挪动，试图与他拉近距离。
赵浔似也对她有某种执念，动辄要用唇舌去吃，神色虔诚而又着迷。
情动，当真是令人变得快要不像自己。
在她几乎快要触上时，赵浔冷不丁后退，掀开纱帘，将幽微烛火熄灭。
泼墨夜色勾起了先前志异话本的回忆，虞茉有些发怵，抬膝圈住少年劲瘦的腰，颤声道：“我害怕。”
赵浔掀起她的衣摆，安抚的吻落了下来，极尽缱绻道：“有我在，茉茉不必害怕。”
“......”
她后知后觉地领悟，某人压根是故意为之。
果然，赵浔的吻自下往上移至耳畔，以热气撩拨她敏感的耳廓，语中满是清越笑意，不忘作总结：“茉茉委实娇嫩，看来不宜过多用指触碰，接下来，换另一种？”
话虽如此，他的指腹若即若离，始终不曾撤开。
虞茉嘤咛一声，箍紧了他的双臂。
赵浔嘬了嘬她因肿胀愈发饱满的唇，无奈道：“你这般，我动不了。”
她喘得厉害，呜呜咽咽，冰凉的泪润湿了他的颈窝，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哭。”赵浔屈指挑起她的下颌，带着怜惜摩挲。
虞茉以为他终于愿意放过自己，正要舒展身姿，却听他云淡风轻地补充，“还不到哭的时候。”
以唇舌为器具，委实方便许多。尤其，能腾出双手，略施巧力将人钳制、掰开。
薄唇从眉心吻至腮畔，再从腮畔移至锁骨，令虞茉快要怀疑自己实则是什么糕点，值得他如此悉心品鉴。
被含住的瞬间，她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赵浔肩头掐出红痕。
此时再也顾不得避开淤青，她胡乱地抓，大口大口吸气，努力承受来势汹汹的吻。
赵浔探出舌尖轻轻打圈，交换彼此不断翻涌的热意，另一手摸索到她的腕骨，十指相扣。
极度缓慢也极度耐心。
她如何能敌？
似一株开在峭壁的渺小青草，无法夺回身体的主权，只能随着狂风骤雨东摇西晃。
赵浔顿住，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不赞许地说：“忍一忍，还未到时候。”
她有气无力地骂道：“禽兽。”
“对了。”赵浔屈指挠了挠她的手心，“茉茉先前说，舍得半月不见我、半月不与我交谈，非是气话？”
“......”
又威胁她。
虞茉难耐地扭动腰身，咬紧牙关不欲吭声。
赵浔谆谆善诱道：“若是夜里想了，谁来替你纾解？”
她被勾得骑虎难下，含着哭腔道：“阿浔......”
“乖。”
一阵窸窣声，他将碍事的衣物抛出帐外，换为第三种方式，口中不忘警示，“同样的话，往后不许再提，最好，连想都别想。”
虞茉抽噎着，好不可怜地应声：“知道了。”
这回，他唇舌得了空闲，捞起她匀称纤细的手，细细吻过每一厘指节。
长年习武，使得劲腰能游刃有余地挺动。
赵浔实事求是地道：“很方便，茉茉觉得呢？”
虞茉渐渐适应黑暗，隐约能见到挺拔如松的残影，朝他伸臂：“抱抱我。”
他有一瞬的犹疑，顿了顿，只牵过她的手：“再等等。”
除去床笫之间，赵浔对她几乎有求必应。此刻则满心满眼探索新的方式，试图争出个高下与优劣。
赵浔发觉，若不以手控制，难免偏移，力度也时重时轻。
但虞茉似乎并不反感，甚至泪液如柱。
因她不得不悬着一颗心，警惕、紧绷，反而越能提升趣味。
很快，陌生的吟哦溢满帐中，轻而软，尾音悠长，似一把撩人心弦的弯钩。
虞茉登时涨红了脸，羞愤欲死。
但赵浔并不给她喘息时间，日渐精进的吻技，在此刻悉数使了出来，“啧啧”水声响亮清脆，不绝于耳。
窗外雨势复又加大，伴有电闪雷鸣，给了虞茉些许安慰。
总归无人听见，想通后，她渐渐放松，泻出真实婉转的爱意。
赵浔显然喜爱极了，肩臂处的青筋鼓胀起性感弧度，脉搏也剧烈跳动，昭示着他对虞茉的渴求。
“茉茉。”他嗓音不复平静，一字一顿道，“说，你不会离开我。”
她音节破碎，断断续续地承诺：“不离开你。”
赵浔心满意足，眉眼间的戾气彻底散去，如她所愿俯身相拥，薄唇吸吮过泪滴，哑声问：“还想要吗？”
“想......”
他含着她的耳珠，孜孜不倦地道：“喜欢重一些，还是轻一些？”
虞茉垂首，无措地抵着他的肩：“都要。”
猝不及防的坦诚令赵浔微有错愕，欲色深沉的眸中闪过笑意，但动作不停，依她所言。
他肌肤之上血痕多起来时，怀中呜咽着的小娘子也一面战栗一面脱力般松手。
既满足过她，赵浔早也到了临界点。
难得顾不上怜香惜玉，侧卧着将人拥住。掐紧了细软腰肢，相拥又抽离，往复循环。
许久后，她感受到粘稠热烫，大惊失色：“你！”
他慵懒地贴着她的后颈，餍足之中带了一丝无辜：“怎么了？”
“你从前分明。”因难以启齿，虞茉停顿片刻，小声控诉，“你从前分明不会弄在我身上。”
“嗯。”赵浔以温柔的语调说着薄情的话，“那是从前，等完婚后，还要一滴不剩地喂给茉茉。”
“......”
待他从余韵中缓过劲儿，抱起虞茉进了浴房清理。目光扫过惹眼的吻痕，破有些如释重负地问：“议亲照旧？”
而虞茉则以为历经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他应当打消了任何囚禁、关押的不良念头，遂安心道出真实想法：“等和江辰说清楚，再考虑议亲。”
考虑，只是考虑？
赵浔将二字含在舌尖品味一番，不再多言，捞过巾帕替她擦拭水珠。
虞茉已然累极，唇角带了笑，枕着宽厚胸膛昏睡过去，是以并未瞧见赵浔陡然冷沉的面色。
他随意替她套上寝衣，再用外袍裹得严严实实，打起横抱，单掌卸了锁，凉声道：“回宫。”

第65章 记仇
一夜无梦，醒时，虞茉只觉神清气爽。
她悠悠然睁开眼，因帐中无光，伸手不见五指。但鼻尖氤氲着淡而宜人的香，侧脸也贴着滚烫宽厚的胸膛。
赵浔竟还在。
虞茉诧异地偏过头，浓密长睫宛如小扇，撩过喉间凸起，刺激得赵浔在顷息间醒来，重重咽动两下。
“时辰还早。”他习惯性地抬掌覆在纤腰凹陷处，带着眷恋缓慢摩挲，又收力将人拥得更紧。而晨起的嗓音十分慵懒，窜入耳中，低沉动听，“再睡一会儿。”
她从未见过赵浔赖床，闻言，忍不住用气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几息后，他略略醒神，迟疑地答：“不到卯正。”
卯正乃是清晨五点，难怪入目黑黢黢。加之古代设有宵禁，寻常人家早早关起了门。
昨夜，她虽被赵浔翻来覆去地摆弄，实则九点之前便舒爽睡去，是以不觉得困乏。
虞茉回抱住他，光裸的肌肤紧紧相贴，仿似一体。
听着平缓的呼吸声，她转了转眼珠，心道应是安抚好了他，今日不必再议亲......吧？
又忍不住复盘。
她甫一得知赵浔欺瞒了自己，信誓旦旦地要“离家出走”，好令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怎么不过半日，居然滚在了一处，还哭着缠着求他？
-说，你不会离开我。
-不离开你。
带了热气的粗重喘息，伴着娇得能滴出水来的轻吟，犹在耳畔回响。
虞茉顿觉尴尬，握拳“嘭”地揍了罪魁祸首一下，咬牙切齿道：“狗男人。”
就知道使美男计，乱她道心。
赵浔无奈睁眼，也不问她为何生气，只轻轻揉搓她的指骨，低声问：“疼不疼？”
“哼！”
“哼什么。”他哑然失笑，“又做噩梦了？”
过去，虞茉偶尔梦见他与旁的小娘子出双入对，总要迁怒，赵浔早已见怪不怪，熟稔地哄道：“梦是反的。况且，一滴不剩地给了你，我非神人，如何还有那般充沛的精力。”
她原要解释自己并未做梦，可听见后半句，不由得涨红了脸。
滚烫粘稠的触感仿佛仍残留在肌肤，虞茉毫无威慑力地警告：“以后不许弄在我身上。”
岂料静了片刻，赵浔始终不搭腔。
“......”
等等，话题跑偏了，他们该是在冷战才对。
皆要怪某人寸步不离地缠着、贴着、拥着她，悄无声息地蚕食了怒火。好比雨势将起，红日便冒出了头，一下蒸散湿漉水汽。
但虞茉直觉有异，于是清清嗓，用漠然的语气找补道：“在我原谅你之前，不得再留宿。”
“不行。”赵浔垂首埋入她颈窝，闷声说，“你承诺过不离开我的。”
“并非是要离开你。”虞茉把玩着他的耳珠，一面晓之以理，“你欺瞒我在先，总要给我时间接受和面对。”
“你随时能思量，我也任你处置，但除了一点，我要时时刻刻见到你。”
赵浔声线平直，不似在说情话，而是单纯阐述心中所想。
这反而撩拨了她的心，不禁生出迟疑：“可我没见过谁家吵架还黏在一处，总觉得怪怪的。”
“你我何须与旁人混为一谈。”赵浔捞起她的腿，循循善诱道，“除了茉茉，我从未倾心于谁，茉茉亦是。既然都无经验，更该相携摸索才对。”
“有点道理......”
他眸底带了笑，嗓音却一本正经：“你只见旁人互不理睬，可‘床头打架床尾和’，兴许我们这般才是正道。”
虞茉将信将疑，毕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确无必要事事参照他人。
然而，不待她琢磨出所以然，更漏声响，提醒赵浔该要起身。
今日无需上朝，但他自幼定省晨昏，已然习惯。便吻了吻虞茉的发顶，旋即抬手掀开纱帘。
虞茉此时正倚在赵浔怀中，光亮伴着陌生光景，透过缝隙闯入她眼中。
“这......不是客栈。”
“嗯。”赵浔率先下床，并不唤内侍进来伺候，只亲自将纱帘两端系好，语气坦然道，“还睡吗？”
大殿宽阔，主色为金，装潢十分贵气。目光所及的字画、瓷器、桌案皆为上乘，便是门外汉也能瞧出价值不菲。
分明是男子寝居。
她疑心自己睡懵了，面无表情地躺了回去，翻转过身。
“......”赵浔哭笑不得，沉重心事在此一瞬化为虚无，俯身在她红扑扑的腮畔印了印，“我去外间更衣，你也莫要贪睡，准备用膳，嗯？”
虞茉不理，等脚步声走远，倏然坐起。
她探出头左右打量，发觉此地不似寻常厢房。霍府别院已然奢华，可相较之下，竟黯然失色。
不会是——
东宫吧？
她顾不得穿鞋，赤足往外走，可垂眸一瞧，身上竟是件男子寝衣，而内里空荡荡。于是只能扒着屏风，露出双眼，气鼓鼓地唤：“赵、浔。”
内侍正端着净水侍候盥洗，忽闻女子直呼太子名讳，吓得跪地。
赵浔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自行摆正了发冠，而后悠悠朝她睇来。
虞茉还是头一回见他穿得如此华丽。
衣袍以黑红为底色，袖口是金枝红梅，胸前绣有瑞兽，栩栩如生，腰间则佩戴着定情玉佩。威严端庄，不失少年意气，活脱脱的贵公子。
见虞茉赤足，他快步上前将人抱起，不赞许地道：“凉。”
太子常服面料华贵，近看之下针脚精致，堪称是艺术品。害得虞茉双手无处安放，生怕蹭出褶皱，破坏了美感。
赵浔觉得好笑，轻吻她的眉骨：“我替你更衣？”
她如梦初醒，耷拉下眉眼：“你偷偷摸摸把我带进宫做什么，都说了不要定亲。”
“今日只是走个过场。”赵浔捻起一片女子抹胸，在她身前比了比，“温太傅年迈，若我出尔反尔，担惊受怕的只会是他老人家，也与你的名声有碍。”
毕竟，此时反悔，不知内情的人只会以为虞茉遭了太子厌弃。
倒不如一切照旧，权当是相看，再以准备匆忙、礼制不够盛大为由，另择良日定亲。
“想的还挺周到。”虞茉褪了寝衣，罩住他不安分的眼，将衣裙一件一件往身上套，边试探道，“相看完了，我可以去温家吗？”
“当然。”
赵浔垂眸替她佩玉，温和道，“不可以。”
“......你这是非法拘禁。”
他扬眉：“茉茉，我是太子。”
若是他想，随时能将她绑在身边，且合乎情理、合乎法规。
虞茉气得牙痒痒，掀起他的袖摆，重重掐了掐：“你父皇母后竟也不管管？”
谁知赵浔沉吟几息，新奇道：“你想告御状？”
“呃。”她呼吸一滞，理所当然地说，“他们只会向着你，我吃饱了撑的吗。”
见赵浔铁了心要拘着自己，虞茉放软嗓音，斟酌着问：“好阿浔，我还能出宫吗？行囊、铺面，还有虞家，很多事情都等着我去做呢。”
“出宫可以，但需得有我的人跟着。”他生疏地为虞茉系着丝绦，眉头紧拧，“若我得闲，便亲自陪你。”
虞茉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看他的眼神却带了十成幽怨。
赵浔虽无意在此事上退让，但不代表不会心疼，忙抱着她温声哄：“你不是一直想见无念大师，他下旬回京，还有虞家——”
“他们到京中了？”
虞茉登时来了劲儿，“表姐答应我亲自接待虞蓉，让她以为两家能重修旧好。等他们一家三口得意之时，我再闪亮登场！哈哈，定能将他们吓个半死。”
“仅是吓一吓？”他有些费解，但见虞茉眉眼盈盈，识趣地噤声。
虞茉却品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好笑道：“你不劝我也就罢了，还想着我杀人、你递刀？听着也太像反派了吧。”
他不以为意：“有什么不好。”
“我很记仇，所以，虞家由我亲自解决。”她细声叮嘱，“你千万不要插手。”
赵浔应下，捧着她的脸再度吻了吻，语中满是松弛：“去用膳。”
却听虞茉话锋一转：“你的仇我也记，记很久。”
“......”
用膳之前，赵浔唤嬷嬷进来为她梳头。
虞茉略有拘谨，挺直了腰杆，做出淑女模样。双眸却好奇地打量，发觉东宫之中太监居多，便有几位宫婢，也都是不惑以上。
嬷嬷亦在悄然端详她。
只见小姑娘生得明眸皓齿，与储君极为登对，性子瞧着活泼好动，如此正能互为补足。
而储君一如既往地安静，手中捧着书册，时不时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眼，若是发觉她亦在看他，唇角便会扬起愉悦弧度。
嬷嬷是皇后身边的老人，爱屋及乌，对虞茉也越加和气：“姑娘平素喜欢玉簪还是金簪？”
“碧玉簪。”她看回镜中，瞥见粉妆玉琢的美人，腮畔不由得一红，“好漂亮......我的意思是，发髻美极了。”
“不过是寻常发髻，是姑娘容姿好。”
闻言，她抿紧了唇，免得一不留神笑出声来。
赵浔将她沾沾自喜的可爱模样收入眼底，起身，朝嬷嬷颔首，而后牵过犹沉浸着对镜摆弄发饰的某人：“再过半个时辰，你外祖和舅舅该到了。”
“还请了舅舅？”
“嗯，你既想认亲，他如今才是温府主人。”
却也不知为何，赵浔缠人得紧。用膳之时，强行将她抱在怀中，你一口我一口。
虞茉警惕道：“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他唇角微微抽搐，沉默几息，解释说：“回京以后，已经许久不曾与你一同用膳，甚是想念。”
偌大的东宫，从前并不觉得空荡。可自从有了她，因不能时时相见，伏案间隙，他竟生出孤寂之感。
现今虞茉来了，甜而不腻的气息将他的寝居填得满满当当，令人无端开怀。
“我很高兴。”赵浔暗示道，“以后都这样好不好？”
她咧嘴一笑：“记仇中，勿扰。”
“......”

第66章 议亲
估摸着该退朝，赵浔牵着她出了东宫，行过巍峨皇城，前往今日议事的含清殿。
远处，着猩红、靛青、明紫官服的点点身影正走下玉石砌成的台阶，井然有序地朝宫门涌去。
虞茉忍不住多瞧了两眼，生出一种在玩沉浸式剧本杀的错觉。
而赵浔恢复了以往的淡漠神色，目不斜视，袖袍随风轻轻拂动，举止尽显仙姿俊逸。
他用余光留意着虞茉，发觉她频频回头，遂也停步。垂首时，眉宇间的疏离顷刻消散，笑问道：“累了？今日可背不了你。”
众目睽睽，她也是在意脸面的。
因生怕内侍将对话听了去，严肃地绷着神情，不予理睬。
赵浔：“……”
她走得飞快，隐约望见殿门时，见一老者与中年男子在翘首企盼，想必便是温家外祖与舅舅了。
瞧清虞茉的面容，年过不惑的侍郎大人毛头小子般扯了扯父亲的袖摆，连连惊叹：“您瞧，和妹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父子俩上一次见温怜，已是在她病中，尽管以厚重脂粉遮掩过，仍不减憔悴，身形也削瘦如柴。
以致经年过去，每每回忆，仅浮现出一道苍白单薄的虚影。
眼前的少女则不同，五官虽相似，周身却散发出旺盛生命力。若以花做比，温怜似是不染纤尘的莲，虞茉则像料峭寒风中盛放的梅。
再联想外孙女儿两次死里逃生的惊险际遇，温太傅双腿打起细颤，口中直念叨：“上苍垂怜，上苍垂怜。”
虞茉潜意识中并未将老者当成自己的外祖，可此情此景，仍是红了眼眶，忍着泪意施礼道：“茉儿见过外祖，见过舅舅。”
闻见“舅舅”二字，温序受宠若惊，瞬时喉头哽咽。
还是温太傅用拐杖敲击两下地面，提醒：“圣上和娘娘马上要过来，切莫在御前失仪。”
“父亲教训的是。”温序深深看一眼虞茉，抬步迎向刻意落后几丈远的赵浔，恭敬揖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赵浔忍了忍，没腆着脸随虞茉唤“舅舅”，虚扶一把：“温侍郎请起。”
“谢殿下。”
储君小小年纪便显露出过人才智，威严之姿亦全然继承了圣上衣钵。
温序实则有些怵他，遂不敢抬眼直视。
唯有虞茉言笑自如，先秉持着尊老爱幼的良好品德将温太傅搀去落座，再提着裙裾跑了回来。
“阿浔。”
她熟稔地圈住赵浔的腕骨，欲打听打听一会儿自己该作何表现，孰料对上温家舅舅不掩错愕的目光，登时一噎。
像是偷摸恋爱却被长辈抓包。
腮畔并着耳后轰然发烫，她忙不迭撤回手，转头望天，佯作无事发生。
赵浔则坦然许多，颔首示意温序先行，而后低语道：“父皇性情温和，母后么，对待父皇以外的人亦是柔和。总之，万事有我，你不必担忧。”
“好吧。”她跟着进了殿，扫视一圈，“我该是坐舅舅旁边？”
上首是金漆雕龙宝座，下首摆着两溜长桌。若虞茉和温家人并坐，他便需独自一桌，且中间隔了三步之距，至多能偶尔交换眼神。
“太远。”赵浔勾了勾她的尾指，“跟我来。”
于是，迎着温太傅与温侍郎略微抽搐的眼神，赵浔命人将本该属于虞茉的长桌移至身侧，合二为一。
但见虞茉面色如常，甚至坐定后，举杯示意储君为她斟茶。
温序叹为观止，连忙装作整理袖口，掩去满面惊骇。
而温太傅昨日听过储君袒露心迹，不至于吓得魂飞胆丧，只和蔼地看向虞茉：“霍府终究不是自家，今日不如和外祖父回去？”
虞茉倒是想，可惜她受制于人。不得不一面陪笑，一面背过手去掐赵浔。
后者不做表情时气韵清冷，但因爱屋及乌，眉目间含着刻意的浅淡柔色，代为答话道：“茉茉尚不熟悉宫中礼仪，有意小住一段时日，学习一二。”
“......”
睁眼说瞎话。
可落入温家长辈耳中，俱为她的勤勉与得体而感到宽慰，诚挚地道：“既如此，还是待你得空了，回来小坐片刻。”
虞茉硬着头皮附和：“是。”
既已开了话匣子，赵浔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本宫听闻江四公子尚不知晓退亲之事？”
温序为官几十载，岂会参不透言外之意，忙请缨道：“事关女儿家名节，微臣会亲自登门向江公子解释，多谢殿下告知。”
“那便有劳舅舅了。”
赵浔语调安然，却是将温序的魂儿都快吓得出窍。
一侧的虞茉凉声提醒：“还未定亲呢，现在改口也太早了吧。”
他权当没听见，端起茶盏遥敬温序。
“啊、哈哈。”温序艰难地干笑两声，坐了回去，低低问，“父亲，您就不说点什么？”
与江府的婚约毕竟有十几载之久，虽阴差阳错解除了，但那是建立在逝者已逝的份儿上。
后来得知虞茉尚在人世，温家有心将她迎回，和温启培养培养感情。
至于江辰，他们打的和气生财的主意——倘若虞茉当真看得上温启，再举家登门拜访。
大丈夫何患无妻？
多登门几回，多致歉几次，万事好商量。
岂料半途杀出来太子殿下，温家兜兜转转，皆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且太子殿下和江家小子，分明关系匪浅……
总之，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也过于错综复杂。
温太傅却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淡定道：“圣上和娘娘都管不了，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能说什么？既是茉儿的亲事，当由她自己决定，你我只管准备嫁妆便是。”
温序有苦难言，只因先前为了退亲，已在伶牙俐齿的江夫人面前落了下风，而今又多出个江辰。
看来，需得催促小启快些回京，让小辈去解决小辈。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拔高调子：“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温序搀着父亲起身，虞茉则跟上赵浔，一齐向前相迎。
圣上远远便抬手示意，嗓音含笑：“免礼。”
途径赵浔时，隐晦地瞪一眼，而后携皇后风风火火入内，在宝座坐定。
因是面见双亲，迟来的羞赧令虞茉微垂着脸，乌发衬得耳根红如烧云。
皇后掠过她腕间的手镯，极为满意，借此唤她上前说话。
赵浔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介绍道：“父皇，母后，这便是儿臣提过的虞家娘子——虞茉。”
语中难掩愉悦，总算透露出与年岁相称的稚气。
皇后微微偏过脸，朝丈夫使了个眼色，像是再说：看看你儿子，十七年加起来也不抵今日笑得多。
圣上心中五味杂陈。
既喜太子终于开窍，亦难免气他先斩后奏，但因臣子在下首坐着，还需维持皇家威仪，只温和地朝虞茉道：“好孩子，今日你二人议亲，权当是寻常家宴，不必拘谨。”
得了准话，虞茉放松些许，腼腆抬眸，迅速扫过上首。
原来，赵浔五官肖似皇后娘娘，精致秀气，而骨相继承了当今圣上，凌厉清晰。两者结合，使得他眉眼间噙着玉质般的温润，却也不乏身居高位的威严。
而赵浔也切入正题：“儿臣昨夜思量许久，还是决意另择吉日定亲。否则匆匆忙忙，礼数难全，无端怠慢了虞姑娘。”
知子莫若母。
太子先是执意要尽快定下名分，后又将派去江家的宫婢谴了回来。那时，皇后便猜测事有蹊跷，少不得会一波三折。
且他生来早慧，不爱哭亦不爱闹，骨子里却是个霸道的。直至年岁渐长，才学会维系表面谦和。
皇后以为，太子会罔顾虞姑娘的意愿，说什么也要将人娶了。于是忧心小娘子对他生出怨怼，回头两看生厌。
幸而今日一瞧，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
旁的便也不大重要了。
“也好。”皇后做主应下，“太子娶妻非一家之事，太子妃亦是尊贵无双，本该由礼部按制大肆操办才对。”
语罢，睇向丈夫。
后者则抬眸扫过太子罕见露出急色的眼，好笑道：“行了，坐着说话。”
议亲变为相看，皇后便细细问了她的生辰、喜恶。
虞茉对温柔长辈毫无抵抗力，比预想中更快适应。不多时，已经拨开赵浔，凑过去听他孩提时的糗事。
皇后顺道提了半月玉佩的来历。
究其根本，是自家儿子不够厚道，但也难免感叹：“你们两个倒是极有缘分。”
闻言，虞茉诧异地看向赵浔，揶揄道：“你怎么连人家玉佩也抢？”
“......”
他红了耳尖，不赞许地看向上首。
再说圣上难得从公务中抽身，自要留未来的亲家用膳。待宫婢鱼贯而入，将精致菜肴放下，虞茉提先叮嘱：“不许给我剥虾，也不许给我夹菜，斟茶也不许。”
“为何？”赵浔执筷的手一顿，“你在害羞吗？”
“......不全是。”
关起门来，怎么差使他都行，谁让他是自己的男朋友。但出门在外，小姑娘难免在意面子工程，可不想旁人以为她娇蛮跋扈。
赵浔唇角勾起，意味深长道：“原来，茉茉也知道那是‘娇蛮跋扈’。”
她险些破功，以袖摆为遮掩拧他一把。面上则挂着极尽温婉的笑，惹得圣上大赞颇具温家之风。
“好。”赵浔将小碟推至她跟前，“换你给我剥。”
虞茉狐疑：“可你分明不喜欢吃虾。”
“无妨，不过是想尝尝茉茉剥的东西罢了。”
她刚要打趣赵浔肉麻，谁知回想片刻，竟发觉自己鲜少“犒劳”他。
仅有的几次，还是她着实吃不下，但因从小被教导珍惜粮食，遂殷勤地哄着赵浔替自己收拾残局。
稀薄的愧疚涌上心头，她眨了眨眼，柔声道：“你今日只管把我当小弟使唤，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吩咐便是。”
“......”他凉声，“你平日便是将我当成小弟？”
虞茉怒了：“爱吃不吃。”
话虽如此，她仍是夹了肥硕饱满的红虾，想着令赵浔感动一回。
但此间并无塑料手套，端详几息也不知该如何优雅地剥壳，她又着实不喜油汪汪的触感，只能无辜侧目：“吃海鲜容易过敏，下次再给你剥。”
赵浔失笑，肩膀微微抖动，不忘顺着她的话道：“依你。”
“啧啧啧。”圣上越瞧越醋，忍不住耳语道，“朕对他有求必应，但从不见某些人笑得这般开怀。”
皇后忍俊不禁，故意说：“你又不止浔儿一个儿子，让老大、老七给你笑去。”
“这能一样么。”圣上不欲败坏兴致，饶回太子，感慨道，“在御书房，朕骂了他足足半个多时辰，连眉头也不皱，看来是动了真心。”
“浔儿打小薄情，可但凡能入他的眼，都会从一而终。我看虞姑娘是个率性纯真的好孩子，有她陪着，浔儿才像是从储君的壳子里走出来，多了几分少年郎的生气。”
为人父母，虽对孩子寄予厚望，也盼着他能活得肆意。
圣上神色动容，示意宫婢端一壶果酒赐于虞茉，笑说：“朕的几个女儿平日里好这口，不醉人，你也尝尝。”
虞茉谢过，浅浅抿了抿，杏眼瞬时睁得圆溜溜。
赵浔抽出方帕，自然而然地替她揩拭唇角，明知故问道：“好喝吗？”
“好喝，你也尝尝。”虞茉知他不喜甜口，便举起自己余下的半杯，喂至唇边，“你别都喝光哦。”
闻言，他眉心微折，意外自己竟抵不过一杯酒水。不禁反问道：“我若是偏要喝光呢？”
岂料虞茉露出得逞的笑，扬唇：“自然是再倒一杯呀，笨。”
“......”
因着虞茉会在宫中小住，皇后大为高兴，赏赐了好些珠宝首饰。加之议亲一事按礼制操办，圣上亦觉得面上有光，特赐令牌，准她出入自由。
温太傅与温侍郎则依依不舍。
虞茉将二位长辈亲自送至宫门外，提了迁坟事宜，总算转移了注意。她道：“我与表姐有约，届时刚好去探望舅母和院里的老人。”
“她们也都记挂着你。”说罢，温太傅看向太子，恭敬一揖，“多谢殿下照拂老臣的外孙女儿。”
“太傅言重。”
她眼眶微酸，目送舅舅和外祖上了马车，可怜兮兮地道：“我也想出宫。”
“忍着。”赵浔面无表情地将人揽入怀中，轻掐她面颊上的软肉，“你答应过，要陪我处理公务。”
虞茉一直好奇他每日需得干些什么，果然被勾起兴致。
赵浔带她回了书房，先是处理未过目的折子，而后批注门生呈交的文章。日复一日，他早已习惯，虞茉却是愈瞧愈困。
然而四周不见供人休憩的床榻，她背过手晃悠一圈，拖来棋桌前的蒲团，在书案侧边坐好。
他唇角抽了抽，垂首，费解道：“你在做什么？”
“我困了。”虞茉枕着他的腿，懒洋洋地答，“你该叫人抬一张小榻过来，否则，我都没地方可以午睡。”
赵浔一时也忘了她分明可以回寝宫歇息，抬掌轻抚铺散在膝头的乌发，温柔地哄：“原有间内室，我不常用，便改为了兵器库。明日我令他们重新开辟出来，以后你可以边睡边等。”
“嗯......”她双目阖紧，重量皆倚着赵浔的腿，以别扭的坐姿打起盹来。
这令赵浔心中很是充盈，甚至想，就该将她绑在身边，垂首抬眸时轻易能瞧见。
他加快批注，以便早些抱虞茉回去歇息。
忽而，庆言探出头来，因书案挡住了虞茉的身影，只以为她不在，急急忙忙道：“殿下，江公子来要人了。”

第67章 错愕
赵浔眉眼一凛，抬指抵唇，示意庆言噤声。
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他微偏过脸，从半敞的小轩窗往外看。见江辰抱臂而立，神色焦急，而面中的淤青较昨日愈发明显。
登时，点漆眸间漾开浅浅笑意。
他眉目重又舒展，垂首看向伏在膝头打盹的虞茉，思忖着是否该着人将她抱走。
但念头方起便极快被摁灭。
他不喜旁人沾染虞茉，哪怕是同为女子的文莺诸人。
虞茉醒时，尚可在她面前佯作大度。她既睡着，赵浔也便纵着心底过于强盛的占有欲滋生蔓延。
思及此，掌心轻轻覆上她白里透红的面颊。确信人若被吵醒，应是自己捂嘴的速度更快，遂朝庆言道：“让他进来。”
庆言一不眼瞎二不愚钝，为殿下岌岌可危的君子形象默哀一瞬，僵着脸领命。
几息后，江辰气势汹汹地走近。
因在宫中，先躬身一揖，见过礼了才拧眉质问：“你把虞妹妹藏去哪儿了？”
听了一嘴的庆言心中发虚，暗道，就藏在书案底下呢。
赵浔则气定神闲地抬眼，淡声说：“若没记错，人应是从你们江府走的。”
“昨日，我府里的护院亲自送虞妹妹去了客栈，今日却人去楼空。”江辰细细打量他的神情，一面说道，“有你的侍卫守着，旁人不可能近身。”
倒不必担忧虞茉安全与否，只是，她究竟回了温家还是霍家，抑或被藏去了什么私邸？
江辰一贯直来直去：“虞妹妹答应我母亲十五一道去为温伯母上香，身为她的未婚夫君，我自要跟随。太子殿下，你总不能将她藏一辈子。”
语中硝烟味十足。
赵浔喉结几不可查地咽动，不咸不淡道：“是么。”
“所以，虞妹妹在哪儿？”
“忘了提醒你。”赵浔避而不答，只说，“她很快会成为我的太子妃。”
闻言，江辰瞳心骤缩，仿佛能窜出火光来，咬牙切齿道：“凭什么！分明是你顶替我的身份才得以接近她，你怎知她心中之人是尊贵的太子殿下你，而非自幼结下婚约的我？”
赵浔自然不知，所以这番话令他眼底笑意全无。
过去曾为挚友的二人，一坐一立，如两头伺机而动的凶兽，恶狠狠地盯着对方。
这时，虞茉微微皱眉，无知无觉地蹭了蹭，恰将赵浔虚搭在脸侧的指尖含入半截。
湿滑温热的触感令他气焰顿消，迎着江辰警惕的视线，勾唇道：“只要她留在我身边，心中有没有我，又有何重要。”
江辰叹为观止，大骂道：“无耻之徒！不行，你让我见见她。”
虞茉心中惦念着铺面和虞家，赵浔自然不能永远拘着她。而江辰若有意，等她出了宫门，不难遇见。
但不能是现在。
至少，要等她彻底不再介怀隐瞒身份一事。
赵浔戏谑的目光扫过滑稽淤青，友善提点：“你确定要顶着这张脸见她？”
“......”江辰话音弱了几分，“那、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他唇边勾起浅淡笑意，“但据我所知，茉茉喜欢皮相好看的男子。”
江辰信了十成十，嘟囔道：“难怪你执意要毁了小爷英俊的脸。”
赵浔嘲弄地“呵”一声，也不计较分明是江辰先开始拳拳冲脸，只问：“你还要见她吗？”
谈话声虽不大，仍是令虞茉悠悠转醒，只她双眼尚未聚焦，已被宽厚掌心紧捂住唇。
虞茉：“？”
云淡风轻的嗓音自上方响起，他平缓道：“温家会护她，我亦会。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你不如先想想怎么治愈伤势。”
纵然江辰猜破脑袋，也料不到他会堂而皇之地将人带入东宫，遂被劝服，推断虞茉应是回了温家。
正巧惹人厌的柳姨娘今晨还登门造访，等养好了淤青，便以此为借口去见人好了。
“浔哥儿。”江辰咧嘴笑了笑，“宫里头最不缺养颜药膏，赠我一瓶呗。”
“好说。”
赵浔用指腹缓慢摩挲饱满唇珠，遭她泄愤似的咬住。却眉头也不皱，反而趁势插入其中，又在她含得更深前抽离。
原是随意逗弄，可真正做出来时，令他很难不联想起某种画面。
眸色瞬时幽暗，不欲再同江辰啰嗦，沉声道：“让庆炀带你去太医院。”
江辰心满意足：“多谢了。”
待出了书房，忽而顿住——
不对，这伤原是他打的，自己还谢什么？
而里间，虞茉顶着红扑扑的小脸爬起，小腿因不良睡姿已然发麻，径直跌入了赵浔怀中。
他微微施力，将人抱坐至腿上，一手替她轻轻按捏。
“刚才……是江辰？”
她尚有几分迷迷糊糊，张臂环住赵浔的肩，心口紧紧贴着他的，五官因吃痛皱成一团。
等了等，不见赵浔答话，但腿间的蚂蚁啃噬感总算消退。
虞茉有意追问，仰起脸。
可一下瞬，后颈受他禁锢，细密汹涌的吻重重印了过来。
赵浔眼前满是方才活色生香的一幕，屈指扣住她的下颌，迫使红唇张启，再将舌尖抵入、抽离，往复循环。
她从未体会过这般淫靡的吻。
耳根红透，像是刚被烈火烧烫的琉璃，而语调破碎成可怜兮兮的呜咽，主动迎合他的搅弄。
赵浔食髓知味，将疑虑、担忧、渴望，悉数化为恶念，凝聚在舌尖，带着强劲的破坏欲，吻得虞茉眼尾淌出晶莹的泪。
而脆弱敏感的粉嫩唇肉，紧紧抵住他。
虞茉循着本能蹭动，如同依偎取暖的小兽，于无声中诉说喜爱。
这无疑取悦了赵浔，掌心收力，令彼此贴得更近。吻势化为温柔雨点，浇灌嗷嗷待哺却又难以承受太多的她。
热流汩汩随着轻吟溢出，长睫霎时变得湿漉漉，而深色布料也泥泞不堪。
她羞赧地阖起眼，忍不住挪臀，想要结束过分炽烈的纠缠。
可赵浔正在兴头上，如何肯放人，于是双手并用，不容分说地托住。他垂眸轻笑，将眼底的愉悦尽数呈现给她。
“你！”
虞茉唯一能动弹的，仅剩下被吸吮得红肿的小嘴。不免想要斥责他的放浪行径，偏偏字音滑过舌尖，无端拐了语调，婉转羞涩。
她讪讪抿唇，改为嗔视着他。
赵浔笑意加深，与她额头相抵，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充盈。直叹道，原来有虞茉陪伴在侧，会是这般滋味——
睡醒时能见她，用膳时能见她；伏案间隙，亦能见到她。
只要他想，何时何地皆能将人拥入怀中，吻得她哭出泪来，用黄鹂般的脆甜嗓音低而急地求饶。
但今日不便再深入。
薄唇轻轻印过她的眉骨，笑说：“流了这般多的‘泪’，渴不渴？”
虞茉正伏在他肩头细细喘息，闻言不免诧异。只因某人将她勾得快热烫成了手炉，他自己也不曾偃旗息鼓，相反，犹强烈地宣示着存在感。
怎么竟说停就停了呢。
疑惑归疑惑，矜持使然，她决计问不出口。只能悄悄低垂眼睫，用目光扫过来、扫过去。
“......”他嗓音登时喑哑几分，“别看。”
“偏要看。”虞茉恶从胆边生，撩开衣袍。
内里是玄色中裤，不比素色明显，可惜她尚未凑近，便被赵浔自行抬掌捂住。
“小气。”她仰起脸，无辜地眨眨眼。
赵浔面色重又染上潮红，瞳仁深如寒潭，无奈道：“我会忍不住。”
说罢，怜惜地吻过她的眉心，低低诉说：“仅是被这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也会忍不住。所以，茉茉乖一些好吗？”
她思量几息，主动撅唇，做出乖巧模样。
赵浔自然如她所愿贴了上去，结果城门失守，遭柔弱无骨的小手一整个裹住。
方平稳的呼吸彻底紊乱。
虞茉狡黠笑道：“对不起嘛，手滑了。”
喉间凸起剧烈耸动一圈，继而，他含着虞茉的唇，模糊不清地解释：“医术上说，你年岁尚轻，不宜耽于情事。茉茉，我在克制，你难道察觉不出来吗？”
原来如此。
她撤回作乱的手，随口问：“那医术上可有提过，多久一次算是节制？”
赵浔难以集中思绪，沉吟片刻才迟缓地答：“一旬五次。”
“......”她怎么就不信呢。
但虞茉并不纠结，只慷慨道，“还专程研习医术，算你有心，我以后也对你好一些吧。”
他弯起眼：“茉茉愿意来到我的身边，已然足够。”
“什么愿意？分明是你将我绑来的。”她无情地提醒。
“是‘抱’。”赵浔纠正道，“茉茉那时舒服地昏睡过去，电闪雷鸣也未能吵醒你。”
虞茉噎了噎，颇为不满：“我难道是猪精转世吗？”
闻言，赵浔笑而不语，垂首看了眼遭她濡湿的布料。幸而今日着了深色，位置虽尴尬，但稍后能用袖摆掩藏。
他单臂揽着虞茉后腰，维持亲密相拥的姿势，一手快速批注。
不多时，总算处理完琐事，双双回了寝居清理。
虞茉刻意拆了头饰，套上轻便衣裙，装作是不喜繁重华服才要更换。否则，像是他二人青天白日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虽说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大差不差......
待收拾妥当，听闻院中比往常热闹，时不时窜出哄笑声。她连忙提起裙裾，三步并作两步，兴致勃勃道：“怎么了，怎么了。”
只见庆言抱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狸奴，见虞茉来，献宝似的奉上：“殿下给姑娘要来的。”
她实则不曾养过宠物，眼巴巴地瞧着，并不敢伸手。
忽而身侧一暗，是赵浔换上常服走了过来。虞茉遂壮着胆子去抱，口中念叨：“你可要仔细看着啊，不能教它挠花我的脸。”
赵浔轻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狸奴沉甸甸的，抱在怀中活像是小秤砣，也不挑人，慵懒地眯起眼。
虞茉登时觉得一颗心快要融化成了水，转头看向内侍搭起的简易小屋，好奇道：“它会进去吗？”
赵浔自是不知，遂看向庆言，庆言又看向平素喂养狸奴的宫婢。
宫婢顶着莫大的压力，弱声回道：“奴婢也不知......”
很快，狸奴敏捷地从虞茉怀中跃下，跳至被红日照晒的石面，四爪朝天，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畅快响声。
虞茉直起身，去牵赵浔的手，岂料握了个空。
余光里，内侍适时端来一盆清水。
而赵浔慢条斯理地撩起袖摆，用皂角替她仔细搓洗指节。
“......”
她忍着笑，语调轻快道：“阿浔，我们去做逗猫棒吧？这个它一定喜欢。”
“好。”赵浔重又与她十指相扣，一面想，以狸奴来讨她的欢心倒是绝妙之计。至少，短期内，她应当不会忆起要冷战。
虞茉差使着他踩上木梯去摘细长而有韧劲的绿枝，再用线团充作毛球悬挂在尾端。
底下，庆言背倚木梯，和庆姜感慨：“没想到，咱们东宫也能热热闹闹的，有了女主人就是不一样呐。”
庆姜深表认同：“殿下近来亦不常抓着我陪练，别提多舒坦，真希望虞娘子能一直住下去。”
几步外，狸奴颇给面子的抓住毛球，引得虞茉眉欢眼笑。
至于她身侧的赵浔，脸色却不大好看。
庆言见太子殿下周身几乎散发出怨气，忙不迭朝宫婢使了眼色。后者会意，胡诌过理由，抱着狸奴离开。
虞茉仍依依不舍，半分眼神也未匀给赵浔，只问：“晚上可以带它一起睡吗？”
“不可。”
“那我跟它睡，总可以了吧。”
赵浔忍无可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拦腰抱起，冷冷道：“你的床榻只有我能睡。”

第68章 题字
赵浔已吩咐内侍将书房中的兵器搬离，加一张可容二人并躺的矮榻，再专程为虞茉打造及腰高度的书橱。
某人读书写字时也没个正形，赵浔曾试图匡正，被她眼泪汪汪地控诉了整整一刻钟，最后无可奈何地选择放任。
刚巧，书橱能摆在床榻侧边，放些虞茉爱读的话本。公务堆积时，她便可以安心睡在内室，一面等他。
如此想着，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来。
院中宫人抬着东西进进出出，多有妨碍，赵浔干脆牵着她去了东南向的凉亭。
凉亭坐落于荷塘中心，四周挂了绣有云鹤的碧青色纱帘，随风轻飘轻扬，别有一番韵致。
虞茉从甲板走下，凭栏打量，见水中聚着一群或红或金的鲤鱼，忙催促赵浔递些鱼食给她。
赵浔不应，兀自摊平了纸张，再将人连抱带提，强行按坐至腿上：“名字取好了吗？”
先前，她见赵浔字迹隽秀，便将为铺面题字的重大事项交付给了他。今日闲着也是闲着着，早些写完，天黑之前还能送去匾额铺。
既是正事，虞茉收了心。
一手捻起袖摆，一手熟稔磨墨，口中问道：“叫‘星罗棋社’如何？将来开成连锁棋社，像漫天星星散落在大周各地。”
“寓意不错。”他眼睑半阖，下巴抵着虞茉的颈窝，执笔，行云流水地写下几字。
“字好、墨更好。”
她偏过脸邀功道，“多亏了我研的墨，不掺杂质而且均匀平滑，你才能写得这般流畅。”
赵浔撩起眼帘淡淡睇她一眼，透出些许无奈：“你说是便是。”
嗓音平直，带有几不可察的宠溺。
可虞茉听后努了努嘴：“你敷衍我。”
“......”他很是费解，诚挚地问，“你教教我，如何才不算敷衍？”
“当然是像我对你那样。”
语罢，她掰着手指头细数。
而赵浔顺着话头回忆，虞茉夸赞他时多是有利所图。譬如嘴馋了央他磨冰，譬如腿疼了央他背一背。
好话倒豆子般地洒出来，令人脸红耳热。
他虽有心对虞茉加以包容，也愿尽力哄得她眉开眼笑，但本质上，还是冷敛深沉的脾性。
若想听他也那般直白而炙热地吐露......
“咳。”他默默移开视线，嗓音紧绷地道，“等夜里一并补齐给你。”
虞茉当即气得去咬他的唇，却也不忍用力：“你白日是被毒哑了吗，偏只有做坏事的时候才肯开金口。”
赵浔反客为主，直将喋喋不休的小嘴吮得发肿发红，方退开距离，淡声：“情话留至夜里再说，有何不妥。”
与此同时，拢于细腰后的指腹渐而收紧，带着浓烈的暗示意味。
她登时噤声，贼兮兮地环顾四周，提醒道：“你别乱来。”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赵浔轻笑一声，将狼毫笔塞入她手中，“这回若是写好了，十成功劳皆是你的。”
他稳稳圈住柔软手腕，适应了几息，引领虞茉在纸上笔走龙蛇。
字迹竟丝毫不逊方才那幅。
虞茉殷切地俯身吹干墨迹，杏眼盈亮如星：“等我的铺子开业，封你做二东家。”
赵浔忍俊不禁，眉宇间漾开浅淡温和之色，捧场道：“既如此，某提前谢过虞大东家了。”
她被逗得唇角止不住上扬，偏不想赵浔得意，免得往后越来越难从他口中听到情话。
遂将脸埋入他颈窝，肩膀微微颤抖，许久后，等呼吸平复了方仰起憋得通红的脸。
“不过阿浔，此地可会有人误闯？”
因是出了东宫，目光所及虽不见人影，但虞茉总觉得属于公众场合。再这般没羞没臊地打闹，若是被谁撞见，她怕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赵浔饶有兴致地端详她的神情：“看来茉茉不仅惧怕蛇虫鼠蚁，还很怕羞。放心，有值守的侍从守在入口，旁人近不了身。”
她放松些许，将墨迹干涸的纸张压实，又想起什么，凝望着他道：“不公平！你已经知道了太多我的弱点。”
“......”
赵浔眸色微闪，抬掌重重拍了一下，感受到手心水波般柔软的震颤，勉强解气，冷然地说，“你是觉得，我会利用所谓的弱点来对付你？”
虞茉捂着后臀，敢怒不敢言，偏过脸去不肯理他。
好半晌，听闻衣料窸窣，而后发麻的部位被他拢在掌中按捏。耳畔也传来清越低沉的嗓音，半是挫败半是讨饶地道：“疼吗？”
自是不疼，但面子上过不去。
她“哼”一声，不予理睬。
赵浔按捺住笑意，吻了吻近在咫尺的细嫩肌肤：“我的弱点，茉茉现在清楚了吗？”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情绪全然受虞茉掌控，何尝不是一种弱点。
虞茉会意，耳尖的淡淡红晕转为深色，比之天边云霞不遑多让。旋即撅唇在他眉心轻印一下，没话找话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太黏黏糊糊了。”
他眼底笑意冻住，带着警觉，扬声问：“你不喜欢？”
“喜欢、喜欢、最喜欢了。”虞茉捧读完，在心中腹诽，“问题是——我敢说不喜欢吗。”
后一句，赵浔自是听不见，眉目重又舒展：“你既喜欢，那便足够。”
“可是，宫中人多眼杂。”
“不重要。”他轻而笃定地说，“我只在意你的想法。”
猝不及防的情话令虞茉耳根软了软，狐疑：“你从何处学来的？方才怎么半句也憋不出。”
赵浔失笑：“不过是有感而发。”
“什么意思。”她敏锐地抓住话语中的漏洞，“现在能有感而发，那方才果然是敷衍我？”
“......”
他百口莫辩，抬掌将笔墨推远，以吻封缄她丝毫不饶人的小嘴。
--
夜里，宫婢收拾出偏殿，用作虞茉暂时的寝居。床褥等物皆是皇后差人送来的，面料上乘，花色也深得小娘子喜爱。
二人毕竟未婚，不便明晃晃地同塌而眠，等用过晚膳，各自去了浴房。
虞茉浸在水温适宜的宽大浴桶中，后颈微仰，轻快地哼着歌。忽而，外间传来脚步声，她懒洋洋地道：“我真的不用人伺候。”
“是吗。”
赵浔抱臂立于屏风一侧，眸中含笑。
她连忙掩住胸口，鼓起脸，不赞许地道：“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进女孩子的房间。”
“这并非女子寝居。”
赵浔闲庭信步般走近，容姿清冷，宛如高不可攀的山巅雪莲，目光却放肆地扫过水中活色生香的景致，闲闲地补充，“这是我与你的寝居。”
重音落在了“我与你”三字，意味不言而喻。
“说不过你。”虞茉趴在桶沿，阻隔了某人如有实质的滚烫视线，嘟囔道，“在书房，你不是专程说了要节制，还不赶快出去。”
“无妨。”
他伸指搅弄两下水流，发觉已然变凉，转身取来架子上的巾帕，一面答说，“太子妃沐浴，按制该有六位宫婢伺候，若是去往浴池，则有十六位。你既将人都谴了出去，只好由我代劳。”
虞茉学他摆出睨人神情：“哦，我是不是该谢殿下抬爱？”
岂料赵浔一本正经地颔首：“免礼。”
“......”
脸呢？
他摊开巾帕包裹住她披散在肩侧的乌黑长发：“已经泡了两刻钟，该起身了。”
见赵浔当真摆出伺候人的架势，她心一横，忍着羞赧踏出浴桶。
大掌力道适中，动作也日趋熟稔，且不会似宫婢那般予她压力。虞茉渐而配合着仰头，由他绞尽发间湿意。
少顷，更换为面巾，轻柔地擦拭过她的面颊与脖颈。
虞茉抬眼扫过他凌厉流畅的下颌，心道某人还真如自己所愿，成了校园里神话传说一般的二十四孝男友。
欢喜之余，多少有些感动。
可惜此刻浑身湿漉漉的，不能如往常一般扑入他怀中。于是，虞茉踮脚吻过他的喉结，呢喃道：“阿浔，你对我真好。”
他捻起贴在鬓角的几缕发，为她拨至耳后，垂眸低低笑道：“若不殷勤些，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娶你为妻。”
不施粉黛的脸，少了惑人的昳丽，多了几分绰约。
赵浔情难自控地印上她的面颊，而后流连至朱唇，细细碾磨片刻，方意犹未尽地退身取来长巾。
草草擦拭过锁骨，掌心隔着柔滑面料长驱直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某人停留的时间过长，动作也过分细致，仿佛要以指腹亲自揩尽每一滴水珠。
虞茉红着脸低斥：“够了。”
闻言，他缓缓收手，圈住纤细的臂，为她擦拭。
如此居高临下地端详他，眉宇间的温润之意尽显，好似被烛火映照的暖玉，连沉静眸光也泛着柔情。
但——
视线实则几近痴迷地描摹着曲线。
顶着一张正人君子的俊俏容颜，偏在做极不正经的事。
强烈的反差，令虞茉气息愈发紊乱，心口也随着深呼深吸而起伏。
赵浔盯了片刻，忍住以唇采撷的念头，哑声道：“转过去。”
“还是......我自己来吧。”
然而，对她百依百顺的赵浔，从未在此种情境中让步。
带了薄茧的手掌掐住虞茉后腰，略施巧力，迫使她朝向铺了几层厚褥的美人榻。
目光所及，饱满而细腻。
鬼使神差的，赵浔屈指按压过少女纤薄的背。
虞茉不敌，直直朝下跌去。肩臂贴地，十指惊慌地攥住被角，而后臀撅起，以过分羞耻的姿态跪伏于榻间。

