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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作者：三傻二疯
内容简介
 在与狗比系统签下了一份无良合同后，穆祺被送到了古代。 好消息是，系统为他预备的壳子是当朝国公的世子，金尊玉贵，生在架空王朝的顶点。 坏消息是，此时皇帝痴迷炼丹，清流浊流彼此缠斗，上昏下贪国势巅微，王朝也混不了几十年了。 更坏的消息是，根据狗比系统拟定的合同，穆祺必须在这个时代大展身手，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名留青史，永垂不朽，否则便不能返回。 面对领导给予的小小重任，仅仅只是普通嘴炮水平的穆祺终于麻了： 毁灭吧，赶紧的。 在反复抗争无果后，完全躺平的穆祺终于彻底摆烂，不但拒绝与系统合作，还在上交的工作日志中疯狂吐槽垃圾话： 【今天又是进宫哐哐磕大头，爷真是麻了老壁灯炼了这么多年丹，怎么还不驾崩爆金币啊？】 【早上五点居然就要上朝，妈的晦气。而且清流党许阁老您是怎么有脸攻击政敌侵占民田的呀？您老家里那几万亩水灌良田是天上掉的吗？恶心心。】 【奶奶的昨天刚吐槽了清流，今天必须打浊流的脸！巡一年盐居然只巡回一百万两银子，也就是老道士炼丹炼得脑子都瓦特了，不然好歹也得效法祖宗剥他几百张皮呀！】 【听说老壁灯皇帝修了几十年不近女色，不知道是真是假？这么说起来，后代同人把他和他奶兄弟凑cp，倒也正常】 穆祺每晚酣畅淋漓一通臭骂，将垃圾倾倒给系统后倒头便睡，再不顾及其他。 不过，穆祺似乎忘了，他分配的这个狗比系统，在信息隐私上可是从来都不能保证的 皇帝潜心方术，闭关于密室，清修多日之后，终于感动上苍。某日室内光焰万丈，自半空掉下了一本册子，上书四个大字《工作日记》 皇帝如获至宝，洗沐焚香后恭敬翻开，仔细阅读上天的启示： 【六月十一日晚，照例每日一问：都磕了这么多重金属了，龙座上的老壁灯怎么还能活？】 皇帝的笑容僵住了。 六月十二日，宫中骤然生出惊变。据传，皇帝于此日驱逐宫中所有道士，重惩巡盐使者，抄没一切家产，剥皮实草，以警后人。 当日，躺平于家中的穆祺百无聊赖，却忽然听到了久违的提示音： 咦，任务进度条怎么自己动了？ 本文又名《躺平写日记也能强国吗》、《咦这进度条怎么又涨了》 本文背景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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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日志
【请上交每日工作日志】
穆祺翻着白眼盯住半空中虚浮的那块屏幕，脸上显露出某种愤怒后接近于空白的麻木。
但狗比系统不为所动，坚持不懈的弹出窗口：
【当前强国任务进度：0.1%。请宿主加快进度。】
穆祺深深吸一口气，翻身栽倒在床上，再也不去看那长篇累牍的提示。
毁灭吧，累了。
&#183;
作为一个仅仅点了嘴炮天赋的阿宅，穆祺大概一辈子都会后悔在穿越时签的那个无良合同。
在当初诱骗他签下合同时，那个历史直播网站的工作人员花言巧语，向穆祺许诺了无数的福利——穿过去就将是国公世子、大一统王朝荣华的顶点，金饭碗上还得镶着钻；直播网站会为他提供完整的支援，从史料到技术资料无不齐全，甚至可以联线场外求助，尽一切可能为主角提供服务。
这样好的福利，不签还有天理吗？晕乎乎的穆祺根本没有时间推敲用词，匆匆就签下了大名。
但直到尘埃落定，穿越后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一直遮遮掩掩的狗比网站才终于揭开了合同的隐藏条款，为他展示了这个任务附加的一点小小难度。
在系统说明中，任务要求其实相当简洁。穿越者所在的时间点是某个大一统王朝的后期，皇帝痴迷炼丹，朝廷清浊缠斗，政事倾颓，国库亏空，衰亡的迹象已经渐渐显露；随着上下的党争、怠政、荒悖，整个王朝乃至于中原文明，都将在百年后迎来它至为惨烈的劫难，并将步入漫长痛苦的黑暗……
而尊敬的穿越者，作为任务的主角，直播网站精挑细选的使者，他的使命，便是挽狂澜于既倒，彻底扭转文明的进程，顺带着青史留名，永垂不朽。
这么宏大的背景，这么伟大的使命，够刺激吧？
只能说，的确有种让奔波儿霸去剿灭唐僧师徒的美感。
穆祺盯着说明，终于知道这个任务为什么能在直播网站保留数年之久了。
&#183;
历史绝非游戏，不是开个挂就都能解决的。试了几天后，被朝政残酷殴打得神智昏迷的穆祺疯狂上报，请求能撤回任务。但狗比系统当然不会放过这千辛万苦坑来的大怨种，只以各种理由推脱。穆祺尝试了几百次毫无音信，心态终于彻底崩溃，直接走了躺平道路。
任务是吧？开摆！
由于直播网站拒绝联系，穆祺不能向坑爹的工作人员发泄愤怒。他长久思考后灵机一动，干脆开始在每日汇报的工作日志中大放厥词，在倾吐垃圾之余，顺带问候网站全家。根据合同，这份日志是必须要定期审核的；就算客服能逃避问题，审核又能在祖安的问候中保存他的家人吗？
emo总不能老子一个人emo，拖奔波儿霸下水是吧？奔波儿霸也是有情绪垃圾的喔。
今天照例如此。穆祺在床上瘫软片刻，稍稍回忆一下今日上朝当值遭遇的各种破事，立刻便是怒从心头生，凑足了足足可以倾吐一个月的槽点。
他一跃而起，噼里啪啦开始狂猛敲字：
【三月二日，每日一问：狗比系统什么时候升天？龙座上的老壁灯什么时候驾崩？】
【今天又被叫去入值了。妈的，天色又暗，肚子又饿，人又困，这破朝廷一天也呆不下去了。老壁灯前几年还有点人样，这几年嗑药嗑得皮都展开了，整个人阴阳怪气得跟刚打了羊胎素一样，而且不知怎么的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惯——早上三点入值！卧槽这是什么该挂路灯的下贱制度？我与礼教不共戴天！
今天的流程是一如往常的无聊。首先是内阁夏首辅发言，主要汇报工作，顺带颂圣；然后是浊流领袖闫阁老发言，主要颂圣，顺带汇报工作；最后是清流领袖许阁老发言，主要也是颂圣，顺带着引经据典的阴阳闫阁老——主要攻击方向是往下三路走，讽刺闫阁老的儿子闫东楼无耻淫&#183;荡，有玷圣德——这是整场汇报里我最不困的一部分。
听说后世大名鼎鼎的《x瓶梅》便是以小阁老为蓝本创作，难道小阁老真的淫&#183;荡到这个地步了吗？虽然我在旁边有点瞌睡，但还是很震惊的。
】
穆祺稍稍停笔，打开光幕瞥了一眼《x瓶梅》——系统虽然狗比不做人，但在提供辅助与后勤上却的确是恪尽职守，毫无缺失，连这种玩意儿都有——然后继续码字：
【不管怎么说，三个老登全方位无死角三百六十度猛舔了皇帝□□子，顺便办了一点国事；之后召见进入主要流程，也是让老子最蚌埠住的流程——但凡是入值宫禁的大臣，都得陪老道士‘参赞玄修’，简称跳大神。
先是五个年龄加起来比本朝国祚还长的橘皮老头高声念诵纂写的青词，再互相品评青词，最后老登们戴上太监编制的青叶冠，在上天神位前焚烧青词，扬尘舞蹈，以示诚心。
是的，一群跳广场舞都嫌超龄的老头，居然还要给昊天上帝跳舞谢恩，你们是想当场摔倒讹天帝一笔么！
不过最遭不住的还是焚烧青词的雾气。皇帝老壁灯喜欢奢华，写青词的墨都是朱砂兑的黄金，烧起来又红又紫又蓝又绿，简直有种生化魔怪的美——他妈的朱砂分解之后是汞蒸气啊！你丫几位自己享受重金属套餐就行了，用得着牵涉老子吗？！
算了，晚饭让管家加一壶牛奶，好歹驱一驱重金属。】
敲到此处，穆祺的脸色阴阳变化数遍，终于阴沉的看向摆在书桌上的那一罐牛奶。自从第一次入值亲眼见识到皇帝与阁老焚烧朱砂紫铜的豪爽气概，牛奶豆浆就成了他每天的必备食物，到现在喝得身上都有了牛骚气，偶尔肚子还要造个反。
该天杀的乳糖不耐！
事实上，仅仅只是焚烧朱砂也就罢了，道术“铅汞之说”，推崇的金属可绝不止黑铅白汞这一点。仅仅穿越的这一年，穆祺便亲眼目睹了清凉殿中焚烧的诸多矿物——有银，有锡，有锑，还有各种他认都认不出来的奇葩物质，冒出的烟居然都他奶奶的是六个色的！
这是什么？这是烧了小半个元素周期表进去啊！
合着你们皇室一家子是真要和化学过不去了是吧？高皇帝给元素周期表命名做贡献，当今皇帝就给元素周期表的人体实验做贡献？
所以……
【所以，每日一问，这老壁灯怎么还没爆金币？
老壁灯炼丹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据说西苑每年用的铅和汞都有数百斤，照这个剂量吃下去，不要说小白鼠，就是大象都遭不住，他怎么现在还能活蹦乱跳，阴阳怪气，发癫得跟个大龄公主病一样？
……难道这道爷真的修成了？这特么是生命的奇迹啊！陛下，您可真是化学界与医药学界的超人！
搞不好老子再呆几年，收集点资料写一篇《皇帝用药观察报告》，还能混几篇顶刊呢！
就是不知道符不符合医学伦理……理论上讲，这种剂量的实验，就算给实验猴做，都能被告个虐待动物吧？
最后，听说闫阁老的门生地冒烟下江南巡盐了？老道士是不是昏了头，这和叫老鼠看米仓有什么区别？要是史料没有记错，那今年巡盐还能巡个三百多万，用不了两年就只能刮一百万啦。
不知道高祖太宗看到，会不会气得在地下驴打滚啊？
……算了，操这些闲心干啥？影响我躺平吗？——不过，既然朝政这么恶心，那今天照例来个大安笑话：
某日，闫阁老与许阁老打赌。闫阁老称自己老家有健儿能一日跑千里，许阁老称自己老家有神医能起死回生。许阁老要求兑现，闫阁老便找儿子商量。小阁老说：“这不难，先让姓许的将神医送来，命神医将金陵的高皇帝救活，那用不了一日的功夫，父亲你就能和许阁老一起从京城跑到琉球了！”
“当然，如果您老不想和许阁老一起跑，那可以再把武宗皇帝救活，保管当今圣上飞得您二位还要快！”】
噼里啪啦敲完最后几十个字，心情终于舒畅的穆祺长长出了一口恶气。他上下检查了一遍错字，随后毫不犹豫的点击了“提交”。
这份报告一式两份，一份会被送到任务审核员处，进行过饱和的垃圾话攻击；一份则送到任务交流的论坛，博取流量，顺便讨求一点经验——要不是穿越者前辈指点，大概穆祺早就在这浑水一片的朝局中头破血流，连摆烂的机会都不会有。
不过，在点下提交键后，上传页面却迟迟不能刷新，甚至出现了卡死的现象。系统曾经解释，说这是审核服务器濒临崩溃的缘故，希望穆祺减少提交量；但穆祺不为所动，除了照例鄙视直播公司的破烂硬件之外，便是理所应当的加大了剂量。
笑话，你装一波bug，就想逃脱垃圾话攻击了？
今日同样如此，穆祺只是朝卡死的页面翻了个白眼，便仰头栽倒在拔步床上，再不理会其他。
&#183;
三月二日，辰时。
清凉殿密室寂静无声，唯有皇帝悠长沉缓的气息在昏暗中起伏，带着某种怪异而协调的韵律。
作为修仙修了十几年的老炮，飞玄真君清虚帝君总掌六合功过五雷大真人当今皇帝陛下可真不是乱炼的——此次闭关苦修，学的便是南华方术中自老相传的静功，每日打坐吐纳九九八十一次，直至眼前白光乍现，如月圆满，便算是火候到了七八分。
按皇帝宠信的几位道士讲，这方术要一连修持七天，才能初见成效。但或许是飞玄真君根骨清奇天生慧命，今日不过吐纳数次，便觉眼前白光渐生，明亮闪烁，岂但如月圆满，而且赐得帝君一双修仙的老眼都几乎流出泪来。
清虚帝君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半空中白光刺目，不时还飘出闪烁的火花。
……起猛了，怎么半夜还有太阳了呢？
清虚帝君怔怔望着半空——他倒是不怀疑自己修炼有成，但似乎哪个法门都没说过修到最后会在半空中修出一团白光，而且白光中还duangduang弹出一堆什么“上传错误”、“数据溢出”之类的古怪提示。
三清道藏都读遍了，但这也不大像仙界的气象啊？
难道道爷着相了？
皇帝反应不及，一脑子懵逼，眼睁睁看着白光倏然又湮灭无形，而半空中火星一闪，一本黑色的册子啪嗒掉下，正落在帝君打坐的蒲团之前。
眼前书册骤然降落，皇帝上下一个哆嗦，终于反应了过来——虽然前面不太对，中间不太对，后面更不太对，但这由天而降的册子，不正是上真赐下天书，蒙获天命的征兆吗？
当年宋真宗的天书，不也是由此而来？
……好吧宋真宗的例子实在不太妥帖。但无论如何天降神书吉兆赫然，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皇帝他有德啊！
既然这么有德，是不是道爷已经炼出来啦？！
道爷要成了，道爷要成了！
可惜，静室中再无外人，没有李再芳等贴心贴意的太监奉承圣意，歌功颂德即兴创作一篇青词。那一瞬间的狂喜，居然难免有些寂寞。
——但没有关系，皇帝本也不打算与外人分享这天命昭昭神意殷殷，自己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伟大时刻。
他满脸通红，深深吸一口真气，运足这十几年打坐炼气的功夫，好容易平定下噗噗乱跳的心脏，而后取水稍稍盥洗，在天书前恭敬一拜，才仔细捧起这本玄之又玄，不可揣摩的神书。
皇帝屏息凝神，膝行着靠近月光，打算认真品读上天的真意，却只见封面四个大字：
《工作日志》
飞玄真君牢牢记下天书的真名，小心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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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
这踏马是个啥？这就是读天书的感觉吗？这感觉和道经的记述不大吻合啊！
皇帝陛下懵逼三连，思索片刻以后，打算将这段天书文字扔给几个入阁的怨种大学士解读，顺带着再布置一篇颂扬圣人上应天命、蒙获天书的贺表，限期三日上交。
这样天降的好事，要是不趁早炫耀出去，让六部百官都上一上贺表，那怎么能彰显飞玄真君清虚帝君五雷大真人那由衷的喜悦呢？
能给皇帝写贺表，那是福报啊！
真君心满意足的下了决定，翻开了第二页：
【每日一问，都特么已经磕了这么多丹药了，老壁灯怎么还没有爆金币啊？话说他晚上起夜，哔——哔——不会变色吧？】
皇帝：！！！
——啥？！
&#183;
只能说，陛下自十几岁时艰苦修炼，磨砺出的道行也不是盖的。在仓促见到如此悖逆癫狂不可理喻的言论后，他还是硬生生调起了数十年修出来的真气，居然弹压住了自胸口翻滚而出的那口老血，没有当场昏厥过去。
四十多五十了还有这份功力，委实也算了得
飞玄真君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咬牙切齿浑身发抖，哆嗦着手继续翻阅这本大逆不道的天——妖书，如果说开始的老壁灯只是开胃菜，那么后面各色各样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吐槽讽刺与阴阳怪气，就实在是一刀比一刀更加破防，看得皇帝满面通红鼻喘粗气，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接连炸开，连脖子都变粗了好几圈。
终于，在看完最后的朝廷笑话后，真君再也忍受不住了。他抓起妖书朝天一甩，发出了不像人的尖利号叫：
“造反啦！”
&#183;
内廷掌印太监、皇城司总管李再芳盘坐于皇帝静修的密室之外，闭目凝神，养精蓄锐，正等候着飞玄真君清虚帝君主子陛下出关时的声响。
虽然身份尊贵已极，已经是能与阁老们彼此制衡的宫廷内相。但就其根本，他李再芳也不过是皇帝陛下豢养的一个区区家奴而已。无论政务如何繁忙，随行侍奉君上，都是宦官不容懈怠的本分。李大太监忙里忙外操心上下，大概也只有陛下清修之时，才能稍稍喘息。
毕竟，蛮宫上下谁都知道，陛下入定打坐之时，那是纵有军国要务，亦不能随意搅扰的。宫人们大可借此休憩——
李再芳脸上微微一动，忽然睁开眼来。
明明密室内外隔音绝佳，寂静之至，他却似乎听到了某种又尖又利的嚎叫，难听得像用爪子刮铁锅。
“哪里来的野猫叫春？”李太监不满的呵斥：“不知道这是主子清修的要地？”
他抬起头来，却忽然望见眼前两个小太监那见了活鬼的表情——顺便听到了某种瓷器碎裂的声音。
李再芳倒吸一口凉气，屁滚尿流从地上爬了起来，直接撞开了大门：
“皇爷！皇爷！”

第2章 赐药
万幸的是，飞玄真君主子陛下的生理状况并无异样，在太监们撞开门时还能尖声咆哮，中气十足；但圣上的心理状况却似乎很难描述了——李再芳冲进殿内，看到皇帝陛下披头散发坐在蒲团上，满地满墙都是碎裂的瓷器金器银器，浑身都在遏制不住的发抖。
听到响动后皇帝霍然抬头，一张龙脸在狂怒下红胀发紫，至于那双眼睛，眼睛——乖乖，这眼睛胀得比当年杨慎带着人趴宫门阻止大礼议时还要红……
亲娘嘞，天要塌了吗？
李再芳双腿一软，直接趴了下来。
真君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心腹，看得李再芳牙齿打颤、浑身哆嗦。如此默不做声的施压了半刻钟，皇帝终于冷测测开口，喉咙还是劈的：
“李再芳，最近你的皇城司有没有查到什么异样啊？”
李再芳汗都出来了：
“回主子陛下的话，哪里敢说是奴婢的皇城司？奴婢是替主子看着……只是奴婢无能，委实——委实没有翻出过什么动静。”
皇帝陛下是出了名的阴阳怪气圣心莫测。与其大胆揣测心思，不如干脆说实话。
圣上哼了一声。他每日派锦衣卫与皇城司往来打探，当然知道京城中的情形。无论从任何细节看，近日京中都是风平浪静，不该用什么异常的波澜，更不用说大逆不道，与这样的妖书扯上联系。
在歇斯底里的狂怒发泄之后，皇帝稍微恢复了一点镇定。毕竟是十五岁时就能与当朝阁老斗智斗勇把持大权的精明人物，他仅仅是略微一想，立刻意识到关窍——虽然妖书中不少消息都被什么“隐私保护”给遮挡了，但仅以泄漏的一点消息来看，就绝不是一般小官能耳闻的；必定得是位高权重，能参赞机务的显贵。这么一来，人选可并不多……
他阴沉沉发问：
“这几日内阁廷议，列席的都有谁？”
李再芳不知所以，小心开口：
“照旧例，还是几位阁老、尚书，内廷的太监，穆国公世子、郑国公嫡长子等等勋贵世家……”
本朝的旧制，虽然开国勋贵们大多是烂泥扶不上墙，早已不能制衡文官；但为示皇恩优容，还是允许顶层的国公、侯爵、伯爵等参加御前的会议，只是照例不会发言而已。
皇帝懒得再听下去了：
“统统加派锦衣卫，加派皇城司的探子，一个个都给朕盯好了！凡有消息，立刻上报！”
李再芳头皮一麻，暗自叫苦：私下派人监视阁老尚书外加勋贵，就算他是内廷掌印大太监，那委实也有点经受不起。但世上没有谁敢在皇帝发怒时批龙鳞，他只能磕头领命。
大概是加强监视后多了点安全感，皇帝恢复了一些清醒。他盯着房顶脸色变幻，却渐渐想起了妖书中怪异的记载——抛开那些莫名其妙的讥讽不论，它似乎还提到了不少微妙的内容，隐约与未来相关……
什么《x瓶梅》就不说了，妖书中所说的“巡盐”、“三百万两盐税”……
等等，三百万两盐税？
皇帝霍然转头，盯住了心腹：
“地——狄茂彦到江南了？”
李再芳有点不明所以，只能小心答话：“主子说的不错。”
皇帝面无表情，心下却在飞速思索——这本妖书虽然悖逆，但在编排内容时却相当精到。它在正文下贴心注释，说这位狄茂彦狄大人是因为捞钱太多太狠，能将地皮都刮下三尺，直冒青烟，所以后世才尊称为“地冒烟”。也正是从此公开始，朝廷的盐政才一败涂地，终于不可收拾。
可是，巡盐收上的税本该是朝廷绝对的机密，除了直接经手的内廷掌印大太监，即使阁老也无权过问。如果妖书连这个都能探知……
皇帝的眼睛闪了一闪。
“你的人跟在巡盐使的船后面，查出来今年能收多少盐税？”
李再芳道：“主子明鉴。据派出去的探子说，今年怕也只有三百来万两的收成。”
皇帝的脸倏然变了。刹那之间，被妖书羞辱的痛苦、被臣下搜刮的愤恨一齐涌上心头，甚至都说不好哪一个更为刺激。新仇旧恨之下，他终于彻底破防，在下人前失声咆哮：
“朕的钱！他居然敢动朕的钱！地冒烟，地冒烟！朕要剥了他那张人皮——”
&#183;
吼声震耳，回音阵阵，响彻大殿内外。静室中所有的太监都跟着趴了下去，再也不敢抬头。
如此狂吼着发泄一番怒气，皇帝果断下了命令：
“让锦衣卫把那个驴日的地冒烟家里给朕围了！等这王八回京立刻动手，抄了他的老巢——连只苍蝇都他妈别给朕放跑！”
奶奶的，朕抓不住写妖书的人，朕还抓不住你地冒烟？！
一众太监磕头如捣蒜，不敢有丝毫的意见。虽然狄大人平日攀附闫阁老又大笔贿赂宫中要人，但现在圣上发狂到这个地步，那恐怕天王老子也保不下来了。
既然保不下来，还不如趁早动动脑子，想想怎么在抄家时捞一点呢。
皇帝呼哧呼哧喘气，难耐的左右摇头，发泄胸中愤懑。但目光一扫，却忽然盯住了地上一盘金丹——按皇帝照常的规矩，三更起夜都是要服一颗金丹镇定心神的，而今日太监慌慌张张冲进来，居然把这盘金丹也带上了。
看到那红艳艳光灿灿朱砂炼成的金丹，皇帝眼中又喷出了火焰——他理所当然的想起了妖书中破口大骂的什么“老壁灯”、“爆金币”、“化学达人”，一时怒不可遏；但愤怒之余，却又记起妖书口口声声的“重金属中毒”、“生化魔怪”。
虽然半懂不懂，但意思总是明白的：这金丹……莫不成有点子不对头吧？
真君一生最为敏感多疑，心咯噔就往下一沉。
当然，皇帝对金丹道术信任已久，也不能因为一句简单的讥讽就改变心意。他思来想去，总觉犹豫不决。看了看一盘子金丹后，下定决心：
“把今日炼的金丹都赏给各位大学士。”他袍袖一挥，断然下旨：“让大学士们仔细品尝，写一份服用后的心得给朕！”
&#183;
虽然清凉殿静室在半夜闹得天翻地覆，但有皇帝严令弹压，还是没有一个太监敢走漏风声。到第二日一早，李再芳便带着贴身的徒弟，亲自到各阁老家中赏赐金丹。
没办法，皇帝催着回话呢，不能不快着些。
面对这同一盒子金丹，不同身份的重臣就表现出不同的微妙态度了。德高望重如夏首辅，面对着金丹便要犹豫片刻，听到口谕后才勉强收下——没办法，人家年近七十，荣休在即，委实不愿意身犯险境；而新进之辈如许阁老，那也要太监催促后才拱手谢恩，还要额外问一问皇帝的意思——就是圣意在前，阁老毕竟也算清流领袖，一时拉不下这个脸。
唯有勇猛向前的浊流魁首闫阁老，听完圣旨立刻便下拜谢恩，而后毫不含糊，伸手便抓了两三颗金丹，直接往嘴里一倒。
正准备解释服用方法的李再芳：“…………”
闫阁老花白胡须猛动，将金丹嚼得咯咯直响，一边嚼一边还大力赞叹：
“陛下圣恩，真正天高地厚，臣粉身碎骨，不能报其万一！这灵丹妙药，果然非同凡响，嚼着还有些甜味呢……”
要是穆祺能有幸见证，大概便要嗤之以鼻了：废话，新鲜的硫化汞加氧化铅，那能不甜吗？
不过，这般服用方法，还是将李再芳吓了一跳：要知道，圣上固然酷爱仙丹饵药，那也只敢每三日服用一粒，还得搭配烈酒行散，才能使药力徐徐发作，不至伤身；而今一服便是两三颗，还是嚼着吃……
他小心道：“阁老觉得如何？”
“自然是血脉舒泰，筋骨康健。”闫阁老笑容满面：“公公不知，在下速来有些畏寒的老毛病，今日仙丹服下肚中，竟觉周身发热，再无寒意……”
一句话没有说完，两行鼻血从鼻孔蜿蜒而下，径直没入胡须之中。
李再芳：！？？！！
闫阁老神色不动，虽血流满面，尚且保持微笑：“还请公公代我向陛下谢恩。”
李公公大受震撼，头皮发麻，不敢再看闫阁老的表情，只能带着太监们匆匆告辞。
眼见着太监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阁老才终究支持不住，哎哟一声倒在太师椅上——仙丹药力猛烈得超乎想象，就这一会的功夫，七十岁的闫阁老便觉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几近头晕目眩。
亲近的家人吓成一团，都赶忙上前搀扶老爷。就连躲避在多宝阁后的阁老独子闫东楼都慌忙奔出，用衣袖擦拭亲爹满脸的鼻血，为亲爹顺气。
眼见亲爹满脸涨红，小阁老不由埋怨：
“爹，你这又是何苦来？”
闫阁老呻&#183;吟一声，却没有搭理儿子的话。他搭着下人的手，慢慢在太师椅上坐好，脸色稍稍恢复了正常。
“什么‘爹’？我再三吩咐过了，只要皇上的赐物在前，便如在朝廷中。”闫阁老哑声道：“朝廷中岂有父子？工作时一律要称职务！”
闫小阁老无可奈何，只好屈从：
“阁老，您这又是何必？”
闫阁老缓缓叹了口气，却望了望紫檀桌上摆着的那盒金丹，大概是神思昏乱，居然吐出了一点真心：
“老夫也是没有办法。东楼啊，我是太想进步了……”
说到此处，即使被药力折磨，闫阁老眼中都闪出了精光！
这本也难怪，他闫分宜与当今首辅夏衍本是同乡同地同科的进士，入仕时便是亲密无间的好友。但几十年宦海沉浮，夏衍是屡蒙圣恩青云直上，五十岁便入阁做了首辅，大权在握十余载；他闫分宜却是官运不济屡遭打压，将近古稀才舔到一个入阁的位置，权势更不知差了好友几许……
所谓又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当首辅。眼见着年轻好几岁的同科好友过关斩将无往不利，再看看自己这风波动荡的对照组，闫阁老焉能不恨？
再说了，眼看着夏衍要功成身退回家荣休，新的首辅将由内阁廷推。难道自己隐忍数十年，任由好兄弟耀武扬威也就罢了，连许少湖这五十郎当的后辈晚生也要踩在自己头上吗？
闫某人堂堂大丈夫，岂能蒙受如此屈辱！
一念及此，闫阁老胸中雄心万丈，连胸中的烦闷也抛在脑后了。他一把抓住儿子的衣袖，沉声发话：
“东楼。而今明君在位，悍臣满朝，内阁虎狼相争，容不得半点疏忽。你老父我年迈体弱，精力、才学、胆识样样不如夏衍、许少湖，但唯有一条，却是尔等万万不能与我相比；也唯有这条，才能一举抵定乾坤。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闫东楼虚心请教：
“阁老请说。”
闫阁老道：“为了掌权，他们都想逢迎皇帝；但毕竟有些清高文人的臭毛病，都不敢太不要脸。我就不同了，笑骂从汝，好官我自为之！你说，当今圣上，究竟会喜欢谁？”
闫东楼颇受震撼，同时心悦诚服：“阁老英明。”
“所以，这盒仙丹便不容错过！”闫阁老断然道：“他们都要脸，不敢公然服用仙丹，岂非就是蔑视圣旨？东楼，你要知道，这盒仙丹不只是仙丹，概而言之，它其实是臣子的忠心、办事的良心、效忠陛下的热忱之心——抗拒圣旨固然是大罪，但按部就班的服用，也不能显出我等拳拳忠爱之心。陛下圣旨不是说要一月服完吗？我等十日便可服完，抢先向圣上效忠，不要留给他人机会。”
闫小阁老：…………
怎么说呢，闫阁老这一番弘论精微高妙，的确与小阁老的三观彼此合拍，完全符合他低到地底十八层的道德水准。但是吧……十天就吃完这么些金丹，会不会出什么逝啊？
他有些忧虑：“可阁老的身体……”
虽然皇帝的宠幸很重要，但一不小心服用过量，那搞不好得请半个朝廷吃席。
闫阁老安慰他：
“不要紧。虽然金丹的劲儿有点大，但上阵父子兵，你一半，我一半，这点金丹又有何难？这样，你先带五粒回去，今日晚间服上几粒，看看药效。”
闫东楼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终于变绿了。

第3章 死谏
当李再芳来往奔波传旨赐丹时，穆祺尚且一无所知。他一觉睡到早上九点，才披了件长衫懒洋洋的出来吃早饭，照例是热腾腾的豆浆馄饨配豆腐脑，鲜香可口的大包子。等吃到一半，又命管家传说书人入内伺候，一边吃一边听京中最新的八卦。
虽然狗比系统与网站不做人，但合同里该有的福利还是不打折扣的。穆祺穿的这具壳子是穆国公三代的独子，京城荣华富贵的顶点。而原身的父母在数年前因病前往金陵为高祖守陵，更是免去了穆祺穿越以来的一切忧虑。
只要不担心被看出端倪，那还不是爱怎么躺就怎么躺？
王朝后期规制极为松散，虽然穆祺身上兼着几个职务，但只要皇帝与内阁不传召，那基本不会有什么公事。听完八卦吃完早饭，穆祺于十点晃晃悠悠带人出门，上街后还不忙着进衙门，而是到自己买下的几间宅院逛了一逛，见了见穆王府请来的清客相公。
虽然因为任务与系统翻脸，决意彻底摆烂，但有些事情穆祺还是不大敢摆的。他穿越来后设法谋求了个文渊阁舍人的差事，然后重金贿赂看守，请求借阅太宗时修订的那本煌煌《大典》
《大典》鸿篇巨制，六合上下无不廊括，恐怕已经是天字第一号的紧要文献。即使以穆国公世子之尊，白花花银子动人，也不能全部借出。穆祺没有办法，只能效仿蚂蚁搬家。他与看管的书办约好，一次只借阅八十册，带出宫后由府中豢养的上百位清客门人昼夜抄写，抄录完毕后归还原本，再借新书。
以穆祺估算，如此耗费人力反复投入，在老壁灯龙驭上宾之前，大概能将大典抄录两份。之后只要设法将大典副本仔细封藏，分散埋入地下，应该可以大大降低被战火摧毁的风险。
这样的话，到他因为摆烂被系统弹出这个世界之前，还可以特意留一张寻宝秘图，当一当让后世头疼不已的谜语人呢。
这是比凌晨陪老登跳大神更紧要万倍的事情，穆祺不敢不放在心上。只是他毕竟是局外人，很难应付整理《大典》这样高难度的技术工作，因此一直思虑，很想请个可靠的文科专业人才。
不过，勋贵圈子与文官圈子实在不搭，现在也只能想想罢了。
慰问完抄写的清客后，穆祺带着人晃到了兵部点卯，顺带翻阅这几日的公文。用系统的话讲这叫消息灵通有备无患，但穆祺却对此嗤之以鼻——显然，只要你摊上一个权欲熏心又一意摆烂的老壁灯皇帝，那就算将情报总结出花来也是没用的。
不过，在打开系统记录消息时，穆祺却听到了久违的提示音。这是宿主陷入莫名危险时的警告，但相当罕见，他几乎没有见识过。
穆祺皱了皱眉，点开消息。警报的内容很简单：
【穆王府已被锦衣卫严密监视，请注意隐私】
穆祺微微有些吃惊——皇城各处当然有锦衣卫的探子，但君臣之间毕竟有些体面，除非到了间不容发的紧要关头，皇帝绝不应该往穆王府这种顶级勋贵家族派出之多的密探。除非……
穆祺脑中电光火石一过，立刻激动万分：
“老壁灯要对我动手了！”
不错，除非已经要与国公府彻底撕破脸，否则何必破坏这数百年的规则？
刹那间狂喜涌上心头，穆祺几乎绷不住笑了起来——他穿越以来辛苦摆烂如此之久，终究是等到了这一天！
这还是穆祺辛苦向几位被网站坑害过的老前辈讨来的经验，据前辈们说，什么力挽狂澜再造乾坤的难度实在太大，一般人不能奢望；可“青史留名”的要求，那还是不难完成的——别忘了，古人可是很推崇“文死谏”的喔。
拼死上它一封脍炙人口的谏章，那还不妥妥的留名史册？
当然，后来版本迭代，网站早就打了补丁，禁止穿越者主动卡bug挑衅皇帝。但现在呢？现在可不是他挑衅皇帝，而是老壁灯自己要发癫整人呐！
穆祺兴奋不已，都懒得去想为什么老壁灯会突然发癫了。他从兵部值房夺门而出，拔腿就往国公府狂奔，一边跑一边还高声招呼贴身的小厮发财：
“去买白布，去买红漆！马上送到府上来，要快！”
发财一脸懵逼，看着公子一骑绝尘而去，跑得比野狗都要快三分。兵部看门的兵丁大呼小叫，硬是没有拦住。
穆祺早就已经想好了，只要回府发现异样，立刻就挣脱锦衣卫的看守扑到街上，头缠白布披麻戴孝，以红漆大字写“冤”字，最好在京城热闹的地方以头抢地大喊口号，拼死一谏，必能令京中老小记忆深刻永志不忘，搞不好还能混进《列传》打个酱油。
穆家开国功勋、名列太庙，先祖得遇高祖皇帝于微时，后人又随太宗皇帝南下靖难，那是妥妥的朝廷栋梁，擎天一柱，稳如铁炮的基本盘。这样铜浇铁铸，几乎与王朝相终始的世家嫡系子弟，如果破防到在京城闹市以死力谏，那该是怎么样惊天动地的政治事件？
汗流浃背了吧？老登！
光是想一想这件事激发的轩然大波，都激动得穆祺浑身发抖，只觉被老登折磨多年的鸟气，终于一吐而出——老登在位的前后几十年，正是话本小说绝对的高峰，涌现过如《x瓶梅》、《三言》、《二拍》之流的顶级作品，穷尽世态之妙；以诸位文人那无风犹起三尺浪的想象力，耸人听闻的x取向，要是不借题发挥，创造出惊世骇俗的惊悚大作，那都算他看不起这帮笔杆子！
吴承恩！冯梦龙！兰陵笑笑生！在下青史留名——或者野史留名的任务，就托付给诸位啦！
正史不一定够正，野史可一定够野；臭老登，今天就要叫你见识见识文人的笔！
要知道，本朝的小说家们文思泉涌，胆大起来连高祖皇帝都敢编排的，等几十年后人走茶凉，发挥想象搞一搞你这个老道士算什么？大不了就冒名指代，效仿“汉皇重色思倾国”的指桑骂槐路线嘛。再苦一苦武皇帝，骂名老道士来担！
当然，慷慨就义前总得喊一点打动人心的口号，才更能增添事件本身的悲壮，激发文学家的灵感。穆祺打开了系统提供的史料，开始紧急检索《治安疏》。
“天下之人不值陛下久矣！”——识不识得啊老壁灯？
对不起啦刚峰先生，您老才思纵横，将来再构思一篇也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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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今日不用召见大臣，皇帝也就不用假装什么了。他绷着一张被搜刮了好几百万盐税的臭脸，叫来了传完旨意的李再芳。
“锦衣卫都派出去了？”
“是。”李再芳不敢抬头：“几位国公、阁老、学士的府上，都加派了人手。探子传来的消息，说是今日并无什么异样。只有穆国公世子莫名从兵部跑出，在闹市来回奔驰，不知缘由。”
皇帝哼了一声：
“此人本就奇奇怪怪，不用管他。”
居然连当今圣上都评价为奇怪，穆国公世子的风评可想而知。
李再芳以眼观鼻，不敢乱说。
皇帝又道：“朕赏赐的金丹呢？”
“几位阁老问过了旨意，都谢恩收下了。”李再芳小心说：“只有闫阁老再三下拜，当场便吃下了两颗金丹，流了……流了一脸的鼻血。”
皇帝嘴角微微一抽。说实话，作为纵横道术界十余年的嗑药老炮，飞玄真君清虚帝君也委实没见过这么个牛嚼牡丹式的服用法
不过，居然会补到当场流鼻血么？闫分宜的体质还颇为敏感——搞不好很有点实验价值。
作为资深丹药专家，皇帝自然知道仙丹的某些副作用。但而今有妖书的挑唆，那些原本司空见惯的副作用，也变得极为刺眼了。
圣上眸光一闪，下了决断：
“闫分宜还是忠的，明着不能赏他，暗地里赏他些什么吧。”
李再芳俯首：
“请爷的圣意。”
“闫分宜也老了，往来不方便，君臣说话也难。”皇帝很宽宏大量的说：“赐他一枚银章，以后服用完丹药，可以到清凉殿外的值房休息，不必回家。也方便朕就近检视——就近与重臣议政嘛。”
能入值清凉殿与皇帝随时议政，往昔可是首辅才有的恩宠。李再芳赶紧磕头替闫阁老谢恩，顺带着无视了最后一句话。
皇帝甩一甩袖子，施施然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他本打算再拟一道口谕，让李再芳去宣来京中供奉的高功道士，到清凉殿密室做法祝祷驱逐妖书。可转念一想，却又不觉犹豫——飞玄真君修道十余年，平生所见过的有道之士不知多少，但真人方士们往来如过江之鲫，符箓密仪花样百出，可从没有人能整出妖书这种阵仗。
虽说这阵仗的确很考验人的脑血管，但好歹也真是实实在在的奇迹玄秘，与十几年来见到的那些戏法诡计，真正不可同日而语。以真君聪明绝顶的脑瓜，当然轻易便能察觉到其中的差异。
如果贸贸然就驱散这样的奇迹，那法不可数得，搞不好就再也没有见识神通的可能了……
一辈子崇信道术的飞玄真君犹豫了。
他踌躇片刻，终于下令：
“没有朕的口谕，今后谁都不得出入静室；打扫、奉茶，一律不准，明白了？”
李再芳莫名其妙，但还是俯首称是，老老实实退了出去。

第4章 兵解
穆祺兴致冲冲，驰马奔入府中，派府中掌事的家人左右查访，却不由大为失望：国公府四面一片安静，看不出动荡临头的风雨欲来；穆国公府的亲朋故旧也都通了消息，并没有什么让世子期待万分的迹象。
朝廷是唯一一艘会从顶部漏水的船。以老道士身边那软弱涣散、漏得跟大花洒差不多的保密水平；以穆国公府与国同休的人脉地位，打听不到消息就基本是没有什么消息，恐怕不会有被封锁的可能。穆祺大感无趣，兴致迅速冷了下来，坐在靠椅上一动不动。
眼见世子神色不快，奉命探问的管家进宝很是惶恐，赶紧通报了自己问到的另外两个消息：皇城司与锦衣卫派人往左副都御史狄茂彦家中去了，只不过是秘密行事，不能宣扬而已。
“秘密行事？”穆祺道：“你是说朝廷人人都知道？”
“这是真的机密。”管家不能不强调：“最高最高机密。”
穆祺在靠椅上动了一动，不觉有些发愣。若以系统提供的信息，阿附夏首辅、闫阁老的地冒烟地御史总掌四司盐运使凡十余年，号称“天下利柄，尽在握中”，权重于一时。后来冰山倾覆，还是因手脚实在太狠，胆大到从皇帝口袋掏钱，才惊动天听，一败涂地。
但现在……现在分明应该是地冒烟大展拳脚，为老道士广开财源的蜜月期才对。怎么创业未半，老登就贸然下此狠手呢？
这样莫名的历史变动，难免令穆祺有些茫然。
当然，最麻烦的还不是倒了个都御史，而是地冒烟背后的人物。众所周知，地冒烟当年走的闫东楼闫小阁老的门路，趋炎附势攀上的巡盐差事。如今获罪被查，会不会与闫家有什么瓜葛？
闫家要是提前二十年倒台，那影响就实在太大，搞不好会给系统任务带来未知的变数。穆祺想来想去，还是有点忧虑：
“闫阁老那边如何？”
“世子睿智。”管家赶紧恭维：“圣上的确派了李公公去传旨，给内阁入直的大学士每人赐了一盒子仙丹，命阁老们按时服用，体察君上眷爱臣下的一片心。”
说到此处，管家口气中也有些羡慕。公府门前七品官，他能留守京中为老国公爷看家，身上也是捐了一个贡生的前程，有资格出仕做官的。但公府下仆的官运，还是要看当家主人的官运。眼见着阁老们简在圣心，蒙赐这样珍贵的恩物，管家进宝当然心有戚戚，很盼着自家的主子能奋发图强，也能到清凉殿讨一粒金丹吃吃。
但金尊玉贵的国公世子只是哼了一声，拍一拍屁股施施然起身，再不过问其余了。
混到当天晚上，一切形势都清楚了。朝廷风平浪静，京中毫无风声，既不像是对国公府下手，也不像要倒闫。一言蔽之，还是简单、枯燥、乏味的日常。
国公世子很不甘心。等小厮将白布红漆预备齐整，他又拎着东西出门逛了一圈。按理说监视对象的举止如此异常，但凡锦衣卫的探子稍微有一点警惕性，都该当场动手才是。但国公府外依旧是毫无异动，只有附近几个新来的小贩抬头看了世子一眼，继续用心应付自己的买卖
当然，这些人不用心也没法子。他们摊的煎饼裹的油果子稀烂得惨不忍睹，简直连狗都不愿意上门。手艺潮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在京师立足？这基本就是把可疑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么。
穆祺在旁边盯了半刻钟，终究还是摇一摇头，命人去买了两斤烂煎饼。
……罢了，打工人何必为难打工人呢？
期盼落空的穆祺很不高兴，回家倒在床上生了一通饿气，然后招呼小厮送饭，顺便问一问这几日的行程。得知隔三天自己还要半夜上朝陪老道士嗑重金属，郁闷的世子愈发生气。所以在饭后例行的日志上报中，好好发泄了一通。
不过，在照常的辱骂狗比系统、神经老登、反动透顶的封建制度之余，穆祺还不忘写下了自己的忧虑：眼看着皇帝嗑药入迷，举止诡秘，已经大大逾越了儒家伦理的底线，长此以往，怕不是会有卫道士挺身而出，拼力一谏。
“……死谏也是要讲究时效性的。一旦有名流开风气之先，那后来者就都成东施效颦了。”他忧心忡忡的写：“万一失去了新鲜感，那还能有什么影响力？恐怕史官只一个‘等’字，就把爷一笔带过。这样还怎么完成任务？唉，在老登身边做事，怎么拿个死谏的首杀都这么难呢？”
匆匆写罢，穆祺长长叹气，随后丢开系统，熟练的无视掉那缓慢上传的破烂进度条，出门洗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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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允的讲，飞玄真君清妙帝君修持数十年之久，内力炼没有炼出来不好说，定力还是很修出来一点的。虽然骤逢这样深重的刺激，但除了深夜在自幼侍奉的李再芳等太监面前咆哮失态过一次，这一日以来竟然硬生生憋住了那起伏汹涌莫可名状的心潮，照常办事见人，没叫任何人看出那张橘皮老脸下的端倪来。直到夜深人静，他才迫不及待，屏退一切宫人，静悄悄再次步入清凉殿密室之中。
区区一日之内，皇帝已经镇定心绪，为这本来历不明的妖书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狭小的密室经李再芳带人精心布置，从里到外悬上了清虚观白云观玄真观龙虎山数十位高功法师亲笔描摹的镇邪符咒，金纸丹砂，猎猎飞舞；正中央香台则撤去香炉，换上了一把高祖皇帝举义兵时配过的长剑。
按玄真观蓝道士的说法，圣天子至阳之性辟易万邪，皇帝打坐在此更是百毒不侵；蓝道士这话大约只是想舔一舔今上的沟子，但在切身利害面前老道士却从不糊涂。所以他思来想去，到底没有信任自己这个圣天子的阳气，还是命人翻出了老祖宗当年的好东西。
这样的准备，已经算是万无一失。皇帝强自镇定，将那难得的妖书供在香案符咒之上。到夜半子时一刻，那平平无奇的《日志》果然发起了白光：
【数据上传中……】
【上传错误，转为本地保存。】
【……唉，在老登身边做事，怎么连死谏都还要排队领号呢？】
皇帝：？！！！
真君的双手紧紧攥住了香案，好悬没有当面栽倒下去。他毛发直竖，额头青筋毕露，一双老眼瞪得溜圆；终于是拼力运转一生的修为，生生压下从心口迸出来的一口老血，没有当场被气爆动脉。
当然。“老登”、“道士”之类，虽然也是无君无父，叫人义愤难当，但看久了也就麻木了，还不足以叫飞玄真君神志昏乱；真正令他难以忍受的，还是日志上极为刺眼的两个字：
“死谏”
他妈的，照这上面的意思，老子将来还混到被人排着队死谏的份上了？！
一念及此，陛下两眼一突，心头立刻又是一阵绞痛！
无论是当年横扫朝堂万夫辟易的少年天子，还是如今阴阳怪气不说人话的老道士，飞玄真君运筹帷幄数十年，本质从未改变；所谓名为玄修暗操独治，所谓内多欲而外假仁义，荣华富贵长生不老是要谋求的，圣君仁主的名声也是不能短少的。
简言之，里子和面子，陛下全都要。
但从古至今，又哪里有被人死谏的圣君仁主？更何况还是排着队死谏，威力便是超级加倍。纵览一部《通史》，能有幸蒙受如此待遇的，恐怕也只有桀、纣二人了。
他飞玄真君清妙帝君总掌六合功过五雷大真人炼了几十年的真功，到头来混到与夏桀商纣肩并肩了？
他绝不能接受！
内心受到重大创伤的皇帝陛下从鼻孔中喷出两股粗气，抬手抓起那本万恶的妖书，一目十行，迅速翻阅；发誓要从字里行间中找出“死谏”的端倪。不过很可惜，日志里啰哩啰嗦，连篇累牍，除了一大堆怨气冲天的吐槽段子，并没有透露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至少没有透露出皇帝能够理解的信息。
但飞玄真君到底是聪明绝顶，在仔细检查数遍之后，还是发现了一点痕迹：日志中虽然啰里八嗦，但不少零散的片段里，却又格外殷切的期盼着某些激烈的事件。
譬如死谏，譬如牺牲，譬如慷慨激昂、仗节死义，与老登痛痛快快做他一场！
这么多带有自毁性质的发言，难免令真君侧目。他思来想去，下意识排除了这是真心实意的可能（要是逼得人真心实意都要与他做一场，那自己这皇帝也太失败了），觉得这必定是有莫大的图谋，难以揣测的利益。
但生我所欲也，天下大事莫过于性命。什么样的利益，能够让人连性命也不顾了呢？
相当之自然而然的，娴熟于道经的皇帝渐渐想起了唯一的可能：
兵解。
兵解，死遁；被贬谪下凡的仙人、星君、妖魔修炼有成，历劫已满，借助外力毁弃束缚真灵的肉身，元神飞升上界，得到永恒的逍遥自在。
——概言之，成仙了道，长生不老的，密法。
一念及此，原本狂怒难耐的皇帝呼吸都变粗了；仅仅几个吐纳之间，暴躁的火气尽数消退，难耐的欲望又从心底最深处涌起——被口口声声的辱骂“老登”，当然很令人破防；但想想那成仙了道的一线曙光，似乎又可以瞬间的心平气和下来。
不管是神仙还是妖魔，这本奇书从天而降无中生有的本事，似乎都是道书中前所未见的神通。以这样的神通，这样的来历，说一句“兵解”、“死遁”的话，都不能不让人信上三分。
而这三分的可信度，却无疑已经吊打了真君修道数十年至今，世间一切高功法师为他展现过的法力，足以令人目眩神迷，难以自持了！
至于那粗俗难堪的詈骂什么的……神仙妖魔高蹈世外，不通红尘礼数，有时言语出格，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么？身为飞玄真君清妙帝君临凡化身，他该大度些才是。
花了半刻钟想通这个诀窍，皇帝立刻就没有什么怒气了。他甚至懒得再关心那牵涉自己千秋公评的死谏问题，思路直奔要害——如果真有人要借死谏兵解飞升，此人又究竟是谁？
——要查，一定要查；就是把京城的阴沟翻到天上，也要查出底细来！
……不过，又按道经的说法，兵解事关天数，绝不能令凡夫俗子知晓；若不是他飞玄真君修炼有成德行高洁，大概上天也不会赐下这一本奇书来告知隐秘。但天机不可泄漏，要是无疑中走漏风声，引得外人惊诧事小，怕不是飞玄真君的成仙之路，也要平白生出波折了。
万一某些人提前兵解，他还怎么找上天的机缘？
皇帝顷刻下了决心。
“……还是让皇城司秘密寻访的好，暂时不必动干戈。”
他喃喃自语，同时拎起身边的金如意，当一声敲响了香炉。

第5章 青词
穆祺一觉睡到天亮，慢悠悠爬起来看着窗外。等到家中养的报晓公鸡鸣叫得震天动地，才长长叹一口气，命贴身的小厮去端早饭，又问他：
“我预备的青词还剩几篇了？”
小厮老老实实回话：
“小的一一数过，匣子里只有两篇作废的，其余都用过了。”
穆祺的脸色迅速难看了下去，小厮不敢再说，快步退出屋外。
所谓预备青词，又是几年前老道士整出的花活。大概是飞玄真君修仙修久了人生寂寞，于是理政之余竟要大臣们“参赞玄修”，陪自己同领大道；当然，寻常凡夫俗子根骨粗浊，是练不到飞玄真君的地步了，但总可以在闲暇的时候写一写上告神灵的祝文青词，向天帝禀告真君的巍巍功德、圣明仁爱，助力真君早日了道么。
所以，自两年前开始，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每一月便要交一份颂圣的青词，供真君批阅；而如阁老、尚书、勋贵子弟等随侍左右的近臣，那要求更高，督责更严，十日便要呈一份上好的青词，还必得文词瑰丽、质量上乘不可。
阁老尚书们都是科举里厮杀出来的，憋个上千字的骈文问题不大；只苦了诸位不学无术的勋贵外戚。原本还能花钱请人捉刀代写，但偏偏皇帝在青词上格外较真，派人严查细访，以欺君之罪处置了好几个代笔的文人。于是世家子弟一片嚎啕，也不能不咬牙硬上，绞尽脑汁，被额定的交稿日催个死去活来了。
青词是道家祭神的文书，又要讲究体例，又要讲究对仗，又要讲究文笔；比穆祺当年的毕业论文还难上百倍。要不是靠着系统开的挂走了个后门，隔三差五能弄到几张青词充数，大概他连新手任务都混不过去。
但走后门也要耗费成本。想到自己又得被迫出血，穆祺的脸色便又是一沉，心中不觉隐隐作痛。
官场上做事，仅仅会写青词舔皇帝还不够，还得照顾上下级的关系。世子吃完早饭，便命亲信的小厮去府上打听，询问几位阁老近日选定的题材，免得大家交稿时撞机尴尬。不过多时小厮回禀，神色却很为难：
“诸位阁老府上的管家都回了话，说是主家这几日偶感不适，告病在家，还没有构思好稿子呢。”
穆祺颇为诧异：“怎么就都病了？”
小厮左右一看，小声回话：
“听说是服了御赐金丹之后的事情……”
阁老的病势颇为隐秘，但也瞒不过国公府的耳朵。贴身的小厮打听得清清楚楚，知道昨日上午司礼监李公公率人赐丹，下午阁老办公时便出了状况。也不知是飞玄真君炼丹药力太强，还是大学士们年事已高，重金属耐性太差；虽然夏、许、李几位阁老，服用的剂量尚不如闫阁老的一半，但出外议事时受了点寒风，那金丹登时便发作了——先是浑身发热，而后大汗淋漓，热不可当；随从紧急寻人送来冷水服下，却不料腹中冷热交攻，局面立刻不可收拾——
“据几位伺候的书办说，阁老们是服用金丹有效，叫洗髓，洗髓伐毛了……”
穆祺没有听懂：“什么？”
小厮咬一咬牙：
“就是——就是窜了……”
穆祺：？？！！！
啥？！
“当众窜了？”他不可置信的追问。
要是真闹得这么大，那现在京城上下怕不是早翻了天！
“这，这倒也没有。”小厮赶紧道：“就是阁老们议到一半突然停下，急着叫人寻草纸出恭，都等不及下人抬轿，一溜小跑着便去了。听说内阁一半的官吏，当场就给熏走了……”
最厉害的已经出口，小厮也不再遮掩了。他本身也没啥文化，连“洗髓伐毛”都还是书办们教的原话。现在思来想去，真不知道如何给世子委婉的解释当时那难堪之至的局面，只能直率交代：
“后来送，送裤子的几个侍郎又讲，窜的东西，好像也不大对头……”
穆祺不觉目瞪口呆，心中万千浪潮奔涌，真正无可言说。骤发的肠胃型腹泻，当然是重金属急性中毒的典型症状；但能闹到连窜出来的东西都不大对头，这药力未免过于刚猛……以史书记载，伺候老登炼丹的重臣，可是闹出过“痛下瘀血二碗”云云的惨剧。现在看来，难道丹药专攻下三路？
可老登自己服药十余年，怎么就没窜过一次呢？莫不成皇帝老登还真磕出来了？
穆国公世子沉默许久，还是长长叹了口气。按理说阁老卧病本该问安，但现在这个生病法，恐怕就不适合打搅了。
“……得空多去府上问问吧。”他忧郁道：“没有什么大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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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拉了？”
闫东楼闫小阁老愣了一愣，随后大喜过望，几乎从躺椅翻身下来，就连胸口火烧火燎的灼痛，也霎时间减轻了不少。
相较于儿子的轻浮莽撞，闭目细听下人解释的闫阁老本人便要稳重多了。他缓缓睁眼，瞥了儿子一回：
“什么‘拉了’？谈正事的时候要注意称呼。不利于团结的话千万不要讲……”
小阁老不情不愿，只能缩了回去。闫阁老又道：
“那夏、许、李诸位，没有什么大碍吧？”
“听说夏、李两位都去请了名医，但很快又打发走了。”家人小声道：“许府大门紧闭，看不什么来。”
闫阁老喔了一声，却不由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许少湖志存高远啊……”
肠胃急病请大夫诊治，本也是常事。但牵涉上飞玄真君的金丹，事情便格外微妙起来。陛下的金丹自然绝无问题，可阁臣们服用丹药后居然病到要名医看顾，那是否是体质太过虚弱，不能蒙受圣上天恩？当朝理政的重臣体弱至此，又怎能料理机要、参赞玄修？难免叫下面的人也看轻了。
大概正是顾虑至此，许阁老才咬牙硬挺，没有惊动医生。
一念及此，闫阁老微微眯眼，心下又多了几分忌惮。
小阁老也很明白这个道理：
“夏衍七十几的人了，早晚要告老，也不在乎这点名声。倒是李句容状元出身，居然也这么肯退让吗？”他哼了一声：“如此看来，爹的对手，也只有许少湖一人了。他许少湖年未花甲，不过是凭着身子骨硬顶一顶罢了，终究不能与爹相比！”
听到此处，饶是闫阁老老成持重，亦不由面露微笑：他虽然也是年近七十，但昨日一次性服下两颗丹药，除了燥热难当流流鼻血之外，居然并无大碍；与夏衍、许少湖等等的丑态相比，岂非是天生的试药圣体？
这是什么？这便是人无我有，这便是独一无二。这样的天赋，当然要大加发扬，踊跃争先，才能一举奠定内阁争权的胜局。闫阁老思索片刻，慢慢的开口：
“东楼，以往的稿子不能再用了，你下去拟一个青词的提纲来，着重吟咏仙丹的神效，感激陛下赐丹的恩德，末尾处再用几个生僻的典故，隐约透出求圣上再赏仙药的意思……这篇青词一定要细细琢磨，晚饭时送来我看看。”
要论料理政务、应付上下，那内阁重臣都是高手，他未必卷得赢许少湖。但论玄修之心，试药之诚，天下还有谁是他们父子的对手？
想到此处，闫阁老父子相视而笑，彼此都默契在心。
&#183;
诸位大学士大概是在府中窜了一个下午，到晚饭时才开门见客。到戊时三刻，派去探听消息的心腹送来了青词的题材，都是寻常的思路，无甚出奇之处。
穆祺对着青词题目琢磨了片刻，挥退侍奉的下人，打开了系统的面板。
狗比系统的服务器烂得是一如即往，点开首页后要缓冲半个多小时；所有配备的附件中，大概也只有好友交流的功能还算稳定。这个功能本来直播网站是为独身执行任务的用户设计，供他们线上交流派遣寂寞；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其中的商机，譬如在不同的时代交换信息、互通有无什么的。
穆祺点开通讯窗口，他仅有的两个好友孤零零列在上面，其中一个的头像照旧是灰色，另一个账号则滴滴作响，显示平均在线时间高达五个小时，又打破了上一周的记录。
能在任务的间隙抽出这么多的时间随时上网闲逛，这位的日子还真是悠闲又轻松啊。
穆祺长长吐出胸口闷气，眼中闪过一抹嫉妒的光。
说实话，穆祺在这个奇葩任务世界折腾得身心俱疲摆烂了事，固然有被老道士折磨得神经崩溃的缘故，但也大部分是因为同伴的刺激。当初在直播网站的蛊惑下签订合同，他是与这姓刘名礼的小子一起抽签选的任务世界。他挑中了这个被系统重点推荐，看似出身尊贵、天胡开局的世界，刘礼则抽中了一个灰色的下签——百年乱世、诸侯割据、天下纷乱，穿越者登基的王朝力薄势微，已在危急存亡、风雨飘摇之秋；如何力挽狂澜，便只能看主角的操作。
这样惨烈恐怖的任务，不是天坑又是什么？当时刘礼瞥上一眼，就差点汪一声当众号哭出来。穆祺在旁反复安慰，还允诺自己一定会尽力帮忙。他们几个的联系方式，就是在那个时候加的。
可是，等到真正进入任务，穆祺才知道那张下下签真正的意思——什么“百年乱世”、“诸侯割据”，根本就是以三国为蓝本开发的平行世界；而刘礼穿越的那个无能透顶风又雨飘摇的皇帝，手上居然还捏着壮年诸葛丞相这一张大牌！
看一看自家阴阳怪气粗通人性的老登，再看一看别人家的相父，穆祺的心态瞬间就崩了：
麻麻的，这么玩老子是吧？
穿越这几年来，他算是亲眼看着刘礼的心态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从一开始精神错乱式的国家危亡天下分崩万邦有罪罪在朕躬，到后来一转平和优雅，恬静淡然，简直要从每个毛孔中都透露出【世上只有相父好】的深情歌颂来。
看看这小子每天发的动态吧，什么【今天又被相父夸了，高兴！】、【急，有没有人知道调治睡眠障碍促进食欲的方子？我家相父食少事烦，我忧心得很呐！】、【今天给相父看了新的炼铁与织布技术，相父很高兴，夸我大有进益，哎呀真是不敢当～】、【大家看到我家相父了吗？放心我家相父没有丢也没有怎么样，就是想让大家看看我家相父有多棒！】
呸！这种话也能天天发吗？这不是爹宝男又是什么？恶心，恶心呐！
穆祺咬牙切齿，刻意忽视了动态上的：【重读《出师表》，热泪盈眶中】，点开了对话框。

第6章 品评
【穆小七：在吗？】
滴滴一声响，对方很快回复了。
【海豹吃我一矛：在呢。你终于上线啦？菲菲姐这几天都没有打开过系统，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穆小七：她在忙北伐吧，听说已经和李彦仙等会师，尽收陕州，准备克复汴京了。这是大事，我也不好打搅，只能麻烦你一次。】
【海豹吃我一矛：又是青词的事情？兄弟倒是义不容辞，不过你们那个老登催得也太急了吧。】
不错，青词逼得如此之紧，偏偏又不能请枪手代笔。穆祺无奈之下，只能与林礼合作，互通有无——虽然朝中大小事是葛相一把抓，但皇帝养两个帮闲文人还是很轻松的。三国乱世文风炽盛，崇道的气氛格外浓厚，写一写青词也不足为奇。而且文笔上佳，也经得住老登的挑剔。
穆祺啪啪打字：【是啊，麻烦三天之内赶出来，我还要急用。你上次要的水稻种植技术图解，我也帮你找到了，明天就能送过来。】
对面迟疑了片刻：【……多谢。不过我还想多问一句，你上次送来的辣椒，还有没有剩下的？】
老道士手下难以施为，穆祺到这个世界混了几年，除了抄录《大典》，多半时间都用在琢磨小事上。他托海外的行商弄来了辣椒的原种，精心饲育后选出了可食用的品种，除了自己享用之外，还给两位好友各送了不少，挣了不少义父的面子。
【你吃的是不是也太快了？】穆祺打字：【上个星期才送了你十斤吧。】
【海豹吃我一矛：不是我吃。】
【海豹吃我一矛：你也不要选啥好吃的品种，你挑选最辣的，辣两头的最好。】
【穆小七：……什么？】
【海豹吃我一矛：你知道相父最近让我自己看奏章，学着办事吧？我管了几天，就有人忍不住要投机了——有个姓李的丞相府参军，不晓得是不是生下来他妈只养了胎盘丢了脑子，居然给我上了一份密折，弹劾相父“擅权乱政、心怀不测”，还要我早做防备……】
诸葛丞相“擅权乱政”、“心怀不测”？穆祺缓缓张大了嘴，感觉这位李姓官员的脑袋，大概是有那么一点危险了。
说真的，他还不如弹劾皇帝是个混吃等死的蠢货呢，估计刘礼都要平和的多。
【穆小七：……卧槽。】
【海豹吃我一矛：老子当时就想传他入宫，赏他二百廷杖，打死算完。但董侍中劝阻我，说宫中府中，俱为一体，不能动用私刑；老子又想派太医上门，灌他二两巴豆兑鹤顶红，把他一肚子的脏水清上一清。但现在相父就在成都，闹大了肯定是要拦住，搞不好还要替这贱人说情，轻轻放过。思来想去，只有从你这里想办法。
老七，你一定要帮兄弟这个忙。烦你去找最辣最狠，能从舌头到屁&#183;眼直接辣穿的货色给我，老子包在粽子里赏他吃下，给他辣个肠道粘膜破损，看他还嘴贱不嘴贱……】
穆祺思索片刻，果断发话：
【可以。我上次看到有广东的海商卖盆栽，里面种的应该就是后世魔鬼椒的前身，说是暹罗人种来防大象的，可见厉害。我一定替你搞到。】
污蔑葛相是吧？满嘴胡话是吧？兄弟的相父就是他的相父，“对子骂父，即是无礼”！
好兄弟答应得这么爽快，林礼显然开心了：
【那好，我再多找几个人帮老七你写青词啊，包你们家那个老登满意。】
&#183;
好兄弟很守信用，第三天下午就把稿子送了过来。穆祺审定了一遍改了改用词，刚好能赶上给皇帝值班的截稿日期。
他当日早早睡下，半夜寅初三科便被管家喊了起来，朦朦胧胧洗漱更衣，先服人参，再含一片鸡舌香提神；打点妥帖后，被贴身小厮扶上马来，一摇一晃，在寒风中慢慢踱到了老道士暂居的西苑惠熙宫。
清凉殿内照旧是灯火通明，大太监李再芳亲自迎出殿外，领着几个司礼监的秉笔接阁老们的肩舆。勋贵子弟身份不凡，在这样的地方也不过平平而已，只有几个小太监替他拉马整衣，还送上热手巾擦脸擦手，暖一暖僵木的肌肉。
好容易收拾齐整，穆祺挎上那纯属装饰的腰刀，跟在队伍末尾，默默走进惠熙宫正殿。但刚刚跨入宫门，他便觉精神一振，竟是暖洋洋春风迎面扑来；再定睛一看，惠熙宫四面竟然都张设了屏风锦帐，将门外寒气挡得严严实实；，又有七八个鎏金铜盆陈设殿角，其上白气氤氲浮动，俨然是灌了滚水取暖，无怪乎这样温暖如春。
这就实在是奇了。也不知是修炼有成，还是磕药磕成了生化魔人，老道士参悟日久，渐渐炼成了个寒暑不侵的真身；哪怕是帝都凌晨只有两三度的气温，依然可以穿着一件单薄道袍在寒风凛冽中潇洒飘扬，怡然自得；他招人议政的宫殿，从不需要什么炭火暖盆，委实令人敬服。
可北方的寒气终究还是太凛冽了些；如穆祺之类火气旺盛的世家子也未必顶得住冷风，何况六七十的阁老重臣？即使朝服中厚厚的添了狐皮、貂绒，只要天气一冷，依旧在静坐时忍不住的发抖，乃至于上下牙齿捉对厮杀，好似快板。
以往穆祺随众人守卫殿中，有时不由都恶意揣测，觉得飞玄真君特意布置这种陈设，莫不成是熬老头子的战术，用寒气引发风寒、体热、呼吸系统病，对年均花甲的内阁老臣，的确是效力拔群。这样前赴后继，优胜劣汰，也免得资历深厚的大臣掌权太久，令皇帝不安嘛。
有这样牢不可破的先例在，而今殿阁中添的锦帐暖盆，便格外叫人诧异了。当先入内的夏衍夏阁老便止住了脚步，回头看李再芳：
“李公公。”
李再芳恭谨低头，语气和婉：“是陛下的口谕，说阁老们都有年纪了，冒着寒风来当值，也是不忍心呐。以后殿中都按这个布置，阁老们便不必谢恩了。”
虽然有此一句，几人仍向正殿屏风躬身行礼，而后小心坐下。刚刚一坐，后背立刻有了反应，原来垫着狼皮褥子的靠椅竟是热烫烫的暖人，显是用汤婆子提前热过。
闫阁老也就罢了，夏衍、许少湖等却觉腹中一阵熨帖，刹那间安定了不少——数日前服药后肠胃登即造反，竟是断断续续泄了两三天。所谓好汉难顶三泡稀，即使服下了人参、当归补气，凌晨上朝时依旧觉得寒风刺骨，肠胃不时蠕动抽搐。如今有东西暖着他们饱经风霜的臀部，当真是大大的松快了。
同受磨难的夏、许两位对望一眼，心下都很明白，知道这是皇帝满意他们服丹的态度，特意给的一点安慰。
御前得脸当然是好事，但如此一来，怕是御赐的丹药也再不能中断。一念及此，阁老们的肠道又隐隐作痛了。
如此静候片刻，正殿屏风外终于响起一声铜磬。安坐的大学士一齐站起，撩起衣摆下拜；宿卫的勋贵子弟们站立门前，也手扶腰刀，躬身行礼。穆祺随十几位同事深深弯腰，偷眼一瞥屏风，果然见到一袭青色道袍，被太监们簇拥了出来。屏风外并未安设锦帐，行动时寒风一灌，轻盈袍服便飘飘鼓了起来，洒然有出尘之姿。
飞玄真君清妙帝君修行日久，道袍缓带，轻车简从，行动间处处仿效先贤真人的洒脱风范。不过也不得不承认，皇帝陛下再如何阴阳怪气巨婴症，也的确有露这个脸的资格——当今圣上年轻时“龙章凤表”，是不折不扣的帅哥；老了之后萧疏轩举，湛然若神，也是不折不扣的老帅哥。这样的老帅哥穿着宽袍大袖飘然而至，才有丰姿隽爽的神仙风度，撑得起朴素衣裳的架子。即使穆祺因为重金属与加夜班怀恨在心，总觉得这穿衣风格活像大扑棱蛾子的做派，也实在污蔑不得陛下的颜值。
夸张些讲，就是剥去老道士的皇帝服制，置身现代；人家凭一张老脸也能混口软饭吃，至少不比秀才差什么。
铜磬又响了数声，回声悠悠之中，青色的大扑棱蛾子飘到了殿前。众人立刻拜倒，山呼万岁。
飞玄帝君面带笑意，一双眼却格外锐利，一一扫过伏倒的众人。但仔细看过一圈，却也瞧不出有异常的端倪。他不动声色，抬手命人扶起阁老，而后踱到宝座之前，盘膝坐下。
眼见大臣们谢恩站好，皇帝理一理袍袖，悄悄握住了藏在袖中的那本小小册子。
“听说几位卿家身子有些不适，不料今日也来齐了。”
首辅夏衍叉手回话：“圣上挂心，臣等感激莫名。不过偶感小恙，哪里敢误了朝廷的大事？”
皇帝颔首微笑，旁边的太监即刻膝行向前，捧上了一叠金箔装裱的青藤纸。穆祺远远瞥见，不由暗自冷笑：什么“大事”？在老道士手上，当下一切国家大事，也得给青词先腾腾位置。
不过，皇帝看青词总要看个一两刻钟的功夫，正好方便他摸鱼。穆祺垂下眼来，顺手打开系统的心音输入栏目，打算靠吐槽解解烦闷。
飞玄真君抖开袍袖，正要去拿青词细读。不料袖中的册子忽的一热，耳边响起了细微呆板，无法分辨音色的声音：
【老登又在刷青词了。天庭一觉醒来掉到榜二是吧？】
飞玄真君手指一抖，几乎要将青词掀翻在地。他右手僵立半空，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来了！
书写这奇书的人物，果然就在殿内数十人之中！
霎时之间，真君再如何修炼到位，脸上也是青橙红绿，各种神色变换莫测，委实难以言喻。殿中静坐的都是何等人物，立时便察觉出气氛不太对头，偷偷一瞥皇帝那张诡异难言的脸色，也即刻生出了惊骇：
怎么读个青词还读急眼了呢？
小册子非常应景，立刻又叮咚一声，传来提醒：
【老登的表情怎么这么奇怪？有人在青词里夹了一封治安疏不成么？卧槽人才呀！】
皇帝呼吸都要暂停了：治安疏？治安疏又特么是个啥？！
好吧，治安疏他不知道，但贾谊《治安策》还是晓得的，其中名言曰：“天下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说天下局势，让人看了都要痛哭流涕，算是把大汉骂了个狗血淋头。以这个例子看，如果真要有人高仿出一本《治安疏》，那总不会是来歌颂他飞玄真君的巍巍圣德！
他咬牙片刻，还是忍耐住了心中的狂潮，再次扫视殿中。可惜，殿阁内人人低头，垂眉顺目，还是看不出有什么“谪仙”、“妖魔”的影子。
兵解乃仙家大事，隐秘难查也在情理之中。但飞玄真君被此打搅，却再没有了品评青词的兴趣。他又伸手翻了一翻，却只看了一眼太监们编纂的目录。看一扫之后，却不由抬了抬眼皮：
“闫阁老的卷子，今日怎么放到最后头了？”
闻听此言，夏、许两位阁老，眉毛立刻便是一抖。官场自有秩序，司礼监收集青词，都是严格按入阁时间依次放置，绝无错漏。换言之，如果出了纰漏，就绝对是有人用了心思。
——闫分宜又要搞事了！
闫阁老立刻起身，神色略有惶恐：
“臣今日来晚了些，交卷也有迟误，请陛下降罪。”
皇帝眨了眨眼，阴郁的心情也不觉稍缓。当朝理政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闫分宜的这点小把戏。但恰如日志一针见血的分析，被众星拱月长大的皇帝陛下是个绝对的老龄巨婴，被这样花尽心思的讨好，他还是很享受的。即使下面用了些手段，也可以容忍。
譬如他就很清楚，这篇青词多半是闫分宜与他儿子闫东楼共同的手笔。但没有关系，闫东楼既然有几分写青词的歪才，他又为何要揭穿呢？
皇帝露出了微笑，示意太监翻到最后一篇。果然先声夺人，立刻就吸引了他的眼睛：
“明后之御天兮，俨穹窿而下亲昭；黄芽龙虎以垂象兮，光煜郁而纷演初……”
又是“黄芽”，又是“龙虎”，这分明就是在颂赞炼丹的流程么！皇帝不觉念诵出声，笑容满面。
但刚刚念完，小册子又滴的一声响了：
【“捧室女以昭回兮，歘离火而粲烂”，这特么是闫东楼写的青词名篇啊……本朝若品评青词，这一篇无论如何也是排前三的。可惜了。】
【不过，听说里面涉及“婴儿”、“室女”、“赤龙”一类的名句，都是闫东楼在青楼中找到的灵感，连文章都是在青楼中用老鸨的眉笔写的……也不知道确不确切？】
正欲出声夸奖闫分宜的皇帝：？！！！
【说实话这有点像黄谣。但闫东楼的私生活又比黄谣还要离谱，实在难辩真假……不过，以史书记载，他在青楼厮混了好几年后，是“骤染恶疾”，皮肤烂得跟癞□□一样，没法见人。这种典型的花柳病症状，就绝对骗不了人了……】
飞玄真君清妙帝君只觉后背一冷，纵使自诩百毒不侵，亦默默向后退了一步，远离了那张由闫东楼亲笔拟写的青词。
正在垂首侍立，殷切等待夸奖的闫阁老茫然眨了眨眼：
陛下，你退后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么？
真君沉默片刻，挥一挥手：
“都是好的，送去焚化吧，国事要紧，朕就不多看了。”

第7章 高丽
这一下岂止闫阁老，在场众人都茫然了：皇帝修真几十年，还从没有因为国事而耽误读青词，今天大反常态，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升起。
因为相同的疑惑，在太监捧下青词之后，殿阁中居然冷场了片刻。还是飞玄真君自己开了口：
“闫阁老，算算日子，四司巡盐的地——狄茂彦也去了一个多月了，有没有给你写封信呐？”
闫阁老打一个激灵，登时醒悟。朝廷好似从顶层漏水的船，越靠近核心消息漏得越快；派锦衣卫监视地冒烟的消息早就在高层有流传，皇帝现在特意提点，无疑是警告他与他那怨种学生划清界限。
他果断开口了：“臣从没有收到过狄御史的只言片语，狄御史也甚少与臣见面，彼此并不熟悉。”
地冒烟现在还不算闫阁老浊流的心腹，舍了也无甚大碍，所以他立刻下了手。
皇帝果然哼了一声：“居然连师门的情谊都不顾？果然是忘恩负义之至。以此观之，下面的人向朕参劾狄茂彦贪贿枉法、肆意妄为，多半也是真事，还得细查。”
没有阁老庇护，区区一个左都副御史，在这样高层的会议里，也不过是大一点的蚂蚁而已。众人一齐叉手领命，地冒烟便算是敲上了棺材板最后一颗钉子。皇帝抖一抖衣袖，又道：
“先悄悄查访着，等狄茂彦巡盐回京，交割银子之后，再料理他和他的同党，不要打草惊了蛇。户部与织造局老是和朕叫穷，这一次事情办妥了，总算今年的日子能好过些。”
穆祺屏息凝神，闻言不觉嘴角抽搐。老道士看起来玄修高卧不问世事，但银钱上的算计又实在精得吓人。这几日派锦衣卫监察狄府，怕不是私下里把算盘珠子都拨凸噜了皮，保管能把狄府库房里的耗子都抓起来都发卖乡下，换了钱填他小金库的亏空。
什么“今年日子好过些”，不过是借此和国库分账罢了！
夏阁老身为首辅，当仁不让，出面与皇帝谈内外分钱的账：“陛下，直隶及山西的欠俸，已经拖了一年有余。是否可以拨给七十万两现银，先把四品以下地方官的俸禄补了再说？”
皇帝道：“可以。”
夏阁老又道：“为了补国库的亏空，拟定江苏、浙江一带每亩水地加两厘的税。请陛下示下，现在是否可以免了？”
真君悠悠道：“百姓日子苦啊。分些也是应当，准奏。”
虽然这话是照旧阴阳怪气得叫人恶心，但穆祺还是颇为惊异的瞪大了眼：以惯例而论，预定要加的税就已经是皇帝口袋里的钱；居然居然松口肯给百姓减减担子，老道士什么时候这么拟人了？
皇帝悄悄摸了摸袖中的书册，冷冰冰并无反应。显然，无论那个隐匿于人群中的谪仙如今身在何处，他对自己的举措都实在无话可说，只能沉默了事。
飞玄真君被奇书折腾了几日，如今好容易掌握主动，心下不由快慰：
“其余利国利民的事体，阁老可与六部一同商议，拟一个条陈来朕批。只要合乎情理，都可以允准。剩余的银子再凑一凑，朕想法子补上一笔，先把太庙给修一修吧，也算朕敬天法祖的一点诚心。”
闻听此言，殿中所有人眼皮一跳，立刻领悟了端倪：
戏肉来了！
无怪乎皇帝这么豁达开明，对拨款的奏请百依百顺，原来交换的伏笔，埋在这里！
皇帝以外藩入嗣，年少登基，为了将自己的亲爹兴献王追尊为帝，与时任杨首辅父子斗了个天翻地覆、山崩海啸，仅廷杖而死的四品以上官员，便足足十六人之多。大礼仪闹到最后，杨首辅废为庶人，病逝家中；其子杨用修流放岭南，终身未获赦免。不过杨用修才气横溢，穷而后工，据说在岭南痛定思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文章定能永垂不朽云云。
不过，朝廷官员们并无此为文学史献身的伟大情操，更不愿意用臀部硬顶圣上的廷杖。于是大家随风摇摆，也就默认了皇帝追尊生父的举措。
可老道士的欲望似乎无穷无尽，手段也得寸进尺。追尊生父之后是上谥号，上谥号之后是修陵墓，如今陵墓修完，宫中又隐约传来风声，说皇帝似乎想把他亲爹弄进太庙里吃一碗冷猪肉！
——这就实在是太过分了。太庙祭祀历代先帝，主殿供奉的牌位是有数量限制的。如果兴献王的牌位挪进去，谁的牌位又会被挤出来？一个连皇帝的边都没有沾过的藩王，还能鸠占鹊巢，抢正牌皇帝的编制是吧？
哪怕以大礼仪后朝廷的柔顺听话，这个口也实在难开。皇帝大概也自知理亏，所以旁敲侧击，先用修太庙的事情来试探试探，搞点日拱一卒的小动作。但就算是日拱一卒，恐怕也没有几个人敢松口！
果然，夏阁老沉默了。
而恰到好处的，皇帝袖子中的书册及时开启了攻击：
【老登可真是缺了大德了，把他老子弄进去，谁又会被弄出来？按高祖皇帝定的规矩，“天子九庙”——如今往上数个九代，不恰恰是皇家老祖宗，搞靖难的太&#183;宗朱老四么？妈呀，难道把太宗皇帝朱老四给挪出去？！朱老四泉下有知，恐怕要在长陵里满地打滚——孝不可言，孝不可言呐！】
皇帝嘴角一抽，并未失态。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横竖大礼仪以来，他听到的无礼之言也多了去了，根本不在乎这一点。再说，他早有万全之策，必不会伤触太&#183;宗皇帝的颜面。
【不对，老道士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要是把朱老四挪出去，他们传下来的这一支又算什么，造反犯上的乱臣贼子？朱老四无论如何是得保住的，所以也就只有挪朱老四的儿子，胖皇帝仁宗了……哎，老子欺负不了就欺负儿子，老实人就是惨呐……】
欺负老实人的飞玄真君长长吐出浊气，望向束手站立的夏阁老：
“太庙是祖宗神灵的居所，怎能简陋？朕……朕夙夜牵挂于心，总得办妥。”
他本来还想表一表对列祖列宗的孝心，但想起书册那大逆不道的指责，却不觉又咽下了半句话。
圣上催问到这里，夏阁老也不能不表态了：
“修整太庙是大事，容臣等与礼部议过再回话。”
这显然是在拖延时间，但皇帝也并不介意。首辅扭捏一点也是有的。不过，他有更贴心也更好用的工具人，不愁臣工们敷衍。
“闫阁老。”他出声呼唤：“你管着礼部，要细心料理才是。”
闫阁老立刻叉手回话：“臣遵旨。不过，礼部最近在照管高丽国的使者，商议册立世子的事务，恐怕一时分身不得。”
这句话也平平无奇，但夏衍却不觉微微皱了皱眉。他对外藩的消息知之甚少，只隐约听说是高丽礼法中的嫡庶尊卑出了些毛病，所以世子尊位迟迟不能论定。区区外藩世子也无伤大雅，可礼法制度却是大事；朝廷有例不废，闫分宜只要在高丽礼法中上下其手，便能抢占先机，将此例树为范本；他日争论先帝入太庙的事情，就多了不少抓手。
虽然明知闫分宜要借此捣鬼，但夏衍与许少湖对高丽事务委实一窍不通，难以插足，只能闭嘴不语。飞玄真君同样领略了这位贴心佞臣的暗示，欣然点头，心情大畅。
抄家分钱与送爹入太庙的几件大事议定，剩下的小事也不必花什么功夫。卯时六刻，司礼监秉笔太监们批红用印已毕，洒扫的小太监鱼贯而入，撤走四面的长桌靠椅，换上焚烧松柏的香炉。殿内众人分列两排，微微低头，等着宫人们为自己戴上花枝繁茂、绿意葱茏，以青纱笼罩的香叶冠。
没错，在奏事之后，老道士手下必备的第二项技艺便要派上用场了。他们还得“扬尘舞蹈”、“随班祝赞”，跟皇帝一齐祈天呢。
穆祺微微低头，面无表情，等到前面的大扑棱蛾子飘飘扬扬退回屏风之后，只余一个朦胧的人影；随后铜磬一响，众人腰肢扭动，展脚舒身，随之摇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他身不由己，也不得不跟着扭一扭屁股，大力挥袖。
所以说，人的适应力还是很强大的。早先蒙受皇恩，被挑选来写青词闻毒烟当着几十人的面扭腰摆臀扬尘舞蹈，穆祺心里也是万分悲愤，不能自已，不知在日记中骂过老登几千上万。但现在熬了几年，穆祺也实在骂不出什么新话。为了排遣这漫长舞蹈中难以忍受的尴尬，他只能放空大脑，强制自己想些有的没的，打发时间。
譬如，今天令他格外注意的，是闫分宜最后提到的高丽立世子之争。他隐约中总觉得，这玩意儿似乎预示着某种大事，应该好好记下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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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很乐于欣赏重臣们激情舞蹈的热烈局面，但真君本人却绝不可能在臣子面前跳舞。偌大屏风内空空荡荡，只有自小的玩伴王本随侍在侧，手握如意，屏息凝神，等着按节奏敲响铜磬。而飞玄真君又换了一件贴身的青紫道袍，随着松柏袅袅轻烟，缓步踏上以黑白玉石镶嵌的太极高台，手捏法指，脚踩九宫，踏起了法度森严的禹步。
轻烟袅绕之中，那一派仙风道骨，那一派飘飘的玉树临风，真正是人模人样，颇具迷惑性。
踏过两个卦位后，皇帝袖中的书册又滴滴响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这原来就是高丽易储事件的发端——后来闹的这么大的祸事，现在居然两三句话就敲定了么？】
皇帝心平气和，脚下步伐一丝不乱。这几日连番受惊，他飞玄真君也算练出来了，区区一点惊扰，已经不足以搅动他的心弦。
【不过这件事的伏笔也埋得很早了。十几年前高丽派遣使臣，请封纯嫔大金氏为王妃，偏偏当时大礼仪闹得天翻地覆，礼部焦头烂额无心详查，居然误把大金氏的妹妹，顺嫔小金氏的名字报了上去，拟旨成文。旨意一出再无更改，小金氏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王妃。
但好巧不巧，先帝武宗年间，为了嘉奖高丽王室的恭顺，曾经册封李氏长子，纯嫔大金氏所出的儿子为世子，这样一份旨意，同样也无法更改了！】
皇帝挑一挑眉毛，轻描淡写换了个步法，衣衫随之鼓舞。自家的事情牵肠挂肚，别人家的瓜就实在味美可口。至于当初犯下的那一点失误，皇帝早已忘记，更懒得替人弥补。
【以此来看，后面闹出的一切事情，基本都是这几份互相打架的旨意引发的——两次册封之后，世子的亲妈不是王妃，王妃的儿子不是世子，这种人为卡出的究极bug，简直是要把高丽的肺管子都给戳炸了！
中原虽然讲究“母凭子贵”，糊涂着也能敷衍过去。但高丽不同。高丽搞阶层分化搞得走火入魔，堪称嫡庶神教梦中天国。以其等级尊卑之斩然分明，是绝对容不得一丁点敷衍的。夸张些说，册封的王妃身为正妻，可以直接发卖世子亲妈；世子既嫡又长，也可以发卖王后的儿女——彼此发卖，彼此威胁，这是什么究极的嫡庶神教版黑暗森林，由发卖之神所赐福的威慑链！】
当一声钟磬悠悠，圣上神色平静，配合着步法捏动指诀，从丹田处运出一口真气，徐徐灌入胸口。无论嫡庶也罢，发卖也罢，横竖有闫分宜顶在前面操心，用不着飞玄帝君劳神。不过，高丽如此看重“嫡庶”，哪怕纯属无心，也仍旧令出身旁枝的真君颇有不悦，决定削减给朝贡使者的赏赐。
【所以吧，高丽反复派人来催朝廷解决问题，其实也很正常。不过礼部没有人敢订正皇帝的旨意，只有敷衍了事。直到闫分宜接管之后，为了给迁移太庙的案子确立先例，以高祖皇帝祖训为由，强行指定了王后小金氏的儿子继承王位，改封原本的世子为王太兄，约定未来再将位置传回给王太兄的儿子。
但这样的结构，怎么可能不出问题？新王上位不到三年，便秘密诛杀了王太兄父子，清理余党，在朝廷脸上拉了泡大的。所幸那时候闫分宜已经升任首辅，手掌大权，上下弥缝，百般欺瞒，好歹没叫皇帝知道。】
闫分宜看着是个忠的，一朝掌权之后，居然也敢上下欺瞒了？
……看来提拔老臣之余，也得做些预备嘛。
【不过，老闫不敢通报，也确有他的道理。当时礼部派人责问高丽新王，此人大言不惭，甚是无礼。使者问他的嫡亲侄子现在何处，新王居然脱口而出：
“为寻建文皇帝，乘彼白云而去！”
喔，还补了一句：“皇帝尚且遵奉生父，我如何不能尊奉生母？再说，我父亦是国王，又不必修太庙请先王挪位置，使者不必挂心！”
——娘诶，这句话要是让老道士知道，恐怕真要一击中的，大破道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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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祺翻阅资料，比对记忆，终于将高丽的变故梳理完毕，满意的关闭了心音笔记。但刚刚抬腿要跟着大家一起踏鹤步，便听到屏风前哐当一声巨响，仿佛是某种重物摔倒在地，哐啷啷就地滚了好几个跟头。而后一声号叫尖锐凄厉，哀婉久绝，正是王本的声音：
“爷，皇爷！皇爷没有大碍吧？皇爷你这脸是怎么了——”
他嚎了没有两回，便是啪的一记脆响，而后一声暴吼平空炸开：
“滚出去，都给朕滚出去！”

第8章 招募
西苑外冷风萧萧，寂然无声。围在宫墙外的重臣们面色诡异，彼此默默不语，只有在上轿登车的时候，拱手打个招呼，随后便匆匆离去。
方才宫内轰然乱成一团，众人都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而后便是李再芳连滚带爬窜出屏风，抖着嗓子命人将他们统统送了出去。这些大臣们放心不下，在冷风中又等了足足一刻钟功夫，才等到鼻青脸肿的王本出来宣读皇上的口谕，说是不小心踩到道袍失足跌落，如今已无大碍，众臣工无需挂念，尽可散去云云。
众人满腹疑窦，也唯有无言退下，不敢在这宫中禁地多说一句。穆祺骑马踱出西苑，在无人处悄悄打开系统一看，只见皇帝的状态后挂了一个“皮外伤”，好像还就真是个简单的摔伤。
但皇帝修持日久，这步罡拜斗的仪式少说也练了上千次，闭着眼睛也能踏行无误，又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摔倒呢？穆祺百思不解。索性不想，骑着马摇摇摆摆朝家中走。
提前下班的社畜，干嘛还要关心老板的安危？
刚刚拐过一个路口，徐国公长子徐立本便笑嘻嘻迎了过来，与他策马并行：
“老七，今日又去西苑值班？你前日托我们寻的文人，我也有些眉目了！”
穆祺想了一想，记起自己前几日与几家勋贵子弟赛马，的确也顺口说过抄录《大典》，缺几个文人统领的麻烦。穆国公是国朝诸勋贵之首，他这世子的身份更格外尊贵，无怪乎顺口一句闲话，都有人替他寻访。
于是他也微笑：“那多谢徐兄了。敢问徐兄，寻访到的是什么人物呢？”
徐立本很是得意：“这不是我找到的，原是我老爹幕僚的举荐。这位清客相公说，他在京中偶遇了一个久试不第的士人，与此人吟咏过几回，才知道他胸有锦绣，绝非俗物。最要紧的是，此人现今穷困潦倒，等米下锅；每月只需五两银子，便可聘他用心办事，岂非是大大的划算？”
勋贵子弟居然在银钱上斤斤计较，也实在是可笑。但穆祺仔细听来，却不由大为心动。说来可怜，穆国公府在京中的产业不少，但他雇人抄录大典，又要与豪商淘换海外的奇种，尝试各种土法技术，补贴他的几个怨种朋友；几年只进不出，也把私房淘了个精光。实在抵挡不住性价比的诱惑。
他忍不住道：“不知这位士人是什么来历？”
久试不第怀才不遇的身份，算是当下士人时兴的cosplay，至于究竟有没有才华，他本人很是怀疑。
徐涛笑道：“七哥忘了？就是我前几日与你说过的那个昆山举人，听说家住项脊泾，所以自号项脊生，还有文集在市面流传呢。”
穆祺猛的倒抽了一口凉气：“项脊，项脊……枇杷树！”
徐涛莫名其妙：“什么枇杷树？你要吃枇杷，我叫湖广会馆给你送来就是了。”
穆祺木了片刻，终于探出手来，一把抓住徐涛胳膊：
“多谢老哥了！”他极为热切的开口：“烦请你马上通知这位归先生，我随时在家中恭候，一定不会慢待了他！”
徐立本更莫名其妙了：“好吧，我一定把话带到……等等，你怎么知道他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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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徐立本答应替他请人，但这位归先生常常到京郊赶赴文会，一时也未必能把消息递到。穆祺兴奋难言，回家后思索良久，又吩咐管家预备下自己的名帖，明日亲自派人送到归先生府上，聊表郑重。
收集名人就像氪金抽卡，可以不用，不能没有。就算抽不了葛相那个级别的ssr，抽一张上过课本的人命过一过瘾，那也是好的嘛。
为了抒发收集到名人卡片的得意之情，穆祺打发走管家小厮，又打开系统，预备将自己的状态更新为“亭亭如盖矣”，以此反击林礼那只死海豹平均两天更新一回的《出师表》。但屏幕刚一弹出，系统便是叮咚一响：
【恭喜！您的强国进度条上升，请再接再厉！】
穆祺：？
除了早年费尽心机弹劾了几个贪官推行了几项技术，将强国进度条勉强推进了个百分之零点；自从被皇帝老登的阴阳狂悖折腾得心力交瘁干脆躺平之后，他已经没有听到过任务进度条变动的提示音了。如今久别重逢，诧异更远大于惊喜：
我最近也没做啥呀？
他一脸懵逼的打开系统，看到两项通知：
【提前清理左都副御史狄茂彦，延缓盐政崩溃的速度；进度增加：0.1%；
采取正确举措，避免朝鲜夺嫡之争，维系朝廷之于外藩的影响力；进度增加：0.05%
请继续努力】
穆祺越发茫然了。狗比系统的尿性他非常清楚，在进度的计算上斤斤计较得恶心。除非是确凿无疑，与穆祺息息相关的项目，其余关联性弱那么一些的政策，都不肯随意为他加分的。但穆祺回忆再三，是实在记不得自己与高丽能有什么关联呐！
难道狗比系统的服务器混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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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吨吨喝下半碗吸附重金属的牛奶。穆祺打开聊天窗口，要含蓄的显摆自己刚刚得手的珍品。但打了一个招呼之后，刘礼的头像却是隔了半日，才发来一条消息：
【老七，你先前给我送的辣椒很好，以后不必送了。谢谢啊，麻烦你了。】
【穆小七：？】
【海豹吃我一矛：被相父发现了……】
虽然只有寥寥六个字，却写尽了刘礼的心酸。当然，这也怪不得他。为了顾虑影响，林礼办事还是很小心的。从穆祺手上拿到魔鬼椒后，他精心过滤了色素，只留汁液，与豆沙黄糖混在一起，外裹糯米，包成又香又甜毫无破绽糯米丸子，命人赏赐给胡说八道居心叵测的丞相府参军李邈，包他一吃一个不吱声。
虽然李邈嘴贱得叫人恶心，但刘礼到底没有杀伐果断的本事，只能让大臣钩子受罪，暂时还不能让大臣脑袋搬家（他倒不是不想，但这不是有相父拦着嘛）；所以分量上特意做了调整，按理不会有什么大碍。可惜，他到底还是忽略了上千年时光的演化——三国时代的四川成都，可不是后世与老火锅辣子鸡香辣兔奋战数十年，消化道久经考验，肛肠科空前发达的成都；就当下那点靠茱萸生姜提炼的辣度，又如何能与之相比？
所以，李邈一口气吃上七八个丸子，等口渴时再喝两口热水，那在胃液中浸泡出的辣椒登时便发作了。至于效果如何，则不必赘述——据同在衙门办公的几位书吏说，他们当时还以为是附近的人家在杀猪呢！
这样的号叫连天，痛不欲生，当然惊动了丞相。丞相查明底细，当晚便入宫面圣，劝谏皇帝。不过刘礼也早有预备，并不忧心：糯米丸子的其他原料毫无问题，辣椒的来历也无从查起；就算旁人有所怀疑，又有谁敢逼问他这个皇帝？
但在这样精细的掩饰前，相父却只说了一句话：
“听说陛下赐给李邈的丸子还剩几个，不知臣能否尝一尝呢？”
刘礼立刻就萎了，老老实实承认了自己的小动作。
【……然后相父就教导了我半天。】刘礼嘟嘟囔囔，很是哀怨：【相父说，大臣本来就有进谏的职责，就算说得不对不好，也不能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朝堂上的事情，一定要光明正大，不要阴谋诡计。即使要批，也要公开的批。不过——不过此人明明就是在恶意造谣嘛！居然还在奏折中影射相父与东吴勾结，暗害李严……这样的奏折，怎么能够公开？！太侮辱人了！】
【穆小七：那相父怎么说的？】
【海豹吃我一矛：相父说，他这一生行事，没有什么不能见人，怎么会害怕一份奏折？相父还告诉我，李邈要是私下里传这些话，那就是行“苏、张之事”，挑拨离间，非得严惩不可；但他公开上折子说，那就是他份中应有的责任，说得再难听也不是罪过。只要他愿意公开发言，就应该让他说话。
我当时很不高兴，又说李邈纯粹是小人投机，还列举了他很多的劣行，一定要把他赶出朝廷。但相父又劝我，就算此人心思真有问题，也要公开辩驳，以实证批评他的错误，澄清绝大多数臣工的疑虑，凝聚众人之心。这才是君主应该做的事情……
哎，这种胡说八道整天造谣的货色，居然都不能爽爽快快的处理，也太憋屈了。】
看起来刘礼的确很憋屈，居然一反常态，啰哩啰嗦抱怨了这么多。但穆祺瞪着他打的那一串抱怨，却是木然许久，才啪啪输入：
【穆小七：公开辩驳，凝聚众人之心……这是标准的‘团结—批评—再团结的步骤’。】
【海豹吃我一矛：啥？】
【海豹吃我一矛：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
【穆小七：你当然应该耳熟，这是考研政治课本上的必背知识点，组织工作的不二法门！奶奶的，你这个臭海豹还敢在我面前唧唧咕咕！你说，这天底下还能有谁，会这样不厌其烦，把组织工作之类绝密的屠龙术，掰碎了揉细了一口口喂给你？！这他妈是在手把手教你当皇帝啊！——十年零基础，从废物点心到治世明君——这样的课程有几个听过？你居然还敢抱怨！】
【穆小七：不知好歹的臭海豹，吃老子一矛！】
穆祺一口气喷完，口中依旧呼呼喘气，真是破防又嫉妒，委实难以忍耐。他们三人组抱团取暖，彼此扶助，穿越的开局却各有不同。他自己出场时，原身的父亲已经因伤休养，到金陵侍奉高祖陵墓，一年也未必能见得了几面；另一位赵菲身份更为尊贵，但据说也是孤儿开局，身边风波诡谲，连可信的亲人都没有几个；只有刘礼，只有刘礼——
有相父就是好啊，有相父的孩子像块宝啊！
面对这样冷酷的现实，他与赵菲心中的滋味，自然无以言喻。偶尔怒骂欧皇，也在情理之中。
刘礼似乎愣了半天，才终于回话：
【我也知道相父样样都是为我好嘛，这不就是私下咕哝两句，又有什么嘛……】
穆祺翻一个白眼，几乎要冷笑出声。真正是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不说寻常君臣，就是天家父子，又有这样的亲密无间吗？别的不讲，就看一看他们家不说人话的老登，与裕王靖王思善公主的关系如何？
这还是亲生的呢！
刘礼好像也有些心虚，迅速岔开了话题：
【好了，我要叮嘱相父按时喝酸枣仁安神汤了。对了，赵菲姐怎么还没有上线？她上线了踢我一脚，我还有东西要问她呢。】
穆祺呵呵一声，没有接话，但也下意识瞥了一眼右上角备注【废帝搓麻】的灰色头像。如果他没有记错，赵菲已经离线半个月之久了吧？夺取陕州的战斗居然这么艰难么？

第9章 议论
西苑之内没有秘密。用不了半日的功夫，皇帝骤然暴怒的消息便传遍京中上层，激起了无数的猜疑——国朝定鼎以来，宫苑中的风波便没有断过；昔日建文皇帝乘白云而去，先朝武宗皇帝易溶于水，本朝清妙帝君又险些易燃于火；有此种种先例，难免叫人提着两分心肠。
不过，皇帝很快便发了一道上谕，令闫分宜统管高丽使者朝贡的一切事务；旨意措辞一如既往，传旨宫人也并无异样；那隐约的疑心，便自然消弭。
而身为皇帝最亲近的佞臣，闫分宜自是与君上心有灵犀，一点便透。他当日就召集礼部与户部的堂官，共同商议接待高丽使者的办法。好容易将章程议定妥帖，第二日便有西苑太监的上门，奉皇命查检进度。
这本来也只是浮皮潦草的惯有流程，但太监看一遍公文，却连连摇头，而后宣读圣上的口谕：
“礼部奉命办事，何乃奢靡过费至此！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干洗湿，常衣再浣之服，思天下有无寸缕之民也。圣人以百姓之心为心，礼部仰体朕心，孰可恣意妄为，挥霍无度？俭以养德，尔等慎之！”
闫阁老被这当头一棒砸得汗流浃背，只能下拜在地，百口请罪。但谢罪之余，又不觉大生疑虑：他为了迎合皇帝办好差事，倒也用心把接待的仪程添了一些，但无论如何，总没有到“奢靡过费”的地步吧？
他只能往太监手里再塞一张银票：“求公公指点！”
传话的太监左右看看，终于开口：“皇上很关注接待高丽的事务，一日要问两三次。”
闫阁老赶紧探底：“那圣上的意思是？”
太监小声道：“皇上明明白白说了，礼部做事，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明明有高祖皇帝时定的规矩在，为什么不照办？”
说罢，他拱一拱手，快步离开，只留下闫阁老呆在原地。他茫然片刻，心中满是崩溃，一时几乎言语不得。
——高祖皇帝的规矩？高祖皇帝可是抠门到只给正一品官员开十两银子月俸的狠人！要是按他老人家的规矩办，那礼部的经费估计也就只够请高丽的使者吃一桶潲水！
奶奶的，不忘高祖要饭苦，同饮珍珠白玉汤，是吧？
想到此处，闫阁老胸口翻腾，鼻孔又是一热，流出两道滚烫的鲜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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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日的功夫，皇帝对高丽使臣微妙之至的态度，便瞬间传遍了有资格知道的耳朵。外藩无关大局，一般人也就看个笑话。但对于摩拳擦掌，枕戈待旦，死盯着首辅宝座的清流一派，却无疑是天降的喜讯，一举翻盘的热望！
太监传旨后不过半个时辰，许阁老的门生，给事中周至成便悄悄拜访尊师，传递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学生已经打听确实，闫分宜确实被陛下申饬了一番，虽未点名道姓，也是颜面扫地了！”周至成很是兴奋：“闫党借大礼议逢迎圣意，手握礼部也有十来年了，如今正好是敲打他们的的机会！”
许少湖本想开口，却又疲乏的闭了闭眼。他昨日又服了半粒金丹，写了报告呈奏圣上；虽然用量慎之又慎，仍然是出恭数次，小解十余回，窜得现在都有些发虚，实在不适合政斗这样高难度的活动。他只能望向身侧的高中玄：
“素卿，你怎么看？”
高中玄身为裕王保傅，素来谨慎，只沉吟道：“闫党浊流祸国殃民，自然不可不除。但我看皇上的口谕，未必有苛责闫分宜的意思，现在恐怕不宜动手。”
这话说的也是正理，但周至成心中却很是不服。他的才气见闻远不如清流中的人物，不过仰仗着母家与许阁老的一点亲缘，才能勉强攀附到现在的地步，在门生中也颇有些脸面。近日听闻许阁老极看重一个姓张名太岳的举子，有意纳入门下。他便暗自生出了不少危机感，很想借机表现表现，巩固地位。
他辩驳道：“浊流也不过就是靠着闫分宜谄媚奉上，才能窃据高位。高师傅何必这样畏惧！”
此话一出，高中玄倒没有什么所谓，许阁老的脸色不由微微一变。自西苑议事以来短短数日，虽然朝中大局并无变更，内阁的势力却微妙的有了起伏。原本首辅以下并无高低，但皇帝如今签发敕令，都是先送闫分宜，再送他许少湖；闫分宜又额外拿到了一颗清凉殿的银章，可以随时入值，无需通报。如此双管齐下，权势无疑是大大的增长。
周至成说得不错，这的确是闫分宜奉承圣上，卖力舔来的回报。但他许少湖难道就不想舔了么？可天赋这种事情就是没有办法的。闫阁老天生丹药圣体，万劫不坏的天选小白鼠，硬磕丹药面不改色，许阁老这样吃半颗就能窜一天的弱鸡，又岂能与之相比？！现在听到一句“谄媚奉上，窃据高位”，那可真是刺心。
想一想如今敏感的局势，许少湖顷刻下了决心：
“都可以畅所欲言嘛。至成，你不妨再说一说。”
这显然有默许的意思，周至成喜上眉梢：
“阁老明鉴。闫党祸国殃民，焉能容他们把持权柄？学生的意思，是不妨这一次狠一狠心，干脆借着陛下的旨意，直接把高丽使臣朝贡的事给砸了！阁老，长痛不如短痛，接见外藩的事情闹得越厉害，闫党的瓜落便越大。就当国朝身上烂了一块肉，挤掉闫分宜这个疮！”
他说的疾言厉色，义正词严。在旁细听的高中玄却微微眯眼：高丽使臣朝贡的事情搞砸了，丢的又是谁的颜面？动摇的是谁的人心？用这样的法子去争，实在有些越线了。
但许阁老没有吭声，他也只有淡淡开口：
“那又怎么料理此事呢？”
周至成很兴奋：
“高师傅，这也不难。礼部原就有咱们的人，只要让他们在接待的文书里有意无意的刺高丽人两句，事情便非砸锅不可，也查不到我们头上。我去鸿胪寺查过底档，原来高丽王位传承，也是混乱不堪，不足为外人道……”
许少湖与高中玄同时皱起了眉：你说高丽就说高丽，“也混乱不堪”的“也”字是个什么意思？
周至成毫无察觉，依旧滔滔不绝，卖力炫耀：
“譬如吧，当今高丽王的父亲孝祖王，那王位便来得相当之可疑，多半是从先王敬宗王手中夺取的，如今尚有宫变的余波。这位敬宗颇通文墨，我们只要悄悄在文书中化用两句他的诗词，高丽使臣便决计无法忍耐，多半要翻脸。”
许少湖的脸色缓和了：“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不知这位高丽敬宗又是什么来历？”
高丽庙小妖风劲，宫变易位多如牛毛，贵戚间又有近亲通婚的旧俗。周至成翻着白眼算了半日，才勉强理清楚：
“孝祖的父亲，原是敬宗祖父的异母弟，彼此又有联姻。这么算起来，敬宗该喊孝祖一声‘叔叔’……”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不得不低头躲避骤然两道生冷的目光。

第10章 进谏
虽然周志成的法子臭得出奇，但他的思路还是颇有可采的。许少湖很快便指使言官上书，以皇帝的口谕为由，要朝中上下仰体圣心，克勤克俭。清流一派随之附和，几日内搞出了好大的声势。
这一套打法相当清楚，就是要以节俭的名头打压闫党奢侈挥霍的气势。只要有皇帝的旨意庇护，料想闫分宜也回不了嘴。
不过，这一波攻势送到皇帝处，却并没有激起什么风浪。飞玄真君只是翻了翻折子，便问李再芳：
“闫分宜有什么反应没有？”
李再芳恭恭敬敬的磕头：“闫阁老这几日深居简出，回府后也没有见外人，只是请了太医看病，病中还在撰写服用丹药的心得。”
飞玄真君本想微微一笑，却又不觉扯动鼻梁正中贴着的那块白布，神色一阵扭曲。
他虽然下旨剥了闫分宜脸皮，却只不过是因妖书的妄论而迁怒高丽，并非对闫分宜有什么看法。如今老臣为国服丹，兢兢业业，当然立刻挽回了飞玄真君的好感。
不过，他倒也并不反感清流的谏言。飞玄真君为自己立的人设就是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慈俭爱民不敢为天下先；如今有人主动制造声势，要百官仰体皇帝盛德，为圣上人设增光添彩；他自是乐见其成，甚至可以给清流赏一点什么，鼓励鼓励积极性。
为了表明这个态度，真君开了尊口：
“朕看内阁都是好的，都是忠臣，没有奸臣嘛！以后这样的折子，可以让通政使司直接送进来。”
废黜宰相之后，国朝皇帝亲揽庶务、日理万机；但除了肝上长了个活人的卷王之王高祖皇帝，历朝天子都委实没有那个一一检阅的精力。外朝奏折送进通政使司，大半都归内阁及司礼监批阅，顶多写个“知道了”了事。如今圣上肯亲自过目看一看，的确是不小的荣宠。
李再芳磕头领命。皇帝又道：
“朕先前命你布置的人手，查出什么端倪没有？”
李再芳小心报告消息，但京中圈子这么狭小，委实也没有什么秘闻可说。皇帝只随意听了两句，便摆手不语，理一理道袍，重新盘腿打坐。倒把汇报的李再芳搞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相较于十几日前圣上在清凉殿密室下达命令时的狂躁暴虐，现在这样气定神闲的从容镇定，简直有恍若隔世的迷惑。
当时死命催他布置人手监视重臣的疯癫做派哪里去啦？领导下了命令就抽梯子，这活还怎么干？
飞玄真君未必不知道李再芳的心思，但他也懒得理会。这十几日来，真君忍住恶心反复翻阅那本妖书，在顶住了那疯狂吐槽的精神攻击之后，居然渐渐琢磨出了一点底细——在他看来，虽然妖书对自己的詈骂极为恶毒，却并非有意针对他飞玄真君；实际上，这本日记几乎是无差别的攻击文字中牵涉的一切活物，肆无忌惮的倾泻着愤恨。特别是标着“凌晨上班”、“被迫加班”的几个章节，那怒火之狂野炙热，简直连西苑养的狗都要挨两个巴掌……
也不知写这日志的谪仙是经历了什么，怎么怨气比被镇压了千万年的老妖怪还要深重呢？
飞玄真君是很擅长折中的；要是有人指着鼻子骂他全家，真君一定勃然大怒，要将狂徒当庭杖毙；但如果将他连朝野上下一起辱骂，那真君就会自我调和，觉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了——既然不是针对飞玄真君个人，那就不会威胁他的皇权；只要不威胁皇权，其余都好说嘛！
再说，这本奇书上还寄托着兵解成仙的三分希望，也不能不担待一二。
日志中有不少的内容都被涂抹上了墨水，按下面的注释，说是根据什么“隐私规则”，不显示敏感信息。皇帝倒搞不明白隐私规则的意思，但也猜出了是奇书在蓄意掩盖主人的身份。出于对仙人未知神通的忌惮，真君左思右想，也就不怎么敢在搜查上逼迫过甚，免得闹出事来。
再说，要是真能蹭一蹭兵解的机缘原地飞升，那将来就是天界的同事了。同事之间，总不好把关系搞得太僵嘛！
而且，日志中提供的某些猛料，也比锦衣卫查访来的还要详细，更能打动皇帝的心弦，确有其独特的妙用。前日皇帝再次研读书中怒斥地冒烟的一段，便发现地冒烟居然用赃款在海外淘了一尊举世罕见的羊脂玉塑像，埋在院中做他日买官之用。皇帝琢磨了数日，觉得清凉殿委实有点空旷，也恰恰要这么一座玉像装潢装潢，决定尽快安排抄家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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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退李再芳之后，皇帝施施然取出书册，打算再研究研究地冒烟及同党的抄家名单。谁料书册微微一热，平空又生出几页来：
【今天收到邸报，许少湖果然指使人上折子议论勤俭为政的事情了。哎，千躲万躲，还是躲不过这一遭。】
皇帝抬一抬眉毛，翻了一页。放平心态之后，他还是对这种吃瓜式更新很感兴趣的：
【本来勤俭也没有什么。但在老道士治下的政治气氛里，又怎么可能妥妥帖帖的搞勤俭治国呢？后来声势日甚，闫党以退为进，干脆就让清流接管了财政，设法节省开支。
接管财政当然很爽，但事情却实在难办。上面的老道士要用朱砂黄金抹粉写青词；下面司礼监管着织造局，中间还有许阁老家几十万亩的水田要养，这开支哪里节俭得下来？清流撞来撞去，只能挑软柿子捏一捏。皇帝两个皇子可能继承大统，他们不敢擅动，就干脆削减了皇女思善公主的待遇，甚至扣住了出阁的赏钱不发……
皇帝不能动，大太监不能动，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算什么？最悲惨的是，负责料理公主婚事的太监因削减赏格心怀不满，居然在内大作手脚，收受富安侯张柱的贿赂，将他那脾气暴躁恶劣的儿子张承祖运作为了驸马。公主一生的悲剧，便由此而始……听说后来不少的公主下堂文学，便是取材至此——简直是十足的地狱笑话。】
飞玄真君的脸色沉了下来——当然，他倒不是在乎自己那宫女所生，存在感极为稀薄的女儿；但天潢贵胄被太监出卖，总有些触伤他的颜面。
【严重的后果还不止一条。当时考虑到皇帝已经迁居西苑，紫禁城都是些不得宠的嫔妃；清流狠下心来，干脆削减宫城的用度，大大的压缩了看管的人手。结果这才叫裁员裁到了大动脉上——削减用度后不过一年，三大殿便因雷击起火，火势蔓延不可收拾；差点将偶然回宫斋戒祭天的老道士又给烧成乳猪。哎，说起来老道士一辈子也是与火有缘。十几年来被火追着烧了三次，居然次次都侥幸逃脱。恐怕火德星君天上有知，也要感慨这老登实在太难杀了……
对了，据说这一次火灾还差点波及到了《大典》，我……
「根据隐私条例，以下内容不予显示」】
皇帝的面容迅速变得狰狞了。如果说出卖公主还只是伤及真君的颜面，那火灾可就真是碰到真君最恐怖的逆鳞——道爷我修了一辈子，他奶奶的难道只是为改善了烤乳猪的肉质？！
一旦触及人身安全，道爷的反应便非常之灵敏了。他猛然转头，以万分凶狠的眼光瞪了一眼
清流送来的那一摞奏本，两眼几乎要冒出火星。
他已经决定了，今天非得在奏折中挑出错漏，送几个清流的混账到云南看大象龇牙不可！
他长长吸气，伸手在书册上戳戳点点，试图再看到一点下文——这本书册似乎是什么“触摸控制”的，往日里戳一戳总会有些变化。
但书册这一次却拒绝了他，只是反复显现同一句话：
【涉及隐私内容，请求无效；请勿重复点击】
【涉及隐私内容，请求无效；请勿重复点击】
【点击次数过多，服务器堵塞，请稍后再试】
皇帝终于失去了耐心：“朕命你回话！”
【服务器堵塞，请稍后再试】
“朕，飞玄真君清妙帝君万寿帝君掌六合功过五雷大真人命你回话！”
书册沉默了片刻：
【系统记不得这许多名字】
皇帝大怒，奋力点击，又戳又掐。片刻之后，书册上的字终于变了
【点击次数过多，服务器烤烤烤烫烫烫404notfound，即将再次投放烤烤烤——】
到了最终，愤怒的真君也没有看到个所以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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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反复点击之后，系统孱弱的服务器不负众望，终于崩溃。徒劳的尝试了几次重启后，系统自动抓取了本段日志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再次投放数据。
当日傍晚，用过晚饭的许阁老屏退下人，独居于静室之中，默默沉思。这是他自阳明心学中学到的“慎独”功夫，每日睡前必要三省己身，查漏补缺。
但今日不知为何，却总觉心烦气闷，久久难以镇定。他睁开眼来，却见面前白光一闪，一本陈旧的册子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到面前。
到底是几十年的心学大儒，纵使面对着这确凿无疑的怪力乱神之事，许阁老依旧没有太过失态。他长长吸一口气，强自稳住混乱一片的心绪，朝天拜了一拜，谨慎翻开了册子的封面。
无论是什么祥瑞妖异，总要看看情况再说嘛。
……半刻钟后，许府的管家照例端来了一碗参汤，请阁老洗漱。但敲开房门之后，却立刻哐当巨响，而后一声大叫：
“阁老，阁老！来人呀，阁老没气啦！”
&#183;
许府一夜惊乱，当日便把消息传得满城乱飞，沸沸扬扬；连西苑都几乎被病势惊动。与相府这样万人瞩目的赫赫扬扬相比，另一个在日志中反复提及的姓名，就实在显得默默无闻了。
戊时二刻，淑华殿的大宫女打好热水，派人请知善公主沐浴。皇帝有七八年没有见过他这个女儿，下人的心也懈怠了，并不太关注公主的起居，连掌事的宫女都不愿意亲自探视。
但饶是如此，当公主露面之后，掌事宫女仍然很吃惊：“殿下的眼怎么肿了？”
“……没有什么。”公主很安静的说：“脸痒揉了一揉而已，不打紧。”
她默默接过热巾，不再说话了。

第11章 刚峰
清流的奏折的确激起了深远的影响。探知确切消息之后，《大典》的安危便格外惹人担忧。穆祺思虑再三，决定加快文献整理的进度。他不但命管家挑选名帖，还亲笔给归先生写信，表示邀请贤才的诚意。
但历史总有些意料不到的巧合。困顿京中的归震川收到了这封全然意料之外的书信，但吃惊之余却并没有什么被勋贵施以青目的狂喜。他小心送别国公府的下人，犹豫片刻，还是敲开了隔壁的客房：
“刚峰兄！润莲兄！”
客房里的两个男子都站了起来，拱手与归先生见礼。归先生寒暄了两句，便将穆国公世子的信递了过去。
“想不到小弟竟能遇到这样的垂青！”简单解释之后，归先生长长叹息：“世子的措辞很诚恳，又是亲笔相邀，我倒难推辞了。”
黑瘦的男子接过了信件，简单过目后便放在了一边。震川先生说得不错，仅从书信的笔迹判断，这便绝不是清客相公的代笔，而决计是勋贵子弟的亲笔——写这么一手烂字的清客相公，是绝对混不到这碗饭吃的。
当然，就算是在众多不学无术的勋贵子弟之中，这一手烂字也实在是够惊人了。海刚峰都不忍多看。
“穆国公府在京中的风评还好，似乎也没有仗势欺人的事情。”海刚峰道：“京城居，大不易。震川兄能在彼处谋一份差事，也甚为妥当啊。”
一旁的王润莲笑了：“‘甚为妥当’四个字，未免也太轻描淡写了。刚峰兄久在南疆，可能不大晓得京中的局势。如今的穆国公穆家，可是国朝一等一的勋贵！先代的勋业姑且不谈，当初圣上由安陆迁往京中继承大统，可就是由上一代穆国公，世子的祖父带队护送的！”
王润莲当了几年京官，消息到底要灵通些。而且也很能摸清老道士的脾胃：寻常的清廉勤恳公正忠义，未必放在飞玄真君的眼里；但当初随行护驾的情分，却是轻易抹杀不得，必定要大加褒奖的。
众所周知，真君即位几十年来，除跳大神修仙以外，基本就干了三件大事：证明自己是正统继承；认自己的亲爹当爹；吃武宗皇帝的绝户饭，踹孝宗张太后的寡妇门。穆国公一脉与真君念兹在兹的前两项大事紧密相连，又怎能不简在帝心，飞黄腾达？
在座的几位都不迂腐。当然知道这等的勋贵世家是多么大的助力。归震川少年得志，十八入贡，却在会试中屡屡落第，蹉跎近十余年。要是有国公世子随手点拨一二，这青云之路，便是唾手可得了！
但归震川却很有些为难：“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听说穆国公世子行事，颇异于常人，恐怕不好相处。”
归家为昆山世族，如今虽已落魄，到底还有些探问的人脉。实际上，震川先生所谓“异于常人”已经是相当委婉了，按京中上层流传的说法，穆国公世子怎么叫异于常人？那纯粹就是“不可理喻”！
海刚峰不太明白：
“有何特异之处？”
震川先生不太愿意背后议论人，但还是叹了口气：“京中都说，这位世子很喜欢与巫医百工之人厮混，常常将铁匠、花匠、织工请入府中，做什么‘试点’，实在不太成体统。本来举止失当也就罢了，偏偏他入值内朝，也常有失礼之举。”
他左右望了一望，低声开口：“两位知道‘戊中七谏’么？”
三年之前，陕西华县地动，死伤甚为惨重。七名台谏官同时上奏，请求皇帝节省开支赈济灾民，罢省斋醮、宫观等糜费的工程，奏章沉痛激烈，大大触动了飞玄真君的逆鳞。所谓面刺寡人之过，罪当诛灭九族；闫分宜顺杆而上，指使御史罗织罪名，污蔑七人结党营私，狂言詈骂，大逆不道，措辞凌厉之至。
闫阁老能攀附到现在这个地位，靠的也不仅仅是一手舔功。由他亲自组织的攻势既刁钻又恶毒，根本无从抵御。朝廷论辩之时，闫分宜一方慷慨陈词，气势如虹，仅仅数次交锋，已经要给七人扣上犯上作乱、将尽灭族的罪名。结果随侍在侧的穆国公世子嗷一声号叫，忽而晕厥坐倒，倒把恶狠狠围观的老道士吓了一大跳。
“……圣上命太医将人救醒，世子却又痛哭流涕，说自己看到闫阁老这么公忠体国，事事为君朝廷着想，事事愤君父之概，实在是万分感动，居然不小心栽了下去。”归震川道：“当时他越哭越厉害，还叽叽咕咕，又说之前不懂事，现在才知道什么叫拳拳忠爱，什么叫古仁人之心；之后一定要三省己身，向闫阁老学习，向闫阁老致敬，又连连说什么‘太伟大了闫阁老！’、‘阁老的恩情还不完！’之类。闫阁老……闫阁老当时就说不出话来了。”
闫党私下里舔阁老是一回事，公开发癫舔阁老又是另一回事。至于“公正廉明”云云，大概连闫分宜自己都要绷不太住。
再说，闫阁老才刚刚痛斥完政敌结党，现在莫名其妙跳出个人来烧爆了他的热灶，这话还能怎么接？
眼见闫分宜张口结舌，被这混乱场面搞得言语不能，皇上气得拂袖而去，再不理论，那七位的罪名便仅止于罢官流放，一条性命也就侥幸保住了。
这样的闹剧，当然让满朝上下叹为观止，流言至今仍有流传；但穆国公府的关系实在太硬，皇帝怎么也不能料理国公的独子；最后也就是殿前失仪，罚俸一年，禁足了事。这件事闹大之后，穆国公世子声名广布，那风评也就可想而知了。
王润莲与海刚峰听得目瞪口呆，终于深刻体会到了所谓的“异于常人”。但短暂沉默之后，海刚峰还是开口了：
“这位穆国公世子与‘戊中七谏’，或者闫阁老之间……”
“绝无交集。”归震川摇了摇头：“京中上下都知道，穆国公府从不见外官。”
正因为“绝无交集”，穆国公世子才会被朝廷公评为“不可理喻”——正常人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表演嘛！
海刚峰思索了片刻，却又仔细看了看世子亲笔写就的那封书信，努力辨认难以恭维的笔迹。
“……依我的看法，人言也未必全然可信。”他静静道：“震川兄，你若要拜见穆国公世子，在下不揣冒昧，也想附骥一观，不知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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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少湖呻&#183;吟一声，终于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房顶。围在身侧的家人仆役立刻哀哀哭泣，长子许云岩更是膝行上前，低声叫唤：
“爹，爹！”
许少湖并未答话，而是迅速在被窝里一伸手，探了探自己的下半身。许阁老宦海沉浮数十年，心性刚硬迥异常人；即使在惊骇绝伦行将昏迷的最后一刻，许阁老也凭经验做出了最正确的处置——他果断把书册塞进了□□里。
如今来看，这个操作真是英明之至。混乱中也没有人敢随便扒阁老的裤衩子，所以这要命的私密依旧是保存完整，没有泄漏。
他放下心来，嘶哑着开口：
“什么时候了？”
许云岩哭道：“爹，已经卯时了！”
那他是一口气晕了两三个时辰了？许少湖叹了口气：
“不要再哭了……有人来看过了吗？”
“西苑派了位太医来送药，还有几位阁老家也来人了。”许云岩小心道：“都说，都说请爹好生保养，有所需索，尽管吩咐。”
牵涉到了西苑，就是牵涉到了飞玄真君。要是在往常，许阁老一定会用心揣摩，吃透每一个句读不可。但现在……现在，被天降书册的惊天猛料震撼之后，许阁老突然觉得精疲力尽，真有点斗不怎么下去了。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不过，许阁老一时情绪低落，旁边还有的是人斗志高昂。昨日借宿许家，刚刚碰上大事的周至成膝行着爬了过来，口气很激动：
“阁老！阁老许是不知，昨日闫府上也传了太医！听说闫分宜料理完的事务回府，也是突发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恶疾，现在都还闭门不出呢！”
许少湖叹了口气，已经懒得去纠正什么“也”了。考虑到闫分宜现在的局面，他其实对什么“恶疾”并不太吃惊。且不说丹药的效力，单单是圣上口谕，一定要以高祖时的预算来办高丽入贡的规格，那就是要了闫分宜的老命，亦未必能办得出来。许少湖扪心自问，觉得换做自己，也只有重病了事。
……但还是庆幸吧，好歹只是照高祖时的预算办事，不是照高祖时的规矩办事。否则现在礼部从上到下，都该给自己准备准备晾晒人皮用的木头架子了。
故老相传，香樟木架子晾人皮最能防虫，也不知是不是真事。
显然，周至成费心打听闫府的家事，是摩拳擦掌，在筹备一场酣畅淋漓的争斗。他顾不得许少湖青白的脸色，凑过去低声开口：“阁老，现在正是上书的好时机……”
许少湖脸色微微一变：他这位冤种亲戚说得不错，现在的确是上书的好时候。闫分宜卧病不能视事，夏衍也与闫党颇有龃龉；如果他策动清流上书，的确可以一举占优，少说也能把户部的财权给夺走大半……
然后呢？然后就该由清流话事，筹备着削减开支了。
一想到此处，许少湖立刻就打了个寒战！
他立刻就想开口回绝，让周至成谨慎行事，好自为之，至少先筹谋出妥当的方案，再出手夺权；免得削减开支中又砍了不知哪里的大动脉，把九族一起送上天——当然，周家九族上天本也不甚要紧；但兜兜转转算起来，自己可也在周家九族之内呢！
但看到周至成跃跃欲试的表情，许阁老却又沉默了。即使往日里并未深交，到了现在两次交锋，他也算是看清楚自己这个亲戚的智力水平。但凡没有个人替他把门，写出来的东西便必然要惹出塌天大祸——比如那几个该死的“也”。
……但仔细想想，只要这祸患不株连九族，又与他许阁老有什么相干？保不住手下的人当然很丢脸，但考虑到这种猪一样的队友，似乎丢一丢脸也没有什么了。
毕竟，如果那本书册所言真有一二分可信，自己可是真承受不起一头惹祸的猪队友了。痛下决心，应该趁早。
许阁老叹了口气：
“……你自己去递折子吧，我最近要请假养病，就不见外人了。”

第12章 抄家
两位阁老的府邸先后闹了一夜。到第二日西苑召集重臣议事，许阁老与闫阁老就只能由太监扶着来上朝了。而飞玄真君也大反常态，没有穿着他心爱的道袍学大扑棱蛾子满殿乱飘，而是老老实实坐在屏风之后，只看得到一个隐约的人影。
今日要议的事情很简单。左都副御史狄茂彦巡盐返京，刚一进城就被埋伏的锦衣卫扣下，连冤枉都没有来得及多叫一声，直接就运到了诏狱听审。而包围狄府的锦衣卫也在同时动手抄家，清点家产；前后衔接行云流水，略无阻碍，完全体现了飞玄真君调度内外的高妙水准。
真君或许怠于治国，但搞钱的本事却是天下一流。穷文富武，败家的道术，玄门之中，法侣财地缺一不可；没有钱怎么修道？没有钱怎么炼丹？真君虽然在西苑宅了几十年不见外臣，这一点道理还是很明白的。
所以，这一场会议的主题非常之明白，就是商议着往皇帝小金库里扒拉点好东西。
不过，帝君的人设是勤俭以治天下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总不能拉下脸与臣子喝茶讲数分赃款。往日里这份工作都是由闫阁老义不容辞，挺身承担。但现在闫阁老虚得走路都打摆子，也只能由李再芳全力挺上，为君父分忧：
“奴婢此次抄检罪官府邸，多有僭越违禁之物。罪官逆恶滔天，难以详述。正该严加查办，以警效尤！”
既然是违禁之物，国库当然不好没收了吧？那普天之下，也就只有飞玄真君能勉为其难，收留这些无家可归的宝贝了嘛！
这叫物尽其用，不算奢靡。
这是老道士惯用的手腕，臣下都已经了如指掌。但切蛋糕也不能切得太过分。真君悠悠开口了：
“怎么个逆恶滔天法，你也该给各位阁老说一说。”
李再芳恭敬俯首，开始一一禀报查抄地冒烟家产中发现的种种罪恶；首先是种种大逆不道、逾越规制的用具，包括雕刻五彩祥龙的金器、明黄的七宝玉树、与皇帝规格相仿的玩器、酒器、礼器，以及一些意想不到的玩意儿。
“罪官竟然还将上贡陛下的器物私自扣下，自己享用！”李再芳义愤填膺：“奴婢审问罪官家仆，知道狄茂彦曾经订制过一口赤金蟠龙钟，要进献圣上。不料工匠雕刻有误，此人便堂而皇之，将金钟留作自用！奴婢已经问过了，知道钟上原本要雕刻铭文，颂扬陛下宵衣旰食，勤于朝政；不料罪官胆大妄为，竟然纵容工匠将‘朝乾夕惕’四个字，刻为了‘夕阳朝乾’！这不是詈骂圣上，又是什么？”
闻听此言，守在宫门昏昏欲睡的穆祺便骤然一个激灵，抬起头来左右张望，几乎以为自己不小心又穿越了个什么稀奇古怪的世界。
就算是限时版本复刻，也不必抄袭这种细节吧？
不过，在场的重臣以眼观鼻，却没有几个在意穆国公世子的失态。大家深知底细，都晓得李公公这一次是真正戳中了皇帝的痛处。飞玄真君独居西苑十余年，生平行事与勤政委实是沾不了边；但恰如光头最忌讳一个秃字，你骂别的也就罢了，偏偏在“朝乾夕惕”四个字上出差错，那是在打朝廷的屁股么？那分明是在打皇帝的脸！
屏风轻纱吹拂，没有人看得清真君的表情。但圣上的语气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差别：
“此人想要进贡博宠，那就是错了心思了。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哪里会在意这样奢侈靡费的玩物……”
【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说啊对对对。】
皇帝的语气莫名停了一停，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尔等也要告诫六部九卿及两京一十三省所有的臣工，务必要克勤克俭，勿负朕望……“
【老登太恶心了，看得我乳腺作痛！算了，无内鬼，再来个大安笑话。
六部开会落实皇帝关于克勤克俭的旨意，主持会议的官员发言：为了做好统计，下面请生活奢侈的官吏坐在左边，生活俭朴的官吏坐到右边。
所有人分批就坐，只有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站在中间不动。
官员道：你的日子到底过得怎样？
此人回答：我本人四季常服不过八套，但我准备花两千万白银修一修三大殿。
官员慌忙跪下：陛下，请您赶快到主席台上来！】
皇帝的训示尚未说到一半，喉咙便像是突然卡住，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怪音。而站在夏衍身后的许阁老则低声哀叫一声，软软便向下一滑，两只眼睛直往上翻。还好侍奉在侧的小太监伸手拉了一把，才免得阁老以头抢地，当场来个狗吃屎。
站立前方的夏衍颇为纳闷，不由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两位同僚。只见许阁老摇摇欲坠，闫阁老面色苍白，都是一副病病歪歪，不能久撑的样子，看得他内心直犯嘀咕——夏阁老已经拟好了折子，准备年后就以年迈多病的理由乞骸骨回家养老了；怎么自己这两位可能接班的同事，看起来比自个儿还要病病歪歪？内阁搞成这样，他称病的理由还如何开口？
能不能行呐您两位？别耽误了老子的退休计划！

第13章 接待
清凉殿诡异的沉默了片刻，还是李再芳小心开口：
“请皇爷的示下，该如何处置……”
“问什么？你是没有学过《大诰》吗？！”仿佛被按动了什么开关，喉咙咯咯响了半天的皇帝忽然间就暴怒了，语气骤转尖利，近乎吼叫：“按高祖时的规矩办！怎么，你们这些狗才还要自作主张不成？天下是高祖皇帝的天下，是太宗皇帝的天下，样样都该按老祖宗的法子办！”
吼声阵阵，响动殿阁，李再芳双腿一软，立刻跪了下去，哆嗦着拼命磕头：
“奴婢这就照办！奴婢立刻去刑部，让他们找京中最好的皮革匠来！奴婢再去皇城司，通知他们去狄茂彦的老家，将狄姓族人，罪官的好友、亲朋，统统看管起来再说——”
飞玄真君的嗓子又卡住了。
默然片刻后，他还是喃喃开口了：“……你找这些做什么？”
“按，按高祖皇帝的规矩，贪墨五百贯，便该凌迟；贪墨一千贯，便是剥皮揎草，以儆效尤……”李再芳抖颤着道：“后，后来，太宗皇帝又立了条例，贪墨五万贯的族诛；五万贯以上，赃款每再多五万，便再牵连一倍的族人，以此类推……”
李再芳能混到司礼监掌印的地位，靠的可不止是自有侍奉皇帝的那点情谊。大内行走数十年间，李公公以勤补拙，发奋图强，钻研国朝律法及宫廷掌故，见识之广博深远，甚至在刑部寻常官吏之上，所以历数高祖太宗家法，从来头头是道，绝无差错。
众所周知，国朝太宗皇帝是绝对的正统；高祖皇帝当之无愧的继承人；毫无争议的真命天子（本朝的官吏最好都牢牢记住这三个形容词，否则九族可能会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意见）。但出于某些依《大安律》不便显示的缘由，太宗皇帝在表达孝心上一向有那么点过激。这种按赃款翻倍杀人的法条，应该就是朱四皇帝某次孝心大发，体贴高祖肃贪之心，一拍脑门定出的规矩。
以高祖、太宗朝的情形，这条律法其实也不算离谱。彼时的巨贪不过索贿一二万贯，杀他十一二人也就是了。但老祖宗算无遗策，却似乎没有考虑过后代贪官的水平，以及指数增长的强大效力——要知道，仅以此次抄家的清单而论，地冒烟的贪赃款，少说也在三十万两银子、八十万贯铜钱以上……
如果按十万贯翻一倍的比例来算，狄家的九族——不，九族的九族，恐怕都有点不那么够杀呀……
仅仅是稍稍心算片刻，在场的重臣便统统沉默了，沉默于这指数增长的恐怖中。
在沉默中，某个幽幽的声音在飞玄真君的耳边回响了：
【……妈呀，阿基米德直呼内行了属于是。要是按这个法子抄内阁几位阁老的家，恐怕江西和上海连个活人都找不到了……】
屏风内外立刻传出了长长的抽气声！
事情闹到这一步，夏阁老不能不开口说话了。他倒未必在乎地冒烟的小命，但身为百官之首，总不能真让皇帝诛灭了狄家九族——或者九族的九族：
“圣天子以宽仁为本。我朝太宗也说过，勿纵勿枉，才是刑制的根本。”他正色道：“贪墨误国的，固然该天诛地灭；但狄氏族人之中，总也有涉罪不深的，不宜株连。臣伏祈陛下圣恩，只诛灭与罪官来往密切的首恶。“
有十几颗人头震慑，想来也能填塞皇帝的怒火了。真要按高祖与太宗时的规矩行事，那难道陛下在太庙动的那些手脚，就很符合祖宗的期许么？
差不多就得了嘛！
夏阁老已经舍出老脸搭了台阶，李再芳却没有立刻就坡下路。等到屏风内的人影晃了一晃，他才哭丧着脸开口：
“好叫皇爷知道，各位大学士们知道，与罪官来往密切的首恶，可能多了那么一点……”
夏阁老愣了一愣：“什么？”
“罪官居心叵测，很喜欢任用自己的亲党。”李再芳小声道：“据下面的人交代，狄茂彦管盐政的这几年，在上下大肆安插亲族，统统都吃上了一份皇粮。就连盐仓看大门的狗，都是从他们村子里找的野狗……”
夏阁老：…………
这人不会是和他九族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夏阁老无言以对，头一次感到了彻头彻尾的心累：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183;
夏阁老无言以对，皇帝似乎也不愿意催逼过甚。飞玄真君毕竟不是高祖皇帝，没有一口气摘几万颗人头的能耐（再说，这指数增长威力过于惊人，怕不是高祖皇帝也要麻上一麻）。在不自觉地想了想那什么“阿基米德”之后，他缓慢开口了：
“先去把皮革匠找好吧，其余的再说。”
闻听此言，僵在当场的朝臣们不觉舒了口气。皇帝单单提皮革匠，那就是只批准了剥皮实草，没有批准指数增长式反贪法了。所以还是那句话，人性总是折中的。你要让大臣们赞同高祖旧制，那自然绝不可能；但你要把太宗指数增长的成法拖出来，人家又会自我调和，觉得剥皮也没有什么。
反正地冒烟自己找死，怪得谁来？
粗粗达成共识之后，夏衍急于转移话题，又立刻启奏：
“陛下，闫阁老受命统管高丽朝贡事宜，有要事向陛下陈奏。”
屏风内当的响了一声，闫阁老颤颤巍巍上前，扶着腰哆嗦下拜，行动真恰似弱柳扶风，看得旁边的小太监心惊胆寒，生怕阁老一个吃不住当场噶过去。
自然，作为天生丹药圣体，天选试药人，闫阁老虽然体弱，却绝不是几颗药丸能放倒的。前几日他被礼部的事气得怒火攻心，当时也的确是鼻血横流燥热难耐；但在府中服了两贴凉药，居然还渐渐缓了过来——大概奸臣也有自己的天命，就连丹药之神在上，恐怕也得感叹这堪比蟑螂的生命力吧？
不过，在缓和之后，闫阁老却采取了儿子的建议，卧床不起，假装病势沉重之至——如闫东楼所言，除非真让高丽使者睡猪圈吃潲水，否则按高祖时的预算是绝对不够用的；若要设法转圜，就非得以病势引动皇帝的怜悯，才能推行他们父子商议了许久的谋划。
所以，他昨晚还特意熬了个通宵，现在是满眼血丝，哆嗦着拜倒：
“礼部前日送来了奏报，说高丽此次入贡，恐怕还与倭人有关……兹事体大，可偏偏臣又病成这个样子，实在怕误了国事。”
前几年才有倭寇入侵沿海，烧杀抢掠的事情。而今高丽入贡牵扯上了倭人，当然是不小的事情。小小殿阁中立刻就有了波动，就连穆祺都抬起头来，神色颇为惊讶。
若以史书记载，倭寇在这几年蠢蠢欲动，其实不足为奇；但高丽与倭人牵涉，却实在有点超乎想象。对于高丽这种嫡庶癌晚期患者来说，中原是当之无愧的嫡长子；自己乃“小中华”、“朱子之国”，好赖算个嫡次子；倭人之流不服王化，顶多算是个庶孽所生的野种。尊贵的嫡子，怎么能与野种有瓜葛呢？
——当然，穆祺本人倒很是赞同倭人野种的定位；并以为这是嫡庶神教发卖文学最为有用的一集。可以高丽那种走火入魔式的魔怔，又为何要在上国礼部前暴露勾结倭人的消息？
态度不太对头啊！
他悄悄往前移了一步，竖起了耳朵，同时打开记录，准备随时观察情况。
飞玄真君道：“先生有什么见解？”
“不敢。”闫分宜磕头：“臣以为，术业有专攻，先前防备倭寇入侵的事情是兵部与工部在办，现在可以调兵部与工部的左右侍郎会同办理，以求稳妥。”
飞玄真君一时默然，仿佛是在斟酌人选。但他手中的书册忽而叮咚一声，迫不及待的开了口：
【工部侍郎？工部侍郎不就是他儿子闫东楼么？这是举贤不避亲呐！】
【……等等，这个任命其实很不错的，我倒是有些刻板印象了。大安厚往薄来，高丽、暹罗只要捧上几片烂叶子臭泥巴做贡品，就能从朝廷骗来上万银子的赏赐。许多使者还趁机做垄断的生意，大捞特捞，肥得流油。朝贡的小国赚钱，朝贡的使者赚钱，就连和使者做生意的豪商也赚钱，只有朝廷年复一年的倒贴。
做朝贡买卖的一年能有五六万银子的收成，朝廷却连根毛都捞不到，真是可笑。】
飞玄真君按着书册的手僵住了。外面垂首站立的许阁老也僵住了。
陛下登基至今，高丽琉球暹罗年年朝贡，少说也来了三十几回；按每年五六万银子的收成算，那利润该有多少？
皇帝宅了太久，不懂外藩的情形；许阁老没有料理过接待使者的事务，都对这朝贡的生意一无所知。如今听心音寥寥数句，真是拨云见日，茅塞顿开，立刻就有了心动的感觉。
银子谁不喜欢？
【这种倒贴钱的顽疾沿袭已久，哪怕为了国朝的面子着想，礼部那些读圣人书出身的翰林，也断断料理不了每年来骗补贴的蛮夷。】
【但术业专攻，闫小阁老可就不一样了，小阁老可不只是不要脸的问题——闫党中人人都不要脸，小阁老的才气却迥非常人可比。本朝名臣，各擅胜场，而闫小阁老能傲视群雄，生平最大的本事，却是捞钱——不但敢于捞钱，更善于捞钱。
所谓敢于捞钱，那是连油锅里的钱都敢伸手抓出来花。别说什么国库内库皇帝小金库，就是皇帝亲儿子裕王要领补贴，都得给小阁老上贡一笔，才能换到俸禄。外邦使者想装一装可怜白莲花，就能仗着泱泱大国的垂怜免掉朝贡巨额花费？只要有小阁老在，那就是想瞎了他们的心了！小阁老难道是这么要脸不要钱的人吗？
所谓善于捞钱，那就是石头缝里都能抠出钱来花。据说小阁老掌工部后给全国上下的工程都详细列了准确的预算，负责工程的官员按照预算该有多少油水，一五一十的调查清楚，全都得给小阁老按比例分成。但凡少给个几千两，都会被小阁老的精算天眼系统迅速纠察出来，饱以铁拳！
这是什么？这就是天生的打灰圣体，提前五百年发明精细化管理的财经界之神。后世学财务的，都该给小阁老框框磕几个呀！
有这样的人物坐镇朝贡，还怕什么使者装穷哭惨？别说高丽之类扣扣搜搜的憨面刁，就是倭人这种大名也只能吃点白米饭的真&#183;穷鬼，就是走街串巷卖钩子，也得把给小阁老的分成给备齐了……
所以说，垃圾就是放错了位置的资源。你让小阁老管工部，全国上下都要嚎啕了；你让小阁老去管朝贡和贸易，那就是财政学的奇迹啊！】
大概是这句话委实太粗鄙了。屏风内的飞玄真君都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而许阁老垂首屏息，仿若未闻；只是目光下移之时，忽的瞥见了跪在地方的闫阁老那高高撅起的屁股，于是上下一个哆嗦，移开了眼睛。
皇帝生性多疑，对人事任命尤为敏感；往往会仔细盘问。闫阁老预备充分，也早想好了对策。但真君咳嗽之后，寂然无声，许久才慢慢开口：
“诸位阁老以为如何？”
居然没有细问？闫阁老有些诧异。
然后，更令他诧异的事情来了。在众人身后装了半日木头人的许阁老忽然上前，下拜陈奏：
“闫阁老的法子很好，臣附议。”
顶着一众人白日见鬼一样的表情，许阁老缓缓起身，垂首不再说话了。
……真要能从朝贡中抠出银子来，他们也不用费尽心机砍开支，在九族消消乐的钢丝绳上跳舞了嘛。
飞玄真君也沉默了。他倒未必喜欢闫东楼那飞扬跋扈，连皇子都敢欺侮的霸道脾性；但无奈天书透露的消息实在是太打动人心。现在宫观要修，青词的金箔不能断，还要四处派人盯着兵解的消息，哪一项不是花钱如流水？
横竖朝贡这种事情上，闫党捞多少都不要紧。历代只听说种田的人造反，哪里有外邦的蛮夷翻了天？再说，只要闫分宜还想进步，那一两银子的利润，总该给自己、给国库分个八钱九钱。有了这八钱九钱，他也不是不可以忍一忍……
想到此处，飞玄真君长长吐出一口气：
“准奏。”
眼见闫分宜喜形于色，他却又不觉心中微微一动：朝贡的利润要真是如此丰厚，叫闫党一手遮天了也不好，总该安排些人进去搅一搅。
“接待外藩是大事，就让各家勋贵的子弟随行学一学吧。”他淡然道：“见些市面，也有好处。”
优待勋贵是国朝惯例，众人一齐下拜，口呼万岁，当即变通过了真君的决议。而刚刚还在激情输入，猛烈吃瓜的穆祺则一脸懵逼：
……啊？
&#183;
作为勋贵子弟中铁杆的铁杆，老道士不可动摇的基本盘，只要穆祺还没有疯到脱下裤子给老登来一泡大的，那无论什么活动都不可能不给穆国公世子安排一份差事。穆祺目瞪口呆，只能愣愣的听着李再芳宣读名单，毫无意外的又给自己加了工作量。
怎么吃着吃着瓜，还能殃及池鱼呢？
老道士当一声再敲响铜磬，宣布散会。各位重臣行礼已毕，无声退出。闫阁老是一脑子雾水，搞不懂许少湖是发了什么瘟居然翼赞自己，思索着要回去琢磨他个三天三夜，誓要看出清流的诡计。而诡计多端的许阁老则走路发飘，手中依旧牢牢攥住昨日从□□里掏出来的书册，满脑子都是不容于圣人的怪力乱神，三观崩裂的余波，压根没有在意政敌的眼神。
……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他几乎都想冲进屏风向陛下框框磕大头，发自真心的叩问飞玄真君：
您老一天装神弄鬼，不会修的是个真的吧？
这世上难道还真有什么怪力乱神么？
将来您老修仙，能不能带契老臣一二啊？
许少湖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去翻出飞玄真君清妙帝君皇帝陛下这数十年编纂的所有青词与文书，好好的、认真的，体会一遍。
以现在的局势看，道爷说不定还真能修成呢。
至于穆祺……穆祺则惆怅的走出西苑，一边走还一边琢磨新工作的工作量。但在宫城外绕了不到两圈，他就被人迎面接住了：
“见过世子！”
满身绫罗的胖子笑嘻嘻窜了出来，朝着穆祺拱手作揖，态度极为亲热：“世子近日可好？穆国公老大人可好？小子近来多事，竟没有到府上问安，真是该死！”
穆祺定睛一看，不觉愣了一愣。就算他再深居简出不合群，也绝不会认错这一张名满京城的胖脸，于是也拱手回礼：
“多谢小阁老挂念，在下家中一切都好……小阁老是奉闫阁老之命来的么？”
寒暄之时，穆祺不动声色，向旁边移了一步。虽然小阁老的种种传言很像黄谣，但考虑到此人做派，却是没法子掉以轻心。
看到穆国公世子态度温和，闫东楼更觉喜悦。近日西苑议事，他早早就在宫外等候，买通了太监通传消息。等听完飞玄真君口谕，立刻就知道自己谋划的关键——许少湖既已退让，礼部与工部的其余官吏肯定不敢坏闫党的大事；唯一需要摆平的，只有皇帝临时塞进来的勋贵子弟。
勋贵中以穆国公府最为显要，只要笼络了穆国公世子，闫家的筹谋便算是成了大半。小阁老能屈能伸，干脆跑到西苑当街拦人，谦辞卑礼，情谊殷殷，还主动替穆祺牵马执缰，不胜体贴之至。
待到双方渐渐熟络了，小阁老才试探着开口：“兄弟我刚刚接了圣上的旨意，在宫墙外自己琢磨出了个主意。圣上要节俭治国，咱们自然该仰体天心。只是由奢入俭不容易，银子太少实在难办，所幸兄弟认得几个公忠体国的商贾，愿意替朝廷分忧……”
他唠唠叨叨的解释了半日，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很明确：按往年的规制算，招待一次外藩使者的银子少说在两三万两；按高祖定下的规矩算，却最多只能花五百两。这四五百倍的差距神仙也弥补不了，更没有哪个官吏敢自掏腰包填坑。但小阁老独运匠心，居然找来了自己在工部打灰时结识过的豪商，将使者来访的行程分批承包了下去，由他们用自家的货物与仆役来供应需索。
整套逻辑讲得很复杂，但穆祺一听就懂了——这不就是重大活动赞助商么？
能在国家招待使者的活动露脸，那是多大的品牌效应？只要有一点脑子的商人，都愿意替朝廷分忧么！小阁老捞钱的本事，果然是独步古今，名不虚传，超前五百年的眼光。
当然，在礼部诸位堂官看来，这大抵是铜臭入骨，亵渎斯文，君子所不忍为。但穆祺是难道是要脸不要钱的人么？他迅速表示了态度：
“小阁老聪颖绝伦，我自愧弗如。这样的好谋划，我坚决赞同！”
闫东楼大喜过望，万没有料到说服竟是如此容易，大有知音之感；心想京中评价穆国公世子“不可理喻”，看来也是人云亦云，绝不可信。喜悦之下，他干脆给这位同心同德的知音交了底：
“世子谬赞，兄弟不敢承受。只是这样的事情也不算容易。兄弟还有些难处，不得不请世子的示下。”
“小阁老请讲。”
闫东楼叹了口气：“真正是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那些外邦的蛮夷不体谅朝廷的难处，各个都是刁钻古怪。明明给他们都预备妥帖了，但这些使者下榻后眼见仆役洒扫都换了人，居然在驿馆大闹不休，非得换回来不可。尤其是其中混杂的一二倭人，叫唤得尤其厉害。当真是难以理喻！”
穆祺喔了一声，当即了悟——他未必懂外交上的细枝末节，却太明白本朝这些藩属国的做派了。所谓客随主便，外人凭什么要挑剔驿馆的杂役？无非是使者往来已久，广使银钱，已经在下人中安插上了眼线亲信，轻易不能动摇罢了。
这样的惯例牢不可破，礼部却素来纵容。可承平之时还好，真要国朝有个三长两短，这些眼线无疑就是莫大的祸患。日后倭寇之祸，沿海涂炭之惨，恐怕就源自于此！
麻麻的，这下不得不狠狠支持小阁老了！

第14章 计划
心意已定，穆祺果断开口了：
“东楼兄这么信得过在下，在下就和你交个底，管教东楼兄放心。”
听到世子称呼得如此亲密，小阁老眉开眼笑，连连请世子指教。
“东楼兄不知，我在西苑当值，听到陛下亲口下谕，说的是明明白白。此次改革朝贡流程是朝廷的国策，容不得窜易！”穆祺义正词严：“国策就是国策，礼部要么自己改，要么让别人改。别说只是闹一闹，就是普天下的倭人都死绝了，这事情也得改！”
如此疾言厉色，斩钉截铁，当真是令闫东楼大为惊愕，而后抑制不住，从心底生出一股热烫烫的感动来——哪怕是转述皇帝的旨意，愿意这样毫无掩饰的表达支持态度，那也是要担莫大风险的！
小阁老的主意过于标新立异，别说是礼部的腐儒，就连亲爹也不敢公然赞同，只能暗箱操作。想不到一路碰了这么多有形无形的钉子，却居然是在平素从无交集的穆国公世子处得到了支持与理解！
那一瞬间的感慨难以言喻，小阁老主动拉住世子的手，情真意切换了称呼：
“穆兄知我！在下才气菲薄，却绝不会辜负穆兄的期许。穆兄说的不错，就算倭人死绝了，这事情也得改！”
穆祺微微一笑，不动声色的抽回手来。他总不能承认，其实他只是要倭寇死绝，至于国策改革与否，自己并不太在意吧？
“我曾听家严提起，倭人居心叵测，拘小节无大义，时时觊觎中原；所谓畏威不怀德，禽兽之属也；这样的货色，手软不得！”他郑重道：“小阁老，你既受命接待，更该严行查访，防着他们暗地里闹出什么乱子；也能趁势推动改革，扫清阻碍。这就叫‘以查兼改，两难自解’。”
闫东楼连连点头，觉得此次拜访真的是来得对极了——“以查兼改，两难自解”，这八个字简直说进了自己的心坎里！
谈吐如此投机，他便试探着发问：“在下当然义不容辞。不过，这样的动作太过激烈，怕是要招人议论呐。”
礼部素来将朝贡视为“国家体统”，规矩严苛而又古板，哪里容得下闫东楼这样大刀阔斧的动作？即使有他的阁老父亲力保，一通弹劾也是少不了。为保万全，还是得拉勋贵世家作保，堵住悠悠众人之口。
穆祺笑了一笑。他虽然看不惯国朝厚往薄来，外藩趁机刮油，但原也不必与使者如此计较。但谁叫诸位尊使似乎与倭寇扯上脉络了呢？那也怪不得他撕破脸了。
“古来成大事，哪里有不被议论的？”他沉着道：“一两个藩国嘛，皇上心中装着的是九州万方。这小小一点，又何足挂齿？闫兄，为了给朝廷做事，给皇上做事，我们什么苦都可以吃，什么委屈都可以受，被议论几句又有什么打紧？为了国家大事，了不得苦一苦倭人，骂名由你我来担！”
这样的慷慨激昂，不能不激起小阁老心中的万丈豪情。他心底一热，霍然向前，紧紧攥住了穆祺的右手，再也不愿松开：
“穆兄高义，我敢不从命！”
&#183;
因为实在是谈得太投机了，闫东楼一见如故，非拉着穆祺到自家入股的日月兴酒楼喝酒，命掌柜上珍藏的西洋白葡萄酒，各色极精致的小菜，言谈中情谊殷殷，不胜亲热。还主动与穆祺彼此探讨在朝贡上捞钱——改革——的种种手段；那越谈越有兴味，越谈越是投机，真有相见恨晚之感。
喝了几盏之后，穆祺耳边叮咚一响。他悄悄点开通知，仅仅看了一眼，便是脸色剧变，下意识站了起来：
“闫兄美意，本该领受，但在下实在有些急事——”
闫东楼愕然：“有何急事？”
穆祺的脑子被通知占个满满当当，哪里还有编造借口的余地。情急之下，干脆胡说八道：
“我家猫要生了！”
说罢，他跨过长椅，匆匆拱手，快步走出了雅间，径直冲下楼去。
闫小阁老手握酒盏，目瞪口呆。良久才反应过来。
“……果真是不可理喻。”他喃喃道。
&#183;
穆祺策马狂奔入府，迅速屏退众人，点开了系统光幕。果然，标注“废帝搓麻”的赵菲头像一闪一闪，迅速弹出了一个对话窗口：
【废帝搓麻：我们解除汴京之围，进入内城了！】
虽然在途中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样的喜讯，穆祺仍旧是心跳如擂鼓，几乎纵声欢呼出来！
自己憋屈到现在，终于赢了一把大的！
也无怪乎他如此兴奋。他们三个大怨种被系统拉壮丁到各个世界救急灭火，虽然境遇各有不同，但其中最惨的却无疑是赵菲。穆祺好歹在太平之世，刘礼有相父庇护，而赵菲则被系统塞进了恐怖之至的天坑开局——她依附的是哲宗皇帝的遗腹女，尊贵无匹的嫡出公主；但睁眼落地的时候，离靖康已经只有三年的光景了。
赵菲当时是何等崩溃狂乱，自然不必细数；而之后的种种挣扎，也只能用徒劳来形容——无论她用尽何等手段，历史大势浩浩汤汤，终究不以人力为转移；数年后汴京城破，赵菲仅以身免，被金军撵得四处乱窜，流离失所，困苦艰辛，难以明状；，以她自己的话说，“比野狗还要凄惨”；乱世人不如太平犬，不过如此。
说实话，要不是那时穆祺与刘礼已经站稳了脚跟，下了死力跨时空援助自己这位被血坑到家的同伴，恐怕赵菲走投无路，只能选一选自尽的死法，琢磨着该跳长江还是跳黄河了。
如今卖血援助两三年，赵菲竭尽心力、纵横捭阖，终于在这山河分崩的末世勉强站稳了脚跟，熬过一开始搜山检海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时光，掌握了可以自保的兵力。而今年以来，借着女真扩张过速、完颜氏彼此内斗的良机，赵菲策动两河及关陕义兵，与岳飞等通力合作，终于在战场上迎来了极大的进展。
以穆祺的估计，这大概算是宋军亡国之后，由防御转向相持的关键时机。但相持归相持，一次出击居然连汴京都拿了下来，仍然大大超出他的预料——这打得也太顺利了吧？
这样意料不到的进展，简直足以扭转宋金作战的局势；作为赵菲复国事业的原始股东，他与刘礼怎么能不狂喜？等到系统屏幕中弹开视频窗口，他立刻起立，与窗口下方的刘礼一齐鼓掌，掌声热烈而又响亮，真正不胜快意——仿佛多日来被老登憋屈的一口鸟气，也随之一吐而出了！
赵菲一袭红袍，站立于视频当中，同样是笑容满面，连连向他们鞠躬致谢：
“多谢大家，多谢大家！我刚刚抵达汴京，立刻就向大家报喜来了，也是感激大家的情谊与帮助，真正是无以为报……”
她鬓发散乱，红袍上犹有污损，眼角眉梢喜气洋洋，顾盼神飞，看来果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都没来得及洗漱便发了视频。
视频另一方人声喧哗，而赵菲侧首往外望了望，又笑出声来：“岳……几位将帅在派人维护秩序，搜捕俘虏呢！我也只能和大家再说两句，很快就要去主持战后的会议啦。”
大概是体贴穆祺的心思，她及时咽下了岳帅两个字，但穆祺的嘴仍然瘪了起来。
刘礼很兴奋：“‘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想不到竟然是菲菲姐你抢在前头！这是大喜事，这是大喜事啊！汴京一旦收复，那从此之后，天下人心，乃至两军的战略局势，就截然不同了！”
啧啧，果然是有相父的孩子像块宝。刘礼一开始连个军用地图都要看倒，现在磨了几年，也知道分析战略局势了。
穆祺越发心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但出乎意料，赵菲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不好说。韩、岳、李诸位与我商议时，的确是想以汴京吸引敌人主力，借助地势打几个大的歼灭战，促成敌我态势大的变化；但以现在的情形看，虽然我们也打了几个胜仗，但女真人的主力恐怕没有受太大的损失。他们是自己退却的。”
刘礼愕然：“为什么？”
“从俘虏的口供来看，缘由不一。”赵菲道：“其一是时气不佳，金军上下多有瘟疫，没有什么战心。其二是金军主将完颜娄室突发重病，不能视事；军心散乱，难以为继。”
听到此处，刘礼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转头朝穆祺眨了眨眼——虽然疾病总有偶然，但完颜娄室的重病却，未尝没有他们几位的手笔。当初赵菲被搜山检海追到南方，随身部队一败再败濒临崩溃，不得不向金军贵人奉献珍宝，苟延残喘。而负责料理此事的穆祺将心一横，索性以重金找西洋商人购入了能夜晚“光照数丈”的夜明宝珠，搭配老登曾经赏赐过的长生金丹数十粒，一齐送了过去。
如今看来，内服金丹，外用辐射，终究是在关键时刻发挥了奇效。
赵菲又道：“不过，是战是退，金军内部争论也不小，彼此举棋不定，才让我们占了不少便宜。只是现在看来，金军是下定决心，放弃汴京了。”
说来可笑，女真人起初举国南下，原本也不过是打着烧杀掳掠，抢一把就走的心思。只是二圣的操作实在过于下饭，才打出了亡国灭种的gg结局。而今宋军战力恢复，赵菲准备充分，他们抢够了就退，似乎也不算奇怪。
穆祺还是有点忧虑：“会不会有诈？”
“应当不会。”赵菲微微一笑：“探子去查过，金军主力已经退过黄河，还将渡河的船只桥梁全部烧毁，短时间是不可能修复了。”
如今是仲春时节，黄河解冻，流量激增，已成天险之势。一旦金军毁掉渡河的用具，那大半年内都休想跨越河道，发动攻势了。
穆祺与刘礼松一口气，同时露出了笑容。
“不过说到黄河，我又要来气。”赵菲却忽的叹气：“你们知道杜充那个下贱畜生吧？”
赵公主好歹在北宋鼎盛之时养尊处优过几年，再怎么样也不肯口出恶言的，如今开口就是畜生，可见激愤到了什么地步。不过，系统往日把文明用语抓得最紧，从来不许用户出口成脏，如今却也没有阻拦——可能在系统看来，杜充的确与下贱畜生没有什么区别，仅仅写实，不算辱骂。
“宗泽宗相公病重之后，是这个王八蛋接掌了北方的防卫。”赵菲淡淡道：“这东西畏葸不前，根本不敢与金人对敌，白白沦丧了大片国土；后来形势交迫，他又想挖开黄河堤坝，以水代兵……”
穆祺与刘礼倒吸凉气，同时卧槽出声。
“很惊讶吧？我也很怀疑他是不是某些人的前世。”赵菲声音冷淡：“但所幸汴京之围解得快，他还没来得及刨黄河。我进城后立刻派人将他逮捕下狱，结果这狗东西竟然在官衙中提前服毒自尽了！”
“奶奶的，让这狗东西痛快死已经够气人了。结果居然还有一群糊涂蛋儒生兔死狐悲，说什么杜充好歹也是宰辅重臣，应该明正典刑而非隐秘诛杀——混帐东西，我倒是预备了刑具想杀他！但这不是没有等到机会么？现在这群糊涂蛋还聚在杜充家里哭丧，闹得是沸沸扬扬，存心要恶心本人……”
她摇了摇头，似乎不愿意多想，情绪随即又缓和过来了：
“算啦。晚几日再收拾这些混账也不迟。这一次大军开拔，消耗极多；我下午还得去开个财政会议，看看怎么才能把国库的窟窿堵上……宗相公现在卧病在家，理当探望；但我又是战场下来的，怕带了什么细菌伤着他老人家。隔几日洗漱消毒干净，我再亲自上门拜访，斟酌医疗方案。到时候给你们发现场照片哈！”
说罢，在穆祺与刘礼羡慕与嫉妒的惊呼声中，赵菲优雅一笑，施施然下线了。
穆祺咕哝两句，抱怨赵菲那讨厌的凡尔赛，随手关掉了视频。只是，退出账号时，系统下方的红点却突然闪烁，发出了滴滴的刺耳响声——然后理所当然的被两人忽视掉了。
这个神经系统经常出些莫名其妙的bug，他们已经见怪不怪，懒得理会了。
……不过，如果穆祺仔细读一读系统那厚达上千页的说明书，那就应该明白，这样的响声预示着历史变动的重大警告，其实是很不寻常的。
从后来的结果看，他们实在是应该多留一点神才对。

第15章 银矿
汴京大胜的喜悦持续到了第二天，然后就等到了更好的消息。在得到可靠的政治保证之后，小阁老的确是雷厉风行，隔日便派出属官，强硬拒绝使者更换住处的要求——各大豪商提供的都是上好的用具，国朝已经是仁至义尽，尔等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高丽使者猝不及防，再三请求无果，便停驻京郊拒绝觐见；并派出最能言善辩的属吏，到礼部哭诉卖惨。以往日礼部文官的做派，为顾及所谓厚往薄来的上国颜面，多半要向小国让步的。但小阁老岂是这么好对付的角色？他派心腹在半途截住高丽使臣，直接塞给了对方一张清单——自高丽使臣出使以来，在各地走私贩私，捞钱的详细数目。
高丽是所谓“朱子之国”，存天理灭人欲严苛到了连礼部大儒都要惊呼太极端了的地步。出身两班高门的使者居然私下里做走私商贾这样下贱的买卖，传出去足够让他的家族社会性死亡一百次——原本还哭几赖尿大力示弱的使臣只瞥了一眼名单，立刻就不吱声了。
说来也真是笑话，高丽使者那点走私受贿的粗浅手段，难道还敢天生捞钱圣体的闫小阁老面前卖弄？所谓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小阁老都不用派人细查，稍微算一算附近商号的账目，就能把使团的裤&#183;裆给翻出来！
这样的降维打击，岂是小国下臣可以想象？清单由使臣们传看一圈，登时便是汗流浃背，终于不敢显摆他们那娴熟的小白莲哭惨技术，老老实实听从了小阁老的规矩。
但高丽人服帖了，倭人又开始作妖了。这几个倭人号称是倭国使节，与高丽结伴而来；眼见礼部态度骤变，一路上喋喋不休，抱怨连连。偏偏小阁老对倭国不甚了了，一时还颇为棘手——他倒是能翻出倭人的捞钱记录，但谁知道对方在不在乎？
在此尴尬关头，还是穆国公世子挺身而出，解决了麻烦。第三日下午，他随小阁老会见外藩使节，彼此通报姓名之后，立刻往穿绿袍的倭人面前扔了几个油光锃亮的铜板。
倭人使节楠叶西忍微微一愣，命人翻译：“世子这是何意？”
“我也是受人之托。”穆祺微笑：“驿馆附近卖卤肉烧饼的陈老四和我说了，尊使上次买的十斤卤肉还没有找零呢。他做买卖童叟无欺，请我将零钱还给使者。”
楠叶忍脸色微变，立刻回驳：“想是世子记错了，我等何时去买过肉食！”
“尊使不至于如此健忘吧？”穆祺道：“陈老四说，尊使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一不小心还溅了一点卤水到尊使身上。这东西气味特殊，又很难洗掉，他情愿照样赔一身衣服，请使者不要见怪。”
此语一出，楠叶忍终于再也绷不住他那张死了爹娘的哭丧脸，神色立刻就大变了——倭国倒对程朱之学不甚热衷，却在佛理上极为狂热；从上到下吃素持斋，素来以荤腥为耻；若以真实历史而论，倭国幕府几十年后甚至会颁布所谓《生灵怜悯令》，百姓杀生食肉，竟有流放充军的危险。于是数年之间人人自危，竟硬生生造就了个素食主义岛国。
现在虽然没有这样严苛的法令，但上行下效的风气却已根深蒂固。如若使者吃肉茹荤的消息传回去，那必定是天大的政治地雷，够使团上下结结实实喝一壶热的。
眼见楠叶忍眼神游移，迟疑不语。穆祺微微而笑，施施然坐下了。卖卤肉的陈老四是他精心搜罗，在京城上下寻觅许久才找出的小吃圣手；又费了数日功夫预备香料、精选肉食、调整配方，卤出来的肉汤滚上一滚，能让神仙都站不稳。如今在驿馆周遭叫卖了几回，到底是把大鱼给钓出来了。
这样的手腕也只能收拾特定人选，算是对倭特攻。不过说来也真是奇怪，中原附近的两个卧龙凤雏，一个媚儒魔怔人，一个崇佛疯批货；真是取其糟粕，弃其精华，真是学啥啥不行，学坏倒一出溜。
倭人气势萎靡，讷讷不语，只能老老实实的坐好听话。穆国公世子与小阁老只是奉命监管，在有明白旨意之前，不能与使团深谈太多，也只能寒暄聊天，彼此客套，送一送礼物拉交情。
按礼部的惯例，这彼此送礼的环节也大有空子可钻。所谓泱泱上国无所不有，即使外邦只送一点皮毛折扇之流的土特产，上国回馈的也必定是蜀锦名瓷宝石金玉，价值不菲的珍玩器具，倒手一卖千倍百倍的利润，不由得使臣们不动些心思。
今日的流程也一如往常，几个使节摆好了从国内带来的一点山参鱼干各色木雕，就眼巴巴盯住了对面的两人——听说穆国公世子大家出身，想必出手会格外大方一点吧？
穆祺从容一笑，伸手击掌，几位书办鱼贯而入，手中各捧漆盘，盘上高高垒好一摞书册，装订精美纸张挺括，一看就是顶级的货色。
世子肃然起身，稍稍理一理衣袖，恭敬取了一本书册，向诸位使者展示。只见封面上龙飞凤书，亮闪闪的金粉大字：
《御制青词全集》
“各位远道而来，深情厚谊，难以为报。”世子道：“各国都是一衣带水的邻邦，邦交之重，怎能用寻常的俗物辱没？在下思之再三，只能以当今至圣至明皇帝陛下御制之青词充作回礼，聊表心意。诸位，圣上青词微妙高深，难以尽述，正暗合天地大道、六合至理。还望诸位尽心参悟，不要辜负才是。”
诸位远道而来、深情厚谊的使臣：…………
驿馆内稍稍沉默，人人的表情都空白了那么一刹那。诸位使节是猝不及防，不知如何反应；小阁老则是大受震撼，连呼吸都暂停了：
用御制青词做国礼？原来舔皇帝还有这种舔法！
小阁老自负才气无双，在舔皇帝的赛道上一骑绝尘，纵使朝中夏衍、许少湖等，亦崖崖自高，视如无物。但不料简简单单一次会面，竟然就见识到了这样凌厉老辣的手段！
高手！天壤之中，还有如此高手！穆国公府荣宠不衰，果然其来有自！
高手会面，惺惺相惜。小阁老心潮涌动，一时间又是敬服又是忌惮，委实难以言述。所幸穆国公世子乃勋贵出身，与他们不是同一赛道。不然两雄相争，闫党恐怕都未必有现在的风光。
穆国公世子微笑：“诸位以为如何？”
几个使臣嘴唇蠕动，但一句话也憋不出来。难道要他们当着上国大臣吐露心声，说老道士写的这些玩意儿狗屁不通，除了点火以外只有擦屁股的价值？
有的事不上称没有二两，上了称千斤也打不住。使臣憋了半日，到底是无话可说，只能起身接了这本御制青词，还要朝西苑行礼，感激飞玄真君十八代祖宗的大恩大德。
在欣赏完使节表演之后，穆祺愉快坐下，舒舒服服靠在了椅子的软垫上，只觉多年写青词的恶气一泄而空，乳腺都为之一通。
垃圾果然是放错地方的资源，他再一次领悟到了这一点。
&#183;
接连吃了两个大瘪之后，使臣再也不敢多嘴，只能老老实实谈正事。那些递交文书与觐见流程的繁文缛节，穆祺基本一窍不通。但他坚持坐在原地旁听，还让系统打开录音功能，详细记录双方交锋的每一点细节。
以穆祺的本性而言，即使如何的郁闷憋气，也不至于和使者斤斤计较到这种地步。但现在情况实在大不相同了，若以史书的蛛丝马迹判断，那这一次朝贡互访，恐怕是与数年后的骤然爆发的倭寇之乱颇有瓜葛，由不得他不小心戒惧，乃至于刻薄尖酸了。
初步的会谈谈了一个下午，礼部设宴款待，而后各自回府。刚刚拐进一处小巷，跟在身后的闫东楼便策马追了上来，在他身侧小声提醒：
“穆兄，我看这外藩使者有些不大对头！”
穆祺愣了一愣：“请小阁老指教。”
“会谈闲暇时，我和几个通汉话的使者聊了一聊，却越聊越是奇怪。”闫东楼低声道：“穆兄不知，按礼部旧档的记载，无论高丽还是倭国，国中都甚是贫困，即使是彼国的显贵要人，衣食住行也不过平平而已。但我冷眼看这几个使者，吃穿上却颇为讲究，与档案实在不符。”
穆祺眨了眨眼。闫东楼还只能从档案判断，他却很清楚两国的底细。当然知道在农业时代这两块地到底是有多么的鸟不拉屎，但以此来甄别异常，还是太武断了吧？
“可能这些使臣本就出身豪富呢？”他委婉道：“再穷乡僻壤的地方，也总有几个富人嘛。”
“要是生来就富贵，那也正常。”小阁老道：“但这几个人的举止，却分明是久贫暴富，天降横财，掩不住的一股子土气……”
所谓三代豪富，才知吃穿；骤然暴富的新钱，在用度上终究无法与底蕴深厚的老钱相比。某些见识广博的人物，也能从行止中隐约觉察出两者的区别。而小阁老天生捞钱圣体，火眼金睛稍一留神，立刻就看出了这群外邦货色的底裤来。
当然，只看出一点底色，还显不出小阁老的本事。他为穆祺简单解释了几句，从使者的衣着习惯分析到饮茶喝酒的品味，再统合中原对外贸易的流行风格，精准判断出了这些人暴富的时间——最多也就是这两三年才发的横财，而且多半是毫无缘由的暴富，所以才挥霍无度，毫无节制。
对于这样专业而精深的判断，穆祺是五体投地，绝无疑虑。但他也很不解：
“这样的横财，是从哪里来的？”
“那就难以揣摩了。”闫东楼摇头：“哼，这些人挥霍起来，就连剔牙的签子都是银的。将来再这么骄奢无度，怕还要闹出事情来。”
按理说小阁老绝没有资格指责别人骄奢，但穆祺听到一个“银”字，却不觉心中一动。他默默策马回转，脑中思索万千，竟忘了吐这个大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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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飞玄真君清妙帝君万寿帝君沐浴更衣已毕，照例打开了天书，准备再次窥探兵解的奥秘，顺便吃一吃不知从何处挖来的大瓜。但他只看到了一行字：
【倭国应该已经发掘出了特大银矿】
飞玄真君：？？！！！

第16章 会面
【海豹吃我一矛：你说小日子已经挖出了大银矿？那不是五年后才开采的矿藏么？】
【穆小七：多半不错。】
【穆小七：穿越之初我就一直在留意倭国银矿的消息。如果按后续史料的观点，这种特大银矿的出产甚至强烈影响了整个中西方海外贸易的格局，当然必须掌握在手里。只不过等了几年毫无消息，直到昨天才突然醒悟——东瀛历来池浅王八多，地方割据力量强势得很，历史又写的是一塌糊涂。搞不好地方上已经在挖掘白银，只是幕府暂时还不知道，史书也无从记载罢了。】
【穆小七：这就可以解释倭国使者的暴富，以及高丽人微妙的态度了。老道士对倭人很是厌烦，平常根本不愿意搭理这些货色，朝贡赏赐也只是敷衍而已。这些倭人多半是大笔掏银子收买了高丽贵人，才能混在使节团中一齐上京，有彼此谈判的渠道。】
【海豹吃我一矛：卧槽，居然能把高丽人都收买得动心，有这么多钱么……】
【穆小七：也不算多，大概只相当于中原如今开采白银的两倍而已；其余的金矿、铜矿，也比较可观——我先前为防备倭寇，曾经搜集过一点资料。】
【海豹吃我一矛：……等等，这和倭寇有什么关系？】
【穆小七：金银既不能吃又不能穿，以倭人那点贫弱的生产力，也只有在中原才能满足消费欲。但问题是，二十年前倭人使者在沿海闹事，被老道士怒而重谴，大大压缩了朝贡贸易的规格，能进口的东西少得可怜。顶着这样的贸易制裁，当然只有求上国宽宥。不过，小日子的做派你也知道，如果恳求不得，那接下来的下作手段，就可以想象了。】
【海豹吃我一矛：……走私？】
【穆小七：恐怕如此。】
草草打出这两个关键字，穆祺也不觉暗暗叹息。以历史记载，十年后的倭寇之乱，正因走私而起，但直接缘由，却始终扑朔迷离。但以而今观之，这骤然而起的倭寇之乱，恐怕恰与东瀛银矿的开采紧密关联。白银利润丰厚至此，已经足够让海盗与走私商神魂颠倒，丧心病狂了。
他穿越以来挣扎三四年，除了在老登面前费心劳力之外，大半精力都用在了防备将来的倭寇之乱，为此装疯卖傻，在所不惜。眼下危机的引线隐约露出痕迹，当然让他心悸。
刘礼显然也知道他的心思：
【卧槽，这么说倭寇战乱的关键点已经要到了？老七你准备好没有啊？我记得你为此还特意保了几个文人，叫什么‘七谏’的来着？】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噎得穆祺嘴角抽搐。当初闫党围攻“戊中七谏”，声势虽然凌厉，其实也与他无关；可闫党疯狗打蛇随棍上，竟然要大肆清除七人党羽，那立刻就触动了穆祺的逆鳞——这七人倒无甚所谓，但他们教过的学生里，可有一个姓戚！
为了后来的抗倭大局着想，穆祺也只有撕下脸皮不要，当众打滚撒泼卖颠，拼命转移朝堂视线；他当时还已经打定主意，要是闫分宜冥顽不化非要追究下去，自己就猛扑上去飞身一脚，将他的心肺肠子一齐踹出，用穆国公府的免死金牌和闫党来个极限一换一。
虽然最后没有走到那一步，但他的名声也算是一败涂地，人人侧目了。哪怕穆国公世子不在乎名利，想起来也依旧被尬得咬牙切齿，脚趾抠地——要不是老登不通人性，他用得着这样撕自己的脸么？
穆祺咬着牙转移话题：
【废帝搓麻呢？她不是说好今天要拜访宗府，设法给我们看宗相公的照片么？】
【海豹吃我一矛：赵菲？听说她又遇上了点什么麻烦，可能要迟一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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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竭力在为倭寇之战做准备，但以穆祺的本心，还是百般的不希望牵连入战火之中。倭国当然恶心；但以当今海防的涣散软弱，骤然挑起战事，实在是危险之至。如果真能以贸易麻痹敌人，争取时间，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可封贡大事，却不是小小一个世子可以左右；礼部因循守旧，怕也只有圣旨才能扭转局势。就大安现下的生产力而言，海上贸易当然有说不尽的好处，可考虑到老壁灯那种略通人性的神经脾气，穆祺也实在没啥信心能说服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力而已。
第二日他们照旧与使团会面，半路却碰上了去驿馆传旨的太监。司礼监秉笔黄尚纲特意命人停下马车，笑嘻嘻与两人见礼，很殷切的向他们道喜：
“诸位在礼部的事情办得非常妥当，万岁爷很高兴，说是要厚赏呢！”
两人连道不敢，却又不觉彼此对视了一眼。要是派别的太监传旨也就罢了，黄尚纲黄公公的身份可格外微妙。黄公公是从小伺候皇帝的贴身奴仆，自湖北家中带来的铁杆心腹，负责的都是织造买卖皇店经营之类替圣上捞钱的要紧事务，外号“得宝太监”。这种专掌小金库的大管家，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关心起礼部的事情了？
他知道礼部的门往哪边开么？
在仓促的茫然之后，还是小阁老反应迅速。他向黄公公简要汇报了昨日会谈的进展，并着重强调了谈判后自己观察到的细节：这些使节在会面时装的是两袖清风凛然正气，什么“出使至今，素丝不染，只饮一杯水而已”；但会后却是三五成群到处撒钱，把驿馆内寄卖的贡茶、绢帛都给倒腾空了。
这样的两面嘴脸，他们在清流身上也是见得多了，丝毫不足为奇。但黄公公却敏锐捕捉到了小阁老想要强调的重点：
“他们买的是贡茶？”
“回公公的话，正是。”
黄公公微微一愣，随即便露出了笑意——驿馆的贡茶虽然冠着个“贡”的名头，但实则只是飞玄真君及诸位大太监逐一挑剔之后无人问津的二流货色；因为沾上“贡”字由皇家垄断经营，卖出的价格还要比同等的好茶贵上三四倍不止。什么样的逆天大冤种，才会心甘情愿的挨这么一刀？
当然，礼部虽然负责兜售贡品，但大儒们十指不沾阳春水，对详细账目从来知之寥寥，任由小吏上下其手而已。也就是小阁老接手后实心办事，一一整顿，才从账目看出的猫腻。
不用心办事也没法子，小阁老可还盼着从贡品里分成呢，不搞清楚账目怎么捞钱？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力。仅仅一个问答之间，黄公公便立刻领悟到了小阁老试图传递的真意，霎时笑逐言开
——这些外邦货色是真&#183;人傻钱多，不下手还等什么？
当然，黄公公的笑意只浅浅显露片刻，便随即消失。毕竟飞玄真君清妙帝君四季常服不过八套，他们这些做奴婢的又怎么能表现得太过于铜臭呢？不仅如此，他还得郑重提醒二人：
“两位请记住了，咱此行来只为宣示天恩，与银子是没有关系的。主上的圣旨也只为安抚外藩，和银子是没有关系的；礼部的职责是上下协调，和银子更是没有关系的——两位明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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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公公到驿馆传旨，主要是看在高丽人的面上。毕竟是高祖皇帝亲赐姓名的外藩，子孙不能不给这个体面。他抑扬顿挫的念完翰林学士起草的诏书，命人送上了皇帝预备的赏赐：每人一盒金丹。
“听说诸位喜欢御制的青词，圣上闻之不胜欣悦。”他笑容满面，温声向神情呆滞的使节们解释：“这是圣上仿照《外丹要旨》炼出的仙丹，珍贵无匹，特意赐给尔国国王受用。”
使节们木然片刻，还是只有行礼谢恩。闫东楼在旁侍立，闻言却不由大觉钦佩：皇帝的耳目果然时时刻刻都盯着礼部，分毫不差的接收到了穆国公世子的马屁；而这样润物无声、着眼题外的舔法，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功夫，不比他们父子硬嗑金丹来得轻巧？
黄尚纲赏赐已毕，正要回转，站在众人身后的倭国使节楠叶西忍突然上前，向黄尚纲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再开始叽里咕噜，长篇大论的发言。穆祺站在一旁，只是听了数句，便不由皱起了眉——这楠叶西忍的汉语虽然颠三倒四，口音不少，但大致也算流畅；哪里是先前一窍不通，非得通事翻译传话的样子？
果然是倭人惯用的恶心手腕，都舞到他面前来了！
倭人使节显然对中原朝廷的权力架构非常熟悉，知道只要将皇帝贴身的太监奉承得高兴，由这样口衔天宪的人物随口发一句话，下面的官员便只有瞪眼了事。这些人入京以来装了几日的憨货，就是为了今天搞突然袭击，所以一篇奉承的谀词，说的是天花乱坠，滔滔不绝。
太监最喜欢马屁，更何况还是罕见的外邦人拍的马屁？黄尚纲高兴得眼都眯了起来，一时颇有些飘飘然。但尽管如此，当他听到使节试探着问：“我国恭顺上国已久，可否广开朝贡之门”的时候，仍然迅速醒转了过来。
朝贡不朝贡他不懂，但皇爷昨日调来倭国档案后拨的半天算盘珠子，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被皇爷拨过算盘珠子的事情，谁还敢胡乱插嘴？——没看到皇爷算盘拨到最后，连眼珠子都是红的么？
再说，朝贡的事现在是由小阁老与勋贵们协管。其余也就罢了，穆国公世子可是京中有名难惹的颠公，他干嘛要招惹这样的疯批？
黄太监果断开口了：“这些事自有职官统管，咱家也不能回复尊使。”
司礼监已经表态，冷眼旁观的穆祺立刻接话。他冲使臣微笑：
“尊驾居然也颇通人言！”
楠叶西忍愣了：“什么？”
“夸赞使者的汉学功底而已。”穆祺面不改色：“使者一心要扩大朝贡，不知有何缘由？”
楠叶西忍道：“我国心幕中华，向化之诚，不比高丽、琉球差什么。上国为何宽大彼等，却对我国吹毛求疵，处处挑剔？”
穆祺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他对老登的意见数不胜数，吐槽三天三夜也说不尽，但唯独赞赏老登对倭人的态度：
“尊使说东瀛心幕中华，但迄今为止，为祸江浙一带的海盗，大半都是倭寇，与高丽、琉球可没什么关系。”
高丽虽是年年都借朝贡敲竹杠，偶尔还要嘴一嘴建文皇帝来恶心朝廷，但在倭国的恶心嘴脸面前，却绝对可以挺胸抬头，理直气壮的自称为上国孝子。连老道士都没法子多说什么。甚至某种程度上，高丽的“恭顺”印象，就是由倭人衬托出来的。就算朝廷对高丽再有不满，只要往东边看一看一衣带水的另一个藩国，那往往也就只能算了。
这个指责极为犀利，但使节显然也早有准备，振振有词的回驳：“敝国之民，有善有恶，敝国也不能一一管束，难免有失察的时候。难道上国就没有盗贼逆恶？不教而诛，有负圣人的教导。”
要是礼部的大儒们在现场办公，大概又会陡起精神，立刻打点腹稿，专心与使节辩论圣人的教导。但穆国公世子却没有这个心肠，他面无表情，直接顶了回去：
“听使者的意思，东瀛的官吏居然连盗贼都难以约束？要是软弱无能到这个地步，那朝贡之后往来频仍，中原的海商岂不要大大的受害！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圣上以仁孝治天下，怎能让百姓们往来于无法无天的蛮夷之地？”
楠叶西忍正欲辩解，穆祺却一气呵成，不容打断：“夷狄之有君，不如有夏之无也！东瀛连个盗贼都约束不住，正是蛮夷性重，王化不足，才会这般好乱乐祸，僭越犯上。我且问使者，东瀛是不是有个狂僧周凤，声称以日出之国为神国，去我朝敕封之王号，不奉今上之正朔？所谓“东皇、西皇”、“中日并尊”等大逆之语，我都不忍再说！这不是蛮夷本性，心怀狡诈，又是什么？”
楠叶西忍目瞪口呆，刹那间汗流浃背，几乎控制不住表情——东瀛国内的确有自尊自大、与大安分庭抗礼的思潮在暗自涌动；但迄今为止，也不过是在上层秘密传播，影响不大。这样隐秘难言的风声，又是怎么跨越重洋，流布至此的？
周凤和尚的确是幕府的顾问，名气颇大的高僧。但私下对弟子宣讲的言论，上国官吏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楠叶西忍越想越怕，嘴角不由抽搐。他到访之前就做足了功课，知道穆国公世子是京中出名的纨绔，号称不可理喻的癫公，所以精心筹备的重点，一直是闫阁老的儿子闫东楼。但现在寥寥几句话，却真是冷水泼头，难以言喻。对方了解得这样的深入细致，可绝不是浅薄无知的货色！
是穆国公世子在扮猪吃老虎，还是上国的情报厉害到了这个地步，就连纨绔子弟都能查知东瀛的底细？
楠叶西忍强行移开目光，去看其余负责接待的官吏。却见小阁老与黄公公以眼观鼻，表情都是一水的漠然沉着。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人精？光看一看东瀛使节那种见了活鬼一样的表情，就知道世子所言不虚。私下里议论也就罢了，如今公然面对东瀛狂僧这大逆不道的言论，又怎能不愤君父之慨，表现出义正词严、绝无商量的态度？
当然，黄公公面色虽然沉着，内心却是大喜过望，深感不虚此行。昨天下午飞玄真君清妙帝君万岁爷陛下命他检视朝贡事务，话里话外云山雾罩，虽然照例是阴阳怪气不说人话，但作为皇帝从老家带来的亲随，黄公公还是立刻听懂了主上的暗示：
他将来可能要弄一弄倭人，需要太监们出马，先悄悄找点发难的由头。
黄公公兼管着东厂，自是义不容辞。但这事情也很难办。他们搞官员得心应手，只要不是活圣人下凡，那手下的探子搜罗一番，基本上想整什么黑材料就整什么黑材料（当然，日后在海刚峰处踢到铁板，则是万万出乎黄公公的意外了）；但现在倭国使节初来乍到，东厂蕃子也没几个懂倭语，这黑材料就实在难整。
难道还要公公们带着翻译去找倭国使节的下人，说私密马赛，瓦达西东厂密探得死，你们要是不招实话，就统统死啦死啦滴？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天上居然就掉下来了这样的馅饼。听听，听听，什么“中日并尊”、什么“东皇西皇”，那是人能说得出来的话吗？把这几句话报上去，那不就是天大的把柄？
当然，东厂办事虽然狠辣，往往也是要讲证据的。如今仅凭穆国公世子的一张利嘴，以及倭国使节的一点表情，似乎还不能定罪；需要派人再查一查才是。但黄公公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扛不住甲方工期的压力，决定立刻上报，顾不得核实了。
——不过没有关系，就算是真搞错了事实，他也有法子处理；黄公公早让人查过了记档，知道倭国风俗奇特，即使犯下了天大的过错，当众鞠个躬便能平白无事。黄公公从善如流，也决定入乡随俗，就算冤枉了倭人什么，大不了自己苦练几日倭语，当着他们鞠躬道歉，说几句什么“红豆泥死你妈塞”就好了嘛！
这可是东厂大太监的道歉，建议倭人不要不识抬举。

第17章 考核
眼见场中形势不太对头，楠叶西忍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我国多有狂人妄语，一时……一时也难以清查。但向慕中原之心，却是坚定不移。”
“东瀛向化之心，本世子倒也很愿意相信。”出乎意料，穆国公世子居然放缓了口气：“不过，这样的狂犬吠日、悖逆恶毒，不正是蛮夷之性难除的缘故么？光有一颗向化之心，终究是本性难移嘛！当然，中日毕竟一衣带水，朝廷也不能能眼睁睁见着藩国被蛮夷野性所困，总要提点一二的。”
眼见对方话头有些活动，楠叶西忍赶紧试探：“请世子指点我等！”
“这有何难？”穆祺微笑：“摒除野性，在于教化；而使者不妨想一想，当今天下，除了至圣至明慈惠悯下之当今天子，还有谁能上承先王的德泽，以仁心教化万邦？这才是我将圣上著作馈送使者的缘由。东瀛蛮夷之性未除，也正要仔细阅读这些珍贵之至的典籍，好好体会我圣天子皇帝陛下的仁心慈心，才能陶冶身心，改易性情，渐渐为王化熏染，摒弃以往蛮夷的陋俗。”
穆国公世子长篇大论，说的是情真意切，诚恳郑重，仿佛真是一片热心，情意殷殷。使节呆了片刻，看一看桌边陈设的精致书册，终于喃喃出声：
“世子所说的天子著作……”
总不会就是这些青词吧？
大概是太过于荒谬了，使节忍不住反抗了一句：
“陛下的大作，我自当拜读。但我等熟读圣人经纶，怎能说是‘不通王化’？世子此言，敝国不敢领受！”
世子冷冷一笑，随手一指桌上的书册：
“是么？那请尊使翻到陛下著作的第一百八十三页。其中有圣上的名句：‘爰荐祗荐洁诚，及兹元命之辰。伏愿诚洁上通，真灵俯鉴’。请问使者，其中‘元命之辰’四个字，用了四书中的哪一个典故？抒发了陛下什么样的情感？”
楠叶西忍：…………
这他妈谁知道啊？！
你他妈脑子没问题吧？！
“可见贵使的‘熟读’，大有纰漏呢。”穆祺微笑，心想不枉老子昨夜苦读青词翻阅史料，今日终于能一吐鸟气：“不过贵使也不必谢我指点差错，这都是陛下的如椽大笔。贵使说东瀛心向王化，熟读经纶，可与高丽、琉球并肩；但以方才的情形看，恐怕也难祥知。还好圣天子陛下垂范在前，为我们指点了方向。”
要用考核来阻拦倭人拖延进度，是他早就拟定好的方针。但具体用什么内容来考，却很废了一番思量——倭国还真有几个汉化的高人，一般的经典难不住这些使节，弄不好是适得其反；偏僻的经典又太像刁难。但普天之下，又有谁的作品是阴阳怪气不说人话。大家却又不得不仔细品读的呢？
——思考到了这里，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嘛。
这就是飞玄真君那还不完的恩情，建议倭人慢慢品味。
他又道：
“我想，圣上的著作乃是凝萃了先王圣道的无上经典，只要学通圣上著作，自然也就有了王化之心。所以，日后使者谈及朝贡之前，不妨先就圣上的著作写几篇心得，供礼部核查，待到王化的程度合格，再谈也不迟……”
楠叶西忍……楠叶西忍愣了一愣。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学汉语时学出了什么偏差。要不然穆国公世子说得这样的清楚，他怎么却总觉得有些听不太明白呢？
“世子……世子的意思是。”他艰难道：“我们以后朝贡之前，还要先学□□的青——著作，然后考——考试？”
世子欣然点头：“贵使领悟得很快。贵使也不必担心，只要考试合格，上国自会开方便之门。”
一语既毕，驿馆内霎时陷入了难以描述的沉默之中。几位外邦使节是双目圆睁，一时反应不能。旁听的黄公公与闫小阁老则是浑身颤抖，眼中几乎要冒出光来！
他妈的，天下居然还有这样厉害的马屁精！
让外邦人深入品味圣上词，还要写心得预备考核？如此天马行空、出人意表的舔法，他们怎么就没能想到？！
一瞬之间，黄公公与小阁老心中都涌出了强烈的悔意——身为陛下的近臣，他们都是写青词炼丹药捞银子的绝对好手；但这条赛道开发太久选手太多，早已经卷成了尸山血海。哪里还有进步的空间？如今看到世子开拓的这片蓝海，那种羡艳与敬佩之情，真是从心底里生发了出来！
其实仔细想想也是，光是朝廷里写青词猜谜语拍皇帝的马屁，那就是纯粹的闭门搞内卷而已，窝里横又算什么本事？总的让外藩也献一献忠心，才有上国万邦开朝的气度——先前虑不及此，还是思想不够解放啊！
两位近臣五体投地，满心敬服，反复思索世子的思路，全心全意的要解放自己僵化保守的思想，努力更进一步。楠叶西忍呆木许久，终于勉强开口：
“世子的意思，只要考试合格，便能——便能朝贡了么……”
“只要摒弃蛮夷之性，我等也没有阻止的道理嘛。”穆祺微笑：“不过，在更易本性之前，陛下却不能不为子民考虑。东瀛官吏不能约束狂言，软弱至此，难以信任。为庇护百姓，朝廷只能在东瀛择地设置使馆，并派兵驻守；若上国子民在东瀛犯事，都应由使馆处置。一应贸易，也不许阻拦、加征。双方的关税应保持一致，不应设置其余障碍。”
他一气又罗列了几项基础性的条款，中心思想只有一条：“自由贸易”、“充分竞争”；要是敢有贸易保护的恶行，那一律制裁，绝不轻饶。同样，只要东瀛能做到上述条款，上国也一定平等回报。
“……简单来说，可以概括为《中倭友好通商条约》。”穆祺总结道：“这是我们朝廷的善意，尽力彰显平等公正的朝贡秩序。希望使者仔细考虑。”
他一边说，坐在两侧的黄公公与闫小阁老则一边点头，大表赞同。说实话这两位也不懂什么“平等公正的朝贡秩序”，但能让穆国公世子反复强调的条款，一定不会错到哪里去。没看到人家先前拍的那两个马屁，是多么出人意表，独具匠心吗？说不定这几份条款里，也藏着什么惊为天人的构思呢？
佞臣也是要反复磨练，多多提升的。小阁老与黄公公就下定了决心，要深入思考穆国公世子发表的言论，仔细揣摩，反复品味；所谓理解的要学习，不理解的更要学习，这才是佞臣的素质。
——毕竟，你拍不下来的马屁，总有人能拍下来；你舔不了的沟子，总有人能舔下去，你愿意拖到明天才学的思路，总有人今天努力做完，那么不好意思，你想去的衙门也只能别人去了，你想升的官位也只能由别人来升了。回首往昔，宁无痛悔？
楠叶西忍默然不语。他对贸易同样知之甚少，但觉得穆国公世子说得却颇有几分道理——单从条款上看，东瀛与大安的买卖的确是完全平等，并无高低的嘛！如果真能办成，似乎每年来考一考青词也就没有什么了。
但他思索片刻，还是试图占一点便宜：“使馆的事情，敝国闻所未闻……”
“为保护海商起见，使馆必须开设。”穆祺一口回绝：“不过，使馆的选址，可以由东瀛建议，我方再定夺。”
闻听此言，使节心中不由便是一动：东瀛虽然达成了形势上的统一，但内部山头并立，争斗无穷。不同派系之间，不说是亲密无间，至少也能算不共戴天。要是他能借着谈判的机会，悄悄将使馆安插到政敌的领地上，那岂非是一步制敌的妙棋？
他的口气软了下去：
“多谢世子告知，外臣会仔细斟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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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声钟磬悠悠，轻纱后面飘飘的人影发话了：
“外藩使者当真是这么说的？”
黄公公恭谨磕头，不敢疏忽：“回主上的话，确然如此。那些使臣原本颇为尖酸，但与穆国公世子及严侍郎谈过之后，都是洗心革面，大为恭顺，愿意服从我上国的王化。世子还托奴婢转奏，请主上赐下更多的青词，方便他日考试之用……”
飞玄真君清妙帝君愣了一愣，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说实话，老道士写青词读青词也有几十年的光景，随侍的臣子被历次风波反复揉搓，早就没有往日抗上的风骨，大都走上了谄媚玄修的老路。
但再怎么谄媚跪舔，天天赞颂真君法力，到底没有人主动上书，求取青词。说白了，大家舔归舔软归软，本心还是不怎么愿意奉承皇帝的。写青词读青词就好比加班，被老板淫威施压着干一干也就算了，哪有人下贱到上赶着求加班的？
所以直至今日，飞玄真君才终于体会到了被人催更青词的感受。而他茫然体会片刻，觉得这样的感受，实在也是……太爽啦！
原来还是有人真心品读朕的青词的！我就说青词写来是有用处的！
一念及此，真君也忍不住满面笑容，当当连敲了几声铜磬，清脆而又悦耳，算是慷慨许可了世子的陈奏。表示完殷殷喜悦之后，真君也没有忘记正事，他直接吩咐：
“你办的很不错。之后还要多多留意着倭人的使节。对了，听说太宗皇帝时曾经有意征伐倭国？你去悄悄把档案取来，朕瞧一瞧列祖列宗的教诲。”

第18章 风波
虽然在谈判上取得了重大的进展，但一切条件，仍要上报皇帝核准，才能作数。不过奉命督察的黄公公对此却极有信心，他亲自下场，指导世子与小阁老写上报的奏折；还特意叮嘱他们，其余虚头巴脑的什么圣人语录敷衍几笔就可以了，但一定要重点强调朝贡贸易的利润，还可以把什么“外藩也要学青词”的创意多述几笔，保管有奇效。
黄公公很直率：“咱家直接把你们的折子送上去，又不用让通政司的笔杆子过目，吊那些书袋做什么？朝廷也就是几座衙门，总要吃饭的嘛！”
穆祺连连点头，大有感悟：老道士虽然不太通人性，但只要摸清脉络，其实还是可以沟通的——总比他那个摆烂到死的孙子好太多了么！
他和小阁老忙了半日，拟了一篇稿子供黄公公斟酌；回去后又打算细查史料，添一些让老道士心动的细节，譬如东瀛出产硫磺，炼丹格外有奇效云云。但刚刚打开系统，便看到废帝搓麻的头像反复跳动，发送了好几个视频通讯申请。
他点开之后，赵菲的头像弹了出来。相较于几日前的意气风发，如今的废帝搓麻公主满脸阴霾，神色僵硬，活像是被人照着脸上捣了一拳。
穆祺与刘礼都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宗相公出什么事了吗？”
“宗相公还在发烧，神志很模糊，但暂时没什么大碍。”她冷冷道：“但这几天又出事了。杜充死后似乎刺激到了城中某些人的神经，我本来派了人去接管城中各处的防务，但有些留守的官吏居然惶恐不胜，连夜就自杀了——或者被逼的自杀了，反正入城时一片混乱，暂时也查不清楚……”
穆祺颇为惊讶，但也不以为意：“能被这么一点动静吓死，估计本来就心里有鬼，死了也不算什么。”
赵菲叹了口气。
“也不能一概而论。”她道：“有的人的确是死不足惜，譬如‘四尽中书’王孝迪一流，当日助纣为虐，帮着金人搜刮汴京百姓，号称‘男子杀尽，妇人虏尽，宫室焚尽，金银取尽’，千刀万剐，亦不足惜。但有些人也就是潜身缩首，苟图衣食，没有太明显的恶迹，最多也不过流放而已；这些人死的太多，死的太惨，舆论影响就很坏……”
穆祺与刘礼在视频中彼此对视，一时无言。金人南下，虏掠如火，除了百中无一的仁人志士之外，大多都是明哲保身，高居干岸而已。要是赵菲对这样的人痛下狠手，当然会在官僚中激发广泛的恐惧，那种彼此的共鸣，恐怕很难控制。
最无语的是，真要是赵菲下定决心横渡关山，要以铁血手腕清除两面人物，借人头展示抗争决心也就罢了，但偏偏她真是毫不知情，莫名其妙被人用命扣了一口揭不下来的大锅，那种疑惑与愤怒，就实在是难以言喻了。
“……城中闹得沸沸扬扬，都说是我派人暗杀了这些官吏，还说我心狠手辣，要把旧人一律杀光，借此揽权。汴京的秩序本来就不稳定，几日下来流言蔚然成风，很多儒生还去衙门替死了的几个哭诉喊冤，不可开交。”赵菲悻悻然道：“今日我带人去宗府视疾，居然就有些大胆的货色打听到了行程，带着死者家属和乌泱泱几百号流民乞丐及守城禁军中的军痞，在宗府外开灵堂哭丧，号叫着请宗相公出来主持大局，救他们一救……”
刘礼莫名其妙：“这和宗相公有什么相干？”
穆祺稍微知道一点宋末的内情，低声开口：
“这些闹事的人物，恐怕都是宗相公先前招揽的……”
靖康之后山河鼎沸，二圣及大半朝廷被掳北上，河南河北一片残破。宗泽以衰迈之身留镇汴京，面临的便是由内而外，近乎于土崩瓦解的绝境。此时局势危如累卵，对外要抵御金人游兵的袭扰，对内要弹压蚁聚蜂起的盗贼，宗相公不能不——也不得不——泥沙俱下，与一切可以合作的人合作，尽力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力量，摒弃前嫌、一致前进。而汴京中的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也自然是可以想见的。
如今金人退却，黄河以南稍稍安定，赵菲自然要着手梳理汴京这一池浑水。但流言如沸，却恰恰指出了最刺心的揣测——某些人一进城就大张旗鼓，整顿秩序，该不会是要清理宗相公的旧人，走历代赵官家一向过河拆桥的路线吧？
……考虑到赵宋过往的信用纪录，你还真不能说这个说法没有道理。
当然，这样的揣测固然恶毒阴损，但也不难化解。只要宗相公能站出来讲一句话，京中人心自定。但偏偏现在宗相公是病得人事不知，连一句话都说不了了，更绝不能拿这样的污糟事打搅他老人家；赵菲无缘无故被栽上这么一个无从解释的罪名，当然是恶心得说不出来！
刘礼大致明白了缘由，却更加惊诧：“怎么会闹成这样呢？我还以为平定汴京大功一件，之后办事会是一片坦途呢。”
穆祺啧了一声：“这有什么奇怪的？乱世人心浮动，闹出什么来都有可能。别的不说，你那边不也……”
他本来想说，夷陵之败，昭烈帝崩逝，季汉不也曾地动山摇，混乱不堪？但刚要开口，却想到了他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刘礼这只臭海豹从落地开始，可就是有相父全程庇佑的！有相父的羽翼为他遮风挡雨，他哪里见识过什么风急浪险，山呼海啸？
有相父就是好啊，有相父的孩子像块宝啊！处于政治漩涡的核心，凭什么还能保持这样平和与从容的心境？不就是有人护卫左右，把所有的污水一气抗了么？
穆祺噎住了：该天杀的臭海豹！
赵菲脸色一沉，显然也想到了这相同的痛点。她缓了一缓，才平静开口：
“也不能都怪在人心上。归根到底，我的权威还是有所不足。乱世的权威由胜利确定，但自从掌握朝政，联合韩世忠、岳飞起兵以来，我虽然取得过一些小的、战术上的优势，却从没有获得战略上的决定性胜利，没有打过大仗硬仗，没有关键的胜利做底，底气当然是不足的。本来是打算在汴京周遭来一次大的决战，一举立威；但不想金军居然自己退走，错失了决战的机会。虽然兵不血刃，但威望到底要受不少质疑……”
她摊了摊手：“现在汴京中的谣言，就有不少拿我开涮的；有的骂我牝鸡司晨，毒害了先帝完颜构——好吧这倒不是谣言，但既然没有证据，又何必说得这么直白？——还有的骂我比武则天更恶毒，擅权心切，永无休止——这就是在污蔑我了，武皇才废了两个皇帝，哪里比得上我？”
穆祺面无表情，刘礼则嘴角抽搐——靖康之后，赵菲仓皇南逃，好容易才在南方与残存的北宋朝廷汇合；为了清理障碍、尽快反攻，赵菲在他们两人的帮助下一碗稀饭药翻了完颜构，扶持完颜构的幼子赵旉登基，自己以镇国长公主的名义总揽朝政，任命岳飞、韩世忠为心腹，拉拢张俊、吴阶为羽翼，费尽心力统合了抗金的力量。
不过，那时他们三个初出茅庐，手脚还很不利索；事情拖来拖去，还不得不求助场外因素；毒杀完颜构后夺权的方案，就是由刘礼亲自出马，拜托相父设计的（真不知他是怎么跟丞相解释的，大概在不是亲儿却胜似亲儿的皇帝面前，丞相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吧）；而稀饭里的毒药，则是穆祺反复尝试，土法提取出的河豚毒素，保管一吃一个不吱声，死得又痛又快，且毫无痕迹。也正如此，虽然完颜构死亡的流言漫天乱飞，但到现在也没人能咬死是镇国公主下的手，算是争取了不少的解释空间。
而半年之前，为了清除完颜构残存的影响，赵菲又以“国赖长君”为由，让赵旉退位为太上皇，皇位传给某默默无名的远支宗室；如此一来，加上站稳脚跟后废黜的伪帝张邦昌，镇国公主罢废的皇帝就足足有三个，超过了则天皇帝曾经的记录。穆祺私下就曾揶揄，说她废过的皇帝都快要搓一盘麻将了，所谓“欲废帝搓麻乎？”，因此号称“废帝搓麻”。
不过反过来看，既然已经能把持朝政废帝搓麻，为什么不一步到位自己登基？不还是局限于身份性别的种种桎梏，政治权威不足以完成这样的大事么！
汴京的官吏素来精明狡诈，大宋又从来都有禁军闹饷造谣的传统。当年正牌官家尚且不能阻止，欺负欺负你这个根基不稳的公主又算个什么？
赵菲很熟悉这一套，所以也颇为无奈。她今日在宗府外被那群哭丧的地痞堵截，又不好在病人家门前动粗，废了好大力气才终于驱散，郁闷之心，不难想象。
刘礼若有所思，很是感慨：“平定局势居然这么麻烦……当然啦，我对这种烂糟事情实在是没什么经验，本来可以回去问一问相父。但现在相父要筹备北伐了，我怎么能打搅他老人家呢？也就只有指望老七的指点，老七可是吃过见过的——大礼议都经历过了，这又算什么！”
穆祺无视了这臭海豹若有若无的凡尔赛。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国朝大礼仪时百官伏阙哭谏的大事件，他当然也有所耳闻，与如今赵菲的情形倒颇为相似。不过，如果按大礼仪的规矩办，那情况倒简单了。
“老道士平时不做人，但收拾政敌确实是一把好手。”他思索道：“以老道士的经验，要闹就让他们闹，不用费心打理他们；闹到精疲力尽之后再用锦衣卫一围，一个个拖走下狱；死活不走的就当场廷杖，打死算完。总的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赵菲哼了一声，显然是心有不甘。显然，“打死算完”很对她现在的火气；但哪怕考虑到宗相公的影响，一时也不能下这个手；所以思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看看情况再说吧。横竖汴京城几年来也乱得习惯了，与靖康年间的局势相比，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对了，我入府后仔细看了宗相公的脸色，觉得他似乎是肺部感染，呼吸不畅，才会有高烧昏迷的症状；老七，麻烦你再给我搞点青霉素来，我试一试效果。”
穆祺百般周折，找精巧工匠定做了全套的玻璃器皿，用土法提炼出了不少广谱抗生素，在战事中发挥了极大的效用。系统售卖的药物贵得可怕，他们实在承受不起，也只能指望这些东西保障后勤了。
穆祺点头答应，关闭了视频窗口。只是目光下移，却不觉疑惑：
怎么这狗比系统的红灯还在闪呢？

第19章 放炮
或许是某种政治雷达在嗡嗡作响。虽然得到了保证，穆祺仍旧有些牵扯不下，连隔日的早饭都没有吃上几口。他刚刚放下饭碗，小厮就匆匆而入，告知了一件紧要的事务：
“闫小阁老带着名帖上门了！”
勋贵与文官圈子不同，向来没有什么私交，登门拜访，必有大事。穆祺愣了一愣，立刻命人请到书房。远道而来的小阁老也不废话，寥寥问候几句立刻开口：
“穆兄，有人放了我们一炮！”
穆祺愕然：“什么？”
“这是通政使司给我递的消息，说今早有个叫周至成的给事中上了折子参咱们，参咱们办的朝贡事务，气势汹汹，很是了得。这姓周的还是许少湖的亲戚，怕不是来者不善！”
小阁老也不见外，立刻从袖子中摸出一叠白纸，递给穆祺；这是闫党的心腹在通政使司抄录的奏折副本，一拿到手便往国公府赶了。
穆祺有些惊讶，心下却也不觉得有什么。闫党清流彼此扯头花是常有的事情，他也没有必要涉入太深；但一目十行，读过几页，脸色却不由迅速变了——奏折中弹劾他们好大喜功，贪慕钱财，有伤国体，处处都是清流的老生常谈，不算什么了不起；唯有半截中藏了一处杀招：
“伏祈圣上仰念祖宗修文化远之德，规复英宗天顺旧制，罢逐此贪狭偏私之臣……”
接下来就是歌颂英宗皇帝当年修文化远的种种内容。但穆祺已经没有必要看下去了——他妈的，可以当众跪舔国朝堡宗“仁德”的奏折，能是什么正常奏折么？
修文化远是吧？“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是吧？堡宗的文德修来修去，怎么还把瓦剌人给修到北京城墙外了呢？
该不会远赴瓦剌留学进修，也是堡宗修持文化的一环吧？你还不如说他是北上去卖屁——
不对，这一点还不能污蔑堡宗。堡宗已经被抓走了，瓦剌哪里还需要买呢？不给钱就不叫卖，这个问题不能疏忽。
当然，堡宗毕竟是国朝不大不小的忌讳，轻易不会提起。这姓周的混账特意提及“天顺旧制”，摆明是心怀鬼胎。什么“天顺旧制”？夺门复辟之后，堡宗为了收买上下大肆分权，曾特意把朝贡理蕃的事务划给了翰林院兼管，大大增加了那群学士的声势——换言之，这封奏折分明就是要挑起翰林院与他们两人的争端，不惜报废掉整个朝贡大局，也要拖闫党下水！
争权夺利的心肠，居然能黑到这个地步！
本来朝政中权力划分，国公府也无权置喙；但那群翰林学士饱读诗书自高自大，实操中却是一泡稀烂；管朝贡的几年被外藩使节哄得团团乱转，连军事机密都泄漏了不少，真论管理效果，甚至远不如礼部照章办事的那一群腐儒。设若周至成谋划得当，真让他们搅合进来，那穆祺辛苦筹谋的种种，岂非瞬间化为无有？
奶奶的，此人留不得了！
穆祺立即下定了决心：“狂悖嚣恶，难以理喻！真如他所说，难道为朝廷做得越多，便错得越多？闫兄，对这样的人绝不能手软！”
闫东楼登时大喜。勋贵与文官混的本就不是一个圈子，只要没有谋反叛乱，穆国公府这种人家根本不必搭理什么弹劾。他专程来找穆国公世子，最担心的就是世子袖手旁观，扔下他一个对敌。却没有想到世子这么仗义，居然主动承担了下来！
既然如此，他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表态：
“穆兄所说，句句都是我心里想的话！这样的小人四处搅局，将来非搅到天下大乱不可，是得坚决回击！”
穆祺不由大为放心。综合数十年经验来看，闫党的道德水平也就在拟人这个区间内晃荡；但闫党整人的水平却是日新月异，有口皆碑。有这样的队友左右掩护，不愁不能把姓周的打入冷宫。
当然，开战之前要先摸一摸对方的底细，穆祺问道：
“此人是许阁老的亲戚，莫不成也是受了许阁老的指示？”
“不大好说。”闫东楼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按理说许少湖不会不管他的亲戚，但老许毕竟已经在御前答允了此事，总不好随便插手。我看还是不像。”
对于许少湖闫分宜这一流脸厚心硬的人物，平常发个誓就当是放屁。但西苑毕竟是在飞玄道君驾前。你别处放屁没人管你，难道还敢当着真君的脸放屁不成？当真君的降魔雷法是白练的是吧？
而且，闫东楼心里也有另一重考虑。他亲自带着闫党与清流对过招，知道许阁老是多么绵里藏针静水流深的一个人；真要由他出手阻拦，上的奏疏绝不是这么个粗糙的半成品。别的不说，这奏折要是由许阁老润色一番，那穆国公世子就是做上一百遍阅读理解，从思乡之情揣摩到怀才不遇，也决计看不出来里面跪舔堡宗的内涵。
这便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同为高段位选手，对彼此的风格还是熟悉的。
有行家做保，穆祺的心也放了一半，只是依旧要提醒一句：“即使如此，与许阁老有瓜葛的人物，总是不好对付。”
小阁老微微一笑，尽显从容。以他闫东楼的阴损狠毒，也就是对付许少湖还有些吃力，料理这样的小虾米，却是手拿把攥；他抖一抖奏折，用指甲在上面掐了一道，随即递给世子：
“此人愚蠢浅薄，自己就埋下了要害。穆兄请看。”
闫东楼勾出的是周至成洋洋洒洒罪状中的一条，斥责他们两人勾结宫中的势力，压迫远道而来的番邦使者，乃敢滥施淫威，竟令使臣战战兢兢，亦献媚于人前……
闫东楼在“亦”字上划了重重的一笔。
“‘亦献媚人前’的‘亦’是什么意思？？”小阁老阴测测的笑：“‘亦’嘛，说明已经有人这么干了——众所周知，我们不过给藩邦使臣送了几册御制的青词而已。他这么一句，是不是在蓄意暗示，早就有人被宫中势力压迫，对着青词献媚人前了？那到底是谁这么可怜呀？”
果然是奸臣中的扛把子，看一眼奏折立刻就抓了痛脚。穆祺佩服之至，但还是不得不指出：
“闫兄计策大妙，但仅仅一个‘亦’字，最多不过是罚俸申斥而已，未必能吓住他。更何况牵涉了翰林院众人，事情更加棘手。我们还是要下重手，才能以儆效尤。”
区区一个给事中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怕的是这姓周的反复上书，挑动了翰林院那帮书呆子的兴趣，又想回复堡宗时的荣光。翰林院素有储相之称，轻易难以招架。所以必须打早打小，提前防备，让翰林院趋避三尺，不敢招惹为止。
小阁老很虚心：“请世子指教。”
“小阁老可知道，陛下先前曾命翰林院众人作诗撰文，称颂太宗文皇帝的功德？”
闫东楼喔了一声，眼神中立刻闪起了亮光：闫党位列台阁，当然能打听到中枢的机要，晓得皇帝在紧密筹划，打算把自己的亲老子往太庙里挪一挪。而为了减轻礼法上的压力，皇帝搞的是捆绑销售的那一套，先制造舆论动一动国朝太宗文皇帝朱老四的庙号与祭祀规格，等到太庙改革木已成舟，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亲爹往庙里一塞，以快打慢，岂不美哉？
这一整套丝滑小连招行云流水，最关键的一步却是给太宗皇帝改动庙号。所以从月前开始，皇帝就在大会小会上称述朱老四的功绩，暗戳戳制造舆论了。
闫阁老就是搞大礼议起家的，闫东楼当然明白这个套路，一时大为心动：
“世子是说……”
穆祺微微一笑，尽显从容：“小阁老，在如今的局势下，称颂太宗功德这种事情，风险可是不小啊。”
拍皇家马屁这种事情，本是文官们长久历练，熟能生巧的功夫。但历史上老登居心叵测，却把事情搞得非常难办——所谓祖有功而宗有德，庙号有祖有宗，“祖”更在“宗”之上，“太宗”已经是顶级的庙号，再要称述功德，就只能往祖的方向靠了。但问题在于，该称朱老四为什么“祖”呢？
以常理论之，最合适的庙号其实是“世祖”，称颂朱老四“功同开创”、“再造乾坤”，很符合情理，也真有铁憨憨这么提的建议。但是吧，“世祖”这个庙号，可是隐含着皇室世系变更、小宗取代大宗的意思……
众所周知，我朝朱老四皇帝乃绝对的正统；高祖皇帝当之无愧的继承人；毫无争议的真命天子（还是那句话，牢牢记住这三个形容词，否则九族会很有意见！）。你暗戳戳提一个“世系变更”、“小宗取代大宗”，是什么意思？
谁指使你的？你背后是谁？你的动机是什么？久经考验的东厂太监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个潜伏在朝廷中的建文余党！
你不想跟朱四皇帝的道路走，那就跟建文皇帝走吧！
总而言之，老道士咆哮了几句“欺天啦！”，就命人把铁憨憨拖出去打了屁股，闭门思过。
被老道士的狠辣手段吓住之后，有人又翻了老道士先前的言论，发现圣上曾称许朱四皇帝“当皇祖初定之中，又值建文所坏复兴起之”，于是如获至宝，拟了一个“兴祖”的庙号献上——这是你亲口说的“复兴起之”，总没有问题了吧？
的确没有问题，只是这些人忘了一个小小的细节：建文皇帝的亲爹懿文太子，当年可就曾被上过“兴宗”的庙号。
所以还有什么话好说呢？自然又被拖了出去，挨三十大棍算完。
同样的原因，什么“中祖”、“烈祖”之类，隐含着复兴蕴意的庙号也不能用了。还是众所周知，国朝朱老四皇帝孝感动天，其情真意切，竟能力回天心，令宣武三十一年便崩逝的高祖皇帝亡灵转生，又卖命（真&#183;卖命）干到了宣武三十五年。你口口声声强调“复兴”，难道国朝还在宣武年间亡了不成？
在历史上，这样的闹剧反复折腾了一整年，彼此冲突不能决断，搞到后来东厂太监都心里嘀咕，心想朝廷中潜伏的建文余党怎么越抓越多；而究其实质，还是老道士不做人——带有“祖”的庙号本就有开基创业的意思，可偏偏上头又要格外的强调朱老四的正统继承。这样神经质的要求，无异于设计一份五彩斑斓的黑色。也就是闫阁老一干人等的舔功着实了得，居然绞尽脑汁，真把这瘟种甲方给应付了下来。
——闫党能盘踞内阁几十年，功力确实也不是吹的。
但小小一个给事中，难道还能有闫阁老的本事么？穆祺信心十足：
“小阁老，既然陛下已经发了话，下面的怎能不依从？闫阁老所管的礼部，不就担着祭祀祖宗的职责么？依我看，礼部可以发一份公文，让闲散的给事中们也凑凑热闹，写几篇赞颂赞颂太宗文皇帝的文章嘛！以这位的脑子……”
一般的时候，言语中出个差错也就算了。但以现在至关紧要的局势，如果文章用词还是这么不靠谱，那么他二人火眼金睛，立刻就能揪出来这个居心叵测的建文余孽！
小阁老这样的聪明人，自然是一点就透。他哈哈一笑，不胜喜悦：
“穆兄高见，在下敢不从命！”

第20章 建文
在欢声笑语之中, 两人迅速达成了默契。穆祺与小阁老彼此抚掌自得，随后让管家端出了前几年买的西洋葡萄酒，与小阁老对饮。
闫府起居奢华, 穆祺也毫不含糊，端上来的酒壶是宋代绝版的官窑，茶杯是蔡京收藏的珍品；瓷盘更是一流——道君皇帝亲笔题词的白釉！
饶是以小阁老的家资, 一时也被吓住了：“这般厉害！不知世子从何处得来？”
穆祺微微一笑, 心想老子难道要告诉你，连诸葛丞相把玩过的陶碗我都有？但你们这些角色, 哪里有资格碰相父的东西！
酒过三巡, 小阁老醉意微醺，也有些敞开了胸怀。他握住世子的手, 真心感慨：
“哎，也就是当今圣上至仁至德，不愿多加杀戮, 大事总能化小；要是在太宗朝，只要一个‘建文余孽’的帽子，便能一劳永逸, 解决所有问题了……”
虽然口口声声称颂仁德, 但遗憾之情，却是溢于言表。老道士毕竟不是马上的皇帝，没有他祖宗杀伐决断的能耐。就算真扣上了建文余孽的罪名, 也未必能把周至成及其同党如何——打蛇不死反成仇；如果只是贬谪远窜, 搞不好会有人兔死狐悲，暗中援手。所以如何处置, 也要费些思量。
穆祺不动声色的抽回右手，却只微微一笑：“小阁老多虑了。这位周给事中不是口口声声, 仰慕堡——英宗的圣德么？据我所知，英宗复辟之后，曾经在京中修建庙宇纪念瓦剌太师也先，似乎对草原上的日子，颇为怀念。”
闫东楼讶异道：“你要把人送到庙里去？”
“小阁老说笑了。庙里哪里轮得到他去？”穆祺慢条斯理：“我的意思是，英宗皇帝回京之后，一辈子都没能再到草原上走走，那也是莫大的遗憾；既然此人景慕英宗，不妨就让他全了英宗皇帝的心愿，任命一个巡查使什么的，到蒙古边境去联络联络感情嘛！他如此仰慕先帝的德行，想必能效法先帝，与蒙古人情好日密，留下一番佳话……”
小阁老：…………
小阁老沉默了。虽然英宗留学瓦剌的事情，在国朝是不大不小的禁忌；但对于内阁大臣，却不是什么新闻。虽然英宗皇帝口口声声，称自己在漠北“颇受尊重”，但其中内情，却是暧昧难知，据说还有不忍言之事。
不过，英宗皇帝既然觉得自己在漠北呆得很舒服，那谁也不能替他觉得不舒服；而周至成如此敬仰英宗的德行，又怎么能贸然回驳先帝当年的自述呢？
先帝都觉得舒服，你总不好挑剔太多吧？
一念及此，小阁老打了个酒嗝，心中不由生出了一种朦胧的疑惑。他依稀记得，在如今这个朝廷里，自己和自己的亲爹，才应该是迫害忠良的那个奸臣角色……吧？
&#183;
酒又喝了几杯，再吃了一点时兴的小菜；穆祺眼见火候差不多了，又给小阁老斟上一杯，问出筹谋许久的疑惑。
“说句实话，我倒是有些疑惑。”他慢慢道：“那姓周的奏折里对朝贡的事情知之甚多，其中有些对倭谈判的细节极为准确，必得现场的人才能知晓。不知又是何人走漏的消息？”
小阁老想了一想，摇一摇头：“现场的书办都是我一一挑过，信得过自己人。司礼监黄公公头上只有陛下这一朵云，也也决计不会乱说。我看，八成还是倭国使者自己泄的密。”
“喔？倭国的使节居然还敢私通大臣，走漏消息？”穆祺假意吃惊：“这不是天大的罪过么！”
“那就是世子有所不知了。”小阁老带着几分醉意，倾吐心肠：“在高祖太宗的时候嘛，朝贡使节私通外朝大臣的确是重罪，可以把全家剐上三遍有余。但今时不毕竟同往日了嘛！这样的动作，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事了。这样的事情，本来就不在少数……”
虽然早有预料，穆祺仍旧一时无语。自孝宗朝宽纵文官以大儒治国之后，朝贡外交的软弱涣散，早已经是牢不可破的旧习。礼部设置的屏障松散犹如花洒，内外都可以随意进出。考虑到倭国使节手中大笔的白银，能够悄悄拉到一个给事中也不算奇怪。
大概类人生物之间也是心心相通的吧，堡宗皇帝眷爱蒙古，恋恋不忘给瓦剌人舔钩子的缱绻过往；如今时移势易，崇敬堡宗的周给事中没有蒙古可舔，就干脆另辟蹊径，和倭人大搞私通。这样的心有灵犀，真该让周至成殉葬皇陵，到地下与堡宗沟通沟通心得。
不过，内外勾结明目张胆到如此地步，却无疑彰显了情报上极为恶劣的局面——数十年后倭国登陆高丽，试图复刻它数千年来念兹在兹，以高丽为跳板征服中华的美梦。而彼时入侵的将领，甚至能在书信往来中，清楚的描述中原皇帝起居的宫室，乃至内阁决策的流程。
这样机密的消息，到底是怎么流传出去的？以而今观之，冰冻三尺，果非一日之寒！
穆祺不动声色：“既然是祖宗的旧制，怎么就都视若无物呢？莫非不能严惩么？”
小阁老不耐烦的从鼻孔中喷一口气，显然也对倭人很是不满——当然，不要误会，小阁老绝不是良心发现，忧国忧民；而纯粹是奸臣本能发作，觉得这些不说人话的鬼子居然敢勾结清流背后捅刀，自己捞钱大业被外人所阻，一时愤懑躁怒，难以自制。
——他妈的，蕃邦朝贡的大局是在我和世子的肩上担着；你姓周的一个举人出身，攀着许家裤腰带爬上来的区区七品官，居然也敢和我侈谈为国！
不过，愤懑归愤懑，小阁老还是只能长长叹气，四顾心茫然：
“世子应该知道，礼部那些掉书袋的蠢货一向讲究的是‘修文化远’，所谓用仁德感化蛮夷；倭人要是没有犯下什么惊天的大事，他们都不会同意查办。仅仅一个私通，也不过就是警告而已……”
奸臣也不是万能的，你要让他出手整两个人也就罢了；真要应付礼部这么多冥顽不灵的蠢货，那小阁老也有点麻爪。
但世子却微微而笑了。
“倭人没有犯过大事吗？这可不一定吧。”穆祺柔声道：“闫兄可知道，曾有倭国的贵人曾我氏编撰书籍，声称外逃的建文后裔，很可能与倭国有过联系？”
小阁老：“……啊？”
他忽的倒吸一口凉气，霎时间酒都醒了一半。只觉得从头到脚冷作一片，仿佛当初太宗皇帝的那把金刀，已经悬在了自己的脖颈！
妈的，这可开不得玩笑！
“倭国真敢如此？”他嘶声道：“他们——他们居心叵测，到底想做什么！”
穆祺微微一笑，心想这也未必是什么深谋远虑居心叵测。大概只是倭国人一贯装逼蹭热度的做派，为了鼓吹自信顺手在中原偷了个名人充数；这种操作层出不穷，历史上从徐福一直蹭到了杨贵妃；只不过这一次抄得得意忘形，一不小心踢到铁板了而已。
也就是太宗皇帝实在是爬不起来了；真要是在永乐年间嘴那么两句，非得被逐一发送三保太监不可。
当然，有的事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了称一千斤也打不住；没有泄漏风声时大家都好说话，一旦被人公开捅出去，那所谓口胡蹭热度的借口，可是决计解释不了——还是那句话，你倭人写这些东西，流传这些东西，是要影射什么？是在暗示什么？是谁在指使？我看久经考验的东厂公公，很有必要在外严查一番！
西西务者魏俊杰，建议倭国的建文余孽不要让公公们为难。
小阁老到底没有东厂公公那久经锻炼的眼光，不能从倭国的蛛丝马迹中迅速发现建文余孽的踪影，他左右张望一眼，才小声开口：“当真么？”
“当然是真事，也正因为是真事，我才觉得奇怪呢。”穆祺漫不经心：“倭人在本国写什么建文后人，到了京师就卖命的拉拢大臣、打听消息；偏偏这位周至成又突然兴致大发，恰恰好关心起了对倭国的朝贡事务——这个可能性嘛，似乎不大呢……”
倭国鼓吹建文后裔，你就跟着这样的拊鼓相和，彼此配合；如此默契，难道纯粹是巧合吗？
单独的一个建文残党犹自可恕，与外国勾结的建文余孽却是罪无可赦，严重之至；足够周至成结结实实喝上几壶，震慑得翰林院与礼部不敢动弹。别的地方扎刺也就罢了，要是在建文的问题上跳来跳去，那你的十族怕不是疑似有点多了！
小阁老的脸色阴晴不定，就连手中的酒盏都有些晃荡——如果真能将周至成与倭人一起扯入建文余孽的大案，那不但清流再不敢翻案，也能借此敲打倭国，痛痛快快出他心口的一股子恶气。
但收拾一个周至成也罢了，要以建文党徒的罪名收拾倭人，乃至于与倭人勾结的一切京中官员，却实在是件大事，连闫党也不能不犹豫一二。
仿佛看出了他的迟疑，世子轻轻开口了：
“闫兄还要顾虑什么？闫兄不妨想想，我们这样的举动，正是在给陛下分忧呢——陛下要给太宗皇帝上庙号，要改动礼制，样样可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以史实而论，数月之后飞玄真君开启他改庙号塞亲爹的宏大计划，朝廷上下应对失措，被牵连的建文余孽不甚其数，搞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据说仅仅南京留守朝廷区区四五百人中，便抓出了七八十个同情建文的官吏，统统罚俸赏了板子。如此由上到下，一扫而光，大概就连久经考验的东厂公公，抓着抓着都有点嘀咕，觉得这余孽怎么就越揪越多，数不胜数，莫非朝廷心腹大患不在外头，就是在这西苑清凉殿之中？
这样大不敬的猜测四散流布，难以控制；弄得飞玄真君一度很是狼狈，险些成为天下的笑柄。
但没有关系，现在，贴心的穆国公世子以及贴心的小阁老已经替至圣至明之当今皇帝陛下发现了建文分子层出不穷的根本缘由——如果连倭国都已经被余孽窃据，那朝堂被外藩侵扰，大臣彼此私通，不也正是在情理之中么？
不是真君不努力，全怪余孽有外援。或者说，恰恰是因为真君英明伟大，及时看穿了倭国建文分子居心叵测的渗透意图，及时部署，及时指挥，才能挽狂澜于既倒，阻止建文分子在朝贡事务上的渗透。
真君，有德啊！
——因此，朝中情况频出，绝不能怪真君识人不明、有眼无珠、刚愎自用、滥施刑罚、窜易制度；要怪只能怪三保太监当初除恶不尽，搞得如今建文余孽是四散蔓延，不可控制。所以，不仅现在要穷追莫打，扫清余毒；等到将来海军练成，还很有必要派遣东厂公公出马，到倭国扫清余毒，从建文分子手中将倭国朝廷抢救出来。
大概是天生的奸臣圣体，聪慧非凡。小阁老轻轻吸一口凉气，居然迅速领悟了过来。他眼珠转了数圈，忽然又抓住了穆祺的手（这一次世子没来得及躲避）。
“世子说得不错！”他沉声道：“依我看，至少在对倭问题上，建文余孽的影响已经很严重了。将来如何清理，还要请世子的指点。”
穆祺微微睁眼，一时都忘了挣脱右手。听话听音，闫东楼强调影响严重，无异于是在暗示处理的思路：不止周至成，但凡敢响应周至成的呼声，在朝贡事务中倾向倭国的建文余孽，都可以统统罢黜，一并清理；而清理之后所剩下的官职，他愿意和穆国公府分成。
小阁老打灰出身，只谈干的，不玩虚的，干掉政敌后位置空出来了，大家才好分果果嘛。
当然，穆国公府本来也不缺这一点官职，但要是能趁机在朝贡乃至海防中安插人手，却无疑是抗倭局势中巨大的利好。穆祺心中一时大动，但随即又生出了犹豫——他筹备的时间实在太短，夹带里的人不够多，一时竟难以决断。
难道现在就把戚将军等推上去？拔苗助长，会不会太过引人侧目？
他迟疑片刻，还是决定拖上一拖，于是微微含笑，反握住了小阁老的手：
“我感激不尽，自然也义不容辞。不过，如今时候未到，还是请小阁老耐心些。”
我居然都握了你的手了，这个合作的谢意够真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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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小阁老后，穆祺思前想后，又命亲随出面，调动府中的人马，暗自监视许少湖许阁老府邸——虽然周至成冒昧上书，未必有许阁老的支持；但将来事情闹大，许少湖却未必不会捞他的亲戚。一旦阁老涉足，局势就会非常之麻烦，由不得穆祺不谨慎。
勋贵监视阁老，本来是国朝政治中极大的忌讳。但如今要顾忌抗倭的大局，也没有犹豫迟疑的功夫了。他吩咐了下人四处打探消息，但午后却是一无所获。穆国公府的亲信私下打听，发现许阁老这几日闭门不出，并未见客；而据可靠眼线透露，许阁老居然命人收集了皇帝撰写的青词表章，说是在府中仔细品读，腾不出功夫办事……
大概是消息过于惊悚，听到回报的穆祺直接懵逼了：
“什么？”
派出去的亲信叉手：“不敢欺瞒世子。给咱们通报消息的眼线讲，许阁老吩咐了家人，说自己近日偶有所得，颇慕老庄玄修之道，所以取了陛下的文章，闭门细细品读，冀有所悟。”
穆祺：…………
好吧，老登数十年玄修不怠，的确也写过大量的文章，阐述自己在修仙道路上深沉的感慨，总结多年炼丹嗑药的科研心得。可谓连篇累牍，蔚然大观。穆祺只要简单总结，都能给倭人整理出上百年的阅读理解，保证不会重样。但写文章发paper这种事情，又不是靠数量就能取胜的。否则普天之下第一等的诗人，岂非是满清章总？
概而论之，老登的修仙水平与章总文学水平相仿，你要真说一点没有也不客观，但大致只是处于如有的水平——偶尔灵感突发，憋出的几篇还是略有可观的，可绝大部分作品嘛，基本局限在村口厕所又没纸了的档次。
靠老登的厕纸文章修仙，不就等于是看着章总的诗集学诗？这要都能学出个所以然来，那这天下还有道理可讲么？
穆祺木然片刻，终于是轻轻嘘了口气。
许阁老好歹是两榜进士，儒学大佬；总不至于连文章的好坏都分辨不清楚，居然把老登那擦屁股都嫌硬的文章都当宝贝似的捧回家跪舔。清流重臣最重脸面，能这样舍下许家祖宗十八代脸皮不要，想必是有重大的图谋。
至于具体有什么重大的图谋，那就不归一个勋贵子弟关心了。既然许阁老闭门在家不见客人，对外界的反应就必然迟钝。整人搞人的事情最讲究个以快打快，只要在这几日内将周至成料理清楚，那纵使日后阁老复出，也很难从漠北捞人。即使周给事中后台再硬，余生也只有浪荡塞外，终日看牛马龇牙了。
——所以，眼下局势的关键，就在一个快字。看来往朝贡体系里塞人的事情，得从速考虑了。
一念及此，穆祺不由又皱起了眉：
到底选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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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海刚峰
为了筹谋换人的大局, 穆祺当日梳理史料检查名单，一口气忙到了子时，却始终是不得要领。倒后来他支持不住, 一口气倒在软榻上呼呼大睡，一觉睡到日上三杆。好不容易爬起来想叫小厮端水洗漱，一抬头却看到管家侍立面前, 一脸为难。
穆祺猝不及防, 倒吓了一跳：“你要做什么？”
管家硬着头皮开口：“好叫世子知晓，有客人拿了府上的名帖来, 要求见世子一面, 已经在偏房等了很久了……”
穆祺还没睡醒，暂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说实话, 因为他本人的神经病形象在上层是广为流传，无可挽回，轻易是不会有人搭理；更不用说久久等待, 必定要见上一面了。于是脱口而出：
“是谁？”
管家俯身：“是那位姓归的先生，还带了一位他的朋友。”
公府门前七品官，管家平素里见的贵人多了, 并不把这位籍籍无名的归先生看在眼里, 要不是有世子先前的叮嘱，恐怕都不愿意上来打搅主家的好梦。当然，管家对穆国公府还是忠的, 所以特意叮嘱人好生接待, 美食美酒流水一样的接连奉上，只说是主人忙碌不见人影, 生怕客人们看出世子大白日睡成死猪的端倪。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穆国公世子在上层的名声是已经完全跑偏, 不可救药了；但说不定在底层文人前还能瞒上一瞒呢？
管家弯下腰来，本想叮嘱主人，切莫露馅；却见世子愣了一愣，当即蹦了起来：
“真是姓归？那何不早说！快快，取我的衣服来！”
“不是这件衣服，要见客的大衣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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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世子衣着整肃，快步走入偏房，一进门就笑容满面，还主动拱手见礼：
“久仰归先生的大名，今日竟能一见，真是不胜欣喜！”
坐在紫檀方桌边的青衣男子立刻站起，连称不敢，向世子作揖还礼。世子一把扶起，心中暗自得意：
——居然能和语文课本上的人名见面扯淡，妈耶，我可真是太有出息啦！
姓刘的和姓赵的都是投胎投得好天生就有ssr，说实话何足道哉！老子可是自己礼贤下士拉拢来的人物，也不比他们差什么！
他美滋滋与归先生推让两句，转身看向一旁的黑瘦男人：
“这位是……”
归震川赶紧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海刚峰海先生，乃广东琼山人士，今番也是上京赶考的。”
世子：…………
世子倒抽一口凉气，决定立刻收回刚刚的话。他何止是不比赵菲刘礼差什么？如今有这买一送一的机遇，那分明是爆杀这两只臭海豹的运气！
麻麻滴，你们是个欧皇，老子也是个欧皇！都是欧皇，怕得谁来！
他激动难耐，几乎不能言语，好容易反应过来，立刻就去解自己的腰带。
穆府管家跟在身后，一看这动作人都傻了：难道世子臆症骤起，当众又要发一次疯癫？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有两个外人亲眼目睹，这操作无论如何是掩盖不下去的；他是不是该猛扑上前，用砚台先打晕世子再说？
但所幸世子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解下腰带，放到海刚峰面前，示意他收下，朗声发言：
“我看海先生面相不凡，将来一定大大显贵，必是朝廷的擎天白玉柱。到了那个时候，就能用上这条腰带了！”
国公世子的大衣裳雍容华贵，金装玉饰，解下的腰带也闪闪发光，贵气非凡。海刚峰愣在原地，一脸懵逼；穆祺则转过身来，又给归震川捧上了一支玉笔：
“我看归先生文气满面，将来必定是国朝泰山北斗，文章永垂不朽；正用得上这支玉笔！这是东坡学士当年写奏章的如椽大笔，在别人手中都是委屈了，物得其人，也只有先生才配使。”
还好他先前从赵菲那里捞了点宝贝充数，不然现在怎么下台？至于送给海刚峰的腰带，那是匠心独运，不足为外人道也。
果不其然，归震川只是看了玉笔一眼，眼睛就差点直起来了，他虽然连连推辞，口称不敢；但一双眼睛却总是不自觉的往笔帽上“苏府”两个字瞥；读书人不慕名利，要是世子搬出金银珠宝，别样古董，归先生都不难婉拒——但那可是苏东坡的笔！归震川当年写诗著文，学的可就是东坡学士的大作！
普天之下，真的有文人能抵挡东坡遗物的诱惑吗？好吧或许易安居士除外。但归先生又不是李易安，他也不过犯了全天下的文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嘛！
所以扭捏片刻，归先生到底还是收下了这件重礼。
归先生收了，海先生当然不能不收，只是收的时候还是有些为难：
“这也太过珍贵了，而且世子的话，在下亦不敢承受……”
穆国公府已经是国朝一等一的人家，和这样的人家相比，什么才叫“显要”？他海刚峰现在才是一个小小的举人，委实也承担不起。
但世子很自信：“海先生过谦了，我的相面法从来是毫无差错，尊驾日后就知道了。”
若以历史而论。海刚峰赶考数次，都是名落孙山的下场，直到四十八岁时心灰意冷，才以举人的身份，去偏远小县做了个教谕；直至七十三岁寿终正寝，已经升到了南京都御史、吏部右侍郎的地步；换言之，在无靠山无家境无进士名位的三无绝境里，二十五年间从穷困县教育局局长升至实权副国级——这他妈已经不能叫进步了，只能叫飞升！
喔对了，这二十五年飞升期里他还写了一封名垂青史的奏疏，把老道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险些当场升仙；自己则被抓入诏狱，硬生生耽搁了两年。
区区“胜天半子”，也敢嚣张？我海青天今日正是要逆天口牙！
这样的人物，这样的角色，穆祺绝对是信心十足，比本人更有自信。这也不是他盲目相信历史，而是有真凭实据作证。海刚峰二十五年飞升副国，得罪的人车载斗量；但就连老道士撕下脸皮亲自出手，都没能找出海刚峰行事上半分的差错；那才叫真金火炼，久经检验。海青天又高又硬，名不虚传。
海刚峰还是有些犹豫，但到底收下了腰带，连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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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收下了国公府的玉笔，基本就是答应国公府的聘请了。归震川和未来的主人家聊了几句，越聊越是畅快，觉得穆国公世子实在与其他勋贵子弟不同，虽然字是写的丑了点，但对自己的文章却了如指掌，见解很深，叫人意料不到；只是有的意见也莫名其妙，让他一头雾水：
“我想请问。”穆祺很殷切的说：“归先生《项脊轩志》中有‘多可喜，亦多可悲’一句，是否抒发了先生当时的思乡之情呢？“
归先生愣了一愣：“……大概吧。”
他怎么可能还记得自己几十年前的心情？而且谁读文章会追究作者的思乡之情啊？作者思不思乡又与尔等何干？！
穆祺兴致勃勃，继续探问：
“我读先生《项脊轩志》中又有‘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的景物描写，是否参照了苏东坡《记承天寺夜游》中的‘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并采用了骈文对仗的写作手法？”
归先生：…………
“……其实吧，我就是那么随便一写的。”他委婉道。
&#183;
虽然谈话的话题非常古怪，但到底还是尽欢而散。归震川告辞之时，约定五日内收拾好自己在客店的行李，搬到国公府办事；海刚峰却稍稍停了一停，向穆祺拱手：
“不知世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穆祺自然求之不得，又主动请入旁边的书房，命管家奉茶。海刚峰郑重谢过，等到侍奉的下人退出屋外，才静静开口：
“好教世子知晓。在下一时冒昧，到兵部去调了这数年以来的邸报。”
穆祺微微有些惊讶。邸报本来是传达朝廷通告的文书，由六部分别印发；但内阁兴起，侵夺外朝权力之后，邸报的信源也随之转移至中枢。六部印发的通告，基本就是部门公务的流水账，没有几个人会在意了。
当然，再怎么枯燥乏味的流水账，到底也是官方的公文，区区举人很难借阅。海刚峰能做到这个地步，是必定花了大心思的。他由衷说了一句：
“先生辛苦了。”
“不敢承当。”海刚峰道：“兵部的官吏颇为倨傲，还是有位姓张的士子路过，帮在下解释了几句，才能调取的邸报。”
穆祺：“……等等，姓张？”
卧槽！卧槽！卧槽这个世界不会这么小吧？
海刚峰颔首：“不错。听说这位张姓士子是江陵人，很得湖广巡抚顾璘顾公的赏识，在京城士林也很有声望，所以兵部才通融了一二。”
海刚峰特意提这一句，大概是想向穆国公府举荐举荐那位声势不凡的张举人；但穆祺呆呆愣愣，本来满心还是“卧槽居然还真是张太岳！”、“麻麻的ssr还能连出！”，等听到湖广巡抚四个字，却不由当即就是一个哆嗦！
谁懂啊家人们，他刚刚托腰带送人那一出，就是在cosplay的张太岳幼年被顾璘赏识的梗！
天杀的，玩梗居然舞到真人面前来了！
话说海刚峰应该没有听过张太岳年幼时的往事吧？如果听过的话，他是不是该买张船票立刻出海，最好换个大陆生活？
穆祺心中千万个卧槽滑过，脸上只能硬挤出笑容：
“是么，那我也对这位张举人有几分兴趣呢……对了，刚峰先生调取兵部的邸报，不知又是要搜寻什么？”
“只是有些疑虑，冒昧探寻。”海刚峰道：“在下一一查过了兵部的记录，发现世子曾频频查阅有关倭寇的记档，次数比其余人加起来还多，还曾动用公文，命兵马司寻访过某位姓戚的将领……”
穆祺：…………
好吧这些确实都是他的手笔，当年着急防备倭寇，手腕上确实直白了一些，痕迹也来不及收拾。原本以为没人会去关心兵部那连篇累牍的废纸堆，却没想到刚峰先生见微知著，居然把实情给他翻了出来。
ssr就是ssr，哪怕只是举人的名位，眼光也是老辣尖锐，无可抵挡。
他叹了口气：
“想不到先生竟然会去查这个。”
“是在下冒犯了。”海刚峰肃然拱手：“只是在下听闻，世子在京中的风评虽然颇有可议论的地方，但自从在兵部任职之后，却从来都是准时上值，从无迟误，似乎与市井间的传闻颇有不同。在下也是百思不解，才去看了看兵部的邸报。”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掩饰也没有什么意义了。穆祺默然片刻，却忽然道：
“不知刚峰先生对自己的仕途，有没有什么规划？”
海刚峰有些愕然。
要换做一般的士人，能承蒙穆国公世子过问一句仕途，大概早就是小鹿乱撞，不能自已。但海刚峰却很从容，想了一想道：
“不敢提规划两个字，在下年纪也大了，笔头上并不出色。这一辈子能回老家做个县丞，为乡梓办几件事情，也就心满意足了。”
海刚峰很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的文章不讨考官的喜欢，科甲上很难出头；就算金榜题名，名次也必然极低。没有背景也没有赏识的末流士人，这辈子又能走到什么地步？怕不是有个官身都算妄想了。
但世子却只微微一笑：“所谓修身治国平天下，地方官当然也能造福一方，但真要推行心中的志向，怕不还是得位列台阁，才有一二成算。先生没有这个意愿么？”
海刚峰：…………这人怕不真是个癫的吧？
你猜我为什么没有位列台阁的意愿啊？是因为我不喜欢吗？
他只能委婉开口：“世子说笑了。”
“我何尝说笑？我早就说过，在下的相面法百试百灵，是从无差错的；在下的腰带也从来不是白送的……这还是御赐的东西呢，要是将来不能在紫禁城内穿一穿，岂不太委屈了它？”
世子若无其事的说完这句疯话，停一停又道：
“当然，刚峰先生疑惑我查兵部档案的缘由，我一时也不好解释，只是想和先生做一个约定。”
“世子请说。”
“以礼部的流程，大概一、二月后便是会试。功名天定，谁也不好说结局。但我想与先生做个约定，设若先生金榜题名，便请到兵部去历练一遭，看一看这几年沿海的报告，自然便能知道我调取这些记档的用心。”穆祺从容道：“当然，若事有万一，我也愿意帮刚峰先生谋求一个官职。”
海刚峰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刚峰先生以为，我是徇私舞弊，拿国家的禄位卖好么？”穆祺笑了：“在下可不是那么贴心的好人呐……我要替先生谋求的，是浙江上虞县的县令，同时兼管着接待各国朝贡商船的差事——那可绝不是什么美差。”
江浙富庶甲天下，浙江的官从来是热门；但这上虞县却是绝对的例外——七八年前曾有小股倭寇进犯，曾经上虞登岸，洗劫县城，杀戮府衙一切官吏。如今沿海又有动荡的势头，只要稍有门路的人，都绝不愿意到上虞送死。此地的知县已经空缺一年有余了。
主官空缺一年有余，上虞的混乱可想而知；这时候推人去当官，绝不是抬举，而是直接送进了火坑。
海刚峰翻过兵部的邸报，当然知道沿海那近乎于一败涂地的局势。于是沉默片刻，朝世子拱一拱手：
“……世子的话，在下都记得了。但请恕我不敬，要冒昧问世子几个疑问。”
穆祺微笑：“先生请说，在下知无不言。”
海刚峰道：“敢问世子，是在什么时候盯上的上虞县？”
穆祺道：“两年以前。”
两年来，他搜集消息安插人手，各项方案推演至今，仍旧不得要领。直到今天石破天惊，送来了破局的关键。
海刚峰又道：“一个小小县令，穆国公府应该是唾手可办，世子为何拖延到现在？”
“当然是因为有难处。”
“敢问是何难处？”
“数年前的倭寇之乱虽然平息，但余波所及，江浙地方从来就没有安静过。”穆祺缓缓道：“因为朝廷与地方的种种掣肘，安插在沿海的间谍、暗探、走私商贩不计其数，更能收买官吏，曲为庇护；有些行迹诡秘的倭人，甚至还捐纳有国朝的官身，手持衙门的令牌招摇过市！这样复杂的局势，寻常的地方官去了，要么同流合污，沆瀣一气；要么便束手束脚，被架在半空；若是查得深了，怕不是还有性命之忧。”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哪里有先前传闻中颠公的半分影子？海刚峰不觉沉默了片刻。不过，他并不在乎所谓“性命之忧”，所认真关注的，却是穆国公世子言辞中沿海近乎糜烂崩溃的境地。
穆国公世子说自己预备两年有余，看来绝非虚言。仅仅从兵部的公文邸报里，决计看不到这样触目惊心的现实。
海刚峰默然了。
“贾谊治安疏中说，天下明明已经危如累卵，但察觉到的人却寥寥可数；大多数人获愚或谄，不过清歌于漏舟之上而已。如今的江南，大致也是这么个局面。”穆祺道：“上贪下愚，土崩鱼烂；有门路的随波逐流，与倭人大搞走私；没门路的潜身缩首，苟图衣食。整个局面是文恬武嬉，一潭死水，非得拖到大厦倾颓、生灵涂炭的地步不可。面对这样的境地，必得有人精诚于心，一往无前，先在江浙打开局面。”
历史上倭寇之乱蔓延东南，数年不能平息。固然有中枢软弱、军备涣散的恶果；但沿海官吏望风而逃，怯弱如鸡，却使得倭寇势如鼎沸，完全不可平息。而沿海百姓的境遇，更是惨到无以复加——你总不能指望倭寇有什么人性，那受害者的遭遇就可想而知了。
既然已经知晓这样的结局，那也只能救一个是一个。哪怕多保全一个县，也为将来多蓄养一分元气。更何况，后日倭寇侵略迅速扩大，何尝不是由沿海官吏的软弱引诱而来？“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设若一拳没有打开，反而扑通跪倒，摇尾乞怜呢？倭寇来袭时沿海那种山崩地裂的局势，简直让人心惊胆寒！
他必须得挑选一个精钢不能夺其志的人物，才能像钉子一样顶住异日山呼海啸的狂潮！
这样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遮掩，非得心甘情愿、志同道合不可。所以穆祺也毫不伪饰，直接交了底。
海刚峰稍稍动容，但还是嘘了口气。
“……如果东南真到了这个地步。”他慢慢道：“以在下微薄之力，未必能挽回什么。只怕反而会误了大局。”
不提个人的生死荣辱，而只论抗倭的大局，那言下之意就很明确了。
“既然是我举荐了先生，那当然要负责到底。”穆祺指了指桌上的腰带：“只要先生拿着这条腰带上任，那穆国公府在江南的一切力量便听由先生驱使。强龙与地头蛇难较胜负，但总能让人忌惮一二。此外，朝中不久之后就会有莫大的变故，届时先生若能借力打力，定能有意料不到的收获……至少至少，也能把倭人的间谍们一扫而空，不留后患。”
海刚峰一愣：“会有什么变故？”
若真如穆国公世子所言，倭人的探子已经猖狂到可以公然持令牌招摇过市，那必然已经是树大根深，难以拔除；即使国公府这样的勋贵，也很难一扫而光。除非……除非当今皇帝下定决断，不惜搅动朝局，也要以雷霆之势，强力一击。
但飞玄真君清妙帝君，会是这样为沿海百姓着想的人么？
作为随驾数年的近臣，穆国公世子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不是。
但在海刚峰疑惑的表情之前，穆祺却只微微一笑：
“这个嘛，就是天机不可泄漏了。”
大概是想起了穆国公府的身份，在世子摆足了“我上面有人”的架势之后，海刚峰似乎终于被说服了。他沉思片刻，还是拱手一礼：
“若真如世子所言，在下愿竭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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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穆国公府的权势，安排一个上虞县丞是绰绰有余，毫不费力；上虞又是历次倭寇袭扰的重点，本该着力经营。但当地的情形实在太糟，贸然派官纯属坑人，反复举棋不定，才拖到了现在。
如今能有幸抽到海刚峰这张ssr，穆祺的一颗心也算是松下来了。江浙的局势错综复杂，恐怕也只有请出海刚峰这把神剑，才能弹压局面，筹备海防。另一面讲，原本历史上海刚峰一口气考十几年的进士，纯粹就是浪费时间；以他这样牛皮闪闪的大人物，属于到哪里哪里发光，根本掩盖不住锋芒。要是遵照约定早十几年踏入仕途，那最后就不只是区区都御史、小小副国的身份了。
——没错，对海刚峰这类人物来说，都御史也不过是区区而已。
虽然国朝旧制，非翰林不入内阁；但混个六部尚书，还是大有指望的。如果按时间推算，等海刚峰位列台阁、参赞机务之时，也恰恰是张太岳修成正果，正式化身摄宗之日。他日两大巅峰高手紫禁对决，那一番天雷勾动地火，那种历史转折的强劲张力，真让世子激动得浑身发抖！
妈的，这个瓜我是吃定了！
&#183;
这一番热情持续了很久，等到穆祺亲自送走海刚峰，才兴致冲冲踏入书房，先是左右顾盼，一边为自己的创意自得，一边沉思揣摩，随后命人研墨铺纸，拈起了木架上闲置许久的毛笔。
到了穆国公这个级别，写折子写公文一律有清客相公帮忙，甚至都不必揣摩字句；等到自己亲自上手落笔，那基本就是要放大招了。
这确实也是大招。穆祺屏息凝神良久，才终于落下第一笔：
【密】
——不错，这是一封密奏。
老道士醉心丹药之余，同样不忘巩固权力；为了钳制百官掌控局势，赐给了不少亲信密奏的权力，允许他们“风闻奏事”、“勿拘常理”，奏折内容也往往天马行空，大大出乎正常逻辑之外。穆国公府乃皇帝铁杆，世子当然也有这么一颗密奏的银印，只不过勋贵们集体摆烂躺平，很少使用而已了。
但现在逼到了极点，穆祺也顾不得往日的规矩。他逶迤写下了自己这几日与倭人谈判的见闻，重点强调倭国的“中日并尊”、“东皇、西皇”、高丽“靖难”之说——当然，东厂黄公公肯定也会把同样的消息带给老道，但如何解读情报，就是上书之人的能耐了。
譬如，在写完倭人种种妄语之后，穆祺没有如寻常臣子一般痛斥彼等国的不臣之心，而是宕开一笔，写下了倭国“建文后人”的传言。
先有“建文后人”，再有“中日并尊”，您不觉得这实在太巧了么陛下？
当然，这只是捕风捉影，预先埋一颗暗子，以观后效而已。但以穆祺的身份，却格外适合埋这颗暗子——他祖上是跟着太宗皇帝奉天靖难、一路南下的；正因这样的家学渊源，所以没有人比穆国公世子更懂建文余孽！
至于倭国为什么会有建文余孽，那其实也不难解释。当年太宗皇帝命人六下南洋，不就是在想在海外寻找自己侄儿的踪迹么？建文蹈于海外，本来就是国朝的共识。
而众所周知，高祖皇帝计划缜密，早就给后代子孙预备了诸多脱逃的门路。即使真要从海上逃遁，安身也不会只局限于区区南洋一地，四处奔波，随时隐蔽，才是上策。太宗皇帝之所以徒劳无功，正是没有看破自己亲爹的招数！
穆祺筹谋已久，此刻灵感迸发，洋洋洒洒，顷刻间便写下数百上千字，一吐心中畅想。要论文辞优美，引经据典，他当然远不能与翰林学士相比；但论史料充足，想象丰富，天下又有谁是他的敌手？他以一列举了倭国高丽安南缅甸诸多的史料，逐一分析比对，仔细揣摩，大开脑洞，最后严谨的得出了自己的推想：
从种种证据判断，建文帝及其余孽必然预备了一个远逃海外、四散流布的方案；企图借着海外的势力反攻大陆，再行复辟。
——这就是持续两百年，绵延近十代人的流浪建文计划，尔等文官识不识得？
认不得也没有关系，穆国公世子火眼金睛，已经一眼看穿了建文余孽的诡计。他甚至还可以大胆断定，海外倭国就是建文余孽反攻大陆的重要基地，倭人野心难驯，所以才这般的狂悖不经，恶逆犯上！
你说倭国并无此意？那我倒问问你，如果不是图谋反攻中原，他们往沿海安插间谍、派遣倭寇、收买京中官员，又是要做什么？
——你看，这种种蛛丝马迹，一一都连上了吧？铁一样的事实横亘在前，谁还敢诽谤世子是在发癫胡说？这样的心思缜密、高瞻远瞩，不是精忠报国又是什么！
如此写到最后，穆祺笔锋一转，为自己的密折订下最后的基调：
【……正因如此，才必得加强海军，筹备海防，上慰太宗皇帝在天之英灵。毕竟，中倭友谊渊远流长，绝不允许一小撮建文分子阻止了中倭邦交的大局！】

第22章 痛骂
政治斗争讲究的就是个以快打快, 不给敌人丝毫喘息的功夫。小阁老与穆国公世子见面后不过六七日，周至成的亲弟弟，兵部清吏司主事周至中便哭哭啼啼上了许府大门, 跪下框框磕大头：
“表舅舅，求你救我大哥一救！”
自己的亲戚上门这般哭求，正在苦苦参悟自然大道的许阁老终于坐不住了。他一身道袍, 从闭关的清室中踱了出来, 命人扶起周至中：
“何必如此急躁？”
大概是真从飞玄真君的青词中参悟出了什么天人化身的大道，或者是这几日磕金丹磕得有些重金属中毒反应不灵, 许阁老的声音飘渺清雅, 隐然有得道高人的风度。周至中愕然抬头，却见自己的表舅舅宽袍缓带, 飘飘的从屏风后现身。
清吏司主事无缘面圣，当然不知道这是当今飞玄真君清妙帝君万寿帝君最喜爱的穿搭，简称大扑棱蛾子流。当然, 许阁老不敢僭越圣上，哪怕在家悟道，穿的也只是一件素白的麻布袍子, 不带多余的纹路。
换言之, 走丧葬风的大扑棱蛾子流。
周至成到底没有见过什么世面，被表舅舅的这套装束惊得是目瞪口呆，等到许阁老徐步走到面前, 才终于反应过来, 痛哭出声：
“阁老，我大哥叫人给害了！”
许阁老不急不躁：“着什么急呢？官场上的风波总是有的嘛, 不要动不动就说被谁害了，不利于团结。到底是什么事情, 你先说一说。”
大概是没听懂表舅舅的暗示，周至中哭的更厉害了：
“阁老不知，是闫东楼那恶贼亲自上阵，狂言诬陷，将我大哥囚禁了起来，还说要报请司礼监传廷杖！他们如此嚣张跋扈，视清流如无物，哪是在打我大哥的屁股，分明是在打您老的脸！”
许阁老：…………
可能是终于修炼有成了吧，许阁老长长吸气，居然按捺住了被这个冤种亲戚激起的怒火。
他干巴巴问：“是闫东楼做的手脚？他怎么下的手？”
周至中哭道：“表舅舅有所不知，五日前礼部发了公文，说太宗文皇帝诞辰将至，命朝中六品以下的官吏各写一篇诗赋，颂扬祖宗巍巍功德。不料，不料昨日那闫东楼便带着穆国公世子打上门来，非说我兄长大逆不道，竟然在诗词中处处影射，诽谤君上。这样捕风捉影的诬陷，周家怎么承担得起！”
许阁老……许阁老叹了第二口气。
说实话，如若换做另一位清流同党被人如此指斥，他大概都会笃定，是闫党居心叵测罗织罪名，以文字狱的手段来排斥异己；但惟独在自己这个表外甥身上，许阁老却忍不住生出了一点怀疑：
这怨种不会真写了什么能送全家上天的东西吧？
无论如何，到底是自己的亲戚。如今当着阖府的面又哭又求，许阁老也不好拉下脸严词拒绝，只能道：
“事情经过到底如何，你还是细说一说，老夫也好参详。”
周至中框框又是两个大头，然后鼻涕眼泪的开始诉苦，按他的说法，自己的哥哥周至成是一心忠君爱国，收到礼部公文后用心揣摩（听到“用心”二字，许阁老的眼皮又跳了跳），写了两篇诗赋呈递上去。不料两三日后闫东楼就带着人打上了衙门，口口声声斥责周至成放肆妄为、影射君上，文字中荒谬悖逆，分明是在同情建文余孽！
“我兄长忠君爱国，怎么会和建文朝的余孽扯上关系！”周至中大声喊冤，不胜悲愤：“但最坏的还是那穆国公世子，想不到一个勋贵也这般恶毒！闫东楼诬陷之后，他居然打蛇随杆上，抵赖我兄长打听礼部朝贡事务，也是蓄意要与倭寇勾结，居心诚不可问！”
“我兄长忍耐不住，只能出声辩驳两句，说世子骂他不要紧，但这样的话怕是要伤了友邦使节的心。可，可那穆国公世子竟尔勃然大怒，先是什么‘老子今天只想骂人，所以不想骂你；但是周桑，故乡的撒库啦已经开了，你还不回去看看？’，又是什么‘伤你妈的头！’、‘，然后一笔筒就砸过去了……”
在复述闫东楼指斥他大哥的种种罪行时，周至中说的是含含糊糊，笼统朦胧；但唯独在复述穆国公世子詈骂的种种言语时，回忆的那是分毫不差，活灵活现，显然是印象深刻之至——毕竟吧，搞政治斗争这种事情，也是要有梗有爆点，才能抓人眼球的。清流闫党彼此嘴炮高来高去，写的东西是引经据典又臭又长，除了催人尿下以外吸引不了一丁点的注意。但穆国公世子搞斗争就不同了，这简单一句“伤你妈的头”，不比千万个典故更抓人眼球？
朝中上下未必会记得闫小阁老怒斥政敌的高妙言论，可无论如何，这“伤你妈的头”，却是必定要跟随周给事中一辈子，成为他永生不能磨灭的阴影了！
如此一来，周家悲愤欲绝，倒也不难理解。言官混的就是脸面，没有脸面还怎么立朝？要是这个梗真的深入人心，那日后周给事中的奏折中只要有个“伤”字，恐怕围观的大臣立刻就会在心中补齐他们周家全家的头！
这以后还怎么理政做事？这以后还怎么写信喷人？所以现在周至成虽被扣在府衙，却私下派了亲弟弟求告许府，非得要表舅舅狠狠回击不可。
可许阁老听完，却默然无语良久。说实话，他许少湖纵横朝堂数十年，静水流深绵里藏针，官场上的修为委实已经是炉火纯青，即使顶着头上修道修得粗具人形的飞玄真君，都还能进退自如分毫不失；那无论朝政上的争斗和等艰难，都没有他应付不了的道理。
——但关键是，官场上大家明争暗斗，一般也不会上来就骂“伤你妈的头”啊！
做官做老了的人，什么样的棋局都能纠缠下去。可穆国公世子这种拎着棋盘下场掀人脑壳的孝景皇帝流秘术吧，许阁老可能是养尊处优太久，这几年还真没什么见过。
癫公就是癫公，一旦一个被公认为脑子缺根弦的哈士奇拥有了国公府的免死金牌，那他基本就是无敌的——许阁老倒也可以在朝中阴阳怪气引经据典的映射穆国公府，但对世子来说基本听不懂就是零伤害；而如果要用世子听得懂的话与他当面对喷……那堂堂阁老、清流领袖也，哪里撕得下这张老脸？
穆国公府的形象是已经朝着下三路一路狂奔了，他许少湖还得要脸呢！
所以，许阁老实在也有点为难。但他当也不愿在亲戚面前太露怯。虽然已经决意与周家切割，到底不能任由闫党跳到脸上，于是沉默片刻，又开口了：
“穆国公世子一向是这个脾性，你又不是不晓得……算了，我给礼部写一封信，请他们再看一看你大哥写的诗赋。”
作为清流大佬，许阁老也是在礼部插得有人的，同样可以在定性问题上与闫党对撕；文字这种东西理解不一，水平到了一定境界怎么解释都有道理，只要周至成没有蠢到在诗赋中写“燕逆当诛”、“天灭老四”，清流都可以设法给他挽回一二；全身而退不好说，至少屁股能保住。
自己的这个亲戚，总不能真蠢到这个地步……吧？
最妙的是，闫东楼也就罢了，单以穆国公世子的文学水平，绝对没有法子在这样的高端局里插嘴。只要能摆脱了这个撒欢的疯批，那事态不就回到了许阁老如鱼得水的舒适区，四两拨千斤的权谋斗争局了么？
许阁老揣摩一回，觉得谋划毫无问题，心情也好了些许，格外多问了一句：
“还有什么没有？”
周至中喜出望外，赶紧磕头：“谢表舅舅搭救！表舅舅的恩德，我家感激不尽……只是，兄长还托我求表舅舅一件事——穆国公世子太过无礼，就算不能回驳，也该设法洗刷他那些胡言乱语的诬赖。我大哥受了委屈还不算什么，但口口声声指着友邦詈骂，却无异于是给朝廷泼脏水，很该洗清才是。”
许阁老微微点头，本欲随口答允，但听到最后一句声泪俱下的恳求，却不由心头一沉，低头直直盯住了匍匐在地的怨种亲戚！
等等，此人人入门到现在，已经有意无意提了几次“倭国”了吧？
上门求人伏低做小的区区七品官，不先可怜可怜自己即将与廷杖亲密接触的臀部；居然可怜起家里有银矿的倭国了？
我们家什么时候出了这种胸怀天下的圣人？我怎么不知道呢？！
你们这到底是关系捏？我怎么看着不大正常啊！
许阁老面上不动声色，胸中却是惊涛骇浪；他凝视自己这怨种亲戚片刻，缓缓开口：
“说起来，给事中是言官，有纠劾朝廷风纪的职责。你大哥的同僚就没有帮着说两句话？”
周至中不明所以，愤愤不平：“表舅舅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最是个欺软怕硬的墙头草，哪里敢惹闫东楼和那国公世子！姓穆的骂得——骂得那么脏，他们还笑呢……”
闻听此言，许阁老表情一僵，刹那间差点背过气去！
大安朝的言官是“欺软怕硬墙头草”？国朝旧制，言官风闻奏事预闻机务，官职虽低气焰却高，号称“疯狗”，这群货色大概也就是在高祖太宗的铁拳下安静过那么几十年，后十几任皇帝以来他们从六部尚书喷到内阁阁老，什么时候怕过上面的大佬？他许少湖自己就被口水洗脸十余次，怎么不知道言官有欺软怕硬的爱好呢！
说实话，以这群言官无风三尺浪的疯狗做派，怎么容得勋贵上门欺侮自己的同僚？就算拳脚上一时居于下方，不敢当面与世子讨回公道，日后也该奋起反击，用折子把国公府喷个满面开花。能这般坦然围观，除非——除非这同僚本就人憎鬼嫌，连狗路过都要唾两口。
人家只是嘴贱，又不是骨头贱，难道还真跟着你舔倭人的沟子不成？
——他奶奶的，如此看来，穆国公世子骂的怕还是个真的！
许阁老裂开了！
裂开了的许阁老在一瞬间里面目扭曲，几乎也要忍不住问候周家全家的头。但到底是大学士修养深厚，虽然九族的危险雷达滴滴作响，他仍旧深深吸气，强自平息心中狂潮，缓缓开口：
“是么？既然这样，你回去听信吧。”
周至中很是高兴，但又磕了一个头：“烦请表舅舅快些，听说闫党和司礼监勾搭好了，这两日便要批红廷杖了呢！我大哥身子不好，哪里经得起这个？”
许阁老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好吧，老夫尽快。”
&#183;
送走周至中，许阁老立刻招来了府中管家，命他从速打探消息，特别要摸清周家这十几日以来的异样。而管家搜罗到的消息也不出意料——周家这几日骤然阔绰，居然大手大脚买了不少的珍玩仆役，开销如流水一般。
这钱从哪里来的？许少湖看完消息，面色难以言喻——他最近在家修道入神，竟忘了关心自己这怨种亲戚的脑子！
大概是平日里收了周家兄弟不少好处，管家还是壮着胆子劝了一句：
“老爷，其实收一收倭人的钱不算什么，京中也不是一两个在收……”
许少湖的嘴角抽搐了。他当然知道京官的做派，因为高祖皇帝抠了吧唧斤斤计较，大部分京官的俸禄也就只够维持基本生命体征；如今老道士炼丹炼得国库亏空，不少京官的俸禄干脆折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宝钞。显要的大臣有外地的节礼和孝敬，低位小官眼皮子浅，收一收倭人的经费，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飞玄真君退居西苑专心修道，修的是昏天黑地昼夜颠倒，如今已经懒得管这样寻常的小事；上行下效纲纪松弛，管家为此说情，其实也不乏缘由。
但是，老登毕竟只是摆了，不是死了。设若天书所言为真，一旦飞玄真君知道了倭国的特大银矿，那种由心底生发出的搞钱积极性，恐怕就——
许少湖抽了抽嘴角，立即下定决心。
“既然如此，你就辛苦一趟，找一找廷杖周至成的锦衣卫，帮我带一句话去。”
管家恭敬躬身：“阁老要带什么话？”
许少湖停了一停，缓缓吐出一句：
“告诉他们，不要听什么流言蜚语，着实给我打！”

第23章 琉璃蛋
当年三月二十八日, 在西苑宅了大半年的飞玄真君清妙帝君终于挪动了他的尊臀，到京郊的御苑踏青散散心，顺带着召集亲近的词臣学士道士高人作陪, 在赏景之余听人吟诗作赋拍马屁，歌舞升平，好不自在。
在这样闲适散淡的时候, 最适合造一点若有似无的谣言了。私下侍奉左右的翰林学士柳孟景眼见皇帝心情实在不错, 在奉承之余提及近日的政事，言谈中开始有意无意的指斥闫东楼与穆国公世子的僭越无礼, 居然敢勾结司礼监太监欺上瞒下, 擅自廷杖言官——据说下的手还相当之狠，被杖责的周给事中现在爬都爬不起来了。
清贵显要的翰林学士, 本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的给事中。但项庄舞剑，意在夺权，如果能借着周至成案给对手泼一盆脏水, 搞不好就能顺理成章的染指朝贡事务，大大扩张翰林院的权限。官场权斗永无休止，奥妙就在这里。
以高祖皇帝的旧制, 京中官员的一切刑赏都要皇帝亲自过目, 以示威福操之于上，绝不容权柄下移。但后世子孙到底没有祖宗那肝上长了个脑子的精力，许多小事也只好放手；司礼监常常自行决断, 事后禀报即可。闫东楼为了以快打快, 防止清流反扑，便借用了这个旧例。可无论如何, 潜规则终究上不得台面，真要硬扣帽子, 一个“跋扈”是决计免不了的。
到了这样的紧要关头，就看出简在帝心的好处了。要是事情中牵扯的是寻常小官，大概皇帝无心搭理，随口说一声知道了就算完；便可由得柳学士拿着鸡毛当令箭，下朝后大张旗鼓、拼命整人。但现在挂上了穆国公世子这个扬名内外的人物，真君便不能不仔细多问两句，展示自己对功勋之后的无限包容。
不过，大概是心情愉快精力旺盛，想看一看大臣们撕逼解闷，飞玄真君特意把场面弄得大了点，除了召当事人御前回话以外，还特意把内阁阁僚司礼监秉笔乃至随侍的翰林学士们一起叫上，在御苑里挑了个又敞亮又开阔的台子，舒舒服服准备看戏。
野外不拘规矩，大家行了个礼就各自站好。飞玄真君抖一抖衣袖盘膝坐下，示意柳孟景上前进言。而柳学士谢恩方毕，真君耳边便是叮咚一响，传来了久违的机械声：
【卧槽，琉璃蛋！】
真君抬起的手微微僵住了。在石台花柳披拂之下，两道目光逡巡片刻，笔直盯住了柳学士官帽下那颗精光溜滑的大脑袋！
没错，翰林院学士五人之中，柳学士能独树一帜，特享大名，靠的不仅仅是笔头上的功夫，更是他那颗异于常人、格外光滑的脑袋。翰林学士随行草诏、劳心劳力，偶尔还要翼赞真君的重金属蹦迪大趴，那发际线岌岌可危，也是常有的事情。但如柳学士一般寸毛不存，精光一片，还是比较罕见的。
更何况，柳大学士还不仅是头发的问题——据说柳学士家资殷富，颇善养生；坚持至今，其余效用还不明显，但皮肤却的确是养得又光又滑，浑无瑕疵；一颗浑圆的脑袋在日光下竟灼灼闪光，宛如奇宝，这“琉璃蛋”三个字，倒真是恰如其分！
真君倒吸一口凉气，总算把喉咙里的动静憋成了一声呛咳，没有把口水给当众喷出来。
不过，天书倒也没有low到搞人身攻击。叮咚第二声响后，真君听到了剩下的吐槽：
【琉璃蛋，琉璃蛋，光不溜丢不粘手！哎，据说这姓柳的是学太极出身，号称是不沾锅成精、泥鳅大仙下凡；生平别的不会，就是一手甩锅大法，炉火纯青，莫能抵挡。真不知道这货御前奏对，又要给人甩什么锅？】
琉璃——柳学士显然是听不到这样恶毒的腹诽了；他理一理衣裳，缓步上前，开始慢条斯理的引经据典，温文尔雅婉转柔和，但其中字字句句，却分明是指着闫东楼与穆祺在影射。
小阁老何等聪明，站在后面听了几句，立刻就知道现下的凶险。翰林学士位高权重，一旦出手绝无虚发，而高手过招暗潮汹涌，在这样言语机锋彼此阴阳的重要关口，穆国公世子的文化水平是基本指望不上的，必须得自己出马，才能力挽狂澜。他按下怒气慢慢细听，试图从言语中找出驳斥的漏洞，但越听却越是心惊——姓柳的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但除了斥责他们逾越法度僭越妄为之外，居然没有涉及到一丁点实际内容！
能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上千字却不包含任何有用的信息量，这大概也是翰林学士的独门本事。但等今日亲身领教了本事，小阁老才深深体会到了这门功夫的厉害——实际上，周至成的案子他已经调查再三，无论私通倭寇还是言辞牵涉建文余孽，都算证据确凿；柳孟景无论从何处着手，小阁老都能义正词严，喷得他上天无门，决计没有翻身的余地。
——可是没想到吧，柳学士弹劾了一大堆，居然压根就不提案子的实际情况！
不提就是没破绽，不接就是没伤害。一堆空话绕来绕去，只是咬死了他们狂妄越矩的罪名说事，根本不涉及周至成半句。一言蔽之，抓住一点，不及其余；周至成有罪无罪我不管，但你们胆敢无旨行事，那就是对皇上的态度有问题！
对皇上的态度，就是大是大非问题；在大是大非问题面前，你还敢跟我谈犯罪事实？！
小阁老迅速领悟了这个打法，但刚一明白这个打法，肚子里立刻就是一股子酸水涌上来！
妈的，站在干岸看船翻，袖手旁观不沾泥，天下竟有比我还要厚颜无耻的人！
但即使柳学士再厚颜无耻，小阁老也是无可奈何。琉璃蛋能留名史册，不沾锅的功夫当然天下无敌；他今天以翰林学士的身份出言弹劾，本就预备好了一切后路——翰林学士不预外务，不懂案子很正常，可以理直气壮的绕过具体细节；而学士乃朝廷近臣，关心关心官员对皇帝的态度，又有什么不对？
处处算计处处精，噎得小阁老回不了话来。等到柳学士发表完他长篇大论却又空洞无物的论调，小阁老只能硬憋出一句：
“周至成大逆不道，我们是上愤君父之慨，哪里像你这样吹毛求疵！”
“愤君父之慨，就能逾越高祖皇帝的法度么？”柳学士轻轻道：“圣上以仁孝治天下，所思所想，必然都是光大高祖皇帝的遗德。小阁老自作主张，在下不敢苟同。”
说罢，他微微而笑，遥遥向御座上的飞玄真君拱一拱手，虽然话中阴毒刻薄之至，外表却依旧是温文尔雅，春风拂面。而真君盘坐看戏，此时也不觉展颜而笑，大为开怀——他当然看得懂琉璃蛋阴损狠辣的深沉心思，但既然没有牵扯自己，那当然是下面扯头花扯得越为高明，上面看得就越是兴奋嘛。
撕得好，撕得好，可以再撕响些！
可惜，在场看戏的绝不止他一个。那该死的叮咚声又响了：
【老东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还龇个牙在那儿乐呢。】
真君的笑容有点僵住了。
【不过琉璃蛋倒真是名不虚传，居然能搞得闫东楼都下不来台，也算是天下独一份的功力。嘿嘿，要么就是春秋大义，要么就是祖宗法度，处处扛着老道士的大招牌处力压政敌，又会舔人又会整人，自己手上还不沾半点泥污；这泥鳅一样的身段，无怪乎将来能位列内阁。要不是被本朝的神剑给剥了脸皮，怕不是还真要靠这手不沾锅的功夫垂名青史了。
这种贱人当然是很好用的，老道士后来选他入阁，未尝没有借他来整人的意思。但是吧，老登也是太小瞧琉璃蛋的不沾锅功夫了——琉璃蛋在内阁混了几年，基本方针是逢君之恶坏事做绝，道德下限比闫党那群类人生物还低；除此以外就是磨练文笔，反复修改日记。等到老登一蹬腿走了，琉璃蛋告老还乡之后，直接把精心撰写的日记统统印刻发表，鼓动门生大肆宣传，将锅全都扣到了飞玄真君头上，自己轻松洗白，转身立牌坊去也。
——妹想到吧？老登装了一辈子圣君仁主，让闫分宜许少湖背了一辈子的黑锅，临了了居然被这朵楚楚可怜的盛世老白莲给坑到了地沟里。打了一辈子鹰，叫麻雀啄了眼呐！
所以说，正经人谁特么天天改日记啊，寒碜。】
一击中的，刺心剜骨，飞玄真君……飞玄真君当时就有些绷不太住了！
他面目扭曲，鼻喘粗气，活似在喉咙中憋出了个大的，但大庭广众之下，又实在不好发泄，只能硬生生咬牙不语。只是心中狂潮翻涌，恨不能立刻抓起手边的棒槌，劈头砸下去！
——他妈的，欺天啦！
下面虽然唇枪舌剑，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台上最终的裁判，眼见皇帝的表情古怪好似便秘，双方的心中立刻就起了波澜。尤其是小阁老落于下风，更是忐忑不安——为了避嫌起见，闫阁老许阁老都告假在家，没有参加这次庭议；设或被姓柳的扣一个僭越的帽子，自己还真是难以还手！
在这样的窘境中，小阁老只能咬定“吹毛求疵”不放口，还要厉声反驳，以壮声势：
“我们为了皇上做事，为了朝廷做事，什么苦都可以受；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谁做的事情越多，受的委屈就越大！姓柳的，你这样搅来搅去，将来坏了朝贡的大局，我怕你承受不起！”
这般义正词严，真仿佛有古君子之风。但柳学士神色自若，毫不费力便破解了小阁老虚张声势的大招：
“‘搅来搅去’？小阁老，有一句话叫‘敬天法祖’，又有一句话，叫‘天下是祖宗的天下，样样都该照着祖宗的规矩办’；这两句，一句是圣人说的，一句是当今圣上说的。我按着这两句话来问话，就叫做‘搅来搅去’么？请小阁老指点我。”
小阁老一时无言，柳学士却仍旧毫不放松：
“什么是‘坏了大局’？听小阁老的意思，不按着你们那一套先斩后奏、僭越犯上的法子办，朝廷的大局便要乱了，国家就要亡了？！”
滴一声响动，天书立刻出声：
【难说。】
飞玄真君：…………
言辞咄咄，掷地有声，小阁老再难抵抗。眼见局势急转直下，旁观许久的穆国公世子终于向前一步：
“柳学士这话，在下却有些疑问。”
柳学士笑意盈盈，洒然转身，一颗光头在日光下盈盈闪亮，尽显潇洒从容——奸诈如闫东楼尚且顶不住自己三言两语，何况区区一个纨绔！他自信开口，决定五句之内，将此人斩于马下：
“世子请说。”
“我以为，事有从经，也有从权，不宜求全责备。”穆祺道：“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只要没有违背大的原则，又何必苦苦苛责，上纲上线呢？”
闻听此言，闫东楼脸色大变，刹那间几乎痛苦扭曲，不能自已——他知道穆国公世子不懂朝堂交锋，但万万没料到居然能菜到如此地步！什么“总有疏忽的时候”？这不就是亲口承认自己犯下了错误么？自己已经承认，还能怎么辩解？！
一言丧邦，一言丧邦，仅仅这一句话，他们便算是一败涂地了！
柳学士愣了一愣，表情都微有空白，仿佛是不相信胜利来得如此之突然。但片刻之后他笑容更盛，毫不留情的给对手敲上了最后的钉子：
“世子所言，我不敢苟同！但凡涉及君上，便没有小事，只有大事。什么叫‘疏忽’，为何早不疏忽、晚不疏忽，偏偏在圣上的事情上疏忽？此居心诚不可问。如果这都可以放过，那我亦不敢多言了！”
说到此处，他正气凌然，还向御座上躬身一拜，表达自己忠君的一片拳拳之心。而座位上的老道士面色晦暗，眼神狠戾，似乎也被穆国公世子的话语激怒，即将下最后的判决了。
眼见形势恶劣之至，世子的神色却依旧毫无变动。他平平开口：
“学士当真这么想？”
柳学士看了他一眼，忽然记起穆国公世子的某些传闻。于是悄悄往侍卫处挪动一步，才毅然开口：
“那是自然。只要一心忠爱圣上，实心办事，哪里会有什么疏忽？”
穆祺叹了口气。
“好吧……我听说学士是国史馆编修，负责订正校阅过往的史料。”他静静道：“恰好，在下读国史馆编修的《元史》时有一处不解，想要请教学士——官修《元史》中记载末帝十五年的形势，说丞相统兵剿贼，什么‘至高邮，连战皆捷。匪兵大败。’，又有什么“贼僧于江南肆为逆恶”……这说的是哪一段情形呐？”
柳学士呵了一声，最后一丝警惕也放了下来。他还以为穆国公世子私下有高手支招，试图在礼法伦理上找他的麻烦呢。如今只提一句蒙元史，和贻笑大方有什么区别？翰林学士学富五车，这样的史实简直是随口就来：
“高祖兴于微末，提三尺剑而取天下。元末帝十五年时，我高祖皇帝起于江南，恰恰虎踞于高邮一带……”
一语未毕，柳学士忽的噎住了。
——不仅仅他噎住了，全场上百个重臣侍卫学士太监，乃至于盘坐高处的飞玄真君，都在同一刻噎住了。
高祖在元末帝十五年时恰恰驻守江南高邮，那《元史》中被官兵进剿的那个“匪兵”、祸乱江南的那个“贼僧”，该不会，难道说，莫不成，指的就是——高祖皇帝吧？
朝廷自己修订的《元史》，居然将本朝高祖称为“贼僧”、“匪”……这他妈该算个什么性质啊？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知道，在那恐怖的一分钟里，诺大凉台上只有可怕而沉重的寂静，连呼吸之声都听不到半点。众人表情空白，只是呆呆的望着中间木棍一样僵立的柳学士。
不……不可能吧？
如此寂静片刻，高台上终于响起了一声尖利的暴吼：
“——蠢货，忘八，白痴！再在这里迟疑发呆，朕便诛灭你们九族！去取快马，去取勘合，立刻把元史给朕带过来！”
&#183;
等候《元史》的三刻钟，大概是在场重臣人生中最痛苦的三刻钟。飞玄真君是盘坐在上一脸铁青，太监侍卫是低头缩肩一声不吭，站在下首的学士们则是战战兢兢汗出如浆，同时穷尽此生所有的智慧脑力，拼命回忆自己曾修订过的《元史》内容。
——然后他们就悲哀的发现，自己居然一个字也记不起来了！
这其实也不能怪翰林学士们。《元史》是在高皇帝时下令编撰的，为了彰显正统打击蒙古，进度快得飞上天去，区区一年半就修完了九十年统共二百一十卷的历史。但萝卜快了不洗泥，很多内容干脆就是原始档案生吞活剥，甚至编者中搞不好还有蒙元余孽；成书中夹杂私货错漏，那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按理说编撰之后，历代学士还要按时修订，但蒙元已灭，谁又会苦苦追究前朝？更不用说《元史》质量低劣、诘屈聱牙，到处都是什么“阿布里哥”、“八都鲁’、‘铁木尔’之类莫名其妙的名字，又常常有什么“气力里”、“也么呵”之类狗屁不通的白话。皇帝既懒得看，翰林院也懒得修；除了按时点卯记个数，基本就是丢在仓库吃灰而已。
所以这天杀的“贼”字，便悄无声息混了进来，还安然无恙呆了上百年！
奶奶的，你这可是害苦了我们呀！
翰林学士们摇摇欲坠，在心中拼命唾骂摸鱼的前辈，同时卖力期盼，希望这只是世子不学无术，一时看错了文字，而不是天上真多了这么一个可以把所有人坑进去的窟窿！
至于柳学士么……大概已经很难认为他还保有意识了；虽然真相不明，一时没有人动他，但柳学士木立原地，已经是连脑门都不再闪亮了。
这三刻钟过得很快，大汗淋漓的侍卫从马上翻身而下，狂奔着爬上高台，双手捧上了一匣厚书。皇帝一把夺过，仅仅翻阅数页，便猛然暴起，将数斤厚书兜头砸下：
“你修了他妈个头的史！”

第24章 甩锅
厚书破空而出, 琉璃蛋应声倒地，一动不动，似乎是被痛击靶心, 瞬间丧失了神志。御座与凉台间少说也有两三丈远，飞玄真君能一击中的破甲伤人（官帽也是甲！），果然是修炼有成臂力大增, 迥非常人可及——不过现在也没有人敢称颂陛下神力, 只能潜身缩首木立原地，听皇帝拍着御座破口大骂, 用一口湖北土话把琉璃蛋喷得全家升天。骂完之后还不解气, 又对锦衣卫暴怒吼叫：
“拖出去，用心打！”
翰林学士号称储相, 哪怕一辈子混吃等死熬资历，基本也能混个封疆大吏退休。这样的人物声望非凡，皇帝一般也不会动粗。但现在老登破防得暴跳如雷, 亲自动手锤人，下面一群重臣却是安静如鸡，连个敢求情的都没有。
——废话, 指着皇帝的祖宗骂贼僧, 天下还有比这更迅速、更缺德的找死办法么？
大哥，你比方孝孺还要勇猛啊！
说实话，国朝言路松弛御下宽和（实际就是管不动也懒得管）, 文人谣言是满天乱飞；虽然不至于指着鼻子詈骂皇室, 但暗戳戳阴阳朝廷的潮流是此起彼伏，难以清理；并给历代先皇编排出了难以想象的段子, 挖掘出的隐秘深刻影响了历史的形象——别的不说，高皇帝早年乞食的过往, 高皇后“马大脚”的名声，又是怎么流布四海的？总不成高皇帝还到处宣扬爱妻的鞋子尺码吧？
历代皇帝未尝不知道民间的风声，只是禁无可禁，不能不无奈容忍；也正因如此，皇室一向对国史馆与翰林院甚为宽厚，数百年从没有过苛责——毕竟，要是没有史官编修的正史约束一二，那野史到底能癫到什么地步，就不是常人可以想象了。
陛下，您也不想自己的黄段子满天飞吧？
但是，这数百年优容款待，又款待出了个什么？本来也不指望你们妙笔生花仿效太史公立文章于不朽，但编着编着居然给高祖皇帝按了个“贼僧”的名头上去！区区一个“贼”字，还可以说是不小心，但特意加上“贼僧”，那就是故意不小心的！
高祖自己说一句“淮右布衣”、“皇觉寺僧”也就罢了，你要敢开口乱说，那就是和自己的九族过不去了！
这也就是琉璃蛋生不逢时，要是在高祖皇帝时搞这么一出，那宣武三大案都得被他衬托成三小案。
琉璃蛋的九族还无甚所谓。最为要命的是，《元史》是官修的正史，历代朝廷都该反复修订、校正；这样致命的错误，往小了说是敷衍塞责纲纪涣散；往大了说就是历代皇帝忘本负恩，居然从来没有关注过祖宗的身后名！
这是什么？这是大不孝啊。
哪怕飞玄真君本事再大十倍，也绝对顶不下这顶对高祖不孝的帽子。在最初的狂怒愤恨之后，飞玄真君便迅速开动脑筋，拼命思索着如何摆脱这可怕的罪名——现在局势是骑虎难下，但首要还是得保住琉璃蛋的性命，方便自己日后甩锅。否则一气打死，恐怕还会多落一层杀人灭口的猜疑。
他依旧是拉着那一张被欠了八百万的驴脸，却悄悄向李再芳摆一摆手。大总管心领神会，立刻从旁边溜了下去，通知锦衣卫手下留人，预备着让东厂先上。至于东厂公公们要拷问出个什么罪名，还得等真君的指示。
不过，要确定罪名也很为难。真君将柳学士的履历奏折从前往后想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出大逆不道詈骂君父詈骂先祖自绝于列祖列宗的蛛丝马迹；但翻腾数遍之后，他却骇然发现，此人光不溜丢，居然连一丁点下手的纰漏都没有！
琉璃蛋果然是琉璃蛋，史书认证的不沾锅成精，水平之高冠绝当今，官场中十几年摸打滚打，趋利避害随风摇摆，从来没有做过一丁点实事。不做实事就不会冒险，不冒风险就不犯错误。就算尖酸刻薄如老道士，又能奈他何？
当然，飞玄真君撕破脸不要，还是可以给他强行定罪的。但翰林学士毕竟是重臣，没有罪名就擅自处置重臣，后果也实在非同小可。真君一时犹豫不决，但又绝不愿意轻易放过这个不沾锅。
他目光缓缓下移，一一滑过在凉台上屏息无言、战战兢兢的重臣，却忽的瞥见了在人群中垂手侍立的穆国公世子。
作为整场闹剧的始作俑者，世子在说完那一句致命的古文之后，就悄悄退回了众人身后。之后任凭周遭沸反盈天，他都是安静如鸡，再不出声，理所当然的被惶恐的大臣们忽略了——说实话，虽然柳学士是栽倒在穆国公世子一句话上；但倒也没有几个怀疑他是老谋深算，蓄意为之。毕竟，就以世子的那种癫公做派，那点文化水平，设计的出这么精妙的布局么？听说此人还兼任文渊阁的差事，统管太宗《大典》，估摸着就是在翻书时偶然碰上，情急下脱口而出，顺带着把姓柳的拖进坑里而已。
这大概也是高祖皇帝显灵，天要收他，与纨绔子弟的水平无关。
飞玄真君心中也是同样的心思，所以只顾着发怒，没顾着细究。但他盯了穆国公世子片刻，却忽然记起了一件小事——穆国公世子递上来的那封密折，似乎就是指斥那姓周的通倭卖国，还有什么“建文余孽”来着？
说实话，因为世子往日的风评，皇帝并不大愿意看他的奏折，更别说里面还有什么“流浪建文计划”、“建文号，前进四！”之类狗屁不通的疯话。但现在……现在，现在他仔细思索奏折，却忽然觉得这些疯话似乎很也有些道理。
周至成通倭，那就是逆贼；琉璃蛋居然还帮着逆贼说话，岂非也是通倭的逆贼？正因为是通倭的逆贼，受了倭国的唆使，所以才这般丧心病狂，居然敢在官修史书中污蔑高祖皇帝！而朝廷——朝廷只是一时不慎，受了奸贼蒙蔽而已；但归根到底，还是飞玄真君天纵英明，才能抓住这潜伏的逆贼！
所以，史书的疏漏绝不能怪朝廷，更不能怪当今皇帝，要怪也只能怪老奸巨猾的逆贼和倭国。倭人又收买大臣，又容留建文余孽，居然还丧心病狂，泼高祖皇帝的脏水！
太坏了倭国人！京城每发生一百件坏事，其中必定有一百零一件是倭人做的！
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他人。老道士眼光闪动，迅速下定了决心。在远处琉璃蛋悠扬起伏的惨叫声中，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冷冷开口了：
“闫东楼。”
小阁老立刻醒悟，赶紧趴了下去。
“你先前说，周至中有通倭情事，又有建文余孽的嫌疑，是否确实？”
小阁老小心道：“不敢欺瞒圣上。我已经着人细细查办，一应证据都封存在刑部，只盼圣上派人过目。”
“你既然查了，朕就不派人查了。”飞玄真君淡淡道：“京城天下腹心，居然也有人勾连倭国，还有人为犯官说情，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样的事必得清理干净，倭国那边也要好好应付。一事不烦二主，既然你与穆祺都查下去了，剩下的事便一并接手了吧！事出从权，无需拘泥小节。”
此言一出，小阁老尚可，穆祺却立刻就是一阵意料不到的狂喜——有了老登这句口谕做保，他们无疑便有了办事的尚方宝剑！既然“一并接手”，那不但可以调动人力清洗细作审问间谍，还可以以上谕为名，公然干预海防、管控贸易！老登不是亲口说“事出从权”么？那我办事稍微逾越一点规矩，你又能反驳什么？
所谓拿着鸡毛当令箭，在这份口谕的有效期内，他有的是办法暗渡陈仓，在职责范围内猛塞私货，把想办的先办完再说——至于办完以后被人弹劾，大不了双手一摊，直接认账嘛！
——真君的本意是好的，全都是我执行歪了；我坚决反思，我坚决认错。你要喷就喷，要罚就罚，了不得没收俸禄杖责三十，赶我回家看王八孵蛋。没有了差使还能舒服摆烂，我怕你做甚？！
打定如此决心，穆祺赶紧向前一步，匍匐谢恩领命，生怕老登突然反悔。而此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以至于天书又叮咚了一声：
【天要下下红雪了么？老登今天这么人模人样！】
老登大概是被琉璃蛋给气麻了，居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只是冷着脸坐在上面。
等两人谢恩起立，真君漠然开口：
“通倭的官员罪在不赦，查清之后着三法司会审。东厂先把家围了，收到消息立刻抄家。”
几个东厂公公战战兢兢，起身领命。飞玄真君则正襟危坐，心思飞转。虽然倭国的大银矿已经坐实，但国朝海军业已涣散，早不复三保太监下西洋之勇，一时还不好到东瀛伸张大义。现在搂草打兔子，能捞一点也是一点。再说了，倭人进京不进献皇帝却贿赂大臣，那本来就是莫大的不敬。这些大臣收的哪里是倭人的钱，分明是他飞玄真君的钱！现今物归原主，又有什么不对？
当然，如果抄家的阵仗太大，避着内阁似乎也不好。飞玄真君想了一想，又出声吩咐：
“其余的事情，就让李阁老盯一盯吧，也方便户部办事。”
内阁阁员兼户部尚书李句容惶恐上前，下拜谢恩，却又自称愚鲁，不敢承担圣上重托。
李句容是状元出身，才气见识，当世无双，但在内阁中却是和光同尘、不言不语，几乎混成了一个透明人。要不是今日夏首辅到承天府京察，闫阁老许阁老避嫌告假，估计内阁也轮不到他出头。但这个时候都还在谦逊推脱，也是真老实极了。
大概是刚刚被琉璃蛋恶心坏了，飞玄真君对这样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大大升起了好感，于是温声安慰：
“李卿过谦了，卿家不是对海外的奇物掌故颇为熟悉么？犯官家中想必收藏有不少倭国的赃物，也正需李卿一一辨识，登记入册呢。”
李句容又行了一礼，却道：“皇上错赞，臣惶恐不胜。臣所知何等浅薄，岂能比学者之万一？就是知道的那一点东西，也是全赖人传授所得。臣在淮安认得一位姓吴的士子，博古通今、见识极丰。一切海外的掌故，都是从他口中听闻。”
真君还未说话，沉寂片刻的天书却忽而发出了震响：
【——卧槽，《西游记》！】

第25章 西游
在一声短促的尖叫之后, 天书再不发声，回归了冷漠的寂静。飞玄真君心中狂潮涌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格外详细的盘问了李句容口中的那位“吴姓士子”，仿佛颇感兴趣。
李句容有些出乎意外，但心中也甚是高兴。他与射阳居士吴承恩自幼相知, 情分并不因彼此地位的更替而稍有差异。只是吴承恩功名蹭蹬, 十几年寒窗磨砺，到如今连个举人都没有考上, 他也深以为憾。功名全凭上意, 要是能在皇帝面前露一露脸，不也是很好的事情？
飞玄真君仔细聆听, 反复斟酌，但想来想去，终究没搞明白这吴承恩与天书有什么关系。他只能将《西游记》三个字牢牢记下, 等待后日查验。
天书好容易吐露出一点干货，岂能轻易放手？飞玄真君心潮澎湃，一时连生气都忘了。
&#183;
禁苑的朝会开到中午才散。但这一次偶然召集的廷议, 却激发了难以想象的余波；当日中午, 飞玄真君即令李再芳传旨上下，罢黜柳孟景一切官职功名，追毁出身以来文字, 扔进东厂候审；同时严厉申斥翰林院上下“贪懦误国”、“不学无术”, 命他们闭门读书反省己身，再不得过问政务！
明眼人都知道, 《元史》这样天大的疏漏，绝不是区区一个琉璃蛋所能背负；翰林院诸学士同进同退, 少说也得是个失察不敬的罪名。只不过翰林学士地位太高，全数罢逐震动朝野，皇帝才不能不暂时忍耐一二而已。但圣旨气势汹汹，言下的暗示同样也极为明白了——等到这一届科举选出新人，老子立刻把你们赶到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去看王八孵蛋！
骂高祖皇帝是贼僧是吧？你的祖宗十八代晚上都别睡太死了！
飞玄真君平日摆归摆，动起真格来没有人敢敷衍。当日朝会刚散，接到严旨的东厂太监便倾巢而出，恶狗扑食一样满京搜捕，照着小阁老和穆国公世子给的通倭名单抓人——皇帝老子的怒气已经爆表，手下人只有拼命加倍执行，往日里的什么规矩体面此时都顾不得了；不单大小官员被抓了一堆，就连倭国使者悄悄派去联络内外的心腹都被堵在了路上，直接扔进天牢。
东厂公公久经考验，连死人嘴里都能撬出话来。但这一回大约是太着急了手法有点粗燥，给倭国心腹上了几道刑罚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本来还以为是碰巧抓了个训练有素的大鱼，惊动了上面的大太监亲自查看，才发现了端倪——这人汉语就是一泡稀烂，你让他怎么招？
怪不得受刑时什么“八嘎”、“大灭”喊个不停，公公们还觉得是这小子心怀不满，诅咒圣朝呢！
为了顺藤摸瓜，东厂又从小阁老手上请了个懂倭语的通事陪审。但或许是先前只打不问整出了什么问题，开始讯问后犯人倒是痛哭流涕大招特招，把罪名统统承认了下来，只是招的内容嘛……
“别打了，别打了，我都认！”倭国心腹一把鼻涕一把泪，精神接近崩溃：“你们问建文——建文皇帝？是的，建文皇帝当年在南京的那把火，就是我放的！”
通事翻译之后，听审的大太监们都沉默了。
如此冷场片刻，黄公公终于拍案而起：
“到了这个地步，还敢狂言妄语！左右，着实给我打！”
“大灭，大灭，别打了，哎哟——你们到底要我招什么？！好吧，当初建文皇帝决意削藩，也是我挑唆的！一切都是我干的——妈呀，妈呀，呀咩爹！”
&#183;
无论如何，在把国朝定鼎所有的坏事全部都招认了一遍之后，久经考验的公公们还是从犯人崩溃的胡言乱语中整理出不少有用的信息，并迅速派人送给了小阁老与穆国公世子——真君口谕，要此二人“一并接手”，那东厂当然是全力配合，随时策应。就算此后真出了什么岔子，至少也有个人分锅嘛。
穆祺如获至宝，将送来的消息仔细整理一遍，随后换了身绝不起眼的衣裳，带着几个心腹从角门悄悄出去，假借着礼贤下士的名头，去看望了还在收拾东西预备搬家的归先生。他命仆役帮着收拾整理，上下打点；自己则顺理成章的摆脱众人，悄没声息的踱入了海刚峰的房中。
双方早有默契，寒暄几句后便直入正题。穆祺将这几日朝局的重大变化告知了海刚峰，刚峰先生愕然片刻，随即大喜：
“朝廷竟毅然决断，要斩除倭人在京中的耳目了！圣上天纵英明，天下苍生之福！”
穆祺愣了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虽然他这个事后诸葛亮一眼就能看穿老登道袍下的龌蹉心思，但正所谓驴粪蛋子表面光，老登扭捏作态阴阳怪气，几十年cos圣君仁主浑然忘我，至少在底层的名声还是有那么一些的。刚峰先生毕竟是穷乡僻壤寒窗苦读出来的，一时摸不透老壁灯的底裤，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这也没有关系，等海先生到浙江官场混两年，大概就能对飞玄真君的拟人程度有个基本的了解了。在此之前，什么解释都是没用的——他总不能告诉刚峰先生，倭人和倭人的耳目，其实是自己用文字狱的手段搞翻的吧？
穆国公世子可以不要脸，他穆祺还得要脸呢！
穆祺只能转移话题，又谈及东厂审问要犯的细节，同时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筒，重重拍在了桌上，迅猛向前一推。
他叹息道：“东厂确实有那么两手，审讯出的纪要中有不少关键的消息。要是先生能过目一二，必然可以洞悉沿海的情形，比兵部的文档还要管用。”
海刚峰盯住了那卷纸筒，他也不能不盯住那张纸筒，因为世子就差把这玩意儿捅到他脸上了：
“这是……”
“这当然不会是东厂审讯的纪要！”穆祺义正词严：“东厂是陛下的家奴，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寻常大臣自然是沾染的越少越好。我怎么会明知故犯，把审讯纪要带出来呢？这是多大的是非啊！”
海刚峰：…………
“那这到底是什么？”
“这个？这个嘛，是某个虚构的勋贵子弟从某个虚构的特务机构中打听出了某些虚构的消息，然后用这虚构的消息写了一本纯属虚构的话本。”世子正色道：“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所以这就是一份毫无价值的臆想，刚峰先生明白了么？”
海刚峰……海刚峰的嘴角抽搐了片刻。
真的，在这么短暂的一刹那，海刚峰几乎都要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了——也许京中沸沸扬扬的流言并无差错，这穆国公世子真是个癫的？
正常人谁会说这种疯话啊！
但他又能说什么呢？他只能默然片刻，然后干巴巴回话：
“我明白了。”
世子很满意：
“明白就好。以后断断不可忘记。对了，此处哪里有茶水摊子啊？我要去买几壶热茶解渴！”
&#183;
虽然客房中就摆着老大一桶热茶，但穆国公世子仍然自自在在的起身，在外面悠哉悠哉逛了两刻钟的功夫。等他溜达着转回房内，海刚峰依旧是正襟危坐，神色默默，面前的纸卷依旧裹得严实，看不出有什么挪动。
等到世子施施然坐好，刚峰先生才向他拱一拱手，郑重出声：
“原本以为倭寇的眼线只在南方偏远乡下，现在看来是大大错了。这些倭人在京中千方百计的打听海防的布置，打听内廷的动向、沿海兵力的强弱。此居心诚不可问，世子的顾虑，果然是大有道理，在下亦不能不拜服。”
穆祺眨了眨眼：
“倭人在打听海防？哎呀真不知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可是一个字都没有泄漏喔……当然，如果我们假设这个消息为真，那倒确实是天大的新闻——以现在江浙一带的文恬武嬉，海防基本就等于零，真要让倭人摸清楚了这个底细，恐怕下一次入侵就是近在咫尺。”
海刚峰平生头一回被别人的表演噎得有点无语，默然片刻后干脆移开话题：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江浙的局势不是在下可以妄论的，但现在应该光复高祖皇帝的旧制，要先把要害地方的百姓整顿齐备，不能给倭寇可趁之机。”
虽然初出茅庐，但海刚峰凌厉老辣的政治眼光已然显现了出来。即使再如何忧心倭寇，海刚峰依然清楚现在的局势。沿海的军政错综复杂，外力绝难插手；别说他一个小小举人，即使将来出任地方官后借用穆国公府的力量，也不太可能搅得动那一摊烂泥——除非你真打算花几年水磨工夫，仔仔细细杀个血流成河。
但不要说穆国公了，就是老登又能有这样狠辣的魄力么？很难的啦！
海刚峰只是刚直不是迂腐，早就在思索另辟蹊径的法门。宣武二十年时，倭寇亦曾侵袭沿海，高祖皇帝便明发上谕，要百姓们“准备好刀子，杀了再说”，“砍得头颅的好百姓，我重重赏他”，那真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杀得倭寇屁滚尿流而去。借用这一道旨意，如今他大可以在上虞操练民兵，先巩固好要害地带的防御。
穆国公世子侧耳细听，连连点头，俨然也是大为赞赏。他抽出桌边的墨笔，在草纸上匆匆写下两个名字，递了过去：
“先生的谋略，我不甚叹服之至，当然只有赞同的道理。不过练兵毕竟需要专才指点，在下不才，便替先生筹谋一二吧：这张纸上的俞、戚两位将军，都与国公府有一点交情；先生拿着我的写的信去一趟，他二位一定会援手的。”
海刚峰肃然起身，双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双方彼此默契，本来不需要再有多余的言语，但他沉默片刻，却还是喟然叹息：
“……只是，在下就算穷竭一切心力，恐怕也只能保住江浙一乡一县之地而已；设若倭寇进犯，江南千万生民，便必要受此涂炭之苦了！世子对我的种种期望，我实在是万分惭愧，也实在万分不敢承当……小小的一个举人，哪里能左右大局呢？以现下的形势，大概也只有雷霆万钧，炼骨洗髓，以当日高祖以一人而敌万人的气魄，才能挽回一二了！”
这一番话说得真挚诚恳，掷地有声，一句句都带着滚烫热辣的真心。而穆祺字字听得分明，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穿越以来装疯卖傻吐槽发癫，可以在各种拟人的油滑老登中应付自如（或者自以为应付自如）；但这样坦坦荡荡，一片赤心的剖白，却是他无论如何也应付不了的！
他妈的，杀我别用真心来做刀啊！
他可以嬉皮笑脸油嘴滑舌一万次，但这种无遮无掩比金子还要珍贵的真心却能瞬间刺穿他一切可笑的防御，露出吐槽和摆烂下面包裹的可怕现实——
无能！软弱！贪生怕死！穿越这么久了一事无成，像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了这么久，拼尽全力却连个倭寇都无法阻拦！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你还是个国公世子，金尊玉贵、享受民脂民膏的肉食者！如今天下汹汹至此，难道你没有责任吗？你没有罪过吗？
穆祺能辩驳什么？他一句话也辩驳不出来。他只能左右游移目光，狼狈得不敢出声。
……当然，海刚峰的话绝非是蓄意影射，而是发自真诚；但正因为发自真诚，杀伤力才如此之巨大——大概是被先前彻查倭人的旨意误导了，海刚峰居然真对老登升起来一丝希望；希望他能展现高祖皇帝的魄力，痛下决心力挽狂澜。但世间莫大的悲剧就在这里，相较于老登天良发现、展现魄力，还不如指望高祖皇帝如闪电般归来，在看完子孙伟业之后还没有被再次气死，依然能够动手杀人。
仁人志士的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但总有人要将他浪掷。瓦釜雷鸣，黄钟毁弃，悲哀莫过于此。
……无论如何，太过于相信老登是必然要受伤的；如果幻想终究要破灭，早一点破灭总比晚一点破灭更好。穆祺硬下了心肠，决定自己来做这个万恶的坏人。
“……先生想得太容易了。”他面无表情的说：“以户部的估算，仅仅重建海防、准备小规模的舰队，一年便要耗费百万两银子以上。先生以为，朝廷拿得出这笔钱么？”
海刚峰也默然了。
&#183;
“这就是《西游记》？”
飞玄真君抖了抖发黄的粗糙书页，语气不辨喜怒。
李再芳磕头道：“回皇爷的话，皇城司和锦衣卫细细都查过了，应当就是这本《西游记》。”
昨日下朝之后，皇帝便急招心腹太监，命他们细查吴承恩与什么《西游记》。而皇城司的探子用尽手段，才查出这《西游记》原来是那吴承恩居家无聊写的什么话本，此次上京拜访老友，顺带着将稿子带了过来，请李句容指点。
区区一个落第士子而已，即使搭上了李句容也不堪一提，抢也能把稿子抢过来。但飞玄真君下了死命要秘密行事，皇城司便花重金买通了吴家的仆役，悄悄将尚未完本的底稿偷出，紧急送到了西苑。
原本以为圣上催得如此之紧，必定是什么要紧的文章。但李再芳在到手后翻了一翻，却是看得满脑子的莫名其妙。如今虽然呈了上来，仍旧小心提醒了一句：
“好教万岁知道，这本书上都是些市井乡谈的神魔鬼怪、妖术玄法，还有大不敬的谤讪之言，怕是要污了万岁的眼……”
别的也就罢了，书里那姓孙的猴子不但大闹天宫，还口口声声“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这样的悖逆大胆，岂非要将圣上激得勃然大怒？
但出乎意料，飞玄真君闻听此言，不但毫无怒意，眼眸反而微微一亮——神魔鬼怪？妖术玄法？这不恰恰对了口味了么！
数月以来他苦苦翻阅天书，但除了吐槽谩骂和神经质发作的撒泼打滚以外，没有看到一丁点能和仙神法术沾边的东西，搞得他私下都有了些怀疑。但现在《西游记》横空而出，却恰恰打消了老道士的一切疑虑，并再次激起了无限翻涌的热情！
谪仙人专门提及一本满是神魔妖怪的奇书，那又是想说明什么？这本奇书与仙人仙法之间，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这是什么？这分明是成仙的机缘呐！
在此机缘面前，区区几句谤讪又何伤大雅？飞玄真君一向胸怀宽广，绝不会在意这一点小小的冒犯。
当然，法不传六耳，真君也不愿在心腹面前暴露如此紧要的私隐。于是他咳嗽一声，拎起了那一册晃悠的草稿：
“虽是市井乡谈，有时也能反应一点民意嘛！朕偶尔翻上几页随便看看，也算是体察民情了。”
说罢，他往软榻上一靠，随便翻动了一页。
半盏茶功夫之后，随便看看的陛下眯起了眼睛，翻开了第二页。
……然后是第三页，以及第四页。
&#183;
等到最后一页翻完，飞玄真君终于抬起头来。他缓缓转一转脖子，感觉颈椎咔咔作响，肩膀居然有了些罕见的酸痛。
真君茫然抬头，看到了门前偏西的太阳。
……他依稀记得，刚刚翻第一页的时候，太阳还在正当中吧？
当然，这已经不再是重点了。真君沉默片刻，挥退了上前按肩膀的小太监，召来了殿外伺候的李再芳：
“这本书还没写完？”
李再芳点头哈腰的回话：“万岁圣明！听吴承恩家的仆役说，他原本是要在这几日在赶一章的，但因为进京后四处走访朋友，事情也就耽搁了下来。”
闻听此言，飞玄真君的心中立时便生出了怒火！
——一个编书写小说的，不待在家里天天更新，居然还四处闲逛，不务正业！再说了，这姓吴的断在别处也就罢了，偏偏在《三打白骨精》、孙悟空回花果山的紧要地方断了！这叫朕还看个什么？！
欺天了！
老道士勃然大怒，不可自抑，但也许是顾及着天书的面子，他到底没有发火，而是沉下脸来吩咐：
“你们悄悄的想个法子，让那姓吴的赶快把书写完，不许拖延，听明白没有？”
李再芳一头雾水，赶紧答应了下来。老道士想了一想，又冷声下令：
“你再想法子偷偷传一句话去——不许说是朕说的！——就告诉那姓吴的，要是孙猴子受的委屈再出不了气，叫他小心自个的皮！”

第26章 决心
虽然命令稀奇古怪, 但飞玄真君这几日以来常常发癫，下面也早已经是习惯了。李再芳仍然磕头领命，不敢多言。真君起身踱了几步, 却又忽然开口：
“这本书上各色稀奇古怪的神魔异闻，倒颇有几分奇趣……这姓吴的又是怎么写出来的？”
听话听声，眼见万岁爷对这吴承恩的小说似乎颇感兴趣, 李再芳也不敢再提什么市井乡谈的调调, 赶紧回话：
“圣明不过皇爷。据吴家贴身的仆役说，这书来历的确不凡, 是那吴承恩白日偶然做梦, 在梦中被一个白胡子的老人家提携着游遍五湖四海，广阅珍奇, 又命他作书记录一二，永传后世。”
自然，这种神仙天启, 梦中传授的鬼话，大多不过是书商为了卖书所造的噱头；模版一致套路相似，看两本神魔小说就能烂熟于心。以现下江南出版业之发达, 要真一一计较起来, 那就是满天下的神仙倾巢出动日日加班，也决计应付不了这么多天授神书。
这样的话连乡野百姓也隐瞒不住，何况精明敏锐的飞玄真君？李再芳特意如此奏对, 也只是想以这荒诞不经的神仙轶事引得飞玄真君开怀一笑, 方便详细解释而已。
但出乎意料，这简单的一句回话之后, 飞玄真君的脸色却骤然变化了！
木然沉默片刻，真君缓缓的、缓缓的长吸了一口了冷气, 在长袖中将那本《西游记》攥得死紧：
“吴家的仆役真是这么说的？”
听到万岁声音有些不太对头，李再芳一句也不敢多说了：
“奴婢岂敢欺瞒皇爷！”
更长时间的沉默，然后飞玄真君再次开口，语气却隐约带着点朦胧与恍惚：
“……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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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殿中空无一人，飞玄真君再也按捺不住，将那《西游记》紧紧按在胸口，长袖一卷，大扑棱蛾子飘飘然飞过偌大殿阁，扑到供奉着天地三清及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地，结结实实就是三个响头！
仙人传书，梦游四海！这是什么梦幻经历，主角模板？无怪乎天书会特意提及这《西游记》，这分明就是为真君预备的指南！
苍天呀！祖宗呀！道爷我终于要成了！
一丝不苟的三跪九叩之后，道爷从怀中取出那本珍贵之至、天人所授的玄妙神书，恭恭敬敬供奉在了香案之上。
说实话，修了这几十年终于从天书中窥探到了一点神魔秘术、仙人传法的影子，那一瞬间的狂喜真是不可言喻。要不是下人面前还要保持几分矜持，大概真君早就两脚跳到了天上去，勒令锦衣卫东厂皇城司乃至宫中一切的特务倾巢出动，去细查吴承恩及方圆五百里内所有人的祖宗十八代了！
但在关键时刻，到底是几十年修身养气的功夫起了作用，一股真气横亘于心，居然在此间不容发之际，强行压下了翻涌犹如烈火的狂喜乱舞。而现在狂喜稍歇，理智重新又占领了高地。真君迅速意识到，自己绝不能轻易对吴承恩出手，更不能粗暴干涉《西游记》的创作——如果这玩意儿真是仙人指点所成，又有天书谪仙的关注，那自己贸然出手，会不会打乱了上面的方略？
别的也就罢了，万一这本《西游记》还牵涉到上仙的什么大事，干系到仙界至关重要的kpi，那自己这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清妙帝君将来飞升天庭，又怎么和未来的同事相处呢？
同事之间还是要讲究团结的嘛！真君是宽宏大量的，是通情达理的，是很通人性的，当然不能为了自己的一点便利，就妨碍未来同事的工作。
……所以，粗暴的、直接的办法，是绝不可取了。在皇城司秘密查出更多的消息之前，真君唯一也是最大的信息源，也只有眼下这本《西游记》了。
那么，这本书里到底隐藏着什么？
飞玄真君以清水净手，小心翻开了目录，从头再一字一字读起。
当然，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必要。真君博闻强记，天资过人，刚刚仔细品读小说，已经将情节记了个大差不差。西游记全书的精华，当然在大闹天宫及唐僧取经之后。但这些仙家神通的玄妙斗法，却并不是真君关注的重点——或者说现在还不是关注的重点；真君念兹在兹的，只有一个问题：
书中那只姓孙的猴子，到底是怎么成仙的来着？
他将书的前两回翻阅了足足五次，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并详细揣摩了孙猴子拜谒菩提祖师的段落。《西游记》中大量引用丹道口诀、道家术语，但在修持数十年的修仙老炮飞玄真君看来，也不过是拾人牙慧，无甚出奇；可其中反复强调的某些意象，却引起了真君莫大的注意——以第一回的记载，孙猴子决意学仙之后，先是乘坐木筏，漂洋过海至南赡部洲求法；七八年一无所得，又设法渡过大洋，终于在西牛贺洲寻到了菩提祖师。
为什么要两次提及大海？为什么要渡海才能寻仙？
刹那间灵光一闪，真君心如擂鼓，恰如醍醐灌顶，将过往一切的细节统统连起来了——他猛然记起，那本天书虽然怨气满腹，到处诅咒，从上到下由里到外无一不喷，但似乎从来没有喷过抵抗倭寇、重开海贸的政策！
如今想来，这私心早就是昭然若揭了。谪仙人为什么对海外的事务如此之宽容？因为求仙之路，就在大海之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道爷悟了！
瞬息中想通此节，真君亢奋得浑身发抖，不能自已，只觉数十年呕心沥血的苦功磨砺，终于没有白费，到底感动了仙人下凡，为自己传达成仙的机密（当然，天书中的什么老登、壁灯云云，大概只是仙人顺手的考验，就实在无足介意了）。而现在——现在万事皆备，他离成仙了道的长生大业，只差一支出海的船队了！
飞玄真君按捺不住，几乎就要拎起棒槌狂敲钟磬，命令心腹迅速入内，赶紧筹办修船出海求取长生的大事。但到底是御座上坐了几十年的皇帝，他刚刚起身拎起金击子，便忽的想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今朝廷的海防，能够支持他求仙的大业么？
别说是大张旗鼓的求仙舰队，就是小股的商船货船，现在又能在海上自由行动，往来通畅吗？
大股船队招摇而出，上面搞不好还有献给仙人的珍贵礼物……你当四处抢掠，往来如风的倭寇与海贼不存在是吧？
——显然，以当下情形而论，就算皇帝真派人在海外寻觅到了仙人踪迹，怕不也要在半路被海盗截获，白白便宜了不干人事的蛮夷。
无怪乎天书对倭寇与海盗怀恨在心，从不非议抗倭的政策了。飞玄真君想通此节之后，霎时间也是热血上涌，不可自抑，七窍中都要喷出三昧真火来！
竟敢阻挡道爷成仙飞升之路？我看尔等已经有了取死之道！
朕的机缘，朕的仙路！这已经不是欺天了，这直接就是逆天！
龙有逆鳞，不可撄，撄之必杀人。想一想自己辛苦数十年呕心沥血的修炼功夫，再想一想那千古一现、转瞬即逝的成仙机缘。道爷的脸色阴晴变化数轮，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他再次拎起了金击子，重重敲下：
“李再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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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啷一声巨响，内廷总管匆匆赶了进来，行礼后匍匐在地，不敢出声。但他偷眼向上一望，心中仍不由打鼓：怎么皇帝片刻不见，现在看起来又是一副急了眼的神色呢？
真君冷冷道：“朕先前叫尔等去查太宗皇帝征倭的档案，你们查过了没有？”
这一句话实在是意料不到，李再芳愣了一愣才小心回答：“回皇爷的话，太宗皇帝的档案实在太多，奴婢吩咐他们查过后写了条陈送上来，一一呈皇爷过目。皇爷要是急用，奴婢再加派人手。”
飞玄真君默然片刻，终于哼了一声：
“尔等看了档案，以为太宗时的海防，与现下相比如何？”
李再芳：…………
任凭内廷总管老练圆滑长袖善舞，此时居然也一个字都憋不出来了——太宗朝与如今的海防相比如何，您老自己还能不知道么？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觉得现在的海防很出色吧？
到底是谁给您老的自信做这种对比啊？登月碰瓷不可取啊陛下！
当现实的差距大到一定地步，即使谄媚跪舔都显得像是在阴阳怪气。李再芳思前想后，实在不知道怎么委婉的阐述事实，干脆只有闭嘴拉倒，磕头不迭。
所幸，道长今日似乎并不想找心腹的麻烦。他哼了第二声：
“……既然如此，那要把现在的海防收拾起来，置办几艘差不多的海船，再整顿整顿上下混吃混喝的废物，大概要花多少银子？”
李再芳的心又抖了一抖。他依稀记得，皇帝在命人整理太宗朝档案之余，也曾悄悄问过几个知兵的老太监征倭及下西洋的消息，但听完大致开销之后，立刻就是闭嘴不言，拖延至今。现在又要提到银子的问题，怕是很难敷衍过去。
他是太知道自己这位主上的脾性了，要是问答中稍有不慎，触碰到飞玄真君未知的雷区（“朕的钱！”），那他大概也只有滚回去给太宗皇帝守灵了。
飞玄真君盘坐在上，将心腹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他当然知道心腹的顾虑，但也绝不以为意。对于真君来说，倭国的特大银矿当然是很要紧的，但如果为了一座未知的银矿就大大影响现在的享受，实在也不太上算，所以颇有迟疑的空间；可是求仙——求仙这档子事嘛，是绝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
道爷必须要修成，道爷也必定要修成！阻吾道者，吾必斩之！
眼见敷衍不了，李再芳只能硬着头皮回话：
“好教皇爷知道。以现在的情形，每年少说也得二、三百万两白银……”
——穆祺的估算还是太保守了，朝廷的军备涣散已久，哪里是一丁点钱可以补上的？
每年都要增二三百万两白银，就是要了户部的命也拨不出来；上下计算无可奈何，便非得要动皇帝的小金库不可。这也是李再芳胆战心惊，最为恐惧的地方！
众所周知，涉及到宫廷的小金库就是涉及到皇帝的逆鳞；飞玄真君要撑起自己圣君仁主善纳谏言的名声，倒不至于公然翻脸整人，但一定会阴阳怪气哭穷卖惨，大谈什么“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万邦有罪，罪在朕躬”，说一通狗屁不通的谜语将手下绕晕，然后找个机会痛下狠手，非将此人撵到海南岛去喂蚊子不可！
李再芳一点也不想去海南岛度假，所以回话时浑身都在发抖。但出乎意料，飞玄真君听到这匪夷所思的数字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被激怒的神色。相反，他默然片刻，仿佛终于下了什么狠心：
“……也罢！舍不得本钱，也得不来机缘。你去找几个口风严实些的自己人，先把海防的账目理出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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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海刚峰一击破防之后，穆祺怏怏回到家中，坐在桌边独自emo。等到系统弹出对话窗口，他的emo情绪就更严重了——刘礼把丞相拟定的北伐计划发了过来，谦虚的请他们结合后世的史料参详参详，并承诺每人送一个丞相的签名做犒劳。
有相父辅助了不起啊？可以随便撒娇要签名了不起啊？
……好吧确实很了不起，刺激得穆祺更加破防了。
这种破防甚至都不纯粹是嫉妒，而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悲哀，乃至于不可言说的自卑。因为生产力的发展，单论物质享受与生活的环境，大概穆祺算是三人中最顶尖的待遇，连巅峰时的赵菲也难以比拟。但人终究不是单纯由物欲所塑造的动物，能和志同道合、德才出众的同志们一起做一点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工作，那种由心底生发出的快乐与满足，又哪里是区区一点吃喝玩乐可以比拟的呢？
能够对得起历史，对得起责任，对得起自己的初心，那就是是人间最了不起的快乐。而穆祺扪心自问。觉得现在的自己一个也做不到，只有默默而已。
他长长叹一口气，正打算关闭窗口的时候，却无意间瞥到了系统的提醒：
“卧槽，怎么进度条又涨了？”

第27章 割肉
飞玄真君一旦下定决心, 那办事的效率绝对飞快。仅仅七八日以后，他便召集内阁阁僚及六部九卿各府衙堂官，到西苑共议朝政。
这几日风波骤起, 朝政突然便陷入了不可琢磨的浑水之中，一时莫知方向。数日前穆国公世子奋力一击，周至成与琉璃蛋黯然退场, 清流声势大颓；但皇帝发狂后东厂势如疯狗一通猛咬, 牵扯出的贿赂名单与闫党瓜葛甚深，又结结实实在闫阁老脸上来了一记响的。两位阁老颜面尽失, 现在也只有安静闭嘴, 再不敢轻易发言了。
一个通倭夺权，一个收贿枉法；一个卧龙, 一个凤雏。这大概就是朝廷优秀的匹配机制吧——两个宝贝伺候同一个国家，那中原百姓的福气还能小吗？
因为这种种尴尬，西苑的朝会就开得很沉闷。夏首辅一心退休, 李阁老照例透明，六部堂官行礼如仪，说了两句废话后不再开口, 大家都在工位上站立发呆, 静静感受西苑凌晨的寒风。
但大臣们不作妖了，真君可还要放大招。侍立在御座边的李再芳轻轻咳嗽一声，督办钦案的锦衣卫指挥使与东厂提督一起上前, 奉命汇报审理的进展, 一一呈交人犯的供词与证物。
东厂审人的法子的确粗糙了些，往往会搞出一堆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口供；但如今有飞玄真君致命的kpi做压力, 久经考验的公公们还是尽力将证据链搜集得完整齐备，难以抵赖；也恰因为证据实在是齐备得无可置疑, 整份报告所带来的震撼才格外的惊人。
——多年后渡海侵略高丽之时，倭人的耳目甚至能打听到皇帝寝宫的布置、军队出动的日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日后情报泄漏的伏笔，早在此时便埋下了！
如今朝政虽然涣散，但到底还没有堕落到老道士金孙那种上下一齐开摆的地步。等东厂宣读完那触目惊心的证词，偌大西苑中便是一阵死寂，连呼吸之声也听不到了。
眼见气氛已经烘托到位，飞玄真君冷声开口：
“国事到了这个地步，诸位臣工有什么见解？”
这还用多说什么？以内阁阁老为首，所有的官员齐齐跪了下去，不敢有丝毫声响。
“上天把九州万方交给了朕，列祖列宗将宗庙统绪交给了朕，朕就是天子，朕就是君父。如今天下成了这个样子，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而已。”飞玄真君语气漠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敲打着百官急促跳动的心脏：“如今连朝廷官员也靠不住了，连读圣贤书的士人也靠不住了。朕何德薄，朕何德薄！”
毕竟是登基几十年杀伐果断独操权柄的皇帝，毕竟是心思深险驭百官如家奴的天子；平日里重臣们或有腹诽或有心谤，但当皇帝表现出断然的决意后，依然不可能有任何人敢于抵抗皇权的威严。
西苑的寒风猎猎而来，将皇帝的长袍吹得飘飘舞动，也将百官的血一寸寸吹冷了下去。朱家数百年的积威冷漠而又宏大，像山一样压了下来，窒息了每一个人的呼吸。
在致命的沉默之后，还是夏首辅膝行两步，匍匐叩头：
“朝局有失，都是臣等踌躇误国，上遗君父之忧。臣愧对圣上，愧对万民，唯有伏祈天谴而已！”
首辅位高权重，皇帝往日里总要给个脸面。但飞玄真君瞥了内阁一眼，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而目光之冷厉阴狠，更让稍有经验的大臣见之发抖——乖乖，这样的眼神，他们还只是在昔年大礼议事发，皇帝发狂杖责百官时有幸见识过一次……
飞玄真君面无表情，依旧以沉默施加着恐怖与压力。皇帝的威严不仅仅来源于皇权，同样也源自于自身的权术心机乃至一举一动的气势。而作为皇帝这份职业上天赋异禀的选手，真君自然明白，恰到好处的君父之怒可以为自己预备推动的议题换取多么大的优势。
当然，皇帝的演技毕竟比不过久经磨练的大臣，往日里要表现这地动山摇的天子之怒，真君也要预备再三，充分调动记忆酝酿情绪（譬如回忆回忆他被瓜分走的钱），才能比较顺利的进入这肃杀泠冽的咄咄气氛。但现在却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飞玄真君只要想一想自己那横生波折的凡人成仙之路，立刻就是三丈无名之火，从胸口腾腾冒出！
朕的天书！朕的机缘！该天杀的倭寇，该天杀的海盗！都是三保太监除恶不尽，除恶不尽！
朝廷重臣的心思最是灵敏，立刻就感受到了皇帝那种漠然压抑下非比寻常的暴怒，于是霎时之间战栗莫名，只能匍匐着以首触地，丝毫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碰老登的霉头。
但这样的盛怒终究要有人扛，跪在前面的内阁阁老们无可奈何，只有一齐磕头：
“臣等重罪，万死难赎。”
真君呵了一声，终于赏脸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死有什么用，朕要倭寇死！！
他终于阴阳怪气的开口了：
“倭人的狼子野心，是昭然若揭了。再让他们上下其手，朕不如把这把椅子让出去！局势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说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夏首辅伏地陈奏：
“内外勾结，祸莫大焉，必得雷霆万钧，方能涤荡污。恩威皆出自上，臣等听命而已。”
闫阁老许阁老李阁老也一齐叩首：“事到如此，不可犹豫，陛下，出重拳吧！”
这个表态还算合格，真君基本满意。但劈头又扔出下一个质问：
“雷霆万钧，怎么雷霆万钧？尔等在这里磕头如捣蒜，赶得走海上的倭寇，岛上的倭贼？要是真有这番嘴炮功夫，哪里容得区区岛国横行到现在！”皇帝面色依旧阴沉，左右环顾：“别的不说，沿海现今还被倭人袭扰，尔等说什么‘涤荡污秽’，真正是大言不惭。朕不想听这些废话，只想听实话。”
这一句实在厉害，噎得阁老们直翻白眼，言语不得——实话？能说什么实话？难道说沿海的防备早就被贪的贪捞的捞挥霍一空，最大的一份还进了您飞玄真君的口袋？
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老何苦还跟大家装什么圣君仁主，仿唐太宗纳谏的范？骗骗大臣们没事，别把自己也骗了就行。大臣们被骗了也就厚着脸皮舔舔钩子，但天下可是你们老朱家的天下呀！
再说了，早年倒真些不要命的敢到处讲实话，但现在不也早就在背后中了八道劲弩自杀身亡了么？
在一片默然之中，皇帝干脆点将了：
“兵部的且回话！以现在的武备，要将倭寇从海面驱逐出去，还要再添些什么？”
兵部陈尚书战战兢兢抬头，哆哆嗦嗦开始答话。兵部办事一向还是得力的，哪怕在穷的当裤子的当口，依然做得有清理倭寇的预案，准备得还甚为精当。只不过以朝中众臣的眼光看来，这一份预案基本是痴人说梦罢了——海战就是吞金兽；仅仅要维持治安清理海盗，需要置办的船只重炮便是天文数字，更不必说还得主动找倭寇决战。
朝廷里的聪明人多的是，要是三五个钱就能把海防裱糊上去，何至于沿海烂成这个样子？大家都对病根心知肚明，只不过没人敢说而已。
听到军备与人力的数字后，飞玄真君默了一默，又回头问户部：
“置办这些东西，大概要多少花费？”
户部尚书李阁老抬起了头：
“回皇上的话，要是这个数字的话，那每年少说也要加二百七八十万的开销……”
他犹豫片刻，又小声道：
“陛下，国库里现在也只有三百万两银子了。”
区区三百万两银子兜底，还是靠着抄了地冒烟的家才勉强攒出的一点积蓄，但凡有些什么天灾人祸，立时就是荡然无余，连官员的俸禄都未必能发得出来。这种耗子进去都得抑郁自杀的库存，哪里顶得住每年两三百万的花费？
虽然没有明词拒绝，但话外之音基本也就是昭然若揭了。只要飞玄真君还没有炼出点石成金的大神通，那就算撒泼打滚把天翻过来，挤不出来的的银子还是挤不出来。
一分钱难死满朝文武，到了这山穷水尽，实在挤不出银子的时候，即使贵为皇帝，也只能偃旗息鼓，琢磨着找个台阶自己溜达着下去。最多不过事后发几份旨意，敦促敦促沿海的省份“实心办事”，抄几个家罢几个官敷衍敷衍舆论，然后大家各回各家各办各事，全当倭寇不曾存在过。
当然啦，皇帝今天的愤怒还是很有价值的，大臣们心里也都打算退一步了。如果皇帝不满足于抄家，那他们也可以贡献几个首恶上去，让陛下回忆回忆祖宗大剥人皮的光辉岁月——都已经剥皮实草了，这火气也该消了吧？
可能是觉得应当缓和缓和气氛，给皇帝递个下场的台阶了，礼部左侍郎出列下拜，恭敬呈奏：
“几位阁老的话，在下不敢苟同。圣人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又云‘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不教而诛谓之虐，倭寇固然凶恶，却也该以盛德教化，感动其心，实不宜妄兴干戈；再说，倭国曾蒙太祖列为不征之国，贸然举措，怕会伤触外藩之心。陛下圣明烛照，中外皆服，何必与区区倭人，争此尺寸之利……”
礼部上下都靠着死工资过日子，当然很怕真君一上头后挪用自己的俸禄，持保守态度毫不为怪，更何况用词婉转恭敬，处处都在拍圣上的马屁。但真君面无表情听了片刻，那一张脸却是越是来越黑，难以忍耐，毫无被舔的喜悦；在听到这长篇大论的中央，终于是一腔怒火，喷薄而出：
“——修文德，修文德，朕修你奶奶的苕皮！蛮夷伤触什么？蛮夷越是反对，越说明朕做对了！要是蛮夷都不反对，更说明朕对得无可挑剔！”
爆吼如雷，震动四野。满朝文武抖如筛糠，把屁股都夹得死紧，生怕不小心漏出气来。唯有呆呆站立于后的穆国公世子精神一震，忍不住左右乱瞥：
卧槽，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啊？
这说的应该都是我的词吧？！
他茫然思索片刻，终究是不得要领，只能归咎于巧合而已。
皇帝怒气上头，口不择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中爆出了天书的金句。此时疾风凌厉，万马齐喑，眼看君上雷霆之怒将至，礼部侍郎不得不为自己辩护：
“臣冒犯天威，诚是死罪。但臣愚鲁迂腐，也只不过是为国的一片痴心，想追述高皇帝的遗训而已……”
高祖皇帝曾列东瀛为不征之国，又曾多次下旨，实行海禁。这两项祖制影响深远，成为后世议论沿海防务时绝不可绕开的话题。敬天法祖国之根本，往日里但凡涉及海防，守旧文官们少说也得在祖制上扯他两三个时辰的淡，非得搞到大家精疲力竭，无力再辩为止。
如今礼部侍郎抬出这道祖制，就是给自己当挡箭牌用。如果只是愚鲁迂腐照搬祖训，那顶多也就是个不懂变通的小过错。礼部腐儒如此之多，皇帝也只能高抬贵手，顶多训斥了事。
飞玄真君当然不方便与臣下掰扯自己祖宗的训导。但没有关系，总有贴心的人要为上分劳。统管东厂的大太监黄尚纲立刻便挺身而出，义愤填膺：
“陛下，奸臣自己跳出来了！这礼部的侍郎便是一个！其余的怕不是还有！什么‘高皇帝遗训’？高皇帝传下来的天下是在圣上的心头装着，你们那点狗屁不通的学问，也敢妄议君父，侈谈为国？海防成了这个样子，圣上千方百计的要弥补，你们却大言炎炎，空谈误事。你们几时想过这个国，想过这个朝廷！”
这一番话如雷霆如暴风，不但迎面给了礼部侍郎一记耳光，还搂草打兔子，将众多礼部的官员共同牵连在内！更何况言语恶毒之至，居然讥讽大儒们狗屁不通——说实话，你就是跳起来问候大儒全家，大概激发的怒气值也不会有这样的猛烈。
事到如今，不能不痛加反击了。随侍在侧的礼部右侍郎愤然开口：
“臣等从科场磨砺出的学问，恐怕不是黄公公可以随意评判的。”
礼部的官吏，好歹也是两榜进士、天子门生，清贵之至的文官高层，是你一个浅薄浮躁的阉人能讥讽的么？也不瞧瞧自己那点墨水！
往日里这一招学历歧视格外管用，由上到下一路通杀，往往能噎得太监勋贵和锦衣卫都噎得直翻白眼（当然，在穆国公世子这种恬不知耻的疯批面前，嘲讽就没那么好使了）。但今日黄公公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冷笑了一声：
“礼部堂官的学问确实是大。我依稀记得，两位侍郎十几年前还曾点过翰林吧？”
高手过招，一击必杀。仅仅是轻飘飘一句点破，两位侍郎的脸色便由白转绿，霎时间难看得都不像是活人了。
为了《元史》的案子，飞玄真君罢废了琉璃蛋，软禁了翰林院，绵延迁怒的官吏更不知凡几。但一本官修史书居然爆出这种惊天巨雷，过错总不能是区区一个琉璃蛋能承担下来的吧？
——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情不上称只有二两，上了称千斤也打不住。礼部这么多两榜进士，怎么在翰林院混了大半辈子的资历，连个“贼”字都纠不出来？
要是强调自己饱学博闻，通晓古今，那就是蓄意放纵高皇帝当了这上百年的贼僧，只怕九族会很有意见。所以思来想去，还不如承认自己是个狗屁不通的文盲，因为失误了没有看出来呢。
因此，黄公公虽然着意讥讽，内在却委实是一片好意，建议礼部大儒不要不识抬举。
一句话将满朝的博学大儒堵得直翻白眼，黄公公施施然转身，恭敬下拜：
“为解君父之忧，臣下何敢辞劳苦！东厂与锦衣卫这几日也抄了八十余万银子的家，都听凭圣上处置。”
飞玄真君的狂怒无人可当，东厂和锦衣卫都下了死手，但凡与倭人牵连的官吏统统送进诏狱榨干底裤，才能在数日间有如此丰厚的收成。要是后面牵连到几条大鱼，总数大概还能涨上一涨。
白花花银子堆积如山，飞玄真君立时微觉心痛，但还是决然开口：
“在大内找一个仓库，先把银子清点进去，每年拨三十万出来做海防的专款，也算解户部燃眉之急。闫东楼，你与穆祺联名上的折子，说广开海贸后‘收获必丰’，大概能有多少？”
闫东楼赶紧磕头。他对海贸实在不甚了了，只能按穆国公世子的估计上奏：
“回圣上的话，这获利也是逐年变动；早年未必有多少，但日后总会逐渐增加。以臣等的见解，开海之后，一年七八十万两的纯利总是有的。”
飞玄真君点头：“那就按七十万两算。如此一来，一百万两的空便算是补上了。李阁老，该想的法子朕替你想了，户部还能出多少？”
逼到了这个地步，李阁老不能不吐露底线：
“陛下，户部款项，确实是处处短少，难以趁手。臣就是东拆西补，一年也只能挤出九十万两……”
话音一出，上下百官的呼吸都暂停了片刻。户部只能挤出九十万两，那就还有一百万两的亏空没有着落。这种数目绝不是任何小手段可以敷衍过去的，要想填坑，必得下重手不可。
开源节流，开源节流，以往日的经验，那要么便是砍官员的俸禄，要么便是加征百姓的税赋了。
而同样以往日的经验，在干了这种缺德冒烟生孩子没屁眼的龌蹉事情之后，至圣至明之飞玄真君清妙帝君万寿帝君也是决计不会承担责任的。他只会苦一苦百姓再苦一苦小官，然后骂名全让大臣们来担！
天杀的，又要背锅了！
大臣们的心态崩溃之至，而飞玄真君的脸色也渐渐沉重了下来，仿佛又要效仿历次捞钱时的做派，要以精湛的演技表达不得不增加赋税的悲哀与沉痛：
“府库竟空虚到了这个地步。朕敬天修身，节用以爱民，实在料不到朝廷的开销居然如此的大。罢了，大不了宫里的开支省一点，宫中的人都穿着破衣服上街讨饭去……”
这是照例的诉苦加甩锅，表示亏空绝不是君上的责任。而大臣们就该配合着表演，大力颂扬君父如天之仁，风风光光遮掩烂疮。但到了现在嘛，有些东西可不会惯着他：
【要饭？这不整挺好，祖宗的手艺不能丢嘛！我看以老登的卖相，要饭也能要个三菜一汤。】
飞玄真君的面色骤然扭曲，险些没一口气憋死在当场！
他妈的，就算把天书里的詈骂当作谪仙人的考验，这考验也太破他道心了！
仙人也能这么嘴臭的吗？你们天庭要不要管一管啊？人身攻击，撒泼打滚！疯到这个地步，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道长在上独自凌乱，下面的官僚则匍匐跪地屏息留神，没有一个敢窥伺君上的容颜。就连世子——就连刚刚一记吐槽，大破真君道心的世子，此时其实也是低头忧虑，惶恐之情，难以尽述，生怕老登真会作出什么大妖来。
对于手持免死金牌的穆国公世子，老道士和朝中的诸位壁灯或许只能算可爱而迷人的反派角色；但对于底层小民而言，上面掉一粒灰下来，都能压得他们永不翻身。
天下汹汹如此，还有作妖的余地么？世子实在是不敢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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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登默然片刻，终究还是强运真元，硬生生咽下了那口火气。他原本还打算阐述阐述自己四季常服不过八套的圣德，但如今实在是怕了天书那张毫无拘束的破嘴，不能不更改措辞：
“当然，天下毕竟是朕的家，万民也毕竟是朕的子民。朕总要为自己的子民考虑一二……”
说到此处，即使先前已经筹谋停当，老登心里仍旧是一阵难耐的绞痛。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赋税已经是不能再加了，再加非激起民变不可，海防的缺口又是丝毫短少不得……罢了罢了，白银诚可贵，金丹价更高；但为修仙故，天下皆可抛——为了自己凡人修仙的宏图伟业，老登到底是豁出去了：
“……那欠缺的一百万两银子，就由宫里出吧。”
西苑寂静偏僻，声音立时便传遍了四野。但在一瞬之间，在场的官员却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然后——不约而同的，所有人同时抬起头来，愕然盯着御座上的皇帝。
那一刻的心绪大概都是复杂难言，超过了宦海数十年的波浪。还好天书及时启动，惊呼出了官员们共同的心声：
【老道士终于走火入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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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祺呆呆盯着御座上的人影，脑子里只萦绕着“走火入魔”四个字。
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以现在的局势看，除了“走火入魔”，大概也想不到其他的解释了……再说，道书上不是有过同样的案例么？某些人服用金丹过度，就把自己吃的颠倒错乱，不可理喻，完全与平日的思维反了过来……
所以，这该算什么呢？老登的本意是坏的，却叫金丹给执行好了？
太伟大了葛洪，太伟大了陶弘景，太伟大了金丹大道！