第69章 戏谑
尽管，过去曾有几回距离为负的浅含深尝。但床榻间纱帘掩映，万事万物皆笼罩上一层朦胧光影。
细究起来，此刻竟是他初次在敞亮烛火中，直白而直观地端详。
像是春日丛林间含羞待放的珍惜花蕊，分明被私藏在了深处，仍是天然地吸引旅人不辞辛劳地前往。
未经跋涉无从窥见，为其增添了几分神秘气息。
也使得浅淡芳香、桃粉颜色，被无限放大，如若莺粟般蛊惑着他的心。
赵浔喉结重重翻滚，有热汗自鬓角沁出，而目光热烫昂扬，贪婪地盯视着她。
与此同时，铺天盖地的快意涌上头颅。
只因，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纵然世间有儿郎万千，却唯独自己能垂首采撷。
她是他的，也只能属于他。
赵浔被彻底取悦，指骨微屈，轻轻按压两点腰窝，明示虞茉不必做无谓的挣扎。
少女的紧张、惊慌和羞赧，一览无余地呈现。
他忽而庆幸儿时勤于练武，才有了过人目力，能在深夜跳跃的柔光里，将朱唇翕动时的张合收缩悉数纳入眼眸。
疏离不再，桃花眼染上昳丽气韵。
赵浔盯着朝自己送来的小嘴，舔了舔唇，嗓音带着浓重欲色：“哭什么。”
闻言，虞茉从蓬软被褥间抬首，用手背揩了揩眼角，发觉干燥一片。
她分明没哭。
正欲起身反驳，却被他以指腹抵住中心，力度轻柔，可虞茉瞬时僵硬在原地，丝毫也不敢动弹。
“你看，哭得巾帕都湿了。”
语中满是戏谑。
虞茉并不蠢笨，亦有了浅显经验，自然领会过来他在影射什么，当即红着脸辩解：“是水，是方才没擦干净的水。”
“嗯。”赵浔几近宠溺地应和，“是水。”
尊贵的太子殿下何曾伺候过人，只替她绞了发，擦拭过面颊，再是纤细双臂，而后便粗鲁地迫使她跪伏在榻。
所以肩背及双腿仍淌着水珠，晶莹透亮，沿着肌理滴落，濡湿一小片垫在膝头的巾帕。
而身后，
一贯从容镇定，仿佛事事皆在掌控之中的赵浔，此时却失去了掌控身体的能力，连呼吸也不自觉地迎合眼前的频率。
她收缩时他便吸气，她舒展时他便吁出，无比默契。
“阿浔，你放我起身。”虞茉腮畔酡红，如同吃了酒，婉转的声线亦紧紧绷直，泄露出无尽羞意。
今日不是时候，过分强烈的视觉冲击无异于将他架在细火上缓慢折磨。
在此一瞬，赵浔心头晕生出浅薄悔意。
但若重来千次万次，他应当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断，毕竟谁人能拒绝一株仅为自己绽开的花？
是以，他甘愿溺死在虞茉施舍的欢愉里。
...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可赵浔似乎无意收敛目光，甚至，指尖漫无目的地游走，宛若琴师在调试弦音。
虞茉难耐地将脸埋入丝滑面料，因着垫了许多层，令她生出置于云端的错觉。
唯一的不适则来自双膝，跪姿维持了小片刻，再折腾下去怕是会发青。
“阿浔——”
尾韵拖得老长，带着明晃晃的柔媚，试图以此唤醒他的良知。
然事与愿违，此情此景，她所能唤醒的只有赵浔原就嚣张肆意的恶念。
偏偏，虞茉避无可避，连最隐私的反应也被他看在眼底。
反观赵浔，衣袍齐整，若刻意忽略掉紊乱的喘息与烧透的耳廓，无人能猜出他痴迷的目光投向了何处，心中又在琢磨什么。
烛火映照出颀长身影，如岿然不动的小山，混合清淡的衣料熏香，无孔不入地笼罩着她、侵蚀着她。
虞茉试过挣扎，可将将挪动分毫，长而有力的指节便抵住她圆润的肩头。身量差异在此刻尽显，她渐渐意识到，非但逃不脱，反而像是在冲赵浔欢畅摇尾。
怪不得勾得某人愈发上瘾......
正当她以为赵浔会不管不顾地吻住，脊背却一暖。
原来，是他扔过来干燥的巾帕，随意擦拭两下，喑哑着嗓音宣判：“可以了。”
“......”
分明还流着水呢。
无奈她敢怒不敢言，默默直起身，胡乱擦净腰腹。
赵浔恢复了清冷神色，替她穿好及膝寝衣，旋即伸出一手。
虞茉扬眉：“是要去你的寝宫吗？”
“嗯。”单个音节足以暴露他声线里未尽的哑意，衣袍也勾勒出露骨形状，偏某人眉眼沉稳，如常地往顶竖柜行去，“明日想穿什么？”
自从得知了虞茉的存在，皇后颁下懿旨，着尚衣局赶制几身衣裙，预备议亲时赐予她。
面料极尽华贵，绣纹则与太子常服呼应，若是走出东宫，单凭穿着也能令人轻易猜出她的身份。
虞茉忍着微微黏腻的不适感，探头望了望，为难道：“你帮我选。”
“好。”
赵浔择一外袍将她裹住，再挑出相称的抹胸并襦裙放入她怀中。
动作利落，令虞茉不禁面热，轻声嘀咕：“你怎么回事，堂堂太子，伺候起人来竟愈发熟练了。”
他不羞不恼，目光扫过衣襟虚掩下的瓷白肌肤，笑了笑：“并非是伺候，而是奖赏。”
“......”
顶着孤高出尘的面容，说出露骨话语。如同白雪间的一滴墨，又似青翠间的一抹红，反差剧烈，同时也更加惑人心神。
而虞茉意识到——
诱他撕破君子外衣、跌落欲念深潭的正是自己。
羞耻之余，莫名的成就感刺激得她双腿虚软，口是心非道：“你烦死了。”
赵浔垂眸，瞥向她忸怩拢紧的动作，喉间溢出轻笑，也不免感慨：“茉茉的另一张小嘴显然更诚实。”
她抻长了脖颈，发誓绝不要搭腔，却忽而被赵浔拦腰抱起，薄唇也吻上她绯红的耳尖：“再忍一下。”
闻言，虞茉不免疑惑，呆呆地问：“什么？”
“忍至明日，我亲自用。”他十分突兀地顿住，缓慢地道，“帮你清理。”
视线自然而然落至近处形状漂亮的唇，虞茉瞳心微烫，合理怀疑被刻意略去的字眼乃是……
她咽了咽口水，安静环住赵浔的肩，趁着夜色穿梭过无人的游廊，去往东宫正殿。
晚风习习，始终吹不散耳后红意。
--
赵浔唤来热水，替一脸哀怨的小娘子细致清理过粘稠，旋即添了冰，冲散满室燥热。
该是安然入梦的时辰，可虞茉精神奕奕。
她蹬了蹬薄被，歪过头问：“你序齿为九，意思是说还有八位皇兄？”
“非也。”他摸索到虞茉的手，十指相扣，懒声答，“自无上皇起，大周宗族之内不以男女区分，而是依年岁。便有不禄者，亦参与序齿。”
虞茉心说，和她所熟悉的古代倒不尽相同。
但也是好事，昭示着女子地位颇高，于生存而言大有裨益。
赵浔见她好奇，侧转过身，将人揽入怀中：“拢共三位皇兄，大皇兄如今廿五，在北边有了封地。四皇兄如今廿三，自小体弱，后来养好了身子便想出京游历，现今在南地随河道总督学习治理水患。”
“剩下的便是七皇子了。”虞茉回忆了赵恪的相貌，猜测道，“他应当只比你大上一两岁？”
“嗯。”
若是寻常人家，年岁相当的兄弟必然感情深厚，可在帝王家，则成了一言一行皆被拿来作比较的“仇敌”。
而席间，圣上提及公主时语气温和，似寻常慈爱的父亲。
为人父者，纵然偏宠太子，也不代表能坦然接受其他儿子出现伤亡。
她终于明白，为何赵浔会选择大事化了。
虞茉紧紧拥住他，一面聆听沉稳有力的心跳，一面绕开话题：“余下的皆是公主？”
“两位于襁褓中早夭，余下五皇姐、六皇姐、八皇姐并一位妹妹。”
她苦着脸道：“我记不住。”
“无需你费心。”赵浔轻抚她的腰侧，带了正色说道，“女官、宫婢、侍从，能用的人有许多，等婚期定下，我再为你择选。”
话里话外，是记着小镇初相识，她曾三番两次表示不愿淌京中这趟浑水。
但今时不同往日，与其被人当作温室花朵，虞茉更喜欢将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中。
“你慢慢地教，我慢慢地学。”她语中一派理所应当，“将来还要做东家呢，最基础的知人善用我必须学会。”
赵浔勾了勾唇：“都依你。”
除去床笫之间某些和谐的运动，赵浔多数时间皆会好脾气的依着她。
但也难免令虞茉思想劈叉，鬼使神差的，她垂眸扫了扫：“我好像还没见过它安静时的样子呢。”
“......”
赵浔哭笑不得，叼住她的唇珠细细碾磨，直至搅散某人不合时宜的联想，方扯开话题：“你后日要去见谁？”
她被吻得双眼迷离，喘息道：“表姐，还有楼、楼姑娘。”
“楼姑娘是何人。”
虞茉答不上来，只告诉他楼心琼的名讳，道是面相和善，与表姐交情匪浅。
既是京中有头有脸的高门子弟，赵浔即便无心熟悉，亦在宫宴上碰面过几回。他隐约记得，此女与孟家小姐走得近。
而孟璋兮乃七兄的心上人。
“出宫时，让文莺和庆姜跟着。”他敛去眸中冷色，温和道，“还有，早点回来。”
“......”
糟糕，她差点忘了自己是被某些人强行绑来东宫的。这该死的温柔乡，当真消磨人的心志呐。
虞茉在他腰间掐上一把，权当泄愤，而后枕着宽厚胸膛，零零碎碎地说起匾额和橱柜的事。
可说着说着，竟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赵浔唇角微微抽搐，既诧异，也难免觉得好笑。为她掖了掖被角，相拥着共赴梦乡。
--
卯正。
唤醒赵浔的并非鸡鸣，而是腿间湿意。
他随手摸了一把，触感粘稠，伴着淡淡的铁腥味，不由得警惕地睁开了眼。
“掌灯。”
内侍听后，躬身燃起烛火，又悄无声息地退离。
赵浔一手揽着酣睡中的虞茉，一手掀开纱帘，就着柔光垂眸看去，只见亵裤与薄被皆染了血。
他下意识端详虞茉的神情，不见痛苦之意，甚至唇角漾着甜甜的笑。
于是紧拧着眉，试图兀自弄清血迹源于何处。
虞茉顿觉心口一凉，美目慵懒掀起，见赵浔钻入了寝衣下摆，讶然道：“你做什么。”
闻言，他抬眸打量，不掩关切道：“你在流血。”
昨日同食同寝，断不会是中毒，倒更像是受了内伤。
而虞茉在顷息间清醒，“呀”了一声，颇为无语地开口：“葵水来了。”
先前大病初愈，又饥一餐饱一餐，还历经落水、逃亡，许是营养跟不上，以至于葵水延期。
现今元气渐已恢复，且每日被他勾得雌激素飙升，算算也该到日子了。
虞茉纠结地擦拭肌肤，随口问道：“你知道葵水是什么吗？”
赵浔面色依旧凝重，只轻点了一下头颅。
医术中提到女子每月会来葵水，至于为何会来，怎么处理，便不做详细注解。是以赵浔忧心忡忡，甚至试图伸手掰开查验。
“你别乱来。”虞茉抬掌推了推，声如蚊呐，“我需要月事带。”
他深深看她一眼，顶着半腿血迹快步出殿，交代有经验的嬷嬷备齐用具，又命内侍去请女医官。
在赵浔的认知里，轻微疼痛已然能令她花容失色，更何况满满一滩血。
便也顾不得更衣，目光直往那处扫，语带宽慰：“想哭便哭，在我面前，你无需忍耐。”
“......”
经他一番折腾，动静过大。
女医官提着药箱匆忙赶来时，内侍亦扬声道：“皇后娘娘驾到。”
虞茉神色彻底凝固，瞪他：“还不快将我送回寝居去。”

第70章 捧杀
赵浔自幼不喜人近身伺候，平日里，仅留两位当值内侍候在殿外。
双亲早也习惯了他的脾性，萧芮音亦不仗着母亲的身份擅入，只唤来嬷嬷，仔细问过虞茉的情形。
听闻是来了葵水，萧芮音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哭笑不得地开口：“浔儿竟是为了这事火急火燎地派你们去请宋医官？”
宋菁乃女医官之首，常是妃嫔出现急症，甚至事关龙嗣才会出面。
东宫过去并无女眷，太子亦无妻妾，是以不知内情，仅仅晓得宋医官医术超群，常被自家母后挂在嘴边夸赞。
而内侍行色匆匆，将本该去栖梧宫问安的宋菁拦下，可不就惊动了皇后娘娘。
虞茉既无大碍，萧芮音松一口气，被宫婢搀着在秋千架上坐定，眸中浮现浅淡笑意，同嬷嬷说道：“今日方知，浔儿也是个会疼人的。”
嬷嬷乃萧家老奴，看着萧芮音长大，后又伺候了赵浔几年，忠心耿耿。
闻言，眼尾弯起，绽开条条岁月痕迹，感慨道：“小主子会疼人，咱们将来的太子妃娘娘也会疼他，一如您和圣上那般，少年夫妻，相扶相持。”
“还不止。”萧芮音半是释怀半是艳羡，呢喃，“以浔儿的性子——除却巫山不是云，东宫里估摸有且仅有这一位女主人了。”
回首年少时，她与尚为储君的赵思恒相识，东宫已有良娣一人、侍妾一位。
纵观世家子弟，赵思恒身居高位却后院凋零，乃不近女色的典范。
萧家亦对其赞不绝口。
成婚后，夫妻二人有过短暂的平静日子，直至赵思恒登基为帝。萧芮音腹中久无动静，朝臣难免忧心龙嗣，搁置的选妃也被重新提上议程。
赵思恒兴许爱她如初，可要她毫无芥蒂，何尝不是强人所难？
于是，萧芮音有心疏远，只着力于以手中权势扶持女官。
若说早期难以受孕乃是因为年岁过小，后期则是她刻意服用宋医官所配的汤药。
原以为，日子会在平淡与绝望中悄然溜走。
廿二生辰时，萧芮音在母亲鬓角窥见几缕华发。着人去打听，才得知淑妃势力渐起，正明里暗里与萧家争夺。
若她再不诞下储君，待年老色衰，护不住自己，亦护不住萧家子孙后代。
于是停了避子汤，赵浔也承载着希冀到来。
只不过，母亲希望他是个身体康健的男儿，如此方能一劳永逸；父亲则希望共同孕育孩儿，借此与发妻重修旧好。
尘封的旧事令萧芮音眼底隐有泪光，嬷嬷抬掌轻抚她的背，于无声中给予安慰。
“不妨事。”萧芮音真切笑道，“至少本宫的儿女，有了随心选择的权力。虞姑娘性情纯真，浔儿又是男子，他照应不到的地方，嬷嬷记得多上上心。”
“是。”
--
寝宫内，虞茉草草清理一番，换了干净衣裙，坐于榻上由宋医官把脉。
她实则觉得兴师动众，无奈拗不过赵浔，乖乖地听医官叮嘱了莫要食冰饮、莫要受凉诸如此类的忌讳。
赵浔犹不放心，眉眼沉沉：“不必开药方？”
宋菁视皇后为伯乐，自然爱屋及乌，和蔼道：“回禀殿下，虞姑娘身子骨极好，用不上药方。”
“多谢医官。”虞茉面颊烧得慌，拼命朝赵浔使眼色，示意他送客。待人走远，方气鼓鼓地道，“你烦不烦呀，还未成婚呢，就关心女儿家的私密事。”
“......”
她倒不是真的怪罪，而是恼羞成怒。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哪里好意思与心上人大大方方地谈论经期。
赵浔显然不抵她面皮薄，权当未曾听见，只问：“母后还在殿外坐着，可要见见？”
虞茉对温柔母亲一贯带有好感，虽觉羞赧，仍是点了点头：“我该和你一齐去迎么，还是？”
“不必。”
他垂首在莹润的唇间印了印，安抚道，“你还病着，切莫随意挪动。”
“葵水当真不是病。”虞茉挫败地摆摆手，“算了，我继续当我的咸鱼好了，你去罢。”
须臾，皇后独自随赵浔进来。
私底下，萧芮音并不拘礼，也惯于以“我”自称。在床榻边坐好，端详过虞茉的气色，打趣道：“瞧他急的，我还以为天要塌下来了呢。”
“母后。”赵浔不赞许地出声。
虞茉愈发面红，声如蚊呐道：“我劝了的，可他不听。”
萧芮音自是清楚儿子的德性，亲昵地拍了怕她的手，语调温和：“我将彩真嬷嬷留下来可好？待你二人成婚，再用温府的陪房来替。”
她做不了主，征求地看向赵浔。
后者矢口否决。
只因若有外人在东宫走动，夜里便不好同床。
赵浔端来红糖水，直直怼至虞茉唇边，堵住她的话语，代为答道：“儿臣顾得过来，还是让嬷嬷继续陪着母后。”
几滴糖水溅上虞茉手背，萧芮音见了，笑骂：“有你这么伺候人的吗。”
说罢亲自接过汤碗，舀一勺，颇有些跃跃欲试地道：“我喂你。”
“......”
虞茉弱弱开口，“其实可以直接灌下去的。”
“我来。”萧芮音坚持，动作却较之赵浔更加生疏，“你不知道，浔儿自小习武，鲜少生病，我还是头一回喂孩子呢。”
虽是为了巩固地位而诞下储君，但身为母亲，怀胎十月，萧芮音对赵浔的疼爱只多不少。
偏偏儿子出息，无需任何人费心。欣慰之余，也令萧芮音略表遗憾。
听言，虞茉不再推拒，斯文地配合，直将人逗得眉开眼笑。
“阿浔竟连风寒也不会感染吗？”虞茉好奇道。
“三岁前有过一回。”萧芮音目露怀念，“为此，我特意准备了两碟蜜饯哄他。结果呀，转个头的功夫，他一声不吭便将药喝光了，还板着脸对我说‘母后，儿臣还需温书，您请回罢’。”
她听得津津有味，赵浔却是周身散发出寒气。
只可惜，眼前的两位女子，乃是世间最不怵他之人。
虞茉又缠着萧芮音讲了好些赵浔儿时的趣事，当然，对他而言并不有趣。岂料某些人笑得花枝乱颤，而母后亦是开怀。
“......”赵浔忍无可忍，“母后，快散朝了。”
萧芮音抹了抹眼角的泪，收敛笑意，遗憾道：“你好生休养，有空常来栖梧宫。”
--
书房内室仍在修葺，赵浔得以光明正大地赖在她的寝居，只命人送来今日要处理的折子或文章，一坐一躺，倒也和谐。
伏案间隙，他揉了揉眉心，听虞茉懒洋洋地问：“你三岁后当真就不曾病过？”
“我非神人，岂能永远无病无灾。”他退开太师椅，朝床榻边行来，捏捏虞茉红润的脸，说起，“只不过，都是些小事。”
自咿呀学语起，赵浔常听人提起储君该如何如何。甚至，他是先学会做一位合格的储君，后才有了为人子、为他自己的意识。
性子使然，加之众师父悉心栽培，他幼时便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当然也习惯报喜不报忧。
否则，光是练武受的伤，也够栖梧宫成日提心吊胆。
虞茉心疼地吻住他的唇角，眸光闪烁，隐有水汽氤氲。她道：“你以后可不许瞒着我。”
赵浔愉悦地翘起唇角，绝口不提前两日，他分明是靠着苦肉计才哄得某人放行，只由衷答说：“不会瞒着茉茉。”
既能从她这里讨要甜头，瞒着作甚。
谁知虞茉兀自脑补了小小赵浔流血不流泪的场景，伏在他肩头默然感伤，极快濡湿了新换的浅云色长衫。
他诧异一瞬，把玩乌发的手也跟着顿住。
目光扫过少女潋滟如波的眼，被其中浓烈的疼惜所撼动。薄唇下移，贴着瓷白小巧的耳廓低声威胁：“再哭就亲你。”
“......”
将她恐吓得收了泪，赵浔忍俊不禁，温声安慰：“别瞎想。我身为储君，权势滔天，受点寻常人皆受得住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寻常人与我有何干系。”虞茉噘了噘唇，霸道地说，“你是我的人，我想心疼就心疼，掉根头发也能心疼。”
他意味深长地“哦”一声，趁机明示道：“茉茉若是疼我，不如早些原谅我欺瞒与你之事？”
“唔。”她登时噎住，很是铁面无私地摇晃食指，“太子殿下，您歇够了，该回去处理公务了。”
赵浔也不气馁，起身：“再有一个时辰能处理完，晌午陪你去花园转转。”
虞茉点头如捣蒜。
...
但计划向来赶不上变化。
午膳时分，温府递来拜帖，是温落雪得了虞家的消息，有意入宫来寻她。
姐妹二人要说私房话，赵浔不便留下，遂去了御书房议事。
约莫末时，温落雪风风火火地赶来，人未坐定，先拉着她的手说道：“昨儿个，柳氏上江家攀关系，我去截胡，装作给虞蓉接风洗尘。”
在他们眼中，虞茉已经死了月余。
且温家乃清流，从不结党营私。太傅大人虽曾为圣上老师，但年岁渐高，如今仅有虚衔。温序为右侍郎，正三品官；温启则拂了圣上好意，坚持走科举之路。
与京中望族相比，中规中矩，不及二十年前的鼎盛时期。
而恰直虞长庆升迁回京，若两家放下仇怨重修旧好，于仕途助益无穷。
当然，以上乃是柳氏与虞蓉的盘算。
温落雪嗤道：“我还以为要花些心思才能博得信任，岂料虞蓉反觉得是我上赶着来巴结，你说好笑不好笑。”
温家扎根百年，太傅门生遍布。
如果有心扶持温启走捷径，重新往日辉煌并非难事。只不过，太傅其人贯彻以身作则，身为天子之师，更当避免被世人诟病。
虞茉倚着表姐的肩，语带安抚：“为她们气坏了身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话里话外，还向我打听兄长的亲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温落雪颇有些愤愤不平，又老气横秋地慨叹，“要是你嫁给兄长就好了，我们姐妹俩可以成日待在一块。”
温序膝下唯有一双儿女。
为人兄长，温启自是对妹妹多加照拂，无奈课业繁重，后又被圣上亲自派遣出京，不能像玩伴一般陪着温落雪。
裴家表妹倒也亲和，可姨母严厉，不常将人放出府来。至于母家亲眷，远在鹤州。
无外乎见了貌美又活泼的虞家表妹，温落雪便喜欢得不肯撒手。
她故意逗弄道：“你仔细让太子听见。”
温落雪登时鹌鹑般噤声。
见状，虞茉笑得合不拢嘴：“怕什么，我还从未见太子发过脾气呢。”
话音将落，无端忆起在客栈时，只因她与赵凌多说了几句话，便引得某人醋性大发，将她圈禁在墙角，盛怒的眉眼仿佛能蹦出火星子来......
她心虚地岔开话题：“我怕是要休养两日才能出宫，烦请姐姐代我向楼姑娘说一声。”
“无妨。”
温落雪自怀中掏出巴掌大的账册，细细解释：“你托我留意姑母的遗物，已经有眉目了。”
大周朝律法：女子死后，嫁妆由子女继承。
然柳巧儿当家，原身反倒像是寄人篱下。她们母女俩连哄带拿，将温怜的遗物瓜分得干净。
除去虞茉顺手牵羊夺回的一些，余下的，要么被私藏，要么早被挥霍。
而虞长庆经年以后重新入京，路途中少不得要银钱打点。虞茉猜测，被私藏的部分，该是时候面世。
温落雪揶揄地笑了笑：“你家殿下还真是心黑，故意予人希望。对柳氏而言，女儿到了议亲年岁，家主又升了官儿，可不得卯足了劲儿保住失而复得的荣华。探子道，柳氏拿出了整整六成财宝，连虞蓉最为喜欢的珊瑚手串也当了。”
如今，已被逐一赎回，正放在温怜出阁前的院子里。
“姐姐莫要臊我。”虞茉无辜道，“我也是近来才得知是太子的手笔。”
当时隐约听赵浔提起虞长庆要升官，却未深想，现在身份大白，再串联前后，明白是赵浔的“捧杀”计策。
京中是温家主场，而虞长庆站得高了，才好跌得愈重。
“时辰不早了，今日答应陪虞蓉去挑京中时兴的衣料，过两日她要初次赴宴。”温落雪心生一计，“长公主每年夏中会办宴席，共赏雨打残荷，想来快到时候了，你干脆借机亮相。”
倒与虞茉的想法不谋而合，她点点头：“我是不是该在此之前回去温府，才好以温家人的身份出现？”
温落雪狐疑：“太子殿下舍得放人？”
“......”
难说。

第71章 爬窗
温家表姐走后，赵浔仍不见踪影，只吩咐了庆炀先一步回禀，道是需得再耽搁半个时辰。
虞茉卧床翻了片刻闲书，又享用过嬷嬷送来的红枣糕，腹中鼓胀，干脆绕着东宫慢行消食，趁便熟悉环境。
岂料行至第二圈，竟瞧见一张熟面孔。
葱郁梧桐树下，宫婢手持团扇，并太监拥簇着七皇子赵恪。
对方显然未预想会在此处碰见虞茉，眼底隐有诧异，但掩藏得极好，似是熟友一般抬步走近：“莫姑娘，好巧。”
能在东宫周遭相遇，说明赵恪根本是为了太子而来。
虞茉屈膝见礼，面上功夫做到，笑说：“太子殿下尚在御书房。”
“不妨事。”赵恪虚扶一把，目光扫过她衣襟处的绣纹，不动声色道，“大佛寺一别，还以为无缘再遇见姑娘，今儿既有幸碰面，可否借一步说话？”
先前，赵恪只当她空有美貌，被太子私藏在霍府，即便能挣得几分宠爱，依旧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
后撞见她与温落雪同行，猜测是温府亲眷。
孟璋兮听了，亲自着人去查，得出结论——要么是侍郎夫人母家的亲眷，譬如妾生子，身份低微且久居后院，不常露面；要么出自太傅大人早逝幺女的夫家。
于京中权贵而言，虞家原就势单力薄，唯一的亮处乃是主母温怜。早许多年迁去萤州，自然更加无足轻重。
是以赵恪百忙之中匀出心神代为打探，才得知虞家共有两位小姐，而嫡长女虞茉已于月前意外身亡。
如此算来，极有可能会是庶妹虞蓉。
孟璋兮有心求证，遂于今夜设宴，广邀未出阁的小娘子品茗，虞蓉亦在其中。看时辰，也该出发了。
那么......
眼前身着宫装，在日照下肌肤赛雪的少女，显然不是虞蓉。
赵恪目露玩味，打量过她剪裁得体的宫装。其上绣纹与太子常服如出一辙，表明已经惊动过执掌凤印的皇后娘娘。
她是谁，尚不得而知；但很显然，她极有可能会成为太子妃。
轻敌了。
赵恪暗自思忖过，耐着性子相邀，示意她同去花圃中的蒲桃架旁。
谁知虞茉抬掌捂住耳朵，语气无辜道：“七殿下，我听不大清，您若有事相商，还是去御书房等太子罢。”
“......”
纵他见惯了虚与委蛇之人，却还是头一回被贴着脸糊弄。当即唇角轻抽，阴沉着脸道：“你将手放下来，不就能听清？”
虞茉已读乱回：“好，慢走不送。”
“站住。”赵恪厉声，无奈身前横着东宫侍从，只得隔着距离道，“只是想同姑娘叙旧，谈些趣事，何必如此提防。”
然而，比起好奇，虞茉更加惜命。
她撤回手，敞开天窗说亮话：“我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能让七皇子说与我听，那便是无关紧要的事。可若想寻太子殿下，何不从速去御书房？”
道理谁人不知。
但更多的是即便心知肚明，仍佯作不知。
大抵没料到虞茉竟是个滴水不漏的，赵恪眸底兴味更浓：“看来九弟已向你袒明身份，是要好事将近了。”
闻言，她难免忆起被赵浔蒙骗的过往，面色僵了僵，语气生硬道：“告辞。”
碧色丝绦在半空划出一道波纹，裹挟着主人的愠怒。
赵恪笑意加深，感叹：“好生泼辣的小娘子，我们尊贵的储君究竟是如何忍耐下来的。”
打扇的宫婢忙应和：“女子还是当如孟姑娘之流，文静娴雅。”
“此言差矣。”赵恪收回眼，语气半真半假，“我倒是艳羡九弟能得如此美人，天真烂漫，还满心向着他。”
...
而虞茉转过身，已经开始后悔。
她一介民女，对着皇子撒气，等将来身份大白，可会害得温家难做？
但内心深处始终记恨淑妃党派刺杀赵浔之事，着实摆不出好脸色。
赵浔能做到为父忍让，可虞茉自问与圣上无亲无故，要心疼，也是心疼自己人。
“嘶。”
一不留神，小腹微微抽痛，清亮眸中霎时有水意弥漫。
庆炀吓得绿豆眼瞪得老大，磕巴道：“怎、怎么了，是气不过七皇子方才？”
“别多想。”虞茉忍俊不禁，随口问起，“半个时辰该过去了吧，你们殿下几时能回。”
苍白的面色，惆怅的语调。
令庆炀很难不发散思维，暗叹虞娘子当真是爱惨了殿下。忙转头叮嘱文莺留下照看，而后健步如飞，往御书房复命去了。
甫一见到赵浔，庆炀与有荣焉道：“虞娘子每隔一刻钟便眼巴巴地瞧向院外，肯定是在盼着您。”
“还有还有，两滴泪，当时都快溢了出来。”
他佯作西子捧心，“偏强撑着要属下别多想，定是怕殿下您知道后担忧，唉，虞娘子真真既痴情又善解人意呐。”
“......”赵浔扬眉，质疑道，“你说的是如今在东宫里住的虞娘子？”
“殿下别不信啊。”
赵浔半信半疑，但眉眼间的疏离之色顷息消退，连对上前来围堵的七兄也带着浅淡笑意，先一步开口：“后宫乃是父皇的后宫，兄长若想为郑贵人求情，千万不要找错人了。”
七皇子双唇翕动，咽下刺人话语，半晌后，陪之以笑：“多谢九弟提点。”
“嗯。”
他归心似箭，不欲与闲杂人等多加纠缠，也着实想见见庆炀口中，思念自己到落泪地步的虞茉。
谁知回到东宫，某人并未如料想中投怀送抱，而是半边面颊贴着话本，以别扭的姿势正睡得香甜。
“茉茉？”赵浔凑近端详，见她面色红润，睫羽泛光，猜不出是否哭过。
庆炀的话依旧回荡在耳边——
大抵添油加醋过了，但不会是凭空捏造。
如此想着，赵浔的唇角被勾得上扬，俯身在她眉心落下轻柔的吻，唤道：“该起了，仔细夜里睡不着。”
痒意令虞茉悠悠转醒，先是冲他绽颜一笑，待醒过神，随口问：“见过七皇子了？”
“嗯。”赵浔不喜她惦记除自己以外的男子，含住嫣红的唇，重重吸吮以示惩戒，而后抬眸，“听说你一直在等我。”
“差不多。”虞茉借着他的力量坐直了身，说起惦念许久的事，“我想搬回温家。”
赵浔疑心是他听错：“什么？”
“我爹和庶妹已经到了京城。”虞茉耐着性子重申，“我想尽快搬回温家，如此方便行事。”
敢情盼着他早些回来，是为了离开。
在此一瞬，他连将庆炀流放千里的念头都有了。
她见赵浔面色骤沉，牵过他的手，晓之以理道：“表姐正帮我稳住虞蓉，表兄也着人赶往萤州搜集姨娘的罪证，我总不能干坐着。”
赵浔冷声提醒：“你能自由出入宫门。”
言下之意便是，无需搬离，同样可以做她想做的。
“太显眼了嘛。”虞茉努努嘴，耿直地道，“总之，我不想沾你的光。”
此乃虞、温两家的私事，他已出手让虞长庆携妻女上京，余下的，定然留给外祖与她自己解决才好。
可由赵浔听来，无异于要划清界限。
他眼睫微垂，掩去眸底幽深一片。而周身难以自控地散发出泠泠寒意，似风雨欲来，声线却维持着平直：“茉茉，你总是想离开我。”
相识之初，她欲分道扬镳去往苍州；后来，屡次三番想回去温府。
若非他强留，是否压根不会朝他走近......
难怪古话说，因爱生怖。
在情之一事上，储君也好、凡俗男子也罢，皆会拘泥。即便已然抓在手中，仍惧怕终有流失的那日。
偌大寝宫中出现短暂静谧，仿佛有无形的凶兽，张口吞噬掉所有响动，连耳畔细微的嗡鸣也暂且停歇。
直到，晶莹泪滴砸落至他手背。
赵浔怔忪瞬息，骤然挑起她的下颌，见纤翘鸦羽被浸润，眼尾通红，正极尽委屈地回望着他。
他神色肉眼可见地流泻出慌乱，眉头紧锁，安抚的话语也硬生生地带出了命令的意味：“别哭。”
果然，虞茉抽噎一声，眸底火光更盛：“偏要哭、偏要哭、偏要哭，我要哭得所有人都知道你欺负我。”
“......”
赵浔喉头翻滚，忍下揉捏双耳的冲动，干巴巴地道：“好，你想哭便哭。”
显然他再度道出了错误答案。
虞茉柳眉倒竖，叉腰斥责：“你什么意思？”
这回，赵浔学聪明了。斟酌几息，用残存的理智审时度势，意识到此情此景并非辩解的最佳时机。
遂从容担下罪名，将她揽入怀中，低头道：“我不该欺负你。”
枕着宽厚坚硬的胸膛，虞茉勉为其难收了泪，屈指剐蹭他的喉结，迫使赵浔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这才破涕为笑：“知道怕了吧，以后还敢不敢埋怨我？”
“不敢。”他答得干脆。
“算你识相。”虞茉手脚并用地缠着他，鼻尖泛红，残留了几分可怜意味，打起感情牌，“那你放不放我走。”
赵浔别无选择，深深吸气，违心地答：“你若喜欢温家，自然可以。”
言不由衷的别扭模样极大取悦了她，虞茉吻过他的唇角，轻声撺掇道：“温家是温家，我不过借住一段时日，又不会永远留下。再说了，你要是想我，可以偷偷爬窗进来嘛。”
他应当制止，甚至该正言厉色地告诉虞茉，习武多年并非是为了做出采花贼一般的行径。
若被云游在外的师父得知，至少会罚他挥剑千次以示惩戒。
可话至唇边竟染上愉悦，如释重负道：“好。”
也罢，师父回京之时，大约是他完婚之日。名正言顺的夫妻，爬窗又有何妨。
再观虞茉，使过小性子，听赵浔低声下气地哄着自己，一颗心仿佛浸泡在了蜜罐子里，眼角眉梢俱是甜蜜。
她倒也理解赵浔为何缺乏安全感。
毕竟彼此感情顺遂，平日如胶似漆，便无人专程去剖析内心所想。但矛盾兴许会沉淀，却不会随时间消解。
于是她捧起赵浔的脸，与他额头相抵，正色道：“阿浔，有我娘的前车之鉴，若让我甫一有了心上人便想着盼着与他成婚，我做不到。但我心中的确有你，因此才会生出......欲念，才会喜欢和阿浔做那些事。”
赵浔容姿出众，品性亦端正。
她并非傻子，何尝不会想要将他牢牢留在身边。
思及此，虞茉话音愈发的轻，面颊也透出绯色，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等事情办妥，你我定亲好吗？”

第72章 思念
定亲。
铺天盖地的喜悦将赵浔淹没，他神色动容，紧紧拥住虞茉，薄唇颤动道：“你肯原谅我了？”
话音中毫不掩饰的畅快感染了她，笑着答说：“五成，原谅五成。”
“……”
“定亲后再慢慢儿还。”虞茉狡黠地眨眼，“等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成婚，是不是很公平？”
此时此刻，她便是指鹿为马，赵浔也愿应和。
二人面贴着面，耳鬓厮磨，如同两头依偎取暖的小兽。
温存了半晌，昳丽的桃花眼微微上挑，追问起虞茉回温府的细节，譬如几时出发、几时回来，接下来预备做些什么。
虞茉不答反问：“你去过长公主的宴席么？说是梅雨季才办，共赏残荷。”
“去过一回。”
彼时，长公主有意为他牵线，名为以诗会友，实则是相看。赵浔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恰直霍源与温启起了争执，借此离席。
“我听说霍公子和表兄曾有过龃龉。”可虞茉纳罕道，“但霍公子对我表姐似乎还挺客气，被骂了也不还嘴。”
说着说着，她“噗嗤”笑一声，略带羞赧地开口，“就像你对我一般。”
赵浔眸中漾开温柔之色，印上近处绯红的面颊，含糊其辞：“唔，旁人的私事，我不予评价。”
还真有戏？
“你快告诉我嘛。”虞茉捧着他的脸，殷勤地亲了一下又一下，信誓旦旦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谁知他极有原则，指腹在腰侧凹陷处暧昧摩挲，却淡声坚持：“别问我，若当真好奇，改日带你亲自去见霍源。”
八卦听了一半，难受程度无异于——
她精准握住，在赵浔骤然变色的神情中笨拙地抚弄，直将他勾得鬓角沁出薄汗，得意洋洋地撤回手，道：“别看我，若当真想要，改日我心情好了再帮你。”
喉间凸起重重咽动，颈侧脉络也因克制鼓胀出性感弧度。
赵浔有意去窗前清醒一二，沉默着将人抱回榻上，却被虞茉率先察觉，自身后环住了劲瘦腰腹。
柔软如水，紧贴着他的背脊，甚至无需做些什么，已能挑起隐秘的颤栗。
红唇凑近耳廓，半是诧异半是认输，嘀咕道：“这都能忍？那换个条件好了，我再多原谅你两成。”
他面上竭力维持镇定，可反应骗不了人。尤其，可观的存在感，几乎要冲破衣料束缚。
“好......两成。”
赵浔反抱住她，将点起欲念的小手捞至唇边轻嘬两口。因气息紊乱，音节生硬停顿，艰难道，“去岁，阿源醉后，曾说，对温姑娘有意。”
“那为何还要和表兄结仇？是先结的仇还是先有意呢？”
他并不觉得该是时候谈论旁的郎君，垂首含住她调皮的舌尖，吮了吮，绕回最初的话题：“你想在长公主的宴席，正式以温家女眷的身份露面？”
虞茉果然将温启与霍源抛之脑后，待喘匀了气儿，点头说：“知我者阿浔也。现在他们一家三口定被富贵梦砸昏了头，那我便给他们名动京城的机会。”
宠妾灭妻，毒害嫡女，苛待嫡姐。
随意择一条出来，也够他们名声扫地。
赵浔听后，捕捉到重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待你恢复身份，事情便算了结？”
“好像是。”
他喉间溢出笑意：“我知道了。”
虞茉狐疑：“知道什么？”
赵浔神秘地勾了勾唇，心想：自然是知道如何让你早些回来我身边。
在她再度发问之前，赵浔揉捏过紧抵着胸膛的暖意，呼吸粗重：“乖一点，让我冷静冷静。”
情事，彼此俱能享受才最为得趣。
虞茉只好打消帮忙的念头，安静地枕着他的肩，沉溺于平静而温馨的拥抱。
--
葵水走后，恰直天朗气清，虞茉收拾了两身换洗衣裙，预备晌午回去温府。
东宫的角角落落渐已沾染她的气息，装潢也于不知不觉间有了细微改动。环顾一圈，宽阔依旧，但话本叠着公文，粉衫并着蟒袍，少了几分寂寥之意。
虽如此，赵浔自卯正睁眼伊始，面色便不大好看，时不时投来幽怨目光，仿佛她是要抛家弃子的恶人。
皇后娘娘亦得知虞茉将要离宫，特地在栖梧宫设了私宴，趁便传授些打理铺面的经验。寥寥几语，觉察出她在算术上天赋惊人，倒顾不得招待丈夫和儿子。
圣上赵思恒紧抿着唇，免得笑意外露，令儿子本就寒凉的心愈发冰冷。酒过三巡，才平直了声线问：“舍不得？”
闻言，赵浔抬眸看向父皇，在相似的桃花眼中窥见揶揄，神色更加阴沉。
赵思恒乐不可支，以过来人的身份道：“物以稀为贵。你二人成日腻在一处，小姑娘便不觉得有何特别。照朕说啊，你冷上她两日，她必会思之如狂。”
“......”
两日不见，先发狂的只会是他。
但迎着父皇自信不疑的目光，赵浔违心地点了点头。
四人私宴，气氛融洽。虞茉也彻底松弛下来，不再将帝后看作遥不可攀或动辄会命人“拖出去砍了”的恐怖角色。
也因谈妥了今岁定亲，帝后有意大肆操办，琐事繁多，只笑盈盈地将虞茉送出殿外。
漫漫宫道上，赵浔牵着她的手，原就寡言的人比往日愈加沉默。
宫婢并太监乌泱泱二三十余人在身后相送，她矜持地并肩行着，用气声问：“你今夜会来看我吗？”
闻言，赵浔自愁绪中短暂抽离，偏过眼，音量如常道：“怎么？”
虞茉不答，面上是介于羞赧和为难之间的灵动神色，令他莫名忆起方才席间父皇说过的一番话。
她也会思念他？
“随便问问。”虞茉骄矜地扬起脸，故作轻松道，“日头好晒呀，我们快些走罢。”
赵浔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弯，看向躲在白云之后的旭阳，煞有其事地“嗯”了声。
可显然虞茉是个憋不住话的性子。
待躬身进了马车，无需装作淑女，她直直扑向赵浔，撒娇道：“来看我，来看我嘛。”
他按捺住疾速蔓生的笑意，佯装困惑：“你今日回温府认亲，想必会繁忙，我再去打扰，多有不便。”
虞茉听后，噘了噘唇，伏在他胸口发怔。
赵浔登时心软得一塌糊涂，若即若离地触上，低低道：“那你记得留窗。”
顺便，他也有话要交代：“既不许我帮你出头，同样的，江辰也不行。”
“知道了。”虞茉何尝舍得与他分开，仰起脸索吻，湿滑小舌不断搅弄。每每赵浔退离，又磨人地缠上，虽未出声，但仿佛在娇滴滴地诉说着“还要”。
然而为了掩人耳目，半道上，她需换乘周府的马车。
赵浔不愿蹭乱她的衣襟，强行结束深吻，喘息着补充道：“温启也不行，还有裴......”
语罢，意识到有些胡搅蛮缠，遂止了话音。
庆姜几个已在搬弄她的琴盒，时间尚有富裕，虞茉依依不舍地环着他的肩：“天一黑就来，好不好。”
至此，赵浔终于品出离别之美。
指腹拨弄两下她隐隐红肿的唇，干脆道：“好。”
“我等你。”虞茉飞快往他手中塞了什么，旋即提着裙裾躬身出了马车。
他狐疑地摊平光滑面料，见其上绣着盛放中的牡丹，分明是——
虞茉最喜爱的一件肚兜。
亦被他含弄着品尝过许多次......
赵浔霎时喉头收紧，深呼深吸，沉声嘱咐：“回宫。”
早些处理完公务，夜里才好早些去寻她。
--
入了东角门，本该在正厅等候的温家众人，竟悉数提先过来。
乍见到全须全尾的小小姐，旧日仆从哭作一团。连早便会面过的鹂儿也瘪瘪嘴，搀着母亲的手默然流泪。
温落雪吸了吸鼻子，招呼虞茉近身：“妹妹，这位是我母亲。”
侍郎夫人蓝氏，貌不惊人，却素闻才情出众。如今年近不惑，气度沉稳端庄，面相亦和善。
虞茉笑着福身，甜滋滋地唤：“见过舅母。”
“自家人，不讲虚礼。”蓝氏将她扶起，眼眸含泪，“论容貌，和阿怜倒是有七分像；性子么，竟和落雪那丫头相近。”
温序忙要揽功：“外甥肖舅，茉儿这是像我。”
太傅身子骨不大硬朗，虽有心相迎，但将将服过汤药，已被搀至榻上小憩。
蓝氏亲自送虞茉去了温怜出阁前的院落，仆从和装潢照旧，倒不必她费心适应。趁便，蓝氏拍拍她的手：“小启带了人证，估摸着马上到家。你先歇一歇，等夜里用膳，你外祖也在时，我们从长计议。”
“多谢舅母。”
赎回来的遗物已由高嬷嬷清点妥当，领着虞茉逐一看过。鹂儿则好奇地打量比个头还高的琴，诧异道：“小姐，这是谁家的？”
虞茉暗道不好，她险些忘了原身不通琴艺。
顿了顿，急中生智道：“在宫中和女官学的，想听吗？我给你露一手。”
她说得敞亮，是以无人生疑，鹂儿殷切地搬来矮凳，略带为难：“可我不懂乐理，小姐这算不算是对牛弹琴？”
“无妨。”虞茉实则松一口气，“真正的艺术该是能雅俗共赏。”
月余不曾碰琴，她闭目盲弹，手法渐渐熟稔。只脑海中并无大周朝的琴谱，干脆东一句西一句，串连尚有记忆的海内外名曲。
暌违已久的旋律，令虞茉有了丝丝缕缕的不真切感。
是以琴音骤停，她睁开眼，看向古色古香的袖摆，怔怔地想：我还真的穿越了？
然，来不及感伤，墙外响起掌声。
而后，温落雪领着面容清秀的少年跨过月洞门，噙笑朝她走近。

第73章 对镜
温启生得眉清目秀，肖似其父，气质却与母亲蓝氏如出一辙，显得沉静温和。
他凤眸含笑，打量的目光短暂停留两息，率先躬身见礼道：“虞表妹。”
嗓音如珠玉敲击，身量清瘦但不羸弱，和江辰口中的书呆子显然货不对板。若非和舅舅生得像，虞茉怕是不敢贸然相认。
“见过表兄。”
温落雪则被石桌上的长琴所吸引，翩翩胡蝶般绕行半圈，直白地赞叹：“比我所有的琴加起来都要好看。”
闻言，温启也起了兴致，垂眸扫过，诧异得挑了挑眉：“可是苍州所产？”
“正是。”虞茉亲自为二人斟茶，随口问，“表兄也爱琴？”
“略知一二。”
书香门第，打小习六艺。待得年岁渐长，显露出天赋，再择其中几项精益求精。
原身擅书法通诗文，温落雪擅丹青，温启则是棋艺、文章和长箫。
大抵是后世自幼儿园起便男女同班，虞茉并不拘谨，反而因结识了新的玩伴感到高兴，语态熟稔道：“过几日要随表姐赴宴，我担忧席上会被叫去表演才艺，所以临时抱佛脚。”
温启听言勾起唇角，中肯地说：“方才妹妹信手弹奏，曲调很是特别，想来不难脱颖而出。”
“我呢。”温落雪揶揄地瞥向兄长微红的耳尖，“怎么不见人夸我。”
“......落雪，好好说话。”
瞧得出来，表兄纵然数落人也是温和而腼腆的，虞茉忍着笑：“听舅母说，表兄从萤州带了证人。”
温启点点头，从袖中掏出几页供词：“柳氏身边的大丫鬟已经‘投井’，但双亲健在，已被安置在京郊的一处庄子里。还有车夫杨氏，我承诺为其独女寻医，他便主动跟来了京城。”
他话说极有条理，语速不急不缓，是以虞茉单掌撑着脸，听得津津有味。
触上她莹润认真的眸光，温启莫名羞赧，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继续解释大周朝相应的律法。
少顷，甬道传来略带急切的脚步，伴着江辰愉悦高昂的嗓音：“虞妹妹——”
温府不比东宫，江辰虽不至于来去自如，但温侍郎本就盼着由儿子来说通退亲之事，便未多加阻拦。
只不过，温启前脚将将回府，尚未得知表妹与太子的关系。单单从的维护家中女眷名声来论，不免沉吟：都退了亲，江四还过来纠缠作甚。
但见虞茉一副神游天外的淡然模样，温启失笑，问江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两家也算世交，在学宫亦有往来。
江辰先看向虞茉，冲她咧嘴笑了笑，才回头答复温启：“过来看虞妹妹，顺道说一说虞家的情形。”
谈及正事，鹂儿忙搬来圆凳，再奉上茶盏。
江辰不好意思直视虞茉，也忧心鼻梁处未全然消退的淤青被她瞧出端倪，偏过脸说话：“听闻虞大人憔悴许多，拒了不少拜帖，长此以往，莫说重现探花郎当年的辉煌，怕是维持现状也难。”
“哦？”
“所以，柳氏近来忧愁得焦头烂额，甚至私下会见了几位官夫人。”
温启略作思忖，猜测道：“是有意收受贿赂？”
并无证据，江辰耸耸肩：“保不齐。”
从萤州到京城，一路打点挥霍。而今，虞蓉也一门心思跻身贵女行列。柳氏若不想拖后腿，自然也要同更高身份的主母攀关系，殷勤赠礼......
虞长庆若继续浑浑噩噩，府里必会入不敷出。
“人心不足蛇吞象。”虞茉努了努嘴，“不提他们了，既然正巧凑齐四人，来帮我试试棋盘如何？”
在东宫，她倒是想和赵浔试玩，谁知玩着玩着便亲作一团。
美色误人呐。
温启捻了捻纸张，又顺口问起铺面所处的位置。听闻是闹市，略略疑惑：“那片地，似乎有价无市。”
江辰与霍源几人常去，瞬时反应过来，愤懑地轻“嗤”一声。
至此，虞茉岂能猜不出那是赵浔名下的铺面。
估摸是怕直接相赠会遭到拒绝，才以低价出售，难怪连经验老道的伙计也一并打包了。
她抿了抿唇，铺平软塌塌的初版扑克，试图先将逐渐走偏的气氛扳正：“试试‘优诺’棋。”
规则简单，甚至无需开动脑筋，令下惯了围棋的温启既觉新奇又深表放松。
江辰更是投入，作沉思状，而后打出最烂的牌。
一时院中充斥着笑声。
温落雪赢下两局，颇具成就感，抽空打听：“妹妹，你如何想到要开桌棋社？”
“缺钱。”虞茉一面洗牌，一面稀松平常道，“母亲的嫁妆都被占了，连累我院里的嬷嬷们也饥一餐饱一餐。后来离开了萤州，但又不确定外祖是何态度，便想着盘个铺面养活自己。”
轻飘飘的话语令江辰眼眶通红，他握紧拳头：“怪我不曾坚持早些去接你。”
虞茉自然知晓一切是原身的选择。
身为女儿，渴望父爱乃人之常情，这才促使了悲剧发生。她宽慰道：“错的是他们，不是你，也不是我。”
江辰收了泪，满面正色：“那——”
众人纷纷侧目。
他迎着几道视线，坦然道：“我可以悔子吗？”
虞茉：“......”
温启：“......”
温落雪：“......”
--
夜里，温启将搜罗来的罪证呈于祖父过目。因还需时间发酵，温家暂且按兵不动，等长公主的宴席后再慢慢收网。
用过晚膳，虞茉回了小院练琴，不忘替鹂儿检查算术功课。如此这般地忙活许久，结果一看天色，竟还透着微弱光亮。
她轻叹道：“怎么还不来呀。”
尤其当周遭寂静到虫鸣清晰可闻，虞茉仿佛听见心底响起了“滋啦”声，矫情点儿形容，该叫做思念的声音。
今日见了不少人，素未谋面的、暌违已久的，都见上了。还试了四五样棋，赶明儿送去印刷。
她直惦记着等赵浔来了逐一说与他。
另一厢，鹂儿备好热水，打起帘子，唤她移步浴房。
虞茉收敛起惆怅，带着不易察觉的心虚道：“我看些闲书便睡，你莫要守着，早点回去歇息知道吗？”
在萤州时，她也不常留人伺候，是以鹂儿习以为常，只准备妥当换洗衣物，体贴地阖上房门。
泡了两刻钟，水温转凉，天色也终于在期盼中暗下。
她闩好门，临窗绞干长发，夜风温柔拂面，可惜始终未瞧见熟悉的身影。
虞茉甚至开始担忧：不会是温府的墙太高，某人翻不过来吧？或者不赶巧，被谁撞见了？
不知多了多久，她正百无聊赖地横于榻上，忽闻清脆哨音。是赵浔为免突然惊扰了她，刻意弄出的动静。
她惊喜抬眸，恰见少年单掌撑着窗柩，身姿矫捷地跃了进来。
许是沐浴过，赵浔换了身不打眼的黑色劲装，刚巧充作夜行衣。肩宽腿长，乌发高束，多情的桃花眼在烛火中泛着温柔的光。
“都什么时辰了。”虞茉嘴上委屈，却殷切地赤着足朝他扑去，粉腮亲昵地蹭过他冰冰凉凉的面颊，撒娇道，“阿浔，我好想你呀。”
实则，赵浔亦是用过晚膳便出了宫，但好脾气地循着她的话头哄道：“明日我一定早些过来。”
“快说你也想我。”
他低低笑了，如她所愿：“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由奢入俭难，尤其，体会过睁眼闭眼皆能见她的日子，如今光是独自穿行在东宫，也变得怅然若失。
却也不全然是坏处。
否则，何年何月能从她口中听到这般炙热的话语。
赵浔垂首在她颈间轻嗅，因换过新的澡豆，怀中之人散发出近似鲜妍花卉的香气：“好闻。”
而虞茉一贯不喜在房中“全副武装”，仅着宽大的寝衣，赤条条的双腿藤蔓似的缠着他的腰，勾人得很。
他扪心自问，来时的路上至多想过要抱抱她，但此刻思念变质，开始心猿意马。
虞茉则如同得了喜爱的玩物，先是在喉结处嘬了嘬，又小狗一般亲吻他的脸，眼底满是笑意。
赵浔被撩拨得呼吸微乱，低头含住馨香的唇，负距离的接触令彼此叹谓出声，万般焦躁在此刻得到慰藉。
掌心也始终稳稳地托住她，臂力惊人，以站姿忘我地纠缠片刻。
而后，他将虞茉抱回榻上，再快速褪去外袍悬于屏风，使屋内的身影不至于映照至纸窗。旋即，仔细地确认各处是否落锁。
总觉得像是......
偷情。
却需得承认，有些隐晦的刺激。
回过身，见虞茉乖巧地跪坐于床尾，眸色清亮如星，专注地凝望着他。
赵浔并非圣人，三步并作两步，揽过纤腰，将人按在怀中重重亲吻。
攻势凶狠，仿佛要将几日的克制一次性发泄出来。
得闲的左手描摹起栩栩如生的刺绣，却仅维系了短暂的君子之风，很快失控，直将丝线揉捏得辨不清形状。
舌尖也趁势撬开已然为自己敞开的牙关，长驱直入，勾起清晰响亮的暧昧水声。
虞茉难以承受，胡乱拍打他硬梆梆的胸口。
赵浔这才依依不舍地退开些许，眼底幽光四起，如同饥肠辘辘的恶狼。
忽而，他余光瞥见衣摆里掩藏了一抹玄色，带着好奇躬身，滚烫呼吸轻拂过虞茉沁出薄粉的肌肤：“这是何物？”
“就......小衣的一种，小裤？”
玄色衬得她肌肤赛雪，两根细带挂在腰侧，勒出惹人垂涎的痕迹。前后更是串连着难以蔽体的小片布料，若隐若现，平添几分魅惑。
他屈指捻了捻，只觉一扯即断，但生生按捺住翻涌的破坏欲，含笑看向濡湿后泛起光泽的绸缎：“茉茉今日很坦率。”
两张小嘴俱是坦率得可爱。
虞茉抬掌掩住，红着脸解释：“和抹胸一样，只用来当作寝衣，并非是专程穿给你看的。”
“是么。”
他不容分说地拨开虞茉的手，见绸缎紧紧贴合，勾勒出直观的线条。
至此，残存的理智也消失殆尽。
赵浔喉头明显咽动，声响在静夜中尤为突兀，令人面红耳赤。他抬指于虚空中描摹，极尽虔诚，虞茉羞得去解他的衣带：“不公平，凭什么你穿那么多。”
他眼尾弯翘，好笑道：“还真是半点也输不得。”
此间并无换洗衣物，若是沾染了彼此的东西会难以清理，是以赵浔直起身，顺从地由她摆弄。
虞茉垂首摸索他腰间的蹀躞带，好容易寻到暗扣，“咔嗒”声响，未料此物竟有弹力，带了体温直冲面门，堪堪擦过红唇。
她猝不及防，一时忘了退开。
呼吸起伏，嘴唇翕动，无意识地含住蹀躞带中心的小孔。
过于刺激的画面，使得快意翻腾着涌上头颅。险些令赵浔生出不管不顾、伸指探入她香甜口腔大肆搅弄的冲动。
赵浔咬紧了后槽牙，退回安全距离，将衣袍叠放好置于矮几。
少女则被方才的插曲所震撼，神色呆滞，杏眼瞪得圆溜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难以自控地盯着两瓣唇肉，少见地未出声安抚，而是抬指重重摩挲，少顷，似做了重大决定般说道：“等下一回。”
“什么？”
赵浔不答，掌心握着圆润的肩，施力将她推倒。坚实的长臂随后霸道环住，直至严丝合缝地相拥。
薄唇带了怜惜，含住虞茉颤巍巍的耳珠，以舌尖时快时慢地打圈，令她彻底化为一滩春日里的水。
酥酥麻麻，伴以动听的粗重喘息。
虞茉很快意动，十指难耐地插入他的发间，极度的愉悦使得轻吟一声高过一声。
赵浔不得不顿住，笑着提醒：“在宫中，如何叫都行，但在温府，茉茉还是忍一忍。”
闻言，她既羞又恼，泪水洗涤过的潋滟眸子嗔怪地望向赵浔。
他登时下腹一紧，猛地将人抱起。
失重感迫使虞茉死死依附着他，感知到肌理比以往愈加坚硬，蓄势待发。
今日怕是很难循序渐进了。
果然，赵浔单手捞过圆凳，抱着她一齐坐至铜镜前，只不过姿势有了改换——他的胸膛贴着虞茉纤薄的背，如同往常伏案练字那般。
甚至不忘移来烛台，直到镜中身影清晰可见。
“张开。”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如是哄诱。
虞茉该感到羞耻，可情潮吞噬了理智，竟依着他的话语照做。
听闻她白日练过琴，赵浔悉心求教：“还请茉茉指点一二，该用何种手法奏出世间最动人的琴音？”
“嗯......”
丝弦乐器，指法无外乎轻拢慢捻抹复挑，且需随着情绪时而加快、时而放缓，方能令曲调脱离单一。
若要高昂如鹤鸣，三指并弹为佳，若要低缓如泉水叮咛，一指足矣。
赵浔通乐理，不必她费心从头教起，只即时以哼吟给予反馈，如此默契配合，倒使得技艺愈发精湛。
“接下来，我教茉茉作画如何？”
她已沁出层层热汗，哪里能匀出心神学画，咬紧了唇，可仍旧止不住婉转轻吟。
察觉到怀中之人距离摇颤，赵浔坏心地拨弄，威胁道：“不许闭眼。”
力量不敌，虞茉只好照做，而匆匆一瞥，竟在镜中瞧见堪比话本的露骨画面——
因双足无处安放，左腿屈起，虚搭在梳妆柜上。平素瓷白的肌肤悉数沾惹潮红，他骨节分明的长指却丝毫不怜惜，誓要害她哭出更多泪滴来。
“阿浔。”虞茉细声啜泣，“不要了。”
薄唇吸吮着她的后颈，目光却一瞬不移地盯视镜面，闻言，刻意停顿。
正当虞茉稍稍放松，尝试收回腿，唇间却遭他的指腹抵入。
赵浔不想惊动外间守夜的仆从，搅弄几下湿滑小舌，循循善诱道：“想叫出声的时候，咬着它。”
说罢，始终未撤离的另一手灵巧翻飞。
她被刺激得紧含住长指，吟哦破碎，如小兽呜咽。纤腰亦不自觉挣扎，大汗淋漓的肌肤相触相离，发出响亮怪声。
赵浔轻抽一口气，神智随着她跳跃发颤，缓了缓，垂首哄道：“等我一起。”

第74章 妒忌
如何等他一起？
虞茉心中诧异，无奈嗓音哭得嘶哑，身子也软绵绵的，着实疲于询问。
迷迷糊糊中，被带着起身，双双立于铜镜前。
她努力撑着台面，稳住因脱力止不住下坠的身形。余光里，瞧见与赵浔秀气面容截然相悖的、饱含力量甚至有些狰狞的剑柄。
习武之人，常年剑不离身。
只不过，平日掩藏得极好，唯有亲密时无从遮拦，才敞亮且凶悍地暴露在她的视野中。
虞茉忧心会伤到自己，可本能使然，竟忍不住探手去捉。
赵浔目光落在她满是踌躇的小手，低低笑了一声。又见自己十指满是水渍，粼粼泛着光，左右无处擦拭，干脆悉数涂抹在剑柄上，勾唇道：“喜欢？”
问这话时，他声线慵懒，隐隐含着邪气，全然失了往日的君子风范。
当然，彼此正坦诚相待，若再遵循克己复礼那一套，难免无趣。
她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磕巴道：“不、不喜欢。”
虞茉倒也想过改善体质，精进骑术是一，若能学着挽个漂亮剑花，何尝不是趣事？
于是斗胆再度觑向蕴含着野性美的剑柄。
纹路古朴，沾染了亮晶晶的涎液，奇异而诱惑。
情欲掌控了理智，她鬼使神差地改口，声如蚊呐道：“是阿浔的就喜欢。”
闻言，赵浔呼吸一滞。眼眶也因隐忍而红透，在这张气韵疏离的脸上，再也找不见半点冷色。
但不是时候。
好比先前学骑马，他带着虞茉贸然疾行一圈，隔日某人便发起高热，腿根处也被马鞍蹭破，好不可怜。
磨剑亦是，在她彻底成熟以前，不碰为妙。
虽然，这并非赵浔内心所想。
“茉茉乖，别看了。”他自身后拥住虞茉，薄唇吻过瓷白肩颈，如两丛被暴风压弯的竹。
虞茉颇不服气地挣了挣，反而令他愈发愉悦，闷哼声压制不住，流泻在耳畔。
“方才还让我睁眼。”她嗔怪道，“如今又不许我瞧了。”
某人恬不知耻地将她似面团般揉圆捏扁，同时，启唇衔住饱满耳珠，低低地道：“不看，亲自感受。”
“......”
赵浔不容分说地压低少女圆润的肩头，力度不轻，吻势也比往常猛烈。令虞茉迷离之中匀神想，他应是被自己方才所言刺激到了。
但也只是走神一瞬。
很快，铜镜并着梳妆台无风自动，颀长身躯在夜里晃出残影。
幸而即便是临近失控，他也记得护着虞茉，以左掌为托，避免冰凉台面剐蹭了她的心口。
至于右掌，摩挲起肿胀红唇，在她几乎哆嗦着叫出声时及时捂住，令一室旖旎于静谧中肆无忌惮地蔓延。
热泪与细汗不断涌出，打湿了他的手心。
镜中的杏眼亦是盛满了索求，仿佛要他不管不顾地欺凌于她。
赵浔脊背僵直几息，强行压回呼之欲出的热烫气息。
片刻后，抱着虞茉回至床榻。她陷入了蓬软被褥，上方是少年宽阔的肩。
透过摇曳烛火，能清晰瞧见赵浔沾染了欲色的眉眼，点漆双眸更是迸发出惊人的光亮。
而薄唇轻嘬她的脸，将难耐得绞紧了褥单的葱白指尖逐一掰开，温声哄诱：“还想要吗？自己用手撑开好不好？”
她抽噎着照做，因呼吸不畅，悄然启唇吐息，露出一小截粉嫩舌尖。
赵浔眼神黯了黯，不再怜香惜玉，垂首叼住。肌理匀称的腰背紧绷成蓄势待发的弓，如肆意狂妄的侠客，一手执剑，一手拥住美人。
“唔——”
虞茉只觉几日里喝过的茶水，皆要被他折磨得流了出来，一滴不剩，淌入秋香色锦褥。
许久许久，月上枝头。
他方畅快地将战利品悉数呈于她，滚烫、火热，似胸膛里为虞茉而猛烈跳动的心。
彼此相拥着等待余韵消散，赵浔满脸餍足，甚至有闲心提议：“宫里有面更大的铜镜，下回试试？”
“走、开。”她累得连抬指也难，面颊贴着软枕，昏昏欲睡。
赵浔噙着笑，静静端详片刻。等缓过劲儿，起身收敛不慎散落在地的罪证，又打湿巾帕替她里外擦拭一番。
正欲并肩睡下，忽而在床头的话本旁扫见一支银簪，样式非京中所产，但质地纯粹，应是造价不菲。
乃温启相赠？
而虞茉虽觉困乏，始终强撑着精神等他，谁知赵浔捻起什么细细端详，半晌也不躺回来。
“不睡吗？”她半支起身，顺着赵浔的目光看去，了然道，“我和表姐都有，舅母也有，样式大差不差，你莫要多想。”
他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取一件干爽寝衣为虞茉穿好，淡淡问起：“你们白日都做了什么。”
虞茉登时有了兴致，扑进他怀中，语含笑意：“表兄从萤州带了人证，之后江辰也来了，说是江夫人正与姨娘周旋。唔，还有棋盘，试过之后都说好呢。”
岂料，她每说一句，赵浔的面色便沉上一分。
不久前将她送上云霄的指节微微屈起，迫使虞茉仰头，直至瞧清他眼底幽暗阴冷的光。
这是......吃醋了？
虞茉无辜地抿了抿唇，解释道：“江公子是不请自来，江夫人则是有心为闺中旧友报仇。总之，阿浔你别生气。”
“并非生气。”浓密的鸦羽垂下，掩去他眸中失落，轻叹一声，“我只是在妒忌。”
妒忌温启可以为她的家事奔波，也妒忌江辰曾拥有过未婚夫的头衔。
唯独他，始终不能光明正大地立于她身侧。
但视线触及赛雪肌肤上的暧昧痕迹，赵浔兀自消解过情绪，重又扬唇：“渴吗？”
虞茉诧异挑眉，心道这便劝好了？
她嗓音犹带着哑意，遂诚实地点点头：“渴。”
果然，赵浔听得眉目舒展，只因“害”她生生叫了半个多时辰的乃是自己。
“我喂你。”他良心发现，将茶杯递至虞茉唇边，眼神非但不再阴冷，反而温柔得仿似春风。
俗话说，近墨者黑。
虞茉不必追问，也大抵能猜出某人因何态度急转。一时，既感到羞赧，又难免得意洋洋，用脚尖踢了踢他：“还要。”
赵浔自是心甘情愿地照做，不忘推开轩窗，令淡而腥的气息散去，转头问：“你的小衣，我带回宫中？”
方才在紧要关头，她如何也不肯由着赵浔弄在心口，于是随手捞了早前褪下的自制底裤捂住。
院中虽有专门浆洗衣物的仆从，但虞茉岂敢将白粥点点的罪证混入换洗衣物。可若自己偷偷摸摸处理，光是鹂儿便瞒不过去。
想了想，尴尬地道：“你带走吧，亲自洗干净了给我送回来。”
“......哦。”
但愿不会被他搓洗坏。
闹了一番，虞茉变得精神奕奕，窝在他怀中，仰起脸问：“你究竟是妒忌表兄还是江辰？前者与我才相识几个时辰，拢共没说超过二十句话；后者么，亲也退了，你还耿耿于怀什么。”
“两者皆有。”
赵浔眷恋地吻了吻她的发顶，如实道：“我妒忌他们想见你时便能见，我却只能等夜深了出现。”
闻言，虞茉顺着话头细想，不禁感到诧异：“你想见，也可以见呀。”
话音落下，他眼底明显迸发出光芒，亮晶晶的，如同天幕间的繁星：“何意？”
“我只是不愿住在宫里，进进出出过于惹眼，一瞧便是有你在背后为我撑腰。”虞茉与他十指相扣，笑着说，“但在宫外遇见，纵然你有意相交，至多能证明我魅力无穷，你懂我的意思吗~”
“大体懂了。”
前者，说明当朝太子与虞府小姐关系匪浅，八成已被钦定为了太子妃。
后者，则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至于究竟能不能成，谁也无法预料，毕竟江府四公子在前，温府长公子亦可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么他二人的关系也可交好、可恶变。
虞茉略表歉意：“怪我不曾说清，让你误会了。”
她之所以隐瞒身份，是为在一家三口乐不思蜀时高调出现。从此，最煌耀的记忆亦是最惊恐的。
但并不需要躲藏，甚至，自明日起还会大摇大摆地出入温府，令真相在暗中观察之人眼里变得扑朔迷离。
赵浔会意，趁机问：“如此说来，我可以‘偶然’遇见你。”
“唔。”她懒得开动脑筋，“应该是吧。”
“好。”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虞茉便未追问，以四肢交缠的亲密姿态相拥睡去。
天亮时，赵浔已经离开。
鹂儿等到巳正方叩门，轻声唤道：“小姐，该起了。”
“知道了。”
虞茉抻抻懒腰，忽而想起忘了同赵浔提铺面一事。不过以目前的关系，无需当真划清界限，免得将某人好容易疏散的心结重又堵上。
净过面，她在屋中转悠两圈，确认可疑痕迹皆被消除，踱步开门：“表姐起了吗？”
今日要陪温落雪上街，道是去楼家新开的食肆捧场。
温落雪与楼姑娘虽为点头之交，但对其品性赞不绝口，是以虞茉亦生有好感。
临出府门，撞见从大理寺回来的表兄。温启打量戴着帷帽的二位妹妹，笑道：“不在家中用膳？”
“去楼家食肆。”温落雪掀开纱帘，随口相邀，“兄长晌午若无公务，要一起么？”
温启略作沉吟，点了头。
于是，兄妹三人坐上马车前往闹市。途径修葺中的桌棋铺时，温启还代为调换了几幅字画的位置，一时显得愈发雅致。
虞茉赞叹：“表兄也善丹青？”
“谈不上。”温启耳尖微红，谦虚道，“只在祖父膝下学过几年。”
温落雪毫不客气地戳穿：“若他继续学，兴许比我如今要强。不过那时父亲嫌我烂泥扶不上墙，兄长便刻意藏拙，好留我一条生路。”
“小雪天姿极佳，我不过是练得多了，仅此而已。”温启是个实诚的性子，不骄不躁地道，“要论‘善’丹青，需得提太子殿下，在学宫时——”
“咳咳咳。”
冷不丁从表兄口中听见赵浔，她呛得泪眼蒙眬。
说来也巧，马车正好在食肆前停下，同时，外间传来霍源吊儿郎当的嗓音：“赌不赌？”
江辰略带不耐地应和：“赌什么。”
“赌——”
“里头坐着温二小姐，还是温启那小子？”

第75章 闯入
温落雪在家中何尝不是娇生惯养，但有了妹妹，竟开始显露出成熟一面。
见虞茉被茶水呛到，眉间噙笑，体贴地掏出方帕替她细细揩拭。
这一幕落入温启眼中，既新鲜也有趣。
他目光扫过虞茉被泪水浸洗过的清亮黑眸，惊艳瞬息，旋即暗道声“非礼勿视”，快速移开脸：“我去看看。”
方才只听见了霍源和江辰的声音，可温启掀开车帘，却瞧见四位公子。
个个身长玉立，将马车围堵在阶前，动弹不了分毫。
为首之人着一袭金纹黑袍，面容清隽，温启忙福身：“见过太子殿下。”
赵浔神色比以往冷淡，嗓音却维持着平和：“在宫外不必拘礼。”
一帘之隔的虞茉：“？”
这是扎堆来团建了。
而江辰早已收敛起满面不耐，贼兮兮地绕行至纱窗，朝里唤道：“虞妹妹，母亲托我给你带了礼物。”
早在昨日，江辰便得知温落雪有意去楼家食肆捧场，他估摸着，虞茉八成会跟来。是以霍源发出邀约时，眉也不抬地推拒了。
无奈霍源一贯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弄清缘由后，转头又知会了赵浔和周怀知。
于是莫名其妙的，变为眼下四人同行的局面。
不过，既要替虞茉暂且遮掩身份，那在明面儿上，她与太子殿下应是素不相识才对。
江辰得意地想，除去温启，在座诸人里，当数自己同她关系最为亲近。
等了几息，
温落雪率先出了马车，然后转头去搀表妹。
虞茉状似不经意地朝赵浔扫了一眼，竟“刚巧”与他的视线撞上，而后默契错开，看回笑嘻嘻的江辰：“什么礼物，太贵重的我可不收。”
“喏，物归原主。”
他摊开掌心，将略显陈旧的荷粉色平安福递与她，“是从前温伯母为你求的，也不知为何落在了江府，这两日我母亲整理旧物时给翻找出来了。”
“多谢。”虞茉双手接过，和温落雪咬耳朵，“是藏进荷包随身带着，还是放多宝格里呢？”
温落雪凑近端详，见针线因时间久远隐有脱落，提议道：“收起来罢。”
另一厢，温启正与太子攀谈，笑意比往常张扬，耳尖微红。
她不免勾唇：“表兄怎么见谁都害羞。”
“仔细别让他听见。”温落雪有心为胞兄维系颜面，觑向江辰，转移话题道，“你跟来做什么。”
江辰理直气壮：“找虞妹妹玩儿。”
霍源也拨开人群挤了过来，折扇轻晃：“走，今儿殿下请客。”
自从得知霍源暗中恋慕表姐，虞茉看他的眼神便有些意味深长。只是尚不清楚表姐如何看待霍源，她道：“姐姐，你觉得呢？”
温落雪摇头：“让兄长陪他们好了，我们两个去找楼姑娘。”
“可以。”
姐妹二人手挽着手进了大堂，楼公子见了，忙不迭上前相迎。
谁知眼风扫过紧随其后的几位，步子急转，径直越过温落雪和虞茉，慌乱而恭敬地道：“不知殿下要来，有失远迎。”
赵浔颔首：“烦请楼公子安排相邻的雅间。”
楼逍不胜惶恐，也大抵猜测是沾了五妹友人的光，将楼心琼唤来：“还不快将两位小姐领去春华间。”
他则亲自送赵浔一行五人去往隔壁。
江辰还欲同虞茉多说两句，被赵浔钳住手臂，甚至，抽空朝温启使了个眼色。
后者身为兄长，自是不希望外男对妹妹多加纠缠，不论是胞妹抑或表妹。遂抬掌抵住江辰的背，同时扯住探头的霍源，客气笑道：“里面请。”
江辰：“......”
霍源：“不是，我也？”
“你也。”
--
今日来的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以楼家子侄辈亲自上阵招待。
楼心琼的庶妹殷勤接过虞茉手里的帷帽，羞于仔细打量她，只躬身邀客人入座。
“这里由我看顾便是。”楼心琼柔和地笑笑，止了庶妹倒茶的动作，转头示意手脚更为麻利的婢女代劳。
楼心悦怔了一瞬，颇有些不甘，却紧抿着唇不发作，慢吞吞地掩上门出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虞茉垂首品茶，并不多瞧多看。
楼心琼也无意编排，将写有菜名的花叶笺递与姐妹二人，介绍道：“后厨新聘了位南地来的膳夫，专做解暑的冰饮，不知莫雨妹妹可有忌口？”
“没有。”虞茉弯了弯眼睛，“我听表姐的。”
温落雪难掩愉悦：“京中有名无名的我都吃过，听我的就对了。”
说罢，做主选了三荤三素，外加七八道不易饱腹的甜点，供虞茉尝鲜。
待婢女领命退下，楼心琼侧目：“我同府里的妹妹们玩了几回桌棋，很是新奇，不知可方便采买一些放在雅间里？”
聊起生意，虞茉便不会“表姐长”、“表姐短”，思忖片刻，点头道：“自是可以。”
但温落雪略感担忧，双拳比了个相撞的动作：“会不会不太好。”
“此举若是不妥，姑娘尽管回绝。”楼心琼后知后觉，带着歉意道，“万不可为了照拂我的面子行事。”
虞茉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她方才认真想过，桌棋社的客户群体应是用膳后结伴寻乐之辈，和专程来食肆、酒楼谈天而后顺带玩几局的，在客源上存在细微差异。
“我所求的并非是独大，而是家喻户晓，寻常人也能玩得。有楼家帮衬着打响名号，反而是我沾了光。”
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楼心琼由衷赞叹：“莫雨姑娘真是个妙人儿。”
虞茉羞赧地吐了吐舌：“纸上谈兵罢了。”
楼心琼趁便又问：“姑娘的铺面，似乎和太子殿下——有些渊源？”
平心而论，这并非是值得心虚之事，可虞茉仍旧窘得耳后热烫一片。
“那地界满是年岁轻的公子，再适合不过。”温落雪揽着妹妹，打起圆场，“若开在你家食肆跟前，尽是些叔伯，怕要无人问津咯。”
“说的也是。”楼心琼应声，但笑意不达眼底。
...
菜肴很快上齐。
出门在外，虞茉矜持地奉行食不言。且她在宫中小住过几日，笼统学了些规矩，倒颇能唬人。
雅间一片静谧，外头的响动便被无限放大。
忽而，温落雪捕捉到略略熟悉的声线，当即行至窗边，居高临下地打量，果真见虞蓉亦步亦趋地跟在孟璋兮后头。
虞茉睁圆了眼，心道冤家路窄。
因记得楼心琼不曾与人交恶，温落雪体贴地道：“要去和孟三打个招呼么。”
“好。”楼心琼示意婢女开门，察觉到虞茉无意跟来，转头问，“在京中，低头不见抬头见，莫雨姑娘可要一起？”
虞茉笑着摇头，并不解释。
隔着一扇门，她听见表姐揶揄：“哟，今儿怎么没瞧见和你成双成对的七殿下。”
“你！”
孟璋兮拢于袖中的拳头紧了紧，怒极反笑道：“七殿下犹在禁足中，若是温姑娘想念得紧，明日我入宫替你美言两句，不谢。”
“那敢情好。”温落雪不甚在意地耸耸肩，目光投向缩在末尾的虞蓉，“你何时成了孟家人？”
虞蓉两边皆不想得罪，忙陪笑道：“偶然遇见，不知表姐竟也在此。”
表姐。
“......”温落雪绷直了神情，免得当众翻白眼。
但因存了探听消息的心思，还是腆着脸跟去了孟璋兮所预订的雅间，留楼心琼代为照看虞茉。
说来也巧，隔壁雅间的门正好从内打开，楼逍招了招手：“五妹，你之茶艺曾得长公主当众称赞。叔伯方才送了上好的空山新雨，不若来为太子殿下点茶罢。”
闻言，虞茉“噌”地抬首，火气直往外冒。
为楼逍差使人时高高在上的语气，亦为赵浔奢靡香艳的作风。虽然，大概率是楼逍为讨好贵人而主动献媚。虽然，赵浔本人应当还不知情。
可害得她动怒，那便是赵浔的错，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但门前，楼心琼已经恭敬应“是”，带着歉疚面向里间道：“莫雨姑娘，我去去就回。”
“好......”
入口的甜酿瞬时不香了。
虞茉噘了噘唇，抱臂起身，在房中疾走两圈，犹豫着是否要去搅局。可又怕无端牵连了楼心琼，使得对方在楼逍面前难做。
不然，寻借口唤表兄过来，再由他出面？
转念一想，自己师出无名。总不能告诉表兄，她听闻旁的女子兴许会近身赵浔，遂不分青红皂白地吃味了。
传出去岂不是成了妒妇。
更加在意脸面的虞茉紧了紧拳头，忽然，闻见露台处半掩的窗柩被移开，撞倒一尊窄口花瓶。
她循声回望，眼前却蓦地罩下黑影，紧接着，面颊贴上热意阵阵的宽阔胸膛。
变故发生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惊呼。反倒因红唇张启，遭“登徒子”重而急切地闯入，舌尖被含住，肆无忌惮地搅弄，腰后也缠上难以摆脱的力度。
“唔——”
虞茉仓皇抬眸，撞入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而腰间玉佩随着剧烈亲吻而清脆相击，发出动听音节。
她该生气、该埋怨，可鬼使神差地卸了力，甚至微微踮起脚尖，令赵浔掠夺得愈加顺畅。

第76章 选妃
楼府婢女从东厨端来红荔，精致的瓷碟里拢共只有五颗，却足以展现对客人的珍视。
然而推开房门，三位小姐皆不见踪影。
名为子慧的大丫鬟环顾一圈，猜测贵女们兴许是去了孟三小姐所在的雅间，便轻轻放下，抬手示意众人离开。
殊不知，一帘之隔的角落里，赵浔正将少女紧紧搂在怀中。
口脂已被他悉数吞吃入腹，显露出原本的淡粉唇色，莹亮水润，因过度交缠而隐有肿胀。
虞茉深深吸气，嗔怪道：“有门不走，爬露台做什么。”
他避而不答，只施力抱着虞茉调换位置，双双藏匿于愈加隐秘的立橱一侧，兴师问罪道：“方才为何要对江辰笑。”
“这是什么话，我见谁不都是笑的？”她嘟囔，“旁人见了我也以笑脸相迎呀。”
赵浔咬肌鼓了鼓，不大甘愿地接受她的说辞，低眸：“那又为何频频看向温启。”
逼仄空间内，桃腮被迫贴着他的胸口，启唇辩解时，引起阵阵莫名的战栗。
他难以自控地垂首，快要将人吻住，却听虞茉略带无语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在看你。”
桃花眼瞬间愉悦上挑，嗓音却因质疑犹带着冷意：“是么。”
“所以，你偷偷摸摸爬窗，便是为了问这个？”
“......”赵浔拣着不折面子的提问答说，“楼逍忽然将他妹妹叫了过去，我才知此间仅有你在，原想走正门，无奈温启跟得紧，事急从权才选了露台。”
虞茉踮脚在他唇角印了印，艰难忍笑：“好一个事急从权。”
竟不知乱吃飞醋也成了紧要事。
但又念起不久前的自己，顿时有些心虚，轻轻地问：“听闻楼姑娘所沏之茶香气四溢，令人回味无穷，你怎么不和他们一齐坐着欣赏。”
岂料赵浔听完眉心微拧，沉思后悠悠开口：“我姑母更善此道，你若想尝，回头带你去公主府。”
“算了......”
牛头不对马嘴。
虞茉还想打听打听其他人，譬如表兄和霍源，可别在席间起了争执才好。谁知赵浔似能未卜先知，在她启唇吐露自己排斥的话语之前，重又吻了下来。
这回攻势温柔，宽厚掌心托着她的脸，不含情欲，却满是珍视。
她极快沉溺，循着本能回应，双臂在窄瘦腰身胡乱地蹭，颇有些爱不释手。
赵浔脊背僵直一瞬，不赞许地顿住：“别乱摸。”
却忘了虞茉从来吃软不吃硬，情急之下略显严厉的声线在顷刻间挑起了她的火气，偏要壮着胆子掐一把：“就摸就摸，有本事你别亲我。”
他被逗得眼尾弯翘，温声解释：“你若不收手，我怕是走不了了。”
果然，虞茉更加怜惜自己的淑女形象，忙推开他，紧张兮兮地张望一番：“表姐快回来了，你赶紧走呀。”
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令赵浔失笑，正欲再温存片刻，忽闻长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清和嗓音问道：“虞表妹，你在里面吗？”
是温启。
顿时，一个眉眼骤冷，一个惊慌失措。
“怕什么。”赵浔面无表情地吻了吻她的唇，凉声提醒，“我才是你未来的夫君。”
虞茉牵着他去往露台，头也不回道：“我要脸，谢谢。”
“......”
在她态度坚决地驱逐下，少年撩袍翻过阑干，神情落寞，眸色甚至染上了不易察觉的可怜意味。
虞茉登时心软，细声道：“你随表兄一齐走正门便是。”
闻言，赵浔面上总算多云转晴，点了点头。
她垂首理好衣襟，快步去开门，恰直温落雪与楼心琼一道回来，不免诧异：“兄长，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楼姑娘说，表妹独自在里间，是以想邀她过去坐坐，也能热闹些。”温启语气平缓地解释，“对了，殿下提出一会儿去周家画舫，你和表妹要去么？”
太子破天荒的邀约，换做从前，温落雪少不得要惊出几滴冷汗。
如今既知对方是未来的妹夫，便也无所忌惮，爽快应声：“行啊，那你别忘了转去铺子里带些棋盘。”
虞茉也佯作将将听见动静，悠闲地走近，探头：“表兄，你和霍公子还好吗？”
“表妹如何知道......”温启耳尖红了红，“一切都好。”
这时，周怀知被谴出来将温启叫走，尴尬地摸摸鼻头：“那什么，我新赋了一首诗。”
温启丝毫不作怀疑，朝两位妹妹颔首，旋即跟着周怀知回去。
待门前清净下来，温落雪揶揄地戳戳表妹，正想着打趣两句，突然新奇道：“你的脸好红。”
目光移至唇间，又补充，“口脂也脱了。”
“......”
短短几息的功夫，虞茉在心底骂了赵浔八百句。
幸而温家表姐十分纯洁，亲昵地揽着她进门，兀自推断：“定是吃了我最爱的烧鸭，怕你受不住，我还特地嘱咐少放辣子呢。怎么样，味道如何？”
虞茉舔了舔唇，作出意犹未尽的神情：“我独自吃了半盘，看来和姐姐又多了一个相似之处。”
见状，楼心琼不免艳羡：“你们两个，感情倒是极好。”
温落雪大抵知道楼心琼在府里的处境，忙安抚道：“你是长姊，那些个庶出的撑破天也顶多嫁作高门妾、寒门妻，熬至议亲，你的日子便会好了。”
议亲。
楼心琼喉头发涩，轻瞥一眼虞茉，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莫雨姑娘怕是也要议亲了？”
时人及笄后，皆由主母张罗着相看夫婿，短则一年，长则三年。
但虞茉答不上来，咽下口中的甜枣后，模棱两可地说：“看缘分吧。”
“以姑娘的姿容。”楼心琼亲自为姐妹二人煨茶，眼睫低垂，辨不清神情，“何不参加来年的太子选妃。”
“嗯？”
她险些遭茶水呛住，“太子选妃？”
楼心琼柔和抬眸，偏过脸看向温落雪，半嗔半笑：“这般大的事，你竟也不知会莫雨妹妹。”
因东宫妃位虚悬，圣上去岁提出待太子过了十八岁生辰，凡家中有适龄女子皆可自荐。再由女官择相貌、品性、家世出众者，于殿前参与选妃。
京中贵女，人人皆知。
孟璋兮频频打造好名声，正是为了选妃做准备。早前刻意设宴接近虞蓉，亦是想着将竞争对手先一步扼杀。
温落雪有意私下里同虞茉说这事，遂含糊道：“我自个儿的亲事都不上心，哪里会惦记着妹妹的。”
而虞茉有心掩饰不悦，无奈她从未进修过演技课，又生性不懂得委屈自己，干脆起身道：“我过去找表兄问点事儿。”
她决计不要内耗。
于是，在楼心琼关切的眼神中，虞茉大摇大摆出了房门。
温启见了她，理所当然地上前相迎。而赵浔落后一步，被江辰拉扯着坐下，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人家表兄表妹说话，你去掺和什么。”
“......”赵浔冷冷侧目，“你一个被退亲的人，又是以何立场和我说这番话。”
江辰气闷：“你！”
唯有霍源看热闹不嫌事大，悠哉悠哉地道：“不然怀知再去插一脚。”
“我、我已经现作了三首诗。”周怀知苦着脸，“便是天塌下来也不想再作一首。”
虞茉碰上一贯和气待人的表兄，不自觉收敛起怒火，免得将人吓到，回头耳朵红、眼睛也红。
“可是等急了？”温启略表歉意，“今日原本应了陪你和小雪，不成想，反倒要求你二人陪我去画舫。”
闻言，轮到虞茉愧疚。
她岂会不知赵浔几人明为偶遇，实则是早有所料，特地缠上来的。
在此瞬间，甚至产生了丝丝怀疑——
自己究竟因何选择要狗狗祟祟地谈地下恋？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还是以为某些人会克制一二、矜持一二？
但瞒都瞒了，若是毫无缘由便主动说破，怪羞耻的。
虞茉顺着话头道：“我过来是问一句，表兄稍后乘周府的马车过去？”
“嗯。”温启弯了弯眼，解释说，“周兄今日兴致好，连作了几首咏莲诗。不过，个别措辞仍觉缺憾，留我一起探讨。”
内室，听了个全乎的周怀知，生无可恋地闭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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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逍兄妹亲自将宾客送至阶前，温府、霍府、周府的马车已提先半刻钟候在外间。
赵浔抓着江辰和霍源走了，温启则与周怀知并行。
虞茉朝楼心琼再三谢过款待之谊，随表姐上了马车。
“你可知虞蓉为何跟着孟三？”温落雪半点也藏不住话，耳语道，“感情是孟璋兮将她当作了你，也不知怎地识破了，但笑脸已经摆出，想收也收不回。”
她轻轻“咦”一声：“可是上回姐姐提过的宴席。”
“对呀，当夜还亲如姐妹，隔日就变了味。”
从时间来看，与七皇子在东宫意外撞见虞茉之事能对上。虽说赵恪仍在禁足，但圣上并未严苛约束，递信出宫或有人来探视，便宜得很。
虞茉道：“看来，七皇子已将我与阿浔的关系说了出去，只不过，&#39;虞茉&#39;乃已逝之人，所以怀疑到了虞蓉身上。”
“原来如此。”温落雪加重咬字，笑着开口，“方才某人听见你家‘阿浔’来年要选妃，气得脸都红了。哎呀，那是圣上见太子殿下久不开窍，想着张罗些各式各样的美人，兴许能从中择出太子妃。但现在既有了你，选妃定然要取消咯。”
“不提他。”
“羞什么。”温落雪倾身，目光恰扫过她耳后的红印，狐疑，“遭蚊虫咬了？位置还挺刁钻。”