第28章 商议
穆祺晃晃悠悠从西苑的大门溜了出来, 脑子里依然是一潭浊水来回晃荡，几乎以为自己是做了个什么过于荒诞的怪梦，什么筹银子海防, 什么通情达理自愿割肉的老登，真是迷离错乱，让人昏乱不能自已……
这总不能是真的吧？
到西苑开会的重臣与勋贵子弟一二百, 恐怕七八成都有同样的魔幻之感。以至于大家围聚在西苑门口, 数百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大小声说话。
不怕老登疯, 不怕老登癫, 怕就怕老登神经错乱，不按常理出牌。而以大家的常识判断, 飞玄真君居然出动开口从内库出钱，那癫狂魔幻就实在已经逾越过往一切的经验，到了让所有人都心生恐惧的地步了！
……是不是该找个太医瞧瞧啊？
不过, 老登的精神状态究竟如何还不得而知，至少生理状态是很稳定的。重臣们在外等候了，传旨的太监就招来了内阁阁老, 递过去一张皇帝亲笔御书的纸条, 大致写清了方才朝会上训话的要点，要内阁“从速议决”——白纸黑字抵赖不得；内阁奉承上命，与六部修改斟酌后拟旨定稿, 内库的九十万两银子便算是板上钉钉的入了账了。
当然, 老道士搂草打兔子，又在纸条中额外大谈什么太庙改革的“孝悌之道”,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言下之意昭然若揭——每年一百万两银子朕都咬咬牙出了, 朕的亲爹也该进太庙吃一碗冷猪肉了吧？
到了这个地步，内阁当然也没有不退让的余地。再说，飞玄真君暗戳戳在旨意中埋下这么一道伏笔，满朝重臣一一品读，反倒都生出了某种如释重负的松快感
——太好了，老道士还是那个自私虚伪视规矩如无物便宜占不够的老道士，朝政的事情还是在他们熟悉的摆烂轨道上运行。无论那种走火入魔或是磕错了金丹的癫狂后遗症多么严重，现在至少还没有改变老登刻薄寡恩的本性，他们的经验可以继续沿用，不用付出血的代价去磨合一个性情大变的新老登。
心态一变，看问题的角度就变了。在皇帝的臆症面前，区区太庙小事也无足轻重。夏首辅谢恩后收下这份诏书，招呼着六部的堂官去内阁议事，只是有意无意，漏下了礼部的大儒——修太庙改庙号的事情 ，按理是要各位学士主持定调。但在《元史》事件之后，朝野上下心有余悸，实在是怕了诸位大儒的神通了。
连高皇帝都被迫把个“贼僧”的帽子戴了上百年；各位要是在皇帝亲爹的庙号上动一点手脚，那大家还活不活了？
分工布置已定，朝中的大臣们沉默着各自散去，大概都要忙着赶回家中，与幕僚们秘密商议这惊天动地的朝局变化。穆祺颇有些恍惚着离开西苑的大门，还没来得及理清脑子里的一团乱麻，便被等候在侧的闫小阁老截住了：
“穆兄，以圣上方才的旨意，朝贡的局势怕要有大变化了！”
小阁老就是小阁老，即使皇帝已经颠倒错乱到了这样的地步，小阁老仍旧兢兢业业，不忘初心，牢牢惦记着他那点搞钱与搞权的大业。他方才通前彻后的想了一遍，认为飞玄真君的旨意委实对朝贡是极大的利好，足以扩张权限垄断财源，成为他日飞黄腾达的基石。
还是那句话，小阁老是天生的搞钱圣体，在金钱上的嗅觉无可比拟。即使没有天书的内幕消息，他这半个月与高丽及倭国的怨种来回交锋，仍然敏锐察觉出了海外贸易那惊人的利润——有这样的利润在手，世上还有什么事情办不下去？
朝政就如生意，要想下面的人听话，要想百姓安分，都得要大把的银子砸下去；何况如今首辅退位，闫阁老正在进步的关键当口？
往日里靠贪污靠贿赂靠工程分润，闫家捞到的钱也不在少数，但终究是来路不正，随时会被飞玄真君过河抽板，一齐翻船。哪里有这朝贡贸易轻巧方便，又不沾污水？
这样丰厚轻巧又位高权重的差事，必然要引外人的觊觎。所以小阁老马不停蹄，立刻找世子喝茶讲数，摊明自己的底牌——咱们内部怎么搓圆仔汤分果果都好说，但兄弟阋墙外御其辱，关键时刻还是要团结嘛！
穆国公世子也很爽快，慨然允诺了小阁老的要求，只是表示自己受人之托，可能要举荐几个人到江浙去转一转，到时还得请小阁老援手一二。
小阁老立刻答允：“这算什么！穆兄太客气了。知府以上，我还不敢答应；知府以下，穆兄怎么说我就怎么办，江南的事情嘛，怎么能叫穆兄操心呢？”
闫党在江南势力雄厚，的确也有资格开这个海口。只要闫家金口一诺，无论是办民兵还是清倭寇，事情都要好办得多。穆祺微微一笑，却又做为难状：
“哪里敢期盼知府这样的位置，能在县令上历练历练也就罢了。不过，下去历练的人嘛，性子总是要操切些的，怕不是要碰钉子呀……”
闫东楼一听就懂。能走穆国公府的门路下去历练的人物，岂会是官场寻常凡品？这种满心都是进步的狠角他见得多了，要么能臣要么干吏，要么便是清得咯噔噔的大清官，行事刚猛激烈不留余地，往往会把地方搅动得惊天动地。
但再怎么厉害刚猛，到这个地步也就了结了。区区一个地方县令而已，就算手腕如何刚猛老辣，难道还真能翻了京城的天去？大不了叫地方上的闫党相忍为国，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多多退让嘛——如此小事，哪里值得他放在心上？
当然，在日后京城真正天翻地覆的时候，怡然自得的小阁老恐怕就该明白过来了——他此时实在是应该多想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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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谈妥之后，穆祺亲自为闫东楼斟了一杯热酒，又含笑道：
“说起来也险，先前被那姓周的王八蛋弹劾的时候，我还提着一颗心在胸口，生怕言官们蜂拥而上，又搞出那一副围殴的架势——闫兄也不是不知道，言官清高自诩，一向对对朝贡贸易深恶痛绝，最喜欢在外藩的事情上胡乱攀咬……”
六科给事中团结一致，向来是一人呼万人应以多欺少四面围攻，更有高祖皇帝御赐的上书特权。真要是让周至成将这伙人的兴趣给带了起来，那无论好歹一通狂喷，绝对可以提前数百年让穆国公世子感受感受被网暴的恐怖——最狠的是，言官们“风闻奏事”，喷人是连证据都不用讲的！
一群团结一致不讲证据，而且喷错了也没有责任的文官聚合在一起，杀伤力之大当然可以想见。也就是现在老登权术高明，还能镇得住下面，等到老登的宝贝金孙摆宗上位，那言官干脆就化身为行走的文字□□，从上到下无不霸凌，可以把内阁都怼到屁滚尿流为止。言官误国，一至于此。
小阁老哼了一声，显然也心有余悸：“那群酸子，真正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这类货色，又算得上哪门子清高？之所以对朝贡这样不满，不过是先前下西洋开海贸的时候吃过大亏罢了！”
搞钱圣体眼光独到，果然不同于寻常庸人。他并未计较言官们口口声声的什么“祖制”、“礼法”，而是一眼看出了愤怒下的实质——为什么言官这么反感海贸？因为当年太宗皇帝六下西洋，赚的银子统统砸到了漠北；而给底层文官们发的工资，居然是从海外淘到的什么胡椒孜然玻璃球！
说实话，这种法子就实在是太缺德冒烟了。胡椒孜然说起来倒是名贵香料，但小小文官哪里有贩卖香料的渠道？买卖香料抬手就要被商人宰上一刀，到手的工资平白缩水大半。辛苦当值却倒扣工资，千古打工人的怨气之深重狠辣，恐怕大得能把高祖皇帝都惊醒过来。
三宝太监下了六次西洋，胡椒孜然玻璃球也就充了几十年的工资。而文官们遗留下的ptsd则长久蔓延，最终积累为对海贸无可解释的愤恨。
也就是周至成名声实在太烂，否则人家高低要群起响应，给两位瞧一瞧喷子的厉害。
穆祺沉吟道：“闫兄说得有理。不过也就是近日朝中多事，言官们无暇分身，才顾不得弹劾而已。但夜长多梦，还是要做点打算的好。”
朝贡贸易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要是言官们缓过神来再咬一回，那麻烦也不在小。
小阁老非常谦虚：“请世子指点。”
“不敢。”穆祺道：“我想，总该给言官们找些事情做一做，免得他们闲极无聊，天天盯着海贸的事发狠。先前我们已经请旨，要在番邦的使团中推行御制青词的考核；但圣上的青词毕竟是精妙高深，蛮夷难以理解，也是常事。圣人教化万民，总是不辞辛苦；我想，可以让闲下来的言官们写一些鉴赏青词的心得，集结发卖，也算给藩邦看看例子……”
他停了一停，再补了一句：
“这也是我偶然得的法子，不知可行与否。我想，可以仿科考的例子，让他们编几本辅导资料，《三年青词，五年模拟》、《京城密卷》什么的，再由官方统一推荐嘛……”
不必再解释什么了。如今科举盛行，相关的资料与范文累牍连篇，甚至有人专司辅导，专门指点举子上岸。小阁老久居京司，当然知道其中的道道！
天底下最好卖的书是什么？当然是教辅资料！
天底下最最好卖的书是什么？当然是被垄断了版权的教辅资料！
科举考试还要讲个公开公平公正，讲究文章中无一字无来处；青词考试可就是任由老登随意出题，下面数百文官随意批改。解释权独归老登所有，而注释权则由文官垄断；只要定期改版，便可稳坐分利，天下还有比这更轻松，更方便，更不用动脑子的买卖吗？
小阁老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枉他捞钱数十年，竟不知天下还有如此厚颜无耻的策略！
“朝廷富有四海，也不必与言官们计较那点收入。”穆祺慢慢道：“教辅资料的收入，都可以分给他们做补贴，也算体贴体贴他们的辛苦。不过当然啦，这种收入，只有教辅资料畅销海外，才能够常保不失……”
显而易见，只有海贸昌盛，藩邦才会积极研习青词；只有积极研习青词，才会踊跃掏钱，购买每年改版的昂贵资料。换言之，言官们所有的分润与津贴，也就牵系在海贸的滚滚商船之上了。
想要版税吗？想要津贴吗？去寻找吧，飞玄真君把它全部都放在了海上！
——为了一点胡椒孜然，为了被朱家皇帝折扣的工资，言官们磨牙吮血怨毒于心，围着海贸制度咬了足足数百年之久，战斗力之凶猛狂野，连皇帝都为之侧目。那现在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利润滚滚而来，言官又该作何反应呢？
诸位大人，你们也不想再回到那种穷困潦倒的日子吧？
小阁老木然片刻，在震撼之余，只能喃喃开口：“这个法子……”
“这个法子，也是在下府中的一位归先生给的灵感。”世子相当谦逊：“与这位归先生聊过之后，我才知道行情。现在士子云集，京中卖文集卖小册子的生意可是热得很呐，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这句话倒是丝毫不错。史书上读到是一回事，亲自体会是另一回事。穆祺也是与归震川仔细攀谈，才晓得现在的科举经济火爆到了什么地步。常规的辅导资料与辅导班自不必论，像什么押题卷突击卷命题规律分析，除了信息技术实在复刻不了之外，后世能玩的花样现在基本都卷了出来，甚至花样翻新，迥然出人意料——穆祺甚至听说，有士子收集了礼部诸位大佬历年的文章，一一分析详加体会，试图用人肉大数据模拟出今年出题的风格。
人类总能在考公上岸的事情上卷出无穷无尽的创意，列祖列宗诚不我欺。
有这样丰富高明的经验做底子，要复刻一点小小的青词辅导，那就实在是太轻松自如了嘛。
穆祺很羞涩的笑了一笑，为愕然思索的小阁老斟了一杯酒：
“这都是在下一点粗浅的见解，只供一笑而已。不过我想，这样一来，应该没有人敢乱动海贸的事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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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以来，射阳居士吴承恩都有些郁闷。
京城居，大不易。一个落第士子千里迢迢到繁华京师寻亲访友窥伺机会，光每日的差旅费就是老大一笔开销。虽然朋友有通财之义，李句容李阁老常常补贴一二，但他到底也不好在老友家蹭吃蹭喝，这几日都在四处晃荡，思索着要找个差事。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他才托人打听了一日，便有某位衣着富贵的书商登门造访，点名要看他的《西游记》
射阳居士精擅话本，在老家也有几分名气。只是没想到京师富商的耳目如此灵通，连他尚未完本的《西游记》都能打听出来，吴承恩受宠若惊，却又连连推辞，只说书本尚未修订，怕污了贵客的眼睛。
然而这位书商却异常坚持，还搬出了几位相熟的朋友做保，热情实难推却。吴承恩无可奈何，只有将自己拟好的大纲递给书商。
书商接过后翻阅几页，脸色渐渐有些发绿了：
“我看先生的大纲里，在孙悟空打完白骨夫人被唐僧驱逐以后，居然还要再写上五六章，才轮到唐僧认错，师徒重归于好……这中间这么长的内容，都是写了些什么呢？”
闻听此言，吴承恩精神一振，刹那间兴致大增。他万没有料到，这位贵客见识如此高明，居然看透了自己情节中埋下的伏笔！
知音在前，射日居士心下喜悦，于是兴之所至，开始给贵客讲述自己的创作思路——在他的设计中，三打骨魔、师徒决裂，正是孙悟空与昔日之“心猿”彻底告别的开始。孙悟空辞别唐僧后返回花果山，却发现自己的家乡早在天庭的战火中毁于一旦，只余断壁残垣；之后四处拜访老友，却见五百年间故交凋零殆尽，齐天大圣的逍遥往事，终究不可再得。于是，在茫茫然孤寂冷清之中，猴王无所归依，与初生时孤零零的石猴再无差异……
这样百转千回的情绪冲突，这样精深奥妙的形象转化，的确是带着小说家深厚高妙的功力，特立独行的深刻见解。但在富商耳中，如此千言万语，却只汇成了一句话：
这姓吴的要虐主了！
富商的身子摇了一摇，几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终究无可奈何，只能低声请求：
“这是不是太压抑了？稍微缩减一点，不知可不可以呢？”
吴承恩皱了皱眉：“稿子都写好了，似乎不便随意缩减。”
语气虽然委婉，态度却甚是坚决。书商在旁边窥伺他的脸色，心下不由重重一沉——他是太了解这些文人的脾气了，往好了说叫艺术态度坚定，往坏了说叫不管读者死活；写着写着情绪上头，往往会搞出某些相当之刺激的虐主桥段。好吧这种现实向桥段的艺术价值确实是有七八层楼那么高，但阁下有没有考虑过读者的感受啊？！
一般的读书人也就算了，你知不知道现在等着读这本书的人是谁啊？
书商两眼凸起，还是只能卑微请求：
“话本毕竟是要给大家看的，太悲了不大好……”
吴承恩犹豫了片刻，依旧没有动摇。他还耐心向书商解释了几句，说自己已经去除了大部分悲剧的宿命色彩，但现在还是保留了一部分；因为只有保留了一部分悲剧色彩，才知道你读的不是一本简单的低质量爽文，而是寄托了对现实深沉的思考。
这个解释的确非常有力，非常让人信服。但是吧……富商的主人难道是听得懂人话的么？
富商长长吐气，终于冷下脸色，下定了决心。
“先生想写什么都可以。”他哀声道：“但我愿意出一笔钱，请先生再写一版调整过的《西游记》，就当是专门为我写的吧。”
他推过了一个木盒。
“这不是钱的问题……”
吴家也没穷到这个份上，当然看不起拿钱砸人的粗鄙做派。再说了，艺术是可以为金钱折腰的么？
“这是一百两。”
吴承恩……吴承恩默然了。
“……好吧，我再想想。”

第29章 文采
“那姓吴的答应了？”
富商恭敬磕头, 丝毫不敢疏忽：
“回厂公的话，小人亲眼看着他改的大纲。”
“怎么改的？”
“他把原有的章节更易了几个。那孙悟空被唐僧驱逐后回了花果山逍遥快活，又做起了齐天大圣美猴王。还是唐僧师徒又遇大难, 才不能不派猪悟能恭恭敬敬请了猴王回来……”
闻听此言，几位身着蟒袍的太监同时舒了一口长气，神色当即缓和了下来。为首的黄公公甚至难得的夸赞属下：
“果然是你们举荐的好孩子, 很会办事！明里不便奖他们什么, 暗里赏他们点什么吧。”
富商喜形于色，叩头谢恩, 小心退了出去。屋中的几位太监面带喜色, 却又同时望向坐在正中的黄公公，静候大太监发话。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磕丹药磕出了问题, 如今主上的脾气是一日怪过一日，种种举动匪夷所思，连心腹太监也常有不知所措的茫然。今日东厂大珰齐聚此处, 却并非商议近日通倭受贿的大案，而仅仅是奉飞玄真君的严命，来督促一份书稿而已。
东厂厂公, 锦衣提督, 国朝最为精锐严整的特务倾巢而出，居然只是为了催促更新。大概自太宗朝创立厂卫制度以来，天下还从没有过这样疯癫的怪事。但数月以来, 太监们被主上的癫狂错乱折磨得实在是有点精疲力尽, 而今已经实在没有心情诧异这样的小事了。
东厂的手腕天下闻名，号称能从死人嘴中问出消息, 更不用提一个小小的书生。真要动起真格来，都不必下手段用什么酷刑, 麻袋一套往小黑屋一扔，别说区区的三打白骨精；就是叫姓吴的将孙行者三打白骨精与昭烈帝三顾茅庐来个跨书联动梦幻合体，大抵他也不能不依从。
可飞玄真君早就下了严令，绝不许他们干扰吴承恩的创作，所以一切狠辣手段，都只能束之高阁。东厂督公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只能从手下探子中挑了个娴熟话本的书商，打着什么“狂热书粉”的名义，上前与射日居士大套近乎，终于骗得吴承恩放下防备，答应了这至关紧要的条款。
如今事情已经办完，却还需要上级点个头表态才好。这样的安排合不合飞玄真君的圣意，大概也只有从小的亲随黄尚纲能说上一二了。
黄公公倒也不为难他们，径直点头了：“我看各位办得很好，主上也一定嘉许的。只是从大纲上看，这《西游记》之后的篇幅怕还不小。要是再有如三打白骨精，唐僧驱逐孙悟空的事体，又为之奈何？今日的法子，毕竟不能久用！”
探子假扮的书商能说得吴承恩心动，靠的不是什么巧舌如簧，单纯就是那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罢了。以如今的行情，一百两银票足够吴家在京城自在度日，舒舒服服过上一年有余。一年多的生活费砸到头上，那确实得气短一二——给的是在太多了嘛。
但射日居士又不是傻的。狂热书粉为了追书下一次大手笔也就罢了，哪里能三番五次的用银子硬砸？更不用说吴承恩与李句容李阁老交好，要是言谈间稍微漏出一点什么，东厂的秘密行动搞不好就得被文官们看穿底裤。
堂堂东厂厂公、臭名昭著能止小儿夜啼的宦官巨佬，居然组团去蹲一个无名书生的小说更新！这种事情若传扬了出去，那东厂十八代厂公的脸也不够他们丢的。郑和汪直要是泉下有知，非得下重手将黄公公打入另册，和小孩哥混一桌不可。
旁边的千户深明此理，躬身回报：
“厂公指点的是。这吴承恩性子散淡，断难约束；要是再四处闲逛，岂不耽误了更新？我们的人也难以插手。以属下的见解，还是给他寻点清闲的营生，也好管束一二。”
快活自在的人最难管理了，还得给他找份班上一上，变成了社畜才好拿捏。
黄公公甚为赞许：
“你说的正合我的心思。但这营生还要仔细斟酌，落脚的所在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更不得叫人看出了端倪。”
催更的事情是圣上交托给他们的机密，绝不许外人知晓。要是直接在皇家或东厂的产业中给吴承恩找份活干，搞不好李句容立刻就能闻出味道。但要是在不知底细的外人铺子里安插位置，又怕锦衣卫往来频繁，引动主人家不该有的注意。这样的职位，还真要费一番思量。
——所以，京中有没有哪家贵戚是家大业大，与皇室亲近密切，方便随时安插人手；同时又是个稀里糊涂、不可理喻，完全留意不到锦衣卫小动作的癫公呢？
果然，解决问题的第一要义是要理清问题，如今问题一旦理清，黄公公的思路立刻就通畅了：
“我听说穆国公府常年都在招募文人，专门组织人手在抄录太宗皇帝的大典。”他慢慢道：“我想，拿着东厂的名帖托一托国公府，安排个人进去，总不成问题吧？”
一语既出，屋中居然都寂静了一刹那。众人大出意料之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如此呆愣片刻，大家才渐渐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这个建议虽然看似荒谬，但似乎还真有几分可行性。只是……
坐在身侧的太监犹豫片刻，还是小声开口了：
“厂公，那穆国公世子的行事，是不是……”
——是不是也太癫了一点啊？平日里也就罢了，要是把吴承恩牵扯进去，东厂上下岂不都该嚎啕了么？
面对这样的诘问，黄公公只是微微一笑，大有信心。以他与穆国公世子相处的短短十数日来看，世子的行事虽然的确有一点违背常理（好吧，有的时候不只是“一点”的问题）；但一片拳拳忠爱，跪舔圣上的至诚之心，还是不容置疑的。
——不是一心跪舔圣上，能想得出来青词考试这种绝招么？
所以，他只是轻描淡写的保证：
“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穆国公世子的某些本事，怕是比你们还要大一些……”
说到此处，黄公公也不由心中一动：东厂上下数百太监，又有谁想出过这样的绝招？皇帝最贴心的家奴，皇宫家生家养的奴婢，居然连马屁都拍不过外人，说来真是可笑之至！各位公公食君之禄，心中宁无愧乎？
一念及此，他也不觉喟然叹息：
“……可惜了，世子怎么就在勋贵圈子里混了呢？我们东厂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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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祺猛的打了个寒战，觉得背后骤然升起了一股恶寒。
他狐疑的左右环视，却没有看到一丁点异样，只能小心的缩了缩脖子，避开门口冷飕飕的穿堂风。
坐在对面的归震川与海刚峰则毫无觉察，依然在仔细的琢磨世子抄来的几份谕令内阁的圣旨，基本都是在谈论科举的要务，令内阁“从速办理”的。
数日之前风云突变，翰林院学士或罢或废一败涂地；礼部诸位大佬也被东厂当庭训斥声势大颓，文学翰墨之臣一扫而光，朝局随之大变。其余的事务倒无甚所谓，但对科考的士子来说，最为紧要的科举风向，却很可能就要随之变化了！
以飞玄真君的多疑狠辣，怎么会将国家的抡才大典交给被他从上到下狠狠蹂躏过数次的文官？这一次科举取士，飞玄真君决计会不辞辛苦，遥控部署，一一过目；甚至搞不还会亲自命题，让诸位士人真正品鉴品鉴我朝朱家皇帝的文化水平。
然后呢？然后就完犊子了呀！
老登生平行事，从来不通人理。即使是下给内阁的圣旨，也向来是云山雾罩不明所以，充分体现了飞玄真君在精研道德经后玄之又玄的精神状态。与其说是指示，倒不如说是谜语，主打的就是个狗屁不通。不要说京中区区几位研读科举八股文的人肉大模型，就是算力强劲技术先进的人工智能，估计详细分析后也只会当做垃圾语料删除了事，同时还得严正警告用户不得发癫，白白浪费计算资源。
所以，普天之下，能看懂这几份旨意并领会其中深意的，大概也就只有内阁的几位阁老了。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残酷而迅速的自然淘汰中，大安的千百臣子终于完成精神上的演进，进化出了能与飞玄真君的思路彼此共鸣的特异物种。
一项生物对另一项生物施予压力，进而影响后者的演化过程，从生物学的角度讲，这应该是叫协同进化。
可惜，归震川归先生还没有进化到这个高度。他读完圣旨后一头雾水，反复揣摩也不知所以；只能另辟蹊径，特意向穆国公世子请教当今圣上御制的诗赋，试图中真君的作品中窥探到他的内心世界。但事实证明，在文坛顶流混了太久的人物，实在是对皇帝的普遍文学水平太没有常识了。
被问询之后，穆祺默了一默，倒是迅速回忆起了一篇真君的大作。
——当然，他必须要申明一下自己的清白：即使他本人的审美水平再如何稀烂，也不至于看上老登的作品。之所以对所谓的“御制诗文”如此熟悉，纯粹是因为老登兴之所至，往往会令在宴席间勋贵子弟背诵朗读，以壮声势。而穆国公府为勋贵之首，当然逃不开这一番荼毒。
可能这就是对他当年在语文课上走神讲小话的惩罚吧。《赤壁赋》、《滕王阁序》、《阿房宫赋》你都不愿意背，那就背一背飞玄真君的创作好啰！
回想起当日所受的凌辱，穆祺痛苦的转了转眼珠，还是不情愿的背了出来：
“当年宫中中秋家宴，圣上对月思母，曾经写过一篇歌赋。”世子面无表情的复述往昔的折磨：“大概内容是：‘临夕上苍怆然悲，把饼咽下心痛苦。心何痛苦兮，无奈何。无奈何兮，今日不见母……’”
归震川：…………
海刚峰：…………
在短短的一瞬间里，屋里仅有的两个文化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尤其是归震川归先生，大概真是大受震撼，已经后悔谈及这个话题了。
——为难归先生了，辛苦归先生了！归先生也是正士人统出身，忠君爱国本义不容辞；但在这样的歌赋面前，归先生也实在是舔不下去了！
如此默然片刻，大概是意识到这样的气氛实在有些侮辱君上，还是海刚峰勉强开口：
“圣上的著作，果——果然是刚健质朴，不事雕琢，颇见家风……”
他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穆祺便猛然扭头看他，神色惊愕之至：
你海刚峰浓眉大眼，居然也学会我们勋贵拍马屁这一套了？！
刚峰先生有些抵挡不住，只好叹了口气：
“这不是我的见解，是前日参加一个诗会，会上那位姓张名太岳的士子的见解。”
穆祺喔了一声，立时恍然大悟；同时情不自禁，生出极大的敬佩之情——果然ssr就是ssr，顶级人物名不虚传，你看看人家这一番话圆融巧妙高深莫测，既不违背本心也不触犯老登，简直堪称情商界的顶级绝活，可以与西晋之“圣质如初”，鼎足而立了！
高情商：“刚健质朴”，“不事雕琢”；低情商：“口水荡漾”，“波光粼粼”，基本狗屁不通
至于什么“颇见家风”……高祖皇帝的白话圣旨中，可是公然骂过“驴日”、“下贱”的呀！
这样高深精妙的大阴阳术，这样不着痕迹的春秋笔法，无怪乎别人将来能混到摄宗的地位。穆祺五体投地，敬服之至。
……不过，听刚峰先生的口吻，似乎还在诗会上与张太岳混得颇为熟稔的样子？——啧啧，华夏神剑对擎天一柱，这样的梦幻联动，当真是令乐子人狂喜不禁。
归震川一无所知，纯粹在旁边吃瓜，听到朋友的解释，倒也颇为好奇：“诗会上也要议论圣上的文章么？不知圣上写不写诗呢？”
“陛下甚少写诗，不过也有名篇。”穆祺满脑子都是ssr之间的激烈碰撞，顶峰对决，此时顺口接了一句：“我就记得，陛下曾经赋诗赠征安南的茅将军，其中有名句云：‘芙蓉帐暖度春宵，朕与将军解战袍’……“
背完这首名篇之后，穆祺忽的愣了一愣。
他后知后觉的回过头来，看到了两张颇为惊恐的面容。
“……我是不是背窜词了？”他喃喃道。

第30章 对答
是不是背窜词了不知道, 但归先生与海先生在世子身边呆了这小半个月，到底也算练出来了。在短暂而死寂的沉默之后，两位先生若无其事的转移了话题, 开始议论近日的诗会文会，全当刚才的两句诗不曾存在过。
张太岳的情商当然是顶上加尖，天下无敌了；可能在历史上留下一点名字的人, 情商都不会差到哪里去嘛。
无论后世对八股取士诟病再多, 到如今为止，国朝的科举依旧是这个世界最合理公平的晋升制度。在高祖太宗朝两次完善之后, 礼部会试基本没有什么徇私舞弊的空间。即使阁老重臣们要提拔后人, 也只能在这种文人聚会上搞一搞擦边球，靠诗赋文章将自己的出色子弟推出来出一出风头, 为后日科场扬名埋一点伏笔。
这样高端私密的文会，等闲士人当然是攀辕莫及。就是归震川与海刚峰的参会资格，也是穆祺舔着一张老脸, 拿穆国公府的名帖硬要来的——说实话，穆国公世子居然对文会生出兴趣，那简直是京城上流里头一号的咄咄怪事, 足以让文官的圈子惊掉下巴。而手持国公府名帖入场的两位先生, 便难免要受到一点若有似无的歧视：
连穆国公世子这种人都要巴结，你们的品味到底是有多差呀！
不过，这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往往招致的只是扮猪吃虎式的打脸, 如今也决不例外。两位先生都是宽厚的人, 言谈中常常帮别人掩饰一二。但穆祺仔细分辨，还是迅速察觉出了端倪——京城高端的文会花费不菲, 攒局的人当然不会好心到为他人做嫁衣裳。如此大张旗鼓笼络士人，往往是为了让自家的子弟脱颖而出, 在入仕之前便积攒一点声望。
这样的用心无可厚非，操作上也相当简单。文会的走向毕竟被主家隐约把控，只要提前漏题预备，再请两个帮闲做吹捧的气氛组，一般都能在集会中压住场面。
但既然是“一般”，那当然就有不太一般的时候。
譬如吧，最近京城中颇有名声的，大概便是兵部阎侍郎在家中开的那一桌“赏春宴”，将飞玄真君御赐的药酒做文会的彩头，名义上是与赶考的举子同领圣上的恩典，实则是想将自己的亲侄子阎之明趁机推上台面，肥水不流外人田。
为了这个目的，阎家筹备得很是仔细，甚至弃选了如今常用的诗赋，特意将体裁锁定在自家甚为擅长的散文与策论上，希图以奇击正，来个出其不意，趁乱取胜。
……然后嘛，他们就一头撞到了归震川手上。
归先生倒也很懂人情事故，写散文都收着两分笔力，甚至没有用自己最为熟悉的题材。但还是那句话，人与人的文学天赋差得实在太大了。人家可能都没怎么用力，但对手却实实在在是一败涂地，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了。
总之，归震川一挥而就，满座传看文章，一看一个不吱声。虽然都说文无第二，但差距太大了傻子都看得出来。当着主人的面打脸当然不好，但总不能在这么多文人的面前装耳聋眼瞎，胡乱吹捧吧？
再说了，大家都是读过书的，自然一眼就看出了眼下是什么个局势——这种装x被打脸的套路，不活脱脱就是当年滕王阁序的再版么？偏偏主人家还同样姓阎！这种东西搞不好是要进历史书成典故的，如今跳的太欢，是想着将来当个永垂不朽的小丑么？
当然，区区一篇散文还不算什么，官宦人家入仕京华，将来殿试上一决高下，还是要在策论上分胜负的。这一点就是阎家的强项，绝非寻常士人可以僭越了。
“策论就是议论时政，阐述政论，人家有个侍郎叔叔，自是大占优势了。”穆祺还特意解释，怕两人心中存了些什么：“这样的优势，不赢才叫奇怪。”
归震川默然不语，海刚峰迟疑踌躇，如此沉默片刻，还是海先生小声开口了：
“实际上，那位张太岳也来参加文会了……”
穆祺：…………
他愕然片刻，居然情不自禁，对阎侍郎生出了一点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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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家一口气吃了两发滕王阁序同版大招，阎侍郎本人如何想，外界还不得而知，但张太岳的名声，却是青云直上，在京中也流布甚广了。
同为本朝的ssr，海刚峰就对张太岳议政的言论印象极深，甚至能全文背诵：
“那位张先生说，如今天下多事，宗庙、倭寇、元史案，各项事端纷繁错杂，难以决断；但当今圣上慨然英发，却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虽然朝中多事，却必定是快刀斩乱麻，在短时间内一举定鼎，再无拖延……所以，朝中不日还会有大的风波。”
说到此处，海刚峰也有些犹豫。张太岳在文会中论证得逻辑清晰，条条是道，由不得他不相信。但如今静下来细细一想，还是深觉不可思议：迁太庙修元史办海防，每一项都是千头万绪错综复杂的艰难政务，哪怕仅仅布置分派，也是莫大的工程；这样繁重的工程，怎么可能在仓促之间尽数决断呢？
治大国如烹小鲜，欲速反不达……难道朝廷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但穆国公世子惊愕片刻，却以极为怪异的表情缓缓点头：
“连这一点都能猜到么？果然是张太岳……”
果然是国朝摄宗，三百年官场的精华凝萃，朝廷的人肉ai大模型。老道士一辈子阴阳怪气云山雾罩，玩的就是圣心莫测那一套。除了内阁几个人精中的人精，恐怕连六部的堂官都摸不清圣意的底细。一个刚刚进京的士子能把皇帝的脾性看得如此透彻，这份眼光当真是老道得吓人。
是金子哪里都会发光，据说清流的许少湖已经在下手拉拢人才了……许阁老好见识啊！
海刚峰惊诧莫名：“真要这么迅速么？”
穆祺微微一笑：“陛下做事的风格就是如此。以现在的情形看，恐怕万寿节前后就会有分晓……大约圣心别有考量吧。”
圣心有没有考量他不知道，但从后世的考古来看，老道士的风格多半还是受了丹药的影响。重金属中毒引发了不可抑制的急躁与烦闷，忍耐力极速下降，行事越来越操切躁急；才有这种不顾实际，上头硬干，直接梭&#183;哈的操作。
实际上，这种脾气在后期越发明显，以至于都被臣下摸清了套路。闫党就经常在他服丹后送来进谏的奏疏，趁着老登药性发作勃然大怒，框框下黑手整人。搞得朝政是乌烟瘴气，无人敢言，直到众怒沸腾，拱出了海刚峰这颗大雷为止。
算计了一辈子人心却被下面当猴子耍，这大概就是老登的福报，怪不得谁来。
不过，海刚峰当然不知道这样不堪的缘由。他尽力去理解老登的决定，却依旧是忧心忡忡：
“别的我也不敢议论，但海防的事情，恐怕不宜大张旗鼓吧？倭人的使节毕竟还在京中……”
倭人又不是傻的，怎么还眼睁睁看着你筹备海防剿灭自己？狗急也会跳墙的，更何况倭寇比动物还是聪明了不少！
如今沿海空虚，要是提前引爆了祸乱，又该如何应付？
穆祺摇了摇头，只能嘘一口气：
“无论如何，圣上的决意是不可更改了……当然，接待倭人是我的差事，总不能真让事情闹到太大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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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果然不出海刚峰的预料。整顿海防的消息宣扬后不过两日的功夫，倭国使臣楠叶西忍便气势汹汹找上了门，面色难看，举止无礼，远不是十数日前对着青词毕恭毕敬的模样。显然，在东厂大肆抓捕倭人眼线、搜捕官员，皇帝又是这样一幅强硬的面孔；被接连刺激的使臣终于忍耐不住，决意公然试探了。
“我听说上国正厉兵秣马，欲图谋我国！”他声色俱厉：“我等恭敬朝贡，难道就换来上国这样的对待吗？何等背信弃义！”
正在仔细检查公文与邸报的穆国公世子头也不抬，只是招手让侍奉的仆役退下，然后才慢条斯理的开口：
“容我指正贵使几点。第一，以贵我双方的谈判情况，无论如何也算不上‘背信弃义’，如此言不及义，贵使还是该多多练习汉语才好。第二，论‘背信弃义’，我国的确望尘莫及，比不上倭国的见识。第三……“
他终于看了一眼楠叶西忍，微微而笑：
“谁说我国整顿海防，是为了图谋东瀛？圣旨上说的很明确，是为了防备居心叵测的倭寇，难道东瀛上下都是倭寇不成？”
楠叶西忍愣了一愣，立刻辩解：“世子说的是什么话？且不说我国素来恭顺，就是真有一二狂徒作乱，也不过小小疥癣之疾，哪里就值得上国这样的阵仗？小题大做，一至于此么？”
这话里既是解释，也难免带着三分阴阳的讥讽，大抵是讽刺大安色厉内荏，收拾几个海盗都要搞出这样的声势。穆祺微微一笑，并未答话——这倭人的话虽然阴阳怪气，说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只要没有决定性的技术革命，两国的国力便是天差地隔，永远不可逾越。即使荒唐惫懒如老登，只要稍一振作，仍然不是倭人可以抵挡的。
……不过，倭国的浪子野心，难道会因为现实的一点困难而停止么？
应该说，倭国的实力一向是比较松弛的；但倭人的侵略野心与阴损恶毒又恰到好处的弥补了这一点。所谓癞□□蹦脚面不咬人却恶心人，有这么一个毒辣凶残又下贱的邻居窥伺在一衣带水的身侧，真是令人胃里翻涌。
穆祺不动声色：“也不是只针对倭寇，还要针对野心勃勃的外敌嘛。”
“外敌？”楠叶西忍立刻出声：“请问是什么‘外敌’？难道上国将我国视为外敌么？”
穆国公世子默然不语，楠叶西忍却绝不肯放松——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位世子对倭国的敌意，但笃定了他不敢擅自下这个敌国的定义；只要穆国公世子理屈词穷，这场交锋便大有胜算，自己至少能捞到不少好处！
所以，他咄咄逼人，抓住了痛点便迅速进攻：“世子所说的外敌，恕我不能明白。但我可以向世子保证，我国绝无进犯上国的野心！至于‘针对’云云，还请世子向我解释一二。”
他上身前倾，目不转睛的直视穆国公世子，试图压迫回旋的空间，施加无形的压力。而世子垂眼向下，神色默默，似乎也是被逼问的有些尴尬，一时应答不能。
如此僵持片刻，世子终于轻声开口：
“东瀛现在当然没有侵犯中原的意思，我也相信这一点。”
楠叶西忍的脸上多了一抹笑意。
“中倭相差悬殊，贸然进犯无异于以蛇吞象，又怎么可能成功呢？我想倭国的贵人也明白这这个道理。”穆祺声音平缓，仿佛自言自语：“所以，还是要日拱一卒，徐徐图之，先在大陆站稳脚跟，再谈将来。概而言之，‘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欲征服满蒙，则必先征服高丽’——如果真要对中原动手，怎么也该先解决了高丽半岛，才能以此为跳板，横扫东北，南下侵掠……我说得对不对？”
他展颜而笑，抬头凝视楠叶西忍那张骤然失去了血色的老脸，目光清澈而又纯真，丝毫不带火气。
……所以吧，国家之间的宏大战略就是这么无聊又老套。即使相隔数百年，中心思想没什么变更。从各个角度上来说，都叫人乏味呢。

第31章 信心
尴尬而可怕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楠叶西忍才终于艰难的移开目光。大概是冲突过于激烈，他的口齿都不太清晰了：
“我不知道世子想说些什么。”
没有直言反驳，而是顾左右言他, 言下之意便是昭然若揭了。倭国的使臣眼神游移，却又总是忍不住偷偷的窥伺穆国公世子，试图判断出情报的来历
“是么？”世子神色不变：“那就只当是我的一点胡话吧……此外, 烦请贵使转告倭国的高官们。无论世事如何变化, 高丽都是中原的咽喉；而为了保护致命的要害，中原可以下定匪夷所思的决心, 支付不可想象的代价——哪怕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当然, 楠叶先生，相信我, 你是不会想亲身体会这种决心的。”
语气轻描淡写，却令楠叶西忍汗毛耸立，真有了汗流浃背的错觉。他木然片刻, 才终于涩声开口：
“坚决保卫高丽半岛，这是贵国皇帝的意思么？”
世子仔细看了他一眼，展颜而笑：
“楠叶先生很聪明啊, 或者是从你们收买的眼线中收到了消息？好吧, 既然双方都心知肚明，我也没有必要隐瞒。当今圣上的确对高丽颇有不满，也从来没有允诺过要给高丽什么安全保证……贵使的情报是完全正确的。”
都不必探知什么西苑内幕, 只要看一看接待高丽使者的规格, 就知道圣心已经有所偏向，要借朝贡事务来敲打高丽人了。这一次高丽使臣如此低调沉默, 大约也与这隐约的风向有关。
当然，如今的龃龉还是小事, 等到册封世子及高丽宫变的烂账正式爆发，双方的关系才急转直下，几乎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而倭国则趁隙入侵，搅动了整个半岛的局势；所谓“征服中国”的痴人梦呓，亦由此而甚嚣尘上，流毒之远，不可计算。
如今的倭人倒未必看得这么深远，但时时关注中原与高丽的秘闻，居心恐怕颇为可疑。楠叶西忍敏锐的察觉到了世子话中含糊的矛盾，立刻追问：
“所以，中原必定保卫高丽云云，只是世子的看法，不是贵国大皇帝的意思了。”
穆祺不动声色：“不错。”
楠叶西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照这个意思看，世子并没有得到大皇帝的许可，就擅自对外表态了么？我不懂上国的律法，但也听过儒宗君臣父子的纲常。世子这样的做法，是该算矫诏呢，还是该算妄测圣意？”
穆祺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微有惊讶。虽然被自己借助后世剧透的优势反复压制，但只要稍有机会，这位使臣仍然展现出了毒辣老练的手段。如果真不懂中原的律法，怎么会口口声声，安插的恰恰都是最敏感的罪名呢？
飞玄真君名为玄修暗操独治，擅权之心日益炽烈，决计容不下手下私心揣度圣意，伪造诏令染指皇权。日后夏衍夏首辅暴死刑场，多半就是栽在这个嫌疑上头。用如此的罪名来栽赃，基本就是磨刀霍霍，存心要置人于死地了。
——不过嘛，栽赃嫁祸这种事情，也是要看对方身份的。要是逮住了几个阁老的把柄把锅往他们身上一扣，大概真能吓得几位重臣心肺骤停魂飞魄散，不得不做重大的让步。但对于穆国公世子么……
穆祺径直往靠椅上一倒，翘起了二郎腿：“我无话可说，你要是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
楠叶西忍的表情僵了一僵。
“我朝高祖的《大诰》特许，上至言官下至耆老，人人都可以上书指斥奸臣；外藩的使臣当然也不例外。贵使要真觉得我做了什么，往礼部递折子就可以了嘛。”世子漫不经心，浑然不以为意：“不过当然啦，在弹劾之前，我建议贵使最好打听打听穆国公府的来历，打听达听我爹的身份，再做打算。”
他对着楠叶西忍微微而笑，在惫懒中带着某种高高在上、令人反感的傲慢：
“……否则，白白浪费了精力，也是不好的嘛。”
不得不说，在勋贵圈子里混得久了，穆祺耳濡目染，居然也学会了那种二世祖纨绔子弟动辄呼唤亲爹的做派。而且吧，以现下的局势，呼唤亲爹搞降维打击，恰恰嗨是最合适的法门。
《我的国公父亲》，晓得不？
穆国公府与国同休，不仅仅是老朱家绝对的皇权支柱，更是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不可动摇的基本铁盘；世子的爷爷，上一代穆国公曾亲自到湖北迎候真君大驾；世子的亲爹，这一代穆国公更是死命将老登从火场救护出来，并因此严重烧伤，不得不回金陵休养。
因为火灾的缘由颇为尴尬（从后来的调查看，很可能是老道士深夜炼丹炸了炉，玩火自焚），穆国公养伤的事情不好宣扬。但有这两件事情顶在头上，那穆国公府就是本朝铁打的勋贵，躺着都能在核心圈子里混一个顶尖的位置。
与他那忘恩负义脑子缺根弦的金孙摆宗不同，老道士虽然自私自利刻薄寡恩，在权术上的算计却是老辣精准，毫无失手——没有人情味的政治是走不远的，而老登从来都很晓得在恰当的时候展现温厚，也从来没有让政治上的亲信吃过什么苦头。以穆国公府的地位，以两代穆国公的事迹，除非核心成员公然跳反篡位夺权，否则仅仅一个姓氏，便是稳如泰山的免死金牌。
而以穆国公世子眼下的表现么……与其相信他蓄谋篡位夺权，还不如相信他是高祖皇帝转世，文武百官只要v他五十，就可以在将来的剥皮实草大清点中保留全尸。
所以吧，任凭倭人将事情捅上天去，这种指控也没什么大不了。揣测圣意的罪名严重与否，全在老登一张嘴而已。而就往日的例子看，飞玄真君万寿帝君顶多也就是派太监将世子怒斥一顿，扔在家中关几天禁闭拉倒。
所以穆祺有恃无恐，非常放松，甚至有心情开一句嘲讽：
“……再说，我虽然年轻不懂事，但毕竟随侍御前，好歹还是知道一点圣意的。楠叶先生便这么笃定，我朝皇帝陛下一定不会援助高丽么？”
或许是接二连三的被破防，楠叶西忍也懒得再做伪装了，他冷冷开口：
“世子可能不太明白，援助这种事情，不单单是说一句话就能办成的，是要靠真金白银砸下来的！这样流水一样的开销，恐怕是大大的不合贵国皇帝陛下的心意！”
这基本是在明牌嘲讽大安的财政了。倭人眼线遍布内外，果然也探查到了当今圣上的真正面目——如果连外廷挪用个几十万银子都要暴怒破防撒泼打滚，高喊“朕的钱”；那又怎么可能在高丽身上成千万的砸钱？
一般意义上，这个推测还是相当靠谱的。老登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掏空国库，正是近年以来倭寇横行政事不修天灾人祸接踵而至的根本；如果先前为了私心可以败坏海防，为什么之后不能为了私心放弃高丽？
这是非常合理，非常精妙的推理，恐怕也是东瀛野心勃勃，乃至于“中日并尊”这种狂妄论调的真正由来……在倭国的某些人物看来，中土虽然拥有庞大而强韧的躯干，但指挥躯干的中枢却早已腐朽而昏庸；只要操作得当，以高丽为跳板直取京师，未尝没有一举夺舍的可能。
在数十年后，这样狂悖的想法还真被付诸了现实，勉强统一后的倭国实力臻至极盛，还当真向东亚的秩序发起了冲锋。只是可惜嘛……
穆祺的眼光闪了闪。
“圣上天质英断，睿识绝人，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是么？”
楠叶西忍神色漠然，嘴角却是微微一翘，不胜讥讽，仿佛是在嘲笑穆国公世子言不由衷，竟然说出这样狗屁不通的奉承。
倭人对大安朝廷的了解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想象，怎么从不知道当今圣上是这样了不起的人物？
穆祺看得清清楚楚，虽然眼角不觉抽搐，神色却大致平静——他自然不愿意舔老道士的钩子，可“天质英断，睿识绝人”还不真是什么奉承；他对老登的信心，也绝非虚妄。
——简单来说，老道士的道德是拟人的，但老道士的智力却绝对是过人的。飞玄真君自私凉薄阴损刻毒了一辈子，却唯独在关系皇权的大事上从来不含糊。而高丽的安危，恰恰就是这样天大的事情！
穆祺未必懂什么军事战略，但死保高丽死保东北，是自唐太宗以来千余年间，华夏文明最顶尖的政治人物彼此默契的选择；哪怕是在最艰苦而弱小的年月，这种决策的意志都从未动摇，并不惜为此付出血的代价——你可以不相信高丽求援的说辞，不相信大臣们长篇大论的空洞言语，但最好相信这些人物共同的、跨越历史的眼光。
当然，老登的人品道德是绝不能比拟先贤于万一了。但老登对权力的眼光与嗅觉却绝对无可挑剔。如果连他的好大孙摆宗都能毅然决断，果断出击；那么老登只会下手得更狠，更早，更不计代价——在面对权力争夺的关键时刻，老登是绝对不会怂的！
毕竟吧，堡宗这种奇葩也是千古少有的。就算老天爷想给华夏文明上上强度，那有这么一位五百年来不世出的货色也就够了。毕竟地狱十八层的畜牲道里，可供轮回转世的下贱坯子也不多啊。
不过，楠叶西忍显然不能理解穆祺的自信，所以只是冷笑不语。穆祺倒也懒得和他解释什么，更不愿意费脑子继续吹捧。但现在的局势微妙之至，在海防筹划齐备之前，贸然与倭人使节翻脸并非上上之选；如果过早让倭人看清皇帝的真实面目，也难免会激发不可揣测的狂妄野心。
归根到底，对倭的决战起码应该拖到五年之后。在这五年的时间里，一切对倭寇的刺激都必须着力避免，以保万全。而老登……而老登所一贯表现出的拉垮水平，无疑便是倭寇野心最重大的催化剂。
——都是东亚文化圈出来的，谁不知道那套兵强马壮为天子的逻辑啊？
所以，无论再如何不情愿，穆祺也只有喝着茶与楠叶西忍扯淡，顺带着在话里话外暗示一番老道士的“英断”、“聪睿”，试图震慑倭人已经稍稍显露的欲望——当然，他还是保留了一点底线，只是鼓吹老道士的聪明（这倒是绝对的真话 ），而绝不涉及什么道德上的评价——不过，尽管胃里酸水翻涌，对面的楠叶西忍却依旧无动于衷，甚至讥讽之意，越发形于颜色。
他也的确有理由无动于衷。而以穆祺那点可怜的话术，似乎也不可能将他说服得回心转意，对如此荒唐奇葩的老登生出什么敬畏。仅仅轻蔑的“是么”两字，已经足以回绝一切试探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觉得老登是明君吧？
所以，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把老登塑造为明君是绝不可能了。这也是意料中事，不过……
在穆祺费力灌下第五杯茶水后，小小的精舍外终于爆起了一生惊天的巨响。霎时间震雷轰鸣、气流翻滚，巨大的共振波席卷上下，震翻了茶几吹开了门户，震得两人耳朵嗡嗡作响，一时几乎目眩。
穆祺强行忍下了眩晕，扶着靠椅站了起来——方才的响动与冲击突如其来，将一壶热茶全部浇在了他的腿上，烫得他险些没有当场打滚——但现在可不是打滚的时候，穆祺不得不忍耐下巨大的痛苦，镇定说出早已预备好的台词：
“他们在搞什么，怎么又把圣上的炼丹炉给炸了！”

第32章 飞升
楠叶西忍仿佛被震得有些脑子发愣, 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他愕然转过头去，透过被吹开的铁门望向户外，看到的却是精舍四面倒伏断裂的草木, 以及五六丈外坍塌倾颓、砖石四散垮塌的围墙废墟。
……这是炸了个丹炉该有的动静？
穆国公世子叹了口气：“真是失礼！原本是叫他们在花园中安安静静炼丹试药的，想不到竟当着贵客的面出了这样的事情……在下去看一看情况，烦请先生少坐。”
上有所好, 下必甚焉。老登痴迷金丹大道, 亲近的勋贵重臣自然望风景从，家家都备有炼丹的丹方丹炉, 反复试验古书典籍中记载的种种成仙秘方, 稍有效用便要详细记录；还得精心撰写报告进献圣上。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大概也算一种人肉大数据的暴力穷举。可以载入科学发展史的国家级项目。
作为飞玄真君绝对的亲信, 穆国公府当然在这个宏大的修仙项目组中担任着极为重要的位置，将来在《道法》杂志上发paper都可以署名二作的那种；国公府的花园内时时炼着一炉仙丹，本来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因为使者来得唐突, 丹炉还没来及熄灭，才搞出了这样大的动静
世子显然对丹药甚为挂心，拍干身上的水渍后便匆忙起身, 一瘸一拐的的往外走。楠叶西忍木然片刻, 却也缓缓站了起来，尾随着世子穿过一片狼籍的花园，靠近了被爆炸直接波及的围墙。
青石砌成的围墙坍塌了两三丈有余, 豁口处已经是砖瓦四溅、满地狼籍。豁口内外乌压压站着十几个工匠, 见到世子到来立刻躬身行礼，一声也不敢吭。
国公府的仆役显然对这种事故已经很有经验, 早就在砖瓦堆中清扫出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摆着两把交椅。世子气冲冲坐下：
“又炸了？”
听到“又”字, 紧随在后的楠叶西忍嘴角抽搐。而为首的工匠小心点头，一言不发，估计也被巨响震得有些发蒙。
世子翻了翻白眼：
“叫你们仔细又仔细，从来不听！看来人倒是没有什么事，丹房呢？”
工匠们小心指了指地上的砖红色的瓦砾，示意此处就是丹房，或者曾经是丹房——为了节省承担，新建的丹房用的都是松散的砖石，当然顶不住这一计惊天动地的爆炸。
这一点倒不出世子的意外。但他左右看了一眼，却更添疑惑：
“那御赐的炼丹炉呢？”
工匠们面面相觑，终于还是小心翼翼的向前指了指。世子与楠叶西忍顺着方向向墙外看去，一眼望到了花园中倒塌了一半的假山，以及镶嵌在假山头顶，重量少说有两三百斤的半截丹炉。
至于另外半截丹炉嘛……工匠头领向上指了一指，两人再次抬起头来，看到了挂在头顶老槐树上左右晃荡的炉盖。
痕迹如此清晰，巨响的前因后果也就一目了然了。即使楠叶西忍这种炼丹的绝对外行，也能轻易猜测出一刻钟前丹房发生的恐怖情形——爆炸想必是在丹炉的核心产生，剧烈的气浪在极短的时间内扩张膨胀，迅速震开密闭的炉鼎，将五六十斤重的炉盖吹飞到了七八尺高槐树上，而残存的炉身则像炮弹一样被发射了出去，击垮丹房击穿围墙，直接镶嵌在了数丈外的假山上。
至于爆炸的威力么……楠叶西忍用脚拨了拨地上碎裂的砖块，能轻易分辨出断面处黝黑的颜色。国公府财大气粗，在修筑别苑时采取了当年高祖皇帝修金陵城墙时相似的办法，即以石灰混合上好的黏土烧成灰砖，由糯米水与高粱饴紧密粘合。这样筑成的墙体坚固而又牢靠，即使用锥子也凿不开缝隙。
能够在瞬间摧毁这种墙体的力量……楠叶西忍的嘴角抽搐了片刻。
穆国公世子没有搭理倭国使臣的小动作，他猛拍靠椅，大声怒斥：
“叫你们千万小心，现在还搞成这个样子！你们可是害苦了我了，你们可是害苦了我了！”
他仰头看一眼炉盖，怒气不减，声色俱厉：
“这本是为陛下炼制的丹药，现在叫你们搞砸得一塌糊涂！我怎么向宫里交代？做出这样的事情，我断不轻饶。你们太鲁莽了，我原本打算给你们从七品的官位，现在为了惩罚这滔天大罪，只能给你们八品了！”
如此气势汹汹，肆意发泄一番，工匠们只能战战兢兢的行礼谢罪，老老实实去领他们那从七品的惩罚了。
等到最后一名八品的罪人退出园外，世子再回过头来向使臣赔罪，请他原谅这一点无意的失误。使臣则瞪着眼睛默默了许久，才终于缓缓开口：
“世子说，这是为圣上炼的丹药。莫非，贵国大皇帝陛下多年炼制——炼制的丹药，都是这种……“
都是这种级别的玩意儿？
“倒也不都是这种东西。”穆国公世子很坦率：“实际上，这是近几年才迭代出的新产品，实践的是一条全新的成仙路线。”
楠叶西忍下意识重复：“全新的路线？”
世子很乐意向外藩分享炼丹修仙道路上的技术革新，兴致勃勃的介绍：
“这是龙虎山的道士提出的思路。他们认为，单纯以金丹追求长生不死，最多不过是个地仙果位，不合圣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大罗金仙掌五雷功过大真人的身份；必得白日飞升证道天仙，才是陛下修持丹道的根本。我本人也很赞成这个飞升成仙的路线，所以一直都在反复试验，向陛下献礼……”
楠叶西忍环视一圈，头一次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这就是……飞升？”
“怎么不是飞升呢？”穆祺理直气壮：“敢问使者，‘飞升’一词是什么意思？”
楠叶西忍正欲作答，却又忽的张口结舌——中倭文化彼此相通，对成仙长生的道术都有基本的认知；而局限于当下生产力及现实体验的贫乏，即使在最天马行空的道家修仙逍遥之术中，对成仙后飞升的想象也是相当之乏味的，远远没有后世种种五花八门匪夷所思的神通玄奇；在绝大多数人的想法里，所谓“飞升”，真就是在天上飞而已！
至于在“天上飞”……你敢说这炼丹炉没有在天上飞过吗？
楠叶西忍的眼睛凸了出来。
大概是受到的震撼实在太强烈了。在短时间尴尬的沉默后，他勉强出声：
“这是不是，不太合常理……”
有这么“飞升”的么？
穆祺不以为然：“修仙本来就是出人意表、匪夷所思！尊使说我的法子不合常理，难道寻常的修仙之法就合乎常理了吗？”
你都能相信服用水银黑铅硫磺可以永生不朽，为什么就不能相信人可以靠丹药离地飞天呢？说到底还是思路不够解放嘛！——世子当年曾以此向宫中验收丹药的公公申辩，便堵得公公们两眼发直，无话可说。而今日旧调重弹，倭国使者一样也是瞠目结舌，无话可说。
他们无话可说，就说明世子的路线对得无可挑剔，应该继续坚持。所以当事人信心十足，很起劲的向使臣解释：
“这个理论就是我灵感的来源。我认为，服用铅汞之物求长生，委实不太稳妥；还是拔宅飞升的路线更加可靠。唐宋之初的炼丹方士们不就发现过，用硫磺木炭与硝石制成的丹药，可以使丹炉短暂飞升么？当然，这种飞升的力量还非常弱小，仅仅只能使细小的物体腾空数尺，离神仙‘朝游北海暮苍梧’的境界还很远。但只要改进配方，加强丹药的劲力，增大躯干的强韧程度，必然能达到让成年人也可以白日飞升的地步！”
说到此处，他犹嫌不足，还从袖中取出一封绢帛，向使臣展示。这封绢书条分缕析，以极为详尽的笔墨记载了穆国公府历次试验的结果。仅从实验记录来看，穆国公世子的设想的确是在稳步推行，并取得了喜人的成果——在最初的试验中，被填入丹药的轻型丹炉仅仅飞升了三尺不到；而在最近的几次试验中，工匠们已经成功让重五百斤的炼丹炉在空中飞升了十五个弹指、将近五丈的高度；飞升高度的不断增加，飞升时间的不断扩张，充分证明了丹药飞升路线的绝对正确。
显然，既然沉重的丹炉都可以在强劲的药力下飞升上天，何况乎只有百十来斤重的飞玄真君？只要再克服几个小小的技术难关（比如飞升的个体该怎么保持肢体的完整），那道长梦想多年的羽化成仙就是指日可待了！
物理飞升又怎么不算飞升呢？甚而言之，这种飞升比某些玄之又玄的方术还要可靠得多！ 某些方士口口声声，又是元神，又是元婴，究竟有谁亲眼目睹？反倒是使用了丹药后飞升天上的锅盖，那是人人可见，决计掺不了半点假。世子的信心，也是其来有自。
不过可惜，倭人使节还是太浅薄了，太欠缺修仙所需要的飘渺灵感了。在这个足以完全改变整个道术世界进程的实验思路面前，楠叶西忍想到的居然不是成仙了道的光辉愿景，反而是某些无聊而粗鄙的事实：
如果在海战中使用这些炼制的丹药，将其余的，重达数百斤的东西——譬如炮弹、巨石——给“飞升”起来，那种效果恐怕就……
楠叶西忍缓缓的，慢慢的吸了一口气。
在某种复杂而惊惧的心绪下，他注意到了某些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譬如世子递给他的绢帛上绣着细小的龙纹与日期，这表示这些实验记录会定期送入宫中由飞玄真君亲自批阅，得到了最高层绝对的关注；世子所云“奉旨炼丹”、“进献皇帝”，绝对不是假话！
也正因为如此，刚刚在对谈中便隐约升起的某个猜想，此刻便越发鲜明，而且恐怖了起来——如果躲在深宫中的飞玄真君，日常驱使勋贵所炼制的便是这样的“丹药”，那皇帝真正的用心，便万难揣测了！
人总是喜欢以己度人。在野心与欲望中浸泡了太久，楠叶西忍的思维也理所当然的倾向于某种阴谋论的调调。如果东瀛以低调懵懂、彬彬有礼的外表掩盖了自己侵略的野心，那么皇帝一意玄修的外表之下，又是在掩盖什么？
这样痴迷于“丹药”，这样反复的试验“飞升”，总不会……总不会是也想塔塔开吧？！
他知道大安皇帝的本性，知道皇帝凉薄自私，搜刮无度，阴险而又狡诈，这是决计无可辩驳的罪行。但是吧，搜刮钱财也有多种用途；搜刮来修筑宫殿打造器物供自己享用的，叫做贪污庸懦，不成大器；搜刮来研究“丹药”、大搞爆炸的，那一般是叫“穷兵黩武”！
对于被搜刮的百姓来说，这两种用途都无甚差别。但对于中原这个庞然大物的邻邦而言，这两样可就是生死的界限了！
如今深居简出，婪取无度的皇帝，选择的到底是哪一条道路？楠叶西忍并不知道答案，但脸色却渐渐白了。
世子并没有注意到使者神色的变化。他仔细查看了碎成两截的丹炉，脸上慢慢露出了沮丧之色：
“原本是打算将这新丹药作为贺礼，在陛下万寿节时献上去，但不料竟成了这个样子！为今之计，只有重新再炼一炉了……听说使者很快就要离开，其实何妨留下来庆贺庆贺陛下的生辰呢？也可以表达中倭两国的和平与友谊嘛！”
方才还在剑拔弩张，彼此嘴炮往来，寸步不让，现在就一转为和平与友谊，反差之大，真是不可理喻。但楠叶西忍沉默了片刻，却只小声说了一句：
“……我没有准备贺礼。”
“这也不算什么。”世子很大度：“只是使者能把青词的鉴赏写好，再将中倭之间的自由贸易协定签了，那就是莫大的贺礼了嘛！其余的事情，陛下会包涵的。”
楠叶西忍不再说话了。他的表情微微挣扎，显然并不想留下来表达中倭两国的和平与友谊。可惜，那一炉丹药的说服力大概是太强效了一点。在长久的沉默后，他终究没有出声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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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会不会包涵楠叶西忍尚且不清楚，但摆明是不怎么会包涵世子。京城内外眼线密集，再小的动静都可能会惊动上下，何况乎一座白日飞升的炼丹炉？所以，到了当天下午，被惊动的飞玄真君便迅速派出了太监查看残局，并呵斥穆国公世子“飞扬浮躁，骇人视听”！
不过，申斥这种事也是讲究个新鲜感的。申斥一次两次还能气势汹汹居高临下，但如今为止区区两年，仅为了世子种种的行为不端，宫中便少说派过五六次钦差来申斥罚俸关禁闭，搞到现在人人疲倦，连传旨的太监都有气无力，厌烦不已了。
好容易读完那一封重复多次、已经形成固定模板的申斥旨意，奉命前来教导勋贵的黄公公长长叹了口气，随意扫视花园中一片狼藉的残骸：
“世子又做了什么呢？”
穆祺垂手侍立，低眉顺眼，对旨意表示了最大的恭敬：
“臣只是在实验丹药而已……”
黄公公的嘴角微微抽搐，终究是默然不语。说实话，作为东厂厂公，京城情报的枢纽，他收到的国公府线报连篇累牍，但始终没有办法理解穆国公府世子种种举止下扭曲的脑回路……按理来讲，勋贵们炼丹药修方术都是为了向真君献媚博宠，巩固地位；有时候出奇制胜，搞点稀奇的套路也不足为怪。但无论怎么说，炼金丹讲究的总该是药力，而不是破坏力吧？
穆国公世子对于道术的理解，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头啊？
黄公公搞不懂世子那什么“物理飞升”的成仙理论（实际上至圣至明之飞玄真君也未必懂了多少），但本能的总觉得不对，下意识也要劝诫一二：
“这东西恐怕效用不大，世子何必还在这上面用心……”
穆祺立刻辩解：
“公公有所不知，我已经能让两百斤的丹炉鼎盖飞升到十丈以上的高空了，这实在是莫大的进步！”
黄公公噎了片刻，终究是学识不足，难以从正统的修仙理论上系统的驳斥，只能勉强憋出一句：
“照你的法子，丹炉不也最终要落下来么？这算什么飞升呢……”
“那是它飞得太低了！”穆祺不以为然：“道经中有三十六重天，大罗天仙寄居之处在太皇黄曾天处，距地一千八百万丈；换言之，只要能让凡人的肉身飞升到一千八百万丈以上，就能永久的摆脱红尘世界的束缚，再也不会落地了。”
黄公公微微一呆：“……世子在是开玩笑诓骗咱家吗？”
穆祺很不高兴：“公公何出此言？我为陛下炼丹，纯属一片诚心，怎么会妄言欺诳！”
国公世子言出必践，自不会讲假话。一丈约为三米，距地一千八百万丈的高度已经到达了外太空的地球同步轨道。如果老登真能靠着丹药爆炸的威力飞升此处，那么他自身必然已经接近于第一宇宙速度，会永远的绕着地球轨道旋转，当然是再也不会降落的。
当然，飞升的老登究竟喜不喜欢这位于同步轨道的太皇黄曾天嘛，那可能就不太一定了。不过，你也别管老登感受如何，你就说这个法子能不能飞升吧！

第33章 开销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 黄公公只能一言不发，也实在是见识短浅，无话可说。但他的磨难还没有结束, 世子昨日的试验虽然算不上成功，却也积累了极为宝贵的经验，指明了飞升路线将来的发展方向。所以穆祺兴致勃勃, 向黄公公介绍了工匠们炼制丹药时的心得。
以这个时代的化学水平, 要提炼出什么高纯度的炸——丹药是没有什么希望了；除了依照惯例加强氧化剂以外，只有设法调整丹炉的装药量与安放位置来增加飞升的高度。而这一次工匠们的重大贡献, 就在于验证了这个思路的正确性——丹炉的装药量并非越多越好, 装填量在大约三分之二时威力更大；丹炉也不能摆放在露天随意煅烧，最好在点燃后半埋入地下, 利用地道来约束冲击波，增加冲击的效果……
“可惜，这一次飞升的方向出错了, 居然把我家的围墙给炸塌了！”穆祺向黄公公抱怨：“不过，只要能调整好飞升的方向，我有信心把飞升的高度提升到二十五丈以上！
黄公公：…………
黄公公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等等, 你说这段围墙是被炸塌的？”
因为事起突然, 皇城司眼线传回来的消息也很简略，只说穆国公世子又闹出了大事——说实话，这一点在东厂已经根本算不得什么大新闻了, 黄公公也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接到申斥的口谕后随手抽了一份模板就来现场办公。而现在他左右环顾，才骇然发现情形与自己想象的似乎有些差异, 动静可能大了那么一点——
当然，其余的动静也不放在黄公公的心上。可穆国公府别院却是皇上御赐, 为了彰显天恩浩荡，一切工程都是由东厂督修。而正因为是黄公公亲自督修，才知道这花园中的一砖一瓦花了多大的心力。当时正逢穆国公救驾重伤回金陵修养，飞玄真君要向上下表示自己绝不亏待功臣的诚心，用料用工都毫不含糊，基本是按照当年高祖皇帝修金陵城墙的规格来了个缩小版——而昔年高祖皇帝修建金陵城墙的标准，可是“为万世之丕基”，号称永远不会被攻破的工事！
好吧，永远不会被攻破还是太夸张了点；毕竟十几年后太宗皇帝溜达着就进来了，也没见耽误着什么。但要是这耗费无数心血的城墙被一点丹药轻易炸塌，那被诛灭的就绝不止工部尚书一家的九族！
黄公公翻着眼睛在原地愣了片刻钟，似乎还是不敢相信这样的奇闻，只能喃喃发问：
“真是被丹……丹药炸塌的？”
“我难道还会欺瞒督公不成！”世子立刻为自己辩护：“我这里有最详细完整的记录，可以供厂公细查。”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书稿，双手奉上。黄公公接过一看，纸上密密麻麻，果然又是那熟悉的狗爬小字；再随手一翻，从实验目的到实验手段到实验过程记录直至最后的结果反思，条分缕析，逻辑严密，依旧是一丝不漏。
这就是穆国公世子特立独行的地方了。实际上，当初他另辟蹊径，奇思妙想出什么“飞升”理论之时，深居宫中的飞玄真君也是万难理喻，甚至心病发作以己度人，总怀疑这是勋贵子弟在有意阴阳自己这个一心玄修的君父。可在反复观察之后，飞玄真君难以解释的疑虑却居然渐渐打消了——以真君平日不留余地且无从解释的心机谋算而论，这简直比高祖皇帝给手下发奖金还要罕见。
当然，世子那个物理飞升的理论依旧是不可理喻，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但世子每次提交上来的记录却从来都是严谨翔实、缜密丰富；还亲自配有准确的插图、可供复现的详细流程。除了细节之外。每一份报告都遵循了同样的结构：先在开头回顾实验的背景，总结过往实验的成就与局限，提出本次试验的创新之处；随后阐明本次试验的目的，详细记录实验流程；最后是总结分析，展望未来——全套结构行云流水严丝合缝，简直有种八股文的美。
人类总是会被严格与准确所打动的，即使粗通人性如老道士，看过这种报告也不能不承认一句用心。
所以说，穆国公世子的脑子可能真有点问题，但人家的态度是绝对没有问题。作为当朝第一的老龄巨婴症，飞玄真君作天作地，总不能勒令臣下都长一颗够用的脑子（实际上，勋贵们没有脑子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也就只能算了。
……而且吧，真要说实话，相比起宫中道士那些玄之又玄不说人话的丹方，逻辑打架狗屁不通的秘术，世子这套玩意儿在可读性与准确性上实在是甩出十万八千丈那么远；不仅仅验货的太监们印象深刻，就连不说人话的飞玄真君有都难免心动，曾秘密将几份不那么离谱的报告赐给自己心腹的方士，命他们照这个法子书写方术的清单——真君的标准从来是统一的，他只喜欢对臣子云山雾罩不讲人话，可从来不大愿意鉴赏别人不讲人话的作品。
因此，无论那丹药飞升的理论靠谱与否，至少这份实验记录应该是可靠的。黄公公翻了翻书页后面手绘的示意图（同样是由世子一一绘就，谁敢说世子不忠爱君父？），默默放入了袖中。
穆祺瞥见东厂提督太监那种怔忪出神的表情，心中也不觉大为得意。用地道增加炸药——丹药——的威力，是他从后世兵法中借鉴的例子；太平军便曾以此此项技术炸塌金陵城墙。只不过地道的挖掘也要相当的技术含量，他招募了不少矿工反复实验，到最近才得到一点经验性的数据。所以整套实验，都可以算是自己辛苦得来的一点心血
自然科学的演进，不能仅仅靠原始的试错进行；等到技术发展到一定的地步，就必须以数学工具对实验数据及几何构型做抽象总结，少说也得用到微积分与解析几何。考虑到瓜皮三人组的平均数学水平，在有生之年完成这样的飞跃还是太为难了。但没有关系，穆祺已经做好了打算。等到将来海贸通畅张太岳上位，他就找摄宗送送礼拉拉关系，请他派人到西方寻找大贤伽利略尊者，到中土来共商飞升伟业，相信张先生绝不会拒绝。
穆祺畅想着飞升路线的光辉情景，决定给天使投资人再画一个饼，于是亲切的握住了黄公公的手：
“好教公公知道，我的实验进展的很顺利，最多在半年之内，就能将丹炉完整的送上天。这必然是飞升事业中巨大的进步……”
是不是飞升事业中的伟大进步暂且不提，但要是再将丹炉送到百尺高空，那半个京城估计都会看到这拔地升天物理飞升的伟大奇迹。京城百姓如何想还不得而知，但东厂锦衣卫皇城司乃至一切检察内外的特务机构就真该麻爪了。黄公公叹一口气，还是决定委婉劝告：
“世子还是小心些吧，几个月后便是陛下的万寿了，到时候外地的督抚藩王都要进京朝贺，是断断不能出乱子的……”
活爹，算咱家求你了，别折腾了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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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国公世子忠君爱国，自是义不容辞，慨然作出了保证，绝不让会让东厂上下在这个节骨眼上为难，但言谈之中，却又小心的向这位圣上的心腹做试探：“陛下的万寿万福的日子，做臣子的当然都是普天同庆，没有不欢喜踊跃的，就算倾尽全力预备贺礼，也嫌不足。但今年礼数的规格，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变动呢？”
京城勋贵为皇帝贺寿，也有自己的一套潜规则；基本是按每年的行情随行就市，轻易不许讨好卖尖搞内卷，过分的谄媚皇帝哄抬行情，让大家都搞个没脸。这种行情一般就掌握在飞玄真君贴身的太监里，多半也是要点交情才能搞到。
以穆国公府的地位，套一套这样的话当然毫无问题。但黄公公开口解释之时，却不觉迟疑了一刹那：他隐约记得，世子这边早就打了招呼，这一次万寿要进献的贺礼之中，似乎就包括了被他精心打磨，迭代过数次的“丹药”，以及一整套炼制丹药的设备。
当然啦，飞玄真君玄修之心世人皆知，下面进献个丹方丹炉炼丹秘术也是有的。但世子进献的这种“丹药”嘛，可能，大概，或许，实在是超出了司礼监与东厂的理解范围……
以黄公公个人的理解，送这个礼还是很好的，但不送可能更好。
可惜，他个人的理解不能算数。要回绝穆国公世子的礼物——哪怕只是委婉回绝——都非得飞玄真君亲自表态不可。而更可惜的的是，或许是被穆国公世子的操作震撼了太多次，早在数年之前，深居的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便已经领悟了眼不见心不烦无为而治的方针，基本从来不过问世子的琐事了——所谓不痴不聋，不做阿翁；只要他能假装看不见，那被世子的脑回路创飞的第一受害者就是东厂，就是锦衣卫，就是内阁，横竖沾染不到飞玄真君的头上。
……事实证明，靠磕丹药与厚黑学伪装出来的大龄巨婴神经病，终究还是无法与货真价实天马行空的硬核神经病正面对决。自古假不胜真，圣人诚不我欺。
没有真君的授权，黄公公绝不能轻易得罪勋贵。他思索了片刻，决定迂回的表示：
“毕竟是逢五逢十的大日子，还是不能冷清了嘛。”
不能冷清就要热闹，为了热闹就得多送礼。只要穆国公府能多送几件贺礼，那司礼监就有法子腾挪转移、调换顺序，至少让那一堆“丹药”不那么显眼。这是心腹太监办事数十年的经验，从来不会出错。
穆祺点了点头，表示领会到了公公的深意，随后悻悻叹息，近乎于嘟嘟囔囔：
“这也是应当的，圣上的恩典还不完嘛，圣上的恩典利滚利，我们做臣子的当然要多多奉献……”
虽然这句话又有些莫名其妙，但好歹总算是排除了一个潜在的大雷，黄公公心中长长舒气，也就顾不得别的什么了，稍稍再敷衍两句，便匆忙急着结束话题。
说实话，每一次到穆国公府宣旨办公，虽然只是寥寥数句的轻松公务，却总是给他以某种大脑麻木、精神恍惚的精疲力尽之感，就连当年在司礼监熬夜批红，伺候丹药，也从没有这么心累过。如此神思倦怠，就连安插吴承恩的事情，都只是草草收场，顺带着提了一嘴而已，都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懂。
爱咋咋地吧，这差事太折磨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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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黄公公之后，穆祺招来了帐房，详细盘问府中的盈余，准备规划给老道士送礼的预算。但帐房拨了半天算盘珠子，却吞吞吐吐说出了一个极为震撼的数字
“两千两！”穆祺的眼珠子凸了出来：“老子手上只有两千两了？！”
堂堂国公府，生意铺面不可计数的顶级勋贵，能调动的盈余居然只有区区两千两了！
当然，世子调动的盈余只是京城一处的库存，外地的资产还捏在他亲爹亲娘手里，暂时轮不到他来败家……但即使如此，这花钱速度也太离谱了！
老子又没欺男霸女，又没有吃喝赌博到处剁手，哪里拉下的这样大的开销？
帐房不知所措，半日才吐出一句实话：“回世子的话，账面上别的花费都不大，只是多次炼丹的花费，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穆祺怒不可遏，居然在顷刻间共情了西苑的那位老登：“再怎么花费，能把库房都花光？！”
帐房只能战战兢兢的揭开账本，向主家一一解释：
“这是上个月准备什么土法制——制‘硝酸’设备的开销……”
“老子只是制一个硝酸，居然就花了一千两？”世子扫了一眼，简直不可置信：“你买的硝是金子做的，还是你制备的酸是金子做的？你们捞钱捞到我头上了！欺天了！”
“那什么‘酸’当然不值钱，但市面上也没有人卖这个设备嘛！”帐房魂飞魄散，赶紧叫冤：“我们当时请示了世子，只有请工匠照着图纸打造——偏偏看得懂图纸的又少，相关材料又贵，开销当然就上去了……”
穆祺想了一想，发现确实有那么一回事：“那也不至于这么贵！请个工匠做几个月要花多少钱？”
“怎么能做几个月呢？”帐房低声道：“世子大概不知道，市面上抢手的工匠，谁不签长契啊……”
他小心向主家解释了几句实情——京师的经济流动极为僵化，市场规模又小的不得了，工匠们一年半载也未必能揽到活计，所以都不愿意出短差，反而情愿出长差，乃至签死契、卖身契；主家凶恶不凶恶不好说，至少几年内不愁入项。某些手艺精深的工匠要价的资格更高，不但本人要签死契，连带着还要把全家都一起签下死契。所以，穆国公府每搞一次“实验”，府中养活的工匠都以指数增长，管理也不得不随之加强，直到最终压垮财政为止……
简单来说，穆国公世子通过数年的不懈努力，成功给自己家里复刻了一波微缩版本的三冗，所谓冗工冗官冗费，梦回带宋了属于是。
也就是国公爷夫妇都远在金陵了，否则非叫世子鬼哭狼嚎，屁股开花不可！
穆祺听得目瞪口呆，如此木然片刻，终于讷讷出声：
“……怎么不雇一些人呢，我不是听说雇佣制已经发展起来了……”
说到此处，他忽的一噎，记起了历史书中的原话——某些历史资料倒的确关注了此时沿海及经济繁荣地带雇佣活动的兴盛，并将其视为“资本的萌芽”。但既然是萌芽，那说明这些活动还是细小微弱，根本不成气候。而占据整个经济主流的，当然还是由高祖皇帝开创的军户、匠户制度，妥妥的职业世袭加人身依附，封建得能让朱熹都高呼内行的市场体系！
一念及此，世子悲从中来，不得不将脸深深埋在手中，再不愿示人。
“奶奶的，求求你们搞点资本主义启蒙吧。”他喃喃道：“封建式的人身依附也太low了……老子养不起啊！”
——什么叫落后制度影响生产，此刻他终于是明白了。

第34章 送礼
当然, 抱怨是没有用的，穆国公世子也绝没有这个本事改变本时代的人身依附。所以愣神半天之后，他还是只能接受三冗的无奈现实, 并深深共情了当年王安石的悲哀。
更悲哀的是，穆祺连压缩开支的空间都没有。国公府内其余的开销也就罢了，给老道士送礼的花费却是断断俭省不得的。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勤俭爱民四季常服不过八套, 所以从来都下旨约束内外, 反复声明圣寿不必铺张，只看取天下臣民的一片真心。但勋贵圈子与老登打了这么久的交道, 哪里不知道老登阴阳怪气下真正的心意？
所谓“圣寿不必铺张”, 指的是宫中绝不会为虚荣浮夸的典礼浪费一星半点，连惯常有的赏赐与晋升都一概蠲免；所谓“一片真心”, 指的是勋贵重臣宗室督抚该送的礼分毫短少不得，还得争奇斗艳出人意表，才能把忠心体现个十成十。
概而言之, 老道士又能收礼又不必花钱还礼，还能再次强化自己四季常服不过八套、不慕繁华心系百姓的人设，三管齐下里外通吃, 赢麻了都。
不过, 老登赢得再麻，下面也是既不敢怒，亦不敢言, 甚至还要屡屡上表, 请求老登“赏收”——老登收你的礼是赏给你脸面，等闲的人还没有这个恩荣的, 建议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而鉴于最近老登被迫割肉，才刚刚从内库拨出了每年一百万两银子的开支；今年当然要抓住机会狠狠回血, 必定得在生日中大大的给下面赏一波脸面，出死力爆富哥的金币。
作为勋贵圈子中的核心，在此凶狠凌厉的刀法之前，穆国公府不但不能躲避，还必得挺身而出，力表拳拳忠爱之心，殷殷跪舔之意。而穆祺emo良久，在脑子里将区区两千两银子的用途里里外外揣摩了一遍，终于悲哀的发现，自己可能真有些舔不动了。
谁懂啊家人们，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离谱的下头货啊！
或许是见主家实在烦忧，侍奉在侧的管家犹豫片刻，还是小心开口：
“小的斗胆说一句，进献的贺礼也不是非得要千金万金，只要心意到了，圣上也必定会龙颜大悦的……”
穆祺缓缓转过头来，面上却绝无喜悦之色。他长长叹气：
“是啊，还得看要心意……”
舔皇帝是一门相当高深的技术工作，绝不仅仅是大笔银子砸下去便有效力的——当然，这倒不是说真君不喜欢银子；但下面总不能真拿俗气鄙陋的银票来亵渎勤俭治国四季常服不过八套的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所以，在送礼的时候不但预算要足，还必须得仔细考虑圣上微妙的取向与兴趣的转移，贴心贴肠的展现自己的赤忱忠爱，花费的精力甚至未必比筹钱的时候少。
……概而论之，满朝勋贵重臣这十几年来应付上下，便仿佛是在谈一场永无止境且只有付出毫无收获的奇葩恋爱，在老登持续不断的真心考验下上下身心俱疲，真有不堪重负之感了。
关键吧，谈恋爱累归累，好歹还有非理性的荷尔蒙顶着，所谓甘苦自知，外人也不便说什么。但老登虽然年过半百而风韵犹存，可下面的大臣们胡子皱纹一大把，也实在是生不起什么生理性的悸动了呀……
穆祺长长叹一口气，用账簿蒙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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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沉寂了数日之后，飞玄真君清妙帝君万寿帝君细细研读天书，终于在闲言碎语中分析出了重大的进展。
这一句闲言碎语非常简单，似乎只是谪仙人闲暇时的吐槽：
【又要给老登预备礼物了，烦躁】
仅仅这一句话，真君的心便骤然提了起来——满朝文武重臣，有资格给他送礼的可绝对不多；仅仅用这一句话做筛查，他便能将怀疑范围缩小到……一百人以内！
……好吧，飞玄真君毕竟是个皇帝，还是个不怎么摆烂经常办事的皇帝。只要经常办事，便不能不与上层圈子反复接触，如此一来信息与资源流动格外频繁，当然很难锁定嫌疑人。
所以，勤政也有勤政的坏处。要是换做真君的好大孙摆宗上位，那保管用不了多久就能锁定关键人物啦。
当然，即使人物如此复杂，只要真君下了狠心去查，也未必没有眉目。只不过真君委实有点忌惮谪仙人那看起来简直要原地黑化大杀四方的怨气，所以始终不敢让手下过于细究，生怕触碰了到未知的雷区，让谪仙摇身一变邪剑仙什么的。
但现在谪仙主动暴露，真君也就绝不客气了——他仔细思索了半日，立刻便让司礼监的几个心腹在京中鼓吹了一番万寿贺礼的消息，同时严格监视天书，连骂街的屏蔽音也不放过。
这样一招引蛇出洞，果然立刻就有了效果。不过几日，天书就愤怒的来了波大的：
【真是天杀的卷王！老登才放了一丁点消息，一个个争先恐后就舔上去了！能不能有点节操，能不能有点良知？听说送礼的底线已经卷到五千两了，这还叫人怎么活？】
果然，看别人的乐子就是让人身心愉悦。飞玄真君被天书磨砺了这么久，脾气与人性都日益增长，居然学会了通情达理，不再计较那一丁点冒犯了天威的无礼用语。他甚至舒舒服服靠在软榻之上，自在的欣赏谪仙人的窘迫。
当然啦，那个“五千两”也是令飞玄真君格外心旷神怡的消息。他悄悄算了一下，要是这个数字稳定可靠，那自己过一次大寿，起码能收三十万银子的礼。要是在招待宴会和赏赐的规格上再努努力砍上一刀，有个二十几万两的纯利润不成问题。
应该说，老登虽然一钱如命厚黑阴阳，但到底还是太看重圣君仁主的脸皮，在搞钱的事业上不够有创造力，居然还要勉为其难，自己掏腰包来招待敬献贺礼的重臣。而老登的金孙摆宗在这方面就非常看得开，从来不因为皇帝的身份生出什么精神内耗。摆宗过生同样是大肆收礼，但招待宾客的事情却全部分包给手下太监负责，主打一个一毛不拔分厘入库，比老登走得更远，也捞得更多，天生是做生意的材料。
而现在嘛，尚且拉不下颜面的真君还仅仅只满足于几十万两银子的小收成，他怡然自得的翻过一页，轻松阅读下文：
【光是银子也就罢了，这些该天杀的工贼还要卷出新花样来，百般的讨求什么祥瑞，简直就是不可理喻！前年南直隶就送了“白鹿”、“白马，大得老登的欢心；但实则只是几匹得了白化病的可怜梅花鹿与野马罢了。今年巡抚重引旧例，要祝老登“福禄双全”，除了抓白化梅花鹿以外，居然还不知从哪里弄了十几只同样雪白的蝙蝠，一齐送入京师。
……说实话，要不是南直隶巡抚一向恭顺，本人都怀疑他是建文余孽，要趁着宗室齐聚京城的大好日子，将朱老四的孽种一网打尽。要不然你送点别的什么不好，居然送蝙蝠这种天生的病毒圣体、一切传染病的培养皿！生化奇袭，带病突击，狠毒莫过于此！】
身为朱老四的孽种，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皱了皱眉。他倒是不怎么在意“孽种”，但费力思索片刻，却记起南直隶巡抚的确上了个密折，要进献“瑞兽”。
地方巡抚进献瑞兽本是常事，流程上也相当要简易得多；因为往日被文官伏阙力谏当众洗脸的惨痛教训，外地派来御前祝寿的官吏都要被严格搜检，由里到外细查祖宗十八代，生怕混进去某个读书读昏了头的文青，在飞玄真君面前一时义愤说出什么捅破天的大事。但大概是同样略通人性的缘故，真君与他的动物朋友们一向是心意相通，善待有加，现在精心养着的狸奴“霜眉”，待遇就比不少心腹还要高。
毕竟吧，动物们又不会开口喷老登炼丹误国奢侈腐化；又不会在半夜勒老登脖颈勒得他两腿乱蹬，这不比下人贴心得多？
但这么贴心的瑞兽礼物，却莫名沾上了什么“生化袭击”之类的怪词……飞玄真君微微觉出了一点不妙：
被天书这么阴阳的东西，结果一般都不太好啊。
【当然，你也不能指望古人知道什么传染病学，但人家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老登生日之后京城立马就是一场怪病风行，而怪病的中心恰恰就是安放白蝙蝠的西苑。旁边就是中枢内阁值房及司礼监——千里突袭，中心开花，由上到下，一网打尽；谁敢说我大安巡抚不懂兵法？！这般用兵如神，就是蓝玉、许达复生，太宗皇帝起于地下，也必当瞠目结舌，惊叹于这生化战争的手法。
不过说来也奇怪，以史书的记载，老登曾在生日宴后亲自赏玩过这十几只生化奇兵；但作为高烈度病毒的密切接触者，老道士居然只是咳嗽了几天没有理政，其余并无大碍。反倒是司礼监和东厂的公公们随行侍奉，死的死伤的伤，光是高烧烧死的就有好几个……
从症状上来看，由白蝙蝠扩散出去的摆明是某种高烈度的呼吸道病毒；就算在古代交通受限传染困难，在京城中杀个七进七出人人吊孝是没有问题的。但老登执政时终究没有闹出什么大瘟疫来，也算奇事一桩。
如果由事后的考古资料分析，应该是西苑常年炼丹，挥发的硫磺贡蒸汽与二氧化铅烟雾浸润上下，已经在土壤及生物中残留有相当可观的浓度。而可怜的病毒大概是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寄生对象会是这么一群重金属大咖，可能连都还没有来得及传播出西苑，就在与铅汞硫磺的奋力搏斗中含恨而终了。
这可能也是老道士的天命之一吧。如果不找对办法，老登还是很难杀的。】
难杀的老登嘴角抽搐，内心却是波涛汹涌，起伏不定。大概是因为那十几只被天书指斥为万恶之源生化奇兵的白蝙蝠还没有入京，又或许是自己在天书中并无大碍飞玄真君尚且能保持基本的镇静，不至于大喊大叫，过于失态。
但在激愤紧张之下，他的脑子却是格外的清明敏锐，隐约中回忆起了南直隶巡抚上一次进奉的白鹿、白马——那一次倒是没有闹出什么瘟疫；但真君却分明记得，似乎在观赏过这天赐的祥瑞之后，司礼监立刻就流行起了肺痨病，同样也是死了好几个太监……
以本时代的拉垮医学，当然没有什么寻根溯源排查病因的意识，但被天书提了一嘴之后，这本来无关紧要的往事就变得极为刺眼了！
送一次祥瑞就出一次大事，这送的究竟是祥瑞还是妖孽？！奶奶的，南直隶的人不会真是建文帝余孽吧？
飞玄真君的脸色变得很高深莫测了。他沉思片刻，抽出司礼监送来的奏折记档，用指甲在南直隶巡抚的名字下掐了一道。这是他与心腹太监彼此约定的记号，大抵便是“某某小人，永不叙用”的意思；司礼监秉笔们看到痕迹自能领会，会在日后拼命的为难一无所知的南直隶官吏，为他们预备一双不大不小、恰恰合适的小鞋。而真君超然物外纯洁无暇，当然就不必承担这算计臣下的恶名了。
……至于蝙蝠嘛，横竖还在运送进京的路中。让东厂找个人把车半途拦下来，一把火烧了也就是了。
飞玄真君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竟颇为平稳。所以人的心态也是要磨砺的，被天书破防数次之后，老登终于修成了云在青天水在瓶，两两相忘不动心的甚高境界，所谓开落无意，任庭前云卷云舒，老登已经能在风云变幻中坦然对之，再不会为凡尘的琐事牵动心肠了。
老登，有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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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飞玄真君平心静气的修为深厚很快又遇到了考验；看来日益高涨的送礼费用的确很让谪仙人破防，所以天书迅速又更新了吐槽内容，而这一次摩拳擦掌，是在恶毒攻击蓟辽总督：
【……这个贱人不好好盯着东北的边患，居然天天派人挖山参！每年贺礼都是山参，也不怕活活补死老壁灯。现在大规模开采山参的技术还没有成熟，价格格外高昂，一两重的老山参能抵得上五十两黄金；贱人一送就是七八两的百年老参，这个先例一开，别人还怎么跟得起！】
【不过贱人也是活该，为了表示舔老登的一片拳拳忠爱之心，堂堂蓟辽总督居然亲自上阵，为老登熏蒸人参，炮制干货，而且是事必躬亲，绝不马虎的那种。你说这人没脑子吧，他居然从山民的手艺中总结出了一套全新的防腐技术，可以让山参长久保存，颜色鲜明绝不腐坏，在当时堪称是降维打击，无怪乎能得老登的宠幸；但你要说这人有脑子吧，他防腐用的技术是硫磺熏蒸外加土硝涂抹——二氧化硫加亚硝酸钠，偶尔还要参杂点□□，这防腐效果要是不好，那才叫天理难容！
怪不得老登喜欢他呢。吉辽总督十年之内五次升迁，从区区一个知县青云直上爬到封疆大吏的位置，要不是命短早早蹬了腿，老登还非得将他放到身边，位列台阁不可——如此念念不忘，时时照拂，时时挂怀于心，大概就是生化魔怪之间的惺惺相惜吧，容我磕一口糖先。】
读完这一长串莫名其妙的发泄之后，生化魔怪飞玄真君微微有些迷茫。他再怎么聪明绝顶窥伺人心，也实在看不懂那一长串匪夷所思莫名其妙的文字；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以及某种细微的……恶寒。
什么是“硝酸”？什么是“二砷”？这谪仙人又是在哪里吃的糖？自己和蓟辽总督再怎么君臣相得，和“糖”又有什么关系？
天书中的措辞虽然莫名其妙，但有一句话却实实在在说中了飞玄真君的心情。蓟辽总督是自湖北潜邸发家，由真君一手提拔的臣子，颇受重视的帝党心腹。这样又忠心又会舔的人物，真君当然喜欢得不得了。也正因为这份喜欢，真君总是愿意给蓟辽总督多一次机会，至少得搞明白他的熏蒸工艺再说
幸运的是，天书立刻就做了解释：
【内用硫磺，外敷砒霜；硫磺治标，砒霜治本；内外兼治，治成标本。蓟辽总督的防腐技术，大抵如此。简单来说，在有机合成类防腐药物全面铺开之前，这的确也是人类历史上最有效的技术路线了……除了对当事人不太友好之外。吉辽总督在熏蒸数年之后骤然暴毙，为新路线付出了血的代价。但他开创的技术却被后代继承，并大量运用在了银耳、灵芝、燕窝等名贵干货的处理中，大大提升了东北的贸易水平。
而这推陈出新的技术革新，终于产生了意料不到的后果。防腐技术的扩张带来了享用风气的盛行，引发的效果极为微妙。以后来对上层达官贵人生卒年月的统计数据看，服用人参燕窝的数量与人均寿命之间有着极为明显的负相关关系；只需服用每天一碗燕窝或半盏参汤，便可使寿命缩短五年以上——药效显著作用明显，委实一吃一个不吱声。
考虑到服用燕窝与人参的阶层，再考虑到封建社会沉重的供养压力，那蓟辽总督所作所为，简直就是数百年来最成功的反封建斗士，以自己的生命与健康为代价，向整个黑暗腐朽的封建上层阶级发起了决死的冲锋，并给予了专制社会以无与伦比的强大打击！
奶奶的，这下不得不致敬传奇化学家蓟辽总督大人了！
不过，总督大人的活能不能利落一点啊？要是能加大剂量在死前将老登也一波带走，那我将来一定给总督大人送花圈！】
飞玄真君：…………
真君手指一哆嗦，立刻想起了自己今天早上框框干进去的那两碗参汤！
别的词他不懂，砒霜两个字他还是懂的！
于是霎时间胃液翻腾，喉咙抽搐，几乎忍耐不住要去催一催吐。而同时翻涌而起的还有心中沉郁已久的怒火，以及不可解释的疑心——蓄意在君父的药物中用砒霜，这不是谋朝篡位又是什么？
老登在权术上非常之有造诣；一旦确定了下面真有谋逆叛乱毒害君父的嫌疑，心中反而迅速镇静了下来，再没有先前热血上头高呼欺天的躁动，只有不可言说的凌厉杀气——他嘴角抽搐片刻，抽出笔筒中的朱笔，扯过一张宣纸草草书写，以密谕调动厂卫直扑蓟辽，最好以此人左脚先迈入大门的罪名先行关押槛送诏狱，再令东厂细细审问所谓防腐“熏蒸”的细节，非得揪出这险恶技术背后的用心不可！
但朱砂仅仅点下一笔，飞玄真君却本能的生出了犹豫——总督毕竟是一方大员，蓟辽总督更是上下皆知的帝党；天书的罪名不能宣之于众，若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指控帝党涉嫌谋逆，难免会给外人留下皇帝刻薄寡恩的印象。
要在一般的朝代也就算了。但在本朝朱姓皇帝中，与“刻薄寡恩”、“过河拆桥”四个字联系最为紧密的，可是留学漠北的堡宗——英宗皇帝……
怎么说呢，飞玄真君可能拟人那么了以点，但你用英宗与他作比，还是太过于侮辱了！
飞玄真君是刻薄尖酸阴阳怪气自私阴狠，但行事举止却从来不傻。他非常明白，“皇帝的执政风格像英宗”，对下面的文武百官是多么严重而恐怖的刺激。不堪回首的往日堂堂复刻，可以将上至内阁下至九卿恐吓得精神错乱，直接摆烂拉倒。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证据确凿的时候，是绝不能清算自己人的……在这一点上，他比他的好大孙聪明得多。
再说了，心腹背叛又是什么好事么？难道朕就人憎鬼嫌到了这个地步，连亲手提拔的大臣都要反对自己？
如此思索片刻，皇帝还是撕掉那张宣纸，又重新换了一张，逶迤下笔；这一次笔下再无怒火，反倒是洋洋洒洒，大肆夸赞蓟辽总督的忠爱之心；表示自己亦感动于心，“实不知怎么疼他才好”，“朕对该总督之心，一如该总督事朕之诚，上下自应体会”
在尽情抒发了能让天书尽情磕个几十年的工业糖精之后，真君笔锋一转，命司礼监将蓟辽总督历年供奉来的山参转赐回去，还要总督“体贴朕疼惜臣下如赤子之心，切勿推辞”，最好每日晨起晚睡都灌他两碗参汤，充分体会君上的厚恩。
当然啦，等总督每日两碗参汤喝上一年，真君还会特赐恩典，命他入京陛见。如果总督能顺顺畅畅进京办事，身体强壮无恙，天书对硫磺硝石乃至于金丹的种种预言便自然落空，圣上也不必承担苛待心腹背叛的痛苦；如若遭遇了什么不幸么……那也不打紧，君父这么疼爱臣子，已经为他选好了死后的谥号，一切都不必操心。
这是穆国公世子曾经呈上来的报告中反复强调过的方法，似乎叫什么“实践检验真理”，真君博闻强识，到现在也不曾忘记——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这么疯疯癫癫的角色，怎么偏偏又会说出如此有道理的话呢？

第35章 暴露
“蓟辽总督又送了山参来了？”
许府的管家深深低头, 不敢仰视：“是。说是还要托阁老在御前美言几句。”
未入宫门，先谒相府；蓟辽总督官场混迹数十年，绝不是只知道巴结圣上的孤臣。这一次派属官入京商议进献贺礼的仪注, 随身便带了不少鹿皮、山参之类东北的山货，上下馈送打点，绝无疏漏。
许少湖微微眯眼, 神色不动：“下一次再上门, 你就替我挡驾吧。别的也就罢了，山参这么贵重, 我们做臣子的怎么好收？”
管家微微愕然, 还以为是主家照例装模作样，于是大胆劝说：“阁老, 外地的官员大老远带一点特产，也是一片诚心。再说，府中每日都要参汤, 没有这一笔进项也实在麻烦……”
这一番话入情入理，很合管家数十年心腹忠仆的身份。但许阁老听到“参汤”两个字，却忽的神色微变, 语气骤然严厉
“什么诚心？你不如直说你拿了多少红包, 这般替外人说项！老夫清清白白做官，用不着体贴外人的心意！”
别的犹可，“清清白白”四个字当真把管家噎得两眼发直：清流最重名声, 吃相确实比闫党好上那么一点；但许阁老既然已经攀附进了中枢台阁的位置, 议论什么“清白”未免就太可笑了——再说，收外省督抚孝敬的事情, 是一个“清白”就可以回绝的么？
归根到底，冰敬炭敬四时节礼上下都有份；你不拿, 我不拿，东厂公公怎么拿？东厂公公不拿，司礼监怎么拿？司礼监不拿，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四季常服不过八套的圣上怎么拿？
你现在都敢拿着清白说事打破潜规则了，你将来要干什么那我简直想都不敢想！
官场做事要和光同尘，管家还想力秉忠贞劝主家一句。但许阁老哼了一声，拂袖转入静室，再不搭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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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散下人之后，许阁老换上道袍，在香炉上又供了两注线香。待到清幽香气四散漂浮，阁老略微躁动的内心也随之平静。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取出了这几日反复参详的天书，郑重翻开下一页。
相较于嗑金丹嗑到敏感多疑神经兮兮的真君，在宦海中磨砺数十年的官场大模型ai许阁老就要从容平和得多了。在被飞玄真君积年累月的pua之后中，阁老磨砺出了强韧而镇定的神经，他基本不会被天书的癫狂与吐槽破防，也从来不会为光怪陆离的未来而内耗，充分展现了重臣的素质。
所以说，锻炼锻炼神经总是有好处的。
在天书近日的章节中，许阁老就绝不在意什么反封建的疯话，他关注的只有实际——南直隶巡抚送上来的瑞兽搞出了瘟疫，将来必定要吃瓜落，必须尽早切断联系；蓟辽总督挺不了几年就得被硫磺和砒霜一波带走，没有必要费心在他身上搞投资。天书所说的别的未来都是虚的，只有切切实实的政治利益才是真的。这样运筹帷幄调运资源，在闫党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抢占先机；许阁老每天勤勤恳恳努力筹谋，搞斗争搞得非常开心。
今天也绝不例外，阁老摊平官员名册，满怀期待的翻开了天书：
【今天听到消息，清流托人到南方给老登预备礼物了，估计又是和闫党争奇斗艳，要在贺礼上一决胜负——以史实而论，夏衍夏首辅再过几个月便得告老了，下面的官员追求进步，卷起来也无可厚非。虽然筹备贺礼必然糜费无数，但这个罪责肯定是老登占大头，说实话也管不了。大概真要等到摄宗上位，才能把这样糜烂的风气清理一二了。】
许阁老眯起了眼睛。
……“摄宗”是谁？在朝政上用“摄”这个字，听起来不太对头啊。
【但私心而论，在送贺礼这件事情上，清流还是比闫党更恶心一些——当然，这里没有说闫党不恶心的意思。但闫党中的货色真捞实贪，无耻下贱，人人见了都要吐口唾沫；清流里的货色却常常善于伪装，作假居然能把自己都骗过去；那种虚伪中透着几分酸腐的神经做派，格外令人作呕。
同样都是准备贺礼，奢侈无度搜刮钱财也就算了，但清流就是摆出一副清高脱俗盛世老白莲的样子，扭捏作态不肯认账。闫党送黄金送田地送名贵药材，送一切粗鄙却实用的东西；清流就得另辟蹊径，满足老登的精神需求。所以，他们送的大半是高雅而珍贵的古董，还得是底蕴深厚世面少见，绝不流于常俗的古董。
但世上哪里有这么多高雅又少见的古董？百般搜求不得，只能打死人的主意。在老登过寿的这几十年里，南摸金北移山两大门派大展拳脚，可把古坟祸害得不得安宁。就算不提什么保护文物，折腾死人也真是损了八辈子阴德；许老头附庸风雅狗屁不通，简直就是一团乱糟。
从后来的记录看，被霍霍得最惨应该的是埋在河北一带的中山靖王墓，三年前姓许的上贡给老登的玉蝉，就是中山靖王的贴身珍品。这样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整个墓估计已经是一团稀烂。】
许少湖抬了抬眉毛。
阁老心中装的是众正盈朝的九州万方，倒不至于为一点小小的阴德伤神。而清流闫党缠斗以来彼此骂战数十会合，尖酸刻薄阴狠毒辣，也绝不是只会无能狂怒的天书可以比拟，仅仅一点谩骂，当然无法破防。最令他挂心的，反而是其中对“玉蝉”的只言片语。
三年之前，清流闫党的交锋曾经臻至某个高峰，双方都不得不向飞玄真君大表忠心以展示地位。而这枚由下属进贡的玉蝉，则是许阁老进献圣上的关键胜负手之一——次宝虽名为蝉却没有经过什么雕琢，只是极品和田玉上天然的生出了长须与蝉翼的纹路，更奇的是天生一双眼睛殷红灿灿，浓郁颜色随着光线起伏荡漾，仿佛是千百年依旧鲜活的血液。
仅仅是这个成色卖相，便是绝佳的宝贝；更不必说玉蝉本身的含义。道教中将凡人成仙羽化比拟为野蝉蜕壳，而这天生天成亿万年不腐不坏的玉石蝉蜕，无疑便是道长即将抛弃腐坏的肉身飞升上界的预兆。
这样清雅脱俗又寓意深刻的嘉礼，其中又寄托了清流对主上修仙了道的殷殷期盼。如此贴心贴肠，怎么能不受道长的喜爱？某种意义上，这枚玉蝉甚至可以视为清流与皇帝之间的政治契物，许阁老以此向真君郑重保证，自己每日讲究的圣人礼法与清高自许都只是立人设的工具，绝不会读孔孟读昏了头杯葛圣上修仙大业；而皇帝亦投桃报李，时时刻刻在重臣面前把玩玉蝉，上下摩弄爱不释手，展露对清流的善意。
近年以来，圣上更听闻方士秘术，常常在打坐中口衔玉石，生津取静强固筋骨。许阁老也投其所好，打算让下属寻觅一片用青玉制成的树叶献上，也算是与先前的玉蝉彼此搭配的好物。
若真如天书所说，玉蝉乃是中山靖王的随葬品；那别的也就罢了，恐怕这口衔玉石的方术，就实在……
许阁老不动声色的翻过了一页，打算让手下去细查一查这玉蝉的来历。要是实在有些尴尬，掩饰了也就是了。全天下的古董有多少不是从墓里来的呢？只要不嚷嚷得太过，陛下也不会留心的。
……最多以后不要进嘴嘛，这又算什么大事？
他再翻了一页：
【当然，贴身宝贝归贴身宝贝，具体贴的是那个身就不好说了。中山靖王其实并不喜欢玉石，随葬于棺中的玉器应该是入殓时的礼器。汉代有以金玉堵塞死者七窍的风俗，但大多用的只是细小的碎金碎玉，怎么会用这种足有猕猴桃大小的玉蝉呢？
这就不得不提到中山靖王的特殊爱好了——从主墓室中发掘出的青铜大唧唧来看（没错，是从本人墓室发掘的，所以与妻妾什么都没有关系！），中山王不愧为姓刘的豪杰，继承了历代西汉先帝的光荣传统，那是可攻可受，前后都能来得；这些青铜大唧唧，有的中空可灌热水，有的遍布螺纹，有的还能用机关收缩；穷尽巧思工艺细致，必定是亲身反复体验，才有这样的技术飞跃。
只不过嘛，青铜大唧唧用久了，下面难免松弛；合理猜测的话，正因为下面比较松弛，才必须要以玉蝉来弥补这一部分。当然啦，这样的处理也算是歪打正着——肠道腐烂后肠液与胃液顺流而下浸润玉蝉，在腐蚀了玉石表面的疏水结构后，墓中的朱砂才能点染玉蝉的眼睛，留下那种不可磨灭的红色……】
许阁老的手僵住了。他直勾勾盯着天书中“松弛”两个字，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但一秒钟后，久经训练的大脑还是忠实的向他反映了准确的消息。于是许阁老丝毫不耽搁功夫，两只眼珠向上一翻，直接栽倒了下去。
果然是官场训练出的大模型ai，绝对不是嗑金丹嗑出了躁郁症的老登可比。就算受惊晕倒，也要体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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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面归体面，许阁老毕竟不是老登与闫分宜那般的天选丹药圣体，这数月的金丹磕的他气血沸腾脏腑绞痛，身子骨委实大不如前。这一次在密室内受刺激独自晕倒，病势其实极为凶险，要是没有人及时发现，怕还是有不忍言之事。
最终救了许阁老性命的，还是西苑的一次临时宴会。早先朝政屡起风波，搅动上下人心不安，很不利于科考前的局面，飞玄真君为安抚人心，这几日屡屡召见筹备科考的官员及致仕在家的老臣，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
这样的宴席基本就是沉闷无聊的，行礼如仪，除了飞玄真君与几位司礼监的能开一开小灶之外，其余人只能在凉风中享用光禄寺预备的茶汤。光禄寺与翰林院太医院齐名，在京中号称“十可笑”，办的宴席非常之有名；用高情商的说法，是“颇有祖宗遗风”，“不忘高祖创业苦”，用低情商的说法……喔，不能用低情商的说法，没看到憋出“贼僧”两个字的翰林院已经被皇帝关了禁闭了么？
所以，高情商的老臣们只能愁眉苦脸，在奉承皇帝之余还要卖力调动所剩无几的老牙，与送上来的冷茶、干饭、老瘦肉做殊死的搏斗
老臣们好歹有口汤水喝，被拉来站岗的勋贵子弟就只能啃啃干面饼。穆祺迎着冷风咽死面，肚子里叽里咕噜一阵乱响，听到身后老登休息的亭子里丝竹阵阵，食物香风起伏飘荡，真是愤懑不可遏制，索性点开日志，一通乱写。
等他心满意足写完收工，却觉耳边一片寂静，再也没有了那悦耳悠扬的音乐声。他茫然的移过视线，忽听哧拉一声巨响，笼罩着亭台的轻纱被猛然扯下，长袍飘飘的老登手里攥着数尺长了轻纱踏步而出，脸上青筋暴起，一双眼睛瞪得血红。很快，这双鼓得青蛙还大的眼睛便一眼盯住了守卫在外不知所措的穆国公世子；然后——然后真君的脸色骤然扭曲，忽的歪过头来，哇一声吐了个搜肠刮肚！
穆祺：？？！！！
老子有这么难看吗？
不至于吧！
在他茫然之余，哇哇呕吐的皇帝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他挣脱身后太监的手，发出了大概是此生最为狂暴的吼叫：
“叫许少湖来！叫许少湖来！”

第36章 对决
许阁老是一路抬进来的, 被生拉硬拽拖上轿辇时甚至人都还没醒，传人的太监迫于无奈，不得不紧急叫来医生, 给死猪一样的阁老硬生生灌下了一碗参汤，然后再招呼侍卫们协力抬走，丝毫不敢耽搁。
也不知是人参起了效力还是硫磺和砒霜起了效力, 亦或是滚烫的参汤从喉咙一直烫到了食道, 在轿辇上颠簸片刻之后，许少湖终于悠悠醒转了过来。
官场ai就是官场ai, 即使是刚刚从那种惊恐骇异不可理喻的情绪中摆脱出来, 许阁老依旧没有失去基本的理智。他感受了一下这轿辇近乎于狼奔豕突的速度，再看看外面公公们铁青的脸色, 最后伸手摸了摸怀中——天书已经没有了。
许阁老立即知道，事情大条了。
虽然那一瞬间的惊恐更超出寻常，但大概是硫磺砒霜法力无边, 许阁老还是迅速定住了心神——实际上，今日的种种变局也并不完全出他意料之外；自从十几日前看到皇帝时而发怒时而狂怒时而又暴怒（咦怎么好像全是在发怒），举止怪异全无预兆, 阁老心中就有了难以解释的疑影。而如今宫中的传召几乎和天书的变动前后脚而来, 这猜测基本就验证了个七八成。
……如果真是如此，那宫里这一关就实在是难过了！
许阁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开始以生平最迅猛的速度运转他的大脑——从自家府邸到西苑, 即使是再如何快马加鞭, 少说也得半个时辰。而这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是许阁老倾尽一切智力, 可以拯救自己的最后时机。他必须穷竭所有的可能，在面圣之前, 找到保全身家性命的说辞。
——官场智能大模型，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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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轿辇一路冲入西苑，偌大的禁宫内已经是空空荡荡；不知所措的老臣们已经被太监或哄或骗强行带了下去，宿卫的勋贵子弟则被送到偏殿休息，顺便着被更换吐了一身的衣服。
宾客侍卫尽数驱逐一空，禁宫内外额外安置了十几个熏香的香炉，巨量的香雾蒸腾挥洒，馥郁浓厚的气味熏得几个押送的太监连连咳嗽。但等走入寂静冷肃的深宫，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宫中的陈设被全部撤换了下来，中央只安着一座紫檀木底的神坛，坛上供着三块极大的神位，朱砂点抹，殷殷夺目。
押送的太监与许阁老一齐下拜了，隔着神坛外的轻纱给飞玄帝君万寿帝君清妙帝君的牌位行礼。
寂静片刻之后，殿阁中当的一声铜磬悠悠，长袍飘飘的身影从神坛后转了出来；同样悠悠传出的，还有抑扬顿挫的吟诵声：
“惟天地之无穷兮，哀生人之常勤。往者吾弗及兮，来者吾弗闻。已而，已而！”
吟诗的声音一如即往的飘摇悠扬，但仔细分辨，却能听出气息转换之间的沙哑——那是用粗盐草木灰与茶叶反复漱口二十几次之后，喉咙被外物划伤的后遗症。
所有人都挺直了身，却没有一个人开口，都在等着皇帝将剩下的几句吟完。等到最后的“已而”已经静静飘荡在香烛烟雾之中，众人才一齐磕头，山呼皇上万岁。
飞玄真君的身影踏上了烟雾缥缈的神坛，扶着供桌漠然凝视神坛下跪得整整齐齐的重臣心腹。在片刻沉默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气息依旧缥缈：
“许阁老是博古通今的大学士，知不知道朕吟咏的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许少湖膝行数步，匍匐在地：
“圣上方才吟咏，乃是唐人李翱的感怀诗，讲的是个安分守己，‘不强求’。”
真君的神色略无变动：
“不强求？这三个字，倒要烦大学士解一解。”
许少湖再次叩首：
“回圣上的话。李翱崇道尚玄，曾两次问道于高僧惟俨，留有名句‘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此所谓‘人生之常勤’，但终究是天资粗浊，难有大成。他到暮年集《楚辞》而写下此诗，正是是身体力行，知道仙路不可强求；所言‘天地无穷’，凡夫俗子虽能攀缘附会，侥幸聆听一点玄音奥妙；但往者与来者终不可及，上天所赐予的机缘，只有古往今来的大仁之主，才能领悟真谛……”
君臣相知十余年，彼此均有默契。仅仅这简单的一问一答中，便清楚无误的探知了对方的底牌。听到“仙路”、“机缘”之后，飞玄真君默然了。
如果说在刚刚看到天书对所谓“松弛”的详细描述时，真君一时的暴怒还只是因为恶心与激愤所诱发的失态，那么在听到太监回报，知道许少湖于静室中莫名昏倒之时，心中的警惕与疑惑便霎时间升了个十足十。等待通传的这半个时辰里他紧急调取东厂的记录，迅速发现了许少湖半月以来的种种异样。虽然异样的缘由尚不得而知，但只要看一看许少湖开始发癫错乱的几个时间点，真君的一颗心便不能不吊了起来！
也正因为如此，即使胃中仍然在翻江倒海，火辣辣的烧痛；即使怒火不可遏制，恨不得将玉蝉从许少湖的前门塞一直到后门，飞玄真君仍然耐着性子问了一句：
“你就只有这几句话？”
许少湖慢慢抬起了头来，却仍旧是低眉顺眼，只是凝视神坛下以朱砂泥金写就的千万符文：
“臣要启奏圣上的话，千万句也解释不完。两位公公应该在臣的家里取了一些东西，圣上一看便知。”
押送的太监赶紧膝行上前，恭敬捧上从许阁老裤&#183;裆里发现的那一册古怪的书本。飞玄真君只垂头看了一眼，瞳孔便瞬间颤抖了。
……好吧，他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都出去吧。”皇帝瞠目片刻，冷冷出声：“朕与许阁老单独说说话。”
&#183;
太监们讷讷退了出去，空旷的殿阁内寂静无声。皇帝凝视着跪伏在地的内阁次辅，张口又欲说话，但盯住许少湖那张老脸之后，他胸口又是一阵翻江倒海，酸液在喉咙翻涌，几乎又要喷薄而出！
坏了，又憋不住了！
他赶紧回头吸了两口檀香，勉强平息自己汹涌如潮的胃部，语气越发不善：
“许阁老怎么满头都是汗？”
硬生生被灌了两碗七八十度的参汤，怎么不被烧得满头大汗？但许少湖平静一如往昔，只是镇定下拜：
“臣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许阁老又在畏惧什么？”
“臣畏惧自己的过错。”许阁老口齿清晰，掷地有声：“罪臣拿到这本从天而降的妖书之后，踌躇迟疑、心存戒惧，生怕是操弄邪术的妖孽在幕后报复，要谋算罪臣及罪臣的家人。为了这一点私心，臣既没有揭发这等狂悖错乱、詈骂圣上的胡言乱语，也不敢将罪证毁掉；反而私自存留，严禁封锁了消息。臣有负圣人的教导，有负陛下的深恩，万死不能辞其咎！”
说罢，许阁老哐一声以头抢地，将脑门撞出老大一团乌青。而自己自轿辇中预备的那一副眼泪，此刻也终于夺眶而出，顷刻间呜咽悲泣，恣意横流，将官服都打湿了好大一团！
——以现在的情形，再敢提一句“玉蝉”，皇帝非当场喷射，一塌糊涂不可。而等皇帝喷射完毕，下一个该被喷射的就是他许少湖的脑袋了。值此危难之际，许阁老索性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强行转移注意力。
听到这一番悲切诚恳的哭诉，飞玄真君的眼角不觉跳了一跳。当年大礼议时他以一人敌百人，什么哭谏绝食以头抢地的招数不知道见过多少，当然不会为许少湖的几滴老泪动心。但许少湖长篇大论，却唯有一句话格外紧要，顷刻间挑动了圣上的注意：
“报复？什么报复？”
“这样詈骂君上的妖书，必定是邪魔幻术所化。”许少湖匍匐在地，声音犹自哽咽：“臣只是翻阅几页，心中恐惧——如此怨气冲天的妖魔，怎么能随意招惹呢！他将妖术放置臣的家中，也不知所为何事；但罪臣要是对外泄漏，无意间坏了他的方略，此妖设法报复，臣的家人恐怕都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呀……”
说到此处，许阁老放声大哭，将收获妖书以来所有的愤怒与恐惧倾泻而出，那种悲痛与惶恐情真意切，连老登都不能不为之侧目：
“自古妖不胜德，但罪臣的德行，怎么能抵挡这样厉害的妖怪！历来道书中触犯妖魔的凡人，又是沦落到了何等凄惨的下场？陛下明鉴，罪臣也是畏惧报复，才一时错了主意！”
嚎啕哭声凄凉动人，随着殿中的冷风扶摇而上，径直灌入了烟雾缭绕的神坛。飞玄真君站立于神坛之后，脸色随哭声而青白变换，渐渐变得难以揣测了。
——许阁老不敢将“妖书”上交君上，是因为害怕破坏幕后妖孽的方略，招致惨烈的报复；设若飞玄真君随意处置妖孽所选中的许阁老，难道就不怕报复了么？
仅仅几句话的问答，许阁老便戳中了皇帝心中最不可告人的软肋！
官场大模型就是官场大模型，到了这生死攸关的关口，许阁老立刻就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以飞玄真君的道德水平，以飞玄真君的刻薄寡恩，指望以功绩资历乃至卖惨求饶打动他是绝无可能的，唯一能令他稍稍动容乃至心生迟疑的的，只有不可捉摸且不可回避的威胁！
必须要用刀子悬在真君的脖颈上，必须要尽力渲染“报复”的恐怖，至圣至明的皇帝陛下才会愿意放下身份，共情一下臣子的恐惧，思考思考自己的结局——在不可揣测的妖术面前，皇帝也好，臣子也罢，真的有很大的区别么？
抛开君臣的身份不谈，许少湖与飞玄真君其实是有很多共同点的；他们年龄相仿，籍贯相近，甚至那种虚伪阴狠矫情自饰的做派都如出一辙。妖不胜德，妖不胜德，如今许少湖恐惧得撕破面具，自承德行不足，无法战胜妖孽，那么飞玄真君呢？
至于真君到底有没有德，他自己应该相当清楚。
所以，在倾吐完对“报复”的畏惧之后，许阁老的哭声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哭得是涕泗横流浑身抽搐，再无清流领袖的半分体面。到了这个时候，他的恐惧表现得越真切、越实际，便越能挑动皇帝的恐惧。只有让恐惧压倒了愤怒与恶心，他才有一线的生机。
果然，一向不通情理的皇帝竟愕然不语，没有呵斥臣下这大失体面的举止。等到许阁老悠扬顿挫的哭过一个回合，他才缓缓开口：
“你就怕成了这样！”
居然没有让自己闭嘴听审？那看来很有戏啊！
许阁老心下微动，抽噎着作答：
“陛下不知，臣这半月以来精神萎靡，五脏燥热，常有便血的症状；焉知不是妖魔心怀不忿，已经暗中下手了呢？臣也是因此畏惧难当，才将妖书私自藏起，踌躇不能决断……”
既然是“私自藏起”，就没有给外人过目；皇帝的可怕往事没有流传出去，罪责还可以减轻一等。至于所谓“便血”……以真君所看的天书泄密而言，这恐怕与什么妖魔的“报复”无关，倒更像是对丹药的某些成分过敏，诱发了强烈的反应。许阁老终究不是圣上这般的天生丹药圣体，无法受用金丹法力，本也在情理之中。
但一念及此a，飞玄真君却忽的皱了皱眉：
“你是什么时候拿到这本天……妖书的？”
怎么会对前面讲述金丹的种种内容如此隔膜呢？
许阁老磕了个头，老老实实交代：
“是上个月初三时，臣于家中独坐静思，半空忽有奇光异彩，声响莫可名状；而后便掉下了这本书来。”
上个月初三……
皇帝的脸色迅速变化了。他都顾不得依旧趴伏在地的许阁老，回手从袍袖中翻出了自己的那本天书，哗啦啦开始翻阅。不过片刻功夫，他就瞪住了书中的某处“错误日志”，两只眼珠双双凸起。
如果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没有记错，这真是他当日一时暴怒，连戳带点，将天书逼到什么“系统宕机”的时刻；那时天书忽的灼热滚烫，页面上到处都是什么【404】、【锟斤烫】，倒让当时渐渐缓和过来的飞玄真君疑虑万端，生怕是谪仙不悦，在以密咒施展什么奇特玄妙的法术，甚至还特意为此斋戒一日，清清静静饿了几顿来赎罪……但现在看来，谪仙人高不高兴另说，但那些古怪的密咒，估计就是在锁定彼时尚独居静室的许少湖！
天书为什么要锁定许少湖？
刹那间诧异惊异不可明状，更多的却是微妙的不满——他飞玄真君清妙帝君万寿帝君修持数十年有余，克勤克俭事天以诚，夙兴夜寐无一日携带，能蒙获谪仙恩宠得赐天书也在情理之中。但许少湖这种装模作样矫情又恶心的下贱人物，凭什么也能得到天书？
他什么档次，也配和朕看同一本书？
最为紧要的是，也不知那位谪仙人与皇家是有什么难以解说的孽缘，十篇文章里有九篇都是在花式翻新的阴阳皇室列祖列宗，顺带着爆一些能让当事人羞耻得昏过去的黑材料。往日一个人欣赏还不算什么，如今专程投放以供君臣同乐，那种羞耻感少说也放大了十倍有余！
想起天书中种种可怕的爆料，真君的怒火与尴尬重新翻滚了上来！
但真正狂怒的时候，却恰恰是不能大喊欺天的。他强行镇定，漠然开口：
“口说无凭。什么独居静室，天降奇书，这样的一面之词，朕现在不会认也不会否。许阁老位列台阁，朕不能不给你一个颜面；但你府中的下人，却总得要一一查过，才能知道端倪。这也是洗刷你的好法子——到底这书册后面有没有同党，有没有靠山，到底有没有什么英雄好汉，和许家勾结起来图谋不轨，查一查自会明白！”
既然直接收拾许少湖可能招致什么“报复”，那就转换思路，先从下人下手。东厂的功夫花样百出，足够许家的家人死去活来一百回有余。许家人死去活来，真君这口恶气才能出得顺畅！
虽然是“所谓保留颜面”，但宫中亲自下令搜查重臣府邸，只要风声稍有泄漏，许阁老的政治生命变立告终结，将来必定也难逃一条死路。眼见风浪又起，煌煌圣谕逼人而来，许少湖依旧极为镇定，行礼如仪，叩头谢恩。
皇帝语气冰冷：“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雷霆雨露，均为君恩。君父如天，对臣子罚也是赏。”许阁老语气从容：“臣是陛下钦点的进士，是天子门生，陛下便是臣的恩师；二十余年来臣从督察院任御史，之后升都御史，升吏部郎，升尚书，一直到数年前升列台阁，每一步都是陛下的深恩，若说靠山，陛下才是臣的靠山；臣的身家性命，乃至一饮一食一服一御，家中上下的起居用度洒扫迎奉之仆役，无不是陛下所赐。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唯有叩首谢恩而已！”
这一句话镇定自若，谦卑恭敬，大得重臣之体。即使皇帝热血当头，火气也不能不暂时一歇。而火气刚刚一降，真君便敏锐意识到了许少湖话中的关键——许府洒扫侍奉的仆役，各个都是东厂挑过后由司礼监赐下的，其中不知道有多少的密探线人；日有日报夜有夜报，无时无刻的向宫中传递消息。
如今大案骤起，且不说让东厂自己审自己人是何等滑稽可笑，如果许府真有什么“勾连”、“同党”，那岂不是连东厂都不可信任了？！
东厂不可信任，内阁重臣不可信任，现在皇帝操起刀子，到底该杀谁的好？
真有这么多的同党，他飞玄真君的位置还能坐得稳么？
……而且，贸然指斥东厂牵涉天书，似乎也不太合理。飞玄真君的情报渠道不止一条，从其他的消息源来看，东厂这数月以来还算正常，即使有一二异样的举动，那多半也是因为皇帝的狂悖昏乱，不可理喻，与大太监们无关——上位者当然可以怀疑一切，但随意摧折至关紧要的暴力工具，仍旧是不利于团结的。
虽然匍匐在地，许少湖仍然感受到了顶头老登的迟疑。这微妙的迟疑验证了他的猜想——老登掌握的信息其实不多，所以很难准确的作出判断；如今狂暴躁动不可遏制的君王之怒已经被时间拖了过去，所剩的只有难以解释的疑心；只要自己尽力将水搅浑，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果断抬头，做悲切之状：
“此外，臣大罪滔天，本就罪不容诛。陛下愿意保留臣的体面，已经是法外开恩，更令臣感喟莫名！罪臣当日收到这奇书之时，心中也难免升起妄念！这数月以来朝中政潮汹涌，夏首辅渐有隐退之意。罪臣不自量力，也希图过这首辅的位置。因此天降奇书之时，罪臣才被迷惑颠倒，秘密珍藏，自以为是上天降下谕令，要让臣辅佐圣君，掌中枢之副……”
“迷惑颠倒”？真君皱了皱眉，捡起太监从许阁老家搜来的那本天书——方才他暴怒未止，扫了一眼后立刻丢开，如今仔细一看，许家天书的封面虽然相似，却略有不同：
《工作日志（副本）》
副者，辅也。内阁本就是掌中枢之副，许少湖看到这么一个名字，心中生起妄念也不算奇怪。
当然，这妄念也只能是妄念了。夏衍流露出告老的意思之后，飞玄真君不是没有考虑过清流上位的可能。但现在许少湖闯下这塌天的大祸，政治生命与□□生命便都一齐岌岌可危了。而今内阁首辅的人选，当然只有……
——等等，闫分宜也能算“中枢之副”吧？
如果许少湖都接到了天书的副本，那同样热衷名位，汲汲于内阁之副的闫分宜，便当真是一无所知，清清白白么？
闫分宜的内阁排位还比许少湖高一位呢！
飞玄真君心中的警铃，登时又响了个惊天动地。他犹豫片刻，又摸出自己的那本天书，翻到了当初骤然宕机显示投放文件的页面，点了点上面的【详细信息】。
天书滴的一声（趴在地上的许阁老吓了个哆嗦），弹出了页面：
【无法查询，请输入验证码】
“验证码”是什么玩意儿？飞玄真君有点搞不明白，但他别有方法——从这十几日的实践来看，除了用手指戳戳点点之外，这本书还可以对某些特殊的口令发生反应，而且反应很快。
往昔发出口令都是避开众人，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清了清喉咙，字正腔圆：
“闫分宜！”
皇帝的纶音在空旷殿阁中回荡，跪在地上的许阁老茫然抬起了头。飞玄真君远远瞥见，心下不由微微一爽——他刚刚已经试过了，许少湖的“副本”是没有什么点击与语音命令功能的，果然副就是副，终究差了天子一筹！
无论那位谪仙人是何等意图，至少还是很懂尊卑上下的嘛！
【查询到有关“闫分宜”的词条15处，请输入pin码查看】
这鬼画符又是个什么玩意？
飞玄真君又清了清喉咙，有意让许少湖听清：
“闫分宜！”
【请勿重复查询；输入pin码查看结果】
“闫分宜，又名闫松！”
【请勿重复查询……锟锟烤烤烫——人工智能正在分析您的请求】
飞玄真君：？！！
他茫然不知所措，但又不能在臣下面前丢脸，于是加大音量：
“内阁的闫分宜是否有副本？”
【人工智能无法理解您的发音……好的，即将向“那个闫分宜”投放副本】
&#183;
穆祺好容易换下被吐得一塌糊涂的衣服，下了死力搓干全身上下。他垂头丧气的从洗沐的地方出来，却见几个太监急匆匆从面前过去，一路上险些撞翻了休憩的老臣。
穆祺茫然不解：“怎么了？”
大概是要奉承奉承穆国公世子，他身侧的徐国公长子悄悄说话了：
“应该是圣上有急令，上下都被惊动了。”
“有什么急令？”
徐国公长子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解答——皇帝的命令轻易不能外传，但他们等在殿外，却遥遥又听到传来了某种驴叫一样的嘶吼：
“好像是什么，‘叫闫分宜来，叫闫分宜来！’，别的也听不清了……”
穆祺：“……啊？”

第37章 入阁
临近科考之时, 京城中的风声骤然又紧张了起来。西苑当中没有机密，更何况这塌天的变动基本是在数百勋贵老臣的眼皮子底下爆发的——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东厂太监倾巢出动两次, 大张旗鼓奔赴两位阁老府中“请”人，顷刻间便搅动了清流与闫党所有的关注。从零星半点的风声看，当时被东厂请上轿辇的两位阁老几乎都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更激起无限的恐怖与猜怀。
但这猜怀找不到任何的依据。两位阁老被送入西苑之后, 皇帝迅速下旨，要他们“宿卫值守”, 搬进了内阁值房再无音信, 连家人送衣物饮食都一概不许，基本就等于软禁。
清流与闫党的魁首同时被软禁, 这一份冲击恐怕还在昔日大礼议之上。一时间谣言骤起不可遏制，甚至疯传说是两位阁老与圣上发生了某些不得不说的秘事，以至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无法容忍又不忍赐死, 才干脆囚禁宫中了事。
这种谣言阴损而又恶毒，却又微妙切中了绝大多数人的心思——第一，它够野；第二；它够下三路（囚禁！反差！多么带感！）；第三, 哪怕是传谣言的人自己也知道, 莫名其妙将两个重臣囚禁宫中是绝对不正常的，会引发政治上不可预测的风波，能逼得飞玄真君不惜冒险也要大胆做这种举止, 背后的缘由必定是极为重大。既然极为重大, 就非探知不可。
所谓以谣言倒逼事实。只要黄谣造得够多够狠，深居西苑的皇帝也必然忍耐不住, 不能不出面解释一二。有了解释就能倒推缘由，这是几百年来屡试不爽的手腕, 除了不敢在高祖太宗面前自寻死路之外，其余皇帝基本都顶不住这成见如山的三板斧。
但如今也是出了奇了，软禁阁老之后数日有余，坊间的传闻花样翻新套路迭出，基本已经开始往《x瓶梅》的方向一路狂奔；谣言的中心人物飞玄真君却始终无动于衷，除着力搜查闫府及许府上下之外，并没有多余的举动。
眼见风波似乎并不如想象中的厉害，噤若寒蝉的两党官员也开始渐渐有了动作。五日之后的下午，失魂落魄的小阁老便悄悄进了国公府的后门，见到世子后立刻下跪哀求：
“求穆兄救我闫家一救！”
世子立刻将他扶了起来，语气很殷切：
“闫兄何必如此？不知府上现在如何了？”
这几日奔走求告，也不知受了多少冷眼。如今听到这情谊殷殷的一问，闫东楼真是心中一热，几乎忍不住要流出泪来。他强自忍住，迅速向世子解释：
“家中一切还好，看守的人也不曾为难。只是家父的一切书稿笔墨，都被皇城司的人查抄去了，仆役也被挨个带走问话，换了不少新面孔来伺候……”
飞玄真君不是摆宗，在大事上一向留有余地。只要不是大逆不道彻底的不共戴天，都会给自己提拔的臣子保留颜面；决计不会做出抄家抄得全家死绝的惨事。闫家虽然惶惶不可终日，但衣食供应并无匮乏，也就是出入时看得紧密了些。如今皇城司的人有所松懈，闫东楼才敢上门求告。
他呜咽道：“家里人也就罢了，可是家父还在西苑值房，一点消息也听不到，上下真是挂心！”
穆祺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泄漏一点底细：
“以现在的情形看，两位阁老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闫、许两位都是五六十的人了，哪里禁得住什么折腾？老登就算真想下狠手，也得看老头们有没有那个耐力；手腕稍微一狠，怕不是化人场立刻就要多两笔生意。再说了，这两位可是左右了历史转折的关键人物，真要是闹出什么大事，系统早就该设法提醒了。
闫东楼放下了一点心，又含泪道：
“别的也就罢了，只是这风波骤起，真不知道从何而来！我家上下惶恐莫名，实在不知是如何冒犯了天威，有此灭顶之灾。我等的过犯，罪不容诛，只求死前能做个明白鬼。”
小阁老很有分寸，知道从皇帝眼皮子底下捞人这种事情，即使国公世子也很为难；所以拼着一张老脸，只求世子能打听一点内幕，方便他筹谋应对而已。
穆祺沉吟了片刻。他对闫党与清流绝无好感，但现在海防及对外贸易的事情刚刚有一点苗头，的确不适合出大规模的政治动荡。适时拉人一把，也是迫于现实的不得已：
“小阁老知道最近内阁的变动么？”
闫东楼道：“在下这几日枯坐家中，哪里知道朝局的变更。”
“自从闫、许两位阁老被请进西苑之后，国家的政务便全压在夏首辅与李句容李阁老头上了。”穆祺道：“圣上也命他们搬进了宫中，轮班料理事务。但科考临近，国事繁杂，实在也是独木难支……”
实际上，眼下已经不再是区区“独木难支”的问题了。夏首辅本就是年迈体弱，日日想着告老；现在被飞玄真君召入宫中下死力压榨，没有几日便卧病在床奄奄一息，眼看着就要蹬腿倒气。夏首辅倒了不要紧，全部的公务就一气压到了李句容头上。别说李句容已经年过半百，就是生产队最壮的驴，恐怕也遭不住这么个工作强度。
“国事一刻也不能耽搁，陛下是必定要在内阁中添人的，哪怕打打杂也好。”穆祺安慰小阁老：“只要选人，就一定能看出风向。看出了风向，也就可以大致揣摩出陛下的心思了。如今我都在内廷行走，打听风声很方便。闫兄但请稍安勿躁，只要有了消息，我一定及时告知。”
这也是如今仅有的方法了。小阁老感激涕零，连连拜谢，随后不敢耽搁，立刻从角门出去了。
&#183;
穆国公世子的猜测丝毫不错，内阁四个人倒了三个，总不能万事都由李句容一人裁夺。皇帝虽然闭关不见外人，仍然传下了一道旨意，命朝中举荐良吏，到内阁参赞机要。
在这样紧张而微妙的当口，朝中的官员哪里敢随意发声？如今清流与闫党尽皆倾颓，政治平衡濒临破裂，能出手左右内阁人选的，赫然只有东厂及司礼监而已。昔日宦官专权的声势，俨然又隐隐而起了。
对于内廷总管李再芳及东厂提督黄尚纲等宦官大铛而言，这当然是莫大的喜讯。中枢的势力随皇帝的喜好而变更；先朝武宗皇帝溶于湖水之后，飞玄真君对太监不甚了然，阉宦的力量被内外合力打击，声势便是一年不如一年。当年的刘谨张永飞扬跋扈，连内阁都不能不退让一二，时称棉花内阁而已；但如今内阁中夏衍闫分宜许少湖，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所谓明君在位，悍臣满朝，就是飞玄真君与内阁共事，有时候都还要忌惮一二，何况乎区区家奴！
如今内阁一蹶不振，中枢大权空虚；被压制数十年的宦官们大有扬眉吐气的快感。但司礼监掌印李再芳行事极为谨慎，知道自家的根基到底不稳，所以内阁补人这样的大事也不敢自专，将消息通报给东厂锦衣卫以及京中赋闲在家的几位老臣，还特意派人打了招呼，说这次选人一定是公平妥帖，大家喝茶讲数，都不要失了体面才好。
由司礼监主导的选拔，当然要考虑太监们的长远利益。这几年内阁太过强势，把司礼监压制得很苦，所以这一次选拔，主要的目的便是往内阁中掺沙子放暗桩，尽力削弱内阁的战斗力。要达成这个目的并不容易，几位大太监商议之后，决定改变以往的策略，设法在内阁中多塞几个勋贵。
相比起尸山血海里卷出来的文官，勋贵们战斗力当然要弱得多；宦官与勋贵彼此联手，也有利于应付日后的反扑。只不过这样的人选很难挑选，李再芳与几位属下议了半日，也只是拿出了几条原则性的纲领。
“皇爷的口谕，内阁的担子很重，这一次应该安排几个年轻敢任事的人打打杂。”李公公若有所思：“京中年纪轻的贵人可不多啊！你们都可以说一说。”
“年轻倒没什么，但年轻人气盛，要是把朝局搅砸了就不好了。”黄公公率先接话：“以我的想法，还是挑一位与咱们合作愉快的，公认是简在帝心的贵戚。”
仿佛被黄公公的话提醒，几位司礼监秉笔也纷纷开口，你一句我一句接替补充：
“现在朝局处于关键的阶段，需要一位没啥经验——我是说没啥成见的人物，懂得尊重我们的建议，不会刚愎自用……“
“性子还得古怪——孤高一点，最好是朝野闻名的特殊人物，免得和文官们搅到一起去，白费一番功夫……”
“最好还得不可理喻，难以拉拢。”
“不容易沟通，至少不能和文官们沟通。”
“立场稀奇古怪，举止匪夷所思，叫那甘草阁老李句容也和不了稀泥——”
“公认的疯——我是说莫名其妙，而且难以招惹，文官们轻易得罪不起——”
如此你一言我一语，在议论完所有的需求之后，书房内忽然陷入了某种古怪的沉默。
几位公公面面相觑片刻，猛的爆发出了一阵响亮之至的大笑！
坐在上首的李公公笑得满脸眼泪，连咳带喘，好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来，连连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呢！这种人怎么能进内阁！”
黄公公同样是笑得气喘吁吁，腹内作痛，但也勉强问了一句：
“为——为什么？”
“内阁是什么地方，能让这种生瓜蛋子进去！”
“陛下说了要年轻敢任事的嘛！”黄公公回了一句：“再说了，照圣上的口谕，选人只是临时的‘打杂’而已，又没有给正式的名位！”
内阁阁老都是正二品的大学士，职分至关紧要，当然不能胡乱塞人。但随便弄两个打杂的进去，却未必有多么高的要求。有编制与没有编制，终究是天差地别，绝不能一概而论。先朝武宗皇帝时，不也让自己年轻英俊的养子临时“协办”过内阁的事务么？
当然，打杂的进去后怎么发挥作用，那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这种临时的权势相当微妙，聪明的运筹帷幄，搞不好也能分点参政议政的权力，愚笨的就真只能当个搬书查资料的高级苦力而已。而这一点上，诸位太监谈论的这位候选人就有很大的优势——此人未必有多聪明，但绝不是任人随意揉搓的性格。只要将他给塞进去，必定能把内阁创得天翻地覆地动山摇，给阁老们留一个永生不可磨灭的印象。
只要阁老们被创得半死，就顾不上压制太监了么！
黄公公又道：“再说了，穆国公府的圣眷干爹也是知道的，这个名单报上去，皇爷不会不批。就算是当个添头，也显得我们尊重勋贵，从不妄自尊大嘛。”
李公公被说得微微有些动心，但还是犹豫：“这也太离谱了！文官们还不知道要怎么议论呢。”
“勋贵子弟本来就有御前听政的资格，出色的直接入值中枢也是有的，他们议论什么？”黄公公道：“再说了，到现在几百年的功夫，内阁不是也有过比这更离谱、更不像样的人选？”
李公公缓缓颔首，仿佛颇为认同；但沉思片刻之后，却又诧异出声：
“更离谱的人选……谁？”
哪个人选能比穆国公府还要离谱、还要不像样啊？
即使作为穆国公世子最热情的支持者，黄公公也有点卡住了。他费力的思索了半日，终于憋出了一句：
“总会有人的嘛……徐有贞？”
说实话，这实在有点诬蔑当年的徐有贞了，至少人家修堤坝搞水利的本事还是很不错的……但是吧，夺门之变千古奇冤，在没办法谴责叫门天子的时候，也就只有让徐有贞石亨等同谋背这个锅。而这口锅一背起来，那名声的确是烂不可闻，几乎与秦桧等量齐观了。
黄公公如此坚持，再要坚持回驳，既伤了他的面子，也未免会触怒穆国公府。李公公沉思良久，还是点头允诺：
“……也罢，咱家先把他加进备选名单。这名单还要送几位重臣过目呢，到时候再说。”
何苦在这上面得罪人呢？横竖重臣们也会把他挑出去的，李公公自不会贸然出这个头。
&#183;
“——穆国公世子？！”
李句容一双眼珠瞪得老大，几乎要从眼眶中脱出。他上下看了名单几眼，终于确认自己不是加班共度神志恍惚，而真是在内阁协办人员的候选名单里看到了穆国公世子穆祺的名字！
奶奶的，司礼监拟名单的那群死太监，是在出恭的时候把自家的脑子给拉出去了么？这样的名单也敢往上面递！
大概就是飞玄真君当着他的面得道成仙白日飞升，闫阁老许阁老卿卿我我永结同心，李阁老的惊骇也不会这么剧烈。而惊骇稍过，立刻就是无从解释的疑虑：
司礼监要干什么？东厂要干什么？把这样一份名单送上来，总不会真是被猪油糊了心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在这样反常的事情面前，就越发的要多想。思危、思退、思变，为官三思，谋定而动。这是李阁老宦海沉浮数十年，能够屹立不倒，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秘诀。
而最近风击浪险，朝局动荡不休，更不能不让李阁老添三分谨慎。他思索良久，还是决定照自己以往和稀泥的法子办——横竖夏衍夏首辅持身刚正，是一定会否决掉这份名单的，自己又何必巴巴的显眼呢？
他捻起墨笔，在名单上画了个圈——既非赞同，亦非否决；无论将来哪一方意见占据上风，自己都能交代过去。甘草阁老太极神功，深厚如斯。
&#183;
应该说，李阁老的预测是没有问题的。夏衍夏首辅身为百官之首，脾气又向来是刚硬自持、不假颜色，当然不会容忍司礼监的小动作；即使是当众给穆国公府下脸，也非得将名单公开驳回不可。送穆国公世子入内阁的提议，本来就绝不可能通过。一如黄公公所说，只是供文官们批驳的添头而已。
……可惜的是，当名单送去的时候，夏首辅已经是病得连字都签不了了。
所以，名单还是原模原样，被直接送进了宫中。

第38章 夺权
【穆小七：我入内阁了！！！】
穆祺噼里啪啦输入这几日以来最大的新闻, 还不忘在后面加他两三个感叹号，表示自己不可遏制的惊骇之情。
显然，惊讶的绝不止他一个, 屏幕对面沉默片刻，才闪动起文字：
【……老七，这并不好笑。】
【穆小七：我说的是真话！】
【海豹吃我一矛：你该查一查脑子……真的, 丹药中的重金属可能对神经刺激太大了, 异样而压抑的环境也对神志有不小的影响。我这边就有这样的例子，那个李邈不好好当官整天诽谤相父, 显然就是神经不太正常, 得了偏执躁郁之类的毛病。上书言事者无罪，但脑子出了问题还是要医治的, 这是我大汉一贯的福利政策……所以我已经请医生给他看脑子了。希望他能早日康复。】
居然将自己与李邈相比，言辞之刻薄尖酸，令穆祺很是破防, 他花费积分兑换了传输图片的权限，愤然把老登亲笔书写的圣旨传了过去。说实话，虽然他自己也沉浸在莫大的惊骇与茫然之中, 但刘礼这样直白的表达不可置信, 仍然大大触伤了他的自尊心。
在这样的铁证如山面前，即使顽固如刘礼也不能不承认事实了。这一次他在对面沉默了更久，才缓缓敲下一行字：
【说实话, 用人如此不明, 我对大安的前途与命运不能不生出忧虑……】
穆祺：？！！
你这是几个意思啊？
好吧，虽然接到圣旨的那一刻穆祺的惊讶同样无可掩饰, 甚至连传旨的太监都检查了两遍旨意，确认自己没有读错；虽然穆祺心中不是没有过难堪重任的惶恐, 甚至隐约也怀疑过老登的精神状态。但是，但是——就算是事实，你也不可以到处乱说！
他狂怒打字：
【老子未必比你差什么！】
你都能坐到皇帝的位置上发号施令，老子就是进内阁打打杂议论议论政事，又能把国家霍霍到哪里去？
再说了，这国家难道还轮得到我来霍霍么？你未免太不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清妙帝君放在眼里了吧！
【海豹吃我一矛：如果单单由我来统御上下，汉室当然是早就螺旋升天啦。我菜我知道，所以我从来不过问具体政务的，最多也就是从后世的角度提两个建议，请相父斟酌执行……只要是我说的话，相父都会认真考虑，考虑完后能执行的都可以执行。所以我可以放心开摆，快快活活的读书；老七你呢？不是我说话难听，就算入了内阁，你能在内阁中通过你的意见吗？你能做成任何的事情么？】
刘礼一语击中了要害——对于毫无经验的外来者，最大最宝贵的财富就是后世种种的资料，对于历史至为精准的判断，宏观的、大战略的指挥，而非具体琐屑的事务。如今在季汉管事的是刘礼不是亲爹却胜似亲爹的爹，无论刘礼提出多么匪夷所思的判断，人家都愿意听愿意考虑，结合实际扎实执行。双方彼此信任配合，可以达到远大于二的效果。
君臣同心，其利断金……反过来讲，穆祺与内阁，乃至内阁与老登，双方能有多少信任可讲？
没有最基本的政治信任，任何意见都是空谈。在这样风波险恶的时候，穆国公世子骤然步入内阁，非但不能达成任何期许，反而可能在内斗耗干一切政治能量，甚至葬送掉刚刚有起色的海贸。
除了独揽大权的摄宗以外，大安开国数百年以来的种种改革，不都是这种收尾么？
谎言不能伤人，唯有真话才是快刀。穆祺默然片刻，打下一行字：
【我自然有分寸，能办的都会尽力办到】
【海豹吃我一矛：好吧好吧，你有信心就好，我也没法子多说什么……入秋后相父就要北伐了，你要不要来看看？废帝搓麻最近忙到天上去了，据说是留守汴京的人闹得很厉害，频频给她难看，估计是要大动手脚了。不知道她能不能赶来。】
【海豹吃我一矛：当然啦，入秋了也冷得很。烦你挑些上好的虎皮寄过来，我给相父弄几件大衣穿】
穆祺脸色微变，终于愤怒的敲下回复：
【知道了！】
&#183;
或许是为了表示朝廷公平公正广揽人才的心，也为了安定人心给上下都分一波蛋糕，最终拟定的内阁行走名单竟高达十六人，文武官吏及勋贵旧臣无不廊括；因为人数太多，甚至不能不分批入值，轮流进内阁打杂。
这样古怪的轮班方式，当然更激化了权力争夺的欲望。如裕王府侍读学士高肃卿一般心怀大志的新锐人物，早在收到消息后便开始仔细筹谋，一步一步计算自己的进步之路。而轮值的排班表放出之后，高肃卿更是喜出望外，不胜振奋之至——与自己一同入值行走的，居然是穆国公世子！
要是真轮到了什么野心勃勃手腕高强的竞争对手，或许还得龙争虎斗费尽心力，才能勉强出人一头；但如今是和穆国公世子搭班，那自己还不是嘎嘎乱杀？！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觉得穆国公世子这种癫公懂什么政治吧？
带着这番振奋踊跃之心，高肃卿特意起了个大早，卯时初刻便赶到了内阁值房，挑灯磨墨，整理书籍，将上上下下收拾了个妥妥当当，一定要给主事的重臣留下好印象。等到今日当值的刑部尚书赵巨卿进门，又为大司寇端茶倒水，殷勤备至。
当然，高肃卿雅量高致，才气出众，绝不会靠一点小殷勤出位。早在赵尚书进门之前，他已经将今日的公文分门别类整理妥当，又在紧要的文件上做了标记，并背后粘贴白纸，写下内容纪要，供上官参考。
只要当值的重臣欣赏这份纪要，高肃卿就能潜移默化，在内容纪要中塞入自己的意见；只要意见能被接逐渐受，那水磨工夫用上个十几年，估计就能熬到拟票议政的资格。由小到大由表及里，高手问鼎权力巅峰之路，大抵如此。
今日这个开头就非常不错。赵尚书被杂乱的公文折磨了数日，如今能读到这样条分缕析一目了然的纪要，当真是耳目一新，颇为激赏；更不必说，另一位轮班的穆国公世子姗姗而来，竟然是踩着时间点准点打卡，一分都没有提前，这样两相比较，衬托就格外强烈了嘛。
穆国公世子倒没有留意到高学士的工贼举动。他帮着搬动书册抄录资料，老老实实闷声干事，也没有多说一句话。但在整理礼部送上来的公文时，世子却忽的皱了皱眉。
十几日之前，他曾与闫小阁老商议，打算让言官们集体撰写青词的鉴赏，官方推出后作为样本，收取版税作为补贴。小阁老办事非常利落，很快就让人写了奏折递交上去，打算趁高丽与倭国的使者还在，先赚他一笔再说。却不料奏折递上来这么多天，居然还堆在内阁的纸堆里。
他往下又翻了一翻，不只是请求撰写青词鉴赏的奏折，就连更早的时候几份改革朝贡贸易的倡议，也被埋在了无关紧要的请示与弹劾公文之中，灰扑扑已经满是尘土。
毫无疑问，他们的折子被人有意给淹了！
一份奏折递交上去，要经通政使司筛选，内阁拟票写意见，司礼监批红做审核，重要的还得皇帝过目，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把整个流程卡死。中枢重臣要杯葛政务，往往也从流程下手。但凡遇到棘手尴尬的奏折，往往既不批准也不批驳，扔到一边视若无物；这样拖上一月两月乃至一年半载，等到下面的心气消磨殆尽，事情自然就不了了之。
流程上毫无问题，态度上无可挑剔，下面就是急得撒泼打滚，也拿内阁无可奈何。
这种阴损刻薄的“拖”字诀，一般是用来收拾重臣不喜欢的刺头，闫党清流都是运用自如，玩弄权术了然于胸。万万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日轮到小阁老与世子品尝这个滋味了！
……不过，这倒也不足为奇。如今闫阁老被软禁宫中，闫党声势大颓，如赵尚书这般身段柔软的墙头草，虽然不敢公开跳反猛踩一脚，拿小阁老办理的政务做做筏子还是可以的。若是再拖几天，不但这几份奏折要被无声无息淹掉，怕不连先前费尽心血谈好的贸易协议都要出变动了。
穆祺不动声色，拎起那份奏折，大步走到赵尚书面前：
“大司寇，这份奏折为什么不批？”
一语惊人，值房内鸦雀无声，就连低头翻看资料的高肃卿都抬起头来，惊愕的看着世子。
赵尚书愣了一愣，随后大感不悦：
“内阁议事自有章程，世子不必多问！”
一个愣头青也敢过问内阁的事务？就是勋贵世家国公世子，也没有这样的嚣张法！没看到旁边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高学士么？多年媳妇熬成婆，要想调换流程，先熬个几十年的资历再说！
但世子显然读不懂空气，他直接开口，全当赵尚书的白眼不存在：
“我认为这张奏折应该尽快拟票同意，不能再耽搁。”
此语一出，小心旁观的高肃卿已经不是惊愕了，那简直是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票拟之权是皇帝独赐，连司礼监都未必敢染指；你一个小小打杂的勋贵跑来指手画脚，那都已经不是嚣张可以形容了，直接就是抢班夺权，犯上作乱！
奶奶的，当年的王振刘瑾曹吉祥，臭名昭著的大阉党，也没有跋扈到上来就硬邦邦抢权啊！权奸阉宦算什么，后世编写《奸臣传》，应该以你穆国公世子为首才对！
——说实话，票拟之权谁不想要？但大家玩阴谋玩阳谋，上下其手无所不用其极，终归只是在棋盘规则中老老实实的下棋。怎么这年轻人这么不讲武德，上来就拎起棋盘敲脑壳呢？
也不看看自己的小身板，这棋盘是你拎得动的么？
赵尚书愣了许久，反应过来后登时大怒。他可不是李句容那个软趴趴的死棉花，决计容不了这样当面跳脸抢班夺权的举止。穆国公世子怎么了？穆国公世子也不能这么张狂！横竖老子也有圣眷，还怕你咬下老子的蛋来！
他冷冷出声，阴阳怪气：
“难道内阁重臣都致仕了不成？我竟不知道内阁已经是世子在当家！世子要想写票拟，等坐上老夫这把椅子再说。”
考虑到穆国公世子的理解力，这句话已经非常直白，基本是指着脸开骂。但作为京中有名的癫公，世子的心理素质实在要强大太多，他无动于衷，继续发言：
“我也不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内阁着想；怕到时候内阁被千夫所指，里外都不是人。”
“喔？你的意思是，不听你的，内阁就要不是人了？你倒说说看，谁敢指斥内阁？”
穆祺好容易才咽下了那句“难说”：“自然是风闻奏事的言官。”
赵尚书愈发愤怒：“平白无故，言官为何要弹劾内阁？”
世子极为坦率，脱口而出：“平白无故当然不会弹劾，但现在我不是进了内阁嘛！”
赵尚书：…………
高学士：…………
真诚是最大的杀手，一下子就将两位大臣干沉默了。而在沉默片刻之后，赵尚书竟然无法回驳这句话——内阁位在六部之上，显要尊隆莫可比拟；即使只是行走打杂，也决计容不了穆国公世子这样不学无术行迹疯魔的货色。言官们平日里抓脸扯头花，在事涉朝廷体面问题上却是格外坚决，丝毫不肯退让，非得用折子将一切有关人等喷得满脸桃花开不可！
托付非人滥行威权，首先被喷的肯定是穆国公府。但穆国公世子是会在意什么舆论压力与士林公评的人物么？任你引经据典阴阳怪气洋洋洒洒骂到祖宗十八代，人家听不懂就是没伤害。所谓只要思想肯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国公世子直接躺下开摆，言官又能如何？
骂人也是要讲究个情绪价值的，骂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货色实在毫无意义，言官多半也懒得苦苦纠缠。所以骂战开展到最后，被舆论集火的重点，一定是“尸位素餐”、“谄媚权贵”，不能阻止世子入阁的重臣——譬如现在当值理事的诸位尚书们。
一念及此，赵巨卿赵尚书头皮都是一紧！
为什么穆国公世子入内阁，挨喷的却是自己这样莫名卷入的无辜臣子？
为什么在拖累别人下水之后，这姓穆的还能恬不知耻，公然在受害者面前谈论此事！
天理在哪里？公正在哪里？穆国公世子的脸皮又在哪里？
赵尚书震惊了，赵尚书无言了；赵尚书从政数十年，头一回感受到了呼天天不应的悲愤与冤屈！
但穆国公世子还不肯罢休，又补了一句：
“而且，这个奏折还是尽快办理的好，不然耽搁太久，只怕言官会骂得更厉害。”
赵尚书呆呆道：“……为什么？
“因为我五天后就要去参加一个文会，为外地宗亲的使臣接风。”世子理直气壮：“文会上限定了要做一诗一赋，我也是推脱不掉的！”
以世子的水平，当众吟诗作赋展示文采，和欣赏猴子上下乱窜有什么区别？——他丢脸不要紧，但这文会上丢人现眼表现一旦宣扬出去，那必定刺激得言官们神经紧绷血气上脑，破防后喷人的火力还要强上十倍不止。到时候天翻地覆雷鸣点火，漫天口水倾盆而来，就不要怪世子言之不预了。
“当然，我个人是无所谓的。”世子很宽宏大量：“只是担忧那几日当值的大臣，平白遭了池鱼之殃……对了，五天后当值的大臣是谁来着？”
赵尚书：…………
你猜是谁啊？
虽然内心有千万句脏话飞奔而过，但重臣到底是重臣，不会因为一点口水就随意退步。他沉默片刻，还是咬牙开口：
“……内阁自有规制，总不能为了外头两句闲话就改弦更张。”
虽然依旧是拒绝，但口气已经非常软弱了。
世子是通情达理的，倒也没有过于逼迫，只是叹了口气：
“内阁能坚持到底，当然是最好的。但怕就怕言官们的嘴太毒了。本来就事论事也没什么，只是言官口快起来，往往东拉西扯，陈谷子烂芝麻没个休止，乌乌泱泱，乱了正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听到“东拉西扯”四个字，赵尚书嘴角不由轻轻一抽。他本来是攀附夏首辅上的位，如今为了落井下石猛踩势弱的闫党，才蓄意阻拦闫东楼负责的海贸事务，装模作样的百般拖延。可一旦被言官翻出老底，那这番肮脏的心思多半就保不住了。
而且，赵尚书心中还有个更隐秘，更不可告人的过往……昔年大礼议事发，百官于左顺门外哭谏逼宫，彼时尚为给事中的赵尚书也曾躬逢其盛，在人群中跪过那么一回，只不过见机得快，在锦衣卫关门清场前及时开溜，没有被廷杖波及而已。
多年来赵尚书低调内敛，一意媚上，也从来没让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看出过端倪来，甚至圣眷优隆，一至今日。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设若弹劾风波中泄漏出一星半点……
赵尚书默然了。
穆祺道：“在下也是为内阁考虑。言官们要说闲话是管不住的，但可以设法转移转移视线么。我算过了，这份奏折推行之后，仅仅靠青词鉴赏的版税，言官们今年立刻就能多十五两银子的进项。下面的小官都过得苦，有这十五两补一补，也算是圣上恩泽，多发一回奖金。言官们的怨气平息了，事情就好说得多了嘛！”
这句话入情入理，连赵尚书也没法回驳。不动国库就能加福利加待遇，这是上下都欢迎的大好事，谁要是不识好歹从中阻拦，那后果可就不好讲了。
世子谦虚道：“这就是我的一点粗浅见解……大司寇，你也不想自己被言官喷得满脸花吧？”
在木然许久之后，赵尚书终于拈起毛笔，在奏折上匆匆写下票拟：
【照准】
&#183;
票拟之后，穆国公世子心满意足，拎着几份奏折去找司礼监批红去了。而在旁办公的高学士围观了全程，那当真是大为震撼，眼珠子都要捡不起来了：
天爷呀，原来票拟之权还真可以这样硬抢啊！