第77章 答案
温落雪好奇地搓弄着一抹红意，虞茉微微怔愣，极迟缓地忆起昨夜的荒唐。
定是赵浔抱着自己坐于铜镜前时弄出来的痕迹，薄唇几乎将她的后颈、耳廓、肩背吻遍，低低喘息声也仿佛犹在耳侧。
她脸色骤然涨红，握住温落雪的指节，生硬地转移话题：“表姐身上好香。”
“你喜欢？”温家衣料所用熏香乃是出自姑母手中，温落雪笑道，“若是知道你回来，姑母定会高兴，可惜她正陪着乐菱表妹在京外拜访柏太公。”
虞茉心虚地应和：“等姨母回京，我随姐姐一齐登门拜访。”
说话的功夫，马车行至江边。
原以为众人会先行入画舫，不料掀开车帘，赫然见五位少年在树荫下等候。皆身着华贵衣袍，面容俊秀，很是赏心悦目。
温落雪拍拍胸脯，嗔怪道：“这排场也忒大，让我想起在学宫时的季考，太子殿下代老师监考，周公子和兄长批卷。”
闻言，虞茉下意识顺着话头问：“那霍公子和江公子呢？”
“他们啊，捣乱呗。”
“......”
察觉到幽幽视线，虞茉抬眸，与赵浔撞了个正着。
她可不懂得察言观色，辨不出对方是喜是怒。但想到某人留下的罪证害自己频频陷入尴尬境地，遂愤然瞪他一眼。
赵浔见状，面上漾开浅淡笑意，启唇唤住欲抬步走向两位妹妹的温少卿：“还未告诉我们，你替怀知改了哪几字？”
温启忙不迭顿住，一五一十地回禀。
江辰瞅准时机，脚下抹油，“噌”地溜至虞茉身侧：“明日，我护送你和母亲去上香罢。”
“什么？”虞茉诧异地挑眉，“江夫人不是说，你要出城迎接大将军。”
这下轮到江辰困惑了，他不大确定地道：“我怎么记得是十七日。”
说罢，瞥向远处袖袍鼓风的清雅背影，唇角抽了抽，明白过来是谁人在从中作梗。
而温落雪是画舫常客，今日沾太子殿下的光，能进不对外客开放的顶舱，催促道：“聊完了吗？聊完了赶紧走。”
虞茉略带歉意地朝江辰颔首，随表姐踏上甲板。
“舅舅为何还不寻时机将我与太子的关系告知表兄？”她压低嗓音，略带好奇地问，“不是要由表兄出面劝服江公子么？”
“呃......”
温落雪险些滑到，尴尬地努努嘴，心道以父亲容易六神无主的性子，怕是得拖个几日。遂答说，“今夜我敲打敲打兄长，让他主动去问父亲。”
“也好，免得平白耽误了江公子。”
面对江辰亮晶晶的眼神，虞茉着实不知该如何回应。
当然，也不敢回应。否则赵浔醋起来，承受苦果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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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舱宽阔，素白丝绦随风飞舞，配合着缥缈雨丝，颇有几分诗文中稠雾浓云般的韵致。
霍源对棋盘很感兴趣，拉着江辰和周怀知落座。赵浔与温启仍旧在探讨用词，无意参与，于是由温落雪补缺。
虞茉凭栏远眺，见岸边绿树成荫，来往人群络绎不绝，有卖货郎、算命摊，有腼腆的少年少女、温馨和睦的一家三口。
此情此景，仿佛是一帧一帧的电影画面，如何也看不腻。
“过来。”身后冷不丁响起赵浔的声音。
她回眸瞧去，发觉某人正与表兄坐在长桌两侧，遂歪了歪头：“我？”
赵浔颔首，一本正经道：“雨势要大了，仔细淋湿。”
虞茉摊开掌心，感受微雨砸落，认命地踱步过去。谨慎起见，她在距离二人皆远的位置坐下。
谁知赵浔半跪起身，亲自斟茶，在温启不掩惊恐的眼神中，温和道：“手艺生疏，温少卿若不嫌弃，尝尝看？”
“是......”温启险些要行大礼叩谢。
而这时，赵浔已再斟一杯，刻意吹凉些许方递给虞茉。
后者并未深想，轻轻嗅过，一饮而尽。入口甘甜清爽，遂自然不过地伸手，示意赵浔续杯。
直至连饮三杯，她撞上表兄欲言又止的破碎神情，后知后觉地明白赵浔此举何意。
他分明在透过彼此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熟稔，将露头的、未露头的情敌统统扼杀在襁褓之中。
好有心机的狗男人！
察觉到虞茉怨怼的视线，赵浔不以为耻，勾唇笑道：“长公主过两日有意操办残荷宴，不知温少卿与令表妹可得闲？”
往年常在月末设宴，是以温启下意识叹说：“今岁为何提前了许多。”
赵浔把玩着茶盏，目光投向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虞茉，意味深长道：“大抵是兴致好。”
既开了话头，气氛渐渐活络。
和温启闲扯几句文章后，他状似不经意地道：“敢问姑娘芳名？”
“......”既知赵浔是储君，平民百姓如何敢欺瞒，于是她噎了噎，没好气地答，“虞茉。”
“茉莉的茉？”
“正是。”
温启执杯的手顿住，乌黑眼眸不动声色地左右移视，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太子殿下似是对虞表妹一见钟情了。
以表妹的姿容，被少年郎倾心实属常事。只不过，素闻太子殿下不近女色，一时，温启既存有疑虑，又不免与有荣焉。
然而，不待温启消解复杂心绪，赵浔冷不丁提起：“听闻太傅大人有意为二位结亲？”
亲事乃私事。
太子殿下贸然过问，倒也不好指责对方逾矩。
登时，一口茶卡在咽喉，令不善掩藏神情的温少卿呛住，清秀面庞红透。
祖父的确曾有意让虞茉嫁回温家，但与江府的婚约未退，是以只能搁置。如今人死生复生，温启也接到家书，大意是回京之后先与表妹寻常相处，若能生出情愫再亲上加亲。
真正见过虞茉方知晓，她比预想中愈发鲜活生动，如同灿阳下艳丽的牡丹，存在本身即摄人眼球。且性情俏皮不失礼节，率真不乏骄矜，放眼京中也是独一份。
若说无动于衷，未免自欺欺人。
不过相识时间太短，温启尚不及深想，现下太子问及，他也断不能坏了姑娘家名声。
于是果决地摇了摇头。
赵浔心满意足地弯翘起唇角，却遭虞茉在桌下重重一踩：“......”
玄色官靴多了极浅的印记，而罪魁祸首佯作无事发生，顶着发烫的粉腮说道：“我去吹吹风。”
他顿了顿，跟着起身，朝难掩惊诧的温启直言：“失陪。”
至此，赵浔品出了作为“爱慕者”的便利。非但能光明正大地黏着她，还能将潜藏的竞争对手变为舅兄，一箭双雕。
温启恍恍惚惚地回了内室，在胞妹身侧坐定，等缓过神来，耳语道：“我怀疑，太子殿下喜欢虞表妹。”
“......”温落雪利落地抽走霍源手中的牌，抬眸，见不远处的甲板上，江风吹起少女乌黑如绸缎的长发，有几缕拂过少年储君的下颌，他兴许是觉得痒，垂首笑了笑，而后屈指捻住，一面听虞茉撅着唇抱怨什么，一面细细摩挲。
简直不能再登对。
而兄长现在才发现，还真是“明察秋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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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也的确在生气，只因赵浔今夜要与禁卫军统领商议围猎一事，匀不出时间出宫。碍于周遭人多眼杂，又不便将人拢在怀中轻哄，无奈道：“明日我去接你如何？”
她与江夫人约了为温怜上香，不必同乘，在山脚碰头即可，回府时亦当如是。
思忖片刻，勉为其难地应声：“那好吧，我要一下山就能看见你，不然以后休想再叫我留窗。”
“好。”
这时，她瞥见三五稚童捧着糖人穿过长巷，眼眸发亮：“你去给我买糖人，要老虎和狮子！买两个，一个给姐姐。”
赵浔微微偏过头，见内室围着棋桌的几位正全神贯注，遂躬身在她唇角印了印，笑道：“遵命。”
另一厢，霍源输得精光，由温启接替。
他用浸了花瓣的清水搓洗过指节，纳闷儿道：“手气怎么这么背呢。”
再见温启甫一上桌便扳回些许，更觉气愤，干脆出了房门，也来至甲板。
霍源笑问：“他人呢？”
虞茉闻声回眸，指了指岸边：“去买甜点了。”
侍从拥簇着颀长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而摊主被稚童围得水泄不通，骤然见到少年，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看，还以为会瞧见孩子。
“啧啧。”即便隔着距离，霍源仍是酸得搓了搓胳膊，随口道，“先前在别院住得怎么样？”
她如实说：“我很喜欢花圃里的秋千架。”
霍源扬唇道：“是我母亲的主意，舍妹小时候最爱花花草草，于是在她生辰时建造了那处别院。”
“其实我很好奇，你们几个是如何玩到一处还成为朋友的。”
“朋友？”
他受宠若惊地眨眨眼，旋即泄露出一丝得意，抱臂，佯作云淡风轻道，“浔哥儿当真说是朋友？”
虞茉重重点头：“你们逃学他顶包的朋友。”
“......”
霍源斟酌过用词，正欲吹嘘一番，余光扫见金纹衣摆，顿时恶从胆边生，故意压低嗓音，“老实说，你喜欢江辰那小子还是浔哥儿？”
猝不及防的提问令虞茉怔了怔。
她与江辰称得上素不相识，但以古人的眼光来看，婚约存续多年，他二人远比寻常人亲密。
“这个嘛。”虞茉耸耸肩，“自然是——”
“霍源，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浔略带不耐地打断，凉凉道，“温姑娘在里间坐着，不去她面前献殷勤？”
话音落下，霍源红着耳尖快步离开，连“告辞”也忘了说。
虞茉被逗笑，杏眼弯成弦月，乐不可支道：“你逗他做什么，这下更不敢和表姐搭话了。”
赵浔冷沉着脸，将绘得栩栩如生的糖人递与她：“所以呢。”
“什么呀。”
他顿了顿：“方才的答案。”
虞茉不免语滞，心道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怎么还如此介怀江辰的存在，怪道惦记着名分。
遂隐晦地勾住他的尾指，带了真意认真哄道：“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好。”赵浔反握住她，“明日在榻上再说一遍。”

第78章 变故
东方欲晓，鸡鸣起伏。
虞茉顶着微微泛青的眼起身，在铜镜前秀气地打了个呵欠。
见状，鹂儿半是狐疑半是关切道：“小姐，昨夜没睡好吗？是凉了还是热了，总不能又是在偷瞧话本吧。”
“没有的事……”
话虽如此，看着镜中睡眼惺忪的人，虞茉纳闷极了。
按说夜里赵浔不曾造访，则少了人折腾自己，她该神清气爽才对。结果呢，卷裹着被褥滚来滚去，兀自发愣许久方入梦乡。
仿佛刚一阖目便到了时辰，又被匆忙唤醒。
“小小姐，记得用了早膳再出门。”高嬷嬷端来新鲜出炉的软嫩豆花，添了足足两勺霜糖，再捻起蒲扇替她吹凉。
虞茉瞬时精神，不赞许地道：“嬷嬷，您当我是瓷做的人儿么？快歇着罢。”
高嬷嬷抿唇直笑，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咱们家小小姐虽不是瓷做的，但在我们心里是珠宝镶出来的玉，可不得仔细养着。”
鹂儿盘好发髻，择一支金镶玉的簪子，也跟着玩笑道：“小姐将活计都抢着干了，让一院子人白拿工钱，害得我母亲夜里都睡不踏实呢。”
“就你嘴贫。”
插科打诨后，虞茉清醒了十成十，“咕嘟咕嘟”喝去半碗甜豆花，牵着鹂儿一道往外走。
仆从已将布施用的东西搬上马车，文莺等女护卫也候在阶前，只等她来，即刻可以启程。
今日要去的寺庙，盛名仅次于大佛寺，其中属姻缘最为灵验。
江夫人镇日听幺儿念叨提亲，可每回见了温序，来不及开口，对方便皆耗子见了狸奴般躲着。无奈之下，想趁便来庙里求一卦，看两个小辈究竟有没有缘分。
虞茉对此一无所知，她正透过纱窗打量烟雾缭绕的街市，鼻间氤氲着食物香气，光是闻着也足够治愈。
她掐指算算，从出发到上香、再到下山，半日怎么也够了。
赵浔会依言来接么？他赶得及么？
忽而，一辆阔气的青顶马车驶近，有小厮扬声问：“车上坐的可是温二小姐？”
听语气似是熟识，虞茉便命车夫回话：“二小姐不在。”
原以为小厮这便要打道回府，不料他讨巧地咧嘴一笑，作揖：“既非温二小姐，则是莫姑娘咯？”
闻言，文莺径直掀开纱帘，警惕地打量几眼后解释：“是楼家的马车。”
生人之中，知道“莫雨”的唯有七皇子和楼心琼。
她原也对楼姑娘的品性生有好感，命车夫放缓速度，礼尚往来地问起：“是我，车里坐的可是你们家五小姐？”
隔空问话的功夫，楼家马车骤然停下，车夫神色慌张。
虞茉不得不也令人勒马，朝文莺道：“过去看看？”
“听小姐的。”
恰直婢女搀着楼心琼下了车，目光在半空相撞，温婉地笑了笑。
车夫用手背抹了抹汗，回禀说：“五小姐，车轴坏了，怕是走不了了。”
虞茉歪头端详，果真瞧见一道裂痕，又扫见婢女抱出来两筐长香，随口问：“楼姑娘是要去上香？”
“正是。”楼心琼面露焦急，但语速维持着稳重，“再过几日是我母亲的忌日，但......”
话音顿了顿，似有些难以启齿。
可触上虞茉不含杂质的视线，倾诉欲陡然升高，无奈道，“但也是姨娘的生辰，不好明目张胆地祭奠亡者，免得害寿星触了霉头。是以想赶早去东门寺，岂料半途马车又坏了。”
竟同样是个宠妾灭妻的。
虞茉登时有些气愤：“坐我的马车好了，我今日也是去东门寺。”
“当真？”楼心琼喜出望外，眼眶也红了一圈。
而文莺半蹲下身，用丝帕抹净沾惹的淤泥，笃定道：“痕迹很新，也很齐整，是有人用利刃划出来的。”
车夫听后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怪道我瞧见肖松鬼鬼祟祟的。”
“罢了。”楼心琼似是习以为常，语调温和地宽慰道，“这里暂且交给你们了，我随莫姑娘先走，回府另差辆马车过来接我便是。”
于是，楼心琼并一位丫鬟上了温府马车。
索性内里宽敞，又皆为女子，大家说说笑笑，正好做个伴儿。
见虞茉在仆从面前并不摆架子，楼心琼难免感叹：“莫姑娘人生得美，心也善。”
丫鬟也接话，颇有些劫后余生般地道：“幸而遇上了莫姑娘，否则今日去不成，明日还有旁的要事，拖来拖去只怕赶不上趟儿。”
虞茉笑而不语，将自制的爽口果茶匀与她们。
经此一遭，她与楼心琼的关系倒是拉近许多。虽不到袒露身份的时候，但只言片语停听下来，对方无疑是另一位原身，令虞茉很难不生出恻隐之心。
“楼姑娘，等上完香我还有别处要去，用不到马车。若是楼家未派人前来接应，届时，你便坐我的回去。”
楼心琼长睫迟缓地眨了眨，隐隐透出泪意。好半晌，轻道一声“好”，又偏过脸去掩饰眸底的狼狈。
虞茉安抚地拍了拍，心道，同是天涯沦落人。
...
二人在山脚分别。
虞茉往西走出百步远，见江夫人并几位婢女在凉亭中等候。
“见过江夫人。”她款款施礼，“布施所用之物已准备妥当，不知该安置在何处？”
江夫人亲昵地拉过虞茉的手，示意她朝下看，说道：“命他们送去官道旁的棚子里就是了，慈幼局在附近，一会儿有好些稚子过来。”
为人母，最见不得孩子受苦。
虞茉了然：“难怪您特意交代，说除了馒头、粥食再多备些纸笔。等上完香我再来看看，若正巧遇上，还能问一问可有什么缺的。”
“好孩子。”
江夫人慈爱地望着眼前的少女，她容貌肖似旧友，却多出了几分灵动神韵。再思及月前，虞茉历经险恶，此刻竟能俏生生地立在这儿，何尝不是苍天垂怜。
“我扶您上去。”虞茉露出惯用的讨巧笑容，对付长辈可谓是百试不爽，半嗔半喜道，“有友如此，夫复何求？我好羡慕母亲。”
江夫人被她逗得合不拢嘴，正好试探口风，低声问：“温启回京也有几日了，你觉得，他比之阿辰如何？”
“......”
虞茉神情有一瞬的碎裂，忙垂首作出忸怩状。
毕竟是小女儿家，羞于启齿乃是常事。江夫人深表理解，拍拍她的手背，笑道：“行行行，不为难你了。”
一行人相携登上山顶，早有香客云集。
寺庙中心是一颗硕大的古树，约莫两人高，但枝叶足足延伸了三丈远。
不少年岁轻的小娘子买了丝绦，面红耳赤地系好，而后对着满树飞舞的红意祈愿——觅得好郎君，白首不相离。
虞茉忍不住多瞧了两眼，遭江夫人打趣道：“一会儿你也来系一条，讨个好彩头，将来嫁个如意郎君。”
她腮畔微烫，按捺着羞意点了点头。
文莺点燃长香，由虞茉亲自插上，再跪坐至蒲团，祈求逝者安息，生者福寿安康。
她在心中道：“表兄已经搜集了姨娘的罪证，至于虞长庆那边，也不知因何日渐憔悴，竟是不大管事了。等过两日，长公主设宴，我会寻时机当众揭穿虞蓉和其双亲的真面目。‘虞茉’、温夫人，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但是，世间爱你们之人远远多于害你们之人。”
默念完，伏地三叩首。
等虞茉出了殿门，从鹂儿口中得知江夫人已经前去问卦，闲来无事，干脆回至“姻缘树”下，琢磨着写点儿什么系上去才好。
思忖的功夫，竟再度遇见了楼心琼。
倒也不能说巧，毕竟少女谁人不怀春。虞茉眨眨眼，笑着问楼心琼：“你属意什么样的郎君？”
“敬重妻子即可，旁的也不敢多求。”
可楼家在京中并非末流，家底也厚实，身为嫡女，何至于悲观至此。
虞茉虽纳罕，但不好过问私事，只将色泽最鲜亮的一根丝绦递了过去：“祝你得偿所愿。”
闻言，楼心琼睫羽颤了颤，而后抬眼直直看向她。
“怎么了？”虞茉歪头。
却见楼心琼嘴唇翕动，最终浅淡地一笑：“多谢。”
因字迹不堪入目，虞茉鬼鬼祟祟地寻了个僻静角落，用仅有自己能读懂的拼音写下：虞茉和赵浔长长久久。
她喜欢高处，遂踩着石块，踮脚将丝绦挂好。回过头时，撞上楼心琼略带揶揄的笑眼。
“莫雨姑娘，若是不嫌弃，我请你喝杯茶如何？”
“好啊。”
虞茉一口应下，无他，只楼心琼不似娇蛮跋扈之辈，又年岁相当，兴许能成为朋友。
她实在太怀念校园里好友成群的日子了。
于是差鹂儿去知会江夫人，另派一护卫下山，免得赵浔久等。
文莺并楼府婢女行在后头，她随楼心琼往前，好奇道：“楼姑娘是东门寺的常客？”
楼心琼轻车熟路地领着她往竹林深处走，羞赧地道：“长公主与住持皆是爱茶之辈，我曾有幸在二位跟前奉茶，得了几句谬赞。之后每回来寺中祈福，亦会为住持他老人家煮茶，久而久之便熟悉了几分。”
“原来如此。”
“说起来，莫雨姑娘的婢女为何配了刀？”
虞茉顿了顿，神色纠结道：“她并非婢女，而是护卫。”
寻常人家的护卫多是身材健壮的男子，再不济便是膀大腰圆的嬷嬷。文莺瞧着纤瘦，又无弱柳扶风之感，也不怪楼心琼将其当成婢女。
她不想对新结识的友人扯谎，但若贸然托出实情——文莺实乃太子殿下安排的人，反倒招惹异样眼光。
遂主动换了话题，指着不远处的花圃问：“可是到了？”
楼心琼收回眼，点了点头，示意婢女去取茶具。自己则与虞茉在石桌前坐下，一面闲谈一面俯瞰山中景致。
她见树木过分葱郁，几乎辨不清绿叶底下的山道和香客，隐隐生出不安：“此地未免有些偏僻。”
文莺实则也不放心，执剑踱步一圈。
身后，楼心琼指向林间跳蹿的黑点，颤声道：“那是——山匪？”

第79章 声声娇
除去文莺，还有一女护卫名唤文雀。
她原本在竹林外巡视，听闻山下传来重而繁多的脚步，神色匆匆地请示：“两面皆有人，余下一向是峭壁，只能朝东走了。”
于护卫而言，拼死也要保全虞茉，至于楼心琼，并不在大发善心的范围。且对方将虞茉引来此处，究竟是巧合还是早有图谋，犹未可知。
是以文莺果断将虞茉护在身后：“小姐，我们走。”
“莫雨姑娘。”楼心琼脸色惨白，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惧，哀求道，“救我。”
寻常男子落入山匪手中也难以逃脱，更何况是娇滴滴的小娘子。若当真被掳走，等待的只会是生不如死的凌辱。
而虞茉在和平世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几乎不曾见过血，在此瞬间，恐慌与纠结只多不少。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尽量客观地想了想——
文莺和文雀亦是女子，虽有武功傍身，可带着自己这个累赘，能否化险为夷还难以断定。她做不到理所应当地将护卫、婢女看作是牺牲品，所以只能努力自救。
虞茉提起裙裾奔跑，因喘息剧烈，断断续续地道：“文莺武功最高，先去搬救兵，我会自己跟上文雀。楼姑娘，你既熟悉东门寺，给我们指条明路。眼下泥菩萨过江，谁也没有通天本事救人，但我们几个好好配合，还有转圜余地。”
时间紧迫，来不及多加商议，文莺听后，将随身携带的匕首悄然塞于她袖中：“小姐，你不能出事。”
“你也保重，能跑就跑，万万不可恋战。”虞茉屈指轻推，令匕首彻底没入。
她无暇猜测文莺隐晦动作后的涵义，但历经过刺杀，与其天真地依赖旁人，她更习惯为自己保有退路。
于是文莺独自迎着山匪而上，试图杀出重围；文雀则领着虞茉和楼心琼往唯一安全的小径跑去。
肺部和胸腔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虞茉不敢停，也狠心不回头打量楼心琼。
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只会拖累文雀。
而赵浔一贯言出必行，他既允诺来接自己，兴许已经到了山脚。只要顺利躲上一阵，三人皆存活的几率很高。
楼心琼痛苦地捂着胸口，但见虞茉更在乎两个仆从，无意帮扶自己，不得不卯足了力跟上，说道：“前头有柴房，料理炊事的小沙弥偶尔会经过。”
身后，山匪蒙着面，冷刃寒光、高大魁梧，正踏着雷霆般的脚步声追近。
文雀踩高端详过地势，作出决断：“小姐，你往柴房跑，那头有窄道可以通向正殿，我留下来断后。”
“好。”虞茉知道，少了自己，护卫们反而容易脱身，重重吸一口气，埋头继续往前。
楼心琼应是跟了上来，偶尔踩过枯枝，会发出“噼啪”动静。
这无疑宽慰了虞茉，因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旁人落难，也做不到牺牲自己解救旁人。
“楼姑娘，你瞧见白烟了么？”虞茉喜出望外，大声道，“应当有沙弥在此。”
话音将落，后颈一寒，有独属于男子的宽大掌心掩住她的口鼻。虞茉下意识屏住呼吸，却仍是闻见奇异花香，思绪登时不太清明。
她急中生智，软软地倒了下去。
意识朦胧间，被当货物般扛起，余光所及只瞥见男子的鞋靴，非上乘亦非下等，虽沾了黄泥但总体洁净，极不符合虞茉对山匪的刻板印象，倒符合温府此类殷实人家的仆从规制。
是楼家内斗还是虞家的手笔？是冲她来，还是冲着楼心琼？
“噗通——”
虞茉被扔至草垛上，她竭力忍住痛呼，认真装死。
男子离开片刻，有更轻盈的脚步进来，居高临下地端详几眼，复又抱怨着“难闻”退了出去。
她侧耳倾听，柴房内仅余自己的呼吸，不知楼心琼被安置在了别处，抑或原本便与“山匪”是一伙儿的。
好在马上见了分晓。
窗下，略显趾高气昂的女声在说话，仅有只字飘入，拼拼凑凑，似是在问：“你的人可有把握解决那两个婢女？”
“难。”楼心琼颤着声道，“她们似乎并非寻常婢女，拳脚了得。”
“怎么不早说，若平白拖累了我，你们楼家也休想摘得干净。”
“是我疏忽。”楼心琼话中带了真正的惊惧，深深望一眼房中昏迷之人，自我宽慰，“不妨事，有七殿下为你断后，等今日过去，一切都能了结。”
闻言，虞茉渐渐品出那道熟悉的女声是谁——孟家三小姐，七皇子的心上人，孟璋兮。
是因知晓了自己与赵浔的关系，认为她挡了贵女参与太子选妃的道？
幸好还有匕首。
她悄悄呼气，稳住如雷心跳，一寸一寸地从袖中掏出。
因被当成毫无还手之力的弱女子，唯有胸前被随意缠了几圈麻绳。虞茉狠心割破手指，借由痛觉维持清醒，再反手缓慢磋磨。
外间，孟璋兮连连怒斥了几句办事不力，着人即刻去追杀文莺、文雀，又催促：“你快些进去，不是在演什么双双落难的戏码么？至少装装样子。药也已经备好，半途会有‘忠仆’来救你，至于里面那个，就没那么幸运了。”
虞茉眉眼一凛，大颗冷汗自鬓角滑落。
但来不及细想，楼心琼已经神色凝重地进了屋，很快，有人端来兑过药的茶水。
“等等。”楼心琼警惕地嗅了嗅，“味道不对，是我准备的声声娇么？”
“比那更管用，放心喝吧。”孟璋兮不想在此地久留，见赵恪到了院外，放松下来，懒得再多费口舌，示意仆从直接动手。
听闻并非致命毒药，虞茉生生按捺住反击的念头，顺从地被钳着下颌灌入。
她正在“昏迷”，半数茶水喂了衣襟及身下的干草也无人起疑，又歪头吐出些许。即便如此，仍有一股邪火在体内流窜。
该如何形容此种感觉？
像是困倦之时连喝十杯美式咖啡，既睡意昏沉又精神亢奋，而且口干舌燥，有汹涌热意涌上面颊。
不会是，传闻中的媚药吧......
一旁的楼心琼被喂下更多，反应较自己热烈，但先前去取茶具的婢女悄然出现，搀着人坐起：“小姐，‘恰巧’带了解毒丸的沙弥马上过来，您忍一忍。”
做戏做全套。
楼心琼紧抿着唇，重重点头。
虞茉瞅准时机，抬肘击于婢女脑后，对方眼睛清明一瞬，在她再次抬肘前面朝地倒了下去。
而楼心琼因不断上涌的药效反应迟钝，有心启唇呼喊，却被塞入大团布料，仅能发出“呜呜”的残音。
她趁势从后窗翻了出去，谁知正有人巡视，当即唤道：“不好，她醒了。”
“......”
糟糕。
顷刻间，她暴露在赵恪与孟璋兮的视野之中。
意识到自己并未蒙面，孟璋兮手握成拳：“必须杀了她。”
原本只是想由“山匪”毁了虞茉的清白，令她安分守己，莫要肖想太子妃之位。可若被知晓实乃楼心琼献计、孟家做主安插人手，便只能杀人灭口了。
“别过来。”虞茉咬破舌尖，迫使自己镇静，将匕首横于身前，“七皇子，我知道你并非主谋——”
孟璋兮脸色骤冷，打断道：“让她闭嘴。”
“等等。”赵恪抬手，示意蒙面人退下，与赵浔有两分相似的眉眼透着寒意，语调亦是冰冷，“为、何、无、人、事先知会我。”
“怎么，你也看上她了？”
赵恪掀了掀眼皮，烦躁之意攀升至顶点：“你想死，可以，别拖累我。”
孟璋兮曾几何时从赵恪口中听过如此薄情的话语，登时摇摇欲坠，含着哭腔道：“你忘了吗？若是没有我，你早便没命了。”
提及救命之恩，赵恪面色稍缓，朝虞茉走近一步，却是对着孟璋兮说：“你可知道我为何不同意动她？”
“为何。”
“上一回见她，是在东宫。”
孟璋兮惊诧得瞪大了眼：“东宫......”
如此说来，连圣上与皇后娘娘也知晓虞茉的存在，甚至已经到了纵容的地步。否则，凭她一介民女，身份未明，如何能逾矩住下。
而点拨至此，赵恪仁至义尽，他温声道：“姑娘，你知我有求于九弟，我不会害你。”
虞茉不信，她看向柴房后的小径，后退一步：“你放我走，等见了阿浔，我会告诉他并非是你的主意。还有，让追杀我两个护卫的人都回来。”
“好。”
若她死在孟璋兮手里，太子迁怒，母妃便当真没了活路。赵恪主动顿住以示诚意，转头问，“解药呢？”
孟璋兮已经跪倒在地，抽噎着不言语，还是底下人代为答话：“只为楼家小姐备了一份，尚在途中。”
“啧。”他不耐地将仆从踹翻，试图上前稳住虞茉。
“不用再说了。”虞茉继续后撤，面颊红透，湿发狼狈地贴着鬓角，但双眸清亮，“放我走，换我替你求情。”
于赵恪而言，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遂点了点头，命众人让道。
她脚步已然虚浮无力，凭借着求生欲跌跌撞撞地跑，但体内邪火猛蹿，旁的还好，只是渴得发慌。
恰见山壁处有汪浅潭，身后也的确无人追来，虞茉改了道。
虽在夏日，潭水冰冰凉凉，她俯首喝了两口，再掬一捧打湿面颊。
舒服，但远远不够。
仗着水性好，她勉力褪了鞋袜，一头栽入水中。凉意缠身的瞬间，药效被压制，她短暂地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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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结束，赵浔原本该回书房处理琐碎公务，但相识至今，他与虞茉从未分开如此之久。
既然坐立难安，干脆换了常服出宫。
兴许是马上便能见到她，躁动的心绪竟渐渐平息，也能自如地看进去奏折。
且在母后的“撺掇”下，长公主的残荷宴会比往年提前几日，紧随其后的是围猎。届时，能将彼此的关系公之于众，她也能真正成为他的。
想了想，赵浔提笔写一行批注，命人多增设女眷喜爱的游戏。
待行至东门寺山脚，他为避嫌，特地远离了江府的马车。但差庆言前去打听，得知江夫人入庙不久，在“等候”和“上山”之间选择了后者。
大不了装作是巧合，即便会被虞茉埋怨，但他的确想早些见到她。
思之如狂，约莫便是此种感觉。
储君低调出行，仍少不了暗卫跟随。不一会儿，有人来报，道是瞧见了七皇子身边的侍从。
算算时间，赵恪已经解了禁足，竟直奔东门寺？
赵浔喉头紧绷，冷声道：“庆姜带三人去南门，庆炀往西，庆言继续上行，本宫往北，遇事及时放信号烟。”
恰见虞茉身边的女护卫下山，对方见太子殿下来得如此快，微有诧异，恭敬回禀道：“江夫人去问卦，小姐则遇见了楼府五姑娘，应邀品茗，差鹂儿和奴婢分别前来报信。”
“楼家人。”他记得楼心琼。
虞茉对其赞赏有加，可赵浔不觉得那双眼睛是不谙世事之人所拥有的，甚至，曾撼动长公主忽略家世做局说亲。
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赵浔折眉，“带路。”
练家子脚程快，待东宫众人顺着林间反常的痕迹从偏僻小路登上山顶，正见赵恪候在一侧。
“九弟。”赵恪迎上前来，还未开口，被一脚踹至粗壮树干。腹背皆受创，顷息间有鲜血自唇角溢出，滴落至衣袍，绽开朵朵红梅。
赵浔压抑着滔天怒气，拧眉，扫过形容狼狈的楼心琼，径直问：“她人呢。”
孟璋兮已被安排先一步离开，余下楼家几人，赵恪并不关切，且正需要替死鬼，遂提先喂了哑药。
闻言，不甚在意地用袖摆擦去猩红血渍，边咳嗽边指路：“虞姑娘不信我，顺着小道往正殿去了，等见到她你就......”
话未说完，赵浔已经消失在眼前。
察觉到颈间多了利刃的锋锐凉意，赵恪不再动弹，只叹息道：“我手里有解药，不过，你们主子也是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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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虞茉时，她整个人浸在寒潭重，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若非是顾念着口鼻需要呼吸，似是恨不得将脸也沉入水底。
赵浔摸向腰侧，发觉随身携带的药瓶竟不在身上，里头存放着太医院研制的解毒丸与滋补丸，以备不时之需。
仔细回想，终于忆起是更衣那会儿放在了梳妆台前。但因思念着虞茉，他有些魂不守舍，匆匆忙忙出门，忘了带上。
好在她唇色红润，眉目也舒展，瞧着不像濒死。既如此，差人回宫去取也是一样。
赵浔踏入水中，带了点小心翼翼，用手背轻触她的脸侧：“茉茉，我来了。”
虞茉闻声睁眼，因意识不清，挣扎着要远离，但目光触及熟悉的清隽面庞，瞬间怔住。
忍耐了一路的委屈、惊慌、疼痛，如同有了宣泄口，化为泪滴潸然而出，在水面漾开一圈一圈波纹。
他将人揽入怀中，动作很轻，仿佛虞茉是一尊易碎的瓷器，安抚道：“别怕。”
赵浔有心细问——她可知自己中了何种毒，都有哪处不适。
好一并由侍从转告太医，以便对症下药。
岂料虞茉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滚烫红唇嘬着喉间凸起，发出响亮而暧昧的水声。
答案不言而喻。
他面色愈发冷沉，胸腔也猛烈起伏，铺天盖地的恐惧压过了怒意，令稳稳托着少女的双臂也打起细颤。
“阿浔。”虞茉低低地唤，原就清甜的嗓音更是百转千回，小手也难以自控地贴上冰凉肌肤，不断地抚摸、不断地索求。
赵浔身形僵了僵，回眸，有些意外侍从为何没跟上。
又转念一想，方才赵恪能坦然地在山道旁等他，定然是知晓虞茉中了媚药。也许有解药、也许没有，但事关虞茉，无人敢靠近。
四周既安全，赵浔便由着她胡乱亲吻锁骨，可内心深处仍不想趁虚而入，思忖过后，试图将她重新放回水中。
“乖乖在这里等我。”赵浔安抚地拍了拍，温声哄道。
他以为潭水能压制毒性，自己则匀出空隙去问一问解药，抑或差人回市集采买，但虞茉如何肯放手。
好比空腹之人试图通过睡眠来遗忘饥饿感，但面前忽然被摆上香气四溢的佳肴，这时，居然将佳肴撤回，还令她继续入睡。
是可忍，孰不可忍。
虞茉难耐地解着他的蹀躞带，抽噎道：“你亲亲我。”
腰侧未解的长剑被动作牵扯着撑顶起衣袍，隔着濡湿后贴身的布料危险地抵着少女柔嫩肌肤。
“唔。”
冷刃和寒潭同样能令她舒适得轻吟出声，红唇也跟着张启，循着本能哀求，“亲亲我。”
他非圣贤，反而，在虞茉面前从来带了最深沉最热烈的欲念。
也许替她纾解也能解除药性。
赵浔如是想着，在岸边坐下，将她横放在膝上。
轻薄夏衣几近透明，勾勒出玲珑身形，仅一眼，赵浔的气息几乎比她还要紊乱。
此刻的虞茉仿佛是浸了香蜜的花枝，俏生生地生长在崖边，诱使胡蝶不知疲惫地飞舞、凑近，直至能够采撷。
她无措地挺腰，将饱满双唇送至赵浔眼下，用细碎哼吟索求他的怜惜。
赵浔不再忍耐，也忍耐不了分毫。垂首衔住，舌尖轻刮，再略略收力吸吮，像是旖旎捉弄。
而带着薄茧的长指描摹过如莲裙摆，下意识地按压湿漉漉的布料。
虞茉抖了抖，在此一瞬，竟觉得耳畔有春暖花开的响动。

第80章 容纳
幽涧寒流，绿树葱葱。光影透过枝叶间隙投落，化为跳跃斑点，轻踩上石岸边拥吻的少年少女。
浸湿后的衣料贴合着身体，山风一吹，本该觉得冰凉才对，可虞茉像是偷喝了长蛇与人参酿成的大补药酒，一股接又一股的热意在血液间流窜，以致她双颊酡红，意识也烧得迷蒙。
而赵浔吻得很急、很重，衔弄她略见红肿的唇，不知疲倦。
若在往常，虞茉兴许会哀怨地撩他一眼，责怪赵浔鲁莽，是狗男人。但此刻，些微疼痛反而激起了内心深处的悸动。
她心跳如雷，循着本能张臂环抱住他，无声地诉说渴望。
赵浔也趁势将她拥得更紧，恨不得能够合二为一，好填补道不明的空虚。
唇齿交缠的亲密身姿在水面投映下倒影，活色生香。
她未着罗袜的足尖逐渐不安分地拍打水面，激起朵朵浪花，飞溅至胸口或脸上。
赵浔垂眸，短暂疑惑一瞬，却在她欲言又止的为难神情里品出某种意味——
像是欲念嗷嗷待哺，却羞于启齿，只用隐晦地方式提醒他。
赵浔失笑，默契地给了台阶：“穿着湿衣不难受吗？”
“难受。”
她飞快地答，耳尖绯红，很是欲盖弥彰地移开眼。
宽大掌心掐着虞茉的侧腰，令她能稳住身形，而后长指灵巧地解了衣带，再一鼓作气剥掉了湿哒哒的绸白亵裤。
甚至，他顺手拧了拧，像初相识的日子里一般，抛至矮枝等待风干。
少了遮掩，视线所及俱是赏心悦目的景象。
赵浔直白地垂眸端详，呼吸急促且灼烫，拂过她泛起薄粉的肌肤。
霎时，消退些许的热意一股脑回至体内，虞茉无比庆幸自己正坐在他膝头，不至于丢人地软倒在地。
“茉茉听说过赶海么？”
她被再度吻住，话音自相贴的唇隙溢出，模糊不清：“听过。”
“你可知如何从蚌中取珠。”
迎着虞茉迷离的眼，他指骨一压，声线低沉地道：“南地临海，渔民常在潮落前去沙滩拾取贝类。其中以珍珠最为珍贵，但深藏在蚌壳里，轻易窥不得。”
赵浔随军远行时曾入乡随俗地尝试过。
需得将蚌壳推开，露出内里天然孕育出的珍珠，水涔涔，光亮夺目，无外乎比之金银愈加珍贵。
她抽噎着控诉：“你懂的很真多。”
赵浔轻笑一声，垂首埋入她颈窝，方便动作，解释说：“为了让茉茉高兴，不是吗？”
虞茉却也无法反驳。
毕竟同样是生手起步，偏偏他早已炉火纯青，以何种方式皆能取悦她。
过于汹涌的悸动焚烧了理智，虞茉快不能细听蚌中取珠的民俗故事，双腿如鱼尾般摆了摆，催促：“快点。”
平素嫌重的力度，此时将将好；平素嫌急的速度，此时倒成了慢。
赵浔顺从地屈指点了点，见她蜷缩起身子，瞳孔微微涣散，故意停顿：“做我的太子妃。”
“嗯？”
他加重力度搅弄，重申道：“做我的太子妃。”
当少年储君要同人谈条件，威逼利诱，虞茉岂会是他的对手。
细吟化为高昂的哼叫，她热汗淋漓，握着赵浔坚实的手臂借力，可怜兮兮地道：“我、我答应你。”
“乖。”
赵浔眉眼舒展，餍色攀升，带着十足的快意道：“以后，你只能是我的。”
说罢，指腹反复搓弄唇珠以示奖励，也令虞茉呜咽不成语，堵死最后的反悔之机。
“阿浔......”
似是痛呼似是愉悦，无措地唤着他，声声入耳，教人如何不情动。
他抽出水意泛滥的长指，转为拨开她铺散在身前的发，绸缎般黑亮，衬得小脸俏生生的白。
而因呼吸急促，少女双唇自然张启，一下又一下地送至眼前。赵浔所剩无几的理智化为灰烬，眸中情潮如渊，试图含住她的舌，甚至勾出来重重地、反复地舔舐方能过瘾。
虞茉难耐地摆腰，希望他雨露均沾，譬如搂抱和亲吻，她从来喜欢同时拥有。
得了承诺的少年脾性愈发温和，对她有求必应，只带了深意哄道：“再张开一点。”
他最是清楚，这会令虞茉感到羞耻，但同时也能予她无尽快意。
果然，欲念催化下，她虽觉委屈，仍是依言照做。
赵浔被鸦羽掩藏的黑亮眸间笑意泛滥。
“茉茉做得很好。”薄唇带了鼓励如期而至，吻过她眼尾淌出的泪，含在舌尖浅尝，清越道，“不会有人能听见，无需忍耐。”
热汗汩汩。
虞茉颤栗得不成样子，语调也破碎成细吟，但今日格外贪婪，得闲的小手摸索着攥住佩剑，示意他呈于自己。
也是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赵浔除去面色微红，实则衣袍、佩饰皆妥帖地穿戴在身上，偏眼神凶悍，乍看上去很有几分衣冠禽兽的韵致。
“......”
她咽了咽口水，带了真切的好奇垂眸，想见识见识这柄赵浔从不离身的名剑风姿。
闻言，喉结翻滚几下，反撑着石面微微后仰，哑声道：“自己取。”
仗着残留的药效，虞茉深深吸一口气，于青天白日里解开他的蹀躞带。
玉佩、匕首、香囊，而后再是剑柄。
与女子惯用的软剑不同，分量沉甸甸，通体深色，很是趁手。
刀剑无眼，她虽好奇，始终小心翼翼。赵浔便擒住柔弱无骨的小手，迫使她圈住，安抚地笑说：“旁人的碰不得，我的永远不会伤你。”
“你！”
原就水润的杏眼浮现雾气，当即决意把江湖梦抛开，示意他看向指尖的伤口，“血虽止了，但还是疼呢。”
赵浔顷息间猜测出她究竟历经了什么，咬肌骤然咬紧，忍了忍，捧着她的脸低问：“还想要吗？”
不必明说，虞茉也能会意，诚实地点了点头：“想。”
药效如酒劲，总会有过去的时候。
可欲念全然不同，一旦被撩拨起，无需媚药助兴，也使她滋长出深不见底的贪婪。
此刻，她非但不舍得喊停，还想得到更多，想更加亲密地感受他。
于是赵浔掐着细腰将人举起，让虞茉岔开双腿坐于自己怀中，垂首吻了吻她潮红的腮畔，再度确认道：“不后悔？”
“不后悔。”说罢，她飞速垂眼扫了扫，开始迟疑，“这能行吗。”
赵浔也不知，目光落在少女白皙的指节，仅仅几息，心绪又腾然胀大。
虞茉：“......”
自己会被弄死的吧。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俯身舔吃她的唇，极尽轻柔，指腹也插入发间摩挲，一面语态正经地说起：“话本后几页，你都读过了吗？”
“唔......读过。”
绘有精装春宫图的话本，常被赵浔用来实践，除去提枪上阵的几页，虞茉非但熟知，还能写出厚厚一沓心得体会来。
“既如此。”他三指并拢，随意拨弄潭水，直至涟漪将踝边落叶推远，加重语气道，“今日试试你最感兴趣的一页。”
那岂非是——
虞茉羞红了脸，佯作并未领会，趴伏在他肩头喘息。
足够的情动令一切畅行无阻，但赵浔努力不让自己莽撞，亲吻她的眉眼，缓而轻地试探。额角因忍耐沁出细汗，汇聚成珠，淌过精致下颌，滴落在胸膛，再顺着分明肌理坠入潭中。
“能适应吗？”
“嗯。”她咬紧下唇，声如蚊呐道。
许是循序渐进的缘故，虽有不适却非疼痛。且她光是想着彼此即将坦诚交付，心底竟升腾起莫名的快感。
赵浔比她先一步察觉，鼓励地嘬了嘬嫣红耳珠：“茉茉做得很棒。”
既能接纳，是时候增加筹码了。
“唔。”这回，她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赵浔臂上掐出痕迹，含着哭腔哼道，“不要了。”
“疼？”
虞茉顿了顿，诚实地答：“不疼。”
感受有些奇异，因她从未体验过，是以无法描述。但连挣扎也像是撒娇，双臂继续缠着他，不舍得分离。
而赵浔情绪昂扬了很长一段时间，早已濒临临界点，干脆以吻封缄她即将到来的惊呼。
与此同时，指节屈了屈。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也微微诧异，自己竟有如此容人之度。
但喜恶并不容易掩藏。
纵然虞茉故作镇静，却清晰地感知自己正变得缠人，热泪多如泉涌，混合着药效带来的浓烈渴求，不愿放他撤开。
“我承认，我在趁人之危。”
三截指节被吃去半数长度，赵浔眉眼沉沉，想取而代之。但在真正落成以前，他假作体贴，“你还有一次反悔的机会。”
闻言，虞茉仰起脸，盛满欲念的眸子凝望着他：“不反悔，但是我有点怕。”
“别怕。”赵浔记得书中提过，女子紧张时，疼痛多过快意，今日以药为辅倒不全然是坏事。他笃定，平素的虞茉决计不会这般放松。
思及此，他握住细软腰肢施力上提，将掌控权交由虞茉。
“疼的话停下。”赵浔缓缓松手，改为托着她纤薄的背，“不疼的话，容纳我。”

第81章 餍足
虞茉搭着他的双臂，借力做支撑。
因身心足够放松，纵然彼此不大相称，仍是比想象中更加顺利。
呼出的气息俱是灼烫，拂过眼睫与脖颈，像轻柔的羽毛，撩得人心痒。
而他手背的青筋不时随着心跳鼓动，蕴含了力量美，惹得虞茉口干舌燥。
“呼——”她深深吁气，凑过去亲吻赵浔的唇。
彼此浑身湿漉漉，像是暴雨倾盆的夜晚，少年剑客推开窄门，既克制又渴望地乞求入内躲雨。
而虞茉显然会选择纵容。
是以，逼仄的空间内充斥了两人的气息。而他比想象中霸道，非但要并存，还试图交织融合，让虞茉从此拥有属于他的印记。
她是他的，
他也是她的。
热汗自赵浔额角滑落，昭示着他并不好受，面色虽瞧着沉静，然眼尾绯红，耳廓亦是赤如滴血。
视野无法触及的地方，他被虞茉的爱温柔包裹，话语无声却平添诱惑，令人不断地贴近、贴近，直至严丝合缝地相拥。
“茉茉。”赵浔心弦紧绷，对她的渴望也愈发强烈，低喘着哀求道，“放松些。”
她骑虎难下，红唇贴着颈侧鼓动的脉络：“那你来好了。”
于是掌控权再度回至赵浔手中，他托起少女纤细的双臂，引导她张开怀抱，唇舌相接，作出迎接姿态。
而后，趁她松懈之际不容分说地撬开牙关。
城池失守，小嘴被摩挲得红肿，却有汹涌的满足感涌上头颅。
虞茉惊呼着环住他的肩，清泪不受控制地溢出，偏舌尖遭赵浔含着，非但不能收缩，还需配合他的攻势。
“茉茉，你不觉得我们很相配么。”
一如世间最为契合的榫卯，分开时尚且看不出端倪，可镶嵌时，才知极尽完美。
赵浔头皮发麻，险些要交代，指腹在雪白肌肤间掐出暧昧红痕，不赞许地道：“还未完全开始。”
再继续紧张，会瓦解他本就岌岌可危的自控力。
闻言，虞茉抬起泪意涟涟的眼，有心控诉，却语不成调，唯有陌生而娇媚的吟哦不断溢出，刺激着赵浔的破坏欲。
他也的确这般做了——
掌心施力，迫使彼此贴近，支撑着她也胁迫着她。
虞茉顿觉通体发热，脚尖不自觉痉挛，汗意涔涔，数不清第几次晕湿了鬓角。
若说方才是还未开始，此刻便是将要开始。
赵浔垂首含住嫣红的耳珠，轻舔慢吮，粗重喘息声窜入耳廓，激起阵阵快意。
两手也不忘安抚她的慌乱，仿似琴师，也仿似从蚌中取珠的渔民，温柔地拂过眉眼、鬓角……
一心三用。
不，是四用。
他最凶悍的一面蛰伏在暗处，虽沉默着，但无人敢忽视。当然，赵浔也不会给她忽视的机会。
霎时，热泪奔涌如泉，她难堪得轻声呜咽。
察觉到时机成熟，赵浔不再怜惜，抱着她起身。
骤然失重，虞茉不得不四肢并用地缠住。如细密温柔的网，要将猎物吸附绞杀，害赵浔脊背过电，狼狈地踉跄一步。
幸而虞茉犹自沉浸在颤栗中，不曾目睹他的动作。但为雪前耻，赵浔将她放于层叠衣袍间，迎着雾蒙蒙的杏眼，缓慢躬身，而后重凿。
猝不及防，她抖着嗓音娇唤。
赵浔在朱唇间轻嘬几下，旋即十指相扣、上拉，将她的双手固定在头顶，方便自己循着本能重复单调却快意的喂哺。
杨柳腰，赛雪肤，还有粉面间被嘬弄得肿胀的唇。
他喜欢得紧，垂眸盯视，一瞬也不舍得偏移，要亲眼见证虞茉接纳自己。
不适渐渐由全新的感受所取代，虞茉难以用言语形容，只清晰感知到空虚不再，心底被填得满满当当。
羞耻与畅快裹挟着她，登时，一声高过一声。
少年的臂膀则成了强有力的桎梏，纵使虞茉挣扎，也不放松分毫。他鸦羽微垂，笑着舔了舔唇，揭穿道：“分明极喜欢我这般待你。”
不必睁眼端详，虞茉也知自己此刻姿态多有不雅，翻涌的羞赧引起燎原火势，快要生生将人熔化。
可赵浔并不给她逃脱的机会，吻势加急，令她极快迷失在情潮里。
惊险刺激，不知今夕是何年。
哭得声嘶力竭时，她怔怔地想，中药的分明是自己，为何赵浔......
永不见餍足的迹象。
幸而念着是初次，他无意实践话本里的三十六式，待虞茉短暂地缓过劲，亲吻也变得温柔。只是，柔和偶尔也似折磨。
她渴水得紧，嗷嗷待哺般不断吸吮着他，唇齿纠缠，舌尖调皮地勾弄，仿佛要喝到清液才肯罢休。
赵浔脊背紧绷成弯弓，指腹掐紧细软腰肢，克制的低吼混杂着女子吟哦在林间回响。
“唔。”她绞紧了身下的衣袍，眼前白光阵阵，动情地唤，“阿浔，阿浔。”
他再难自控，俯首拥住虞茉，口中磁性低沉地道：“我想、每天、都这样狎弄你。”
一贯克己复礼的矜贵公子说出不堪入耳的话，非但不下流，反而旖旎丛生。
虞茉气愤得一口咬在他的肩头，与此同时，浑身剧烈颤栗。
“嫁给我，茉茉。”赵浔说罢，难耐地闷哼，拥着她的躯体小幅抖了抖。
酣畅淋漓。
比他孤枕难眠时所畅想的还要舒适。
尤其，在交付的瞬间，世间万物通通想亲手捧来献与她。
赵浔轻笑，屈指拨开她额角的湿发，怜惜地吻了吻，恢复成正人君子的模样，温声问：“好些了吗？”
“......”
明知故问。
虞茉面色酡红，虚环着他的肩，目光不知该投向何处。
知她怕羞，赵浔也不催促，兀自说道：“先随我回宫，让宋医官瞧一瞧，至于温府和江府，自会有人送信解释。”
“好。”虞茉见他无意收剑回鞘，识趣地避之不谈，一齐静待余韵消退。略略清醒后，踌躇地开口，“我不想要孩子。”
大周朝女子十五岁及笄，已能做人妇，过了锦瑟年华未嫁，多少会惹来异样眼光。至于生育，时下仍追求早生贵子与多多益善。
她已过碧玉年华，秋日还会迎来生辰，正值年岁。
原以为需得费些功夫说服，却听赵浔淡然道：“嗯，所以才要带你回宫。”
正如女子出嫁前，会有嬷嬷拿着避火图教行房事。得知他有了心上人，娶亲在即，宫中也自会派人过来教导。
其中，宋医官为后宫嫔妃研配了不伤根本的避子药，亦有太医所制专供男子使用的如意套。
今日事出突然，但往后赵浔会随身备着，如此才令她毫无顾忌地沉溺情事。
解释完，见虞茉仍旧目露质疑，赵浔失笑道：“母后膝下仅我一个，也无人敢议论，再者，我也不想多出谁来分走你的注意。”
她会不会腻，犹未可知；但赵浔笃定，自己永远不会腻烦，他恨不得虞茉满心满眼皆是自己。
若年岁轻轻便有了孩子，方开荤便得素着，还会有人霸占着她。
亏本买卖，赵浔自是无意去做。
“信你便是。”虞茉舔了舔唇，难为情道，“还不拿出去吗......”
闻言，他遗憾地挑了挑眉，依言退出。
粘稠清液少了阻拦，滴入寒潭间，溅起一圈圈涟漪。而虞茉慵懒地躺在玄色衣袍上，似是饱餐过一顿，眉眼间满是餍足。
赵浔半蹲下身，用丝帕替她简略清理，再捞过半干的衣裙，眼底寒光微闪：“今日的事我会处理，你只管顾着桌棋社与残荷宴，别为旁人费心。”
此时此刻，虞茉累得连抬指也难，有气无力地点了头，被扶着坐起。
他的衣袍早已湿透，还沾染了可疑的痕迹。
但赵浔面色如常地搓洗了几处，穿戴好，体贴问道：“能走吗，还是我抱你出去。”
“能不能天黑了再走。”
纵情过后，剧烈的羞耻涌上心头，虞茉捂住脸，尴尬地道，“七皇子他们定然知晓我和你在此处做了什么。”
“夫妻敦伦从来天经地义。”赵浔屈指刮了刮她的鼻尖，不无宠溺地说，“你以为，我七兄是什么不谙世事的人不成？他十四岁便有了通房，宫里也姬妾如云。”
“真的？”虞茉咋舌，古人花样还挺多。
“骗你做什么。”
有了衬托，她自在许多，张臂示意赵浔抱着自己，一面问：“他十四岁有了通房，你呢？”
“......”他分明记得相识之初便全盘托出了，但虞茉坚持要旧事重提，还是需如同第一次听闻般耐心答复，“没有。”
“我才不信。”
方才某人饥渴如狼，任她哭喊也不肯减缓速度，当真能素这么些年？
赵浔无奈，低低笑了笑：“我那时才多大，无心风月很正常。不过，如若你我早几年相识，兴许会不同。”
言下之意，天下女子万千，唯有虞茉能撩拨他的心弦。
情话谁人不爱听？
她从鼻间懒懒“哼”出一声，满足地阖起眼，交代道：“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把我打晕了。”
“......”

第82章 功劳
东宫侍从兵分几路，将未撤离的人悉数抓捕。文莺、文雀均受了伤，好在不殃及性命，已先行去诊治。
赵浔抱着虞茉回至柴房附近时，四周静悄悄，不见任何身影。
“羞什么。”他示意虞茉抬眼去瞧，“庆言跟随我多年，这点小事自能办妥，今日的内情也不会再有更多人知道。”
楼家主仆方才哭得涕泗横流，却只能发出嘲哳音节，想来是七皇子为表忠心使的手段。
但虞茉手中从未染血，听后必然要夜不能寐，是以赵浔无意分享细节，择一条小径疾步下了山。
马车停在官道旁，三五内侍并八位侍从正耐心等候，见他二人来，眼观鼻鼻观心，有条不紊地打起帘子。
小几上放着两身衣物，应是就近采买的，衣料华贵，但于虞茉而言略显宽大。
赵浔先褪去自己的，再寻来巾帕擦干指节：“我替你换？”
“嗯......”她双腿酸痛，喉咙也犹如被明火燎烧过，顾不得忸怩，顺从地摊开手。
长指熟稔地解开少女衣襟，见瓷白肌肤上布满了红痕，皆是他失控的罪证，瞬时呼吸粗重几分。
虞茉似嗔似怨地瞪他一眼，警告道：“看什么呢，也不收敛点儿。”
他不置可否，眸中含着真切笑意，沉默地为她更换好清爽新衣。
而虞茉的视线也忍不住滑过近处的健壮躯体，胸膛上有被指甲划出来的印记，肩头是小小牙印。
半斤八两。
她登时气焰弱下，难为情地问：“疼吗？”
“不疼。”赵浔穿戴妥帖，终于能自如地拥着她，一面通过按捏消解她的酸胀，一面说起正事，“先前撤掉的暗卫，还是重新启用罢。”
回温府以后，他仍旧拨了四个女护卫给她，再多则会引起旁人注意。
而暗卫，是因不想虞茉误以为身处于他的监视之中，暂时撤掉，只等定亲后按照太子妃的规制从新安排。
如今，不论她介不介怀，赵浔都要安插更多人手。
“好。”
虞茉很惜命，尤其，她已经死过一次。但念及今日凶险，难免恹恹地道，“我是不是不该轻信于人？”
赵浔双臂收紧，果决地摇了摇头。
可若由他来宽慰，虞茉少不得会琢磨出理由反驳。解铃还需系铃人，他反问：“想想看，楼五邀你品茗是图的什么？你去或不去，可会有不同结果？”
闻言，虞茉顺着话复盘：“楼心琼在京中贵女间素有娴雅佳名，连表姐都大为称赞，说是个好相与的。她既有心接近，我被诓骗很正常。毕竟，相识十余年的旧友也不知其真面目，我一个初来乍到的外来客，如何能勘破。”
“继续。”
他眸中含笑，语气里满是鼓舞，害得虞茉面色红了红，转过脸去方继续道：“楼、孟联手，又借了七皇子的势力，连与我同行的将军夫人都不怵，显然是做足了准备。况且文雀当时也说，一面是峭壁，两面来了‘山匪’，现在看来，是一面峭壁，三面‘山匪’才对。”
唯一的生路，实则是缜密罗网，有孟家三小姐亲自点了武艺高强的随从在柴房守株待兔。
且楼心琼对东门寺的地形了如指掌，将虞茉引至偏僻处，单纯是为了速战速决。倘若她不上当，“山匪”依旧会倾巢而出，趁香客慌张奔逃，再将人捉走。
无非是动静大一些，收尾麻烦一些，但殊途同归。
“于我而言事出突然，可于他们而言却是蓄谋已久，敌不过很正常。”既捋清思绪，虞茉登时释怀，“看来并非是我之过，以后遇见性情相投的，照样能试着结交。”
“旁人有心加害，防不胜防，怎么会是你的错处。”
赵浔在她眉心轻印一下，温声安抚，“若当真要怪罪，该怨我掉以轻心才对。以为有几个护卫陪着，又有将军夫人同行，定然会安全无虞。也怪我今日来得迟了些，否则——”
“好啦。”虞茉捂住他的唇，破涕为笑，“我们都没错。”
受害者有罪论本就荒谬。
她彻底想通，终于忆起和赵恪的交易，一五一十地道：“他放我走，我替他求情。但是呢，我可没有承诺自己的话一定会奏效，再者，求什么情也是我说了算。”
也许是求赵浔相信此事非七皇子手笔，莫要迁怒郑家；
也许是求赵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孟璋兮与其身后的孟家；
也许是求赵浔替淑妃......
如今的郑贵人美言几句。
“我知道了。”赵浔喜欢她狡黠的一面，也故作醋道，“你若当真为他苦苦哀求，应是能应，但我往后都不想再瞧见这个人。”
虞茉噘了噘唇：“正经点。”
他换一处按捏，依言说起正经事：“回去给你抹药，近两日记得少食辛辣。”
“......”
虽同样是流血，但怎么觉得不该当外伤来处理呢？
--
入了宫门，有内侍抬着轿辇迎来。
虞茉咬牙下了马车，只觉有滑腻的津液溢出少数，而双腿脱力，仔细瞧的话还打着细颤。
不过宫规森严，无一人敢抬眼打量，连余光也收敛得极好。
她端正坐姿，示意赵浔松手。他转头交代侍从去请宋医官，嘱咐道：“补药、避子药，能带的都带上。”
“......”
而暌违几日再入东宫，四周窗明几净，唯独她随手摊开的书册被刻意放在原处。仿佛在说，她只是短暂离开，终究还要回来。
虞茉揶揄地睇他一眼，绕去浴房简单清理。
不多时，宋医官提着药箱赶来，赵浔有心留下旁听，却怕小姑娘抹不开面子，遂掩门出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医官塞给虞茉天青色瓷瓶，内里有十来颗散发着甜味的黑丸，正是皇后娘娘常年服用的避子药。
“从调配到改进花费了七八年，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对女子的损伤。但毕竟是药，服下后若有不适，可千万不要隐瞒，也记得每日服用补汤，连服半月再停。”
虞茉接过，就着清水吞咽，红着脸道谢。
“是下官的职业所在。”宋菁和气地笑笑，示意她伸手把脉，又问，“可还会觉得热？有没有撕裂的痛感？”
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和赵浔胡闹至一半，药效便似酒意般消散了，后来——是受欲念驱使，而非媚药。
至于撕裂感，因他竭力克制了动作，也足够湿润，并无想象中难受。
宋医官犹不放心：“烈性药最是伤身，幸而年岁轻易恢复，回头下官着人送些补药做的糕点过来，姑娘带回温府慢慢养。”
闻言，虞茉眼圈微酸，轻声道：“您真是心思细腻。”
“事关女子名节，总要细致些。”宋菁莞尔，收回搭在脉间的手，承诺道，“姑娘且放宽心，便是皇后娘娘亲自来问下官，下官也定会守口如瓶。”
她谢不释口，同时，也从只言片语中听出皇后娘娘对女官的“宠溺”。
等送走医官，径直问赵浔：“桌棋社快要开张，待盈利后，我想做些对女子有益处的事。你说，能去请教皇后娘娘么？”
“自然。”
赵浔手里提着太医院送来的木箱，有十只如意袋，并几本医书。他轻放至桌案，在虞茉身侧坐定，“在我出生以前，母后便大力扶持女官，后来又渐渐有了女护卫。”
譬如文莺、文雀，身手虽不及男子，却非是输在天姿，而是她们原为罪奴后代。长至十一二了，经萧芮音遴选过品性，从掖庭提拔出来，慢慢开始习武。
比起他身边三四岁学扎马步的侍从，自然没有赢面。
虞茉听得津津有味，催促道：“还有吗还有吗？”
他沉吟片刻，粗略说道：“先是女官、后是女护卫，再是女医官，但分身乏术，暂只能惠及后宫与望族。母后也曾提过想为民间女子做点什么，但她亦出身名门，难敌家族施压。”
但虞茉不同，她来自偏远萤州，虞家无势，温家又为清流。若有心接棒，母后定然愿意倾囊相授。
“我想创办一间慈幼局，聘请女先生教孩子们识文断字，等她们长大了，不论是做账房先生还是绣娘，总归不必卖身为奴。”
今日远远瞧见官道旁瘦骨嶙峋的小身影，江夫人、婢女，谁人不红了眼眶。
那时，虞茉就想，她过去常觉孤独，叹息无亲无故无归属。可真正见了无亲无故无归属的孩子们，方知自己是为赋新诗强说愁。
索性不差银钱，也应下了做赵浔的太子妃，不如趁便利用一把。
当是积德也好、寄托也罢，至少不必再囿于后宅仇恨。
而赵浔身为储君，比谁都盼着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闻言，故意打趣道：“看来这回，你总算不嫌弃我的身份了？”
“......”
虞茉握拳捶他，“休要抢我的功劳。”
谁知牵扯住被开发过度的某处，倒吸一口气。
赵浔也登时变了脸色，起身去取药。他仔细搓洗两遍指节，用下巴点了点软枕，语气如常道：“趴好，我替你上药。”

第83章 表兄
“肿了。”
赵浔用指腹轻轻拂过，确认药膏抹匀，略带歉疚道，“下回我......”
他想说下回尽量克制或是尽量轻柔，可忆起甜蜜折磨般的快意，呼吸微滞，将办不到的承诺重又咽了下去。
清清凉凉的药效冲淡了酸胀，虞茉试图起身，却被赵浔用掌心裹住，一本正经地开口：“医官交代过，里外皆要涂抹。”
“......”
虞茉整张脸埋进被褥里，后颈处的肌肤因羞赧而涨得通红。她既难耐又怀疑，某人当真在好好上药么？
至于这般缓慢，带着新奇描摹每一寸肌理；也至于这般贴近，以致她能感受到渐渐紊乱的鼻息吹拂而过。
好半晌，她忍无可忍，催促道：“好了没有。”
赵浔遗憾地挑了挑眉，将药膏收好，重新洗净了双手才去扶她：“一日两回，连涂三日。”
“我自己来也是一样。”
“不可。”他捋平虞茉翻折至胸口的寝衣，头也不抬道，“是我弄伤了你，理应由我负责。”
她轻轻吁气，不想再继续令人脸红心跳的话题，打听起：“江夫人顺利回府了么？鹂儿她们呢？”
闻言，赵浔拉过薄毯，确认她身上痕迹皆捂得严实，去外间唤文鸽进来回话。
文鸽规规矩矩地一揖，细细说道：“奴婢已将鹂儿姑娘和车夫几人送回温府，借皇后娘娘的名头向太傅留信，道是要为您量体裁衣。江夫人那边，有大将军抵京的消息，听闻您有约，并未细问便匆匆走了。”
“我知道了。”虞茉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回实处，“告诉文莺和文雀，我明日去看她们。”
“是。”
见虞茉被三言两语劝服，赵浔屈指掐掐她的脸：“若是由我来说，不知几时才能让你听进去。”
那如何能一样。
她理直气壮地道：“她们可不会撒谎，也没有那么多心眼。”
“......”看来隐瞒身份之事此生翻不过去了，赵浔熟稔认错，低低地哄，“我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虞茉忍着笑，骄矜地扬扬下巴：“夜里上街一趟如何？我想去看看虞长庆他们，还有表兄安置的几个人证。”
赵浔垂眸：“你确定？”
“确定，已经不大疼了。”她抬掌掩住某人炙热的眼，气呼呼地道，“你怎么越来越那个。”
他明知故问：“什么？”
“饿了十几日的狼也没有你这般急色。”
“不一样。”赵浔轻吻她的指骨，眼眸含情，“从前不知是何滋味，自然不会惦记。”
而食髓知味后再要收敛，便难于登天。
好在他至多是眼神不安分地扫来扫去，虞茉拢紧衣襟，不给人联想的余地，翻转过身：“天黑前记得叫醒我。”
低沉笑声窜入耳廓，紧接着纱帘垂下。
他掖了掖被角，轻轻道：“睡吧，我会守着你。”
这无疑令虞茉感到安心，唇角微翘，半是疲倦半是药效使然，极快坠落梦乡。
--
天光微暗，赵浔端来补药。
她拥着被褥坐起，一鼓作气地喝掉，登时被苦味激得睡意全无，睫羽颤了颤：“几时动身？”
“即刻。”
宫中的药膏皆有奇效，虞茉来到铜镜前更衣，发觉行走间，肌理酸胀感已然消退，唯独残留了些许被撑开的错觉。
仔细算算，赵浔磋磨了她近半个时辰，怕是还要一夜才能彻底适应。
一时，她投去哀怨目光，倒勾得某人恬不知耻地凑过来，在朱唇印了印：“先出城，我已派人去知会温启。”
再说温启昨夜从父亲口中得知虞表妹与太子殿下实为故交，且太子坚持要以身相许来偿还救命之恩，是以需由自己代为劝服江辰。
为此，温启表示怀疑：“做舅舅的不出面，如何就轮到我了？”
温序面不改色地诓骗长子：“你和阿辰那小子既是同辈又是同窗，不比老父亲我以长辈身份压人要来得妥帖？再者，过去在学宫，你不是常常将太子殿下视为榜样，替他了结后顾之忧，也能留个好印象。”
“行......”
温启好学，亦崇敬在学识上颇有建树之辈，太子殿下便是个中佼佼者。
可惜因江、温两家无伤大雅的龃龉，他不想和江辰来往密切，因此同时失了与太子殿下深交的机会。
如今有表妹这层关系，倒是更容易向殿下讨教。
登时，内心深处隐晦的失落所剩无几。
三人在城门口碰面，改坐温启同僚的马车去往庄子。因车主人是从四品官，舆内装潢典雅有余，却不够宽敞。
赵浔从对方躲闪的眼神中猜出个大概，便也不再演戏，大大方方地并着虞茉坐下，温声道：“表兄请。”
表、表兄。
温启险些风中凌乱。
虞茉渐也习惯某人何时何地皆要宣誓主权的霸道劲，自如地朝温启招手：“表兄，这儿不是皇宫，你只将他当作寻常同窗或是......将来的妹夫便是。”
“妹夫”一词极具割裂感，令温启维持着头脑昏沉的状态在对面坐定，耳尖通红，目光更是无处安放。
赵浔却也发自内心地赏识大舅子，主动将话头引至其外放时的见闻，等马车晃晃悠悠地在山间停下，气氛已然熟络。
见表兄谈及政论时滔滔不绝，看向赵浔的眼也闪闪发亮，虞茉心想，怪不得江辰左一个“书呆子”、右一个“书呆子”地形容他。但于崇尚才学的贵女而言，温启上有太傅祖父，下有凭实力挣得的官位，还生得眉目清秀，怪道人气不低。
“在想什么。”赵浔状似温和地问，实则背过手，在她腰间惩戒性地掐了一把。
虞茉不得不收回眼，干笑两声：“在想......今晚的月亮很圆，像烧饼。”
闻言，温启如梦初醒，躬身揖道：“殿下与表妹还未用膳？”
“是啊。”她点点头，有气无力道，“出宫前没什么胃口，结果坐了一小会儿马车，我现在好馋莲香鸡哦。”
莲香鸡乃是温家酒楼的招牌菜，温启忙相邀：“我差小厮先回酒楼交代，如此，见过人证后直接能吃上，只是不知道殿下可有忌口？”
虞茉“噗嗤”笑出了声，揶揄：“怎么净问他，也不先问问我，究竟谁才是与你血脉相连的。”
温启有口难辨，无奈道：“妹妹莫要捉弄我。”
幸而庄子里守夜的仆从听闻动静，快步迎了出来，温启忙不迭转身，装作忙碌。
“笑够了？”赵浔凉凉地问。
这回轮到虞茉有口难辨，讨好地勾住他的尾指：“走走走，早些问完话，请你吃莲香鸡。”
拐过一处假山，有老夫妻静立在门前，见虞茉来，“噗通”跪地，泪水喷涌而出。
想必这便是柳姨娘过去最为得力的大丫鬟的双亲。
老妪哭道：“是小茹糊涂，对那毒妇言听计从，反倒把自个儿的命赔了进去。小姐，求求您为小茹讨回公道哇。”
小茹乃直接毒害原身之人，她同情不起来，可若说憎恨，的确更该憎恨逼迫丫鬟行凶的柳巧儿。
尤其，眼前腰背佝偻的老夫妻白发人送黑发人，任谁见了也难以狠着心肠迁怒。
虞茉吸了吸鼻子，示意庄子里的仆从将老者搀扶坐下，语调平缓地问：“小茹是如何死的？”
事情发生在柳巧儿入京之前。
彼时小茹常做噩梦，一会儿是喂了毒药从而七窍流血的女鬼，一会儿是坠落山崖身形干瘪的凶尸。
长期夜不能寐，白日里便当不好差。
柳巧儿念在多年的主仆情分，将人放回家去休养。双亲与她同在一个屋檐下，连蒙带猜，隐隐约约知晓了虞府嫡长女意外身死的真相。
要知道，当主子的无故杀害仆从，也是会被“请”入衙门升堂，更何况小小奴籍奉小妾之命加害真正的女主人？
但孙家不过是农户，何来胆量告发。眼见着小茹一日比一日消瘦，还被柳巧儿差人来催，道是要上京。
为人父母，的确曾在揭不开锅时将女儿卖为奴婢，但如今一二十年过去，攒了些家底。便咬咬牙，找到柳巧儿跟前，问能否从她手中赎回小茹，总之不跟去京中当人上人了。
“老婆子糊涂啊。”孙父抹了抹泪，悲痛道，“她说完这话，柳氏面色就变了，随意搪塞几句将我们支走。不出两日，传来小茹投井自尽的消息。”
孙母亦是泣不成声：“小茹怕水，如何也不会选此种死法。”
虞茉听了动容，偏过头去倚着赵浔的臂缓和情绪。
温启则公事公办地写下状纸，示意老夫妻摁下手印，叮嘱道：“好好保重身子，过几日会有人请你们去衙门回话。”
老夫妻谢不释口，一路将三人送至庄外。
至于车夫杨叔，因是主动跟来京城，又需为独女治病，温启见其是个信守承诺的，并未强留，只约定正式递交状纸那日再遣人去知会。
对此，虞茉心中五味杂陈，她叹息道：“杨叔对我手下留情过，真要追究应是杀人未遂。”
“妹妹若不嫌弃，便交由我来办。”温启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回眸笑了笑，“我们一家，为你做过的事少之又少，如今好容易有了用武之地......”
“表兄。”赵浔冷不丁地道，“你预备何时去江府？”
温启一噎，笑意僵在唇角。

第84章 上药
一行人身披月色回至城中，路上，温启三缄其口，努力不让太子殿下拈酸吃醋。
相识多年，太子的确如传闻般不近女色，醉心习文练武，被学宫诸人视作榜样。竟不知一朝“破戒”，会是这般霸道的性子。
可转念想想，好容易动了心，必然感情颇深。
若是自己有幸博得表妹青睐......
怕也做不到大度。
思及此，温启决意明日去一趟江府，守护表妹与殿下感情的重任，舍他其谁。
而虞茉本就容易共情，自打出了庄子，瞳孔涣散，精神恹恹。
赵浔最是了解她的性情，旁人如何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如何想。是以只能安抚地牵住她的手，于无声中陪伴。
三人各有所思，直至到了温家酒楼，才从沉默中抽离，依次下了马车。
掌柜的已提先得到消息，忙哈腰迎上前：“请。”
进了不对外客开放的雅间，小二端着菜肴鱼贯而入，馥郁香气驱散了愁绪，虞茉勾起唇，朝身侧道：“是清淡口的，你应当会喜欢。”
见她不似强颜欢笑，赵浔莞尔，配合地抿一口汤，神色淡淡地夸赞：“好喝。”
对此，温启隐晦地露出怀疑目光。
毕竟储君喜恶不常示人，且赵浔的语气和表情冷得能结出霜来，这汤当真好喝么？
再观虞表妹，但凡太子殿下称好，她便佯作信了，笑意盈盈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如此也令刻意取悦她的人颇具成就感。
可当太子殿下微蹙着眉，违心地道出要再盛一碗，虞茉却主动回绝。
看破不说破。
表妹心思比预想中剔透，而素来游刃有余的太子殿下，与心上人待在一处，却比预想中笨拙。
温启眼底染上点点笑意，识趣地垂眸夹菜，一边暗暗慨叹——祖父与父亲担忧了十余年的亲事，现今有了归处，还是无上尊贵的归处。若祖母、姑母泉下有知，想必也能安心。
冷不丁地，赵浔问：“表兄预备几时成婚？”
正神游天外的温启羞赧回神，不大确定地道：“殿下何故要问这个。”
“随意问问。”他淡声，神色也一本正经。
“别吓表兄了。”虞茉忍无可忍，屈指敲了敲桌面，“仔细他不去江府替你当说客。”
能由小辈自行消解矛盾，总好过搬出权势迫使人做出决定。
赵浔也感念多年相交的情分，不愿与江辰闹得老死不相往来，遂举杯邀敬，诚恳道：“有劳表兄。”
一声又一声表兄，温启也从惊恐到渐渐品出了几分畅快，回敬说：“定不负所托。”
而之所以推介温启为说客，纯粹是源于学霸与学渣之间微妙的磁场。
过去，学宫众老师们赞不绝口的人物，一是赵浔，一是温启。
江辰原也怕赵浔，稀里糊涂混成了好友，发觉他非但不古板，反倒有些万事不惧的狂妄意味。
可温启不同，说话虽和声和气，但毫无商量可打，加之彼此不相熟，更添几分神秘色彩，以至于江辰莫名就怵他。
对此，虞茉猜想，定是表兄板着脸教训人时像极了祖父。
连江夫人见了祖父都夹着尾巴，更何况江辰呢，这就是传说中的“班主任”压制。
--
用过晚膳，虞茉心情恢复了大半，在酒楼门前别过温启，由赵浔陪着去京城虞府的周遭转转。
赵浔有意劝她先回宫歇息，毕竟自晨起便紧绷着一根心弦，连笑容都勉强。谁知虞茉却说，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干脆趁势全了结了。
他向来拗不过她，遂吩咐侍从改道，将马车停在隐蔽的槐树下。
时近宵禁，庆康压低了嗓音，向虞茉回禀虞府一家三口的近况。道是虞长庆每日自公廨下值，会去酒馆喝个烂醉如泥，柳姨娘也不管他，满门心思皆在与主母们相交。
虞蓉跟了一段时间孟璋兮，但孟璋兮勘破对方并非自己要找的人，便不大热络。
“长公主可给她们下了帖子？”她问赵浔。
“嗯。”
长公主乃圣上胞妹，地位极其尊贵，往年只会给交情匪浅的几家送去请帖，虞家显然不在受邀行列。
是以赵浔差母后游说，今岁改为适龄贵女皆能参与。长公主一听，误会是兄嫂在为侄儿的婚事发愁，登时比谁都上心，着人清点了名册，想必明日便会发至各位有待嫁女儿的官员的府邸。
虞茉好奇道：“我也有吗？”
“没有。”赵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只管跟着温二姑娘。”
“哦。”皇后娘娘虽知晓她的来历，但受赵浔所托要暂且保密，并未知会长公主。她眉目渐渐舒展，带着释然道，“再过不久，我能有自己的铺子，还能以温府三小姐的身份站在阳光底下，真好。”
他弯了弯眼睛，提醒：“记得给我名分。”
“......”
说话的功夫，庆康吹响一声哨音，似鸟儿鸣啼，惟妙惟肖。
赵浔拂袖熄灭小几上的烛火，拥着虞茉往外看，嗓音低沉缱绻：“人过来了。”
不远处，有小厮打着灯笼领路，其后跟着脚步虚浮的中年男子，满面胡茬，早不见当年寒门探花郎的风姿。
虞茉与“生父”并不相熟，仅在病中碰过两回面。
彼时虞长庆立在门前，目光复杂地看她几眼，得知虞茉失忆，似欣喜似担忧，最后一声不吭地离去。
她无意深想，直至此时此刻，也并不关心对方悔恨与否。
“走吧。”虞茉淡淡移开眼，反握住赵浔的手，轻声道，“他们过得不好，我心中便好受许多了。”
赵浔摸黑吻住她的侧脸，旋即叩响车壁。侍从会意，趁宵禁前调头赶往皇宫。
油灯并未点燃，黑暗之中，他寻到柔软的唇，时重时轻地吮吸，以唯独他能践行的方式搅散虞茉的愁绪。
她被迫偏过头去迎合，牙关被抵开，紧接着舌尖也沦陷。
原本是想浅尝辄止。
可车轮滚动声掩盖了舆内响动，彼此又初经人事，唇齿相接的瞬间，受本能驱使，默契地加深了吻势。
赵浔肆无忌惮地伸掌，隔着布料按捏她脆弱的肌肤，道：“回去替你上药。”
“不用。”她双颊发烫，撑着赵浔的胸口，瓮声瓮气地争取，“我可以自己来。”
岂料他一口应下：“也好。”
虞茉直觉有异，但眼前一片漆黑，瞧不清某人的神情。顿了顿，架不住好奇心径直问道：“你说的不是反话吧？”
闻言，赵浔闷声笑了笑，宽阔的胸膛微微震颤，连带着她也跟着抖了抖。
“快给我老实交代。”虞茉掐上少年窄腰，故作严肃地威胁。
他配合地告饶，腆着脸答：“不是反话。”
待她撤开手，又堂而皇之地补充：“你可以自己来，但我会看着。还记得么，西浴房有面立式铜镜，一会儿就去那儿上药。”
“啊啊啊——”
虞茉气得在他脖间咬了一口。
经这么一番插科打诨，回至东宫后，她光顾着提防将将开荤的某人，半点也没想起东门寺的遭遇，更遑论排不上名号的虞家。
沐浴的间隙，嬷嬷端来煨好的大补汤药，隔着屏风道：“姑娘别泡太久，宋医官交代了，趁热喝才好。”
“多谢嬷嬷。”她从浴桶中起身，伸出一手捞过瓷碗，“咕嘟咕嘟”饮尽，又递还回去，随口问，“殿下如今何在？”
嬷嬷自御膳房过来，是以不知，盯着她服了药，还要回去栖梧宫。
闻言，虞茉心虚地央嬷嬷代她向皇后娘娘问好，而后草草擦拭干净水珠，披着寝衣进了卧房。
果然见床前立有一人，赤着上身，长指拨弄着木质方盒，神色很是专注。
她被诓骗多次，但架不住好奇心作祟，探头道：“这是何物？”
只见内里摆着薄如蝉翼的——套？
虞茉瞳孔震了震，自我宽慰，应该不是她想的那样。
岂料赵浔煞有其事地介绍：“医书上说，行房前戴好这个，可免去女子服用避子药之苦。我方才试过了，并不容易破损，尺寸虽小了些，命人从新赶制即可。”
她脑子一抽，下意识瞥向尚偃旗息鼓的某处：“一个人也能试？”
“哈哈。”
赵浔难得外放地笑了笑，将人揽入怀中，贴着她的耳畔愉悦道，“茉茉怎么这般可爱。”
“......”别问，问就是沐浴的时候脑子进了水。
他则颇有闲心地取出一枚，当着虞茉的面左右上下撕扯：“一个人也能试。”
虞茉涨红了脸，伸手去够医书，佯作镇定地劝诫：“夜里少看书，烛火再亮仍是不抵白日清晰，仔细伤了眼。”
话音未落，见医书底下压着两张字条，其一写着：抹于内壁，片刻后会有轻微热意。
另一张写着：抹于内壁，片刻后会有清凉意。
她腰腹骤紧，背后贴上来滚烫的胸膛，听赵浔不耻下问道：“你喜欢热的还是冷的，还是两种都试试？”
“我、我还未好全。”
“不急。”他垂首含弄她的耳珠，喘息渐重，但语调正派，“先去上药？我趁便帮你瞧瞧恢复得如何。”
虞茉挣脱不得，被抱着出了房门。
而赵浔毫无征兆地止步，认真请教：“回我的寝居，还是去西浴房？”
前者，则是由他来替虞茉仔细地、严谨地、每寸每厘地涂抹药膏，后者么，她可在镜前宽衣，自行探索。
“嗯？”赵浔笑着催促。
她拢了拢微敞的衣襟，羞赧闭目：“去你的寝居......”

第85章 黏糊
虞茉仰躺在美人榻上，腰后垫了软枕，姿态闲适......
若是能忽略正埋首替她涂抹药膏的赵浔的话。
他先以指腹搓热，将白腻馨香的膏体均匀地覆盖于肿胀处，口中念念有词道：“过去我跟着武师傅练拳，每日需和和木桩对打，稍有不慎，腰腹、手臂便要添几道伤。那时，也是这般替自己上药。”
当然，他所说的“这般”指的是手法。
为了活血化瘀，轻柔打圈必不可少，直至药膏化为透明状，彻底渗入肌肤。
“若是由你自己来，定是敷衍了事。”赵浔屈指点了点，笑着说，“看来明日便能恢复。”
虞茉紧抿着唇，鸦羽剧烈震颤，大有打死也不要出声应和的架势。
而他指法的确娴熟，里外皆妥善地照顾到了，不多时，清清凉凉，连虞茉自己也觉出在疾速痊愈。
见她憋得耳廓通红，赵浔愈发想要逗弄，可最后看得着、吃不到的是他，遂遗憾地叹息一声，捻起方帕揩拭掉顺着肌肤滑落的清液。
“好了。”他克制地收回眼，吸了吸气，洗净满手滑腻。
药油毕竟湿润，还有些黏糊，虞茉绷着小脸系好衣带，不适地拧了拧双腿。
赵浔抱着她坐至书案前，薄唇贴着耳畔低低哄道：“要是难受，过半个时辰帮你洗掉？”
“算了吧。”
才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已然嚣张地怼着她，莫说亲眼端详过“伤势”恢复得极好。
再撩拨几回，她能忍，某人能么？
他将脸埋在虞茉颈间细嗅，努力平复呼吸，一面以满含情欲的慵懒声线说起：“姑母向来喜欢模样漂亮的小娘子，宴席那日，你不必藏拙，想如何打扮便如何打扮。”
“是么。”虞茉当真想过着素净衣裳赴宴，免得给长辈留下不够端庄的初印象。
赵浔笃定道：“宫中制式讲求华贵，即便你满头珠钗，也不会比我姑母更加金光闪闪。”
闻言，她好奇心渐浓，转过头问：“你们家的人还挺......神奇。”
“何意？”
“就当我话本看多了吧。”虞茉耸耸肩，“没想到真正的皇后娘娘会这般温柔，而圣上虽然威严但并不可怕，长公主听起来也很酷。”
殊不知，百官眼里的帝后与储君全然是另一幅样子。
赵浔但笑不语，用侧脸亲昵地蹭着她，接话道：“嗯，你连父皇母后都不怕，届时在姑母面前也只管自在行事。”
“知道了。”
按照最初的预想，她以为，虞长庆入京以后，会珍惜再度回至权利旋涡的机会，向上攀爬。
而柳姨娘和虞蓉，半是靠散财拉拢，半是借温家旧势，顺顺利利地跻身名门之流。
等到了长公主的残荷宴，即便不能像楼心琼般依靠一技成名，也是结交贵女、被众主母赏识的绝佳时机。
至此，虞蓉的亲事便不必愁了，子子孙孙亦能扎根京城。
但眼下，虞长庆镇日浑浑噩噩，莫说晋升，连维持原状都难，不知柳姨娘那边会如何补救？
虞茉虽失了恶意报复的欲望，可该讨回的公道还是不能少。
她在纸上罗列出几首曲名，歪头道：“快帮我选选，届时弹奏哪一首能艳惊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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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虞府。
柳氏清点过几箱金锭，拨出一些，差人隔日去采买宋家主母随口提过的时兴布料，叮嘱道：“先紧着给蓉儿做身衣服，若有富裕，再做我的也不迟。”
虞蓉听后大为感动，抱着姨娘的手晃了晃，用私底下才敢唤的称谓谢道：“娘，你对我真好。”
“不然呢？”柳氏轻点女儿眉心，眼底满是宠溺，“宋家六公子、柴家三公子，还有谢家的，可有与你谈得拢的？”
闻言，虞蓉板起脸，嗤道：“不提也罢。”
提及亲事，柳氏自然不会轻易揭过，面色微微沉下，语含严厉：“为娘曾问过你，是愿意在萤州做寒门娘子，还是吃些苦头，去京中作人上人，你自个儿选了后者。”
如今银钱如流水，只见出不见进，再捞不着好亲事，可以说是血本无归。
“女儿明白。”虞蓉垂首理着腰间流苏，敷衍道，“那几位公子容貌丑陋，还对我指指点点，烦都烦死了。反正孟三应了带我去长公主的宴席，女儿每日都在练舞，等博得长公主的夸赞，还怕他们不来巴结我？”
萤州曾出过一名动天下的舞姬，年老色衰后回了家乡，柳氏幼时与之结识，请来做独女的师父。
对于女儿的舞艺，柳氏信心十足，但忽而疑惑：“今日怎么不见你出府陪孟姑娘。”
虞蓉也纳闷儿：“按说即便临时变卦，也该差个小厮说一声。这孟三，性子跋扈，除去家世和相貌，连、连虞茉也不如。”
脱口而出已逝之人名讳，房中陷入一片死寂。
见姨娘面色骤然发白，眼里戾气丛生，虞蓉咽了咽口水：“爹怎的还不回府，女儿去前头看看。”
“看什么看。”柳氏厉声将人唤住，嗓音发着颤，不知是惧是怒，“从前不见他关心那个短命鬼，现今人死了，日日哭坟给谁听。蓉儿，你十六了，女子一生便系在这两年，他不上心可以，你自个儿需得拎得清。”
“嗯......”
好话说得多了，便成了歹话。
况且，虞蓉在京中见惯了雍容华贵的主母，对眼前体态渐渐变样、满口铜臭的姨娘难免生出怨怼。
若姨娘出息些，她至于还是个庶女？至于被挺着“孕肚”的世家公子取笑？
一时间，气氛僵住，虞蓉绷着脸快步出了小院。
恰直虞长庆跌跌撞撞地进门，她忙迎上前去：“爹！今日又喝了多少？你心里是半点也没有我这个女儿了。”
捧在手心十余年，虞长庆对幺女不可谓不珍视，闻言，眯了眯眼，努力捋直舌头：“你姐姐呢？”
虞蓉噎了噎，面上笑意全无，没好气道：“死了，两个月前就死了，尸身早被飞禽走兽吃得干净——”
“啪！”
正是因为醉着，出手才愈发没轻没重。
霎时，虞蓉左边脸颊高高肿起。她不可置信地仰头，试图在父亲眼底窥见惊慌与悔意。
然而短暂的清明过后，虞长庆越过她继续往前，朝温怜的旧院走去，口中嘟囔道：“阿怜，今日下值晚，女儿要的桂花糕没买着。等明日，明日我一定买上。”
月华如霜，生生将虞蓉冻得牙关打颤。
她胸口发闷，第一次对自己的决断生出怀疑。当初若留在萤州，父亲为一方父母官，纵然夫婿出身寒门，也不会由谁越过她去。
日子怎么也比现今过得舒坦......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
“小姐。”丫鬟快步扶住她。
虞蓉嘲讽地扯了扯唇角，看向远处鬼影般摇晃的树叶，冷冷道：“回去，我要练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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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棋社快要开张，前夜，虞茉仔细对了账簿，又添补了需要采买的物件。
也因她来京城已有一段时日，观察过世家子弟热爱攀比的作风后，临时起意，想要发售会员卡。
金卡可享七折优惠，银卡可享八折。
倒非是为了减免费用，而是用来彰显身份。她算是发现了，各家皆有百名起步的仆从，庄子、良田等产业数不胜数，在吃穿用度上只追求珍稀与昂贵。
赵浔听后，掐了掐她的脸，好笑道：“还挺有做奸商的潜质。”
“快帮我画，将来慈幼局做起来，匀你一般功劳。”
于是乎，他按照虞茉的想法绘了几稿样式，忙至深夜方歇息。
卯正，赵浔如常去院中练剑，某人则困得睁不开眼，翻转过身继续酣睡。而辰时末，他散朝回来，虞茉仍旧拥着锦褥梦得香甜。
好巧不巧，今日医官亲自熬了补汤，朝赵浔施礼，恳切地道：“下官着人去市集买了一份‘得春丸’，查验过后，发现其中有两味药材容易导致女子体寒，遂来瞧瞧虞姑娘恢复得如何。”
“......”赵浔面上闪过浅淡的尴尬，直言，“她还未起身。”
医官诧异得挑高了眉，不知联想到什么，语重心长地劝诫：“殿下血气方刚，耽于此事实属正常，但虞姑娘尚在病中，还是要多多顾念她的身子。”
“嗯。”他不做辩解，轻点头颅，示意医官入内。
幸而诊脉的结果令人宽慰。
出了外间，医官压低嗓音回禀：“体内并无毒素残留，想来已经大好，至于外敷的药膏，也可以停用了。”
“为何。”赵浔顿了顿，改换措辞，“对身体有损伤？”
医官否认：“寻常过一两日能自行恢复，只是怕小娘子羞于涂药，才特地说明，免得她心中不安。”
他会意，总结道：“多用还是有益处。”
“自然，内里药材俱选用了上品，有利无弊。”
等送走医官，赵浔握着药膏回至帐中，见宽大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腰间，露出两条笔直纤细的腿。
因是背对着他，巴掌大的小裤遮掩不了半点春色，反而衬得虞茉肤白如玉，越发勾得人邪火四窜。
他抿了抿唇，强迫自己镇静。
用指腹舀出些许散发着清香的膏体，搓热后，屈指挑开布料，涂抹至粉若春樱的肌肤。
虞茉被冰凉药效激得一抖，轻吟着醒过神。
回眸，见是赵浔，下意识要斥责，可目光暼向熟悉的小罐，明白他是专程来为自己上药。顿时收敛起气性，懒洋洋地趴好，方便他动作。
赵浔无声地勾了勾唇，决意稍后告诉她——医官特地交代，要多涂两日才能彻底消肿。

第86章 求婚
用过午膳，赵浔将人送回温府，约定了夜中来瞧她，然后驱车前往大理寺。
长公主的请帖也已送至各家，绣娘们开始赶制适宜新衣。
姨母温凝为此快马加鞭地赶回，因府中琐事众多，匀不出空档招待虞茉，先差人送了几匹顶顶华贵的料子，赠与两个小辈。
蓝氏令虞茉先挑选，和蔼地道：“你母亲是家中幺女，兄长、阿姊无不疼爱她。只是不赶巧，今年的残荷宴竟来得这般早，阿凝甫一回京，需先紧着裴府后宅和两个孩子，等忙过这几日，咱们一家人再好好叙旧。”
“舅母放心，我可不是拎不清的人。”她狡黠地笑笑，一边去挽温落雪的手，“姐姐，你帮我选吧。”
绣纹掺着银线，光华流转，快要将她的眼睛闪瞎。
温落雪的确有些心得，捻起薄粉色布料在她身前比了比：“这匹衬你，端的是人比花娇。”
蓝氏也称好，另为虞茉添了几件松绿石首饰。
因没有温启的份儿，待两位小娘子挑妥了，还需去温家名下的成衣铺里相看。
途径桌棋铺时，见匾额已经挂上，字迹遒劲有力，引得过路人驻足欣赏。
“舅母舅母，您来帮我瞧瞧雅间的布置。”虞茉撒娇道，“大体是我自个儿琢磨的，恐有缺漏。”
上回，温落雪代为挑选了屏风、字画等物，但如何摆设，皆是她的主意。素闻舅母蓝念瑛才名出众，若能指点一二，真真是锦上添花了。
蓝氏被她亲昵地箍着，眼底笑意漾开，不无宠溺地说：“还能不应你？”
温落雪佯作吃味：“母亲早便想要个小嘴儿抹蜜的女儿，看来我以后没有用武之地了。”
“好姐姐。”虞茉忙不迭去哄，“天底下我可就只有你一个姐姐。”
“是你说的啊。”温落雪登时眉开眼笑，不忘交代，“等见了裴家的表兄表妹，可不能比对我还亲。”
而桌棋社的进展较之预想更加顺利，蓝氏看过一圈，点拨了几句，揽下替她择选吉日的活计。
虞茉的唇角就不曾平直过，叹谓道：“有靠山就是不一样。”
倘若当年原身决意留在京城，想必早已被亲人治愈。
只可惜于孩子而言，父母的存在尤为特殊，并非谁人都可以割舍父亲去选择外祖。
但如今虞长庆过得不如意，愿能抚慰原身及温母的在天之灵。
…
忙活这半日，该置办的都置办了，正要打道回府，恰见温启的马车从长街另一侧行来。
蓝氏抬手，车夫连忙停住，朝内唤道：“公子，夫人和两位小姐在前头。”
温启于是掀开车帘，他身后跟着眼圈微红的江辰，对方扫见虞茉，先是一喜，然后化为更加汹涌的落寞。
她心内叹息，猜测是表兄去当了说客。
果不其然，江辰朝蓝夫人拱手行礼，眉眼间带着将军府小公子的沉稳，请示道：“虽无缘结亲，但两家之谊并非作假，可否让我和虞妹妹最后说几句话？”
温启并不赞同，但该是由表妹自行决定，遂朝她走近，低声说：“你若介怀，我帮你打发走。”
“不必。”虞茉绽颜一笑，“江公子说得对，两家渊源颇深，往后我与江夫人还会时常走动。既非仇敌，说说话又有何妨。”
闻言，蓝氏做主让一双儿女上了自己的马车，把后一辆留于他们谈话。
车帘掩盖了光亮，唯余蔼蔼暮色伴着喧闹人声自窗隙间窜入。江辰深深看她一眼，礼貌地垂下头颅，遗憾道：“若不曾发生这许多事，今岁冬日会是你我的婚期。”
她勾唇不语，看似平静，实则心中掠起了阵阵涟漪。
若不曾发生这许多事，兴许原身的确会和江辰喜结连理。
至于她，仍旧是21世纪的普通学生，为功课发愁、为成绩欢呼，还不到憧憬恋爱的时候。
赵浔呢？
他会遇见另一个女子，将温情毫无保留地赠与，还是继续做无心风月的不开窍的储君？
但是，即便虞茉能将两种人生比较出高低好坏，事事也不会顺着她的心意推进。
原身真的死了，她也是真的回不去了。
“虞妹妹。”
江辰在她面上窥见淡淡哀伤，登时喉头哽咽，语速飞快地解释，“我并非是要为难你......十三载未见，是你我缘浅，殿下他性情沉稳，比我会疼人，我、我会祝福你们。”
虞茉不好道明自己在感怀前世，用手背揩了揩薄泪，语气轻柔地应道：“你与太子相交十余年，情分该比我深才对。”
她点到即止，毕竟再说下去，多少有道德绑架的嫌疑。
“我知道。”江辰咧嘴笑了笑，流露出少年稚气，“浔哥儿照拂我良多，气归气，我同他不会生分。”
虽然，离开江府时，他还同温启放过狠话。可对上眼前泪意盈盈的眼，执念忽而消散。
浔哥儿是占了他的身份，可真正令虞茉动心的定然不会是一纸婚书。
失了那层身份，只要赵浔是赵浔、虞茉是虞茉，他们依然能相知相爱。
江辰重又抬眸，定定看向她：“是我出现的太晚。”
她无言以对，抿着唇不作声，黑眸经由泪水洗涤，璀璨如夜星。
“好了。”江辰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不敢让视线多作停留，“围猎那日，来为我献花吧。”
“献花？”
他低低“嗯”一声，解释说：“男子要进山狩猎，在此之前，会向坐席间的小娘子讨要彩头。每位小娘子持有三朵花，可以赠予亲人、友人......心上人。至少友人那一朵，留给我。”
虞茉自然应下，回之以笑：“一言为定。”
江辰释然地勾唇：“我走了。”
语罢，敏捷地跃下慢行中的马车，身姿笔挺如竹，消失在逐渐亮起的灯火里。
她缓缓收回眼，一阵怅然。倒非是遗憾自己与江辰有缘无分，而是单纯为少年人勉强的笑意而难过。
但虞茉最是清楚，即便没有赵浔，她大抵也不会爱上江辰。
只因婚约横亘在二人之间，她永远会止不住猜想——江辰倾心的究竟是画中的“虞茉”，还是眼前的虞茉。
“罢了。”虞茉揉揉脸，迫使自己从伤春悲秋中抽离，嘀咕道，“日子长着呢。”
回至温府，表兄、表姐在阶前等候。见虞茉安然无恙，神情也自在，总算舒一口气。
温落雪觑了眼空荡荡的车舆：“他走了？”
“说完就走了。”
“表妹。”温启唤她，问起另一桩事，“你预备在长公主的宴席上恢复身份？那殿下呢，我该装作知道他还是不知道。”
届时，少年们定会围着温启追问，是以得提先统一口径，才不至于坏了姑娘家的名声。
虞茉想了想，顺着现成的剧本道：“我和殿下仅有一面之缘。”
“我明白了。”
温落雪却表示质疑，绕着兄长转悠：“你何时还学会扯谎了？”
“......”
温启的耳尖不负众望地红透，抻直了脖子道，“事关小妹，自然要适时变通。”
虞茉虽不改姓，但此次亮相，会是以温家三小姐的身份。往后，她便与温启、温落雪成了真正的兄妹。
“我有法子。”她也少了客气，改口道，“往兄长脸上抹些粉，便瞧不出他脸红了。”
温落雪捧腹大笑：“还是你鬼点子多。”
而温启无奈地摇了摇头，由着妹妹们调侃。
时近戌时，屋檐下的灯笼逐次被点亮，如或红或黄的长龙。大丫鬟快步走近，见兄妹三人和乐融融，也跟着弯了眼睛，扬声唤道：“公子，小姐，该用晚膳了。”
“来了——”
虞茉搀着姐姐，身侧是脾性温和的兄长，烛光将并行的身影拖得老长，温馨而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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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浔近日公务繁忙，匆匆赶来温府时，见小娘子半支着脸，红唇撅得老高。
见是他，冷淡地撩一眼，重又看回面前的话本。
“等了很久？”赵浔凑过去吻了吻她的眉心，从身后变出巴掌大的锦盒，却不急着打开，而是问，“你若不困，陪我出去走走。”
闻言，虞茉总算舍得用睁眼瞧他，眸中带着点点困惑：“今日转性了？”
居然不是缠着她滚作一团，再来些十八禁的画面。
“......”赵浔不便反驳，挑了挑眉，“你不是想看萤火，我差人捉了许多，保证子时前将你送回来。”
太子殿下无需遵守宵禁。
虞茉口中揶揄他以公谋私，一面迫不及待地起身，挑了与赵浔相称的淡金色衣裙。
庆言驾着马车堂而皇之地等在西角门，温府小厮正熟络地搭话。
她神情僵了僵，问赵浔：“外祖他们不会知道你夜夜翻窗的事吧......”
“只有今夜。”他语调低沉，但难掩愉悦，解释说，“毕竟要带你出府，便提前知会了侍郎大人。”
虞茉努力绷直唇角，不让自己显得太快意，嘟囔一句：“你就欺负舅舅老实。”
行了两刻钟，赵浔始终规规矩矩，只眼神柔和地望着她，仿佛有无尽情意。
“阿浔，你有亿点点古怪。”虞茉伸指戳戳他的面颊，狐疑道，“不会是要把我拉去卖了吧。”
闻言，桃花眼弯翘成弦月。
赵浔握住她的指节轻轻嘬了两口，半是好笑半是感叹：“你成日瞎想些什么？”
虞茉理直气壮：“你呀。”
两句话合起来则是：成日在想你。
小娘子说起甜言蜜语，当真比珠宝还金贵。赵浔不再按捺，捧着她的脸深深吻下，却无意将舌尖探入，免得稍后不愿抽身，从而误了时机。
他反复碾磨过唇珠，迫使自己停住，额头相抵，在虞茉迷离的眼神中温柔地道：“茉茉，你可愿与我共度余生？”
话音一落，不待她答复，赵浔倾身掀开车帘。
只见彼此正处于幽绿山谷间，大片萤火绕花飞舞，而枝头挂满了红色丝绦，正中有几张信笺随风摇曳，似捕梦网。
“这是？”
虞茉怔怔地被抱下马车，赵浔不答，牵着她往高处走。
等足以俯瞰山谷全貌，他横臂揽住虞茉，身后，焰火争相燃起，绽开一朵接又一朵的绚丽花蕊。
“茉茉，这是我为你准备的——”
赵浔顿了顿，略带紧张地说出，“我为你准备的，求婚。”