第39章 泄密
内阁当中没有机密。奏折与票拟刚刚送入大内, 穆国公世子强迫重臣拟票的过往便随风扩散，绘声绘色耸人听闻，在一众大佬的心中激起了无穷的惊骇：
……还有这样办事的吗？
但不久之后, 更大的惊骇便迎面而来了。那封荒谬绝伦被强迫书写的票拟经司礼监批红上交，居然没有被飞玄真君连折掷出永不叙用，虽然立刻派了太监怒骂穆国公世子的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但到底是将奏折给发下去了。
虽然还要经给事中审核稽查, 但言官们怎么会批驳给自己加福利的政策呢？只要流程一过，这份圣旨便算是板上钉钉了。
整套过程如此之顺畅丝滑, 以至于奉命宣旨的黄公公诧异莫名, 仔细细将内容看了数遍，最终还是没有挑出什么错漏来。于是那一份匪夷所思, 便真正是无可言喻了！
说实话，当初黄公公一意举荐世子，本意也不过是看在往日合作的情面上给国公府卖个好, 顺带着为安排吴承恩的事体打一个伏笔，那是压根没想过会有今日的局面——以他往日的想法，且不说世子通过筛选的机会微乎其微, 就算真过了筛选进内阁, 又怎么可能在政务上与诸位久经磨砺的老臣争锋？这样年轻气盛的角色，能在内阁站稳脚跟就算侥幸之至，充其量不过办事的添头而已。
但以现在的局势看, 穆国公世子这何止是站稳脚跟啊！这直接就是在内阁抢班夺权一手遮天了！
我原本以为刘瑾张永已经天下无敌了, 没想到还有人比他们更跋扈专横，这到底是什么人物？
黄公公心中五味杂陈, 宣完旨后木立当场，呆呆不能言语。世子倒非常懂人情世故, 先是熟练之至的下拜谢恩加请罪自责，迅速打完一套丝滑小连招；然后请黄公公上坐喝茶，又亲热称呼公公为“保保”、“厂公爷”——国公府自有消息渠道，已经打听出了是黄公公一力主张的名单；如今心愿得偿，当然要好好感谢公公。
被热情感谢的黄公公：…………
……真的，世子叫他爷做什么？该他叫世子一句活爹才对——活爹，活爹，活爹你收了神通吧！咱家在中枢混了这几十年，也没有见过谁这样搞政治斗争的呀！
大概是因为心事重重，黄公公全程都没有怎么说话，只是愣愣的听穆国公世子发挥。等到世子委婉的提到“不知何以为谢”时，他才猛然一个激灵，赶紧握住了世子的手：
“什么谢不谢的，咱家只求世子一件事。日后，日后世子若有个什么举动，可千万别把咱家的名字说出来呀……”
世子：“……啊？”
&#183;
虽然黄公公的语气实在古怪，但春风得意的世子丝毫没有受打击。为了表示自己勇于任事的担当，国之栋梁穆世子马不停蹄，在午饭后又赶回内阁，继续翻找奏折。
当然，世子还是有分寸的。他倒也不敢动朝中的紧要公文，只是把沿海的琐屑公务整理出来，逐一挑选积压已久的奏折。
内阁乃国家中枢，统领两京一十三省所有要务，日程繁重规制严苛，有些不大不小的事情便会被随手搁置，化为值房内永久吃灰的废纸，坊间名曰“断烂朝报”。
若真是寻常的琐事也便罢了，以近日的局势而论，沿海上报的消息搞不好就要牵涉到走私及海防的重点，即使是断烂朝报，也有不少的情报价值。
穆祺选了十几份奏折塞入袖中，左右一看空无一人，只有同样轮班的高学士还在兢兢业业撰写纪要。他将公文扬了一扬，出声招呼：
“好教学士知道，我先将这些奏折带回家票拟了哈！”
高学士：…………
见识短浅的高学士目瞪口呆，愣愣的看着世子在出入的名簿上登记。且不说内阁票拟之权不得擅专，就是以朝廷积年的惯例，议论政事也该在中枢值房，没有回家私相授受的道理——内阁开辟这数百年以来，也就是昔年的张璁、杨廷和等首辅深得圣心，时而有这个独断专行的资格，其余人等哪里敢放肆至此！
毫无疑问，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权奸举止，侵夺阁权欺凌重臣把持政务，专横无过如此！所谓国家养士二百年，身为朝廷的大臣，高学士正该挺身而出，与权奸决一死战才是！
但高学士……高学士愣了片刻，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毕竟，就连堂堂参预机务的刑部尚书赵巨卿都在穆国公世子手下丢盔弃甲，大败而归，不得不违心依从了；你又指望一个年轻、单纯、毫无底蕴的侍读学士能做些什么呢？
所以，高学士只是呆坐在原位，目送着世子扬长而去，迎面便撞上了看守内阁的太监。
……然后，这些奉命监察内外的太监居然无动于衷，就这么放世子离开了！
亲眼目睹了这无人敢拦的权臣做派，年轻单纯的高学士大受震撼，一时反应不能。而在此匪夷所思的震撼之中，某种若有若无的念头也升起来了。这个念头还极为幼稚、极为朦胧，连他自己都不能分辨。但如果要强行解释，大概只有一句模糊的心声：
【……大丈夫当如是也！】
&#183;
飞扬跋扈的权臣穆世子回到家中，驱散了闲人后仔细翻阅奏折，然后很快发现了麻烦：
他基本看不懂这些专业公文。
这也是很正常的。内阁办事由易到难，由重到轻，能被阁老们搁置如此之久的奏折，基本都是些琐屑又艰深的事务。阁老们懒得发函细问又不愿直接驳回，才长久的耽搁在了手里。
穆祺当然没有阁老们的本事，更不可能料理这一摊子陈年旧账。但他想了一想，把牵涉东南的几份奏折挑了出来，又命下人立刻去传话：
“请海刚峰海先生立刻来书房见我！”
刚峰先生久居广东，对东南的事务颇为熟稔。有这样一位智囊随时谏言，他就不必担忧出什么岔子了。
ssr就是ssr，即使没有长成的ssr也不是寻常官吏可以比较，我们两个联手理政，那岂不是天下无敌？
海刚峰先生应约而至，但听完世子的请托之后，他却是微微一愣，片刻后才委婉回绝：
“在下毕竟只是个没有官身的举人，贸然干预机务，怕与规制不合……”
内阁的票拟，朝廷的政务，难道是闲杂人等想碰就碰的么？
世子不以为然：“先生多虑了。这些并不是什么机要事务，否则也不会堆在内阁无人处置；再有，我既然能把奏疏带出来，当然考虑过规制的问题。”
海刚峰惊住了：“难道内阁还允许外人随便议论政务么？”
“允不允许，我也不知道。”世子很坦诚：“实际上，不仅我不知道，刚峰先生就是问遍内阁的阁老重臣，他们也不会知道答案。至于所谓‘内阁规制’……刚峰先生，到现在为止，内阁恐怕并没有什么成文的‘规制’！”
自太宗皇帝创立内阁以来数百年，虽然久经延迁权位日隆，如今已经是位列六部之上的绝对中枢；但就实际而言，内阁却始终是个没有名分与明确地位的临时机构，地位的升降全都系于皇权一念，缺乏制度上的保证。
没有名分与法定地位，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成文的规矩。如今维系内阁运转的制度，大半都只是数百年来磨合出的“惯例”，君臣彼此心照不宣。但真要有强势的一方敢于打破惯例嘛……那基本也没啥后果。
海刚峰懵了：“……啊？”
或许是地处偏僻，音讯不通；海刚峰入京之前，还对整个朝廷抱有着某些玫瑰色的童真幻梦，总以为台阁重臣精明老练算无遗策，中枢机构制度清晰运转有序，整台国家机器是在井井有条的体系中严谨而高效的运作，执行着皇帝英明而准确的决策。但现在……现在世子寥寥数语，却无疑是一击中的，给初出茅庐的海刚峰来了迎头一击。
这就是内阁的办事流程么？这就是国家中枢的运转方式么？怎么感觉和自己老家的养猪大户和染布作坊也差不了多少呢？
海刚峰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但他将要面临的冲击还绝不止这么一点。世子在袖中摸了一摸，又掏出了一本册子，上面是手抄的标题：《忧危议》。
“这是从云南那边一路流传过来的手抄本，据说是私下编撰的野史笔记，作者不知名姓，只有一个化名‘木易’。”穆祺从容向海先生解释：“不过，虽说是野史，其中却记录了不少内阁的公文，尤其是先朝武宗皇帝年间的大事，更是活灵活现，仿若亲见；所以很受市井百姓的欢迎。”
海刚峰：…………
又是“木易”，又是云南，还对武宗朝的大事这么了如指掌——如今沦落到云南的名人，不就只有前代杨廷和阁老的儿子杨慎么？这所谓的化名和公开亮相还有什么区别？
不过话说回来，杨慎被流放到云南充军发配去了吧？被当今圣上恨之入骨的罪人居然可以把内阁的公文写进笔记，笔记还能被传抄得天下皆知，这流放制度是不是也太离谱了点？
杨慎才高当世，士林共举；但状元心高气傲，不合圣意，从始至终都没有跨进过内阁的门槛，只在经筵供职而已。一个游荡外朝品轶平平的寻常大臣，又是怎么接触到朝廷机要大事，甚至能对内阁公文倒背如流，数十年亦不能忘却的呢？
——《我的首辅父亲》，是吧？
当然，杨慎父子的旧事绝非孤例，若要刨根究底，哪一朝没出过几个阁老父亲？既然每一朝的阁老都可以轻松自在的向家里人倾吐机要，那凭什么穆国公世子不可以？哪一个不长眼的文官敢就此发难，那现在还活着的阁老们都得跳到天上。
理由充分逻辑严密，旧例丰富论述严谨，海刚峰居然无言以对。
但沉默片刻之后，他还是艰难发言：
“野史笔记这样流传，朝廷的机密，岂不就……”
岂不就成了个一览无余的大花洒么？
穆祺微微一笑，心想刚峰先生终于领悟了本朝政治活动的第一规律：朝廷是唯一一艘会从顶部漏水的船；没有人能在这艘船内保住什么秘密。
当然，他还是得为野史笔记辩驳一二：
“这话也太过了。文人笔记未必能泄漏多少机密。”
“什么？”
海刚峰一脸茫然。他刚刚翻了几页木易先生的大作，发现里面内容详尽资料丰富，连武宗皇帝弥留时重臣们怎么写（编）遗诏的过程都一五一十写了下来——连这样事关今上皇位来历的秘密，都可以被直接揭个底掉，你还说他们未必能泄漏多少？
“多与少是相对而言的嘛。”穆祺很镇定：“先生单单只看这几本笔记，当然觉得泄漏的资料很丰富了；但历朝历代的阁老重臣致仕之后，自己也是要写回忆录与自传的呀，区区一本&#183;道听途说的笔记，怎么能和当事人亲笔撰写的回忆录相比！”
如果说野史揭发出的机密只能算消息管道中的一点小小的跑冒滴漏，那阁老们退休后亲自写的文集自传，那才是真开闸泄洪、喷涌倾泻，所谓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野史能有多少资料，野史能有多少素材？某些阁老撰写文集，那可是敢把自己的机密奏折和紧要票拟直接集结出版的！
这就叫以快打快，以多欺少，抢先倾泻机密，叫市井文人们无密可泄。果然是阁老重臣，聪慧无人可及。
还是那句话，朝廷是唯一一艘从顶部漏水的船。如果说底部只是涓涓细流，那顶部直接就是个大喷泉。杨慎在书籍里写写遗诏又怎么了？日后高素卿阁老叶进卿叶阁老等发表大作，那是直接把皇帝们私下里骂人的脏话都往外抖，真是扫尽了老朱家的脸皮。
当然，阁臣们秉国已久，倒也不是存心泄密。之所以孜孜不倦的写自传出文集，除了因文人的毛病想留名后世以外，主要还是被现实逼得不得已——本朝开国以来，市井谣言此起彼伏花样翻新，从来就没有一刻消停过。内阁重臣位列中枢，更是政治谣言攻击的重点。要是不想在群议纷纷中名声扫地遗羞后世，就必须得抢先发布小作文，及时占据舆论的生态位，否则将来黑料成风，那便危乎殆矣了
这也算历代重臣用血泪总结出的教训，丝毫容不得马虎。后世之摄宗张太岳，不就是因为蹬腿蹬得太早太急，没有来得及发表自传小作文，身后的名声便几乎一路向下，直接往盖世权奸那个方向狂奔而去了么？而高肃卿高阁老便是深谙此道，即使病得爬不起来了，都一定要口述《病榻遗言》，发动防御性的攻击，先行甩锅再说……
——概言之，这并非是阁老们的私心作祟，而是出自整体环境的逼迫。皇帝既然管不住满天乱飞的谣言，那当然也别想关掉中枢四处喷发的大花洒。
不知海刚峰能否领会这不得已的苦衷，但他已经是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穆祺……穆祺微微一笑，却并没有再表达过多的安慰。
朝廷不过是一个超大号的草台班子。如果要在本朝出仕，还是要早早领悟这个规律才是好事。

第40章 日志
清凉殿, 密室。
飞玄真君盘膝而坐，已经在八卦台上打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八卦台前暗香浮动，供着两个极大的鎏金香炉；香炉中隔水焚烧的是顶级的龙涎香, 青烟袅袅气息馥郁，乳白色的水雾氤氲而起，衬得这一间小小的密室仿佛仙境。而非飞玄真君盘坐于仙境云雾缭绕之中, 道袍也便随风起伏, 恍若上界仙真了。
只可惜，这仙气飘飘的境界并不完美。时而有微风起伏, 吹散白雾, 雾气中便露出了直挺挺跪着的两个老登，素衣素袍, 满脸褶子，正是入宫多日而略无消息的闫阁老与许阁老。
虽然已经被软禁多日，两位阁老的气色却还算上佳, 即使在青石地板上跪拜了这小半个时辰，依旧还能垂眉低眼凝神闭气，恭敬谨慎的侍奉圣前, 并没有什么体力不支的征兆。看来坊间种种酷刑折磨的传闻, 终究不过谣言而已。
当然，这几日以来宫中的高抬贵手，周到款待, , 并非出自于飞玄真君清妙帝君的恻隐之心（你也很难指望粗通人性的老壁灯有这么奢侈的玩意儿）。实际上，在刚刚泄漏了消息怒火上头的时候, 皇帝下令抓捕，不是没有动过一点狂躁的杀心——虽然在天书面前只能无能狂怒做一个可爱而迷人的反面角色, 但森然皇权却绝不是臣下可以轻侮的。只要飞玄真君愿意狠下心来支付这个政治代价，那无论什么阁老重臣两朝名宿，一挥手杀了也就杀了，下面又敢多说什么？！
可惜，在勉强按捺愤怒，稍稍分析了一下天书副本中那些诘屈聱牙的投放规则之后，真君却不能不萎了下去——按照规则的限制，副本一旦投放就完成了绑定，即使销毁了纸质版也会播放语音文件；设若绑定对象死亡或失去阅读能力，则天书会在日志提及的人名中随意挑选，随机选一个幸运儿再次投放……
当然，天书同样提供解除绑定的服务，只不过需要pin码而已。
规则已经堵死到了这一步，飞玄真君还能说些什么？控制住两个老登还能拿捏天书泄漏的渠道，真要火气上头一时失手，那搞不好立刻就会陷入无限大吃鸡的困境——即使是巍巍皇权，也没法把日志中这大几百天南地北的人名给全部铲了吧？
皇权也是有极限的，在皇位上坐了越久，便越能发现到这一点，除非超越寻常皇帝的限制，臻至昔日高祖与太宗言出法随无人不从的半神境界……但皇帝能抛弃他心爱的丹药、宝贵的内库、逍遥自在的修仙日常，选择做一个不当人的卷王么？
那自是不可能的。所以统统诛九族诛十族什么的，还是口嗨拉倒，不必妄想。
当然，一时无奈的宽宥不代表怒火真正的平息。真君倒不至于对老臣用刑，但肯定不会养着他们吃干饭。软禁这七八日以来，两位阁老除吃喝拉撒以外便是写供状，从每一处细枝末节鸡毛蒜皮处回忆他们与天书的每一点往来，务求要精细准确一字不差，还要交叉比对处处留痕，充分考验阁老们的记忆能力；而写完供状的闲暇时间，那多半便会提溜进清凉殿密室陪跪，等待着收听不知何时响起的心音。
如果不能生理消灭，那就只有充分利用已有资源。既然真君常常因为愤恨而错过心声的关键内容，那选两个苦力来做记录也是好的。
今日倒没有劳烦他们久等。在阁老们的老寒腿发作之前，嘀嘀咕咕的心声便发作了：
【每日照例一问，大安的内阁怎么能这么草台班子呢？】
来了！
两位阁老周身一颤，小心移动了目光，凝视着卦台上起伏连绵的咒文。
——或许是为了将功补过，闫、许二位被软禁以来，倒也不是一无作为的混吃等死；除了做小伏低祈求怜悯以外；偶尔还是要见缝插针谏言一二，努力彰显自己的存在价值。昔日扩大内阁的挑选名单，就是出自他们的建议。通过中枢改组的正常流程，将谪仙人可能的人选依次选入内阁，就可以通过心声的反馈及时调整思路，大大缩小监视的范围。这样的法子光明正大，可以堂堂正正公开施行，也免得那位隐匿的谪仙人生出什么怀疑。
近日以来，心声内容中的确增加了大量对内阁的吐槽；以此观之，他们的策略确实起到了效用。虽然不能打草惊蛇直接揪出人群的异样，但至少把怀疑范围缩到了十人以内，可谓重大之至的进展。
而且，内阁日程被特意调整之后，还额外多了一样意想不到的功效——谪仙人似乎也被琐屑的中枢事务给直接累瘫了，如今连吐槽的频率都大大下降，火力也更多集中于内阁不做人的诸位大臣，彼长此消重心转移，等于在不知不觉中放了飞玄真君一马；嘴臭的程度，也不能不大大减轻。毕竟人力有尽而老登无穷，面对无穷无尽的老登，再怎么丰富的比喻也不能不枯竭了了。
这大概也算是另一种程度的伟大胜利吧。朝廷重臣们的不做人程度，终于还是击穿了天书的词汇量。人定胜天，诚哉斯言。
自然，飞玄真君是不会在乎朝廷做不做人的，他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名声。无论是理屈词穷也好，词汇量被击穿后无话可说也好，横竖天书是不能天天的嘴自己。那由此激发的尴尬与怒火，当然便要消弭许多。以至于真君心情好转之余，也愿意给阁老们赏赐几个垫膝盖的软垫了。
今日同样不出意外，心声开口后照例是喋喋不休的痛骂，但攻击力已经弱了很多，缺乏了早期妙语连珠的激情，今天只是依次点名六部尚书，指责他们入阁办事后“提高了内阁平均年龄，降低了内阁的智力”，羞辱的效果只能算差强人意。侮辱完水平之后，又开始对着内阁整体指指点点，并抱怨供应水平：
【有的时候你都要生出怀疑，内阁这种一盘稀烂的政治制度是怎么运行到现在的呢？奶奶的老子也是最近才知道，内阁这些老头名曰当值实则摸鱼，批个几十份奏折后就要出去吃点零嘴——是的，内阁墙外还有猪肉包子糯米饭凉面等等零食卖，专供重臣大太监们饿了出门打牙祭。一群大佬自己吃饱了遛弯消食，把事情全部丢给小虾米操心。小虾米在公文里打滚挣扎，居然连个肉腥都尝不到。
没错，内阁是不提供饭食的喔！
大佬有随从带饭，大佬可以自己出去溜达，老子这种小虾米就只有喝西北风。小虾米怎么了？小虾米就没有人权吗？小虾米就该挨饿吗？
真不知道是谁特么定的规矩，抠门抠到他姥姥家了！
】
心声长篇大论，一气而出，看来是怀恨在心，急欲发泄。但任凭他如何喋喋不休，密室中的三人都是心平气和，以鼻观心，基本没有触动。
当然，本来也不必触动什么。横竖内阁的规矩又不是他们三个定的，问候的也不是他们姥姥，他们着什么急？
再说了，朝廷的伙食是想加就能加的吗？别看一点小小的伙食不起眼，但规矩可都是在高祖皇帝时定下来的祖制。高祖皇帝的脾气懂的都懂，他老人家亲自制定的规矩，会给手下准备什么零嘴小吃，乃至冬日热汤，夏日冷饮么？想瞎了你的心了！
你以为你是马皇后呢，说一句加钱高皇帝就得掏腰包？
国朝敬天法祖，祖制断难更易；要真按照祖制老老实实的预备膳食，即使二三品的重臣，最多也只有个半两银子的预算，以如今宫中的铺张浪费而言，估计只够做一顿潲水下饭。而且吧，由于这是“皇恩浩荡”，荣获赏赐之后，重臣们还非得把这一桶潲水吃个干干净净，不能留一点残渣……
让手下吃着潲水做苦力，即使像皇帝这样刻薄寡恩的生物，有时也实在是过意不去。所以从太宗皇帝时开始，朝廷才特赐恩典，撤掉了赏赐的伙食，惯例沿袭至今。
这都是圣上的如天之仁，谪仙人还是应该识得抬举才好。
【……所以吧，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据说历史上闫老登将内阁把持得密不透风，靠的就是一水的殷勤体贴周到细心，别的不论，每日早起必定给内阁上下都带一份早饭和小吃，冬天是热汤热饭，夏天是冰镇甜瓜和银耳羹。这样十几年如一日的招呼下来，又有其余刻薄尖酸满嘴猪肉包子味的老登在旁做衬托，上下怎么不死心塌地，处处替阁老着想呢？
闫阁老是奸佞大家都知道，可是闫阁老给大家带冰镇银耳羹耶！
朱家皇帝扣了吧搜，每个月给那么点饷银，一小半还得折成擦屁股都嫌硬的纸钞；就这样都能把大家pua得神魂颠倒，皇家的恩情世世代代还不完。闫阁老可是日日掏腰包请大家吃吃喝喝，那又怎么不算一种新的恩情呢？
别的不说，至少在内阁供应热饭和冷饮之前，除了闫阁老我们谁也不认！
】
天书那阴阳怪气的的声调在空气中氤氲回荡，盘坐在卦台上的飞玄真君清妙帝君终于动了一动。而屏息凝神随时窥伺动静的闫阁老立刻反应了过来，迅速匍匐在地，哀婉说出早已经预备好的台词：
“臣谄媚无骨，不能正色立朝，却痴迷于这些小恩小惠；举止无措，实在有损圣朝的颜面，罪莫大焉！”
说罢，他框框连连叩头，神色凄凉恐惧之至，真正有不胜痛悔的意思。同样跪在旁边的许阁老悄悄斜眼看他，心中则不觉大为警惕——无怪乎闫分宜这老东西总是能在票拟中抢占先机！原本还以为是这老货天赋异禀，格外能舔到圣上的钩子。但以现在看来，居然不过是拿着小情小谊到处邀买的人心！
闫分宜这老东西，为了向上进步，真是不择手段。他的这些法子，就是告诉了清流，清流也不会……好吧，许阁老其实也很想效仿；但清流总该有个清高孤傲的其淡如菊的人设，舔一舔皇上还可以说是忠君，舔下面又算什么呢？许阁老也只有干瞪眼罢了。
闫阁老谢罪如此之小心惶恐，飞玄真君却只唔了一声，倒没有其余的举动。他当然知道臣下拉拢人心的这点小心思，但本心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闫分宜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贪贿揽权的胆子不仅有，而且很大；但要什么“除了闫阁老我们谁也不认”，多半就是天书惯常的胡言乱语神经错乱而已。他听这些疯话听得久了，也不太当一回事。
当然，该有的敲打还是要有的。飞玄真君淡淡开口：
“倒是有劳你闫分宜替朕安抚上下了，朕是不是该谢你点什么？”
“罪臣惶恐！”闫分宜语气颤抖，膝行向前，连连叩头：“臣也是一点糊涂心思蒙了脑子，才做出这样错尽错绝的事情来！”
“你闫阁老还会糊涂？真是稀奇。”
“罪臣是脑子发昏了！”闫分宜惶恐道：“罪臣总想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天经地义；臣下侍奉君上，便如儿子侍奉父亲、妻子侍奉丈夫一般，事事都要考虑周全。臣也总以为，自己忝任内阁，便仿佛是妻子居中主持家事，不但要敬爱夫君、服侍夫君，就是上下的媵妾丫头们，也是要一一照顾周到的；所以有时候心思用歪了，没有顾着朝廷的大事，反倒计较起这些琐事来了。臣罪该万死，有负圣上的深恩……”
这一番话肉麻谄媚得不可思议，听得在旁的许阁老一阵阵的反胃。虽然将君臣比拟为夫妻是常事，但公开宣扬自己对夫君真挚热忱乃至能爱屋及乌至妾侍的无穷爱意，还是有些太突破文人的底线了。更何况，更何况这肉麻比喻中分明还暗藏险恶，心机歹毒——什么“妻子居中主持家事”？妻者齐也，你一个内阁的次辅，也配自比为君上的妻子么？夏衍夏首辅还没咽气呢！就算你将来舔上了首辅，充其量也只是个续弦！
——再说了，你这个老登要算“妻子”，那老子和李句容算什么？被你随意发卖的妾侍呗？
姓闫的，你晚上睡觉别睡太死了！
可惜，无论许阁老心中再如何不满，此时也说不出半句话来。闫分宜未必不知道这一番表白有多么恶心。但之所以这样的做作扭捏、谄媚无度，正是要以惶恐不胜的小心谨慎向飞玄真君洗刷干系——不要忘了，他闫分宜之所以沾上天书这烫手山芋，全是因为真君手抖的误操作而已，并非出自本心；他本人是从来忠爱君父、忠心朝廷，绝不敢越雷池半步的；这天书的黑锅，无论如何不能朝他身上甩。
正因如此，闫分宜表现得越肉麻、越小心，越惶恐，便越能与天书洗净干系，顺带着还能给曾蓄意隐瞒的许少湖立个典型，又拉又踩又能献忠心，精明算计无过于此。
飞玄真君显然领会到了闫阁老的意图，于是神色也渐渐缓和了：
“三纲五常是天理大义，只要照着纲常办事，哪里有糊涂了的？所谓三纲本是一体，做妻子的固然要敬爱丈夫，做丈夫的也要疼惜妻子。朕疼你们这些臣子的心，也便如疼自己的妻子一般……”
说实话，以老壁灯前几任皇后的凄惨遭遇，真要是照着疼妻子一般疼臣下，怕不是大家的皮都得紧上一紧。不过，仅剩的两位重臣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这个槽点，天书语音便及时切入了：
【不当人也就算了，这些老登工作态度也很可疑。一天到晚批不上五十份奏疏，看久了就说眼睛疼，全部甩给新来的苦力。可眼睛疼归眼睛疼，倒下来看话本倒是看得很开心呐。
不过说到话本，我也不得不佩服这些老登的心理素质了。你说你在国家中枢办公看话本就行了，还非得看点带颜色的；带颜色就带颜色吧，可寻常的《x瓶梅》都满足不了他们了，听说现在看的都是什么《西苑春深锁阁老》，似乎带劲得很——哎呀，在内阁读同事与皇帝的谣言本子，真亏他们有脸看得下去……
不过吧，这大安朝民间的出版业真是发达得匪夷所思。以上次西苑宴会来算，闫许两个老登被软禁至今不过十来天，市面上居然连带绣像的本子都已经出来了，而且刻画精美，装裱仔细，堪称艺术；单就这一份效率而言，简直就比朝廷高上十倍不止——据说阁老开缺之后，内阁现在都还在夯吃夯吃慢慢调闫分宜和许少湖的值班表呢。两相对比如此惨烈，只能说太伟大了自由市场，无形的大手真是无所不能。
当然啦，考虑到两个老登那一张皱得跟丝瓜瓤子一样的老脸，我还是要替飞玄真君委屈一二的。苦了皇帝陛下了！】
语音日志兴高采烈的吐槽完民间大作《西苑春深锁阁老》，最后一个“了”字还在空气中袅袅回荡；猝不及防的静室已经彻底死寂了下来。
被委屈了的飞玄真君：…………
丝瓜瓤子一样的闫阁老与许阁老：…………
恐怖而压抑的呆滞持续了片刻，直到有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为止——方才还大谈特谈“君臣夫妇之道”的闫分宜闫阁老两眼一翻，终于软软瘫了下去。

第41章 勾搭
可能是与世子一番长谈, 打破了某种幻想后大彻大悟，水平突飞猛进；海刚峰迅速过目了那些积压已久的“断烂朝报”，提出了不少可行的建议。穆祺照着建议仔细斟酌, 在奏折上一一写上票拟——喔，不对，内阁大臣写给皇帝斟酌的建议, 才能叫“票拟”, 他这充其量是给内阁大臣的建议，只能叫票拟的票拟, 简称票次方。
第二日一大早, 穆祺带着这一大堆票次方进了宫，继续体验他煎熬的社畜生涯——先是点燃线香驱散满屋子的包子肉饼味, 再与高学士一同整理满地狼藉的公文与废纸，打扫上下；随便还得替几位轮班的重臣收检好无意中掉落的某些敏感资料（譬如《西苑春深锁阁老》的特藏版之类），辛辛苦苦把值房收拾出个模样来。
所以说, 虽然外面都在疯传世子的飞扬跋扈，但以实际而论，世子还是非常规矩, 非常本分, 老实的在履行自己的社畜职责，并没有什么马虎粗糙的地方；甚至都没有效仿先贤公费摸鱼，吃完零食再看话本。这样的兢兢业业, 谁能不说一句忠不可言呢？
人言不可尽信, 大抵如此。
卯时五刻，当值的赵巨卿赵尚书准时打卡。穆祺上前行礼, 将奏折恭恭敬敬呈递上去。而赵尚书只是略略过目，便通通批阅“照准”, 原样发了回来，其动作之爽快流利，倒把穆祺给吓了一大跳——说实话，赵尚书为人圆滑阴损不在琉璃蛋之下，负责的刑部也从未闹出翰林院那捅了天的纰漏；除了早年一点尴尬的往事之外，基本没有什么漏洞可抓。撕破脸硬刚的办法毕竟不能长久，他都硬着头皮要搞点自己不擅长的利益交换了，没想到赵尚书居然不计前嫌，直接把事情给了了？
大司寇这么通情达理的么？
……显然，作为长袖善舞一意媚上道德水平与飞玄真君差相仿佛的当朝重臣，赵巨卿的字典中是不可能存在什么“通情达理”的。他之所以作出这罕见的退让，全是因为昨日下值后仔细检查了世子所说的什么“文会”，而后在文会名单中发现了一个眼熟的可怕名字
——当年于左顺门哭谏之时，这位同僚应该就是跪在他的屁股后面嚎啕，只不过腿脚慢了一步遭锦衣卫撵上，才被飞玄真君扔到藩王府中蹉跎岁月；一别数十年之久，如今两人境遇，已经是白云苍狗，大不相同了。
如果世子在文会闹得太过分，将来言路上波澜骤起，搞不好就能借着这条线顺藤摸瓜，扒掉赵尚书隐匿多年的底裤。对于精光溜滑不粘锅成精的赵尚书而言，这是决计无法容忍的风险。为了规避这可怕的风险，在小事上退让一步又算什么？
做官就得唾面自干，在一点上，赵尚书向来很会自我调节。
所以，爽快批阅完所有奏折之后，赵巨卿提出了自己的小小要求：
“现在国事繁重，天下多事，正是内阁该担当的时候。世子在内阁行走，也要辛苦一二。寻常的小会，能推便推了吧。”
&#183;
大概是几日来磨砺出了意志力，虽然亲眼目睹了这教科书一样的私相授受权奸乱政的言行，高肃卿的心态仍旧相当平和。等到内阁的公务告一段落，他还相当之自然跟着穆国公世子走出了值房，同时相当之自然的出声招呼：
“今日事情多，世子也着实辛苦了。这些琐碎事务是最耗精神的，还要时时节劳才好……家妻做了些解乏生津的酸梅丸子，不知世子能否赏脸尝尝？”
听到此话，坐在廊下休息的穆国公世子愣了一愣，不觉愕然看了高肃卿一眼：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没想到你高肃卿浓眉大眼的正人君子，如今居然也学会官场巴结逢迎的招数了！
入仕为官风难免拉帮结派，但政治盟友间的勾结拉拢也要讲个技术，总不可能大剌剌冲入府中论述仰慕之情；以如今官场时兴的风气，在彼此试探合作意向的阶段，主动馈送食物就是最好最委婉的暗示。食人之食者怀人之事，只要世子爽爽快快吃下了这几个秘制的酸梅丸子，那便仿佛多姑娘喝了贾琏的半杯残酒，双方难免要勾搭勾搭了。
穆国公府再清贵显要，这点官场潜规则还是懂的。正因为深深懂得规则，穆祺在片刻惊愕之后，才骤然生出了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
——本世子在朝廷混了这几年，终于也进步到有人才主动投靠的地位了！妈妈呀，我可真是太有出息啦！
出息大发了的世子极为激动，亢奋之情油然而生。说实话，以穆国公府的门楣势力，想要攀附的小官不计其数。但如高素卿一般才气横溢前途无量的sr级人才，却多半还是敬而远之，不愿与不可理喻的勋贵们有过多的瓜葛。由这样的人物亲自表达善意，那种收集图鉴的欣悦之情，自是无以言表。
当然，就要有心勾搭，举止也得体面。所以世子强忍激动，依旧是安稳坐好，向高学士微笑致谢。高学士便从怀中抽出一个木盒，盒内以杭绸打底，绸缎上正是五粒极精致的酸梅丸子。只不过这丸子光彩熠熠，通体金色，竟然是拿金箔厚厚裹了一层。
高肃卿虽然官运亨通，身份清贵，进步速度快如火箭，但操守向来是靠得住的；就是日后官拜一品位列台阁，也向来是别无二色，老老实实守着糠糟之妻过日子。这样清廉自持的人物，是哪里来的杭绸与金箔？
显而易见，勾搭穆国公世子的计划绝非高学士一人的手笔，而多半是出自清流共同的意志。这当然也不算奇怪，许阁老被软禁后清流大受打击，当然也要设法寻找新的帮手；眼见穆国公世子居然真有左右票拟影响中枢的本事，自然得闻风而动投石问路，抢先在国公府埋伏一处伏笔。
西苑的风吹动内阁的云，内阁的云布下了朝廷的雨。内阁里稍稍变动，底下的官员便是望风景从，唯恐在后了。
单单是高学士一人也便罢了，如果是与整个清流派系的合作，那真还得斟酌一二，免得被这些老登坑进去。穆祺没有去接这些金光闪闪奢靡之至的丸子，反而微微一笑：
“好精致的吃食！无功不受禄，不知道我能为大人效劳些什么呢？”
高学士很谦逊：
“哪里敢当世子的话，只是家里一点粗笨的手艺而已。不过，下官倒真有件事，要厚颜求一求世子——许阁老进宫也有十余日了，虽然国家大事不容置喙，但家里人心头总记挂得很，想托人问一问冷热，也好送两件换洗的衣服去。国公府的消息当然是比我们这些外朝的臣子灵通得多，所以想烦世子替下官问一问呢。”
——怪不得又是金箔又是杭绸，能有这样大的手笔。许家几十万亩水浇田，油水足得很呐！
照官场的惯例，一颗金丸子便是一锭十足赤金；穆国公世子要是有胃口将五粒丸子尽数吃下，那今晚立刻就是五百两黄澄澄的真金入府。五百两黄金只为换一个消息，这买卖真是有诚意极了。
世子有这个胃口吗？想想为了炼丹府中那近乎流水一样的开支，穆祺简直是太有这个胃口了。但这钱不是白收的，许府愿意出这个价格，就一定会索取与这个价格相符的回报。这回报倒也不是给不起，但凭什么白白便宜许少湖那个老登呢？
高肃卿张太岳也就罢了，不会真以为许阁老能有什么感动世子的道德号召力吧？
不行，得加价！
所以世子眼神游移，思索片刻之后，还是按捺下起伏如潮的心绪，镇定开口：
“陛下如天之仁，当然不会为难两位阁老，问一问倒也没有什么。但传话这种事情吧，最重要的就是一个‘信’字，口说无凭，一点死物也做不了什么数，还是得有更稳妥的保证才好啊。”
高学士不费吹灰之力便理解了世子那点欲盖弥彰的意图，然后果断松口：
“不知世子要什么保证？只要差不多的数目，下官都可以答应。”
横竖出钱的不是他，穆国公府狠狠爆许阁老的金币，与他两袖清风的高学士又有何干？
“穆国公府深受皇恩，怎么会在乎那一点黄白之物呢？”世子强行将目光从一盒子的黄白之物上移开，“学士可能不知道，昨夜闫东楼小阁老便曾派人到我府上交割这一次朝贡贸易的利润；那时我便劝他，贸易里的一分一厘都是天恩，应该尽数上交朝廷；咱们能有一份俸禄在，已经是仰仗君父的恩典了……”
穆祺入阁后强力推动了昔日与小阁老拟定的方略，闫党的局势亦为之一缓。闫东楼做人敞亮，当晚便派人送来了一万八千两的银票做谢礼——当然，小阁老也没有傻到赤眉白眼的硬生生送钱，这一万八千两名义上还属于朝贡贸易的正当分润；是承包了使者接待事务的豪商们按约定交来的分成。按原本的规矩，是世子与小阁老五五分成，每人各得九千；但现在要感激世子的援手，就主动请国公府包圆了这一万八。
一万八千两当然能解炼丹的燃眉之急；但穆祺思索良久，还是派人将银票一分不少带了回去，并特意嘱托小阁老另做分派——其中一万两以上供的名义进献给飞玄真君的小金库，另外八千两则入户部太仓，正好补今年俸禄的亏空。有这八千两打底，底层的文官就不必去领那擦屁股都嫌硬的纸钞充工资，可以踏踏实实足斤足两的领一份俸禄。银子不多，但也是个添头，下面的人立竿见影的尝到了外贸的好处，日后才不会反对政策么。
上敬君父，下抚百官；世子虽然进内阁不久，但已经苦心孤诣，担当起这调和阴阳的大任了呢。
可惜，闫党缓过了这一口气，清流就该紧张了。在高学士看来，对方当着自己这清流支柱的面大谈与闫东楼的往来，无疑便是骑墙摇摆，坐地起价。他心念飞动，迅速调高了合作价格的底线，正在仔细评估底价之时，却听世子又慢悠悠开口：
“所以，我从来都不喜欢钱，我对钱是真不感兴趣。”穆祺义正词严，顺带掩饰若有若无的心痛：“我关心的从来都是办事，不是赚钱。但要给圣上办事，给朝廷办事，第一要义是什么？还是得要有人。”
人？
高学士有些迷茫：“下官愚钝，请世子明示。”
穆祺咳嗽了一声，费力思索着恰当的措辞，表达自己对“人”的渴望。说实话，他倒是想直接开口阐述条件，只怕过于直白浅露，吓住了尚不熟悉的高学士；但要拐弯抹角，用文官那一套引经据典的话术表达，又实在是太过于考验自己的知识储备了，所以绞尽脑汁，也只能先略略认个怂：
“不敢当。只是在下学识浅薄，说话间可能会引喻失义，词不达意……”
“世子太过谦虚了。”
“那我就直说了。”世子坦率道：“要想彼此信任，还是得要有靠得住的人居中沟通，才能降低办事的成本嘛。恰巧，近日内阁的事情实在多，我也正好缺一个帮手。”
高学士若有所思：“世子是说？”
“我的意思是，许府可以挑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帮着我料理政务。这样彼此沟通往来，互信不就很容易达成了吗？”世子很热心的向他解释自己的提议，还颇为含蓄的抛出了自己刚刚琢磨出的的几个典故，彰显未尽的题外之意：“这就仿佛——仿佛汉朝时的和亲、春秋时的秦晋联姻一般，派自己人与合作者亲密沟通，是最稳妥的方法……”
高学士：？？！！
他收回自己刚刚的那句话。世子对自己的文化水平确实是一点也没有谦虚，什么“和亲”、“联姻”，这都是些什么狗屁不通的比喻！
不会用典故就别用，水平菜就多读书，小嘴一张句句都吓死人，听上几回连血压都能高几寸；春秋西汉两套丝滑小连招打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国公府在觊觎许阁老二十几岁的好大儿呢！
知道自己浅薄就别显摆，特别是别在内阁显摆。内阁的耳目如此众多，万一把世子的这番暴论宣扬出去，那真是由上到下，颜面扫地，绝能会被记入野史，成为永垂不朽的典故！
昔日闫分宜李句容擅写青词，时人号之为青词内阁；如今世子大发暴论，后世又该怎么称呼？是和亲内阁，联姻内阁，还是一步到位，直接钩子内阁？
无语之至的高学士面无表情，拼尽了全力才没有翻出一个白眼。他也懒得再费力构思什么婉转含蓄的说辞了，直接开口：
“世子看中谁了？”
说吧，你想要清流中的哪一位去和亲？
——当然，单单送钱也就罢了，真涉及到派人协助；那清流也得小心忖度一二。同样以世子的所谓“和亲”作比方，穆国公府当然势力庞大，但在合作还没有深入的时候，即使求取和亲也是要不到什么好人选的。正牌嫡系前途无量的官员如高学士等，那是清流待价而沽的嫡出贵公主，决计讨取不得；旁枝庶脉的五六品小官，那好歹也是别有身价的藩王女，轻易也难许人。估计只有搜罗几个不起眼的言官家臣，包装包装后送过去了事。当年汉帝以宫女外嫁漠北，情形大抵如此。
但世子只是羞涩一笑，尽力掩饰住了自己的期待与盼望：
“我听说，许阁老有位很看好的举子，似乎叫张什么的……”
高学士用力想了一想，终于记起了那姓张名太岳的士人。此人年少多才，的确很得许少湖的推许，还带着他参加过清流不少的文会，似乎很有替他扬名的心思，栽培之意，一眼可知。
当然，再怎么看好栽培，张太岳如今也只是个籍籍无名，连进士都尚未考得的区区举人；无论如何有才气天赋，也未必能在风云变幻的宦海发挥出什么。官场功名云泥之别，像这样毫无跟脚的小小角色，在清流中连庶孽都算不上，充其量不过是有点潜力的棋子而已。高学士贵为嫡系主脉，当然是可以代许阁老做主，随意发卖的。
所以，高肃卿只是弹了弹袖口，毫不在意的便答应了下来：
“那依世子的话，许府明早就可以把人送来。这一点小事不足挂齿，世子还有什么别的吩咐么？”
&#183;
李再芳心惊胆寒，匍匐在地，不敢直视主上那莫测高深的脸色。
今日清凉殿静室打坐之后，皇帝便骤然召见了御前总管，然后立刻摆出了这幅被欺了天的一张橘皮老脸。按李再芳往日的经验，这多半就是圣上心存不满急于发泄，偏又碍于人设不能随便启齿，所以才搞出这么一副驴脸来震慑下人。而作为皇帝最贴心的奴婢，他就必须得去猜，必须得去想，必须得琢磨出这个不满，了结了这个不满，亲身背起这口黑锅，才能手握大权，继续安稳度日。
……但问题是，再怎么心思敏锐、深晓圣意，也不可能从皇帝一张驴脸中猜出个所以然啊！
陛下，您好歹得交代几句谜语，奴婢才有思路嘛！
如此沉默了片刻，大概是觉得施加的压力已经足够，飞玄真君阴阳怪气的开口了：
“春天来了，阳气生了，宫里的花草树木，该开花的开花，该抽芽的抽芽。草木滋长皆为天意，朕也不说什么。但如今野草萋萋，竟是连宫中东南西北四角都长全了！你这当总管的，就不清理清理？”
李再芳心中一突，脑子立刻开始飞速运转——宫中的东边是取水的大池塘，南边是宫人出入的小门，绝不会招惹注意；只有北边地界有内阁的值房——如此算来，皇帝是要对内阁下手了！
怎么下手，下什么手？李再芳立刻磕头：
“奴婢这就派人去北边除草！请圣上的旨意，奴婢该清理些什么？”
该清理些什么？这是最简单最寻常的求问，但皇帝听到此问，面色却骤然更易了！
他的脸色阴阳变化数次，腮帮子的肌肉不时抽动，如此咬牙片刻，终于冷冷吐出来一句：
“你倒是聪明，晓得多问！那朕就明白告诉你，挑几个不识字不懂事的去，挑几个耳聋口哑不会多问的去！倘若有泄漏，朕揭了你们的皮！”
李再芳叩首于地，一时竟懵逼住了：
……啊？

第42章 整顿
第二日一早, 张太岳便一乘小轿，悄悄被抬进了穆国公府，随同送来的还有许府的二百两黄金——虽然穆祺一再表示, 只要人能送来，黄白之物本无足挂齿；但高学士似乎觉得单单送一个清流庶孽小卒过来，诚意毕竟不足, 所以再三劝说, 还是请世子吃下了两颗酸梅丸子。
反正都是许阁老的金币，不多吐一波岂不可惜？
当然, 张太岳是不知道上面这肮脏勾当的。许府自是绝不可能给他解释什么“和亲”、“联姻”之类的疯话, 只说是许阁老临走前的嘱咐，安排他到穆国公府见一见世面, 方便将来更进一步。
在张太岳本人看来，这个安排也的确是非常妥帖，必定花费了许阁老不少的心血；穆国公府圣眷优隆, 京城上下人尽皆知，能就近见见世面当然大有好处；国公世子……国公世子的风评的确有点古怪，但人家不也入阁办事, 还能替在中枢当值拟票么？若真是疯癫如此, 圣明之皇帝陛下怎么会用这样的人手掌大权呢？可见人言不可尽信，还得眼见为实。
情况似乎验证了张太岳的猜想。他入府后被直接带进书房，早已等候多时的世子立刻上前, 拉住手亲切问候, 热情寒暄；然后摆一摆头，示意身后的管家捧上来一块羊脂玉的笏版：
“这是圣上赏赐的玉笏, 只有一等一的大贤之士，才配得上它的身份。”世子慨叹道：“将来张先生用这块笏版上朝理政, 也算没有辜负了它！”
说实话，这番操作委实有cosplay昔年湖广巡抚顾磷送腰带的嫌疑，但受宠若惊的张太岳显然来不及想到这一点，他绞尽脑汁想委婉推托，但世子却相当之自然的无视了一切托词，直接带着他走入书房后一间隔断的静室：
“说来惭愧，我近日事务繁忙，所以特意求许府荐一位笔头出色的文士，帮着料理料理文书工作，不料竟把先生招揽来了！”世子非常直白的表达仰慕之情，热烈而又真诚，丝毫不掺虚假：“大才小用，只能委屈先生做一做这些琐事。”
大概是初出茅庐脸皮太薄，张太岳捧着笏版发愣，真被吹得有些面红耳赤，承受不能：“世子太过奖了，小生哪里敢当……”
他虽然在家乡有一点神童才子的名声，但也不至于夸张到这个地步吧！
“我向来不虚言。”穆祺义正词严：“旁人的吹捧或许不可信，但张先生的本事，是由海刚峰海先生亲口向我转述的，那当然做不得假。”
张太岳愣了一愣：“海刚峰先生？”
他在京中交游数月，的确也曾在文会往来中见过这位刚峰先生；虽然彼此只是匆匆一会，余留的印象却相当之深刻；没有料到穆国公府神通广大，竟然连这样的人物都搜罗来了。
虽然世子风评不佳，但这眼光的确是老辣之至。
“不错，正是出身广东琼山的海先生。”穆祺微笑：“海先生偶尔也会来料理料理公务，不过今日事不凑巧，不能让两位见上一面……”
说到此处，他微微皱眉，遗憾之情，溢于言表；不过世子随即展颜，将张太岳引到了桌前：
“这是近日累积的一点文件，还要劳烦太岳先生帮我清理清理，也算为将来做个预备，在入仕以前实习一番嘛。”
因为许阁老的着意提拔，张太岳交游京中，见识过不少衙门的公文题本，因此对这些案牍文书的事务倒是颇为熟稔。世子殷切至此，他也不再虚词推辞，直接从桌上抽出一本：
《乞酌议海贸事以明治体疏》
张太岳：？！！！
等等，这文件怎么这么像外朝文官上呈内阁的奏疏啊？
穆国公世子说的什么“清理公文”、“实习工作”，难道说，该不会，总不成——便是批阅这些机要的中央文件吧？！
作为上岸新人入职前的头一份实习，这种起点是不是也太高了点啊？
面对这高得过于离谱的官场起点，张太岳茫然了，张太岳懵逼了，张太岳捏着那份烫手的奏疏，竟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
当然，身为一无所知天真单纯的官场萌新，张太岳的懵逼是完全正常的。以时下的朝廷惯例而论，有能耐接触内阁题本的大臣少说也得是个六部侍郎出身，实权副部级往上，真真正正的位高权重。反之，你要让一个初出茅庐的萌新大学生来批阅中央办公厅的机要文件，那刺激性未免也太强了些！
萌新张太岳愣了半日，还是尽力找出了说辞：
“好教世子知道，这份奏疏莫不是……”
莫不是出了什么差错吧？
然后，然后他亲眼看着世子整理文件，又从中抽出一本户部的奏疏：
《请支取银两疏》
……好吧，张太岳的心死了。
仿佛看出了萌新张太岳的局促，世子扫了一眼他手上的奏疏，出声安慰：
“张先生不必过虑。这都是内阁积压已久的陈年公文了，基本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早就被阁老们抛在脑后，擦屁股……”
他本想说擦屁股都嫌硬，但顾虑到自己在ssr面前的形象，还是咽下了后半句。
张太岳面部抽搐，无言以对。他倒是听懂了世子咽下的后半句话，但却绝不敢当真——就算真是擦屁股都嫌硬，那擦的也该是阁老们的屁股；自己一个小小士人的屁股，哪里敢用这样高贵的纸？
所以，他依旧是捏着那本烫手的奏疏一动不动，神色紧张而又局促。世子只能叹了口气，接过了奏疏：
“真没有什么紧要的，大致过目一下就行了……这是什么？又是那些腐儒非议海贸的折子？怎么一天天还没完没了了！”
大概是为了表示自己的清高不流俗，即使世子与小阁老费力搞定了皇帝内阁乃至言官，依旧有人在海贸事务上唧唧歪歪的讨嫌。这些人倒也不敢发动什么凌厉的攻势，基本只是在细枝末节上纠缠——譬如中倭条约上某个措辞的十八种用法等等；主打一个死缠烂打随杆上，惹得穆祺很不耐烦。
既然如此，他也没有必要客气了。世子翻了翻奏疏，随即从袖中摸出一方玉印，在桌上的墨盒里沾了一沾，啪一声印了上去：
【已阅，狗屁不通！原疏掷回，再毋庸议！】
他将奏疏扔了回去，随意拍一拍手掌：
“大致这么批就行了。旁边有我的印章，张先生可以随时取用。”
全程旁观的张先生：…………
好吧，他收回自己的话，这些奏疏可能……还真就挺随便的。
&#183;
所谓熟能生巧，虽然刚刚上手时还很局促不安，但等真批阅了几十份奏疏，那种由幻想所引发的紧张也就消弭得差不多了——世子的解释的确没有问题，这些被阁老们反复筛选后积压多日的公文，绝大部分都属于啰嗦重复的断烂朝报，信息量可能比老登的青词还少。其中或许也有甚为宝贵的消息来源，但被这文山会海全数淹没之后，基本也没有什么人会翻找了。
所以，张太岳名义上是批阅紧要文件，实际的工作则更像个垃圾佬，是在连篇累牍的文字垃圾中勤勤恳恳的翻检有用内容，干些重复琐屑的流水线工作——百分之九十的奏疏是单调枯燥的日常请安，只用批一个“知道了”了事；剩下百分之九点九则多半是居心叵测而言不及义的彼此攻讦，可以原折退回不予受理，让上书的官吏自己洗一洗嘴巴。要是骂得实在太脏，或者言辞中触碰到了世子的逆鳞（譬如杯葛海贸什么的），就可以动用穆国公府的印章，啪一声在上面盖个“狗屁不通”！
动用了国公府的印章就是借用了国公府的权威，就算将来出了什么事情，板子也是打在穆国公世子的屁股上，轮不到小小一个实习生背锅。
这样殷殷的深情厚谊，这样体贴周到的预备，张太岳当然能够体察入微，哪怕为了世子的一片真心，也不能不抖擞精神全力以赴，一一点检如此繁琐的公文。
而在这种繁苛琐屑时候，就愈发能看出天赋的重要性了。如今从内阁带回来的公文已经是连篇累牍，堆积如山，内容还都是晦涩难懂连个标点都没有的长篇文言；世子翻阅数本后便直接躺平了事，并深深体会到昔年高祖皇帝的如天之仁——在阅读完茹太素数万字的文言奏折后居然只是打几十板子了事，可见高祖实在是温和慈悲，爱官如子；偶尔拜访的海刚峰先生倒是可以协助一二，但也很不情愿在这些虚词俗例中浪费时间，更愿意关注奏疏中提到的米价菜价等种种琐事。
而张太岳——唯有张太岳，在应付这些虚头巴脑莫名其妙的冗长公文上面，却似乎有着某种天生的禀赋，无论在文山会海中消磨多久，依旧可以精力充沛神志清醒，批阅久了熟能生巧，甚至渐渐能从套话与虚词中敏锐察觉出上书之人隐匿于文字之后的细微难言心思，若将之与近日朝政的变化一一比对，则更能体会到某些微妙的领悟，仿佛笔尖轻轻一动，便能挑动整个朝局的迷雾……
……甚而言之，在如此反复磨砺数百份后，某种窥伺人心窥伺朝局，乃至隐身左右天下的隐秘快感，也从心底油然而生，竟而难以抹去了。
只能说，天赋就是天赋，人才也就是人才，摄宗将来能叱咤风云总览朝政十余年之久，天下文臣武将屏息俯首无一人敢抗声而争，如此之积威深重，可绝不是靠着勾搭几个太监就能做成的。——天生首辅圣体，总是恐怖如斯。
当然，如今的首辅圣体还只是幼年的未进化版，纵然从中枢公文中咂摸出了一点权力若有若无的香气，但肯定是想也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的。他只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按吩咐做事，花了两个时辰才将上百份奏疏一一理好，又仔细写了个简报，找到世子后恭敬递上。
世子翻了一翻简报，大为欣悦，立刻出声颂扬：
“我总以为公文就是诘屈聱牙不说人话的，没想到也可以这样明白晓畅通情达理！外面都在诽谤本人不学无术，其实以此观之，还是他们不说人话而已。本世子的文化水平其实也不差什么嘛！”
张太岳：…………
张太岳悄悄叹了口气，默默无言。他总不能说，自己为了写这份能让世子也看得懂的简报，光是草稿就换了三次吧？
……大概也算是一种提前的历练吧，史书中中辛苦服侍十岁懵懂幼童的心酸，此时已经显出了端倪。
世子看完简报，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奏折，随后痛痛快快的拎起笔来，在上面打了个勾：
“先生做得很好，我明日就拿去内阁拟票。”
张太岳懵了：“这样就可以写票拟了吗？”
不需要再找几位官方人物审一审细节什么的么？这是不是也太草率了一点？
世子从容一笑：“我信得过先生，当然没有这个必要……再说，内阁的议事流程本来就是这样，也不必着意增添什么。”
你以为阁老们都是三审四审才郑重下笔呢？人家能考虑个七八分钟就算不错啦！
他心满意足的收好简报，打算明日让赵尚书照原样票拟，将这上百件公务一气了结。所以做大事果然以人才为第一，要是让穆世子自己看奏疏写票拟，那就是看到天昏地暗以头抢地也写不了几句，就算有权也是白搭；但要给他一个海刚峰与张太岳，那从赵尚书手上抢夺来的票拟之权，不就能运用自如，发挥出莫大的功效了么？
所以说，特殊人才还是要彼此搭配，效力才能臻至最大。穆国公世子负责出面抢班夺权撕资源，海刚峰与张太岳负责料理政务办实事，这不就是搭配默契效用翻倍，所向披靡嘎嘎乱杀么？
举手投足间便能搅动朝局，我们三个真是太强了！
&#183;
大概是见世子真的很好说话，张太岳壮了壮胆子，又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疏：
“好教世子知道，小生在公文中找出了这个……”
穆祺接过那本奏疏，扫了一眼不由微微发愣：这竟然是礼部所上，请求编撰《列圣宝训》的题本。
大安敬天法祖，以仁孝治天下；历代先帝龙驭上宾之后，都要由专人挑选皇帝生前的训示，编纂成书永垂后世，称为《列圣宝训》。这是朝廷颇为紧要的一件事情，本该迅速处置才是；怎么与这些断烂朝报放在一处呢？
穆祺翻了翻奏疏，心下立时醒悟：这题本虽然是请求编撰宝训，但主要提到的还是先代武宗、孝宗的训示。而众所周知，当今圣上登基以来第一要务，就是认自己亲爹做爹，把兴献王一脉抬上皇帝宝座。在这种大背景下，武宗与孝宗两朝的什么“宝训”，当然就很刺眼了。
再说，宝训一般也是由翰林院主持编撰，以现在翰林院的局势，谁敢出头接这个烫手山芋？
翰林院加武宗皇帝，两颗地雷彼此连锁，无怪乎内阁不愿意出面表态。当然，就算拖延不表态，这样的奏疏也不该随意搁置。如今居然混杂在这一堆琐碎公文里，恐怕还另有蹊跷。
穆祺费力思索了半日，终于想了起来：
“我记得，昨日宫中有人来查内阁的档案，为了腾挪空间，就把过时的奏疏搬了出去，直接卖了废纸，可能挪动的时候碰到了什么，把这个本子给搞混了吧……”
张太岳：……啊？
“卖废纸？！”或许是因为实在没有绷住，他的语气骤然变化，甚至带出了几分惊恐：“奏疏也能卖废纸吗？！”
“当然可以啦，这还是很重要的进项呢。”世子顺口道：“上面又不发银子，卖了废纸的钱存下来，是看守内阁的侍卫太监年终的福利之一。”
张太岳……张太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是，都已经在国家中枢任职了，用得着抠这点福利吗？
而且吧，奏疏好歹也是国家公文，怎么能论斤论两的卖废纸呢？阁老们就不嫌有辱斯文么？！
就算是草台班子临时机构，但这草得也太过分了吧！
他艰难道：“那万一，万一有重要公文，会不会就被……”
世子平静的看着他：
“张先生觉得呢？”
张先生的脸绿了。
世子叹了口气，还是出声安慰没有怎么见过世面的张先生：
“这也不是一朝一代的事情了。从孝宗皇帝后几十年的光景，从来都是如此的……”
张太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但在激流涌动的心绪之中，却总有一个念头渐渐滋生，乃至于横亘不去了：
从来如此，便是对的么？
待我，待我将来……
具体“待我”怎么样，张太岳还不能细想；但某个想法却是迅速清晰起来了：
这样的内阁，的确是应该整顿整顿了！
&#183;
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凝视着面前的一叠清单，面色阴沉如水，眉宇间沟壑纵横，俨然是风雷将至。
李再芳战战兢兢趴伏在地，但等候许久，却依旧没有听到那一声熟悉之至的“欺天了”；他胆战心惊的抬头，瞥见了圣上难以言喻的脸色。
“这就是你抄来的东西？”皇帝冷冷道：“昨天交办的事情，如今才来复命。你倒是当的好差事！”
李再芳吓得磕头：
“奴婢万死！奴婢昨日得了吩咐，便立刻在东厂挑了几个耳聋舌哑不认字的太监去翻检内阁值房；也是奴婢愚笨不会办事，才拖到了现在……”
说实话，这委实是有点委屈李大总管了。皇帝要的人又聋又哑又不会认字，还得是秘密办事不漏风声，就是要了李总管的老命，也实在没法用手语给聋哑太监们解释清楚如此复杂的命令。憋了半日只能让太监以打扫的名义进值房搬动奏疏，随便弄了一点文书来充数。甲方需求离谱到这种地步，经手的人办得一塌糊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可惜，作为大安亿兆臣民唯一的神经病甲方，老登绝不会费神反思自己，他冷哼一声：
“迟误也就算了，你这狗才都弄了些什么东西来敷衍朕！”
李再芳战战兢兢：“奴婢死罪！敢问皇爷，这清单里是没有皇爷要的东西么？”
废话！别说没把最紧要的话本抄出来，太监们白白折腾了这么大半日，搞不好都没有影响到内阁摸鱼看书的兴趣。不然今日天书兴致盎然，怎么会突然开始朗诵《西苑春深锁阁老》的特典番外？！
奶奶的，盘坐听心音的那半个时辰，当真是飞玄真君人生中最为漫长、最为煎熬的半个时辰。不但他自己要打坐静息憋着口气听天书胡说八道，还得眼睁睁看着闫分宜许少湖在眼皮子底下周身颤抖汗出如浆，最后双双晕过去了事——晕过去半晌后好容易醒来，结果天书正讲到被翻红浪的精彩部分，于是迫于无奈，还得把自己弄晕过去一次。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真君咬一咬牙，下了决心：
“算了，朕就知道你们是个无用的！这一次布置的周密些，把锦衣卫指挥使和东厂的人统统给朕叫上，再挑几个口风严谨的，明日一早就去抄检。这一次要是再漏了什么，仔细你们的皮！”
东厂厂督黄尚纲，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孚，都是皇帝从家里带来的心腹贴己人。为了剿灭那幽灵一样的话本，皇帝也是不惜工本了。

第43章 包围
张太岳目瞪口呆, 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显然是大受震撼之至，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穆国公世子则将这份棘手的奏疏重新封好, 预备带回去让重臣们重新批阅。但想了一想，却又出声询问：
“既然说到翰林院的政务……张先生将来中选及第，想到翰林院去见一见世面么？”
张太岳微微一愣：“在下学识浅薄, 怕是跨不过翰林院的门槛。”
如果说八股科举是真真切切毫不掺假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那翰林院就是这条独木桥最光辉的顶点，卷王之王们独一无二的冠冕。以国朝规制而论, 唯有进士科一二甲中“英才出色”者, 才有资格遴选入翰林院中“知制诰”、“事修撰”，官职清贵而声势尊隆, 地位远在寻常小官之上，算是上岸后最好的归宿。
正因为是进士最好的归宿，混进去的难度才格外大。就往常的例子看, 即使有皇帝特施青目着意替补，那保底也得有个二甲前十五的功名，才能厚着一张脸皮在排资论辈等级森严的翰林院混得下去——换言之, 非得要有全国前十八的水平不可。
张太岳当然是天资卓越、才高当世的绝顶人物, 但能不能在这种级别的吃鸡大赛中杀出重围，其实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世子只笑了一笑：“张先生的才气，我当然是有信心的, 门槛再高, 也不打紧。只是我总是多心忧虑，怕张先生不愿意去跨翰林院的门槛呢。”
翰林院再清贵, 再显要，也要在朝局中随皇帝心意而摇摆。而禁苑宴游后元史案事发, 则无疑给翰林院上下埋了一颗无法拆除亦无法解释的政治地雷；无论如何哀求辩解托人求情，不敬高祖的污点决计洗刷不干净。皇帝哪怕为了表示对列祖列宗的一片拳拳孝心，也非得揭下他们一层皮不可。
正因如此，虽然时日延革局势多变，翰林院的声势却是一路倾颓低靡，看不出有什么扭转的迹象。一叶落而知秋将至，不少熟悉朝中局势的士子自然趋利避害，恐怕还要千方百计的施展手腕，尽力跳出翰林院这个火坑。在这种微妙尴尬的时候，期许他人中进士点翰林，就未必算是什么祝福了。
张太岳思忖片刻，随后摇头：“小生哪里敢议论中枢的衙门？只是私心揣度，以为圣上如天之仁，总会有容人改过的余地；即使一时迁怒于翰林院，等时候一长，想必也会渐渐释然的。”
他停了一停，又道：“想来翰林院如今的情形，也不过是一时的声势低迷罢了。”
听到这话，穆祺不觉回头看了张太岳一眼，神色颇为诧异——显然，什么“圣上如天之仁”，不过虚词套话；张太岳又不是闭塞偏僻的海刚峰，哪怕听一听清流的风评，也该能猜出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是怎样刻薄阴狠的老登。但无论套话如何，张太岳的判断却是绝无差错——老登再如何无能狂怒，也绝不会长久冷落翰林院；声势的转移终究只是短时的偶然，只要时间一长，朝局依旧会恢复原样。
当然，这倒不是说飞玄真君突发人性，会对翰林院怀有什么别样的宽容。真君对那群翰林学士的厌恶，自是货真价实，绝无回环余地。但翰林院毕竟是词臣之首，中枢举足轻重的关键支柱；随意动摇这样的关键支柱，引发的后果相当难以揣测。
……毕竟吧，国朝建政于蒙元百年腥膻之后，唐宋以来的制度惯例，基本已经扫地俱尽，略无残余了；高祖皇帝白手起家，接盘的就是一个从零开始全无借鉴的国家（你总不能指望蒙古人有什么制度建设吧？），于是不能不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东抄西借上挪下凑，好歹给朝廷折腾出了一套勉强能跑的规章制度。但就是这么一套拍脑门臆想出来的破烂货色，也被南下靖难的太宗皇帝给当胸猛踹了一脚——于是乎整套体系便一败涂地江河日下，终于积重难返了。
到了现在，国家的制度已经完完全全成了一套屎山代码，甚至是依靠着层出不穷的bug 来勉强维持运转。屎山代码牵一发而系全身，动一动刀子搞不好就会切到大动脉；大刀阔斧强行硬上的效果，可以参考数十年后在老歪脖子树下晃荡的槐宗。
飞玄真君当然比槐宗聪明得多。如果是在十余年前他精力旺盛的时候，大概真会耐着性子做个几年水磨工夫，逐步瓦解翰林院的地位，徐徐发泄胸中的恶气。但现在……现在他金丹磕得实在太多，狂躁郁热而刚明错用之，已经再也没有这个耐心和精力做这样的细碎功夫了。
算了，能跑就行，能跑就不要乱动，折腾啥呢？
所以，飞玄真君顶多收拾收拾现有的翰林学士，扔到穷乡僻壤吃一辈子沙子了事。而翰林院这个至关重要的机构，终究还是要渐渐恢复权势，以此维系朝廷的权力平衡，不至于发生什么意料不到的变动。
从后世的角度看，这也算是飞玄真君自作自受，早已别无选择；但毕竟当局者迷，张太岳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知道飞玄真君的生理状况，能从细枝末节的一点消息中窥伺出皇帝的执政风格，大胆推测而小心判断，这水平真是有点子厉害的。
世子道：“听先生的意思，似乎对入翰林也没什么意见？”
张太岳很谦逊：“国家的公器，哪里轮得到做臣子的有意见？”
有没有意见姑且不论，但如果能摸清楚了老登的心思，那趁着现在翰林院声势低迷的时候入职，却不失为烧冷灶的一招妙法。更何况翰林院几位主事的学士早已经是风雨飘摇，等到老登逮住机会将他们扔到海南度假，那新晋官员的进步空间不就腾出来了么？
目光长远，耐得寂寞，这才是天生的首辅圣体，实实在在的聪慧。
世子微笑了：“太岳能有这句话，那便是对朝廷的忠心。既然是对朝廷的忠心，那我想方设法，也该成全。我会尽力到翰林院替太岳筹谋的。”
翰林院是清贵文臣之首，词章翰墨辐辏之地；以穆国公世子的文化水平，真能在这群眼高于顶的词臣中筹谋出什么吗？就算不怕文人口水洗脸，单以世子这开口钦点的做派，是不是也有点太过于揽权自重了？
张太岳感到了莫大的疑虑。但大概是出于礼貌，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再说了，在朝廷顶级的权臣前，可怜又弱小的张太岳还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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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完张太岳的实习工作后，穆祺又拎着奏疏去了内阁。他从角门下马入宫，一进门就觉得不大对头——角门寻常是宫人仆役们出入的地方，所以看守得并不严谨，偶尔还有些小摊小贩来叫卖糖葫芦和绿豆汤，做一做宫里的买卖。但今天看门的换成了五个人高马大极为面生的金吾卫，小贩的推车也不见了踪影。门内外空空荡荡，一个闲人也看不见。
穆祺心下有些嘀咕，但也不好转身开溜，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面走；结果门内的岗哨更为严密，还有人专门搜检他的衣服。拐过东南角的影壁之后，却见内阁值房前乌泱泱站了十七八个锦衣卫，将今日当值的几位重臣团团围住；为首的大太监单手叉腰，正在指挥着手下搜身呢。
穆祺愣了一愣，随后头皮都炸开了！
天爷呀，居然叫老子赶上这档子烂事了！
真他妈是朝廷大舞台，有梦你就来。原本以为在内阁与老登斗智斗勇已经是莫大的折磨，但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惊涛骇浪等着自己！——穆祺心下山呼海啸，真有千万句卧槽狂奔而过；但偏偏眼下局势，又是分毫都差错不得。他左右望了一望，随即低头弯腰，想借着墙边的柳树悄悄溜回影壁之后，先设法躲一躲再说。
但围着内阁的锦衣卫明显非常之眼尖。很快便有人一眼望见，大踏步走了过来：
“世子在此做什么？”
穆祺人快软了，只能咬着牙齿胡说八道，试图蒙混过关：
“我只是偶然走到了这里……好吧，我一时腹痛，想要到后面去出恭！”
——如果他没有记错，后面供宫人们出恭的茅厕外有一个极为隐蔽的狗洞，可以七弯八拐直通宫墙。虽然这狗洞的来历实在不能细想；但现在情急之下也顾不了许多。只要能设法从狗洞里爬出去，他就可以跳出宫墙，到闹市拼命呼救……
奶奶的，为了国家大局，他今天也算是拼了！
锦衣卫愣了一愣：“内阁值房内自有恭桶，又洁净又方便，世子何必舍近求远？”
穆祺心中警铃大作：外朝活动的锦衣卫怎么会知道内阁值房的恭桶“洁净又方便”？毫无疑问，这些人已经把里面搜了个底朝天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出恭还在其次，主要是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眼见锦衣卫的神色愈发诧异，右手也不自觉伸向了腰间。穆祺心下一凉，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蒙混不过去了。
……不过也正常，做这样大事的人，哪里会因为几句疯话就放松警惕呢？
事已至此，他不能不拼命硬顶了。于是国公世子霎时脸色一变，语气亦骤然强硬：
“我到哪里去，似乎不必锦衣卫操心！倒是你们，把内阁围得如此水泄不通，到底是想做什么大事？！”
音色俱厉，掷地有声，就连看守内阁的其余侍卫都被惊动，纷纷转过头来。为首的太监立即走了过来，似乎是想迅速控制住局势。但穆祺只看了一眼，立刻就是怒火上涌，不可自遏！
“黄尚纲，你居然也在这里！”他大声怒喝：“皇帝无论如何，总是对你得起的吧？你们东厂竟然也敢造反？”
老子被老登揉搓成这样，都不敢随便掀桌搅乱天下局势；你这全凭宠幸上位的阉人，竟还妄想着西苑里的那把交椅？！
奶奶的，早知道老登手下这么不安分，老子就先下手为强了！
黄尚纲黄公公目瞪口呆，刹那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等到他震撼的大脑终于分析清楚了世子的怒斥，一瞬间生出的居然不是愤怒与恐惧，而是无可言喻的荒谬：
“咱家怎么能造反！你自古见过东厂造反的吗？”
太监造反了有个蛋用啊？蹬腿之后把皇位传给对食么？
穆祺理直气壮：“你带兵进宫，包围内阁，还敢说不是心存异志！东厂当然没有造反的先例，但你别忘了，昔日堡——英宗朝时，总督京师兵马的太监曹吉祥可是做下过好大的事！”
作为以一己之力拉低本朝下限的叫门天子，堡宗皇帝的政治水平是一向发挥稳定，菜得永远不叫人失望。在他的英明治理之下，曾参与夺门之变的宦官曹吉祥阴养死士，暗中坐大，最后竟悍然发难，率军攻入皇城，沿途斩杀不少勋贵文官，险些掀动叫门天子的皇位。而堡宗也就此成为本朝数百年以来，唯一一个几乎被太监篡位成功的皇帝。
说实话，以高祖设计的分权制度之严密苛刻，以本朝皇权之强盛稳固，安坐皇位数十年的太平天子居然差点被宦官翻盘，这在政治发展史上，恐怕也是千百年独一份的奇迹。只能说堡宗就是堡宗，总能轻而易举突破人类想象力的下限，臻至前所未有的境界。
太平天子被宦官翻盘算什么？你见过大一统皇帝自己上门给蒙古人送菜的么？没见过是吧？堡宗就叫你们开个大眼，从此知道天高地厚，不要自以为是！
当然，当今圣上无论如何不能与堡宗相比，但既然有此先例，你就不能说太监造反是绝无可能，世子的怀疑是毫无道理！
黄公公一时语塞，随后气急败坏：
“休得血口喷人！咱家是奉了旨意，到内阁清理东西！”
“旨意呢？”穆国公世子直接把手往前一伸，又忽的生出警觉：“等等，不会是你自己编的吧？‘要圣旨，咱家给他写一张’？”
黄公公愈发愤怒了：“世子怎能这样污蔑？若要凭证，等清理之后，咱家可以与你一同面圣！”
穆祺呵了一声，不以为然：“你说清理就是清理？敢问黄公公，你要到内阁去清理的是什么？”
这句话平平无奇，但满火气上头的黄公公却猛地噎住了。他憋了半日，一张脸越涨越红，却始终是半个字都挤不出来，只能满头大汗的站在原地。如此以来，不但世子的眼神越发不对，就连一边的锦衣卫都开始神色诡异了。
……仔细想想，黄公公调人时也的确只是说了句有旨意而已，可从来没有解释过旨意具体的内容啊。
——卧槽，卧槽，不会吧？
黄尚纲将手下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下不由大为叫苦。显然，瓜田李下暧昧难当，要真让手下生了疑心，他非得被扒一层皮不可。可是——可是，要是真泄漏了今日清理的真正缘由，他被扒的可就不止层皮了！
解释不了缘由就回不了嘴，正因为此，面对穆国公世子这咄咄逼人的追问，他竟然是一句话也辩不出来！
天爷呀，这份差事可真是坑死了人了！
眼见着局势已经渐渐不可控制，黄公公百思无法，只能咬着牙强行转移话题，至少先料理了穆国公世子这个威力无穷的破坏源：
“咱家接的旨意，怕还用不着世子过目审核。再说了，内阁这么多重臣，都是老老实实听旨候查，世子为何要特立独行？”
他向值房外众人围聚之处一指，表示自己绝没有僭越强迫之意。世子则轻轻呵了一声，同样向内阁值房边跨了一步。他大概是想愤然怒斥锦衣卫挟持重臣的无耻举止，但目光一一扫过几位群聚的重臣——兵部陈侍郎、刑部赵尚书、工部吴尚书等等——神色却渐渐迷茫了。
显然，这些重臣并没有什么紧张畏怖的神色，有几位脸上甚至还饶有兴趣，显然是吃这个瓜吃得相当开心。而且……
他木然片刻，终于缓缓出了口气，不能不承认自己的失误：
“……公公说的是，我应该是鲁莽了。”
黄公公冷笑：“怎么，现在知道自己出差错了？”
“我应当向公公赔罪，公公绝不是造反。”世子很诚恳的说：“毕竟，造反这种事情都是以快打快，一动手就要控制住中枢的要害。而现在被围在内阁的这几位大人嘛……”
他想了一想，实在找不到更委婉的说法，只能硬憋出一句：“……都是比较无害的。就算控制住了，对谋反也是没有什么帮助的。”
正在吃瓜的几位重臣：？？！！！
等等，你说的“无害”是特么几个意思啊？！
你他妈阴阳谁呢？！
老子就这么无足轻重，连被谋反暗算的资格都没有是吧？！
果然是破坏力无穷的癫公，仅仅一句话的功夫，所有人便同时破防了！
可惜，在场没有一个人敢跳出来说自己对谋朝篡位有大用，所以只好齐刷刷的怒视穆国公世子，眼神里几乎要迸射出火花。世子明显也意识到了不对，赶紧找补一句：
“当然，在下也是一样的无害，所以应该不会妨碍什么。”
显然，与穆国公世子并列并不能消弭大家的怒火，重臣们的眼神越发可怕了。
黄公公长叹一口气，感到了某种难以解释的疲惫：
“……算了，不要再说了。依旨意行事，开始搜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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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前几次悄悄咪咪且马马虎虎的清查，这一次检查得就详细得多了。十几名锦衣卫与太监来回搬运杂物，一一检查清点；上下翻找之后，连不知何时被遗漏在纸堆里的干包子都摸了出来，顺便还附带着老鼠一个，蟑螂数十只。因为圣旨所限，所有人都只能站在原地不能动弹，硬着头皮看这些活泼多样的小生物满地乱爬，顺带着在暗中咒骂吃完零嘴后不收检的各位前辈。
这样仔细的抄检，终于是翻找出了要命的东西——在清点工部吴尚书常用的一张书桌时，锦衣卫抖开草纸，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精美纤薄的绘像彩纸。
……穆祺一看就知道，这是《西苑春深锁阁老》特藏版赠送的夹页，只有一口气抢下了首发版的大客户，才有资格在大书商手上拿这么一本作纪念。
而在他身边，吴尚书的脸立刻便失去了血色。

第44章 忠臣
因为皇帝并未明白宣示, 所以即使抄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东西，黄公公也不敢擅作主张；只是取了个机要信封亲手将彩纸封好，还派人去叫与他同担此任的锦衣卫指挥使, 既是通气，也是共同分担。
内阁值房分为南北两处，一处是当值学士重臣办公, 一处是批红的司礼监秉笔们暂歇。为了撇清干系, 司礼监的下处便是由指挥使陆文孚负责查点。通传后陆文孚匆匆赶到，只粗粗扫了那张彩纸一眼, 脸上便同样也是赤橙黄绿, 精彩纷呈了。不过到底是陛下最信得过的心腹，从湖北老家带出来的奶兄弟。陆文孚默然片刻, 还是主动扛起了这个责任：
“这种东西，做臣子的哪里敢看。封好后送到宫里，请圣上御裁吧！我与厂公一同署名。”
黄公公连称不敢, 然后立刻命人取过朱笔，依此在信封上画押签字，又借着火烛烤化了蜂蜡, 仔细沾粘封口, 搞得是郑重其事，仿佛还真像是在处理什么大逆不道的文书。但很快，搜查司礼监下处的锦衣卫便来复命了, 手中还各拎着几个布袋——全是司礼监太监们私藏的话本碎片, 基本可以凑成一个系列了。
说实话，太监如此热衷于颜色话本, 真是令人浑然不解。但这几布袋的碎片确实是极为厉害的武器，一下子就把手握机要信封的黄公公给干懵逼了, 连话也说不出来一句——显然，就算将内阁所有的信封统统搜罗过来，也装不完司礼监遗留下的蔚为壮观足有数斤上下的破碎书册，先前装模作样的种种机密做派，便实在可笑之至！
所以说，当值开小差这种事情也是要看天赋看经验的。重臣们好歹都是十年寒窗里卷出来的高手，道德水平如何还不敢说，至少在先生眼皮子底下看闲书的技能点是加满了的。除了实在是胆大包天一时疏忽的工部吴尚书以外，并没有几个文官被抓住现行；与司礼监秉笔那几口袋的罪证相比，鲜明差距便格外刺眼。
黄公公兴冲冲领了这个差事来，原本是想借机敲打敲打与大太监们做对的文官，所以把声势搞得紧张得很；但没想终日打雁却叫鸟雀啄了眼，眼瞧着地上自己那些干儿子干孙子留下的杰作，一张脸拉得比驴还要长了。
奶奶的，连工具都没有了，也要这么念念不忘吗！
黄公公说嘴打嘴，脸被当众打了个脆响，只能满脸紫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另一位主事的陆文孚则根本无意与重臣们为难，眼见太监们声势倾颓木然不语，便主动揽过了差事，命下属搬来椅子，请重臣们安坐休息；又亲自去招呼几个惊魂未定的勋贵，一一安抚情绪；还特别问候了穆国公世子：
“有劳世子久等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世子正在怔怔出神，看到陆指挥使后倒是忽的一愣，随后眼神不自觉的游移起来——在穿越之前穆祺博览群书口味混杂，曾经硬磕过飞玄真君与他奶兄弟不得不说的十八种往事，并曾为此洋洋自得，自以为品味出色——当然啦，老登是那么一副龙章凤表卖相绝佳的样子；陆指挥使又称得上“体貌瑰伟”、身形矫健；两人到底是什么个关系姑且不论，至少是不得罪观众的嘛！
可是，磕同人磕到正主面前，难免就实在有些心虚了。世子讷讷回答了几句，赶紧转移话题：
“……既然是上命，做臣子的当然只有谨遵的道理，哪里敢说辛苦？只是不知圣上是要搜检什么要紧的东西呢？”
锦衣卫与东厂这样气势汹汹的联合出动，总不能就是为了这几本特典大动干戈吧？好吧把皇帝陛下的本子带到内阁确实不太像话，但大安开国至今，坊间给历任皇帝造的谣言难道便少了么？各色段子话本传播至今，甚至已经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推陈出新脱胎换骨，大有问鼎文学高峰的趋势……搞不好它日清点历朝历代的最高文学成就，两汉辞赋盛唐律诗两宋词曲，本朝还能以谣言段子混上个榜单呢。
在这种气氛下，飞玄真君早就应该对谣言有免疫力了才对嘛，何必如此躁动亢奋？再说，皇城司东厂锦衣卫都知道分寸，一般不会用这些无关紧要的污言秽语亵渎天听挑动火气；老登又是哪里来的耳报神，居然能把内阁的底裤摸得这么清楚？
该不会是内阁中出了个该死的叛徒吧？
陆文孚踌躇了片刻，大概是看在穆国公府的面子上，还是开口了：
“我也不甚了了，陛下并未明说。”
实际上，岂止是没有明说而已？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传召心腹下达指令之时，除了再三强调机密谨慎之外，居然连办事的流程都没有交代一句；而且表情阴冷面色不虞，看起来也绝没有替手下解答疑惑的兴致——陆指挥使从小跟着真君混了这几十年，如今也算是简在帝心深明圣意，但大概穷尽心力，也实在猜不透这阴阳怪气的表态下真正的用意，只能照章办事而已。
……当然，如今光司礼监的纸条就抄出了几麻袋，所谓“机密”云云，大抵只能妄想了。也不知事情办成这个鬼样，宫里的那道坎该怎么过呢。
听到指挥使的回复，世子大为惊异：
“又是东厂，又是锦衣卫，几十个人光天化日把宫门堵了把内阁抄了，居然连张明旨都没有？！”
内阁再怎么草台班子，好歹也是中枢机要、台阁重地，天下众望所系！牵涉国家运转及朝廷规制的大事，是可以如此随随便便处置的吗？将来人情惊骇，还不知要激出什么样的变故！
如此无根无据胡作非为，朝廷规矩在哪里？皇家体面在哪里？国家机器的体统又在哪里？西苑九五至尊，怎能如此放诞的行事！
锦衣卫使微露尴尬，稍稍移开了目光。但神色游移之间，却分明已经泄漏了答案——显然，作为大兴土木一意玄修在西苑浪了几十年不肯挪动一次屁股的天下第一老登，和飞玄真君谈什么体面体统，意义实在不大。
只有领悟了这一点，才会明白后日海刚峰《治安疏》所言之“妄念牵之而去”、“心惑情偏”，是多么的沉痛恳切，切中要害。
即使与老登相识已久，穆祺让酒瞠目片刻，终于忍不住长声叹息：
“往日里看人高楼起，看人高楼塌，抄家的不胜其数，想不到内阁竟渐渐也来了！可知这样声势显赫的所在，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内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说到此处，他也不觉连连摇头。大概是没有贾探春的才情与心气，那副眼泪是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来的；但不以为然的意思，却摆明溢于言表了。这几乎已经算是公然非议君上，陆指挥使愕然片刻，一句话也不敢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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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陆指挥使的预料，宫里的这道关卡非常之难过。当黄尚纲与李再芳战战兢兢将那几麻袋的可怕罪证逐一摊开在卦台之前，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掌六合功过降魔大真人便猛的噎住了。然后——然后真君的脸迅速扭曲，俨然已经有了“降魔”的威力。
两人匍匐下拜，五体投地，根本不敢向头顶瞥上一眼。而皇帝的鼻息亦渐渐粗重、激烈，仿佛正在酝酿什么难以预料的火气；仅仅顷刻之间，积郁的火山便要喷涌炸裂，将这小小宫室尽数吞没烧毁，给一切活物降下灭顶之灾。
——但是，在喘气片刻后，皇帝到底没有发作。
无论再如何刻薄、阴狠、冥顽不灵，当今圣上都绝对是一位娴熟权术而心机老辣的合格君主。与他那软弱的儿子以及心理年龄永远没有突破十五岁的好大孙不同，在平时遭遇羞辱与诽谤时，飞玄真君可能会勃然大怒肆意泄愤；但当真正遇到了皇权的重大挑战，他却可以速冷静下来，权衡利弊判断局势，筹谋关窍迅猛反击，而不至于效法他那个软弱大儿，只会跺着脚对内阁喊“有人欺负我”！
如今的情形也依稀类似。自大礼议以来，百官望风披靡柔媚无骨，已经再也没有人敢忤逆君上一言；但在这一箩筐的碎纸片里，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却敏锐感受到了某种若有若无的反抗——胆敢传阅皇帝的话本还只算“肆意妄为”，但居然能提前预判皇帝的预判，抢先收拾残局规避搜查，那无疑就是看破了皇帝的底细，存心要与皇权周旋了。对于专制皇权而言，后者恐怕还要更加不可容忍。
难道只有太监们会看带颜色的话本么？无非是内阁重臣隐匿的手腕更加高明而已！
可惜，反抗的手段越隐匿越高明，越会激发皇帝斗法的心气。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他飞玄真君是皇帝是天子是万民的君父，上苍既然将九州万方都交给了他，那内阁就必须对他百分之百的忠诚，绝不容一下一丁点的敷衍，更容不下这样首鼠两端蓄意隐瞒的做派！
皇帝深深吸气，决定要以雷霆之势，采取断然的措施。
而断然措施的第一步，便是果断给胆敢冒犯权威的逆贼迎头痛击，以惨痛教训吓阻后人：
“但凡是传看——传看这种脏东西的奴婢，一律杖六十，扔到陵工上服役，死了直接扔乱葬岗；以后宫中胆敢碰这些的，一律打死算完，包庇者同罪。把朕的话晓谕六宫，免得死了也做个冤死鬼。”
说实话，禁止牵涉皇帝本人的本子也就算了，连一切带颜色的话本都要斩草除根赶尽杀绝，剥夺太监宫女最后的一点可怜爱好，确实是有点不人道。但这也无法可想。司礼监也好，东厂也好，再如何位高权重声势显赫，终究只是皇帝的家奴，生死荣辱只在一句话而已。
宫内的可以打死算完，但宫外的显然是蔓延流布，不可收拾了，反倒是有点难料理。
“至于工部那个姓吴的……”皇帝冷笑了一声：“他喜欢看话本，朕就给他看个够。你们先安排个人弹劾他言行不谨、举止无措，再把他囚禁家中，交给锦衣卫看管；勒令他每年将市面上一切的话本誊抄成册，一一查检。朕倒要看看他的花样！”
——说实话，真君对吴尚书已经隐约生起了其余的怀疑。只是一时还不好解释，干脆先关起来严密监视，看看风声有没有什么变化。。
盛怒之下，两个大太监战栗领命，不敢再替自己的亲信们多说一句。
飞玄真君稍稍泄出一口恶气，扫了自己的心腹一眼：
“你们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有人议论过什么没有？”
暴雨雷霆当头而来，横扫上下无人幸免；皇权杀鸡儆猴的迅猛震慑已经达到；随后就该是权谋诈术细细思索的水磨工夫，真君必得仔细了解搜查时的情形，推断出蓄意隐瞒的内鬼，方便日后整人抓人保人，慢慢的清理朝堂。
重压在前，黄公公心神俱丧，什么也不敢隐瞒，只能搜肠刮肚，将当日的情形吐的清清楚楚：
“奴婢等宣旨之后，没有人敢有异议。只是后来穆国公世子赶到了内阁，似乎是阴差阳错，起了什么误会……”
他老老实实，将世子关于什么“谋反”的言论一五一十给倒了出来，随后又是跪伏在旁的锦衣卫指挥使做补充，复述了世子有关“自杀自灭”的古怪论调。这些言论委实匪夷所思，即使是在如此凝重而僵硬的气氛中，依然听得几个大太监一脑门子的官司，甚至冒死抬起头来，偷偷窥伺飞玄真君道袍的衣摆。
……说实话，这种莫名其妙的疯劲倒很符合他们对穆国公世子的印象；但要是在别处发癫也就算了，偏偏皇帝现在正是在盛怒的当口，设若被一言半语激发出了火气，岂不立刻就是塌天的大祸么？
但是出乎意料，虽然真君不阴不阳的哼了一声，但口气里却似乎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怒意：
“……还是这么个狗脑子，还是这么张破嘴。朕申斥他多少回了，怎么就不知道改呢？”
的确是申斥过很多回了，多得司礼监都专门有个档案袋存放皇帝申斥穆国公世子的模板，立等可取，方便快捷；在具体申斥之时，还针对不同的场景做了优化；世子炼丹药出事用甲乙模板，嘴臭出事用丙模板，失手和人扭打用丁模板。稳定可靠，流水线操作，充分展现了司礼监的高素质。
听到皇帝的话头有些活动，李再芳大着胆子回了一句：
“这都是皇爷天高地厚之仁，才能再三宽宥。”
“朕也不是什么人都宽宥的。”皇帝淡淡道：“朕这一辈子能容让几分的，都是不对朕使心眼的人。只不过满朝文武，有心眼的人是太多了；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几个直人和笨人信得，至于穆国公世子嘛……”
说到此处，飞玄真君不由也停了一停，似乎面对着世子种种的言行，一时也难于措辞——显然，以世子种种表现而论，是既不能算直人也不能算笨人，甚至搞不好也有点什么九曲十八弯的心眼；如果要勉强形容，大概只能称一句癫人，才算恰如其分——癫人当然也是有心眼的，但用的心眼正常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那就和没有心眼其实也区别不大。
……可是，刚刚才表达了这样缓和的预期，现在又骤然给勋贵子弟扣一个癫人的帽子，似乎无论如何不好开口。皇帝停了一停，才从容继续：
“……穆国公世子嘛，无论如何，总是个忠心的。朕只看重他这一点，旁的也就不与他计较了。”
飞玄真君徐徐说完这句，面前匍匐的三位心腹周身便同时一颤。真君盘坐卦台居高临下，将手下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却依旧是不动声色，任由心腹们反复咂摸自己的表态。
真君登基以来，夸奖臣下忠君爱国实心用事，说过的好听话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在外朝大庭广众下的虚词假意，又怎么比得上密室内对着内廷机要的训话？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表态，分量怕不是比千万张圣旨还要沉重！
这样的分量也是理所当然的。为了做这个表态，皇帝已经在心中筹谋揣度了不知多久，又是私下关注着这数年以来穆国公世子的种种言行，一一考察无误后，才敢断然下这个定性。
简而言之，即使以飞玄真君那不可救药的疑心病，也实在挑不出世子什么毛病了！
当然，从皇权稳固的角度讲，世子也的确没有任何毛病可挑。出身可靠家世可靠，平日的一言一行也是那么的可靠——勋贵宗亲真要心存异志，好歹也得礼贤下士搏名养望，哪里有疯疯癫癫四处得罪阁老重臣的道理？权力之争论迹不论心；单论行迹，世子可就比一大票的勋贵宗藩安全到不知哪里去了！
懂不懂一个癫公能给皇权带来的安全感啊？
而且吧，安全感还在其次，仅以皇帝近日的冷眼旁观来看，穆国公世子的忠爱之心，那也是绝对靠得住的；甚至以用心之诚，搞不好还是朝中最为忠君爱国的那一批人，只不过被疯癫举止所遮蔽，一时不能外现而已。
别的不论，单以世子奉命至礼部办理朝贡事务的表现来看，便委实是忠不可言，无可挑剔——试问，若不是赤忱热心的忠臣，谁会想到在外藩推广青词？试问，若不是事事以真君为先，怎么会在谈判中据理力争，即使落得个苛待外夷的罪名，也必定要尽力搓磨倭人？更不用说，世子辛辛苦苦忙碌多日在朝贡上挣的那一丁点劳苦钱，竟然分毫都没有截留，一半入了国库，一半入了皇帝小金库，居然连半分都没有想到自己！
还有什么能比真金白银更说服人？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忠不可言，不打折扣的事君之诚呐！
——说实话，即使是以真君的不通人性，在一一点检这种种事迹之时，心头都不觉微微发热了！
他人忠爱君上，都是别有所求；或者为钱，或者为权，或者为了虚名；真君周旋朝政数十年，对这样的嘴脸已经看得太多。但这种种的需索，却都与世子的举止不能吻合。如若世子爱钱，没有必要把分润尽数上交；如果世子爱权，没有必要得罪朝中重臣；如若世子爱名……说实话，世子若真的要保全名声，那与其讨好皇帝，还不如先毒哑自己的那张破嘴，更能事半功倍。
既不为名，亦不为钱，更不为权；那就是无私而真诚的拳拳忠爱，最热忱宝贵的情谊。古人以香草美人比喻君臣，以对美人的思念爱慕而指代对君主缱绻的忠心。若照此而论，那旁人对飞玄真君这位绝世美人的仰慕，多半是参杂了一点不可言说的欲望与心机，唯有如穆国公世子一流的人物，奉献出的才是最真挚而高贵的爱。
——简单来说，世子是爱惨了他飞玄真君啦！
即使身为人人倾慕的美人，数千万臣民所共同爱戴的海王，这样不杂私心的纯粹爱意也是万分难得（哪怕这种爱意中混着一点去不掉的疯癫）。真君毕竟不是堡宗，为了珍视这难得的爱意，他非常愿意展示君主应有的气量。
……所以，在几位心腹茫茫然消化完圣上的表态之后，皇帝轻描淡写，下了最后的定论：
“穆家孩子那张嘴就是这样，可单看他的这一点心，朕便不同他计较，你们也不要同他计较。百姓家说护犊子护犊子，朕也是个护犊子的人。世子的举止是荒唐了些，但君上师长总是要呵护的嘛。”
话语虽然轻巧，言下之意却再明白不过。飞玄真君即将办几件震动朝野的大事，考虑到朝局的风波骤起自然要提前将自己贴心的忠臣先保护起来。穆国公世子当然是个癫公，但他毕竟是皇帝自己的癫公，必须有点预备。
交代之后，真君轻飘飘瞥了匍匐的三人一眼，不再重复。
……说实话，穆国公世子的举止绝不只是荒唐了一点而已。可既然皇帝已经亲自开口，一定要庇护他最真挚的爱慕者，旁人又还能议论什么呢？三人一齐叩头，再不敢多言。

第45章 语录
触及皇帝逆鳞, 内廷办事的效率总是格外的快。不过一两日功夫，西苑就发出了两道旨意，一道是重谴司礼监宦官及工部吴尚书, 措辞之凌厉酷烈，实为罕见之至；另一道则是晓谕礼部，要在皇帝万寿之前加恩士林, 命礼部从速预备科考诸项事务, 将春闱会试提前到下半月举行。
显然，这又是飞玄真君惯用的权谋招数。眼见着《西苑春深锁阁老》流毒甚广, 等闲手腕实在已经降服不下。真君思来想去, 索性调整了朝政的议程，以科举转移文人的注意力——市井话本多半是落魄无聊的闲散举子的手笔, 在候考的漫长时间里给皇室整点谣言来放松放松心情。与其排出锦衣卫大索上下，把谣言的风声越扇越高彻底坐实，还不如给他们弄点大事来操心；考前三十天把密卷模拟卷往年考题一刷, 还有什么心思编内阁的同人本？
喜欢编朕的本子是吧？闲的皮发痒是吧？刷题刷不死你们！
还是要题海战术才能制住这些荷尔蒙旺盛行动力爆棚的无聊读书人，真君对此深有体会。
不过，朝政议程骤然更改, 却实在是大大的苦了六部。以前几年的惯例, 会试都是于三月中旬的时候开始，在谷雨前后办完。如今提前一月有余，各项预备工作立刻就乱了。虽然这是筹备了几百年规制严谨的论才大典, 但你永远可以相信礼部的摸鱼能力；所谓能拖则拖当摆则摆, 不到最后的期限，诸位堂官决计折腾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deadline被老登一句话提前几十天, 摆成习惯的礼部上下登时便是一片嚎啕，手忙脚乱屁滚尿流, 好容易才在期限前敷衍出了样子，一一报了上去。
二月十八日，皇帝审核已毕，命礼部尚书释奠孔子先师，调集人手清点会试要用的各处贡院。科考大限将至，紧张亢奋的情绪遍布上下，满城游逛聚会的举子顷刻便不见了踪影，大多都缩在会馆临阵磨枪闭门苦读，全力揣摩几大书商近日新出的模拟试卷——科举不是标准考试，文风能否对上考官的胃口是生死存亡的大事。相较于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举人，显然是人脉深厚的京城豪商更能摸准朝中大佬的胃口，风向判断更为精准，编纂的模拟卷堪称一字千金。即使为此糜费无算，也是在所不惜的。
可惜，在今年的科举中，绝大部分人恐怕都要失望了。穆国公在内阁当值，已经通过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公公得到了小道消息——皇帝否决了今年礼部交上来的主考官名单，亲自圈定已经致仕的前礼部尚书霍渭先做主考，名曰优待老臣。皇帝否决礼部的人选不是常事，但似乎也并不怎么引人注目；只有参照后世历史的记载，才能敏锐发现风向的变更：
老登又要来一坨大的了！
数十年前皇帝入承大统，帝系转移的矛盾一触即发；正是彼时尚未萌新小官的霍渭先霍尚书率先上书驳斥首辅杨廷和，才打响了大礼议的第一枪。主动出头的自己人自然该重赏，为了嘉奖这位天字第一号的议礼派，彼时还很通人性的飞玄真君在七年之内超拔五次，硬生生将一个从六品兵部主事给拔擢到了正二品礼部尚书的位置，君臣相得之厚，也堪称是一时的嘉话。
如今前尘往事早已论定，皇帝又为什么要特意请回这位大礼议的元老？显然，飞玄真君更易礼制的欲望永不满足，又要借着科举猛塞私货，给自己的太庙改造计划增添助力了！
今日的举子就是明日的官员；只要这一次科考中公然翼赞了皇帝的举措，那将来就再也不好反对。飞玄真君的筹谋便是如此细密刁钻，防不胜防；被特意调来的霍尚书也善能领会圣意，专程更改了考试的题目。若历史记载无误，霍渭先便是特意在第二场考试中加试了一场，要求考生们代朝廷草拟一份祭文，颂扬太宗文皇帝的功德。
这毫无疑问是在给太庙改造埋伏笔，预备着给太宗皇帝换一个庙号。但是说实话，在科举考试中整这么一个大活，霍渭先还是有点太没有良心，太不替后辈考虑了——既然是要草拟祭文，那必然要涉及对太宗生平的评价；而太宗皇帝的生平，是一群萌新可以随意评价的么？
你是真不把大家当外人是吧？
因为种种可以理解的原因，考生们写这种要了命的大文章，那基本就是在雷区附近大鹏展翅，稍不留神就会触碰到依照大安法律不宜显示的区域；或多或少都要犯点忌讳。忌讳少的被当场黜落下次一定，忌讳多的干脆被褫夺功名驱逐出京，甚至永远不许科举。手段酷烈打击广泛，给初出茅庐的新人留下了一个永生不可磨灭的印象。
也正因如此，这一届科考创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即使后续有意放宽标准，被录取的进士也不过只有一百一十三人，是国朝数百年开科取士人数最少的一回；而科场中触犯禁忌被驱逐或禁考的举子却足足有三四百之多，同样创造了不可逾越的历史记录。
——虽然录取人数少，但人家罚得狠呐！
我觉得这就是一种自信，听霍尚书说。
当然，即使面临这样绝无仅有的奇葩限制，考场中仍然卷出了一大批高手，摄宗张太岳及李句容的亲侄子，便是这一科的佼佼者。即使海刚峰海先生的学术倾向与考官格格不入，写的文章照常落第，但终究没有触碰禁忌，依旧能全身而退，片叶不沾。日后官场大佬游走自如的功底，此时已经隐约现出一角了。
尽管以历史走向而论，两位ssr都不会在科举中闹出什么大事，但世子还是要尽一尽自己的心。他派人给两位送去了科场用的上好笔墨、干粮、补气提神的各色干粮；又在稿纸里夹杂了一本《圣训录》，预备考前背诵查检——这本书是他数年前便埋下的伏笔，总结了历年来飞玄真君的多次训示及手谕，从中辑录出真君颂扬太宗皇帝的种种词句。设若两位先生在考场遇到什么难以下笔的窒碍，便可以随意化用真君语录，轻描淡写搪塞过去。
敏感领域大鹏展翅，最好的法子便是以魔法打败魔法。想来霍尚书再过狠辣，总不敢给飞玄真君扣一个不敬祖宗的帽子吧？
没有人比飞玄真君更懂太宗皇帝，所以建议霍尚书不要多嘴，乖乖通过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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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的流程繁琐冗长，偏偏又丝毫马虎不得。国家大典之时，各部的精力都叫考试牵扯了大半，连内阁都清闲了不少。穆祺终于得着空闲，开始实施自己筹谋了许久的规划。他挑了个街面清净的时辰，直接上闫府拜访去了。
自闫阁老被囚西苑以来，小阁老枯坐在家，已经十余日不敢出头露面，如今见到故人来访也甚是惊喜，赶紧迎入书房，亲手倒水奉茶殷勤之至，随后出声感慨：
“想不到我闫家满朝故旧，只有穆兄能不避嫌疑的上门！”
“闫兄这话说得太重了。”世子不以为意：“陛下没有处置，闫兄何必灰心？我听工部与礼部的人说，闫兄已经好多日没有去点卯办事了，这不是白白给人话柄么？”
好时千般都好，不好时再小的瑕疵也是把柄。也就是闫家架子还没有倒，否则早有言官弹劾闫东楼惫懒误事了。
闫东楼长声叹息：“穆兄哪里知道，我如今闭门在家，也只是想躲一躲外面的风声罢了。陛下虽然没有明示，但言下之意却是昭然若揭了。我们不乖乖的潜身缩首，难道还上蹿下跳大张声势，招他老人家的忌讳么？”
这显然又是官场中思退思危，藏拙隐身的口诀。但穆祺只是微微一笑，心想这样的谨慎倒是大可不必，老登也未必会有什么忌讳——当然，这绝不是说老登公平公正气量宽宏；实际上，真君睚眦必报的凶狠心肠简直是有目共睹。但老登当皇帝向来只追求一个念头通达，手握大权后基本是报仇不过夜。小阁老能拖上大半个月还没有动静，那说明飞玄真君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估计已经是当个屁给放了了事。
当然，这样的话说起来实在伤人，世子转移了话题：
“虽然如此，小阁老也要设法自救才好啊。”
“我能如何自救？”小阁老连连摇头：“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只有圣意才能解今日的局面。但我等困顿至此，又如何向陛下陈情？终究不过虚谈罢了。”
“要老老实实上书自辩，那的确是希望渺茫。”世子平静道：“但能引动陛下注意的，也未必只有一道奏疏。”
闫东楼心中微动：“还请世子指点迷津！”
世子微微而笑，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公文，抄录的正是先前礼部请求编撰《列圣宝录》的奏疏。闫东楼接过来细细一看，却不觉大为失望：
“这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能有什么效力？”
不错，国朝敬天法祖尊隆祖训，但先帝终究只是先帝，不能再爬起来嘉奖自己的忠臣；这种编语录的差事虽然重大却繁琐无聊，纯粹属于不得不应付的礼仪性差使，已经很难吸引皇帝的注意。小阁老的失望，本也相当之合理。
……不过，天下的大事，不就是在这种例行的公事中埋下的伏笔么？
世子笑意不变：
“只是按部就班的修，当然没有什么效力。但如果再稍微添一点内容呢？”
“添什么？”
“《列圣宝训》，记载的当然是历代先帝的语录。但我翻阅了礼部的存档，却发现如今修撰的只有武宗皇帝及孝宗皇帝的舆论，似乎还差了一位先帝呢……”
“差了一位？”小阁老微微一愣：“孝宗武宗到当今圣上，这不是刚刚好么？能差了谁……”
一言未毕，小阁老的脸色忽然变了。他怔怔出神片刻，声音有些发飘：
“你，你是说——”
“我是说。”世子轻言细语道：“还有圣上的生身父亲，皇考兴献皇帝，至今都没有编撰宝训呢。”
虽然心中已经有隐约的猜想，但骤然听到这毫无疑义的肯定句，小阁老心中依然荡起了千万狂澜，以至于惊愕恍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
——没错，虽然数十年前皇帝已经打赢了大礼议之争，成功认回亲爹更改统绪保住权威，更得寸进尺追尊亲爹兴献王为兴献皇帝，开启了由庶支倒反天罡发卖嫡脉的万世帝统。但至少到今日为止，绝大多臣子仍然不将这位被硬塞进统绪的兴献皇帝视为正牌天子，顶多算个野鸡候补。
由于这个缘故，历代先帝所享受到的宗法待遇，这位野鸡皇帝都是一概阙如。他进不了太庙主室，祭祀规格要略次一等，没有正常的谥号，当然也绝不可能有什么人来给他编写语录！
在大臣们看来，一个藩王能在死后混个帝号，已经是僭越之至，怎么还妄想着要和正牌皇帝比待遇？而在飞玄真君看来——好吧，飞玄真君倒很想给死了的亲爹争待遇，但他的精力也是有限的；争太庙争规格就算了，有没有语录这种小事，实在也留意不到。
但是，留意不到归留意不到，如果有人贴心贴肠替他想到了，真君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一念及此，小阁老浑身都忍不住发起了抖来！
奶奶的，天下居然还有这样的马屁，天下居然还有这样的巧思！推而论之，天下竟还有这般的鬼才！
谄媚亦有高低贵贱之分，鄙贱者虚词假意一粉顶十黑；高明者深谙圣意巧妙布置，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而小阁老自负才气，从来都蔑视朝中衮衮诸公如无物，自以为已经在媚上的领域中臻至至高境界，绝非凡夫俗子可以理解。然而直到今日，他却才心服口服，不能不五体投地，甘拜下风了！
原来强中自有强中手；原来还是他小觑了天下英雄。这样的马屁，就是再花他十年功力，也未必能琢磨出来！
谄媚之臣惺惺相惜，那一瞬间的敬佩之意真是无以言表。小阁老立时振衣而起，恭恭敬敬向世子行礼：
“多谢穆兄指点！穆兄大才，当世无匹。在下唯有奉命而已！”
世子赶紧将他扶起，又口称不敢，连连谦逊，只说是拾人牙慧，断断不敢邀功夺名——当然，这也实在是真话；若以史实而论，这替兴献皇帝编写语录的绝招，还是闫阁老在长久蛰伏后精心磨砺出的惊世一击，所谓十年磨一剑锋刃莫能敌，不仅一举奠定胜局，还直接要了夏首辅一条老命。其构思之精巧绝伦，以至于史书都为之惊叹，称为“冥搜”——只有从幽冥地府里，才想得出这不当人的主意。
如今这冥搜的主意借壳上市再行发挥，效用自然非同凡响。世子神色不改：
“小阁老以为如何？”
“当然是绝妙的主意！”小阁老脱口而出，随即又生出忧虑：“不过，编撰语录是礼部的差事。如今我闫家在礼部的声势，恐怕……”
先前闫阁老兼管礼部，一句话也就把事情办了。但现在阁老被囚西苑，小阁老又只有个工部侍郎的官衔，名不正则言不顺，事情就麻烦了。
“不能请几位故旧帮忙么？”
“倒也可以。”小阁老犹豫道：“但毕竟是外人插手，怕会招来礼部的议论……”
“这又怕什么？”世子断然道：“为皇上办事，怎么能怕议论？再说了，舆论文字的阵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要占领！先把东西编了再说，看他们能议论什么？”
横竖编写的语录飞玄真君一定会喜欢。飞玄真君喜闻乐见，你们又算老几？
至理名言就是至理名言，即使是由穆国公世子这种人尽皆知的癫公说出，依然是掷地有声，直击心魄，小阁老面色悚然而变，立刻就意识到了关窍：
“世子说得不错，我一定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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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照办也不是一句话就能了事的。编纂语录是莫大的工程，人力财力处处短少不得，即使已经拟定了方针，具体实施仍然要详细的斟酌。但世子显然是筹谋已久，有备而来，与小阁老深入谈了片刻，又轻描淡写点出了关键：
“礼部的预算与人力都是有数的，要大笔增添，非得请旨不可；但要是费力请旨再办，恐怕事情就拖下来了，还会叫有心的人捷足先登。我的意思，还是先设法遮掩着消息，先挪用他项预算，做个眉目再向上通传，比较稳妥。”
小阁老已经是敬服之至，丝毫也不敢怀疑绝顶高手的精妙谋略，于是立刻请教：
“还要求世子指点。”
“这也不算什么。”穆祺笑道：“其实，礼部如今就有现成的人力与可以挪借，一点都不费事……小阁老可知道，礼部现在还在编写英宗皇帝的语录么？”
闫东楼有些惊讶：“现在都没有修好？这都七八十年了吧？”
“其余皇帝的语录，七八十年当然该修好了。”穆祺漫不经心：“但英宗皇帝的境遇嘛，你也知道，比较——呃——特殊……”
显然，用区区“特殊”来概括叫门天子的举止，还是太过于委婉与客气了。实际上，编修堡宗的语录训示拖延数十年，早就已经是礼部头一项的烂尾工程，人人畏惧不堪的地狱差事。这倒也不是什么道德压力，而纯粹是实操上面临的爆表难度——简而言之，堡宗的这一辈子，是可以秉笔直书的吗？
抛开他两次登基的奇闻不谈，抛开远游漠北的轶事不论（事实上那也就没有可以写的了），就算史官昧着良心打算为尊者讳，这活也实在难干。譬如吧，堡宗年幼时曾经在大臣面前与亲爹对答，宣称将来蛮夷造逆，自己必定亲率大军，“讨正其罪”；而彼时群臣响应，都以为堡宗是“神采英毅”、非同寻常，是作为美谈广泛流传的。可如今编写语录，要是真有人敢把这一段给收录进去，那就成了十足的地狱笑话，人类最顶级的阴阳怪气，一切艺术家都创作不出的伟大讽刺作品。
这年幼时的无心之语，还只是堡宗漫长人生中微不足道的渺小片段而已；实际上，因为叫门天子的一生实在是过于抽象，只要将他前半生的豪言壮语逐一罗列，便会自然而然的成为令人难绷的回旋镖合集，数量之多密度之大，简直到了无语不回旋的地步——其余皇帝也就是一时口滑或者做事不慎，偶尔会有那么一两次回旋镖；而叫门天子嘛，那直接就是在回旋镖上长了个人！
所以，哪怕是春秋笔法再如何娴熟高明，大儒们也实在没法子给先帝做掩饰——就算化妆术精细得以假乱真，粉饰的总得是个人吧？
正因如此，一切负责编修英宗语录的官员都非常清楚这一份工作的棘手。这本英宗语录要是能真修出来，那就绝对是本朝永垂不朽的伟大作品，首屈一指的地狱笑话集——真能把经手人送进地狱的那种。为了生命安全着想，这八十余年以来，所有经手的大儒心照不宣，同时采取了磨洋工摆烂的策略，居然硬生生将期限拖到了现在。要是皇帝不下死力催促，大概他们还能再磨个七八十年，磨到甲方蹬腿为止。
有鉴于此，世子从容开口：“英宗皇帝的语录实在难修，但又不能不修，所以每年都有银子拨下来。我想，是不是可以把这一部分的银子挪一挪，先将兴献皇帝的语录修出来再说？也省得被外面发觉，抢了先机。”
小阁老立刻想通了其中的要害，在心下仔细揣摩数遍，觉得建议确凿可行，不由大喜过望。当然，他还是虚情假意说了一句：
“这样一来，怕是英宗皇帝的语录，就要拖延下去了呀……”
世子含蓄一笑，云淡风轻：“横竖已经拖延了八十年，再拖几年又算什么呢？英宗在天有灵，想必也会谅解。”
……谅解不谅解他倒不知道，但如果英宗真有什么在天之灵，此时也应该先考虑在朱老四手上保住他那张人皮嘛。
再说了，事情总是相对而论的，与其把银子浪费猪叫门头上，还不如用来拍一拍老登的马屁，更有意义呢。

第46章 跳舞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 再扭捏就实在不礼貌了。闫东楼难耐兴奋，通前彻后仔仔细细想了一回，随后屏退下人, 亲笔草写了一份名单交给世子——这都是闫家在礼部经营数年，辛苦拉拢的班底，如今和盘托出, 也算是表达了最大的诚意。
这些人手或许不足以扭转礼部的既定议程, 但要悄悄挪用一定经费人力，却是再方便不过了。英宗语录已经是一项摆烂了八十几年的超级烂尾工程, 拖沓到礼部的堂官估计都已经忘了这件差使, 他们大可以瞒天过海，扯着这张大旗做一点自己的事情。
当然, 投桃报李，吃茶讲数，穆国公世子愿意给他解释这精妙绝伦的主意, 一面是看在往日合作的情分上；另一面却也是借用闫家在礼部的力量，为自己行个方便。小阁老当然很懂这个道理，所以主动询问：
“办这样的事情, 必定得要自己人才放心, 不会走漏风声。世子夹带里有没有人选呢？我也好尽早的安排。”
世子笑了一笑：“国公府能与文官有什么交情呢？一时倒还真寻不出人来……不过，往常编写这样的语录，都该有翰林主持才对。如今翰林院多事, 何妨等科举之后再办呢？”
小阁老一听就懂, 知道这是世子打算在科举后往翰林院塞人，于是毫不迟疑, 一口答应了下来。
花花轿子人抬人，大不了到时候全力捧一捧世子塞进来的新人嘛。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科进士又能影响什么？让礼部的闫党忍一忍也就是了。
彼此的交易如此愉快, 以至于世子离开时还特意握了握小阁老的手表示亲热，顺便作出提醒：“好教闫兄知道，今日议论的事情还是要保密的好！”
这样的点子固然巧妙绝伦，却不过只是多了一个“奇”字，抢占了他人意料不到的先机。但要是泄漏出来引发争夺，那效果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朝廷中总是不缺皇权的舔狗。作为这个时代最出色的舔狗之一，世子与小阁老都充分的明白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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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府的口风一向最紧，私下的联络也从来避人耳目。但无论怎样的小心谨慎，有些眼睛却是决计躲避不开的。当日下午，安插在闫府的探子便将世子与闫东楼密会的消息递了上去，并经李再芳审阅后直接交到了飞玄真君御前。而真君的反应亦不出所料，在仔细看完世子那惊才绝艳的主意之后，终于露出了这十数日来最为开怀的笑容。
心情欣悦之下，飞玄真君只说了三个字：
“好，好，好！”
李再芳在心底长长舒气，立刻下拜行礼：
“世子这样的忠爱君父，奴婢等实在自愧弗如。这也是皇爷火眼金睛，神通广大，才一眼看出了世子的一片忠心。皇爷真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其余凡夫俗子，哪有这般的本事！”
真君神色欣悦，语气也难得柔和：“你这奴婢，倒也会说话。”
“奴婢哪里当得起皇爷这样的褒奖！”大内总管恭敬道：“奴婢听闻，姜太公不过是个钓叟，周文王却能一眼看中他的大才；诸葛亮不过是躬耕南阳的农夫，昭烈皇帝却能三顾茅庐。可见，世上都是有了贤君圣主，才能从草莽中发现忠臣贤臣。如奴婢这样愚钝蠢笨之人，是一辈子也看不出所以然了。这不是皇爷的法眼又是什么？”
说实话，将穆国公世子比做姜太公与诸葛丞相委实有点亏心，也就是大太监没脸没皮，才能这样准确的骚到皇帝的痒处。
听闻此言，飞玄真君的笑意愈发明显了，神色中也透出了心满意足的矜持；显然，除了享受世子这天才的吹捧之外，真君还很为自己的眼光而自得。能在千万人非议的癫公中发现这赤金一样的忠心，岂非正说明了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是善于识人用人的贤君圣主？至尊慧眼识英雄，这不是留名青史的嘉话么？
……好吧，穆国公世子可能的确与“英雄”的标准差得有那么一点远；这不妨碍真君欣赏自己的识人之能。
所以，他翩然而起，长袖当风，飘飘起伏，顺手拎起卦台边的金击子，打算给这君臣相得的嘉话再添一份色彩：
“看这上面的意思，穆家的孩子似乎打算在翰林院添几个人。你跟下面打一声招呼，不要为难他举荐进来的人，多担待一点也没有什么。”
无论世子举荐进来的是什么人，总不至于胆大包天到敢在编纂的书籍里塞辱骂列祖列宗的私货。这样的人，他用着就很是放心。
李再芳叩头领命，牢牢记好。大概是见圣上的心情实在是轻松愉快，他大着胆子又说了一句：
“这一次，从闫家那个闫东楼到穆国公世子，对皇爷都是忠的。”
飞玄真君把玩着金机子，稍稍抬眉瞥了李再芳一眼。主仆相伴数十年，彼此都已经深知脾性。仅仅听内廷总管这一句阿谀，已经知道了他隐伏的劝告。毫无疑问，在两位重臣无故失踪了数十日之久后，就连内廷大铛也终于顶不住外朝的压力，要婉转的请陛下高抬贵手了——或者说，至少得明正典刑，给外朝一个明白无误的说法。
说实话，朝中的官员能忍这几十天才来给大太监施加压力，已经是老登御下有方积威深重了。要是在七八十年前官僚气焰最甚的时侯，那搞不好就是在上朝时揪住锦衣卫与东厂厂督一通揉搓，怒斥他们权奸当国大逆不道，甚至敢拳脚齐上公然围攻，非叫锦衣卫与东厂的高手们品一品文官们的功夫不可。
朝廷大舞台，有梦你就来。大安的文官可不止嘴皮子厉害，互殴围攻的本事同样是当世第一。景泰皇帝当政的时候，朝中尚书阁老可是在宫门外直接打死过锦衣卫指挥使马顺的，如今难道还怕李再芳这把老骨头？
考虑到自己下班回家后被套麻袋的风险，李公公恭恭敬敬的撅起了屁股，诚恳的向陛下展示他的压力。
皇帝哼了一声。倒也并没有显露出什么了不得的怒意。将闫分宜许少湖软禁如此之久，又派人将两人的府邸查抄了个底朝天，但到现在也确实没有抓到什么把柄。考虑到天书的泄漏的确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真君理所当然的忽略了自己的失误），再苛责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更不必说，要是关久了把两个橘皮老头关死了，那额外又还有不小的麻烦。
他掸了掸衣袖，轻描淡写的开口：
“既然是忠的，就暗地赏给他点什么。闫分宜许少湖在西苑也呆了这么久了，让他们家人送两件换洗的衣服来吧。”
允许家人送衣服，就是允许与家人通一点消息，外朝文官的疑虑，也能减轻不少。李再芳喜出望外，磕头领命，诺诺的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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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最心腹的太监离开了静室，四下无人的皇帝陛下终于卸下了最后的包袱。他以金击子敲击铜磬两侧，于是顷刻间玉鸣铿锵，震动的铜磬引发了机关，张设于神台四面的鎏金风铃便同时摇晃了起来；清脆声音仿佛百鸟啼鸣，在设计精巧的建筑结构间回荡共振，细碎的音符从四面八方涌来，众星拱月百鸟朝凤，围着白衣飘飘的飞玄真君起伏。
当音符的共振臻至某个高峰，真君抛下了金击子，双袖一振，如大扑棱蛾子一般盘旋飞舞，宽大袍袖翩翩飘动，绕着卦台一圈又一圈的兜起了圈子。
——不错，老登又发癫了！
喔不对，仅仅称作发癫也太过于侮辱了。实际上这是道法中的秘术，由傩舞与禹步所结合而成的精妙步法。动作艰深姿态繁琐，寻常道士很难领悟，即使勉强学会，跳起来大概也只像是癫痫发作；大概也只有飞玄真君的容貌身段与衣品，才能轻松驾驭这玄秘高深的舞蹈，跳起来婀娜生姿别有一番风韵，即使怨气深重如穆祺，都没法子昧着良心侮辱。
只不过，这样艰深繁复的祝祷之舞，也只有在飞玄真君磕丹药磕大发了的时候偶一为之，借着药劲翩翩起舞，姿态格外洒脱自如。近日心态变化甚巨，他也提不起什么心气跳舞祝祷。如今重新施展绝技，必定是有更重大的图谋。
果然，在以禹步踏完六十四卦象之后，摆设在神坛中央的天书滴了一声，传来了真君期盼已久的声音：
【您的整活视频已经上传，点赞热度爆棚！系统将为您临时开放新的功能部件。】
没错，这就是真君研究天书多日，偶然发现的新功能。彼时他因一时烦闷，偶然在天书面前吟咏诗歌；也不知是触碰了什么，在念到唐人李翱之“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霄水在瓶”时，天书便叮咚一声，提示他上传了一个大受欢迎的什么“整活视频”，可以“获取新的体验”。
说实话，什么“整活视频”云云，飞玄真君是一个字看不懂；但他不必思索，却知道一定是自己的诚心真心勤于向道之恒心打动了上苍，而长久以来辛苦砥砺的道行也到底没有白费，终于可以凝练法力号令天书；这突如其来的响动与莫名其妙的新功能，便是天书呼应着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清妙帝君玄深高妙的元阳真功，显现出来的一点吉光片羽的神通。
简而言之，道爷终于成了！
事实也的确不出他所料，天书提供的新功能是什么“忠诚检测”，随机抽取了方圆百里内的一百人，检测出了他们的忠诚值。虽然因为什么“隐私保护”，仅仅只显示了姓氏而模糊了全名，但飞玄真君半蒙半猜，依然从中对出了不少的名字，而且大都与他的预期相符。譬如其中的【穆某】，忠诚值便高达一百二，相当拿的出手了。飞玄真君之所以在心腹面前明白透露对穆国公世子的信任，也未尝没有天书力保的因素在。
不过，除世子以外，高居忠诚值榜首的居然是一个【海某某】的无名小辈，数值几乎有三百之多。这海某某的姓氏实在面生，真君揣摩许久也不得要领，但心中却难免生出兴奋来——一百二都已经这样了，那三百多还不得起飞了呀？
所以，他特意在袖口写下了海某某的名字，预备着日后仔细查访，为自己的忠臣心腹团队又添助力——穆国公世子当然是忠的，但有时实在也是太癫，委实难以重用；这海某某能被天书取中，搞不好还能自己别样的惊喜呢？
吃到这一点甜头后，飞玄真君便生出了莫大的兴趣，努力钻研天书的什么“整活视频”；希望再施展一次神通。可惜，法术玄奇似乎也不是轻易可得的，之后天书又陷入了沉默之中，似乎是整活还不够的缘故，无论他念咒掐诀还是斋戒祭祀，基本都没有给出过积极的回应。直到几日前练功练躁动了起身踏禹步，天书才终于叮当一声，赞扬什么【名场面堂堂复刻】、【点击就看：飞玄真君大跳科目三】，又给他兑换了个一小功能，可以一键更换铃声。
这功能当然屁用没有，却让飞玄真君窥伺出了一点规律。于是今日他精心筹谋，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心爱的道袍，在召见了太监料理完宫里宫外的琐事之后，清清静静跳了一次祝祷祭祀的傩舞。
朝廷的礼仪中有“扬尘舞蹈”一项，是臣下被拔擢后跳舞向君上表达感激，还非得把尘土都扬起来不可。如今皇帝以此来感激上苍，也是理所当然，并没有什么尴尬之处。
显然，上苍对他的奉献非常满意，今天的什么“整活视频”中，还额外多了一句“点赞爆棚”呢——爆棚是什么看不懂，一个“赞”字还看不懂么？
那么，表达了赞赏的上天，又会给飞玄真君什么样的赏赐呢？
真君迫不及待的上前，在神坛边的清水中洗净双手，恭敬翻开了天书。果然，天书的页面已经完成了更新，上面赫然排列着一行横平竖直的小字：
《常见重金属中毒的症状及其防治办法》
飞玄真君：？！
他茫然翻动了书册，被上面一连串的奇怪符号搞得有些头晕眼花，更别说里面一长串的稀奇数字，冗长繁琐不可理喻的计算，叫人看了都莫名要生出敬畏与茫然。如此读了几遍不得要领，干脆哗啦啦往后翻——终于，他看到了自己能够明白的东西，一张标着【铅汞化合物中毒症状】的图片。
铅汞化合物到底是什么，飞玄真君仍旧不甚了了，但中毒两个字他却看得很明白。标题下面是一张极为清晰的画片，画的是一支雪白的大腿，惟妙惟肖，纹理清晰，真与实物无甚区别。
也正因如此，飞玄真君可以毫不费力的看到画片中的异样。这雪白的大腿上鸡皮纵横，偶尔还有殷红的肿块，仿佛蘑菇的斑点。
飞玄真君皱了皱眉，终于将手伸向了腰带。片刻之后，他撩起道袍，露出两条细长苍白的腿，同样是鸡皮纵横，长着艳红色的斑点。
真君：…………
他深吸一口气，仔仔细细看了图片下关于中毒的介绍，将其中的什么“麻痒灼痛”、“常觉烦躁”反复读了数遍，认认真真记在了心中，然后翻开了下一页。
下一页还是铅汞化合物中毒的图片，但中毒程度却明显是加深了。细小的斑点已经蔓延成块，红彤彤的甚是吓人，部分斑点已经肿胀，皮肤绷得近乎透明。
再下一页，进展迅速的肿块已经开始化脓溃烂了，红彤彤的烂肉向外翻开，溃烂处流出好多的黄水。
再下一页，溃烂已经大规模扩散，不但白惨惨的腐肉死皮丛生，泛黄的组织液中甚至还隐约漏出了一点……
飞玄真君猛然合上了书册。他的一张老脸青白变化数次，终究还是忍耐不住，一个箭步冲到了神坛外的那一盆清水边。
然后——然后静室中响起了一声响亮之至的干呕！
干呕持续片刻，随后是哗啦啦的漱口声。好容易水声停歇，立刻就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
“来人！”
&#183;
当天晚上，李再芳找来了尚膳监的掌印太监，传达了旨意：
“遵圣上的口谕，要你悄悄的办两件事情，不许走漏了风声。”
太监赶紧磕头：“老祖宗请吩咐。”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李再芳道：“第一件事嘛，是让太医院出面，设法把李时珍给找回来。但不能叫外朝的人知道，不然还以为皇爷是求着他李时珍什么呢！这一定要仔细办好。”
他犹豫了片刻，又道：
“第二件嘛……京城的皇庄上还有没有母牛？”
太监愣了愣：“老祖宗要母牛做什么？”
“若有下崽的母牛，悄悄送十头健壮的进宫来，每日挤了牛乳&#183;交给我。”李再芳道：“还有，以后圣上的膳食要多用鸡蛋和豆子，豆浆豆腐蒸蛋炖蛋都好，每天都要送五斤进来，一两也不许短少，听明白了？”
尚膳监的掌印立刻就愣住了：每天都要五斤豆子的豆浆豆腐？先不说这口味是何等刁钻古怪，就是这五斤豆子，哪怕只有一半下了肚，那一旦胀气起来，肠胃恐怕就……
当然，皇帝煌煌圣谕，没有人敢多议论些什么。掌印太监喏喏称是，不再说话了。

第47章 牛乳
即使在涉及身家性命的燥怒中, 飞玄真君清妙帝君依旧保持了镇定。他甚至没有当场发作把炼丹炉推倒把丹书撕掉把金丹统统扔进粪坑，而是先令人窥伺了许少湖闫分宜二人的起居——虽然二位都被软禁，但宫中衣食供应无缺, 甚至连每五日的一颗金丹都原封不动的保留，作为皇帝特别的“恩赐”，还是要老老实实的服用写心得, 充当皇帝有意无意的小白鼠。
虽然先前已经被天书再三吐槽, 但毕竟是在金丹大道上花费的沉没成本太高，寄托的期望太重, 所谓的“重金属生化魔怪”又实在是不知所云, 飞玄真君在震撼疑虑之余，心里一直都是怀着五六分的侥幸, 并不愿意完全戒除丹药。可如今命人详细检查，却立刻得到了确凿无误的结论——在服用了多日金丹之后，两位阁老的腿脚上同样出现了相似的红斑；特别是体质较弱的许阁老, 因为耐药性实在不能与两位先天金丹圣体相比，红斑俨然已经要进展到下一阶段了！
三个实验样本独自得出了相同的结论，飞玄真君再没有了狡辩的余地。他在收到线报后的当天下午就大发了一次雷霆, 将以往伺候丹药的太监统统杖责了个遍, 然后开始照着天书说的法子，用什么“富含蛋白质”的牛乳与豆子鸡蛋消除毒性，同时迅速传旨, 急召此时正在湖北晃荡的前太医李时珍。
当然, 即使圣体急如星火，办事也要体面。皇帝特意让宫中的太监来找人, 就是为了绝对的保密。数年前李时珍奉命到太医院行走，仅仅看了几回飞玄真君的丹方后就吓得脸色发白, 立刻上书反复陈请，要圣上一定要罢除一切丹药斋戒祭祀等旁门左道，否则长此以往必有不忍言的后果。奏疏一上触动逆鳞，立刻就把彼时求道心切的飞玄真君激得勃然大怒，要不是李太医医术了得，真替皇帝解决过不少麻烦，那恐怕绝不只是个罢官还乡的结局。
如今数年过去，李时珍那大不敬的预言似乎已经隐约有了征兆。而皇帝在惊骇恐惧之余，也难免多了些被时候打脸的尴尬。私底下尴尬也就罢了，如若公然派人召回李时珍，岂不是向朝野承认了皇帝的错误？
这是什么？这直接就是欺天了！
天下没有不是的君父；你如今都敢让皇帝认错，那将来要做什么简直都想不敢想！
所以，李再芳传达下的指示非常清楚，太监们找到李时珍后不能立刻宣旨，还一定得说动李太医先写一篇请罪的奏折，深刻反省自己当初狂妄无知非议君上的大逆不道，而后表章一上皇帝广开仁慈之门，才会下旨赦免他的罪过恢复他的官位，召他回京赏赐他给圣上看病的荣耀。
又当又立还要片叶不沾，这就是当朝第一巨婴白莲花飞玄真君清妙帝君的魅力时刻。这也是叫李时珍李太医长一长见识，别老是沉浸在神医的光环中欣欣自得，先体会一番医患关系的火葬场再说。
当然，面子固然重要，却也不能亏了自己的身体。在等待李时珍请罪入京的漫长时间里，真君仔仔细细研读了天书，老实按方吃药，大量的服用牛乳蛋清与豆制品，一点不敢短少，也绝不会质疑——可能是因为天书压根不会管他的质疑，所以真君也从来不会在天书面前当巨婴老作精。
只不过，天书的文字确实比道经中的符箓咒语更难琢磨，皇帝参详了许久，也没有搞明白上面记载的什么“鸡蛋500g”、“牛乳200ml”，各种古里古怪却隐约有规律可循的符号文字——500、200他倒是知道，似乎是泰西人及波斯人爱用的计数符号，那“g”、“ml”又是做何解呢？
飞玄真君百思莫名，又不愿随意泄漏天书的消息，于是自己在心中拟了个标准，决定一天要吃牛乳两斤、豆子五斤；所谓有备无患，宁多勿少，这样的剂量下去，才能拔除干净什么重金属的毒素！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更改了食谱，在下诏的第二日便命人烧了一壶牛奶，分毫不少的喝了个干净；而后又预备了牛乳兑豆浆，日日浸泡洗沐，还要时刻擦拭全身——这当然不是天书上教的疗法，纯粹是真君自仗聪明，私自琢磨出来的办法。如果口服牛奶豆浆可以解毒，那时时刻刻浸泡其中，岂不更是解毒的妙方？
尊贵的病人麻烦，自以为是且刚愎自用的尊贵病人更麻烦。李时珍将来那无边无际的苦楚，现在便可见一斑了。
&#183;
举子入场之后，贡院锁院三日，与世隔绝，直到二月二十八日才开场放人。穆祺亲自到贡院接回了海刚峰与张太岳，安排送回府中；车上也仅仅寒暄了几句，回府后便立刻洗沐更衣，喝下早就预备好的祛邪药汤，倒头就睡——科举三天两夜轮番消磨，心理和生理都是极大的折磨，要是不及时休息，搞不好还会大病一场，耽误了后面的殿试。
不过，举子们休息了，在京的大臣与勋贵可就要忙了。主考官们还锁在院中批阅考卷，殿试及恩赐进士功名的传胪大典却得先预备起来。皇帝深居西院优游闲散十余年，一切繁琐的事务都是能推则推，却唯独在殿试及赐宴上极为用心，回回都是严旨督办、事必躬亲，大抵是想在科举最后的盛事上刷一刷脸，给未来的朝廷栋梁留一个强烈的第一印象。
如今也不例外。考试刚刚结束，穆祺等勋贵很快就被特旨召唤，到西苑排练琼林宴时随行侍奉的种种礼节，在皇帝面前演练一遍策马进退趋奉有度的流程，要以光鲜亮丽的服装与整齐划一的动作震慑刚刚出炉的萌新进士及随同观礼的外邦使臣，也是非华丽不足以壮威的意思。
这本来也是几年来娴熟的本职工作了，照章办事也没有什么难度。但穆祺与一众勋贵重臣进西苑列队站好，却一眼瞥见了内阁排班处两个极为熟悉的人影，定睛一看不由瞳孔地震：失踪数十日之久的闫阁老与许阁老，居然无声无息又出现在西苑了！
这个消息恐怕比科举还要重大十倍，顷刻间便惊得四面鸦雀无声，各处赶来的重臣神色怪异，忍不住在张皇中面面相觑，眼见周遭并无异样，彼此瞠目片刻之后，又向阔别多日的两位阁老投去探寻的目光。众目睽睽目光如炬，大概都要把两位阁老的官服给点起来了；可惜，两位重臣依旧是以眼观鼻以鼻观心，丝毫没有要表示什么的迹象。仿佛数十日的软禁全然不存在，两位只是在御花园中逛了一圈，照常回来办事。
毕竟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演练，没有人敢公然打听消息。片刻凝滞的沉默以后，大家还是只能按照锦衣卫的指示调整站位。穆国公是勋贵之首，世子又别得青目，所以站位相当靠前，与一众重臣元老并列，几乎就在皇帝跟前。
这是相当荣耀的位置，但对于世子来说很不友好；别说摸鱼发呆是妄想，就是喘气喘大了都可能是个大不敬的罪名。为了防止口鼻处散发出什么异样的味道，他甚至早饭午饭都没有吃，只能含一口松香熏过的参片解乏，苦兮兮的站在大太阳底下。
但也许是饿极了出现了点幻觉。穆祺站立片刻之后，渐渐觉得身边的气味有些奇怪。西苑里春风吹拂，却不再是往常里什么檀香沉香硫磺混杂的古怪香气了，但如果仔细嗅闻，风中却似乎隐约有一股……奶味？
不错，微酸的，柔和的，隐约带着青草香气与腥膻的馥郁奶味。
穆琪隔三差五就要喝牛奶防止重金属中毒，是断断不会认错这个味道的。他仔细嗅了一嗅，有些迷惑的悄悄移动目光，想知道是哪位这么胆大包天，居然在重大的彩排前还敢喝这样利尿的液体。但左右都是一副皱巴巴面无表情的窝瓜脸，实在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据他所知，牛乳在如今也还算时兴，重视保养的大臣大都要在春日吃一点牛乳蒸羊羔奶清炖乳鸽之类的热菜补身，抵御日后盛夏的虚损。但私下里再怎么吃喝都无妨，在重大的场合残留不雅的气味，却是妥妥当当的一个大不敬，贬官罚俸是少不了的。要是如早年胖皇帝仁宗或孝宗皇帝一般的老好人也就算了，当今老登可绝没有如此宽和，要是借题发挥下来，搞不好在场的都要吃点瓜落。
他郁闷的打开了心声日志：
【是谁这么没有公德心，喝了牛奶都不知道擦一擦嘴？这奶味顺风飘的到处都是！】
端坐在明黄纱帐内的人影忽然直起了身，两道凌厉目光穿透御座前朦胧的轻纱，直直逼了出来！
可惜，御前都是一张张低眉顺目板板正正的脸，任凭飞玄真君如何仔细端详，都不能发现丁点端倪……喔，不对，站在最前方的闫阁老与许阁老倒是额头渗汗面色发白，明白无误的表现出来了惊恐。
真君嘴角抽搐了片刻，抬手向后一招，适逢在侧的李再芳立刻会意，赶紧向前一步，稍稍挡住了御座前的风向。
皇帝咳嗽一声，开口道：
“大臣每（们）且听了！”
声调古怪抑扬顿挫，下面的大臣却均是一凛。这是昔日高祖皇帝定下的“正音”，历代皇帝上朝赐宴乃至正式祭祀都要使用这一套带着凤阳调调的口音。只不过几百年来口音大有变更，不但皇帝要特意练习才能掌握，大臣们也得仔细分辨才能勉强听懂了。
飞玄真君修炼多年，到底还是有点功夫的，一开口中气十足，朗朗声音在空旷西苑内回荡。但如此气息十足，难免便会吐出更多的味道。而饥饿状态下的世子嗅觉灵敏之至，立刻就察觉了出来异样——这奶味也太浓了！
以他的经验判断，这绝不是喝了一点牛奶该有的味道，这非得是把牛奶当水喝把乳酪当饭吃，经过消化道反复发酵呼吸之后，才有这样腌透了的气味……说实话，这气色之浓郁纯正，简直和一岁以下的婴儿差相仿佛，真正意义上的乳臭未干，搞不好打个嗝都是奶味儿的……
想到此处，穆祺不由周身恶寒，悄悄打了个哆嗦。
【……这也太奇葩了！喝这么多奶是要搞什么？在家里玩奶嗝文学么？床帏上的乐趣能不能在私下搞啊诸位老登中登和小登！】
——这真不能怪他满脑子黄色废料。要知道，以现在的医理而论，用牛乳配置的药膳大半都是补肾壮阳的。大量服用这种药膳，你说是要做什么？
大安进补壮阳之气成风，偏方秘术层出不穷，人参鹿茸的消耗不计其数；后日甚至还有上台一月便被一颗红丸活活补死的皇帝。但偶尔补一补也就算了，这么大剂量下来是要做什么？难道穷奢极欲至此了么？
天书的疑虑尚且无从解释，但一言既出，飞玄真君的鼻孔便豁然张大了！
可惜，任凭他火眼金睛如何审视，底下的大臣勋贵还是没有露出什么破绽，飞玄真君忍耐片刻，只能果断使出了杀手锏：
“宣文渊阁大学士闫分宜上前来！”
随侍的太监同声呼喊，声震四野；正因天书语音而惶恐不安的闫阁老茫然抬头，搞不清皇帝为何此时要出声召唤。但闫阁老毕竟是闫阁老，仅仅将前后思索片刻，便很快就想起了关窍——今日早膳的时候，圣上可是专程赐给了他和许少湖一大碗的牛乳！
——牛乳下肚难以克化，他和许少湖身上至今都还有一股气味呢。
为什么圣上要让李再芳亲自端来牛乳？为什么赏赐牛乳后还要特意叮嘱他们喝完？原本只以为是圣上的殷殷慈爱之心，但现在才终于一目了然；草蛇灰线伏笔千里，真君还真是深谋远虑，预备周全啊。
这一碗牛乳果然不是白喝的，一切由老登馈赠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呢。
……可闫阁老又能说什么呢？他不但不敢腹诽，甚至还得真心诚意说一句陛下聪慧。
无言的闫阁老大步上前，恭恭敬敬行礼：
“臣闫分宜听旨。”
果然，天书滴了一声：
【妈呀，闫分宜七老八十了，居然还玩这么多花样么？《x瓶梅》真不是空穴来风啊！】
话音袅袅于耳，闫阁老身子不由晃了一晃。而飞玄真君嘛……真君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第48章 发射
飞玄真君随口吩咐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便挥手让闫分宜退下。听到耳边天书嘀嘀咕咕嘴闫分宜的声音，再看到闫阁老木然发愣的一张老脸，心中不觉大为快意。
说实话, 天书种种大逆不道的言论中，飞玄真君最为忌惮的倒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奶隔文学”，而是心音对于补药的猜测。飞玄真君数十年修道不辍, 除了自身坚定不移的信仰之外, 还有以丹药神力震慑朝廷的用途。为了彰显自己龙精虎猛千锤百炼的神仙之体，飞玄真君夏天穿棉袄冬天穿轻纱, 一年四季披着个破道袍子像大扑棱蛾子一样四处乱飘, 就是要向文武百官表示自己与众不同修仙有望，叫他们永远也别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当年他堂哥武宗皇帝在病重后是怎么被勋贵和文官吃绝户的, 飞玄真君一五一十都还记着呢！
但现在，要是叫人闻出他身上的牛奶气味，猜测出他在用什么大剂量的补药, 那飞玄真君经营半辈子的龙精虎猛人设，便要就此毁于一旦了。
一个病秧子皇帝与一个身强力壮的皇帝，能享受到的权威是完全不一样的, 飞玄真君很明白这一点。为了他那绝不容质疑的皇权, 也就只有苦一苦闫阁老了——当然，骂名他肯定是不会担的，还得闫阁老自己背好。
传胪大典的仪式颇为无趣, 除文臣案例排班以外, 一群年轻的勋贵子弟还要身着华服驾驭骏马，列开阵势护送新科进士出入宫门听旨受贺；大抵也是以强兵壮马重威, 展示朝廷文武并重的意思，借此震慑震慑刚入职的萌新, 算是个大规模的团建运动。
若在高祖、太宗朝时，勋贵子弟大概还真有点功夫，但到了现在文恬武嬉，能安稳骑一圈马不当场翻车，已经可以算是勋贵中的佼佼者。所以穆国公世子这种还认真练点马上功夫的老实人，就成了每次典礼必然被抓差的壮丁，躲也是躲不掉的——至于所谓炫示军威，那就连皇帝自己都不敢有这个奢望。
这样敷衍塞责的例行公事，当然让人无聊透顶；穆祺强打着精神听太监们解释仪式上的安排，却忽然听到李再芳出列传旨，又大声将他宣到御座之前。
穆祺趋前数步，老老实实行礼；皇帝端坐于轻纱之后，还是拿腔拿调，用那口蹩脚的凤阳官话问他：
“穆国公世子，朕且问你。你与闫东楼每（们）上了奏疏，说那倭国的使节要留下来给朕贺寿，还要在传胪大典及荣恩宴观礼，可有这等事体？”
穆祺恭敬作答：
“确有此事。”
先前他用丹药威吓倭人使节楠叶西忍，逼迫他留下给皇帝贺寿；原本也只是想拖延时日，顺便从倭人手中敲一点贺礼。但后来经闫小阁老建议，又特意请楠夜西忍参观科举大典，也算满足满足皇帝在开科取士时万国来朝的虚荣心。如今看来效力确实不错，飞玄真君虽然高居西苑，仍然派了亲信的太监数次垂询礼部，调取有关的公文以供圣览，看来是很想在传胪上装一波大的，殷殷的心情非常迫切。
考虑到海贸后续的种种事体，此时他务必竭尽全力把老道士舔高兴，尽力骗到人力财力和做事的权限。所以世子绞尽脑汁想了片刻，决定发挥自己并不熟悉的舔功：
“……这都是陛下威德所至，远人莫敢不服；倭人慑于圣威，才有此百年未得的旷典，臣谨为陛下贺。”
所谓“百年未得”云云实在有些吹嘘，百年前叫门天子还在漠北草原搞野外求生呢，但要说是罕见的旷典，其实问题也不大——在中原这一圈属国之中，高丽、琉球等属于“孝子”，千依百顺倾心畏服，朝廷交托的事情样样办的很妥当；缅甸、暹罗属于“骄子”，非得连哄带骗才能驱使，有时候还要闹点幺蛾子；至于一衣带水的倭国交趾等，则是不折不扣的“逆子”，贪婪狂妄自尊自大，乃至有忤逆犯上分庭抗礼的举止，当然更不会恭敬参加中原的重大典礼，恪尽自己做臣邦的本分。
所以，从宣宗缩边，永乐朝的功业渐渐暗淡之后，倭人对上国的态度就敷衍了起来；至英宗朝皇帝勋贵武将集体漠北自助游，倭国的态度就近乎于冷漠傲慢，不可一世了。如今皇帝能重新逼迫倭人使节履行藩属国的职责，怎么不是一件旷世的盛典呢？
飞玄真君丹药的威慑当然也是皇帝的威慑，世子所谓“慑于圣威”，一点也没有说错。
这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飞玄真君露出了舒心满意的笑容，颇为自矜于他超迈前代的功业。为了嘉奖这独具匠心的奉承，也为了嘉奖自己忠心耿耿的臣子，他再开金口，抛出了早就斟酌好的奖励：
“既是这等，一事不烦二主。你与闫东楼每便把这外藩观礼的事体接了，一并妥当办好，无负朕望。”
这是把接待外藩及安排后续典礼的职责一并交予穆国公世子了。招待宾客安排典礼是朝廷的脸面，能经手的无一不是真君心腹国家栋梁，上下其手自行其是的空间相当之大。这样一份上上荣宠，当然哄得世子眉开眼笑，当即下拜谢恩。
但真诚谢恩之后再次起身，却见前面的几位大太监直勾勾盯着自己，神色非常之明显——皇帝在大庭广众以高祖厘定的“正音”公然宣示任命，那就不只是简单的口谕，而近乎于正式的旨意了。
私下里的随口谕令，你拜一拜谢恩，咱家不挑这个理；如今当着这么多大臣，你小子该做什么？
穆祺的脸僵了一僵，还是只能甩动衣袖摇摆腰肢，开始热情洋溢的“扬尘舞蹈”，跳舞跳得尘土都飞扬起来，表达他对飞玄真君祖上十八代的感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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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苑排练结束回府，张、海两位也从整整三日会试的虚耗中缓了过来，换了衣服来感谢世子周旋顾全的恩德。两张ssr联袂拜访，世子欣喜非常，立刻就让府中预备了一桌席面，要热热闹闹的为两位先生庆贺庆贺。
都是同一科赶考的举子，面临的还都是顾尚书不做人的题目，彼此又是神交许久的知音，会面时本该有说不尽的话题才是。但这一场席却吃的颇为沉闷。
海刚峰张太岳都是情商极高的人物，哪怕是考虑到穆国公世子的文化水平，也不好在今日的主家面前高谈阔论什么八股起兴的十八种写法；更不必说主家今日的态度也颇为奇怪，世子在喝了两杯酒后总是莫名发出嘿嘿古怪的笑声，还以意味深长而心满意足的眼光来回打量他们，露出一种仿佛左拥右抱后别无所求的奇特神情，看得两人不时一阵恶寒。
……怎么说呢，就感觉挺无助的。
八股文章的事情不好聊，就只能聊功名上的事。作为声明卓著的神童，张太岳很明白一个合格的别人家孩子该有的素质，所以只是很谦虚的表示名分天定不敢揣测；并没有露出凡尔赛的嘴脸。而海刚峰倒是很坦率，直接表明这一次科举的希望实在不大，恐怕又是白费功夫而已。
这倒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海刚峰的文笔与见识都是上上之选，但惟独在学派倾向上与官方格格不入。如今科举取士走的是程朱理学的路子，而海刚峰最为推崇的，却是绍袭自王守仁心学的“实学”，除了讲究“心外无理”之外，还更讲求实事求是，关注水利、练兵、修筑等实际事务，与虚言“天理”的理学恰恰背道而驰，行文措辞中也常常触犯礼教的禁忌。这样的文章，就是风骨再好笔墨再出色，也是绝难入考官法眼的。
海刚峰当然知道自己的这点弊病，甚至世子也委婉的劝解过数次，劝他事有从经亦有从权，先在科举中稍微顺从一点主流，取得功名后再抒发学术理念也不算迟。可惜，海先生从来都是吾道一以贯之的人物，所谓宁向直中取勿向曲从求，当然不愿意为了一场考试扭曲自己的志向。既然执意如此，那就是谁也没有办法了。
当然，海先生也很豁达，先是郑重谢过了世子襄助的恩情，又旧事重提，表示愿意遵守先前的赌约，到上虞担任县令。世子非常高兴，连连敬了海先生几杯酒，又问他有什么施政的章程，自己一定尽力援手。
海刚峰是办实事的人，闻言也不推辞，直接开口，说出了自己这几日以来思虑多次的方略：
“以上虞的局势，还是要遵照高祖皇帝的嘱咐，以训练民兵为要务。在下的意思，在农闲时训练一二百人也就够了……”
世子长长吐出一口酒气，闻言却连连摇头：
“一二百人？太少太少！决计不够！以我的看法，至少要招募流民发放武器，弄一支七八百的精兵才好。不必担心手续的问题，浙江和内阁都会行方便的……”
若仅仅保护一个县城，一二百人也就够了；但以后世的记载来看，上虞却分明是倭寇登陆的重要据点，双方反复易手的关键要害——要守住这样的要害等待救援，就非得近千的精兵不可！
海刚峰微微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到了什么酒醉后疯话。当然，他倒是不怀疑世子夺权占位在内阁撕资源的本事，也相信地方决计不敢不卖穆国公府的面子……可是，可是近千的精兵，又哪里是一个小小上虞可以承受的？
养兵练兵是天底下最耗钱的事情。海刚峰打算在农闲时弄一二百民兵，就已经是咬着牙关算了又算，把上虞可能的财政收入给榨了个干净；甚至搞不好还得舍下脸皮以强力逼迫当地的豪强地主捐献，留下莫大的隐患；即使如此，也是勉强才能支持——至于近千定时训练的精兵，还要人人配备武器？那便是把上虞生吞活剥，也未必挤得出这么多的油水！
一分钱难死英雄汉，海刚峰不能不开口了：
“这钱粮上……”
世子抿了一口黄酒，似乎也沉吟了片刻。然后，他慢慢，慢慢露出了微笑：
“钱粮的事情不用着急，我一定给刚峰先生一个交代就是了。”
海刚峰：……啊？
不是，没钱就是没钱，以现在国库空空荡荡的程度，耗子进去也调不出来银子的。世子就是再如何神通广大，难道还能点石成金不成？
所谓大安不满饷，满饷不可敌，孝宗之后财政枯竭，历朝历代的首辅耗尽了心血也无法解决拖欠的军饷，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家的兵力迅速衰落。要真有哪位财政圣体能解决这个老大难，那活该他在本朝一手遮天好吧？
什么“一定有交代”，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可惜，穆祺再没有解释他的惊人之语，而是开始兴致盎然的给两位先生推介他心爱的小菜（油泼辣子炸花生米），顺带着转移了话题，开始劝海刚峰与张太岳留下来观礼：
“今年科举与万寿挨得很近，圣上说不好是别有恩旨的。”可能是就着花生米多喝了两杯，世子醺醺然微有了醉意，话语中也渐渐兜不太住，吐露了自己最近的得意事：“两位可能不知道，在下蒙圣上的重托，负责办理外藩随行观礼的大事，这样的事情只要办得出彩，很容易就能讨到恩典。能在这样大事中沾一沾光彩，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得多啦！”
官场办事最讲出身，要是能在朝廷的大典礼中蹭一个恩荫，入仕的起点便完全不一样了。这可以说是莫大的机遇，天上白白掉下来的馅饼，但两个即将跨入官场的萌新ssr却并没有什么喜悦之情，在愕然惊讶片刻折后，反而是面面相觑言语不得，神色中露出了一点难以言说的忧虑。
……说实话，相处这几日以来，他们对世子的做派也算有点了解了。高情商的说法是特立独行不好评价；低情商的说法……低情商的说法实在过于无礼，根本不能宣之于口。但是吧，让这样的……奇人负责国家的大典，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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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两人心中如何的忧虑，第二日一早，世子还是力邀两位ssr随同，点齐随从带足器具，气势汹汹赶赴礼部办自己的新差事。先前当着各位老登扬尘舞蹈丢的脸也不能白丢，他特意命人刻了个“奉钦命管理典仪事务”的木牌，直接拍到了礼部堂官的桌子上，要求把有关外藩观礼的一切事务都划归自己名下，不得有丝毫迟误。
这是老道士当着满朝重臣的面许诺的职权，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到西苑去抗议嘛！
大概是早早听闻了穆国公世子在内阁飞扬跋扈的种种恶行，即使面对如此赤&#183;裸裸的抢班夺权，礼部堂官依然不敢反抗，乖乖把大印和相关公文全数移交，随后便溜之大吉，直接开摆了事。
礼部开摆，世子却当仁不让，拿到大印后立刻召集了负责恩荣宴的官吏，一项一项的审核流程，但越审核却越发皱眉——恩荣宴操办了数百次之久，各项规制早已成熟，礼部能更动的大概也只有宴会后君臣同乐的部分。但官僚应循守旧，安排的娱乐项目也相当之无趣，不过是些杂耍、幻术（魔术）、杂剧等，反复上演，了无新意。难怪世子大为不满：
“圣上的口谕，是要在典礼中炫示国力，震慑蛮夷；彰显堂堂上国的气象。你们上一堆杂耍小曲，能彰显个什么？难道朝廷就靠着这些玩意儿震慑蛮夷不成？”
如今中原的外藩也是懂汉字晓汉学的，你拉一支壮马精兵出来还能震他们一震，咿呀呀的唱几声顶个球用！
这一个帽子大无可大，压得官吏们言语不得，但垂眉顺目之时，神色间却总是略有不服——当然，人家也的确应该不服。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京营戍卫的兵力烂成了什么样大家都不是不知道，你要精兵壮马震慑蛮夷，难道礼部还能给你从太宗皇帝陵墓里刨一支军队出来不成？你当这还是宣武永乐年间，本朝布狗天下所向披靡的时候呢？
——说来可笑，真要是宣武永乐时候也不用搞什么威慑了，大安的旗帜往地上一插就是威慑。高祖太宗朝时能做大安的狗就是天下最大的荣幸，合该是倭国使节千方百计来舔礼部才是。如今却是还要绞尽脑汁的恐吓一个小小蛮夷，地位上真不知道差了几等了！
一念及此，众位劳苦功高的礼部官吏都有些不爽，忍不住悄悄的瞥大剌剌坐在正中的世子，以及世子两边门神一样站着的两个士人，心下大为腹诽：
真是勋贵出身不知天高地厚，浑然不晓得时局的艰难！
仿佛是感知到了手下的怨念，世子叹了口气：
“算了，我知道你们是习以为常，也难以更改了。横竖本世子受皇命前来，就是要办好这件差事的，如今也推不得劳苦。你们先回家听信吧，我先与海先生及张先生商议出个章程再说。这两位先生都是精通藩学的专才，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外藩事务，你们也可以不必操心了！”
此言一出，满堂官吏的脸色立刻又变了。一上来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上级当然十分可恶，但如果上级挑剔之后愿意自己处理而非pua下属，甚至还愿意给下属放个半天事假，那就是贴心贴肠，足以让大家感激涕零的好领导了。
于是巴不得这一声招呼，上下官吏立刻乱哄哄答应了下来，连连拱手谢过，迫不及待退出了大堂。不过片刻功夫，偌大殿阁内便只剩下了怡然自得的世子，以及站立两侧，犹自懵然不知的海、张两位“藩学专家”；至于专家面上神情的变化，则委实精彩之至。
……在早有预料的情况下，居然还敢跟着世子出门办事；海张两位能遭遇这个局面，委实也是咎由自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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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祺一点也不谦虚，支开礼部官吏后便将上下都换成了自己的人，随后立刻派贴心的亲随到各国会馆请人，将高丽琉球暹罗倭国交趾等等的使节统统拉了过来，算是办了一个东亚及东南亚各国的小聚会，三凑四凑也能算个亚洲联盟了。
作为聚会的主人，世子特意将地点安排在了穆国公府于郊外的庄园，叫人热热闹闹布置了好大一桌宴席。他一人独占一桌，旁边是海刚峰与张太岳陪宴，往下则依次是各位藩国的使节与陪臣，自己高踞上首俯瞰下方，真仿佛是意气风发春风得意，一时间真有亚洲洲长的风范。
可惜，下面坐的是桀骜不驯的外藩，不是礼部恭敬顺从的下属。刚刚寒暄过数句之后，交趾的使节很快就站起来顶牛：
“听说世子受命接管了外藩观礼的事宜，我等为世子贺。不过，世子请我等前来，不知有何贵干？往昔上国的礼部堂官办事，可从没有在私邸见面的。这是否太过头了些？”
交趾使节也不是没有听过穆国公世子的名声。但他一介外臣无牵无挂，又不怕在中原的皇帝面前丢脸，当然不必忌惮区区一个癫公。再说，礼部经验娴熟的堂官尚且无奈他何，何况一个初出茅庐的勋贵子弟？！因此言语之间，便极为不客气了。
交趾素来桀骜不驯，与上国大臣件唇齿交锋更是常有的事情，如今霸凌霸凌懵懂无知的萌新世子，也算叫他见识见识外交场合的人心险恶，免得到处发自己的勋贵脾气，还真以为天下无人能治得了他了！
其余的质问也就罢了，所谓“过头”云云实在是无礼之至，简直有藐视圣旨的嫌疑，。即使对外藩事务一无所知的海刚峰与张太岳，闻之也不觉皱眉，神情微妙之至。
但世子依旧从容，只是平静开口：
“本人召见诸位，只是想告知观礼流程上的一些小小变更而已。”
闻听“变更”二字，在场的使节都微微皱起了眉。外藩观礼都有固定的规制，凡有更张必须提前告知，以防蛮夷无知惊哗，这是从太宗永乐朝便有的惯例——不过嘛，单单只看“蛮夷无知”四个字，也能知道猫腻，朝廷特意提前告知，绝不是出于什么殷殷的体恤之情。
实际上，永乐朝所谓的“规制更张”，与其说是观礼赏玩，倒不如说是展示朝廷一年来的战争成果。在事前安排的什么“告知会”中，蛮夷们见识到的都是藩王头颅、北元旗帜、蒙古人祭祀用品一类八百里加急的战利品，新鲜生猛毫无掩饰的胜利果实，尘土满面而血腥犹存，足以震得一切小国屁滚尿流伏地叩拜，发自内心的感激自己能够为太宗皇帝当狗的莫大荣幸；回家之后还要仔细构思诗句，方便在大典礼时挺身而起，吟诗作赋为皇帝献礼。
这样直白赤&#183;裸的效果，才称得上是“震慑”、“威压”，而自大安国力江河日下之后，如此的“更张”也渐渐消失，沦为毫无新意的杂耍魔术了。没有实力一切都是虚谈，如今旧事重提，除了令藩国使节忆念往事，骤然生出被欺&#183;辱的忌惮不悦之外，基本也就只有虚张声势的搞笑效果了。
大安还有多少军力，大安的军力还有多少威慑，难道世子自己没数么？大言炎炎，何异于自取其辱！
于是一言既出，场面立刻就冷了下来。交趾使节端坐原地一动不动，居然连起身听解释的面子功夫都难得做一做。其余人也只微微欠一欠身，随后便不再接话。
虽然尴尬至此，但世子并不在意使节们的反应，他只是拍一拍手，示意家中的仆役抬上了一个顶部呈圆锥形的长条铁柱，绕场一圈逐一展示。这根沉重黝黑的铁柱并无特殊之处，只是侧面以红漆刷着六个大字：
【飞元甄君一号】
众位使节……众位使节凝视铁柱，茫然眨了眨眼睛。
当今皇帝的道号他们还是知道的，据说臣下为了避讳，行文中只能更易文字，称为“飞元”，真君称为“甄君”。所以，铁柱上的“飞元甄君”云云，当是陛下道号，但“一号”又是个什么意思？
世子笑容满面，从容起身：
“这是在下在家研究丹药飞升的基本原理，偶然得到的一点心得！”他朗声道：“原本是要献给陛下的贺礼，但圣寿庆贺的典礼是在西苑举行，实在不适合发射这样的东西。所幸荣恩宴的场地够大，可以让诸位一睹为快——当然，在下在丹药上的那一点心得，想必诸位都已经听说，就不必赘述了。”
宴席中陷入了怪异的沉默，使节们面面相觑，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早就从倭人使节楠叶西忍处听闻过世子物理飞升丹药革新的癫狂构想，但终究是百闻不如一见，至今也仍旧局限于私下惊叹的谣传阶段而已。现在骤然看到实物，却只觉懵逼得不能自已：
这玩意儿也能叫丹药？皇帝能啃得下这铁坨子么？
世子道：“我将这东西命名为真君一号，正是为了表示对至圣至明之当今皇帝的拳拳之心；也是希望将它发射到平流层——不，大罗天，作为圣上飞升成仙的预兆。这一次也只是试验性质的发射而已，若有差错，请诸位不要见笑。”
他的语气非常的温文尔雅，与往昔疯癫的传闻大有不同。但诸位使节还是愣愣的远望着他，显然完全没有搞明白这一番狗屁不通的疯话。
世子也不再解释，只是拍一拍掌。仆役立刻将飞玄真君一号抬了下去，运到百丈以外特意清出的一片空地。
“这东西发射的动静不小，所以才要提前告知。”世子慢条斯理道：“免得大家受了惊吓，倒叫朝廷过意不去……”
话音未落，便听见半空中轰的一声爆响，仿佛是惊雷骤然炸裂。即使远隔百丈有树丛阻挡，依然震得碗碟四处乱滚。而回响阵阵之中，一条火龙拔地而起，顷刻间冲出郁郁葱葱的树林绿叶，直奔九霄而去！
穆祺欢喜不禁，立刻起身鼓掌，振臂欢呼：
“万岁，万岁！升天了，终于升天了！——飞玄真君号，前进四！”
随行在侧的海、张两位：…………
虽然他们也被这奇观震撼，但“真君升天”云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啊？
——等等，将来的皇帝不会也是用这么个思路上天吧？
这修炼法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头啊陛下！
幸好，欢呼之时众人都目瞪口呆仰头瞻望，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世子言语中这可怕的瑕疵。千万听闻不如一见，对于见识封闭的古代人而言，这样直冲云霄的火龙震响，几乎与神迹无疑了！
神迹当头震慑人心，别说眼光短浅的其余使节，就是早有见识的楠叶西忍——不，尤其是楠叶西忍，在仰面观看之时，脸色更是青白得吓人。他清清楚楚的记得，穆国公世子给自己解释物理飞升的丹药伟大创新之时，实验的进展还只不过是飞升十数丈，将将能接近后院那棵老歪脖子树的枝桠；而如今半月不到，这铁棍子居然直接窜上了数百丈还有余！
如果飞升十几丈还只是有海战的潜力而已；那能飞升数百丈的沉重铁棍，就无疑是不可抵御的利器了！
这样从天而降的铁棍子，谁他妈挡得住啊？！
在数十道眼睛惊恐震撼的注视下，铁棍斜斜飞过了天空的至高点，身形已经缩小如筷子，形状难以辨认。但在滞留片刻之后，铁棍却骤然爆炸，喷发出无数耀眼的火光！
变故突如其来，倒把注目凝神的众人吓了一跳。但这一切显然在世子设计之中，张太岳以余光一瞥，甚至能看到身边的世子笑容满面，嘴唇蠕动，似乎是硬生生憋下了什么。
大概是被世子的癫狂错乱感染了，在震撼与懵逼之中张太岳脑子嗡的一响，浮起的居然是某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飞玄真君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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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了的飞玄真君在天空中崩裂成了碎片，但很快，这些碎片也开始爆炸、燃烧，迸射出五彩缤纷的烟花，于云层下组成了醒目的大字：
【真君万岁】