第87章 尽兴
焰火照亮了夜空，视野短暂明晰。
虞茉就着光线环顾四周，见漫山遍野是盛放的花，或粉或蓝或紫。相较之下，最初惊艳她的萤火反而不值一提。
她被既烂漫又突然的求婚仪式所震撼，杏眼浮现薄薄水雾，东瞧西瞧，恨不得将每处细节记在脑海里。
赵浔也专注地看着。
看她因按捺泪意微微嘟起的唇，看她滴溜溜转动着的黑亮眼眸，看她透出红意的可爱鼻尖......
至此，他总算舒一口气，颤动的声线也恢复如常：“喜欢吗？”
“喜欢！”
虞茉回过神，直直扑入他怀中，在赵浔面颊上胡乱印了印，满是笑意地问，“怎么突然想着......求婚？”
大周朝虽然民风开放，但结亲仍讲求按部就班，赵浔怕是古往今来头一个求婚的。
“不算突然。”他无意隐瞒，一五一十道，“初七便已经备好，岂料半途出了岔子。幸而如今又逢好时机，能在花期结束之前带你过来。”
初七，正是虞茉得知他真实身份的那日。
她环住赵浔的肩，额头相抵，眼中满是揶揄：“好呀你，原来哄我喝酒是为了套话。”
赵浔供认不讳。
先前，他无意间从虞茉口中听来“浪漫求婚”此类的话语，有心筹备，碍于身边净是会出馊主意的，只能提几壶酒去霍家别院，半哄半骗，令虞茉亲自吐露。
山花萤火、隔岸焰火，还有写着美好祝词的信笺。
赵浔依照她的喜好安排妥当，又命钦天监观过天象，择选出今日。
美中不足的是，按照预想，该是先求婚后定亲，大婚当夜再......行房事。思及东门寺后山极尽艳靡的亲密，他挫败地轻叹一声，为自己微薄的自制力而汗颜。
虞茉却不知赵浔在慨叹什么，看向他手中的锦盒，眼角眉梢溢满喜悦：“盒子里装的是？”
语气状似轻松，实则透出丝缕希冀。
他腾出一手，将锦盒递至虞茉跟前，示意她拨开锁扣，笑说：“你分明猜到了。”
闻言，虞茉越发迫不及待地打开，果真见到银镶玉的对戒，一时泪意朦胧，催促道：“快帮我戴上。”
赵浔先是垂首在秀美指骨间吻了吻，旋即取出属于女子那枚为她戴正，尺寸将将好。
“我来帮你。”她跃跃欲试，勾住赵浔的手，将男戒戴好，“唔，这么看，我们很般配嘛。”
“自然。”
尽管选用了稀世白玉，但银圈细窄，精秀有余而贵重不足，是以赵浔令颇负声望的微雕大师在戒圈雕刻了他亲手绘制的廊下躲雨图。
此刻光线幽暗，虞茉还未发觉。他也无意道破，权当是小小惊喜，等她自行寻见时能多上一层趣意。
“去看看信笺？”赵浔问。
她恋恋不舍地从指间移开目光，看向红丝绦底端悬挂的长形纸片，嗔怪地瞪一眼他：“挂那么高做什么，我都够不着。”
“无妨。”赵浔躬身，侧脸堪堪擦过她饱满的唇，一派坦然道，“亲一下，替你取一张。”
“还说我是奸商，你难道就是个好的。”
虞茉笑骂，踮起脚尖去吻他，再指向最高处，“我要先看那张。”
银戒泛着微光，随她的动作闪烁摇晃，很是赏心悦目。
赵浔满意地勾起唇角，抬臂扯落信笺，翻转过来，是一张少女骑在马背的画，配有愿她安康如意的祝词。
姿态翩跹若飞，容貌极尽昳丽，寥寥数笔，绘出了虞茉当时的畅快。
“未免也太美了。”她脱口而出，旋即意识到是在自夸，矜持地清清嗓，明知故问，“画上是何人？”
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尾，配合地答：“这些都是你。”
赵浔最初想过作诗，无奈不敌她嘴甜，虽认真打磨了几首，皆差强人意。他记得，虞茉喜爱以画留念，于是投其所好。
十二张信笺，有初见时的惊艳，日久生情后的眷恋，每张皆是一气呵成，如同他对她的恋慕。
虞茉依次端详，笑得合不拢嘴：“这是......在客栈？”
画中少女枕着手臂酣睡，红唇娇艳，连她自个儿瞧了都想亲一口。
“嗯。”赵浔忆起旧日画面，脸色染红，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自己看，别问我。”
她难得没有呛声，继续往后瞧，发觉赵浔所绘的少女总是周身晕着微光，仿佛天女下凡，得意之余也忍不住打趣：“原来，某些人这么早便打起了我的主意，偏还装作正人君子。”
说罢，掐着嗓子学道：“虞姑娘，慎言；虞姑娘，有失礼数。”
赵浔：“......”
虞茉还想逗弄，尚未启唇，被他拦腰抱起，颇有些咬牙切齿地威胁：“你若不想在野外过夜，趁早少说两句。”
她余光扫过荒芜一人的四周，心道赵浔当真做得出在此地将她办了的禽兽行径，登时乖乖噤声。
顿了顿，又补充：“回马车里，也不是不行。”
岂料赵浔果断否决：“等定亲以后。”
“为何？”虞茉略感疑惑，仰起小脸打量他的神情，一面嘀咕，“你难道不想么？平日里分明惦记得跟头饿狼似的，都不肯放我歇息。”
然而，赵浔虽惯于付诸行动，却做不到面色如常地谈论。
很快被她三言两语撩拨得耳尖发烫，木着脸道：“你一定要在此地谈论么。”
见他害羞，虞茉自是更难停嘴，凑近通红的耳廓故意哈气：“浔哥哥，你不想和我做唯有夫妻才能做的事吗？”
喉间凸起重重耸动，心跳也愈发剧烈。
她顿觉精神，继续点火：“可是，我想和你做呀。”
实则，虞茉不过随口一说，岂料刚开荤的男子经不起半点考验。
赵浔面沉如水，抱着她大步回了车中，尚未稳住身形，便将人禁锢在双臂间，迫切吻住。
热烫体温隔着衣料传来，似熊熊烈火，焚烧了虞茉的惊呼。
她顷息间镇定，化被动为主动，红唇也自然张启，含着赵浔的舌尖吮弄。
狭窄车舆内充斥着暧昧水声，虞茉止不住地颤栗，却罕见地没有退缩，而是努力迎合他的攻势。
在此一瞬，她心底涌出强烈渴望——渴望带给赵浔欢愉。
可小手将将移开胸膛，便被他捉住。上方，赵浔眼尾洇红，喘息道：“茉茉乖，今日不行。”
她舔了舔唇，同样呼吸紊乱，呆呆地问：“为何。”
赵浔知她一贯爱打破砂锅问到底，低低笑过，认真地解释：“我不想害你被旁人看轻，也不想旁人误会我并不珍惜你。”
长辈们俱是过来人，若虞茉凌乱着发髻和衣衫回至温府，保不齐会多想。且成婚前有了肌肤之亲，于男子无碍，于女子却是麻烦。
唯独皇宫中，规矩森严，无人敢嚼舌根。
他轻嘬近处透着薄粉的脸，循循善诱：“再多忍耐几日，等定过亲，随我回了东宫，夜夜满足你。”
闻言，虞茉瓮声骂道：“究竟是谁满足谁？”
她的关注点总是很奇特，赵浔失笑：“好，是你夜夜满足我。”
“......”
听着依然很怪。
“时辰不早了。”他支起腿，掩住羞人变化，问虞茉，“要再待一会儿，还是回去？”
虞茉“咕噜”爬起身，掀开车帘往外看，很是怅然道：“下回再来，这些花是不是该谢了。”
按理说，的确如此。
但赵浔握住少女纤细的腰肢，承诺：“花期有时尽，可若你想，我带你去更暖和的南地或是更冷冽的北地便是。”
花落了，便去有花开放的地方，只要虞茉高兴，他永远不嫌折腾。
闻言，虞茉收敛起感伤，亲昵地蹭蹭他的脸，郑重道：“阿浔，我好爱你。”
话音一毕，腰间传来刺痛。
虞茉：“......”
赵浔：“......抱歉。”
他太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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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前，二人尽兴而归。
因闹出了热汗，虞茉慵懒地倚在他怀中，被服侍着简略洗浴一番。待她舒适地趴伏在蓬软褥子间，纳罕道：“不是说一日两回？”
赵浔拧帕的手顿住，费了几息才明白过来，她是在问上药之事。
“嗯......”
冷水澡短暂压制过的欲念，可经不起再多撩拨，他抿了抿唇，决意摊牌，“宋医官说，女子稍作休息便能自愈，药膏有益无害，但你恢复得极好，不涂也行。”
“哦。”虞茉困乏至极，随意点点头，等真正领会了话意，倏然睁大双眼，“什么？那你骗我要多涂几日。”
赵浔状似不经意地拂熄烛火，不让她瞧见自己脸上的心虚，转移话题道：“冷不冷。”
“呵呵。”
他无奈认错：“是我......禽兽不如。”
一句话险些令虞茉破功，她在腿间掐了掐，忍住笑意，稀奇道：“你还知道自己禽兽不如？”
“不知道。”赵浔平直地说，“但听你常这般骂。”
虞茉下意识要辩驳，毕竟她是淑女，岂会动辄骂人？
但转念想想，过去被赵浔欺负得狠了，什么“禽兽不如”、什么“衣冠禽兽”、什么“卑鄙无耻”，倒豆子般洒了出来。
还真是她常骂的。
“咳，往事无需再提。”虞茉努努嘴，“残荷宴那日，你也会去吗？”
赵浔却卖个关子，神秘道：“先不告诉你。”

第88章 赴宴
转眼间，到了赴宴这日。
虽说一连放晴好几天，但昨夜伊始，小雨淅淅沥沥。
晨起，院中散发出怡人的花叶馨香，被雨水冲刷过的瓦砾也锃亮生光，早有仆从撑着油纸伞在窗下清扫落叶。
“妹妹起了吗？”温落雪仍在院外，已迫不及待地扬声唤道。
虞茉正梳着头，忙央高嬷嬷代为迎接，一面羞赧道：“我还以为今日起得很早，不成想姐姐都收拾妥帖了。”
温落雪提着裙裾跨过门槛，闻言，露齿笑了笑：“是我太开心了，天蒙蒙亮便闹着试衣，你的呢？”
她指向榻上，薄粉衣裙如云如雾，质地肉眼可见的轻盈。而袖摆藏了银线，行走间光华流转，又不至于刺目，端的是巧妙。
“我亥时末才歇息，是以提前试过，尺寸将将好。”
因绣娘力求完美，临行前一日方赶制出来，又需熏香，等天黑了慢慢差人送至两位小姐并启公子的院中。
彼时，赵浔冒雨翻窗而入，虞茉心疼坏了，亲自拧帕为他擦拭。
一个赤着胸膛，一个身着单薄寝衣，在静夜中呼吸交织，擦着擦着就双唇相接，吻得忘乎所以。
而鹂儿取了衣裙，本想回去偏房，但见她屋中灯火摇曳，推门道：“小姐，你不是惦记着新衣么？绣娘已经送来了。”
幸而赵浔每回先顺手门闩，不至于被底下人撞见她手脚并用地缠着少年健壮躯体的一幕。
饶是如此，虞茉仍被吓得泫然欲泣，伏在赵浔肩头哭丧道：“以后再也不看俏寡妇偷情的话本了，你知道吗，我的心险些要从嗓子眼儿掉出来。”
赵浔不置可否，单臂托着她从浴房回了窗边。
乌云遮月，雨打芭蕉，他将愈发紧张的虞茉禁锢在胸前，继续先前被迫中断的吻......
“禽兽。”虞茉咬了咬唇，透过铜镜看向表姐身上的碧色衣裙，不吝赞叹，“竟像是我前些日子读过的《侠女传》里的人物。”
“此话当真？我正是喜欢断梦姑娘才择了碧色。”
温落雪羞红了脸，双眸却笑盈盈地回望她，感慨道，“还是妹妹好，兄长瞧了至多夸句‘不错’，闷死个人。”
姐妹二人“奚落”几句温启，换好行头，如亭亭并蒂莲般相携出了府门。
蓝氏正交代儿子仔细照看妹妹，尤其是虞茉，初来乍到又生得惹眼，必然要被各家公子、小姐打听来打听去。女眷那边有温落雪照应，至于男子，则需温启谨慎言语，莫要坏了妹妹的名声。
温启好脾气地应下，闻见脚步声，侧目看去。
“你等着瞧好了。”温落雪挑了挑眉，悄声道，“他定是要说‘不错’。”
果然，温启礼貌地扫了一眼，语态诚挚但用词匮乏道：“今岁的衣裙样式不错。”
这下连蓝氏都无声笑了笑，同虞茉挤挤眼：“别看他作诗写文章信手拈来，若令他夸两句有新意的，跟要了命似的。”
“母亲。”温启不赞许地出声，“该启程了。”
等上了马车，温落雪想起一茬，低低问：“太子殿下可会来？”
“应是会的。”
赵浔并未透露，但虞茉笃定，某些泡在醋罐子里的人决计不会由着她和诸多郎君碰面。
他怕是暗地里琢磨什么宣誓主权的鬼点子呢。
“对了，今日能见上裴家表兄和表妹。”温落雪介绍说，“表妹嘴笨，从未吵赢旁人，还好你来了，不然我孤军奋战多辛苦。”
温启听了个全乎，颇为无语道：“小雪，长公主的宴席不是用来让你同人争执的......”
“哼，胳膊肘往外拐。”
眼见着一母同胞的兄妹要斗起来，虞茉硬着头皮将话题引至自身，问：“舅母替我选了几个好日子，等定妥了，兄长和姐姐可千万要带友人来捧场。”
“自然。”温启看回她，“祖父近日气色大好，兴许也能去为你镇镇场子。”
温落雪则略有疑惑道：“友人？你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有些日子不曾瞧见楼姑娘，姓孟的也息了声。倒是虞蓉，递了两回拜帖，央我带她去赴宴，看样子是被孟三放了鸽子。”
虞茉面色微微僵硬，淡声应和：“是吗。”
东门寺一事，赵浔漂亮地收尾，半点风声也没有走漏。江、温两家皆以为她寻常上过香，被皇后娘娘邀去小坐，仅此而已。
至于如何处置楼家，又是否从七皇子手里剥出了孟璋兮，她刻意不去打听。唯独交代过赵浔，万万不能令女眷沦为官奴、娼妓。
此刻听姐姐冷不丁提起，心头突突直跳，还是温启觉出了异常，疑惑道：“小妹可是身子不适？”
“无妨。”虞茉勉力笑笑，归咎于是初次赴宴感到紧张。
温落雪听后搂了搂她，哄着：“有我在呢，而且，长公主是你家殿下的姑姑，谁紧张也轮不到你呀。”
虞茉面色稍霁，调皮道：“我今日可是以温府三小姐的身份出现，一会儿定要跟着姐姐好好学，不能给咱们温家丢脸。”
...
马车行了近半个时辰，在长公主的园子外停下。
占地两百亩，光是从庄严典雅的朱红雕花木门来瞧，便能得知出手之阔绰。
幸而，虞茉的芯子来自现代，每逢春、秋，学校会组织各类活动，古今中外的宫殿她多游历过，不至于露怯。
温落雪压低嗓音夸赞妹妹：“比我镇定多了，你若是在京中长大，还有那些人什么事儿。”
“有姐姐陪着才不怕，让我独自来，也该六神无主了。”
因宴会正式开始以前，男女不同席，温启语重心长地交代两句，随内侍往蓼汀院去了。
另有宫婢过来为女眷引路，然而，方穿过抄手游廊，听人脆声唤道：“温姐姐，等等我呀。”
虞茉跟着回眸，见一身着鹅黄纱衣的俏丽女郎，容貌有几分熟悉，笑容甜蜜。
温落雪倒是和气应了声：“阿滢。”
被称作阿滢的女子似也知晓虞茉的存在，脸蛋红扑扑的，等喘匀了气儿方见礼：“虞姐姐，我是霍滢。”
“啊，霍公子的妹妹。”她了然。
“是我是我。”霍滢坦然地挤入姐妹之间，一手搀一位，只觉眼睛忙不过来，又垂眸看向温府绣娘精心缝制的衣裙，沮丧道，“和两位天仙般的姐姐站在一处，倒显得我像是毛毛躁躁的丫鬟。”
温落雪勾唇：“你还知道自己毛毛躁躁。”
虞茉一听，看来姐姐和霍源远没有表面上疏远，否则怎地与霍家人如此相熟，甚至到了能自在调笑的地步。
而霍滢的确为兄长操碎了心，见缝插针地笼络道：“再过不久便是我的生辰，温姐姐、虞姐姐，你们会来吧。”
侯府嫡女的生辰自然要在霍府操办，温落雪眼前浮现略带痞笑的脸，瘪了瘪嘴：“不一定得闲。”
“虞姐姐，你呢？”霍滢转头，可怜兮兮地问。
“......”虞茉哪里忍心拒绝，温和道，“我会过去。”
霍滢欢呼一声，暗道兄长于追求小娘子一事上毫无天分，但总算提供了可靠的消息。
譬如虞姐姐耳根子软。
譬如温家上下现今将她捧在手心，若能说服虞姐姐，届时，落雪姐姐会主动跟来。
待跨过月洞门，女子嬉闹声隐约飘出。
温落雪巡视一圈，找见抱臂立在青竹前同人寒暄的裴婉，唤道：“婉婉。”
裴婉正听文家小姐哭诉负心郎君的行径，脸色快要发青，表姐的嗓音无异于仙律，勾得她迅速回眸。
目光却是先落在虞茉身上。
毕竟，貌美而面生，在何处皆是打眼的。
果不其然，畅谈中的贵女们亦纷纷投来视线。其中有性情爽朗者，快步走了过来，轻拍温落雪，笑问：“哪里来的妹妹。”
“这是我姑母的独女，从前住在萤州，今岁被祖父接了回来。”温落雪介绍道，“她姓虞，单名一个‘茉’字，虽未改姓，可已是我们温家的人。”
裴婉也迎上前，半是羞怯半是好奇，轻轻道：“你还认得我吗？”
虞茉屈指点了点额角，如实说：“几月前，我病过一场，不记得过去的事了。”
闻言，贵女们俱是唏嘘，有人追问：“好端端的怎会病呢？”
在京中，若有谁得了急症，是能请太医来府里诊治的。加之皇后娘娘大力扶持女医官，女儿家的难言之隐也能得到医治。
观虞茉气色红润，举止得体，显然不是紧衣缩食的贫苦出身，又背靠温府，怎么患上了失忆的重症。
温落雪简略说了萤州虞府发生的事，不必添油加醋，也不必交代细节，但足以令众人知晓虞长庆一家三口的真面目。
尤其，柳姨娘与虞蓉近来活跃得很，已有几位隐隐联想到了她们。
“都过去了。”虞茉安抚地拍拍裴婉的手，朝四周的小娘子们告饶，“再说下去，我表姐怕是要把妆给哭花。”
“对对对。”霍滢应声，“一会儿还要向长公主献艺，可不能哭。”
心肠软的小娘子跟着收泪，向温落雪借了虞茉，围绕着她，或是问“来京城多久了”、或是问“可还住得惯”。亦有人打听妆容和衣料，气氛极为融洽。
等虞蓉随宋家千金入园，便远远瞧见一窈窕身影，因是背对着她，无从窥见面容，但身形玲珑，长发如幡。
她心脏猛地一跳，险些踩脱宋小姐的绣鞋。
宋茗玥拧眉，低斥道：“呸，你长了两只眼睛是当摆设的么。”
虞蓉忙不迭认错，拢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生生掐出几道深痕，嘴上陪笑道：“您别生气，贵女们都看着呢。”
“咳。”宋茗玥恢复笑脸，用气声提醒，“离我远点。”
“是......”
虞蓉压根瞧不上宋家小姐，随意敷衍过去，目光自发地移向方才瞥见的身影。
谁知众女仍在嬉闹，可人群中唯独失了那抹桃色。
她揉了揉眉心，定睛再看，还是不见桃色，遂纳罕地问引路宫婢：“这位姐姐，你方才有没有瞧见一位身着粉衣的女子，袖摆缠了银线，很是漂亮。”
这时，身后传来既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含着笑，但落入虞蓉耳中犹如恶鬼索命。
“你是在找我吗？”是虞茉气定神闲地道，“妹妹。”

第89章 戏瘾
青天白日，虞蓉却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抬指点向按说正长眠于地下的人，迫切地想要质问，可喉头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
虞茉视若无睹，只俏皮地眨眨眼，语态亲昵道：“几时来的京城？怎么也不说一声，姨娘和父亲也来了么？”
“你究竟......”虞蓉艰难地挤出音节，发觉低哑干涩，瞬时噤声，不可置信地朝后退去。
瞳孔颤得厉害，双唇也剧烈翕动。
仿佛在问——
你究竟是人是鬼。
宋家小姐听闻动静，下意识偏过脸，观虞茉身着浮光锦，微微诧异道：“你是谁家的？”
虞蓉如梦初醒，寻到救醒般快步藏匿至宋茗玥背后，鬓角已然被汗水浸透，忙用方帕胡乱擦拭几下。
宋茗玥皱眉，可又不想在人前落个嚣张跋扈的话柄，忍了忍，重新看向虞茉，攀谈道：“我乃詹事府詹事之女，宋茗玥。那日见织霞居进了几匹好面料，本想定下，可掌柜的却说已经有主，原来是被你买了去。”
“我姓虞，是温太傅的外孙。”
织霞居乃裴府产业，主母温凝正是温太傅次女。
“哦，竟是温二小姐的表妹。”宋茗玥了然，目光带着好奇左右环顾，“怎么不见她和裴婉？”
闻言，虞茉欠身，相邀道：“她们在塘边赏鱼，宋小姐若得闲，不如一起去看看。”
宋茗玥忙笑着应和：“再好不过了。”
二人相携走出几步远，虞茉忽而顿住，迎着宋茗玥疑惑的眼神转过身去，朝额角冒着细密冷汗的虞蓉招呼道：“妹妹，还杵在那里做什么，不一起么？”
小娘子之间互称姐妹以示亲近，再正常不过。
是以宋茗玥并未深想，随口说了句：“你们两个都姓虞，还挺巧。”
虞茉收回眼，但笑不语，领着人朝温落雪走近。后者悄然扯了扯裴婉的衣袖，一齐用余光打量明显方寸大乱的虞蓉。
“就是她欺负的茉茉表妹？”裴婉压低嗓音道，“不如咱们把她推进池子里去。”
“......”
温落雪嘴角微微抽搐，回绝道，“茉茉胆子小，她今日只想吓一吓虞蓉，咱们配合着便是。”
名门望族间，家宅争斗不断，裴父亦是争过了几位长兄，才坐上家主的位置。
听闻仅是吓唬吓唬，裴婉顿觉无趣，叹一声：“可惜。”
虞茉恰听见后两字，歪头问道：“什么可惜？”
“没什么。”裴婉收到温表姐的眼神示意，干笑着转移话题，“宋小姐和虞蓉似是相熟？”
这话无疑令宋茗玥感到惊诧。
毕竟，在她眼中，虞蓉仅是上不得台面的妾生子。若非柳氏费尽心思讨好母亲，命自己赴宴时捎带着照拂一二，她是断然不会与此女同行。
可现今，温家小姐、裴家小姐，一个两个通通认得虞蓉，反倒令宋茗玥沦为了陪衬。
“你自个儿说。”宋茗玥克制住怒气，抱臂看向水面。
因嗓门大了些，登时，园子里的千金小姐均将视线投了过来，神情各异。
虽隔着距离，虞蓉却仿佛能看清张张妆容得体的脸上露出的嫌恶和蔑视，连枝头鸟儿也似在嘲讽，发出难听又吵闹的鸣啼。
“我、我身子不适，想先回去了。”
宋茗玥听得火气直冒，顾不得旁人在场，嘲讽道：“跟着孟三小姐，怎不见你这儿疼那儿疼。”
这时，传来宫婢脆亮的声音：“长公主驾到——”
众女纷纷起身见礼，虞蓉也失了离开的时机。
只见长公主身着淡金色裙衫，乌发间插了金步摇，手腕各戴金镯，在光下异常惹眼。
怪不得赵浔强调，随心打扮即可，决计不会比他姑母更加金光闪闪。
且说长公主年近不惑，膝下无子，最是爱办宴席，看青葱小娘子们玩笑嬉闹。而今日存了替储君相看太子妃的心思，目光停留得久了些，一一扫过院中诸人。
除去虞茉、虞蓉，还有几位自京外而来的贵女，长公主将生面孔悉数唤至跟前，听宫婢细说各人来历。
得知虞茉乃是温府自萤州接回的三小姐，她不禁挑了挑眉，暗道容貌如此出挑，门第竟也不错，倒配得上浔哥儿。
只不过，侄子心冷面冷，光是做姑母的认可又有何用。
遂兴致稍减，简单问过话，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梅雨时节，天气阴晴不定，很快有乌云飘来，宫婢们井然有序地将诸位小姐引回廊下，免得淋湿身子。
老嬷嬷搀着长公主坐上主位，笑说：“也不知几时会落雨，在此之前，听首曲子解闷如何？”
“嗯。”长公主慵目微垂，懒声道，“太子前两日赠了本宫一张好琴，是菱音大师成名前的爱物，干脆就以它作彩头罢。”
闻言，擅琴的贵女们跃跃欲试。
唯独虞茉窥见温表姐揶揄的目光，尴尬得抿了抿唇。但在府里苦练了许久，她拿出评级考试时的气势，静静等待自己的次序。
另一厢，年岁相当的郎君们聚在假山旁射箭。
见到温启，谢公子勾着他的肩问：“少卿大人，最近都忙什么呢，好几回下了拜帖也不接。”
“我家小妹自萤州过来，正忙着带她熟悉京城，是以不得闲。”
“哦？”众郎君兴致勃勃道，“除了二小姐，你竟还有别的妹妹？定然也是美若天仙罢。”
温启并不谦虚，点了点头，但提醒说：“可不许打我妹妹的主意，两个都不行。”
“是是是。”
虽嘴上应声，但好奇心向来难以遏制，与温启相熟的明家小公子忍不住打听：“你家小妹芳龄几何？”
温启正要搪塞，余光瞧见不远处被侍从拥簇着的太子殿下，松一口气，扬声道：“殿下过来了。”
众郎君端正姿态，躬身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赵浔拂袖，望了眼黑沉沉的天，看向长公主府的内侍，“姑母现今在何处。”
内侍答：“回禀殿下，长公主正在清雨轩听贵女们弹琴。”
“是么。”他饶有兴致地颔首，“带路。”
于是，诸位郎君停下比试，跟随太子朝清雨轩行去。
早有内侍先一步向长公主禀报，闻言，她并不打断底下拨弦的宁家女，轻声吩咐说：“在月洞门候着，免得惊扰了后两位小姐，失了公正。”
内侍领命而去，一五一十地说与赵浔。
他干脆点头：“依姑母的。”
从月洞门望去，能瞧见贵女们端正笔挺的坐姿，其中，虞茉微垂着头，发髻间栩栩如生的蝶钗随风晃动，格外撩人心弦。
当然，实则只有赵浔作如此想。
旁的郎君认不出自家女眷以外的人，遂纷纷抻长了脖子，期盼能看清正脸。
又一曲毕，终于轮到虞茉。她睇向眼底写满震撼的庶妹，勾了勾唇，泰然自若地走上前去。
从未习过琴的长姐，非但没出糗，反而纤指轻拨，有弦音如珠清脆而自然地流淌出。
曲调更是闻所未闻，惹得长公主也悠然睁眼。
这般“偶然”的献艺场面，公主府安排过许多回，虽屡试屡败，但储君年岁渐长，兴许某一日就开窍了呢？
如此想着，长公主目光隐晦地扫向几步外。
原本不抱希望，谁知月洞门前，赵浔竟专注地望着垂眸弹琴的小娘子。
有戏。
长公主按捺住欣喜，朝身侧宫婢使了使眼色。后者会意，打起遮蔽视野的纱帘，令虞茉的侧颜清晰展露于人前。
只见少女跪坐在蒲团，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颈，肌肤赛雪，袖袍轻盈如雾。
郎君们皆被她的容貌吸引，哪里还顾得上细听琴音。
“......”
赵浔面色黑沉，对姑母的举动极其不赞许，他眼风扫过，冷声道，“非礼勿视。”
唯一知情的温启挑了挑眉，对未来妹夫的占有欲有了全新认知。
而众郎君只得收敛起惊艳垂下头颅，是以不知太子殿下竟堂而皇之地看着，甚至唇角罕见地带了笑。
表演完才艺，虞茉施施然行礼，听候“考官”点评。
岂料长公主一扫先前的漠然，亲热地招呼她向前，又朝众女说道：“不必拘礼，同他们一块儿去塘边吧。”
恰直微雨飘落，赵浔走近，拱手：“姑母。”
贵女们忙又朝储君见礼，含羞的目光淡淡扫过身姿颀长的少年。
“温启，你也过来。”长公主状似漫不经心地打听，“府里何时添了个貌比天仙的表妹？可是你祖父要给你说亲？”
至此，温启才知太子并未将他和虞茉的关系说与长公主，不得不顺着戏本往下演，恭敬道：“回禀长公主，妹妹已迁入温家。”
既在同一族谱，便算是堂兄妹，不能结亲。
“好。”长公主笑意更深，问虞茉，“你初来乍到，对京中还不熟悉，本宫替你举荐一位当地人士？”
虞茉双颊飞红，极为窘迫地点了点头。
果然，长公主伸指点向赵浔，面不改色道：“温少卿公务繁忙，那便由太子给你讲讲京城风俗罢。”
赵浔非但爽快应下，还扬唇招呼她：“虞姑娘，又见面了。”
“......”
戏瘾犯了是吧。
她不敢抬眼，佯作害羞，规规矩矩地答：“见过太子殿下。”
长公主纳罕道：“你们两个竟是旧相识？”
“先前与霍源他们上街，和虞姑娘有过一面之缘。”赵浔一本正经地搭话，“原来姑娘还会弹琴。”
见侄子来了兴致，长公主忙示意温启跟着自己离开，趁便打听打听虞茉的性情和喜恶。
待人走远，虞茉嗔怪地瞪向赵浔：“你这是演哪一出。”
他余光掠过周遭或是惊异或是艳羡的目光，无辜地眨眼，答说：“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等下回定亲的消息传出，便会被传作是一段佳话。”
虞茉爱读话本，他便伙同周怀知读了几日，精心书写出这一场戏。
“你不喜欢吗？”赵浔追问。
“喜欢......”
她一介俗人，有虚荣之心，还不小。登时默默侧转过身，不让赵浔瞧见她止不住上扬的唇角。
长廊陷入短暂的静谧。
二人并肩而立，看雨滴拍打在花期将尽的荷叶间。
半晌后，赵浔朝前跨了半步，背过手去牵她，轻声说：“今日的琴音比我想象中还美。”
她皆是白日练琴，赵浔有心聆听却寻不到时机，幸而来得及时，不曾错过。
闻言，虞茉红着脸道：“多谢。”
众目睽睽，不便过于亲密。赵浔恋恋不舍地撤回手，示意她也去池塘边凑热闹。
虞茉“嗯”一声，使出毕生演技克制住笑意，装作惶恐而害羞地回至两位表姐身侧。
始终沉默的虞蓉紧了紧牙关，避开人群走近，冷不丁发问：“长姐，今日怎么不见你的未婚夫婿——江四公子。”

第90章 威胁
骤然听见“未婚夫婿”几字，在场诸人皆默契静下，看似赏景，实则侧耳倾听对谈。
虞茉神色未变，语气柔柔地反问：“妹妹竟不知？”
妹妹。
一旁的宋茗玥猛然忆起母亲唠叨过的只言片语，反应激烈地转头，质问虞蓉：“你也是萤州人，主母姓......”
“正是姓温。”裴婉站了出来，轻飘飘地道，“是我姨母哟，也是启哥儿和落雪姐姐的姑母。”
多方关系串连起来，岂非在说，虞茉乃是虞蓉的嫡姐？
宋茗玥身形摇摇欲坠，哑声：“怎么可能，虞蓉她长姐分明几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因宋茗玥不把虞蓉放在眼里，是以并未细听对方身世。只大体知道虞家主母、嫡女悉数离世，姨娘独大，且很快会被扶正。
如此，宋家才看在金锭的份儿上与之结交。
“是有这么回事。”虞茉顺手扶了一把，同时看向脸色煞白的庶妹，不急不缓道，“姨娘曾支使丫鬟灌我毒药，见没办成，又雇凶杀人。外祖和舅舅当真以为我死了，才专程同江家退亲，留我做自家的鬼。”
寥寥数语，为后来的郎君和贵女们解了惑——
原来是一桩姨娘戕害嫡女的恶事。
高门内宅形势更加诡谲，不必她细说，也能猜想出坐收渔翁之利的虞蓉在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
亦有人趁势打量负手而立的赵浔。
毕竟他们是头一回见太子殿下与小娘子走近，虞姑娘既无亲事在身，保不齐会是太子妃的有力人选。
登时，窃窃私语声伴着细密如针的夏雨落下，虽不全是在谈论内宅秘辛，可敲打在虞蓉的耳鼓，引起震天响动。
她眼前闪过一阵又一阵银光，晕眩异常，往后退了退，不慎踩中裙裾，“噗通”跌坐在地。
离得最近的几位小姐躲避瘟神般匆忙移步，长而窄的廊道，生生腾出了大片空地。
“不是我，不是我......”
只要划清界限，姨娘的罪责便泼不到父亲和自己身上。
虞蓉一面盘算，一面强行冷静，可目光触及眉宇间始终噙着淡淡笑意的长姐，话音被彻底浇熄。
赢不了。
出身、相貌、婚约......永远也赢不了。
虞蓉呜咽一声，涕泗横流，狼狈地承受无形的奚落。而眼睫被泪珠沾湿，迷蒙水雾间，依稀看到一张脸，似虞茉，但更似从前讷讷不语的虞茉。
她几时学了琴艺？怎么突然变得不再畏人？又为何会三番两次死而复生呢？
但无人能给出答案。
“扶她起来罢。”虞茉唤来婢女，公事公办道，“我虽与虞家断绝了关系，终究未改姓，烦请几位看在我的面儿上，将人送出园子去。”
宫婢福身应“是”。
“我自己走。”虞蓉拂开宫婢伸来的手，双腿打颤，抱着廊柱起了身。
见状，裴婉戳戳虞茉后腰，将下巴搁至她肩头，嘟囔道：“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至少也该套个麻袋打——呜呜呜。”
温落雪抬掌捂住表妹的唇，偏过脸交代虞茉：“此处是长公主的园子，闹大了平白损坏自己名声。”
“听姐姐的。”她乖巧眨眼，“虞蓉盼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如今美梦碎了，我也没有必要赶尽杀绝。再说，真正下死手的是她母亲，而酿成这一切的是我生父，便让她回去通风报信好了。”
早有温府忠仆携状纸去报官了，现在往回赶，他们一家三口还能得空互相关怀几句。
虞蓉怨怼的目光扫过众人，温落雪泼辣、裴婉阴毒、宋茗玥跋扈，相看过的谢公子更是怕事......
双眸最终落向性情最为和气的温府长公子，哀求道：“表兄，是姨娘害了姐姐，我丝毫不知情呐。”
温启置若罔闻，站至虞茉身后，低声知会她杨叔亦已接受了审问。
“兄长费心了。”虞茉扬唇笑了笑，正要商谈细节，有一截玄色金纹布料闯入视线，她侧过脸，撞上赵浔不甚好看的面色。
“......”温启木然转身，朝宫婢道，“有劳。”
于是四五宫婢强行架着虞蓉离开，喧闹不再，廊间只余下清雨拍打残荷的低缓噪声。
少顷，内侍搬来长桌，另准备了文房四宝，供各位趁兴作诗。
儿郎中，属赵浔与温启最富才名，接过狼毫笔，垂眸书写。众人被勾起兴致，不再惦记先前的插曲，气氛也逐渐活络。
裴婉借机牵着虞茉往偏僻处走，细声追问失忆一事，沮丧道：“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虞茉猜测裴表姐曾多次随姨母探望过温怜，是以与原身有些情分，可惜她并未继承记忆，“梦境”亦是彻底消弭。
“罢了，人没事就好。”裴婉拢紧她的手，详细地说，“我叔伯最近不太安分，害父亲受了刀伤，因此匀不出心神去看你，并非有意疏远。”
尤其，虞茉失了儿时一起玩闹的记忆，若不解释清楚，容易误会是裴家对她不闻不问。
而她对姨父了解不多，听后心脏紧紧揪起，皱着眉头问：“竟到了动刀见血的地步？姨母和表兄可顾得过来？”
“放心。”裴婉见她并不计较，松了口气，反过来宽慰道，“不抵你当时凶险。要我说啊，就该把他们一家流放至北境，太子殿下好像挺喜欢你，可以——”
温落雪捧着两瓣红荷过来，闻言，面色微微发黑，瞪向裴婉：“成日瞎琢磨什么呢，也不怕教坏了妹妹。”
虞茉忍笑，解围道：“好漂亮的花瓣。”
“喏，霍滢摘来送你们的。”
裴婉显然也知晓霍源与温表姐的“过节”，眼珠转了转，问说：“落雪姐姐，你真就那么讨厌他？”
“快随我过去帮帮兄长。”温落雪避之不提，生硬地移开话题。
只见温启被旧日同窗与几位小娘子围堵着夸赞，羞得面色通红，神情无措，求助的目光时不时扫来。
自然无人敢搅扰太子，是以几步外的赵浔气定神闲地绘着荷花。
听闻脚步声，他有所感应，精准地望向虞茉，执笔的手也顿住，出言相邀道：“虞姑娘，来帮我研墨？”
“......”
虞茉只好重色轻兄，在表姐们揶揄的眼神中慢吞吞地挪步。
庆言欠身，将位置腾于她，装作互不相识，客气地说：“劳烦姑娘了。”
她明显发觉周遭交谈声弱了几分，怕是在明里暗里地打量自己。遂借着转身的契机，恼羞成怒地瞪了赵浔一眼：“你的戏瘾还没过完呐。”
谁知赵浔煞有其事地“嗯”了声，凉凉道：“我若不唤你，怕是宴席结束也说不上几句话。”
虞茉瘪了瘪嘴，坦言：“我可没有某人脸皮厚，若走得太近，容易被看出端倪。”
“......”
还赖上他了。
不论如何，人总算被绑在了身边，赵浔心情畅快，眉目也舒展开来，低声问：“花叶用什么颜色好？”
他原意是想虞茉从浅粉与深红间择出一个。
可她从未学过丹青，随意点向鹅黄及烟紫，大胆提议：“每一瓣都用不同颜色，就是彩虹荷花了。”
赵浔微微错愕，顿了顿，无奈道：“依你。”
...
待雨过天晴，长公主换了身轻便却依旧金光闪闪的行头，命内侍在亭中设宴，也趁便品鉴品鉴年轻后生的佳作。
见虞茉竟和太子并肩而立，长公主愉悦勾唇，暗道不枉她刻意离开半个时辰，好让小辈能自在交谈。
“虞娘子画了什么？”
“呃。”忽而被问话，虞茉尴尬地藏起从赵浔手中夺来的画笔，老老实实地道，“我不善丹青，方才是在替殿下研墨。”
长公主并不介怀，饶有兴致地凑近。
因存了向小娘子大力推介的心思，一面扬声说：“太子自小画技精湛，连柏太公也赞不绝口，来，让大家伙儿跟着饱饱眼福。”
“......”
赵浔垂眸看了看五彩斑斓的荷花，心道姑母今日“多此一举”的次数未免太多。
罪魁祸首更是羞愧得涨红了脸，悄然朝他身后挪去，大有概不认账的架势。赵浔挑了挑眉，示意庆言将墨迹半干的画纸呈于姑母。
长公主定睛一瞧，笑意顷刻凝固在脸上。
不是，
这花里胡哨的东西是什么玩意儿？
赵浔却神色淡然地开口：“年年岁岁都是红粉荷花，今日心血来潮，想换种画法。”
平心而论，填色虽古怪，走笔与构图仍是一绝。长公主勉强接受，硬着头皮夸赞：“不错。”
这时，冰酿和糕点已经备妥，长公主招呼诸人入座，趁机将画纸塞回庆言手中，仿佛多看几眼便会短寿。
因每瓣花叶的用色皆是由虞茉精心挑选，她不免失落，扯了扯赵浔的袖子：“真有那么难看？”
“不会。”他反握住她的手，眷恋地揉捏，语气诚恳道，“是我见过最美丽的荷花。”
虞茉耷拉下眼睑：“你骗我。”
“......”
众目睽睽，他也不便哄，目光落至少女轻咬出牙印的饱满唇肉，改为威胁道，“你再要伤心失落，我便当着旁人的面亲你。”