第49章 分配
当由烟花拼成的【真君万岁】四个大字在空中灼灼闪耀时, 穆国公世子纵声大笑了起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不枉他在硝化火药上投入了大半的家产，不枉他费尽心血反向推理出了燃烧中的焰色反应。千万座的金山银山砸下来, 这么多工匠方士绞尽脑汁兀兀穷年，终于是卷出了一点结果！
虽然飞玄真君号只飞升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凌空爆炸，虽然初始型号的设计中还有诸多讨巧的猫腻。但在这个理性与科学均处于蒙昧, 连火药都被视为“神物”的时代, 能将铁制的人造物发射至数百丈上千丈的高空，那绝对是无以伦比的光辉奇迹, 可以与第一颗人造卫星相媲美的重大科学节点。这奇迹足以超越一切文化与语言的极限, 震慑得所有人脑中空白——如果世子脸皮厚一点的话，甚至可以当众跳上桌子, 宣称这虽然是飞玄真君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可惜，大安并不推崇这样飞扬跳脱的气派, 他也不好抢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风头。所以世子只是咳嗽一声，施施然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身后训练已久的管家便立刻上前, 为主家披上了一件特意设计的轻质披风。于是世子当风而立衣袂飘飘, 顾盼间神采自若，便真有上国天使的凛然气度了。
似乎被那声咳嗽惊动，呆呆仰望天空的使节们终于醒过神来, 众人茫然转头, 愣愣望向一言不发的世子——然后，好像有无声的号令做了统一的指挥, 七八位使臣同时离座，默然起立, 垂手躬身，低眉顺眼，再不敢向上方瞥一眼。
秋风起而草木伏，在亚洲这种地狱怪兽房里混的小国，生下来就要懂得看风向识眼色。而现在烟花字迹犹自于空中闪耀，残余火药的轰鸣还在远处回荡，即使最愚钝古板狂妄尊大的使臣，也能敏锐感到局势的更替了——当真君一号爆炸之时，某种浩荡而无形的风暴便已经自九天之上降落，顷刻压弯了所有人的腰。
一叶落而知秋将至，被历代中原王朝反复搓磨之后，在场的没有一个会是傻子。
世子负手站立上首，神情平静而又从容，丝毫不见片刻前近乎于狂喜的兴奋。只是徐徐叹息：
“真君一号试验成功，总算能向陛下献礼。可惜，动静大成这样，我是少不得要受重谴了。”
这样的装模作样，无疑又是在扭捏作态的凡尔赛。按理说下属此时该趁机奉承，说一说世子不方便出口的自矜与骄傲了。但也许是火箭升空的震撼实在太过于猛烈，上下数十人都是木然僵立不敢发一声。世子望了一圈无人接茬，只能硬点：
“这一次试验也算贻笑大方了。金大人，你以为如何？”
高丽使节金云金大人仓皇向前一步，犹自茫然不知所措，他抬头向上一望，却无意间瞥见了摆设在世子身后的几根尖顶铁棍——为了增加试验的成功率，穆祺特意命人赶制了飞玄真君二号机及三号机备用，只不过暂时搁置而已——金大人将形状看得清清楚楚，随即就打了个哆嗦！
能够飞升数百丈的铁棍已经是人类梦寐不及的奇迹，但如果能批量生产这样的奇迹，引发的后果便不可想象！
刹那之间福至心灵，仿佛基因中某种沉淀已久的本能骤然复苏，金大人撩起衣摆直接跪了下去，伏地奏陈：
“外臣惶恐不胜，昧死为上国贺！世子成此奇功，正是圣上恩泽所致，我高丽上下无不喜悦感戴，欢喜得说不出话来！”
说罢，他匍匐叩头，结结实实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哎呀，尊使这是做什么？”世子吃惊道：“这样的大礼我怎么敢承受？快快请起！”
说是快快请起，世子的屁股可没有挪动一寸，只是微微欠身，略表不安之意而已。
金大人又磕了个结结实实的响头，声音也变得呜咽悲泣了：
“外臣哪里是在向世子行礼？外臣是在向圣上行礼，向太宗皇帝行礼！太宗皇帝纵横天下神威无敌，我高丽小国附骥于后，真是见识到了无数旷古绝今的盛事大典，至今仍铭感于心。想不到如今两百年之后，我小国臣子竟还能有幸见到这样珍异罕见的奇物。抚念昔日太宗皇帝的无量恩德，外臣怎么忍得住这副眼泪！”
这一番话既委婉悲切又慷慨激昂，听得满场的使节两眼发直，忍不住的偷偷窥伺趴在正中的高丽使节。金云金大人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却依旧体会到四面或是诧异或是鄙夷的复杂眼光。可金大人心中略无波澜，甚至稍微有些想笑——鄙夷什么？你舔得过老子吗？
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西西物质魏骏杰。要在中原身边当小国，就要有这样柔软的身段。高丽可是从高祖太宗仁宗一路伺候过来的，还有什么不明白？大安要是势弱保守，他们骄横骄横也就罢了，眼看着对方都拿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东西了，不趴下来还等什么？
事大主义，启动！
这大概就是刻在高丽人基因里的本能，天生就知道怎么从风向中分辨强者并依附强者。金大人这抢先的表态，不知道比其余使臣要高明多少。
不过，大概是这表态太过于激情热烈了，世子倒不觉愣了一愣，随后才开口：
“金大人要表达感激之情，写奏疏呈交皇上就是了，我也可以代为转奏。还是先起来再说吧。”
金云倒是直起了身来，但很快又郑重拱手，语气亦骤转铿锵，掷地有声：
“恰巧今日诸位都在，也可以请世子在此做个见证。外臣在此发誓，我高丽国只懂效忠大安，效忠皇上，效忠朝廷，绝无妄自尊大、犯上忤逆的邪心。有违此誓，天人共诛之！”
此语一出，满场寂静。就连穆祺都瞪大了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唯有千万句卧槽山呼海啸，在心中狂奔而过——
我的妈，这也太会舔了！
无怪乎高丽能把高祖太宗这样难伺候的角色侍奉得舒舒服服好评连连呢，这舔功之超凡入圣精微高妙，恐怕连闫阁老与许阁老都要退让一二了。一日日在大安朝廷坐井观天，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物，真正是令世子亦梦寐不及！
——舔道尽头谁为峰？一见高丽道成空。水平精妙高深至此，他也只能甘拜下风了。
……说实话，穆祺之所以当着外藩的面试验火箭，原意也不过是稍作敲打，顺势调整调整海外势力的布局而已。但现在看来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哪里是什么敲打？直接就是给高丽人打造了个发挥专长的舒适区呀！
沉迷程朱理学之后，高丽国力日渐倾颓，战力经济甚至都未必拼得过倭国人。但现在，黄金的时代再次来临了，高丽重新找回他熟悉的赛道，诸位前辈光辉的往事此时逐一显现，而数百年事大的传统亦从本能中勃然萌发，并迅速展开了无与伦比的降维打击。
所以……所以金大人恭敬低头，感到了某种久违的安心感。
对味了，对味了，跪舔中原鄙视蛮夷践踏杂胡，嫡庶尊卑分明不可逾越，这才是高丽人熟悉的亚洲秩序嘛！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可惜，世子似乎体会不到高丽使节这奔腾而汹涌的深厚情怀。他木了片刻，只是让人将金大人搀扶起来。金云亦当仁不让，起身后也不落座，径直走到世子身旁，恭敬束手，侍奉在侧——这本是礼部书办们呆的位置，也真亏金先生眼光毒辣，居然抢占先机，直接上位了。
世子：……
世子深深吸一口气，实在不敢再招惹这样的舔功，干脆转移话题：
“其余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琉球使节尚节亦霍然起身，直接下拜：“我琉球亦愿追谁高丽，唯上国马首是瞻，绝无忤逆犯上之心！”
琉球人倒没有高丽这般的天生事大圣体，但看形势还是会看的。眼见着局势已经一边倒，人家跟注也跟得毫不含糊。
听人劝，吃饱饭。小国别的不懂，看大哥脸色还是很懂的。
琉球再这么一示范，缅甸、暹罗也有些绷不太住了，只能逐个起身表态，平日里再怎么搞小动作，此时到底不敢硬碰硬强顶。就连交趾与倭国，在硬着头皮撑了片刻之后，还是只有不情不愿的起身——没办法，他们也不想屈服，但看了一眼世子身后的火箭之后，却不能不想起曾一度被中原支配的耻辱，以及反复遭太宗皇帝蹂躏的那份恐怖。
于是乎，不管真心与否，至少大家都公开表达了态度。告知变故安排典礼的工作，也就算圆满完成了。
当然，事情办得这样妥当，多少也有高丽琉球敢为人先的一份贡献，朝廷也不能不记这份情谊。于是世子微微一笑，又转头对金、尚二位开口：
“先前为了多次试验，我命工匠赶制出了二号机与三号机两台火箭。虽然只是试验品，但想来也是可靠的。不知两位大人有没有兴趣呢？”
金云愣了一愣，随即便是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世子有意将此物赐予我等？”
“这还要看圣上的意思。”世子笑道：“不过，只要两位能恪守誓言，恭敬侍奉上国，圣上富有四海，又有什么是舍不得的呢？”
他停了一停，又道：
“而且，这东西的结构是可以调整的。譬如其中‘真君万岁’四个字，就可以调整为‘王上千岁’，都是差不多的效果……”
这话一出口，金云与尚节再也按捺不住喜色：要是能在本国重大的典礼上燃放这么一次火箭，效果又是何等的震撼？自家进步的机会，不就是手到擒来了么？
都等不及穆国公世子再透露风声，两人便慌忙上前，连连感谢圣上的恩典，朝廷的恩典，世子的恩典，再三打听火箭贩卖的细节。而穆国公世子亦慨然允诺，一一为他们详加解释，态度亦颇为温和。
以当今的技术而言，这种级别的火箭已经可以算最高精尖的科技，做梦亦难以想象的奇迹。仅凭小国的国力，大概百十年也难以突破。但没有关系，对于小国而言，选择是大于努力的；高丽与琉球也不用卷生卷死卷什么飞天工程了，大安已经替他们努力过了。
高丽与琉球安排妥当之后，暹罗与缅甸又迫不及待凑了过来行礼问好。这两国靠贩卖珠玉粮食敛财，府库颇为富庶，一开口就是十几枚火箭的大生意。穆国公世子思虑片刻，倒颇为为难，说现在产量实在不够，如果要招募工人，需要额外再筹措经费。
“一万两两发够不够？”缅甸使节立刻插话：“不够可以再加！”
缅甸使节这么懂技术，穆祺还能多说什么？于是欣然许可，三言两语便敲定了十五发六万五千两的大生意。
缅甸之后……喔，没有之后了。穆祺将情况清单分发给四国的使节细查，随后施施然坐下喝茶润嗓，再不说一句话了。
场中仅剩的交趾及倭国使节呆坐原位，真是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只能默默忍受这被众人集体无视的中式霸凌。当然，要说无视也不准确，与两国不睦的缅甸及琉球使节就不时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神色暧昧怪异之至，甚至还特意往世子身边凑近一步，彰显自己独特的地位，与两个被孤立的可怜货色截然不同——当大安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啊！不像有的野狗，跑来跑去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谁！
交趾与倭国的国力远强于其他，换做平时早就翻脸威胁了。但今日却只能咬牙苦撑，不敢言语。两位使节都看了出来，穆国公世子的分配不仅仅是为了回报情谊，同时也是拉拢外藩，蓄意维持平衡；那些“飞玄真君”号火箭是可以更改结构的，换言之，只要买入火箭后换装为强力的火药，便是海战中无与伦比的大杀器！
在大杀器面前，他们还能说什么？
于是乎，琉球这样的弱国使节便越发得意愉悦了。他看一看楠夜西忍那近乎僵死的神色，再想一想琉球往昔被倭寇凌&#183;辱侵犯的凄惨往事，胸中真是激情洋溢，感激莫能明状；刹那间只想再次匍匐行礼一舒胸臆，表达自己对大安深情厚谊无限感恩，永怀朝贡体系的伟大庇佑：
……回来吧朝贡制度，我最骄傲的信仰；历历在目的伟大功绩，眼泪莫名在流淌。依稀记得三宝太监，还有给力的海军，把倭寇都给打退，就算做藩属也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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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致谈好了火箭分配的方案之后，穆国公世子忽然又想起了一事，左右望了一望，将还在发木的海刚峰海先生拉到了面前来：
“这一次制造火箭，多半要从上虞招揽工匠。诸位使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将一万两的银票交给这位海刚峰海先生就够了。其余的银票就由我上呈朝廷与圣上，也算做臣子的一片孝心。”
使节自是慨然答应。海刚峰则愣了一愣，终于扭过头来，低声发问：
“……一万两？”
“还不够用么？”穆祺很关心：“这也不要紧，先拿去花着再说，下半年我就要推出【飞玄真君二号&#183;畅享版】，保管还可以再敲出一笔。”
海刚峰……海刚峰说不出话来了。

第50章 计较
虽然目瞪口呆, 但银子毕竟是银子，一万两银子基本能解决上虞的所有军政问题，海刚峰呆愣片刻, 还是乖乖闭嘴不言。
事有从经，也有从权。只要能搞来银子补贴军需，癫狂与否也就不再考虑范围了。
海、张两位大概是震撼太深, 只能拿着两万两银子的合同发呆, 倒是琉球使节偶然听到一耳朵，壮着胆子向前几步, 连连打躬拱手, 很小心的探问：
“敢问世子，这‘火箭一号’我等倒是知晓了, ‘旗舰版’又是何意……”
为了安抚一向恭顺的琉球，世子迅速摆出了笑容可掬的样子：
“让贵使见笑了。这是在下一点自以为是的主意。真君一号虽然制造成功，但毕竟还是不太成熟的试验品, 我打算让工匠们削减一些冗余的功能，调整部分结构。推出一个更轻便、简易，方便使用的版本, 命名为‘畅享版’。”
虽然还没有经历过后世种种的互联网话术, 但琉球使节却迅速捕捉到了“削减”两个字，明白这所谓的畅想版多半就是个简配货色。但既然是简配货……
使节心中动了一动
“不知这‘畅享版’的价格……”
都是简配版了，价格总该降一点吧？
琉球是小国也是穷国, 根本无力支撑巨额的军费开支, 接手演练中原赏赐的火箭也就算了，要是自己掏钱配这么一□□还是非常吃力的。
世子果然善解人意, 主动拉住了尚大人的手：“既然是畅享版，当然是要让更多人享受到当今圣上无边的仁德。以琉球与中原的关系, 我可以给大人打个折扣，一千两一发畅享版火箭，如何？”
这无疑是极大的折扣，听得尚大人心扉微颤，犹如小鹿乱撞。但迟疑片刻，还是有些尴尬：
“一千两一发，是否也……”
对于琉球来说，就算是风调雨顺国库充盈，能拼命挤出个二三千两也就是极限了，连供养畅享版也是很吃力的。
“这也无妨。”世子宽宏之至：“我们每年都要更新火箭版本，陆续推出飞玄真君二号三号等更加完善的型号；新版本更新后旧版本一定要降价，五六百两也能拿下来了。琉球要是愿意给朝廷租借一个港口，我们还可以免费赠送升级与保养的服务……”
这样的优惠条件处处周到妥帖，真是再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琉球使节连连道谢，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所谓朝廷的恩情还不完，大安是爸权主义了一点，高祖太宗以来的历代皇帝也的确是爹味浓了一点，但至少还是一个很合格的宗主国。只要藩属国能恪守自己的本分，大安也愿意以武力保证臣属的安全与稳定，甚至可以拉进贸易圈共同发展。
对于饱受倭人欺凌的琉球来说，这种持续性的安全保证可就真是太关键太紧要了。尚大人此时的感激涕零亢奋激昂，决计是真心诚意，不掺半点虚假。
不过，琉球人的喜悦感激，未免就叫倭国使节楠夜西忍看着分外刺心了。倭国如今正有蚕食琉球的意图，并希望以琉球为跳板进犯三韩，当然不能容忍这样改变势力平衡的举止。而最为可怕的是，穆国公世子话里话外已经明确了后续版本的“更新”，似乎还要着力推进所谓炼丹技术的研发——以楠夜西忍的见闻来看，当日对谈后不过区区十几日的光景，穆国公府已经能将铁棍的飞升距离从十余丈提升至数百丈，还可以玩出这烟花璀璨的景象；如果再给他一年或者数年的光景，又能折腾出什么东西？
下一次不会真就把飞玄真君（活人版）给送上天了吧？
一个威力强大无从抵御的空投武器已经够叫人害怕了；一个在强大之外还会自我进化的量产武器则更难抵御。大安别的不多就是能工巧匠多，天生天成的制造业圣体，无可匹敌的工业古神。只要海刚峰能到上虞招揽工匠组织起可靠的流水线，那火箭的产量立刻就能成十上百倍的翻上去。到了那个时候，别说倭人那点落后的技术无从下手，就算真撞了大运摸索出一点关窍，也必定会被淹没在不可计数的火箭海洋中。
楠夜西忍未必能想到这么深远，但隐约也意识到局势实在不妙。当然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扭转世子的心意，所以只是木着脸站在原地。倒是交趾使节阮光彦不知轻重，厚着脸皮向前几步郑重拜倒，口中三呼万岁，再次称颂上国的丰功伟业。
可惜，迟来的忠心比草贱，更何况这种表态中还充满了陈旧的套路，远不及高丽使臣的百分之一。所以世子也懒得费心回应，欠一欠身聊做敷衍。阮光彦还要长篇大论的阿谀奉承，世子便直接打断了他：
“这大礼我实在当不起。使者有话便请直说，何必如此前倨后恭？”
你之前阴阳老子不是阴阳得很厉害么？何不再拿出那副嘴脸来？
这样的答话已经不太客气了，但对交趾来说却基本是零伤害。宣宗缩边之后交趾时降时叛转换如风，当然不会在意区区一点面皮。十余年前交趾叛乱侵略南疆，被彼时还很有人样的老登强力平定；天兵一至叛逆尽为齑粉，吓得交趾王把自己全家五花大绑送到军前跪地求饶，好容易才保住一条小命。可这十几年来飞玄真君沉迷玄修荒废军备国力江河日下，交趾占了几个小小便宜之后，便迅速翻转成了如今骄横野蛮的模样。
眼看现下情势不对，大安的底蕴似乎深不可测，那当机立断急速反转，立刻拿出往日恭顺服从的嘴脸，也不算什么难事。交趾使节恭敬下拜：
“上国大臣的吩咐，下官决计不敢违背。但我交趾也是中华的赤子，侍奉君父之心与他人一般无二，不知能否看一眼世子打造的这精妙‘火箭’呢？”
华夏摊到你们这些好大儿，也算是命中有此一难。穆祺几乎忍不住要翻白眼，不愿意再这么敷衍下去，直接开口打断：
“赤子与否，我不敢与闻。只是请问尊使一句，交趾境内现在用的是什么年号，行的是什么印信啊？”
此语一出，阮光彦面色骤然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交趾一向走的是首鼠两端阳奉阴违的套路，即所谓“内帝外王”；虽然对外依旧保持着大体恭顺的态度，但内部却是妄自尊大，大搞所谓“小中华”的体制；不但自立年号，妄用皇帝印玺，居然还要求东南亚各国在臣服中原之外，也要给它交趾上一份贡。再拖几年尾大不掉，怕不是还想和大安平起平坐了！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九州万方只能有飞玄真君这独一无二的一颗太阳。平日里大家相安无事也就罢了，如今真要上称量一量，那绝对是一千斤也打不住的。
“当然，使臣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世子微笑道：“尽忠的藩属都是中华赤子，圣朝当然不会敝帚自珍，小里小气的对赤子搞什么封锁。但事情毕竟有个先来后到，朝廷自然也是要先照顾着忠心耿耿的属国，先满足他们的需要再说，至于其余么……华夏入蛮夷则蛮夷之，诸位还是好自为之吧。”
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恭敬与顺从，只有永恒的利益。今日俯首帖耳的属国，明日就可能反叛。如今提前埋个伏笔，也算为他日做个预备，方便着在势力变化时优雅转身，转而扶持交趾制衡缅甸，继续维持南面的平衡。到了那个时候，被特意改造过的火箭，还将有另一层妙用。
不知缅甸暹罗的使节是否能揣测出这一层暗含的意思，但至少神情立刻便是眉飞色舞，喜不自胜；作为世子优先保证供货的对象，他们无疑便已经被划入了“华夏赤子”的私密圈子，蒙朝廷钦点为南疆的栋梁了！
虽然只是寥寥一句许诺，但非同寻常的荣幸与光荣已经油然而生——原本藩属地位彼此平等，顶多彼此私下吹嘘一二，可既然现在朝廷已经钦点，他们的身份便当然与众不同，可以光明正大的高出交趾倭国之类的蛮夷一等了！
太伟大了飞玄真君，太伟大了大安朝廷，太伟大了穆国公世子！
爷娘生我蛮夷身，朝廷赐我华夏魂；入了中华孝子圈，就要全力摒弃蛮夷的习气，所以他们都坚决支持世子的决定：
就是要狠狠的卡蛮夷的脖子！早该卡一卡了！
大概是受刺激过甚，出身显贵起居尊荣的阮光彦有点忍不住了：
“下臣斗胆问一句世子，所谓‘先来后到’云云，到底是圣上的意思，还是世子的意思呢？”
“当然是我自己的意思。”世子淡淡道：“至于是不是圣上的意思，使者可以自己上书去问嘛。礼部会直接转呈，也不费什么功夫。”
为了体现对藩属国的优渥恩遇，外藩使臣所上的奏疏都会直接送至御前，不必经通政使司预先筛选，如果奏疏中参杂着一二险恶的伏笔，便实在是不小的风险，连六部堂官都要忌惮一二。但对于穆国公世子而言，这种小里小气的手段显然就没什么意义了。
——要弹劾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
再说了，他会上书弹劾，世子就不会造谣诽谤了么？真要是逼急了给飞玄真君来一套谗言小连招，保管能激得老道士勃然大怒，非得立时下重手不可。
懂不懂什么叫权奸啊？懂不懂国公父亲的含金量啊？
&#183;
世子能不能说动老登还不得而知，但他做下的事情，却是实实在在把老登给打动了。火箭上天动静实在太大，当天下午安插在下人中的皇城司探子便紧急送来了消息，而飞玄真君只是扫上一眼标题，随即便气了个倒仰：
“欺天了！”
怒吼一声之后，真君犹嫌不足，拎过金击当当子狂敲玉磬，吓得等在静室外的李再芳屁滚尿流赶了进来，趴在地上汗流浃背，根本不敢看圣上失态的脸。
当然，这也不怪飞玄真君狂怒失措，不能自持。以真君的敏感多疑，怎么会看不出来皇城司报告中隐匿的险恶伏笔？将他至尊至贵的道号写在铁棍上发射出去，不就是在暗戳戳诅咒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早日升天么？更何况——更何况真君这几日肠胃不佳，还尤为忌讳什么“喷”、“射”，看到便要火冒三丈！
又是诅咒皇权，又是影射隐私，皇帝自从手握大权以来，还从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挑衅！
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妄为？他的九族是批发的不成？！
皇帝怒气冲冲的翻开下一页，胸中已经酝酿出千万种酷烈的报复手段；但仅仅看了一眼始作俑者的名字，皇帝便愣住了。
……说实话，换做朝中任何人，飞玄真君都能立刻从他的动机揣摩到他的用心，从他的出身怀疑到他的师门，非得由内而外由上而下，仔仔细细查个祖宗十八代不可。这是皇帝应有的疑心，也是皇帝应有的警惕，谁也不能轻易幸免。
可是，其余人也就罢了，若真要揣测穆国公世子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用心”，那似乎也太……
皇帝沉默了片刻，还是翻开了下一页，随后又翻开了一页。
仔仔细细一页页浏览，看得越多，飞玄真君的表情便越为古怪、奇特、乃至难以形容——说实话，真君登基至今已有数十年有余，家事国事天下事无不历历在握，已经很少生出这种茫然无措，乃至于浑然不可理喻的心绪了。但偏偏只是看了几页情报描述，他由衷生出某种颠倒错乱与恍惚无措，甚至有种理智都会被污染的错觉。
……以情报中的表述看，你要说穆国公世子是个忠的吧，他不但把飞玄真君送上了天，还把当着众人的面把飞玄真君炸成了千万碎片；你要说穆国公世子是有意影射吧，且不说他那个脑子能不能支撑这么高难度的阴谋，单就以实际来看，人家也的确是诚诚恳恳的给圣上献礼呀！
【真君万岁】耶！即使没有身临其境，仅仅看情报上寥寥数字的描述，什么“万众惊愕”、“光彩非凡”、“仿若天象”，便能引得飞玄真君怦然心动，情难自已了！
作为本朝首屈一指的巨婴老仙男，飞玄真君喜欢高人一等，喜欢华美排场，喜欢一切惊天动地又引人夺目的东西。而现在——现在【真君万岁】四个字的烟花，则无异是满足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最为炙热而狂野的隐秘欲&#183;望，乃至于连登基以来所有臣子的奉承迎合，此时都等而下之，实在不值得一提了。
能在数百丈上千丈爆炸的烟花是不折不扣的神迹，而被这伟大神迹衷情歌颂的飞玄真君，岂非就是举世无匹的天降伟人？
天降伟人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只觉身心通泰，筋骨舒爽，飘飘兮欲仙。但作为皇帝，他还是要查明一件事。
他又敲了一下铜磬，没有理会趴伏在地的李再芳，而是唤来了提督东厂的黄尚纲：
“听说穆国公世子和你谈过他研制丹药的事情，你且细细说一说。”
黄尚纲不明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将世子历次上交的实验报告叙述了一二，同时又解释了所谓“物理飞升”，“飞到黄曾天才能永不落地”的奇妙理念。考虑到在场几位的接受程度，黄公公已经尽力的删繁就简，设法剔除那些不明所以的描述与莫名其妙的形容，但趴在地上的李再芳仍然目瞪口呆，从地上抬起头来悄悄窥伺左右，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至于皇帝……皇帝则默然少许，长长吐了一口气。他也不用再调报告核实了，只要听上几句便能立刻分辨真假——以黄尚纲的脑子，是决计编不出来这种疯话的。
不过，黄尚纲的回报至少证明了一点，那就是穆国公世子应该很早就在研发这一发歌颂皇帝的烟花火箭了；研发过程疯狂与否倒无所谓，但至少证明了世子是真正用尽心血不惜工本的在给他献礼，而且是数年一日表里如一，不计毁誉不计回报的在玩命办实事；单单这一份诚心真心忠君之心，便实在是无可挑剔的。
一念及此，飞玄真君的心中涌出了一股暖烘烘热流，竟有了久违的感慨与温情。
在这样的温情下，什么疑心不疑心，就实在是小事一桩了。不过火箭飞天的动静毕竟太大，真君还是得敷衍一下朝廷。他叫起了李再芳：
“姓穆的孩子做事还是有些不稳妥，你去叫他以后仔细些。”
李再芳垂手答应，又问了一句：
“不知是否要申斥呢？”
如果要申斥的话，司礼监的模版已经预备好了，立等可取。
飞玄真君皱了皱眉：
“晚辈们犯错，做君父做长辈的都应该循循善诱才是，哪里能动不动就申斥？圣上的忠恕之道，慈敛之德，你也应该知道一二，怎么整天就为难一个孩子！”
李再芳：…………
李再芳不敢出声了，只能老实趴在原地。
飞玄真君想了一想，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你去传朕的口谕，让下面的人不要胡乱揣测。穆国公世子这一次本意是好的，都是涂漆的人执行坏了。朕都不计较，他们也不许计较，否则便是抗旨，明白没有？”

第51章 礼物
虽然吩咐了要李再芳去提醒世子一句, 但事实上也是不了了之。因为当日傍晚，司掌内库的承运使便奉命入奏，将缅甸使者托礼部送来的二万五千两银票定金登记入册交了上来。而皇帝只是看了一回清单, 立刻便是龙颜大悦了——二万五千两也就够飞玄真君搞两次斋醮，说起来无足挂齿；但穆国公世子这份时时刻刻挂念君上效忠君上的一片诚心，便实在是弥足珍贵, 不能不令真君动容了。
满朝上下蝇营狗苟, 捞钱揽权的何止千百？但这千百贪官污吏王八寄生虫中，谁能时刻不忘君父, 随时想着君父那一份的分成？而且这个分成比例如此之恰当, 分成的方式如此之巧妙，也让真君大为熨帖, 并进一步确认了某个牢不可破的认知：
钱在哪里，忠心就在哪里，以这个比例来看, 世子的确是忠不可言的赤心之人啊！
面对这样忠爱君父的臣子，即使拟人如飞玄真君，也实在不好再苛责什么了。他踌躇片刻, 干脆撤销了先前的指示, 转而命黄尚纲代宫中赏赐穆国公世子一盒上造的百药养生丹，还让他趁机委婉转告一句，提示世子以后稍微注意即可。
所谓“委婉转告”, 实践中基本就是一字不提。黄公公很懂得这个诀窍, 所以在颁布口谕时特意强调了赏赐的非同寻常，以此恭维世子：
“这可是陛下自用的丹丸, 特命玄真观密制的奇药，寻常人是连见一见的福分都没有的；如今特旨赐给世子, 也是独一份的恩荣了！”
刚刚双手接过养生丹药的穆祺：…………
——等等，你说这是老登秘制小丹药？
穆祺裂开了！
百药养生丹是历代皇帝常用的补药，大多也就是加点鹿茸人参灵芝等珍贵的药材，除了热性太大，吃一吃也没有什么。可唯独老登别出心裁，照着丹经又命人着意添了许多，号称是“别有奇效”，“近于仙药”，而且药方密不外传，还是朝野中莫大的一桩悬案。
……可是吧，根据后世历史学的考古，这所谓的“秘方”，不过是在原本的药物中加入了鹿血、人乳与犀牛角粉混成的“赤汞”，以及以童男童女尿液提取成的“秋石”；依靠外源的激素刺激人体免疫系统，制造出精力旺盛不惧风邪的假象。其中的高蛋白质物质搞不好还中和了部分重金属的毒性，是老道士能活到现在的重要保证。
在多年前被宫女勒得险些蹬腿之后，老壁灯是不敢搞太过恶心的邪术了，可仅仅想起所谓的“秋石”，穆祺便只觉头皮一阵阵的发紧！
他僵着双手捧着那几粒用绸缎包裹的丹丸，只觉不小心接触到的肌肤发热发烫灼痒难忍，别扭僵硬中仿佛已经隐约感受到了某些不可言说的液体，真恨不能立刻扔下这盒奇葩药物将手搓他个九九八十一遍！
或许是将他的呆滞与麻木理解为了受宠若惊，黄公公喜滋滋的开口了：
“这还是陛下亲自挑选的赏赐，世子可要好好使用，不要辜负圣上的一片心呢。”
闻听此言，穆祺当即就是一个寒战。作为四海八荒独一无二的巨婴老仙男，飞玄真君的赏赐从来不仅仅是荣宠恩遇，更是对臣子细致入微的考察。蒙获恩赏的大臣不仅要感激涕零尽忠竭力，更要在日常生活中随时使用这些包含圣上仁德的赐物，以示自己念兹在兹，时刻不忘飞玄真君还不完的恩情。要是收到赏赐后束之高阁，再不动用，就难免会被真君怀疑为腹诽心谤、事君不忠，那后果难以预料。
——要知道，夏衍夏首辅就是因为拒绝穿戴御赐的青叶冠与素道袍，便险些被飞玄真君整得家破人亡，至今仍有余悸呢。
真要是青叶冠素道袍这种衣着上的东西，穿一穿也就罢了，大不了就当头上多点绿。但丹药这种东西毕竟是要进嘴的，而穆祺本人可是一点也不想和老登分享他的会员制餐厅！
眼见黄尚纲的眼神越发期盼，穆国公世子的额头不由沁出了一点汗水——显而易见，他必须要迅速想个敷衍过去的借口，否则黄公公便必然要留下来继续等待，直到亲眼看到他将丹药塞进嘴里不可！
那种事情不要啊！谁特么愿意品鉴秘制小丹药啊！
慌急之下，世子脑中灵光一闪，立刻郑重下拜：
“在下明白圣上的意思了，一定谨尊圣意，不敢有违。”
黄公公愣了一愣：“圣上的意思？”
圣上也只是让他来送一趟赏赐啊，又能有什么其余的意思？
“公公有所不知，圣上的旨意都隐伏在这副丹药里了。”穆祺正色道：“百药保生丹者，北方一带又呼为‘舒易丸’，‘舒’即为‘速’，‘易’即为快，显然是陛下在催促进度。陛下的吩咐，做臣子的何敢不从？我一定尽心竭力，将恩荣宴的大典办好，还要将万寿的贺礼预备齐整，聊表寸心。”
黄公公不觉有些茫然。他跟随飞玄真君也有数十年之久，自问对圣意颇为熟稔；但如今思前想后，却实在不觉得真君传话时有什么催促的暗示，倒更像是随意找了一件寻常的赏赐而已。
不过，再如何思来想去，黄公公终究不敢下什么定论。飞玄真君是当今首屈一指的谜语人，最喜欢以哑谜来暗示臣下；没有人敢说自己完全猜透了真君的心思，也就没有人敢否决其他人的推测。一切解释权最终归真君所有，无论这一盒丹药到底有什么意思，都轮不到太监来判断。
黄公公只能转移话题：“世子还要筹备万寿的典礼？咱家原以为那火箭就是贺礼呢。”
无论是什么奇技淫巧，能以烟花拼出“真君万岁”四个字，都已经是耀人耳目，相当拿得出手了。
“那原是为恩荣宴预备的，不过在郊外预先展示而已。既然已经展示过一次，就不能再算是独特的贺礼。这样了无新意的东西，又怎么还能进献给陛下呢？”世子从容不迫：“再说了，万寿当日多有老臣来进贺，也不能将动静闹得太大。在下的心思，还是想进献一些文字翰墨上的新巧东西。”
这也是穆祺筹谋许久的备选方案。由于氪金科研将国公府的库房榨得一穷二白，实在没有办法卷赢满城的勋贵，只能设法另辟蹊径；他思来想去，打算让赵菲出马，逼迫二圣手抄个五万字的《道德经》、《北斗经》、《太上感应篇》，以北宋宫廷密藏道经的名义献上，主打一个量大管饱，力图迎合飞玄真君的审美。
如今大安收藏宋版书成风，送一套宋廷典藏的道经也还算拿得出手，但也仅仅只是拿得出手而已——老道士修玄求仙数十年，臣下为谄媚圣意百般搜刮，基本将市面上能够找寻的孤本道经尽数收入宫中，如今已是堆积如山再无稀罕；区区古籍珍本，已经难打动飞玄真君骄奢无度的老仙男之心。
但偏偏今年又是至关紧要的关口，海刚峰上任江浙后海防改革的事务全面推开，进度丝毫容不得退转松懈；在这样微妙紧张的时候，务必要保证老道士身心愉快精神正常，竭尽全力维系朝政的平衡。这也是他忍辱负重，不惜压着恶心也要搞出“真君万岁”一类狠活的缘故。
眼看进度条已经走了九成，在这种节骨眼上，万寿贺礼是一丁点茬子也出不得的！
谁也不知道老登能作出什么大妖，所以穆祺思索再三，至今犹豫不能决断，只是顺口敷衍厂公一句而已。
但黄公公听到这句解释，心中却不觉微微一动，随即笑道：
“世子要预备文字翰墨做礼物，咱家也不敢多嘴打听。不过咱家这里恰恰就有个舞文弄墨的人才，正要寻个下处过活，不知世子这里有没有空闲的位置？”
黄公公先前就隐约打过招呼，只不过没有花时间细说，穆祺也就没有多问，现在郑重托付，穆祺自然一口应允：
“不只是哪位高人，我这里随时恭候。”
“哪里就谈得上‘高人’两个字？”黄公公笑道：“也不过是咱家的儿孙们举荐的人才，看着还有点样子罢了。此人正是今科的举子，姓吴名承恩，号射阳山人的便是；虽然科场上一向不得意，却颇有一点写话本的歪才。世子量才使用便是了。”
为了遮掩吴承恩及《西游记》的真面目，黄公公有意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但这番功夫显然是纯属白费，世子瞳孔地震呼吸暂停，几乎是掐着自己的胳膊才硬生生憋住了一声惊呼，只能赶紧将头低下仔细打量那两颗有幸被老登改造过的秘制小丹药，借着恶心劲生生压住了异样的狂喜。
——早在听闻吴承恩大名的时候，穆祺就已经动了私下招揽的意思，只是忧虑李句容看出什么端倪，一直没有找到良机而已。想不到如今天随人愿，这张绝世的卡牌到底是落到了他的手里！
——神魔小说，启动！
那一瞬间的兴奋与躁动，大概绝不亚于抽到海刚峰张太岳之时，只不过穆祺于狂喜之中依然保持理智，知道东厂提督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举荐一个无名无姓的举子，更何况吴承恩还有李句容这一层关系。于是他强行按捺喜悦，试探着发问：
“厂公举荐来的人才，当然要重用才是。只是我这里都是些琐屑的小事，不知道会不会委屈了这位射阳山人？”
“哪里敢谈委屈两个字！”黄公公笑道：“客随主便，世子随意安排也就是了，怎么轮得到外人插嘴呢？”
……看这个意思，倒并不像是有意针对着他在做什么老谋深算的安排，估摸着只是把人塞进国公府充数而已。换言之，只要不触动东厂的底线，世子可以正常的使用这位射阳山人，不必有什么顾忌。
穆祺笑意盈盈，心中盘算片刻，极为恭敬的行了一礼，语气亲热而又柔和：
“那就一切听厂公的安排了。”
&#183;
厂公刚刚一走，穆国公世子便迫不及待的派人去请归震川归先生，开始布置自己伟大的构想。
与孤身赶考的海先生张先生不同，昆山归家在京城还颇有一点人望，归先生会考之后便都忙着招呼各路的亲朋故旧，四处赶赴饮宴，到这几日才能抽出空来到国公府点卯办事，继续整理所谓的《大典》，但还没写上两行，便被世子叫到了大厅，劈头听到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归先生，我改主意了！”
归先生一时茫然：“世子改什么主意了？”
“我改了主意，不再编订所谓的道经了。”世子兴高采烈，语气轻快之至：“不过还想劳动先生大笔，帮我再写一件东西。”
听到这话，归震川才蓦然想了起来——十几日前世子便曾向他提过一个小小的要求，说是要将几本北宋的道经集锦成册，烦他写一份序言颂扬这前所未有的文坛盛事。一份序言本来也是小事，但世子却迟迟没有将道经的册子送来，他当然也无从下笔。但想不到如今道经还不见个踪影，世子便又改弦更张了！
勋贵子弟心思多变也是常有的事，归震川只拱一拱手：
“不知世子又要写什么？”
“是这样。”世子春风满面：“我仔细想过了，区区一份道经还是太过于俗套死板，不能反映我真挚的心境，想象力与创造力都不够丰富。所以我思之再三，还是决定写一篇中篇的小说，如果反响足够好，再设法延长。”
想象力与创造力不够丰富？
归震川一时有些说不话来了。说实话，在穆国公府干了这么多日，他隐约也摸出了穆国公世子的路数，实在是不敢想这一位口中的“想象力与创造力”究竟是多么惊世骇俗突破天际，也更不敢揣测这位口中的“小说”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所谓“小说”者，稗官野史也；归震川闲居京中，也已经看过不少街头巷尾流传的笔记话本，基本是套路严重文笔僵化，除了一二比较切中实事的颜色刺激之外并无新意，多半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低级货色。可设若世子出手，那编订出的小说，恐怕就……
归震川沉默半晌，只能道：
“小生并不擅长市井间的什么‘小说’。”
这是绝对的实话。归震川师从唐宋八大家，文笔晓畅婉约多情，最擅长的一唱三叹回深刻动人的短篇小品文，而非什么脑洞大开汪洋恣意动辄便是洋洋洒洒数万字乃至十万字的小说话本。文艺无高下，术业有专攻，真要让归先生这细腻入微的笔力来应付大开大合的冗长剧情，那决计不是什么好搭配。
“这一点不用担心。”穆祺微微而笑：“最多一两日的功夫，就会有某位极为擅长小说的高手来协助先生。先生只需要从旁协助润色笔墨便可，其余都不必操心。至于现在么，也不必先生操心其他。小说的大纲我已经拟好了，先生只要照着大纲，写一份一千字以内的人物小传即可……”
说罢，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白纸，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穆祺曾苦心筹谋许久的首选计划，只是苦于自己实在没有那个生花妙笔，没法子将点子敷衍成文，所以只能暂时搁置；现在吴承恩到手，原有的计划立刻提上了日程——要知道，四大名著之中，文学性公推《红楼》为第一，《水浒》之精细入微亦不遑多让，唯有《三国》、《西游》的文笔多受人诟病，要不是题材限制，恐怕真要被《x瓶梅》顶替掉一个的。但现在嘛，有了归震川先生友情加盟，这文笔的弱点不就立刻能迎刃而解了？
单一个吴承恩已经这么厉害了，要是再加个归震川，那还不得起飞啊？
所以穆祺精心推敲，将大纲更易了数遍，加入了自己穿越前所能吸收的一切爽文精华。也正因如此，归震川只扫一眼那狗爬字，立刻就愣住了：
《凡人修仙传》？
再往下面看，大纲中的主角是一位道号“飞玄子”的绝世少年，天生道胎圣体，先天圣灵根……
归震川：？！
……不是，你搞影射好歹也要隐晦一点行不行？就算什么“天生圣体”、“先天灵根”他不懂，这“飞玄子”三个字他还能不懂吗？要不要这么直白啊！
好吧，现在街头巷尾影射飞玄真君的话本段子也不是一两本了，归震川私下也偷偷看过真君的笑话集。但街头归街头公府归公府，你光明正大拿出这种东西，是嫌皮太痒了是么？
面对归震川诧异惊恐到近乎扭曲的面容，世子却相当之淡定。他既然敢写敢编敢外传，就当然不怕泄漏给飞玄真君。飞玄真君在一切事务都是猜忌阴险不可理喻，却唯独在修仙上有着匪夷所思的包容与宽和。只要让他知道了这《凡人修仙传》的用意，那这一点影射根本不算什么。
再说了，这可是他精心筹谋的爽文，被大市场反复检验过的套路，又怎么可能会让飞玄真君不快呢？
所以他只是微微点头，笑而不语。
眼见主家毫无反应，可怜的打工人归震川也只有硬着头皮看这些大逆不道的玩意儿。在读懂了前面的暗示后，后面的情节也就一目了然了。在大纲中，这位道号飞玄子的少年在年幼失父后被家族里的险恶刁奴欺侮，浑然不放在眼里；其中一位姓杨的管家最为过分，竟还要逼着飞玄子不认亲爹亲娘，悖逆孝义天伦，于是飞玄子愤而出走，临走前放出横话：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归震川：……啊？
不是，你都已经写得这么明白了，何不干脆把杨廷和杨阁老的黄簿和八字给写上去呢？
归震川心情复杂之极，一时竟无法言语。不过有一点他却是很明白的——仅以这个情节来看，当今圣上应该是绝对不会讨厌这本书的。
……毕竟吧，大礼议事件后朝局更易，圣上最为痛恨厌恶的，恐怕就是杨廷和父子了。只要你愿意骂杨廷和，那就是圣上贴心贴己的好臣子。
当然，仅仅骂几句杨廷和还不够有情绪价值，归震川继续读了下去。
大纲详细描写了飞玄子逃出家族后面临的困境。离开家族的庇佑往日的仇家都找上门来，甚至连杨姓管家都派出杀手料理后患。在走投无路之时，飞玄子不慎划破了手指，鲜血渗入他出生时口中所衔着的那块玉佩之中，于是一道碧光乍然闪现，白衣飘飘的仙影自玉佩中破空而出，抬手一道剑光，照亮九州万方：
“剑来！”
归震川的眼珠子鼓了起来。
&#183;
眼见归先生久久没有说话，世子终于只有开口提醒了——这份大纲是他融合百家之长，精心草拟而来，不信不能得老登的赏识；但老登毕竟于凡俗不同，一般的读者可以靠文案靠黄金三章吸引，老登这种刁钻货色，就必须要下大招狠招，抢先将爽点揭发出来；这便需要仰仗归先生的大笔，在数百字的人物小传中充分体现故事的魅力：
“归先生，我以为，这篇小传可以命名为‘天不生我飞玄子，仙道万古长如夜’；当然，叫做‘仙路尽头谁为峰，一见真君道成空’也可以，我没有意见。”

第52章 厕纸
对于射阳山人吴承恩来说, 这一个月大概是人生中最为光怪陆离的一个月。他虽然是进京备考，但被这一届主考顾尚书搓磨一番之后，吴先生也不敢再妄想什么金榜题名的意外了, 只是还要留在京里办几件族里托付的琐事，顺带着寻一个谋生的差事度日而已。
这也是赶考举子常有的出路，京城消息灵通资料也丰富, 备考事半功倍。所以即使一时落地, 往往也愿意再京中呆上几年，一面是打探朝廷风向政潮起伏, 伺机搞一搞投机；另一面也是要联络人脉扬名养望, 最好能博得某位大佬的青目。只是如此多的士人涌入京城，狭小的市场便难免不堪重负, 吴承恩在城中转了数日也寻不到可心的差事，还是先前那位富商再次上门，看在《西游记》的份上, 托人将他举荐给了穆国公府。
“穆国公府一向宽和，倒不会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先生也不必过虑。”富商道：“只是穆国公世子却实在是有些……古怪。先生还是要仔细些好。”
高高在上的勋贵子弟, 与他这投亲靠友的落魄士人能有什么交集？射阳山人压根没有放在心上。但他拿着富商的名帖到国公府投石问路, 却居然是国公府的管家亲自将他接了进去，设坐请茶，殷勤招呼, 而后穆国公世子不知怎么的从后门走了进来, 同样是热情洋溢，殷殷问候；不但关心了他的近况, 还特意问了好几句《西游记》。
吴承恩：？
好吧，穆国公世子这么礼贤下士, 他也很感动；但这么这一个多月以来，遇到的人一个两个全部都在关心他尚未完稿的《西游记》呢？
这本书有这么火吗？他怎么不觉得呢？
问候完《西游记》后，世子又亲自叫来管家，当面为吴先生找了一个清闲而又妥帖的差事，考虑到了吴承恩在京中的处境，处处都安排得非常周全。蒙受如此细致妥帖的恩遇，吴承恩连连道谢，大为感激，一时竟隐约升起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拳拳之心，感慨莫能明状。
眼见火候已到，穆祺终于展开了他蓄谋已久的燕国地图：
“吴先生，在下手上恰好有一份小说的大纲，想请先生过目指教。要是还有一二可取之处，还烦请先生劳动大笔，稍稍润色。”
吴承恩微微一愣。说实话，稗官野史小说家言，有识者所不取。宗师大安建国后市井文化高速发展，话本小说层出不穷、大受欢迎，通俗小说一类的文学形式终究还是等而下之，难登大雅之堂，也只有落魄无聊的文人秀才，偶尔会动一动笔墨。虽然在小说上的造诣大概已经能称为当世第一，但作为正统出身以科举仕途为念的举人，吴承恩却是从来没有将他的这门手艺放在心上过，更想不到堂堂国公世子，居然也会痴迷于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如此郑重其事的拜托这样粗鄙浅薄的玩意儿，是不是也太古怪了些？
不过，打工人当然是没有资格议论老板的。吴承恩只能老老实实接过大纲，打算着以情商敷衍一番。无论如何的不像样子，都要尽量忍住。
但事实证明，人的本能还是万分难以压抑的。他仅仅看了数页，便不由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这，这……”
穆祺很有些紧张。虽然他已经吸取了本时代的特色，尽量调整了语言逻辑与大体框架，但不同年代的习惯毕竟还是有巨大差异，难道自己想方设法四处借鉴，居然还搞出了一篇大雷文不成？
他赶紧开口：“还请先生不吝指点。无论如何拙劣，我都可以慢慢的修订。”
吴承恩这了半日，终于还是缓过一口气来：“倒也不是拙劣……”
——当然，世子的文笔是相当之拙劣的，遣词造句也非常直白粗俗，这一点再怎么高情商也无法掩饰；不仅如此，吴承恩详细看过这几页之后，还相当之敏锐的发现了低级简陋的文笔之后堪称要害的命门——这玩意儿实在是太肤浅了！
所谓文以载道，即使是小说话本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下九流著作，往往也要掺和一点作者“教化世人”的苦心，如本朝《水浒》宣扬忠义，吴承恩《西游记》讲授金丹解脱大道，《x瓶梅》诲淫诲盗；就连——就连前几日风靡京城的《庭院春深锁阁老》，都还有个亲君子远小人（当然，不是那种亲啊）的用意呢。
简而言之，本时代的小说就仿佛命题作文，无论前头写得多么放飞自我，到后头来是一定要升华主旨给读者上上价值的。要不然兀兀穷经数十年所浸润的圣人大道，岂不就白白付诸流水了？
但穆国公世子交过来的大纲，却迥然与一切习惯不同，虽然起承转合颇有章法，故事庞大体系完整，但主旨与内涵却极为浅薄，根本没有一丁点要刊印出版后教化众生的意思，纯粹是堆砌各种悬念与爽点，全方位无死角的在讨好读者，手段毫无下限。
——一言以蔽之，不过是一本言不及义、面目粗鄙，审美相当之低级的水货，远不能与《西游记》相比。
但尽管如此的面目粗鄙，尽管这样低级直白，吴承恩仍然很难开口批评这本大纲。没错，这本大纲基本只是一堆除了爽以外毫无用处的废纸文学——但问题就在于，这玩意儿确实是太爽了！
作为当世数一数二的小说圣手，大概没有人能比射阳山人吴承恩更懂长篇小说的创作。也正因为如此，吴承恩才深深的明白，在小说中制造悬念、隐藏伏笔，以剧情挑动读者兴趣，乃至恰到好处的设置爽点提供充沛的情绪价值，同样也需要大量复杂而高明的技巧，其深度恐怕不在所谓的诗曰子云之下。
而以射阳山人的眼光来看，这篇大纲中设置爽点引爆情绪的技术就委实是精深高明得匪夷所思了，甚至可以让人忽略所谓浅薄粗鄙毫无内涵的一切缺点，调动起无与伦比的阅读欲望——它绝不能教化人，但它一定可以让人欲罢不能魂牵梦萦，心心念念的一气读下去。
这东西未必有什么文学价值，但一定有足够的情绪价值！
也正因为如此，射阳山人反而被整不会了。仅以思想及文笔而论，世子的大纲与厕纸相差无几；但若以小说的技法及情节的设置做判断，这篇《凡人修仙传》却几乎已经是炉火纯青，臻至了某个难以想象的高度。说实话，就算是吴承恩自己，都未必能将各种技巧运用到这样娴熟的地步……
普天之下怎么会有这么偏科的小说啊？这不就是吕布骑狗么？
这玩意儿完全突破了正常文学作品的评判标准，搞得射阳山人目瞪口呆、无话可说，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
“……这话本必定十分受欢迎。”
以大纲中挑逗情绪设置冲突的高妙水平，上市后搞个洛阳纸贵也不是什么难事。吴承恩在话本小说中磨砺如此之久，这一点判断的眼光还是有的。
但正因为如此，射阳山人才不自觉的感到迷惑。在通常的理念里，教化与文笔是文学的根本，爽点与悬念不过只是枝叶，用来打造漂亮的点缀而已。可为什么这样舍本逐末，枝叶繁茂却根茎空虚的作品，居然也能有如此怪异的魅力呢？
穆国世子谦虚道：“先生过奖了，我哪里敢当。”
吴承恩深深吸了气：“……不然，小生绝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夸张。世子这篇大纲要是真能敷衍成话本，必定是脍炙人口，万人空巷，恐怕有井水之处，都要传看这本……《凡人修仙传》。”
这是借用的北宋“凡饮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的典故，只不过嘛，柳三变的词风柔妩靡，动人心扉，文学成就横绝一代，所以能有万众传唱的资格；而这本小说的大受欢迎，恐怕就实在与文学两个字搭不上边了……
吴承恩心情复杂，只觉往日心心念念的所谓“万人传颂”，此时似乎也微妙的有了种被玷污的痛楚。
穆祺当然不能辨别这幽深的心境，只是觉得吴先生的口气极为诚恳，不觉欣然喜悦，大为得意——当然，这一份得意不仅仅属于他个人，更属于数百年后千万人内卷出来的黄金套路；文学不是可以复制的天赋，但小说中挑逗情绪的技巧与套路却是可以钻研可以提升可以学习的成熟经验。
单个的网文作者当然是不能与古代的天才相媲美的，但网文产业却是一个持续数十年规模数百亿的庞大市场，在这样的市场中无数人绞尽脑汁彼此竞争，千万种文章被大浪淘沙逐一筛选，留下的一定都是最刺激、最猛烈、最能勾起人阅读欲望的爽点。
太伟大了自由市场，太伟大了无形的大手！
这就叫神通难敌天数，或者说棍棒打不垮经济规律。市场当然没办法在灵性天赋价值观这样不能量化也不能模仿的玄妙领域与天才争锋；可一旦某项数据可以被精准复制，那么自由市场大概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也最可怕的魔法，可以轻松发挥人类梦寐不及的效果。
……说实话，这就是穆祺实在太穷，只能绞尽脑汁自己回想爽点套路而已。但凡他能氪金开一个ai大模型，一分钟十几万上下的更新，那才能把古人卷得屁滚尿流，高呼不可战胜呢。
当然，穆祺倒没有模仿后世套路抢大安饭碗的意思，他编写这么一套东西，目的非常之明确：
“先生的赞许，我实在也不敢承受。”他微笑道：“不过，‘脍炙人口’云云，属实当不起，这本书也不是为了博取什么名声，纯粹只是一份进献的礼物而已。”
吴承恩愣了一愣：“礼物？”
射阳山人家世寒微，消息也不太灵通（李句容也显然不会给老友透露这些要命的消息），对如今的朝局颇为隔膜。但怎么生疏隔膜，听到这两个字也迅速反应了过来，于是脸色立刻就有了变化。
“这是我的主意，一切责任当然由我承担，先生不必忧惧。”世子循循善诱：“不过嘛，功名都是帝王家事，先生只要办好了这件差事，我自然会替先生周全。不知先生可否俯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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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感怀知遇之恩，还是世子给的实在太多，吴承恩犹豫许久，还是答应留下来，与归先生一同修订这一份粗鄙浅薄不堪一哂的文稿，帮着世子润色文字调整结构，所谓取其精华弃其糟粕，将这一堆纯粹只有爽点的厕纸包装为精致雅驯、更符合大安阅读习惯的精美……厕纸。
“厕纸怎么了？厕纸才是我们这本《凡人修仙传》的意义！”世子理直气壮，耐心启发两个一脸懵逼的文士：“两位可以想想，我们是要用这本书来送礼的，但我们送礼的那位贵人，平生什么阳春白雪没有看过？比辞章比诗赋甚至比青词，我们怎么能比得过朝中的诸位大学士？为今之计只有另辟蹊径，创作一本完全没有门槛，完全不用费脑子，甚至在出恭时也可以看的小说！”
吴承恩：…………
归震川：…………
说实话，这简直是对文字的侮辱，也是对文学的侮辱。虽然印刷术与造纸术极速发展，但大安毕竟还保留着一点敬惜字纸的传统，文学依旧保持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神圣性。如今将这样高尚且珍贵的东西形容为厕纸，难免会让人不悦。
但还是那句话，世子毕竟是给的太多了，而且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青词似乎也不比厕纸好到哪里去。所以两人只有乖乖闭嘴，继续审阅那近乎狗屁不通的大纲。
应该说，世子的确在大纲中深入贯彻了他自己的见解。长达数万字的大纲中基本没有什么需要思考的转折，即使大脑皮层光滑如陶瓷，也可以轻松的理解内容，体会爽点，获取完整的情绪体验——这的确是很适合在出恭时阅读的小说，顺遂、畅快、毫无负罪感，一口气读上七八章头脑空空如也，丝毫不会耽误括约肌的工作。
所以，归、吴两位先生也只有尽量放空脑子放平心态，尽量去理解这一本完全超越了他们思想逻辑的奇书，尽力压抑住本能的排斥与反感。不过，有的时候他们也会实在忍耐不住：
“敢问世子。”吴承恩揉捏着额头：“这‘独断万古’是个什么意思？”
穆祺想了一想：“就是主角很厉害的意思。”
吴承恩又盯着下面瞪了半天，只觉得每一个字都看得懂，但连起来却实在给自己的理解力带来了莫大的挑战。他只能再次发问
“敢问那这‘战至大道都磨灭了’，又是指的什么？”
世子道：“大概是‘主角非常厉害’的意思。”
吴承恩：？
既然都是一句话，为什么要颠来倒去的用这么多狗屁不通的话来形容？
仿佛体察到了这种不可理喻的迷惑，世子简单解释了两句：“简单的形容厉害，给人的代入感不强，刺激也只是一阵的，缺乏后续的情绪。所以，要写主角的强势，就不能直接写他的强势，得让读者产生一种‘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感觉还是好厉害’的错觉，这样的情绪，才是持久而深刻的……”
说罢，他又举例：“譬如吴先生在西游记中，不就曾用同样的手段塑造过齐天大圣孙悟空么？西行途中路过几位高僧禅师之时，唐僧师徒等都不能解高僧大德的谶语，唯有齐天大圣一听便懂，并能与高僧互谈玄机。天下又有多少人能看懂这些玄机呢？但没有关系，只要知道‘自己虽然不明白，但齐天大圣确实非常厉害’就足够了。这不也也是一样的用意么？”
面对着同僚归先生微微诧异的目光，吴承恩愣住了：
……原来我是这么个用意啊，我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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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在完全打破自己的写作习惯后，两位先生办事的效率确实迅速提升了上来——与他们平日里字斟句酌反复比对的文章不同，这种纯粹只图一乐的厕纸文学根本不需要讲究什么文笔和构思，只要放空大脑就能一气呵成，大概算是他们生平写作速度最快的一次。只不过他们都拒绝在这本文稿上署名，非常真诚的将功劳全部推给了世子，表现了莫大的风度。
世子非常感动，也很有些为难：
“这毕竟是大家集体的智慧，我怎么好独占好处呢？”
吴承恩归震川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赶忙劝世子接受他应得的荣誉；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非常清楚，那就是这本“奇书”绝对是世子一人的功劳，他们两个压根不能沾边也不敢沾边，最好将他们两人的姓名与来历统统抹杀，一个字不剩才最为干净。
世子当然是无所谓了，他们将来还得在文坛上面混呢！
世子勉为其难接受了这个建议，却也不愿意自己全部揽功，想来想去决定放一个“真事隐”的笔名上去，表明这是真事隐去，纯粹一番假语村言的意思。
除此以外，世子还提出了一个基本的要求：除了毫无底线的爽之外，厕纸文学图的就是量大管饱毫不磨叽，追究的就是一时上头后的欲罢不能；要是拖的太久了读者就会进入贤者时间，一旦意识到自己看的是什么漏洞百出的玩意儿，那就很难再提起兴趣了。
“……圣上万寿就在三个月后的初十，我们需要在那之间写好人物小传，并赶出至少六十万字的稿子，可以一次性看个舒舒服服。”穆祺郑重其事道：“我打算将这本书分成各六十万字的上下两部，并在上部留下一个足够的钩子，充分酝酿情绪。”
一听此言，没有经验的归震川也就罢了，真写过长篇小说的吴承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三个月？
六十万字？
他写《西游》至今，也只不过写了三十万字不到而已，但那已经是足足耗费了他两三年的功夫！
三个月写六十万字，这玩意儿真成厕纸了！
而且，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这本书的规模搞不好还要在一百二十万字以上。真要搞出这么一堆长篇大论，那简直都要替印刷这玩意儿的纸张喊冤叫屈……

第53章 对手
在穆国公世子蜗居家中, 打算苦干三个月憋一发大招惊艳老登的时候；即将被取悦的飞玄真君还浑然不知，依旧在兢兢业业一刻不差的服用他自己为自己撰写的良方：每天五斤牛乳、五斤豆浆，隔三差五还要用牛乳兑玫瑰水洗澡, 内服外敷，效用更佳。除了偶尔要在恭桶上喷射半个时辰之外，一切体验都非常好；他腿上艳红的丹疹在逐渐消退, 皲裂的皮肤在迅速愈合, 流鼻血的次数逐渐减少，就连往昔便秘不通的老毛病, 如今竟也大有好转了。
这不是排毒有效, 仙法奇妙，又是什么？
老登普通与否另论, 但至少是非常自信的。虽然苦心经营的金丹事业遭遇了小小的挫折，但他很快又从如今的成功中汲取到了足够的信心，认为天书之所以降下这样玄妙高深的排毒秘方, 正是因为自己天生有德，与众不同，所以才蒙膺了上天独一份的恩宠, 格外与众不同。这不但证明了自己德行深厚治国有方, 甚至还证明了他成仙道路的一片坦荡，将来必定长生有望——否则谪仙人干嘛要降下天书下来呢？
当然，至于同样拿到了天书副本的闫阁老及许阁老么, 就被老登抛在脑后, 基本视为乌有了。
尝到这一点微妙的甜头后，飞玄真君对天书的热情便更为诚挚激烈了。他甚至为此专门更改了日常的办事流程, 撤销了往常炼丹试药服药行散所占据的大片时间，统统改为阅读天书品味天书祭祀天书, 时常还要在天书面前大跳祭祀舞蹈，力图再激活一次“整活视频”。
为了表示对天书的尊重，飞玄真君还特意将所谓的“忠诚值测试”牢记于心，隔三差五的派人去打听附近姓海的官员。可惜京中人烟繁密往来频仍，即使锦衣卫也不能一一理清脉络，名单上罗列众多的名字，大半都没有什么踪影。
不过，当主考官终于将今科会试的考卷批阅完毕，恭敬呈交上举子名单之后，皇帝却在浩如烟海的名字中极为敏锐的发现了异常：
“海刚峰？”
他以朱笔在这小小姓名上一点，语气微微有了变化：
“此人是今科的举子？”
侍奉在侧的李再芳赶紧回话：“皇爷说的正是，此人是从广东琼山来赶考的。”
广东琼山来赶考的？无怪乎先前锦衣卫将京城的黄册翻了数遍，连个姓海的都没有找到！
飞玄真君心下稍稍起伏，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看此人的名字，似乎没有中第啊。”
李再芳微微有些惊愕。科举虽然是国家抡才大典，但皇帝真正关注的也就是殿试这一轮龙争虎斗罢了；会试不过是礼部主持的考试，自然等而下之；即使将会试录取结果呈送御前，多半也是草草过目，简单走一走流程而已。怎么如今飞玄真君性子大改，不但仔细过目名单，居然还特别留意起这名不经传的小小举人呢？
也没听说这海刚峰有什么独到之处呀？
惊愕归惊愕，内廷总管的素质不是混出来的。李公公思路电转，立刻记起了先前锦衣卫及东厂在情报的边角料中偶然提起的一点吉光片羽，恭敬作答：
“回圣上的话，此人的文风与时下的喜好不合，科场上一向都是艰难的。就是这举人的功名，也是在老家考了三五次才终于到手。”
皇帝抬了抬眉：“文风与时不合，竟也不知道改一改？此人倒真是古怪，不好说是固执，还是蠢直。”
以当今圣上那种阴阳怪气而又猜忌万端的个性，“蠢直”绝对是个相当不错的评价。李再芳心下一松，赶紧附和：
“正是皇爷说的这句话。这海刚峰虽然有个举人的功名，按理说包揽词讼收人投献，舒舒服服也能挣个家当；但此人一路进京，衣食住行却样样都寒酸得很，倒真像是个分文不取的样子。要不是在穆国公世子处寻了个差使，怕是在京城都住不下去呢。”
飞玄真君的眸中闪过了一道微光。他转过头来，神色奇异之至：
“这姓海的是在穆国公府当差？”
“奴婢怎么敢欺瞒皇爷？穆国公府一直都在招揽文人，做些誊抄校正的细碎功夫，这海刚峰便是被他朋友归震川举荐，到国公府干一份闲差。”
没错，东厂与锦衣卫的人手再多，也不至于闲到去监视一个无名无姓的举子。海刚峰的名声之所以能传到李公公耳朵里，全靠着手下在监察国公府时顺手送来的线报——当然啦，东厂与锦衣卫的效率也就那样，除了按部就班的打卡监视之外根本不操心国公府办事的细节，所以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海刚峰的地位，还只以为是“闲差”而已。
但哪怕只是这样无足轻重的描述，也顺便拨弄起了飞玄真君的心弦。霎时间仿佛醍醐灌顶，某道灵光从他头顶一闪而过，瞬间劈开了纠缠了数日之久的迷雾——原来那所谓的“忠诚值”，就是在暗示今日！
无怪乎穆祺与海刚峰能位列同一张名单之上，原来忠臣义士之间，冥冥中就有着这样难以言说的因缘！
——不，不应该认为是“难以言说”；天书特意赐下那份记录忠臣的名单，又以这种种阴差阳错的巧合将彼等牵系在一起，难道不就是为了给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提前预备下可用的人才么？前人所谓之“为圣天子驱除尔”，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这是什么？这不就是无所从来而无所从往的玄妙缘分，这不就是风云际会天生天成的妙境，这不就是他苦心追求了多年的圣君忠臣，君臣相得之治么？，一瞬之间，仿佛真有某种无名的恩赏从天而降，降临于飞玄真君的玄窍灵台之中了！
而再过目一次之后，飞玄真君更笃定了他这玄之又玄的灵感：在海刚峰名字的下一行，恰恰好就是吴承恩的尊姓大名呢。
——没错，射阳山人的文风到底与科场不合，同样没有被主考官选中。
一个还可以是巧合，两个同时出现，那就是命运中的必然。作为被命运选中的皇帝，飞玄真君的心中洋溢起了难以言述的喜悦与自矜。他定一定神，终于拈起毛笔，在旁边的御笺上写下了海刚峰与吴承恩二人的名字。
大概是窥见了皇帝那难以掩饰的喜色，李再芳试探着说了一句：
“这都是主子福泽所至，才能有这样多的人才。只是奴婢请旨，要不要别做一番安排呢？”
科举是为皇家取士，玄拔出来的都是天子门生。既然是为天子选拔门生，那理论上皇帝随时都可以插手，随心所欲的调换名次更改标准。但这种“理论”终究也只是纸上的可能而已——实际上，在这种真&#183;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试中，皇权擅自更动名次切割等级，必将引来无数小镇做题家最为狂暴而愤怒的回应，激起的浪潮难以想象。真到了那个时候，不但皇权难以面临舆论的高压，就连走这种捷径侥幸被选上来的官员，也势必面临士林永远的鄙视和霸凌，长久难以翻身。
说实话，这种“安排”，与其说是提拔人才，倒不如说是往死里坑害，理智的君主都不会随意举动。但飞玄真君当然不会是什么理智的君主，甚至搞不好还有些病娇和独占欲的人设在里头——这样特意“恩宠的”官员被霸凌到无法结党，不就只能依靠他至圣至明的皇帝陛下了么？
这样的帝王心术阴狠毒辣却难以揣测，李再芳也不能不多问一句，生怕皇帝特意记下这两个名字，是又要为自己准备几个一次性的工具人备胎。
这种时候就看得出简在帝心的好处了。换做平常士人大概早就要蒙受圣上那后果未知的宠幸了。但现在……现在，大概是要看天书的面子，又或者是得考虑考虑穆国公世子的心情，皇帝沉吟片刻，还是摸了摸袖中的书册：
“你们多嘴什么？等朕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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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退心腹之后，皇帝恭而敬之的取出了天书，同样是焚香洗手祝祷跳舞，一套丝滑小连招后打开天书，东摸西摸调出了什么“输入法”，翘着手指开始写字。
这是皇帝上一次跳舞跳出来的回报，天书给他开放了什么“搜索功能”，可以手写输入后检索一些资料。皇帝近日的决策，大半便依赖着这些检索结果。
当然，系统手里没有免费的午餐，即使查出了资料，显示的也只是一点缩略，要查看原文仍然需要什么“vip”。皇帝当然没有vip，所以他翘着手指头输入了半天，只看到一句话：
【作为著名的“无党无私”之人，海刚峰……】
下面再看不到了。但有四个字已经妥了。皇帝满意点头，再次输入“吴承恩”。
这次只有一个标题：
【吴承恩及《凡人修仙》关系考】
飞玄真君：？
辛苦赶工数日，穆祺终于带着他的豪华写作团队憋出了《凡人修仙传》的前十二章，共计八万字有余。他迅速安排府中的工匠将其付梓刻印，并专门改变模板，特意放大字体、调整间距，印刷成可以单手轻松持握的轻薄小册子，方便随时携带与翻阅。
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当然要贯彻到底。谁看爽文小说喜欢捧一个大部头细细品读？就是要将整本书切割开来，划分成一小节一小节既有相对独立性又有紧密脉络联系的小册子，方便在马桶上几案上甚至床铺上随时翻阅，即使随身带上两三册也绝不嫌重，可以随时随地打开书本尽情沉浸，利用好每一份碎片化的时间。
这也算是穆国公世子不忘初心吧，说是厕纸文学就是厕纸文学，坚决不给读者增添任何的阅读负担，简单粗暴到令人无语的地步。
为了尊重客户的体验，当晚穆祺外出赶赴许郡伯府邀约的宴会，还专门在袖子中塞了几本小册子，亲自检验这玩意儿的便携性与易读性，方便后续继续给技术工人提供改进意见——没错，简单粗暴也是要技术含量的，能够印刷出这么轻这么薄又这么清晰的小册子，全靠着府里的工匠改造印刷材料与造纸技术，在世子的指点下摸索出了一整套稳定可靠的版印流程，与市面上粗制滥造的货色迥然不同。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穆国公府的这金山银山也不是白花的。
这几本小册子印得确实精致，骑马走路都不累赘。穆祺欣欣自得，琢磨着还要加个插画来增加代入感。但进了伯爵府左右一望，一天的好心情立刻就败坏了个干干净净：
天杀的，许郡伯居然还请了几个外藩宗室来赴宴！
虽然靖难之后国朝防藩王防得跟活见鬼一样，轻易不许离开封地；但老登的生辰总不好孤零零一个自己过，所以朝廷也得叫几个毫无威胁的宗室入京庆贺庆贺。宗室进京朝中自然有迎奉接待的礼节，有的甚至交游广阔人脉极深，能在京城拉出好热闹的场子来。但无论底下的勋贵文官怎么凑热闹捧臭脚，穆祺基本都是敬而远之，除了必要的典礼之外一概不与宗藩接触。
这倒也不纯粹是避嫌的问题，更是因为穆祺本能的忌惮——这么说吧，若论道德水平，当今飞玄真君都能在宗室中排个中上等。而平均的水平嘛……属于说了能把高祖皇帝气活的那种。
当然，宗藩当中也有品行出色才华横溢的高人，但人终究不能与制度相抗衡，自高祖太宗以来国朝豢养宗室数百年，基本已经将好好的皇家子弟大半养成了饭桶怪胎造粪机器；文官们尚且有政治斗争的磨砺；武官们还得上阵砍杀倭寇鞑子，唯独宗室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如此养猪式的待遇，当然会养出一群不可理喻的奇葩角色来
平日里散居各地也就罢了，如今数十台上百的奇葩角色集聚京师，彼此勾结怂恿刺激情绪，难免就要搞出什么事情来；何况飞玄真君本身就是宗藩上位权威不足，更难压住这些匪夷所思的疯批——如果穆祺没有记错，这几年老登万寿典礼之时，外地的宗室就闹出过不少难堪的笑话！
君子不立危城之下，穆祺当然不愿意和这样难缠的角色有什么瓜葛，所以一向都是敬而远之，视若无睹。但现在已经跨进伯府大门，他也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入席。
结果不出所料，许郡伯才出面招呼几句，整场宴席的主动权便完全被几个宗室抢了过去；其中又以镇国将军朱冲灼最为年老无德，仗着自己辈分最大资历最深（几乎可以算是飞玄真君的叔叔辈了），在席间大呼小叫飞扬跋扈，完全视主家如无物，甚至还拉着附近的宾客强行灌酒，搞得席间是狼狈不堪，一团混乱。
不过片刻功夫，来做客的文武大臣勋贵子弟基本都被折腾了一遍，在座无人不怒，偏偏又敢怒不敢言，只能沉默着呆坐在宴席上，甚至不敢起身告退——老登为了彰显正统大力收买宗藩，轻易不会问罪；只要没有惹出谋逆大事，这些人闹了也是白闹，只有安抚，没有计较的。有这一层无敌护身符，宗室当然要闹上天。
大概是见着众人不敢反抗，年轻一点的几个辅国将军也放肆了起来，借着酒意在席间大撒酒疯，喊叫着要主家送骰子上来赌赛玩耍，又命人到青楼招女妓与相公陪酒；真正是粗俗不堪难以入耳，在座的没有一个不紧皱眉头。
——说实话，大家在京城争归争斗归斗，彼此之间好歹有个体统，甚至因为此时朝局还没有败坏干净，斗争的底线还是有那么一点的；彼此默契了这么多年，见过最不体面的可能也就是穆国公世子这种癫公，哪里知道外藩的宗亲居然如此无耻下流！
京城好歹还有重重势力彼此牵扯，有老登时刻在上监视，没有人敢真正的横行无忌；但宗室放归地方之后，那才是大展拳脚无人可管，数十年骄奢淫逸所养下来的可怕脾气，哪里是京中这些温室里的花朵可以想象？如今只体会到一星半点，所有人的头皮便都要炸了！
不过，一想到穆国公世子，主陪的几位精神又是一振，下意识将目光移了过去：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他们这些体面人是收拾不了这些滚刀肉一样的宗亲了，但外地的流氓未必敌得过本地的神经病，以穆国公世子的不可理喻与疯癫错乱，搞不好还有什么法子呢？
众人悄悄凝望宴席一角，眼神中不觉露出了一点期待的神色。
可惜，事情的进展让他们大为失望了。穆国公世子既未发癫也未发狂，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吃菜，甚至几个宗室半疯半泼的逼大家饮酒行令的时候，他也老老实实陪了几杯，并没有什么特意的举止，乖巧得简直叫人诧异，更叫人失望——
果然，所谓的疯癫与不可理喻也只不过是倚仗权势的为所欲为，遇到了硬茬子也只有老实装乖巧。什么“癫公”，不过是看人下菜碟的小人罢了！
几日不见，你小子也舔起勋贵来了！
世子只是默默低头，没有在意四面或是鄙夷或是诧异的眼光。喝了一轮酒之后，闹得最疯的辅国将军朱奇林及朱奇潛忽的左右一倒，长长打出一个恶臭的酒嗝，熏得旁边的几位勋贵掩鼻不迭。
“不能喝了，不能喝了！”两人大声嚷叫，随便挥动手臂，将杯碗掀了一地：“老子要醉了！你们叫的相公姑娘在哪里？这样喝寡酒有个什么意思！”
再这样折腾下去，搞不好还要当场耍酒疯。主人家连连皱眉，大为尴尬，但偏偏伯爵的身份实在不够，也难以弹压这些无法无天的龙子龙孙，只能木然不动。眼见着辅国将军闹得愈发不堪，大家都在惊惧不安的时候，穆国公世子终于站了起来。
不过，世子并没有出声喝止几位宗室，他只是让仆役送来了一杯温水，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小心打开，从里面拈出了几枚金灿灿刻印有龙纹的硕大丹丸，在温水中搅拌化开，然后亲手递了上去。
说实话，这一水的小心殷勤，就是宫廷当值的太监也不过如此了。堂堂世子居然做这样端茶送水的功夫，真是让人鄙视得不能言语。在座的诸位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怪异了。
但是，即使是这样仔细谨慎的侍奉，居然也没有换得一个谢字，辅国将军只是醉醺醺看了他一眼：
“这又是个什么？”
世子微笑：“将军没有看到这上面的龙纹？这当然是御赐的好药，又能醒酒，又能补身。酒醉最伤身了，正要补一补才好。”
“御赐”两个字就是有牌面，即使朱奇林再怎么跋扈装疯，也挣扎着坐正表示尊重。他双手接过这杯珍贵之至的热水，仔仔细细尝了一口——即使在地方再怎么骄横凶蛮，到了京师也只不过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而已；一个辅国将军平生能有多少机会面圣？更不必说能享受这御赐的奇物。如今侥幸能得一见，当然要认真品味，长长久久的记住才好。
于是他细细品了一品，又喝了一口，然后再喝了一口。
……可是，在品尝了如此珍贵的御赐灵药后，朱将军并没有露出什么悠然神往不可一世的表情；相反，他木然咂了咂嘴，才终于缓缓开口：
“这味道，怎么有点……”
世子语气和婉：“有点什么？”
朱奇林吞吞吐吐：“怎么有点，有点咸呢……”
“这是圣上让宫里秘制的百药补身丹，用的都是各地上供的珍贵灵药。”世子微笑：“药材这种东西，味道奇特也是有的么。”
这个解释非常合理，朱奇林不觉点头，然后又喝了一口。
或许是热水恢复了他被酒精麻木的嗅觉，朱奇林品鉴出了更准确、更细微的味道——还是那股古怪的咸味，但咸味之中却似乎又始终有一种萦绕不去的……骚气？
他仔细嗅了嗅鼻子，感觉这灵药委实有点难以下咽了。
“……请问世子，这里面加了什么药材？”
宗室居然也懂得说个“请”字了，倒是诧异得穆祺微微抬眉，随后才笑意吟吟的解释：
“在下又不是太医，哪里知道药方？不过在下也听宫中的太监说过，这些丹药里面，除了常见的人参鹿茸以外，还要加入以大药秘术冶炼出的秋石，强身健体，增加药力。”
老登的秘制小丹方虽然从不示人，但只要关系够近钱够多，还是能打听到一点配料的。而穆国公府的关系，当然比一个外地的宗亲要密切得多。
朱奇林呆呆道：“秋石？”
“大致来说，应该是童子尿的精华，两桶才能练出五钱呢！”世子笑意微微：“当然啦，赏赐给大臣的丹药里都要设法去除秋石的气色，但我特意请求了司礼监的黄公公，特意保留的了一点味道。我觉得，只有保留了一部分味道，才能让你知道你吃的是秋石……”
他大概还想介绍介绍秋石的功效，但已经没有必要了，朱将军脸色猛的一白，将脸往身侧一歪，哇一声吐了个昏天黑地！
世子平静的向后退了一步，向大家微笑：
“你看，我就说这丹药特别能醒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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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世子笑意盈盈，望向了刚刚同样也在耍酒疯的另一位辅国将军：
“刚才将军似乎也有些酒醉呢，要不要喝一点呢？”
辅国将军连连摇头，语气激烈：
“我没有醉，我没有醉！老子凭什么吃这恶心东西，你他妈怎么不吃？”
“没有醉？”世子的神色骤然严厉：“刚才将军不是亲口承认了自己酒醉么？再说了，如果真的没有醉，那‘这东西’又作何解释？圣上御赐的丹药，可以被称为‘恶心东西’吗？！”
朱奇潛脸色倏然变了——显然，他刚才被亲戚的惨状刺激得过于破防，居然口中失了检点！
宗室谁都可以得罪，就是不能得罪皇帝，尤其是不能得罪当今的飞玄真君。蔑视飞玄真君的丹药就等于蔑视皇权，蔑视皇权就等于心存大逆，飞玄真君的想象力唯有在这一层能够如此的跃进——真要让皇帝心中存了什么，他们回去也要被剥一层皮！
“如果只是喝醉了后随便的一句醉话，那大家都不好计较什么。圣上想必也会宽容的。”眼见其余几位宗室要起身为亲戚解释，世子淡淡开口了：“但要是真的没有醉……”
他稍稍侧过头来，向朱奇潛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再请问将军一遍，你醉了没有？”
朱奇潛：…………
朱奇潛颤抖片刻，终于只能惨白着脸，缓缓点头。

第54章 弹劾
一片寂静之中, 世子向前一步，语气愈发柔和亲切了：
“既然醉了，就请将军服药吧。”
话赶话逼到这里, 朱奇潛只能左右张望，一双醉蒙蒙的双眼几乎要挤出眼泪——他是真盼望有人能神兵天降，将自己从这可怕的死局中解脱出来。可惜, 寻常的宾客无动于衷, 与他一起前来的宗室却纷纷转过头去，摆明了是看都不想看这粒秘制小丹药一眼。
事到如此, 朱奇潛实在无可奈何, 只能硬着头皮喝下了一杯加料的热水。随后立刻将头一歪，搜肠刮肚的哇哇猛吐, 差点将黄胆水都呕出来。
两人接连呕吐之后，宴席上死寂一片，即使再凶恶跋扈的宗室, 此时都是两眼发直，不能再发一言——显然，只要他们再敢借酒撒疯, 那下一杯加料的药水就要灌进自己的嘴里了！
眼见局势终于平定, 穆国公世子叹了口气，将剩余的那几颗要命丹药仔细放好。说实话，在老登当朝的这几十年里, 近支宗室算是朝政中最难以解决的bug, 人人避而不及的货色；宗藩势力未必多么强大，手腕未必多么高明, 但在皇权的蓄意优容下，却绝对是拖把粘屎级别的恶心, 但凡有一丁点可能，他都实在不想与这群屑人对上。
但现在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国朝自高祖皇帝后就严禁官员们饮宴时招妓作乐，如今禁令固然松弛，却也没有人敢公然违反。如果今日真让几个宗室拉来了乐妓歌妓，别说在座众人难免吃个瓜落，就是被强行招来的可怜男女，都未必能事后的追责中逃脱性命，而且罪名都是现成的——“放荡无耻，勾引宗藩！”
这就是活生生的吃人，毫无反抗余地的死局。与其让这些屑人食民以逞，还不如喂他们一杯尿清醒清醒。
当然，得罪宗室可不是一件小事。世子在原地站立片刻，却依旧没有什么计谋得售的喜悦之情。他摇一摇头，还是平静开口：
“在下要去更衣，就暂且失陪了。”
依旧没有人说话。众人愣愣坐在原地，以某种惊愕中透着敬畏的眼光目送着世子离开了宴席。
&#183;
穆祺在伯爵府特设的静室内休息了片刻，取过湿巾与胰子反复擦手，等到再也闻不到那一股若有若无的尿骚气味，才长长松了口气。他挥退了下人，正打算在静室中坐一会醒醒酒，却忽然听到久违的叮咚一声：
【监测到重大历史变更】
【正结合后世资料判断变更类型……该变更应划入文学领域。】
【检索到相应资料：《第六天魔王的诞生&#183;〈凡人修仙传〉的演替与再兴》】
穆祺：？！
重大历史变更是极为罕见的成就，几乎可以算作穿越者最为光辉的勋章。历史的惯性强大之至，要变更历史的难度也自然匪夷所思。穆祺在这个架空王朝跌跌撞撞混了这两三年整，到现在也没有混出个一般级别的历史变更，更遑论什么重大变更。而以他的见解来看，恐怕也只有赵菲和刘礼北伐成功，才能是手拿把攥，稳稳妥妥的“重大”。
怎么如今天降馅饼，居然当头就敲在自己脑门上了呢？
怎么一本垃圾爽文，居然还能在后世混上个研究资料的地位呢？
这天杀的世界是不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呀？
穆祺满脑子懵逼，几乎要怀疑是自己喝酒喝出了问题。但所幸系统非常贴心，及时为他念诵出了检索的资料：
【……大安中晚期被视为市民文化战胜士大夫文化的关键转折点，随着印刷术及造纸术的巨大进步，原本昂贵的书籍以千百倍的速度扩张，文学作品随技术而走入寻常百姓之家，也不可避免的被中下层的品味所浸染，高雅脱俗的阳春白雪渐次衰落，通俗浅显的小说戏曲随之兴起。
而在这一宏伟的历史浪潮中，可以被视为标杆性作品，乃至彻底扭转了市井文化审美趣味的，正是自诞生至今数百年仍旧饱受争议的第六天魔王，《凡人修仙传》】
穆祺：……啊？
到了现在，他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并留意到资料中匪夷所思的措辞——什么“第六天魔王”？只不过是一本平平无奇纯粹追求刺激的厕纸小说，用得着上这样大boss级别的称号么？！
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研究资料，怎么一天天的净搞这种中二度爆表的狠活呢？
但系统可不会管他心中难以言喻的无语，依旧平平叙述：
【所谓“第六天魔王”，对《凡人修仙传》历史地位的笼统概括。大安一朝的文学研究中所谓“五大奇书”，罗列了通俗文化领域影响极大的五本著作，即《水浒》、《三国》、《西游》、《金瓶梅》、《牡丹亭》，将之视为几个世纪以来文学上绝对的巅峰，代表了整个时代风貌的伟大作品，又称“五绝”。
但无论后世的批评家们怎么调整这“奇书”的标准，都无法忽视后来者居上的《凡人修仙传》；此书或许不能在内涵上与诸多名著相比，可影响力与传播度都犹有甚之，乃至远播海外，扬名异域。不管以什么手段剔除这样风行天下的作品，都会严重损害榜单的公信力；可若要扩充榜单排列为六大奇书，又是稍有审美的批评家们决计无法容忍的莫大耻辱，对文学传统的绝对背叛，于是思前想后，便为其专门创造了一个称呼：第六天魔王。
第六天魔王者，大自在天之主，以欲望与快乐败坏修行、阻碍正法的强大天神，佛家呼为“波旬”。以此命名《凡人修仙传》，无疑彰显了历代批评家幽深难言的心绪。一方面，他们鄙夷这本小说粗糙浅薄的文笔，毫无内涵的主旨，低劣可笑的措辞，将之斥为绝对的邪魔外道，不能容于正法的扭曲造物；但另一方面，他们又不能不承认此书匪夷所思的吸引力与影响力，如同天魔一样引诱无数读者，提供了不可胜数的欲&#183;望与快乐
除此以往，这个称呼还埋伏了某些幽深的暗喻。尽管文学界一向对第六天魔王嗤之以鼻并激烈批判，但长久的反对恰恰说明了此书非同寻常的历史地位。实际上，以现下的眼光看，虽尔不少小说家在笔下表示过对《凡人修仙》的批判，但在自己作品的起承转合中，却总是有意无意的效法天魔的手段，设置悬念打造爽点隐藏伏笔，样样都是《凡人修仙》开创的技法。甚而言之，大安后期资本工商业兴起后的所谓“市民文学”，则干脆被称为“第六天魔之子”。
所以，对《凡人修仙》的批判，与其说是传统文学对新生事物本能的厌恶，倒不如说是这本奇特的小说戳中了文学界永远难以解决的死穴：技巧与内容，哪一个才是小说的核心？
一本只有技巧而完全没有内核的小说，有其存在的意义么？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并没有看到合理而准确的答案。在这个问题上，文学界往往践行着两套标准，并行不悖。
当然，这并不能用简单的“口嫌体正直”或“真香”来形容，举例来讲，百年前周、王等大家于京师教授比较文学之时，也曾在课堂上严厉批评《凡人修仙》的媚俗与低级，但听课的学生很快发现，诸位教授在下课后居然会偷偷溜到附近书店，替妻子及儿子抢购带图画的《凡人修仙》；而在事情暴露面对学生质问之时，大教授们竟理直气壮，说出了堪称名言的回复：
“我非佛陀，能如第六天魔王何？”
——是啊，批判是肯定要竭力批判的，但凡人终究不是佛陀，又怎么能抵挡天魔颠倒迷乱的诱惑呢？数百年来文学界的复杂心绪，从此可见一般。】
穆祺：…………
说实话，他在预备这《凡人修仙》时，不是没有想过流传散播后被士林嘲笑讥讽的下场，甚至都能猜到这些儒生们会怎么编排段子羞辱自己不学无术浅薄粗鄙；但索性穆国公世子的名声已经是无可挽回了，穆祺上边开摆下边寄，也根本不想关心这些腐儒会有个什么评价。
……但是吧，被区区一代的腐儒嘲笑是一回事，被写进历史书供千百万文学家批评指责从头到尾一一打靶，那就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呀！
这是什么？这不就是标准的历史耻辱柱，这不就是标准的遗臭万年？！恐怕他完成任务穿越回去，都还能在教科书中看到历代文人三百六十度的阴阳怪气啊！
——奶奶的，老子不过就找人写了本舔皇帝钩子的厕纸小说，怎么就突然混上这遗臭万年的待遇了呢？！
一瞬间里千万个卧槽蜂拥而至，将穆祺创得大脑恍惚两眼发直恨不能就地晕倒，尤其是在听到什么“周、王等大家”之后——他隐约猜出了这些大家会是谁，于是羞愤之心简直如火山喷发，简直能由内到外将他活活烤成半熟的烧肉。
一般的丢脸叫社会性死亡，那他这起码也得是个社会性凌迟或者社会性诛九族，还得是将凌迟后的骨架子挂在耻辱柱上供万众观赏五百年的那种——本世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大孽，会有这么个下场？
事实证明，癫公也是有底线的，羞耻度突破了底线后一样会破防。穆祺跌坐在靠椅上两眼发直，已经是连脑子都不怎么会转动了。但系统还在尽职尽责，继续播报：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鄙夷中又带着渴望的扭曲心态，学界一向很想探寻出这本魔书的来龙去脉。但遗憾的是，至今为止，我们仍对此书的来历知之甚少。尽管有不少研究将作者指向了当时尚为穆国公府门客的吴承恩，但吴承恩的风格毕竟与此书迥异，生前又曾在日记中反复批驳此论，该研究的可信度并不大。我们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凡人修仙》本应该是密藏于宫中的贡品，只不过被某些宗室以不正当的手腕散播出了一部分，随即才大肆扩散，并最终泄漏出了全本……】
穆祺猛的一个激灵，忽的醒过神来。他将手往袖中一摸，脸色立刻大变：
他随身携带的那几本样书，居然全部不见了！
外出穿着的袖子都加了暗扣，轻易是不会松脱的。但穆祺将袖子摸了又摸，却发现扣子不知何时已经被悄悄解开，下面还有一道极为狭长的裂口，显然是用利器悄悄割开的。
那两本书分明是叫人给偷了！
一念及此，穆祺脸色都绿了。他起身离席时刚好经过几个宗藩的位置，再想一想后世资料若有若无的暗示，那这缘由就相当之明显了。想必是哪位宗室实在对他满怀愤恨又不敢公然挑衅，就干脆在擦身而过时使出了这空空妙手。
堂堂宗室居然做贼，这大概是连小说也编不出来的情节。但在现实中却绝不算离谱。位份较高的宗藩们被严禁参与政治，是真正的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志趣高雅者还知道研究研究数学与音乐，才气平常的便讲究吃穿享用，爱好奇特的则浑然不可理喻，常常偷盗或者抢劫官中的财物，观赏地方官的窘态为乐——显然，这样从地方磨砺出的高明手段，施展到世子头上也是一样的好用。
但纵使想通了前因后果，穆祺也实在无可奈何。且不说他根本没有实证，找不出真正下手的人；就算有了实证，也决计拿这几个宗室没有办法。老登千里迢迢请这些七八杆子勉强打得着的亲戚来，是为了在万寿时彰显皇家的其乐融融亲亲之谊，而不是研究他七大叔八大姨匪夷所思的怪癖；如果穆祺真把偷盗案捅出来打了老登的脸，不但讨不回那几册书本，搞不好还会激怒老登，引发什么不可知的变故。
——大安的藩王就是这样嚣张，飞玄真君手下的藩王更是嚣张；只要他们愿意摆烂，那基本就是绝对的无敌。即使尊贵如国公府，往往也奈何不了这些混不吝的饭桶。
棋逢敌手难相胜，将遇良才不敢骄，穆祺木然片刻，终于感到了某种罕见而强劲的威胁。
他思索许久，还是只有长叹一口气，强行忍了下来。
&#183;
虽然被盗走了几册文本，但穆祺心中还是抱着一点期望，觉得偷走此书的宗室很可能会拿着证物上门羞辱打脸，顺带着勒索一点钱财。要进奉给飞玄真君的礼物显然是不能提前泄漏的，所以他也做好了一点心理准备，筹了一点银子打算花钱消灾，先忍过这个当口再说——只要万寿一过宗亲返程，京中就又是他的天下了；到时候在内阁动一动手脚，不怕不能将这个恶心原样奉还。
飞玄真君当然宽纵宗藩，但皇权同样有其不可触碰的逆鳞，只要设法勾起皇权的防御本能，宗王也没有那么牢靠。日后摄宗料理辽王，不就是用的同样的手段么？
穆祺愤愤于心，在心中筹划了千万种料理宗藩的套路，但在府中枯坐了数日，居然根本没有等到来打脸的仇人。再隔几日后，他也没有时间等下去了，礼部会试的皇榜终于张贴了出来，共有一百三十八位举人中第，入选的名额则基本一如预期，张太岳高居第九，海刚峰吴承恩落第，唯有归震川得天之幸，不知是被那一只蝴蝶煽动了翅膀，居然突破了历史的惯性一跃跳过了龙门，虽然名次靠后，但到底没有名落孙山。
皇榜一出，马上就要忙着殿试的事情，穆国公世子等勋贵子弟要操练大驾卤簿及骑行列队的种种礼节，连为府中几位门人庆贺慰问的礼节都只能请管家代劳，当然也就顾不上区区一本无伤大雅的爽文小说了。
三月十八日卯时一刻，飞玄真君御皇极殿，召见礼部及内阁诸员；卯时二刻，勋贵及锦衣卫护送会试取中的百余名贡士入午门东侧，进皇极殿外暂侯；卯时三刻，内阁拟定题目供皇帝御览核准，贡士们依次入场，行大礼参拜皇帝，而后被小黄门引入殿中早已预备好的桌椅处就坐。内阁宣读圣旨之后，闲杂人等一律退出，殿试即刻开始。
对于千辛万苦杀出头的贡士而言，这大概是寒窗苦读十余年后终于拼命卷出来的一点曙光，仅仅是兴奋喜悦也难以压制，更遑论从容命笔。但对于充当礼仪的诸位勋贵而言，这基本就是司空见惯，引不起半点兴趣了。相对于这三年一轮的考题，他们更感兴趣的倒是殿内人选的变更——夏阁老是照例生病请假了；但除了李句容李棉花之外，失踪多日的许阁老与闫阁老居然也再次出现在内阁大臣之中，并且还亲自参与了考题的制定，俨然已经恢复往日的权力了。
殿试重地极为肃穆，即使退至门外也不敢言语，只能彼此眼神默喻而已。但在这一片诡秘奇特的气氛之中，穆祺却忽然被人扯了扯袖子。
奉命前来弥封及押卷的春坊侍读学士高肃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轻声耳语：
“世子是否与外地的宗藩有些嫌隙？”
穆祺愣了一愣，微微点头。
“那就难怪了。”高学士轻声道：“昨日裕王殿下收到了消息，说是就藩洛阳的尹王也奉命入京朝贺了，尹王喜好玄门道法，多次向陛下进献青词表章，此次也带了个方士进京……”
都是在老登手下混出来的狐狸精，穆祺一听就知道，这位尹王必定是极其难惹的角色。以伦序排次，当代尹王算是宗藩中的长辈，这样的人物也崇信道法敬献青词，无疑是给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种种荒谬的举止提供了宗法上强有力的支撑。对于这样贴心贴肠又可以作为皇家亲亲之谊的表率，老登是一定会亲近信任，百般纵容的。
“这位尹王爷必然极得圣心。”穆祺语气轻缓：“……不过，在下与尹王府并没有什么瓜葛。”
“是么？”高学士道：“可是，这位尹王在入京之前，便连同镇国将军朱充灼上了一道弹劾的表章，将内阁上下都骂了一个遍，其中对世子格外的不客气，除弹劾种种的罪状以外，还引用了那方士的诡诈之语，说世子是‘邪祟附体’，才如此‘举止乖张’……”
闻听此言，穆祺的脸色骤然变了！

第55章 备战
高学士显然并不能体会穆国公世子那一瞬间的震惊, 还以为是被尹王这毫无缘由的攀咬给恶心坏了，于是安慰了一句：
“宗室们胡乱上书也是有的，世子也不必过虑。”
但说到此处, 高学士也不觉微微犹豫。说实话，什么邪祟附体举止乖张简直是狗屁不通的弹劾，换做任何一个稍微正常的皇帝都会直接扔进炭盆；但换做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陛下, 这一份由方士主导的弹劾就很难说了——飞玄真君都能相信“二龙不能相见”, 为什么不能相信“邪祟附体”？
这样的指控比捕风捉影还要恶毒，无从解释亦无从追究, 是文官们互撕也很少用的下作手段, 但如今偏偏又由一个简在帝心几乎有不死金身的宗室提出，效果简直成倍增长——为了表示皇室的亲亲尊尊孝义之谊, 郡王以上的奏章是可以不经内阁司礼监直上御前的。换言之，尹王所有的政治动作都可以在私下暗自进行，要不是裕王在宗人令处听到一点风声后特意转告了自己的亲亲老师, 怕不是满朝上下都还要蒙在鼓里。
穆国公世子直着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压下心中那股山呼海啸一般的惊骇，勉强恢复了一点镇定的神色。现在显然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 他只能尽力放平语气：
“在下实在与尹王爷没有什么恩怨。”
“可能是上一辈的事情吧。”高学士叹息了一声。
他倒也不觉得世子会与外藩有什么了不得的深仇大恨, 毕竟癫公最多也只能在京城癫，怎么可能招惹远在洛阳的尹王？估摸着是尹王与穆国公有什么难以解释的旧怨，现在出手来欺负小孩子罢了。
他微微摇头, 又道：“其实世子也不必过虑；尹王此次上书, 是从上到下将内阁及六部扫了一个遍，言辞凌厉刁钻得厉害, 斥责我等大臣‘离间天家’、‘名为祝赞，实为诅咒’, 是串联着要孤立皇上意图不轨——说实话，历年来宗王们上奏言事的不是没有，但能这样精准的直戳痛处，手腕就实在非同寻常了。”
穆祺渐渐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立刻听懂了高学士的暗示——尹王的弹劾倒也并非是对着他一人穷追猛打，而是一杆子横扫一片，将内外的重臣都牵涉了进来，换言之，这并非是穆国公世子一人之事，而近乎是外地宗亲对大半个朝廷的攻击。大家风雨同舟，正该和衷共济才是。
朝中大臣是枪林弹雨中滚出来的，倒不至于畏惧区区一份弹章；但秋风起于落叶之末，哪怕仅仅是打听到弹章一点若有若无的内容，也足够让亲近的文官们生出莫大的警惕——与寻常宗亲狗屁不通的文章辞赋不同，这篇奏折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行文中处处戳中飞玄真君不可告人的心机隐忧，是绝对的一篇好奏章，水平高站位稳，几乎可以与几位阁老一较高下了。
僻居洛阳的宗藩，怎么会有这样老辣阴狠的见识？这要么是尹王天赋异禀出现了政治上的返祖，要么便是尹王府隐匿有未曾被朝廷网罗到的高人。
——而无论哪一样，对文官来说都是绝对的噩耗！
在高祖皇帝建政之时，设计的思路大概是以宗藩勋贵牵制文官，皇帝在左右冲突中平衡朝政。但世事变化难以预料，靖难后朝局剧变，太宗皇帝的养猪政策彻底摧毁了这个构想——没错，宗藩们的确还有着法律上的不死金身，甚至可以通过密折与皇帝直接沟通干预政事；但数百年醉生梦死无所事事，已经彻底腐蚀掉了宗室最后一点政治才能与热望，失去了制衡朝局的一切可能。
无论皇帝再怎么优待偏帮，成百倍成千倍加强宗藩们的力量，但零乘以一千依然是零，这群饭桶基本上是迅速在朝政中被淘汰了下去，到现在为止已经沦落了仅仅只能恶心人的造粪机器；即使后来的皇帝再度平衡朝政，但无论选宦官选勋贵还是选特务，即使癫到如武宗皇帝一般自己跳下来与文官1v1，都没有人敢再指望自己的怨种亲戚了。
当实力过于软弱的时候，即使发怒也是可笑的；在长久以来，宗藩都被视为是朝政中绝对的稳定因素，菜得相当之令人放心，除了偶尔恶心诸位大佬以外没有其余的功效，基本不会被纳入考量。
——但是，如果哪一位宗王基因突变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政治才能，这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皇室亲亲尊尊的情谊，由《大诰》确保的不死金身，可以随时与皇帝密折沟通的无上特权——这种种的buff加持在造粪机器身上，只能打造出一头吃得更多拉得也更多的造粪机器；如果享受这些buff 的是某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天才，那激发出的威力恐怕比区区首辅还要强上千百倍不止。让这样的人入场，局势马上就要天翻地覆了！
——一言以蔽之，大安朝廷绝不能允许有这样牛逼的人存在！
作为将来的顶尖政治家，高肃卿敏锐察觉到了这一份简单奏折下隐伏的可怕危机，所以毫不犹豫将消息送给了几位清流的同年，并果断向世子泄漏内容，表达了一点可以合作的善意——作为被尹王火力炮轰的受害者，他们正该携起手来，提前解决这个可能的危机。
世子显然领悟到了高学士的意思；他左右张望，忽然低低开口：
“尹王这样干涉朝政，不怕陛下心里有什么吗？”
当今飞玄真君又不是个傻的，高学士能看得出这非同寻常的政治才能，真君当然更能一眼看穿。大安的皇帝对亲王从来是又利用又提防，亲热时“天下一家”，怀疑时“视若仇寇”；以当今皇帝那种无风尤起三尺浪的个性，真的会放心信任一个才能出众且莫名热衷于朝局的远房叔叔么？
靖难的教训都忘干净了是吧？
皇帝的疑心从来是制衡宗室的大杀器，满朝文官都应该明白这一点才对。
但高学士愣了一愣，却苦笑摇头：
“陛下怎么想，我不敢揣测，但上个月才报来消息，这位——这位尹王的幼子已经过世，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出嫁后的女儿，现在也是重病在床，奄奄待毙；除此以外，直系旁系都再无亲眷了。”
穆祺微微一呆，心想以大安宗室的平均生育质量，这简直是天煞孤星一样的命数，委实也算一朵奇葩了。但短暂的惊愕之后，他又迅速反应了过来，心下猛然一沉：
皇帝当然会对宗藩有疑心，这种疑心甚至不可磨灭；但政治上疑心针对的仅仅只是宗室内篡夺皇权的可能，而以当下的宗法制度论，一个连儿子都没有的年老宗室，是绝对没有办法动摇皇权的！
没有儿子就没有稳定的政治继承人，没有政治继承人就根本无法拉帮结派；换言之，这位尹王现在已经成为了皇权最为理想的工具人，一切皇帝梦寐以求的无党无私无牵无挂之人。
这是什么？这是绝对可靠的保险，完全稳妥的防线，比千万个发誓还要可靠的保证。在这样强有力的证据之前，即使以飞玄真君匪夷所思的多疑猜忌，也绝对没法子怀疑自己这位长辈有什么谋权篡位的野心。
家天下以万人奉一姓，皇帝的疑心几乎已经算是宗室们最后的约束，一旦去掉了这个约束，那么坐拥种种政治资源的皇室成员，几乎就可以算是绝对意义上的不破金身，能免疫一切挑拨离间的无敌人之上！
一个才能出众无懈可击还懂得找方士舔皇帝的强力政治角色，这已经算是六边形都点满了的开挂流玩家，大安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究极buff怪。眼看这样的buff怪即将登上政治舞台大展拳脚，也不怪前途无量的高学士会躁急难耐，居然如此迅速便捅破了消息。
文官们大半都是十年寒窗辛辛苦苦卷上来的做题家，眼瞧着一路打天梯已经快要功德圆满修成正果，怎么能容得下一个从天而降的buff怪？清流闫党文官勋贵撕归撕闹归闹，彼此之间可以扯头花吐口水把脸都给抓烂，但大家公平竞争胜负由天，却决计不能接受一个开挂的宗室舔狗！
天诛开挂佬，这是千百文官们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呼声！
不过，这也不仅仅是文官一家的事情。朝堂上的政治资源就只有那么一点，宗室要上桌吃饭，必然会排挤所有人的空间，尤其是生态位高度相似的勋贵。这也是高学士交浅言深，宁愿冒着背刺的风险也要找穆国公世子聊两句的缘故：
世子，你也不想看到这种人物在朝堂上耀武扬威吧？
当然，高学士也没指望着这么几句卖好就能让穆国公世子下场。他在殿试时悄悄说这几句话，也只是想敲敲边鼓透透风，为将来进一步的合作奠定基础而已。如今几句话说完，他拱一拱手，便要退到人群中去。
但刚刚抬起手来，世子便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高学士这些话，是单给我一个人说的呢，还是别的大臣都知道？”
高学士呆了呆：“这样的消息，当然不能广而告之。”
“也就是说，高大人只打算调动清流小圈子的人力了——喔，最多再拉拢拉拢我这个勋贵。”世子立刻回话，却近乎自言自语：“别的我不管说，但高大人要真想与尹王这样的角色抗衡，单靠如今这一点人力，真的够用吗？”
高学士：…………
这反应不大对头啊？
“世子是什么意思？”他忍不住开口。
“高学士对我说实话，我也就不拿高学士当外人了。”世子快速道：“搞政治斗争的第一要义是什么？是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自己人搞得多多的，是以多欺少，是恃强凌弱！尹王是什么样的人物？他要是无心于朝政也就罢了，真是有心要搅乱春水借机上位，那堂堂亲王携万钧之势有备而来，是你我几个人可以挡住的吗？”
高学士：……啊？
……不是哥们，你怎么比我这个泄密的当事人还要积极主动呢？您这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吧？！
朝堂争权夺利的事情，文官都还没急，你们勋贵急个啥呢？
“世子是说……”
“我是说，要么便是不做，要么就下定决心做大。”穆祺一字字道：“仅仅靠小团体是不够的。真正要动手，就必须要撬动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什么叫“撬动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作为内政点数加满了的顶尖人物，高肃卿当然是一听便懂，绝无误解；但正因为绝无误解，高学士才震惊了！
没错，权力被触动后谁都想反击，高学士如今前途似锦心高气傲，反击的欲望更是如火焰一样高涨；但即使如此，听到这匪夷所思的念头之后，他心下也只有一个想法：
穆国世子是不是有点太极端了？
……那一瞬间里千百种念头萦绕大脑，高学士懵逼而又茫然，几乎都有些后悔今天来交代这个话了。他只是想拱一拱火激世子下场，可不绝想在茅坑里扔鞭炮将战场扩大到无可收拾——什么“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团结众人之后，那局面还能控制得了么？！
你这个癫公无所谓，老子将来可还要入主内阁的呢！
真有两头牛的高肃卿两眼发直，索性不再吭声了。世子看出了高学士的意思，只能长长叹一口气，无奈摇头：
“……那好吧，既然大人下不了决断，那就只能等以后有变故的时候再说了。”
小有资本的人总是最有妥协性与投降性，他还能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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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足足考了两个时辰才散场，内阁学士及礼部堂官共同批阅试卷，排列等级后呈送皇帝御览，划分三甲确定名次。
大概是变动尚未波及至此，三甲的名次与历史差相仿佛。其中张太岳略有上升，得了个二甲第六的等次，即使没有世子的手脚，进翰林院也是稳如铁炮；归震川略有失手，只考了三甲三十七的成绩，同进士出身而已。但横竖已经有了个官身，倒也算满意。
金榜颁布之后京城中立刻热闹成了一片，到处都是喜气盈盈往来庆贺的宴席文会，新科进士赏春游玩拜谒座师，前忽后拥仆童无数，熙熙攘攘的人流四处涌动，真是将京中大小的道路都给堵了个结实。
但在这一片盈盈喜气之中，内阁的气氛却因一份奏疏而骤然紧张了起来——似乎是觉得私下里写一封密折骂朝廷还不够尽兴，尹王虽然尚未入京，却又快马派人递来了一封奏疏，并请镇国将军朱充灼代为转交。这一封奏折是公折，照例该由通政使司呈交内阁，但镇国将军却径直闯入内阁值房，当着众位阁老的面打开奏折，将这份可怕的文件大声念了一遍。
奏折中照例是向皇帝问安，述说自己封地的种种风俗人情；但在这样的官样文章里，却隐含了极为厉害的杀招——奏折将河南这几年遭遇的种种天灾人祸详细罗列了一遍，而后笔锋一转，称之所以天象示警，皆因臣子人事不修；而首当其冲者，便是尸位素餐、踟蹰误国的内阁诸位大臣！正是这些大臣欺上瞒下，跋扈专权，耽误了皇帝的美政！
这一篇奏疏措辞同样高明，在斥责天灾人祸时居然丝毫没有涉及皇帝的责任，反而竭力美化局势，称飞玄真君避居西苑是“无为而治”、“垂衣裳而治天下”；之所以地方稍有不宁，都是因为臣子不能用心办事。换言之，陛下的本意都是好的，全是大臣们执行坏了。
单单执行坏了也就罢了，这一篇奏疏中却又格外做了诛心之论，认为大臣们是蓄意将事情办坏，以此诿过于上，蓄意糟蹋他们朱家的江山，阴谋谋权篡位！
所谓“不知今日之城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群臣之心莫可揣测，伏祈陛下鉴之！”
镇国将军抑扬顿挫的读完这檄文一样的奏疏，内阁值房中一片死寂。闫阁老许阁老刚刚返回内阁，兜头就被指责为“跋扈妄为”、“用心莫测”，此时亦只能面面相觑，仿佛不敢相信天下竟然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天下是我们败坏的？国家是我们耽搁的？皇帝是我们蒙蔽的？
真要是言官御史地方封疆以此责备，大家还算无话可说，你这姓朱的也敢大言不惭，这脸皮到底该有多厚？！
河南府库枯竭，所以才会人祸频仍，无力救济。但河南府库是怎么空了的？你们尹王府在当地干了什么，真当内阁心里没数是吧！
人比人气死人。在老登手下混到内阁大臣的基本都是类人群星，朝廷道德地板；但无论怎么样的卑劣下作，爬到这个位置上的人总还得做一点安邦定国的实事，拆东墙补西墙维持着朝廷不散摊子。道德这种东西总是相对而论，内阁在正常人的底线前只能无言以对，可仅凭着自己做的这一点实事，便足以在尹王一流的饭桶面前保持完全的道德优势，能轻而易举的站在高地上鄙视他们一万年。
如今一封奏疏骑脸，那群只能在人类良心的泥坑中打滚的饭桶居然也敢跳起来指指点点了！
这一份操作的伤害性未必多大，侮辱性却实在极强；内阁上下听了不过几句，脸立刻就比变得比韭菜还绿。而在恶心之余，更有不可解释的疑心生了起来。大家都是在朝廷混过的老人了，一听就知道奏疏水平的确极高——虽然厚颜无耻毫无底线，即使叙述的都是些近似阴谋论的内容，却遣词造句堪称精深微妙，总能挑动人的心扉，引发某些不可揣测的猜想。这样凌厉老辣的奏疏，出自某位重臣之手也不算稀奇，但由一个藩王呈交上来……
仅仅是呈交上来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安排个老头公开朗读，这无疑就是当面开战，公然羞辱一众大臣了——朝堂斗争讲究的一股就是气势，今天忍气吞声咽了下来，只怕将来就不好反驳了！
可惜，无论心中生出了怎样的怒气，被公开斥责的大臣们都无法拒绝这一篇由亲王亲笔撰写的奏折，甚至还得亲笔批注，嘱咐司礼监从速转交。
这样的窝囊气谁也不愿意忍受，大家只能默然无语，瞪着示威之后的镇国将军扬长而去。一众橘皮老头别无他法，呆坐着独自生闷气。在此压抑诡秘的气氛中，穆国公世子缩在众人之后，脸色则更加微妙了。
没错，在一封奏折中，尹王又一次点了他穆祺的名字，虽然只是顺带一笔，斥责他“欺君罔上”、“妄为邪说”，在长篇大论的口水中简直不值一提，但对于穆祺而言，这一句话却再次激起了惊天狂澜，并导向了某个确定无疑的念头：
不能再犹豫了，必须要出重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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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穆祺就悄悄找来了海刚峰，并向他出示了尹王骂遍上下横扫百官的那一份奏折，其措辞之阴狠老辣，即使以海刚峰的心性，看完也不觉大为震惊了：
“这，这——”
“很有胆量，是吧？”穆祺平静道：“其余大臣纵使弹劾，充其量也不过只攻讦一两位大臣而已；像这样一扫扫一片的手段，本朝还真没怎么见过呢。果然是龙子龙孙，与众不同。”
政治斗殴最重要的不是攻击，而是防御。而各种buff加持之下，尹王的防御力无疑便已经高到了极点，是真正的不坏金身。即使这一通横扫后内阁会将其恨之入骨，但穷尽做臣子的一切手段，充其量也不过只能扣押宗俸，聊做报复而已——可对于后嗣凋零殆尽，己身又垂垂老矣的尹王，这种报复有个什么意义呢？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没有儿子的藩王便再无软肋。大安体系中最大最恶性的bug之一，到底还是叫人找了出来。
海刚峰将奏折看过几眼，虽然依旧是诧异得不敢置信，但仍然反应了过来：
“以陛下的圣明，应该不会听信这样的话……”
“圣上当然不会听信的，谁会因为一封奏折就斥责满朝的重臣？尹王自己恐怕都不敢做此妄想。”世子直接道：“但奏疏有没有效力不要紧，关键的功夫却在奏疏之外。如果明知道奏疏不会有效力，又为什么要费这个精神？”
海刚峰默然了。
“一篇奏疏骂尽了文武百官，敢这样做的人物，大概只有两种可能。”世子平静道：“要么此人真是天下第一的忠臣直臣贤臣，无党无私坦坦荡荡的正人君子，即使拼上了身家性命也要正君道明臣职，绝不肯随波逐流，啜饮此沧浪之水。要么嘛……要么就是此人大奸似忠，纯属江充一流的人物，是要靠得罪百官来断绝结党的后路，再以断绝后路来献媚于君上，酷吏常用的手段而已。”
……至于尹王是何等人物，当然是不言而喻的。
海刚峰愕然半晌，只能勉强道：
“陛下还是英明的。”
“陛下英明，难道孝武皇帝就不英明了吗？酷吏这样好用的工具，越是英察明断的君主，越是喜欢得不得了。”
海刚峰只能默默不语了。他是对飞玄真君有那么一点滤镜，但毕竟在京城繁华之地呆了如此之久，又自世子带回家的公文中窥伺过如今天下的局势，哪怕猜也猜得出当今皇帝的为人。辩解之词，无论如何也说不口。
“当然，现在事情还没有定下来，倒也不好妄自揣测。”世子收好了奏折，似是安慰，又似自语：“但是，奏折上毕竟已经点了我的名字，自然绝不会是什么好意；如果将来这位尹王真露出什么酷吏嘴脸，穆国公府恐怕逃不脱这朝中的惊涛骇浪。真到了那个时候，很多事情怕就要耽搁下来了。”
海刚峰愣楞看着他，却见世子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摆在了桌上：
“这是内阁的急递，已经加盖了吏部的大印，刚峰先生拿着这封公文出发，立刻就能到江浙交割上任。”世子徐徐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风波中不能一艘船全部都翻了，请先生今天就走吧，我已经预备了车马。”
事情竟到了这个地步！海刚峰霍地站了起来，脸色倏然变化。但世子抬起一只手来，阻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我知道海先生要说什么，但我实在没时间与先生反复纠结这个问题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可置疑的断然：“我只说两点。第一，无论风浪再高，穆国公府自保总是有余，用不着海先生留下来与我共什么患难，也没有人能与我共此患难；第二，我送先生出去，并非是为了保护先生，而是为了保护抗倭的大局。为了保全这个大局，我必须穷尽一切的手段。”
“可……”
他挥一挥手，直接打断：
“普天之下大道理管着小道理，抗倭就是当下无大不大的道理，绝不允许有任何政治举动破坏它。今天是你海刚峰在这里，我会送你出京；明日换做其他抗倭的人才在此，我也会想尽办法送他出京。这不是什么恩情，纯粹只是责任。我在京中尽我的责任，刚峰先生在江浙尽你的责任。彼此的责任都尽到了，将来自然有见面的日子。”
说罢，世子同样起身，拿起那封辛苦得来的公文，双手递给了海刚峰。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再如小儿女一般纠缠什么恩情忠义，未免也显得太过于小气了。海刚峰再不犹豫，同样双手接过了公文，俯首答礼：
“世子的话，卑职句句都记住了。”
不再自称晚生而自称卑职，意味着双方终于达成了政治上的默契。穆祺微微一笑，只觉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海刚峰自有神鬼辟易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的锐气，有这样一把绝世神剑坐镇东南，他终于可以放心一二了。
当然，直道而行，终究还要有盘外招曲意庇护；穆祺弯下身来，掀开书房地板的暗格，从里面提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箱。打开箱子后药香扑鼻，只见雪白绸缎之上，居然供着一支三尺来长、枝干粗如儿臂，菌盖则足有饭桌大小的赤红灵芝！
海刚峰大吃一惊：“这是？”
“这是可以在朝政上一往无前的神物，绝对稳妥的靠山。”世子静静道：“东南的水到底有多深，谁也不知道。如果真到了群起攻之、万不得已的那一天，就请刚峰先生拿出这株灵芝，宣称这是要敬献给圣上的祥瑞。那么，安插在东南的锦衣卫一定会出手，至少能护着先生平安回京。”
海刚峰一时竟有些口吃：“这，这是否也太……”
往年云贵等上贡的灵芝不过一尺有余，已经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珍宝，值得飞玄真君特意下旨褒奖大臣，宣称这是上天赐予的瑞芝，皇帝成仙了道的吉兆；而如今这灵芝硕大至此，又该是何等稀世绝伦的无上珍奇？
即使海刚峰并不相信所谓的丹道服食之术，此时也不由大为震惊了！
世子说得没错，这的确是绝对稳妥的靠山，无可匹敌的翻盘绝招。只要这种东西拿出手，皇帝还有什么是不能答应的？
——但这样珍贵的奇物，为什么偏偏要托付给自己这小小的举人？
在海刚峰诧异到近乎于失语的表情面前，穆祺只是微微而笑：
“先生不必这种东西看得过重。我能拿出来一支，当然也能拿出来两支。不过嘛，这东西毕竟是物以稀为贵，还是好好收藏比较好……”
自然状态下的灵芝当然不可能长到这种程度，但人类的科学却的确有超乎想象的力量。这巨大的“灵芝”便是穆祺效仿了资料中的“震芝法”，以震动与电流促进灵芝孢子融合，花了大半年培育出的这么一株玩意儿。所谓对老登专用宝具，一发即可制敌的绝命底牌。他将这张底牌压了许久，如今终于要派上恰当的用场。
当然啦，虽然看着是无与伦比的祥瑞，旷古绝伦的仙芝，但因为繁殖中生长的时间太久，这东西的外表早就已经木质化了，老登要是收到后打算服用吸收，多半只能啃一嘴木头渣子而已。
……不过，以老登的痴迷程度，就算真啃了一嘴木头，多半也会自我安慰，精神胜利吧？
——怕什么成仙道路艰险，进一步自有一步的欢喜。是吧老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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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与海刚峰的谈话持续了数个时辰。到了下午申时，便有一辆马车从国公府侧门驶出，悄没声息直奔城门而去。但这一天的事情还没有结束，吃过晚饭之后，侍读学士高肃卿悄悄进了国公府大门，拜见之后开门见山：
“尹王又派人送了消息，说自己年迈多病，请求在京城找几位大夫看一看！”
闻听此言，世子勃然色变——都是千年的狐狸精，谁看不懂这点障眼法？什么“请大夫”？不过是要伺机滞留京城，方便着搅和朝局罢了！
草蛇灰线伏笔千里，埋伏如此之久，终于在此时露出争权的嘴脸了！
他咬牙道：“皇上怎么说？”
外藩也不是想留就能留的。就算“年迈多病”，宫中也大可以派太医随行，哪里有滞留京城的道理？
“皇上没有明确拒绝。”
……好吧，穆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麻了。皇帝态度如此暧昧，意味着他担心了许久的可能正在渐渐成真——因为长久玄修怠慢朝政，飞玄真君很需要一个可靠稳妥又心狠手辣的工具人；在原本的历史里这个工具人应该是由闫分宜充当；但现在看来，一个毫无夺权威胁又主动靠拢皇权的亲王，却无疑是最合手、最方便的选项。
宗亲的权力欲望与皇帝的政治需求一结合，这事情立刻就麻烦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学士又是什么看法？”
高学士再不犹豫了，事情都跳到脸上了，不出铁拳绝对不行。什么极端派？我看先前世子的做法还实在太过保守了！
“一切听凭世子吩咐！”
“好！”世子立刻转身，扬声吩咐管家：“马上给我和高大人备车，我们去闫小阁老的府上！”
管家答应着退了出去，穆祺则直接拉起目瞪口呆的高学士，大步往往外门走去——显然，即使先前下定了再多的决心，在听到世子明确说出“闫小阁老”四个字后，高学士还是有些绷不太住：
“这是否……”
世子回头瞥了他一眼，高学士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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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准备得很快，不过片刻功夫就预备了一架极轻便又不起眼的马车，两身寻常人家的衣服，安排了最妥帖的家生子赶马。穆祺匆忙套上衣裳，又将犹自迟疑的高学士直接推上了马车。在最后拉上窗帘时，穆祺瞥了一眼暗淡天边已经隐约露出的一点星光。
显然，只要这架马车启动，一场莫大的风波便将随之兴起，再难逆转方向了。但或许是连日以来的弹劾、偷窃、羞辱激荡了心中隐藏的怒气，穆祺心中波澜大起，却并没有什么退缩的惧意。
他刷一声拉下帘子，放声吩咐：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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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藩欺我太甚，竟至进退不能！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何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我今日庄严宣誓：向辅国将军，开战！向镇国将军，开战！向尹王，开战！向一切不劳而获且残民以逞的寄生虫，开战！

第56章 说服
穆祺敲开闫府小门时, 小阁老才刚刚吃完晚饭，眼见着世子进来，赶紧起身招呼, 但随即就看到一身仆役打扮的高肃卿高学士从世子身后转了出来，于是一张胖脸立刻便精彩之至了。
以当今的局势而论，他闫东楼算闫党的二号人物, 高肃卿就算是清流的二号人物, 如今两派势如水火彼此攻讦，双方二号人物却绕开众多耳目私下秘密相会, 这又算是怎么个说法？
高肃卿穿青衣, 闫东楼穿便袍，都是私密随便只有最亲信的人面前才能有的打扮。而现在两人一身私服面面相觑, 气氛却是古怪凝滞到了极点，真要让两党的铁杆看到这荒谬绝伦的场景，怕不是当场就得道心破碎精神错乱, 激烈者甚至可能将这塌天的消息一口气全部捅开，在大庭广众下告发他闫东楼与清流私通，悖乱纲纪罪不容诛！
这样无大不大的罪名, 即使小阁老也有些承受不起, 所以愣一愣神之后只是招呼了一句，随即就慢慢坐了下来，表示应有的疏远。
事情急迫至此, 穆祺也懒得再纠结什么礼数, 三下五除二将现在的情形交代了个清清楚楚，并直接点出的此行的目的：
“尹王摩拳擦掌, 看来是一心要上位的。他要上位，就非得把朝局搅得混乱不堪不可。于公而言, 我们都是朝廷的臣子，不能眼看着这种人青云直上祸乱朝纲；于私而言，他要上位就得踩着别人出头，谁又想做垫脚石？于今之计，只有大家彼此默契，才能将这股势头给打下去！”
简而言之，如果将来政潮骤起，真有亮刀兵的那么一天，也不求闫党与清流能亲密合作同仇敌忾，只要不帮着宗室落井下石搞背刺，也算是顾全大局的情分。
在穆祺心中，这个条件已经是相当宽松，并不影响闫党与清流任何一方的实际利益。但他大概是太过于忽视了双方彼此争斗十余年的宿怨，即使在坦诚直白的点明如今的困局后，闫小阁老仍旧有些犹豫，默然不发一言。
即使有合作的现实需求，情绪上的怀疑也是难以消弭的。以当下的政治惯例，如此大事不可草草，大概双方还得彼此在言语上引经据典的打许久机锋，彼此在试探中确定合作的诚意，然后再拖延数日说服心腹，勉强达成一个双方暂时休战的君子协定。考虑到古人办事的效率以及拐歪抹角的文字游戏所花费的时间，拖上半个多月不是什么难事——然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尹王入京后立刻搞个大动作，被人以快打快来一发大招，连隔夜饭都会被锤出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穆祺也没有时间再走些形式主义的流程了，他直接开口：
“小阁老不想答应吗？”
小阁老没有回话，但言下之意已经极为明显了。
世子倒也没有生气，甚至语气依旧冷静：
“小阁老真要打定了主意，我也不能多说什么。但我只想请小阁老设想一种情形——尹王到京之后，内阁大学士们必然到亲王下榻处拜访慰问，设若言谈间尹王暴起发难，拎出什么不好解释的证据口口声声斥责闫阁老专权跋扈，闫阁老该当如何？甚而言之，如果尹王在宴会中突然痛哭流涕，说朱家人这些年都被文官骑在头上了，并将内阁历年的种种错失都附会成是要一手遮天架空皇帝的险恶之举，闫阁老又为之奈何？”
闫东楼：……啊？
他目瞪口呆两眼发直，一时居然反应不能。其实如果仔细想想，世子话中的种种设想并非没有可能，但这种上来就撒泼打滚直接开咬的做派，和疯狗又有什么区别？
他忍不住发问：
“尹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歹也是个宗室中辈分极高的王爷，难道还能和疯狗一样行事吗？世子的种种揣测，未免也太过于匪夷所思了！
“因为将心比心，因为以己度人。”世子淡淡道：“如果本人有尹王那种无可匹敌的免死金牌，那我一进京后立刻就撒泼打滚发疯发癫，先仗着身份把天给捅破再说。我可以这么干，他怎么不可以？”
小阁老：…………
高学士：…………
两位大人震惊了，两位大人懵逼了，两位大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是，原来您老也知道自己是个癫公啊？
——原来您老也知道自己是在撒泼打滚发疯发癫啊？
——原来您老这么有自知之明啊？！
所谓人贵自知，所谓坦诚是最有杀伤力的武器，穆国公世子坦白到了这一步，清流闫党的两位核心反而只能双眼发直面目呆滞，即使绞尽脑汁也实在是挤不出半句评价，唯有千万句吐槽在胸中奔涌起伏，险些将二人活活憋死。
“所以，你们应该能够想象这些招数的威力。”世子相当之熟稔的无视了两人精彩绝伦的脸色，语气不见丝毫波动：“当然，这些招数是过分了些，但朝堂上只论输赢，哪里讲究什么是非呢？对于金身不破的藩王来说，耗费精力勾心斗角纯属落了下乘，仗着身份一路碾压过去才是一力降十会的好法子。这就是所谓的降维打击，以势压人——实际上，如果尹王能舍下脸面，想出的招数恐怕还要比我厉害十倍不止。”
说到此处，他也不觉暗自吐气。显然，由于在朝堂上笑里藏刀口蜜腹剑实在太久，清流与闫党们都严重误判了局势，大概还以为尹王同样是个讲究体面体统的正常权谋家，会老老实实按照朝廷固定的路数来博弈。但唯独穆祺见识过后世的资料，知道这一代的尹王是怎样匪夷所思的类人生物，所以从来都不会抱什么不该有的幻想。
——再说了，尹王两封奏折横扫百官，摆明走的是江充那样自断后路献媚皇权的工具人酷吏路线，这样的人怎么会讲究什么体统？江充羞辱卫太子及大长公主的时候，考虑过一点国家的局势么？
什么“按规则博弈”？你乖乖思考棋路复盘棋局，人家立刻就能拎起棋盘给你两锤子——政治斗争是请客吃饭吗？还容得你一拖再拖！
高学士与小阁老当然听不懂什么“降维打击”，但却迅速捕捉到了“十倍”这个关键词——如果稍稍发挥一下想象力，设想一个癫狂程度及破坏力均为世子十倍以上的无敌角色在京城里横冲直撞，那种效果……
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恐怖的前景迅速压倒了那点无聊的意气之争，闫东楼终于开口了：
“我们闫家人口太多，也不是我老爷子一个人说了就能算的。”
这是在老老实实的倾吐难处了。闫家即为闫党，可名为“党”，却不过只是松散拉垮的临时联盟而已，彼此之间并没有钢铁的纪律约束。闫分宜闫阁老虽然是闫党名义上的魁首，但实际很难指挥那些依附权势的盟友。以利而聚者因利而散，闫党聚拢的全是些见钱眼开的下流角色，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按捺住攻击的欲望，强行忍耐蛰伏呢？即使以闫阁老的威望，此事也很难办。
某种意义上，这大概也算是闫党远不如清流的地方。清流再怎么虚伪阴损无耻下作，至少装也能装出一点理想信念来。事实证明，即使装出来的理想信念也比赤&#183;裸裸毫无掩饰的贪贿要强得多，清流派信奉的儒家学说中天然就有弹压藩王干政的信念，高肃卿说服同僚并不困难；反倒是闫党散沙一片，很难在这种事情上形成共识。
以此观之，日后闫党在党争中一败涂地，树倒猢狲散后再也无力翻盘，其实也是相当自然的。
穆祺皱了皱眉：
“那小阁老打算如何？”
闫东楼叹了口气：“总得给我们父子腾出点时间，好好疏通疏通。”
按照闫党一贯的尿性，估摸着又要在私下搞点什么利益交换威逼利诱，弄得不好还要出个什么岔子——前不久刚被剥了皮的地冒烟就是个例子。但事到如今，穆祺可不打算惯着闫党这些捞钱没个够的蠢货了；所谓“邪祟附体”的弹劾言犹在耳，无论对方是否有意，都决计不能容忍这个风险。他断然出声：
“既然如此，那就恕我直言，可能要说一点不中听的话了。”
闫东楼：………其实吧，你进来之后就没有一句话是中听的，真不必假装这个客套。
他只能干巴巴开口：“世子请说。”
“那么我就直抒胸臆了。”世子道：“如今夏阁老告病已经是定局，朝野上只有闫阁老与许阁老龙争虎斗，各擅胜场。两派各分天下，角逐还没有定数。至于如我之类的勋贵、外戚、恩荫，不过是政局的边缘人物而已。但朝堂风云起伏，为什么偏偏是两派占据了要津呢？地位固然来自皇上的恩赏，但也要考虑现实的需求。概言之，朝廷既需要有人做里子，舍下颜面替上面办事赚钱；也需要有人做面子，风光霁月能拿出来上得了厅堂。双方缺一不可，这就是两派立足的基础。”
事实证明，世子说他话不中听，那就真是话不中听，一点也不掺假。虽然一番解释里好歹掩饰了一下，但掩饰倒不如不掩饰，两位大佬马上听出了弦外之音。什么“里子”、“面子”？不就是一个不要脸，一个还要立牌坊么？
不要脸的小阁老与立牌坊的高学士脸色都绿了，但偏偏有话在先不好反驳，只能瞪着两只眼睛发呆：
——怎么这种啥实话都往外搂呢？
世子并不在乎两位大佬的心境，神色依旧淡定：
“尹王进京之后，必然要搅动这一池春水，那到时候风浪骤起，被波及最深的又会是谁？”世子语气从容：“小阁老，在下只是一个勋贵，就算朝堂上实在是顶不住了，大不了回金陵老家找爹娘吃一碗闲饭；清流的诸位大人倒是不能看着宗藩作耗，搞不好会有什么争斗。但说来说去，双方的定位是没有根本冲突的——清流是给朝廷做脸面当牌坊的，品行与名声都得拿得出手。尹王呢？朝廷难道能把尹王顶出去做牌坊不成？”
尹王是什么级别的妖魔鬼怪？仅仅在河南洛阳就藩二十年，被他强夺房产凌虐妻女的百姓便不下千人！这样的货色都敢推出来做朝廷的牌面，那就真是率兽食人纲常扫地，几乎可以与桀、纣并肩了！
——真要到了那么一天，穆祺拼了任务不要，也得先把老登送走再说！
显而易见，这样的人是绝对上不了台面的，他只能潜伏在地下为皇帝做的脏活，充当见不得光的手套，以此来攫取权力巩固地位。他可以当一个毫无底线的酷吏，但也只能当一个毫无底线的酷吏。只要老登还没有磕丹药嗑的重金属入脑，都不会放任这种妖魔鬼怪出笼后四处撒野。
当然，能给皇帝干脏活，也是无数人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境遇……可是吧，如今给老登当白手套干脏活的这个生态位，已经有人占据了呀。
同行之间才是最深刻的仇恨。为了给自己腾出进步的空间，尹王难道会手软不成？
做老登的白手套可比坐老登的牌坊危险太多了，海刚峰上《治安疏》后，老登尚且要忌惮后世的名声容让一二；可一旦闫党冰山倾覆，除了闫阁老还能靠数十年跪舔的旧情苟且偷生以外，从小阁老到诸位心腹党徒，基本不可能在后续的政治追杀中保全身家性命。这种级别的斗争，必定是你死我活的。
而且，闫党倒了之后，要是能幡然醒悟刷新政治，焕然与天下更始也就罢了；如果新上位的是一群更歹毒，更可怕的类人生物，那还不如保留原样呢。
人总是要有一点想象力的，不要太拘泥于现实。你看到闫党胡作非为，以为已经是政治上绝对的地板了；但等将来看到宗藩，才会明白地板下面还有地狱。而尹王呢？尹王那属于地狱的十八层，连闫阁老都要觉得太极端了的究极大boss！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便是穆祺愿意拉一把闫党的道理。但拉一把也要有人愿意动才好，所以穆祺仔细注目对面，神色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显然，小阁老是很懂得好歹的。他呆呆木愣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在下会尽力说服。”

第57章 尹王
虽然达成了初步的攻守同盟, 但三方短时间其实也没法子做什么。作为攻高防厚血条还长的新一代开山怪。尹王绝对不是一轮弹劾就能轻松料理的小人物，要是一轮交手后搞出了宗藩的第二阶段，搞不好他们都得翻船。
所以一轮深谈聊到了宵禁前后, 到傍晚后世子与高学士又换上衣服，悄悄从闫家的后门溜了出去，回到家后召集几位幕僚再次商议, 老老实实的蛰伏下来等待机会。
后面几日的流程就相当无聊了。三日之后, 飞玄真君于皇极殿召见新科进士，受群臣进贺, 并现场为一、二甲的进士分配官位。人事安排的蛋糕早就在数日前便已经切割完毕, 诸位大佬竭尽所长，收获都还算满意。而在某些神秘人物的助力下, 二甲第六的张太岳也如愿以偿，蒙圣旨晋为翰林院的编修，并权知制诰, 校正文书，修正不堪入目的《元史》。
不要小看“校正文书”这看似平平无奇的职守。实际上，翰林学士之所以能在大安权倾一时, 靠的就是为皇帝起草诏令并订正朝廷公文的权限。春秋笔法一字千金, 学士们在旨意中稍稍腾挪笔尖，顷刻间便能在朝廷激起惊天大浪，这样呼风唤雨拨弄政局的神通, 才是翰林院清贵自持的根本。
也正因为如此, 翰林院的负责草拟文稿的那支笔称为“士笔”，仅次于皇帝朱批的“御笔”及内阁阁老们写票拟的“枢笔”, 威权之重，难以比拟。翰林院上下济济数十人, 也只有最为德高望重的几位学士才能凭公议动用一二。如张太岳一流的后辈晚近，恐怕要在翰林院里苦苦熬上十年的水磨工夫，才有资格在校正文书时磨一磨墨。
但现在嘛，翰林院上下被元史案一扫而光，高层的几个老登基本已经是躺平等锤的阶段；新陈代谢老幼交替，刚入职的萌新便骤然进入了提升的快车道。飞玄真君在翰林院大批的安插新人，正是要为将来的大换血做好预备——换言之，要是没有世子在数月之前奋力一击打通了翰林院牢不可破的阶层，哪里有如今的萌新晚辈们青云直上的光明前程？心系大局努力提携后辈，这才是朝廷重臣应该有的风范；与之相比，各位占据高位恋栈不去的老登就未免太等而下之了。
以往常惯例，新科进士授官已毕，立刻就该是御街夸官君臣同乐的盛大典礼。但皇帝却又特下旨意，推迟了恩荣宴的时间，说是不久后宗室及亲王就要入京祝寿，为了彰显天家隆敦孝弟的诚心，要等候天眷同领此宴，也算见识见识国家人才之盛。
这份圣旨暗藏玄机，顷刻便挑动了某根微妙的心弦。刚刚才上岸的职场新人或者还懵懂无知，尚且憧憬着跃过龙门后的美好生活；官场的老油条们却是心中咯噔一响，晓得本朝例行的斗蛐蛐大赛又一次开赛了！
排除异己揽权自专是历代皇帝永不倦怠的追求，但具体实操上却又各有差别。相较于高祖皇帝那种事必躬亲浑身上下都是肝的作风，摆烂摆得理直气壮的当今圣上更青睐的是权谋制衡之术——简而言之，捧一踩一挑拨互斗，拉踩捆绑画饼爬墙无一不精，致力于将朝廷培养成一个乌烟瘴气的大号饭圈，自己作为唯一蒸煮高高在上，下首则是无数扯头花吐口水为他飞玄真君老仙男拼命打call的毒唯。又能轻松又能掌权，两全其美，岂不快哉？
这一套逻辑一以贯之，多年前挑唆大礼议互撕坐稳皇位，近年来扶持清流与闫党对殴扩张权威；如今故技重施，毫无疑问又要逼迫文官们下场撕咬一番，为皇权的威严增添材料。
几十年来，这样的招数用得实在太多也实在太滥，泛滥得已经让朝中大半的官员疲惫不堪。但是没有办法，权力就是这样蛮横不讲道理的东西，即使再怎么厌倦壁垒，被名缰利锁束缚的官僚们还是只有一刻不歇的向前奔驰，扭打撕咬永无止境，直到这强大的自然选择压力筛选出真正能够克制飞玄真君的天敌，以无党无私之心横扫一切的绝顶人物为止。
在诞生出这样的角色之前，朝野中还要这样的万马齐喑下去。在场没有一个敢稍有异议，只能默默低下头去，心中只转着同一个念头：
“这一次恩荣宴怕是要热闹得紧了！”
&#183;
三月二日，以两封奏疏搅浑了京城一摊死水的尹王终于施施然进京，到西苑谒见至尊。宗藩入觐原本只是礼节性的问答，但皇帝与自己这位八杆子远的叔辈仅仅聊了几句，便居然大起了兴致，亲口吩咐李再芳将尹王的座位挪到御座左侧，又探出身来主动与尹王攀谈，居然是造膝密陈、要长久议论的意思了。
这也并不奇怪。自从天书到手之后，每日里的心音不是讥讽就是吐槽，要么便是“西苑春深锁阁老”这样的狠活与大活，双管齐下效力翻倍，搞得飞玄真君屡受刺激，精神状态岌岌可危，很需要有一个贴心贴肠的亲信抚平他受创的心灵。只是可惜，外朝的奉承千篇一律并无新意，原本可心的老牌佞幸闫阁老被牵扯进天书事件报废了大半，现在宫中豢养的诸位国师则各个讲求的都是金丹大道，浑不知老登在干下了几十斤牛奶后对这金丹已经是创巨痛深闻之皱眉，当然也不可能再得到宠幸。
而如今，这位远道而来的皇叔虽然甚少谋面，但一开口谈论的却字字句句都是玄妙高深的道法术语，明显在修仙长生的领域造诣极深，而且种种见解中正平和，恰恰吻合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理论体系——学术研究最难得的就是志同道合的知己，在如今困惑迷茫时候能遇到这么一位道侣，正好能填补老登此时空虚寂寞的心境。于是干柴烈火一拍即合，双方你来我往聊得越发尽兴，竟浑然有忘我之意了。
皇帝召见宗藩，各位重臣勋贵照例都要陪同，彼此搭话凑趣，彰显朝廷爱重藩王的诚心。但眼见着上面那一对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叔侄正在就唐末以来内丹术的沿革与应用谈笑风生，整个场面在向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局势一路狂奔，大家却也只有垂眉顺眼一言不发，老老实实做自己的木头人了。
可尹王高谈阔论，却越说越不像样了。他不但详细描述了自己从道经中总结出的内丹修炼秘术，还循循善诱的向飞玄真君描述自己修炼内丹的种种好处，但用词却在道术的古怪话语中又透露着一丝疯癫，什么“活泼泼的”、“心神俱静”、“魂魄都为之升华”，而经由内丹求道的洗涤之后，元神便可以摆脱污秽身心的束缚，逐步升格为纯净无暇光明璀璨的天上仙灵，永享长生
这种种用词实在古怪之至，叫人难以理喻。可偏偏尹王深入浅出，比喻巧妙，一通论道颇为精炼，处处还挠中人心的痒处。即使其余众人并不痴迷于道术，旁听的时间稍稍一长，居然也不自觉被里面的叙事节奏所吸引，竟也听得颇为入神。
舌辩之术最能动人，不过交谈了一炷香的功夫，尹王便已经若有若无的掌握了对话的节奏，已经稳稳拿捏住了在场众人的注意。
而在一众侧耳细听文武之中，大概只有穆国公世子暗自皱眉，越听心中越起了嘀咕——什么道术玄法他不懂；但先前为了研究《凡人修仙》，他却踏踏实实参考过几本民俗资料；如果资料上记载不错，那这尹王的讲解看似平平无奇，其中却又分明夹杂着不少江湖术士吸引看客的成熟话术，高明老辣直指人心，某些技巧甚至影响深远，是后世传销和电诈的祖源之一。
以这种老辣话术来宣讲道法，无怪乎能引得老登频频注目，乐不可支——高高在上的重臣勋贵们远离市井，恐怕还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扣人心弦节奏紧凑的宣讲，难怪能有这样的效果！
……可是，一个深居王府的宗王，是哪里练出来的这一手巧舌如簧的功夫呢？
世子微微皱起了眉。
等到尹王论述最后几句时，原本苦思不得其解的穆国公世子终于醒转，本能的意识到了一点不对：
【等等，这老壁灯说的都是些什么邪门外道？！“升格”、“光明”，道教有这个说法吗？】
心音骤然发作，原本靠坐在御榻上的飞玄真君双手一颤，面上微微有了波澜。但到底是被吐槽如此之久磨砺出了强大的心智，飞玄真君并没有表示出什么失态。他甚至都没有浪费时间逐一端详大臣们的神情，而是敏锐捕捉到了关键：
——“邪门外道”？
自从天降奇书之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多次在西苑召集重臣共听道法，但谪仙人的心音却基本是沉默不语，即使有也是吐槽皇帝凌晨加班不做人的，从没有对长篇大论道法评论过一句。如今居然打破惯例特意，吐槽一句“邪门外道”；那么尹王讲的这些东西，到底离谱又到了什么地步？
飞玄真君立刻挺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缕精光！
喔，不要误会，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虽号为伏魔大真人，此时却并没有什么除魔卫道怒斥皇叔的意思——当然，如果谪仙人愿意把正大光明的道法传授给他，飞玄真君是愿很意牺牲一个皇叔的；但如果仙人迟迟不肯显露真身，那么被天书亲口认证为“邪门外道”的法门，未尝也不是一条别开生面的路！
——被仙人赞许的道法当然很了不起，但能被仙人专程留意到的邪门道法，不也同样有巨大的价值么？
无视是最大的轻蔑，谁也不会将精力花费在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卒子上。能有幸被飞玄真君亲口辱骂为“欺天”的官吏，少说也得是侍郎以上有资格染指朝廷政务的重臣，至于其余无名小辈，只有被司礼监一棒子敲死的待遇；推而论之，有资格被谪仙人喷一句邪门外道的法术，会是寻常的垃圾货色吗？
老登一门心思只想着长生，具体怎么长生，那并不重要。
作为老谋深算圣心难测的皇帝，真君在一瞬间里便打定了主意。他笑容愈发和煦，侧过头主动与尹王搭话。这一方面是鼓励他这位皇叔多多开口，再泄漏一点邪门歪道；另一面则是想刺激刺激不知在何处的仙人，逼着他忍耐不住，吐出更多更劲爆的詈骂来！
论赛博斗蛐蛐，飞玄真君才是如今的专业人才；就算天上的仙人，也不要妄想能逃脱他的挑拨。
果然，在尹王开心之至的又逼逼了几句之后，仙人憋不住了：
【“罪恶的肉身”、“光明的元神”，“纯粹的精神”——诺斯替主义！善恶二元论！这绝对不会是道教，甚至不可能是本土诞生的教义，这他妈绝对是个披着一层本土化皮肤的外来宗教！好你个贼眉鼠眼的老壁灯，居然给蛮夷当起传教士了！
天国的二哥洪天王在拜上帝教里缝民间会道门和传统忠孝节义，这老壁灯就在道教里缝诺斯替和二元论；这些事实就雄辩的证明，我们大安也有独属于自己的洪天王，我们大安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宗教缝合技术，绝不会被清妖和西洋的蛮夷卡脖子——反正不要钱，多少缝一点；缝，都可以缝，没有什么不能缝的！
】
“诺斯替主义”是个甚，飞玄真君不太明白，但显而易见，仙人已经被刺激得有那么一点破防，以至于语无伦次而近乎癫狂了。眼见效力如此显著，圣上的笑意愈发的盈盈温煦，神态也更加轻松自如了。
不过，仅仅皇帝一个人与尹王来来回回的唱独角戏，那未免显得谈话过于冷清，也不利于烘托天家和睦亲切的气氛。眼见局面已经尽在掌握，皇帝向后一靠，目光左右逡巡，决定再点一位爱将出马，将现场进一步炒热。
“天道玄妙，真是终身都领会不尽。”他笑吟吟道：“不过，朕的臣子中也有一心向道、别出心裁的人物呢。譬如穆国公家的世子，办事就很是得力，在丹药上也颇有几分见识呢。”
说罢，他抬一抬手，准确无误的指向了站在几位重臣之后的世子。
一指点出，石破天惊；不仅穆国公世子愕然抬头，一脸懵逼；就连侍奉在御座之后的黄公公与李公公都是浑身一颤，险些拿捏不住手中的拂尘——
啊，穆国公世子？
说实话，就算是皇帝现在拎起他的金击子往下砸，都能在这大殿中砸中整整一打比世子更合适、更懂丹药的人选——这倒不是说世子不懂丹药，事实上这也不是懂不懂丹药的问题；可是，可是世子真的是那种，很少见的那种，很匪夷所思的那种——
好吧，李公公和黄公公实在憋不住下去了！
陛下，怎么能把这种癫公给放出来呢！
放他出来又能讲些丹药秘诀呢？火力加倍，物理飞升，世子与飞玄真君号不得不说的故事？
尹王好歹也一把年纪了，您是真不怕自己的叔叔被吓个好歹啊？
可惜，这千万句呐喊是绝不能被飞玄真君听见了；或者说，即使真君听见了臣下的呼声，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所谓——他当然不是想让世子来展示什么高见，纯粹只是偶然间良心发作，要袒护袒护自己的心腹而已。前几日尹王递来的奏折他已经看过，基本也猜到了自己这个叔叔的意思。恰巧皇帝最近正好缺几个工具人，倒也并不会推拒这样的试探。
……不过嘛，尹王能上这个奏折，真君很喜欢；但是尹王非要在奏折中扫一笔忠心耿耿毫无挑剔的世子，真君就不是很高兴了。所以今天特意叫起穆国公世子，就是让两人见见面拉拉关系，免得两位闹得太僵，真君这个当家主的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老登有时候还是通人性的，你不能不承认这一点。
但世子显然很难领会老登的一片苦心。他茫然出列，茫然行礼，然后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只能木讷着一言不发。还是尹王给皇帝面子，以某种长辈的口吻主动询问了：
“世子也精通炼丹的道术么？不知世子炼的是什么丹，用的是又哪一门法术？也可以说出来切磋一二嘛！”
世子：…………
他干巴巴开口了：“小子如今炼成的丹药是真君一号-‘试验版’；至于运用的法术嘛，主要是微积分、解析几何、圆锥曲线、基础力学。”
尹王：？？！！！
尹王自信的笑容僵住了。自进殿以来他智珠在握舌辩无双，按照规划完成了控场。但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却真如天外飞仙，搞得他竟不觉迟疑了片刻，而后下意识环视四周，却见由上到下的重臣及宦官们都是以眼观鼻，神色中并没有什么惊讶，仿佛这真就是一句平平无奇的回答，丝毫不足以为异。
——不是，是你们脑子不对还是我耳朵不对？这话像是人话吗？你们就给这么个反应？
尹王长长吸气，勉强压制了心中混乱的思绪，决定改换新的战术，强行占取主动权：
“那么方才我与圣上议论的种种道法玄妙，世子听懂了没有？”
世子老老实实：“没有怎么听懂。”
这就对了嘛。尹王暗自舒气，决定按高人的指点继续讲解，施展他锻炼已久的话术；顺带着有意无意的在话术中打压这莫名其妙的世子，再次确立自己的权威。
但他还在思考措辞，穆国公世子又开口了：
“小子听来听去，只听到一个‘元神’如何如何。仔细想来，大概只有一个领悟——”
他仔细想了一想，终于朗声道：“‘元神，启动’！”
尹王：…………
尹王是他妈实在憋不住了，一张老脸扭曲得好像被踩了一脚的大倭瓜。换做在王府时他早叫人将这种疯子拖出去乱棍打死了；但现在在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眼皮子底下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憋得满脸紫胀！
如果说穆国公世子的胡说八道还在其次，那么最令他狂怒且诧异的就是满朝上下那一如即往平静如水的脸——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已经有人疯成了这样，你们怎么连个反应都没有呢？！
你们是脑子坏掉了吗？还是嘴叫人用茄子给塞住了？！
说实话，那一瞬间的骇然与恐怖还在几句疯话之上。尹王几乎以为自己是走进了某个妖魔幻化出的疯人院，如今满朝上下都已经是被某种邪魔污染理智后再也不会有任何反应的傀儡，仿佛只要表情稍有异常就会被可怕的东西吞噬殆尽。
——难道现场被拉入了什么不许惊讶的规则怪谈么？这是何等扭曲的世界观啊！
尹王的脸足足扭曲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恢复了原样。大概是见皇叔的神色实在不对，飞玄真君终于皱眉，出声呵斥了一句：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谁许你胡说八道了？以后不懂就说不懂，不得随便乱说！”
世子立刻谢罪，又向尹王躬身赔礼，老实不说话了。
大概是为了宽慰宽慰自己那没有见过世面的皇叔，真君又主动开口了：
“尹王叔刚刚谈论元神的种种妙用，倒颇有启发。不知修炼出元神之后，又有何等效力呢？”
尹王终于按捺住了心绪，闻言不由微微一喜。先前他就在话中暗自藏了一个有关元神的钩子，想不到如今恰恰将真君这条翘嘴给钓了上来，真是意外的收获——妙用不妙用且另说，只要皇帝不大喊什么“元神，启动！”，他都有法子把话兜回来！
“臣哪里敢欺瞒圣上？譬如臣习练此法已久，也略有小成。虽然不敢妄称神通，还是有一点占卜看相的本事。”
皇帝立刻起了兴趣：“果真如此？不知王叔可否试演一番？”
尹王一口答应：“这倒不难。臣可以在此处随意找一位大臣做试演。此人只要问一个问题，臣必定能占卜出答案。只是有一样要说好，这个问题不许荒诞无稽，也不许模棱两可，必得有确凿无疑的答案才可以。”
有这样的稀奇可以看，皇帝当然高兴：“那就请王叔一试了，朕也开开眼界。”
尹王左右望了一望，寻找他占卜的对象。逡巡一圈之后，他同样将手一指：
“一事不烦二主，就劳穆国公世子问话吧！”
一言既出，全场愕然；就连世子都微微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此人之所以要蓄意点出自己，看来是真想要再次打压，强行找回一个场子；而所谓“占卜答案”，多半也是心理骗术的把戏。既然不许“荒诞无稽”，那一切刁难的问题都不可能出口；既然不许“模棱两可”，当然也不能在问题中夹杂主观的判断，不能询问某些高深莫测的学术疑难。而特意选他这个勋贵子弟出来嘛，更是规避了最大的风险——文官们还可能有点刁钻古怪，寻常的勋贵子弟不学无术，那知识储量可是太好揣摩了！
样样都是江湖术士窥伺人心的把戏，招招都是民间传承已久的秘术，此人哪里学来的？
世子思索片刻，有些为难：“殿下吩咐，小子何敢不从？只是小子才学浅薄，只有一些读书上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贸然请教怕是要亵渎了殿下。”
尹王笑道：“这又怕什么？世子请说。”
虽然吃了两回瘪，但他也暗自看清楚了。这姓穆的不过是疯疯癫癫异于常人而已，其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他就算读书，又能读出个什么？那本粗鄙无聊的《凡人修仙》么？
既然皇帝已经禁止了他胡说八道四处发癫，那这姓穆的也就算黔驴技穷，再也无法逃脱他的手掌心了。
世子思索片刻，慢吞吞道：“小子读《隋书》，发现里面记载祖冲之计算圆周与圆径的比率达到了八位，但隋书中记载的却只有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六忽，共六位而已。请问殿下，接下来两位圆周率又是什么？”
……尹王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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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王发誓，只要他有一天得偿所愿，那上位后的第一件事情，便非得将这姓穆的给千刀万剐了不可！

第58章 方士
说实话, 接下来的半刻钟大概是尹王人生中最恐怖、最可怕的半刻钟。他坐在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张老脸先红后白先白后绿，花花绿绿煞是好看。而满朝文武屏息凝神, 都在等候着谈吐不凡的宗王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虽然眼见着尹王脸色不太对头，却也没有人敢随意吭声——大家还以为王爷是在憋气发功呢！
于是乎，尹王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足足愣了半刻钟一言不发, 然后几位大臣们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晓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头。最后还是久经考验的内廷总管李再芳赶迅速出面救场，先是大声呵斥世子殿前失仪胡说八道速速退下反思, 然后随便挑了个懂得看眼色的太监上场, 又问了一个问题供尹王殿下“占卜”。
应该说，尹王敢在皇帝一众重臣面前显摆他的神通, 还是有那么一点水平的。他很可能精研了江湖术士那一套相面讨口彩的套话技术，外加对大臣与太监们的心理状况都研究得比较准（大概也就是在世子身上老马失了一回前蹄），所以能相当准确的摸透在场众人的心事, 恰到好处的说出大家都想听的话来。
占卜正确与否不重要，在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却是一种很了不起的能力。江湖术士窥伺人心的法门精深又微妙，对久居深宫见识不多的贵人们别有奇效, 从孝武皇帝之李少君、栾大至道君皇帝之林灵素, 大半走的都是这条错位博宠的道路。如今尹王口绽莲花，俨然也有古代方士的风范；只可惜人的第一印象毕竟是相当重要的，无论占卜后的话术如何的精深微妙, 大家总会想起一刻钟前被噎得两眼翻白的尹王, 于是什么敬佩畏服之意，当然也就谈不上了。
好好的大计被人搅得一团稀烂, 尹王心中的狂怒可想而知；虽然不便发作，却仍然在众人注意不到的间隙狠狠瞪了世子一眼。可惜, 世子又恢复了那种低眉顺眼一言不发的死出，实在无法发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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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王特意在觐见时显露这么一手，当然是别有所图。不过数日的功夫，穆祺就从徐国公长子处听到了风声，说是尹王此次入京，还领了一位道号“参云子”的方士来，不仅同饮同食，极为亲密；如今更时常带着此人出席京中各处招待的宴会，并在宴会上大力吹捧，让这位方士表演他的“神通”。
事实证明，能被尹王特意带进京城的方士的确有那么一手，在特意摆脱了穆国公世子这个职业生涯中噩梦一般的滑铁卢后，人家在大小宴会真是如鱼得水轻松自在，相面占卜测字看风水无一不精无一不妙，在聚会中轻而易举就勾住了诸位达官贵人的心神，不只是不明真相的勋贵老臣们大为倾心，就连有点子见识的文官们都颇有心动，甚至愿意主动放下身段，与这位“参云子”攀谈一二了。
相面一类的法门大概也就是民间流传的粗浅心理学而已；但这位参云子的本事，似乎远不止于此，连亲历者也颇为叹服。
徐国公长子就讲得绘声绘色：
“七哥，此人是有真功夫的！我亲眼看到他吃下了一个鱼头！”
穆祺抬了抬眼皮：“鱼头？我也能吃鱼头，炖豆腐最好。你要觉得这算真功夫，我可以教你。”
徐国公长子一时无语：“不是炖熟了的鱼头，是生鱼头！刚刚从池塘里送来的白鱼头，骨头很硬。但此人居然面不改色，抓起鱼头蘸一蘸佐料，叽里嘎啦，象狗咬骨头一样，一会儿就把这生鱼头全吞下肚子去了！他说这是硬气功，全靠着一口气顶住才能吞下去不受伤，将来炼到了极精深的地方，就是刀枪不入、立地成仙也是可以的。”
穆祺终于坐直了身子，心下升起了莫名的诧异。当然，他并不相信什么立地成仙的鬼话，如果吃鱼头这种狠活都能成仙，那x音x手起码得有十万主播位列仙班，首先证得这大罗金仙道果的便该是老八。不过，与寻常吃播的狠活不同，吃鱼头还是真要点技术含量的。鱼头毕竟是尖锐易碎的东西，很容易划伤黏膜；练这种法门的人需要长期用筷子刺激喉咙催吐，人为的在食道处制造增生组织，勉强抵御鱼骨的划伤。
这当然是非常痛苦的事情，连记载此事的民俗词典都反复感叹，说这真是一碗苦饭，就算衣食无着的江湖术士也很少习炼。一个由尹王府豢养，地位相当之尊隆的术士，怎么会精通这样可怕的功夫呢？
穆祺仰头看徐国公长子：
“那位方士只是表演了吃鱼头吗？他就没有再讲些别的什么了？”
徐国公长子啊了一声，稍微有些尴尬。那位参云子能广获好评，靠的当然也不只一手狠活，更有对症下药的本事。宴席中老年人多，他就讲用元神养生延寿的密法；宴席中少壮者多，他就讲调整风水升官发财的窍门，偶尔还要讲一点猥亵的房中术——如徐国公长子之类百无聊赖的勋贵子弟，听到的当然又是更加私密，更加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了——这种事情在酒酣耳热后还能讲一讲，现在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穆祺大致猜出了这个套路，所以径直翻了个白眼，往躺椅缩了缩。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其实也很想到这位参云子宣讲的现场去看上一看，揣摩揣摩方士的底细。不过很可惜，自从在皇帝面前闹了那么一场后，朝中但凡有那么一点脑子的人都绝不会将穆祺与尹王这两个不安定因素放在一起了，宁愿失礼也绝不会邀请穆国公世子入门。所以时至如今，京中居然形成了所谓王不见王的局势——穆国公世子及尹王各自占据高位，却都形影相避，再没有见过一眼。
……但没有关系。穆祺又往躺椅中缩了一缩：如果这位“参云子”真是江湖术士的做派，那么就算自己不设法见人，他也一定要在预备齐全之后上门。以民间的术语讲，自己先前的做法叫“呛台子”，是当众让他们下不来台；而被人呛台子之后，要么便是远走他乡不再招惹是非，要么便非得硬碰硬来一场斗法，将刺头给硬生生打下来不可。尹王当然不可能放弃京城，那他们必然要来上门踢馆。穆祺只要乖乖等待就好了。
乖乖等待当然不是一无作为。实际上这数日以来，穆祺始终在思索同一个问题：
这方士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183;
所谓我不来就山，山即来就我。虽然穆祺从没有见过这位参云子一面，但却从各处的消息渠道里杂七杂八听到了不少转述。这些见闻大都零散细碎，甚至彼此冲突。但穆祺仔细梳理，仍然从中发现了某些关键——譬如，这位参云子的话术与技法与尹王曾经展现过的套路高度一致，只不过更为成熟老练而已；如果合理怀疑，那尹王入京的幕后推手，想必便是这位不知来历的诡异方士。而这方士宣扬的理论，也与尹王如出一辙，虽然尽力用了什么“内丹”、“元神”之类的道家术语，但那种少林寺驻武当山办事处神父大王喇嘛的究极缝合怪气味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穆祺对宗教的沿革并不精通，但总觉得这妖道的遣词造句中有某些古怪的即视感，可这种即视感终究无可言说，只能憋在心中疑惑不已。
直到当天晚上，已经在翰林院入职的张太岳照例将修订的《元史》拿了回来（没错，吃一堑长一智，现在奉命紧急编订元史的几位新人都知道让世子先看一看），穆祺将元末的历史简单一扫，忽尔恍然大悟，几乎要拍案而起：
【奶奶的，这方士搞的是明教那一派的教义！】
&#183;
飞玄真君右手微颤，不由在裤管上滴落了两滴温热的茶水。他不动声色的搁下了茶盏，随意抖动了衣袖，遮住了湿润的裤子。
隔着御榻前的重重轻纱，没有人能看到皇帝那一瞬间的怔忪。御榻之下，被特赐席地而坐的瘦小方士正演练着盘膝打坐五心朝天的姿势，给皇帝细细讲解修炼元神的静功；而尹王则跪坐在旁，侧耳倾听，恭敬之至
没错，在尹王辛苦造势之后，正处于空窗期的皇帝一时寂寞，到底还是召见了被自己这位皇叔反复举荐的仙师——实际上，以尹王一开始的计划，是打算在觐见之初就一鸣惊人，借着威势一举将参云子推到皇帝面前。可惜出师未捷身先败，被穆国公世子天外飞仙的神经一招击破金身之后，尹王的盘算近乎全部落空，不得不含愤忍辱，到京城中到处做路推搞营销，而最终展示的效果，也难免就要差的多了。
仅凭这一点，他就与那个疯狗不共戴天！
不过，参云子的口才毕竟是出色的。虽然一见面就顶了这么个逆天的debuff，但这老方士循循善诱娓娓道来，三言两语之间便引动了皇帝渴慕长生的那一点贪欲。对症下药就坡下驴，问答间便有了不小的兴致。
不过，有兴趣归有兴趣，一旦涉及到“明教”这两个字……
飞玄真君稍稍抬了抬眉毛。
【善恶二元，将肉身视为黑暗的囚笼，纯粹而洁净的灵魂视为光明的本质——虽然用元神什么的搞了点掩饰，但这绝壁是明教，只不过是被大量扭曲后的明教教义……嘶，朱重八的子孙居然找了个明教的方士，这有点太微妙了吧？】
的确是有点太微妙了，微妙得让飞玄真君的呼吸都乱了一拍。因为蓄意的隐藏与歪曲，至高祖皇帝以来数百年，已经很少有人能发现国朝与明教那若有若无的联系了，更不会留意高祖创业之初的往事（否则“贼僧”云云，也不能掩盖这么久）；大概只有历代皇帝，还能从内部的记载中窥伺到真相的一角。
原本以为沧海桑田之后，明教渐次衰落，这份往事已经可以由时间消磨；但现在看来，旁人知不知道不好说，这事情终究还是瞒不过谪仙人。
【从七十年代对大安历史的再发掘看，高祖皇帝朱重八的起价是绝对与明教与白莲教脱不了干系的，甚至起家的第一份原始股，搞不好就是教里的弟兄投的。不少典籍中称呼朱重八为“明王”、“教王”，其实也算其来有自。】
在这一段心音之下，还有无数奇特的声响在耳边闪过，显然是谪仙人启动了天书的什么“搜索”功能，正在逐一查找资料。这些资料或精深或晦涩，走马观花难以尽览。但皇帝却面色沉静，只是右手轻轻捏了一个冲斗镇心的法诀——相较于隔岸观花的后世研究者，皇帝掌握的一手资料总是要更多一些。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就清清楚楚的明白，高祖皇帝岂止是与明教“脱不了干系”而已？彼此瓜葛之重，即使再如何尽力抹消，都是去不了痕迹的。
事实上，当初高祖皇帝定鼎登基确立国号之时，明教的影响就曾若隐若现的浮出过水面；高祖皇帝曾受封为吴王，以汉、唐以来的惯例，新朝国号应为“吴”；不过吴王毕竟太过泛滥，又来自朱重八竭力想要遗忘的红巾军韩林儿，实在不算合适。于是退而求其次，打算探寻高祖皇帝的祖籍，以此为号；但高皇帝祖籍恰在春秋宋国一代，按照惯例应该叫“宋”，最为稳妥。可国号这种事买新不买旧，他赵大是个宋，我朱重八也是个宋，将来史书撕扯起来，谁才是正统？
——再说了，韩林儿的政权，可也是“宋”呢！
所以，在争执不下时，“大明”这个国号便悄悄浮出水面，并几乎已经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直到有文官偶然发现，南朝刘宋孝武帝刘骏的年号，也叫“大明”。
——你们大宋是没完了是吧？要不高皇帝改叫韩重八赵重八或者刘重八，大家大宋f4组团出道得了呗？！
在这个处处都隐藏着大宋的险恶世界里，绝不想变成大宋的朱重八奋力挣扎，终于抛弃了以往一切的惯例，硬是拿自己曾经担当过的什么“安国节度使”，给国号定了个“大安”。
不过，虽然“大明”功亏一篑，但能力排众议走到最后，基本能看出明教及白莲教的分量。当然，几百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不算数，但一个明教教徒千方百计攀附着宗室到达皇帝御前，又是想要做什么？
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眯起了眼睛。
恰好在此时，天书又开始了嘀咕：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残存的明教一直对朱重八和他的王朝感情复杂。高祖皇帝登基之后基本完全摒弃了明教的理念，甚至将红巾军等称为“妖人”，将偌大的国家完全转变为了一个与历代正统毫无异样的儒教农耕帝国；这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实打实的过河拆桥、始乱终弃，不能不引发明教教徒深刻而持久的怨怼；但另一方面，高祖皇帝的功业又太过于辉煌，甚至可以算超出了明教建设之初最狂野的想象；所以，教徒们又不自觉的畏惧高祖皇帝，忌惮朱家皇室，并将之视为神明的化身，伟大的明王——归根到底，还是只敢跪着造反而已。
不过说句实话，老朱虽然确实不地道，但如果按民间宗教那一套建国，确实也魔怔了一点。如果以当时的教义，那老朱是明王降世，可称天王，朱老四是真武降世，可称天兄；虽然天王天兄父子和乐，但到底也走到了天兄杀天侄的地步。所以说还是那句话，我们大安也有自己的洪天王，我们大安也有自己的拜上帝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太平天国，历史这玩意儿查重率也太高了。】
天书还在继续吐槽，但皇帝已经不在意了。他霍然坐直了身子，眼眸中骤然闪过了一道精光，直直逼向满脸沟壑的老方士。
高祖皇帝与明教之间或者有一点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什么始乱终弃欲拒还休什么后来的怨恨那么深只因当初相遇那么美，但对当今圣上来说，这一切都绝不重要。能让他迅速反应的，只有两个惊天动地的字：
“造反”！
你说是跪着造反？跪着造反也不可以，连想一想都不可以！这是皇权的逆鳞，撄之必杀人；哪怕仅仅是一点怀疑，也决计会遭遇雷霆万钧的弹压！
真君心中残存的那一点求知与好奇顷刻间荡然无存，所余者唯有凌厉而凶狠的杀意。他隔空注目方士，直接出声打断：
“你讲了这么久的静功，不知这功夫修炼到深处，又有什么效用？”
说完此句，皇帝心中已经勾勒出了欲加之罪。无论这参云子交代出什么效用，他都会让此人当场试演；稍有不对，便可以用欺君之罪将这来历不明的明教方士立刻下狱，直接拷打出需要的一切消息。就算这疑似的反贼应对无碍，真君大不了立刻召穆国公世子入宫，出动这张无可匹敌的底牌！
参云子面色不变，只是深深一躬：
“回陛下的话，这静功并无其余好处，只不过炼到深处能与神灵相通，常有玄妙心音，在耳边时时萦绕而已。”
话音刚落，只听当啷一声响动，皇帝蓦然站起，直接带翻了茶盏。

第59章 变故
自四月初首次面圣以来, 尹王及尹王推荐的那位参云子便骤然蒙获了极大的恩宠，三日内接连被召见五次，每一次都是屏退外人造膝密陈, 即使亲近如李再芳、黄尚纲亦不得与闻；每一次私下对谈，花费的时间又总在三四个时辰以上，即使昔日的蓝道行陶仲文, 也绝无此非同寻常的境遇, 于是参云子声势甚嚣尘上，顷刻间便震动了京师。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飞玄真君上头了,
老辣深险阴阳怪气的飞玄真君已经够难缠了；上头之后的飞玄真君则更不可理喻；当年他痴迷玄法推崇方士, 可以毫无顾忌的给县掾出身凭秘药博宠的陶仲文配齐三孤的头衔，直接打破大安开国以来的一切惯例。而如今参云子的恩宠摆明还在陶仲文之上, 真君又会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举动？
别看穆国公世子乃至闫党与清流的联手声势浩大。但在真正上头的皇帝面前连一根草都不算。癫狂后的老登就是一头超大号的泥头车，谁敢挡在面前就送他一发泥头车居合。鉴于朝中暂时还没有人想转生异世界开启新人生，所以大家都只有闭嘴拉倒。
不过, 逃避虽然可耻，但其实也不能解决问题。四月十一日，皇帝特谕礼部, 预备已经推迟半月之久的恩荣宴, 并提前在西苑摆设席面招待皇室近支亲眷及勋臣，美名曰为宗室长辈接风洗尘认一认亲戚；但奉召的臣子心知肚明，都晓得这是老登又当又立的把戏而已, 见怪不怪, 不足为奇
眼看着万寿已经近在咫尺，各入京的宗室都该奉献贺礼；但老登的人设毕竟是四季常服不过八套节俭爱民亲亲孝弟, 当然不好公开的收这些珍贵华美所费不菲的礼物，所以干脆在私宴上让宗室们把礼先送上来, 然后以来都来了不好退回的名义勉为其难的收下，体面光鲜不染微尘，才不会落得半点的口舌。
也正为如此，诸位臣子都是心知肚明，入座后就老老实实行礼如仪，绝不耽误宗室们出风头。飞玄真君平日里笃信“二龙不相见”，基本没有见过自己的几个子女，今天宴会上皇子皇女难得四角齐全，却都是拘谨小心，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自庄敬太子崩逝之后，当今圣上独有裕王及景王二子。裕王虽然稍稍居长，生母却并不显贵，自己又谦恭谨慎，不得皇帝的宠爱，迟迟都没有储位的名分。长幼不分嫡庶混乱，至尊心意暧昧不明，这桩桩件件都像是夺嫡争储的前兆；但至今为止，两位皇子却基本是安静如鸡，并没有折腾出什么大的动静。
……事实证明，只要皇帝作妖的能力足够强，作妖的频次足够多，谜语人的段位足够高，那皇子皇孙乃至满朝文武都会被皇帝折磨的精疲力竭神志混乱，保管再也没有精力思考夺嫡这样的小事。这一条经验精深微妙、别具一格，也算是飞玄真君为历史作出的一份独特贡献。在这个领域上，纵使汉武唐宗，也是要让他一头的。
今日的宴会同样如此，裕王及景王都是老老实实送了些符咒法器反季节蟠桃之类千篇一律不出错的东西，照例说了几句片汤的吉祥话后行礼坐下；其余人等则按着身份依次颂扬圣上的仁厚及两位皇子的孝顺，用词老套思路雷同，整套流程一如既往的无聊。
但等到皇帝的幼女思善公主进献贺礼时，满堂却不觉静了一静——公主从锦盒中取出的，居然是一本薄薄的血经！
“这是儿臣发了大愿心，以指尖血及心头血混合金粉所书写的《道德经》，又亲自诵念五千遍，为父皇祈求仙福。”
说罢，思善公主郑重下拜，华美发髻中露出几丝刺眼的白发；刺血写经外加日夜诵念，纵使公主体质尚可，如今也是大受摧折了。
随行的宫人捧上的那本血经。眼见着书封上几个血红大字灼灼耀眼，文武重臣们面面相觑，一时竟言语不得：说实话，大家也不是没有见过舔皇帝的行为艺术，但这种舔法总要有个由头。要是皇子们奉上血经，还可以认为是蓄谋定储志不在小，一个公主花费这样的心力，又是何苦来哉？
皇帝高居在上，接过书册后翻了一翻，不觉也微微一愣。说实话，如果说两个皇子还有官员烧一烧冷灶，他这唯一的女儿就是存在感稀薄之至，基本上已经在宫中混成了个透明人，就连皇帝自己都不知道，他这女儿是怎么悄悄憋出这么一发大招的。
以皇帝残存的那一点印象看，思善公主基本就是个老实谨慎规行矩步到近乎于无趣的木头人，实在不像是有这个胆量和心机下这个狠手的人物，一时倒令人不解。
这时候就看出身份的妙处了。如果是一位皇子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大概皇帝会立刻生出不能言说的警惕。但公主就完全没有所谓，飞玄真君稍一思索就不再多想，直接大笑出声，尽情享受这一份孝顺的虚荣：
“好，好，好！好孩子！”他连连夸赞：“想不到朕也有如此懂事的女儿！”
众人一齐起身，颂扬皇帝的福德，公主的仁孝。这种事情既不牵扯皇权也不牵扯政争，在身份如此清白的皇女面前，大家还是很愿意真心奉承两句的。而皇帝左右顾盼，颇为得意，又在自己身侧特别为公主赐了一个座位，难得的主动握住了女儿的手：
“好孩子，你想要些什么？”
飞玄真君大体还是赏罚分明的。自己的女儿在外人面前挣了这么大的面子，当然不能不赏，就是思善公主想要些奢靡过分的待遇，他也可以一并满足。
但思善公主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儿臣没有别的心愿，只想在父皇身侧玄修祝祷，为父皇祈福。”
飞玄真君愈发高兴了。虽然他已经在西苑养了一个专业的祈福团队，但祈福这种事情总不嫌多，再说亲生女儿诚心为自己这个当爹的祝祷，如此孝不可言，说不定还在仙法上别有效用。于是心下一动，顺口便答应了女儿这小小的要求：
“朕和自己的女儿也是许久没有见了，以后就随侍朕的身边吧，免得父女想见一面，还得大老远的到宫中传召。”
飞玄真君先前许久不见亲眷，难道真就因为是宫中路远不成？大家都俯首不语，听着皇帝吩咐左右预备赏赐，尽情表演天家难得一见的父慈女孝；按着本分充当这和乐融融的背景板。思善公主恭谨谢恩之后，则老老实实在侧静坐，担当好自己工具人的角色。
思善公主这么极具创意的搞了一遭，其余宗室的贺礼未免就过于俗套，难以引人注目了；直到诸多宗藩一一进献完毕，大家在心中稍稍一数，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宴席的上首——各家都清点完毕了，唯独还缺尹王一份礼物呢！
历来的宗藩亲王为了别出心裁夺人耳目，往往会贿赂太监调换贺礼的顺序，给自己整一个压轴出场技惊四方的效果，但现在尹王两手空空，却只是施施然站了起来，向上首行礼：
“好教陛下知道，一应都已经安排停当了，今日下午便可见分晓。”
坐在御座上的皇帝微微一愣，竟像是不敢置信的模样：“真已经安排妥当了？这么快？！”
尹王没有再说话，他身后的随从中却转出了一个胡子苍白皱纹满面的瘦小老头，同样是深深一礼。
飞玄真君缓缓站了起来，不再动了。
尹王毫不犹豫，一撩衣摆跪了下去，大声说出早在心中揣摩了千万遍的台词：
“大功已成，这是佑我朝廷，天佑我皇上！臣给皇上恭贺天喜！”
尹王还是有一点真功夫的，这一声大喝响亮清晰、中气十足，轻易震动四野；而飞玄真君这才缓过神了来，那一张肃穆庄重的老脸在终于强烈的刺激中扭曲，而那笑声便好像是从天灵盖里面传出来的，笑得众人人头皮发麻！
“妙绝！妙绝！”真君的声音竟罕见的有了难以自制的颤抖：“上天眷顾于朕，上天果然眷顾于朕！仙师的大功，朕必定要酬报！”
自当今圣上登基临朝以阴阳莫测的帝王心术统御天下以来，群臣还从没有见过真君如此亢奋失态，乃至于当众吐露心声的癫狂场面。前所未有且匪夷所思，那一瞬间的刺激大概比真君得道成仙白日飞升还要来得猛烈；于是所有人茫茫然躬身附和，脑子里却都回响着同一个念头：
【这老登终于疯魔了！】
疯魔的老登浑然不以为意，只是露出了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阳光到简直能让稍有常识的官吏毛骨悚然：
“既然都准备好了，不知仙师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呢？”
被称呼为“仙师”的老头只是微微躬身，甚至都没有将手从道袍的袖子中抽出来：
“今日下午便可以开始。”
“不会太劳累了仙师吧？”
“为解君忧，山人不敢说一个累字。”
被迫旁听的重臣又是迷茫又是诧异，一面是被真君这罕见的通情达理搞得惊疑不定，另一面则是实在搞不懂这老头的来路。尹王这几日在京中交游甚广名声在外，即使没有受邀与会，猜也能猜出这就是被他竭力提携进京的什么“参云子”。但相较于前几位陶仲文蓝道行等仙气飘飘七尺昂藏的好卖相，这位参云子真就是个饱受风霜的寻常老头而已，而且神情木讷而又沉默，开口后也没有什么动听之处，反觉晦涩：
“山人已经令弟子预备齐整，到了今日功行圆满，便能洞彻一切机关，照见种种光明。这都是陛下福德所至，山人谨为陛下贺。”
这几句话莫名其妙，即使穆国公世子等特意侧耳倾听，依然不得要领，生平第一次感到了被癫人创翻的痛苦：
【这都是什么狗屁东西？！】
即使天音发出了惊诧之至的大叫，飞玄真君已久笑容满面，神色毫无起伏；参云子则再行一礼，无声退下，只是在尹王身侧站定之后，又以一双精光四射的老眼环视四周，目光灼灼，难辨情绪。
“明日就是恩荣宴了。”飞玄真君站立原地，仿佛细细回味了片刻，才缓声开口：“在宴会之上，朕会明白宣示一件大事，诸卿到时便知端倪。”
什么大事？该知道些什么？百官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敢出声询问。
一片寂静之中，天书的怒骂便越发刺耳了：
【谜语人滚出大安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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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对谜语人一万分的不满，但穆祺这种年纪轻轻的小角色绝没有资格掺和到皇帝与亲王的亲戚情分中；他只能老老实实随班祝赞依序行礼，勉强吃完这一顿莫名其妙的宴席，只能算勉强填饱了个肚子。
但打工人的宿命还没有完，等到宴会结束之后，他还要赶赴禁苑，指导宫中的太监与工匠安放自己调整完毕的飞玄真君二号机。依照先前的流程，恩荣宴会的结尾要表演各色杂耍与魔术，安放在恰当位置的飞玄真君号火箭就会依次发射，在接近傍晚的昏沉夜空中拼出【真君万岁】、【仁泽久久】这两句话来；烟火耀眼夺目，大半个京城的百姓都能亲眼目睹这近乎于神迹的伟大工程，而届时飞玄真君的快意与满足，便是可以想见的了。
可惜，如今的飞玄真君亢奋急躁已经抵达了顶点，却似乎不再是这样一点小事可以随便取悦的了。穆祺在禁苑中忙前忙后大半个时辰，飞玄真君也没有派人来过问一次恩荣宴的进度，反倒是禁苑中的太监侍卫们进进出出，忙着搬运大大小小的坛坛罐罐各色法器，带着一群奇装异服的人入内勘探地形。据相熟的太监们悄悄透露，这应该是飞玄真君为了当天晚上的“法会”所做的准备——禁苑原本是皇家赏玩游宴的私密场地，安保的规制极为严苛，但现在真君特下手谕，禁苑中的一切规制都要为那位参云子预备的“大事”让步了。
“世子忍一忍吧！”给他传话的太监很小心的警告：“这位参云子热得不得了呢，连老祖宗李公公都要让他一步地；他带进来的那些什么‘徒弟’、‘力士’，谁都不敢招惹的。譬如今天的事情，我们就都不知道章程，只是听吩咐办事而已。世子也不要随便打听的好。”
穆祺谢过了公公的好意，心下却不由一紧——他在朝廷里的资历尚浅，但听也听过当年飞玄真君为道轻狂阻吾道者吾必斩之的往事。擅自更改安保规制是不小的风险，正常的老登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但老道士的大脑与他的魔怔水平呈反比，如果遇到了一个骗术高超能将他完全忽悠进去的方士，那飞玄真君就很可能效法守寡的则天皇帝失去了理智，在这种究极疯批且不可理喻的状态下，他干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正常状态下的飞玄真君阴阳怪气得叫人恶心，那疯魔状态下的飞玄真君就是癫狂得叫人恐惧；考虑到上一次癫狂后皇帝与群臣在大礼议问题上是战至天昏地暗连大道都一切磨灭了。那这一次的疯魔更甚往日，要是一个控制不好，怕是会将穆祺苦心经营了许久的事情全部都牵扯进去，最终毁于一旦。
这当然是不可容忍的风险。但偏偏穆祺毫无办法，只能在禁苑中老老实实的做他的社畜，无可奈何的旁观局势发展。而仅以他在安排之余偶尔窥探到的一点迹象看，这情况也是也越来越不对头了——恩荣宴的准备已经齐全了大半，皇帝却从未派人来过问获赏赐一次，似乎连往日里礼贤下士招揽人心的人设都已经丢了个一干二净。而禁苑中往来的怪人也越来越多，甚至公然指挥着侍卫们将大缸的奇怪药水搬入园内，沿途随意往来践踏，甚至将飞玄真君最喜欢的几株牡丹都给踩成了烂泥。
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花犹如此，人何以堪！预备典礼的大臣们看着狼藉一片的禁苑，也只有彼此无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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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忙到了下午未时三刻，总算能稍稍歇一口气；穆祺自己掏腰包，想请侍卫让茶房的人预备点冰镇的西瓜给大家解渴，到树荫下歇一歇避避暑气。但西瓜还没有吃上嘴，却有一个面生的黄衣小太监匆匆赶了来，直接开口：
“陛下令穆国公世子即刻到无逸殿觐见！”
老登宠信新欢之余，居然还能想得起他？世子微有惊愕，赶紧擦干了手，行礼回话：
“那烦请公公少待，我换一身衣服就来。”
如今也算是大热的天气，世子要指挥着一干人抬着根铁柱子东跑西跑确定方位，还得挖坑刨土平整地面，勤勤恳恳的打灰和泥。打灰仙人当然没有干净了的，他现在就是满脸大汗浑身尘土，根本不能面圣，总得清洗干净了再来。
但小太监愣了一愣，却断然开口：
“不成，陛下的口谕是立刻觐见，容不得迟误的！”
这也太不给面子了！以穆国公府的身份地位，以飞玄真君一贯的优容宽纵，他哪里碰过这样声色俱厉且毫不讲理的钉子？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无礼的请求。内廷中人蛮横急躁至此，世子的神色登时就是一变。
但他到底不好在皇帝的口谕前闹别扭，所以默然片刻，还是拍一拍手，起身跟上了这小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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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苑花柳披拂，曲径通幽，到处都是回环曲折的小道。但世子跟在这小太监身后走了一阵，却不觉微微皱眉：无逸殿他也去过几次，道路颇为熟悉；现在走的这一条小路倒也能到无逸殿后门，只是七偏八拐，却未免要偏远许多，向来都没有什么人走；而且穿过四处的绿荫向外窥望，可以看到四处空空荡荡，竟看不到几个往来的宫人。
穆祺放慢了脚步：
“敢问这位公公，不知道禁苑的侍卫们都到哪里去了呢？”
小太监既没有回话，也没有回头，只是闷着头向前走。
穆祺又道：
“那我冒昧再问一句，公公一向是在哪里当值呢？”
还是没有回话，甚至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穆祺不动声色，手却悄悄伸向了腰间。
但没有等到他做出什么动作，前方就就传来了窸窸窣窣践踏草木的声音。穆祺猛然转头，看到一身宫装的瘦弱女子从小道边的灌木中挣出，神色仓皇而又惊恐：
“不要再往前走了，不要往前走了！”她仓促呼喊，声音隐隐嘶哑：“他们不是御前的人！这些人居心叵测，圣上已经叫他们给迷惑住了——”
话音未落，穆祺定睛一看，却不由大骇：
“思善公主！”
不错，惊慌失措狂奔而来的宫装女子，正是今日大出风头，被真君带着四处显摆孝心的思善公主！
那一瞬间的错愕真是难以描述，但还没等穆祺反应过来，就见左近的草木微微晃动，一个灰衣的老者自树荫后转出，神色从容，甚至略带着成竹在胸的微笑。
“公主这话就说错了。”参云子轻声细语道：“皇上刚刚已经下旨，册封我等为玄清真人、丹云高士，特许在宫中行走。既然皇权已经特许，怎么就不是御前的人了呢？至于我等请世子至此，当然是别有请教。”
说罢，参云子将手一挥，一缕微光随之弹出，幻化为一本熟悉之至的小册子：
《心声日志&#183;最终审定版》

第60章 火烧
那一瞬间的惊骇真是无可言喻, 穆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但惊涛骇浪震动心扉，他却终于强自镇定下了心神，甚至勉强能装出一副天真纯洁、迷惑不已的神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是当初系统与他拟定契约时便曾制定的规则, 系统的存在以及后世历史的种种都应该是绝对的机密，绝不能向古代泄漏分毫。虽然不知这来历莫名的老壁灯是从何处拿到的这要命的证物，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哪怕是撒泼抵赖到最后一刻, 他也绝不能轻易松口——
可是都到了这种地步了，他又能怎么抵赖呢？
穆祺左右环视, 眼见四野寂寂无人, 心中不由隐隐泛起了一抹绝望：以现下的情形看，无论这个参云子是“迷惑圣上”也好, 还是真干出了什么大匪夷所思的事也好；能在短时间将守卫遣散一空而波澜不惊，无疑是已经牢固掌控了禁苑局势。仅以他刚刚惊鸿一瞥的印象看，被送到这禁苑中的什么“力士”、“弟子”便少说有三十几人, 且各个都是颇为精壮的汉子。双拳难敌四手，别说穆祺这点花拳绣腿，就是太宗皇帝那样的万人敌猛男, 到此也翻不出这五指山。
所以他该怎么办？学着谣传中judy的做派直接躺下来打滚装疯么？
事实证明, 装疯卖傻这种事情也是要有眼力劲的。穆祺仅仅稍一迟疑，便已经错过了当场躺下来先嚎啕大哭再用烂泥塞嘴装死人的狠活时间，而参云子只是微微一笑, 却偏头望向了犹自惶惶然的思善公主：
“看公主这个样子, 应该是认得这本书的。”
思善公主没有说话，但神色却再明白不过了。
已经被扩散的秘密就再也不能算是秘密了, 再表演什么撒泼打滚也只是徒增笑耳。穆祺的脸木了下来。
“阁下的本事倒真是了不起……你是从哪里拿到这东西的的？”
他没指望这老壁灯会回答自己，所以一面敷衍一面竭力回想自己穿越以来的种种疏漏, 但想来想去却依旧不得要领。而参云子笑意更深，在某种难以抑制的喜悦下，他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渐渐舒展开来，仿佛一朵妖娆的菊花：
“当然是蒙上天所赐，老朽辛苦钻研，才侥幸得来的神物……”
说到此处，他终于忍耐不住了——以参云子原本的计划，是要在他辛苦引诱的珍贵猎物面前继续保持伪装了许久的高人形象，直到大局底定，彻底走完自己艰难筹谋的最后一步为止；但事实证明，在长久的忍耐与匪夷所思的痛苦之后，他已经不可能再拒绝这摊牌之前最后的倾吐机会了。只有痛痛快快的发泄出心中已经等候了许久的快意与欲&#183;望，他迄今为止所付出的一切努力，才总算不是枉然。
于是参云子再次开口，倾吐出淤积已久的热望：
“这是老朽十年之前便得到的神书，揣摩数载之后，终于略有小乘，如今斗胆献丑于仙人之前。”
再说到最后一句时，参云子语气中已经是隐约带上了亢奋。他凝神注目穆国公世子，期望从这位高贵的谪仙人脸上欣赏到一点猝不及防的惶恐与茫然。原本高高在上的仙人终于堕入凡人谋划之中任由揉搓，这种隐秘而诡异的癖好总能引动根植于人性内心的恶欲，而此时此刻，也唯有这样不可告人的恶毒欲望，才能稍稍填满参云子已经等待了太久的渴求。
他为这一刻付出太多了，寻常的快意已经不能满足干渴之至的心境。必须要玩得变态一点。
世子倒是相当配合的露出了茫然，但表情却颇为奇怪，叫人难以理解。
“‘仙人’？”他喃喃道：“十年？”
且不说这‘仙人’、‘神书’的称呼纯粹莫名其妙，就是这‘十年’的期限，也实在与穆祺这个萌新穿越者不搭界——十年之前，他还在现代世界悠哉悠哉的做judy的二创视频呢！
……而且，如果再仔细观察观察，这参云子手上拿的那本什么《心声日志》，花纹与字体都与自己的工作日志迥然不同，书扉上的编号也完全不一致。编号与系统任务应该是一一对应的，编号不同，意味着这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任务，应该由另一批穿越者来执行，而决计不会与穆祺有什么瓜葛。
当然，这也不算奇怪。大安晚期被视为是华夏文明进步历程中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名副其实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在历史浪潮前力挽天倾，系统搞的一定是饱和式救援。穆祺绝不可能也绝不应该是唯一的一个穿越者，在他已经抵达的过去以及他未曾抵达的将来，都应该有各色的人等以各色的方式尝试推动过变革，只不过各色努力均告失败，才逼得系统不得不撕下脸面，连哄带骗的将一无所知的穆祺塞到这么个匪夷所思的局面里。
所以说，如果真有哪位前辈无意中遗落了什么，被古人捡到后善加利用，其实也是有可能的——
——有可能个鬼啊！系统不是承诺的好好的，除非本人亲自操作否则一切信息都不会随意投放么？这他妈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可回收垃圾啊！
被狗逼系统坑得满脸是血的穆祺目瞪口呆，沉默片刻之后，只能勉强开口：
“阁下能钻研明白这本书，倒也是不小的本事。”
的确是不小的本事，系统的功能设计中从来不会有什么易用和简便的考虑，即使现代人用起来也非常吃力。能花费数年的时间在屎山代码中艰难跋涉，甚至反过来探寻出连穆祺都未必清楚的底细，这一份耐心及毅力，都委实可敬可佩，难以非议。
“不敢当仙人的夸奖。”参云子道：“事实上，拿到这本神书后老朽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学会了内里记载的种种仙术，顺便在王府混了一个仙师的名头。尹王蠢钝如猪，仅仅是看了天书中的一点小小招数，便将老朽敬为神明，百依百顺，无不依从。不过，区区一个王府的力量还是不够，我曾多次派人寻觅仙人的踪迹，却始终不得要领……”
参云子显然已经将这些话憋了很久，憋得近乎变态；如今畅快倾吐，真是酣畅淋漓，莫可名状。在一一详细解释之后，他还翻动天书，向穆祺与思善公主展示里面着重勾画的书页。虽然不知撰写这本日志的前辈究竟是谁，但记载却显然非常详细，仅仅粗粗一看，就能瞥见不少农业与工业上的土法技巧，还有简笔画的流程示意。
“眼见时日将至，老朽原本也是心灰意冷，不再抱有什么奢望；只希望能尽力办好最后的大事，勉强图谋这万分之一的机会而已。却不料此次进京，居然就撞见了这天大的运数！——说实在，在镇国将军朱充灼送来那本《凡人修仙》之前，老朽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苦苦寻觅许久的仙踪，居然就在皇帝的身边！”
说到此处，参云子喜不自胜，竟哈哈大笑出声，声音喑哑干裂，仿佛夜鸮啼鸣。此次进京的惊喜实在太大，即使强自忍耐，仍旧令他飘然欲仙，血液奔涌而不可遏制，耳边只有砰砰的心脏跳动；大概是为了勉强维持自己的人设，平抑这近乎沸腾的心情，他强迫自己扭转目光，看了一眼满脸惊惶的思善公主：
“不过这京中的意外之处也太多了。除了仙人之外，居然还找到了第二个手持天书之人——说实话，老朽原本也猜到了宫中应该有持有第二本神书的天命之人，只是想不到竟是这位公主！天下事情百密一疏，大抵如此。幸好无坏我大局，也算侥幸了。”
入宫后参云子故技重施，向皇帝透露了一点天书上学到的种种奇妙“神通”。但在见识了这些迥非凡人可有的招数之后，皇帝的反应却甚是古怪，既不像惊骇，也不像是恐惧，反倒像是印证了某种猜想之后的震撼与窃喜。那个时候参云子心中就起了疑虑，一直在私下里寻找皇帝身边可能干扰自己大局的异样。只不过，他千算万算，甚至连皇帝身边的太监与宫女都一一谋算到了，却居然也下意识忽视了这个存在感稀薄到近乎于零的皇女——要不是他发现得早及时阻截，等思善公主真冒险送出去消息，恐怕仙人的踪迹就没有那么好到手了！
参云子一双老眼镜光灼灼，绕着思善公主上下看了一圈，似乎是想在她身上查检出第二本天书的下落。而公主脸色煞白、稍稍后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即使鼓足了勇气从皇宫中逃出来报告这要命的消息，长途的奔跑也耗尽了她残余的那点体力；如今惊恐与疲倦席卷而来，久居深宫的公主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
眼见这惊人的私密一波又一波涌来，穆祺的脑子嗡嗡乱响，思维几乎都空白了一刹那。但现在实在没有功夫关心公主与日志之间不得不说的两三事了，他只能立刻转移话题：
“你口口声声‘大事’、‘大局’，你要做什么大事？”
“仙人何必明知故问？老朽要做的，当然是神书所交付的大事！难道仙人就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
穆祺默然片刻，心想在公主面前讨论怎么搞她老爹，未免还是过于刺激了；不过话赶话赶到了这里，他也不便装出什么忠臣义士的样子，只能木着脸道：
“你的胜算很小，基本等于零。”
老登再怎么阴阳怪气，再怎么不做人，再怎么放飞自我，他都是绝对合格的皇帝，老谋深算而暗操权柄的独夫。在大安这种体质下，只要皇帝的脑子尚且正常，就几乎不可能有外来的力量动摇他的权力——以诡计调离了侍卫又能如何？暂时掌握了禁苑又能如何？尹王那张从未在京城中出现过的老脸，能号令内阁，号令六部，号令禁军么？
大家不效忠偶尔还有点人样的老登，反过来效忠你这个道德水平都不能归类为智人的出生是吧？凡事都怕个比较，只要在尹王府面前，那飞玄真君绝对当得起一句圣君仁主，万人拥戴！
……依靠着一点守备上的疏忽就想完全掌握朝廷，甚至更易皇权，你真这里是非洲奇葩小国呢？尹王倒是很有非洲诸位仁君的风范，但尔等恐怕是太小瞧了封建社会的权力架构了！
按理来说，前辈们但凡能在心声日志教导两句，也不至于搞出这种大脑清澈如水的局面。穆祺左右顾盼，甚至难得生出了一点茫然。
“寻常时候当然是不可能的，毕竟到御前都要反复搜身，绝难突破防线。但老朽总算从天书中发现了窍门。”参云子笑容满面，很享受这种解释谋算，居高临下的快乐：“老朽辛苦数年，终于在南阳挖出了神书中记载的‘石油’，并在反复试验之中，提炼出了所谓的‘高燃烧值膏状物’；这些膏状物平时很难点燃，需要掺和什么‘强氧化物’，可一旦搅和进了足够的‘强氧化物’，就会燃起永远无法熄灭的火焰……”
说到此处，参云子掸了掸衣袖，心中生出了莫大的得意，得意于自己苦思许久的妙计——御前不许携带任何兵刃，皇帝身边也时时有东厂锦衣卫的高手翼护，别说十几个赤手空拳的男子，就是三五十个也未必能成功；所以参云子绞尽脑汁，将这些油膏沉入水中，以药水的名义运入了宫中。宫中的太监当然也会检查易燃的物事，但就是给他们一千个脑袋也猜测不到，即使是沉入水底，这些仙法秘制的油膏一样可以熊熊燃烧，吞噬一切。
这大概就是利用先进技术降维打击的莫大爽感。参云子未必能够领会到这一点，但仍感受到了某种飘飘欲仙的快意。
但穆国公世子却渐渐露出了某种茫然的、完全不能理解的表情。
“……不是。”世子愕然许久，终于喃喃道：“你这不就是直接纵火么？就算真在宫中烧一把火烧死了飞玄真君，百官难道就会心服了？你就没想过之后？”
——关于烧死皇帝的部分设计得确实很出色，但烧死皇帝之后呢？
听到这一句喃喃的疑问，参云子笑容满面的脸也稍稍凝滞了。他仔细看了穆祺一眼，神色极为古怪。
穆祺：…………
“……等等。”世子道：“你说的‘大事’，应该指的是宫廷政变，更易皇权吧？”
兴致勃勃的参云子罕见的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开口：
“什么政变？”
……好吧，到了此刻，彼此对峙的两人终于清楚，他们可能在某些关键问题上产生了一点微妙的误解。大概是意识到再这么做谜语人这场对峙就实在是没完没了一头雾水了，参云子决定坦诚布公：
“老朽不在乎世俗的权位，我今日带三十六名同道至此，只不过是想以熊熊烈火，焚我残躯，办成神书交付的任务而已。”
穆祺：……他可以肯定，什么“熊熊烈火”云云，绝对是前辈给自己挖的大坑，如今不知道搞错了那条因果，整出这么一个局面。
“那然后呢？！”
放一把火就不管了是吗？当世子放出这种诧异之至的疑问的时候，并不是他真有什么问题，而是他觉得眼前的这个老货脑子里很可能有什么问题！
“然后大事就完毕了。”参云子庄重道：“依照神书的说法，依照交付神书的那位仙人的说法，一旦当今皇帝死亡，就会发生‘历史重大扰动’，某个‘系统’会打开飞升之门，将老朽及众位教友‘弹出’到仙界之中，永享安稳与快乐……”
穆祺……穆祺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好吧他承认，一把火将飞玄真君烤成焦炭的确会给历史带来无可计算的波动，甚至系统都会忍耐不住直接将人弹回现代世界接受进一步的处理。但这分明是重大到无可想象的责任事故，怎么能算是什么“安稳快乐”？！
不对劲，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这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奇葩的设定？
一向是发疯发癫尽情创人的穆国公世子感受了某种难以想象的茫然与惶恐。事实证明，后天环境所养成的癫公终究还是比不上在自我脑补中先天疯迷的癫公；人外有人兮天外有天，至少在此时此刻，穆祺绞尽脑汁思索许久，居然不得不尝试讲道理了：
“你的理解完全是错误，那根本不是‘仙境’……”
被弹出任务世界后系统不让你蹲小黑屋反思就不错了，还‘仙境’呢？
面对“仙人”的亲口否认，参云子只是淡淡一笑：
“果然是这个说法，传授给老朽神书的那位神仙也是这么个说法。神仙反复告诉老朽，被‘弹出’后的下场必定是被禁闭思过。可是老朽又分明听仙人喃喃自语过，说那禁闭的牢房也有什么‘空调’，夏天凉爽，冬天温热；说那牢房顿顿有肉，花钱还可以换菜式；说那牢房天天都可以洗热水澡、换衣服；生了病有人医治——敢问世子，这是不是真的？”
句句都记得如此清晰，看来是刻骨铭心，永不能忘。穆祺只能僵硬点头，不好否认。当然，这本来也不能否认。按照系统制定的人道主义规范，这都是基本的条件，没有折扣可讲。
“能吃饭，能穿衣，能洗热水，能舒舒服服过夏日过冬日，还永保安全无恙——仙人的意思，这还不是仙境？！”参云子冷冷道：“老朽在白莲教混过几年，又在明教混过几年，但就连他们教义中许诺的什么‘真空家乡’、‘平等国’，也不敢说人人都有肉吃，人人都能随便换衣服！这不是仙境，什么又是仙境？——当然了，你们这些神仙高高在上，起居享受惯了，自是不会以此为然的！”
没有人知道一个可以永远温饱的安全所在可以给曾遭受饥荒的流民带来的巨大诱惑。在这种毫无动摇的稳定性与安全性面前，就算是尹王府的那泡影一样的荣华富贵都是不值一提的
说到此处，即使在这谋划告成的大喜之时，参云子心中也涌动出了莫大的愤怒，乃至语气都稍稍失态——那是一个不幸之人对幸运者的嫉妒，那是出于人性最本能的怨恨；十年前他亲眼看到仙人降临于世间，亲眼见证了仙人娇惯精细奢侈到匪夷所思的种种做派，在那时嫉妒与羡慕的火星就已经在心中伏下，直到十余年历经苦辛，终于喷薄而出，蔓延燃烧，不可阻遏！
他终于也要解脱了！他终于也要成功了！他终于要摆脱这一生无可计算的饥荒、灾害、病痛，要飞升到那衣食饱暖，圆满无缺的美妙仙境之中了！
这是参云子念念不忘苦心孤诣十余年的夙愿，也是参云子借此笼络教众组织人手的最高理想。如今夙愿实现在即，他绝不容许任何人玷污这神圣而光辉的时刻，伟大而崇高的殿堂——仙人所许诺的仙境在他心中酝酿了十年揣摩了十年也涂抹了十年，如今之光辉灿烂，已经不在任何天堂之下了。这样宏伟的天堂，怎么能让他人轻视！
仿佛被这几句凌厉的说辞震慑，世子居然一时无言了。他默默少许，终于叹了口气：
“不知道交托给你神书的那位‘仙人’，又是怎么个说法呢？”
大概是急于反驳仙人们的傲慢，参云子断然开口：
“老朽初次遇到仙人，是在十年前的河南大旱。那时老天爷大半年没有下雨，城外连黄河都干了，官府的赈济只是杯水车薪。老朽无可奈何，只有担着家当随村里人逃荒；走了几十里后实在是走不动了，此时天上华光闪耀，便降下来了一位奇装异服的仙人。”
世子的嘴角微微抽搐，却没有说话。
“仙人身形高大，气度非凡，却很是和气。他用仙术救活了几个快要饿死的孩子，又教我们辨别野草、挖掘田鼠、防止疫病、寻找水源。他还天天告诉我们一些奇奇怪怪的话，现在也很难明白……”
说到此处，参云子也不由停了一停。即使他对这些娇生惯养优渥之至仙人抱有莫大的嫉妒乃至隐约的怨恨，却也不能不承认仙人的好意。相随仙人的数十日中，他靠着口舌灵便举止得宜常常近前侍奉，也因此在无意中得知了许许多多玄妙高深的隐秘，甚至一度真心相信过仙人的许诺。不过……
“仙人曾经答应我们，要建成一个人人都能保暖的世界。”参云子漠然道：“可惜，旱灾持续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仙人带着我们向南走，一路上看的东西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沉默寡言，乃至形容消瘦。我们都很担心仙人，所以悄悄为他准备了一点肉末做膳食。但仙人发现之后，却骤然大惊大哭，仿佛遭了咒诅。到了当天晚上，仙人便兵解升天了，留下的只有这一本神书……”
穆祺：？！！！！
——什么肉末能让人吃了之后大惊大哭精神彻底崩溃？为什么那位前辈宁愿抛弃任务也要以兵解这样暴烈的方式强行回归？
无怪乎前辈会留下这么一本要命的手册——在精神崩溃近乎于疯癫的关口，谁还顾得上系统的规矩？！
半路抛下任务抛下流民一走了之，委实有些不负责任。但想想这倒霉蛋近乎于恐怖的遭遇，似乎又很难做出什么过分的指责——不过，饱含着后世机密及技术简要的手册居然落到了一群同样被饥荒折磨得近乎疯狂的流民手上，那后续的结果就不难揣测了。
穆祺只能长长吸气，勉力做最后的尝试：
“交托给你神书的那位仙人应该说得很清楚，所谓的‘仙境’，也是由人力建设的……”
你哪怕带着流民造反割据发展生产力也行呀！怎么就走上了这么一条魔幻剧情了呢？
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但参云子只是哂笑。他也懒得和这不解世事的仙人辩驳什么人造不人造的问题，只是问了一句话：
“那么请问，建设这样的仙境需要多久？”
穆祺立刻哑口无言了。他总不能告诉对方，仅仅为了给他口中的“建设”打造基础，就要消耗数以千万计的性命、上百年的光阴，整个文明最为杰出者一生的心血吧？
……喔对了，就算消耗了这么多，这么珍贵的东西，这个基础也是未必建设得起来的。历史的机遇会不会长久的眷顾一个民族，是谁也不知道的事情。
仿佛一眼看出了仙人的尴尬与无措，参云子嘴边的讥笑加深了。他整整衣袖，向天空遥遥一指，用意已经再明显不过——相对于苦心竭力为一项遥不可及的事业牺牲，他还不如直接飞升去享受早已建成好的新世界。仙境是不是人造的无关紧要，他能不能享受到才是最紧要。
——简单来说，道爷要润了！
即将润往神国的道爷将那本珍贵的神书放在怀中，顺便看了看上面的实时计时——从时间上来看，他的忠实信徒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想倾吐一番自己憋闷已久的往事，但也不值得为此耽搁时间。
他慢条斯理开口：
“……那么，就请两位上路吧。”
穆祺下意识皱了皱眉：“你要做什么？”
“飞升的事情终究是机密，我可不想有外人脚跟脚的上来，打搅我等在仙境的清静。”参云子实话实说：“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只有对不起两位了，还请两位不要挣扎，否则会比较痛苦。”
他拍了拍手，领着世子走到此处的小太监缓缓走了过来，从衣袖中取出一条驴皮口袋，表面犹有乌黑的油渍。
这显然就是参云子辛苦提炼出来的高燃值油膏，混合了硝酸钾等氧化剂后威力倍增，沾上一点就能烧成火棍。参云子的下属早已经过秘密训练，将火焰焚身视为升入天国必经的考验，因此绝无畏惧可言。一人不畏死百人皆辟易，不要说穆国公世子那点花拳绣腿，就是锦衣卫来了，今天也拦不住这一场烈火。
思善公主面色惨白，只能死攥住树枝站在原地。倒是世子注视了油膏片刻，摇了摇头：
“尊驾非要用他人的性命做飞升之阶了？”
“上仙何必费此口舌？我早已探查清楚了，你们在尘世是用不了法术的！”
“在下本来也不会什么法术。”世子道：“不过，我还是说一句谢谢。”
参云子冷冷道：“上仙被吓得疯癫了么？”
“我一向如此，不用别人吓唬。”世子语气平静：“当然，我总是要感谢你的。感谢你帮我证明了某个一直不能明白的观点——原来只有技术与器物，终究是没有用处的！”
说罢，他反手从腰间摸出了一节小小的竹筒，对准方位轻轻一按——御前不能带有任何兵刃，连木制的机关也不允许；但这竹筒里安装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电机，里面放置了三根涂抹过□□及箭毒木汁液的木刺，随手可以激发。
——不就是降维打击么？谁不会呀？！
大概是神书中还没有来得及提到植物性的毒素，在一阵嗖嗖风响之后，两位预备齐全的润人只来得及看了看刺穿了衣服的木刺，随后便两眼一翻，软软昏死在地。
&#183;
穆祺放下了竹筒，随意扫了一眼两个昏死的人，不觉摇了摇头——说实话，这三支毒刺放了这么久，效果如何已经很难说了。但赤手空拳的似乎并不方便补刀，再说，参云子的计划似乎也生效了——
穆祺看了一眼远方骤然腾起的耀眼火光，从鼻子中长长出了口气。
“还请公主去安全的地方暂避吧，臣还要去火场看看呢。”他彬彬有礼的劝告思善公主：“君父有难，忠臣孝子怎么能不挺身而出呢？”
闻听此言，思善公主脸色不由微微一绿——说实话，方才唇枪舌剑一通交锋，她是真没看出这位“世子”对自己的亲爹有什么忠孝之处。但到了现在还能争辩什么？她赶紧答应了下来。
在即将离开之时，思善公主终于想起了要紧的事情。她左右望了一望，低声道：
“这位大人，今天的事我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说罢这一句，公主提起裙子，快步往小路上去了。
&#183;
参云子的杰作果然厉害，等穆祺狂奔到无逸殿前，这座偌大的殿阁已经陷于熊熊烈火之中；而局势已经是混乱不堪，到处都是叫喊、惊呼以及嘶声力竭的命令。虽然四处救火的人群远远不断挤来，但火势蔓延之快，却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火光乍起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大半座宫殿都成了火海！
眼见半边天都已经被红光点燃，穆祺气喘吁吁推开喧闹的众人，拉过站在前方的黄公公大声斥问：
“怎么还不救火？皇上呢！”
黄公公汗流满面，忍不住出了哭声：
“皇爷还在里面！没有人冲得进去！”
高燃值油膏是和你开玩笑的？这玩意儿点燃后直接就是近千度的高温，泼水都无济于事。如今宫门早就被火焰封住，冲进去也只能找死而已！
想到此处，黄公公又恨又怕，哭声愈发响亮，几乎不能言语——大太监的生死就寄托在皇权之上，一旦飞玄真君御龙宾天，他们也该去殉葬了。
穆祺还想问问火场的好歹，但越问这太监越是哭泣，俨然是心如死灰，无力挣扎的模样。眼看着火焰还在迅速扩张。他实在等不下去，反手抢过身边小太监端来的一盆凉水，直接往黄公公头上一倒：
“哭哭哭！皇帝死了有你哭的时候！皇宫还有没有逃生的渠道！”
黄公公被浇得两眼发直，下意识回答：
“没有了，没办法了！都派人查过，全部被火封住了——”
显然，参云子往来禁苑这数十日也不是吃素的，人家勘查地形监视近臣，制定的围笼烤猪计划确实是天衣无缝。飞玄真君就算是长了翅膀，今日也飞不出他的谋算。
说实话，穆祺对真君并不如何感冒，更没有拼死相救的雅兴。但以现在的局面，显然是不适合来一场政治大变，能捞还是得捞一把。他左右一望，断然开口：
“宫中只是烧了主殿和西面的配殿，东边的配殿尚且完好。皇上必定就在里面！”
黄公公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皇帝不在东配殿，那现在早就是八分熟了！”穆祺冷冷道：“怎么，你很希望皇帝变成八分熟吗？”
黄公公：…………
即使在莫大的恐惧与震撼中，黄公公依然感觉到了匪夷所思的错乱与茫然：
卧槽，这应该是大不敬吧？！
可惜，现在没有人能顾虑到这个大不敬了。世子反而转过身来，直接从身边拖过一个喊叫着四处奔跑的锦衣卫指挥使，厉声下令：
“立刻给我找一批人来！必须打开东配殿的逃生通道！”
指挥使愣了一愣：“怎么打开？到处都是火，就是叫人送死也没有用——”
“老子叫你们去送死了吗？”世子勃然大怒：“还在这里浪费时间！给老子把禁苑西北角的那几根铁棍搬来，标着飞玄真君二号的就是！”
木讷呆滞的黄公公终于反应了过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等，你是要——”
穆祺再不理睬这些弱鸡的唧唧歪歪，他径直转身望向火海，随后高高举起右臂，翘起一只大拇指，迅速估算出了距离。
“很好！”他断然道：“等东西一运到，立刻就动手！”
“——向宫廷禁苑，开炮！向无逸殿，开炮！向飞玄真君，开炮！”

第61章 任命
三支飞玄真君二号来得恰恰是时候, 当时大火已经完全不可控制，虽然外面人山人海，但别说冲进去抢救飞玄真君, 甚至都挡不住火星火苗随风溅射，引燃四处的木制建筑。也就是此前刚下过几场雨空气尚且湿润，否则整个禁苑都要被大火点燃了。
等到三枚火箭匆匆送来, 穆祺立刻命人安放火箭校正方位, 同时亲自动手，将火箭头部换成实心的铁壳子——为了配合烟花效果, 原本在火箭上配备的只是容易破碎的薄铁片, 但现在改换弹道后用来轰开火场，这种破片炸弹一样的东西就很不合时宜了。薄铁片破碎会炸开金属风暴一样的漩涡, 搞不好会把不知何处的飞玄真君给直接扎成一只超大号的刺猬。
确定发射距离后，在旁边磨蹭的黄公公终于犹犹豫豫靠了过来：
“世子，这是不是……”
这玩意儿的威力他是知道的, 炸开火场当然毫无问题，但稍稍出点差错送飞玄真君上天也是毫无问题。总不能你们但管人驼不管人死，一发就给朝廷换个新皇帝吧？
世子盛气凌人的看他了一眼, 黄公公不敢再说话了。
做好最后的调试之后, 穆祺亲自点燃了火箭的引信，并喝令众人退后。随后暴烈响声震耳欲聋，一条火龙喷涌而出, 径直撞开沸腾蔓延的熊熊火海, 炸开了一片四散崩裂的空地。
不过，在这种仓促的临时调整中, 有些重要部件还是不好改动的。所以，在无数震撼惶恐的注目之下, 爆炸开的火箭噼啪作响异彩纷呈，自火场里冉冉升起了四个大字：
【真君万岁】
惊骇围观的众人：…………
&#183;
漫天火焰上悬挂一个【真君万岁】，怎么看怎么有点疯疯癫癫的黑色幽默。但现在大概也没有人能欣赏这种高级的诙谐了；眼见火场终于被炸开出口，等候在外的锦衣卫心腹们发一声喊，赶紧捂住了口鼻冲进火场，四处搜寻火焰未灭的残垣断壁，大声呼喊着不知在何处的皇帝陛下。
大概飞玄真君真有什么天命在身上吧，连火德星君也要叹息一句格外的难杀。几个侍卫冲进东配殿后四处翻找，居然在侧殿坍塌的厕所里发现了真君的踪迹——从种种迹象判断，皇帝大概是在参云子法会的半中突然腹痛，所以悄悄离开了仪式到厕所中喷射库存，于是侥幸躲过了第一波的无差别大烧烤。为了吸附臭气掩盖声响，宫中厕所都存有大缸的清水木炭，这些玩意儿恰恰中和了后续火场的高温和毒气，居然保住了真君的一条老命。
不过也只是保住一条老命而已，侍卫在一片狼籍的厕所中翻找许久，终于在坍塌的土墙后找出了已经被埋得半死不活的飞玄真君，又惊又吓又被高温炙烤，基本人也差不多要蹬腿了。等大家七手八脚的将还光着屁股的皇帝刨出来，强撑着一口气的飞玄真君左右看了一眼，随即将头一歪，直接失去了意识。
皇帝死了大家的乌纱都是岌岌可危；但既然皇帝还有一口油气，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说多了。惊魂稍定的重臣们立刻定下心神，与几位大太监及锦衣卫陆指挥使商议了一句，立刻让人将皇帝护送到禁苑中尚且安全的宫室，并迅速派人快马驰奔太医院，将当值的太医统统抓来顶数，又安排人手盯住京中的防卫，竭力弹压住局势——“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在场的未必有几个是忠臣，但大家现在都是皇权这根绳上挣不脱的蚂蚱，不设法稳住当下这危在旦夕千钧一发的的形势，所有人搞不好都得一起升天！
——这么说吧，上一个在火场中升天的还是前朝建文皇帝。而从建文旧臣的遭遇看，他们还不如跳进火场一起走了呢。
送到了禁苑西北的一处僻静别院之后，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终于连滚带爬的来了。几个老头顶着一众巨佬灼灼闪耀的可怕眼神望闻问切，终于拼死拼活开好药方熬好了药，由李再芳亲手灌了下去。
大概是受伤并不算重，服药之后只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飞玄真君便呻&#183;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见皇帝已经醒来，等候多时的诸位大佬终于可以放下一半的心，而预备了许久的那副眼泪也随之奔涌而出，各个伏地哀戚悲不自胜，要在圣上眼前亲自表演自己的拳拳忠爱之心了。
大概是被哭声惊扰，飞玄真君终于缓缓侧过头来，张口呼唤：
“啊，啊啊！”
正在尽心哭泣的诸位大佬：？！
大家茫然抬起头来，在泪眼朦胧中看到了皇帝霍然睁大的眼！
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赫赫片刻，面色亦随之扭曲，仿佛是惊恐骇异不敢相信。但他酝酿许久，还是只有几声短促而模糊的急躁呼唤，根本无法分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仅如此，当焦躁亢奋达到极点时，皇帝双手也随之抽搐颤抖，根本不可控制。众人慌作一团，赶紧上前按住真君胡乱挥舞的手脚，随后找来太医再灌入一碗汤药。等到皇帝好容易安静下来，以陆文孚为首的近臣立刻找上了太医：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圣上怎会如此？！”
太医满头是汗结结巴巴，好容易才敷衍出了一篇医理，简单来说就是皇帝火毒攻心一时难以克当，实在不是寻常医术可以驱逐的，以现下的情形看，性命是一时无碍的，至于其他……
“罪臣医术委实浅薄，恐怕延误时机。”太医哭丧着脸道：“还请朝廷另访名医，不要耽误了大事才是！”
都已经自称“罪臣”，看来是实在无可奈何了。但众人大眼瞪小眼，却全是一脸懵逼——“求访名医”？现在京中哪里还有别的名医？如果要以诏令求取天下杏林圣手，则必然激发不可预测的变故：以大安的惯例而论，朝廷公然下诏求医，基本就是明示皇帝已经病入膏肓危在旦夕，要大家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了！
这个无大不大的责任没人敢担也没人可以担，于是偌大屋中满殿朱紫簇拥，此时竟都不觉安静了一刹那。
而在这恐怖而诡异的安静中，唯一一个有资格控制局势的人终于按捺不住了。刚刚才镇静下来的皇帝再次激动出声，拼命挥动他颤抖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平日里都是飞玄真君的解语花问心虫，但此时显然没有人能猜透这模糊到根本不可分辨的呼喊。在片刻的沉默之后，还是李再芳小心上前：
“皇爷是要喝水么……”
飞玄真君压根没有理他：
“啊啊啊！啊啊啊！”
李再芳仓皇失措，懵逼得言语不能。即使是皇帝最心腹的大太监，这时也只有瞠目结舌、无能力了。
眼见四面已经乱成一团，安静缩在大佬身后的穆国公世子终于忍耐不住，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相较于关心则乱，情绪已经在大起大落中近乎崩溃的诸位重臣，一直冷眼旁观的世子倒是迅速发现了端倪：皇帝估计是被土墙砸中后脑搞出了什么血肿，同时压迫到了运动神经语言中枢，乃至于失去了精准调动肌肉的能力；但从具体表现来看，血肿的问题不算严重，飞玄真君的思维还是相当清楚的，控制小规模的肌肉群应该不难。
怎么说呢，作为本朝的传奇耐烧王，飞玄真君的运气确实是好得有点离谱了
有了这么个把握，他立刻震声开口，声音洪亮：
“慌什么？！陛下现在心里还是清楚的，只是说不出来话罢了！诸位哭来哭去昼哭到明，就能哭出灵丹妙药不成？当务之急，还是要看陛下是什么意思！”
一句大喝镇住了上下几十人的场子，世子毅然转过身来，语气铿锵：
“陛下如今开不了口，但想必明白臣的意思。臣伏祈陛下明示，如若同意臣的话，便请只‘啊’一声；若不同意臣的话，便请‘啊啊’两声，不要乱了顺序。”
说罢，他屏息凝神，等待指示；而皇帝也迫不及待，赶紧发表了自己的意愿：
“啊！”
世子松了口气：
“……那就好。不过，以现在的局面，只能答‘是’、‘否’两字，似乎还不够。臣请陛下的示下，是否可以尝试别的法子？”
“啊！”
“那便请李公公拿一本《三字经》来。”世子道：“陛下博闻广识，想必能记得三字经的顺序。我等在此与陛下约定，陛下左手敲打床铺几下，便是三字经中第几页，右手敲打床铺几下，便是第几页中的第几列，最后牙齿敲打几下，便是第几列的第几个字。如此依次排序，便可以慢慢说出想说的话，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这当然是麻烦之至的办法，但到了现在还求什么？皇帝当即表态：
“啊！”
皇帝终于有了与外界沟通的办法，左右众人无不长长舒气。殿阁中百般齐备，李再芳马上便去取了御用的大字本《三字经》来，在一众大臣面前摊开，恭敬询问：
“皇爷要说什么？”
先是左手敲击，再是右手敲击，最后牙齿格格作响。在场的大半是饱学鸿儒，仅仅稍微默数，就已经还原出了皇帝的话：
“里”、“十”、“真”
李时珍？
穆祺心中微微一愣，却见李再芳慌忙下拜：
“奴婢这就派人八百里加急，即刻把李时珍请回来！”
还是环境最能教育人，到了这个时候，飞玄真君既不再折腾什么“好雨知时节”的字谜，也管不得什么先请罪后宽恕的皇权颜面了，估计现在就是叫人硬抬，也得叫人把李时珍给抬进京城来！
眼见生命安全有了保障，真君终于喘出一口浊气，有心思关注其他的要紧事了。
他再次敲打床铺：
“引”、“判”、“逆”。
李再芳立即看向陆文孚。皇帝最信任的奶兄弟则向前一步，躬身回话：
“圣上说得不错，以现下的证据看，当是尹王谋逆，干犯天条。臣已经叫人将尹王及同党扣在了诏狱，正要再行搜捕。只是还要请陛下的旨意，是否尽快封锁城门，隔绝消息？”
无逸殿中也有逃出来的宫人，亲口指认是参云子带来的什么“力士”在四处泼洒油膏纵火焚宫。虽然目的尚且不明，但引荐参云子的尹王绝对逃不脱嫌疑，陆文孚眼疾手快，直接便捣了叛贼的老巢。
飞玄真君迅速“啊”了一声，表示大力的赞同。也就是现在老道士实在是憋不出两句话来，否则非得从床上蹦起三尺来高，叫人把尹王住处的耗子都一一登记入册严加拷问不可！
简短说完了处置逆党的方略，陆文孚又汇报了无逸殿起火之后京中的种种变动，并就重大的事项逐一请示皇帝。
本朝的规制极为森严，兵权的调动是叠床架屋繁琐不堪，没有皇权的准许天王老子也调不动一兵一卒。所以今天任凭禁苑烧得风生水起热闹不堪，大半个京城的兵力都只能驻扎不动隔空观望，最多派一点编外人员勉强维持秩序而已。如今要调动人手实行宵禁，就非得飞玄真君一个命令一个命令的亲自确认不可。这样来回走了几遍流程，真君累得手指都要抽筋了，却依然秃噜着嘴啊啊的反复认可，绝不肯松口给臣下以便宜行事无需请示的权力。
满朝的重臣默不作声的在旁边等待，虽然心中颇有嘀咕，却暗自确认了同一个事实——当今圣上的神志依旧是清醒的；他仍然是那个顽固、刻薄的、视权力如性命的老壁灯，绝不会因为一场火灾而改变。
……怎么说呢，在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之后，依然还能接触到这熟悉的阴阳怪气与恶毒刻薄，居然莫名的叫人安心呢。
等到陆文孚汇报完最后的事项老实退下，挤挤挨挨的殿阁中出现了一丝诡异的沉默。如果说先前急于处理各项扑面而来的要事大事，众人惊慌失措，一时还来不及考虑后续。那么现在局势已经稍稍平稳，所有人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一松，某些自然而然的想法也就渐渐浮上了水面：
以大安的体制，皇权一日都不能空缺的。如今皇帝摆明了已经无法履行职责，朝局又为之奈何？
这样的问题不能不解决，但显然又是无可匹敌的超级地雷，谁碰谁就粉身碎骨。在一片尴尬与古怪的寂静中，还是扶病而来的夏阁老挺身而出，慨然承担了下来。
“陛下有恙，皇子们必然挂念。臣等已经命人去城外请裕王与景王了。”夏阁老喘气道：“不过，既然圣躬违和，总要有人替陛下看着朝政，看着列祖列宗的江山。高皇帝有言在先，国家总是仰赖嫡长；臣伏祈陛下降旨，命裕王监国理政。”
监国两个字一出来，飞玄真君的脸立刻就变木了。君子不可一日无权，但凡他还能开口说一句话，此时哪怕是病得七歪八倒立刻要蹬腿，都一定得强撑着一口气爬起来阴阳夏衍的祖宗十八代；非得叫满朝重臣体会体会他朱家的语言艺术不可。只可惜现在嘴是实在张不开了，再多的妙语连珠也只能憋在肚子里，只能狠狠瞪夏阁老一眼而已。
夏阁老垂眉顺目，神色略无动摇，人家本来就是快退休的人了，当然不怕一个病皇帝的癫狂；再说了，他说这句话也不是私心，纯粹是看在这几十年的俸禄上为你们老朱家再拼一次老命而已——皇权空缺朝纲紊乱，真当不会有人趁虚而入么？别忘了，景泰皇帝可就是在病重时被叫门天子夺的权！
皇帝陛下，你也不想被人吃绝户吧？
事到如今也没啥可选的了，好歹裕王软弱温厚，想来还不至于一上来就抢班夺权；在如此大事面前，飞玄真君终究理智尚存，还不敢效法他的金孙摆宗，虽然已经愤懑得两眼翻白，仍然短促的‘啊’了一声，同意了这迫不得已的举措。
不过，在这迫不得已的让步之后，凌厉的反击迅猛而来；皇帝长长吸气，随后奋力敲打手指，噼里啪啦好似雨点爆响，以发电报的速度开始疯狂输出——
首先就是制度上的巨大变动，飞玄真君惊怒之余迅速设立防线，绝不允许儿子染指皇权最后的底线：
“军国大政仍须秉朕之训示而行；由内阁面呈。”
这是握紧重大事务决定权；随后开始调动人事：
“夏衍病，闫分宜权领其职。”
裕王亲近清流而疏远闫党，只有扶持闫分宜坐稳首辅，才能勉强制衡他的宝贝儿子。
当然，夏阁老的重病的确是事实，但因病致仕也该是三辞三请，给足慰留的颜面；如今直接点破，毫不留情；未尝没有私加报复的意思。但夏阁老早有准备，现在基本也是无所谓了，只是闭目休息而已。唯有闫分宜猝不及防，听到李再芳宣读旨意后险些激动得浑身颤抖——原本以为天书事件之后自己再无问鼎阁魁的可能，想不到兜兜转转天随人愿，这首辅的宝座居然凭空掉了下来！
奶奶的，这下不得不狠狠致敬传奇方士参云子了！
太伟大了火德星君！不枉自己辛苦舔这么一场，这泼天的富贵终于是轮到他闫分宜头上！
闫分宜二话不说，立刻下拜谢恩大表忠心，三秒速通扬尘舞蹈痛哭流涕的流程，然后又麻溜站起迅速闭嘴，一整套小连招丝滑如流水，丝毫没有耽搁眼下的大事——趁着手指头没有抽筋，皇帝还要敲两道旨意出来呢。
显而易见，现在能被飞玄真君搜肠刮肚挤出来的人事任命，样样都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心腹，也是皇权最后的一层保障，多年积攒的真正底牌。在任命闫阁老为首辅牵扯政务之后，皇帝又命陆文孚总掌宿卫，全权查办尹王的逆案，暂时将京中防卫全部抓在手里；随后又扩张了东厂的权限，让自小的亲随黄尚纲全力调动人手监视上下，防备一切异动。随后——随后他目光灼灼，在众人之中来回绕了一圈，再次敲打手指。
李再芳已经熟能生巧，翻阅几页之后，大声翻译了出来：
“‘木’、‘其’、‘掌’、‘机’、‘书’——”
他顺着读了一遍，霍然睁大了眼睛：
“穆祺掌机枢？！”
——说实话，即使今天大事频仍饱受刺激，这一句话也绝对算是众多刺激中相当有影响力的那个，原本已经接近麻木的文武大臣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是瞬间就转过头来，三百六十度的盯着同样是一脸懵逼的穆国公世子：
——啊，让这种人来掌握机要？
……怎么说呢，要不是在一连串旨意中品出了那种熟悉之至的阴损尖刻不做人，大家还真要以为皇帝是被土墙砸得脑子不正常了。就算抛开穆国公世子种种的疯癫迷幻匪夷所思不谈（不过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品质的确也很难抛开），此人如今也不过刚刚十八！——让十七八岁的勋贵子弟掌握朝廷的机要政务，到底是他们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好吧他们也知道，在接连遭遇重创之后皇帝的心灵已经脆弱之至，急需要从人事任命中汲取安全感。而穆国公世子则无疑是这种安全感的最佳来源之一——自古功莫大于救驾，且不论往日的种种情分与忠心，单单为了兑现自己这一份泼天的救驾之功，世子也非得保全飞玄真君的权力不可。
至少在此时此刻，穆国公世子的利益与皇帝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扩张世子的力量就等于扩张皇帝的力量，所以皇帝绝对会撕下脸皮不顾一切的赏赐世子提拔世子，在内阁尽力构筑可靠的防线——
但不管怎么说，“掌机枢”还是太过分了吧？！
朝廷的用语非常的讲究。一般来说，如果“权知机务”，就有了参与机要会议的资格，但基本只能旁听，无故不得发言；设若进一级为“预机务”，就有了会议发言乃至起草票拟的权力；而再进一步的“掌机要”、“掌机枢”么，则可以设置会议的议程，随时更改票拟、单独面圣奏陈——简而言之，权限基本等同于内阁首辅、司礼监掌印，是整个官僚体系顶点中的顶点，无数文官爬了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香饽饽。
而如今这可望而不可及的香饽饽从天而降，居然叫一个神经兮兮的癫公给捡去了！
那一刻的震撼真是无以言表，以至于久经考验的重臣们都难得的出现了罕见的失态，盯着穆祺两眼发直。而众多失态的老登中，则要属刚刚才狂喜谢恩的闫阁老的表情最为古怪、扭曲、乃至难以自抑——大概是这短时间的对比实在太过剧烈，方才的喜悦顷刻之间转化为惊骇与狂怒；而这天上地下的猛烈刺激汹涌澎湃，直接就把闫阁老干得道心破碎了！
老子跪舔皇帝之前要忍气吞声和别人分享权力，如今好容易跪舔出头了还要忍气吞声和别人分享权力，那老子他妈不是白舔了吗？！
不不不，仔细想来也不是白舔；先前分享权力的好歹是许少湖这种老谋深算辛苦爬上来的人精，如今分享权力的却只是一个莫名其妙文化水平接近于零的癫公——这么一想，妈的不是越混还越回去了吗？！
——天爷呀！这种档次的货色，这种脑子的癫公，居然也能和老子相提并论了！
天理在哪里？底线在哪里？公道又在哪里？
在那一瞬间，破防的闫阁老心潮起伏悲愤万千，不能不回想起一度被世子创飞的恐怖，以及那份被迫分享权位的屈辱。
可惜，现在皇帝摆明已经进入了半癫狂的应激状态，一碰就炸好似地雷，胆敢反对者必遭天谴；所以无论胸中激荡如鼎沸，阁老始终不能开口喷出一句，憋来憋去只能怒目而视，向那幸进的小人发泄来自重臣的愤怒！
我们都是靠笔墨文章，靠青词丹药，靠跪舔辛苦爬上来的，凭什么十年磨砺的苦心舔功，比不上你这个疯批的一时侥幸？！
开挂佬滚出大安朝！！
这一份义正词严的愤怒凌厉逼人，倒把仍旧茫然的穆祺刺得微微一缩。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这一份旨意已经决计无法更改，而且似乎也对自己的筹谋大有裨益，断断不能随便让步。因此心下一定，立刻就挺直身板，反瞪了回去：
过时的老登鬼叫什么？你这种闭门造车的佞幸也配和我比吗？
顶住了闫分宜之后，世子又左右扫视，神色自若，目光同样灼灼逼人，绝不容满殿大臣有分毫的异样。
老道士下旨之前，你叫老子癫公，老子不挑你的理；现在老道士都下旨让我掌机要了，你该叫老子什么？
事实证明政斗这种东西靠的就是气势。在场不是没有霸凌小团队欺负世子年轻，私下里嘀嘀咕咕的要蛐蛐人；但被这凌厉目光来回一扫之后，基本也就是偃旗息鼓了。
&#183;
连一刻也没有为重臣们的屈辱而哀悼，所有人立即望向了恭敬谢恩的世子。
秋风起而知草木落，在场的人大概都想从这个任命中窥伺出圣上的心意。但皇帝只是含糊嗯了一声，便困倦的半闭上了眼。这一天的风波动荡不宁，真君硬顶着心力布置好一切，现在已经有点撑不太住了。
世子默默无言，行礼之后便退回原处，束手侍立在后。李再芳则赶紧叫人誊写皇帝刚刚的指令，殿中一时寂静，唯有沙沙的书写之声。
眼见大事终于告成，局面渐趋安稳，等候半日的重臣们悄悄松了口气，虽然不敢出声言语，却都在暗自活动久站后酸麻的腿脚。只有刚刚被硬生生顶回来了的闫阁老大不甘心，悄悄退后了一步，低声告诉同属闫党的左都御史欧阳进：
“这种黄口小儿也能手握大权，我看内阁就要大乱了！”
欧阳进近日才被提拔进京，大概还没有见识过穆国公世子的威力，本能的出声安慰：
“阁老过虑了。既然是黄口小儿，又能懂什么朝政？内阁必定还是以阁老为尊；我等亦唯阁老马首是瞻。”
闫阁老哼了一声，心下大觉熨帖。说实话，他也只是被穆祺这近乎飞升的速度刺激得大为破防，一时有些反应过激而已。但仔细想来，确实也不必杞忧。内阁理政朝廷争斗，是靠撒泼卖癫四处创人就能做到的么？区区小儿毫无根基，拿什么来施政揽权？只要让他进了内阁照章办事，不怕拿捏不了此人。
李再芳口述，黄尚纲执笔，顷刻间将旨意一挥而就，随后拿给诸位重臣过目。大事已定，其余人等自无异议，唯有穆国公世子看了一眼，忽然开口：
“依照太宗文皇帝的规制，这样的大事是不是得翰林院草诏？”
众人都愣了一愣，不觉微微皱眉。内阁拟旨后由翰林院草诏确实是太宗皇帝的规矩，但近日以来规制废弛，寻常诏令找个人也就写了。但平日里黑不提白不提也便罢了，在这样敏感而高度紧张的时刻，却绝对没有人敢在程序上犯半点差错！
有的事不上称没有二两，上了称一千斤也打不住；设若将来有个万一被人质疑起诏书的合法性，在场所有人都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
李再芳当然也不敢拒绝，只是很有些为难：
“翰林院离得太远，少说也得两个时辰的功夫……”
如今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刻，怎么能容得了两个时辰的耽搁？再说了，方才兵荒马乱成这样，禁苑内外早就封锁了，哪里还能有人进得来？
“喔，这不要紧。”世子平静道：“禁苑中刚好就有个翰林等着呢。就是前几日刚刚被陛下任命为翰林院编修的张太岳。”
李再芳：…………
“等等，这人只是个新科的进士吧？！”
先不说这张太岳是怎么会莫名其妙混到禁苑中来的；按惯例有资格草拟诏书的翰林院学士好歹也得熬个十几年的资历，你让一个新科进士来办这件事？
你自己飞升就算了，还要搞鸡犬升天那一套啊？
“寻常的新科进士当然不可以。”世子微笑道：“但陛下前几日不是才有旨意，特赐了编修们‘权知制诰’，可以草写圣旨的身份么？”
——妹想到吧？真君早就把bug堵死了！
世子停了一停，又道：
“当然，如果公公别有人选，我都听凭吩咐。”
李再芳说不出话来了。什么“别有人选”？真要是提出别的人选，那一旦诏令上有了什么差池，就得李公公自己承担全部责任了。身为久经考验的不粘锅，李公公迅速做出了决断：
“那一切就都听世子的安排。”
什么飞升不飞升拔葱不拔葱的，就是世子大展神通将那张太岳直接拉进内阁，又与他一个太监有何干系？横竖有闫阁老操心呢！
他扭过头去，立刻吩咐人持腰牌外出，迅速传张太岳觐见。
&#183;
不得不操心的闫阁老与欧阳进全程都在围观，眼见世子三言两语便轻轻巧巧弄了个草写诏令的重大权力，两位同党面面相觑，心有灵犀的同时倒吸凉气，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
奶奶的，真要让此人施展开手腕，怕不是内阁将来都得姓穆了！

第62章 审讯
说实话, 张太岳此时能在禁苑之中，的确也纯属巧合。穆祺早先是以“协同办理恩荣宴”的名义，才将这位新科进士硬生生拉进禁苑来, 原本是打算着将火箭的事情办妥后舔得老登舒舒服服，再让张太岳现场作诗一首，在龙颜大悦的老道士面前刷刷存在感打打基础。却不料火箭还没安设完毕, 无逸殿的大火已经熊熊而起, 禁苑中兵荒马乱狼奔豕突；任凭御前闹成一锅滚粥，竟没有人给一脑子雾水的萌新摄宗通一句消息。
所以, 在这一片混乱的大半个时辰之内, 无助的官场新人张太岳纵然被可怕的乱局搞得精神恍惚，也只能可怜巴巴的缩在凉伞下一动不敢动, 直到几个锦衣卫迅猛扑来，将懵逼的张太岳连拉带拽送进了别院；而后世子排众而前，三言两语将现下可怕的局面解释了个清清楚楚, 直接交付了任务：
“如今朝中多事，非重笔不能安定众人之心。一切就托付给张翰林了！”
才踏入官场不过五日的张太岳：……啊，就我？！
张太岳心中的惊骇与震撼起伏汹涌, 不可遏制, 几乎就要当场发起抖来。但ssr到底是ssr ，纵然是萌新出道便面临这匪夷所思的要命任务，纵然精神已经高度紧绷, 张太岳依然敏锐意识到了如今这千钧一发的微妙时机。一步为生一步为死, 成功了的回报当然无可计算，可笔下但凡了差错一丁点, 那不仅自己大受摧折，怕还要带累得穆国公世子也要吃瓜落了！
事已至此, 有进无退。张太岳深深吸气，强自镇定心神，行礼之后接过笔墨，仅仅沉吟思索了片刻，便摊开绢帛，逶迤下笔。
都是十年寒窗磨砺出来的顶尖卷王，笔头上是绝对来得的。参照着李再芳黄尚纲先前已经写好的纪要，大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写完了洋洋洒洒近千字的御旨，随后恭呈诸位重臣过目。
张太岳的政治天赋的确是高明之至，在下笔时就已经捕捉到了世子“用重笔”的暗示，所以文章铺陈挥洒，写得相当漂亮，也相当的有水平。旨意刚柔兼济，既严厉斥责了“尹逆”的种种恶行，以雷霆万钧震慑天下宵小；随后又以极为镇定平和的口吻叙述了政务及人事上种种的变动，详略得当、整整有法，表示朝廷依旧稳如泰山，一切尽在中枢掌握，安定各地之心。
这样一篇诏令呈送上来，各位重臣逐一过目，居然一字也不能改，只能默默不语，心中微起波澜。窥一斑而知全豹，大家都是在文山会海中滚出来的，当然知道这一笔好文章是多么的力重千钧。无论是癫公碰巧还是早有预备，世子推举的这个人选，都的确是无可挑剔。
当然，其余人等大概也只是在惊异之余叹息一句后生可畏。唯有许阁老全程目睹，此时却是忍耐不住的大受刺激——重获自由后他也听过高素卿的解释，知道张太岳被外派到穆国公世子府做双方结盟的信物了，但到底没怎么放到心上。直到现在变故骤生，许阁老才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现实——他倾注心血着力培养的清流未来之星，怕不是早就被这癫公给挖了墙角了！
他眼睁睁看着张太岳写完诏令之后后老老实实退到世子身后，那种被ntr的耻辱与痛苦便蓦地涌上了心头。即使以许阁老的城府老道，一时也不由面目扭曲、大为破防，只是一声都言语不得罢了。
世间后浪推前浪，虽然与闫阁老水火不容彼此敌对，但在面对这火箭一样窜升的新生代时，两人的痛苦却总是相似的呢。
诏谕最后经皇帝许可，李公公用印，而后诸位重臣再逐一上前签字画押，表示对这一份旨意完全认可，绝无异议。这一日风波动荡，惊心动魄，真是没有一刻喘息的时候。而直到走完这最后的流程，所有人如释重负之余，才终于意识到了一个显豁之至的事实：
如今的天下，恐怕终于要有大变动了！
&#183;
当然，历史绝不会跳出个提示框来警告什么“变动节点”。虽然经历了数十年前所未有的惊变，但在皇帝临时拼凑的中枢班子上任之后，京中局势还是快速恢复了稳定。大乱之余格外要安抚人心，在请示皇帝之后，裕王等立刻撤销了维持不过数日的宵禁，缩减了搜查与盘问的范围，逐步恢复京城正常的生活秩序，着重审问直接牵涉到逆案的尹王及诸位宗藩。
所谓祸兮福之所倚，到了这个时候，反而能看出大安宗藩制度的巨大优越性。因为各位宗室实在人憎鬼嫌得无不厌烦，基本没有什么官员愿意和这群败事有余的造粪机器往来，所以即使是波及甚广的谋逆大罪，查来查去居然也牵连不到几个京官，有力保证了朝政的平稳与政治气氛的缓和，也实在是意料之外的喜讯了。
官僚的脾气总是相似的，一旦确定了自己不会被逆案波及，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大臣们立刻镇定下来，并油然而生出了熊熊的进步之心——救驾之功是赶不上了，检举揭发罗织罪名的功劳总可以蹭上一份吧？
所以，在朝廷政局渐趋平稳之后，新组建的内阁最忙的都不是什么国家大事，而是由上到下由里到外无穷无尽的检举。尹王及诸位宗藩们的人缘也确实是坏到了一个境界，风声一起后和他们有过接触的官员基本都要站出来踩上两脚，批深批透深入揭发，追忆这群人从生下来会说话为止每一个谋逆的细节。株连并坐转相攀扯，基本把此次进京贺寿的宗室全部给拉下去了。
这些养尊处优的造粪机器当然顶不住锦衣卫和东厂的手段，入狱后不到三五日就是屁滚尿流魂飞魄散，恨不能将十年前吃的早饭都给老老实实吐出来。但宗室们的政治素养却委实出乎了朝廷重臣们的意料——本来六部九卿摩拳擦掌，是打算在此次逆案中抓出个组织严密阴狠老辣手腕高强的幕后逆党，罗织牵咬后给自己刷一份大大的kpi，但如今审来审去，却始终不能从主犯口中审出什么深谋远虑的迹象。
尹王倒是受刑不过，被迫招认了他意图谋逆的罪行，可交代出来的作案思路却实在匪夷所思——简单来讲，尹王是完全相信了那位参云子飞升仙境的计划，并竭力为仙师的飞升之路提供最大限度的助力。大功告成后参云子证道成仙，只要仙家稍稍施展神通，那空缺的皇位不就轻轻巧巧的掉下来了么？
至于什么皇帝被烧成烤猪之后朝廷的动乱问题，什么京师动乱地方搞不好要内战的问题，什么飞玄真君其实还有两个儿子足以杀了逆贼全家的问题——这种种问题，就都不在尹王殿下的考虑范围了；底层逻辑也非常之直接：老子的盟友都成仙了，老子怕得谁来？
成仙之前老子要思虑这思虑那，成仙之后老子还要思虑这思虑那，这仙不是白成了么？
所以吧，整个过程复盘下来其实相当简单，即没有什么高妙的规划，也没有什么树大根深的同党，纯粹只是神棍与亲王沆瀣一气拍了拍脑门，就险些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弄成本朝第二位的烧烤皇帝。
这样一份供词交上去，内阁也唯有面面相觑而已。说实话，这供词如此匪夷所思颠倒错乱，简直像是蓄意开大嘲讽朝廷。但内阁阁老们反复审阅之后，却又总觉得有那么一丝诡异的合理——以飞玄真君这种精得跟个猴一样老辣阴损算无遗策的究极老登，沾上了玄法仙道之后智商其实也与二百五相差不大，何况乎尹王这天生天成的二百五？
二百五造反拍脑门就来，这其实也有它的合理性。
只能说自古菜逼克高手，尹王爷这一通神乎其神的操作，委实把内阁搞得有点懵逼。
当然，内阁懵逼其实倒不要紧，最麻烦的是这样的供词怎么上呈给皇帝？尹王用着这种直白简陋的手段都能克成大功，几乎在京城搅动天大的变故；那昏头转向险些被尹王一波带走的飞玄真君又该如何评价？
如果尹王是个信方士信得疯魔了的纯粹二百五，真君又算什么？痴迷玄法蠢钝如猪天下之人不值陛下久矣？
这种含沙射影恶毒之至的报告送上去，绝对能把卧病在床心理格外脆弱的飞玄真君激得勃然大怒。就算已经骂不出欺天，好歹也得往送报告的大臣脸上吐两口龙涎！
所以，尹王必须要有同党，必须要有谋划，必须要有一整套老谋深算阴狠毒辣大大出乎常人意料的宏伟规划。以尹王殿下目前表现出的智商，估计是完不成这样艰难高深的任务了。负责钦案的陆文孚只有将注意力转移到参云子身上，期望从这个来历不明的方士口中套出关键消息。
不过这个思路也很难办。大概是因为箭毒木树汁暴露太久部分失效，参云子中了一记木刺后居然侥幸活了下来，只是身体机能大半崩溃，基本已经丧失了行动与说话的能力而已。而此人被后续赶来的锦衣卫逮捕入诏狱之后，在狱中不饮不食僵木如死，完全拒绝配合；偏偏这濒死的重要人证又不能随意用刑，事情竟僵在了那里。
折腾了几天之后毫无办法。到当月的十七日，同样受命兼管此案的穆国公世子终于出手了。他到太医院找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随后拉着太医们直奔诏狱，见到了被单独关押的逆贼。
即使没有刑讯逼供，两三日水米不进下来，参云子也不成人形了。还是太医们撬开他的嘴灌下一碗浓浓的老参汤，才终于唤醒了这方士朦胧的意识。他那双混沌的老眼转了数圈，盯住世子后一动不动，表情依然僵硬而冷漠。
世子根本没在意这鹰隼一样狠戾的眼睛，只是挥挥手让太医们到另一边去再熬参汤吊命，自己则搬了个马扎做到参云子面前，歪着头仔细打量这具饱受摧残的衰老躯体，仿佛是饶有兴致的欣赏着逆贼的狼狈。
但等到蒸煮参汤的氤氲蒸汽布满了这阴湿昏暗的牢房，连随行的锦衣卫都再难分辨容貌，世子的手指微微一动，一张细小的纸片从他的袖口滑落，飘到了参云子的脸上。
这是那位前辈遗留的《心声日志》的残片，虽然大部分功能已经无法开启，但残余的系统还是保留了一些基本的能力，譬如记录心音。
世子手指微屈，声音同时在两人的耳边响起：
【我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参云子木讷的老脸终于抽搐了片刻。显然，作为研究了神书七八年的疯批魔怔人，他也是知道这个功能的。
虽然机能已经崩坏，但方士还可以勉强挪动面部肌肉，输出心声：
【你要做什么？】
【我要从你这里获得一份供词。】世子在衣袖的遮挡下弹动手指：【足以决定朝局的供词】
【堂堂仙人，居然也要用这样偷鸡摸狗的诡诈手段，谋求世俗的权位？】
穆祺已经懒得再纠正什么“仙人”的说法了，只是指出了两个事实：
【首先，我现在已经是内阁排行第二，授命掌握机要，算是朝廷权位的顶点，不需要再额外谋求什么；其次，这并非诡诈虚伪的手段，只是恰到好处的调整。】
穆祺神色自若，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了太医及锦衣卫都不可能看清烟雾熏蒸中的人影之后，再次屈动手指：
【如今审讯遇到了极大的瓶颈，中枢渐渐分化为了两派意见。一派认为，这是白莲、明教蛊惑教众，心存不轨；尹王及诸宗室均为邪说所惑，才会造逆作乱。另一派则认为，这是宗藩觊觎大位蓄谋已久，才会千方百计裹挟了妖人邪法，意图大逆不道。以迄今为止的审讯材料而言，这两种观点都各自有其道理，所以才会争执不下。】
参云子沉默了片刻。他当然是老谋深算心机阴狠，但毕竟在一本神书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与关注，并不知道这朝堂上的猫腻：
【你要从我这里拿到真相？】
【当然不。】穆祺的心音依旧平静：【你可能不太明白，但在这种牵涉极广的谋逆大案、政治风潮中，最不重要，最不需要关心的就是真相。或者说，真相当然要紧，但如何解读真相才是最要紧的。换句话说，需要定性。】
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锦衣卫，稍稍挑了挑眉：
【如果按照第一个意见给案子定性，那么承担首要责任的就是邪&#183;教，就是教民。内阁会立刻发廷寄给河南及周围省份，勒令他们广开罗网大肆搜捕一切可能与逆案瓜葛的教众，严加拷问罗织株连，直到痛下狠手斩草除根，彻底抹消皇帝的愤怒为止——至于其中会瓜葛多少无辜的男女，则不在官府顾虑之内。】
【反之，如果照第二个意见定性，那主要责任就由宗藩承担。再考虑到先前的宁王之乱、安化王之乱，那么区区六十余年内，皇室中竟然就有三位宗王作乱，而且后果一次比一次更为严重。事实就会证明，自太宗以来的宗藩体系再不可延续，皇家亲亲之谊已成泡影。借此良机，朝廷可以严惩一批妄行不法的宗藩，设法约束宗室，乃至进一步更动相关的制度。】
实际上，在先朝宁王之乱后，武宗皇帝就已经在着手改革宗藩制度，由彼时的首辅杨廷和揽总。只不过出师未捷而武宗皇帝易溶于水，当今圣上登基之后为了打击政敌邀买人心，将方兴未艾的改革统统废黜，解除了一切的约束。于是乎养痈遗患，乃有今日。
——如此说起来，这怎么又不算一种大型的回旋镖呢？
当然了，圣上只是自私不是愚蠢。别看隔岸观火时他可以慷他人之慨，可一旦审讯中坐实了是宗藩心怀叵测意图不轨，那火星子落到了脚背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绝对蹦得比谁都要高，而届时拿出来的宗藩改革方案，也必将洋溢着飞玄真君发自内心的恨意与怨毒，绝对比杨廷和那点小打小闹要阴损、险恶、刻薄十倍不止。
敬酒不吃吃罚酒，舒服日子过了这几年，真以为真君成仙了不成？如今天威震怒，才要叫宗室们品味品味文官多年以来被pua得求生不得的痛苦！
自己淋了雨就一定要拆掉别人的伞，这才是我大安臣子的风范
至张璁以降，历代文臣为压缩宗室特权节俭国家开支，也曾前赴后继作出了超绝的努力，但基本在皇帝的庇护下无功而返；而事实终将证明，时机的选取确实比单纯的努力更重要得多。关键的从来不是事实，而是以事实来制造时机的手段。
穆祺注目凝视参云子垂死的老脸，再次敲动手指：
【……所以，我需要你提供一份供词，在供词中将绝大部分责任推到尹王身上，推到镇国将军身上，乃至推到河南一切胆大妄为的宗室身上。你要提供足够的证据，指控河南的宗藩其实早就心怀鬼胎，并非仅仅出于你的煽动。
虽然白莲与明教是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他们，但早在你来之前，这些胆大妄为的龙子龙孙就已经在半公开的发泄对皇帝的不满，蓄意干扰衙门的公务；国家每年金山银山的财政支出，其实是养了一群不知好歹的蠢猪！】
——这才是终极的杀招，这才是最狠毒，最可怕，最一针见血的手段。如今两派在内阁里连番对峙争执不下，吵得连正常公务都难以开展；但决断此事的大权又不在臣子，纵使闹事闹到将值房的屋顶掀下来，又有个什么意义？要想一击致命，就得往飞玄真君最痛的地方戳下去！
怎么，真君平日里念几句兄弟怡怡天家和睦，你就真以为他是个得道成真仁慈友爱的活神仙了？龙有逆鳞撄之必杀人，更何况还是一条卧倒在床心思格外敏感的病龙？也就是宗室实在不好诛灭九族，否则飞玄真君非得朝野回味回味高皇帝的恐怖！
翻手为云覆手雨，挑拨天家推行志向，这才是权奸秉政的手段。什么杨廷和张璁夏衍，此时都该退让一步地。
当然，想法很美好，可第一步就需要参云子配合。但将死的方士似乎并没有这个兴致，他直接闭上了眼：
【我为什么要招供？】
【我就不说大道理了。】穆祺道：【你说过十年前河南大旱，官府赈济不力。但实际上周围省份是接济了救灾的口粮和种子的，只不过相当部分粮食被以镇国将军朱充灼为首的盗贼劫夺，所以延误了期限，酿成大灾。这件事非常机密，大概也要仔细查访，才知端倪。】
——没错，虽然世子在那篇供词中为宗藩预备了无数匪夷所思的罪名；但如果详细盘查一一核对，这些罪名中九成九都完全立得住脚，剩下一点也是相当可靠的猜测，断断没有什么凭空捏造的欲加之罪。河南的宗藩就是有这么匪夷所思，闲散的宗室就是有这么离谱。这其中哪一桩哪一件，都不能算是冤了他们！
所以穆祺才会特意辩解，他的这些手段或许算是偷鸡摸狗略显下作，却绝对不是什么“诡诈”——都没有说过一句假话，没有编造过一份材料，又有何诈之有？
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大概是本朝最聪明，最敏锐，最尖刻的皇帝；这种皇帝绝不可能被简单的谎言欺诳（修仙除外），能够遮蔽圣听而左右视线的，必须是绝对的实话，完全的实话，只不过需要将实话的时间线与逻辑线稍稍做一些裁剪，呈现出一点独特的风味而已。
这，就是新闻学的魅力时刻。
可惜，在如此精彩的筹谋面前，参云子只是再翻了一个白眼：
【区区琐事，又与老朽何干？】
痴迷神书十年有余，往事已成烟云。眼见仙境化为梦幻泡影，参云子也不会有什么心气追究区区一场大旱了。
穆祺早有了预料，倒也不算太吃惊。
【好吧。那就谈谈你感兴趣的事情。】他道：【首先，如果宗藩的改革能够成功，我们就可以省下大笔的开支，不但能改善河南的民生，还可以为军费腾挪出空间，设法稳定边疆的局势，为将来争取时间。当然，这一点改动很渺小，但一处一处做下去，也许可以向你想象中的那个“仙境”再靠近一步。】
【其次，你的身体是支撑不了多久了，我相信你也明白。但如果你愿意招供的话，我可以设法让你看一眼“仙境”。虽然只是幻想，但应该也算惟妙惟肖……】
说罢，穆祺抖了抖衣袖，从夹层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电子屏幕，屏幕犹自散发着微光。
&#183;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太医们终于熬好了各色急救的药物。而世子也拍一拍衣衫，从马扎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蜷缩成一团的钦犯。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冷冷道：“现在最好的太医都在这里，足可以吊着你的一口气，直到锦衣卫一一试遍酷刑为止。你要是想少吃点苦头，还是老实交代为妙！”
仿佛是被世子声色俱厉的恐吓所震慑，僵死的犯人蓦然打了个哆嗦，肮脏枯瘦的老脸上竟然多了一点泪痕。
&#183;
十七日申时初刻，穆国公世子亲临诏狱，严刑讯问逆案钦犯。而装死数日有余的参云子亦为刑罚所慑，终于松开招供。彼时参云子喉咙已哑，手足皆断，是以牙齿叼着蘸了墨水的软笔，硬生生“写”出了自己的口供，一一供认了多年来交通的同党与苦心经营的逆谋。
申时三刻，审讯既毕，世子率众离开。钦犯在牢狱中枯坐半晌，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酉时初刻，未加修饰的原始供词被紧急送入了内阁。而供词之火辣之劲爆，即使众位阁臣早有预料，阅览后亦惊骇绝伦，大受刺激，何况乎心胸向来不甚宽广的真君？但终究没有人敢在这样的事情上遮蔽圣听，于是供词毫无改动，再被直接送入宫中，由李再芳面呈皇帝陛下。
呈送的结局亦不出所料。皇帝倒是实在骂不出口了，但基础的运动机能还算正常。他只看了这份供词的前十分之一，居然被气得从床上直接来了个鲤鱼打挺，而后便不受控制的重重摔下，一屁股蹲把床都给坐塌了！

第63章 颠倒
坐塌了龙床当然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 但这种事也很难瞒得住。因为大内迅速就招来了太医院中最善跌打损伤的名手，为飞玄真君肿胀的龙臀涂抹药膏。而涂药之后真君的起居更加不便，只能撅着屁股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那份怒气就实在无可想象了！
第二天一早，身居高位且手握重权的穆国公世子便收到了宫中的消息。这样尴尬而隐秘的病情，外朝当然不好过问。而世子仔细想了一想, 便让人请来了这几日都在翰林院当值的张太岳, 托他帮自己写一份奏表。
“大致的意思都在这里了。”世子递过去一张草稿：“烦请太岳帮我润色一二。”
张太岳接过了那篇稿子，果然又是熟悉之至的狗爬字, 毫无文采的口水话。但张太岳上下看了几眼, 却不由稍稍瞪大了眼睛——这一篇文章与其说是奏表，倒不如说是檄文, 从尹王逆案开始一笔横扫，将河南及周边数省的宗藩披头盖脸骂了个遍，其用词之恶毒, 比喻之刻薄，除了不能直接骂脏话之外，大概已经穷尽了穆国公世子的修辞水平。
落水狗万人都要打, 本来仅仅是痛骂也就罢了, 但奏表中却又将太宗以来的宗藩体系当头痛批了一番，笔锋凌厉措辞尖刻，俨然是要对如今的宗室制度大动干戈了！
自武宗皇帝之后, 改革宗藩制度其实已经成为天下士子的共识, 并屡屡推上朝廷的日程，但因为祖宗家法的种种窒碍, 因为皇帝有意无意的曲加庇护，杨廷和张璁等无不功败垂成, 平白浪费了巨量的政治资源。如今穆国公世子倒也算有了点当轴主事的权力，但立足未稳就骤然挑战这样的难题，会不会太不自量力了？
张太岳思虑再三，还是委婉进言：“此事当然很好，但毕竟已有前车之鉴，是否可以徐徐图之？”
即使是内阁首辅，强推政策不成，也是很伤威信的，基本很难在朝堂混下去；张璁就是因此黯然归田，再不过问政事。当然世子可能脸皮厚不在乎这一点羞耻，可又何必去碰钉子呢？
面对这样真心实意的忠言，世子却只是微微一笑：
“张先生可能不明白。办事情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我的本事当然是不如历代的名相，但如今的时机却是因缘际会，分毫也迟误不得。”
因为事涉机密，张太岳没有资格打听由参云子招供的要命供词。但作为始作俑者，穆祺却非常清楚这份口供的厉害——考虑到新闻学的基本原则以及老登的智商，他倒是没有直接编造证词，只是指示参云子挑选一些从闲散宗室处听来的劲爆消息，打算以此为原料再做点艺术加工。
但事实证明，闲散宗室们的癫狂远远超乎了穆国公世子最狂野的想象，以至于他拿到材料后检阅数次，骇然发现自己居然也找不到添油加醋的空间——大概是出身相似的缘故，这些闲散宗室对当今圣上是嫉恨交加，尤为怨恨皇帝凭空捡到宝座的泼天运气，于是嘲骂讥讽无不齐备，而且骂得尤为恶毒下流。参云子就招认，他随尹王外出宣讲邪说蛊惑人心的时候，便曾亲眼看到与尹王熟悉的宗室将一种名为“元宝”的爆竹绑在兔子上，点燃后看兔子蹦跳取乐，称为“瘟兔子捡到宝”、“湖北兔子得了宝”。
……喔对了，当今皇帝的生肖就是兔。
此外，在皇帝刚登基还没有生出儿子的时候，这些宗室还喜欢随身带个公兔子，彼此见面时的寒暄就是：“你家兔子下崽了没有？没有？没有还要它何用！”、“下不了崽子还不如扒了皮做袄子，白站着位置不挪坑”——诸如此类大逆不道且专往下三路走的阴阳怪气——而且这还仅只是比较不那么露骨，可以展示的一小部分。参云子靠着一手邪术戏法在宗藩中颇受信任，但论他在私密宴席中听到的暴论，攻击性便少说是这几句闲话的十倍不止！
怎么说呢，穆祺被pua良久，也算是对老登恨之入骨、难以释怀了。但就算以他的怨愤，在一一读完了这些恐怖的暴论之后，半夜都得从床上爬起来：
不是，这些人有病吧？
历史上海刚峰上《治安疏》，还知道顺毛夸赞两句“天资英断”、“睿识绝人”；这种指着鼻子直接骂娘的恶毒供词，要是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这都能憋下气来，那他的庙号就不该叫世宗肃皇帝，而该改叫忍宗窝囊废皇帝！
飞玄真君当然不是这种窝囊废的性格。只是现在卧病在床，实在没法子出手爆锤他那些怨种亲戚，所以急需要一个嘴替，还不能是什么文绉绉引经据典的废物文章——在这样的关口，骂得越脏越好，动作得越刺激越妙，老登为了吐出这一口恶气，为了念头通达，决计是管不了什么皇家颜面了。
“这是最好的时机。”穆祺慢悠悠道：“只要这份奏折一上，陛下立刻会借题发挥，帮助我们解决最大也是最麻烦的问题……只要失去了皇权的庇护，宗藩也就只那么一回事了。”
说起来好笑，在大安如今的政治架构中，文官武将勋贵各擅胜场；唯有宗藩跳出三界之外，算是最无用、最软弱、最没有威胁的一股力量了，但偏偏又是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在皇权的纵容下激起了大臣及勋贵一致的反感。要不是从后世史书中明确知道了历代皇帝真实的态度，搞不好还会以为他们是在郑伯克段于焉，搞什么捧杀的计策——人憎鬼嫌偏偏又油水丰厚的软柿子，当然人人都想捏一捏。数十年以来，改革宗藩的思路其实已经酝酿得非常成熟了，世子只需照抄即可。
萌新张太岳当然不怎么明白这些弯弯绕，依旧是满腹疑虑。但数十日的相处下来，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以平日的表现来看，世子虽然的确是癫狂错乱而不可理喻，但也从来没有耽搁着往上爬。他这区区的六品翰林编修，哪里有资格指点年未弱冠就能总掌机要的大佬呢？
所以他也只有老实闭嘴，收拾好稿子准备回去斟酌。
总揽全局的穆世子坐在躺椅上瘫了片刻，忽然又开口了：
“这几日以来，我看到翰林院的诸位学士上了不少奏疏，要么是义正词严的检举叛逆，要么就是披肝沥胆的上陈拳拳忠君之心，上蹿下跳，热闹得很呐。只不过数来数去，怎么没看到张先生你表忠心的奏折呢？”
张太岳微微欠身：“下官初来乍到，人微言轻，本该学习政务才是，哪里就敢随意上书，妄议朝政。”
踏入官场五日就能起草本朝数十年来最重要的一份诏谕，这个起点实在是太高了，也太辉煌了，辉煌得让张太岳自己都有些害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不能不强自压抑，低调行事。
“为官三思呐！”世子叹了口气：“太岳果然很明白官场进退之道……这么多人都在烧热灶，再用心也未必就是好的，不掺和是明智之举。先生既然已经进了翰林院，还是先安安心心办事，将《元史》与《献皇帝语录》修出来再说吧。”
修《元史》是给历代的翰林院擦屁股，修《献皇帝语录》是拍飞玄真君死鬼老爹的马屁。两样都是世子特意为未来的摄宗安排的光鲜履历。草蛇灰线伏笔千里，慢慢做下去自然会有收益。
张太岳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也有些现实的困难，需要内阁协调，尤其需要大佬首肯：
“回世子的话，《元史》的进度倒没有什么问题，倒是《献皇帝语录》人手不足，恐怕还得耽搁些时日。”
《元史》是朝廷钦定的公事，一切资源都可以公开调拨，当然不成问题。《语录》却是世子与小阁老悄悄商议的私活，在完工之前却是不能见光的，资金上就是不小的麻烦。
世子显然早有预料，所以只是喔了一声，便是以总掌机要的名义，说出了预备已久的那个指示：
“这有什么麻烦的。先前为英宗皇帝准备的预算不还有得是么？你全部调过来不就得了！”
张太岳有点惊讶：“这样的话，英宗皇帝那边的进度，恐怕就……”
圣上登基以来，翰林院与国史馆基本是合并办公，为了修订本朝的实录档案，每一代皇帝都准备有专门的历史项目组。先前为了筹备资金，世子和小阁老已经指示手下挪用过不少英宗项目的资源了，只不过仗着这是个八十几年的老大难工程没有人会关心，所以敷衍着还能过去。
可一旦将现有的资金全部调走，现有的进度立刻就会崩溃，到时候留下一本天大的烂尾奇观立在翰林院，就是傻子都能看出不对来！
写小说烂尾了也就挨两句骂，写国史烂尾了可是真要千夫所指的！
“那就直接结尾吧。”世子淡淡道：“英宗皇帝的史料修了这么久，大致框架其实早就出来了，最多不过是打磨打磨细节而已。再给几个月的时间顺便收个尾，也算是了解八十年间的一桩大事。”
张太岳懵了：“……啊？”
不是，其余皇帝也就罢了，英宗皇帝的历史资料是能随便收尾的吗？以英宗生性之拟人，平生经历之抽象，收尾之后只要逐一对照，那活脱脱就是一本大安地狱笑话兼回旋镖合订本的大全集啊！
你这是公开史料吗？你这是往叫门天子脸上猛抽呀！
饶是以张太岳的城府，一时间也不由惊骇得有些结巴：“还请世子三思！设若——设若立刻结尾，那恐怕会损伤了英宗皇帝的圣名，也要大大地触怒当今圣上——”
英宗皇帝的圣名当然是没有再被损伤的余地了，但朝廷亲亲尊尊敬天法祖，列代皇帝都要给祖宗遮掩一二，这样直接了当的抛出史料痛骂皇帝的曾爷爷，真不怕飞玄真君为了孝道顺手献祭献祭臣下？
“触怒当今圣上？”穆祺轻轻笑了：“太岳觉得当今圣上会欣赏英宗皇帝的行事么？”
“那与喜欢何干——”
张太岳只说了半句，就忽然反应了过来。
大概是忠君的思想太过于根深蒂固，即使以张太岳这半步ssr的本事，在思虑英宗往事的时候也多半有点为尊者讳的习惯，总想着什么皇家体面祖宗规矩，而有意无意忽略了事情真正的本质
——在堡宗抽象之至的一生中，最为辣眼睛的无过于两件大事；一曰叫门，二曰夺门，亦可称为“二门天子”。考虑到飞玄真君宅在西苑半年不出一步的习惯，叫门不叫门是与他无关了；至于“夺门”嘛……至亲的宗室趁皇帝病重之时抢班夺权借机上位，怎么，你觉得飞玄真君会喜欢这样的故事吗？
所以说人总还是要经历过才懂得共情，历史也总是在有需要的时候才格外的体现出价值来。平日里大家你好我好，历代皇帝总是愿意给自己的祖宗涂脂抹粉，说些不痛不痒狗屁不通的废话。但真到了缠绵病榻局势动荡的那一天，满嘴忠孝仁义的皇帝才会瞬间体会到历史真相的绝对分量，以及那种不可回避的莫大恐惧：
——别的不说，只要重病后想一想你贴身的亲眷中就隐匿着叫门天子一流的人物，是不是脊背立刻就要生出难以遏制的寒意来？！
别看司马家平日里舔老祖宗司马懿舔上天，阴阳怪气处处暗讽葛相，可一等皇权交接而朝纲动荡的时候，那绝对只敢让臣子们学武侯，不敢叫大臣效法自家老祖宗。同理可证，要是现在有人再高高举起叫门天子的金字招牌，那缩在西苑养病的飞玄真君绝对会吓得连头发尖都要发起抖来！
所以吧，也无怪乎真君疑神疑鬼没有安全感。若论登基以后的政绩，别人或许还能粉饰涂抹，但以真君的老辣尖刻，他应该很清楚自己的底子。这几十年来先是大礼议再是大修仙，高压之下劣币驱逐良币，忠贞敢言的臣子凋零殆尽，剩下的不过是面谄心谀的幸进之辈。闫分宜许少湖之流纵使有千百万之众，危难中能够持身刚正苦撑大局，竭力尽到国士的本分么？
——你做梦呢？
数十年倒行逆施为所欲为，纲纪扫地底线崩塌，如今天翻地覆，终于沦落到了自己也需要规则与正义来维护利益的时候。可举目四望茕茕孑立，却俨然已经是无人可用了呢，老登！
但这又怪得谁来，这又怪得谁来？你自己选的嘛，偶像！
不过，穆国公世子还是忠的。即使朝堂的风气已经被糟蹋得江河日下一败涂地了，但在这样风波动荡的关口，他仍然想要尽力的挽回一点，拯救一点，至少能给历史做一个交代，稍稍平复真君恐慌到不能自已的情绪。
当然，道德底线的崩溃非常容易，重塑却那么艰难，而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正本清源，拨乱反正。
“历史这种东西，总是很难长久掩饰的。”世子近乎于自言自语：“所以该做的得做，该写的得写。现在必须得把英宗朝的事情交代清楚，只有交代清楚了，有些事情才好堂堂正正的办。当然，英宗毕竟是先祖，你们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不虚美，不隐恶，实在写不下去的，含糊过去就是了。但无论如何，只有秉笔直书，把颠倒的历史颠倒过来，才能让陛下安心。”
在这样风波鼎沸朝局动荡的时候，人人都在争着攀扯逆案追求进步的时候，只有世子还愿意想一想皇帝内心惶恐不胜却又无人能理解的安全需求，这怎么不算一种忠心呢？
张太岳竟无言以对。
愣了片刻之后，他终于迟疑道：“这样的史料，就算修出来了，怕也不好公开……”
公开的秘密不等于秘密的公开。夺门之变以来这么多年，大家其实都知道叫门天子是个货色了。但大家知道是一回事，由翰林院权威认证后颁订天下又是另一回事。归根到底，在当下的体系中，臣下总是不好非议君上的。
“那就先不要公开。”世子平静道：“这样吧，修订完后先给我一本，我设法呈送给皇帝陛下，安一安圣上的心。想来圣上也不会怪罪。”
的确不会怪罪。历史总是为现实服务，宗法制度也不能步为皇权让步。往日里仁义道德孝顺祖宗是为了维护皇室的体面，如今大难临头惶惶不可终日，那也就只有苦一苦祖宗了。
保存皇室的颜面，却要牺牲他飞玄真君的权位，怎么，当今皇上是这么大公无私的人么？
至于什么骂名嘛……读过史料之后，挨骂的反正又不会是他飞玄真君，那又有什么所谓？
保证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张太岳还能说什么呢？也只有垂手答应了
当然，仅仅送宫中是不够的。这毕竟是烂尾了将近八十年的大项目，如今能在新一届内阁的手中大功告成，好歹也算一件不大不小的功绩。所以世子思虑再三，又亲自写了一张手令，让翰林院拨一笔款出来，将英宗皇帝的史料刊印成册，不仅仅是内阁，就连司礼监、东厂、锦衣卫，各个要紧的所在都要雨露均沾，共同体会翰林院的政绩。
“各处衙门都要送到，这才是公平公正的道理。”世子指尖相对，若有所思：“不过嘛，资料送了这么多，保密的难度未免就大大的增加了。张先生你应该也知道，朝廷的保密水平，一向都是……”
他以一个意味深长的沉默，总结了一切意犹未尽的陈述。
张太岳：…………
他艰难道：“……那如果泄密了呢？”
“如果泄密了，那就是各部堂官的责任，是市井谣言的责任。而非翰林院的责任，更不是你我的责任。”穆祺轻描淡写：“当然，这其实也谈不上什么罪责。张先生，你读过京中曾时兴的《庭院春深锁阁老》么？”
&#183;
——即使在皇帝歇斯底里的重拳下，如今《庭院春深锁阁老》依旧在坊间隐秘的流传，从未杜绝，也决计无法杜绝。事实雄辩的证明了。京师百姓的八卦欲望比一切衙门的强力都更强力坚韧，已经绝不是区区一点皇家威严可以制止的了。
以此现成经验来看，文人们连活皇帝都敢编排，还会怕你个死皇帝不成？！

第64章 施政
虽然临时的内阁只是皇帝紧急凑出的一个草台班子, 但诸位大人们搭起台子后辛辛苦苦干了十余日，好歹也算是把局势拉回了正轨，有资格考虑一点比较长远的措施了。
也恰恰在这样的当口, 已经逐渐习惯了新内阁的六部百官们开始了大安官场承袭百年的传统艺能，即风评时政，或曰背后蛐蛐人。颇有闲暇的大臣们冷眼旁观了数日, 将内阁阁臣私下罗列成表, 仿照昔日王安石之旧例，给新内阁取了个“生老病死苦”的诨名。
这外号倒也不难理解, 如今内阁数人之中, 夏衍夏阁老是老病缠身奄奄一息，眼看就要蹬腿, 虽然还有个名头，其实根本不理事，占了个“病”与“死”字；骤逢大事推脱不得, 李句容李阁老只能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看着都叫人心生痛苦，所以占了个“苦”字。
而所谓“老”者, 则指闫阁老许阁老这两位资格最老的重臣, 又是暗讽他们暮气沉沉、毫无作为。本来资格老说话最有分量，但现下局势暧昧进展不明，两个修炼多年的官场大模型干脆天天打太极, 每日在值房干坐着说不出两句囫囵话, 逼急了干脆说耳朵聋了听不见。老态龙钟倚老卖老，望之尤为可气。
老病死苦都是这么一摊稀烂的模样, 十数日以来朝廷全部的大事，基本就全部由刚满十八岁入内阁不过二十日却已经受命掌握机要的穆国公世子左右了, 也就是唯一的那一个“生”字。生者生机勃勃，世子无论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好，还是慨然担当义不容辞也罢，至少从来不会给朝廷磨洋工打太极。六部的公文送到之后，许阁老闫阁老还在唧唧歪歪装聋作哑，李阁老还在恭恭敬敬等两位前辈训示，世子已经拍案而起，直接拎起公文就走：
诸位阁老都不办事是吧？那太好了，拿来吧您几位！
还准备哼唧几声的闫阁老和许阁老：…………
官场办事也要讲个效率。本来按规矩公文都该先送给权任首辅的闫分宜闫阁老，但眼看着几个橘皮老头哼哼唧唧磨磨唧唧没有个决断，等得心烦的官员们当然更愿意找生气勃勃效率又高又有情绪价值的年轻人。于是一来二往形成惯例，终于有一日闫阁老磨磨蹭蹭来内阁办公，发现自己桌子上居然一篇公文也没有了！
难道如今天下太平，政事居然少到这个这个地步？闫阁老大惑不解，招来侍卫后一问才明白，原来穆国公世子早早就来了一趟，说这些都是紧要公务怕累着了老年人，干脆一股脑全带走了！
——怎么说呢，抢班夺权居然到了这样毫不掩饰的地步，就是闫阁老心态向来平稳，当场都差点气了个倒仰！
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以寻常权力斗争你死我活的习惯，当真非得反击不可。但闫阁老被西苑春深囚过那么一回之后，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手下原本声势显赫的闫党已经黯淡了不少，一时间真是元气大伤，不敢轻动；于是闫阁老思来想去，决定同样羞辱回去，以嘴皮子的功夫堂堂碾压。
考虑到穆国公世子的文化水平，他也不搞什么文绉绉的，直接挑了个大家都在的时候对着空气指桑骂槐，披头盖脸一通怒斥，劝告某些年轻人好自为之，不要太过于气盛，至少要有点尊老的素质！
声色俱厉的骂完之后效果显著，至少穆国公世子是目瞪口呆，愕然不能言语了。闫阁老心下略觉快慰，施施然坐好。
而世子呆呆沉默片刻，终于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口气发声了：
“阁老何出此言！裕王虽然只有二十几岁，却是天潢贵胄，陛下亲自挑选的监国。就算是年轻了些，阁老又怎么能这样毫无忌惮的随便议论！”
闫阁老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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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斗争斗不赢，吵架吵不赢，内阁局势的主导权基本也就落在穆祺手中了。而机缘凑巧，他亦毫不含糊，开始着力推行自己思虑许久的策略。
参云子口供上交后的第二天，内阁即行文河南及周边省份，敦促各地的官员审查本地宗藩与尹逆勾结往来的罪行，并将过往诸多不法情事一并呈送。各地在京城均有眼线，只要收到内幕消息后再与公文一对照，立刻就能明白内阁的暗示：和宗藩们翻老帐的时候到了！
自从老登不做人废黜了不少对宗藩的限制之后，地方的龙子龙孙横行霸道肆无忌惮，将当地的官吏坑得很苦。譬如现在身陷囹圄每天被打得死去活来的尹王，生平的爱好就是强占他人的房屋土地，将活人投到老虎圈里，看人挣扎取乐；先前为了扩建王府，还曾数次鞭打洛阳的通判、长史，拔光了头发胡子来逼迫他们交出土地。
先前有皇权曲意庇护，地方官吏尚且无可奈何，如今一朝天翻地覆，本地的父母官当然要报复个痛痛快快。就算宗室们的身份不能随意加刑，当地也绝对会掘地三尺穷尽手段，将各位造粪机器历年以来积攒的小金库扒个精光不可——睚眦必报磨牙吮血，如此斗志昂扬的积极性，是绝对不容怀疑的，
这样的心境曲折，当然也在内阁的洞悉之中。而穆祺之所以悄然默许甚至有意纵容，除了要为后续的宗藩改革准备舆论基础之外，也是想方设法要省一点开支。时到如今，席卷了半个东亚的小冰河期已经隐约显露出了苗头。自今年下半年开始，中原及北方各省份的旱涝水患便是轮番上场百花齐放，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而老道士多年玄修挥霍无度，府库里的的储备所剩无几。天灾人祸彼此推动，才会搞到老登后期那种“户如悬磬”、“家家皆净”，近乎于要亡国的气象。
因此，默许地方官查抄藩王，其实是为各省的府库预备一点储蓄，做将来天灾时的应急。与寻常的抄家不同，这种沾染的谋逆大案的“逆产”一般还没什么人敢伸手，可以最大限度的保证安全。等到地方搜刮干净了浮财，内阁再用清点明细的名义，将各地藩王的田全部冻结起来——如果直接处理土地，难保不会有地主勾结官吏私下侵吞的事情；但划为逆产强行冻结之后，土地所有权就等于转移给了朝廷，原本租种藩王土地的无数佃农，从此就只需要给朝廷交赋税，而不必忍受中间两三道手的盘剥了。
这是削减地租充实民力的法子，而且思路非常之精细微妙，比单纯的削减俸禄效果更好。张太岳数日以来都跟着世子办事，见到这份奏折后也大为钦佩，真心实意的连连赞叹。但世子只是从容抬了抬手，谦逊的表示了推脱：
“这都是前人的谋略，在下略拾牙慧而已，哪里当得起赞许？”
他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因为这一套先谋逆再抄家最后充实府库的打法，拿宗藩勋贵落魄文臣当肥猪宰的思路，就是在高肃卿张太岳当政大安群星闪耀之时迭代出来的新打法，切中时弊老辣精到，是最符合大安体质的药方之一。如果能长久行之，即使不能解决根本矛盾，续命数十载总是不成问题。只可惜创业未半中道崩殂，等到摆宗嚯嚯几十年之后，国事已经是一败涂地，再也不堪问了。
而现在，作为剽窃了前人光辉思路的后来者，在收好奏疏之后，世子特意转过头，向尚且年幼的原创露出了一个微笑，作为莫大的致敬。
但张太岳显然是体会不到这一点的，在世子殷殷目光之前，他悄悄打了个哆嗦，只觉得身上有点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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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当下的形势论，如果要勉勉强强熬过这几个多灾多难的年份，户部的盈余便少说要增长三分之一以上。而为了搞来这么一笔天文数字，穆祺也算费尽了心思；除了大手笔整治宗室搜刮浮财之外，他还将目光盯上了京中种种浮夸奢靡的斋醮仪式与道观工程——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财政改革的时机是非常重要的；按惯例老登每年过生日都要整一个什么万人祈福的罗天大醮，光是人吃马嚼与各种上次，零零散散加起来就得七八十万两，全部由国库开支；如今老登重病在床，所有费用当然一律减免。至于那些耗费同样惊人的道观工程么……
“小子近日总在思虑一件事情。”穆祺在下朝后找上了李再芳：“这话有些大不敬，但也只敢跟李公公说一句——李公公细想想，陛下这几个月以来的灾祸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李再芳忙着回宫里办事，本来只是随口敷衍两句。但听到“灾祸”二字，却不由停下了脚步：
“世子是什么意思？”
“在下也是个糊涂想头。”世子低声道：“公公想一想，圣天子万灵呵护，怎么这几个月以来偏偏就这么不顺呢？”
说者有心，听者更有意。其余的也就罢了，“不顺”两个字一入耳，李再芳的瞳孔立刻就是一缩——外朝的大臣或许只知道禁苑大火那一桩祸患，但他跟随陛下左右，却是深知主上的底细：早在今年入春之时，皇帝就已经时而大怒时而狂怒时而暴怒（咦怎么全是怒），表现得近乎于颠倒错乱了！
平日里不多想也就罢了，如今点破之后来龙去脉彼此勾连，登时就是一股凉意涌上心头——在飞玄真君身边随侍了这么久，李公公也是很相信这些神道玄学的！
他左右看了一眼，同样压低了声音：
“世子是说……”
“我的意思是，陛下近来的种种事故，似乎都是宫观修建之后的事情。”世子缓缓道：“公公想想，是不是动工的时辰，或者风水上……”
李再芳悚然色变了！
沉默半晌后，他迟疑着开口：
“这些工程都是经高人看过的，不应该……”
话没说完，李再芳自己也闭了嘴。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玄学上的事情哪个高人敢打保票？再说了，就算有什么高人指点，皇帝这半年的遭遇可是实打实的。眼看事情已经成了这样，你是让飞玄真君承认自己认人不清引狼入室活该被烧成烤猪呢，还是指责高人学艺不精看错了风水脉络？
飞玄真君是那种会自我反思的人么？
李再芳心思电转，立刻就打定了主意。但在执行之前，他还得和内阁勾兑勾兑：
“就算是风水有问题，道观毕竟修了大半，无缘无故怎么好停下来……”
“这也不难。”世子笑了一笑，自袖中摸出一个奏疏，递给了李再芳：“就说是朝廷躬行慈俭之德，为了削减开支，京中一切的工程都应停止，也算是体察国家的艰难。”
这份奏疏题着的是“归震川”三个字，李公公扫了一眼，倒是颇觉眼熟，但想了一想却没有什么印象，估计只是个无名小卒而已。但小卒与否无所谓，只要有这一份奏疏在，飞玄真君就有台阶可以下。单单为了风水就停止道观实在不大好看，有个节俭的名头就好多了嘛！
他不动声色的将奏疏塞进怀中，微微点头：
“咱家一定把话带到。只是其余的事情就麻烦内阁了。”
“内阁的都是小事，哪里敢说麻烦呢？”世子很谦逊：“好叫公公知道，我们这边也准备好了，明天就把所有工匠力夫的工钱加倍的发下去，再让他们回家歇息。也不必明说是停止工程，只说是为圣躬祈福。等陛下痊愈之后，再做计较。”
寥寥数句交代妥当，两位大佬同时相视一笑，彼此默契于心。身为政务上好歹有那么一点经验的人物，两人心知肚明，都晓得这修建工程的大头在于油水，在于贪墨，在于云贵运来的巨木、东南亚买来的香料；真正打灰和泥的力夫工匠，笼统着算起来也花不了几个大子。与其抠抠搜搜的克扣，还不如爽快增添一些，买得他们心花怒放，私下里也愿意为陛下念两句好话。这样的祈福，才叫体面。
和气致祥，乖气致戾，京师骤逢大变，处处都要以稳妥为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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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工程的旨意下来得很快，几乎是奏疏呈交的当日就送到了内阁。看来风水之说，确实是应付甲方的不二法门。
皇帝要撤销工程，其余臣子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唯独闫阁老恭读圣旨之后，脸色立刻就是青红蓝绿，难以描述了——当初这几座宫观，就是他上蹿下跳打压异己震慑舆论，全力为飞玄真君推动的重大工程，几乎可以算他闫分宜起家的重要阶梯之一。而如今不声不响中全部撤销，无疑便是往他脸上来了一记狠的！
仅仅来一记狠的也就罢了，等到打听出这封旨意的始作俑者，闫阁老才真是要暴跳如雷了！
——奶奶的，当上首辅之前你就欺负我，当上首辅之后你还是这么欺负我，老子这首辅不是白当了吗？
姓穆的，你也别太过分了！
可惜，现在的闫阁老也就和一团棉花差不多了，就是撒泼都不敢到外面去撒，生怕被那个颠公顺手又扣一个不敬裕王的大帽子；所以忍来忍去，只敢在家里跳着脚大骂：
“黄口小儿，幸进佞臣，无耻小人！欺负老子也就罢了，还欺负到陛下头上了！陛下一病他就琢磨着把工程停了，这不就是早有预谋，欺君罔上？！放肆至此，混账至此！”
如此颠来倒去骂上几回，旁边侍奉的闫东楼终于忍不住了：
“爹，停修工程是陛下的圣旨……”
“那也是他蓄谋欺瞒，有意藐视皇权！”
“倒不能说是藐视皇权。”闫东楼道：“世——他只是停了工程而已，海防和朝贡贸易都还是很上心的……”
这也是实话，自从京师巨变朝堂上下的注意力转移之后，皇帝先前交办的诸多事项无人监督，都被有意无意的耽搁了下来，算是世态炎凉的一点写照；但世子执掌权柄以来，却还是千方百计的敦促着海防和贸易的各项事务，尽力落实皇帝先前重整兵务的各项旨意；甚至不惜和六部逐一拍了桌子，绞尽脑汁的给海防挤出预算；这怎么又不算实心办事，忠心事主呢？
道观的工程零零散散也一百来万银子，还只是一次性投入；海防可是三五百万银子打不住的超级吞金兽，年年岁岁都得按时塞钱填饱这群大爷，永远不能懈怠半点。世子连这一笔无大不大的开销都肯拼命挤出来，怎么会吝惜道观那点小钱？所以指使人委婉劝谏停工，多半还真是为风水着想，为真君着想，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想必皇帝思前想后，也是体察到了世子的这一片至诚拳拳，所以才答应得如此爽快干脆，丝毫没有往日的拖泥带水。否则以真君数十年如一日的多疑猜忌阴阳怪气，会忍得了别人随便动自己预定好的工程么？至诚可以感天，大致如此。
不过，反过来说，如果连飞玄真君自己都不在意区区几座宫和几座观，闫阁老又凭什么蹦得这么高？
闫阁老哑口无言了。
当然，他之所以无言以对，倒也不纯粹是被一句话堵死，而是从儿子几句话中猜出了手下的态度——闫党的同僚未必不知道阁老在内阁面临的种种尴尬，但现在显然是不愿意为阁老出头怼人的，所以由上到下总有息事宁人得过且过的态度，暂时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这其实也很正常，且不说西苑春深之后闫党声势大衰，现在还在草木皆兵的惊魂状态；就是真有人报复心重要出一出头，看看当下的局势也只能退一步地——当年大家跟着闫阁老咬清流，是希图着将清流大臣拉下马后自己好上位；而现在的世子权势虽重，手下却并没有什么成型的“穆党”，就算真拼了老命做成大事，自己又能得到什么？
总不能大家辛苦拼命一场，只为了闫阁老能出一口恶气吧？飞玄真君这么干也就罢了，还真当闫党是你闫分宜的毒唯粉丝团不成？
手下不用命，强如首辅也只能窝在家中生闷气。只是这口气无论如何憋不下去，只恨得在地上来回打转。眼见亲爹都要气得红温了，闫东楼长叹一声，不能不开口劝谏两句：
“爹也不必动怒。现下局势更易，朝中颇有动荡，咱们做大臣的总是要忍让一二。别的不说，那清流的许少湖就好过了么？且不说裕王监国后高肃卿青云直上，已经隐隐压了他这前辈一头；就是姓许的精心栽培的好学生张太岳，如今不也便宜了他人么……”
所以劝谏还是要对症下药。你要和上头的闫阁老谈什么相忍为国大局为重，阁老只当你是在放屁；可一旦提到了老对手许少湖现如今的憋屈事迹，闫阁老立刻就觉得精神一振了！
自己受气当然很难忍耐，可只想到当老对手也在同样受气，那滔天怒火似乎也就自然缓和了——闫阁老心念一动，忽的回想起现在穆国公世子召张太岳草拟诏书时许老头那种吃了苍蝇一样欲言又止的恶心表情，郁气立时一舒！
——老子再怎么憋气，总没有你许少湖窝囊！自己辛苦栽培的体己人被抢走了都不敢吭半句声，这王八当得也真是有滋有味啊！
老对手被人当面ntr的屈辱，当然是越详细越准确，越能畅快人心，闫阁老心神飘荡，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说来也是奇了，这张太岳是怎么被姓穆的拉过去的？勋贵与进士也不搭界嘛！”
闫东楼哼了一声：“当然不搭界。不过那张太岳是被高肃卿送去的，原本只说是帮着国公府料理点琐事，但料理来料理去往来得久，不知怎么的就勾上了。”
闫阁老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无甚挂怀；但听到“勾上了”几个字，他心中却不由一动：
“说起‘往来得久’，我怎么隐约听人提起，说先前圣上留我在西苑静养的时候，那姓穆的似乎也和你往来过几回呢……”
闫东楼：…………
小阁老忽然沉默了。
闫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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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迟疑的这三十秒里，你小阁老是真心的在为闫党考虑，为亲爹考虑，还是在思虑什么不能言说的私隐，以至于欲言又止，踌躇至此呢？

第65章 廷争
依照皇帝先前定下的规矩, 四月二十日辰时二刻，受命监国的裕王领着内阁六部诸位重臣入宫面圣，汇报西苑惊变以来的军国大事, 当面聆听圣上的教诲。
大概是这几十年的玄修真让老登练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神通，即使这几十日里土埋火烤还被藩王气了个倒仰，但在太医精心照料之下, 生命力顽强之至的老登居然渐渐恢复过来了。虽尔依旧不能说话写字, 但已经能自主翻身坐起，在小太监的搀扶下勉强下床走几步了。
这当然是了不得的进展, 眼见康复有望, 外加李时珍也有了消息，皇帝自是龙颜大悦, 今天接见的时候居然没有过多的为难自己的怨种儿子，听了几句之后便直接哼唧一声，再由李再芳出面用印, 还额外颁下赐物，表示对新内阁执政方式的赞赏。不管怎么样，这十几日如履薄冰, 总算是平平稳稳的过来了
等几件琐碎的大事汇报完毕之后, 今天的觐见终于到了戏肉的部门。受命统管尹王逆案的陆指挥使向前一步，恭敬汇报了近日几次审讯的结果。大概是由于逆案实在太简单太弱智的缘故，审讯的结果并没有什么新意, 这样绕过来绕过去的反复汇报, 实际只是想在皇帝手上摸清楚一个底牌——牵涉入大案的宗室到底该怎么判呢？
裕王要秉持皇室子弟的亲亲尊尊之道，当然不好过问这种杀叔叔杀伯伯自己砍自己一户口本的奇葩事, 所以基本就是一问摇头三不知，全程都是审讯中的工具人。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接下这块烫手山芋, 搜肠刮肚后调度出了平生一切的政治智慧，打算按照武宗皇帝时宁王逆案的标准来定罪。
“三法司的意思，是将涉案的宗室尽数罢为庶人，玉牒中革去名字；主谋者斩首，胁从者永远圈入凤阳高墙，子孙都由地方看管。”陆文孚束手道：“这是因循历代的先例所做的判决。但天家大事，臣下毕竟不敢与闻，只能伏祈陛下圣裁。”
所谓“圣裁”者，无非是皇帝行使一点自由裁量权，将罪名额外的加重或者减轻。当然，至尊当国总要讲求一个不忍人之心，更何况处置的还是同宗的亲戚，所以这样的话说出去后，历来都是只有宽赦，没有加重的。所以刑部堂官遵照惯例，实际上已经给皇帝留足了减刑的空间。
但今日……今日趴在床上的老登脸色阴阳变幻，居然硬是没有吭气。
……至于为什么不吭气，光是看一看皇帝现在都还不能着床的屁股，大家心里也就有点端倪了。只能说刑部和大理寺的段位还是低了一点，估计在下判决前根本没有打听过宫中的近况，乃至拿出了这样一份不讲大局和政治的审判结果，自是令卧病的皇帝愤怒之极。
飞玄真君能跑能跳时就已经是本朝数一数二的老仙男阴阳人，如今在床上躺了这么久心态扭曲，情绪估计已经不是正常的处罚可以满足的了。但当皇帝的毕竟得要点脸，不能自己下令将自己的亲戚千刀万剐碎砍了解气，所以只有李再芳挺身而出，主动询问：
“陆指挥使说有主犯有胁从，不知主犯是谁？”
陆文孚俯首：“以现在的供词，诸逆之中应以尹逆朱典潆、镇国将军朱逆充灼为首。”
闻听此言，垂眉顺目的穆国公世子也不觉嘴角抽搐。他早亲自参加过廷议，当然知道这份主犯名单的猫腻。参云子油尽灯枯死于狱中以后，唯一能供皇帝发泄怒气的对象就只剩尹王朱典潆，就是凌迟处死也不为过。但闹得这样天翻地覆的大案，单单只抓一个入京的藩王做主谋，未免显得过于单薄，不能体现朝廷重重惩治的决心。于是几位主事的重臣一拍脑门，就干脆把与尹王交往甚密的朱充灼也给加上去了。
当然，你要说朱充灼到底有没有谋反，那只能说如有。朱充灼本人倒确实很热衷于往尹王的谋反小圈子里凑，平时也总喜欢发一点大逆不道的暴论；甚至还在私下里抢夺官府的物资骗取驻军的情报，好像还真有模有样的在筹谋着叛乱的大业。
但要说他真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吧……以现在的审讯结果看，朱充灼唯一的谋逆实操就是派人往漠北送了一封信，约定与蒙古小王子内外夹攻反安复元，甘愿当蒙古人的带路党。至于蒙古人为什么会需要他这么个吃啥啥不够干啥啥不成的废物带路，那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怎么说呢，这份抽象之至的供词拿出来后，连内阁都被整得无言以对了。诸位重臣都算是见多识广，但就是想上十天十夜大概也想不明白，这种人怎么也敢谋反呢？
——谁给他的勇气啊？
不过，再抽象的逆贼也是逆贼，再搞笑的汉奸也是汉奸。既然与叫门天子如此心心相印，那就到地下去找堡宗倾诉好了。所以，虽然实际威胁为零，但内阁仍然一致同意，决定将此人列入主犯名单，直接杀了了事。
可是，这一份名单似乎并不能让飞玄真君满意。皇帝只是“嗯”了一声。李再芳立刻发声：
“也忙了这么久了，诏狱便只查出了这几个？”
这是要搞扩大化了！陆文孚微微一凛，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名单，再次躬身：
“此外，辅国将军朱奇林似乎也有主谋的嫌疑。”
之所以只是“似乎”，纯粹是因为连刑部那群罗织株连的好手都实在是找不出什么确凿的罪名了。以现在的证据看，朱奇林也就是在酒后和尹王蛐蛐过几句大逆不道的醉话，以及参加酒宴时顺手偷了穆国公世子的一本《凡人修仙》而已。单就这点物证，要想将他列为反贼集团的头目，仿佛——大概——可能——是没有什么说服力的。
但谁叫皇帝陛下不高兴呢？皇帝陛下既然不高兴，多砍两颗人头也没什么。大家都只有老实闭嘴。
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还是冷冷的睨着自己的臣子，依旧一言不发。到底是登基了几十年的天子，威重令行百灵慑服，如果不是趴在床上将屁股拱得老高，这个眼神其实是很有威慑力的。
李再芳咳嗽了一声：
“……只有这些？”
即使稳重如陆文孚，一时也不由怔住了。他搜肠刮肚思索了片刻，终于又挤出两个可供皇帝发泄的人头：
“还有辅国将军朱奇涧、都尉朱丰棋，均涉逆谋。”
一个藩王三个将军一个都尉，外加自己蹬腿了的参云子，强强组合六六大顺，这个数字应该能让皇帝杀个尽兴。说到底，时殊世异世事变迁，如今到底不是高祖太宗那种乱离之后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了，无论社会风气还是往昔惯例，都绝不支持皇帝大开杀戒——更何况还是大杀宗室！能一口气腾挪出五颗人头来，已经是内阁和三法司勇猛有担当，充分考虑到了皇帝的特殊心境了；毕竟，什么“湖北兔子”，确实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
陆文孚屏息凝神，垂头等着皇帝的训示。身为臣子，给宗室开死亡名单的压力还是太大太猛烈了，即使陆文孚早有决断，此时心中也不由隐约生出幻想，真盼着皇帝能因循以往的旧例，此时能突然出声阻止，至少保住一条性命。
可惜，他失望了。等候片刻之后，皇帝还是没有说话！
得了，这一下什么准备都不管用，什么幻想也都该破裂了。李再芳只能又一次开口，声音都在颤抖：
“还有没有……”
一语未毕，李公公喉头堵塞，竟然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真不能怪李公公胆小软弱不敢扛事，而是事情太大了他也实在扛不住了。要知道，大安开国两百年，上一个对宗室大开杀戒的还是建文皇帝！
当然，现在的宗藩一团烂泥，绝对没有太宗皇帝奉天靖难的本事。可是屠杀宗室的名声毕竟太大也太恶劣，条条处处都与高祖皇帝的祖训相悖。如今飞玄真君一时暴怒他们被迫依从，如果将来皇帝热血下头了，一干人等会不会被推出去背锅？
以真君素日的尿性看，这简直是太有可能了！
宫殿内一时寂静无声，所有的阁老重臣屏息肃立以眼观鼻，不敢显露出半分的异样，生怕被老登看上当做甩锅的工具人。但这样僵着实在不是办法，死寂片刻之后，闫阁老忽然开口了：
“偌大一场逆案，只有几个外地的亲王和将军主使，确实也难以服众。臣的意思，内阁的意思，还是该着刑部细细的详查，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这话一出来，宫殿中剩下的几人立时就变了脸色，在心中同时狂喷这恬不知耻的佞幸老臣！
什么“难以服众”？这摆明是要往逆案中再扔几颗人头！没想到啊没想到，连李再芳都舔不下去的沟子，你姓闫的还能舔得这般欢畅！
逢君之恶，谄媚君上！朝廷怎么就轮到了这么个老货来当首辅？真正是国家的气数，国家的气数！
当然，仅仅是舔也就算了，毕竟内阁中人人都舔，闫阁老今日不过是额外舔得出格了一点罢了。但除逢君之恶草菅人命以外，此人阴阳怪气的提及“刑部详查”，却分明居心险恶要甩一口黑锅。到时候真要是查出什么，不恤人情薄待宗室挑唆君上刻薄寡恩的责任是由刑部担了，逢迎皇帝的好处却由他闫分宜一人拿走。连消带打一箭双雕，果然是下贱恶毒的好手段。
可惜，无论同僚们的目光如何愤恨，闫阁老依旧是老神在在，平静从容。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老朋友们在愤恨什么，也当然知道自己既然已经爬上了这个群臣之首的位置，上承君父下应百官，本来应该调鼐阴阳平衡朝局，而绝不能做这样无耻逢迎的三旨相公。甚而言之，在闫阁老当上首辅的那一刹那，其实也想过要稍稍收敛，不能再如此无底线的跪舔下去……
但是，这从良改正的念头也不过只起了一刹那而已；在穆国公世子后来者居上，居然能爬到他这个首辅头上擅作威福之后，闫阁老的心意便骤然扭转了！
——如果连这样的黄口小儿都不能制服，老子这首辅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如果连儿子都被勾了去，老子岂非就是孤家寡人一个？！
绝不能容忍，绝不能接受，绝不能退让。闫阁老思前想后，决定再来一次与虎谋皮，非得借着跪舔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换取的非分恩宠，将这小子一举压倒不可。
已经做了这狠辣的决断，闫阁老当然要筹备万全，以保无虞。他早就从相熟的太监口中询问到了飞玄真君真正的心意，因此才能在恰当的时候说出这恰当的话。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没有人胆敢在这个时候批龙鳞，也就没有人敢反驳他闫阁老的吩咐。狐假虎威一语定鼎，这便是首辅的莫大威能！
果然，纵使有再多不满，重臣们依旧沉默不语，在阴测测的飞玄真君面前保持了绝对的温顺。就连穆国公世子……就连一向癫狂错乱匪夷所思的穆国公世子，此时都是老实束手，一声不吭。
怎么，颠公也知道畏惧么？
可惜，闫阁老的手段当然不止于此。数十年来长袖善舞纵横朝堂的顶尖高手缓缓移过了目光，冷恻恻开口：
“说起来，世子似乎也兼管过此案，还从那逆贼参云子口中审出过证词……不知世子有什么见解？”
能有什么见解？要是敢答一个“否”字，立刻就是皇帝的怒气当头而来，任何人也克当不住；要是顺着答一个“是”字，那就是依从从于他这内阁首辅朝堂前辈的吩咐，权位高低一目了然，可以一扫往日被僭越的屈辱，顺带着还能将人直接拖下浑水，被迫分这口无大不大的黑锅。
论阴人，论谋算，论恶心死人无下限，除了现在安静如鸡的许阁老之外，天下还有谁能与闫阁老相抗衡呢？
果然，世子深深看了闫阁老一眼，还是只能点头承认：
“阁老说的话，在下句句都赞同。”
平平说完这一句，世子退后一步，紧闭双唇，再不出声。
正如早先在诏狱中给参云子交的老底，这种大逆不道的钦案，从来只讲定性，不讲事实；即使想方设法将案子的重点从庶民转移到了宗藩身上，终究也只是两害相衡取其轻而已——或许权衡利弊之后已经尽力做出了最好选择，但该有的害处还是一分都短少不得。问罪庶民必将波及无辜，牵连千万；但清理宗室又何尝不是朝政中深不见底的浑水？可偏偏这浑水风急浪高，穆祺连反抗都很难做到！
——自然，如果事先就能明哲保身袖手旁观，哪怕只要避开诏狱不去审那一回钦案，独善其身其实也不算为难；大不了就以年幼无知做借口，强行摆烂躺平就是。可现在与参云子瓜葛上后，他就是想避也避不开了。
想明白是一回事，能够理解又是另一回事。闫阁老纵使站在上方，也依旧能感到身后若有似无的一缕怨气。而恰恰是感受到了这一股怨气，才让闫阁老神清气爽，欲罢不能，自心尖尖中生出一股活力来！
叫你整天霸凌老前辈！
叫你勾搭老子的好大儿！
任你癫似鬼，今天也要吃老子一盆洗脚水！
所以闫阁老嘿嘿一笑，顺利成章的接了下去，语气隐约透着轻快：
“既然世子赞同，那么以老臣与世子的见解，还是应该督责三法司，并明发上谕行文河南，要他们仰体朝廷的苦心，将案子做成铁案，不得走脱了一个叛逆，才是这件大事的第一要义。”
——来了来了，又是这一套张冠李戴指鹿为马的手腕了。世子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的见解？但这老登轻飘飘一句中强行捆绑，倒好像两人真是彼此熟络，暗通款曲一般，不声不响轻描淡写，便将自己的意见硬扣到了他人头上；偏偏又言谈间又丝毫不露痕迹，仿佛真是随口一说，倒叫苦主如坐针毡，根本无从解释——闫阁老当政以来，这一套手腕使得是出神入化行云流水，不知将多少人坑得有苦说不出声，真是有效增加了朝廷的精神内耗程度。
如今故技重施炉火纯青，效果还是一如往昔。至少世子依旧是老老实实安静如鹌鹑，默默忍受着老登无形的职场霸凌。而此时群臣束手，当然也是没有人敢守身持正，义正严辞说一句公道话的。
但在一片寂静之中，趴了半日的皇帝却忽然伸出手来，在床边笃笃笃敲了几下。
显然，在皇帝卧病养伤的这十几日里，李再芳黄尚纲勇猛精进，又开发出了一套更有用更简洁的密码体系，已经不用皇帝敲得手指抽搐口吐白沫，大太监们迅速就能翻译出暗号中的圣意。
李公公微微一愣，立刻反应了过来，转身望向众人身后：
“敢问世子，闫阁老说的可属实么？”
闫阁老：？
闫分宜猝不及防，呼吸都暂停了片刻！
他这一招捏造事实强行捆绑的邪招屡试不爽，靠的就是出其不意且难以回驳。外人对事实茫然不知，当事人自己解释则会显得斤斤计较不顾大局，除非有高段位的人出面点上一句，强行阻断。可以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刻薄寡恩，就算看出来了首辅重臣这点阴损隐私的算计，又干嘛要费这个精力替外人思虑？所以，他的手腕从来都是相当安全的，除非，除非……
——除非此人的圣眷，大大超出了闫阁老的预料，甚至足够让皇帝打破惯例，特意也要管上那么一管！
但这不应该啊！
好吧这姓穆的确实有救驾之功，出身也是根红苗正非同寻常；但满朝文武中有救驾之功的可不止一个，他身边的陆文孚，不也曾冲入火场，拼死救过飞玄真君一回么？但皇帝事后酬功，虽然赏赐给奶兄弟的高官厚禄、权位名分绝不吝惜，却从没有贴心到连这种小事都要一一照拂到啊！
皇帝又不是什么脑子坏了的霸道总裁，凭什么为一个臣子费这样的心思啊？
——但现在，现在，理论上绝不应该出现的事情却居然出现了，从政数十年来都未有过的例外居然诞生了，闫阁老那一瞬间的意外与惊骇，当真是无可形容——他迅速意识到，自己恐怕大大低估了穆国公世子在皇帝心中的份量！
虽然不知道这份量从何而来，但只要皇帝愿意下场捞人，那闫阁老一切的谋算瞬间就要坍塌大半。在这紧张之至的一刹那里，他不得不开动脑筋，高速思索着如何从这场职业生涯中罕见的滑铁卢中脱身——以如今之计，似乎只有装糊涂认怂，等穆祺开口否认之后，立刻以年老耳聋为借口推脱，大不了就说个听错了——
“回陛下的话。”世子恭敬行礼：“闫阁老说的，句句属实；臣的确与他商议过，也的确赞同阁老的意见。”
他抬起头来，看到了闫分宜一张惊愕的老脸，显然是没想到自己会临时翻供，居然还补全了他这用心险恶的谎话，甚至主动涉身宗藩的浑水之中。
出乎意料了吧，老登？
世子嘴角上扬，向惊异的闫阁老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看得闫阁老心下悚然，几乎本能的觉出不对来！
“臣早先便与闫阁老商议过此案，聆听过阁老的教诲。”他诚挚道：“阁老亲口告诉我，说他阅览了逆案的档案，总觉忧心忡忡，不能自已。自武宗初年的安化之乱以来，六十年间宗藩三次谋逆，每一次都搅扰得天下大乱，更险些威胁圣躬！一次两次可以归之为偶然，再三再四的反复叛乱，难道还要视而不见，草草应付？阁老说，本来应当用重手正本清源，只是担心力不能及，他也只能权且用一点保守的手段，勉强敷衍而已……”
在旁聆听了全程，一字不落的闫阁老：？！！！
作为纵横朝堂数十年的老阴货，他终于体会到了被指鹿为马的痛苦——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
而且——而且你编造其他的也就罢了，什么叫“保守手段”？！老子话里话外都是大案铁案，摆明是要大动干戈宁可错杀不能放过了，你还栽赃老子“保守”？
你他妈是不是太极端了啊？！
闫阁老的内心是崩溃的，闫阁老的内心是狂乱的，闫阁老的内心是惶恐的——说实话，先前进言皇帝要办成大案，已经是冒着事后被清算反攻的巨大风险了；只不过阁老艺高人胆大，事先已经设置好了诸多防线，有把握随时甩出这口巨大黑锅而已。但现在世子横插一脚，那就是以闫分宜的功力，也实在没有那个应付的本事了！
奶奶的，你要找死别拖上我啊！
可惜，先前的招数已经堵死了回旋的空间，无论闫阁老心中狂奔过多少句脏话，此时他都没有办法辩驳半个字，只能瞪着眼睛无助的张望。但就像现在被栽赃过的无数臣子一样，皇帝压根没有看他一眼。
——虽然都是幸臣，恩宠还是有巨大区别的。
飞玄真君沉吟片刻，又敲出了一个漫长的小节。
李再芳迅速翻译了出来：“尔等既然说现在的法子过于保守，那原本又是打算如何行事？”
穆祺恭敬束手：“治病须治本，仅仅杀两个人无济于事；阁老与臣的意思，还是要改制。”
飞玄真君抬了抬眉毛，又敲了几下。
李再芳道：“你这些话，早就有人说过了。”
“是的。先前大学士张璁、夏衍，都曾有过这样的议论。闫阁老一一都告诉了臣。”世子谦卑而又温顺，只是句句依旧不离闫阁老的训示：“但这种种举措，又真有过什么效用么？所以阁老的意思，要改就得大刀阔斧，直至根本，一举改出个朗朗乾坤……”
话还没说完，只听当啷一声响。原来是闫阁老两腿发软，不觉向旁边一歪，居然直接带翻了旁边小几上的茶盏。
世子转过头来，惊讶的看着脸色怪异的重臣：
“阁老这是怎么了？”
闫分宜喉咙咯咯作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

第66章 削藩
殿阁内一片寂静, 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之声也没有半点。在这样绝对的安静中，闫阁老喉咙中的咯咯声便尤为刺耳起来。
可惜, 就像先前数十位被闫阁老指鹿为马强行捆绑堵得两眼翻白言语不能的大臣一样，当闫阁老被相同的招数击中要害时，照样没有人会为他解围。大家依旧只是垂眉顺目, 默不作声的思索着穆国公世子方才的暴论。
若以史实而论, 早在孝宗弘治年间，改革宗藩制度的呼声便已甚嚣尘上, 逐渐成为文臣的共识；而至武宗皇帝以来, 历代名臣反复尝试，实际已经迭代出了一整套成熟的改革体系。所以世子都不必解释什么, 仅仅说一个“大刀阔斧”，所有人就基本都明白了！
按张璁当年改革的思路，变动宗藩制度的方向分为上中下三策；下策最为保守温和, 基本不会改动什么，只是要求严明执法，惩治犯法宗室, 逼迫他们吐出多年来侵占的田地与禄米；中策则稍为激进, 打算削减部分强藩的封地，扩大地方约束的权限，中央定期派出御史监察, 并允许部分穷困宗室出籍后自谋生路；而上策……上策则激进之至, 同样也相当简单，直指问题根本——无限制繁殖的宗藩终究是不可以承受的, 所以必须考虑给皇帝的亲戚们上上强度！
要论大刀阔斧，那当然只有最激进的上策才能称得上大刀阔斧。但即使在改革动力至为充足、朝野风气最为躁动的武宗末年, 敢于支持这种决议的官员也在少数；更何况几十年后历次革新都一败涂地，官场心气已经被大大消磨？
在场的没有一个会为宗室说话，但也没有一个会开口赞同这样躁进严苛的改革。官僚的保守封闭，谨慎自持，向来都是如此。
所以，默然片刻之后，还是皇帝敲了敲床头。
李再芳道：“照这个办法，怕不是要弄出不小的动静。”
这算是很和婉的提醒了。以真君的身份和性格，居然还肯多说一句话提醒臣下，委实已经是天高地厚的恩典，足以令在场的大臣们瞠目结舌，铭刻于心。但世子依旧没有走下这搭好的台阶：
“这一点，闫阁老也想到了。”他信誓旦旦道：“闫阁老说了，为解君忧敢辞其劳，就算与宗室中一切因循守旧的叛逆为敌，他也必当一往无前，为陛下扫清阻碍。”
闫阁老：？！！！
虽然只是平平一句，却听得闫阁老简直要呼吸不能了——老子凭什么要与宗室为敌？！！
宗室是好招惹的吗？祖制是好招惹的吗？千万人的反攻倒算是能顶得住的吗？
——奶奶的，老子还想再干几年呢！
在那一瞬间，闫阁老的内心是完全崩溃的——他一生欺软怕硬长袖善舞柿子只挑软的捏，怎么两三句话的功夫就被扔进了这种硬拼硬的高端局呢？
可怜闫分宜心如汤煮思路电转，想来想去也没想通这匪夷所思的进程。而任凭他如何的急躁惊骇不能自已，现下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先前的什么“臣与世子见解一致”，已经把一切退路都给堵死了；如果贸然开口否认，那直接就是个欺君之罪！
得罪宗室会怎么样他不好说，但得罪皇帝是绝对承受不住的。所以闫阁老只有闭嘴拉倒。
在闫阁老挣扎不能的可悲沉寂中，真君笃笃敲下了询问：
“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听听，听听，连皇帝都说上“你们”了，那不就直接锁死，再也剖分不开了吗？
“臣才多少经历，哪里敢在这样的政事上多嘴？”世子恭敬道：“还是阁老教诲我，说这样的大事不能一蹴而就（“老子没有说过！”闫阁老在心中无声的狂喊！），否则必定是适得其反，得不偿失。如果当真要改制，那既得至上而下，也得至下而上。两相配合，方为允妥。”
飞玄真君眯了眯眼，倒颇有些诧异了。说实话，如果世子只是打着鸡血全力鼓吹削藩改制迫在眉睫的种种必要，那纵使他再如何爱重信任这位忠臣，也只能找个借口随便敷衍过去——飞玄真君又不是建文皇帝，没有平白捅马蜂窝的爱好；但能一本真经说出“至上而下”、“至下而上”来，那至少是有过一番研究，可以仔细听听的。
他嗯了一声，再敲敲桌子：
“你且细细说来。”
“是这样。”世子俯首：“闫阁老说（“还是那句话，老子没有说过！”），以往朝廷约束宗藩，都是派遣御史和言官到各地寻访纠察，弹劾不法的举止。这样由上而下，秉风雷而行，固然是天威浩荡，莫敢不从。但毕竟言官久处京师，颇有隔膜，又是疏不间亲，很难从严查办。所以还是得至下而上，允许宗藩们自己上书检举纠查同宗的过失，上下彼此搭配，才算妥当……”
办大事的第一要义，就是将自己人搞得多多的，将敌人搞得少少的。虽然削除宗藩减轻负担是当下改革的主要目标，但并非所有的宗室都是敌人。宗亲同样是有强有弱有贫有富，同样也有弱肉强食和恃强凌弱，在皇室这种寻常法律难以约束的黑暗森林中，底层宗室所遭遇的压迫与凌&#183;辱其实并不比寻常百姓轻松多少。在内阁收到的供词中，就有不少亲王抢占亲戚财物和妻女的案例——这当然有违伦理，但你和宗室中的人渣谈论什么人伦，那简直就是笑话！
人渣从来不会因为区区一个亲戚的名位就高抬贵手。在某些地处偏远人烟稀少的藩邸，分封至此的宗室没有人可以凌虐，就干脆将邪火全数倾泻到了亲戚头上。彼此的关系不说是亲如一家，至少也是个时日曷丧吾与汝偕亡。十几年后爆发的几次宗室互杀全家的惨案，祸因就在于此。
在这种氛围下，你和底层宗室谈什么天下大势纲纪法制，他们未必有多么在意；但你要谈怎么用宗藩改革来折磨上层的藩王和将军，人家立刻就不困了！
——你说改革会损害宗藩的整体利益？宗藩整体利益和老子月俸三十石糙米有什么关系？！早该改改了！
要是朝廷派人下去，或者还会顾及着皇家颜面不敢硬来。但你要让底层宗室自己搞揭发，那不把坐在台上的贵人们剥下一层皮来，都算他们午饭少吃了两碗！
在场的重臣都是在官场混老了的人了，一听就知道这办法必定管用，而且恐怕是过分的管用了！真要把底层发动起来，那皇室内部立刻就要开始激情大吃鸡，近支远支高层底层扯头花喷口水斗得激情四射，当然也就管不了朝廷那一点区区的制度改革。
甚而言之，在大家斗得筋疲力尽两败俱伤之后，回过头来仔细反思，搞不好还会发现朝廷的方案才是最温和、最稳妥、最可靠的呢。
挑动上下斗蛐蛐嘛，这一点君臣其实都熟悉。
不过，身为本朝冠绝天下的斗蛐蛐大师，飞玄真君却只是沉默了片刻，再次敲击床头。
李再芳道：“若宗室都能随意参劾，怕是谣言迭起，要搅动人心了。人心似水，民动如烟，千万人千万张口，朕也听不过来这许多。但能其政缺缺，其民淳淳，也便罢了。”
穆祺垂眉顺目，心想老登果然是要大好了，都有心思再搞他那一套阴阳怪气的谜语人套路了。什么“人心似水”，无非是怕宗室们彼此狂喷起来不知收敛，一个不小心污损到了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这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盛世老白莲！
当然，这也并不出乎他意料之中。正如先前所说，削藩的套路在几十年前便已经酝酿成熟，基本上能想到的办法都被前人给摸索了一遍，早就轮不到穆祺这种愣头青发挥。
天下的聪明人多得不得了，真当你多了几百年见识，就能虎躯一震，大家纳头便拜呢？杨廷和张璁夏衍解决不了老登这朵盛世老白莲，他穆祺其实也解决不了。这就不是一点小聪明能办成的事情。
所以，世子也不耍什么小聪明，只是老老实实的回话：
“臣想，可以让宗室们用密折上书。”
皇帝没有回话，只是稍稍向左一歪，转头瞥了世子一眼，言下之意，再明白也不过——什么“密折”？朝廷的保密水平，外人不知道，你这个在京城长大的还能不知道？
就朝廷这种一个劲往外喷机密消息的大花洒，密折不密折有意义吗？奏疏从地方送到京城足有数百上千里路少说七八日的功夫，这个级别的空档已经能翻来覆去泄密十来遍，足够书商们将密折中的劲爆消息编纂成册刊印散发，引爆出下一个《西苑春深锁阁老》了！
皇帝当然不能容忍第二本《锁阁老》，所以此事一律免谈！
但世子并不气馁，镇定自若的说出剩下的话：
“……不过，闫阁老也在担心密折的效力（“老子什么时候担心过！”），所以臣思虑再三，向闫阁老做了保证，可以开发出一种全新的机关盒子，只要将奏折锁入其中，连盒运送，就绝没有泄密的风险……”
趴着的皇帝忽的瞪大了眼睛。在短暂的思索后，他居然奋力从床上爬了起来，改全趴为半趴，居高临下的望着世子。
他敲击床板：
“此话当真？”
“臣不敢欺君。”世子毕恭毕敬：“臣家里的工匠只要数日就能赶制出样品，陛下一试便知。”
所谓绝不泄密的机关，无非是在盒子里配备点特殊的隐形墨水与对应显影剂罢了，也算是穆祺在长久的科研中开发出的副产品之一……不过，副产品归副产品，这种基于19世纪配位化学的产物，依旧是当下绝对无解的天顶星科技。只要没有秘方——不，即使侥幸拿到了秘方和原料，没有足够化学知识做底子，依然是不可能逆向还原出药物的。
——换言之，等到这配料研制成功，困扰了大安朝廷数十年而始终一筹莫展的泄密问题，基本就解决了一半了！
这就叫技术改变社会，千万个聪明人琢磨来琢磨去，在制度上打了千万个补丁，到头来都没有一个化学方程式好使。所谓一力降十会所谓以力破万法所谓天外飞仙降维打击，大抵不过如此——毕竟谁能想到，扒手和偷窃真正的天敌不是什么高明警探，而是古怪的电子支付呢？
当然，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暂时还想不到这么深。他只是以皇帝的本能，敏锐的意识到了一个光明的前景——如果这套保密技术当真可靠，那他就可以借此建立起数代皇帝梦寐以求却又不能不望而却步的真正密折系统，尽情的在背后蛐蛐人了！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天子借助信息优势所制造的猜疑链与情报迷雾，是统御群臣至关重要的权力优势。但自朝廷体制废弛沦为泄密大花洒以来，皇权的这一优势便在不断流失萎靡，甚至逼得飞玄真君不得不装模作样阴阳怪气当个不说人话的谜语人，强行塑造君心莫测的人设。而如今技术进步后打法更新，皇权俨然又能占据上风了！
这一瞬间的惊喜无与伦比，以至于皇帝都不能不特意问上一句——当然，这并非怀疑；事实上，只要想想穆国公世子开发出的飞玄真君二号火箭，就不应该对他的研发实力有什么怀疑……所以，在得到保证之后，皇帝迅速敲起了床板：
“你做出样品之后，先给朕呈上一份。”
世子躬身答应。皇帝则稍一犹豫，扫了一眼御榻前呆若木鸡的闫阁老。
说实话，他也不是看不出臣子之间的那点猫腻，猜都能猜到世子是在借着闫分宜的疏忽顺手拖人下水，只不过懒得管罢了。但现在全套谋划听下来，飞玄真君心里却不由起嘀咕了——整套方案虽然算不上尽善尽美，却也是妥当完善大为可行，连保密这种小纰漏都仔仔细细的补上了；整个思路之流畅完善，委实不像是世子这种生瓜蛋子能拿得出来的手笔。
……难道这姓闫的老货还真在私下谋划过削藩不成？他有这么老成谋国吗？
能把闫分宜与老成谋国四个字联系起来，大概是飞玄真君这几十年来梦想不到的疯狂事实。但现在世子口口声声，咬定了是与闫阁老相商，闫分宜又一句话都不能辩驳，所以他也只有顺水推舟。
飞玄真君沉吟片刻，再敲了敲床头。李再芳道：
“既然如此，那这个由下而上的法子似乎还有点意思……这样吧，此事由裕王总览，穆国公世子与闫大学士拟一个条陈上来，朕先看一看。”
听到皇帝老子亲自点名，闫分宜的身子晃了一晃，一张老脸霎时雪白了。
……奶奶的，还是没有走脱！
&#183;
皇帝的伤依然没有好全，清醒一个多时辰便大觉疲倦。谈完几件大事之后，太监就进来提醒圣上服药，并由裕王这亲儿子亲自伺候，内阁重臣全部在旁边打下手。
虽然身有重伤，飞玄真君依然要讲究体面，一碗汤药端上来后，要由裕王先尝上一口冷热，然后一勺勺喂给亲爹。内阁重臣则全部上阵，用浸了草药的热毛巾给真君敷手脚——到了这个时候，穆国公世子就不能不感激他如今的身份了；敷手脚的顺序是按内阁次序安排的，所以他和闫阁老好歹还能一人分上一只手臂；而身份卑微如许阁老李阁老，就只能给真君笑脸搓脚丫了。
好容易一碗汤药喝完，宫殿的暖阁中环佩声响，一个捧着金盒的宫装女子自屏风后走出，在御榻前屈膝一礼。内阁重臣慌忙避让，垂头侍立，不敢与思善公主对视，只有裕王站了起来，向自己的妹妹点头回礼。
显然，病重之后皇帝的心思越发多疑，甚至连身边的宫人太监都难以信任，于是思前想后，居然将亲女儿叫了来贴身伺候。而这几日以来思善公主沉默寡言老实办事，也的确得了老登的一点欢心，都愿意让她出来见一见人了。
当然，皇室内再如何风波起伏，终究不关外人的事情。所以大家都只望着地面，静静等待公主伺候皇帝服用蜜饯和丸药。片刻之后，思善公主收拾好金盒，再次默默一礼，无声走了出去。
皇帝重病心情不快，宫中女眷都不敢浓妆。思善公主也只在裙角系了一片小小的黑玉。但行走之时玉片起伏，垂头望地的穆国公世子却微微抬了抬眉——他一眼就分辨出来，这小小的残片并非什么珠玉，而纯粹是芯片高温熔化后的碎渣。看来公主遵守承诺，已经将手中的日志尽数销毁，不留残余。
这其实也殊无必要。虽然不知道公主手中的日志是从何而来，更不知泄漏的具体途径，但自从与参云子对峙过那么一回之后，穆祺就关闭掉了系统的日志上传功能，基本已经杜绝了泄密的可能，并不劳烦公主再多销毁一回。
但无论怎么说，天潢贵胄愿意遵守承诺，穆祺还是想略略表示一点谢意的。只是御前谁也不能乱动，都只有沉默罢了。
&#183;
磨磨蹭蹭服侍了小半个时辰，皇帝才命人将诸位大臣送了出去。今日的公事了结得早，穆祺便溜溜达达自己回了家，然后又溜溜达达进了书房，给长桌前奋笔疾书的三位熟客打了声招呼，轻轻松松坐上了主位。
以高祖与太宗的规矩，内阁大学士不过是皇帝的秘书，自己是绝对没有资格征辟下属招揽同僚的；但祖宗家法到底顶不过现实需要，长久以来中枢权力集中于内阁，为了办事方便流程迅速，相熟的官员常常会在亲近的阁老府上群聚议政，彼此进退一致同气连枝，达成政治上的攻守同盟，也是后续大安党争的重要源头之一。
而穆祺手握机枢，亦难逃此例外，虽然没有什么官场上的同年故旧（好吧其实多半是被颠公吓着了），但被国公府一力拔擢的吴承恩归震川张太岳基本上是老老实实每三五日都要来聚上一次；也就是现在时日尚短，要是再这么掌几年机要，估计朝中又要多一个“穆党”。
国公府论事向有惯例，一般都是先公而后私，所以是张太岳起身回禀，说兴献皇帝的语录已经编订出了大纲，不久就可以开始正式修纂了。
世子本来半靠在躺椅上，闻言不觉抬头，眼中竟似有微光闪过：
“这么快？”
“兴献皇帝的状况毕竟特殊一些。”张太岳道：“快一点也是有的。”
历代皇帝有实录有起居注有诏谕档案，还有奏折上的种种批语；编撰语录时必得要一一核对搜集材料，分毫差错不得，所以进度极为缓慢，修个十几年也算正常。但兴献皇帝说穿了也不过是个藩王的底子，根本不可能有这样丰富而完整的文献记录。以他留下来的那点模糊而短缺的资料，想编一本语录真是再容易不过了；既能省事，还根本不怕什么错漏——侍奉兴献王府的老臣凋零殆尽，皇帝的记忆也早已模糊，谁能挑出瑕疵来？
一份又轻松又不怕犯错，完成后还必定被皇帝重赏的差事，真正是天下打工人梦寐不得的宝藏。所以有时候你都不得不佩服闫阁老在窥伺圣意上的高超本事——穆国公世子能把握住机会是靠着资料提点，历史上闫阁老力主修《兴献皇帝语录》，可真正是无中生有，单靠自己的眼光便挖出了这个举世无双的宝贝来！
当然，闫阁老的主意的确很好，不过现在它已经是世子的了，世子也很欣赏阁老的聪慧，体验非常之好。
而体验非常之好的世子仰头思索了片刻，露出了一个微笑。
“按理说我也不懂这些，本来不该随便说话。”他平静道：“但我想问一句，既然大纲都已经拟好了，那能不能先摘录出一些语录，编个小册子出来呢？国朝敬天法祖，历代先帝的语录就是祖宗家法，圣圣相应不能违拗。而恰巧最近朝局起伏，也正好要有一个祖宗家法来安定人心。”
兴献皇帝只是个野鸡皇帝，但谁叫他是当今圣上的亲爹呢？只要他是圣上亲爹，那他的话就比什么武宗孝宗的语录更管用十倍不止。
张太岳想了一想：“不知要编什么样的小册子？下官可以立刻安排。”
“这也不难。”世子指示道：“麻烦你辛苦一回，把兴献皇帝生前支持宗藩改革、支持限制宗亲、支持更动体制的语录全部找出来，编写一本《献皇帝论宗藩改制》，我再让人刻印后上呈，争取每个衙门都能拿到一本，共同领略献皇帝的圣训。”
张太岳：…………
张太岳沉默了。
以他的敏锐，其实迅速就明白了世子的意思。在尹王叛乱后宗藩改革的呼声再兴尘上，世子的主张尤为激烈。如果这时候能有一本兴献皇帝支持改制的册子印出来，无疑是极大的舆论助力。且不论什么祖宗家法先代宝训，单单是兴献皇帝的身份都能压得反对者说不出话——藩王出身的献皇帝自己都发话支持改革，你们还鬼叫什么？怎么，你们比献皇帝还懂宗藩啰？
这一招杀人诛心占尽道德高地，绝对是精妙绝伦的好招数。唯一的问题是……
“献皇帝……”张太岳艰难道：“献皇帝说过这样的话么？”
他搜集了十几天的资料，怎么就没看出皇帝的亲爹有这么个倾向呢？
“事实与否不要紧。要紧的是，献皇帝可以说过这样的话。”世子微微而笑，淡定自若：“几位先生都是科举的老人了，下笔写八股都要代圣人立言，无一字无出处。可是太岳，你下笔写的每一句话，都是圣人的原话么？”
写八股可能是代圣人立言，但靠圣人的话写八股基本不太可能。都是玩舞文弄墨自由心证靠六经注我那一套上来的，大家何必装什么纯真呢？
——张太岳的脸立刻变绿了。
&#183;
谁掌握了现在的笔，谁就能决定过去的历史。这就是事成之后自有兴献皇帝为我辩经，建议满朝文武好自为之。
当然，一本《兴献皇帝论宗藩改革》还远远不够。世子已经规划好了，等到将来重开海贸，翰林院还会推出《兴献皇帝议海贸》；设若要改革财政，又会有《兴献皇帝谈财政变法》、《兴献皇帝关于理财的重要谈话》，至于什么《兴献皇帝治国思想》、《兴献皇帝教育理念初探》，当然更要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总而言之，大安会始终不渝的遵循着兴献皇帝生前的伟大指示，不折不扣的走完皇帝他亲老子开拓的道路。湖北松林山天降伟人兴献皇帝的理论体系必将渊源流长，延伸开拓，相伴大安于始终，而垂圣范于万世。
再总而言之，太伟大了兴献皇帝！
不过，至于兴献皇帝怎么会在生前留下这么的训示么……那当然是因为上天感召献皇帝心血来潮，已经在冥冥中预感到了自己即将生出一个君临天下主导改革的好大儿，所以才提前预备好了一切的指示，只供好大儿登基后取用。当然，设若有人大逆不道，居然敢质疑献皇帝的谆谆教诲，那也只有请他自己下去，当面向献皇帝请教了。
你不愿意和当今皇帝走，那就只有和先帝走。这很合理，对吧？

第67章 系统升级
世子做完指示之后, 长桌边罕见的出现了怪异的静默。
其实世子说得不错，大家的确都是靠着科举八股爬上来的，平日里帮圣人编几个典故的操作没有少干。但你编两句孔子曰也就算了, 一上来就给皇帝的亲老子整这种狠活，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说实话，这种匪夷所思的命令委实有点超越了几个官场萌新的底线, 难免让见事不多胆子又小的几位小官心下生出了一点紧张, 甚至惊骇之余，还搜肠刮肚想了一想, 打算找出破绽, 推脱掉如此超乎想象的任务——以几日的相处看，世子虽然位高权重且疯癫莫名, 但大半时候还是通情达理的，只要他们能指出计划的破绽，世子也不会强求……
但他们绞尽脑汁思索了半晌, 却愕然发现了一个极为微妙的事实——这计划好像没什么破绽！
喔这当然不是说他们真能起兴献皇帝于地下请他发表一番有关削藩的高论，而是几人思来想去，发现能够用来证伪那什么《兴献皇帝谈宗藩改革》的有关资料, 其实已经全部被世子以修语录的名义搜罗一空, 如今尽数掌握在了翰林院——或者说张太岳手中了！
还是那句话，兴献皇帝身前不过是小小的一个藩王，根本没有那么多档案和文献可以供后来者反复比对、寻根究底。只要掌握住了屈指可数的几本文集县志与回忆录, 那基本就是掌握住了兴献皇帝全部人生的解释权。其他人就算心存疑虑, 也绝对找不到可以用来质疑的哪怕半页纸。
这就是搞冷门领域的好处。只要亲历者都死光了，那手握材料的就叫专家, 是真正的为所欲为，在学术上无可制约——兴献皇帝自己都没有说什么, 轮得到外人叽歪么？
几位萌新大受震撼……或者说大受启发，一时居然言语不得。
尤其是张太岳——特别是张太岳，作为幼年的ssr ，虽然踏入官场还不过半月，他其实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老登当政下朝廷那种土崩鱼烂近乎于文恬武嬉的荒谬本质，并不能不感受到莫大的刺激。但即使遭受了这样重大的刺激，自幼所读的四书五经圣人经纶依旧在稳定发挥着作用，维系着他致君尧舜上的朴素三观——换言之，张太岳久经磨砺而痴心不改，是依旧希望着能以正统手段说服老登改邪归正，推行他心心念念期盼的某些新政。
而说来可笑，这种朴素三观维持的重大动力之一，除了几本经书以外，居然就是他在穆国公府的所见所闻。以张太岳入府后的见解来看，世子虽然癫狂错乱不可理喻，举止也常常有匪夷所思的地方，但至少所言所行还是光明正大，是竭力在革除积弊焕然与天下更始，种种举措也颇有成效；世子的能耐与品行姑且不论，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能慧眼识珠挑选出这样年轻却勇于担当的枢臣，是真正能说一句知人善任的。
因此，同样年轻而同样勇于担当的张太岳也不能不心生出一点妄想来，觉得说不定朝中的种种乱象全是因为奸臣当政，皇帝的本意都是好的只是下面执行歪了而已，只要像世子和自己这样的忠臣能正色当朝，那必定可以拨乱反正重整山河，光复高祖美政而重开万世基业云云——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但现在，现在亲眼目睹了世子施政的种种指示之后，萌新张太岳却不能不感受到一种滤镜破裂的莫大痛苦——如果穆国公世子都不能不依靠这种近乎于坑蒙拐骗的盘外招数来勉强推动自己的意志，那其余人等还能有堂堂正正治国理政的余地么？
难道他将来青云直上有幸入阁拜相（以现在的经历看，这几乎就是必然），也非得学这样近乎于无赖的手段么？！
真相总是令人痛苦的，尤其是这种肮脏而赤&#183;裸的真相，在有幸窥探到了中枢决策的冰山一角后，随着滤镜而一起破灭的就是张太岳的道心。年轻的摄宗毕竟是太聪明了，聪明得连自己都没有办法欺骗自己，所以窥一斑而知全豹，立刻就能想象到自己将来的处境——位高权重威重令行，看起来是道貌岸然正大光明的一代权臣，但背地里却只是个随波逐流乃至坑蒙拐骗的老登，为了自己的理想甚至不能不装疯卖傻，逐渐被不可理喻的朝政逼得同样的不可理喻，癫狂错乱……
这是什么？这不已经是变成穆国公世子的形状了吗！
那种事不要啊！变成世子第二什么的……！正常人总希望一辈子都能保持正常，即使入阁之后也该暂时……至少持续个十年的正常吧！
不可名状的真相顷刻间摧垮了一个小小翰林的理智，所以张太岳呆滞无神的缩在了靠椅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世子倒没有功夫仔细体会摄宗这微妙难言的心境，既然张太岳不再吭声，就全当他已经答应，所以扭头又问坐在左侧的归震川：
“归先生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归震川压根就没想过什么内阁和机要之类的大事，所以对世子发的一切癫都适应良好，立刻就能起身回话：
“下官已经托人到西湖一带拓印于少保的墓志铭了，数日内就能送到。”
有贬就要有褒，在给堡宗上强度的同时，穆祺还一直琢磨着怎么给于谦于少保完全平反。这种事情总要有个由头才好做，所以让归震川在私下搜集于少保生平的资料和文章，刊印之后悄悄散播，打算先将平反的舆论给造起来。到时候再请某位言官“风闻奏事”，写上一笔，不怕飞玄真君不能依从。
说白了，重伤之后大彻大悟，只要看一看如今内阁中的这些妖魔鬼怪类人群星，是个人都会怀念于谦于少保的。
“板荡识忠臣啊！”世子唏嘘道：“还请归先生仔细做好这一件事。得庸相百，不若得救时之相一。砍掉一个人才的脑袋容易，要长出同样的脑袋却要千百年的时间。到了这个时候，圣上想必已经非常明白这个道理了。”
还在震撼中的张太岳茫然抬头，却只觉疑惑不已：你说于少保就说于少保，干嘛用那种意味深长又古里古怪的眼神看着我呢？
世子不动声色的移开眼光，又看向吴承恩。虽然大安上下都是草台班子，但国公府这个草台班子至少还搭得挺像模像样的。穆祺张太岳归震川这三个有官身的料理的是朝廷的公事，一般不好牵涉得太细；但吴承恩蒙国公府的举荐，虽然落第，还能以举人的身份在国子监读书，地位上算是半官半民，就可以掺合一些街头巷尾的市井闲谈，帮着几人打听打听民间文人圈子里的事情。
如今世子筹谋着替于少保平反，除了要上书走顶层路线之外，也得摸一摸民间的舆论。所以吴承恩闲暇时都要到酒馆茶楼逛一逛，揣着几两银子打听打听各处的稗官野史，如今大致也有了点见解，起身抽出一张白纸，向世子回报：
“民间的舆论，对于少保甚为同情。虽然不好公然与朝廷叫板，但私下里总寄托于阴司鬼神，因果报应之说，企盼着上天有眼，能于冥冥中庇佑忠良，惩戒奸恶；也流传了不少阴司报应的话本。只是——只是这些话本难免粗糙，不堪入目……”
说实话，几册话本无关紧要，世子也就是问两句了解情况而已。但听到“不堪入目”四个字，在座的几人却全抬起了头来，颇为惊愕的看着射阳山人。
“不堪入目”？
射阳山人可是编写过《凡人修仙》的，能让他都觉得不堪入目，那到底得有多不堪入目啊？！
面对三人诧异之至的目光，吴承恩本能的感受到了局促。他忍耐片刻，只能硬着头皮小声交代：
“小生看到的话本中，便有一本唤做《保忠全传》的演义，说是于少保转世为一位极聪明俊秀的才子，而前世陷害的徐有贞、石亨等则转世为九名男女，对于少保转世的才子一见倾心，甘愿为他鞍前马后，痴心不改，以做赎罪……”
穆祺：…………
张太岳：…………
归震川：…………
即使再见多识广，他们也本能的感受到了独属于文字的那种强烈震撼。“人生识字忧患始”，在某几个瞬间，人总会痛恨自己知道得太多想得也太多，以至于在心中激发出了某些恐怖之至的想象——
大概是在现代遭受过的捶打实在太多，大脑已经被逆天的同人折磨得肉质q弹，世子居然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只不过他关注的点有点奇怪：
“等等，九名‘男女’？”
——如果是要对才子一见倾心的话，怎么还会有“男女”的事呢？
他几乎以为吴承恩是一时口滑说错了。但吴承恩默默无言，只是叹息着点了点头。
……好吧，穆祺的小脑萎缩了。
人类的性&#183;癖是自由的，但这显然也太自由了，自由得大家无话可说，只能瞪着眼睛发呆。而吴承恩放完这个大雷之后，却莫名感觉到了久违的舒畅，仿佛被那什么演义伤害了许久的一股郁闷，已经随着这寥寥数句的陈述倾吐出来，尽数转移到了他人的身上。
精神伤害不会消失，但总可以转移，这大概就是分享雷文的原始动力。
不过，出于某种同僚的良心，射阳山人还是抑制住了自己那点跃跃欲试的欲望，没有把最大的雷点吐露出来——那本演义的作者大概是真对于少保抱有着强烈的好感，所以一口气给他搭配了九段姻缘后还嫌不足，在序言中唠唠叨叨的说什么姻缘本该“十全十美”，只不过“九乃道之极数”，所以才特意空缺了一个，想必看官必能意会云云……
曹吉祥石亨徐有贞都被作者性转后拉来配姻缘了，你还唠唠叨叨说缺了一个，到底缺了哪一个呢？
想嬷叫门天子就直接说嘛！何必如此遮遮掩掩！横竖作者的性&#183;癖已经是变态得叫人无言以对了，就算再变态一点，旁人又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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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了解了《保忠全传》这样神奇奥妙出人意表的演义之后，世子预定的计划也受到了莫大的干扰。他原本是要打算着仿效《三国演义》的旧例，要请吴承恩出手写一本夺人耳目的《于少保演义》，在民间好好的刷一波舆论——相父大名垂宇宙，固然是行为世范天下莫不景仰，又何尝没有《三国演义》的一点功劳呢？效法前贤，也是应有之意。
但直到现在，穆祺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他自以为自己见多识广经验丰富，拿出来一点新思路都能把古人迷得死去活来万人空巷，必定能创作出匪夷所思名噪一时的作品来。但直到现在，《保忠全传》横空出世，重重给了他一耳光：
你还不一定有古人玩得变态呢！
说到底还是思想不够解放，精神太过内耗。在残酷而可怕的市场竞争中，还真不一定能超越这本玄之又玄的《保忠全传》，所以什么同人作品影响舆论的心思，暂时也只有停歇了。
在宫中谒见过一次皇帝之后，穆国公世子开始查询档案搜罗人手，开始预备着办宗藩改革的大事了。虽然飞玄真君口谕，这项改革是由裕王揽总。但人家堂堂监国，如今又俨然是隐形的储君，当然不会沾这种得罪亲戚的破事，所以一切大事实际还是由世子和闫阁老拍板。当然，闫阁老这种官场老油条也不想碰这个要命的差使，所以照例又用出了留中不发的本事。文件送过来不批也不退，长此以往自然能拖得不了了之。
但世子很快就给闫阁老上了一课。当然，他倒也没癫狂到直接打上阁老府，却指示内阁中书们印发了一大批的什么《闫阁老谈话纪要》，声称是闫阁老与自己对谈时提及到的宗藩改革要点，以皇帝口谕的“宗藩改革小组”之名义，要印发给六部统一学习。这本小册子被送上闫府之后，原本告病请假的闫分宜立刻像火燎了屁股一样的窜了起来，什么感冒发热全都不治而愈，当天就跑到内阁来当值来了。
所以还是环境最能锻炼人，你看闫阁老现在多么的龙精虎猛！
经过几日的撕扯后（主要是世子卖力想往前走，而闫阁老拼命在后面拉），刚成立的宗藩小组确定了初步的方略，打算先将京城中难缠的御史言官们派到地方审查宗藩的不法情事，把宗室中最为飞扬跋扈跳脱无忌的刺头打下去一批，然后再搜集罪证制造舆论，顺便挑动底层宗室准备斗蛐蛐——世子已经承诺了，可以在三个月内拿出量产的密盒技术，连他自己都无法破译的密盒技术；那么，对于宗室的总攻，就将在三个月之后展开。
当然，政治上的事情从来不是朝廷发一篇上谕就能办成的。在禁苑一场大火之后，宗藩改革的确已经成为上下的共识，但改革能改到什么地步，仍然有大量的回旋余地 。这一次派言官及御史下地方查访，就是决定改革力度的重要一招——如果御史们蓄意包庇，有心减轻宗藩的罪行，那朝廷手中的罪证不足，改革师出无名，力度难免就要大大的削弱，决策与执行的微妙，就在这里。
在这种回旋余地的争夺中，闫分宜之流的老官僚是天生占有巨大优势的。闫党毕竟是树大根深枝繁叶茂，即使再被打压摧折，人脉和储备也绝不是数月之间青云直上的穆国公世子可以比拟。闫阁老都不需要特意的做什么，只要在御史的人选中安排上为官多年棱角已经磨平的老油条，就能顺顺利利将这个稀泥和下去。
众所周知，在我大安朝两百年之成熟体制中，内阁的命令会被六部转成指示，六部的指示会被各省转成推荐，等到具体负责人那里，就变成了纸上的建议而已。层层抵抗节节削弱，老牌官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以将一切操切激进而猛烈的改革溺死在形式主义的泥潭里。
大家一团和气其乐融融，才是官场和光同尘的真谛。所以也建议世子好自为之，不要耍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某种意义上，这倒也算是个光明正大的阳谋。官场风气积年如此，就算世子发再多癫创死再多官吏，也决计改变不了这种上下一致油腻浮华的做派。困守京中的权臣太容易被壅塞耳目了，除非——除非有人能不计生死不计荣辱，既能拼命也敢拼命，可以撕破官场的阻隔将真实的消息呈报上来，为改革装填充足的弹药——
而在这一点上，穆祺从来没有担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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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日，已经在上虞站稳了脚跟的海刚峰终于送来了第一封书信，阐述了自己上任数十日以来的见闻，其中着重描述了上虞所遭遇的种种困境，包括官府失能后盗贼横行流民四起、府库挥霍一空室如悬磬，以及管不胜管，猖獗到难以想象的海盗与走私。
当然，海刚峰的手腕之老辣高明，绝不是只会写信哭惨的庸官。在上任的这十几日里，他已经采取了诸多雷霆措施，迅速控制了局势——先是拜访了当地的大户，以世子赠送的御赐腰带作为抵押，借来了大量的粮草与银钱，而后招募流民简单训练成队，击退进犯的盗贼劫匪，以强力稳住城中秩序；随后发放耕牛农具，鼓励恢复生产。一整套连招熟练自如，放以前好歹也能入个《循吏传》。
但是上虞及周遭毕竟被霍霍得太久，有些事情就不是传统招数能够解决的了。海刚峰在反复调查后就发现，流民中有大量的老弱妇孺及不善农耕的商人和雇工，而且城郊的土地基本也被划分完毕。这些人坐吃山空又无所事事，早晚要闹出大事来。
这就是老学究遇到的新问题了。自真君登基之后，沿海的贸易日渐发达，有大量的百姓抛弃本业从事海商，规模日渐扩大，利润也甚为丰厚。只是海上的钱来得快也去得快，往往是倭寇霍霍一次之后海商们就大面积破产，不能不流离失所四处谋生，成为各地头痛不已的不稳定因素。
对于这种经商做工为生的流民，惯用的劝农劝桑就不再好使了，也就是海刚峰真是有心办事，还肯用心想一想办法，否则换一个雷厉风行的酷吏，怕不是早就打作莠民，统统驱散了事。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以现在这点本钱，海刚峰也应付不了这些成百上千的流民。
世子一一读完书信，坐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掰着指头仔细的继续，然后叫来了管家：
“你去把甲字仓库打开，从里面取出第二号图纸，装裱后我有用处。”
归震川等候在侧，闻言不觉诧异：
“世子要做什么？”
“给刚峰先生送一批纺织机的图纸。”世子心平气和：“经过反复试验后改造出的纺织机，易于组装，易于操作，易于维修，只要有一批启动资金，就可以迅速的扩张出最基本的轻工业生产来……”
归震川吃了一惊：“世子打算让海刚峰组织流民织布？”
“这也是唯一可以大规模容纳劳动力的产业了。”世子道：“再说，我可以和暹罗及缅甸的使节谈好，让他们用稻谷和精米来换布匹，恰恰能补足上虞县府库的不足。先让海刚峰以朝廷的名义到外县把粮食和生丝借过来，只要今年能把织布作坊的架子搭起来，半年之内就能周转过去……”
死抱着土地和农耕是没有出路的。这几十年风波动荡，恰恰是世界历史最为微妙而关键的转折时刻。随着东瀛及美洲的大银矿被先后开采，天量的购买力会在短时间内迅速的释放出来，建筑起人类第一波的全球化大市场，以海运勾连起全世界的生产要素，制造大航海时代最为辉煌的奇迹。
这是绝不容错过的伟大时代，左右文明命运的战略机遇期，决定了下一个五百年世界秩序的关键赌场。为了这个当口，穆祺苦心经营一掷千金，已经招揽工匠准备下了足够的技术储备，只等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当然，建设工厂的第一桶金总是最不容易，即使朝廷能在京城预先敲定合同，可以容纳上千人的作坊也绝不是一个小数目。而要筹集这一笔资金，恐怕掏空了现在的国公府都未必足够。所以世子也难得的踌躇了片刻：
“说到钱——”
仅仅吐出这三个字后，世子就忽然闭上了嘴。他猛的从躺椅上坐起，眼中闪过了一抹微光！
也恰恰在这个时候，某个许久未见的熟悉声音回荡在了耳边：
【监测到重大历史变动……积分足够，系统即将升级】；
【系统即将增加新功能：历史的回响】
【在新功能中，系统会随机抓取后世的历史论述，为宿主展示变动所引发的影响】
【注意，后世论述可能包括主观内容，请宿主自行甄别】
【系统将遵守承诺，一如既往的保卫宿主的隐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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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回响&#183;工业貔貅的诞生】
【……当东南亚的商船第一次抵达中国东南沿海的小作坊时，这些懵懂而无知的商人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他们只是来兜售大米与香料，顺便换取大安朝精美的布匹。这种交易已经在广东一带发生过很多次，如今也不过是受人启发，在新的港口再做一次尝试。不过尝试的结果很令他们兴奋，当地的地方官没有向他们索要贿赂，反而亲自接见了他们，请他们喝茶，逐一询问交易的种种细节。
当听说了大米与布匹的兑换价格之后，这位姓海的地方官眼中闪出了光芒。他很郑重的询问海商，如果以同样的价格售卖，商人们能吞下多少布匹呢？
随着耕种及航海技术的进步，那几年暹罗与缅甸的粮食都大大的丰裕，也有足够多的粮食和运力对外贸易。所以海商们粗粗一算，给了一个天文数字一样的账目：
“五十万匹以内，我都可以吃下去！”
说出这个数字之后，连陪同的翻译都忍不住笑了出来。五十万匹布！他们在广东做了很久的生意，到现在一年也只有三十万匹布的买卖，而这已经是囊括了南方诸省的全部销量了。毕竟，一家五口可能三日才能织出一匹布，哪里有那么多储量供商人运送呢？
没有人把这句话放在心上。领头的海商甚至都忘了这个地方官的名字，只是格外记住了他官服上系着的那条腰带，极其精美，极其华丽，装饰着炫目绝伦的图饰，俨然是中国人最擅长的顶级工艺品。而随行的翻译告诉他，那条腰带是中国皇帝赏赐的珍物，腰带上绣着的图案则唤做貔貅，是龙所诞育的神兽，它会吞下世界上一切的财宝，却一点也不吐出来。
这真是吉祥的神兽，招商人喜欢的神兽。所以海商特别学会了“貔貅”的汉字，仔细写在日记上。
伟大的历史转折总是在这样微妙的时刻，在海商记录日志的时候，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惊动了什么。
但不管怎样，可以用贸易顺差吞没掉世界一切金银的究极工业怪物、被后人比拟为貔貅或白银黑洞的庞大经济体，到底还是睁开了眼睛：
它闻到了利润的味道。
】