第91章 冷笑
虞茉被吓得噤声，当即施力掐他手心，赵浔却似毫无所觉，由着她撒气。末了，好笑地问：“和我一起？”
“不要。”
她义正言辞地拒绝，抬步朝两位表姐走去，谁知长公主突然出声，唤温落雪和裴婉：“有些日子没瞧见你们两个，过来，陪本宫说说话。”
“......”虞茉不得不中途改道去往温启身侧。
还未坐定，赵浔腆着脸跟了过来，垂首搭话：“久闻少卿大人诗才横溢，可否讨教一二？”
在座皆是明眼人，至此，岂能瞧不出太子殿下果真对虞小娘子动了心思。
再观虞茉容貌姣姣，别有一份明媚韵致。
不似柔婉出尘的玉兰，更像是国色天香的牡丹，与太子并肩，倒冲淡了他周身冷若霜雪的气息。
般配。
而温启被赵浔私下唤过几句“表兄”，已能做到镇静自如，欠身将正中的坐席让于太子，好令他能与妹妹挨着。
因着储君威严，左右探头的小娘子少了许多，温启松一口气，目光也暗含感激，主动问：“围猎在即，殿下可还得闲？”
赵浔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袖，借着宽大衣袍作遮掩，于桌下握住她的手，但视线却正经地看向温启，答说：“的确有些忙碌。”
闻言，虞茉忙竖起双耳去听。
原来围猎明为君臣同乐的盛会，实则是皇储、百官及各家子弟展现武艺的绝佳机会。
从骑射到搏斗，拔得头筹者，能获圣上青睐，亦能闻名于整个京中。
他身为太子，即便不在意虚名，但却代表着皇室脸面。面对今岁层出不穷的强劲对手，也需得匀出更多心神训练。
提及对手，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落至武状元解究、小将军江辰、锦衣卫千户裴燕亭及刘守备......
温启罕见地变得健谈，抻长脖子朝虞茉道：“锦衣卫千户，说的正是裴家表弟。”
“是么。”她故作轻松地应和，眸底却染上薄薄愁雾。
赵浔与她朝夕相处，自然很快觉察，借着斟茶的动作，俯身问：“若是想提早离席，我代你向姑母说一声。”
虞茉摇摇头，表示自己并非在思忖姨娘几人，不过赵浔既发话了，她压低嗓音道：“院子里可有方便说话的地方？”
“有。”
他眸光微黯，带着担忧，告诉她，“一会儿去假山旁等我。”
幸而长公主也有意撮合，特命内侍搬来靶子和珍稀花卉，仿照民间街头的玩法供大家解闷。
男女再次分席，虞茉别过两位姐姐，朝假山行去。赵浔则随意射了两箭，将彩头赠与吴家二郎，旋即悄无声息地离开。
寻常人对园子不甚熟悉，岂敢乱闯，是以她独自立在巨石旁，不必担忧会被谁瞧见。
不久后，赵浔终于出现。
“阿浔——”
她笑着轻唤。
话音尚未落下，被提抱着嵌入了少年怀中。骤然失重，虞茉不得不箍紧他的腰腹，心有余悸地骂道，“你做什么。”
赵浔置若罔闻，掌心稳稳托着她，推开一扇雕花木门进去。
内里摆放了几列书橱，熏着清新好闻的香，长桌蒲团，像是闲暇时打盹读书的地方。
她粗略扫视过，眸中犹带着好奇，下一瞬，遭赵浔钳着下颌重重地吻了上来。
凶悍、热烈、急切。
像是饿了百八十年的成年猛兽，偶然寻得美味，不管不顾地想要拆吃入腹。
虞茉如何承受得了他的攻势，双手胡乱摸索，试图找到借力点，却不知碰到了哪一处，刺激得赵浔闷哼出声。
“你受伤了？”漂亮的杏眼中酝酿出泪意，笃定地说，“我就知道。”
赵浔顿住，边喘息边问：“知道什么？”
岂料她好不委屈地抿紧了唇，泪滴夺眶而出，砸落在袖摆，晕开朵朵深色花蕊。
“怎么了。”
他颇有些六神无主，将人放至蒲团，双膝跪地，笨拙地抬指去替虞茉揩泪。可揩了两下，反倒把她的面颊蹭红，又后知后觉地翻找出丝帕，语带乞求，“别哭。”
虞茉兀自抽噎，目光落向他掩紧的衣襟，质问道：“还有哪处伤着了。”
闻言，赵浔总算明白症结所在，既心疼也不免被深深触动，吻过她湿哒哒的脸，如实回答：“两三处，顶多有些淤青。”
围猎岁岁年年皆有，他早已习惯，是以说得轻巧。
可虞茉方才从兄长口中得知，不幸死于虎爪的、比试中断胳膊断腿的，大有人在。
虽说赵浔武艺高强，但也是肉体凡胎，若想脱颖而出，岂有不勤加练习的道理。然而一旦练得多了，难免要挂彩。
再思及夜里他来得愈发晚了，还总是捂得严严实实......
虞茉吸了吸鼻子，哀怨道：“少了我看顾着，怕也没人敢劝你歇息。”
语罢，左右打量一圈，猜测不会有宫婢过来，便伸手去扒他的外袍，脑袋像仓鼠般在赵浔胸前拱着，分外诙谐。
他被生生逗笑，即便刻意压制了嗓音，但分明的肌理也因此震颤。
“你还笑得出来。”虞茉没好气地瞪一眼，泪珠挂在睫羽，欲落不落。
在此瞬间，赵浔只觉整颗心被浸泡在了蜜罐里。他情不自禁地俯身，衔住饱满的唇，温声安抚：“小伤，过两日自然会好。”
虞茉不肯信，剥掉外袍后开始解起中衣，果然在胸口瞧见青紫痕迹，眼眶顿时酸了酸。
“别哭。”他轻轻叹息，自行褪下上衣，摊开手，“没骗你，拢共只有三处淤青，连外伤都不算。”
她如何听得进去。
抬指比了比，发觉足足有两指宽，不悦地质问：“怎么弄的？”
赵浔言简意赅道：“我师父留下的木桩机关，你在东宫后院瞧见过。”
“很疼吧。”
他答不上来，迟疑地开口：“尚可。”
虞茉听了愈发心疼，伏在他身前无声落泪。浅浅鼻息悉数喷洒在肌肤，勾得赵浔不合时宜地乱了呼吸。
待她察觉到某人的反应，怔怔抬头，撞入赵浔幽暗深邃的眼眸。
“茉茉。”他垂首凑近，一语双关道，“我很想你。”
说着，反手插紧了门闩，害得虞茉以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面颊倏然红透。
但因顾忌着场所不对，赵浔无意进一步动作。即便周身散发着热意，连气息都灼烫，仍是克制地用双眼描摹。
目光如有实质。
拂过少女修长的脖颈，再是玲珑曲线，最后落向修剪得圆润的指甲。
无处不可爱，无处不完美，无处不深得他心。
虞茉被看得又羞又急，握住近处的蹀躞带，假装忙碌道：“其他地方可有受伤？我一并瞧了罢。”
待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讪讪撤回手：“想来是无碍的。”
然而为时已晚。
赵浔轻易把她捉了回去，客气道：“虞姑娘若不提，我险些忘了，的确有一处正‘伤’着，不信你摸摸看。”
“......”
信了他的邪。
偏偏虞茉挣脱不得，被迫探索他的伤势。掌心绵软温柔，使得赵浔低声抽气，沉溺于暌违几日的快意。
可惜，他只能浅尝辄止，低笑着去吻她气鼓鼓的脸，哄诱道：“等定了亲，你搬来东宫，每日同食同寝，亲自督查好吗？”
“嗯。”虞茉屈指把玩他的发尾，不解地问，“做什么这么认真，他们也不一定能赢了你。”
“但也可能会赢。”
赵浔重新穿好中衣，直视她剪水般的双眸，一字一句道，“我不能输给任何人。”
她只当是身为储君的责任，不免苦大仇深地想：“要是有了儿子，他也会这般辛苦么？我小时候过得多傻多快乐呀。”
本意是对比两种截然不同的童年。
但赵浔只听得进“儿子”两个字眼，一把将她揽至怀中，双臂施力，让彼此严丝合缝地贴住紧，难掩愉悦道：“茉茉想的还挺长远。”
“......”她涨红了脸，矢口否认，“我没有，你不许当真。”
“偏要当真。”
赵浔亲昵地蹭着她的面颊，“如此说来，茉茉上回还是舒服的，对吗？”
虞茉恼羞成怒，卯足了劲儿去推：“你烦不烦呐。”
他这种时候往往脸皮厚如城墙，一本正经道：“总要得些反馈，我下回才能更进一步，好让茉茉多领略几分趣味。”
倒是不急，赵浔又徐徐补充：“下回，等做的时候再问也是一样。”
声线清越动听，似羽毛撩拨着耳廓，害得虞茉双腿发软。
她强迫自己不去回忆寒潭边的细节，尤其是某种印象深刻的被撑开的感觉，转移话题道：“你还在介怀江辰？”
毕竟小将军历练多年，早不是孩提时屡屡落于下风的顽皮小儿。
赵浔轻点头颅，直白地告诉她：“唯有世间最好的，才配得上你。”
是以他也需是最好的郎君。
虞茉费了几息方揣摩明白，鼻尖微红，张臂环住他：“你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最最最最好。”
稚气十足的话语，偏令赵浔心跳加速，喉头也止不住地咽动。
他偏过脸，沉声道：“不要再说了。”
虞茉：“？”
“你再说下去。”赵浔嗓音绷紧，呼吸复又粗重，提醒她，“今晚便只能随我回宫了。”
她噎了噎，垂眸觑一眼，细声嘟囔道：“你就不能节制些？”
赵浔铁面无私地答：“不能。”
斗嘴归斗嘴，虞茉始终乖巧地任他抱着，生怕误触了伤处，让淤青褪得更晚。
未干涸的泪蹭落在他肩头，有余温残留，令赵浔恍然以为自己是一抔雪，而她便是春雨，彼此在暖阳中交融合一。
幸好，虞府的事情接近尾声。待钦天监择选出吉日，便能昭告天下，她将是他的妻子。
虞茉也在思忖，提议说：“总归离围猎没几日，你专心留在宫中训练，慢一些，仔细一些，切莫再受伤了。”
“......”他眸色冷下，“你这是在惩罚我。”
她吐了吐舌，无辜地道：“我就客气客气，你要敢不来，转头就会有王公子、宋公子、谢公子上门。”
赵浔冷笑一声，含着粉嫩舌尖轻咬，直将虞茉折腾得呜咽出声，才沉着脸知会她：“且让你再歇上两日。”
“然后么。”他明示性地抬掌包裹住，勾唇道，“别想轻易下床。”
虞茉被刺激得跌坐在他腿间，愤愤然腹诽：
她就不该关心这个狗男人。

第92章 厮磨
二人在书房温存了片刻，面上挂着餍足的笑。以至于，虞茉有些舍不得离开他的怀抱，杏眼忽闪忽闪，绝口不提要走。
赵浔自然由着她，只差人向长公主传话，道是虞茉要先行回府处理私事。
如此，园子里的公子小姐们才不会疑心他们正混在一处。
轩窗半敞，夏雨落了又停，停了又落。在极致舒适的白噪声里，她微微后仰，望向赵浔线条凌厉的下颌，屈指挠了挠，笑说：“等定过亲，我们把戒指戴上。”
“好。”
为了不给她带来困扰，赵浔的银戒暂且存放在寝宫，既提及此事，垂眸问她，“你的戒指呢？”
虞茉神秘兮兮地挑高了眉头，旋即扯开衣领。
霎时，大片白闯入赵浔眼底，但不待他认真欣赏，薄粉布料又被熨帖地按压平整。
“......”
他喉结翻滚一圈，淡然移开眼。
“被我用红线串好贴身保管着呢。”虞茉掏出自制的戒圈项链，献宝似的怼向他鼻尖，忽而发现赵浔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狐疑道，“你很热吗？”
赵浔含糊应声，垂眸看向她掌心的精致女戒，提点一句：“可有仔细瞧过上面的刻纹。”
虞茉果然被转移注意，怔怔地举高戒指，借着午后敞亮的光线打量。只见银质内壁似有纹路，但过于细微，到了难以用肉眼辨认清楚的地步。
他望着虞茉呆呆愣愣的可爱模样，唇角勾起，另掌一盏油灯：“过来。”
闻言，她转身凑至光下，隐约瞧出来两道人影，过后惊喜地道：“是我们。”
戒圈间的微雕正是初遇时，她与赵浔在草屋躲雨的情形。
赵浔轻点头颅，温声说：“既有劫后余生之幸，又有觅得佳人之喜，思来想去，还是以它为念绘了图样。”
“我喜欢。”她不吝夸赞，撅唇在赵浔颈间胡乱印了几下，很是稀奇道，“《核舟记》诚不欺我，这要是流传到后世，该成为镇馆之宝了。”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她愈发小心翼翼地藏起戒指，口中嘟囔着，“你怎么不早说呀。”
“怪我。”桃花眼弯翘起柔和弧度，带着几分细碎笑意，“还以为茉茉会更聪明些，靠自己就能发觉。”
这话无疑是在虎口夺食。
虞茉涨红了面，气得去咬他。赵浔则不避不让，将唇送上，如两头小兽般耳鬓厮磨。
一时，彼此发丝蹭得凌乱，他锁骨间也多了道浅浅齿印。
加餐过后的赵浔愉悦地替她顺毛，指腹在乌发中缓慢穿梭，令虞茉乖巧得眯起双眼，他低低问：“舒服吗？”
“舒服。”虞茉哼唧一声，伸指摩挲他的眉骨，十分大逆不道地说，“爱妃生得美丽，又惯会讨我欢心，难怪诗中云——从此君王不早朝。”
“......”
赵浔一言难尽地觑了觑她，偏舍不得说重话，最后惩戒性地掐掐面颊上的软肉，无奈道，“你这张嘴。”
她得寸进尺，将双手并拢朝前递去：“那你拷了我，向圣上和娘娘告发，治我大不敬之罪。”
“好。”他圈住虞茉细白的腕骨，“夜里试一试。”
虞茉上当，傻傻追问：“试什么？”
赵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自然是拷着你，待我满意了再免去你的‘刑罚’。”
话音暧昧至极，害得她耳根倏地烧透，可又敢怒不敢言，认输般偏过脸去。
闹了小半日，是时候赶在散席前将虞茉送出园子去。
她踮脚吻住赵浔的唇，眷恋地蹭了蹭，故作恶声恶气道：“不许太辛苦，也不许太努力，知道吗。”
十七年，倒还是赵浔第一回听人如此交代自己。
新奇之余，眉眼染上似水情意，屈指刮过她秀气的鼻梁：“亥时前，若我还没过来，记得先睡下。”
“看心情。”
“......”
恰直文莺轻吹哨音，虞茉不再留恋，施力搂了搂他，提起裙裾小跑着出了房门。
轻盈的袖袍被风吹鼓，柔亮发丝也在半空起舞，像是一只翩跹蝴蝶，但只在他的枝叶栖息停留。
赵浔沉默着目送她远走，待虞茉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方恢复往常的疏离模样，唤出侍从，重又回去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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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能见到温府大门时，文莺隔着车帘唤：“小姐，虞......老爷正跪在阶前，可要改道？”
闻言，虞茉睁开眼，透过纱窗往外看，见虞长庆和虞蓉父女俩跪在大路中央，而温家仅有主母蓝氏出面，神色微微疲倦。
“不必改道。”她并非原身，内心毫无波动，大大方方地下了马车，连眼风也不匀一个。
虞长庆原还以为是在做梦，此刻亲眼见到长女死而复生，面色较从前红润，容光焕发，像极了亡妻过去的风姿。
他起身要拦，却因膝盖酸软跪倒在地，口中急切地唤：“茉儿，我是爹爹。”
看来，虞蓉也将她失忆的病症告知了生父。
虞茉转过脸，任由虞长庆瞧清自己眼底的陌生，不含一丝温度道：“是么，但我并不认得你。”
说罢笑着去牵舅母递过来的手，柔声答了几句关乎“残荷宴”细节的问话。
“好孩子。”蓝氏忧心她难做，吩咐小厮把碍事者抬远，回过头道，“父亲想见见你。”
待到了温太傅院中，他老人家正仔细擦拭着发妻和幺女的牌位。听闻脚步声，抬起眼，有一瞬的恍惚。
怔愣过后，笑着朝虞茉招手：“无意间寻到了你母亲儿时作的画。”
她探头去看，见歪歪扭扭的绿柳下，画了一对夫妻，旁边还有粗糙的两团矮小身影。笔锋稚嫩，约莫是五六岁稚童所作。
温太傅慨叹一声，指给虞茉看：“这是你舅舅，这是你姨母。对了，今日可碰上婉儿了？她过去最是喜欢你，还惹得落雪常常吃味呢。”
“碰上了。”她宽慰道，“虽不记得过去的事，但一见就投缘。”
“那便再好不过了。”
静谧几息，温太傅面色渐渐凝重，直白地问：“关于你生父，我想了半月有余，还是决意只将怜儿的坟冢迁回京来，你如何看？”
“一切但凭祖父安排。”
虞长庆手上没沾血，而温家世代书香门第，属清官之流。若为报私仇，罔顾大周律法构陷于他，有违祖训。
如今，官是做不成了，至多能以白身带虞蓉回去萤州，从此另谋生路。
虞茉也不想太傅耗费心神，柔柔说道：“柳氏虽害我未遂，却实实在在杀了人，就由她进牢狱了残此生。至于其他两个，把母亲余下的财物悉数交还，然后才能放他们离京。”
“好。”温太傅点了点头，欣慰地开口，“你变了许多。”
原本以为，外孙女会对生父存有恻隐之心，要求大事化了。又或者，深陷于仇恨，定要闹得不死不休。
可她眉眼间虽有愁绪，但更多是对老者的担忧。
温太傅连连叹说：“变了好，变了才好，你活得通透些，老头子我才能去得安心。”
“祖父。”虞茉眼眶发酸，蹲下身，不赞许地道，“您还未亲眼见我定亲和成婚，说什么丧气话。”
听她改了称谓，温太傅如梦初醒，语含释然：“怜儿回来了，你也回来了。往后，做堂堂正正的温府嫡小姐，有小启和落雪帮衬，裴蓝二家亦会站在你身后。”
只要虞茉想，招青年才俊入赘也成。
但已经私下允诺了太子......
温太傅不禁忧愁——他曾为圣上老师，知悉圣上与娘娘俱是贤明宽厚之辈。
唯独太子殿下，性情冷淡，虽才情出众、礼数亦周全，可作为丈夫，怕是不够体贴。
当然，身为臣民，不敢妄议储君。
可太傅眼底的关切想忽视也难，是以虞茉连蒙带猜，宽慰道：“祖父放心，太子殿下待我极好。”
又忆起舅舅似乎格外忌惮赵浔，补充一句：“他不言语时瞧着像块冰，实则很爱笑的。”
“......”
温太傅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素来神色疏离的太子殿下爽朗发笑的样子。
但虞茉儿时并未被自己养在膝下，总不能如今摆出架子来约束她。想通以后，太傅说：“你母亲过得不开心，你要连着她的份儿，快快乐乐地活。”
“知道啦。”她抻了抻懒腰，朝徘徊在门前的小厮招手，“怎么了，瞧你慌慌张张的。”
小厮松一口气，恭敬道：“三小姐，太老爷该喝药了。”
平日少不得要劝上许久，但今日有虞茉在，温太傅拉不下脸，佯作爽快地喝了，旋即略带埋怨地瞪小厮一眼。
她只当没瞧见，再陪祖父说了会儿话，等药效渐起，老人家开始打盹儿，才悠悠往寝居行去。
路上撞见从长公主府回来的温落雪。
“啧啧啧。”温落雪绕着她行了一圈，揶揄道，“和你家殿下做什么去了，一声不吭就离开。”
在旁人眼中，是虞茉先行请辞，而赵浔待至散席后方回宫，并无交集。
可温落雪知晓他二人的关系，自然不好瞒。
虞茉尴尬地答说：“穿过假山，有处僻静雅致的书房，在那里待了片刻。”
“不逗你了。”温落雪压低嗓音，略不自在地问，“霍滢的生辰，你当真要去？”
她急忙表忠心，煞有其事地说：“姐姐最重要，你若介怀，我定是不去的，任凭霍小姐怎么哭都坚决不心软。”
“哈哈哈。”
温落雪被哄得眉开眼笑，挽上妹妹的手，边走边谈，“他和你家殿下是好友，总有法子邀你前去。”
听语气，暗含亲昵。
虞茉试探道：“姐姐，你很讨厌霍公子么？”
“讨厌？”字眼有些严重，温落雪下意识否认，“不至于吧，闹过些不愉快，仅此而已。”
她无意做红娘，只诚挚地分享：“喜欢呢，就喜欢；不喜欢呢，就不喜欢；现在喜欢，将来可以不喜欢；从前不喜欢，现在也可以喜欢。只要姐姐心里舒坦，旁的没什么大不了。”
一长串话跟绕口令似的，害温落雪沉吟半晌才捋清，豁然开朗道：“你说得对，我心里头舒坦才是最重要的。”
顿了顿，不禁觑她：“你——和太子殿下也都这么说话？”
“嗯......”
“想不到啊。”温落雪倍感震撼地感叹：“他真是爱惨了你。”
毕竟，太子殿下是出了名的克己复礼，对上口齿伶俐又句句离经叛道的妹妹，依然忍耐有加、疼爱有加，明显是付出更多的一方。
听了姐姐掏心窝的分析，虞茉朝天翻了个白眼。
她心道，某人才不会全然纵着她，只不过会以旁的方式“略施惩戒”或着“讨要回来”。她无遮拦的每一句，皆在夜深人静时，成了赵浔狠狠欺辱的砝码。
“不提他了。”虞茉说，“舅母已经选好吉日，姐姐若是得空，明儿陪我去书坊验收货物罢。”

第93章 怜惜
天色彻底暗下之前，温启带着消息回府。
除去温太傅，一家老小并旧日忠仆，悉数聚于正厅，听他说道：“柳氏故意杀害奴婢，杖责八十并徒三年。两次唆使旁人谋杀嫡女未遂，死罪可免，徒十年。”
另有车夫杨叔，念其并未真正动手，且在最后关头放了虞茉，温启按约递上陈情书，判杖三十。
虞茉知道大周朝讲求尊卑有序，柳巧儿身为妾室，仅比寻常奴婢高一头，是以谋害主子所获罪罚，远远重于她杀死身边得力的丫鬟。
但亲耳听闻，不免五味杂陈。
忽而小臂一紧，虞茉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见高嬷嬷拉着自己的手，面上露出释然的笑，慨叹道：“小姐曾说，守得云开见月明，这日终于来了。”
鹂儿几个小丫鬟则抱头痛哭，虽有意压制嗓音，仍旧流泻出呜咽声响，惹得温落雪眼眶亦是通红。
温序与夫人相视一眼，然后朝高嬷嬷发话：“你们几个是阿怜的陪房，对她的嫁妆比我有数，明日便劳烦上虞府清点。”
“是，老爷。”高嬷嬷忙不迭应声，胸有成竹道，“保管不让咱们温府的东西流落出去，便宜了外人。”
既有舅舅和舅母坐镇，虞茉只需听过，此事便算了结。
至于送行，她想还是免了。
毕竟，看虞蓉的笑话也好，看生父的悔恨也罢，不过是平添烦恼。若害得她夜里惊梦，反倒得不偿失。
“行。”
温序做主命众人退下，亲自将虞茉送回小院，路上，犹犹豫豫地打听，“茉儿，你和太子殿下......就这么定了？”
虞茉郑重点头：“殿下待我极好，我亦对他有意。”
见外甥女眉眼盈盈，谈及太子殿下时微带羞赧，温序自行开解道：“阿怜是阿怜，你是你，我不该将你们混为一谈。”
“舅舅别担心。”她勾唇笑了笑，“花开堪折直须折，我不过是及时享乐罢了。”
温序将“及时享乐”四字含在舌尖默念，品出韵味后，不禁屈指敲了敲她的前额，佯作严肃地骂道：“鬼灵精。”
不论如何，积压在心口多年的大石终于挪开。
他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强行塞给虞茉：“铺子不是快开张了么，拿去用罢。”
语毕，生怕虞茉再塞回来，摆摆手，逃也似的走了。
鹂儿快步追上她，打趣道：“看来，大公子容易害羞的性子是承了他父亲。”
“你还敢笑话旁人。”虞茉偏过脸，淡淡地问，“课业都写好了吗，我的鹂大掌柜。”
“小姐......”鹂儿心虚地耷拉着眼睑，低声告饶。
她努力压平唇角，摆出铁面无私的神情：“才只是算账呢，等铺子真正开起来，咱们还得跟着老师傅学习经营管理。”
“我现在就回去温习。”
虞茉望向满园明明灭灭的烛光，拦住鹂儿：“天都黑了，少用眼，明日再看也不迟。”
闻言，鹂儿少不得反过来提醒：“小姐近来是睡得一夜比一夜晚，昨儿个我子时起夜，见您屋子里还燃着灯。”
“......”
她那是为了等赵浔。
面对关切，虞茉老老实实地应声，发誓道，“我今晚定在亥时以前睡下。”
--
亥时一刻，赵浔从练武场回至浴房，而后马不停蹄地赶往温府。
他推开半掩的窗，见屋中漆黑，罕见的没有留灯。
等双目短暂适应过后，翻身跃进，轻车熟路地朝床榻走去。
重重纱帐里，虞茉正睡得香甜，被她称为“睡裙”的寝衣早便打卷挂在腰间，露出凝脂色的纤长双腿。
赵浔无声笑了笑，褪去外袍，同她的叠放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准备妥当，他掀开被角躺下，却摸索到轻薄纸张，捻起来细瞧，见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记得叫醒我，否则，后！果！自！负！
“......”
不得不提，“后果自负”几字对赵浔而言威慑力极大。
若当真惹恼了虞茉，一气之下要半月不和他搭话，或着干脆锁紧门窗，勒令他不许再来。
光是想想，已然如坐针毡。
赵浔反手撑着床板，视线自她涂了蔻丹的圆润指甲移至一小截白皙肩颈。
旋即，伸指挑过她松松垮垮搭在发尾的烟紫色发带，一面把玩，一面犹豫是现在将虞茉闹醒，还是让她再多歇息片刻。
近来发生了太多事，虞家、楼家、孟家......虞茉嘴上不提，但时常会陷入迷惘。
他有心相帮，却不得门道，此刻见她无忧无愁地酣睡，着实舍不得惊动。
岂料虞茉感受到热源，不自觉滚近，红唇紧贴着他的裤腿，呼吸浅而热，似小扇撩过肌肤。
登时，赵浔心跳乱了一拍。
他鬼使神差地俯身，捞过两条细白手腕，用发带捆了几圈再系于床头，迫使虞茉露出毫无防备的姿态。
酥肩半露，眉眼精致，在昏暗光线里美若一尊由汉白玉雕琢而成的仙子像。
是他的。
赵浔愉悦扬眉，不客气地吻了上去，衔咬住她软嫩的唇肉，细细碾磨，以温柔攻势搅扰睡梦。
察觉到独属于男子的宽大掌心在肆意游走，虞茉茫茫然睁眼。
虽伸手不见五指，但鼻尖氤氲着熟悉的清冽香气，她极快明白是赵浔在作乱。带了薄茧的指腹刮蹭过颈间肌肤，似在彰显他近日苦练的成果。
虞茉尚且迷迷蒙蒙，“乖巧”地被当作面团揉圆捏扁，唇舌亦承受他时重时轻地勾弄。
不出片刻，帐中温度疾速攀升。
“阿浔......”她趁着喘息间隙，抬眸望向上方冷峻的剪影。
“嗯。”赵浔追了过来，再度堵住她的话音，蹭弄微微凸起的唇珠，低声笑道，“醒了？”
合着这是他提供的叫醒服务。
虞茉下意识想攥住肌理贲张的臂膀，以此借力，谁知腕间一紧。她转头看去，隐约辨认出是双手被发带缚在了床头。
“你！”
赵浔明知故问：“我如何？”
她果然受骗，启唇斥责，却刚巧为赵浔敞开牙关。下一瞬，舌尖遭他含住，亲密无间地交缠戏弄。
额角沁出细密热汗，娇吟连连，自喉间溢出，玲珑身躯也随着深呼深吸而剧烈起伏。
赵浔犹未生出怜惜之意，捞过她半悬的腰肢，秀挺鼻尖也趁势埋入少女泛着清香的颈窝，叹谓道：“想要茉茉。”
掐指算算，两人素了几日，她听得耳根发烫，吞吞吐吐地问：“不然......我帮你？或是像从前那般......自己纾解？”
殊不知，清甜的嗓音纵然在平直诉说，可话题乃是夫妻敦伦，既隐秘又勾人，当即刺激得赵浔抖了抖。
他语含委屈：“由奢入俭难。”
历经过温柔包裹的销魂滋味，旁的皆难以入眼。更何况，独乐不及与她同乐要来得美妙。
“那。”虞茉咽了咽口水，只觉热汗汩汩，黏腻而汹涌，弱弱地道，“大不了，我忍着不出声。”
赵浔失笑，以经验之谈直白道：“你忍不住。”
她情至浓时，吟哦如琴声般高昂，落在赵浔耳中，无疑是世间最动听的乐曲。
喜欢还来不及，忍着？多有可惜。
但在温府着实不便，光是羞人的罪证，也能令虞茉在丫鬟面前露出马脚。且太医院所制的如意套没法儿随身携带，思来想去，唯有忍耐。
赵浔难耐地蹭蹭她的颈窝：“我帮你？”
“不要。”
虞茉红着脸解释，“明日要验收货物，为铺面做最后的筹备。而且马上会是围猎，女子也需参与，你快别折腾我了。”
要知道，某人口中的“帮忙”，从来不是她说停就能停的。
若等他玩弄够，至少得半个时辰往上，虞茉才不想腰酸腿疼地出门。
闻言，赵浔遗憾地撤回手：“围猎之时，来我帐子里。”
她偏转过脸，平复呼吸，佯作没听见。
赵浔却也是知会而已，嗓音低沉喑哑，带着浓重欲色，提点道：“好生养着，到时候一点一点‘补’回来。”
“......”
半晌，他稍稍收敛，体贴地问：“抱你去浴房，还是打盆水过来？”
他的茉茉，情动时仿佛是水做的人，此刻定然有清液黏着肌肤。若不清理，怕是难以入眠。
“打盆水过来。”虞茉屈起腿，示意他解开发带，懒声说，“帕子给我。”
赵浔置若罔闻，一手将她的足心握在掌中，不容分说道：“我来。”
她试着挣了挣，却纹丝不动，恼羞成怒地骂道：“你习武多年，便是为了用在我身上？”
“嗯。”赵浔腆着脸应声，仗着目力过人，一面揩拭一面堂而皇之地打量。
来来回回清理了几遍，仍有新的热汗涌出，他舔了舔唇，迟疑抬眸：“当真不用我帮忙？”
“不用。”虞茉将脸埋入被褥，瓮声瓮气地道，“我乏了。”
他遗憾地收回眼，绞净巾帕，隔着被褥拥住她。
待躁动平息，困意铺天盖地地袭来，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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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姐妹二人去了京中规模最大的书坊验收印刷的棋盘。因时辰尚早，来客不多，伙计闲闲地倚在窗前，同担货郎谈天。
“听说了吗？昨儿太子殿下竟去了长公主的宴席。”
“哦？”伙计来了兴致，忙顺着话问，“据我所知，全京城适婚的贵女可都去了。”
书坊背后的东家亦身出高门，才能在偌大京城分一杯羹，是以底下人个个消息灵通。
担货郎则是行了一路，听了一路，拼凑出传言，答道：“不出几月，咱们大周怕要有太子妃娘娘咯。”
正掏钱付账的虞茉：“......”
温落雪倒能猜出几分内情，告诉妹妹：“消息保准是你家殿下放出来的，否则谁能打听到皇家之事。”
倒也符合赵浔的性子，她挑了挑眉：“走罢。”
回至桌棋社，匾额早已挂好，霍源抱臂立在阶前欣赏，见温府马车停下，招了招手：“巧啊。”
“不巧。”温落雪呛一声，越过霍源，径直去往钱柜。
虞茉颔首见礼，礼貌地问：“无事不登三宝殿，霍公子今日来，所为何事？”
还真有一事。
因赵浔匀不出时间，又不想让江辰和虞茉碰面，便支使霍源来办。
他指向几步外的青顶马车：“有人想见你。”

第94章 发作
赵恪自马车走下，面颊削瘦，眼周泛着微微青色。但毕竟是成年男子，身量高挑颀长，虽憔悴，不给人羸弱之意。
虞茉后退一步，疑惑地看向霍源，后者打了个“安心”的手势：“暗卫都在，不必担忧。”
既如此，她点点头，对上赵恪死水般沉静的眸子，以不变应万变。
“借一步说话。”赵恪指向门前的树荫，足够敞亮，又有枝叶掩蔽。不咸不淡地道，“我今日离京。”
“？”
她心道，赵恪与自己有冤有仇，互相憎恶还来不及，专门汇报行程做什么。
见虞茉满脸提防，他短促地笑了声，早不见初时的锐气：“相识一场，就没有什么要问的？”
“有。”虞茉手握成拳，尽量语气平直地问，“孟小姐呢。”
他似是早有所料，目光移向马车，颔首道：“她会跟着我，往后再不踏足京城。”
九弟此次愿意高抬贵手，并非是看在血脉亲缘的份上，而是为了令眼前的小娘子释然。
赵恪眼睫微垂，继续道：“至于楼心琼，她挑唆璋兮擅自行动，我做主喂了哑药，此举与你并无关系。”
饶是如此，她眉心折了折，露出些许惊惧神色。
至此，赵恪彻底领会九弟专程派自己来做说客的用意——既要让虞茉知晓后患已绝，再不会有人能伤害到她；亦要虞茉良心能安，无憎无恨无愧，不为旧事伤神。
真是煞费苦心。
话已带到，赵恪颔首告辞：“后会有期。”
虞茉怔怔应声，瞳孔因出神而显得涣散，机械地道：“后会有期。”
余光里，赵恪行得异常缓慢，有婢女躬身去搀扶，临上马车，孟璋兮也伸出手来迎。
就好像，他不良于行似的。
“别看了。”霍源闪身隔断她的视线，免得当真猜出什么，只语调轻松地说，“听闻你有意与江夫人合开一间慈幼局？我母亲礼佛，亦想献绵薄之力。”
她回过神，挤出一丝笑意：“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虞茉年岁轻，无甚资历。具体如何落地，要等围猎时见过皇后娘娘和江夫人才能决定。
“妹妹，货都送到了。”温落雪探出头来，眉飞色舞道，“我能不能先拿两盒回家玩。”
霍源听后轻轻勾唇，拱手道：“我需得进宫一趟，再会。”
虞茉有样学样：“再会。”
而温落雪的目光隐晦地目送他远走，见状，虞茉凑过去：“霍公子办起事来倒也稳重，和平日极不一样。”
“是啊，他......”
意识到妹妹是在套话，温落雪收声，涨红了脸，“坏茉茉。”
她乐不可支道：“谁让姐姐整日‘你家殿下’、‘你家殿下’地臊我。”
姐妹俩边斗嘴，边抱上温启相赠的字画拿去雅间装饰。
与此同时，赵恪一行驶出了东向城门，从此非年关不能回，也独独他能回；而虞长庆身着布衣，用所剩无几的盘缠租了辆陈旧马车，携双目哭得红肿的虞蓉往南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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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热渐退，晴空万里。
一大早，群臣携亲眷乘坐马车聚在宫门外，等候内监整顿。而后按官职排序，部分先行。
温太傅身子不适，于是以侍郎温序为尊，理应排在长队中段。
但太子殿下倾慕温府三小姐的消息不胫而走，皇后娘娘趁势传来懿旨，令温家紧随圣驾，免去漫长等待。
离正式启程还要会儿功夫，后生们闲不住，串门的串门，唠嗑的唠嗑，好不热闹。
虞茉也随姐姐下了马车，身侧跟着小厮，捧了十来盒解闷用的简易桌游，打算赠与相熟的贵女。
方方正正的木盒里头，装有赵浔誊写的说明书，另附彩色棋盘纸、骨头做的骰子，并卵石雕刻的异形棋子。
因前所未有，光是打样就费了许多功夫。幸而成品远超预想，虽沉了些，但还算便携。
“先拜会姨母。”温启也跟了过来，指向远处树荫，“小妹还未见过燕亭，刚巧今日认个脸。”
与温启不同，裴家表兄自幼习武，于诗文无甚造诣，年纪轻轻便任锦衣卫千户。一会儿长队启程，裴燕亭需得去前头护驾，满打满算仅有这片刻钟的空档。
到了裴家马车附近，早有婢女笑盈盈地回去报信。
不多时，主母温凝被搀着下来。论其相貌，倒与温怜、温序不大相同，许是承了太傅夫人那一脉。却依旧眉目精致，可见年轻时亦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骤然见到虞茉，温凝生生止步，近乡情怯般含泪望着她。
裴婉则扯着兄长的袖摆走近，扬声唤道：“茉茉，这是我兄长，你可记得他？”
“裴婉。”温凝拧眉喝住女儿，“还有没有一点淑女样子。”
说罢，也终于醒神，上前牵过虞茉，目光柔和道：“几年不见，你出落得愈发清丽了。”
温落雪佯作吃味：“姨母，我这么大一个人，您就看不见呢。”
经这一闹，气氛极快活络，温凝另腾出手去牵大侄女：“一个两个皆不省心，瞧茉儿多娴静。”
虞茉心虚地扯了扯唇角。
待裴燕亭哄好闹脾气的胞妹，朝温启拱手见礼，再看向虞茉，晒得微微黝黑却不失俊秀的面上挂了浅笑：“听闻你不记得过去的事，倒省得我赔罪了。”
她疑惑眨眼，求助般地看向裴婉。
后者提着裙裾跑过来，附在虞茉耳边道：“你十岁生辰那会儿，从......那谁手中得了块名贵的墨，结果我和兄长起了争执，我捡起石子砸他，他便随手抄了块墨来恐吓我。为此，你一连难过了好几日呢。”
“那谁”想必指的是生父虞长庆。
虞茉听得津津有味，也不禁逗趣说：“巧了，我现在又想起来了，表兄可记得赔我才是。”
裴燕亭抬步往温启身后藏了藏，同情道：“我对着一个妹妹已然头疼，你成日还需得对着两个，啧。”
温启失笑：“落雪在我面前安分得很，茉儿也好相与，我看啊，问题出在你自个儿身上。”
兄妹间互相贬损，实乃亲近之举。见状，温凝眼中氤氲出欢欣的泪，默默以丝帕掩唇，不搅扰孩子们的好兴致。
寒暄过后，虞茉将做工最精良的一盒桌游送给裴婉，而后随舅母温凝见了几家主母。
知晓她便是近来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人物，众人言辞间多有打探，虞茉面色不变，逐一妥善回应。
温凝觉出侄女的性情与过去千差万别，神态亦是，不由得在心中感念逝者保佑，总算让悲剧划上句点。
而忙活了这片刻，该是时候回去。
虞茉辞别姨母，远远见赵浔同舅舅在马车前说话。
温落雪忍笑，抬肘推了推：“快将你家殿下拉走，瞧我父亲额角都冒汗了。”
“嗯......”
赵浔始终留意着她的方向，抬眸望去，眉宇间升腾起浅淡笑意，周身气势也不再冷峻。
亲眼见证了太子殿下变脸的温序：“......”
看来不必担心外甥女会重走她母亲的老路咯。
而为了解救舅舅，虞茉红着一双耳，在周遭看似隐晦实则明显的打量中瓮声道：“太子殿下，可否去旁边说几句话。”
“好。”
走出几步远，确认旁人听不清对谈，她方问：“今日要比什么？”
“晌午进山打猎。”赵浔垂眸，盯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漫不经心道，“明日比骑射，后日会有搏斗，世家子弟无需上场。”
又忆起一事，愉悦地知会她：“母后将你的帐子安排在我附近。”
既是皇后娘娘的安排，虞茉便不怕被说闲话，仰头冲他笑了笑，和煦日光揉碎在水润黑眸里，明艳动人。
赵浔咬紧牙关，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手，以免自己抚摸上她随风飞舞的发丝，遗憾道：“我该走了。”
他与不日前回京的四皇兄需陪同圣上骑行，能抽空和虞茉说上几句，已然满足。
她体贴地点点头：“狩猎那会儿还能再见，路上小心。”
“嗯。”赵浔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背影挺拔如松，着繁重华服仍显清瘦，实则其下的肌理蕴含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力量，每处俱是出挑。
虞茉依依不舍地望着，直至鹂儿来唤，方乘车往围场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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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荡荡的长队抵达围场时，已有内侍备好午膳。
自家府里带来的小厮和丫鬟先行去布置帐子，臣子携亲眷落座。至于稍后需要入山打猎的各家子弟，则开始更换轻便劲装。
虞茉小口小口嚼着果肉，忽闻人声骤停，遂抬眸望去，见赵浔骑着追风悠悠入场，身后跟了成群少年。
他头戴玄色抹额，由金线勾勒出简易云纹。领口半翻，成为通体藏黑间的一抹白，端的是意气风发。
而腰间佩戴着鱼状玉佩和虞茉所赠香囊，乍看格格不入，也使得愈来愈多的目光投向端坐在席间的她。
“......”
场中，马夫仔细检查贵人们的马匹，少年郎也开始清点箭箙。
与此同时，宫婢捧着新采的鲜花逐个送与小娘子。
温落雪接过，发愁道：“一枝赠兄长，一枝赠裴家表兄，还多出一枝，该赠谁呢。”
虞茉讪讪收回胶黏在赵浔身上的眼，觑向正同周怀知谈天的霍源，提议道：“你看他如何？”
“谁？”温落雪顺着妹妹的视线望去，好巧不巧，霍源竟也直直望了过来，“......”
下一瞬，霍源骑马靠近，隔着阑干仰头道：“温落雪，我知你不会将花赠与我，但是也别送给旁人，成吗？”
既有人牵头，早便准备妥当的郎君们纷纷出动，江辰也一面系着束袖一面走来。
他敏捷地跃上石阶，将脸伸了过去，冲虞茉笑道：“虞妹妹，我要那朵蓝色的，唔，就插在领口好了。”
因早前承诺过，她也不忸怩，掐断过长的花茎，斜斜插入靛青色外袍，随口问：“江夫人何在？”
“阿姊忽觉晕眩，是以请太医去了。”江辰知晓虞茉和母亲在共谋事业，体贴地道，“待她得闲，我差人来请你。”
“有劳了。”
亲事已退，江辰想纠缠也不能，屈指拂了拂花瓣，故作洒脱地拱手：“改日再聚。”
方要转身离开，见赵浔冷沉着眉眼立在几步开外，不知看了多久又听了多久。
眸底有怒气翻涌，但不便当众发作。
赵浔下了马，屈肘翻过阑干，途径虞茉时，淡声道：“过来。”
她只好朝江辰颔首告辞，再将蓝紫色小花塞至鹂儿怀中，稍后代为转交给温启。
“阿浔，你等等我。”
幸而围场建造在山林间，绿植葱郁，道路亦是繁多，不容易撞见人。
虞茉亦步亦趋地跟着，有心解释，无奈赵浔被醋意冲昏了头，始终错开距离，不至于令她走丢，却也听不清对方言语。
七拐八拐，渐渐瞧见一营帐，醒目而独立地扎在溪水旁。
他挥退正着手搬动行囊的内侍，终于舍得回眸看向虞茉，示意她跟着进去。
等帐帘一放，虞茉遭他拦腰抱起，紧接着，被扔进铺了厚厚几层绒毯的床榻里。
虽不疼，她心底却带了气，错开脸不肯瞧他。
赵浔冷笑一声，屈指勾起她的下颌：“你方才对江辰可不是这副样子。”
“事出有因。”虞茉虽怨他不分青红皂白，但无意放任误会，解释说，“上回兄长从江府回来——唔——”
她心口骤凉，垂眸瞧去，衣襟被赵浔蛮横地撕扯开，露出大片白皙惹眼的肌肤。
“你疯了。”
“我是疯了。”赵浔低下头颅，惩戒性地含住她的耳珠。眼神凶狠，动作却是相悖的轻柔，以舌尖反复舔舐，直至虞茉难耐地轻吟出声，方顿住，“在帐子里等我，会有人为你送膳。”
虞茉低低喘息，嗓音因情动变得娇媚，挣扎道：“可是......”
“没有可是。”
舟车劳顿，身子不适的贵女大有人在，她称病便是。总之，赵浔不想见她把目光匀给江辰。
他心意已决，熟稔地剥下虞茉的衣裙，在她不可置信的眼神里锁入箱子。
转过身，视线触及少女颈间未消的吻痕，有所软化，用指腹蹭了蹭，以疏离的语气说着最炙热的话：“我会尽快回来，然后——”
“做你。”

第95章 帐中
赵浔着人去安抚温家，只称虞茉身子不适，需留在帐中静养。至于他，重新理正衣冠，凉凉看一眼，旋即掀开帐帘走了。
不多时，宫婢送来精致糕点与几本闲书，并一盒不知从何处搜刮的小玩意儿，有九连环、瓦狗、磨喝乐，分明是孩童用来打发时间的。
应是他特地交代过，宫婢放下东西便悄无声息地退离。帐外也恢复寂静，只余山间清风吹拂树叶的轻微响动。
虞茉未着寸缕，仅有的蔽体之物乃是薄毯，不得不当作浴袍卷裹在身上，骂骂咧咧地下了床。
太子出行，难免铺张，但来得不巧，沉甸甸的木箱多在马车放着。她转了一圈，连男子衣袍也没瞧见，只好作罢。
若说赵浔苛待，却不曾打她骂她，仅仅只是剥了......衣服，还堂而皇之地锁进箱子里。
害得虞茉有心计较，竟寻不出适宜的角度。
她简单用过膳，以清茶漱口，百无聊赖地翻几页书，一面琢磨稍后该如何诘难，一面稀里糊涂地睡去。
而赵浔遇上了去岁来此占山为王的黑熊，魁梧壮硕，奔跑起来并不被身形拖累，气力也无穷大。
追风虽胜过凡俗骏马，但面对凶兽，仍会本能地战栗。
他不做多想，伸臂攀住树枝，敏捷地爬至高处，让追风藏去安全的地方。再将长弓拉满，屏息等待。
当黑熊叫嚣着靠近，淬了迷药的箭矢“咻”地穿破树叶，没入宽厚熊掌里。
但一支两支显然不能阻挡它的步伐。
赵浔足尖轻点，改换方位，连射十二支，皆是冲着黑熊四肢。
它察觉到危险，踉跄着掉头离去，可为时已晚，最终摇摇晃晃栽倒在老树旁。
静候了半盏茶的功夫，赵浔随意摘下抹额，吹哨唤回追风，从马鞍包里取出信号烟，将方位知会负责运输兽笼的禁卫。
返程，遇上同样满载而归的江辰——
淡蓝色的花蕊插在衣襟上，面颊一侧沾了血迹，狼狈而不失意气。看向赵浔的眼神则带了嘲弄，不避不让。
而赵浔看似平静，咬肌却鼓起紧绷弧度，快速思忖几息，冷不丁出声：“你知道吗。”
江辰下意识问：“什么？”
正是趁着这愣神的一瞬，赵浔抬手，将花瓣薅掉，补充道：“她会是我的妻子，也只是我的妻子。”
“你！”江辰崩溃地去接花瓣，“你既得到了她的心，何至于连朵花儿也容不下。”
赵浔冷淡勾唇：“容不下。”
若今日，虞茉选中的乃是江辰，亦会生出同样的占有欲。
江辰自然也明白，无力地扯了扯唇角，好气又好笑：“真是服了你了。虞妹妹呢，方才进山前，在席间没瞧见她。”
少了碍眼的花，赵浔面色稍霁，语调跟着柔和些许，答说：“坐了太久马车，不太舒适。”
有太子殿下照拂，江辰倒不担心，摆摆手：“走了。”
赵浔生擒黑熊的消息很快传遍围场，龙颜大悦，要留他说话。赵浔却眉眼间微有不耐，抬眸看向母后，隐晦示意。
“......”萧芮音叹为观止。
向来不近女色的儿子，一朝有了心上人，竟恨不得时刻黏着人姑娘，也不害臊。
但儿子撒娇——
她权当是撒娇罢，做母亲的如何舍得不应。
于是萧芮音止了圣上的话头，朝赵浔道：“去看看宋医官的药煎好了么。”
他如释重负，感激地看向母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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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至帐子里，虞茉正睡得香甜。
许是嫌热，她浑身赤裸地趴伏在锦褥之上，有明黄色的华贵面料作衬，赛雪肌肤更是闪动着细碎光泽，圣洁而美丽。
赵浔有心靠近，可双足似有千斤重，怔怔立在原地，用目光虔诚地描摹美若画卷的仕女胴体。
醋劲和怒气，在此一瞬消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溢出眼眸的爱意。
她似是饱满多汁的蜜桃，而他则是渴水的旅人。受本能驱使，赵浔喉头快速咽动，贴身衣袍也被撑得变了模样。
好半晌，他艰难地别开脸，脚步匆匆，绕过屏风去沐浴。
狩猎免不了沾染血腥，合盖多花些时间反复搓洗才对。可他垂眸，正视自己叫嚣的欲念，以最快速度出了浴桶。
帐中没有换洗衣物，也用不上。
他自博古架取出装有用具的精致方盒，拧开瓷瓶，舀了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白腻药膏，替毫无防备的虞茉均匀涂抹。
医官说了，此物妙用极多，百利而无一害。
赵浔熟稔打圈，令药效融进肌肤，薄唇也忍不住在少女如瓷的肩头游走，留下点点或深或浅的吻痕。
他莫名想起了冬日里大雪纷飞的京城，红梅瓣瓣坠落，便如眼下纯粹。可惜多有不便，否则他当真要为虞茉作一幅画。
只在他眼前盛放的画。
虞茉便在这极致的欢愉里悠然睁眼，因是面朝软枕，她瞧不见赵浔的神情，可气息熟悉，怀抱亦是。
不止如此。
她清晰感受到汩汩热汗正涌出体外，淌湿了垫在身下的锦褥，虽是不明显的一团，但决计用不了了。
而他呼吸炙热，喷洒在肌肤，充斥着危险气息。
“阿浔，我......”
素了几日，任何细密接触都激起千层波澜。她被刺激得躬起腰背，似要逃离，又似在迎合。
赵浔终于察觉她醒来，眸光闪烁，写满了势在必得。旋即，胸膛蛮横压下，以双臂为牢，将人彻底禁锢在怀中。
她急急转头，却被他得闲的左手掰了回去，指腹拨弄几下红唇，再流连于锁骨，惩戒性地用力揉捏。
“我只有一个时辰。”
既生擒了山中之王，他只可能是魁首，且身为储君，夜宴必须在场。一个时辰，要温存、拆吃、享用、清理，以过往经验来看，很是紧迫。
说罢，赵浔垂首，似捕食的凶兽般衔住虞茉后颈，“配合一点，嗯？”
虽在发问，但床笫之间，赵浔向来是主导者。
虞茉不想作答也无法作答，她害怕喉间溢出愉悦的吟哦，令某人士气大涨。
离开前，他可是摆了足足半刻钟的冷脸。虞茉一面承受撩拨，一面咬紧牙关，提醒自己万不可轻易由他揭过。
但现实往往骨感。
赵浔伸臂将她翻转过来，改为面朝着面，带了薄茧的手掌包裹住髌骨，引导虞茉向自己大敞心扉。
他趁势跪坐起身，直直望向盛着倔强的杏眼，腰腹紧绷，嗓音也冷然：“你在不满。”
一想起虞茉在江辰面前绽开的笑容，赵浔便觉血气翻涌，但此刻化为了旁的东西，愤怒而凶悍地呈现。
“你不愿听我解释，还将我独自关在这帐子里。”虞茉红唇微抿，委屈道：“我今日都不要再和你说话了。”
赵浔怒极反笑，盯视着某人嗷嗷待哺的小嘴：“尽管试试看。”
她晃神的功夫，赵浔重重剐蹭过，一股细微电流般的酥麻痒意直窜向头颅，令虞茉眼前闪过一阵又一阵白光，面颊也透出潮红。
“唔......”
因放过狠话，她不得不辛苦忍耐。
“尽管叫出来。”赵浔体贴地道，“不会有人听到。”
虞茉不愿落于下风，贝齿紧咬，用足尖胡乱踩着他的肩臂。可惜气力微乎其微，倒像是温柔按捏，令赵浔顿觉筋骨舒展。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倾身，含弄起红蕊般的耳珠。吃得忘情且投入，暧昧水声伴随着喘息，萦绕在耳畔。
虞茉几乎以为自己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惹得他爱不忍释。而来自唇舌与低沉声线的双重刺激，将本就薄弱的心防击溃。
她彻底羞红了脸，肌肤也因热意渐渐化为淡粉。
呼吸急促、吟哦破碎。
身姿彻底松弛下来，甚至不由自主地敞开，双臂亦亲昵地环住他。
情之所至，虞茉险些要习惯性地撒娇，又生生忍住，改为无声地相拥。
赵浔被取悦，故意停顿，堪称大度地道：“现在，你可以解释了。”
“......”
将人吊起却不放下，无异于某种酷刑。
虞茉认输，含着哭腔主动抬腰去迎，娇娇俏俏地唤：“阿浔。”
他臂间青筋鼓胀出性感弧度，热汗涔涔，不断砸落在虞茉心口。竟也不知如何就能忍住，明知故问道：“怎么？”
“阿浔。”
她羞于启齿，至多能用惹人怜爱的语气一声一声唤他。嗓音极尽柔媚，似缠弄心弦的弯钩，让赵浔难以把持。
而纤臂犹如藤蔓，在他腰间交叠，束缚着，挽留着，施力拉扯近。
赵浔舔了舔唇，臣服于欲念，眉间戾气也顷息消退，只余下化不开的柔情与疼爱。
他笑着，伸指撑开虞茉被吻得肿胀的唇：“叫得这般好听，暂且原谅你了。”
“啊——”
急促的高吟自虞茉喉间溢出，她周身打起细颤，难以自控地绞紧了薄毯。丝质面料如何经得起蹂躏，“刺啦”裂开，奏出动听曲调。
时间紧迫，该享用正餐了。
赵浔指骨一屈，拨开方盒锁扣，迎着她写满渴求的漂亮杏眼，取出如意套，生涩戴上。