第68章 集资
穆祺在椅子上缩了很久, 直到所谓“历史回响”的最后一句话在耳边消失。
系统照常是高深莫测的神秘作风，即使答允了展示历史变动的影响，泄漏出的资料也少得可怜。这不知道从哪里扒出来的文案啰哩啰嗦说了一大堆, 可核心大概只有两句。最核心的一句大概是极尽夸张的描述大安的外贸能力，什么“工业貔貅”云云——虽然不知道这样中二的称号从何而来，但其内涵也并不出穆祺的意外；毕竟在原版的历史上, 大安就已经被人尊奉为“银泵”, 像水泵一样抽走了全世界三分之一的白银，永无休止且永无疲倦的制造业怪物……真正让他惊异的, 是所谓“五十万匹”。
区区上虞一地, 一年就能织出五十万匹布……穆祺向后一倒，捂住了眼睛。
……这种级别的速度和质量, 必定意味着一次全范围、高烈度的产业升级和产业扩张。而一次产业升级所需要的开销……
世子两眼无神，呆滞无神，终于悠悠叹气：
“真要当裤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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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 海刚峰的信确实给穆国公府的日程制造了巨大的变动。技术图纸和工匠都是现成的，但搭建纺织作坊的第一桶金却是千难万难。购入土地打造机器分发工钱，哪一项都是耗费惊人的现金黑洞, 绝不是一点小打小闹的挪借可以满足的。世子说要“当裤子”, 但实际上，就是把国公府上下的裤子都当个干净，也别想填上如上的任何一个大坑。
事情逼到了眼前, 世子也没有别的办法, 除了咬牙切齿的搜刮干净府库的剩余之外，就只有设法给勋贵子弟中玩得熟的几位朋友送消息, 托他们借钱周转周转。
自穿越以来数年之间，穆祺虽然在研发上投入了金山银山无可计算的资金, 到底也不是坐吃山空的败家子；虽然研发出的大半都是火箭发射和炸药制备这种干烧钱的屠龙术，但也改良了造纸术与印刷术之类可以大量推广的民用技术，还开了不少承印书籍的作坊。而这些作坊的本金，就有不少是勋贵子弟中凑的股份。
即使有全新技术的加持，穆祺祺事也没有那个虎躯一震周围人纳头便拜的本事。先前能挪借到本金，大半都不是因为京城的上流社会真从新技术中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光辉未来，而纯粹是看在穆国公府的面子上搞一搞勋贵间的团结友爱而已。只不过新技术毕竟是新技术，这几年国公府的印刷作坊在京中稳步推开，靠着价格便宜纸张轻薄和印刷清晰占领了不少的市场，尤其在科举辅导书领域大放异彩（你都想不到一本薄书对书生是多么大的福音），逐渐也成了稳定的现金奶牛，利润颇为可观。
靠着这个成功的先例，这一次集资的难度就小了不少。消息放出去后不过一日三餐，相熟的勋贵就都派人上门送来银子，顺带着阿谀奉承一通吹捧，话里话外都是殷殷合作的诚意——在被先前孝宗张太后的两个侄儿阴过一次之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忌讳起了勋贵外戚私下的结交，皇城司一向看得都极是紧密；虽然穆国公世子青云直上权掌机要，俨然有复兴勋臣荣光我辈义不容辞的模样，但京城中的上层也没有几个敢光明正大上门道贺，生怕被误伤为结党。
直到今天世子搞集资，勋贵家的大佬才迅速出手，送来的股本比往常足足多了三倍不止，话中也并不关心什么回本和利润，暗示基本非常明显：这就是给世子升官的贺礼。
……说白了，这连自由资本主义都算不上；纯纯就是个为所欲为恶臭之至的封建权贵吃相，当真是可悲之至。而更为可悲的是，就算是这样完全依赖于权力和地位所进行的资本运作，居然也比当下这死水一摊的局面要进步得多。无论京中的权贵是抱着什么心思投的资，他们送来的钱好歹还能流入先进生产力的扩张与增殖中，而非浪费在毫无意义的奢侈消费和土地买卖里。粗鲁野蛮的资本比循规蹈矩的贵族更代表未来，这就是地狱笑话之一。
为了这一丁点的进步考虑，世子还是收下了所有人交来的股本，并命人一一登记造册，预备着将来发放利润。他倒也不奢望着能用这点利润改变上层根深蒂固的观念，只是觉得无论坑蒙拐骗还是权力诱惑，能从贵族手中抠一点钱就是一点。资本的原始积累血腥而又残暴，哪怕在早期多弄一点投资，效果也会大不一样。
这样逐一清点到了傍晚，正打算关闭府门按名册核对的时候，却有个手持国公府令牌的黑衣人悄悄进了角门。此人被一路领进书房，等当面望见世子之后，才摘下遮脸的斗笠，恭敬下拜，却正是闫东楼贴身的亲随，再亲近不过的心腹。
亲随膝行数步，从怀中摸出一张八百两的银票，双手呈了上来。
“听说世子在筹股份，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还请世子笑纳。”亲随下拜道：“老爷还说了，这些银票都是悄悄送来的，请世子千万不要将这件事告诉我们太老爷。否则太老爷一定生气，后面就不好办了。”
世子茫然接过银票，脑中依旧是稀里糊涂：
……不是，这怎么还搞得跟私相授受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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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银票的亲随返回闫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沉沉了下去。阁老府中人声寂寂，唯有书房烛火通明，一老一少相对而坐，彼此的神色都颇为郑重。
听完亲随的回禀之后，端坐不动的闫阁老挥一挥手，侍奉的下人全数回避了出去。只留烛火前憧憧的两个人影。
闫阁老缓缓道：“我知道，你一定很不明白我的做法。”
闫东楼道：“我愚钝，还要请首辅指示。”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这个态度就很好。闫职务……闫阁老非常满意：
“你先前劝我的话，其实我也不是不晓得。如果细细想来，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以当下的形势，本来没有必要与穆国公世子如此斤斤计较。老夫这般执拗，恐怕下面也有不少议论了。”
闫东楼俯首：“儿子不敢。”
只是回一句“不敢”，而不是“没有”，已经说明了闫东楼的态度。恰如闫阁老所说，闫党和他闫东楼心有默契，其实都不太愿意涉足阁老与穆国公世子之间毫无意义的争斗——在诸位下属看来，世子的大刀阔斧仅仅只是落在宗室那些倒霉蛋头上，迄今为止并没有伤触闫党的利益；世子的圣眷又是这样的稳如泰山，难以动摇。这种攻高防厚又不损害实际的强劲开山怪，平白无故为什么要撕破脸皮？难道就为了闫阁老的面子不成？
说难听些，闫阁老写青词服丹药拼了命的逢迎飞玄真君，名声早就已经是一败涂地不可收拾。这种脸皮厚如城墙拐弯，生平信条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官场老油条，怎么混到老了心理还这么脆弱了呢？
当老巨婴也是要有资格的。闫阁老又不是飞玄真君万寿帝君那个级别的老仙男，就算是闫党也不可能惯着他。
原本以为闫阁老是首辅到手一时上头，得意忘形之余已经不屑于照顾下属的心思。但现在看来，阁老依旧是宝刀未老，对形势的把握敏锐一如往常。
宝刀未老的闫分宜哼了一声：
“你们都在劝我，我又何尝不明白？姓穆的小子能拔宅飞升到这个地步，三分是自己的本事，七分是他的家世，九十分都是靠的圣眷——圣上让他掌握机要，是为了遥控朝廷秉持大权贯彻自己的心意，方便病好后顺理成章的将裕王给关回去；只要这个心意没有变，我这个做首辅的就是弹劾出花来也没有用。归根到底，老夫也不过就是制衡着清流，替皇上遮风挡雨的一把伞罢了！”
果然是数十年风风雨雨磨砺出的眼光，老辣精准更甚往昔。这几十日来权掌中枢，虽然与世子对垒中不是没有过翻车的时候，但到底是牢牢坐稳了首辅的这把交椅，靠的就是精准把握皇帝痛点，时刻不忘陛下恩德，制衡手段老辣而又精细——也正因为如此，与世子之间的纠葛就愈发的令人茫然。
小阁老亦觉困惑：“首辅既然知道这个道理，又为何要……”
“因为老夫还要把这个首辅继续做下去！”闫阁老冷冷一喝，不怒自威：“狡兔死，走狗烹！现在这个局面，是陛下重病后无力秉政，不能不搅和各方勉强凑出的平衡。平衡中最大的变数，就是陛下的身体——老夫明确告诉你，那个李时珍已经奉命进宫诊治，而且明白做了诊断，说陛下的病症不算严重，假以时日必定能恢复。陛下恢复之后，这个局面还能维持吗？”
闫东楼微微一颤，立刻明白了亲爹的暗示：皇帝身体恢复后必定立刻夺回大权，多半还要勒令裕王闭门读书不得外出，设法摧折当政期间已经壮大的储君力量。裕王退居藩府则清流的力量必然要衰微，到了那个时候，为了维持平衡而强行扶持的闫党就变得万分刺眼了！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清流一旦衰微，对闫党的打击就会接踵而至，而且理由都是现成的——闫阁老已经快七十了吧？人生七十古来稀，皇帝给阁老放个假回家抱一抱孙辈，怎么不算是天恩浩荡呢？
不过，闫分宜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是决计不想领会这个恩典了。飞玄真君不喜欢一家独大的首辅，闫阁老就得给自己找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长长久久的维持内阁的平衡，甚至方便他继续进步。而纵观满朝文武，能够担当此重任者，也只有穆国公世子了——血厚防高，人又年轻，就算排资论辈依次晋升，那起码也能在内阁混个几十年的铁饭碗；这样牢不可破的对手，不恰恰就是闫阁老最理想的平衡么？
政治斗争也是讲究个捆绑销售的，特别是在飞玄真君一朝永无休止的斗蛐蛐大赛中。闫阁老早先蹉跎了十几年，是怎么一飞冲天蒙获皇权青目的？除了他自己能吹会舔甘当皇权白手套之外，还因为夏衍夏首辅权势日甚，真君需要个资历深厚的工具人打擂台；而几年前闫党日益兴盛，才刚刚五十的许少湖便被火线提拔入阁，平白捡到了天上掉的馅饼。
所以说，一个人的进步速度并不取决于自己的努力，往往还要看政敌的逼格。闫党依靠捆绑夏党上位，清流依靠捆绑闫党上位，循环拉踩向上捆绑，人类社会就是一个超大号的疯批饭圈。
穆国公世子前途无量，难以招惹？要的就是你前途无量！世子向上爬得越高，闫阁老作为平衡工具的价值就越大，越能够坐稳他辛苦舔来的这把首辅交椅，长长久久的为圣上发挥余热。
这就是宰相调和平衡的长久眼光，这就是多年老官僚有备无患的缜密心计。一群只晓得看眼下利益的庸手，如何能体会阁老的苦心！
“圣上谆谆教诲，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修道如此，做官亦如此。”闫阁老淡淡道：“什么都想和和气气你好我好，天下有这样的好事吗？总归还是要斗一番的嘛！既然总归要斗一番，为什么不挑一个合适的对手呢？”
闫阁老当政这么多年，也算把朝局看了个清楚。就算清流一时衰退，皇帝也必定要扶持其余新人和他打擂台。打擂台倒也没有什么，怕的是新人不知好歹不讲武德，骤然幸进之后热血上头，悍然与他这个老前辈斗得昏天地暗日月无光，将朝廷一撕两半彻底分裂，最终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小斗怡情大斗伤身，要是斗到连大道都磨灭了，闫阁老还是自己告老算球了。
在这方面，世子也是非常合适的人选。到现在为止，那姓穆的小子也就是当场发癫给老前辈下过几次面子而已，但忍辱负重本为官场之常态，只要彼此心有默契能控制住斗争的烈度，那么这种关系仍然是可以持续的。
这一番话精深微妙，的确是在中枢混了几十年的不二心法。即使以闫东楼的精明狡诈，闻之也不由叹服，只是心中仍有不解：
“既然如此，首辅为何又要我悄悄的去送股本……”
“朝堂斗争嘛，就非得你死我活不可？”闫阁老神色淡定：“送一点股本算什么？老夫和许少湖斗了七八年，每逢十五还常常相约着赏月呢。”
说到此处，纵使闫分宜久经磨砺，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动。实话讲，他与许少湖明枪暗箭的算计了这么多年，但抛开公事不谈，彼此在审美及爱好都颇有相似的地方；即使谈不上心心相印彼此知音，至少也有点惺惺相惜的情分在。如今裕王监国高肃卿声望日隆，清流中旧人迟暮新人上位，许少湖的权势亦有江河日下之势。闫阁老独居内阁抚今追昔，难免有不甚唏嘘的感慨。
流水落花春去也，他闫分宜拼尽了全力攀附上如今的位置，但内阁却早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沉舟侧畔千帆竞发，再不是昔日的模样了。想起往日相爱相杀的情谊，纵使铁石心肠如闫分宜，竟也微微有所触动。
当然，这不合时宜的触动只闪过了一刹那，闫分宜随即恢复了从容，殷殷教诲儿子：
“我的这些话，你一一都要记住。”
小阁老恭敬点头，心中大为钦服。他之所以再三劝谏父亲，不愿与穆国公世子为敌，一面是真不想对上这样强劲的敌手；另一面也是余情未了——喔不，余钱未了——直到现在为止，他和世子在海贸上的合作依旧是推行顺利、畅通无阻，甚至靠着什么飞玄真君号震慑蛮夷，收入还有进一步上涨的趋势。在这样一片光明的钱景面前，怎么能仅仅因为一点莫须有的面子问题，就悍然与亲密的合作伙伴翻脸呢？！
不能拼命呐！拼了命还怎么赚钱？
正因如此，小阁老多日以来劝说无效，心中不是没有过抱怨的，总觉得是犬父太过倔强，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面子耽搁了自己赚钱的大业。但到了现在，小阁老才不能不心服口服，实实在在的认识到了亲爹的本事——反对世子是工作，亲近世子是生活；明面和世子斗个昏天黑地，难道就妨碍了大家私下一起合作吗？
不相干嘛！
闫阁老在内阁中和世子斗争，小阁老在海贸上与世子合作。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一想通了这点，小阁老立时便是豁然开朗，并且心悦诚服了——他这碗水到底还是浅了点，怎么能和闫阁老这种段位的高手媲美！如此深谋远虑的眼光，自己还是要学习一个。
他恭顺道：“儿子明白爹的意思，一定给几位亲近的大臣都打好招呼。”
“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闫阁老语气漠然：“我知道，自从我当上这个首辅之后，手下多得是人叽叽喳喳，都说我老了，糊涂了，该做的事情不去做，反而日日和一个小辈为难——他们知道什么？老夫我在内阁干了十年了！十年里我治了那么多人罢了那么多人得罪了那么多人，朝局的事我敢不留个心眼吗？老虎吃了人还能去打个盹，你爹我敢打这个盹吗？！”
小阁老悚然而起，束手侍立，大受震撼之至；此时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到口中却只有一句：
“首辅高见！”
&#183;
敲打完毕震慑完毕，闫家父子数日以来的隔阂也一扫而空。正要推心置腹，再聊一聊朝局上至关紧要的某些机密。却听书房外嘎吱一响，刚刚才离去的亲随竟然又推门走了进来。
首辅密谈时居然随意打断，委实是极大的无礼。但此人毕竟是府中家生的心腹，闫阁老皱了皱眉，并未发作：
“什么事？”
“是内阁值房刚派人送来的公事。”亲随惶恐行礼：“说是要请阁老明日裁夺的……”
“哪里来的公事这么紧急？”闫阁老大为不悦：“老夫今日就在文渊阁当值，怎么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体！”
亲随小声道：“内阁值房本来也不敢打搅阁老。只是……只是这些公文都盖着什么‘宗藩改革小组’的章，似乎是穆国公世子让送来的……”
闫阁老：…………
方才还在以远大眼光高谈什么“倒穆是工作，亲穆是生活”的闫阁老，脸色忽然变得相当可怕了。
小阁老见势不妙，赶紧起来，大声呵斥这莽莽撞撞的亲随：
“再怎么样的紧急公文，哪里有这么赤眉白眼就往里送的？还不滚快出去！”
亲随答应了一声，忙不迭的往外走。但在合上房门之前，此人却忽的又想起一事，于是冒险再提醒了一句：
“好叫阁老知道，穆国公世子还说，他已经把后续的流程都安排好了，只等阁老这边的消息。要是——要是公文拖延太久，怕是有伤朝廷的规制……”
话还没说完，已经七十出头的闫阁老忽的暴起，以一种少年人的敏捷抓起了旁边的砚台，直接砸了过去：
“伤你妈的头！”
&#183;
适当的愤怒总是有益于身体健康的，诚哉斯言。

第69章 回响
李时珍是在五月十七日进的京, 进京后都来不及休整，隔日就被请到了宫中为皇帝诊脉。这位名垂天下的药王只是搭了一搭皇帝的脉，立刻就做出了诊断：
“应当是后脑被重击所致, 以现状看病情不算严重，但要用活血化淤的药慢慢的化开血块，也要不小的功夫。”
虽然重病, 也要体面。皇帝仰躺在宽大的御榻上一言不发, 全由嘴替李再芳帮他问话：
“敢问李太医，这病有没有什么妨碍？”
虽然因为金丹触怒圣意, 被人一脚踢到了湖北。但老登做事还是相当之有逼数的, 最暴怒的时候也没有撤销掉李时珍在太医院的编制，甚至工资都是照发不误, 只不过让衙门特意存起来等日后发放而已。这样特意的高抬贵手，就为今天的事情留足了回旋的余地，所以李时珍也很诚恳：
“回公公的话, 脑子上的事都是不好说的。这样的病症，药石效用总不会太大，还是要注意保养。”
李再芳的嘴角抽了一抽, 心想这李太医到湖北走了一遭, 怎么脾气丝毫也没有改。好不好治是一回事，在皇帝面前的回话又是另一回事；难道陛下殷殷垂问，是真想从你口中学什么医术药理不成？人家不就想要个态度嘛！
想要个态度却只换来两句硬邦邦的实话, 这样的对答谁会喜欢？也就是现在实在离不开李太医, 否则飞玄真君非得将人再赶到一万里以外不可。
李再芳只能设法敷衍局面，又取出这几十日以来太医们写的脉案和药方给李时珍参详。事实证明, 李太医这样的脾气既有坏处也有好处，虽然怼真君时让人心惊胆战, 但怼别人时就格外赏心悦目了。他看了一遍药方后很快指出，太医院开的方子基本都是温吞水，吃不坏也难吃好，更谈不上什么对症下药，就连外敷的方子中，也特别减轻了部分刺激性药物的用量。
这算是太医院敷衍皇帝的照常做派了。眼见飞玄真君面色不快，李再芳赶紧出声呵斥：
“敷衍搪塞、浮皮潦草，这都是何等的心肝！在君父面前都是这样丧尽天良的做派，何况乎其他？真正是欺天了！”
自从先朝武宗皇帝大好年纪被太医院医给得蹬了腿之后，当今圣上就对京中的医生颇为怀疑，言行之中多有敲打；所以李再芳当众怒斥御医也毫无心理负担——要知道，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生平的爱好之一，就是生病了之后自己给自己开药方，从不假借京城庸医之手，要不是如今受伤太重实在不敢试药，说不定已经在派人熬十全大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可能正是因为死活不信太医院，真君才能自自在在作妖这么久呢——祸兮福之所倚，这就是大安特产的地狱笑话。
李时珍对太医院同行的医术和品德一直都颇有腹诽，但听到内廷总管如此大声抱怨，纵然默然片刻，还是决定为同行分辩一二：
“公公责备的是。但这张方子确实也很难开。不少药物都与金丹的燥热之力犯冲，丹毒炙热必生痘疮，只会平白加重陛下的痛苦。到时候褥疮一发，化脓流水，局面就很难收拾了。”
李再芳：…………
李再芳头皮都麻了。
爹，活爹！他千方百计转移话题，撕破脸皮亲自开骂，就是为了让这活爹消停消停，别说出“金丹”两个字！什么“丹毒”，什么“丹疹”？你这哪里是在打金丹的屁股，这分明是打我们真君的脸！
再说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独参玄修妙悟大道与天地相精神往来，已经是练到功德圆满火候齐备差半步就能飞升到大罗天仙的地步了；一时不慎被奸人暗害也就罢了，怎么还会得上褥疮流脓这样龌蹉恶心的病症呢？功行圆满的仙体居然也落到如此恶臭腐坏的地步，难道说道爷修的是个假的？
上一个敢公开说道爷修的是个假的的铁头娃现在差不多已经重开念私塾了。如今当然也不会例外。就算一时不好处置李时珍，也未必不会拿李再芳这个总管出一出气。
但出乎意料，仰躺着的皇帝并没有露出什么阴冷狠辣的怒意；他的脸色依旧是高深莫测，只是屈指敲了一敲专门放置在御榻边的一个小小金磬。
李再芳汗流浃背，赶紧翻译：
“设若丹毒上涌，可否服用牛乳解毒？”
李时珍沉吟片刻，稍稍惊讶：
“微臣没有听说过这个方子。但若以药理而论，牛乳性温凉、收敛，倒的确与铅汞燥热发散的效用相克制。陛下垂训，微臣下去一定会试一试这种药物。”
说到此处，李时珍不由停了一停，神色中微有惊讶。这几年李太医走南访北搜寻医典，立志要修一部廊扩古今中外的药学奇书；自己也随之广开见闻，自问药理已经不在当世任何名医之下。谁料飞玄真君随随便便，竟然一口就说出了他闻所未闻，连想都没有想象过的偏方，于是一时求知欲大作，竟不觉看了真君一眼。
这样的眼神已经能算上御前失礼，可真君却浑不介意。在飞玄真君这种阴阳怪气的老仙男眼中，直人也有直人的好处。虽然李时珍谈论起丹毒来能把老道士气个倒仰，但当这种人显露出钦佩与赞叹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尊崇也能给皇帝带来飘飘然的爽感，比闫分宜许少湖等老油条的马屁更强上千倍百倍。
所以，真君唇边露出了某种隐约的、高深莫测的、难以辨别情绪的微笑。如果他的身体依旧健壮，还能念出什么“云在青天水在瓶”，那这大概又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跳大神表演，但现在久卧病榻，看起来就更像是面瘫发作了。
在这样高深莫测的抽搐了片刻后，他又敲动了金磬。
李再芳道：“李太医，陛下说，除了牛乳之外，还有豆浆、豆腐、菠菜等，都对丹毒有效。可以一并尝试。”
李时珍是真的愕然了。金丹中毒历来是医家的老大难，毒性积累后发作酷烈，连华佗都要束手。纵使唐太宗、宪宗万乘之尊，也难从金丹手中逃得性命。李时珍精研药理依旧，当然更知道其中种种的棘手。皇帝富有天下，能从名医手上搜罗几个偏方也就罢了，怎么还能一说就是一长串，报菜名一样的往外倒呢？
——最关键的是，这些菜名他还一个都没听过，是真的闻所未闻匪夷所思，连药理上都完全超出了寻常惯例之外。这种奇特的偏方有一个也就算了，如今接二连三的被圣上倒出来……难道他的见识真是太过浅薄了吗？
李时珍倒没有怀疑这几句话的真实性。圣上当然没有必要欺骗一个小小的医生；再说了，飞玄真君嗑药十几年还能活蹦乱跳，搞不好是真有点奇妙偏方护身的……一念及此，李太医更为纳闷了。
欣赏了片刻李时珍那罕见的茫然神情，飞玄真君终于敲一敲金磬，明白无误的下了指示：
【送李太医到僻静处暂歇，重赏。】
&#183;
亲自将李时珍送到周遭的屋舍，一样一样逐一打点仔细。李再芳两刻钟后才返回静室之中，为皇帝擦拭手脚，整理衣服，然后取了几个极大的枕头撑住皇帝的后背，扶着皇帝慢慢的坐好，半靠在一堆枕头和被褥之上。
太医院的药虽然温吞平和，总算还有效用。老登重伤后不敢作妖，只能遵照医嘱老实服药针灸，数十日下来居然大有好转。虽然仍旧不能理政，但每日总要看小半个时辰的奏折，了解政务下达指示，为他日重秉大权做预备。今日服药之后，李再芳也照例将乘放紧要公文的金盒捧到真君面前，等候皇帝翻阅。
但飞玄真君闭目片刻，并没有看那些长篇大论的奏折，而是敲了敲金磬：
【将朕的签桶取来】
飞玄真君醉心玄修，除了照常的炼丹服气打坐导引之外，当然也要尝试道家占卜预言的学问。只是堂堂皇帝求卦枚卜，多半整的都是烧龟壳烧蓍草舞蹈踏卦这类的大活，只是现在半瘫在床无可奈何，也只能效法寻常江湖道士，摇一摇签筒问卜。但就连求签这样的事，如今半瘫的真君也力有未逮了。他勉强接过签筒，还没有来得及摇上一摇，双手便是齐齐一个抽搐，签筒失手坠落，哗啦啦倒出了一地竹签。
真君生病以来，最忌讳的就是自己一副颤颤巍巍举动无力的病态，每每发作都要来一次无声无息的暴怒，将火气迁怒给无辜且可怜的诸位宫人。如今竹签翻倒，李再芳背上立刻就出了一层白毛细汗。他左右一扫，示意徒子徒孙们赶紧退后，然后自己跪下来去捡散落满地的竹签。
但皇帝挥手阻止了他，含混不清的吐出几句只有心腹才能分辨清晰的话：
【卜卦本是天意。既然天意要让它摆成这个样子，那朕就这么看。你要把朕的话都记下来，一个字也不许泄漏。】
这散成一地的竹签能看出什么？李再芳不知所措，只能趴在御榻边等候皇帝的指示。
飞玄真君俯身打量这些四散的木棍，看了片刻后难以自抑的头晕，于是往后一倒，开始发言：
【朕先前教你盯着穆国公世子府上的那个海刚峰，你盯住了没有？】
李再芳微微一愣。他倒是将事情给交托了下去，但这几十日以来大事频仍，宫中闹得跟滚水一样，他这个大内总管又要安抚手下又要派人严管京师，实在没有精力管这样的破事，如今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才终于记起了一点端倪：
“回圣上的话，似乎是穆国公世子给吏部打了招呼，给他调了个外放的职缺。到底外放的是什么地方，奴婢尚且不知。这都是奴婢失职，下去后奴婢立刻细查。”
飞玄真君哼了一声，又是那种熟悉的阴阳怪气的调调，要是现在真君口舌灵便，非得借着这句话将宫中上下的太监都敲打个胆战心惊不可。但现在他只会啊吧啊吧外加用手敲磬，交流渠道缩减后攻击力也大大降低，只能翻一个白眼，继续含糊训示：
【一日日只盯着京师三亩地你这做总管的倒也自在。罢了，朕也用不着你细查。仅以此卦象来看，那海刚峰多半是被安排到江浙一带去了。你要派人到江浙看一看，能帮衬的都帮衬一点。】
皇帝为什么要念念不忘一个的记挂着一个连进士都未曾考取的小小举人？李再芳不敢揣测，只是恭敬磕头：
“这都是陛下爱重臣子的仁心，奴婢一定办好。”
【仁心？】皇帝冷笑了，即使声音依旧艰涩，也能听出隐约的讥讽：【你还是不懂朕的意思——算了，你也不必懂。乾上乾下，此人资质非凡，来日必成大器。一定要盯住了。】
什么“资质非凡”、“必成大器”，这难道也是卦象能看得出来的吗？飞玄真君这样的装神弄鬼实在搞得太多，李再芳早就有了绝对的抵抗力，所以心平气和，恭敬听令，只是心中微有好奇，不知道圣上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当然，即使他为司礼监掌印兼领皇城司提管，理论上已经掌握了宫中绝大部分的情报来源；但以飞玄真君之刻薄猜忌，也必然在暗中隐伏下了后手，悄悄打探着连太监们都不能与闻的秘密。可无论如何，到了李再芳黄尚纲这样的地位，再机密的后手也不可能完全隐匿踪迹，更何况这几十日来他们基本是侍奉在侧寸步不离，也从没有看到过皇帝接见外人。有种种防备在前，这一条不知来历的情报就更是莫名其妙了。
但很快，皇帝下一句话平平而来，却顷刻间逼出了李再芳一身冷汗：
【这样用心正大的人，无论职分高低，朕都愿意赏他一份前程，体贴体贴他的心意。便譬如今日的李时珍，他不慕荣华，也不希图赏赐，那朕就给他遍观文渊阁药书的特权，方便他编纂他的《本草纲目》……】
《本草纲目》！
听到这四个字，李再芳背上立刻就渗出了冷汗！
李时珍是昨日深夜才被锦衣卫紧急送来的，因为事出从权急如星火，一伙子太监和密探几乎都来没得及做什么解释，基本是把李太医直接抢进了京城——一路风尘颠簸又一肚子疑云，李时珍下车时的脸色绝不会好看，还是李再芳纡尊降贵，亲自摆下宴席为太医接风赔礼，千方百计的平抚情绪。恰恰也是在席间相谈甚欢，半醉的李再芳听到李时珍编撰药书的志愿，才忽的灵机一动，建议将此书命名为《本草纲目》！
——换句话说，在昨日宴席以前，世上绝不该有本草纲目这四个字。
皇帝的病情是绝密，当日设宴时李再芳是屏退了众人后又一一亲自检查了四面的动静，保证宴会之处上不接天下不接地，话出自自己口中，也只能入李时珍之耳；而李时珍入宫后的行迹也全在他大内总管的掌握之中，是绝对没有时间泄密的。
——所以，圣上是从何处知道的《本草纲目》？！
那一瞬间的惊骇与惶恐真是无与伦比，而更大更猛烈的却是无可解释的茫然——李再芳负责了这么多年的情报，实在已经对锦衣卫东厂乃至皇城司的手段了如指掌，知道这些外人眼中神乎其神的番子，绝不可能有这样凌厉老辣的本事！
别的不说，要是密探真厉害到连他们私下里两人聚会的一句随口之言都能一五一十的打听到，那有这样的高人在手，皇上干嘛不先把朝廷这把四处乱喷的大花洒给堵上？或者退一万步讲，先把《西苑春深锁阁老》的幕后主使抓出来一刀给宰了？
总不能是飞玄真君喜欢这个口嫌体正直的调调吧？
没有做就是做不到，当日做不到，现在也不可能做到。身为朝廷中最大最强的特务头子，李再芳实在是太熟悉宫中的情报手段了，所以只需一转念的功夫便能排除掉一切有关于密探间谍的狂想，而迅速抵达那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他额头沁汗，斗胆抬起了头来，看到了皇帝漠然平静，近乎于毫无表情的眼神。这种漠漠然无所牵系的眼神是飞玄真君修道时独属，想要表现的大概是天地不仁视万物如刍狗的太上忘情之境界；虽然常被天书锐评为“鬼迷日眼”、“半夜修仙睡不醒”，但一对一居高临下的凝望之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仍旧可以如山岳一般压来，制造出无与伦比的心理优势。
李再芳平日里见惯了这样的伎俩，按理说已经建构起了足够的心理防线。但现在亲眼见证如此高远犹如神祇的表情，他心下依旧是万分悚然，不能自抑。
李再芳再次垂头，看到了散落一地的卦象。
在排除掉一切不可能以后，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都是事实。更何况，李总管追随皇帝如此之久，本来就对这些东西已经信了几个七八分。
所以……所以李总管收敛神色，恭恭敬敬趴伏下去，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皇爷仙法大成，竟能未卜而先知，臻至如此玄妙高深的境界。奴婢惶恐不胜，谨为皇爷贺。”
……没错，在排除掉一切不可能以后，事情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飞玄真君还真是靠卦象看出来的！
道爷，成了！
&#183;
飞玄真君仰躺在一堆被褥和枕头上，并没有因为心腹诚惶诚恐的吹捧而表现出什么别样的欣喜。他依旧虚虚的望着上空，神色波澜不惊。
在这若有实质的目光里，一道光幕徐徐展开了：
【历史回响&#183;片段三】
【……广泛的贸易充分的刺激了沿海文化的发展。伟大的医学家李时珍花费了数十年来完成他的巨著《本草纲目》，在刊印之时原本以为只是小圈子里流传的专业书籍，却没有料到书籍一经付梓即刻洛阳纸贵，即使再三加印，也多次脱销。彼时已经年迈的李时珍大惑不解，甚至在再版的序言里特意提及了这样的“异事”。
显然，医学家是在药理里浸泡太久，乃至于忽视了世界的变化。他仍然在以自己年轻时的购买力来衡量医书的销量，所以理所当然的不看好这样昂贵的大部头。但在精修《本草纲目》的数十年里，大量的贸易已经带来了惊人的经济增长，巨量的财富从市场中涌现出来，并创造了无穷无尽的需求……】
——李再芳的猜测其实并没有什么错误，皇帝确实没有一批手段高明到连大内总管都无法察觉的密探，他所仰仗的手腕，是完全超乎于想象之外的降维打击。在这样不合常理的技术面前，李总管当然也不可能猜出个所以然来。
天书的异变发生在数日之前。当时的皇帝卧床不起言语不能，正处于心情万分灰恶而难以自抑的狂躁状态。这不仅仅是因为见效缓慢的伤势，更是因为权力上敏感的争夺，即使已经尽力设下了一重又一重的防备，飞玄真君仍然能清晰的感觉到权威的迅速流失，全然不由自己控制——权力的运行自有其本身的法则，一个重病到甚至无法视朝的皇帝，是不可能依靠一点人事安排扭转这个趋势的。
……更何况，在他重伤以后，心心念念的天书也逐渐归于沉寂，无论如何呼唤操作，都再也没有给过半点的回应；仿佛一直关注着皇权的谪仙人也终于喜新厌旧，抛弃他而迎合了如日未央的新力量。于是那一个瞬间，无父无母弃国弃家亲缘寡淡臣下离心的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独自仰卧在床上，头一回感受到了无可比拟的巨大孤寂。
直到数日以前，天书忽然弹出光幕，为他展示了所谓的“历史回响”。
聪明老辣如飞玄真君，当然立刻发现了这新功能的真正含义，并意识到了它莫大的效用——当然，不要误会，我们真君是绝不会费心费力以史为鉴从后世品评中辛苦总结出什么治国经验的，他从头细细看到尾，脑子里只转过了一个念头：
又可以装一波了！
众所周知，飞玄真君对玄修态度的其实颇为微妙，你要说信不信那只能是如信。真君本人倒是对什么长生飞升之说深信不疑，但平日里神神叨叨阴阳怪气夏天里穿棉袄冬天里穿轻纱，更大程度上还是为了pua大臣，让这些被蒙混得昏头胀脑的两榜进士真正相信自己是修仙有成长生有望，而绝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谋逆之心。
这也是他重伤后如此狂躁愤恨而难以控制的缘故——无论这伤势能否好转，只要被臣下看到他瘫在床上啊吧啊吧的丑态，那皇帝辛苦经营数十年法身金身帝身合一的半仙形象便算是一扫无余了！辛苦伪装数十年，竟至于今日大厦崩塌！
可现在——现在，上天居然将另一个机缘赏赐给了他。无论天书是平日里发什么颠吐什么槽，它如今所泄漏的消息都必定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尚未发生的未来；换言之，只要将这些未来包装之后从容道出，他飞玄真君不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未卜先知，真正掌握天命的话语权了么？
由神秘所构筑的权力只能有更大的神秘来弥补，而天书所泄漏的未来无疑就是这样伟大的神秘。与如此的奇迹相比，飞玄真君付出巨大代价才勉强炼成的那个老登仙体又算个什么？
要知道，仅仅为了维持夏穿棉袄冬穿轻纱的半仙形象，为了彰显体力强劲无病无灾，皇帝就不得不日日服丹月月行散，丹毒发作痛不可忍，才搞出了个四季常服不过八套的宣传形象——老登不是不想换漂亮挺括的新衣服，而是长期服丹后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超大号的豌豆老公主，只有穿着浣洗过的软塌塌旧衣裳才能保护日益脆弱的皮肤，不被磨得丹疹发疼！
——我们老登就是这样的，正常的皇帝只要平衡朝野安邦定国就可以了，可是我们老登又得装神弄鬼又得蛊惑人心，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正因如此，相对于又磨皮又长疮的丹药，天书的“历史回响”无疑是巨大的技术进步；在数十年的路径依赖之后，高深莫测的半仙形象已经成为了飞玄真君维系权力的重要手腕，装神弄鬼才是朝堂的第一动力。而在看到历史回响后的那一个刹那，真君的思维便已经飞跃到了利用先知震慑百官重建权威的一百个手腕，而今日牛刀小试，只不过是稍微体验一番滋味而已。
从李再芳雨李时珍的反应看，这一次尝试的效果无疑是显著的。无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名医，还是身居高位极有城府的宦官，都没能看穿飞玄真君这轻轻巧巧的新花样，足可见此套路深得人心。而等到李时珍一一验证了真君所交代的偏方之后，他的形象必然更加的崇高而神秘，越发能膺服众人之心。
真君，有道啊！
所以，连一刻也没有为失效的金丹秘法哀悼，有道的飞玄真君已经决定了自己树立人设的方向。他随意敲击金磬，轻描淡写的降下口谕：
【叫什么？道门玄功修炼到高深的地步，未卜先知本就是自然中事；再说，朕尚在魔劫之中，你也不许张扬。】
传说重阳真人及长春真人得道成仙之前，都曾突发恶疾，高烧不退，被认为是成仙前最后一重劫难，由上天所降下的考验，称为“魔劫”。皇帝以此自比，那先前重伤失语的种种遭遇就不再是丢脸的创伤，而成了飞升成仙的预兆，身份迥然不同了。
当然，至于上天为什么会派个二愣子来将皇帝烧成烤猪嘛，那就不宜说得太细了；如果说得太细，难道建文皇帝也是一齐飞升上天了不成么？
还真成流浪建文计划了是吧？
在此经天纬地的神通之前，李再芳也不能不心服口服，立刻磕头：
“奴婢敢不遵旨！”
听话听声，皇帝只要听得一句，便知道这跟随了自己数十年的大太监是真的信了，也是真的服了；以李再芳的见识尚且如此，何况乎其他？眼见权威重建有望，皇帝露出了笑容。
为了进一步展示神通，真君还要用他含糊的舌头再说两句；在往日里这种口齿不清可能是皇权失能的耻辱；但到了现在则成了先知欲说还休的神秘，格调大涨：
【这海刚峰将来要在江浙买织机、募流民，办什么纺织作坊，你派人预先去织造局打个招呼，能方便的都方便，不要钻进钱眼里不放。宫里不许和他们为难。】
这一句话实在是太要命了，李再芳微微一凛然，俯身遵令。而皇帝点一点头，则继续望向了上方不可见的光幕。
天书的【历史回响】哪里都好，就是播放的片段完全不能选择，而且常常搞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评价，让飞玄真君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不管怎样，这已经是他能窥探到天机的最后窗口，自然不能不珍惜……
光幕忽然微微闪动，跳出一行加粗的标题：
【《无为而治与自由主义经济——论大安诸帝与看不见的大手》】
飞玄真君：？！

第70章 天书
飞玄真君茫然的望着标题, 一时间颇为不知所措。他当然是英明神武敏锐聪慧的，但就算绞尽脑汁，一时间也实在搞不懂这莫名其妙的标题——无为而治与大安诸帝还可以理解, “自由主义”与“看不见的手”又是个什么玩意儿？某种稀奇古怪难以理喻的邪门法术么？
其他也就罢了。既然有“大安诸帝”这四个字，那搞不好就会涉及到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后世的名声。所以真君哼了一声，竭力移动眼球, 却发现标题闪烁不动, 下方弹出一个提示框：
【历史偏差值不足，无法展示；后续内容将随偏差值逐步显现。】
飞玄真君：…………
皇帝那种紧张期待而略带忐忑的心情顷刻间便无影无踪了。他凝视标题片刻, 心中只萦绕着一股熟悉的火气：
——居然胆敢断在这里！真是欺了天了！
没有内容你显示什么标题？没有内容你闪什么闪？钓鱼好玩吗？你把我们飞玄真君都钓成翘嘴了！
可惜, 无论被钓成翘嘴的飞玄真君如何无能狂怒，天书都依旧只是沉默的展现着同一个标题, 绝不肯再泄漏半点。于是至尊至贵的皇帝只有咬牙忍耐，嘴角不觉抽搐。
他这一抽搐不要紧，跪在下面的李再芳却大觉迷惑：明明刚刚还是光风霁月仙风道骨的样子, 怎么现在又莫名抽抽上了呢？
难道成仙得道的人都是这样莫名其妙且难以理喻的吗？李再芳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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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书用断章耍了一手的飞玄真君当然非常不快，在当天拉长了一张龙脸吓哭了贴身伺候的两个太监和五个宫女，并在多次试图查阅后续内容无果后大发雷霆, 几乎要发誓再不主动查阅天书——之所以是几乎, 当然是因为每次发誓后不过半个时辰，真君就实在百无聊赖忍耐不住，又要打开光幕查看内容, 殷切的期望着谪仙人能为自己这个天子再补充一段；但天书依旧是冷漠无情, 丝毫不肯为尊贵的帝王通融，于是皇帝也就愈发的阴晴不定, 搞得寝殿内伺候的人都很痛苦。
这种好像全身有蚂蚁在爬的日子过了两天。到第八十七次打开光幕时，闪动的标题下忽的跳出了新的一段：
【……在研究大安一朝的财政状况时, 史学界通常将朝廷的收入形象比拟为一条形如西文“M”的波浪线。大安高祖皇帝开国之初百废俱兴，在大力开拓荒地并鼓励生产之后，财政迅速从元末的凋敝荒凉中恢复过来，呈现一路上升的趋势；而至孝宗年间，以废盐政“开中法”为标志，随着政事荒废及体制运转的失灵，国库收入缓慢下降，虽经杨廷和、张璁等有识之士连番的改革，但终究难以挽回国力下降的势头。
到此为止，一切都很符合政治规律。如大安著名思想家黄宗羲所指出的，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一个体制总是很难在内部改正自己的弊病。体制运转的失灵几乎可以算是根基上的顽疾，小打小闹的改革最多只能减缓恶化的速度，几乎是不可能恢复往日的荣光了。如此平稳的衰竭，直至财政崩溃，就是绝大多数封建王朝的宿命。
但之所以是“几乎”和“绝大多数”，正是因为在案例中多了大安这个绝对的例外。以现在的统计而论，大安财政的低谷发生于武宗朝前后，而在赫赫有名的第一次产业革新，或曰甲寅改革之后，国库收入便画出了一个极为惊人的增长曲线，在短短数年之内摆脱了一切消极影响，臻至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飞玄真君：？！！！
真君几乎是倒吸一口凉气，本能的就想再仔细看看这要命文章的后续！
但下面呢？下面又没有了。飞玄真君拼命往下扒拉，只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可恶“偏差值不足”！
好好好，居然敢断在这里——你就这么打发朕是吧？！
皇帝一生行事肆意恣睢，除了大礼议中被杨廷和那个老登恶心过一次之外，平生哪里还受过这样的屈辱。于是霎时之间头晕目眩，真要被气得原地升仙。可惜任凭他原地红温破防之至，那本天书依旧是毫无变动，死活不肯再变出一个字来。
所幸，即使天书拒不显示下面的内容，仅存的这一点更新也足以激起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无限的狂想了——什么叫赫赫有名的“甲寅变法”？今年倒的确是甲寅年，但飞玄真君可从来没有设想过什么变法呀！
而且吧，以天书的口气，这所谓的“甲寅变法”似乎评价还相当之高，什么“赫赫有名”、“前所未有”、“超越惯例”，委实是匪夷所思的溢美之词——如果再考虑到天书平日里那种毫不留情恶毒之至的口吻，那这种反差就更是剧烈得让飞玄真君万难理解，不由自主生出了迷惑来——当然，他倒不是怀疑天书蓄意欺骗，而是将朝廷上下一一点检数遍之后，情不自禁的感到了茫然：
就以当下内阁这些妖魔鬼怪、牛鬼蛇神，也能搞出什么前无古人的变法来？
成大事的第一要义是人才，要想缔造前无古人的功业，必定得笼络前无古人的贤臣——可问题是，现在内阁里重臣如云，谁能当得起一个贤字？
要是闫分宜许少湖之流的人都能算贤臣，那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就是古往今来天字第一号的圣主明主大仁之主，什么汉文帝汉武帝唐太宗，都该恭恭敬敬给他磕大头。
但飞玄真君毕竟还是有那么一丁点自知之明的；他抚今追昔，总觉得自己的德行与功业尚且没有臻至圆满，和唐太宗比起来可能还稍微有那么一点差距；而闫分宜许少湖之流，那当然更是连贤臣的一根毛都算不上了。但也正因为如此，真君才感到了莫大的困惑：
——连这种人都可以变法成功的吗？！
别看我们真君现在阴阳怪气神经兮兮已经进化为了老登的终极形态，但在早年很有人样的时候，人家也曾“锐意革新”，是在变法上吃过见过的，晓得这个份量。
变法这东西从来不是下两道旨意就能乘心如意，虽然在他全力支持下张璁的确曾大刀阔斧地推行过新政，但恰如天书所说，体制的弊病终究难以用体制内的手段解决，朝堂上斗了个天翻地覆，内阁累死累活穷尽心力，实际算下来一年也不过只能新增三百万银子的收入而已……耗力如此之大，收效如此之慢，外加心意又日益被玄修法门所蛊惑，皇帝难以忍耐这个麻烦，才直接撤回支持，使改革半途而废。
当然啦，真君只是嫌收效慢，并不是不想捞。绞尽脑汁才能挤出三百万两银子的余量，性价比实在不高。但如果天书所言为真，所谓的“甲寅变法”居然真能突破先前财政收入的极限，那么粗粗一算今昔对比的差额，国库少说也得新增九百万两以上的收入——这个数字就相当之可观了！
三百万两还买不动真君的心，但九百万两可就未必了。当然，这倒不是说真君就要励精图治踏踏实实践行什么变法了，但无论如何，似乎可以着意观望一番。
天书当然不会欺骗凡人，但仅仅是这一点消息，还不足以作出什么准确的判断。除非——除非能再做出一点试探。
真君翻着眼睛思索了片刻，敲了敲金磬：
【把内阁这几日的文书都给朕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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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一解疑惑，皇帝竟不辞辛劳，花了整整两天的功夫，费力将内阁的文书都看了个遍，试图从中找出变法的一点端倪。但内阁的发挥一如即往的稳定，从不让人燃起过多的希望。无论怎么翻来找去，都是一堆例行公事的鸡毛蒜皮，彼此喷口水扯头花的无聊弹章；包含的信息量甚至还不如飞玄真君的青词。
……当然，要说全都是这么无聊，那也不对。自从他吩咐过之后，李再芳便着意的关注起了海刚峰的消息，并理所当然的察觉到了穆国公世子为海刚峰筹款的进度。到现在为止，世子已经尝试了绝大部分的捞钱手段，但距大规模开办作坊的数额仍然相距甚远——这可不是后世道路平整设施方便投一笔钱马上就可以开工的新时代；仅仅是平整道路筹集物资调集运力，就得消耗掉前期投入的一大部分。而一笔一笔仔细算下来，这开销便近乎于天文数字——起码也要五万两上下，才能搭起一个差不多的架子。
即使对于顶级的勋贵来说，一口气拿出五万两现银也是很吃力的。所以世子还是得磨磨蹭蹭的搞他的筹资计划，城中广泛集资之后，甚至已经打算写信给外地的朋友，设法弄点小钱。
飞玄真君仰躺在床上听完李再芳汇报，不觉哼了一声：
【为了这一点小事搅来搅去，叫穆国公知道了怎么好？也不嫌没脸！你下去吩咐一句，不要这么弄钱。】
李再芳赶紧答了一声“是”，趴在地上不动了。
——不让人家自己弄钱，您老总得想办法吧？难道从内库里出了不成？
皇帝继续下令：【你吩咐之后，再给京中的勋贵和老臣递一递话，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李再芳：…………
什么叫“递一递话”？敢情您老除了一句口嗨之外一个大子都不愿意出，全让手下分摊了呗？
老登的算计精明到了这个地步，李再芳也无话可说了。当然，皇帝这个算计也不是没有道理。京城勋贵们不是送不起钱，纯粹是担心至尊猜忌不敢多送，每家七八百两意思意思而已；只要有皇帝这句话顶着，各家再掏个三五倍出来都是不难的。
所以吧，虽然只是一句口嗨，但实则也已经是飞玄真君的皇恩浩荡了，世子应该感恩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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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几万两银子的小事，其实根本用不着皇帝多嘴。飞玄真君肯费神多这么一句话，已经是看在世子忠心耿耿、海刚峰身份微妙的份上了。再给完这个恩典之后，他便随意挥一挥手，重新打开天幕，试图从已经揣摩了数次的文稿中再找到一点端倪。但出乎意料，沉寂了多日的天书再次闪过了光芒：
【检测到新的偏差……历史变动加速，即将释放新内容】
【……以甲寅年为基准，仅统计负责中央开支的太常仓。在产业技术革新刚刚露出苗头的三年之间，仅仅依靠新开增的印花税增值税与部分奢侈品关税，其余税收并无大幅变动的前提下，朝廷新增的收入便在两百万白银以上，不但迅速扭转了国库多年亏空的尴尬趋势，更有效支撑了朝政的稳定——变法后的第二年，朝廷便破天荒的废除了以往用胡椒孜然玻璃等抵扣工资的缺德制度，还一次性为文官们补齐了从武宗年前便断续拖欠至今，少说也有二十几年历史的欠俸。
如此大一笔银子砸下去，效果自然是立竿见影。当时的首辅闫分宜便曾在私下感慨，说言官从未如此清静，内阁也从未如此安稳——言官的偃旗息鼓为新一任内阁的施政腾出了充分的容错空间，在补齐欠俸后的三年里，言官们表现出了惊人的宽宏大度，几乎没有对内阁的大政提出过什么苛刻的批评。
而等到三年之后，即使真有操弄政治者想要挑动舆论，也无力应付现状了——由于海贸的兴盛及东南亚航线的成功扩容，当年的国库的收成为三千一百五十六万两白银，三千零二十八万石粮米，相对于曾经在高祖太宗时的财政收入巅峰，足足提升了百分之二十有余。
这个数字有多么惊人呢？这么说吧，当时的朝廷足足统计了两遍，才终于相信了这匪夷所思的账目。而确认收入之后，狂喜的大安政府居然打破惯例，时隔一百年再次给官员们加了俸禄，免除了一大笔的捐税。
变法的收益丰厚至此，足够堵住所有人的嘴了。或者说，百万槽工衣食所系，已经没有人敢动这么大一块蛋糕了。】
皇帝的面色突然僵住了。他瞪着眼睛盯了天幕片刻，尤其是死盯着那两个数字不放——作为大安朝真正统揽一切的户部尚书，飞玄真君当然不会忽视这两个要命的数字。所以在沉寂片刻之后，他猛然伸手，当当当的猛烈敲响了金磬，响声震动上下，刺耳之至。
李再芳吓得浑身一抖，好容易才分辨出了真君的话：
【不要费时间找勋臣了，立刻从内库里支取五万两给他送过去！】
李再芳：……啊？

第71章 变法
这十几日以来, 穆祺总是隐约生出一种错觉，那就是他最近办事好像非常之顺利，超乎想象的顺利。
首先是钱的问题。他原本的计划是在一个月内设法筹到这五万两的巨款, 然后连图纸带工匠一起给海刚峰送去。但筹款的信还没有送上几封，内廷总管李再芳居然就亲自找上了门，劝他不要向外地的勋臣借钱：
“这么一点本金, 哪里还要借来借去？让那些外地人看见, 还以为京中穷到连这几两银子都筹不齐了呢。咱家与黄公公手上都还有几万两白银没有动呢，世子真的要用, 凑一凑也就是了。”
这也算是李再芳的急智之一。无缘无故又非年非节, 皇帝为什么要赏赐给穆国公世子整整五万两白银？这样匪夷所思的赏赐一旦公布，必定引发难以揣测的政潮, 所以李再芳思来想去，干脆奏请了皇帝，将这笔钱挪到自己与黄尚纲的名下, 才不惹人注目。
不过，五万两的数额毕竟是太大了，即使是他与黄尚纲共同担保, 世子脸上也难免显现出了惊异与茫然的神色——顶尖的大宦官倒不是出不起这笔钱, 但几万两估计也是府上绝大部分的流动资金了。随随便便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来，当然会叫人不知所措。
李再芳补了一句：“这都是陛下俯允的。世子用好了这笔钱，还是要谢圣上的恩典。”
穆祺：？
彳亍吧, 既然在皇帝那里过了明路, 也总算摆脱了私相授受的嫌疑了。否则一个大宦官莫名其妙给内阁阁员私下送钱，总是容易联想到某些不太对头的政治现象。但老道士又凭啥高抬贵手, 特意派太监来解决自己的问题呢？
他思来想去，只能认为是先前救驾有功, 老登特意网开了一面；至于李再芳黄尚纲嘛，估计是手里的闲钱多得投不出去，又看着先前搞印刷和造纸的生意的确赚钱，才愿意冒一冒这个风险。
但不管如何，人家愿意给钱，总是极大的恩惠。所以穆祺千恩万谢，答允了一定会将利息定时送来。但李再芳却似乎并不关心这一笔巨款的利息，全程都没有怎么过问过他投资的具体方向，只是在临别时忽然说了一句：
“世子要是再有别的难处，尽管和咱家提就行了，咱家能帮的都会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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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能帮的都会帮”，大概也只是大佬随意的一句敷衍而已，穆祺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拿到钱后他又去了一趟户部，打算从在户部记档里查一查募集流民的章程——高祖皇帝的规制对人口流动的限制极为严格，外省的官吏并不许随意安置流民，必须要办一套极其复杂而琐碎的手续；当然，两百年以来这套规制已经形同虚设，但事情上了台面后总要尽善尽美不留把柄，所以他也只有吭哧吭哧的走这些官僚主义流程，一个一个衙门的走过场。
但到了当天下午，原本难得一见的李再芳居然又一次拜访了国公府，并且亲手递给他一张司礼监的批红，以事出从权的名义将一切手续都统统给简化了。
不仅如此，李再芳居然又问了一句：
“世子还有什么需要吗？恰巧司礼监这几日是当值，一应事体都是方便的，能办理的就尽快办理了吧。”
穆祺：…………
不是，这进展是否顺利得太过头了？
这种诡异的顺利简直超越了他穿越以来所有的一切经验。穆祺愕然片刻，几乎本能的感到了一点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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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恐惧归恐惧茫然归茫然，该把握的机会还是得把握的。世子尝试着提出了几个琢磨了许久又实在没有把握的请求，果然李再芳毫不犹豫，一口都答应了下来；就是实在超出司礼监权限的事，也答允会尽力向皇帝转呈——从表情来看，这转奏的成功率估计还不小。
彼此谈了半日之后，双方都算是满意而归。李再芳是自觉出色完成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交托的使命，此番回报之后应该可以不用看圣上的臭脸，日子都要轻松不少；穆祺则更是兴奋难耐，知道自己所筹谋的计划终于向前推进了一大步——李总管已经代表了宫中直接允诺，同意在京郊与河北划拨土地，开设作坊大规模生产由世子开发的所谓飞升“丹药”；并在天津卫一带开设港口、平整道路，方便后续船只的停靠与休整。
这两样都是推动海贸刺激产业所必不可少的后手，他原本是打算长篇大论引经据典乃至撒泼打滚，拼尽全力也要强行保证过关。但现在好像是真有人给他开了加速挂，李再芳只是过问几句，居然就直接答应下来了。
……这这，这效率是不是也太魔幻了啊？
这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吃啥啥不够干啥啥不成沙滩一趟两年半万事不往心里去的老登吗？
难道照着后脑勺来一下真的能把人的性格改变到这种地步吗？他要不要将此秘诀传授给张太岳，方便将来给摆宗也这么来一下啊？
穆祺拎着几张珍贵之至的批红回府，一路上脑子犹自晃晃荡荡，几乎怀疑自己尚在梦中。直到将批红全部寄出，一切办理妥当之后，系统在耳边叮咚一声，才终于拉回了他的注意。
显然，这样迅猛激烈的效率极速刺激了历史的变动，偏差值疯狂上涨，又兑换来了一节全新的历史回响，而且还是接续着先前那通“看不见的大手”的暴论：
【……三千万两白银的收入仅仅是变法辉煌成功的一个序幕。随着东瀛及殷地（部分文献亦称美洲）超级银矿的开采、全新提炼技术的进步，大安国库几乎是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在迅速膨胀。在天津、青岛、秦皇岛诸港口修建成功之后，保守派用来攻讦变法的最后一个借口也消失了——甲寅变法后的第八年，仅经由海贸输入京师的粮食多达三百九十万石，数量之多完全超出预计；以至于京城的仓库都不堪负荷，不能不紧急调用天津的府库。
由于天津卫的库房荒废多年、有失打理，淤积的粮食存放数月之后，竟因高温而腐烂发芽，给沿途百姓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当时天津一带酸腐文人狂拍马屁，竟然还引用史记“太仓之粟充溢露积於外，至腐败不可食”的记载，夸赞这是堪比文景之治一样的盛世。
但很快，粮食腐败的恶臭就随海风四散飘洒，所过之人无不作呕，当然也就舔不下去了。而天津卫的地方官颇为不满，称呼彼时的内阁为“豆汁阁老”，据说是因为当时存放的粮食中有大量的绿豆，腐坏后与京城小吃豆汁的滋味相差无几；又是在阴阳当时掌枢的某位内阁重臣喜喝豆浆，估计是一时癫狂不明所以，才会想出这种馊主意……】
穆祺：…………
不是，你都已经写明白这个份上了，何必还要遮遮掩掩呢？什么叫“爱喝豆浆”的某位重臣？内阁里除了老子还有谁天天喝豆浆排重金属？！
再说了，其余的种种污蔑也就罢了，“一时癫狂”又是个什么意思？
所以说历史片段就是这点不好，在满足好奇心之余往往也会叫人破防。譬如在穆祺心里，这个什么“豆汁阁老”的称呼就实在是冤枉到了极点，万万不能忍受——天可怜见，就算他真能在内阁话事了，又怎么指挥得动天津卫呢？
天津卫九河下稍，算是拱卫京师最紧要的一道门户。以当今圣上那种猜忌冷酷阴晴不定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把这样紧要的地方托付给外人？事关天津的一切大事都必定是由老登亲自裁决，轮得到他这个小小的外臣发言吗？
什么“豆汁阁老”，无非是一群怂货不敢找飞玄真君叫板，只好将锅往可怜无助又胆小的穆国公世子头上扣罢了——仅仅甩锅也就罢了，偏偏这些人为了污蔑口不择言，竟然还给他栽了个“癫狂”的罪名！
难道我看起来像是会随时癫狂的人吗？穆国公世子只觉愤愤不平！
不过，哪怕是栽赃的废话也是有它的用处的。从这个无理之极的“豆汁阁老”中，穆祺依旧能窥伺到未来的一点痕迹——官僚们当然不会闲着没事痛骂一个毫无影响力的空架子；无论是甩锅也好污蔑也罢，能被人私下里阴阳怪气，至少说明在这所谓“甲寅变法”的第八年里，自己依旧能牢牢掌握着局势。改革的步调还在预期之内……
当然，这倒不是说他是有意要运几万斤绿豆把天津熏成豆汁的（再说这不得怪地方官自己保管不善吗？凭什么甩锅给内阁！），但能够从海外运输三百九十万担粮食入京城，其意义之重大恐怕还在岁入的那三千一百余万两白银之上。
粮食的密度大大的低于白银，能够平安无事的运送如此之巨量的粮食，意味着航海技术已经有了一次巨大的突破，足以改变整个海运格局的突破——所谓民以食为天，这个数量级别的海上粮食运输，引发的变故必定是难以想象的。
穆祺思索片刻，再次向下一划。
【三百九十万石。如果对这个数字没有印象的话，那么可以回顾大安一朝至关重要的漕运。为了满足京城及北方边军的粮食需求，自太宗永乐十六年开始，命令浙江、江西及苏州等九府，每年向京师运粮三百万石；至成化年间，数字进一步上涨，朝廷定下规制，将漕运的数量固定为四百五十万石每年，从此再无变更。
若以此计算，那么仅通过海运输入京城的粮食便几乎可以与漕运的总和相媲美；京城存粮骤然暴增一倍，也难怪储备上会出大岔子。】
老子就是说嘛！这分明得怪前代的皇帝没有成算，不晓得提前在京城准备好空地扩建粮仓，又怎么能责怪我们这些大臣！
……不过，这个数字的确是惊人的。自大安迁都北方之后，由南向北的漕运已经是朝廷绝对的命脉，决定了整个华北生死存亡的大血管。究其根本，在自然条件迅速恶化之后，淤积了大量权贵与军队的京城是根本无法自给的，必须要仰仗江南源源不断的粮食供应。而内河的水运是唯一可以大规模运送粮食的方案，绝没有其他的备选。所以，无论耗费多大的代价，无论将民力压榨到什么地步，朝廷都必须维持这一条航路。
但是，如果海运也能运输数量相同的粮食，那政治意义可就大不一样了。
穆祺沉吟片刻，又向下一滑，果然看到了意想中的内容：
【巨大数量的粮食极大的冲击了保守的大安朝廷。而这种冲击还远没有停止——事实上，这三百九十万石的粮食仅仅是海贸威力的冰山一角而已。当时浙江江苏及淞沪一带的棉布陶器及丝绸的生产已经极度兴旺，甚至因为技术革新而出现了生产过剩的征兆。
为了解决过多的布匹与陶器铁器，当时的浙江巡抚海刚峰秉承内阁阁员穆祺的指示，与东南亚的暹罗、缅甸、吕宋等国及英占天竺签订了一份大额的供销合同，约定以工业品交换粮食，并由海商承运到天津港口，史称穆-海协定。】
……说实话，在后世文献中看到自己的名字还是蛮羞耻的，尤其是什么“穆-海协定”，听起来就很不正规。即使以穆祺的脸皮，一时也不觉微微一红。
不过他转念往好处一想，迅速又心平气和了：
——名字古怪又怎么样呢？反正又不是我背！
【不过，因为双方都没有国际贸易，所以签署的条约其实相当之粗糙。用后世的话讲，就是没有设置兜底条款——如果按条约的字面理解，那么双方的贸易是没有金额上限的，无论江浙供应多少工业品，海商都必须吃下；同样的，无论海商供应多少粮食，大安也必须吃下。违约的赔款极为苛刻，双方都很难承受。
如果以通常的眼光看，这个无上限合同其实没有什么问题。大安是一个农业国，农业国哪里有嫌粮食多的？而彼时的东南亚则是万国辐辏的海贸聚集地，海商们无论拿到多少工业品都可以顺手倒出去，一本万利。当时的英吉利与西班牙荷兰等正打得热闹，正好用中国的廉价工业品倾销死这些老冤家。
但执行的结果嘛，却是完全超乎了双方的预料。海商们没有预料到沿海工业技术进步速度的狂猛——实际上，在海刚峰大力引入新技术并充分组织劳力之后，仅江浙一带的产量便超越了十年前全国的总和，增产的潜力几乎无穷无尽，完全的予取予求；但大安同样也没有预料到东南亚的极度富庶、农业技术的进步，以及英吉利的持续不做人——海刚峰给内阁的公文中引用海商的原话，认为换来的粮食大概在五十万石上下；为他背书的穆祺则认为，起码可以有一百万石的收入；但他们都没有想到，英吉利人完全可以把天竺及周遭小国的最后一粒粮食给榨出来，填饱资本永无休止的大嘴。】
穆祺毫不意外的捏了捏鼻梁，心中微有起伏。
带英一向的大缺大德是丝毫不出他的意外，简直是世界贸易史上的日经操作。唯一有些惊讶的反倒是海刚峰的升迁速度——八年九年的时间内从县令爬到正部级的巡抚，甚至有资格代替朝廷与海商谈判——这个飞升速度简直比原本历史还要匪夷所思，足以叫进士出身的科甲官员都道心破碎。
这就是先天名臣圣体吗？
……而且吧，从这个什么历史论述来看，人家海刚峰能迅速爬到这个位置，还真不是靠了臂膀和关系。所谓平淡里见真章，其余的不说，单单“淞沪的工业生产”一行小字，隐匿的便是足以彪炳千秋的大功劳——现在的松江府可不是后世的上海，因为水道密集河流泛滥，一切经济活动都很难开展；如果不是海刚峰费尽心力疏通水道兴修水利，绝对不可能有什么“工业生产”，更遑论后来之“大上海”！
修水利修出个几百年的经济中心，这样无大不大的奇功，当个巡抚又怎么了？这还算委屈了呢！
ssr就是ssr ，给个舞台人家就能发光发亮，耀眼夺目，可以从历史的缝隙里都透出风采来。一般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穆&#183;一般人&#183;祺叹了口气。
【所以说，这项条约执行的结果便相当之匪夷所思。协定实施第一年的三百九十万石还只是试一试水，如果真正开足了运力执行，那么后续每年运来的粮食应该在五百万石以上——五百万石以上，这已经不是任何技术手段可以解决的了。不要说什么仓库的问题，就算真的从寸土寸金的京城挤出地修了仓库，彼时尚且原始的防腐技术也没办法储备这么大数量的粮食。只要存上几年，京城的仓库也必定会腐朽生虫。
而从风向上来看，到时候臭气漫天飘洒，第一个就要往皇宫和内阁里灌——西苑风水好，特别的聚气嘛。
到了这个地步，朝廷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在臭气的威胁下官僚们的办事速度变得相当之迅速。当年秋季，内阁就拟定了漕运改革的大纲，大幅度削减了北方各省上交京师的粮食定额，将漕粮缩为一百万石每年（到第二年削减为了五十万石），并根据海运的状况做了布置。东南亚稻米一年三熟，所以海运一年运输三次，内阁会根据存粮做调整，实时决定下一年漕运数量，即著名的“海漕兼用”原则。
这个改革的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漕运的开销相当之惊人，为了运输每年四百五十万石漕粮，沿途的消耗便在一千六百万石左右，每往京师输送一石米，成本便在四石米以上。所以，仅仅是削减漕粮这一项措施，便为江南节省下了上千万石的粮米，至于沿途所减少的骚扰、摊派、勒索，更是无计其数。
诏令下达后的当年，江南民气便为之一舒，时人称为“自高祖以来未曾有”——从高祖皇帝以来，南方便没有这样轻松缓和的时候。
甚而言之，连保守者担心的既得利益集团也并没有表示出过大的反抗。当时普遍有种看法，认为漕运是“百万槽工衣食所系”，一但削减后槽工无所事事，必然引发剧烈的社会动荡。但事实证明，多余的人力并没有被浪费掉。事先开设在天津青岛济南各地的火药工厂及冶铁工厂迅速吸收了过剩的劳动力，并进一步优化了产业结构，为广袤的海外市场提供了更多、更新、更好的产品。
于是乎，一个美妙的正循环就此形成了——海外市场的粮食节省了人力，节省下的人力投入产业升级中，为海外市场供应巨量的商品，赚取更加丰富的粮食。
在伟大的循环中，皇帝得到了白银，朝廷得到了粮食，江南节省了人力，就连理论上利益受损最大的槽工，也在新的工厂里赚取了更多的工钱，享受到了更廉价、更丰富的粮米。每一个人都在获利，每一个人都在赢，大家赢麻了都。
也正因为如此，当时正旅居中国的传教士才有感而发，提出了所谓“完美改革”的理念。
彼时的欧洲正处于多国大战的前夜，剧烈的冲突与斗争此起彼伏，局势混乱不可控制，无疑与大安的平静安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在这种反差下，传教士们沉痛批评了家乡的种种乱象，以匪夷所思的热情歌颂着大安的改革——他们坚定不移的认为，由穆祺张太岳等主持的改革才是理论上最为完美的改革。没有冲突，没有斗争，所有人都能从改革中获益，所以没有人会反对朝廷的政策；“粮食的香气溺死了一切蝇营狗苟的计算”。
他们同时宣称，这伟大的改革不需要所有人都是圣人，但在利益面前，所有人都会像圣人那样行事！
至于这完美的改革由何而来，在观察了京城政治数年之后，传教士斯密提出了一个概念，认为大安朝廷的成功，是因为遵从了所谓“道法自然”的原则，相信自然的智慧而非人类的造作，在自由市场中自然而然的达到了资源分配的最优。大安皇帝及内阁，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自由主义先驱，坚定不移的信仰着自由市场、“无形的大手”。】
穆祺：？！！！
这一份惊吓可比区区的白银粮食猛烈多了。他连连揉眼，几乎怀疑自己是受刺激过甚神经出了什么毛病；虽然知道自己一番捣鼓后历史会有变化，虽然知道海贸兴盛后搞不好会有外邦的大儒为自己念经。但无论如何，这经书是不是念得太歪了一点？
老登知道他自己其实是自由主义的伟大导师吗？
要不要给你们拓印一份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青词著作，体会体会自由主义的精神啊？！
你们吹就吹吧，但这吹得是不是也太离谱了点？！
但事实证明，穆祺的想象力还不够丰富，因为下面还有更离谱的：
【斯密将自己在中国的日记集结出版，命名为《中华见闻&#183;论自由之精神》。在此书中，他宣称东方的皇帝拥有着“高贵的克制”，虽然掌握的权力远远超出了欧洲一切国王的总和，却从不滥用这个权力（穆祺：啊？！）。欧洲的国王常常召开宫廷的舞会并主持狩猎，在宴会上频频干预各地的政治；中国的皇帝却常常独居于皇家的花园，很少打搅他的朝廷。
这种独处并非偷懒（穆祺：就是偷懒！），而是更崇高的品格。中国皇帝深深懂得，干预得越少的政府才是越好的政府，减少权力的涉足才能使市场自由的运行。为此，他克制住了权力的欲望，尊重自然运行的逻辑。这种思想称之为“无为”或“无为而治”，皇帝为了铭刻这伟大的真理，甚至将它挂在了自己的寝宫……】
穆祺：…………
好吧，老登宫殿的确有刻着道德经的匾额，什么“无为无不为也”。但你们这帮外国人的理解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大病啊？
这玩意儿还能这么缝的吗？就算道家思想一向纷繁复杂，你们这个搞法也太异端了知道吗？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再吸一口气，最后又吸一口气。三口冷气下肚神智终于恢复。他强忍住铺天盖地无可形容的吐槽欲，到底还是看了下去。
此时——此时穆祺心中千万个卧槽奔涌不息，本意大概都已经不是什么窥探未来以史为鉴了，而是更纯粹，更直接的惊骇好奇——老子倒要看看这些外国佬还能整出什么花活！
事实证明，人家确实还能整活：
【为此，斯密特意翻译了中国的经典《道德经》，将其中的“无为”解释为“自由放任”，总结出了一套“东方自由放任主义”，打算以东方皇帝飞玄真君的智慧来拯救多灾多难的欧洲。在精心修订完毕后，他还特意去了京城一趟，拜访当时已经炙手可热的内阁重臣穆祺。而穆祺看过全书，只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们那边也读《意林》吗？”
】

第72章 激进【端午安康】
李时珍收拾好药笼, 跨出了寝殿的大门，打算趁时候还早，再到文渊阁去查一查历代库存的医书。十几日前皇帝特别下了恩命, 允许李时珍持令牌随意调阅太医院及文渊阁翰林院的藏书，用以补充他的《本草纲目》（没错，这本药书终于蒙圣上隆恩, 赐名为《本草纲目》了）；李时珍非常珍惜这个机会, 每有空闲一定要文渊阁中查书，还常常拜访京中的名医, 日程颇为紧凑。
但刚走出寝殿, 侍奉圣驾左右的黄尚纲便匆匆而来，扯一扯李时珍的衣袖, 小声开口：
“烦请李先生止步，咱家还有一件事要请教。”
李太医愣了一愣，随即摇头：
“下官知道公公的意思。但无论公公问多少遍, 下官也只有一句话：圣上的病只能慢慢调理，是不可能一两日间见效的。”
李时珍接管皇帝医药以来，确实是妙手回春功效非凡。十几日的功夫里飞玄真君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 虽然还是没有办法长时间的召见大臣批阅公文行使自己的皇权, 但已经能勉强开口说几句话，自己下床行走散心了。只是病去毕竟如抽丝，无论医术再如何精妙高明, 到现在也很难完全消除头部出血的后遗症。可偏偏真君掌权心切, 总是派人明示暗示的试探医生，当然让李太医颇有些不高兴。
皇家的医患关系就是难整, 治这么个巨婴比他在湖北湖南治五十个病人都费劲。
黄尚纲赶紧道：“李先生哪里的话！李先生的吩咐我们几个都是记在心里的，如何敢随便乱说！只是……只是咱家近几日伺候, 总觉得圣上举止颇为奇特，生怕是病情又有了什么进展……”
李时珍微微皱眉：“还请公公细说。”
皇帝的病情当然不好外泄，更何况这病症还格外的尴尬；黄尚纲左右看了一圈，才低低的交代，说这几日是他当值侍奉，但与飞玄真君的问答之间，却常常感到匪夷所思的困惑。比如前几日真君明明是一人独处，却忽的吃吃笑出了声，露出了一种诡异的、奇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心满意足来。
李时珍：“……心满意足？”
“不错。”黄公公小心点头：“圣上还问我，说知不知道粮食太多了该怎么办……”
李时珍人都傻了。他木了半晌后与黄公公面面相觑，心里毫无疑问的转着同一个念头：
皇帝这是真不太对头了！
如此沉默许久，李太医艰难开口：
“那然后呢？”
“然后圣上又问我知不知道什么‘英吉利’、‘西班牙’。咱家与京中的海商还算熟络，回奏说这应当是泰西的邦国。听到——听到这话之后，圣上就莫名又笑出了声，说什么‘外藩竟也如此懂事！’，吩咐我以后留意着这些人……”
说到此处，黄公公也不觉停了一停，神色中露出了某种近乎惶恐的茫然——显然，素来阴阳怪气不说人话的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忽然露出那种阳光灿烂欣然喜悦的表情，实在给贴身的宫人造成不小的心理伤害。
天上是要下红雨了吗？！
黄公公心有余悸，吸一口气后继续解释：
“圣上还说，等到他将来病好了，可以亲笔写一个‘无为无不为也’的匾额，给那些西夷送去，也算是中华上国的一点恩典。圣上说，这些西夷虽然见识粗鄙，不能领会他‘无为而治’的精髓，但心毕竟还是好的，可以包容一二。”
李时珍：…………
说实话，要是换做寻常病人，大概李太医也只有扁鹊三连，让家属好好看护爱吃点啥吃点啥了——毕竟现在的草药针灸是真拿脑子没啥办法——可皇帝到底是皇帝，李时珍愣了半天，还是憋出一句话来：
“这恐怕是碰撞后的一时恍惚。下官再开点清心宁神的药吧。”
&#183;
殿门吱呀一响，黄尚纲提着药罐走进了寝殿精舍。他试了试药罐的温度，从旁边紫檀取过一只钧窑的瓷碗来，用清水洗涤数遍，再以丝巾细细的擦拭了，自药罐中倾下一小碗热腾腾的汤药，双手捧到御榻之前。
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病的确是大有气色了。他不但能从床上坐起，优哉游哉的靠在一堆软垫被褥之上，甚至还有心思开口当他的阴阳人了——虽然依旧很含糊，但勉强还能听懂：
“李时珍又有高见了？”
“是。”黄尚纲捧着汤药不好下跪，只能低一低头：“李太医听了皇上的病情，又换了一副新方子。”
皇帝稍稍欠起身来，就着黄尚纲的手喝了一口汤药，却不觉皱起了眉：
“怎么这么苦？”
所谓清心定神的汤药，当然要拼命的放黄连、苦艾，三碗水浓浓煎成一碗，苦得叫人发抖。李时珍还千叮万嘱，说这种药不许事后吃蜜饯、糖果，怕坏了药性，那当然就更难下咽了。黄尚纲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回圣上的话，确实是苦。奴婢熬好后尝了半碗，也苦得了不得呢。但药哪里有好吃的呢，只盼着皇爷喝完能仙体康健，苦也就不怕了。”
说到此处，黄尚纲不由心里打鼓。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就算病势所迫不能不喝这样的苦汁子，喝完后脾气也绝对不会好，搞不好又要阴阳怪气发作一番。但出乎意料，飞玄真君啧了一声，却没有显现什么不快的神色。相反，他沉吟片刻，居然露出了一个微笑——一个轻松、悠然、快活得叫黄尚纲心里发抖的微笑！
妈呀，这一碗药的药性怕还是不够呀！
“李时珍的医术是好的。”圣上金口玉言，亲自赞许：“不过这人毕竟还是肉体凡胎，道行不够。要想明白朕的意思，体察朕的心意，他还得修。”
修什么？怎么修？——黄尚纲汗毛都立了起来，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天下又有几人明白朕的心呢？”虽然心腹太监一语不发，皇帝仍然自言自语的接了下去：“朝廷中这么多文臣武将，或者顺谀，或者忤逆，没有一个是朕的知音。数来数去，大概也只有穆家那个孩子能体会一点朕的意思……但他到底是太年轻，还得历练。不过嘛，礼失求诸野，朕也是万万没有料到，朝中那些饱读圣贤书的废物们各个都不能明白朕的心意，反倒是泰西的外藩领会到了一点意思……”
黄尚纲：？！
这话越说越癫，他连半个字都不敢接了。但所幸皇帝也不需要他接。在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之后，飞玄真君脸上又露出了某种诡异而奇特的表情——似乎喜悦，似乎快活，似乎飘飘然欲飞升为仙，却又不得不强自忍耐而不能随意倾吐的神色。
作为皇帝自小的亲随，黄尚纲是很熟悉这种神色的。几十年前武宗皇帝龙驭宾天，大安朝的皇位哐当一声砸到了全无准备的兴献王世子头上，而接到京城的旨意后，皇帝也曾露出这种似笑非笑似喜非喜，不得不强力压抑心中亢奋的神色。
但现在有这样天大的喜事吗？现在是高兴的时候吗？
黄尚纲寒毛直竖 ，不由打了个冷颤！
&#183;
喝完药后，皇帝挥手让心腹太监退下，自己又半躺着缩在了被褥中。如此坐了片刻，他到底还是忍耐不住，又悄悄打开了天书屏幕，又一次阅读他已经重温多次，几乎可以全文背诵的内容。
而每一次阅读的体验也极为相似。不管有多么地熟悉这一套文本，读到“高贵的克制”、“崇高的品格时”，皇帝仍然感觉周身舒爽百骸畅通，一口清气从头顶直灌脚心，大有醍醐灌顶之感——要不是登基多年偶像包袱实在太重，飞玄真君都恨不能往被窝里一滚，咬着床单爽到全身战栗了！
外国马屁的劲儿就是大，就是上头，就是别有一番不同的风味，仅仅只需三言两语，就能把我们老登从心底给拍美了！
喔当然，这倒不是说我们老登崇洋媚外只喜欢外国洋马屁不喜欢中原本土马屁。事实上中原的马屁比喻精妙用典高深措辞委婉，绝不是外藩可以媲美的；但也正是因为太过于含蓄委婉，难免就失了这种开门见山毫无掩饰的强烈冲击感。再说了，人家外藩传教士的马屁并非是有求于人违心而发，而是实实在在出自真心，这样真诚、恳切、毫不做作的舔法，怎么不让见惯了虚伪的老登大呼难得呢？
李再芳黄尚纲称许皇帝是圣主，那是私心偏爱皇帝；闫分宜许少湖称许皇帝是圣主，那是有求于皇帝；但现在就连不相干的泰西人都称赞皇帝了，那不恰恰说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确就是至圣至明仁慈公正的古今第一圣主吗？
真君，有道啊！
这种精神按摩可真是太刺激了，刺激得第一次翻开天书的皇帝忍耐不住，居然当着几个大太监的面格格笑出了声来，声音喜悦甜腻得叫人恶心，险些把侍奉的黄公公吓个好歹；人前还勉强能够忍耐，驱散众人后皇帝窝在自己的小被子里反复阅读精华，真是恨不能立刻跳起来穿好他的道袍青叶冠，跳一段大神抒发自己的喜悦之情！
这真不能怪真君阈值低碰到点好消息就狂喜乱蹦，实在是天书给的量太大，劲太足，太对真君胃口了——无论如何的刻薄尖酸阴狠，皇帝的敏锐性是从来不容怀疑的；而恰恰是从泰西人那些浅白粗俗的马屁中，皇帝察觉到了三个紧要的关键：
第一，他飞玄真君依然紧紧掌握着权力，甚至权威还在扩大；否则泰西人的印象不会这么深刻。
第二，虽然依旧不知道那个“甲寅变法”是什么玩意儿，但这玩意儿是毫无疑义的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捞足了银子，存够了粮食，甚至还顺带着安抚了百姓，一鱼三吃，比杨廷和那一套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了。
第三，这个成功的变法并没有妨碍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享受生活。真君依然可以躲在西苑优哉游哉的悟道修玄，把持着大权舒舒服服的享受变法的结果，而不必多操半点心。
简而言之，不用很忙很累很麻烦就可以变法成功摇身一变为千古一帝——这他妈谁不喜欢？！
别看真君现在拟人成这样，当初坐上皇位踌躇满志的时候其实也是有雄心的；就算物是人非事事休，底线崩塌到一败涂地，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也未尝没有一点励精图治的心——当然，你要让真君克己复礼虚心纳谏耗尽心血更除积弊，那多半也只有算了；但如果躺着就能躺出个圣君仁主来，那真君肯定感兴趣啊！
当然，单说一个“躺”字还是太粗鄙、太没有美感了。真君就非常赞同这些外藩洋道士的理论，认为这是他一以贯之的“无为而治”的功效。至于为什么一以贯之的无为而治非要等到甲寅变法后才有如此效力，那当然是因为大臣们把他的好心给执行坏了——闫分宜许少湖什么的都在管朝政，他们能管吗？管不了，没这个能力知道吗？都是这群废物老登占据要津，才把朝政办坏了！
事实证明，飞玄真君过往对自己的评价还是太低调，太保守了。他原本以为自己还略逊唐太宗一筹，但现在看来，他其实也不比李二差上什么。李二的贞观之治好歹还有房玄龄魏征长孙无忌，他有什么？他拖着这么一群妖魔鬼怪都能变法成功，这还不能说明能力吗？
真君心满意足的在被窝里打了个滚，尽情体会那种飘飘然的喜悦，如今他的心境完满充盈到了极致，唯一不足的大概只有那点若有若无的焦躁——八年毕竟还是太久了，急等着钱花的真君有点迫不及待了。
他琢磨了片刻，相当之自然的下定了决心：
“还可以给穆祺加一加担子嘛！这个孩子还是可以大用的。至于其他的什么张、海等诸人，让司礼监悄悄斟酌着看一看也就是了。”
好用就往死里用，这才是我们老登的风范呢。
&#183;
“我总觉得进度太快了。”穆祺道：“如果八年时间就能发展成这样，那事情的进展大大超越了我的计划，必须要做出调整……”
坐在屏幕对面的刘礼翻了个白眼，很不客气的呛声：
“你是在凡尔赛吗？”
穆祺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刘礼不再说话了。
无论所谓的历史回响是如何的暴论频出，里面的只言片语都的确给了穆祺莫大的启示，以及某些难以言说的忧虑。这种忧虑不能对外泄漏，也就只有找同病相怜的几个瓜皮倾吐——当然，作为三人中最瓜的瓜皮，有幸阅读了全文的刘礼立刻捕捉了关键，曾经就什么“癫狂”、“豆汁”大开嘲讽，笑得滚来滚去，忍耐不住。
不过穆祺也早有准备，稳准狠的踩中了对方的痛点——刘礼手上也是有历史回响的，而根据泄漏的只言片语来看，北伐成功后的相父声望更隆香火更甚，甚至连刘礼和他爹昭烈帝的牌位，都被供奉在了武侯祠中。
这种事往好了说叫君臣合祀，尖酸一点就叫蹭香火。活着抱人家大腿死了蹭人家香火，你们老刘家这口软饭吃得值啊！
刘礼好歹有点羞耻心，还不敢躺下来打滚大喊相父的软饭就是香，所以被穆祺怼了一句之后只有闭嘴，现在都有点萎。
穆祺挥一挥手，屏幕中弹出一副新的地图。这是他花费历史偏差值兑换来的工业区发展图表，以各种颜色的圆点标记出了甲寅变法之后大安国土上各类工厂数量的变更。刘礼仔细看了一回，不觉有些诧异：
“你这个工厂的布置……”
再怎么瓜皮，人家也是有基本的战略目光的。如今扫一眼工厂分布范围，立刻就能觉察出不对来。
“工业区的分布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刘礼皱眉道：“民用工业和兵工厂完全混在一起了，轻工业和重工业也安排得相当近；而且这个工业区的位置……”
他伸手点了一点，地图上的经纬界限逐一消失，而各处聚集的工业区开始闪现光芒。排除地势干扰后形势一目了然了，这些工业区基本都散落在经济中心及地势险要的要津，尤其是分布于北方的几座大型生产基地，几乎从南到北锁住了京城的咽喉。
因为缺乏经验，工业化早期的生产分布必定是相当凌乱的，能够呈现这样明显的规律，肯定是有人在蓄意引导。
穆祺道：“我想，这应该是未来的我故意安排的吧。”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我的长远目标了。”穆祺心平气和：“怎么，你觉得我辛辛苦苦发展生产力，是为了给飞玄真君服务的吗？”
刘礼正欲开口，却忽的打了个冷颤——他猛然记起来了，在他们这三人组当中，穆祺一向都是最极端、最癫狂、最不愿意妥协的那一个。他是绝对纯正的，不容丝毫怀疑的，激进派。
这种激进到不顾一切的人物，会安守本分的为一个尖刻残酷的封建帝王服务，老老实实的缔造一个虚无缥缈的所谓“变法”吗？
……当然，对于飞玄真君来说，盛世是会有的，财富也是会有的，连无边无际的权力也是能保持的；但是，由激进派赠送的礼物，可从来都是在暗处标好了价格哟。

第73章 谋划
如此沉默了片刻, 刘礼喃喃开口了：
“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穆祺很坦诚：“说实话，你不能指望我能在现在这种局面下运筹帷幄，提前几十年就预定好结局。大多数时候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甚至要等到后世的结果展现在眼前，才能勉强猜出事情的进展……”
他敲了敲桌子，又调出来一份资料。比起啥都不懂只会看着洋人拍马屁然后在被褥里扭得像条特大号蛆蝇的老登, 他这个现代人至少还知道穷根究底, 花费偏差值翻一翻这些暴论的底细。而果不其然，费神一翻后立刻就找出了华点——据这篇暴论引用的资料介绍, 那本由洋道士斯密写成的意林风大作《中华见闻》是墙内开花墙外香, 在中原没有激起什么反响，但流传到欧洲后却大受欢迎, 直接缔造出了后世赫赫有名的“自由放任学派”，主张以华为师，效法大安, 减少管制减少约束，克制权力恢复自由，“管得最少的政府才是最好的政府”。
——只能说, 欧陆大儒也是大儒, 上头之后小嘴叭叭的很会念经。
不过大儒的水平还是有的。斯密的原典里对“自由放任”的论证非常粗糙，仅仅是以飞玄真君的“无为而治”作为证据。而后世的欧洲学士们就非常专业了，他们设法弄到了大安内阁的档案, 在详细统计后得出了一个重要的结论：虽然甲寅变法后整个国家的经济在快速繁荣, 生产活动日益复杂，但内阁处理的公文却并没有明显的变动；如果以公文的数量来衡量政府的权力, 那么经济发展居然并没有导致权力的扩张——这还不能说明大安朝廷“高贵的克制”吗？
能开宗立派的人就是不一般，你看看这反思的角度和方法, 不比纯粹硬舔的低端货色高明到不知哪里去了？要不是身处其中明晰根底，恐怕穆祺也要被忽悠得精神错乱。
不过没有关系，欧陆大儒念的经准不准是一回事，人家找出来的事实又是另一回事。从公文数量来判断政府权力确实是非常精妙的思路，如果变法几十年经济扩张十几倍后公文数量居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变法没有触及根本。”穆祺平静道：“国家的制度仍然是落后、保守、腐朽的，这种草台班子一样的朝廷根本没有办法处理过多的事务。它不是不想管，而是纯粹的管不了，或者说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要管。在朝廷有限的管辖之外，大量的经济活动基本是在毫无约束中野蛮生长，虽然生机勃勃，但也混乱不堪……”
的确是混乱不堪，从所谓豆汁阁老的尴尬事件中就能发现端倪了——堂堂中华上国的朝廷，居然连一个最基本的合同预估都无法完成，直到粮食运到港口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仓库不够，不得不临时紧急调拨；而调拨来的府库又居然破烂成了那个样子，存放半年不到就一烂烂一片，臭气熏得人人欲呕……毫无估计、毫无预期、毫无管理，和村口唱大戏的有什么区别？
这种连多余的粮食都应付不了的体制，你指望它去管理像摊大饼一样迅速扩张的经济活动，那实在是想太多了。
可能是在相父身边呆久了，对这种虫豸满地人均佞幸当杀未杀之人满坑满谷的情形太过陌生，刘礼一时愕然不语，却又猛的醒悟了过来：
“不对吧。朝廷都摆成这样样子了，经济是怎么高速增长的？”
卧槽难道你小子还真是个隐藏在激进派中的放任主义者不成？！
“因为新兴的经济体获得了源源不断的技术支持。”
穆祺随意挥一挥手，召唤出一副地图：“这是变法第三年的工业分布图，绝大多数工厂都只是小规模的纺织作坊，炼钢的高炉和采煤的矿场有所增加，但依旧只是农耕时代的小打小闹。”
他再挥一挥手，地图随之更易，星星点点的工厂从各交通要道长了出来，已经笼罩了大半的国土：“到变法第十年，炼钢高炉与煤矿数量增加了一倍以上，说明已经在工厂中推广了大型机械的使用，效率进一步增加。”
“什么大型机械？”
“对钢铁和煤炭的需求如此之高，多半是原始的蒸汽机。”
刘礼被&#183;干沉默了。十年时间速通第一次工业革命，这种级别的技术扩张只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而技术进步所激发出的生产力也必定无可思量——所谓推力够大板砖都能飞，产业革命就是生产中无往不利无所不胜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金丹，区区十年之间一连吞下七八颗十全大补丸，当然能把经济补得龙精虎猛活力十足，可以拖着朝廷中那些脑满朝肥的老登一起向前飞驰，即使没有什么引导，都能单靠着野蛮生长创飞一切的阻碍。
自然，这种级别的技术进步是不太可能自发诞生的，必定是有人蓄意操纵主动出手，以开了外挂一样的眼光反复为生产注入活力。而这种揠苗助长助长一样的生产力狂飙，效果也必定是相当微妙——大安的衮衮诸公们连管理旧时代的生产方式都吃力之极，甚至还得依靠海外的白银才能统一货币；现在让他们去管理什么蒸汽机炼钢炉，但真的是太为难人了。
换言之，朝廷对经济的约束必定是越来越弱，越来越小，越来越臻至欧陆大儒所鼓吹的那个“无为而治”的放任主义。但这种放任并非主观意愿而纯粹是客观上的无奈，变法越到后期，大安的体制就越发畸形——一个萎缩的、孱弱的、只能依靠本能行事的大脑驾驭着一句强大而健壮的躯体，表现出来的效果当然会非常之诡异。
刘礼低声道：“这不就是吕布骑狗吗？”
“吕布骑狗一般指核心强大，边缘衰弱。”穆祺纠正他：“实际上大安的局势恰恰相反，所以这不应该叫吕布骑狗，应该叫阿斗骑赤兔——还得是三岁的、没有赵云护送的阿斗。”
刘礼：…………
刘礼对他怒目而视，穆祺却浑然不以为意：
“这种失控是全方位的，并不仅仅局限在一点工业上。实际上，在经济扩张的同时，造纸业与印刷业也在迅猛发展，印刷作坊的数量翻了二十倍还有余——仅仅以现在这点印刷量，皇帝就已经是手忙脚乱、完全不能控制了，如果数量再翻上二十几倍，那该是……”
他卡了一下，思索片刻之后，才搜罗出了恰当的形容词：
“那该是何等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啊！”
——到了那个时候，飞玄真君也不必操心什么《西苑春深锁阁老》啦，比《锁阁老》更刺激劲爆百倍的玩意儿四处散播人手一本，查无可查禁无可禁，最后只能躲在西苑摆烂了事。
刘礼没好气道：“所以你是蓄意要搞出这种生机勃勃了？你想干嘛？”
“很简单的一个实验而已。”穆祺从容道：“技术进步与自由贸易是无往不胜的灵丹妙药，服上一粒就能让经济起死回生，高速增长……可世界上难道有完全没有副作用的好东西吗？这样的灵丹妙药吃得太多，会有什么后果呢？”
刘礼皱眉：“技术进步太快，当然会……”
他忽然不说话了。
再美妙的药物也是有副作用的，尤其是这种药物的效果还如此之猛烈；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不受朝廷控制的生产力当然也会孕育出不受朝廷控制的上层建筑；而恰巧，作为见多识广的现代人，他非常清楚，那些繁星一样的工厂、作坊与贸易港口里，隐伏着的是多么可怕而宏伟的力量。
一旦这些力量摆脱了控制，一旦这些力量意识到了自己的利益，一旦这些力量活跃起来——
他声音都变尖了：“你是要——”
“不是‘我是要’，而是‘我将要’。”穆祺纠正他：“实际上在系统泄密之前我都没有什么明确规划，直到看到了这几张地图后猜出来了将来的计划——当然，这个计划的确很匪夷所思，用生产力撑死一个封建王朝什么的……”
这句话还真是贴切，狂飙的生产力是不可能长久容忍一个落后制度的，新兴事物必然会撑破腐朽的胎胞，从旧事物的残骸里诞生出更加强壮，更加有力，更能与生产力相适宜的社会。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如果生产关系太过于落后，那么掌握着先进技术的力量就会撕烂这个关系，为自己量身打造一个全新的制度。
这是两人都很熟悉的过程，伟大的变革，光辉的更替，文明永恒的新陈代谢。
“你说得也太轻巧了！”刘礼大声道：“‘撑死’！难道技术到了之后社会就会自然而然的进步吗？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简单。”穆祺心平气和：“所以我才特意调整了工厂的布置嘛。”
刘礼目瞪口呆。
“将生产武器的兵工厂安放在工业园区附近，意味着一旦工人组织起来，就可以迅速控制武器库。工业园区紧挨的就是交通要道和经济中心，一旦被起义军控制，整个国家的经济立刻就会陷入停摆。然后再以发达的文化产业和通信技术向四面宣扬自己的主张，那就是群起响应的节奏了。”穆祺娓娓道来：“这是典型的三心震荡的思路，由文化中心带动经济中心，由经济中心弹压政治中心，最后摧枯拉朽，一举成功——任何一个近代国家都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局面，但现在嘛……”
统治技术也是有一个迭代升级过程的。封建王朝很擅长应对流民、应对藩王、应对叛乱，但却绝不可能了解这种前所未有的造反模式，属于新时代的伟大力量。可世界上最要命的，恰恰就是这个信息差。
“当然，仅仅靠这一点还不够。”穆祺点一点屏幕，从中召唤出一片新的论文——看来为了今天的几句话，他也算是花了血本了：“为了增加胜率，我还得在军事上动一点手脚……”
论文中的图表闪闪发光，显示在甲寅变法之后，戚元敬等新锐将领都得到了极为迅速的提拔，跃升到了极高的位置。自然，这倒不是说戚将军会偏向于穆国公世子，穆国公世子也并不在乎什么兵权，他需要的是另外的东西：
“戚元敬练兵有个习惯，喜欢选用吃苦耐劳的矿工；因为工人天生就有组织性。”穆祺道：“如果将这个习惯继续推广，照着他的办法多多的练兵，那就意味着大量的工人会进入到军队之中。他们会学到军事训练的技巧，掌握临阵杀敌的本领，明白组织军队的要义。这些人一旦被军队放回去，那效果嘛……”
完全不受控制的经济，野火一样蔓延的舆论，接受了军事训练的工人，把守着要害的工厂……这就是穆祺精心为飞玄真君为后续君王所准备的大蛋糕。这个蛋糕的每一口都是甜的，只有吃到最后的最后，才知道等待着皇帝的会是什么。
刘礼愣了片刻，只能道：“你这想得太顺畅了……万一有人破坏呢？”
“那就让他破坏吧。”穆祺耸耸肩：“如果要破坏我的计划，大概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是在现在就觉醒前看五百年后看五百年的眼光，摇身一变化身为世界上最厉害的经济学大师，隔着几百年的经验一眼看出我的用心；第二个办法就是痛下决心狠狠改革，将这么个破烂溜丢的制度改造得能够适应生产力管理生产力为止。两个办法随便选，我都没有什么意见。”
刘礼：…………
显然，如果大安朝真有这样牛皮可以以一人逆转生产力发展趋势的伟大人物，那也用不着穆祺来救场子了。纵观整个王朝历史，有本事能动一动制度的大概也只有张太岳一人——但且不论他有没有这个能力办这样的大事，就算真的要忠心保卫王朝一百年，那还有皇权这个无大不大的顶级猪队友在拖着后腿呢。
改造制度？你是不是太瞧不起我们摆宗啦？！
这就是阳谋，一旦开启便万难拒绝的阳谋。不过……
“……我原本还以为你会亲自动手。”刘礼慢慢道。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啰。”穆祺道：“我当然也想过亲自动手，但时间很可能不太够了，而且也未必料理得干净。”
说到此处，穆祺也不觉停了一停。在穿越之初，他不是没有升起过这样激烈而躁进的念头；但封建制度却的确是世界上最绝望的恶龙，可以轻松碾碎掉一切徒劳的抵抗；而到了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责任。
功成不必在我，而所为必不唐捐；新生的力量即将冉冉升起，如日未央；为了这光辉灿烂的新世界，稍微的忍耐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曾经见识过这个新世界，所以当然不会怀疑新生力量的强大。这个新生的阶层曾经他们的时代取得过那样辉煌而伟大胜利，那么同样的，在这个新的世界里，它也必将以自己不屈不挠的努力达成自己的目的——在这样的目的面前，他那一点小小的聪明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在新生的力量登场之前，前辈们还得履行最后的使命，做好打扫舞台的工作。
“……当然，变法的进程如此之快，生产力发展如此之快，还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穆祺叹息道：“速度快到了这地步，很多东西都要被迫加速了。”
刘礼：“……你要干什么？”
“巨大的变革最害怕的就是外部干涉，所以得提前把外面一圈给处理好。”穆祺道：“在军事技术与组织力占据绝对优势的前提下，彻底扫平周遭的势力，确保在国内陷入僵局时外敌无力干扰，给新的力量腾出充足的、完全的发展空间。所以，可能在变法初步完成之后，就得逐一对蒙古倭国和女真人动手。当然，东南亚也不能疏忽，交趾也是很大的麻烦……”
他停了一停，又道：“……而且吧，这也有我的一点私心。大概是生性过于软弱吧，我总还是不想流太多的血。”
“……啥？”
“革命是一步一步发展的，在事情的最开始往往并没有人想大开杀戒，直到环境一天比一天紧张，局势再也不受控制。”穆祺道：“如果扫平了外敌，那么起义就可以在一个相当宽松的环境中进行，不必担心外来的干预。在这种氛围下，只要皇帝没搞出太多血债，是很有可能保住性命，平稳离开的。”
“这也算是我对老登的一点报答吧，我果然还是个保守派啊。”

第74章 贸易
六月二十五日, 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再次召见了监国的裕王及内阁，就重大事务作出训示。
李时珍的医术果然是神乎其神，又或者是飞玄真君心情大好体质强壮, 短短几十天的功夫，皇帝居然已经能太监的搀扶下下地行走，口齿清晰的发表意见了——当然, 这些意见仍然是简短而精要的, 通常不会超过二十个字，因为头部的后遗症并没有完全消除, 说多了就容易流口水, 然后啊巴啊吧，一塌糊涂。
但不管怎么样, 皇帝毕竟没有蹬腿，而且还神志清醒精力充沛，可以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愿。那么在大安这种绝对的皇权体制下, 所有人都只有立刻归队，表达对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毫无保留的忠诚和驯服，而飞玄真君亦绝不放过这个机会, 开始在问答之间打压替他看了几个月朝政的裕王, 有意无意的重新塑造皇帝权威。
大概是憋了这几十天一语不发，已经是忍得口中都要淡出个鸟来，所以这一次训示中阴阳怪气的浓度大大超标, 熏得连久经考验的内阁重臣们都忍耐不住了。汇报之中, 裕王但凡有什么事疏漏了马虎了，盘坐在软榻上的飞玄真君立刻抬一抬眉, 轻描淡写接过李再芳递来的药茶，吹一口气慢慢细品；满殿重臣就只有站立不动, 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在绝对的沉默体会难以言喻的紧张；但如果事情办得太好太积极也不行，因为飞玄真君会抬眼看自己的亲儿子，然后很和蔼、很缓慢的说出一句话来：
“做得倒是不错。朕的儿子对朝局这么上心，以后可以自己慢慢的管嘛。”
众人：…………
哪怕大家都是在真君的大阴阳术中历练出来的，也实在被他这种近乎不可理喻的神经质弄得有些心力交瘁了。而首当其冲受害最深的则是裕王——他也不是没有想到过今天的局面，所以全程基本是只答不辩疯狂道歉；但飞玄真君的一张利嘴确实是攻击力强悍，三言两语就破了他好大儿的防，直接把人给整懵逼了。
真君搞了这么多年的二龙不得相见，他两个儿子对亲爹的了解还远不如司礼监的太监，也基本没有什么接触政务机会。先前距离产生了美感，可能还真觉得国家中枢是什么坐而论道揖让而升的高端场所，现在被劈头盖脸的阴阳一顿，一颗可怜的小心脏立刻就破碎了：
我的妈呀，朝廷就是这么办事的吗？
这种在大剂量pua里掺杂少量正事的搞法，对刚刚涉足朝政的裕王来说还是太刺激了。而且现在又没有贴心贴肠的高师傅在旁边时时庇护，性子本就柔弱的裕王只能目瞪口呆，畏畏缩缩的垂首听飞玄真君发爹瘾。
——说来也是可怜，在场的都是被口水磨练出来的老油条，承受力绝不是寻常可以比拟，但裕王这种普通人就很难抵御精神压力了。如果细细想来，搞不好裕王就是被自己亲爹的狂悖和无常整出了习得性无助，上台后双手一摊直接将朝政全权委托给了内阁料理，才有了后来高肃卿张太岳接连主事，贤人当轴后国事几乎复兴的局面。
……咦这么说起来还真是祸兮福之所伏，要是老登多活几年再折腾折腾自己的好大孙，搞不好还能让摆宗学会共情，在压力中通晓一点人性呢。
敲打完好大儿之后，真君心情愈发畅快。其实按李时珍的医嘱，他现在刚有好转，绝不能劳心费力思考太多，所以暂时也不可能解除裕王监国之权。如今阴阳怪气嘴炮一番，除了敲山震虎威慑不轨之外，纯粹就是找找存在感。这几个月大家埋头办事老实当差，日子也过得太舒服太顺心了。这样轻松友爱和谐团结的氛围不利于政客们的奋斗，所以总得让老登出来发表一番妙论，才能让大臣们知道自己是在谁的手底下混一碗饭吃，以及这碗饭到底有多难吃。
带着大家忆苦思甜重温旧梦之后，真君心满意足的停了一停，在人群中逡巡片刻，选择了他下一个迫害对象：
“穆祺上来。”
穆国公世子愣了一愣，老老实实的站了出来，恭敬行礼。
皇帝简短道：“朕看了公文，你和闫东楼办的海防海贸很好。”
听到“闫东楼”三个字，左右侍立的几位重臣稍稍抬头，不觉望向了站在前方的闫阁老。朝廷高层都是各管一摊，除了皇帝下旨公议之外，基本不会过问同僚的政务；大家都知道穆国公世子管着海贸海防和宗藩改革，只是没想到现在居然是和闫分宜的亲儿子一起在办事；如今听皇帝提到这么一句，各位人精的心里都有了嘀咕——闫分宜这几日明里暗里都在和穆国公世子为难，刀光剑影处处险恶，看起来还颇为惊心；但私下里居然还纵容自己的儿子和对头搞合作？
这老登到底要做什么？
穆祺躬身谢恩，又道：“陛下过赞，臣愧不敢当。海防的事情牵涉国家的根本，在上是仰赖陛下殷殷垂谕，深谋远虑；在下是仰赖各位堂官实心办事，才有如今的一点成就。在料理朝贡及海贸的诸多事宜时，工部侍郎闫东楼便曾参赞机要，于筹款及招商诸事多有见解。至于臣厕身其中，不过略尽绵薄而已。”
好歹在御前混了这么几年，世子还是吃过见过的。这一番话向上恭维皇帝，向下分功诸位大臣，顺手还抬了合作伙伴一把，向上向下都管理到位，是相当得体，相当有身份的。
但正因为如此之体面从容切合要害，方才还微有诧异的诸位重臣心下一紧，立刻生出了莫大的波澜——朝中有公事有私事，仅仅是合作办点公务还不算什么；但如果能让世子特意在皇帝面前提上一嘴，那闫东楼和穆国公府的关系就实在是不可言说了！
龙头一望点石成金，皇帝的注意绝对是这个时代最为珍惜最为罕见的政治资源，不要说这样长篇大论的夸赞什么“实心用事”，哪怕只是在御前轻描淡写点上一点，那也是一字千金莫可比拟，足以让人感激到至死不忘的重大恩惠——但现在呢，现在世子三言两语，居然就把这个恩惠给出去了！
你要说这两人之间没啥勾结，纯粹是一片公心为国办事，猜猜衮衮诸公会不会信？
所以一瞬之间，看向闫阁老的目光立刻就不对头了。先前还是隐隐约约若有似无，但现在就是凌厉老辣尖锐如刺，带着莫大的怀疑与深究——当老子的唱白脸公开跳反，做儿子的唱红脸私下勾搭，你们姓闫的是几个意思？
一鱼两吃是吧？！
当然，现在大家还搞不清楚闫家一鱼两吃的真正目的，但这也不妨碍各位重臣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闫分宜的黑心烂肝与阴狠毒辣——我们得罪不起飞玄真君，还不敢猜忌猜忌你吗？
被这样怀疑而尖锐的眼光包围，即使以闫分宜的城府之深，一时也颇难承受。但偏偏形势如此，他又实在无力回驳（难道躺下来打滚说儿大不由人？），只能干站着发呆而已。
殿中气氛诡秘异常，偏偏又无人吭声。皇帝的目光轻飘飘扫过，再问出一句：
“朕看你昨日上的折子，海防上似乎还有麻烦。”
穆祺微有诧异，心想老登莫名其妙还会关心起了海防海贸，真是天上下起了红雨；于是斟酌片刻，小心解释：
“如今内阁给兵部拨了银子，在打造火器，选练水手，但现在战船不够，就是人手齐备，也无用武之地。”
“既然战船不够，为何不造船？”
世子束手道：“回陛下的话。海事荒废已久，造船的工匠都要重新挑选。而且……而且中土地力稀薄，可充作船只龙骨的大木头也不足了。”
数十日之前穆祺以掌机要的名义接手海防，下了狠心仔仔细细查过一遍，才知道当下最大的麻烦，最难以逾越的障碍——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完成，铁甲舰发展成熟之前，建造大型船只绝对离不开巨型树木；可偏偏中华大地开发已久，五百年以上的巨木基本被砍伐殆尽，实在是难以承担了。
十年陆军百年海军，在前工业化时代，造船业就是这样奢靡到匪夷所思的行业。可以用来造船的木头只有那么一点，用完了就只有等百余年后环境再更新版本。而中国历来的木制宫殿又消耗实在太多，上千年的营造折损下来，可以用在海船上的资源已经所剩无几了——兵部总不能把紫禁城的大梁拆了去造船嘛。
问题这样的尴尬而具体，也无怪乎历代皇帝都视而不见，干脆采取鸵鸟式的逃避政策，但逃避显然不能解决问题，穆祺稍一踌躇，终于开了口：
“以现在工部储备的木料，最多也只能造一些七八尺的小船，用之于长江或可，却绝难在汪洋大海中取胜。为今之计，还是得设法建造大型的舰艇，否则海防无从谈起……”
他话还没说完，全程默然的闫阁老忽然开口了：
“大型舰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世子到哪里去找数十丈的木头呢？”
他停了一停，又故作惊讶：
“不会是到云贵辽沈一带去砍伐吧？想来想去，现在也只有这两处还有木材了。”
闫家是靠搞工程修道观爬到的现在这个位置，对全国的木料分布了如指掌，所以听到世子提了一嘴木材，立刻就能将老底摸个清楚——没错，历代开采数千年以后，大概也只有开发较晚人烟稀少的云贵及辽东深山，还可能有尺寸足够的参天巨木。
换言之，如果真要砍伐巨木建造大型船只，也只能派人到这种地方亲自勘探取材，然后再开辟山路填平沟渠，派民夫一路拖拽入京——且不说这一方巨木沿途运输的惊人开销、征发劳役耗费民力必定多有死伤；就是政治上的微妙压力，也委实万难克服。既然“只有”这两处有大木材，那彼此占用的份额可就很难划分了：皇室也还指着这些木头修宫殿修陵墓呢。
果然，闫阁老又补了一句：
“先前禁苑失了火，老臣还想着设法补修上，只是这几日忙昏了头浑然忘了，倒是世子费心想在前头。还是年轻人有担当。”
要是先前还有点模糊，那现在满殿都听出来了闫分宜话里话外的阴阳。只能说老臣毕竟是老臣，官场历练了几十年后锋芒内敛，挖坑也挖得毫无烟火气——什么叫“有担当”？年轻人心心念念只想着砍木头造船耀武扬威，他这个老臣却是忙昏了头也要记挂着给圣上修园子赚体面；相形之下的反差何等之强烈，无疑是向飞玄真君释放了一个鲜明之至的信号：
不懂事的年轻人知道怎么体贴君心吗？还得是闫分宜这样的老baby才晓得疼人呐！
所以，轻飘飘抛出杀手锏后，闫分宜压根没朝世子看一眼，而是径直望向飞玄真君，等待着胜利结算。以他与圣上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皇帝在维护自身利益上是绝对不会含糊的，所以很可能会出手敲打不知轻重的穆国公世子，巩固他闫阁老的权威。
但出乎意料，皇帝明显犹豫了片刻，却居然一语未发。
闫阁老：？
就在这要命的一个迟疑里，世子抓住机会开口了：
“阁老的错赞，我只有惭愧而已。但我也并不敢打云贵的主意，只是听工部侍郎闫东楼说起，似乎可以从海外的豪商手中买木头。”
闫阁老：？！
闫阁老一脚踩空，登时怒从心起，真恨不能立刻飞回去唾自己那个败家儿子一口——什么劳什子的“海外豪商”？他这个做亲爹的都还一头雾水，这姓穆的居然就先晓得了！老子是叫你去私下打点打点关系不要搞得太僵，公对公私对私两样要分明，但老子可没教你整个人都贴过去！
奶奶的，成何体统！
当然，这就有些冤枉小阁老了。小阁老或许在世子面前提过一嘴与海外商人的往来，但从中发挥出什么买木材的主意，却来自于世子的自我发挥——他总不能拎着本世界大航海史说现在东南亚的贸易活跃得很大大的有钱捞，所以看来看去，干脆就请熟悉海贸的小阁老来背这口大锅。
至于闫阁老回去如何与自己的亲儿子算账，那就不在世子考虑范围之内了，他又解释了几句：
“数十年前，泰西的英吉利人、荷兰人、葡萄牙人等以坚船利炮在天竺开辟了拓居点，买卖香料、布匹和各色宝石，获利颇丰。天竺气候湿热，植被众多，参天巨木比比皆是，大可以取长补短，应付现下的需索。”
大安远没有满清的封闭腐化，在场的重臣们保守是保守了些，但对东南亚及天竺等地的气候物产还是颇为熟悉的，所以心下稍稍琢磨，居然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来。倒是飞玄真君沉吟片刻，缓缓发问：
“工部买来是要造战船的，他们也肯？”
世子恭敬道：“商人惑于重利，当然愿意卖。沿海就有不少船商买英吉利人的木材，只是规模太小，不成气候而已。”
大航海时代是资本主义最为纯正，最为原始的起点。在这种蛮荒混乱的时代，愿意抛家弃子顶着十分之一的生存率出海奔波的行商无一不是最狂热最魔怔的利润追求者，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绝对愿意卖出自己的绞索。
而诸多海商之中，英吉利人又尤其是资本主义利润机器的佼佼者，行走在人间的资本欲&#183;望化身，绝对可以算得上此世界全部之恶，能让撒旦都改名叫小撒的绝世高手——欧洲人对天竺的觊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荷兰人法国人甚至布局得最早最缜密；但一番龙争虎斗下来，为什么偏偏是英吉利人渔翁得利，获益最大？——因为事实雄辩的证明了，论起搞殖民主义烧杀抢掠做生意毫无下限，我带英不是针对谁，在座的各位都只能算垃圾。
这种资本的活化身非常可怕，但只要银子给够，它也的确是什么都愿意卖，什么都能卖，什么也都敢卖。实际上，木材贸易一直都是英占天竺重要的利润来源，英国佬为了扩大出口在天竺滥砍滥伐，砍下的树木无法运出，甚至在山中堆积到腐烂生虫；而这个时候，一个慷慨、稳定、可靠的大客户愿意一口吃下多余的份额，彻底消除生产过剩的忧虑，怎么不是一种天大的喜事呢？
这就是自由市场无形的大手，建议英吉利商人给甲方磕一个。
皇帝道：“远洋运送木头，怕是所费不少。”
“回圣上的话，钱当然是要花的，但还是比从云贵伐木省得多，否则英吉利人也做不成这种生意了。”世子俯首回话：“海运到底比陆运便宜得多，天竺木植丰富，也不必费力勘测；再有，英吉利人在控制成本也很有心得……”
什么心得呢？概而言之就是英吉利人的大缺大德比封建主义王朝还要离谱，是真正能在骨头里榨出油水来。如果在云贵开采木头千里运送入京，死伤民夫太多骚扰太甚，沿途的州府是必定难以容忍的；更别说南方还有海刚峰这把神剑在，搞不好就是一发大招直奔老登而来；但对于带英来说，什么叫“死人”？我把死了的开除人籍，那不就一个都没死吗？！
世子交代完毕，飞玄真君默默无言，似乎还在思索，刚刚吃瘪吃了小半刻钟的贴心老棉袄闫分宜则终于逮住了机会，他停了一停，以一种颇为惊讶的口气问话了：
“世子的意思，是让那些英吉利的蛮夷将木材直接送进京城？”
“可以照太宗皇帝时以海船运输粮食的先例，命英吉利人将木材运至天津或山东，路程上便能俭省不少。”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闫阁老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你小子要只在南方搞海贸搞互市，天高皇帝远也就不说什么了；天津和山东是京畿的锁钥，轮得到你胡作非为吗？纵容外藩的船只靠近天津，万一被窥探到了京城的防卫怎么办？蛮夷闹事怎么办？年轻人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是得我们这些老前辈来掌掌舵！
仅仅顷刻之间，闫阁老就在胸中铺排出了一趟绵里藏针含沙射影的说辞，足够洗刷干净自己这半日以来蒙受的屈辱——他将在满朝重臣面前雄辩的证明，虽然闫东楼这个逆子是胳膊肘往外拐不可救药了，但他闫分宜倒穆的决心是坚定的，无论死缠烂打也好，以大欺小也罢，横竖可以彰显自己与穆国公府划清界限的政治态度。所以，他清一清嗓子，已经准备开口了——
“那也好。”皇帝道。
闫分宜：……啊？！
“你去办吧。”皇帝又说。
这一次不止闫分宜，连穆祺都愕然抬头，几近于失礼的看了一眼轻纱之后的飞玄真君。
说实话，他对真君的阴阳怪气尖刻难缠是有充分的心理预期的，因此事先已经琢磨好了一整套解释的话术，譬如大肆渲染天竺香楠香樟檀木等等高贵的木值，暗示可以用进口的巨木来修烧毁的御花园；以历史经验来看，老登对修宫殿修花园还是相当之热衷的，只要挑拨起欲&#183;望后开了这个进口木料的口子，此后的工程不就还是自己说了算？——大不了老子就撕下脸皮不要，把老登修园子的钱贪了来造军舰！
可万万没有料到，老登居然没有说出一个不字，轻轻巧巧就答应了下来！
飞玄真君向来不通人性，尤其是今天肆意作妖之后，这一份通情达理便真正是匪夷所思，倒叫穆祺惊异得言语不能，居然愣了一愣，才晓得行礼谢恩。
飞玄真君随意点一点头，却又瞥了一眼闫阁老。以真君之聪明敏锐，当然看得出闫分宜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只不过毕竟于己有利，也不必干预而已；如今话赶话说到这里，总得给首辅一个颜面，于是亲口点名：
“闫卿还有什么话说？”
闫阁老又能说什么呢？方才筹备的一番话已经被皇帝这猝不及防的反应尽数打消。只能无可奈何的找了个万金油的理由：
“如果要买巨木，经费上恐怕……”
“海防不是已经拨了几百万银子了？”皇帝不以为然：“不够的再说。”
此语一出，殿中连呼吸都暂停了一拍。各位重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可还清楚的记得，一刻钟前内阁汇报政务之时，仅仅为了几万两银子差池，皇帝可是将裕王阴阳了足足五句话呢！
不是，一边是斤斤计较的几万两，一边是手一松就放出去几百万，这偏心偏得是否太离谱了点？
到底谁是皇帝的亲儿子啊？！
当然，以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刻薄寡恩自私自利，父子上缘分的浅薄冷淡，恩宠上超过裕王其实并不怎么奇怪。但这种“钱不够再补”的大手笔，往年也只在道士们负责的重大修仙工程上能瞥见一二。可一个世俗出身的勋贵子弟，居然能和老登心心念念的修仙大业比拼恩宠么？
在场的重臣俯首垂目，一声不吭，心中只转着同一个念头：
——皇帝的脑子怕不是真被敲出毛病了！

第75章 金融
说实话, 老登的异常的确是吓人了点，吓人到穆祺总在私下怀疑老道士会在喝下一碗汤药后突然恢复往常，然后下一道旨意收回自己良心发现答允过的一切事情（从摆宗的案例看, 他们老朱家不是不可能吐了吃），所以穆祺抓紧时间，拿到许可之后的当天下午, 就立刻派人去请来了与国公府素来相熟的意大利商人儒望, 约定要谈一谈木材上的大买卖。
这位儒望有泰西教会的人脉，依靠着宗教背景在各国都吃得很开, 也算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不然也混不到勋贵的圈子里。艺高人胆大，他想了一想, 慨然允诺了下来。
“既然是世子的话，我不敢推脱什么。但买木料毕竟是大生意，彼此还是慎重的好。”
“这一点还请放心。”穆祺微笑：“我们家是什么身份, 想必尊驾也很明白。国公的爵位已经是勋贵里一等一的了，当然不会丢这个脸，也绝不敢矫诏欺瞒；如果尊驾不信, 我还可以请闫分宜闫阁老会同作保——闫阁老现在可是内阁的首辅, 朝廷中排行第一的重臣！勋贵里的头头和文官里的头头共同的保证，还有陛下的圣旨在此，尊驾应该没有什么疑虑了吧？”
这一套小连招的确很有吸引力。而且东南亚最近的确也有点生产过剩的风险, 各大商行开出了上万英镑的价格悬赏能开辟商路的冒险家, 儒望思索良久，到底还是金钱的渴求占了大头, 一狠心答应下来了：
“世子这么说，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请问世子要买多少？”
世子反问：“以你的门路, 我们能买多少？”
“以贵国的货币算，大概二十万两上下。”
“二十万两？”世子皱眉了：“这是否也太少？”
即使东南亚及天竺的木头格外便宜，二十万两也就只能买三五根木头而已；木头运到后还要晾干除湿防腐，辛辛苦苦的招揽木匠尝试建造大船（由于海船荒废已久，这个过程怕还麻烦不小），如此折腾下来，怕不是七八年功夫才能整出一组可用的舰队？
七八年太久只争朝夕，更不用说顶上还有飞玄真君这种阴阳不定随时可能变卦的老登。穆祺思前想后，决定加一加速：
“二十万两银子太不值什么了，难道是南方的木头不够用了？”
“木头倒是尽有，就是担保金不够。”儒望有点尴尬：“以我的本金，最多也只能担保二十万两的贸易了……”
远洋贸易信用是最大的难题。远在天边的东印度公司可不会相信什么国公和阁老的身份，非得要切切实实的保证金不可。大安当然不可能千里迢迢的把保证金运去，按往常的惯例，基本就是由儒望这种两边都有资产的中间人作保，以自己存在东印度公司的股份或现金做抵押，撬动这二十万两的交易。等到交易达成，再从中抽取佣金。
这种大规模的跨国贸易，保证金的比例起码在两成以上，就算儒望经营已久，应付起来也还是很吃力的。也就是看在国公府交情好人头熟，还愿意担这个风险而已。
“当然，我还可以到广东找几位同行共同担保。”儒望小心道：“只是外人毕竟不晓得国公府的分量，价格可能就要高上一些……”
“高多少？”
“大概要抽四成五的佣金。”
穆祺嘴角抽了一抽——四成五的佣金！如果花两百万两买木料（考虑到后续海战及维修的需要，这个数字其实已经很保守了），那光是预付给海商的中介费就起码在九十万两以上。木料的毛还没见着一根，白花花九十万两银子先得掏给西洋人，就是穆祺再有担当，也实在扛不下这口大锅。
大安朝廷到现在都是非常保守的，这么大一笔银子交上去，搞不好会让多嘴的官员联想到什么宋朝的“岁币”！
这就是大宋大缺大德的后遗症了。赵家的遭遇是崖山之后所有中国人究极的ptsd，永远无法抹去的心理阴影，足以震慑得衮衮诸公言语不能的绝对逆鳞。真要被人往宋真宗乃至完颜构的方向靠一靠，那就真正是千夫所指无疾而终；穆国公府也别混什么朝廷了，找根老歪脖子树提前挂上去得了。
他不能不以商量的口吻询问：
“佣金不能再低一点么？我们毕竟要做的是大买卖，赚钱的地方有的是嘛，何必一次就赚完？”
儒望很为难：“我当然愿意帮助国公府担保，但佣金比例是我们商会的规矩，轻易不好改动。”
“商会？”世子忽的眯起了眼——他对儒望的来历早有猜测，但到现在才终于抓住了一点切实的证据，于是口音一转，以英文吐出了两个极为惊人的名字：“‘东印度公司还是罗斯柴尔德银行’？”
虽然英文的口音与语法极为古怪，却依旧能听得清清楚楚，毫无错漏；儒望措不及防，脸色倏然就变了——他的确是英吉利罗斯柴尔德银行驻远东的高级雇员，专门负责的就是开辟中国的市场；但这一层身份隐秘之至，对外则全以海商的面目示人。想不到十几年间毫无差池，却居然叫一个勋贵子弟给骤然点破了！
是有高人暗中指点吗？还是这个看似疯癫古怪的穆国公世子在扮猪吃虎，胸中另有乾坤？
到底是行走海外多年的巨商，虽然心中起伏奔腾不能自已，儒望愕然片刻，仍旧强制镇定了下来。对方如此展露锋芒，他也再不敢托大欺瞒，只能同样以英文回话：
“是罗斯柴尔德银行的规矩；银行在这里创办了商社，为往来的贸易提供担保。”
穆祺微微一笑，心想果然还是金融资本死要钱，几百年改不了一丁点。身为资本主义行走于人间的活化身，原始积累中每个毛孔都滴着血的超级大怪物，恐怕是没有人能从罗斯柴尔德家族口中抠出一个大子的。
但这也没有什么关系，世子的神色依旧平静：
“原来如此。能够做这样的生意，到底还是要财大气粗的豪商才能支撑呐。”
“虽然财大气粗，但其实利润也很微薄。”儒望小心解释：“毕竟是远隔万里开设的商会，又要辛辛苦苦调运金银满足各处贸易的需要，成本很高的。”
我们罗斯柴尔德银行就是这样的；甲方乙方只要买卖交易就好了，银行又要放贷又要担保，考虑的可就多了。
世子不动声色：“所以抽成才这么高吗？”
“这也是没有办法。”儒望道：“商会只能给大的买卖做担保，不得不把成本分担到有限的几笔贸易中，当然会昂贵一点。”
“我大致明白了。”世子徐徐点头：“我打一个比方，请尊驾看看对不对——远洋的贸易就仿佛赌场，上了赌场的人都要出赌本。银行则好比是庄家，从赌场的流水中抽成。只不过赌场的门槛实在太高了，有资格下注的玩家只有那么几个，银行为了保证利润，只有提高抽水的比例。”
儒望恭维道：“世子聪慧。”
“不敢当。”世子道：“不过，抽成这么之高，难免叫人望而却步，反而窒息了潜在的需求。贵商行应该也明白薄利多销扩大需求的要义，何必做这样杀鸡取卵的事情？”
这一下可就露馅了！东印度的银行在跨国贸易中混迹这么久，规定的抽成真正是海量专家精确计算出来，一丝一毫也没有走转的；哪里容得一个门外汉指手画脚，一张嘴就要“薄利多销”？
你当这是买水果呢？
远洋贸易的客观困境摆在那里，大宗买卖的资金流转就只有这么点，你怎么扩大需求？真当自己虎躯一震霸气四溢，大家就都要纳头便拜呢？银子的事是天下最具体、最尴尬，最容不得差错的事，金融资本神通广大，哪里有外行置喙的余地！
儒望只有苦笑：“那恐怕是很难做到的。”
“我理解贵商行的难处，也知道这种大宗贸易风险很大，规矩是不能随便更改的。”世子缓缓道：“不过，不能在大宗贸易上更改，不代表不能引入新的机制嘛。还是要解放思想。”
“解放思想”？这他妈什么怪词啊？
“……还请世子指点。”
“那我就献丑了。”世子从容不迫：“还是谈先前赌场的比喻吧。远洋贸易门槛非常之高，没有二三十万两银子连味道也别想闻一闻，所以赌场内生意寥寥无几，商会逮住一个客户就必须得往死里搜刮；这个门槛是实际的风险造成的，暂时也没有办法降下来。所以事情就只有僵在那里。可人又怎么能被这一点困境阻碍呢？儒望先生，既然原来的赌场限制这么大，干嘛不开一个新赌场呢？”
儒望愣住了：“新赌场？”
“很简单。”世子循循善诱，声音温和平静，极有耐心：
“就以今天的事情为例。大安朝廷进了远洋贸易这个赌场要下一笔上百万两银子的赌注，商会再从赌注的流水中抽钱，这是老规矩；但这还不是结束，在朝廷下注之后商会可以立刻在赌场外面开一个新的盘口，赌什么呢？就赌大安朝廷这一次下注会赢，允许那些只有十万两银子的张三们也进来玩一玩；等到张三下注完毕，又拉拢只有三五万两的李四，赌张三下注会赢；以此类推，李四下注后再让王五来赌，王五下注后再让赵六来赌，不断扩张，不断衍生……”
世子停了一停，似乎思索了片刻，才下了一个结论：
“……这可真是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啊！”
他转过头来，殷切的看着目瞪口呆的儒望：
“先生以为这个思路如何？”
儒望还能以为如何？他的眼神渐渐空洞，茫然中还带着一丝惊恐，仿佛是看到地狱洞开业火升腾，扑腾着黑色翅膀的路西法从火焰中缓缓升起，每一根羽翼都闪烁着金钱万恶的光辉。即使贪婪成性一钱如命的金融资本家，居然也不由自主的为这宏大的前途而震慑。
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照这种扩张法，那么原本一笔往来就可以完结交易可以轻而易举的衍生出无穷无尽的分支，高耸的资金门槛在无形间化为乌有，只需三五百两的散碎资金就可以下场一试，由此而带动的流水必将无穷无尽而无休无止，银行从流水中的抽成也必定匪夷所思……
儒望的呼吸骤然急促了！
不过，大概是这样的前景太过于广阔，太过于不可思议，他居然本能的又反问了一句：
“世子说要开新盘口，这个新盘口怎么开？”
“这还用得着我说吗？”世子轻轻笑了：“远洋贸易有天险阻隔，一般人不敢过问；可银行的金融服务也有天险阻隔吗？股票、债券、保险、期权、合约，这么多的金融衍生品，哪一个不可以拿来做盘口呢？”
这最后一句是用英文加拉丁文说的，因为现在的中文压根就找不到这么复杂而专业的金融术语——在这种方面你的确不能不佩服银行家们的创造力。而作为银行家中资深的一员，儒望当然是一听就懂，立刻知道世子绝非生手，这套操作亦非纸上谈兵，而是有实实在在的可行性。也正因为如此，一颗饱经磨砺的心脏，才不自觉的跳动了起来，泵出了岩浆一样灼热的鲜血！
“生意讲究一鱼多吃，银行也是这样。”世子低声细语，却又仿佛是魔鬼轻柔的喃喃，带着绝不可抵挡的诱惑与魅力，不能不令人目眩神迷，难以抵御：“如果只是从中国贸易中抽成，那就是比例高到天上去，获得的利润也是一眼可以看穿，上限其实很低。但如果以对中国的贸易为卖点，设法打包金融衍生品，扩张金融服务，那能吸引的资金又有多少？从资金中获取的利润又有多少？”
儒望呆若木鸡，一言不发。
“就以古希腊哲人阿基米德的杠杆来做比喻吧。我们借用杠杆这种工具，可以用很小的力气就撬动很大的物体。同样的，对中国朝廷的贸易可能只有几百万两，但如果以此作为杠杆，撬动的资金则可能成十倍乃至百倍的扩张，那个交易量……”
——不要再说了！儒望只觉得心脏狂跳，几乎冲出喉咙，不能不一把抓住世子用来演示杠杆的筷子。
他沉默半晌，只能嘶声开口：
“……世子真是举世无双的天才！”
“不敢承当。”世子很谦虚：“这都是前人的所得，我不过拾人牙慧而已。当然，第一个想出来这种思路的人，的确是无与伦比的天才。”
是的，不管立场如何，你都不能不承认这一套体系的精妙高深与宏伟。以金融手段引导海量资本注入东方的制造业圣体，再以制造业圣体极速扩张的生产力为金融资本背书，输出通缩平复潮水一样汹涌的货币，左脚踩右脚旱地拔葱，永无止境永无界限的利润永动机。在数百年之后，这一套精心设计的体系为金融资本创造了数千亿上万亿十万亿无穷无极无可计量的利润，也亲手打造出了世界上最强大最可怕的工业怪物，克苏鲁一样的古神。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的利润，也没有人可以阻挡这样的趋势。当然，金融资本与制造业圣体所结合而成的联盟总是高效而又残酷的，加入联盟的力量将会青云直上，获取无可计算的利润与历史上前所未见的庞大工业化；而一切排挤出联盟的国家则会在全球化中被抽干一切养分，沦为榨取利润的残渣。这同样是被几百年后的历史证明了的事情。
优胜劣汰，强者生存，资本就是这样残酷的东西。
—而现在，决定强者的时间到了。当东方工业化的进程徐徐拉开，新的历史盘口就已经摆上了桌面，等待所有有资格下注的玩家投下自己的筹码。而在这样微妙而关键的一个刹那里，穆祺仔细注目着这位金融资本的高级专家，神色从容镇定。
大概银行的精英真的有某些难以察觉的天赋，儒望深深吸气，低低出声：
“如果要做成这样的生意，就非得与中&#183;国合作不可。”
“是的。”穆祺淡淡道：“金融衍生品的第一要义就是讲故事，必须得讲一个动听的、悦耳的、合乎实际的故事，才能让人乖乖掏出钱来。而中国的崛起就是这样的故事——仅仅只是重整军备，就需要上千万两白银的贸易，而贸易开拓后经济逐步发展，等待着商人们的还有一个上亿人口，面积足足有三个天竺的庞大市场。这是可以持续数十年的大生意，花不尽也用不完的金饭碗。只有拿着这样的金饭碗，银行家们才可以把故事源源不断的讲下去，锦上添花套路翻新，有无穷尽的花样可以做……儒望先生，我说得对吗？”
儒望还能说什么？仅仅凭着这一番见识，对方就简直有了做银行董事的资格。所以他沉默片刻，郑重道：
“如果我们想拿好这个金饭碗，不知要付出什么？”
“儒望先生真是爽快！”世子立刻道：“请放心，我们也不会多要什么，只是希望能够借助罗斯柴尔德的渠道，在东南亚及欧罗巴发行债券，为国家的建设筹集资金而已。”
“发行债券？”
儒望心中大动了——他原本以为世子是要以此逼迫商社吐出利润赠送款项，大大损害银行的现金流；但如果是以银行的渠道发行债券，那情况又大有不同了；恰恰如世子所说，只要能把故事讲起来，将中国的债券包装为崭新的金融衍生品，那岂不是一倒手就立刻有无穷尽的可能？
利润是商社的钱，赔了就是割肉；玩金融用的可是别人的钱，赔了算个什么？更不用说这笔交易还多半是血赚！
他缓缓吸气，吐气；吸气，吐气；终于不能抵挡这巨大的诱惑，断然下定了决心：
“我回去与诸位在京城的同僚谈一谈，将他们说服之后，再向世子回报。”
他踌躇片刻，又咬牙道：
“——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这一次的佣金就按两成来算好了。”
——去他妈的规矩，去他妈的公司制度！什么狗屁公司制度敢妨碍着银行家躺赚这种级别的利润？我看他已经有了取死之道！
你现在都敢阻止金融家赚钱了，你将来要做什么我简直想都不敢想！
说完这一句，儒望凛然起身，心中波涛汹涌，已经充溢了杀伐果断的决然！
&#183;
端茶送客之后，书房后面的帘子哗啦一声响，穿着便服的张太岳小心走了出来，神色中犹自带着茫然：
“世子……”
说到此处，张太岳也不觉迟疑了。一个时辰前世子特意通知来旁听这一次谈判，张太岳心中还颇为疑惑——商贾毕竟为四民之末；不要说世子这样身份尊贵手握权柄的重臣，就是寻常进士文官，往往也不太愿意亲自过问，有辱斯文。但在连幕后听了这半日，却真是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平生难得的感到了困惑。
如此迟疑许久，张太岳只挤出一句话来：
“这位——儒望先生，能够说服他的同僚么？”
“绝对可以。”世子道：“一旦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世界上一切的规则；更何况这种金融运作的利润率还远不止百分之三百——为了这种利润，他们甚至敢发动一场战争，又哪里会忌惮什么商会？”
“战争？这些海商居然如此大胆？”
“当然。”世子偏过头去，望向了张太岳：“张先生，我之所以让你旁听，就是想请你见识一下海商的势力；不要看着这个叫儒望的商人这么谦卑、谨慎、小心，他背后却可能是当今世界最为狂暴贪婪且不择手段的力量，完全没有道德约束的魔鬼……和这样的角色合作简直比与虎谋皮还要危险，每一步都走在悬崖。必须要小心，必须要谨慎，必须要提高一万分的警惕。”
为什么要对一个小小的翰林反复强调这些？张太岳默然了。
如此思索片刻，他低声道：
“可世子还是与他们合作了。”
“因为魔鬼的力量也是力量。或者说，只有借助大魔鬼的力量，中国才能发展起来，应付形形色色的小魔鬼；并最终壮大，再也不受魔鬼的摆布。”世子淡淡道：“在这种世界上，中国只有两个可以信任的盟友，一个是它的坚船利炮，一个是它的军力。借助魔鬼来快速壮大自己，有时候也是不得已的道路。”
这一番话非常之粗俗直白，而且措辞相当古怪。世子既没有说“朝廷”，也没有说“君父”，而是反复用了“中国”这个并不常见的词汇。张太岳沉吟少许，只能轻轻点头，却又低低说出一句：
“但陛下那边……”
朝廷毕竟不是世子的一言堂，就算用尽心机，侥幸能强行通过内阁这一关，这样标新立异到匪夷所思的谈判，真的能获得皇帝的信任吗？
飞玄真君的疑心实在太沉重了，足够让一切轻盈的梦想怦然坠地。不管愿景多么美好，他恐怕都不会放行一个连自己都不懂的东西。
这样的话的确切中时弊，世子只能叹一口气：
“……这就不必太岳操心了，宫里的关我来过吧。”
这一关当然是必定要过的。要是实在无可奈何，他也只有用绝招了。
&#183;
【历史回响&#183;金融】
【……穆祺及罗斯柴尔德银行的合作被视为世界金融历史上划时代的篇章，伟大时代的开端。东南亚及欧洲的资金借由此次合作而迅速涌入大安，为东方的工业化及产业升级提供了无穷无尽的资本；而东方的产业升级同样为银行家集团提供了一个耀眼夺目而永不过时的金融故事。在数十年时间里，以中国概念为核心的金融衍生品横扫了欧洲上下，成为广受热捧的造富密码。
当然，这样狂热的财富浪潮同样激起了广泛的猜疑。不止一位在投机中赔本的商人提起控诉，认为穆祺及大安朝廷蓄意操纵了金融衍生品的涨跌，以此掠取资金。但穆祺对此一概否认，并坚称这只是“无形大手”的自然作用，市场的自动出清。这种解释很难服众，尤其是大安占领吕宋所引发的国债危机之后，怀疑更是达到了某个巅峰——很多商人宣称，中国的皇帝及大臣在国债危机中投入了两百万两白银做多，并借由金融波动赚取了足足九百万两。而做多的内幕消息，就是由操盘手穆祺泄漏的。
不过，尽管有着如此之多的怀疑，却仍然没有人能撼动这种金融模式的地位——在甲寅革新的第十二年，的确有位东印度公司的高级董事发表异议，认为这样无节制的对东方投资会豢养出一个超级巨大的强权，最终吞没掉西方一切的资本。这位董事还打算策动自己的朋友，在董事会中投票压缩金融合作的规模。但在乘坐敞篷车前往剧院的路上，这位董事被心怀怨恨的仆人以火铳刺杀，动议遂不了了之。
而在事后，面对董事家属的诘问时，东印度公司的董事长儒望先生只说了一句话：
“可能这就是人生吧。”
从此以后，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再也没有审议过这样的动议。
】

第76章 海战
世子召张太岳来不只是为了旁听谈判嘱托关键, 还要拜托张太岳如掾大笔，将谈判内容仔细粉饰后上报。大安倒没有保守到满清后期那种疯批模样，但天&#183;朝上国的傲气肯定还在, 估计是不太愿意内阁重臣和西洋蛮夷打交道的。而这个时候，写汇报的一支笔就格外的重要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既交代了事情脉络又能轻描淡写不刺激情绪, 这就是顶级秘书的功力。
不过, 这种玩弄笔杆子的报告，糊弄糊弄寻常官员和监国的裕王还可以, 决计糊弄不了飞玄真君这种粘根毛比猴还精的究竟老登。这也是世子千万般顾虑, 总是担忧“宫里的关难过”的缘故。以往常旁观群臣与老登斗法的经验，在这种关卡他不敢报一丝一毫侥幸的心思, 递交了奏折后又设法见了李再芳黄尚纲一面，重重地请托了两位大佬。
先前禁苑失火，多亏了世子临危不惧轰开火海, 黄尚纲这种贴身的家生子才没有跟着飞玄真君一齐飞升九霄；这恩情确实是刻骨铭心不能忘怀，黄公公每每也思索如何补报；所以拿到奏折后毫不推迟，藏到袖子里便去侍奉皇帝, 打算趁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心情舒畅的时候呈报上去, 再从旁边随时转圜说情，竭力促成这件事。
应该说他的运气是很不错的，这几天皇帝的心情都非常好, 不但从未责打宫人, 独自打坐时还总会发出某种迷之诡异且不可理喻的微笑。黄公公相处多日见得久了，倒也渐渐适应了过来, 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拎着拂尘侍奉在侧, 仔细窥伺皇帝的神情。
静默了半盏茶的功夫，飞玄真君终于从道家心斋深定的状态中脱出，徐徐睁开了眼睛。
周围的宫人赶紧上前按摩手脚，舒缓气血，真君则仰头默了一默，忽然开口：
“穆祺应该有折子上来吧？”
又是这样的口吻，这样一半似预言，一半似猜测的话！这几日皇帝打坐入定，清醒时总要说出一二句莫名其妙却又仿佛极有深意的话来，反复思索后浑然不可解释，倒真像是得道成仙未卜先知的前兆——即使黄尚纲这样久经考验见多识广的宦官，心中也难免生出不可形容的惶恐来。
他不敢在这种匪夷所思的神通面前玩手腕，只能老老实实低头：
“圣明无过皇爷，是有一个折子。”
形象已经近似半仙的皇帝微微一笑，极为从容：“那就给朕看看。”
他随手接过奏折，将这份由张太岳精心撰写的公文上下扫了一眼，随即了然于心：
“穆祺已经和西洋人谈好了？”
“是。”黄尚纲俯身：“已经和海商儒望约定好了，先买一百万的木头试一试，今年冬至前海运至天津，三年之内将船只备齐；船上的水手水兵责成兵部挑选，先用小船训练战法，宁肯人等船，不可船等人。”
穆祺再疯再癫，这种事情上也不敢有丝毫的马虎。或者说，整套海防的计划在他心中已经酝酿了很久，一上手立刻就拿出了预定的方案来。
当然，要是只顾着自己拿方案下决断，不让君父侧身其中有点参与感和掌控感，那也是擅权乱政，不配当飞玄真君手下的臣子；所以黄公公又补了一句：
“世子也说了，他毕竟年轻不懂事，不敢担当这样的大事。在海防的大方针上，还得求陛下拿主意。”
皇帝嗯了一声，神情平缓而又从容，他随手抖一抖衣袖，五指指尖朝上，大姆指及食指翘起，结了一个三清指印：
“都有些什么方针呐？”
让领导拿主意不是让领导当苦力，真的夯吃夯吃给你想个方案出来。懂事的下属一般都会拟好方案备选，领导只要打勾就行。
“世子呈报上来的有三个方案。”
“喔。”圣上抬一抬眼，显然是对整个流程早已熟稔：“又是进言献策那一套，下策中策上策供朕挑选？”
“这倒没有。”黄公公小心翼翼的转述原话：“世子说，他呈报的是上策、中上策和上上策。”
飞玄真君：…………
飞玄真君霍然睁开了眼，面无表情的瞪着黄公公。
说实话，这种回话实在是匪夷所思到了癫狂错乱的地步；但如此的癫狂放在穆国公世子身上又莫名的合理，甚至有一种久违的安定感。所以真君沉默片刻，重新闭上了眼睛，大抵是不予计较：
“都是些什么方案？”
“主要是在建造的规格上。”黄公公小心呈上了一份清单：“上上策建造的都是大船巨舰，所需的水手工匠规模也很大；中上策大船小船兼举，人手也要少一些；上策主要建造小船，人手也最少。三策各有优劣，但请陛下定夺。”
说是各有优劣，但在即将进入巨舰重炮的大航海时代，海战中颠扑不破的真理就是个“大”字——大就是好，多就是美；只要有十余艘排水量上千吨的巨舰，那就是能在辽阔水域中纵横无敌震慑宵小，轻而易举控制住整个东亚的制海权。巨舰的威力、效率、震慑力，从来不是区区小船可以媲美。如果真要说缺点，那大概也只能说一个“贵”字——巨舰用的木料就在数十万两以上，后续的保养维修更是永无止境的天文数字，要是没有足够的储备，是绝对养不起这种活爹的。
贵的东西唯一缺点就是贵，但这是朝廷的缺点，是国库的缺点，是挥霍无度的老登的缺点，却绝不是巨舰的缺点。哪怕知道老登绝无可能选这样昂贵的方案，穆祺仍然忍不住在清单中大肆渲染此方案的种种优势，尝试着打动一下老登的心——没错，飞玄真君大概率只会选又省钱又有体面还有那么点效用的中上策；但只要能在心中埋下一点伏笔，等到将来国库充裕，总可以想一想这消耗巨大的上上策吧？
但出乎意料，飞玄真君根本没有接过这张精心草拟的清单。他只是曲动手指，又结了一个五岳印：
“那就选上上策吧，尽早把大船造出来。”
黄公公：？
换做穆国公世子当面，大概马上就会顺口答应下拜谢恩，火急火燎催着内阁立刻拟旨明发制造既定事实，管他老登是脑子发昏口不择言还是一时糊涂忘了计较，总之先把事情办成再说。但黄公公毕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还是要委婉的提醒一下皇帝：
“圣上的训示，臣下自然凛遵。但先前有人上了折子，说这样办海防，开销实在是太大……”
大安朝廷的保密制度依旧是发挥稳定，世子的海防计划刚刚交上去，内阁这把大花洒就立刻启动，向四处拼命喷洒绝密消息。而朝中文官亦不负众望，已经有人拿到消息后紧急动手，在不知哪位靠山的指示下上书通政使司，开展了我大安朝历史悠久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党争，启动！
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皇帝面色不变：“要多少？”
黄公公小心道：“兵部做了预算，如果真要打造大船、训练水手、制备巨炮，一年的开销恐怕在六百万以上。”
政治就是人和钱，能搞到钱就能搞到权。海防兴起后刷刷分走这么大一块财政蛋糕，也难怪有的人要心急。即使皇帝早有谋算，听到这样的数字，脸色也不由微微一变。
不过也只是微微一变而已，在长久的经历天书刺激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已经历练出来了云淡风轻的心性，基本不再会为一点银子的小事烦忧动容；毕竟，当你知道自己过几年就可以躺着赚千万两的时候，前期一点小小的开支就实在微不足道了。
六百万两换一千多万，这样的买卖谁会不喜欢？
所以，飞玄真君只是再抖一抖衣袖，盘膝坐定，五心朝天，双手各捏法诀，深深吐纳出一口浊气。他头顶的青叶花冠随吐纳而起伏摇摆，四面水汽亦蒸腾氤氲，那一份从容自若的飘逸闲散，仿佛真是仙人临凡，实在不必为这点俗事烦心；
吐纳之后，真君只淡淡说了一句：
“只为了六百万两就闹到朕的跟前来，上书攻讦无休无止，朝廷的官员还真是操心呐。”
黄公公：？！！！
等等，什么叫“只为了六百万两”？
六百万两还不够吗？
如果黄公公没有记错，数年之前江南洪灾河北旱灾皇帝又要修宫观，几处开支下来国库一空如洗，还硬生生拉下了九百万两银子的亏空；而为了分这九百万两银子的大锅，内阁六部中央地方斗成一团，皇帝急完阁老急，阁老急完尚书急，尚书急完督抚急；在上面的是急急皇帝，在下面的是急急大臣，那才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呢——当时国库空虚河北流民随时可能武装进京与朝廷痛陈利害，飞玄真君是上窜下跳躁得嘴角都起了大燎泡，怎么不说一句银子无所谓呢？
那时事情急迫到了极点，还是次辅的闫阁老一时脑子短路，居然想出了什么改稻田为桑田的狗屁主意，并险些真的推行了下去；多亏了穆国公世子及时发癫，躺下来大喊什么向经济学先驱闫阁老致敬，才勉强刹住这股风气，拖到了后来财政缓和的时候，没有闹出大的乱子……
怎么，现在穆国公世子不发癫了，皇帝又开始癫了呗？
“只有六百万两银子”——真是吃了灯草灰，放得轻巧屁！除非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真的功德圆满，学会了吕祖点石成金的大神通，否则内阁就是死也死不出这么多银子的。
黄公公目瞪口呆，嗫嚅不言，皇帝则气定神闲，端坐不动。作为大安朝实际上的户部尚书，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对朝廷的财政情况其实是相当有数的，所以在说出这句话时已经做好了准备，打算着实在不行就从小金库掏钱——当然，这绝不是真君骤然转性居然知道体贴国情，而是在权衡利弊后理性的抉择。本来皇权尊贵，找几个白手套刮一刮地皮倒也不是不行；但时间毕竟太久，进度也难免拖沓；想一想唾手可得的利润，也就只有狠心自己掏钱了。
飞玄真君当然是天下独一份的独夫民贼，但终究是一个聪明老辣的独夫民贼；什么时候该下本钱，什么时候该收割，老道士心里自有一本账目。为了将来的光辉前途，他绝不会吝惜今天这点消费。
可黄公公显然还没有跟上版本，虽然不敢公开驳皇帝的嘴，但也站在原地没有吭声，额头上渐渐沁出了汗珠。飞玄真君对自己的体己人还是很照顾的，扫一眼后破例问了一句：
“朝廷里还有议论？”
“是。”黄公公如蒙大赦，赶紧俯身回禀：“世子在内阁议事时说了，三保太监下西洋之后，中土已经很久没有造过大船了，所以打算延请外藩的工匠来教授造船的技艺；又说东瀛、泰西在航海上别有心得，可以重金求取。孰料话刚刚出口，同来议事的左都御史欧阳进便起身怒斥，指责世子谄媚外夷，恬不知耻，长他人之威风，说什么‘宁可使中夏无好船只，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闹得很厉害……”
说到此处，黄公公也不觉停了一停。实际上当时他正在内阁围观，目睹的双方争吵还不绝止这么一点；在欧阳进说什么“谄媚外夷”时，世子尚且神情平静，不以为然，直到欧阳进越扶越醉，居然以东瀛诸事指责穆国公府通倭，那一瞬间穆国公世子的脸色才勃然而变，露出了极为凌厉而堪称可怕的表情——某种从未见过的表情。
这样的神色只是一闪而过，再不见踪迹；甚至世子还特意请托了黄公公，烦他在皇帝面前大事化小，以免转移了汇报的重心。但黄公公久经风波，依然一眼就看了出来：在这区区一句指责之后，欧阳进与世子已经是不死不休的政敌，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皇帝当然并不知道重臣之间这点隐伏的风波，或者说知道了亦不会在意；他也猜到这欧阳进必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多半只是借着党争的名头争夺财政分割的大权而已；但听到什么“谄媚外夷”，难免也有些不悦，于是哼了一声：
“‘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欧阳进又待如何？”
“欧阳御史指斥了世子举荐西洋工匠的方案，说他是私通西洋，用心叵测；又主张细细查访，严守礼教大防，中土官吏的一分一厘，都不许与西洋有所瓜葛……”
应该说黄尚纲还是很公忠体国的，他有意淡化了内阁的争执，省略了欧阳进大量凌厉狠辣且恶毒的指责，尽量缓和这一场争吵的政治效力。可惜，因为不明就里，他的缓和起到的作用恰恰相反——叙述其他的指责也就罢了，说到什么“一分一厘都不许瓜葛”的时候，皇帝的脸色立时勃然而变！
什么叫“一分一厘都不许瓜葛”？意思是朕将来给那什么银行投钱你也要拦着呗？！
什么叫“严守礼教大防”？朕将来成千上万的银子是不是也要给你防一防？！
朕的钱！朕的国债券！朕的九百万一千万和三千万！海贸运输金山银山，你们一句话全给葬送个干干净净，还要望朕感谢你们吗？！
——欺天了！！
飞玄真君的嘴角和眼角一起抽搐，额头立刻就爆出了青筋；旧伤未平气血翻腾，他霍然转头，眼中射出了两道凶光！
“好，好，好！”皇帝冷声开口，寒气逼人而来：“穆祺用了几个西洋的工匠，他们说穆祺私通外藩。但穆祺可是朕亲自任用的——照他们这个意思，是不是朕也私通？！”
“你去告诉他们，如果真要这么想，那就不用藏着掖着；这些人不必阴阳怪气，可以立刻到太庙里下跪哭祖宗，去告发朕和朕的人私通外藩，祸乱朝纲！”
&#183;
皇帝雷鸣电闪一通怒火，轰得黄公公两腿打颤神思恍惚；好容易云散雨歇收了神通，他才逮着机会出去传旨，顺便躲一躲这浑然莫名的风暴。
训诫完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的欧阳御史之后，黄公公又要给世子递话。但找遍了内阁与国公府都不见人影，只打听到最近几日都在京郊歇息，说是在实验什么“火箭”。
一听到火箭，黄公公就想起飞玄真君二号，在一想起飞玄真君二号的种种波折，黄公公从头到脚就简直没有一处不想发抖。但发抖也没办法，黄尚纲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动身，让几个锦衣卫把他护送到了郊外的什么“发射基地”。
虽然心中早有点准备，但被侍卫领进“基地”之后，黄公公仍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所谓的基地只是一个小土坡，土坡上一溜小马扎排开，老老实实坐着十几个人，每个人头上都顶着一口铁锅。
是的，铁锅；锃光瓦亮圆底双耳的铁锅；十几口锅同样一字排开，在头顶闪闪发光。
黄公公不是蒙古人，对铁锅没有特殊的爱好；他瞠目结舌的瞪着那十几口铁锅，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糟了，世子的疯癫症又发作了！
发癫的人还没有能力读圣旨是很难说的，接旨后的反应更难以预料；但黄公公也没有时间撤回了；因为坐在中间的世子已经看到了他，立刻大步下山迎了过来，铁锅还在头顶哐当哐当的摇晃作响。
世子热情洋溢的招呼了几句，黄公公则精神恍惚的一一应付，答完几句之后，黄尚纲终于忍不住了，他不能不盯住了世子头顶那个绝不容忽略的装饰物：
“这口铁锅是——”
“喔，这不是铁锅。”世子很高兴的向他解释：“这是铁制的安全帽，用来保护头部的。火箭发射很危险，所以我制定了条例，在基地和发射场都必须要佩戴安全帽，最大限度保护自己。”
黄公公：…………
什么狗屁的安全帽？你休想用疯话哄骗咱家！这他妈就是一口大铁锅！
黄公公无言的沉默了片刻，又将眼神移到了铁锅——不，安全帽的顶端，上面用红漆写了一个“甲”。
“这些字又是什么……”
“这是安全帽的编号。”世子摸了摸头顶，兴致勃勃的介绍：“如果不幸被掉落的火箭命中，那么基本上就找不到全尸啦；这个时候编号就很有用了，我们可以用编号快速确认死者的身份，方便后续的抚恤和安葬。黄公公常来视察的话，要不要也来一个安全帽？我可以特别为公公编订认尸的代号，绝对是独一无二的，符合公公的地位……”
黄公公的脸木了。
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黄尚纲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一件事：
——穆国公世子疯得更厉害了！
&#183;
送走了仓皇离开的司礼监秉笔和锦衣卫，世子从明黄的丝绸口袋中抽出了皇帝亲自过目的圣旨，上下看了一回，随后仔细合好，递给了匆匆赶来的吴承恩。
“圣上批了我的折子。”世子简明扼要的解释：“可以造大船了。”
吴承恩小心收好旨意，恭谨回话：
“主上还是圣明的。”
这是圣明吗？穆祺无法回答，恐怕也没有人能回答。实际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之所以这么难以伺候，就在于他这种阴晴不定间歇性明君的症状。虽然日子久了越来越拟人，但偶尔他也会爆发式的发奋图强，整出一点相当明智也相当有迷惑性的举措来，让朝廷百官无所适从。颠倒错乱至此，即使有后世种种的资料印证，穆祺也无法知道老登现下的心境——到底是决心已定要痛改前非呢，还是三分钟热度折腾折腾算完？
不过，有一点他是可以确定的。穆祺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硝烟弥散的轨迹。在数十次艰苦的实验后，他们挑选的士兵已经能在摇晃的马上上准确的发射火箭，击中五六里外充作标靶的木船——如今船只还没有齐备，也只有用这种手段来模拟海面的战斗。
模拟的效果非常理想。接下来只要对飞玄真君二号进一步升级，在空腔中填入参云子曾经研发出的高热值燃油，他们就能得到海战上绝对的利器，几乎能碾压寻常冷兵器的重大革新；如此一来，大规模海战的一切物质准备就算齐全了。
换言之，恐怖而血腥的航海殖民时代，在海岸上放一尊大炮就能征服一个民族的蛮荒世纪，海权对陆权绝对碾压的窒息局面，就由他们亲手开启了。
生产力的发展居然会制造出这样恐怖的怪胎，想想大概真有些伤感。但身为局中之人，穆祺恐怕又实在没有这个伤感的闲暇——大航海时代是古老文明的大逃杀，对老旧帝国毫不留情的驱逐与瓜分，最残暴而血腥的弱肉强食；在这场瓜分的盛宴中，中华文明与其说是胜利，不如说是幸存；在付出巨大的牺牲之后，这个古老的民族实际上也仅仅只是苟延残喘，有资格从瓜分的狂潮暂时脱身，勉力舔舐自己的伤口而已。至于后面的绝境翻盘，则属于一千年一万年也未必有的运气，无可比拟的大奇迹。
穆祺当然不敢奢望这样的奇迹，也绝不敢冒这样的风险。所以，在毒圈开始缩小之前，他就必须做好准备。
他侧过头来，望向同样顶着铁锅——安全帽的吴承恩：
“我想拜托吴先生一件事。”
吴承恩立刻俯身：“世子请吩咐。”
“谈不上吩咐。”世子道：“《凡人修仙》的草稿，还在先生手上吧？”
这几十日兵荒马乱，什么事情都耽搁了下来，那本《凡人修仙》自然也不例外；可想不到今天旧事重提，居然还是念念不忘！
吴承恩的脸立刻僵住了，但无可奈何，只有点头。
“那就烦请先生改一改稿子，在《凡人修仙》中再加入一段内容，重点描绘飞玄子从海上获取珍宝的种种奇遇。描绘得越形象生动越好，越通俗易懂越妙，最好要老妪能解，寻常百姓都能读出一点海外的常识……相关的资料和大纲，我会给先生备好。”
吴承恩微微有些愕然：“海中的奇遇？”
世子点头：“不错。先生写完之后，我立刻安排刊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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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飞玄真君的异样真的只是一时偶然的错乱癫狂，那就设法让这样的癫狂来得再猛烈一点吧！