第96章 认错
等待的间隙，羞耻感压过翻涌欲念，令虞茉生出退缩的念头。
但她避无可避，如同风雨摧残过的羸弱花朵仰倒在榻上，双腿屈起，流露出几分俎上鱼肉的可怜之意。
“别怕。”赵浔安抚地看她一眼，继续研究薄如蝉翼的如意套。
因是刚结束狩猎，少年赤裸的肌理比往常愈加分明，不时有热汗淌过，给虞茉一种蓄势待发的贲张感。
也的确蓄势待发。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去，待能腆着脸仔细打量时，疑惑地歪了歪头。
为何......与记忆中不大相符？
准确来说，是在她的注视下变得更加可观了。
虞茉有些发怵，湿润长睫也因此细细打颤，似是两只黑羽胡蝶，振翅欲飞。
他岂能猜不出虞茉小脑瓜里在胡思乱想什么，好笑道：“上回吃得顺畅，你分明也得趣了，不必担忧。”
“......”
有点道理。
如此想着，虞茉肉眼可见地变得松弛。
而赵浔终于“驯服”如意套，挺拔身躯似一堵小山，带着威压朝她逼近。旋即，用掌心抹了把，勾起未干涸的水液涂抹在表层。
她咽了咽口水，瓮声道：“你、你懂的还挺多。”
“书上写了。”赵浔垂眸找准位置，一面哄她分散注意，一面试探朝前。
许是过往记忆里鲜有疼痛，多的是令她欲罢不能，且有药膏辅助。以至于诚实得紧，带了点雀跃，比主人愈发宽容。
他呼吸急促，强迫自己忽略急剧感受，免得失去理智，害虞茉受罪。
“茉茉做得很棒。”赵浔低哑着嗓音鼓励，同时躬腰去吻她的唇。
这无疑令他更加顺畅，但令虞茉更加慌张。
她惊呼着抬掌轻推，却如蚍蜉撼树。绵软拳头落在赵浔肩臂，反倒像是助兴按捏，要为他驱散猎熊的疲劳。
果然，赵浔短促地笑了一声，仗着少女柔韧性极佳，施力继续，彻底衔住她的唇怜惜舔舐。
热汗再度沁出额角，他也趁势抵开牙关。
舌尖窜入，有力地搅弄，攫取她香甜的气息，亦攫取她所剩无几的矜持。
虞茉循着本能环抱住他，彼此亲密无间地相拥，也加深炙热的吻。
她眼尾红透，簌簌泪珠止不住地吐露，淌湿了面颊，没入铺散的乌发里。
饶是如此，随着呼吸起伏，仍在自发地挽留他、感受他。
唯独不想分开。
过于密集的满足在心间撩起阵阵涟漪，攀升至头颅，险些令赵浔眩晕。
他隐约知道，若是交付太快会破坏夫妻情分，连忙按捺住心绪，咬了咬她的耳垂，用沾染欲色的清泠声线征求：“可以吗？”
虞茉早被吻得大汗淋漓，闻言，委屈地撩他一眼，眸底媚态丛生。
“我......”
她张启唇，有陌生婉转的音节溢出，登时羞愤地偏过脸，决意臣服于浪潮，低低道，“嗯。”
得了准允，赵浔不再顾忌，以双臂为囚牢将她禁锢钉牢，而后回忆书中某式悉心践行。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
原本的确想多留意虞茉的神情，辨认清楚如何能令她快活，可真正开始，除去掠夺便只想掠夺。
“不许对他笑。”赵浔掰正她的脸，四目相视，将爱意与怒意丝毫不遮掩地展露。
虞茉难耐地哼吟，细碎又动听，唯独拼凑不出一句完整话语。
他坏心地撩拨，紧追不舍道：“回答我。”
常年习武，使得少年有使不完的气力，虞茉如何能敌？
口中不断求饶，腮畔也惹满潮红。落在赵浔眼底，楚楚可怜，一时，倾占的火焰烧得更旺。
且感知到她适应得极好，不会有受伤可能，赵浔愈发肆意，薄唇重重碾磨过锁骨，再移至软嫩耳珠。
只可惜，一个时辰太短。
他就该将她锁在身边，心里眼里唯独装着自己，而后，每日每夜都疼惜才好。
但赵浔无比清楚，他的想法只会惹恼虞茉，遂识趣掩藏，低喘道：“抱你去书案旁？”
虞茉累得连抬指也难，任由他以榫卯般紧密的姿态拥住，移步至还未摆放书册和纸笔的桌案。
行一步，她泪珠坠落得更多，遂报复性地启唇咬住赵浔的肩，留下浅淡齿印。
某人非但不觉得疼，还甘之如饴。
他仗着臂力惊人，单掌托住她，另腾手捞过薄毯铺好，以免她受凉。待准备妥当，果断撤离。
“唔......”
猝不及防，虞茉险些快晕厥。
可赵浔已近临界点，纵然有心，也无法留于她更多时间适应，只将人翻转过去。
浸满欲色的黑眸居高临下地打量，逐厘描摹过她极尽曼妙的曲线。
强烈的视觉冲击。
他清醒地感知到自己正逐渐失控，尤其，残存的理智在汹涌的破坏欲面前，不堪一击。
少女满面热泪，细碎轻吟似一曲勾人心弦的绝美旋律。
她攥紧了桌案边角，借此稳住身形，连声乞求：“阿浔，阿浔，阿浔……”
赵浔却置若罔闻，横臂揽住不盈一握的腰肢，胸膛贴着纤薄的背，嘬弄起绯红耳廓。
低沉嗓音笃定地道：“茉茉，你是我的。”
说罢，继续禁锢着她。
直至怀中之人当真承受不住，赵浔才吝啬地将存了几日的可观积蓄一分不剩地上供给她。
虞茉大口大口喘息，赛雪肌肤早已泛红，感到舒畅的同时亦莫名羞耻。
方才......
娇得跟狸奴叫似的竟是她？
还有某人对自己冷脸的事，少说也该晾他一阵，怎么还未开始计较便揭了过去。
见虞茉满面纠结，他故意道：“若你实在还想要，夜里我便不去了。”
她最是直观地感受到，赵浔有再来一回的硬件，与迫切想要再来一回的诉求。
识时务者为俊杰。
虞茉回眸望着他，讪讪笑道：“如此盛会，储君怎能缺席？再者，我也是要去找皇后娘娘和江夫人说话的。”
“既如此。”他目光落至少女烧透的腮畔，低沉磁性地问，“知道错了么？”
“知道了，知道了，你能不能先拿出去。”
只剩三刻钟，还需清理满身狼狈痕迹。赵浔见好便收，抱着她进了浴桶，尽职尽责地伺候，随口道：“还有几式，晚上再试试？”
她窝在赵浔怀中，任由巾帕揩去汗渍。
闻言，朝天翻了个白眼，虚弱地答：“一滴也没有了。”
“......”
不过，餍足后的赵浔恢复了往日温润，眉眼清隽柔和，动作也细致。
先是替她擦拭干净水珠，再垂首确认红肿处并无伤势，而后开锁取出衣物，一件一件为虞茉穿好。
待得两人皆收拾妥当，仅余下一刻钟的时间。
按流程，开席以前，圣上会嘉奖今日在狩猎中表现优异的子弟。因事关朝堂，特允女眷们延后落座。
是以回去帐子，虞茉还能悠哉悠哉地歇息片刻，不必似赵浔这般紧赶慢赶。
但他不慌不忙地理正发冠，着侍从抬来早便备好的软轿，嘱咐道：“沿小道走，莫让人瞧见。”
虞茉则低垂着头，顾不得残留的热烫触感，疾步钻入轿中，连眼神也未匀他半个。
赵浔：“......”
是他想多了，还以为会有依依惜别的场面。
而帐子方位安置得极其巧妙——
储君的帐子坐落于一隅最深处，是以无人会需途径此地。往外行百丈远，才得见零零星星的月白小帐，据说乃是皇室宗亲的地界。
虞茉的住处正介于二者之间，即便随意出入赵浔帐中，也很难被谁撞见。亦不会有裴家、温家的人大老远跑来探看。
她松了口气，在文莺的护送下翻过长绳，得知一下午皆是风平浪静。
原来，有女护卫分别扮作自己和医官，轻易将众人瞒了过去，只留了鹂儿和乳母看顾。
等替换回来，鹂儿掀帘来为她梳头，纳罕道：“宫里头的医官当真是妙手回春，不过一副药，小姐的气色比往日还要红润了。”
“......”
别再说了。
虞茉耳后烫了一片，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无意间，她扫过镜中的自己——媚眼含笑，腮畔不点自红，连嘴唇都润泽十分。
不由得心生感叹：
并非是她外强中干，以至于每回尚未多加刁难便放过了赵浔。而是某人使得一手绝佳的美男计，过分好学还腰力上乘，换谁也顶不住呐。
思及此，虞茉坦然挺直了腰背，问起午后狩猎的情形。
据鹂儿道，太子猎了头壮硕黑熊，是当之无愧的赢家。江公子则射下来罕见的雄鹰，预备带回府中驯养，另有幼虎和狼王，屈居第二。
温启和裴家表兄亦表现不凡，想必这会儿已在听候圣命，加官进爵。
“难怪你们个个面上都带着笑。”虞茉故意逗趣说，“还以为是见我好起来了才开心呢。”
乳母正为她温着补药，闻言，弯了弯眼：“你呀，就欺负鹂儿嘴笨。”
帐子不隔音，主仆几人说说笑笑，倒将相邻的引了过来。
听一女子扬声问：“你怎会在此，里头住的是何人？”
极快，文莺恭恭敬敬地道：“回公主殿下，住的是温府三小姐。”

第97章 执念
虽不知是哪位公主，但于情于理皆该出去见礼，鹂儿慌忙择一支银钗替虞茉戴上，快步打起帘子。
而文莺乃宫女出身，过去又以护卫公主、妃嫔为已任，是以门儿清，附至虞茉耳侧提点道：“这位是八公主，比太子殿下年长两月。”
闻言，她款款福身：“民女虞茉见过八公主殿下。”
赵常欢目露惊艳，伸臂虚扶一把，打趣道：“当真是美人坯子，怪不得母后如此心急地撮合你与太子。”
听语气，八公主对虞茉并不陌生，还主动问起：“今儿从袁小姐那处见了你制的棋盘，很是新奇，改日若得闲，也教教我可好？”
一番话说得极为和气，虞茉渐也放松，示意鹂儿取来木质棋盘并手绘传单，顺势推介：“我刚巧多带了几副适宜女子解闷的棋盘，还请公主殿下笑纳。”
传单上写有十余种桌游的简介，样式别致，赵常欢双手接过，纳罕道：“真是闻所未闻。”
礼尚往来，赵常欢吩咐婢女赏赐了珠宝，又约定等虞茉再度入宫时，千万要去公主殿坐坐。
因是时候用膳，不便过多寒暄，公主先行，虞茉则绕小径与温落雪汇合。
见妹妹面色红润，温落雪放心不少，也因太子殿下忙着狩猎，并未将二人的行踪联系至一处，只笑说：“午后比赛投壶，我拿了甲等。夜里便有人提议比比骑术，虽不似男子比赛般正式，但足够打发时间了，妹妹可要去？”
“好呀。”虞茉对自己的骑术很有信心，也权当是参加校园运动会了。
等到了席间，女眷们不分长幼次序，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天，场面极为热闹。
虞茉挨着蓝氏坐定，隐晦抬眸，朝不远处的上首打量。谁知赵浔竟似安装了检测仪，目光越过跳跃的篝火，直直望了过来。
她咬了咬唇，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见众人聊得正欢，便飞速朝赵浔做了个鬼脸。
“咳咳。”他登时遭茶水呛住，狼狈地别过眼。
一旁的圣上误会儿子在暗示什么，顿了顿，拧眉道：“有话直说。”
赵浔：“......”
而四皇子赵显将将回京，仅知七弟触怒了龙颜，且郑氏一族虽免去死罪，但大厦已倾。至于太子倾心温家女的消息，尚且未传入他耳中。
但自方才起，九弟明显心不在焉，不时瞥向席间，仿佛在等人。
无奈赵浔不近女色一事在兄长心中根深蒂固，是以赵显并未深想，只狐疑地看向他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暗叹天降红雨了。
“一会儿去找皇后，让她点几位女医官给你。”圣上交代赵显，“定要确保慧娘和腹中胎儿平安。”
慧娘乃四皇子妃，因身怀有孕，不得不落后于赵显一步，此时距京还有千里。
赵显忙躬身谢恩，带了几分诚挚，感慨道：“幸而有母后经年栽培女医，否则......”
圣上摆手，示意赵显休要说晦气话，又明示最为疼爱的储君：“今岁冬，你四皇嫂便要诞下第三子，东宫呢？”
闻言，赵显有意为九弟解围：“太子尚且年幼，再者，不是定好了明年选妃。”
“你懂什么。”
被父皇呛了一句的四皇子：“......”
“儿臣明日差钦天监将拟定的日子呈于父皇。”赵浔扫一眼远处和家人说说笑笑的虞茉，回头道，“只是定亲。”
言下之意便是提醒圣上，莫要盼着他早日完婚，更别期待抱孙子。
圣上噎了噎，但思及皇后亦是廿二才怀上子嗣，的确不急，便应声：“舍得定亲就好。”
独留仍处于状况外的四皇子风中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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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主母们聚着说话，小辈们兀自吃着香气扑鼻的烤肉。
因是打的山中野味，嚼劲十足，馋得虞茉直流口水，但不忘八卦道：“姐姐，所以你最后赠花给霍公子了么？”
“呃。”温落雪用清茶堵住她的唇，恼羞成怒道，“小孩子家家，瞎打听什么。”
虞茉：“？”
恰恰这时，圣上微有醉意，扬声说：“十七了，是该早些定亲。”
东宫久无女眷，俨然成了朝臣的一块心病。此话一出，众人皆明白是在点着太子，席间骤然静下，半数视线也“噌”地投向虞茉。
她含着果脯，吓得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赵浔也在看她。
目光短暂停留两息，但因某人鼓着腮帮的惊惧模样很是有趣，他不禁失笑，眉眼霎时变得温柔。
百官何曾见过太子如此情绪外露的一面，至此，流言算是坐实，不少主母也蠢蠢欲动，有心来同蓝氏攀谈。
幸而皇后娘娘着宫婢来唤虞茉，她得以逃过“盘问”，抱着自己撰写的提案书朝某处帐子行去。
“来。”皇后萧芮音正坐于书案前，批阅医官呈上来的奏折。
因事关南地水患，忙得脚不沾地，方才只在席间短暂露面，便赶着回来处理。
虞茉依言走近，目不斜视，乖巧道：“参见皇后娘娘。”
萧芮音亲昵地牵过她：“听浔儿说，只等钦天监拟定日子便愿意正式定亲，你家中的事可都办妥了？”
“办妥了。”虞茉微微腼腆，补充一句，“多谢娘娘关心。”
“跟自家婆母还客气什么。”
她瞬时脸热，干瞪着眼睛不言语，倒勾得萧芮音愈发想要逗弄。但自家儿子护短，遂按捺住未泯的童心，谈及正事：“你和江夫人有意创办慈幼局？”
“是。”
虞茉言简意赅地道清缘由，“除去卖身为奴或被家人卖为奴婢，女子能做的活计还有很多。我于是想，自己办一间慈幼局，收养遭人遗弃的女婴。”
萧芮音虽贵为皇后，性情温和，并不打断或者质疑，只道：“然后呢？”
“然后。”她递上提案书，生涩却也坚定地说起，“从乳娘到先生俱为女子，可以为成年女子创造更多工作岗位。经由她们教授识文、算术、女红、接生等等，慈幼局的孩子将来能靠一技之长谋生，免去被买卖的命运。”
薄薄的一页纸，写了粗略计划，其中还含着桌棋社的预计营收。
于当了二十年皇后的萧芮音而言，处处透着稚嫩。可若是十五岁的萧芮音瞧了，必要闹着同她义结金兰。
“起初，我提拔女官，是嫌日子无趣。”萧芮音笑了笑，目露怀念，“后来认识了许多身处苦难中的女子，渐渐添了几分真心。”
虞茉当即自省，她的目的亦不纯粹。
可目的好坏又有何干系，只要结果是好的，便足够了。
她语气诚挚地道：“我会的不多，但愿意学，还请娘娘教我。”
“好。”萧芮音屈指点了点纸面，问道，“基础学科和专业学科是何意？”
虞茉暂且学不全古人的措辞，是以用自己熟悉的词汇命名，她解释：“人各有长，可以统一先学识字等基础项，待年岁大了，再凭天分专攻某业。”
与学宫、书院不同，她设想的慈幼局偏向于技术学校，好令孤女们足以傍身的手艺。
对此，萧芮音赞不绝口：“宋医官常为招揽不到弟子而发愁，若能从慈幼局中遴选，不失为两全其美。”
正说着话，赵浔来了，在帐外唤道：“母后。”
萧芮音睨一眼神情慌乱的小娘子，笑意更深：“进来罢。”
前头，圣上听了四皇子回禀，也与群臣做过商议，令赵浔起草折子。他道明来意，占了半张桌案，看向虞茉：“帮我研墨。”
虞茉：“......”
自己没手吗？分明连皇后娘娘都是亲力亲为。
但她在意形象，挤出完美无缺的微笑，行去赵浔身侧，拂袖研磨。
萧芮音则弯了弯眼，翻找出一沓账册，语带疲倦道：“这些是妃嫔及各自母家捐赠的银钱，你来得正好，一会儿帮我核对核对。”
赵浔奋笔疾书，闻言，淡声答说：“茉茉最擅算学。”
“当真？”
“嗯。”他撩一眼虞茉，暗含鼓励道，“要试试看么？”
温府寝房里，有虞茉为鹂儿撰写的算学书。赵浔曾翻看过，措辞通俗易懂，所用文字虽奇异，却极为实用。
迎着两道包容的目光，虞茉跃跃欲试：“我会尽量做好。”
萧芮音愈发喜欢这未来儿媳，将她手中的墨条随意搁置：“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闻言，赵浔唇角微微抽搐，不悦地睇了母后一眼。
只因虞茉一贯爱听好话，偏母后张口便来。他已能提前预想，若某日惹恼了虞茉，少不得要遭她数落嘴笨、闷葫芦诸如此类的话。
但萧芮音没空理睬儿子。
“我不会打算盘。”虞茉捻了张空白宣纸，一面心算一面写下答案，羞赧道，“字迹有碍瞻观，劳烦太子殿下稍后代为誊抄。”
基于小学伊始的数学培训班，她极快算好，令萧芮音啧啧称奇：“等你二人定了亲，快搬来宫里住着，教一教我身边的千灯和万茵。”
赵浔听了满意，做主应承下。
而考虑到夜里容易熬坏眼睛，处理过要事，萧芮音开始逐客。
“儿臣告退。”他抬手打起帘子，示意虞茉先行，旋即自后方牵住她的手，“时辰还早，要四处走走么。”
她望向漫天星辰，重重“嗯”一声。
赵浔熟悉围场地形，与她肩并着肩，沿甬道朝人烟稀少的丛林走去，忽而问：“许久不曾听你提起无念大师。”
虞茉怔了怔，如实答说：“我险些忘了这号人物。”
当初满是执念，是以期盼有人能代为作答。后来，她结识了许多人，接触了许多新事物，当真做到“既来之则安之”，自然也变得超脱。
她停步，张臂环住赵浔，语调轻盈：“虽然......嗯，但我很高兴能遇见你。”
赵浔挑眉，凝望着她的眼，凉声道：“虽然什么？”
“无可奉告。”
“呵。”他仗着臂力惊人，将虞茉抱起，冷着一张脸追问，“虽然什么。”
虞茉揽着他的脖子，信口胡诌：“虽然阿浔是天底下最英武的儿郎，还待我最最好。”
“我不信。”
话虽如此，赵浔唇角明显翘起，掌心也细细摩挲她的后腰，仰头道：“不过，若是你再说一遍，亦无不可。”

第98章 坦诚
仗着四下无人，赵浔将她紧紧拥在怀中，薄唇带了力度吸吮，以示惩戒——惩戒虞茉的不够坦诚。
她很快被勾弄得眼神迷离，环住少年的肩，迎着他的掠夺顺从地探出舌尖。
静谧丛林间，夜虫低语，晚风轻拂。
气氛美轮美奂。
但赵浔惦记着时辰，纵然心有不舍，仍是坚决地退离她柔软的唇，声线喑哑磁性：“不是还要比赛骑术？我送你回去。”
“......”
虞茉承认，彼此的技艺从青涩到纯熟，连带着天然的吸引力也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非但不会腻烦，反而因开拓了新的领域，竟有些欲壑难填。
这样的认知令她微微恼怒，伏在赵浔怀中平复呼吸，嘟囔一句：“讨厌你。”
他喉间溢出轻笑，伸臂抱着虞茉往出口行去，垂眸虚心地问：“讨厌我什么？太用力，还是不够用力。”
平素，赵浔正经得不能再正经，可两人独处时，却能做到面不改色地说起浑话。
但转念一想，比起他过火的动作，话语已是有所收敛的表现。
思及此，虞茉启唇在他颈间咬了咬，中肯点评：“衣冠禽兽。”
“茉茉喜欢，不是吗。”赵浔步伐迈得极稳，语调也平直，仿佛当真在同她探讨，“你分明是气我没有继续、没有对你再凶一点。”
“哼。”
他莞尔：“你以为我不想么？”
可赵浔最是了解虞茉的性子，稍稍吹过风便能清醒，不似他，需得做到尽兴才能纾解。
后者费时，若因此耽搁了既定行程，惹虞茉失落，六神无主的只会是他。
果然，她撅了撅已见红肿的唇，心思转移至稍后的比赛上，好奇道：“听姐姐说，京中不少贵女醉心骑术，我还有胜算么？”
虞茉胜在历经过自南地骑马上京，途中地形各异，于不知不觉间精进了骑术。但今夜尚有几位武将之女，较男儿郎更胜一筹。
赵浔如实答：“甲等不难。”
甲等中的首位却还需多加练习。
“你烦死了。”虞茉虽不会自大到以为能所向披靡，可也不妨碍她拿赵浔撒气，严肃地道，“罚你两个时辰不许和我说话。”
“......”
幸而他见招拆招惯了，语态诚挚地提议，“如今人人猜你是未来的太子妃，少不得会寻时机攀谈，罚我可以，只是先等应付过去了再罚。”
有道理。
虞茉勉为其难地接受，枕着他的肩道：“那便等散席了再罚，若我给你使眼色，记得过来解围。”
“一定。”
直至赵浔将她送回灯火明亮处，顺手抚平遭夜风吹乱的发丝，而后转身朝男席走去，虞茉方意识到自己上了当。
等散席，她便该歇息了，届时罚他两个时辰不许搭话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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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落雪不见踪影，听鹂儿说，是临时有约。
对此，裴婉满面揶揄，神秘兮兮地道：“什么呀，我看是霍滢过来说了两句，表姐就红着脸走了。”
听旁人的八卦总是格外有趣，虞茉两眼放光，追问：“看来落雪姐姐和霍公子冰释前嫌了？”
“或许吧。”裴婉扫一眼表妹同样红扑扑的脸，隐约能闻见皇家独有的熏香，眼珠转了转，“你又是去了何处。”
虽说被皇后娘娘请了去，可方才圣上醉酒，还是娘娘亲自过来将人搀走，倒是虞表妹和太子不见踪影。
虞茉：“......”
大意了。
无奈裴婉缠得紧，她耳根子一软，如实交代：“其实，我和太子殿下很早以前就认识。”
掐去将赵浔认错成未婚夫的那段，虞茉简略说了二人如何相遇、如何相扶脱困。
裴婉既为她的凶险遭遇揪心，又难免慨叹：“天呐，这莫不是话本子里常说的的一见钟情和以身相许？”
她讪讪道：“快别臊我了。”
“真瞧不出来。”裴婉生长在京中，且有位身为锦衣卫的兄长，倒比寻常人得见太子的机会要多上许多。光是裴家旁系里，容貌出挑的女子，也都盼着在明年的选妃宴上出头。
毕竟，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容貌俊俏，还文武双全。除去待人冷淡了些，几乎挑不出缺憾。
可听母亲说，男子若是像父亲一般是个锯嘴葫芦，情路难免坎坷。
是以裴婉带了几分担忧问道：“殿下待你可好？”
“好呀。”虞茉不便详说细节，“他性情温和，会包容我，也鲜少动怒。”
见表妹腮畔飞红，裴婉也心生向往：“我何时能遇见自己的命定之人。”
“你中意什么样的？”
“未曾细想过。”裴婉抿了抿唇，思忖道，“需得比我嘴皮子利索，但心思不能太深。样貌必须好，咱们家可一个貌丑无盐的都没有。”
姐妹俩正聊着私房话，不多时，禁军领了三五马夫过来。
裴婉鼓励道：“我和鹂儿去取你说的船......”
“传单。”
“对，传单。你好好比，千万莫要受伤。”
虞茉应下，由文莺陪着去挑马，随口问：“小白马呢？”
文莺指向贵女们高大矫健的骏马，答说：“殿下交代了，您的马怕是比不过，但追风尚可一试。”
“我也没有非赢不可。”她哭笑不得，但承了赵浔的美意，“我与追风相熟，确实比起围场的马要来得稳妥。”
小娘子们不比速度，而是在圆形赛场里摆了障碍与彩旗，夺旗最多者为赢家。
总归虞茉的容貌和身份在何处皆打眼，待适应过后，坦然骑上追风，像箭矢一般冲了出去。
她居高临下，感受夜风呼啸着擦过耳畔，像极了前世在游乐场中乘坐云霄飞车，满是肆意刺激。而裙裾如云雾，漾开圈圈柔软波纹，衬得身姿飘飘若仙。
同一时间，围场某处高台，赵浔负手而立，目光落向少女更胜月华皎洁的容颜，勾了勾唇。
分明隔着距离，却好似听见了她银铃般的笑声。
四皇子举杯走近：“在看什么？”
今夜霍源不知所踪，仅周怀知、江辰还有几位四皇子的故交聚在此处饮酒，闻言，江辰冷淡撩起眼皮。
“嘶。”察觉到凉凉视线，四皇子愈发纳罕，“你们两个闹矛盾了？”
然而无人解答。
江辰起身，几乎不用搜寻，就能瞧见骑着追风敏捷穿行障碍的少女。她伸臂去够挂在枝条上的彩旗，露出小截白皙手腕，眉目间满是畅快。
是赵浔教的她骑术，也是赵浔施计为她带去欢乐。
她似乎很幸福。
江辰抵了抵上颚，越过四皇子，朝赵浔遥遥举杯：“你若待她不好，我随时会将她抢回来。”
赵浔同样举杯，淡声说：“不会有这么一天。”
四皇子：“？”
但还有周怀知在，赵显凑过去，挑眉问：“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周怀知诚实地指向马场：“喏，您的弟妹，咱们大周朝未来的太子妃娘娘。”
赵显虽未见过虞茉，却认得九弟的追风，眯了眯眼，瞧清一张清丽无双的脸，失笑道：“我说浔哥儿怎地不大对劲儿，原来是开窍了。”
遭兄长打趣，赵浔罕见地有几分尴尬，耳根发红，回呛道：“趁四嫂不在京中，皇兄且多饮几杯。”
…
诚如赵浔所言，虞茉轻易跻身了甲等，但前头还有好几位将门巾帼，包括江辰的阿姊。
她玩儿得畅快，纵是输了也心服口服。
文莺搀着她下马，鹂儿及时递来巾帕，关切地问：“小姐可有受伤？”
“我好着呢。”
贵女云集，正是发传单的好时机，众人也盼着能同虞茉搭话，纷纷围了过来。
她摊开薄而大的纸张，温声解释说：“正面写有铺子位置，背面是一张五子棋盘，附有说明，闲暇时可拿来解闷儿。”
裴婉也应声道：“我妹妹开这间棋社，将来是要用在慈幼局。”
闻言，小娘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或是夸赞或是打听，场面好不热闹。
待得月上枝头，各家丫鬟受主母之命来请，才依依不舍地散场。裴婉的帐子近，姐妹俩相携过去，却在岔道上遇见提着灯笼接人的赵浔。
裴婉抬肘轻推虞茉，耳语道：“就剩几步路，有文莺送我，鹂儿也来，免得搅扰了有情人。”
“究竟是谁谣传你钝口拙腮。”虞茉闹了个红脸，但自赵浔出现，双目止不住地瞟向他，便不再矜持，“我先走了。”
她提起裙裾，小跑着奔向赵浔，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慢些。”赵浔伸掌将人牵住，另一手提高灯笼，为她照亮脚下的路，“帐子里备了热水，沐浴后再涂药膏，明日便不会腿酸。”
“......涂哪里？”
这回，轮到赵浔噎了噎：“你说呢。”
行房事时多有贪婪，却鲜少失控，从来将虞茉的意愿放在首位。
考虑到虞茉今日先是乘车远行，后又陪他在帐中胡闹，夜里还比试骑术，不及时按揉，明儿定然会难受。
岂料竟被她当成满心满眼只有那档子事的人。
“也不能全赖我。”虞茉话音渐低，底气不足道，“谁让你先前骗我，说什么日日都要涂药，还一日两回。”
赵浔冷笑：“你不喜欢？既不喜欢为何次次哭得厉害，不过碰了碰，比药膏还滑腻。”
“不许再说了。”
他单掌揽住虞茉后腰，仗着身量差异睨她，有恃无恐道：“茉茉，你偶尔也该对我坦诚些才是。”
“闭嘴。”
“唔，我倒是喜欢茉茉闭嘴的时候。”赵浔一语双关道，“很紧，很舒服。”
虞茉气得去咬他的虎口，留下整齐牙印，末了，不忘故作凶恶地睁圆了杏眼瞪他。
“我认输。”他佯作怕疼，轻轻吸气，实则眸中满是笑意。心道，茉茉恼羞成怒的可爱模样，百看不腻。

第99章 圆满
铺子开张前夕。
虞茉端坐于院中，用自制的羽毛笔撰写果茶与冰饮的配方，身侧是赵浔和温启，正代为区分三种不同底色的传单。
说来汗颜，温启虽素有才子之名，却鲜少包揽读书、断案以外的活计。以至于对上太子殿下有条不紊的动作，愈发衬得他笨拙且缓慢。
瞥见兄长通红的双耳，虞茉弯了弯唇：“早说了让鹂儿她们来。”
“咳。”温启羞赧道，“我可以学。”
一间铺面而已，原不是什么大事。可若是虞茉倾注了心血的铺面，意义则不同凡响了。
这会儿子，温落雪拉着霍源、周怀知等人恶补各类桌棋，明日好替新客解说示范。至于茶点与酒水，有老掌柜负责，余下些许杂事，温启亦想献绵薄之力，这才腆着脸过来。
他是想，尊贵如太子殿下也能做得，自己并非蠢材，应当难不到哪里去。
谁知......
殿下似乎被妹妹差使惯了，不仅熟练，还极为默契，甚至能匀神替她面前的瓷杯里添茶。
赵浔掀了掀眼皮，淡声说：“兄长心意已到，足够了。”
乍听像开解，细究之下，却在点温启身为外客，无需与男主人相比。
温启一噎，有些哭笑不得。别看太子殿下平日神色疏离，骨子里实则霸道，凡涉及虞茉，连女子的醋也要喝上半盏。
“累死了。”她揉揉手腕，扫一眼满桌纸张，恍然以为回到了校园里，正和同窗们互相督促着补全作业。
细细数来，穿越至今不过短短几月，竟有种历经了三年五载的错觉。
虞茉在桌下踢了踢赵浔的脚尖，促狭道：“你觉得我兄长配乐雁如何？”
闻言，他眉心微折，瞥向起身归整笔墨的温启：“关我何事。”
“你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我只是单纯不希望你总记挂着旁人的事。”
近来虞茉一门心思扑在了张罗棋社、结交好友，因贵女们皆喜爱她“做”的沙冰，还紧赶慢赶，要增添茶水菜单。
匀给赵浔的时间少之又少，他还有何闲心管大舅哥的婚事。
虞茉连忙哄道：“古人云，每一个成功女人背后必有一个成功男人。将来世人提起太子妃的连锁棋社和女子医局，自然也要顺嘴提一句太子殿下对她的默默支持，是也不是？”
虽知她在信口胡诌，但赵浔想了想，倒有几分趣味。
而女子医局则为皇后娘娘半是教授半是委托，借虞茉的名义在京郊庄子里创办的。
念头来自虞茉所提的慈幼局，外加女医官紧缺，合计之后，先将罪奴中略通文墨的提了出来。虽无法恢复良籍，但可免于被卖为官妓。
往后行医，救治乡野妇女，不失为一桩功德。
“时辰不早了。”赵浔朝她使了个眼色，“送我出府？”
虞茉会意，忙催促温启回去歇着，旋即装作找灯笼，将赵浔一把揪进屋子里。
反手掩上门，她被拦腰抱起，扬眉问：“你有话要说？”
“嗯。”赵浔今夜不便留宿，言简意赅道，“钦天监已拟定了日子，你若同意，半月后定亲。”
筹备至今，万事俱备。
唯独担忧的是，太子妃的名头势必会掩盖“虞茉”自身的光环。她若介怀，甚至因此反悔......
“无妨。”虞茉环住他的肩，狡黠地笑笑，“我虽有些小小的虚荣，但分得清主次。”
若不曾穿越，她势必会满门心思扑在学习上，直至跻身名牌大学，而后找份薪资尚可的工作，一面体验人生一面思索理想。
可穿越了，既定轨迹骤然变样，虞茉忽而不知该何去何从。
追名？
她还不满十七，两辈子加起来也未曾想过这般长远。
逐利？
光是温母留下的丰厚嫁妆，足够她挥霍到老。
顺应时代？
及笄后的小娘子，重中之重乃是嫁人生子，显然不在虞茉的参考范畴。
因急于在陌生时空留下痕迹，亦为了解闷，她开始琢磨桌游铺。待结识了皇后娘娘，又滋生出更多、更广的想法。
究其初衷并不高尚，所倚仗的也非她自己的力量。
可若能令一小部分深陷泥潭的女子脱困，旁的似乎不大重要了。
“我还小，想不了复杂的事。”虞茉眼底微露迷茫，贴着赵浔的侧脸轻轻道，“但有一点，我所图的并非是好名声，或是要在史书里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既如此，借皇室的光让铺子和医局开得更大，也没什么不好。”
正说着，她话锋一转：“若我不肯答应，你当如何？”
赵浔惩戒性地咬了咬小巧耳珠，凉声答：“问问罢了，我并未承诺会听取。”
“......”
见虞茉噎住，他低笑：“茉茉，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若非有幸在虞茉不谙世事的年岁与她相遇，赵浔笃定，自己无法在她心中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
虽不知她究竟经历过什么，但不难看出，内里的灵魂远比任何人洒脱。
像极力抓握仍会从指缝间溢出的流沙，像山涧自由穿梭从不长久停留的清风。欲念极小，是以越不容易攻克。
除去偶尔被他的容貌所惑，赵浔几乎想不出还能用什么威胁。
这无疑令他惴惴不安，尤其，今后的虞茉只会愈发耀眼。他掩藏不了，也不舍得掩藏，才格外在意名分。
“好吧好吧，答应你就是了。”虞茉撅唇在他眉间印了印，疑惑道，“我的阿浔为何总是没有安全感呢？难不成，怪我近来冷落了你？”
他垂首抵住她的前额，将眼底情意坦然呈现：“因为少了我，你依然有办法过好；可若少了你，我无法想象。”
一番话成功臊红了虞茉的双颊，她眸中笑意难掩，活像只偷腥狸奴，得意洋洋道：“好像也没错，啊——你咬我做什么。”
赵浔冷冷睇她：“这种时候，倘若编不出好听的假话，至少别说真话。”
“我们尊贵无双的太子殿下竟也会掩耳盗铃那一套。”她乐不可支，捧着赵浔的脸胡乱印了印，“我倒是有个法子，能让你相信，我也极其在意你。”
他被勾起兴致，挑了挑眉，示意虞茉继续。
“咳。”她羞怯哄道，“下回，我用......帮你。”
闻言，赵浔的目光落在少女嫣红饱满的唇，呼吸微滞，嗓音随之喑哑几分：“此话当真？”
“当真。”
“再说一遍。”
“......”虞茉抬掌去推，提醒说，“你该回宫了。”
他坚持，眸光幽深如狼：“我还想听。”
“好话不说第二遍。”
院中，花好月圆；房里，有情人唇齿交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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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星罗棋社”开张，人满为患。
门前仿照社团招新支起了小台，桌面摆放着三色传单，无需叫卖，自有行人争相来取。
三楼经过扩张，设有十余雅间；二楼以屏风和纱幔为隔断，装点出雅座；一楼则是清一色的书橱，按照纸张质地区分为平价区与收藏区。
虞茉还另择几款成本不高的益智桌游，免费赠与孩童。
“小姐，苍州来的礼物。”实习小掌柜鹂儿领着伙计进门，只见他们抬了一棵纯金打造的发财树，金光闪闪，纹路逼真，是以不显俗气。
她忙从账簿间抬眸，喜道：“可附了信？”
“有的有的。”
这会儿不得闲，虞茉接过，珍惜地锁进抽屉，问车夫：“棋盘可收到了？”
车夫是王府的人，恭敬答说：“收到了，小王爷和郡主托奴才向姑娘贺喜，祝棋社财源滚滚。”
虞茉勾唇：“赏。”
掌柜的和伙计皆是老人，口齿伶俐，眼里有活儿。她见进行得顺利，移步去了后院。
雅间、雅座的客人一坐便是几个时辰，吃食需得跟上。为此，虞茉雇了坊间颇有名气的大娘，她们手脚麻利，为人热情，蒸出来的糕点比想象中还要美味。
袅袅烟雾间，忽现高挑颀长的身影。
虞茉放下碗碟，快步奔了过去：“几时来的？”
“不久。”赵浔屈指拭去她唇角沾惹的糕粉，温声问，“累不累。”
她牵着赵浔上楼，一面答说：“像是过家家，可好玩儿了。”
相熟的贵女们占了最大的雅间，有温落雪和裴婉陪着。霍源为了笼络未来的小姨子，正殷勤穿梭于二楼雅座，给新客示范。
“给你们留了西向的雅间。”虞茉挠挠他的手心，玩笑道，“要委屈太子殿下了。”
赵浔反握住她：“爱妃客气。”
“......”
赐婚圣旨已下，只待吉日，太子携未来的太子妃娘娘共同祭祖，便有了堂堂正正的名分。
她忍俊不禁，正要问话，听楼下传来江辰的声音，忙探出头去招了招手。
末了，朝赵浔眨眨眼：“你招待他们，我过去看看姐姐。”
“报酬呢？”
虞茉噎了噎，推着他入内，踮脚飞快献上香吻：“晚些时候再补偿你。”
赵浔被哄得眉目舒展，不再搅扰，送虞茉出门，顺道摆出东道主的姿态迎向四皇兄和江辰几人。
“弟妹的奇思妙想未免也太多。”赵显赞不绝口，“慧娘特地交代，让我今日多带几副新的棋盘回去，还有沙冰。”
“好。”
江辰摸摸鼻头，跟着起哄：“我也要，记你账上。”
“嗯。”赵浔几不可察地笑了笑，好脾气道，“今日都记我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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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足以让棋社声名大噪。且随着太子定亲一事昭告天下，圣上特赦因连坐而入狱的罪奴，准其各回原籍，从新生活。
至此，虞茉非但是虞东家，还成了百姓眼中的活菩萨。
而她被急训了十来日宫规，还需抽空打理铺面和医局，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才好。
赵浔看在眼里，虽心疼，却无法代劳，只能夜夜替她按捏，以驱散疲惫。
“幸好明日便要定亲，我快累蔫儿了。”虞茉屈指勾起他的下颌，目光扫过如玉面庞，顿觉精神，叹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得到一个既漂亮又听话的夫君，吃点苦头便吃点苦头罢。”
他唇角微微抽搐：“又从何处学来的浑话。”
虞茉但笑不语，含情杏眼带了十足眷恋，一瞬不移地望着他。
这叫赵浔如何忍得？
掌心骤然上移，被虞茉红着脸捉住，可怜兮兮地道：“今日不行，我实在没有力气。”
“无妨。”他继续游走，倾身用薄唇封缄她的求饶，声线清越，“既漂亮又听话的夫君伺候你。”
舌尖灵巧，指节修长，技艺也炉火纯青。
赵浔尽心尽力地取悦，令虞茉为他绽开最为娇艳的一面。她舒服得简直快要昏死过去，意识朦胧间，不忘关切：“你怎么办。”
“浴房备了冷水。”他喉头咽动几下，隐忍道，“等明日事了，我再讨要回来。”
...
晨起，鹂儿将她唤醒，几位嬷嬷捧着宫中绣制的华服进来，其后跟了舅母、姨母与江夫人。
“都累瘦了。”温姨母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
蓝氏掩唇直笑，打趣道：“阿凝，你这是什么眼神，咱们茉儿分明连下巴尖儿都吃圆了两分。”
江夫人也应和：“多长些肉才好，瞧着饱满有福气。”
“......”虞茉讪讪辩解，“我在长身体。”
有宫婢专程来为她梳妆打扮，待插上金步摇，再学着赵浔平日里睨睥万物的姿态，挺能唬住人。
连教习规矩的嬷嬷也道：“太子妃娘娘悟性极好。”
虽有恭维之嫌，但蓝氏仍被逗得合不拢嘴，吩咐丫鬟打赏。
吉时到，鞭炮声争相炸响，热热闹闹。
虞茉眼眶微红，别过几位长辈，被迎着出了府门。有轿撵等候在阶前，悉数系了红色丝绦，队伍长若游龙。
赵浔走下，众人纷纷跪地见礼，他先扶虞茉坐定，而后颔首道：“平身。”
按制，需乘轿行过街市，去往祈岁坛祭告先祖，同时受百官拜礼，比真正大婚要简便不少。
内侍扬声：“起轿——”
赵浔不便明目张胆地打量，但方才匆忙一暼，她扮了浓妆，较往日更加明艳。登时心潮悸动，借由袖袍遮掩，十指相扣。
两道挤满了围观百姓，纵然发冠沉重，她仍卯力坐直身姿，用气声道：“大婚之时也要这般游街么？”
“不必。”
闲来无事，周遭也人声鼎沸，赵浔回问，“你预备何时与我完婚？”
虞茉转了转眼珠：“至少等你弱冠。”
当然，若无人催促，再晚两年则更好。总归圣上与皇后身体康健，重担压不到她头上。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乐雁彻底放下段家公子，说至棋社后厨周大娘和离，还有温落雪与霍源近来出双入对......
祈岁坛到了。
祭台已经备妥，无念大师领一众沙弥跪坐在蒲团诵经，百官亦分别立在两侧，恭迎今日主角逐级登阶。
虞茉心跳加快，攥紧了赵浔的手，羞赧道：“我突然有点紧张。”
他亦是。
赵浔按捺住不可名状的喜悦，安抚道：“上过香便算礼成，再忍耐忍耐。”
两道明黄色的身影立于香炉前，见他二人相携走近，同样感慨万千。萧芮音抹了抹泪，示意内侍点香，笑说：“一转眼，浔儿也到了成家的年岁。”
赵思恒拥住妻子，悄声道：“等太子妃诞下皇孙，朕交由太子监国，带你去南地走走。”
“日后再议。”萧芮音看向闭目祷告的太子妃，心道，如今好容易有人帮衬，正是忙碌时节。至于儿时惦念的游山玩水，还是往后挪挪罢。
吉时到，
诵经、上香、受礼，至此大事落成。
赵浔眉宇间噙着浓浓笑意，问虞茉：“今日无念大师在此，你可想同他说两句？”
“也好。”
她仰头凝望赵浔，令他瞧清自己面上的喜色，“我去去就回。”
无念大师似有所料，并未随众沙弥离去，而是拨弄佛珠，静待她走近，作揖道：“太子妃娘娘。”
虞茉屈膝还礼，问起：“先前托人转交经书，不知大师可收到了？”
“有劳。”他轻点头颅，“看来太子妃娘娘已有定论，无需贫僧解惑。”
她勾起唇角，眼底不见初时的茫然，应声说：“是啊，既来之、则安之。”
闻言，无念大师目露宽慰：“心若无尘心自安，告辞。”
“大师慢走。”
见虞茉比想象中更快结束对谈，赵浔诧异之余，不忘先替她托住发冠，垂眸问：“需得吃一餐斋饭才能回宫，可还忍得？”
“能呀。”她亲昵地倚着赵浔，并肩往殿中行去，压低嗓音道，“采访一下，定亲是什么心情？”
赵浔莞尔，配合地答：“自然是欣喜。”
说罢，学着她的样子反问：“虞姑娘是何种心情？”
“好像在做梦哦。”虞茉吐了吐舌，望进他的眼眸，“不过，是美梦。”
往后余生，有彼此共享，
世间再无比此更圆满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