第77章 练兵
当最后一片枫叶落下的时候, 朝廷等候了许久的大消息也终于到了。在长达数月的考察之后，派遣至各地督导宗藩的御史逐批返回，并向朝廷呈递奏疏, 汇报半年以来的见闻。
应该说，出于某种亲亲相隐的惯例，这类公开呈递的奏疏一般都不怎么愿意公开的攻击宗亲, 害怕落个唆使皇帝苛待骨肉的名声；但无奈皇帝的宝贝亲戚们实在是太能作妖了, 即使奏疏极力掩饰，都可以轻易看出其中逆天之至的种种举措, 令见多识广的朝廷重臣亦大为瞠目, 不能自已。
到十月三十日，此事又起了惊天动地的波澜, 由奉命巡视东南的都察院御史王润莲及上虞县令海刚峰所联名的奏疏送入京中，直接捅破了江浙及南直隶数省宗亲的种种内幕，笔锋所及, 简直触目惊心——欺男霸女掠夺人口兼并土地殴打官员已经是跋扈宗藩必备小连招，司空见惯到不用多说；沿海的藩王独占地理上巨大的优势，居然还勾结东瀛人葡萄牙人大行走私, 乃至有拉拢倭寇改朝换代的念头！
这些宗藩事先就打听过飞玄真君的喜好, 知道他六十大寿时多半还要到湖北给亲爹亲妈扫墓，所以私下已经养好了倭国的死士，打算趁飞玄真君泛舟湖畔时来一个彗星袭日——横竖大安皇帝易溶于水, 离奇暴死的又不止一个！
这一套方案做得粗糙之极, 轻易就被上虞县令海刚峰探知了风声，随后借着钦差王润莲的王命旗牌直接将王府一围, 从密室查抄出了全套的证据，直接送进了京城。
这一套东西递到御前, 激起的暴怒可想而知。当天内阁的重臣们甚至都不敢回家，全部都聚在宫中值房静坐，屏息凝神的等消息。而飞玄真君也没叫他们失望，立刻送来出一张墨迹淋漓的纸条：
“顷接浙江八百里急递所呈诸蕃罪状，丧心病狂触目惊心，朕览之不胜惊骇；着内阁及六部公议！”
几十个字大小不一、笔画凌乱，倒像是幼儿的笔迹。在场一看便知是皇帝病中亲笔。能顶着后遗症抖着手也要写这么一张纸条，可见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激愤到了何等地步！
主辱臣死，主上狂怒至此，臣子不能不愤君上之慨；但身为皇权最忠实的贴心老棉袄，首辅闫阁老及次辅许阁老却只将纸条传看了一回，随后放上书桌，回位闭目安坐，竟然没有再说一个字。
明明是叫内阁公议，拿到纸条一言不发，岂不是有欺君忤逆的嫌疑？众人疑窦满腹，莫知所以，也只好随之沉默。
如此默然一刻钟之久，大家才终于从心底服了这两只老狐狸——刚才奉命传旨的李再芳又匆匆折返，抓起桌上的纸条就在油灯上点燃，然后厉声警告在场的重臣绝不许泄漏，权当没有这么一份旨意。
面对诸位大臣的诘问，李公公犹豫再三，终于叹出一口气来：
“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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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还不是时候。飞玄真君狂怒上头之时，或许还能横行无忌肆意妄为，但稍稍清醒后理智回笼，却不能不面临最残酷的问题——如果宗藩仅仅是作恶多端妄行不道，那其实也还有缓和的空间；一旦涉及到犯上作乱，双方就非得彻底摊牌，见个高低死活不可。既然彼此都要摊牌，对方的同党盟友亲眷当然要不惜一切鱼死网破，动用一切的手腕——如果挣扎中真的把倭寇和葡萄牙人的军队拉了过来，朝廷又为之奈何？
能镇压军队的只有军队，但现在屈指一算，九边的边军要防备蒙古护卫京城，决计不能动用；各省的驻军早就因为国库空虚裁了大半；至于京营的戍卫部队嘛……
飞玄真君板着指头算到这里，不能不感到一阵强烈的心虚。
只能说因果报应循环不爽，飞玄真君在京中挥霍无度败坏朝政挑拨内斗爽了这么多年，终于也等到了孽力回馈的那一天。京城中的军队到底有多少在吃空饷，仅存的那点人手又到底有多少战力，皇帝是根本不敢知道，也根本不敢去想——这点兵力也就只能缩在城内当当裱糊匠，要是真拉到海边两军对垒，怕不是会把整个朝廷的底裤都给扯下来！
真要闹到那个地步，动心思的恐怕就不止几个脑子进水的藩王了。
手里没有兵说话就不硬札，老巨婴也奈何不得客观规律。所以无论飞玄真君暴跳如雷气成河豚气成蚂蚱气成土拨鼠，临了了还是只能让李再芳把圣旨追回，暂时将事情给压下去。公开的秘密毕竟不等于秘密的公开，这种事上了称千斤不止，皇帝的颜面是决计保不住的。冷淡对之，大事化小，才是稳妥方便的不二法门
闫阁老许阁老精明强干，老成谋国，厉害就厉害在这里。人家裱糊朝廷十余年，即使骤逢大变亦能保持权位不失，良有以也。
当然，大安朝廷毕竟没有走到山穷水尽的王朝末期，国家的组织力与威慑力依旧还有残留。指望老登奋发图强刷新政治不现实，但含羞忍辱后力图报复，无论哪里省下一笔银子再招募军队，依旧能凑出一支强军。只要朝廷忍气吞声当个一年半载的缩头乌龟，依旧可以憋大招将叛逆统统料理掉。
至于这一年半载乌龟王八蛋的垃圾时间该怎么泄愤嘛，那就只有苦一苦诸位重臣了。
不过，如今的朝局似乎有了一点微妙的变更。十一月八日，基本康复了的飞玄真君离开了养病半年之久的西苑，率重臣拜谒山陵。遍祀祖宗之后，飞玄真君又亲临京郊，观赏了由穆国公世子组织的什么“火器军演”。
皇帝对军务并不敢兴趣，肯冒着寒风到京郊走这么一趟，已经是看在新晋宠臣的面子上格外赏脸了。这场特意筹备的军演似乎也没有什么稀奇之处，一开始的走齐步与行进都只算是平平，直到结队以火枪齐射的时候，坐在高处的皇帝才忽然直起了身，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京营的兵力再拉胯，当今圣上也是吃过见过，知道火器厉害的。往日火枪操演不是没有见过，但这一次射击的精度与射程都大大的增加；齐射一次，前排士兵退回装药，后排士兵掩护，半盏茶的功夫之后，后排士兵装药完毕再次射击，迅速压制可能的反扑。
飞玄真君惊讶了：“怎么这么快？”
现在火铳兵也不算少，禁军与边军都有配备。但原始黑火药点燃非常麻烦，每次发射前都要用火绳费力费时的点火，搞不好还会炸膛；发射后又要仔细清理枪管中火&#183;药燃烧的残渣碎屑，否则也会走火。即使训练有素的火铳兵，一场战斗下来可能也就只有齐射个三五次，平均一刻钟才能来一回射击。种种限制下杀伤力和威慑力实在不足，到现在也只能作为一种辅助的兵种，很难左右战场的局势。
但如果半盏茶功夫就能齐射一次，那效果可就截然不同了！
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对军务不甚了了，但毕竟不是呆瓜；仅凭浮皮潦草的一点见识，猜也能猜出快速射击的效果——如果半盏茶时间齐射一次，那么火枪兵的火力压制就能大大增强，无需其他兵种配合掩护，也可以独自列队快速行军，迅速向远处倾泻弹丸，形成绝对的压迫；如此一来，整个战场的逻辑恐怕都要变了！
一念及此，真君心潮涌动，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怎么做到的？”
“臣借鉴了外藩工匠的经验，改良了火药，加入了一部分的硝。”穆祺恭谨道：“此外，这些火铳也做了改造，枪管中划了膛线，击发处还装上了燧石，不需要用火绳点燃。”
飞玄真君显然不关心什么技术细节，听到两个字后随意点头，再次盯住平地上一字列开的士兵。穆祺默默退后，余光扫过身边重臣微妙的神色。显然，能陪皇帝视察军演的大臣没有一个是庸手，看一回后或多或少都能猜测到这种新式火枪在战场上的巨大威力，震惊之余嫉妒油然而生，表情难免有些古怪。
穆祺不动声色，同样眺望远处。时代毕竟会局限人的眼光。在场的精英们或许隐约猜到了快速射击的效力，却很难意识到他们现在目睹的是怎样划时代的产品——硝化火&#183;药、燧石枪、膛线，主宰了人类战争两百年的火器革&#183;命，帝国主义赖以征服世界的不二法宝，此刻提前诞生了。
伟大军事革命的诞生总是这样沉默而平凡，最了不起的人物也很难在第一时间意识到简单操作之后的重大意义——即使答案已经被刻意摆到了他们眼前。在齐射演示完毕后开始打靶表演，八十尺开外推上了十几个木头假人，身上还披挂着不知从哪个仓库翻出来的铠甲。特意挑选出的士兵半蹲举枪，眯眼瞄准，然后砰一声正中靶心；头戴铁锅的工匠立刻冲了过去，脱下铠甲向高台展示——硝化火&#183;药和圆锥弹头的效力的确非凡，击穿铁片后撕烂内衬，在胸口处留下一个鸽蛋大小的创口。
这威力显然远远超过了以往的破落火铳，更大大超出皇帝重臣们的意料，所以人人情不自禁，都露出了喜悦的微笑；但这一点笑容到底还是太浅薄、太矜持、太微不足道了，远远配不上这一次射击应该有的地位——八十尺外射穿铠甲，快速装填的二次部队，意味着步行的火枪兵已经拥有了威胁具甲骑兵的能力；占据地形后一次有效的火力压制，足以对骑兵制造重大杀伤，乃至于彻底摧毁马匹的生存能力，完全控制战场。
骑兵对步兵的绝对优势，至此终于颠倒过来了。
在火器出现之前，能应对骑兵的基本只有骑兵，步兵只不过是辅助与限制的预备而已；历代中原王朝苦苦维持马政，就是为了时刻准备一支防备漠北的骑兵，即使耗资巨万，亦在所不惜。
——而现在，攻守之势逆转了！
当然，这倒不是说火器完善后立刻就能大杀四方，世界历史上也没有一出世就能横扫天下所向无敌的武器。战场模式最根本、最要命的变更，在于成本——如今的新式火枪三十两银子一把，如果工艺进步后产量进一步扩张，穆祺有信心把成本压缩在十两以内；而一匹训练有素的骑兵战马，尤其是具甲的战马，即使在漠北这种天然的养马地，开销也绝对在八十两白银以上。
十两白银的火器兑掉八十两白银的战马，但凡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仗已经没法打了。
火器当然不是天下无敌的，但经济规律却实在是无可抵御。当半步跨入工业化的农耕文明可以用更低的成本抵挡乃至反攻游牧民族，历史的趋势就已经注定。由汉孝武皇帝至本朝太宗文皇帝，数千年间中原与漠北永无休止的缠斗折磨，终于要告一段落了。
经济学的无形大手的确是威力非凡，你不能不承认这一点。
不过，站在这转折的微妙当口，目睹着历史的帷幕缓慢拉开第一个缝隙，穆祺左右而望，看到的却都是皮笑肉不笑满脸褶子外加一脑门子官司的橘皮老登，目之所见都是虚浮而无聊的官场寒暄，竟没有一个可以让他稍微倾吐心绪的对象；这样起伏的浪潮扑面而来，他却居然只有默默呆立，一声不吭。
在这一个时刻，在此时世上千百万人之中，他大概是唯一一个能窥伺到历史真相的先知。但先知与预言这种东西，果然从古至今都是这么寂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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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飞玄真君和文官重臣之类的纯粹外行，上价值摆道理是没什么用的，要来就来干货。穆祺也很明白这个道理，在火枪表演完毕之后立刻让人拖上来二十几台飞玄真君三号机。所谓安得神器兮守四方，火箭发射兮轰他娘，一排齐射震天动地，炸得远方一片火海山石飞溅，用作标靶的木船木人铁甲全部成了高温下的碎片。
威力强盛至此，飞玄真君喜不自胜，出声赞叹：
“好，好，好！有神兵如此，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环绕的重臣赶紧行礼，同声为皇帝贺喜。大家彼此默契，都知道这军演确实是恰当好处的抚慰，宽解局势的妙招——在皇帝郁闷憋气被藩王可能的叛乱恶心到不能自已的时候，贴心的重臣正好奉上了足以扭转乾坤震慑宵小的武器，这样贴心贴肠的忠诚与能干，怎么能不让皇帝喜悦快慰，情难自禁呢？
与之相比，就是闫阁老许阁老历练已久的权谋心术，也难免要退一步地了。
世子垂手谢恩，礼数周到，并没有因为夸赞而逾越本分。皇帝越看越是满意，又多问了一句：
“这几个月你天天往郊外跑，就是来练这个？”
“是。”世子恭敬回话：“臣再次改造了丹药（听到丹药二字，站在旁边的黄公公嘴角又抽了起来），借鉴西洋匠人的思路改装火枪，又出钱雇了一些人，日日到郊外演练这新式的火枪。这都是一点雕虫小技，有辱圣听。”
皇帝抬起了眉，不觉望了望远处一字排开的士卒：“这些都只是你雇的人？不是京营里的兵？”
“京营只有陛下才能调动，做臣子的哪里敢染指！”世子立刻道：“这都是在京中雇来的烧炭工人，又老实又吃苦，还很懂得规矩——火枪最怕的就是储备不当失火爆炸，这些工人常年和木炭打交道，在防火上颇有一番心得。臣斟酌再三，才出钱雇了他们。”
实际上大安朝的勋贵多半都有军职，靠着祖荫在郊外拉几十个京营士兵演练也不算大事。但世子这种对兵权敬而远之的态度就非常之好，很令皇帝满意。
——不过，更令皇帝满意乃至惊喜的，还是世子选人的眼光。京营组建日久，暮气沉沉，内里的利益网络错综复杂，就连飞玄真君也很难一一理顺。将威力强大的全新武器交给这种兵油子，实在不能让皇权放心；而一群底层出身、身家清白、忠厚老实的工人，无疑能令人耳目一新，霍然打开全新的局面。
兵权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几枚官印就能左右的。皇帝理论上拥有调动一切军队的权力，但实际上军队驻扎越久利益链也就越复杂，最终会走到滑不溜丢连君上也难以掌握的地步。到了这种时候，另起炉灶组建一支强大的、清白的、与旧势力毫无利益瓜葛的新军队，就成了皇帝巩固兵权的不二秘方。
可是，重新组织军队需要巨大的时间与精力成本，往往还依赖着君主个人的军事禀赋；武宗皇帝豹房练兵十余年，到头来也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谈而已；更遑论当今圣上这种摆烂作风了。
所以，如今这天大的馅饼莫名兜头砸来，皇帝惊喜之余又隐约不敢置信，不能不再问一次：
“真是烧炭的工人？你操练了多久？”
“臣愚鲁，前后用了三个多月的功夫。”世子老老实实回话：“操练火枪其实不算麻烦，只要懂得听指令瞄准就可以了；工人多半都能识字认左右，农民多半吃苦耐劳，多练几次总能像点样子。臣称之为工、农、兵的结合……”
皇帝浑然没有意识到穆国公世子到底说出了什么可怕之至的话，他听话只听到一半，便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三个多月就能训练出可用的火枪兵！技术的进步果然完全改变了政治的策略，练兵的速度与难度大大缩减之后，皇帝轻而易举就能在京中拉出一支堪用的队伍来！
当然，这样训练出的军队决计谈不上什么质量，组织力与纪律性搞不好还不如后世的大学生军训。但没有关系，只要掌握了火枪后能懂得一点基本的战术，哪怕只是依赖着高级的武器单方面的蹂&#183;躏，这也绝对算得上是一支可观的战力！
这样一支可观的战力握在手中，皇帝的权威、中央的权威、朝廷的权威，从此便是翻天覆地，再不可同日而语了！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皇权的本质就是军权。如今军权扩张有望，也难怪飞玄真君狂喜不能自抑，笑声竟而愈发响亮高亢，几乎表露出罕见的失态。
“好孩子，好孩子，很会做事！”他脱口赞叹，再也顾不得什么文绉绉的礼数，用语直白而浅俗：“我们朱家有你这样赤胆忠心的臣子，还有什么事办不成？你这个办法，真是好极，妙极！”
仿佛是被夸赞得受宠若惊，世子立刻下拜，神色中同样有了某种强自压抑而不能自已的殷殷喜悦，不掺一丝的虚假：
“是！臣一定效忠国家，把工农兵的差事办好。”
皇帝笑道：“你办下这样的实事，委实该记一大功，朝廷亦不会忘却的。”
这是要论功行赏了。飞玄真君暗操独治数十年，总的来说还是赏罚分明；既然穆国公世子襄助着他大大巩固了军权，一雪被藩王骑脸的耻辱，皇帝当然要好好回报，予以充分的嘉奖。
跟着真君有肉吃，这就是颠扑不破的道理。
世子马上回话：“臣何敢贪天之功？这一点微末的成绩，在上是仰承陛下的照拂，在下是诸位臣工的襄助。譬如上虞知县海刚峰，就曾帮着臣在沿海招募西洋的工匠，改进火枪……”
你提别的也罢了，你还提海刚峰？皇帝啪一声击掌：
“知县？什么知县？朕看一个知府还是当得的嘛！”
我勒个去！即使众人早有预料，心中都不由停了一拍——大半年的功夫由从七品的知县一举跳到正四品的知府，这哪里是提拔？这分明是抡圆了往上扔！
大家面面相觑，彼此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共识：
皇帝上头了！
果然，上头了的皇帝还不肯罢休，又出声询问：
“有功之臣各个都要犒赏，朝廷一个也不能亏待；还有没有人选？”
圣上热情到了这匪夷所思的地步，世子都明显愣了一愣，才迟疑着回话：
“还有监察御史王润莲、指挥佥事戚元敬等，亦往来奔走，出力不少……”
“那就各减磨勘两年，吏部考绩记为上上。”皇帝不假思索：“吏部和兵部的记住了，以后若有空缺官职，先让他们来试一试。”
飞玄真君对这两人实在没啥印象，当然也懒得费心给他们安排什么官职；可尽管如此，有皇帝这一句话打底，少说也能节省官场十年的苦功；所谓青云直上的阳光大道，多半便要起步于此了。
当然，无论将来再如何青云直上前途无量，两个六七品的小官都实在不入当下诸位大佬的法眼。这一点人事任命只是开胃菜，在场重臣屏息凝神，都等着穆国公世子放大招。
……可是，世子仅仅俯首再谢了一次恩，便起身退到人群之中，默默然一字不发了。
举止如此之异常，连飞玄真君都忍不住问了一句：
“旁人都已经奖赏了，你就不要些什么？”
“臣蒙陛下的超擢，升任台阁、手握机要，已经是意想不到的恩荣，何敢奢求过分的赏赐！”世子情真意切的回话，语气中毫无虚假：“臣一心一念，只想把练兵和造火器这两件事情办好，其余的非分荣宠，实在也不敢妄求。”
皇帝：…………
在旁细听的重臣：…………
——不是，哥们，你玩真的？
按照国朝数百年以来皇权与勋贵妥协的惯例，勋贵子弟立下这样显赫重大的功绩之后，皇帝是非得赏赐不可的。而最好最恰当的赏赐，莫过于让勋臣扩大在军中的影响力，适当的安插故旧门生和家丁——朝廷风风雨雨几百年，什么皇帝的恩宠都只是镜花水月浮云飘渺，只有军中的根基才是贵戚长盛不衰的基石。所以，到了这种紧要关头，勋贵们多半是当仁不让，绝不会在讨价还价中退缩半步的。
这个时候你讲谦虚，你脑子没问题吧？
练兵练兵练来练去，练出的军队终究也是供他人驱使。所谓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辛苦一场白白便宜皇权，自己不过捞两个低级小官的人事任命算完——穆国公世子这是疯魔了不成？
不管是疯魔还是癫狂，世子都依旧站在原地，老实以眼观鼻。皇帝的恩赏不会再给出第二遍，既然自己没有说话力争，那么便等于是拱手让出了在军中划分地盘的机会，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这样的举止实在是大大超出常理，要么便是脑有贵恙疯癫错乱不可理喻，要么便是天下罕见的忠贞之臣，的的确确是一片忠心事主事国，不参杂一丁点的私欲。但大概是在朝中见过的类人群星实在太多，诸位老登瞠目片刻，只觉惊骇得不能言语：
当今的大安朝，居然还能有这样罕见的生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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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群臣的惊愕是一回事，飞玄真君的反应又是另一回事。在意识到穆祺是真心实意的并不愿染指兵权之后，愣了片刻的皇帝终于反应了过来。于是霎时之间，他再次大笑出声，那笑声便好像是从天灵盖百会穴里面传出来的，笑得人头皮发麻！
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让皇帝满意呢？

第78章 审问
刑部尚书赵巨卿大步走入暖阁, 解下披风丢给亲随，脸色颇为沉郁。早已等候在阁内的左都御史——前左都御史欧阳进立刻迎了上来，神色急迫：
“结果如何？”
“还能如何？”赵巨卿没好气道：“圣上当场就下了谕旨, 让姓穆的统管火枪营造与练兵诸事，连兵部都不许随便插手了！”
欧阳进啊了一声，不由大觉失望；但转念一想, 却也并不意外。虽然被皇帝劈头盖脸一通臭骂, 已经在廷杖后褫夺了一切职务软禁在家；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仍旧靠着人脉打听到了今日军演的种种细节, 并立刻就察觉出了不妙——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精, 官场上的窍门当然一看便懂；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绝不会让自愿放弃兵权的忠臣白白吃亏, 必定在其余方面大大的补偿自己的基本盘；可朝政的蛋糕只有那么大一点，皇帝多切了一块分给自己人，其余派系不就只有坐蜡了么？
奶奶的, 一群人辛辛苦苦算计布局，阴谋阳谋无不齐备，到头来全给姓穆的做了嫁衣裳！
——不错, 随着穆国公府权势上升, 穆国公世子开始挟皇帝之威势而大展拳脚，朝政这一潭死水大起波澜，格局的变动前所未有的激烈。部分被触及到利益的官僚渐渐不可忍耐, 当然也要暗中抱团, 蓄谋反对世子这种种操切激进大大刺激神经的举止。其中，前左都御史欧阳进及刑部尚书赵巨卿就是倒穆一派最坚决的核心——这两位一个因弹劾穆氏被黜, 一个在内阁被公开夺权羞辱，那真是一天二地恨, 三江四海仇，怨毒刻骨而过节铭心，是一定要锱铢必较，绝不能稍有忘怀的。
不过，事情的发展总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倒穆大业进行了如此之久，朝内朝外两面包夹，到头来的进展不能说是一帆风顺，至少也算屁用不顶。折腾了几个月反而叫人连火器的营造训练都全部抢去了，想来想去真是灰心之至。
欧阳进脸色变了数变，但到底只能慢慢坐下；想来想去还是不甘心，他憋出了一句：
“赵大人，这又为之奈何？”
赵巨卿哼了一声，面上并无起伏。他与欧阳进一为清流一为闫党，彼此志趣浑然两样，要不是共同的敌人实在太过强大，是绝不会屈尊来吃这同一锅饭的。但即使形势所迫，他依然看不上盟友这幅猴急得跟火燎了屁股一样的表现：
“你看，又急！做事要慢慢做，哪里能指望一两日就见成效的。”
“我的赵大人，你是二品你不急，我现在可只是个革员庶民，还在等着起复呢！”欧阳进很不高兴：“不急怎么办？难道真要慢慢等下去，学你们清流许少湖，忍字当头三年不出一回手，硬生生把对头给熬死？赵大人，你今年也要五十了，熬得赢人家十七八的小伙吗？你我又不是千年的王八！”
赵巨卿：…………
赵巨卿生平第一百次的后悔，怨恨自己当初怎么就选了这么个怨种盟友！
他只能深深吸气，勉强开口：
“不要急，以现在的局势，我们恰恰有胜算……”
“什么胜算？”
欧阳进从鼻中喷出一口浊气，压根不信这一句保证——当初两人刚合作，他也曾被赵巨卿一番鞭辟入里的局势分析整得热血沸腾激动难耐，相信胜利的曙光已经遥遥在望。但彼此相处了这么久之后欧阳进也看清楚了，赵巨卿这种老滑头平生最擅长的便是画大饼搞煽动甩黑锅，送死你去好处我来，别说什么政治斗争，就是对着皇帝擦过屁股的手纸都能分析出个微言大义十胜十败。自己要是信了这种屁话，那才叫见了活鬼！
“赵大人，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你又能从哪里找出胜算？怎么，这一回朝堂会战又是五十岁对十八岁，优势在我呗？”
赵巨卿的脸扭曲了！
大概真是前半辈子作威作福造孽太多了，后半辈子居然摊上了这种盟友！赵尚书心力交瘁火气横溢，几乎要怀疑自己挑选阵营的眼光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可惜，暖阁内只有两人独坐，再无其余家丁助拳，要是气急败坏线下互殴，五十岁的尚书又到底打不赢四十岁的都御史。他强力忍耐片刻，只能悻悻开口：
“怎么没有胜算？姓穆的动作越大，得罪的当然也就越多——他在宗藩上大动干戈越俎代庖，大宗正和礼部怎么能忍耐？他练什么火枪火炮献媚博宠，偏偏兵部的钱又只有那么一点；圣上信了他的话就要削减京营的开支，吃这一碗饭的能饶了他吗？眼光要长远，就算一时半会奈何他不得，你不会等等以后！”
到底是不粘锅成精老妖狐得道，不管平时再怎么油滑阴损不干人事，到了真刀真枪搞权力斗争的时候，人家的水平还是相当之不含糊的。即使欧阳进心存芥蒂，听了几句也不由大感佩服，由衷开口：
“赵大人高见！”
这一句话本来也没有什么，但赵大人却不觉皱了皱眉，莫名总觉得有点不对。
……这话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呢？
&#183;
倒穆团队大概还在暗中谋划些什么，但穆祺已经无暇顾及了。军演之后海商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十一月二十三日，穆祺亲自到天津港迎接儒望押送的船队，一一点检木材与上万石的各色粮食——海商跑一趟船不容易，当然不可能仅仅送几根大木头就算完；所以穆祺早就与儒望约好，将剩余的运力用稻米和谷物填满，也算为将来大规模的粮食贸易探一探路。
亲眼盯着粮食入库之后（特别检察了仓库的储备情况），穆祺连在天津卫歇一歇的时间都没有，就立刻被一道密旨传回了京城。在确认火枪兵已经可用而且好用之后，腰杆子骤然粗壮的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胆气迅速回复，已经不必再扮演一个多月前委委屈屈忍气吞声不能不吃了吐的苦情角色，而决心要用大棒槌给自己的亲戚上一上课了。
不把你们锤个满脸桃花开，还真以为当今皇帝是什么打了左脸伸右脸的圣君仁主呢。
毕竟有建文皇帝珠玉在前，收拾亲戚也要师出有名，特别是不能落个苛待亲戚残虐骨肉的臭名，飞玄真君在这上面相当用心，专程派人至浙江宣旨，命刚上任知府的海刚峰及都察院御史王润莲押送钦犯及人证快马入京，赶赴刑部受审，并以密旨令穆国公世子、锦衣卫副指挥使及同样被江南制造局总管太监杨得水随从听审，但既不许与主审接触，亦不许泄漏行踪，只许秘密记录庭审细节，送朝廷核对。
文官勋贵锦衣卫及太监四方合力，两两隔绝彼此牵制，已经是飞玄真君能拿出来的最可靠也是最好用的审讯团队；四方平衡下私心杂念被最大限度的抵消，审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能算是铁证如山难以质疑，可以完完全全洗清皇帝罗织诬陷的嫌疑，真正是真君苦心孤诣斟酌出的布局，充分体现了老登纵横捭阖的政治水平。
不过，这一场审讯的主力还是落在海刚峰王润莲头上。审讯在诏狱内进行，穆祺及杨公公等则只是待在刑部特制的密室中秘密旁听，提防着主审官有诱供逼供篡改供词的种种劣行而已。这任务说重大也算重大，但旁听时并不需要花多少精力，属于很轻松的美差。穆国公世子还是生瓜蛋子，常常在江南抓人审人的杨公公就很明白其中的套路，所以进了密室后主动招呼寒暄，取出自己带的好茶叶让刑部书办泡茶奉上，还给两人各送了一本小册子：
“这都是下面的孩子孝敬的玩意儿，说是在京城也很罕见的。这点粗鄙的小东西，实在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锦衣卫副指挥使张柱接过了书册，翻一翻喔的出声，不胜惊异：
“《凡人修仙》！”
穆祺：……啊？！
他默默翻开扉页，果然看到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书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典藏版。
……好吧，有特供番外的典藏版一共也只印了六百份。放出去后立刻就被抢购一空，市面上再难得一见，说是罕见倒也还算合理。只是料不到这小小一本杂书居然火成这样，连远在江南的大太监都能——
穆祺搓了搓扉页，忽的皱起了眉：
这纸怎么这么糙？
他穿越以来第一份的事业就是改造印刷术和造纸术，设法筛选了纸药和原料，造出了又轻又薄又光滑的廉价用纸，质量上吊打市面产品不止一筹；如此潜移默化久久为功，才能以良币驱逐劣币，占据京师及周遭印刷业九成以上的市场，成为文人墨客赶考书生不二之选，大大丰富了人民的文化享受。到现在为止，哪一家印话本的不用他们国公府的好纸？更不用凡人修仙还是他亲自抓的重点工程，用的纸张更该出色才是！
——奶奶的，这是遇上盗版了！
说实话，以大安现在这个版权意识，盗不盗版压根没人在意（穆祺就曾在集市的书摊上看到过五个版本的《西游记》），就算盗版商气势汹汹舞到他这个原作者面前，那除了自己打滚憋气掉小珍珠之外也没啥道德谴责的高招；甚而言之，在杨得水这种敏感之至的人物面前，世子就连掉小珍珠都得回家偷偷掉，要不让叫这老登看出了什么端倪，回江南之后在穆国公夫妇面前搬弄搬弄是非，那穆祺还活不活了？！
——哎呀呀，你们家的大宝贝可是在写话本子呐！
在保守封闭一潭死水一样的四十岁以上勋贵圈，这一句话的杀伤力绝对比飞玄真君二号还要可怕一万倍，其效力约等于将穆祺扒光了游街示众，顺便还把屁股拍得啪啪响；真正是永世不可磨灭的耻辱碑，社会性死亡的盒武器——只要有这么一句话悬在空中，穆国公还不当即挥着藤条从金陵一路杀来，将他抽得如陀螺一般的旋转！
所以，无论心中千万句的腹诽，穆祺还是只要只有长长吐气，将小册子放在桌上，带着三分不屑，三分随意，三分轻蔑，以及九十一分强力压制的惶恐，随随便便往躺椅一靠，尽力表现出“老子和这东西其实根本不熟的态度”。
可惜，陪审的其余两人是看不到这番优雅委婉的做派了。翻了翻书页后两位书友迅速对上了暗号，彼此相视一笑，相当之熟络的开始攀谈。
“直娘贼！”张柱率先感慨：“写这《凡人修仙》的乌有老贼还真是个人物！说起来咱在京城做了这十几年的事，平日里大大小小的话本曲子不知道看了多少，本来也不尊稀罕了。哪里晓得上个月得了这么一本册子，一看居然就看了个通宵，还险些被当头的给排喧一场！这玩意当真了得，俗倒是俗透了，偏偏看一回便忘不了……”
说到此处，张柱连连咂嘴，仿佛《凡人修仙》令人流连忘返之畅快滋味，犹自在唇齿间萦绕：
“真不知这乌有老贼何许人也？虽说大俗即大雅，但能俗成这个模样又能这么勾人，实在也是本事。”
“咱家养的清客倒也看过这本子。”杨公公笑道：“口上都是嫌弃得不得了，说是只有如厕时才能看一看的，但私下藏本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真正是读书人假清高。不过这些请客相公也说了，写《凡人修仙》的乌有子多半是个破落书生，没得生计了无可奈何，被逼着做这下九流的勾当。不然为什么口口声声都是‘莫欺少年穷’，将名门子弟都写成卑劣阴险的恶霸坏人？这就是自己郁闷不得志，怨天怨地发癫发狂……”
总揽全局、拟定大纲，笔名“乌有子”，又名“子虚先生”的穆国公世子：…………
啊对对对，天下的道理都叫你们这些搞文学批评的懂完了是吧？
当然这其实也不算什么。下层的市井虽然渐已开放，中上层的文人却还相当保守，并不怎么看得起下九流的小说家言。就算私下里被迷得晕头转向五迷三道两眼各一个黑眼圈，公开谈起也一定要义正严辞的批判这种低级货色语言粗俗情节直白思想恶劣，简直是教坏了小孩子的罪魁祸首，是决计上不得台面的。
又当又立嘛，口嫌体正直嘛，懂的都懂。
穆祺见惯了这样的举止，只是独坐在原地喝茶。但杨公公兴致勃勃，话锋突然又一转了：
“不过这乌有子确实也是可恶！既然是写话本谋生讨饭吃，总该讲点勤勉。咱家刚刚读完第五册 ，托了人专程到京师探问，才知道 第六册 还没有出来——这真正是成何体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懒得活像条狗！”
穆祺几乎被呛得一口水喷到桌上，不得不赶紧以咳嗽掩饰，顺带努力压抑胸口的怒火——即使琐务缠身不能自已，他现在也基本是三千从不间断，哪里就谈得上个“懒”字！——再说了，排版不要时间吗？印刷不要时间吗？分发不要时间吗？一年不到就要出六册，生产队的驴也没有这么使唤的！
万恶的封建大太监！
他兀自生闷气，张柱却是心有戚戚，连连点头：
“别说公公生气，咱在京城近水楼台，抢一本新书也不容易，往往还得等人看完再借，真正是扫兴。”
“既然这么扫兴，诸位弟兄就不会想想法子？”杨太监笑道：“不是咱家多嘴，既然只是个落魄书生，你们私下里悄悄把身份查出来，关到大牢饿上两顿，烙铁火盆面前一摆，旁边再拴一条细狗，不怕这乌有老贼不屁滚尿流，保管他再也不敢偷懒……”
果然是头上长疮脚底流脓坏到心肝都黑透了的大太监！果然是本朝每一个文艺作品都一定要安排个反面角色的阉宦势力！老子还真是小瞧了你们这些老壁灯！
穆祺心中咒骂万千，面上却一点也不敢显出来。他端起茶杯左右一望，却见张柱眼神游移，竟然隐约露出了某种神往之色。
——奶奶的，你不会还真打算这么干吧？！
&#183;
无论世子心中多么憋闷，面上都只有板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听着旁边两个特务头子大谈特谈暴力追更的一百种思路，以及对凡人修仙的各色感想（你别说有的还真挺有启发性）。不过幸好，隔壁的审判渐入正轨之后，两位也闭上了嘴，开始竖着耳朵听音。
这一次被押解进京的是个郡王世子，身份尊贵与老登的血缘又近，所以骄横跋扈不可一世，进了大牢也相当顽固。刑部堂官审了半天没问出几句实话，还是主审海刚峰奉命出场，啪一声惊堂木后开口了，语气平静：
“刚刚我等已经接到了圣旨，特许可以动刑。钦犯还是不要自误才好。”
藩王世子愣了一愣，随即大怒：
“我是天潢贵胄，英宗皇帝的曾孙！高祖皇帝的祖训，奸臣不得离间骨肉，你也敢对我动手！”
“高祖皇帝的训示，做臣子的当然要谨遵。”海刚峰不急不缓：“依高祖皇帝的《大诰》，宗亲纵使谋逆，亦不得以酷刑伤残躯体。所以我命人预备的都是轻省的刑具。无论是夹棍、盐水、站笼，都不会有什么大的损伤。刑部请来的太医也等在外面，但有不妥立刻会喝止。书办，将刑具拿上来给各位大人看一看。”
只听隔壁当啷一声，显然是扔下了不少的器械。血淋淋刑具横在眼前，那个什么世子的声音终于萎了：
“你当真要问？海大人，这对你有何好处？”
“这是皇上分派的职责，我自当尽责，谈不上好处。”海刚峰道：“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无需隐晦。书办，这一句话记录在案。”
仿佛被这样沉着平静的语气激怒了，藩王世子的声音骤然高亢：
“大言不惭！那我告诉你，王府这么些年和宫中瓜葛着，和上面瓜葛着，大小的事情何止千万端！你这么说，是不是牵上谁我就供出谁，有什么事我都往外吐？海大人，这些我敢说，你又敢听吗？”
片刻的沉默。海刚峰再次开口：
“钦犯要说，做主审的当然得听。书办，这一句话记录在案。”
最后四个字平平一出，只听当啷一声，杨公公霍然站起，将茶盏尽数掀翻在地！
&#183;
说实话，能混到秘密听审的都是人精，当然不会看不出来气氛。所以大家都望着杨公公，面上颇有些尴尬。
杨公公木了一会，终于勉强开口：
“对不住，茶水有些烫，咱实在是没有拿稳……”
几人都很识相的闭上了嘴，默默看着杨公公弯腰去捡茶杯。但恰在此时，海刚峰问出了第二句：
“据王府亲随的交代，你曾经便服出海，密会葡萄牙的外夷。但高祖皇帝曾有条例，藩王宗亲无旨不许出藩地，一应事务都由镇守太监办理。既无镇守太监的许可，你是怎么出海的？”
一语既毕，刚要归座的杨太监双腿一软，直接扑通坐到了地上。
冷眼旁观的穆世子挑一挑眉，转身招呼旁边同样在奋笔疾书的小吏——密室内也有个书办，帮着贵人们做笔录呢：
“记上，他掉凳了。”

第79章 发疯
掉不掉凳倒无所谓, 但杨太监似乎被这一句话给叫醒了过来，他挣扎着爬起，一把抓住了穆祺的袖子：
“不能让他再审了！马上把人犯押下去, 把这姓海的赶回浙江！”
穆祺皱了皱眉，用了点巧力扯出衣袖：
“这是奉旨审案，公公还请体面些。”
知道你这个大太监不干净, 但底子不干净还敢跳出来压人, 你脑子有没有问题？
老子会让你两句话吓住吗？
“你以为我是为了我自己吗？！”杨公公声音都嘶了，眼白全是血丝：“我就是一条看家的狗！我死了没有什么, 不能叫那个广东蛮子把什么都扯出来, 玷污了，玷污了名声——”
玷污了谁的名声？穆祺还没来及细琢磨, 隔壁已经开始了：
“镇守太监当然不会让我出海，但织造局要借用我们府上顶尖的织工织丝绸往外卖，谁敢阻拦？”
杨公公打了个哆嗦, 声音越发变了：“你听听他的话！这是在审逆案吗？这是在审织造局，审——审宫里的事情！”
织造局是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捞钱的小金库，牵涉其中确实极为敏感。但穆国公世子依旧一动不动, 坐在原地打量满头大汗的杨公公。锦衣卫张柱倒是颇为紧张, 甚至试探着还把茶水往世子处递了一递，但世子既没有接茶，也没有转头, 只说了一句话：
“有圣旨在。”
有圣旨在, 他们这些旁听的人就绝不能打搅钦案，否则便是忤逆的大罪。这一句话的力量比什么都大, 张柱也不敢说话了。
刑部的密室设计得极为精巧，内里再如何谈论叫嚷, 外面一丁点声音也听不到。海刚峰又问了：
“织造局借调织工，就算镇守太监避讳不敢详查，但市舶司主外藩朝贡贸易之事，内外往来都有记档，核实之后立刻查出端倪。你又是如何蒙混过去的？”
“记档？”藩王世子冷笑：“没有记档。”
“你是说王府窜易了档案？”海刚峰道：“窜易记档也是大罪，你是要自己供认此罪了？书办，这一句记录在案。”
“与我何干！”藩王世子怒道：“织造局从沿海宗藩处借调的人手多了，什么时候有过记档！”
这一句话石破天惊，密室中三人的脸色悚然而变——市舶司记档是收税的凭据；绕过记档私下与洋人贸易，本质就是走私。当然，一两个王府宗亲走私贩私其实没有什么，但由织造局牵头大规模的绕开档案对外接触，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宫中也在走私！
宫中是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地盘，织造局更是皇帝玄修享乐不可一日无之的小金库，以老道士的刻薄尖酸阴狠，就是重金属中毒神经错乱到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也决计忘不了时时刻刻的盘查他的小金库。这种大范围勾结宗亲的走私，能够持续至今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绝对是得到了皇帝的有意无意的纵容。
我的妈呀，还有意外收获！
无怪乎杨公公跳脚跳成了那样，惊恐骇惧到近乎五内俱焚的地步；原本以为是这群太监在钦案中手脚不干净，但现在看来事实比一点肮脏手脚还要可怕得多——真要让织造局的事情牵扯到皇帝，他这条守在江南的狗也就可以下锅开煮了！
如此猛料惊心动魄，就连张柱都忍不住起身张望。杨公公则是喘气连连，声音发飘：
“听明白了吧？听明白了吧？再让他审下去，天下立刻就要被搅了！”他尖声道：“张大人，马上让他停下来！世子，你我要立刻联名写个奏折，弹劾此人飞扬浮躁举止失措，随便找个茬子把他撵回浙江再说——这人是个祸种，祸种！”
张柱立刻听命起身，走到了密室门前。杨公公两眼凸起，直勾勾盯住穆国公世子。世子思索片刻，点一点头：
“那就写吧。”
杨公公的眼中登即有了神采，但一口气还没有吐出来，他就听到了下半句话：
“公公本来就有织造局的路子，自己写折子往上面递就行了。至于我的这一份折子吗，还要慢慢的写。”
杨公公：…………
他几近不可思议：“你不和我联名上奏？”
“我奉了圣旨，是要老老实实把自己旁听的见闻记录下来呈报，公公的见闻又不是我的见闻，我怎么联名呢？”世子淡淡道：“既然有旨意，当然要照章办事——对了，张指挥使，我们接的旨意是‘密听钦案’，绝不许打断；你要是出此密室一步，便算忤旨不道，我也会在记录中写上一笔。”
张柱的手飞快从门板上移开了，仿佛是被火燎了个正着。他睁大了眼睛瞪着椅子上的两人，粗犷的脸上满是惊恐。
“你不上奏？！”杨公公赫赫道：“你都听到他在说什么了！要是再瓜葛下去，瓜葛到了宫里，瓜葛到了上面，我是第一个死，你就逃得掉，你就逃得掉——你的心肝在哪里？！”
“我一心一意，只想办好差事。”穆祺语气很从容：“还是那句话，有圣旨在。公公想要我做什么，请拿旨意出来。”
“你为什么就这么冥顽不灵！万一牵涉到圣上的名声——”
“有圣旨在。”
反正无论如何，总是一句“有圣旨在”。只要有圣旨顶住，谁也没办法左右世子的心意。
杨公公无法再说下去了，他目光慢慢移开，死死盯住了锦衣卫张柱——刑部旁听的密室是从外面锁上的，只有等审完了才能打开；如今要强行破门阻止审讯，杨太监这老胳膊老腿是实在不行了，非得指望锦衣卫的武艺不可。
穆祺微微笑出了声。
“杨公公想要我写什么，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他慢条斯理道：“这样吧，你让张大人把我痛打一顿，打到半死后再上一上刑，说不定我吃不住苦楚，也就愿意联名上书了。张大人，这里没有一个人拦得住你，你可以立刻动手。”
张柱：…………
张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似粗鲁莽撞，但能一路混到锦衣卫副指挥使的位置，除一身惊人武艺之外，心思亦是敏锐老练精细如发，曾被顶头上司陆文孚亲口称赞为“下山虎”；但现在，粗中有细的下山虎却只觉脊背发冷，几乎忍不住要打起哆嗦来！
——妈妈呀，这就是高端局吗？高端局的大佬都这么猛的吗？！
事实证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任你下山虎过江龙，在这种高端局里也只不过是个大号哈基米，露头就要被秒。所谓神仙斗法凡人遭殃，张大人除了瑟瑟发抖外只能一言不发，当真是连喘气都怕喘粗了！
密室内一番撕扯，密室外亦渐入佳境。海刚峰出声询问：
“按管家的口供，你总共见过葡萄牙人三次，倭人两次。如果每次都是混在织工中出去的，那织造局借调人手是否太过频繁？”
“这算什么？”藩王世子似乎破罐子破摔，交代得也很痛快：“西洋人要的又不止是织工，什么沿海的渔民、农夫、工匠，都要招揽去帮他们做活。织造局和王府五五分成，我们才私下里帮他张罗。”
杨公公又剧烈抽搐了一下，穆祺则抬了抬眉毛：仅仅聘请织工也就罢了，以高额利润（没有利润织造局也断不会动心）诱惑百工百业的中国人为自己做事，葡萄牙人要做什么？
大航海时代的葡萄牙可不是后世存在感稀薄的小国；此时仰仗着地理大发现的春风，仰仗着美洲源源不断的黄金白金，葡萄牙西班牙等老牌帝国绝对算是世界屈指可数的殖民列强，最残暴的帝国主义之一。这种下作货色的动机必须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而无论怎么揣测，结果似乎都不算有趣。
虽然在历史上并没有留下什么名声，但葡萄牙人同样也是觊觎过东方膏腴之地，更不用其中还参杂着倭人——只要一沾到个“倭”字，就不能不让穆祺升起十二分的警惕——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几十年后倭人图谋以高丽为跳板侵略中国，其间就有葡萄牙传教士阴阳挑唆的手笔！
老牌帝国主义外加穷凶极恶略无底线的下作邻居，这个搭配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妙，怎么想怎么胆寒。
穆祺稍稍眯了眯眼睛。
海刚峰倒没察觉这点微妙的蛛丝马迹。他翻阅了卷宗，又审问了与葡萄牙人贸易的细节，从查抄的证物看，几个图谋不轨的藩王宗亲神通广大，居然从葡萄牙人手上搞到了为数不少的火枪和火炮。这些东西价值不菲，绝对不是见几次面就能敲定的买卖。具体细节不谈，单单交易一项就没法子交代——买武器的钱是怎么送出去的？
提到这样敏感关键的问题，藩王世子也渐渐萎了下去，问了好几次都不发一言。海刚峰不急不躁，也不同这样的滚刀肉啰嗦，只是命人将夹棍套上。藩王世子挣了一挣，不能不服软：
“海大人，我说的也够你交差了吧？你又何必问这么细！做官要和光同尘，知道得太多有什么好处？你好不容易攀附上一个知府，正是前途光明的时候，何苦在这样的差事上葬送自己？！”
“我在官场的境遇，就不劳旁人操心了。”海刚峰平静道：“我还是那句话，既然有了圣旨，就只有一审到底。我问的话，请你不要回避——你从葡萄牙人那里买的火器，是从什么渠道付的款？”
藩王世子无可奈何了，沉默片刻之后，他低声回话：
“没有付钱。”
“没有付钱？”海刚峰道：“海商一钱如命，肯白白的将这么贵重的东西赊给你？”
“……也不是赊欠。”藩王世子道：“每年织造局送到海商那里做活的工匠，送回来总要少几个，说是被西洋人给留住了。我打听清楚之后，和葡萄牙人私下定了规矩，只要把他们想要的人送过去，他们那边就记好额度，换成火器送过来。”
“背井离乡的给西洋人做工，那些工匠也愿意？”
“有管事的人在，当然容不得他们不愿意。”
这句话一说完，隔壁立刻就是啪的一声，似乎是陪同记录的书办听得双手发抖，一不小心将砚台都掀翻了下来。而密室之内所受的震撼则更为深重，即使穆祺早有预料，都被这惊天的大料激得倒抽一口凉气！
奶奶的，怪不得这姓杨的阉货要拼了命的搅和审讯。原来还有这样的大瓜在里头！
穆祺转过头来，却见杨公公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显然是被连番得猛料锤得只剩了半口气，锦衣卫张柱则手足无措浑身发抖，只能缩在墙角尽力降低存在感，一张黑脸已经不见半点血色。
世子起身走近，低头凝视着杨公公肿胀煞白的老脸，看到老脸上涕泗横流；口角一道涎水垂到衣领，两只眼睛兀自滴溜乱转，仿佛已经完全失去了肌肉神经的控制。
只能说高手就是高手。堂堂织造局总管三品大铛，跺一跺脚江南都要抖三抖的顶级宦官，被海刚峰两三句问话就生生逼疯了一半，丢盔弃甲一败涂地，凄惨无过于此。
……这还只是旁听审讯的附带伤害呢，真要是顺着杨公公先前的意思冲进去把钦案给搅了，那海刚峰拍案而起干脆放个大招，杨公公也就不必顾及什么疯不疯癫不癫了，估计只能立刻抹脖子拉倒。
这就是战力上天悬地隔的差别，实在也怪不得杨公公这么失态。一个靠着巴结上位的太监，哪里能在本朝的神剑前展示锋芒呢？
穆祺叹了口气俯下身去，打量着杨得水半张的嘴巴里几颗发黄的老牙，悄声问话：
“织造局是不是真的和葡萄牙人勾结，私下在纵容人口买卖？”
杨公公呃呃几声，通红的眼珠子茫然转了一转，呆滞麻木的神色中已经看不出什么理智的残余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世子漠然起身，平静开口：
“杨公公，这可不是发疯的时候。公公也知道，我们奉密旨审完后是要把报告交上去的。公公要是疯了管不了事，这位指挥使张大人也不怎么通文墨，最后报告该怎么写，可就由我一个人说了算了。”
被迫在旁细听的张柱：？！！！
爹，活爹，亲爹！你们高手神仙斗法，就实在不必把我们这种小帮菜给扯进来了！
眼见世子有意无意，回头瞥了自己一眼；张柱头皮发紧，真恨不能立刻缩到地缝里去。什么惊人武艺，什么粗中有细，什么横扫锦衣卫无敌的下山猛虎，现在他只觉得小腿肚子都在发软，一张口怕不是只能喵喵讨饶！
亲娘嘞！他平日在锦衣卫里勾心斗角拉帮结派，还自以为已经是见过世面了；今天当头一棒火星四溅，才知道天下之大不是自己这个井底之蛙能够揣测的——和高层的绝招互轰比起来，锦衣卫那点撕扯谋划又算个鸟蛋啊！诸位同僚分明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只能说穆国公世子的水平也是够的。海刚峰几句问话能把大太监硬生生逼疯，而世子轻描淡写提醒一句，亦有妙手回春之奇效——杨公公喉咙里咯咯两声，居然翻身自己坐起来了！
这怎么又不能算一种医学的奇迹呢？
世子微微一笑，拍一拍衣袖回位子上坐好，又回头吩咐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书办：
“继续记，一个字也不要遗漏。”
&#183;
虽然密室内的人度日如年，但其实海刚峰并没有审多久。因为言简意赅并无遮掩，所以审讯的效率也非常之高。半个时辰之后，海刚峰将供词封存，命人带钦犯下堂暂歇，隔壁一阵器械声响，随后恢复了寂静。
半个时辰水深火热来回折磨，杨公公人也已经死了大半，一身衣服就好像是水里捞起来的。虽然如此，当书办将记录送呈各位大人过目的时候，杨太监眼中仍然射出了两道极为可怕的光芒。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终于无力点头。
“那就请签字吧。”世子笑容可掬。
杨公公抖着手接过毛笔，抖着手签字画押，大概是心中狂潮难以自抑，画押和姓名都写得像小孩子涂鸦，扭曲而又怪异。世子接过后只看了一眼，刷一声将签名撕成了两半。
“这可不好。”他淡淡道：“写得这样七歪八扭，搞不好还以为是有人逼公公签字的呢。要是将来有人拿这个纰漏否认记录，我们可承受不起。还请杨公公再签一回。”
杨公公茫然的盯着世子，神色几乎已经散乱了。
可惜，无论再怎么仓皇散乱，都决计扭转不了世子的心意。杨得水颤抖片刻，还是只有接过毛笔。
姓名加官职，区区十几字写了足有小半刻钟的功夫。世子第二次仔细看过，才终于点一点头，将纸递给了同样是满头大汗的张柱：
“请张大人签字。”
雄壮威武的张大人被他随意一望，不觉浑身上下又打了个哆嗦，只得颤巍巍拈起了笔。
&#183;
三个人都签完字后，穆祺再亲眼盯着书办以蜜蜡密封，然后从袖中取出内阁关防的大印，在公文各处加盖印章。等到密室外的官吏打开房门取走公文，他才终于舒出一口气，随意倒在了椅子上。
如此坐了片刻，世子忽的想起一事，于是扭头招呼杨得水：
“好了杨公公，你现在可以发疯了。”

第80章 上书
说完这一句后, 穆祺也不再搭理脸色惨白的杨公公，施施然起身出了密室。
他在刑部天牢的小巷里等了一等，眼见四面再无旁人, 终于推门而入，笑吟吟招呼：
“海先生辛苦！”
海刚峰果然没有走，还留在狱中反复翻阅卷宗, 眼见世子踏入门内, 当即站起身来，神色微有惊愕。
不过这惊愕这只是一刹那, 海刚峰毕竟已经在官场混了这半年, 该明白的规矩与惯例都已经明白，所以稍稍一愣, 立刻便猜出了穆国公世子现身于此的来意；拱手还礼之后，不由叹了一口气：
“想不到这案子竟然把世子也牵扯了进来。”
“谋逆大案，当然要派重臣仔细的看, 仔细的审。”世子平静道：“只是陛下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吧……”
当然，要说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对江南那泡烂污事完全没有察觉, 那也不现实；否则豪华陪审团队中何必安一个江南制造局的杨得水？一如杨公公所说, 他只不过是宫里派到江南去的一条狗，毕生的职责就是看好皇帝的家；这样的忠犬旁听审案，当然应该在恰当的时候跳出来拼命咬人, 用自己的脸挽回皇帝的脸, 哪怕打断审讯违拗圣旨亦义不容辞——只可惜强中自有强中手，被世子连同海刚峰招呼了一个回合之后, 杨公公也就只有含泪退场了。
世子的这一句话意味深长，海刚峰则欲言又止。沉默片刻之后, 他低声开口：“怕是要给世子添麻烦了。实在对不住世子。”
海刚峰是刚直不是蠢直，从钦犯攀扯到织造局攀扯到西洋人攀扯到工匠往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一次审案背后捅破天的内幕——真&#183;捅破天——其余陪审的刑部堂官或者反应慢了一点，但想通之后同样是两股战战脸色发白，恨不能从桌案上滑溜下去；所以海刚峰干脆将他们全部请走，只留了个事不关己的底层书吏随同记载；说到底就是不想拖人下水。
但现在，现在穆国公世子居然在密室听审，那不拖人下水也成了拖人下水了——这样的重磅炸&#183;药是能够随便审随便听的吗？更何况当初还是世子举荐的他海刚峰！
你们这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啊？怎么越想越觉得不正常呢？
举荐知遇之恩重如泰山，但自己却到底是在不经意间坑了恩人一把，海刚峰当然要生起愧疚。
世子只微微一哂：
“我自己给自己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哪里还用得找海先生代劳？放心放心，你给我添的那点麻烦，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话音刚落，远处就遥遥传来了一声牛一样的嘶喊，尖锐高亢，恐惧震颤，回音在天牢中嗡嗡震荡，犹自能刺得人耳膜发疼。
海刚峰大为惊异：“这是——”
“这是同来听审的织造局杨公公。”穆祺侧耳倾听，露出了一个微笑：“听这个动静，杨公公应该终于是疯了……”
海刚峰：？！
海刚峰愣在原地，本能的意识到了不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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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说，ssr就是ssr ，尤其是基层历练广经风雨后的ssr，那种眼光之精准老辣，的确非常人可及。虽然世子的脑回路同样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但海刚峰愣了半盏茶的功夫，仍然根据这只言片语的零散细节隐约推断出了刚刚密室中那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戏——而刚刚猜出全貌之后，他立刻闭上了嘴。
……怎么说呢，海刚峰纵横浙江官场几个月，遇神杀神遇魔斩魔，靠着一本《大诰》和一条腰带所向披靡，能把当地镇守太监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能两句话硬生生逼疯一个织造局总管；但即使这样无往不利的词锋，如今也只有沉默了。
海刚峰实在找不到话讲了！
他不讲，世子可还要讲，世子望了望门外，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过嘛，杨公公还是很懂事的。就算要发疯发癫，也知道忍住了等公事办完了再发，总算没有耽搁听审的圣旨……”
海刚峰：…………
杨公公知道他自己这么懂事吗？
——或者换一句话说，杨公公是自愿懂事的吗？！
他默然片刻，只能干巴巴开口：“这么说，陪审的公事已经了结了？”
“当然。”世子颔首：“陪审记录已经密封送入宫中，再不可撤回，所以杨公公才只好发疯了事……不过，我们的公事已经了结，海先生你的公事可还没有。主审官是要写结案的呈词上交给朝廷，供三法司斟酌着断案的。”
说到此处，世子的脸色也不由微微郑重了起来。如今海刚峰审案子录口供，当然已经是把织造局内脏的臭的全部扬了出来一塌糊涂，而且必定要把脏水泼到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脸上；但这种供词毕竟是秘密呈交，就算保存不慎，泄密的范围也相当可控；可一旦主审官的呈词经由通政使司上交给三法司，那经手的人各个都能一览全貌，秘密公开后一塌糊涂，无疑便是脱下了飞玄真君的裤衩给大家看他的陈年老痔疮。
飞玄真君会容忍这样的侮辱吗？
“所以，容我提醒一句。”世子一字字道：“海先生，现在这个时候，批龙鳞的事情千万不能做！刚柔并济，方得长久。切记切记！”
当今皇帝是大权在握心思阴狠手腕毒辣的独夫民贼，绝不是什么畏手畏脚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一旦被伤及颜面触动逆鳞，天下就没有他不敢杀的人。历史上的《治安疏》之所以能名垂千古，多半是因为彼时的老登实在是病得太重即将蹬腿，濒死的皇权已经大大削弱，鉴于百官力保裕王暧昧，才不能不高抬贵手，勉强放了海刚峰一条性命。而现在——现在，活蹦乱跳阴阳怪气两把火都没有烧死的飞玄真君，是绝对有心力作妖的。
真要是借题发挥趁机劝谏，海刚峰也不过就是下一个死谏得无声无息的忠臣而已！
能在官场干出偌大一番事业，海刚峰当然不会是什么一根筋的傻白甜。他默然片刻，只道：
“我不是沈炼沈公。但这件钦案触目惊心，波及实在太广，必须要了结干净。”
“是要了结干净。”世子道：“但只有避开当今圣上，才能有了结的希望。否则你的性命和这起案子一起被淹了，就真没有人主持公道了。”
“能避得开吗？”
“……应该可以。”世子沉吟道：“有一点还是要说明白的，想来上面是不会知道下头织造局都做了些什么，否则宫中宁愿将上下的太监全部料理了，也绝不会放纵藩王买卖火器——这才是真正触及逆鳞了！归根到底，只是上面的失察而已。”
当然，这种失察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其实非常难说。多年以来织造局肆无忌惮，未尝没有上头有意无意的纵容——真君只想搞钱，至于具体怎么搞到的钱，真君并不在意；所以长久的践踏规矩腐坏制度，终于养出了现在这样一个活爹。
无怪乎沿海的走私总是此起彼伏，屡禁不止！有这样一位好皇帝坐在上头，还稽查个屁的走私！
当然，只要有个失察的名义顶在头上，将来总还有推卸的余地。世子慢慢开口了：
“……不过，如果要避开上面，就总得找个人把责任担起来。只要把锅甩出去了，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织造局和藩王担不起这个责任。”
的确担不起，织造局只是看小金库的狗，藩王只是一群脑子不清醒的猪，指望猪和狗将这惊天祸事的责任全部揽走，那未免太小觑天下人的智力了。
“那就换一个人来承担。”世子淡淡道：“海先生，你在沿海训练民兵修建工事，现在有成效了吗？”
海刚峰愣了一愣，似乎不太明白这个话题怎么突然就拐到了民兵头上。但还是点头：
“大致有个样子了。”
“那就好。”世子的眉目舒展了：“既然所有都已经齐备，那我们就有了最好的背锅人选，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良方……还请海先生先等一等，我还有个密折要上。等这个密折恭呈御览之后，你再写呈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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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紧紧拉住桌案的一角，只觉头晕目眩不能自已，几乎要仰面栽倒下去。虽然如此，他仍旧不耐烦的挥退了上前搀扶的小太监，瞪大着眼睛细看摊在桌上的几十页供状。而越看越是触目惊心怒火上涌，那一双眼睛立刻爆出了血丝：
“浙江的官到底在干什么！”他厉声道：“这样的供词也敢往上面送！”
陪同查看的司礼监秉笔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说话；短暂寂静之后，还是资历最深的陈公公壮着胆子开口了：
“能做什么？不就是想要了我们的命嘛！审逆案就是审逆案，又是什么葡萄牙人，又是什么织造局，无非想把我们通通扯进去，一刀子杀了了事！杀了我们不要紧，这些耍笔杆子的怕不是要对着皇上来！”
这最后一句阴恻恻的带着杀机，是十二分的不怀好意。但李再芳此时要的就是这个杀机——君辱臣死，那些文武大臣们都有各自的退路，可他们宦官却绝没有退路；真要让这份供词呈上去将脏水倒在了皇帝的头上，他们也是该死了！
必须要动手，必须要还击，必须要让文官知道厉害。这时候要的就是杀气。
他慢慢转过头来，语气已经带了欣赏：
“你说得也有点子道理。”
陈公公猝不及防，登即喜形于色。
“但只是有道理还不管用。”李再芳道：“供词已经这样了，你说该怎么办？”
陈公公立功心切，立即开口：“当然是要叫他们重审，把这样牵涉宫中牵涉圣上万岁爷的话一句句吞回自己的狗肚子里！”
“供词已经上来了，怎么审？”
“这也不难。”陈公公能在司礼监立足如此之久，胸中自有丘壑：“杨得水不是陪同听审了吗？先让杨得水出头，说这份供词有伪造的嫌疑，再设法把那个不识好歹的主审官远远调开，咱们另外找个人连夜审了，立刻递到宫里。”
他向前一步，趁机道：“祖宗若是不放心，做孙子的替您老办了就是。这一次我亲自去跟杨得水谈，不怕他不答应。”
这个主意倒也很稳妥，李再芳沉吟片刻，转头问小太监：
“杨得水呢？办完了差事，怎么不见他来看我？”
小太监期期艾艾，但还是只有硬着头皮回话：
“好叫祖宗知道，杨公公他疯了！”
李再芳稍稍一愣，随即哼出声来：“这小子倒是聪明。”
的确是聪明。牵涉到织造局就必定牵涉到他织造总管杨得水，京城藏龙卧虎暗流涌动，无论他是硬扛还是认怂都不是上策，所以干脆装疯卖傻就地一躺，成为政治上绝对无法开口的死人。只有他开不了口，才能为宫中争取回环的时间，设法扭转整个局势。
“既然是疯了，那孙子就带几个太医去。”陈公公道：“不过这也正好。姓杨的疯了刚好可以有借口，就说陪审的都发了疯没有听清，审讯当然不算数，可以理所应当的再审一次……”
“可，可是。”小太监怯生生道：“陪审的记录也已经送来了，上面还有杨公公的签字……”
陈公公愣了一愣，随即勃然暴怒——一字入公门，九牛拨不转；陪审记录送来后整套程序已经完全齐备，就是司礼监也没有从中做手脚的余地了！
奶奶的，这样一来，姓杨的不就是白疯了吗？！
按照常理按照规矩，杨得水应该在察觉到不对的第一时间就装疯卖傻撒泼打滚搅乱整个审讯，他们这些大太监才有在浑水中操作的空间。现在字也签了文件也送了，你再发癫还有个屁用！没用的废物，碍事的杂种，连发个疯都不会的废物！
事已至此无可奈何，他又不能当着诸位同僚破口大骂一个疯子。眼见立功无望，陈公公脸色阴阳变换数次，终于狠声开口：
“和杨得水一起审讯的还有谁？真正是毫无心肝的东西，居然放纵这样的供词送上来！我看杨得水怕不就是被他们逼疯的！”
事到如此绝不能认错，所以干脆把锅往陪审的其余人身上甩，说不定还能逼着他们改口撤回公文。
小太监被这暴怒吓了一跳，低声道：
“这只怕……”
“怕什么？管他天王老子，咱家也要扒他一层皮。你说！”
小太监无可奈何，只有低声开口：“有一个锦衣卫，还有，还有穆国公世子……”
陈公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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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穆国公世子，真的假的？

第81章 战争
不出司礼监诸位公公的预料, 在收到材料之后，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只是将供词看了几页，人立刻就红温了！
海刚峰毕竟不是直来直去的愣头青, 虽然有犯无隐秉笔直书，但汇报中还是稍稍做了调整，尽量让言辞显得温和一条。可惜越温和越委婉心思阴沉疑神疑鬼的飞玄真君想得就越多, 而想得越多越深, 那几行供词就越发刺眼：
织造局！走私！一个是真君在乎的钱，一个是真君在乎的名, 一份奏折同时踩中两个雷区, 等于哐哐往皇帝脸上猛扇——飞玄真君要是这都没反应，那他这忍功也可以飞升当神仙了！
于是真君立刻破防了, 他抓起公文劈头砸在了李再芳脸上，气得手都在发抖：
“反了！欺天了！”
又是这一句！人气疯了脑子果然不好使，现在什么阴阳怪气也想不出来了, 只能蹦出这本能的一句怒骂来！
李再芳立刻趴了下去，拼命磕头：
“皇爷息怒，皇爷要保重龙体！”
李时珍千叮咛万嘱咐不能随便动怒, 要是火气一上来再把哪根血管冲了, 宫里不只能嚎啕了么？
飞玄真君呼呼喘气，左手扶着桌子不让自己滑倒在地，右手则哆嗦着结了一个清心印。将北斗静心的法咒颠来倒去默念九遍, 才终于强压住心头那股燥火——只能说这一年以来被天书宗藩乱臣贼子接连破防的遭遇还是很管用的, 至少相当有效的锻炼了老登的心脑血管；否则仅以今天这个突然上头的强度，他早就该瘫在地上两腿乱蹬了！
但现在……现在嘛, 真君压下这股火气之后，至少还有心思细问：
“是谁审出来的这悖逆东西, 说！”
“主审的是原上虞知县，现绍兴知府海刚峰……”
“朕知道主审的是谁！”皇帝呼呼喘气：“朕问你还有谁经手过！”
李再芳茫然了——审案审成这个样子，第一责任就该是主审官；怎么听飞玄真君的意思，竟好像还要帮着这海刚峰甩锅呢？
凭什么呀？
这就是信息差的要命之处了，李公公显然不知道忠诚值三百多是个什么份量，也显然不明白飞玄真君幽深玄妙的内心世界，所以愣了一愣之后，居然没有顺着皇帝心意找经手人甩锅——当然这锅也没法甩，按规制钦案供词只有司礼监看过，难道要让大太监们把锅担起？
“回圣上的话，这供词的每一页都有海刚峰王润莲画的押……”
飞玄真君：？
真君再翻开供词，果然在页脚看到了花押——刚刚他扫过两行后就急着红温，居然错过了这样关键的细节。
而发现这个细节之后，真君直接懵逼了。
有画押在，这份供词便千真万确出自海刚峰的手笔，再没有半点推脱的余地，是毫不掺假的往皇帝脸上尿了一泡，连真君自己亦无法辩解；但同样的，天书上鹤立鸡群一枝独秀的三百多忠诚值也是实实在在，断无虚妄的呀！
这这，这不应该吧？大好的忠臣铁杆的忠臣天书认证的大忠臣，怎么可能会执意往他飞玄真君的脸上尿一泡呢？！
……不，仔细想想，其实这也是有可能的。到底是久经磨砺娴熟史书的君主，飞玄真君只要动脑子想上一想，立刻就能记起不少忠臣迫不得已往皇帝脸上尿一泡的传奇往事，比如什么比干和纣王啦，关龙逢和夏桀啦，英宗皇帝和于少保啦，历代著名的亡国之君和他们倒霉的大臣啦——
卧槽，难道老子已经堕落到这种程度了吗？
一念及此，飞玄真君都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
死谏和死谏也是不一样的，这么多年来皇帝也杀过不少忤逆圣意的言官，但动手的时候从没有因为臣下的一条贱命起过什么波澜。因为在真君精准的判断中，这些言官是工具是手套，是底下不同派系不同身份的臣子借此挑衅皇权的由头，龙有逆鳞撄之必杀人，不把这些官员打个满脸桃花开，他们就不知道大安朝的花儿为什么这么红；但现在——现在不同了，天书三百多的忠诚值已经毫无疑义的证明了海刚峰的身份，他是忠臣是直臣，是无朋无党无偏无私之人，皇权绝对的基本盘和顶梁柱，不容置疑的权力基石。
……可是，如今连基本盘都要用这种近乎死谏的法子来冒犯权威了，这到底说明了什么？
皇帝不是他金孙摆宗那种脑瘫，他非常明白权力运行的法则。不属于自己派系的官员死一千个也不心疼，所谓金刀共汝饮白刃不相饶，随时可以大棒子横扫弄死几个震慑震慑；但在自己铁盘内的人选却是一个比一个珍贵，哪一个出了事都是地动山摇天翻地覆，会大大削弱真君来之不易的权力根基，并将制造无与伦比的恐慌：
连三百忠诚值的都已经忍不了了，难道朕还当真是昏君暴君无道之君不成？难道如今还当真是风雨飘摇局势危殆亡国无日，只不过皇帝呆在深宫一无所知而已？！
那一瞬间的刺激简直比一点冒犯还要猛烈，以至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都愣在了当场，只觉轰一声热血直往脑门冲，仿佛自己修炼合一之帝身道身己身此刻亦摇摇欲坠，竟忍不住要打起了寒战！
李再芳赶紧爬了起来给皇帝按摩脊背顺气，连声呼唤：
“皇爷千万不要生气，奴婢这就叫人把那姓海的抓起来！”
还是那句话，皇帝绝不是摆宗那种傻子，怎么会自己抓自己的顶梁柱？中梁不正垮下来，真派人把海刚峰这类亲手提拔的铁盘逼出了个好歹，和政治自&#183;杀有什么区别！
飞玄真君立刻挥开了大太监的手，喘着气开口：
“陪——陪审的……”
“陪审的记录也送到了。”李再芳小心从袖口取出公文：“还有一封穆国公世子上的密折。”
皇帝劈手从大太监手上夺走奏折，刷一声撕开了密封——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真君的心理也已经相当紧绷，要是另一个铁打的基本盘再来个狠的，怕不是皇帝得当场蹶过去！
很显然，多年的勋贵子弟还是懂得分寸的，至少打开奏折之后，并没有什么“披肝胆为陛下言之”、“昧死进言”之类令人胆战心惊的话，开头就是在攻击江南的海防。
攻击别人好啊，攻击别人妙啊！虽然明知道世子现在就管着海防，喷江南的防卫多半只是为了夺权。但基本盘还能想着夺权而不是拼死一争挽回天心，那就说明对他这个皇帝还是有希望的，至少没有混到众叛亲离一败涂地的境遇。
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他人。搞搞争权夺利就很好嘛，为什么要做直言上谏这样可怕的事情呢？
皇帝略微舒了一口气，将奏折全部摊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些狗爬字。
然后再看了一遍。
最后又看了一遍。
喷江南的防卫他还明白，但什么“流浪建文计划与外夷的勾结”、“窃据东南小岛图谋反攻大陆”，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皇帝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可能是被气得有点糊涂了，要不然怎么连汉字都读不懂了呢——
他抛开了奏折：
“叫穆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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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国公世子行礼下拜的时候，宫殿中还残存着凝重森严的气氛，皇帝坐在蒲团上打坐，见行完礼后立刻不耐烦的挥手让人起身。大概是很明白世子的文化水平，所以也不搞什么云在青天水在瓶的神经病谜语了，直接发问：
“你那封奏折是什么意思？”
“回陛下的话。”世子毕恭毕敬：“臣详细看过了卷宗，以为此次逆案隐约与葡萄牙及倭寇瓜葛，是建文余孽篡位夺权的尝试之一。”
又来了！建文皇帝蹬腿了几百年了，哪里来的建文余孽？春风吹又生是吧？！
你找理由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
皇帝颇为恼火：“你在胡说些什么！”
“臣何敢欺瞒陛下？”世子俯首道：“与臣交好的英吉利海商便曾在私下向臣吐露过，说泰西葡萄牙及西班牙人对中原觊觎已久，与倭寇勾结串联以后，颇有以夷代夏的野心。”
莫名其妙的就说外藩觊觎中原，平白无故肯定没有人信。但飞玄真君却心中一动，记起了那天书上大书特书的什么中国对西班牙的吕宋之战。原本他还不明白中原为什么要不远千里劳师远征料理一个泰西国家，但现在看来……
真君默然了片刻：“西洋人当真有这个意思？”
“臣句句都是实话。”世子道：“海商说，西班牙驻吕宋的总督曾向国王写过一封书信，请求派出精锐侵略沿海，作为将来征服全国的跳板。事实俱在，人所共知，谅他们抵赖不得。”
的确是抵赖不得。因为西班牙葡萄牙这种老牌殖民帝国依仗着一时的技术优势实在是扩张得太顺利也太轻松，所以对整个东方都带着根深蒂固的蔑视与傲慢。若以史实而论，吕宋总督及西班牙代表会议还当真拟定过征服中国的计划，只不过计划带着某种神经质的天真——他们认为两百个火枪兵就可以攻下广州，所以只要有6000-8000带火器的军队便能顺利控制大多数的省份，以此完成对全中国的征服。
这个数字实在是离了大谱，真要是说出实情，搞不好飞玄真君会冷笑一声后直接就能当个屁给放掉。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世子不能不进行一点艺术加工，稍微模糊了一些数字。
反正西班牙人是的确筹划过征服中国的，他可没有说谎。
世子情真意切道：“除西班牙以外，葡萄牙人也是虎视眈眈；臣查阅兵部的奏报，近年来葡人海盗已多次骚扰沿海的澳门——濠镜，这样的野心勃勃，图谋的又是什么？如果不及时料理，国家的颜面将要扫地无余了！”
皇帝皱了皱眉：“你是什么个意思？”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世子脱口而出：“陛下，该出重拳了！”
的确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历史上东瀛人为什么敢野心勃勃不可一世，甚至妄图以高丽为跳板侵略中原，实施他匪夷所思的征服中国的计划？因为在中葡濠镜之战中，大安海军的软弱涣散与无能让葡萄牙人看出了虚实，于是他们的传教士趁机向东瀛高层大肆宣扬中国的虚弱与腐化，胡乱鼓吹什么二十个倭国武士可以对战上百个大安精兵——战力差距一至于此，由西向东可以一鼓而平，这才是倭寇野心滋生的根本。
一拳打不开，百拳跟着来；这就是历史残酷的规律。总有人以为畏缩和退让可以保一时的苟安，但软弱却必须要支付血的代价。今日不在澳门遏制住葡萄牙的野心，那明日就必须劳师远征费资亿万，拼了命也要在高丽遏制住倭国人的野心；当然，如果在高丽都遏制不住倭国人的野心，那接下来就是社稷崩摧天塌地陷，五千年来不忍言之巨变了。
最有智慧的人可以高瞻远瞩防微杜渐，从细节中窥伺出浪潮的动向，穆祺没有这个能耐；但他大致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律——大航海的真正的弱肉强食落后就要挨打，你不把进犯的葡萄牙人打个魂飞魄散永世难忘千万人提起都怕，那后面的风波只会一浪高过一浪。
为公为国而言，这一波浪潮必须顶住。至于为了私利——
世子向前了一步：
“再说，泰西人举止无道，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以如今种种迹象来看，正是葡萄牙人勾结了织造局内的败类，走私火器煽动藩王叛乱，心思深险不可揣测；种种行径，都是蓄意抹黑陛下的圣名。”
只要开战，就可以顺理成章的锅甩给葡萄牙人。对外战争是转移内部矛盾的不二法门，大安的文人墨客们懂藩王也懂织造局，但却绝对不懂西洋人，所以这口黑锅绝无被揭破的风险——再说了，以殖民主义的大缺大德恶毒狠辣，无论怎么样的涂抹夸大猜忌，都绝不算是冤枉了这帮人间之屑。
殖民者隔一个枪毙一个绝对有漏网之鱼，全枪毙了也多半有漏网之鱼——这群人犯下的罪孽，一次死刑恐怕是不够的。
眼见圣上的表情颇有意动，世子趁热打铁：
“外藩入侵，必有内应。以臣的见解，多半是建文余孽们意图借着外人的手占据小岛，与叛乱宗室里应外合反攻大陆。这就是所谓的流浪建文计划的一部分——”
“什么流浪建文计划！”皇帝终于忍不住了：“御前岂容你胡说！这话传出去，满朝文武还不议论纷纷！”
文官们又不是傻的，看到这狗屁“流浪建文计划”，那是个人都知道你在胡说八道！
皇帝也不能这么侮辱智商！
“臣哪里敢胡说！”世子立刻叫冤：“没有流浪建文计划，太宗皇帝派三保太监下西洋做什么？没有建文余孽，太宗皇帝为何要大行搜捕，南征北讨？”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飞玄真君怒了：“真正是引喻失义，不学无术！你小子在家也该多读读书，太宗爷当初明明是——”
说到此处，飞玄真君忽的反应了过来：
太宗皇帝当初能让天下的人改口痛批建文，将自己亲侄子的事迹一笔抹杀而不留分毫，难道是因为黑衣宰相姚广孝口舌绽莲花博闻广识，在辩经中辩赢了方孝孺么？
什么叫胡说八道？什么叫侮辱智商？要论不学无术论胡说八道，那普天下还有比改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更匪夷所思、更侮辱智商的吗？
事实就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而皇权的本质则是最高的暴力。笔头上辩驳一千次的继承正统，不如在金陵踏踏实实打赢一次。朱老四能宰制天下一呼万应逆小宗而为大宗，靠的不是什么精妙辩词宗法制度，而是实实在在的拳头；十万余铁骑纵横漠北所向无敌，宝船旌旗蔽空六下西洋，天下之人当然既不敢言亦不敢怒，只有唯唯称是，异口同声的咒骂建文而已。
同理，只要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能够在沿海打赢一场足够有分量的胜仗，那他给的任何解释都是真理，爱信不信不信去死；别说真君只是将锅扣给了西洋人和建文余孽，就算他指责是蒙元的残党制造了这种种事端，那大家也得行动起来，将元神一个不剩的驱逐出这个世界——
胜利者不受任何指责，这就是最一般的公理。蒸馍，你不服气？
事实上，皇权就是这样霸道不讲理的东西。飞玄真君现在还得装神秘装阴阳费力吧啦的与臣下辩经，甚至连织造局这种家奴都无法随心所欲的指使，已经是权威大大衰退的结果了——历史雄辩的证明，区区一点权谋心术是没办法逆转大局的，当支撑皇帝的军力衰弱之后，臣下对君上的敬畏当然也要大大降低。
所以，只要想办法打赢一仗，获得的权威就比一千万次谋划都更大，大得让飞玄真君都不能不心动——如果以此为契机震慑住了江南的豪强，那将来一切的事情可就好办多了。
不过……
“你口口声声要出重拳，那究竟能否打赢？”
胜利当然是绝好的事情，但打输了可就要号啕了。当年的英宗皇帝不就是想着靠战功专权嘛，结果土木堡一战满盘皆输，权威算是葬送了个干干净净。飞玄真君聪明敏锐，当然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有七八成的胜算。”世子恭敬回话：“西班牙人船坚炮利，在海上很难匹敌。但既然觊觎中原，总得设法登上陆地。这半年上虞整兵练武，筹备军务，颇有成效。如果在上虞周遭交战，可以一战而平之。”
皇帝察觉出了关键：“上虞？你要在上虞打？”
“是。”世子道：“原上虞知县海刚峰督办海防，便曾在蛛丝马迹中窥探出过西洋人的野心，因此早有防备；此次奉命审案，也曾着意探查葡萄牙人种种大逆不道的恶行。防患未然，上虞的准备便格外齐全。”
飞玄真君……飞玄真君忽地眯了眯眼。
世子当然不会说谎，也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小小的地方官说谎。但恰恰是这一番言辞，却让真君地意识到了另一个可能：
——大概，也许，或者，海刚峰并不是在有意死谏要用一封供词直通上天和他这做皇帝的拼了，而只是——只是在忧虑外藩入侵，忧虑葡萄牙人野心勃勃，蓄意谋算皇权而已？
……如果仔细想想整份供词，这个猜测似乎也颇有道理；海刚峰言辞中审问的确实都是什么海商西夷倭寇，全是那不知好歹一肚子阴谋的险恶藩王蓄意作乱，存心在把话题往织造局和宫里引。而海刚峰嘛……一个刚上任的地方官哪里明白织造局与宫廷之间微妙难言的联系呢？他照着藩王的话审下去，只不过是一时无知的失察，而绝不是要和真君摊什么牌。
换言之，用心险恶蓄意玷污圣名的是藩王，是宗亲，是擦屁股都擦不干净的废物织造局，而绝不是他那无偏无私无党无派忠诚值高达三百的基本盘大忠臣。海刚峰的心还是时时刻刻都念着他这个君父的；局势本来一片光明，都是叫下面给执行坏了！
竟敢离间我等君臣！真是太坏了藩王，太坏了宗亲，太坏了织造局！
基本盘不出篓子，就意味着真君的权力不出篓子。真君的权力不出篓子，那一点名声的动荡其实也不算什么。一想通此节，真君的脸色迅速变化，竟渐渐和缓了下来。憋了半日的一口郁气，终于徐徐吐出：
“海刚峰又怎么说？”
“海刚峰说，他有把握将葡萄牙人引上陆地解决，以长击短。”世子束手道：“只要筹谋得当，足可一举荡平逆谋，唯陛下察之。”
在长久的扩张胜利之后，殖民者对欧洲以外的世界已经轻视到了极点，勾一勾指头就可以轻易上钩。当然，鉴于欧洲此时巨大的武器优势，这种轻视也不算全无缘由。不过，一旦武器上的代差被抹消，这种傲慢的结果嘛……
火器和火枪是天底下最不崇洋媚外的东西，对吧？
海刚峰的保证是有效用的，眼见皇帝神色稍动，世子郑重拜了下去：
“外夷造衅，诚危急存亡之秋，不可不迎头痛击！请陛下将此事托付给臣，如果不见成效，便重重治臣失职之罪。”
与其静静等待葡萄牙的进犯，不如主动出击，迅速将战场局势掌握在手里。挑选合适的开战时机，才是胜利的不二法门。
坚决至此，飞玄真君的脸微微动容了。
当然，他并不是因为穆国公世子cos了两句诸葛丞相而动容——朝堂中效仿历代名臣的多了去了，世子的演技还排不上号；但世子三言两语，却挑起了真君另外的记忆。他隐约记起，在那本天书之中，对什么“甲寅变法”的评价可是武德昌盛，战而无不克呢。
一个官场愣头青的表演实在不算什么，但如果有天书信誓旦旦的保证，这事情似乎就很有几分成算了。
“……既然如此。”真君沉吟许久，终于还是抵挡不住那似乎触手可及的胜利，近在眼前的权柄：“那你就接手此事，好好地做一做吧。”
答应得如此爽快，世子倒是微微一愣。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迅速行礼谢恩，不胜欣喜的领受了这一份成命。
……管他呢，横竖他准备的花样多不胜数，只要战争机器开起来，也就由不得老登作妖了。
&#183;
洋人欺我太甚，竟尔勾连藩王，意图谋逆；与其潜身缩首，贪求苟安，孰若大张挞伐，决一雌雄？今日庄严宣示，向葡萄牙，宣战！向西班牙，宣战！向东瀛，宣战！

第82章 游说
当然, 虽说口口声声要和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东瀛人乱七八糟各路殖民者拼了，但穆祺对自己那点三脚猫水平还是非常之有数的。嘴上口嗨也就算了，如果真的要远程微操深刻介入战局, 那估计就只有被葡萄牙人打至跪地踩上一万只脚永世不得翻身了。所以，他能为战局提供提供的最大帮助，大概也就只有来自后世的一点经验了——葡萄牙人在航海技术上的优势毋庸置疑；大规模的舰队发展成熟之前, 海上的激烈交锋相当之不明智；只有将人引到陆地上决战, 才能最大限度的利用优势，
至于怎么把人引到陆地上来嘛……穆祺找到了海商儒望。
因为上一次买木料粮食的合作非常之顺利, 又因为他们的合作还有非常广阔的前景, 儒望很高兴的接待了他，并打蛇随杆上, 想再弄几个利润很高的单子。可尽管如此的雄心勃勃，听到穆国公世子的要求后人还是麻了：
“你们要和葡萄牙人开战？”
“不是开战。”穆祺立刻纠正他——“开战”可是不得了的，一旦涉及到正式出战的名义, 就必须得经过兵部经过内阁经过南直隶，且不论大安这感人至深的行政效率，就单论朝廷这把大花洒加水龙头的含金量, 那也不是区区一个世子能够招架得起；如果真要开打, 还必须特事特办速战速决，玩一点取巧的花样：“这不是战争，我们不想要战争。这只是——这只是特别的治安军事行动, 你明白吧？”
针对非法入侵、非法移民及非法居留的“三非”葡萄牙人进行的严打治安运动, 就是穆祺精心推敲出的合适名义。治安管理运动可大可小，只要不是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那这件事甚至都不必通过刑部，世子打一个招呼就能办理, 流程可以大大的简易。这就是公文政务日常程序的精深奥妙之处，出自ssr青春畅享版张太岳的贴心建议，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儒望先生出身于顶级银行，同样很明白这套繁文缛节咬文嚼字的高妙之处，但愣了一愣之后，却不觉摇头：
“贵国要搞这个——治安行动，我不能插话，我也可以代贵国向葡萄牙人下战书。但容我劝告一句，葡萄牙人选择战争是有考量的，恐怕不是一份战书可以挑动。”
殖民者再傲慢也不是npc，肯定不会按照一厢情愿的既定规划行事；要是一拍脑门优势在我，自信满满的全盘A了上去，那当然只有在欢声笑语中GG，所谓沿海民众皆成幻影，如今一转而变为葬身之地——儒望未必懂得什么纸上谈兵赵括误事的中国典故，但走南闯北多年，实在是见过了太多夸夸其谈自以为是将老本赔得精光的勋贵了，所以说出这一句劝告之后，眼神中也难免带上了审视：如果这位穆国公世子也有同样的毛病，那他们之间的合作就很值得商议了。
但世子面色不变，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叠文稿：
“一纸战书当然不能挑动人心，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递过来的文稿是一本小册子，标题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原道救世歌》，把儒望倒看得一愣一愣。他翻了翻封面，发现作者是某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洪天王？
“这是……”
“这是出身广西的洪先生。”世子笑咪咪：“洪先生对你们天主的那一套教义非常有研究，所以我特别请人翻译了洪先生的大作，托你转呈给葡萄牙人，表达我们殷殷的情谊。”
一个中国人怎么会对西方的教义有研究呢？更何况这什么《原道救世歌》的名字就带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古怪意味……可惜，到底是盛情难却，儒望踌躇片刻，还是茫然翻开了册子，茫然读了下去。
应该说，系统管用的时候还是相当管用的，至少ai翻译的水平非常之高。虽然考虑到葡萄牙的文化差异做了调整，但穆祺还是尽力在行文中保留了一点洪天王的原汁原味；因为只有保留了这一点原汁原味，你才知道自己读的是洪天王的大作，迥然不同于一般小里小气的宗教神学家，而充满了天王战天斗地覆灭清妖的无上豪情——
好吧，也许天王的豪情实在是太豪情了一点；儒望读了不到两句，一双蓝眼睛就忽然睁大了；然后又读了几句，眼睛忽然又缩小了；之后再放大，再缩小，又放大，又缩小；生动形象的诠释了什么叫瞳孔地震，什么叫大受震撼，什么叫浑身瘫软不能自已。
怎么说呢，这年头东西方的文化产业都在井喷，也不是没有雄心勃勃的神学家整过宗教改革的狠活，反正打赢了的成为正统，打输了的沦为异端。但就算走遍了西方见识过众多的异端，儒望也实在做梦都想象不到天下还有这样的奇葩——真的，在洪天王的论述中，什么奇奇怪怪的“天父下凡”、“天兄附身”、“天爷天爹”的论调已经很惊世骇俗了，但比之洪天王为天主上帝所发明的复杂家庭网络，尚且还要逊色一筹。
在洪天王洋洋洒洒的长篇论述中，天兄耶苏是天主长子，他洪天王是天主次子，身份都很尊贵；长子次子以下则按年龄排列，其中南王是上帝第三子、东王是上帝第四子，西王是上帝的孙女婿（当然，是入赘的）；总的来说，上帝全家七八口同时托生到了广西，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伦理大戏——
儒望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心脏都在绞痛！
说实话，他走南闯北迎风摇摆这么多年，已经算不上什么虔诚坚定的人物了，但就算以儒望的油滑老练，也情不自禁的从心底里生出了怒吼——这玩意儿实在是太异端了！
作为多年的信徒，他应该将这种亵渎到了极点的肮脏东西摔在地上，扑上去将这什么鸟世子暴打一顿，非打得他满地乱滚再不敢胡说八道为止。但毕竟拳怕少壮，年轻小伙不讲武德，身上还额外配了一把短剑；他瞅了半天只能忍耐下来，无可奈何的开口：
“这种东西……”
“这种东西，还只是洪先生思想的一点吉光片羽而已。”世子很殷切的说：“洪先生在神学上的论述汗牛充栋，你们也可以学习学习。”
儒望：……啊，这还只是一丁点碎片而已？
一丁点碎片都这么猛了，那完整版得多刺激啊！
儒望觉得自己老了，可能实在经受不怎么起这样精彩的刺激了，所以赶紧就要出声推拒；但世子先开了口：
“此外，根据洪先生的神学体系，我还给葡萄牙的总督写了一封信，也托阁下转交。”
儒望赶紧翻到册子的后面，果然看到了两页书信。这封信同样是由ai翻译，文辞直白浅显易懂，绝没有误解的余地。书信中简明扼要的强调了一番洪天王的思想，然后郑重指出，依照拜上帝教的教义，洪天王是天兄耶苏的亲弟弟，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理应接手天兄归天之后一切的遗产，这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事情。
按照东方的传统，嫡庶尊卑不可僭越（当然这其实是高丽的传统，但管他呢，反正葡萄牙人又不懂），洪天王这样尊贵的嫡次子，理所应当的该享有对一切天主教派的管理权、处置权。相形之下，教会这种自己任命的机构，别说是庶出了，那就连丫鬟生的孽种都不能算，是可以随便拎着耳朵就直接发卖了的。
当然，大安朝廷是很慈悲的，所以愿意搁置争议，共同开发，暂时不坚持对耶路撒冷圣地主权及欧洲教会地产的追索；但无论如何，葡萄牙及西班牙等国在亚洲传教后扩张出的教会财产，都应该归属在洪天王名下，由广西洪姓宗族代为管理——
儒望放下了书信，呆呆的看着穆国公世子。
世子语气诚恳：“怎么样？儒望先生，这封信可以用么？”
废话，这简直太可以用了好吗！与英吉利之类利欲熏心只为钱财而来的新殖民者不同，葡萄牙西班牙一流的老殖民者非常之虔诚坚定，对外扩张的重大动力之一就是传教。现在你把这种级别的异端甩到他们脸上，和脱了裤子往他们嘴里尿一泡又有什么区别？这封信写过去葡萄牙人连战争动员都不必做了，照着书信读一遍从上到下立刻就要红温！
这一封书信的挑衅效果确实是够厉害够猛烈，百分之百能立刻开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特别治安行动，唯一的问题是，这玩意儿的效果也出类拔萃了。
儒望挣扎片刻，还是长叹一口气：
“抱歉，这封信我不能送，请世子尊重一下我们的习俗。”
且不说这东西实在是太过于异端，异端得连金融家的良心都有点承受不住；就算真送过去了，搞不好葡萄牙人读完了信立刻就会把他剁了助兴，发泄一番郁闷狂躁无可解释的怒气。
明明脑子不正常的是穆国公世子，凭什么要他当这个冤大头？
——是的，在这短短几句问答之后，儒望已经确定了他在京中听到的某种流言——姓穆的脑子的确是有什么大病，而且发作还非常诡异，非常离奇，非常之不可预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把这种癫公老实拴在家里，反而要纵容他出来到处创人，但儒望是绝对不想做癫公手下亡魂的。不管这么样，他都绝不能答应这样荒谬的要求。
世子有些不解（他还不解上了！）：
“为什么？”
儒望绞尽脑汁，只能勉强憋出一句委婉的解释：
“主要——主要是这位洪先生对教义的理解，可能与教会的主流有那么一点差异……”
废话当然有差异啦，要是认了这种鬼扯的教义，教会上下都该被打包发卖了了事！
“一点差异算什么？”世子不以为然：“我看过京中各位大海商的来历，儒望先生曾经为法国宫廷服务过，对吧？”
这是儒望履历中光辉的一页，他不觉挺了挺胸膛：“鄙人的确为法国的国王代理过一点包税的工作……”
“那不就得了。”世子轻描淡写道：“法国国王当初对教会做过什么，对教宗做过什么，在阿维里翁发生了什么，我想先生不会没有印象。如果连这个都可以接受，先生又何必苛责于洪天王呢？”
儒望的脸色立刻变了，以他的见识，当然知道世子意下所指；所谓阿维里翁旧事，即指两百年前法国国王菲力四世与教会间发生的莫大冲突；为了夺取教会的财产，菲力四世袭击了教皇所在的城堡，逮捕教皇后指使手下骑士脱去衣服将其痛打游街，将教皇活活气死；气死教皇后国王又逼迫教士们选了个自己喜欢的新教皇，然后带着新教皇一路北上，囚禁于法国小城阿维里翁，人称阿维里翁之囚，或者阿维里翁北狩——大安的堡宗皇帝是瓦剌留学生，教皇就是法国留学生；所谓吾德不孤必有邻，在这一点上东西方都很有共同话题的。
不过最关键的是，虽然当众做出了这种比司马家更加可怕而羞辱权威的大事（司马家好歹还没把皇帝脱光了衣服当街毒打呢），但之后的法国却依然是基督教世界的支柱，被历代教廷公认的天主孝子；菲力四世还险些封圣，名誉与地位都没有受到一丁点的影响。如果以此为准纲，那洪天王的那点教义的确也不算什么了——人家还只是要求亚洲区域的教会管理权而已，至少没有把教皇抓到广西当囚徒嘛！
人最要紧的就是不能双标。既然儒望可以骄傲地为法国宫廷服务，凭什么现在就不能声张一下洪天王的主张呢？法国国王不过是世俗的君主，我们洪天王可是天主的次子，天兄弥赛亚的弟弟，也不辱没了什么吧？
反应过这个逻辑之后，儒望是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当然，仅仅一点嘴皮子上的便宜尚且不足以逆转利益的决策。儒望沉默片刻，还是低声开口：
“想不到世子如此渊博，居然对欧罗巴的史实也了如指掌。但此事到底，到底……”
到底了半日，还是很难到底出个结果。毕竟这种事情的对比反差实在过于强烈，儒望也没法子硬着头皮搞双重标准；正在绞尽脑汁搜刮说辞之余，世子先开口了：
“我明白先生的顾虑。葡萄牙人毕竟是先生同宗的教友，来往密切的客户，所以得加钱，是吧？”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
“葡萄牙人在江浙沿海有好几条走私的航路。”世子直接打断了他：“只要消灭了他们，也就消灭了走私团伙。但市场的无形大手是永远存在的，朝廷也无意于切断贸易，只是想要公平的买卖而已。如果先生能够帮助我们，那朝廷可以将这几条航路的优先贸易权卖给先生所在的银行。这样的利润嘛……”
儒望忽然不说话了。
“至于这一条航路可能的价值，未来的潜力，我口说无凭，先生可以到当地去看一看。”世子向后一躺，靠在椅背上近乎自言自语：“最近商队的船还空着吧？可以到上虞去一趟，买一批当地新生产的布料，亲自检验一下质量和产量，也算为将来的合作做个打算。。”
海刚峰埋头苦干大半年，已经在上虞搭起了新式作坊和新式机器的架子，产量与质量都在激增，生产的成本还能大大压缩。一来二去节省出的巨额利润，产量扩充后的广袤前景。已经足够让商人动心了。
当然，随着布料向海外扩散，上虞新作坊的消息也必定会随之飘洒，并传到某些有心人的耳朵里，激起难以预料的变故来……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不是一直在觊觎中国的工匠和技术么？那就让他们到上虞来拿吧，如果真能做得到的话。
穆祺微微而笑，将书信向儒望处又推了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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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说，穆国公世子的游说还是很有效用的。至少儒望反思了很久终于想通，认为总不能为了一点良心连钱都不赚——再说了，教皇爸爸不是连法国都能原谅么？这说明教会总体还是宽和大度的，他做的这点事情也不算什么嘛。
当然，儒望还是为自己设置了保险。他并没有亲自收下这封要命的书信（毕竟葡萄牙人的愤怒还是很可怕的），而是打算请一个见多识广且手腕高明的传教士转交。
——喔对了，这个教士叫做斯密。

第83章 后路
儒望收下书信后的第二日, 穆国公世子立刻以内阁的名义给户部下了公文，称浙江一带诸事冗杂不能稍有迟缓，所以钦案暂时审结之后, 奉命入京的新任绍兴知府海刚峰就应该立刻折返，勿得迟误云云。
以往常审讯藩王逆案的惯例，主审官呈交了供词与卷宗后是要御前觐见面奏机要的；不少地方官就因为在面圣时举止得宜大蒙宸赏, 被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一眼相中, 由此青云直上前途无可计量。现在案宗刚刚交上去就急着让主审官回浙江，不但大大有违百余年来的惯例, 更有蓄意打压海刚峰的嫌疑——考虑到海刚峰由知县至知府的拔擢还全出自于穆国公世子的一力举荐, 那这种前热后冷的反差，便实在令人不可理喻。
而数日之后, 翰林院新任编修张太岳更于年末的赐宴中献上了自己率众辛苦数月所编订的《兴献皇帝语录》之摘要，汇总了圣上亲爹兴献皇帝于湖北藩邸时的种种嘉言懿行、圣谟圣训；深刻彰显了当今飞玄真君之于皇考的拳拳孝思殷殷真情，彻底洗刷大礼议以来兴献帝得位不正而近乎于野鸡皇帝的阴影。
这样的贴心贴肠, 自然大得圣心。飞玄真君万寿帝君龙颜大悦，亲口赞许“好、好、好”，而后大笔一挥, 以事君之诚的功绩, 为张太岳加了一级，权知翰林院侍读学士。
不要小看加的这一级。小小编修还只是翰林院鄙视链的底端，行走趋奉苦苦熬资历的打工人而已；但一跃而为侍读学士之后, 点翰林不过大半年的张太岳便算跨入了翰林院上层的门槛, 有了当涂主事乃至左右士林风气的资格。
而此时的翰林院上层嘛，情形恰恰有点微妙——由于先前在元史中捅的篓子实在太大, 皇帝甚至不许他们引咎辞职滚蛋拉倒，而是把上至学士下至侍读的高层统统扣在京中, 闭门思过三省己身，每五日就要交一份请罪的奏折将自己由上到下由当今到祖宗十八代痛批一番，锥心刺骨追魂索魄，颜面尊严扫地殆尽，偏偏又决计无法摆脱。皇帝摆明了是要让他们锁在家中发烂发臭，以森严恐怖的下场震慑天下一切的官僚。这些学士们名义还保留着官职，但实则已经是一败涂地，人人皆可欺凌。
也正因为如此，接到提拔的圣旨之后，萌新张太岳举头四望，骇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在如今翰林院仅存的那一点人手当中，他居然已经是官位最高，权力最盛的顶峰了。
——换言之，现在的大安翰林院、国家士林清望的龙头、朝廷储备重臣的机要之地，如今已经归他张太岳一个人说了算了。
诶，让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来管翰林院吗？真的假的？
不过，无论真的假的，到手的权位可是不容置疑的。控制了翰林院就控制了天下读书人的风向，基本也就有资格在高层政治中露一露头了。所以旨意一下满城风动，立刻就有望风梯荣的人攀缘而上，借着年末宴请交游的空档四处投递名帖，拐弯抹角的要烧这位新晋的小张大人的热灶。而短短一月之间风向变化峻厉至此，更令好事者大为唏嘘，甚至编出了什么“张上海下”的笑话——同样都是穆国公府出身的人物，为何境遇竟有这样大的差异！
近者狎昵远者疏，时时贴身侍奉的同党总是更容易博取偏爱，果然连穆国公世子也不能免俗呢。
不过，在张太岳风头日甚，渐渐吸引了大半个京城目光之时。穆祺却以归乡省亲为由头，私下从飞玄真君处讨到了两个月的假期，秘密离京南下。京中种种的新闻此起彼伏，张太岳的光辉灼灼夺目，他外出消息也就无声无息的隐没于其中，再没有引起半点注目。
当然，这种掩人耳目的手段也就只能遮掩遮掩下面的小官。但在如闫分宜闫阁老等掌握机要的重臣面前，这一点心机轻而易举就能看穿——别的不说，原本在内阁值房横冲直撞抢班夺权逼着各位老臣们内卷的黑恶势力在一夕之间忽然消失，那是个人都能立刻察觉出异常来嘛。
当然，这种异常事大大符合闫阁老心意的。先前无能狂怒拼力挣扎时还不觉得，但现在癫公忽然一走，内阁中居然是一瞬间便清新悠然而令人心旷神怡了——没有了pua、没有了内卷、没有了不讲武德的年轻人抢班夺权、没有了提心吊胆神经紧绷时刻提防着的可怕地雷，往日里司空见惯的公事竟而也变得这么轻松而又美妙，遂心而又自在，真是让闫阁老年迈的身子骨都要轻上几两。
按照常理，这样讨厌的角色一旦离开了政治中枢，长期被打压摧折心理保守折磨的闫阁老就该悍然出手，趁着这两个月的空档将穆国公世子一通油炸煎炒，抢先动手解决问题才是。但出乎意料，闫阁老虽然心情大好精力旺盛，时而也向下属们蛐蛐世子种种无礼的举止，却一直是按时打卡定点上班，老老实实享受自己的首辅权位，并没有借机发挥的意思。
不过，闫阁老或许不想借机发挥，朝中隐伏的某些势力却很想做一做文章。穆国世子莫名消失的第七天，前左都御史及闫党骨干欧阳进的书信就摆上闫阁老的书桌，信里信外颇为委婉，但中心只有一句话：
阁老，该开团了！
闫阁老不动声色的读完了这封杀气腾腾的信，不动声色的将它折好，再不动声色的叫来了儿子，锁好书房赶走下人，然后劈头问了一句：
“穆祺走之前和你交代了什么？”
小阁老大为惊讶，本能的推脱：“他能和我说什么？我又和他没有多少瓜葛——”
“你何必这里顾左右而言他？”闫分宜语气淡漠：“他和你共管着海贸海防的事情，彼此怎么能不通声息？他远离京城数月之久，起码也得和你交代交代公务！”
以闫阁老的精明老辣，当然一眼就看出了穆国公世子对海贸事务非同寻常的上心，否则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反复逼迫朝廷逼迫内阁，甚而向上管理逼迫起了他这个名义上的上司。这样的念兹在兹苦心孤诣，又怎么可能会平白抛却如火如荼的海贸改革，贸贸然独自离京？穆国世子的谋算尚且不得而知，但离京之前必定已经交代妥当，至少绝不会瞒着同样在负责海贸的闫东楼。
果然，闫东楼迟疑半晌，眼见实在是无法隐匿，还是只有硬着头皮将世子临别的解释老老实实吐了个清楚——穆祺倒不至于将计划和盘托出，但闫氏父子何等老辣，仅仅从交代的这一丁点吉光片羽，已经隐隐能推测出事情的全貌。也正因如此，老迈的闫分宜竟不觉微微怔忪，随后慢慢吐出了一口气。
“到底还是要对西洋人动手了。”
他沉默片刻，喃喃自语。
闫东楼不解：“首辅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闫阁老独坐于躺椅之上，语气渐渐飘渺，近乎自言自语：“老夫倒实在没有想到，所谓‘中西吕宋之战’，居然在此时就有了征兆……”
闫东楼：？！
天爷呀，谜语人也会传染的吗？
诶不是，飞玄真君万寿帝君阴阳怪气谜语人，是因为人家位高权重天下至尊，大家不能不硬着头皮开舔。但你闫阁老也不过就是攀附着圣恩爬上去的新一任首辅工具人而已，有什么资格当巨婴呐？
天无二日，九州万方的粉圈只能有我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这独一无二不容逾越的唯一蒸煮；闫阁老要是发了失心疯要想圈地自萌，怕不真实嫌自己的那张老皮太松！
亲儿子诧异之至的眼光实在是太过于明显，闫分宜默然半晌，还是缓缓起身。他亲自在狭小的书房中绕了一圈，逐一检查各处的门窗与锁钥；再三确认无误之后，他才慢慢坐下，拉开了官服的一角。
这件用湘绸蜀锦缝制的长袍精致而又华美，花纹绵延流畅略无瑕疵，只有注目细看，才能在补子内侧的边缘看到一丁点显露的线头。相府起居豪奢服御精美，当然不可能在这样的大衣服上出如此的纰漏，而闫阁老拈住线头往外一抽，补子下便多了一个小小的口子。闫阁老用小手指在口子中掏摸片刻，取出了一节小小的纸屑。
这节纸屑还未必有一根头发丝长，但闫阁老捏起纸屑，神色却万分之郑重。他将这一丝白纸仔细摆在了桌上，摘下发簪压好，随后才肃然开口：
“几个月前，圣上曾将我与许少湖召入西苑，多日不许外出。你可知道是为何么？”
眼见着亲爹这一番莫名其妙神经兮兮的操作，小阁老如今只有茫然：
“……儿子不知。”
虽然不可能相信什么西苑春深锁阁老，但闫首辅被释放后却的确是讳莫如深一言不发，闫东楼当然也不敢触碰逆鳞。但现在看来，这事怕还是另有隐情？
“这事说来也话长。”闫阁老叹息道：“算了，你碰一下这张纸吧，碰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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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说，西苑春深锁阁老的那几十日里，虽然荒唐混乱提心吊胆，虽然惊恐骇异几近疯癫，但在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永无止尽的deadline（真&#183;deadline）压力下，闫阁老许阁老还是折腾出过不少东西的。比如他们就发现，天书有一个什么“绑定”的设定，只要持有天书，就可以与它不定时投放的功能相绑定，见识到种种匪夷所思的怪力乱神；但这种绑定也只有在手持天书时才能享有，一旦被夺走天书，已经绑定的功能倒不会失效，但新投放的能力却再也无法享有了。
这也是飞玄真君多日以来愿意放两位阁老一马，没有再苦苦逼迫穷追不舍的缘由。天书原本绑定的什么“心声日志”功能是不能解除了，但只要闫分宜许少湖的天书收缴上来全部销毁，那他们就再也无法享受到后续投放的服务；而鉴于心声日志又被莫名关闭再也没有播放，那就和彻底禁掉了天书没什么区别。
应该说，这个思路是相当之合理的，甚至隐含着飞玄真君难得的一点温情——大半年以来的政治波动实在太猛烈也太异常了，治大国如烹小鲜，即使刻薄寡恩如当今皇帝也不想主动开什么杀戒。
但皇帝的谋算终究还是疏忽了那么一点。两本天书的复制品倒是都被查抄上来了，但当初闫阁老接到这本由天而降的奇书，大惊之下将天书直接抛出，右手小手指却在书册的扉页狠狠划了一道，一丁点纸屑隐匿于长长指甲之中，竟然没有被搜身的锦衣卫发现。而天书的判断标准，却又总是那么的古怪而奇妙；在不久之前，闫阁老愕然发现，哪怕保留的仅仅是这一丁点“纸屑”，似乎也被天书的规则视为“持有”，同样投放了全新的功能。
没错，闫阁老也能听到“历史的回响”。
当然，相比起舒舒服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以随意挑选片段重复播放的飞玄真君来说，闫阁老就要悲催得多了。他不但只能在如厕时偷偷听上那么一两段（锦衣卫再变态也不能偷窥七旬老头上厕所吧？），听的内容往往还不能选择，常常是点开后只能木着脸听天书给飞玄真君舔半个小时的钩子——什么“自由主义宗师”、“高贵的克制”，洋人的嘴脸真是叫人恶心——但不管如何，他还是从只言片语中窥伺到了光怪陆离的未来，获得了宝贵之至的信息。
闫阁老捡起了两个汝窑天青色的茶盏，以银勺勺入顶尖的雨前龙井，慢慢冲入玉泉的滚水。带到茶叶一一舒展，他才将其中一杯推给大汗淋漓、衣裳几乎都要湿透了的小阁老。
小阁老被这滚水的热气烫了一烫，才终于如梦初醒，怔怔望了过来：
“爹……”
大概是震惊太甚以至于防线崩塌，小阁老都顾不上称呼职务了。
闫阁老倒也并不在意。或者说他根本懒得关注自己亲儿子的心路历程，也不愿过多的解释——虽然已经向儿子揭露了最大的底牌，但心声日志的事还是不能吐得太细，万一让闫东楼知道了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曾经被翻来翻去辱骂得精神错乱口吐白沫跳着脚破防，那无疑是拿自己老闫家的性命尝试当今皇帝诛灭九族的手艺。所以，他瞥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冤种儿子，径直切入话题：
“看了这个，你应该知道我的用意了。”
闫东楼惊魂未定，犹自魂不守舍，听到这一句更觉茫然：什么“这个”？光是历史回响就有七八十分钟的份量，他走马观花也只能看个梗概，哪里知道闫阁老是在暗示个啥？
“爹是说……”
眼见亲儿子不开悟，阁老只有吁了口气：
“所谓的‘甲寅革新’，连篇累牍反复提及，难道你就没有留意？中西‘吕宋之战’，正是这什么甲寅革新的结果之一。你看到了这个，当然该明白我的心思。”
闫东楼震惊之余，连思路亦大大迟缓了。听到这一句不解真意，脸上居然还露出了某种近乎于呆滞的迷惑表情。闫阁老无可奈何，唯有点明事实：
“这么多日以来，我对那姓穆的是百般忍让，千般退缩，除了嘴皮子上的功夫以外，基本没有和他穆家计较过。这样软弱的做派，连那欧阳进都不能忍耐，私下还要和赵巨卿那口不粘锅勾结，意图倒穆——他们做得隐秘，就真当老夫一无所知不成？哼，但不管这些货色怎么作妖，老夫的决心绝不改变，软弱就软弱，不可坏了大计！”
闫东楼本能发问：“为什么？”
“因为老夫一定要让这什么‘甲寅革新’成功，为此忍让他姓穆的也无甚所谓！”闫阁老冷冷喝道：“不可取虚名而处实祸，为了这莫大的事业，老夫含羞忍辱又算什么！”
闫东楼：……啊？
这一瞬间的震惊太过猛烈，居然将小阁老从那种恍惚懵懂不能自已的状态直接撞了出来。他瞠目结舌直视亲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这还是他那阴险狠毒无耻无畏且毫无下限的亲爹吗？
所谓的“天书”难道还有洗脑炼魂更易人心的强大功能不成么？怎么他亲爹还关心上了什么国家前途变法成败，甚至还有不惜忍辱负重的心思呢？
这人设不对头啊！
这刺激强烈到近乎于惊恐，以至于闫东楼只能瞪着亲爹不说话。而闫阁老浑不在意，直接说了下去：
“归根到底，只有甲寅变法成功，那姓穆的才有资本搞什么‘吕宋之战’，只有打赢了吕宋之战，老夫的谋划才有落地的可能……”
闫东楼吃吃道：“……谋划？”
闫分宜随意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吕宋么？”
“隐约听过。”闫东楼道：“化外蛮夷而已……”
“大错特错了。”闫分宜淡淡道：“如果只是化外蛮夷，西班牙人为什么要不远千里的来占领？天书又为何要大费周章的记录？你读得太快太笼统了，以我仔细品鉴的结果看，这吕宋确是一块天生的福地，气候适宜土地肥美，又被那些西班牙人整治得颇有条理。后日的什么‘南洋富商’，不少就是吕宋出身。这样一块宝地拿在手里，才真正是妙用无穷。”
“爹要在吕宋买田地？”
闫东楼愕然出声，心中却不觉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就说嘛！
果然还是自己的亲爹，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求田问舍贪得无厌的嘴脸，真是让人安心。
“有点悟性了，但还不够。”闫分宜道：“买田是为了种粮食，但南洋和天竺缺粮食吗？你又不是不晓得，那姓穆的和海商谈买卖，一出手就是十万石的粮米。千里迢迢运进京来，居然还要比内地的粮价便宜得多。这样的好地方，买一点田土又够做什么的？我的意思是，将来如果真有什么‘吕宋之战’，朝廷把地方拿到了手里，你可以派几个贴心的管家悄悄到吕宋岛上走一趟，有什么产业都先置备着，以防万一……”
闫东楼的脸色微微而变了：如果说买田买地还只是偶一为之的投资，那排亲近下人去购置产业，其用心可就实在非同一般了。朝中大佬故土难离，一般不会将大量的财产安放在不熟悉的外地，贸贸然走这么大的手笔，那思路就只有一个——狡兔三窟退步抽身，要预先为自己留后路了。
“爹！”他低声开口，语气惶惶：“难道你……”
“没有什么难道。”闫东楼摇一摇头：“我现在倒是风光，过几年说不定也能风光。但归根到底又能风光多久？以现在的局势看，这天下的气数九成九是裕王的了，裕王的师傅高肃卿又是铁杆的清流。他要是上位掌权，你还能有个好？趁着我如今还有几分能耐，自然要为你们多考虑。”
他停了一停，随即叹息：
“我这心思也不是一两天了，但往日里总也找不到法子。下面那些庸官们也不过就是买买祭田藏匿一下财产，希图将来有一口饭吃。但这些手腕实在是浅薄可怜，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真要动真格计较起来，谁又逃得掉罗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有随意躲藏的余地！但这吕宋嘛——这吕宋却大大的不同，我仔细看过了，就算是顺风顺水，从广东乘船到吕宋也要少说半个月，是真正的天高皇帝远，朝廷法度所不能及。只要能设法在此地埋下一子，料朝廷也难以发觉……”
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没有人比闫阁老更懂朝廷这台政治机器的可怕。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中土九州之内没有人可以抵御皇权的威严，一旦朝堂胜负底定，输家甚至没有资格讨饶。想要苟延残喘，唯有扬帆远行于海，逃窜异域他乡——换言之，润。
但可惜，现在不是润人大行其道的年代。无牵无挂的人可以拍拍屁股就走，闫阁老这样家大业大的重臣却必须考虑一家子的生计，子子孙孙长远的后路。寻后路的第一要义是隐匿财产，而先前放眼四方，则根本没有可以寄托他万贯家财之地。高丽封闭保守，见到大安逃人怕不是立刻就得扭送回国；东瀛倒是和大安不睦，但据说岛上穷得荡气回肠见之落泪，连高丽使臣都要嫌弃倭国没有肉吃——混到连高丽都要嫌弃伙食的地步，这凄惨程度当真也是独步亚洲天下罕见了。闫家与其投奔此处，还不如乖乖就在京中坐牢呢。
直到如今天书垂怜，更好，更完美，更贴切的选项才终于出现了——吕宋，偏远、富饶、美丽，又被西班牙人治理得整整有条，俨然颇有章法的吕宋，大量财富及资源淤积的贸易圣地，中原朝廷隔阂陌生而难以管理的异域。还有比这更妥帖、更合适的后路吗？
所以，在十几日的长久思索中，闫分宜已经暗自下定了决心。只要驱逐走西班牙人，他就立刻说动皇帝，以羁靡的名义将吕宋划归大安版图，算是开疆拓土一大功绩；而后再以改土归流为名，将中土流民分批迁徙至这富饶土地之上；而闫家转移资产的后手也就可以混在流民之中，趁乱小心布局了。
这个计划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运气，需要中枢权力小心翼翼的配合。闫阁老现在还掌握着中枢权力，勉强还能保驾护航；但宦海沉浮风浪不知何时，皇帝的心意更是难以揣测；所以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推动计划实施。而这计划实施的第一步，就是拿下吕宋岛。
财富依附于暴力而存在，只有驱逐走西班牙人的暴力换之以中国人的暴力，闫阁老转移过去的财富才能安全，不会沦为他人案板上的肥猪。当然，朝廷总是要改土归流，将羁縻的土地逐渐转化为实控。但以闫分宜的经验，这中间少说也得有三五十年的蹉跎。
三五十年沧海桑田，皇帝搞不好都已经换了几个，就算真有什么风波巨浪，想来也能一笔勾销。等到风平浪静，将来的闫家子孙再从吕宋洗脚上岸，所谓光鲜转身，岂不美哉？
这是比什么祭田隐产和珠宝金银都更稳妥的保险，牵涉到闫家百年基业的大事。即使以闫阁老的城府，提到这种大事，神色也不由微微郑重。他直起身来，注目凝视着儿子。
“只有甲寅变法成功，吕宋之战才能成功，只有吕宋之战成功，我们的后路才能从容布局。一环扣一环，丝毫差错不得。”他缓缓道：“所以，甲寅变法的进度绝不许出一丁点毛病，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闫东楼愕愕不知所措，到底还是只有点点头。
“那就好。”闫阁老平静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了犹自呆楞的小阁老：
“这里面是欧阳进刚刚送来的信，你马上派人用快马送给那姓穆的。不必交代信的来历，就说你是你从我书房里偷来的，知道了没有？”
“……啊？！”

第84章 南下
收到闫东楼快马加鞭送来的紧要书信时, 穆祺已经跨过了黄河，于风陵渡换乘马车，改道往浙江而去。
拜托海商转交书信之后, 与葡萄牙的战争便再不可避免。所以海刚峰先行一步，带着大量的火器火箭回上虞预做布置，充分发挥主场的地利优势。而穆祺则迟缓一步, 押运的是某些足以扭转战局的秘密武器——虽然系统迟缓、愚蠢, 常常出一些匪夷所思的bug，但该有的功能还是有的, 只要穆祺愿意消耗他来之不易的偏差值, 依旧可以兑换出某些极为惊人的东西。
譬如现在这几十口用湿润棉花严密包裹，印着“轻拿轻放”的大木箱。
国公府的人口风极严, 被雇佣来的马夫和力工都浑然不知端倪，还以为只是达官贵人们运行李，只不过押送的东西格外精贵, 需要贵人亲自看管而已。这一列车队浩浩荡荡上百人，大概只有一同南下的儒望心头有数，晓得穆国公世子八成又憋了个什么大的。
没错, 虽然儒望想方设法给自己寻了个替手, 不用亲自面对葡萄牙人的怒火。但穆国公世子收拾东西准备动身之时，他思索良久，还是死皮赖脸跟了上来, 打算实时窥伺事态的发展——中国与葡萄牙大打出手, 无论最终胜负如何，都会极大的改变亚洲海贸的局势。身为精明老辣的商人, 他当然不能错过这样的一线情报。
穆国公世子倒没有拒绝这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只不过该说的说该藏的藏，一路上东拉西扯含沙射影, 了不得就装疯卖傻直接发癫，基本没吐露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这一回被快马送来的书信也是同样，儒望旁敲侧击的要探问书信内容，穆祺却只微微一笑：
“这是朝中重臣送来的信，信中对在下似乎颇有不满。等到返回京城之后，在下还要设法一一解释呢。”
儒望喔了一声，立刻就有些心动了。他到大安也有几年了，对此处的风土人情多有了解，知道在科举制加持下，当今的中土才真正是政治斗争的热土，卷王的应许之地，迥非寻常可比。
时至如今，西方的宫廷还只是顶级贵族的自留地，彼此的权力争夺也往往带着老派贵族假惺惺的体面与软弱，更像是表现性质的决斗而非厮杀。但中国就不同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哪怕是出身最为贫微寒贱的读书人，都有可能借着科举一跃龙门，获得高层政治的门票。于是小小朝廷中藏龙卧虎，汇聚九州万方数千万人中最顶级的权谋高手，胜者为首辅败者入尘土，上限无穷高下限无穷低，真正能够激发起参赛者的一切积极性，社会达尔文主义梦寐以求的天堂。
换言之，就算是尊贵如穆国公府，也未必能在这种无限制的吃鸡大赛中力保万全。有什么好歹倒不至于，但真要是差错了一点，被整个灰头土脸黯然离京还是很有可能的。
危机就是机遇，客户的麻烦就是商人出手的良机。儒望精神一振，心想趁机推销的时候终于到了。他立刻出声：
“不知信里都有些什么不满呢？想来也只是误解而已。”
“可能吧。”世子平淡道：“这些大臣们指责我与洋人拉拉扯扯，暧昧不清，对外太过软弱，简直有失国家的体面。”
儒望：？！
儒望太过震惊，简直连刚刚揣摩好的那几句精妙绝伦的推销话术都忘了个干净—— 不是，连穆国公世子都可以算是软弱吗？
虽然大缺大德不做人，在帝国主义剥削压迫杀戮等诸多事业上勇攀高峰。但迄今为止，英吉利还依旧只是大航海时代刚刚入局的萌新，只能靠着坑蒙拐骗见缝插针的手段吃一点残羹剩饭而已。真正称霸海域而纵横无敌的帝国，此时唯有西班牙与葡萄牙而已；其锋芒之凌厉强悍，欧陆各强国都只能退避三舍，何况乎武器还相对落后的远东？
换言之，穆国公世子属于是刚出新手村就怒刷大boss，成精的奔波儿灞单挑美猴王，绝对是莽中之莽，莽到让儒望翘舌难下，精神大受刺激的地步。但如果这种莽法，居然都还要被他的同僚评价为“软弱”的话……
你们大安朝廷是不是太极端了一点啊？
儒望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微微变化了。
当然，这就是儒望先生经验太少，理解难免有些偏差了。因为带宋靖康之耻所留下的永久的ptsd，大安上下在对外问题上倒的确是一向强硬。但欧阳进等在书信中攻击什么“软弱”，则纯粹是官场攻讦中常见的借题发挥而已。反正对外谈判的就喷作软弱，对外用兵的则斥为跋扈，不谈判也不用兵的就叫误国。三顶帽子不大不小总有一顶适合你。党争各派靠着这一手大杀四方所向无敌，最终将槐宗挂到了老歪脖子树上为止。
所以，这种言论除了恐吓以外其实没有别的意义。穆祺仔仔细细看过一回，便将信件撕成碎片，随意丢进了马车中的火炉里。
但儒望明显是被吓着了。他沉默片刻之后，到底还是低声开口：
“这么说来，贵国是绝不能放过葡萄牙人了。”
“不是我们不能‘放过’。”穆祺特意纠正道：“朝廷与葡萄牙人远隔千里，彼此又能有什么恩怨？但自前朝孝宗皇帝时，葡萄牙的海军就频频袭扰东莞，甚至杀伤了不少沿海的渔民；武宗皇帝八年，葡萄牙人又攻占广东屯门岛，探查据点制造火器，四处烧杀掠夺，被当时的海道副使驱逐。如今外藩卷土重来，已经占据了南洋大半的岛屿，明摆着要对沿海虎视眈眈——这种种的冲突，到底是由中国人引发的，还是西洋人引发的？先生应该要明白这个事理。”
事实具在，不容辩驳；归根究底，是西班牙及葡萄牙人千里迢迢而来，依仗着坚船利炮占据了亚洲的土地。当地的主人奋起驱逐这样不请自来掠夺土地的恶客，道义上又有什么问题？总不能你们欧洲人也有一张两千年前的地契吧？
儒望毕竟阅历不足，没有自己后世晚辈那样惊人的脸皮，一时倒也无法反驳；他只能小声道：
“没有约束的战争会毁灭一切。请问贵国朝廷是要在战争中达到什么目的呢？”
战争是利润的催化剂，适当的时候打一打商人们很欢迎。但要是两个国家耍勇斗狠无休无止斗得连大道都磨灭了，那恐怕东南亚这条宝贵的商路便要就此报废，带来的损失就绝不是海商们能够承受的了。兹事体大，儒望冒着险也要试探一把。
穆国公世子稍稍沉吟，却只微微而笑：
“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朝廷又不好战，当然不会永无休止的打下去。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只要将葡萄牙及西班牙的力量驱逐出南洋，我想也就可以收手了。”
诶不是，这能叫“不好战”、“不得已”吗？
哥你是真不知道现在的南洋是多么肥的一块宝地吗？万国辐辏贸易兴盛，大半个世界的白银丝绸香料都在此处交割，别说是捏住了贸易要道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就是坐在吕宋收一收保护费过路费，都是利润惊人的买卖。
——这么说吧，现在下南洋的商船全部要给西班牙人交税，每艘船三千两起步；补给和护航的费用另算。西班牙总督躺着就能收七八百万两的税，这是什么级别的买卖？
这种买卖油水之丰厚肥美，已经足够让两个殖民帝国发癫发狂耗尽人命，连英吉利都不敢觊觎；如今中国人一口就要将这么大的蛋糕吞下去，老牌殖民者会答应吗？——你当人家是冤种呢？
这不打个头破血流天昏地暗，那都对不起这买卖的利润呐！
儒望瞠目许久，只得愕然道：
“葡萄牙人恐怕不会答应的，你们开价太高了。”
“那么很遗憾，我们也没法退步了。南海毕竟是自古以来的领土，绝不能容忍外人窃据。”
“自古以来”又是什么意思？儒望更茫然了：
“那战争恐怕会没完没了。”
没完没了还不是关键，最要紧的是，如果大安朝廷执意要插手南洋，是否意味着这个庞然大物终于醒转，也要在大航海的时代分一杯肉羹？
儒望不知道根底，所以只能闭嘴思量，神色微微而变。
“那就不是我能选择的了。”世子轻描淡写：“我是爱好和平的，中国人都是爱好和平的。但如果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期，有时候也会发生一些大家都不想看到的结果，对不对？”
&#183;
与儒望的对谈并没有撬出什么细节来。车队跨过黄河之后，穆祺下了马车四处走动，放松放松他被颠得发麻的屁股——此时的土路还相当之粗糙，即使他设法折腾出了弹簧坐垫，也很难抵受这种颠簸。
稍稍远离了人群之后，穆祺呼出了系统的页面。他翻找片刻，看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提示：
【废帝搓麻：东西准备好了。】
&#183;
怎么说呢，虽然雄心勃勃，要将葡萄牙人一个也不剩的驱逐出这个世界，但穆祺毕竟只是癫不是傻，还是知道要尽力做预备的。对葡萄牙进行特别治安行动的决定并非来自于他一时发热的大脑，而是三人组反复讨论后通过的决定。所以另外两个瓜皮是有义务援助他的——还是很大的援助。
在这里外力，最值得期待的是来自赵菲的礼物——当初为了协力抗金打爆女真人，赵菲将民兵手册大肆印发后又亲自上阵指点，用土法搞出了不少威力完全超标的玩意儿，并且动用了国家机器召集控制范围内的一切工匠，不惜代价的大批复制这些高度危险的器械，力图用热武器用火&#183;药用稀奇古怪的化合物活生生堆死金人。她倒是分毫不差的做到了这一点，但也剩下了大量来不及使用的军火，只能堆积起来等待时机。
而现在，时机终于到了。
穆祺打开了废帝搓麻发来的图片，仅仅看了一眼就略微瞪大了眼睛。
“……哇哦。”他小声惊呼。
——从这些存货看来，当初赵菲在抗金战场上的确还干得有那么一点极端呢。
但也没有关系啦，反正他也正打算对葡萄牙人下下狠手。现在用这种手段长一长记性，总比将来吃一发大的来得好嘛。
穆祺编辑完感谢的短信，随手点击发送，然后关闭掉了系统。他望了望北方冬日冷冽到万里无云的天空，不觉仰头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管怎么样，我们联合！

第85章 开战（上）
在道路上颠簸了二十几日, 穆祺一行终于抵达了浙江境内。
以国朝百余年的惯例，内阁重臣莅临治所，当地的地方官都该朝服来迎才是。但穆国公世子毕竟是以所谓“省亲”的名义告的假, 就算有飞玄真君心照不宣的默许，也不好把动作搞得太大。因此他们的行踪相当之隐蔽，基本没有惊动巡抚一级的官员, 悄没声息的就接近了上虞。
按后世的说法, 这大概叫不打招呼不听汇报，直奔基层直插现场, 最厉害也最难防备的调查方法, 基本看一眼就能把地方官的底裤掀出来。而从众人这几日走马观花的见识来看，海刚峰大半年的任期干得还真是不赖。上虞周遭虽然还谈不上民生富庶, 但基本也是人头攒动，商贸兴盛，出外的男女虽然衣着朴素, 气色却算上佳，与一年前兵部奏报中一塌糊涂而人心思变的混乱局面已经大不相同了。
仅仅这一份临大事，决生死, 不动声色间安定民心的本事, 便绝非寻常可及。不要说小小一个绍兴知府，就是浙江一省的巡抚按察使，历练几年也不是当不得。但现在的考验却绝非一点小小的民政, 更涉及到事关全局的紧要军务, 难度自然也大大提升。
海刚峰乘船南下，略无阻碍提前了大概半个月到达上虞, 归府后立刻召集属吏，开始搞战前的全面动员, 分派人手负责安放随他一同南下的诸多武器，紧急操练民兵——每一样每一件都是极为琐碎艰难的麻烦事，大大超出了绍兴这种封建时代地方州府的行政能力，不能不反复督促手下仔细办理，甚至事必躬亲、一一过目。甚而言之，因为开战的消息并不明确——海刚峰总不能告诉属下是穆国公世子巧言令色癫狂错乱一不小心把葡萄牙给宣了吧？——那就只能将情报来源含糊处理。含糊处理往往会增加疑虑、影响士气，这个时候就全看领导的威信顶不顶得住了。
能不能让下属心甘情愿跟上头干，可是相当复杂的一项技术呢。
穆祺很担心在这种事情上出篓子，所以此行特意带了国公府的大衣服下来，打算事有不偕就立刻用朝廷钦差的身份强压，哪怕事后吃几发弹劾被亲爹抽皮带也顾不得了。但事实证明，ssr的水平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马车驶入上虞临海一带，却没有在沿途的民居中看到一个人影，各处房屋空荡荡一无所有，连细软家私都被一并打包带走。看来海刚峰已经充分动员完毕，完成了大战前坚壁清野的操作。考虑到古代的行政效率，这个速度就相当之惊人了。
考虑到要掩人耳目，穆祺是在城外的一所小破庙见到的海刚峰，彼此都是便衣，相拜也不过草草一礼。屏退一切无关的劳役力夫之后，海刚峰简要汇报了这十几日以来的局势，重点强调了抗倭的情形——虽然大规模的侵袭渐渐绝迹，但由小股的倭寇劫掠却是此起彼伏，不能不费力弹压；半年前海刚峰履任，以强硬手腕铁血荡平海域，游兵散勇一样的海盗迅即消弭，却又有不怀好意的密探时时在海面游荡，四处窥伺着消息。显然，是纺织作坊建成后新式技术的浪潮随贸易向外扩散，已经激起了某些不可言说的觊觎。
某种意义上，这才是海刚峰同意与穆国公世子合作的根本缘由。官场不是游戏，下属也不是npc，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用之，在沿海开战搞个不好就是个生灵涂炭，基本没有地方官愿意拿自己的前途拼这个风险。更不用海刚峰这样刚强凌厉金刚不可夺其志的性子——真要是上面敢不顾一切硬来，那恐怕就得试一试神剑的锋芒了。
所以，世子是千方百计才说服了这个自己亲手举荐的下属，达成共识。而论证中最有效的证据，就是当下这昭然若揭的局势；既然敌寇已经虎视眈眈，那与其坐等对方收集情报做足预备，还不如提前引爆危机，在战争中掌握绝对的主动权。先发制人，大致如此。
当然，共识是共识，利益是利益，就算被不少人视为穆国公世子的铁党，海刚峰依旧从容的自袖中取出一本账目，双手奉了上去。
穆祺接过来翻了一翻：
“这是什么？”
“坚壁清野小半个月，上虞百姓所蒙受的损失。”海知府平静道：“至于开战以后的种种开销，到时候还要一一造册呈交，托大人报销。”
秘密进行的特别治安军事活动根本没有在兵部批准，当然也就拿不到兵部的军费。一切开支除了地方府库自己出钱，就得想办法让上司挪借。但挪借归挪借，哪里有拎着一本账册直挺挺逼到领导面前要钱的？这是要钱呢，还是直接抢钱呢？
官大一级压死人，哪怕是历事老练见多识广的巡抚总督，面对这样的冒犯也万难容忍；更何况面前的还是勋贵出身内阁当轴，据说年纪轻轻就能在京中呼风唤雨的穆国公世子！年轻人从来气盛，海知府是真不怕把人惹毛了不成？
这一句石破天惊，连跟着海刚峰前来办事的几个县丞都被吓得面色骤变，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战战兢兢的和这位冤种知府划清界限。但京中来的世子大人面色不变，只是将账簿仔仔细细看了一会，便递还了回去。
“这种账册恐怕还要经皇上过目，在下可不敢置一词。”
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懒归懒摆归摆，朝政上的控制却没有一刻懈怠。但凡涉及军务调动的大事，哪怕只是一个特殊治安行动，那么事后都必须要详细汇报，一一审查核对。换言之，飞玄真君没有点下他尊贵的龙头，那谁都不敢在这种事情上乱批银子。
当然，以飞玄真君持续摆烂后那效率愈发感人的行政系统，这种仅仅牵涉一县之地看似亦无关紧要的报销多半会被尽情拖延，拖到当事人心力交瘁无力追究为止。所以，在走完这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可恶流程之前，穆祺还得自己另外想办法筹钱。他转头看向了儒望：
“儒望先生前几天参观了此地的纺织作坊，感觉如何呢？”
闻听此言，死皮赖脸一路跟来的儒望不觉脸色微变。前几天穆祺要开封几箱重要的军事物资，实在不能让这鬼佬在现场打扰。所以干脆让人带他到建设好的新式作坊参观。为了坚壁清野打扫四周，城中作坊内的工人都已经全部撤出，是看不到往日人头攒动机器山响的盛装了；但带鬼佬参观的小官很聪明，现场找了两个娴熟的织工给他示范织布，左手拿梭右手线，小半日就能织成两匹质量上乘的棉布。
这样织布的速度虽然迅捷之至，却还不至于让儒望如何。真正让他失态的是参观之后与地方小吏的对谈。地方上的官吏告诉他，这些娴熟的工人都是海大人招募的流民，绝大部分并没有任何的纺织经验，所谓熟练的手艺高明的技巧，不过是在招揽后短短半个多月内紧急练成的而已。
半个多月就能培训出一个可用的熟练工人，哪怕对纺织业不甚了了，儒望就是闻也能闻出来这其中近乎于颠覆的革新性气味。他在大安呆了这么久，是太知道中原的人力资源优势了，如果真有什么器械上的革新能够充分利用起这种优势，天下还有谁是敌手？
所以，他沉默片刻之后，还是老老实实承认：
“非常惊人。”
的确是非常惊人，无怪乎穆国公世子这么笃定葡萄牙人会眼热心动，撕下脸皮不要的抢工匠和技术；别说此时纵横无敌拎着把榔捶看谁都像钉子的葡萄牙的西班牙了，就是现在势力尚且孱弱的带英，见到如此神器也未尝不会动一动心思——咳咳。
儒望咳嗽了两声：
“但是，在战争期间是没有办法谈生意的。战争的风险太高了。”
“我明白。”世子轻描淡写道：“不见兔子不撒鹰嘛，先生总要等到胜负确定，再向胜利者讨好。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但胜利之后呢？”
无论此战胜负如何，以带英的大缺大德，都肯定会在失败者身上死命咬下一口。可具体咬下的部位嘛，就要看后续的操作了。
儒望犹豫片刻：“现在棉布的价格是三丈布一钱银子，我可以多出两厘。”
由一钱变为一钱两厘，轻轻松松间一张口就涨价百分之二十，看来儒望对新技术的潜能还颇为期许。百分二十的利润委实不少，连海刚峰眼中都闪了一闪——有这二成的利润打底，战争的损失就很好弥补了！
轻轻松松就能填上缺口，海上贸易原来可以这么赚钱的吗？
海刚峰犹自沉思，但默然不语的世子却只冷笑了一声，心想带英死要钱的脾气果然是永远不能更改，如今东西往来贸易一大半的成本都是要给葡萄牙和西班牙这两个中间商上贡，如果能在战争中设法去除一个，那利润少说也得翻倍。翻倍的利润却只肯加百分之十的价，这胃口也是绝了——他可不是保守封闭世面还见得不多的大安官吏，对大航海时代的暴利可是相当有数的。
哼，想刮老子的油水？
他懒得理这位纯得不能再纯的带资本家，转头问海刚峰：
“戚将军呢？”
“戚将军还在整兵。”海刚峰拱手道：“依照内阁的公文，已经从浙江调了两营的兵来驻防。但现在还不能妄动。”
大安朝的规制严苛之至，尤其忌讳内外文臣武将的勾连。即使只是为了避嫌自保，戚元敬亦绝不能在私下与穆国公世子相见，否则必有不可预料的奇祸。世子点一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张卷帛，双手递给了海刚峰——这是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亲笔书写，允许他们在上虞便宜行事，暂时调动军队的旨意。没有这一份手诏在，穆祺是连浙江驻军中的一个伙夫都使唤不动的。
当然，这一份手诏是非常罕见的。飞玄真君历年来都是万言万当不如一默，谜语人当久了已经不会说人话，很少就什么事情做出这样清晰明确的表态，所以如今这一反常态的热衷与积极，反而令经手的人（尤其是世子）升起浑然不解的疑虑。
但不管怎么来说，皇权撑腰后胆气就是邦邦硬。海刚峰下拜接旨后展开卷帛一看，脸上立刻浮出了笑容，随后恭敬藏入怀中——有这么一份圣旨在，规制上一切的障碍才能扫地无余，他们千方百计调拨来的兵卒，终于能够发挥作用了。
&#183;
流程上的问题走完之后，接下来就是漫长且无聊的等待。从儒望设法得到的消息看，葡萄牙人显然是勃然大怒要强硬出手，但出手的时间和路数却全然无法确定，常见的打探情报的路数也难以在茫茫大海上奏效。这就是古代战争绝对的迷惑之处，双方都只能在不可辨别的战争迷雾中茫然的等待消息，除此以外几乎一无所能。
如此死寂的等待持续了数日。直到十二月的十三，在破庙中闭门谢客许久的世子才终于得到了至关紧要的线报——他们派去海岸监察的士卒终于送来了消息，说是在海边看到了隐约的船影，好几支桅杆高高耸立，俨然正朝港口极速而来。
以诏书调来的军队驻扎已有多日，人吃马嚼费用无数，上下都已经疲惫倦怠；如今听说敌人显现身形，有资格旁听的官吏精神都是一震，而后齐齐转头，望向了坐在破庙正中的穆国公世子。
即使行兵列阵，也要体面。大安以文御武规制严整，即使大战将始，前线指挥的武将也要向受命统领军队的文臣请授机宜，以此彰显上下尊卑不可逾越的本分；而奉旨统帅的重臣往往也要大而化之，引用兵法诗词精妙典籍点拨几句，以示智珠在握的从容——当然，这种指点也要分好段位；如数十年前王守仁之学究天人，大概还能舌绽莲花，醍醐灌顶，真正指点几句；寻常段位低下的货色，大概憋来憋去也只能憋出个什么“朕与将军解战袍而已”。
当然，勋贵家自有清客代笔，想来不会出这样的乱子。但众人恭敬等候片刻，却听世子开口询问：
“你说驶来的大船上有旗杆？”
“是。”奉命探听的士卒惶恐低头：“船头，船头似乎还挂着什么黑漆漆的旗。”
“喔。”世子稍一出神，随后微笑：“是旗舰。看来洋人很生气啊。”
旗舰是舰艇编队的指挥所，旗舰出没于海域，说明紧随而来的起码也得是一支装备齐全的舰队……即使以此时葡萄牙海上霸主的身份，动用旗舰也绝对算是倾尽全力，搞不好已经是它在远东殖民地全部的老本。一言不发就搞出这个阵仗，那绝对是热血沸腾上了头，愤怒到不可自抑了。
洪天王有奇效啊！
当然，海上帝国拼老本的压箱底一击确实吓人，至少深知海军底细的儒望脸色变了，他敬陪末座本想打探点消息，如今却忍不住东往西望想找点退路——这个时代掌握了舰队就是掌握了海权，只有更大更强的舰队才能抵抗另一支气势汹汹的舰队；可据他所知穆国公世子此次南下运来的基本都是什么火器火炮，却没有什么巨型舰艇的迹象——这还玩个鸡毛？
小型舰艇还可以依仗跳帮做战和凌厉的火器迎头痛击，靠战术和运气挽回敌我装备的劣势；但大型舰艇的交战可就是毫无机巧可言的硬实力比拼，没有巨舰重炮，那便是肉眼可见的扑街！
精明狡诈的商人怎么能在一艘必定要扑街的破船上待到死？儒望心思飞转，已经在思索该如何体面抽身了。
可惜，还没等儒望先生思索出个所以然来，世子又开口了：
“不过也好。倾巢而出一举荡平，省得我们还要费功夫犁庭扫穴嘛。”
好个头啊！儒望在心中怒吼——以如今的实力而论，一支舰队足以在远东横着走了！就算限于兵力不能深入内陆，扫荡扫荡沿海还是不成问题的。葡萄牙人扫荡了沿海，他还能有个好吗？！
再说了，什么又叫“省得我们还要费功夫”？这在大安市井的话本小说中不一般该是反派的发言吗？
临战的时候说这种反派言论是不是太晦气了啊！
儒望头皮发麻脚趾抠地，生平第一次为自己的决断大感后悔。但还没等他起身说出自己预备的逃遁托词，世子就先看了过来：
“既然大战将始，儒望先生要不要同我等一道去看看？”
啊？儒望愣了一愣：
“以葡萄牙人的航程，怕还有不少的功夫才能交战，现在相隔还很远……”
望山跑死马，汪洋大海一马平川，目之所及而似乎近在咫尺的方位可能要扛吃扛吃航行上大半日之久。以儒望航海的经验来看，如果传令兵能在天际看到旗舰的桅杆，那么双方行驶到足以开战的距离，少说也要个七八个时辰。这七八个时辰已经足够儒望先生脚底抹油润到数百里之外，绝绝对对的稳妥无余。这也是他为什么敢陪着这位一看就不靠谱的世子南下的缘由——打不过还可以跑嘛。
但无论怎么有心理准备，这反应也太不靠谱了吧？预备要打海战的人，连这点基本常识都不懂吗？
面对儒望近乎失态的愕然，穆国公世子罕见的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展颜而笑。
“不打紧。”他轻描淡写道：“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嘛。葡萄牙人相隔太远没法子动手，又不代表我们不能动手，对不对？”
儒望目瞪口呆，心中罕见的泛起一股绝望来：
这到底是什么疯批！
&#183;
官大一级就是压死人。无论怎么绝望挣扎，儒望还是没有办法在一众中土官僚的眼皮子底下公然跳反开溜，只能跟着前呼后拥的一众人等离开破庙，寻捷径直奔海边；登上了先前早就勘定好的一处高山。从此处高山向下俯瞰，恰恰能将大半海域尽收眼底，所谓“玉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很符合大安官场对一场酣畅淋漓潇洒飘逸之大胜战的审美追求。领头的穆国公世子甚至特意更换了宽袍长袖的大衣服，伫立山巅衣带当风。颇有昔日诸葛丞相羽扇纶巾指挥若定的意思。
只可惜……
“阿嚏！”穆祺打出个喷嚏，在凌厉森寒的海风中裹紧了自己的披风。他眯着眼睛举目眺望，半晌才不确定的开口：
“天边那团黑影……就是旗舰吗？”
屹立在下首的将军叹了一口气，默默上前一步，往东南方向指了一指。穆祺定睛一看，果然瞧见了海面上艟艟的船影，以及一根高高竖起的桅杆，其上黑旗招展，隐约有起伏的纹路。
“原来如此。”世子眯着眼睛想了半日，也实在猜不出这一张旗帜的来路（当然他对纹章学也并不精通），于是只有点一点头，表示胜一切尽在掌握：“既然这样，那接下来的就有劳戚将军了。”
甲胄在身的指挥佥事戚元靖拱手一礼，也不去纠正“戚将军”这样大得惊人的称呼；大安文武殊途，内阁重臣与外地武将的防备尤为森严。即使有诏书作保，双方明面上也绝不能显出什么你来我往的交情来。他只是沉默着领受命令，而后抬手向下面一招，山下立刻就有亲兵纵马驰出，一骑绝尘，迅速消失在山道之后。
一切安排妥当，戚指挥才俯首行礼，恭敬出声：
“标下已经安排人在旁掠阵，请大人临阵指挥，一展虎威。”
实际上这几日开军事会议讨论临敌的方略，穆国世子闭关不出一律没有参与，只是最后在会议纪要上批一个“可”字而已（字还很丑），基本属于摆烂躺平人影不见，如今当然也谈不上什么指挥。但戚指挥的情商高就高在这里，无论上司是不是只有一个造型上的作用，表面上的功夫都一定要敷衍到位。
而上司也很给面子，点一点头后笑逐言开，从怀中取出了一支小巧玲珑的千里镜，像模像样的凑到眼边——此时欧洲光学有所进展，已经有手艺高明的匠人能靠着经验硬生生磨出放大倍数足够的凸透镜，只不过良率低下成本高昂，只能作为宫廷珍藏的玩物而已；直到如今世子花样翻新改良了工艺，才终于制备出第一批质量可靠的望远镜，此次南下后充做礼物送给了领兵的几位将领。要不然他初来乍到且一窍不通，单靠权势也是没办法压得大家服服帖帖奉命唯谨的。
穆祺眯着眼调试了半刻，终于看清了那十数里之外的旗舰。海面晴朗无云略无遮掩，高山上的视线一览无余，甚至能分辨出船上攒聚如蚂蚁的人影，一一纤毫毕现。
“咦？”世子甚为诧异：“他们围在一起做什么？”
儒望站立在侧，同样举着一个望远镜仔细打量；这款由世子交托的礼物经他反复试验，精确度与可用性都实在远远超出如今宫廷仅存的那点奢侈品，不能不令精明老辣的商人大为心动，乃至眼热不已——这大概也是世子魔幻魅力的体现之一，无论如何的癫狂错乱令合作者心生退意，他都能在恰当的时候拿出恰当的筹码，勾引得人神魂颠倒欲罢不能，不得不再次合作下去。
就比如现在两腿战战，却依旧还坚持在第一位的儒望。
海商仔细看了看旗舰，得出了结论：
“他们应该是在祷告。”
“祷告？”世子挑一挑眉：“都已经濒临战争，还想着祷告吗？”
“这是信仰的问题。”儒望有些不高兴：“另外，光辉的骑士作战也是堂堂正正，当然要在祷告上帝之后进行。”
世子微微一笑，心想殖民主义还谈堂堂正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只不过海面上略无遮掩，根本没有埋伏偷袭的余地；天下无敌纵横已久，才容得下这般海军从容自在，竟还能有余裕满足精神需求。不过嘛……
世子轻轻开口：
“信仰的事，我不好议论。但既然同样信仰的是天父，到了现在，就看天父是喜欢这些葡萄牙人，还是喜欢他嫡亲的二儿子了。”
他抬手一招，一道烟花自袖中绽放，炸出明亮之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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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常规而论，这一道烟花炸出之后，大概就是两名军号声响，立刻就有伏兵滚滚杀出。但海面显然不可能埋藏什么伏兵，儒望低头向山下观望，望了片刻一无所获，直到听到头顶嗖嗖声响，于是骇然抬头张望，恰恰看到十余条火龙从头顶飞过，留下明亮之至的轨迹。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心中一片雪亮：
“飞玄真君号！”
大商人就是大商人，手眼通天消息灵活之至，仅仅看到这声势浩荡的阵仗，立刻就想到了传闻中威力无穷的什么“火箭”！
但世子却摇了摇头。
“儒望先生博学广闻，名不虚传。”他淡淡道：“但这不是飞玄真君号，这是清妙帝君号。”
儒望：……啊？
他绞尽脑汁用力回忆，记起了清妙帝君仿佛是中国皇帝那一圈长得能叫人头晕的道号中的某一个，但是，但是——
“这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世子恬淡道：“你们外国人怎么能懂我道家真义呢？当今圣上的每一个称号，都各有巧妙不同。”
这倒是真话。给皇帝选道号的道士也不是吃干饭的，拟定的道号一定是最好最巧最合适，最能吻合老巨婴的心事。譬如“飞玄真君”的要点在于“飞”，象征皇帝成仙之后朝游北海暮苍梧，穿行宇宙略无拘束；所以飞玄真君号的射程一定是最远，飞升距离一定是最大，非如此不能体现“飞玄”二字。而清妙帝君之“清妙”，则源自《太上老君说清妙经》，据传能降服三千大千世界内一切邪火欲&#183;火毒火，清净玄妙通透无碍。所以，清妙帝君号的作用也就非常之显然了——
第一轮的清妙帝君号击中了旗舰的舷首，随后光焰腾飞白亮夺目，骤然炸开了一团蓝色的火焰！
&#183;
特别磨制的高精度望远镜就是不同凡响，即使站在高处相距十里之远，依然可以清晰看到火雨下降时船只上的景象——那就仿佛在蚂蚁窝中浇下了一瓢滚水，整个甲板立刻就炸开了！
当然，仅仅几发原始的火箭还不足以歼灭这些团聚起来祷告的水手，很快就有细小的蚂蚁从混乱的火场奔出，跑向甲板预备取水——木质的船只定期都要刷油保养，因此行驶时最害怕的就是起火；如今远洋行驶的船只上随时都备有水槽，用于储备海水。而恰恰在这个时候，葡萄牙海军的素质就体现出来了。虽然骤然遭遇了完全不可预料的打击，居然还有人能想得起打开水缸，倾泻出滚滚不断的海水——
“喔嚯。”世子轻声道。
倾泻出的海水并没有吞没火焰，相反，灼热的焰光迅速扩散，沿着乌黑色的水迹一路蔓延过去，惊得水手连连后退，似乎是惊恐狂呼，不能自已——显然，他们也从没有遇见过连水都能点燃的火焰；而且焰光靛蓝朱红，高温灼灼猛烈，比寻常的火场更厉害千倍百倍；即使船上四处漂泊吃苦耐劳的水手，亦断难忍耐这样的灼烧。
——看来赵菲苦心经营数年，还是很有收获的嘛。
只能说这就是拥有国家机器的好处了，只有自己掌握人力物力财力且不用看人眼色，才有资格试验和提取这样危险的玩意儿。至于穆祺嘛……无论是白磷、凝固燃油还是高爆&#183;炸&#183;药，都不是他现在可以染指的东西，否则一旦控制不好燃烧起来，怕不是国公府都得嚎啕了。
当然，简单粗糙的一点土法自制□□，还不足以降维打击到令古人完全崩溃。世子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炸裂的火光，当头的军官对天鸣枪，强行遏制住了火场混乱一片的局势，然后指手画脚的推出了几个强壮的水手，让他们在船舱中取出巨斧和刀剑，团团将火场围住，一步也不许后退。
这个做法还是很对头的，因为原始火箭的装弹量并不充裕，真正燃起来的也就甲板上那么一小块，只要砍掉了沾染燃料的部分投入海底，还是可以保住船只的。
可惜，嗖嗖声第二次响起了。望远镜中举着斧头和砍刀的水手如有所觉，呆呆抬起头来，看到了天空喷洒犹如火雨的轨迹。
大就是好，多就是美。穷则穿插埋伏，达则火力覆盖；诚哉斯言。
&#183;
世子眯上一只眼睛，仔细凝视着望远镜中炽热的火势，终于轻轻笑出声来。他回头一扫，看到了儒望那张煞白而大汗淋漓的脸。
“看来天父的爱已经区分出来了，是不是？”世子语气轻快：“儒望先生，用中国人的说法，这就叫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当然，先生可能不太懂东方的诗词。不过也没有关系，我可以换个你能明白的说法……”
他稍稍停了一停
“——于是，天父就将硫磺与火从天上那里降了下来。这就是索多玛和蛾摩拉的结局。”

第86章 开战（下）
儒望面色骤然而变, 显然是明白了穆国公世子的意思。他嘴唇蠕动，似乎是想表明一番银行家的善意，但世子的目光已经略过了他, 径直眺望远处。
新一轮的火雨显然带来了更强烈的震撼，以至于旗舰上用火枪与官衔勉强维持的秩序在一瞬间便崩溃殆尽，围聚的水手狂呼乱叫着炸开, 无头苍蝇一样的四处乱窜。但人类的反应毕竟太过迟缓, 而灭顶之灾又来得实在太快了——第二批清妙帝君号呼啸而下，除了少部分冲进火场助长火势之外, 其余都在高空炸开, 喷射出浓黑粘稠的液体，像雨点一样飞溅泼洒, 四处沾染船身。
火场的高温灼灼逼人，这些液体很快也迸射出了靛蓝的火焰，而且火势凶猛蜿蜒直上, 顷刻间便吞没了大半个甲板。远航的船只都要定期涂抹桐油保养，因此一旦被烤干水分就是最合适最出色的燃料，火焰扩散便不可遏制。但寻常死物也就罢了, 不少水手被黏液沾附上身, 同样在瞬息中燃起了灼热炙烈的光点，而无论他们如何的打滚惨叫以头抢地，这些火焰都像附骨之蛆一样的黏着不去, 直到将血肉烧穿脂肪烧化, 骨骼都烧到嘎吱断裂，化为干柴为止——
即使隔岸观火, 略无声响，仿佛只是遥遥欣赏默剧；世子凝神注目, 亦不觉倒抽了一口凉气，心想赵菲的手段果然是狠辣高明。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觉奇怪。据赵菲的交代这种东西是对付金人重甲骑兵的，可寻常的燃烧&#183;弹怎么能烧穿重甲？当然只有加入大量的高热值的黏稠胶状物，沾之即来，挥之不去，无孔不入肆意流淌，沿着每个缝隙涌动燃烧，直到将活人生生化为灰烬。
这当然是很残酷的，所以世子移开目光，看到了几张神色紧张的脸。
即使望远镜产能扩充，这一次南下携带的也不过只有七八支，勉强够近身的官吏们分一分。其余小官拱卫在侧，只能伸长脖子看远处的火光；几个省、府来的地方官注目凝神，千里咫尺间仿佛身临其境，压力与刺激当然也格外的大。
按照中原朝廷征服蛮夷的通俗惯例，上国钦差仁者爱人垂悯苍生，此时应该慨然叹息悲从中来，抒发兵戈凶器苍生涂炭的感伤，仰体皇帝止戈为武的圣德；便仿佛昔日诸葛武侯对南蛮而垂泪，德行能使天下心折。但穆祺迎风酝酿了半晌，除了眼角酸痛以外并没有什么流泪的迹象。所以他只能无奈放弃，悠悠叹息：
“真是可怜……不过也没什么，很快就能烧好了。”
围观的众人：…………
但世子确实没有说错，这种参杂了大量胶状物的凝固汽油□□烧人又痛又快，沾染到的水手最多只能就地打几个滚，随后就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侥幸存活的人则在惊慌中彻底崩溃，屁滚尿流的奔下甲板奔向船舱，狼奔豕突互相推搡，拼命争夺唯一的生机——从天而降的火雨暂时还只波及了旗舰的上层，龟缩到船舱底部还可以暂且求生。至于这完全不可控制的火雨蔓延后的效果如何，那就不是现在可以顾及的了。
“有几艘船要跑路。”站在下首的戚指挥忽然道。
他向东南方向一指，指向了蜷缩在一侧的几艘小型舰艇。舰队排列阵型气势汹汹而来，当然是前后左右都有护翼，只不过火箭兜头而来，一切庇护屁用不顶而已。先前演练火箭发射时，世子曾郑重吩咐，让再三习练技术的民兵工匠们专挑大的打；于是侧翼的小船侥幸存活，恐慌的寻找生路——以海军的惯例而论，遭遇突袭后应该向旗舰集结接受指挥，聚集战力拼死一搏；但现在靠拢旗舰无疑是自寻死路，所以指挥官干脆眉头一皱将旗舰护至身前，趁着几艘大船吸引火力，借势便要开溜。
这样的做派当然瞒不过眼光老辣的戚元靖，他移开了目光：
“世子还能发射那什么……火箭么？”
按照通俗的战法，这种小型舰艇只能靠火船冲撞外加跳帮做战，用人命硬生生填平技术的差距。但在亲眼目睹了什么“清妙帝君号”的威力之后，戚指挥的心思也活动了。先前他倒也看过发射火箭的演练，只是万没有料到这些铁棍的效用竟尔如此之大，真让人心驰神往，不能自已——有这样近乎神妙的武器在，何必耗费性命呢？
穆祺微微一笑，却只向山下望了一望。理论上来说，他此行携带来的火箭已经足够场上所有的旗舰；但实践中却难免有一点尴尬。发射火箭可不是点烟花，方位和距离的判断需要相当复杂的数学知识，少说也得精通三角函数和抛物线。仓促征召来的工匠民夫当然不可能懂这样复杂的操作，所以发射的流程被限制得相当死板，工匠们只能对照着世子事先发放的射程对照表调整发射的角度与方位，生搬硬套死记硬背，不许有一丁点的走展，勉强还能保证命中率。但更换攻击目标意味着同时也要更换对照表，各项指标调整起来都相当费力……
这就是基础不牢的坏处了，无论用什么奇技淫巧强行提升战力，根基虚浮的毛病都会在不经意中冒出来，带来难以预计的麻烦。穆祺心思百转，觉得自己可以想办法将刘礼pua一番，让他将射程对照表编订得更为简易轻巧，方便后续的调整——三人组中，大概也只有刘礼的数学基础最为牢靠、时间最为充裕，适合做这样的琐屑而精巧的工作。
当然，在新的思路商定之前，穆祺也还是有办法弥补这点差距的。他盯着远处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儒望先生，葡萄牙人在逃跑前也有做祷告的习惯吗？”
“世子说笑了。”儒望勉强道：“葡萄牙的水手都很厉害，当然——”
他忽然停住了口，紧紧握住了望远镜的镜筒——虽然看得依旧不够清晰，但仍然能分辨出侧翼舰艇的甲板上乱成一团的水手。虽然船帆已经调转了方向，这些水手却依然是无头苍蝇一样的四处乱窜，秩序近乎于崩溃。
——但这不应该啊！船帆转向后船长舵手和水手就该配合着迅速调整船只的方位，紧急调头准备撤退；这样狂乱崩溃近乎于一塌糊涂的局面，就是三流四流的海军亦不至于此，何况乎如今称雄四海的葡萄牙人？
儒望瞪大了他的眼睛。
“这不像是骚乱。”同样注目许久的戚指挥忽然开口：“他们的船好像……失控了？”
名将的眼力果然老辣，立刻看出了端倪。这些水手大多围聚在前方的船舵处，似乎是在满怀恐惧的围观着什么异相，而无论掌舵的舵手和船长如何鸣枪示警，人群都驱散不去，显然是船舵出现了难以预计的重大意外，才骤然打破心理的防线，激发出无可预料的惊恐。
不过，一处船只的船舵出问题也就罢了，可护翼左右的小型舰艇少说也有七八艘，这七八艘船的船面上都是同样的一片混乱，他们甚至还能看到舵手在狂乱的转动舵盘，但无论桅杆上翻飞的船帆如何的摇摆变向，那些大大小小的帆船都只能在原地随水波起伏；即使有几艘勉强能够开动，行驶数十米后也只能原地转圈，进退两难。
儒望目瞪口呆：“请问世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又不懂航海，哪里能明白这样奇妙的事情呢？”世子顺口道：“不过我想，大概是他们被当今皇帝陛下的神威慑服，所以手脚瘫软，连船也驾驶不了了吧。”
又是这样莫名其妙的疯话！儒望嘴角抽搐，不再自讨没趣了。
当然，常年蜷缩在西苑的老登是绝不会有这样的神威的，否则作妖程度起码还要比现在猛烈十倍不止。但这一招虎皮非常好用，说出口后满场寂静，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儒望是无话可说，其余官吏则是不敢出声，更不敢刨根究底的再做探寻——要是再继续追问下去，是不是就蓄意藐视皇帝的权威？这口黑锅可没人担当得起。
世子轻描淡写放完沉默，随即调整镜筒，紧紧盯住了几艘小型帆船四侧的水面。近海的水已经被搅动得浑浊深沉，但如果仔细分辨，却可以看到漩涡中汩汩冒起的气泡，仿佛是沸水一样的起伏不休，甚至隐约有火光乍现，一闪而过。
仅仅一点溅落的火箭，当然不足以搞出这样的阵仗。穆祺苦心孤诣，从系统手上捞到的好处——只要交付足够的偏差值，就有机会从系统手中代购到某些现代的产物；只不过价格高昂之至而已。穆祺精打细算，从二手平台搞到了小型渔船的发动机及机器轧制的薄钢板，设法弄出了粗制滥造的水&#183;雷；这些土法制造的水&#183;雷可以顺着水流在海面缓慢行进，聚集于船底自动引爆，只要炸毁了船只的底仓和龙骨，船舵的传动系统彻底崩溃，自然是进退不能的结局。
这是穆祺筹谋了很久的计划，为此也不惜下了血本。所谓伤敌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送上门来的军力当然是能吞多少吞多少，务求一击致命攻如雷霆，给殖民者留下至为深刻恐怖的印象。为此，用水&#183;雷封锁水域关门打狗，就是最稳妥、最方便、最安全的规划——他倒不是拿不出威力更强的玩意儿，但这些东西来路不明效果也实在过于显眼，一个搞不好就会在飞玄真君处留下难以揣测的微妙猜疑；与之相比，隐匿水下无声无息的水&#183;雷当然要合适得多……至少不会触动老登脆弱的神经。
不过，这也是穆祺所有的存货了。焊接水&#183;雷装填火药用粗糙的电路设置自&#183;爆程序，样样件件都是麻烦事，也只有清闲自在的刘礼有这个空暇，可以背着人偷偷摸摸的干点私活。今天这一场大战将刘礼小半年来的作品全部挥霍了出去，要是还想增加产量扩大战争，怕不是刘礼得把螺丝刀从他嘴里塞进去——这就不好了。
当然，土制水&#183;雷的威力到底不足，并不能在水下掀起什么惊涛骇浪；等到甲板上的水手反应过来查清楚底仓的情况，搞不好还是能堵上口子勉强开动的。但拖延的这一点时间已经完全足够了。第三轮嗖嗖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喷洒出的烟雾浓厚飘洒，几乎遮盖住了半个天空。
“这是万寿帝君号。”世子温文尔雅的说：“全新的火箭，全新的效力。”
万寿帝君号打得比清妙帝君号更远、更准确，但击中船身后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声光效果，只能看到阳光下迅即冒起的大量白烟。这些白烟随风扩散，接触到的水手立刻开始狂乱的扭动挣扎，跌倒在地来回翻滚，拼命的抓挠胸膛，俨然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万寿帝君之“万寿”，源自道教四御中的《南极长生大帝万寿经》，据传诵读此经可以消弭病患、拔除一切蛊虫毒气。而拒绝臣服万寿帝君，乃至胆敢冒犯帝君之神威者，当然也应受到类似的制裁——万寿帝君号中装填的是大量含有氯及氟的有机化合物，燃烧之后释放的气体可以严重刺激呼吸系统，制造极为严重的肌肉筋挛；船面上的毒气自然很容易就能被海风吹散，但大量沉降的白烟会富集于阴湿密闭的船舱，阻止水手下舱检查。
万寿帝君号与水&#183;雷交相配合，足以完成封锁了。
海上的靶子已经完全固定，火箭的发射随之进入到了高峰。穆祺这一次南下是孤注一掷压上了所有的老本，从试验以来生产的所有型号全部运了过来，此刻一股脑倾泻而出，轰隆隆当空发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空。虽然天光明亮日色当空，仍旧能制造出近似于火树银花，璀璨夺目的效果——尤其是火箭的推进剂中含有大量的金属成分，焰色反应下七色光彩熠熠闪耀，更是美不胜收的奇景。
在这样绚丽魔幻的奇景之下，望远镜中无数活人扭曲而恐怖的沉默挣扎就越发能震慑人心。有幸能瞻望远处的官员默然不语，仿佛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清妙帝君的威严真从天上压了下来，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咽喉。山顶风声烈烈，唯有衣衫飞舞响动，寂然不闻一点人声。
所谓神威如狱；在这样森严恐怖的威严之中，气氛凝固得接近僵硬。大概也只有世子可以顾盼自如，开口点将了：
“火箭只是作为前锋而已。戚将军，京城的援助已经到位，下一步可就该由你安排了。”
这也是先前谈好的流程。先由京中的秘密武器迎头痛击挫败敌军锐气，再由戚元靖接手后续战局，蓄势而发乘胜追击，努力争取最大的战果。这一套流程其实相当纯熟老练，可现在……
戚指挥望了望远处如同鼎沸的海面，以及黑烟滚滚中火光耀眼的舰船，嘴角不由微微抽搐。但他仍旧平静了下来，老老实实迎合上司的吩咐：
“谨遵将令。但敢问上差，这‘火箭’还要持续多久？末将立刻让儿郎们准备。”
世子抬头仰望头顶喷涌飞舞的火龙，在心头算了算自己及海刚峰带来的存货，从容开口：
“大概还有一个多时辰呢，将军也不必急于一时。”
垂首聆听的众位武将：……啊？！
不是，再这么持续不断的轰他一个多时辰，那还用得着他们搞“下一步”吗？
&#183;
总的来说，这应该是众位官吏生平见过的最无聊、最离奇的一次海战。开头火箭迸发船只燃烧的奇观还能人震撼惊异不能自已，但惊异了那么一两刻钟，大家差不多也就习惯了船上的狰狞恐怖四处奔逃的默剧。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隔岸观火的人当然不能体察天火临头的恐怖，他们只能呆呆看着天空的火龙四散喷涌，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海面上起伏晃荡的帆船；火龙过处光焰四散迸射，将船板的表层尽数点燃，仿佛是海面上一朵明亮的花朵
好吧，这景象倒也挺壮观的，但这么干站着看上足足一个时辰，那未免也太……
——而且吧，如果真这么一直轰下去的话，他们的存在感又在哪里呢？
好歹也是领朝廷俸禄受朝廷恩命的大臣，被世子特意召集来的当地干吏，这么干看着一动不动集体发愣，是不是太难看了点？
大家辛苦陪着钦差上山，是雄心勃勃来刷战功套资历混脸熟的，不是单纯来凹造型围观世子——不，火箭——大发神威的。这样沉默寡言呆呆目视，说实话很有些挫伤人的积极性。但到了这个地步地方官的寂静也不算什么了，上面有皇帝的帽子压着谁都不好走，所以只能愣在原地烘托气氛。
当然说实话，这时候穆国公世子要是开口吟个诗作个赋，这些颇通文墨的官员好歹还能敷衍一二，至少能凑一个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段子嘛——但世子同样是裹紧了披风一言不发，大家就不好说话了。
这就是跟了个文盲上司的坏处，连装都不好装。
不过这也不要紧。有几位机灵的官员已经在私下琢磨明白了，打算着回去之后趁着记忆鲜活立刻写个什么笔记小说野史志怪，想方设法的蹭一点热度。所谓官场不足文场补，既然战场上刷不了资历，那就在私人文集中描补描补。这样的大事是肯定要名垂青史万众瞩目的；换言之，只要他们的动作够快够准，就可以抢在文坛的重磅大佬前发布文集底定舆论基调，将自己强行于这样的大事绑定，借此留名青史，岂不美哉？
文学的要义在于夸张和想象，虽然在事实上他们只是站在山顶陪人吹冷风，除了嘴歪眼斜外一无所得；但只要生花妙笔稍作点染，仍然可以描绘得精彩纷呈、引人入胜。穆国世子这种绝对的c位当然是不好抹杀的，但只要稍稍更改顺序与笔力，就可以在事件中大大的凸显自己而打压他人，塑造出光彩夺目的形象。在大安朝廷的政治中，舆论已经占据了越来越重要的位置。如果能靠着这一手分润胜利的功劳，将来官场上的行事可就好说话得多了。
在火箭单调的轰鸣声中，这样的遐思无边无垠，足以打发漫长而无聊的时间。江浙的诸位地方官站在山顶尽情畅想，心神早已经飘至九霄云外。全场中大概只有儒望仍旧挂心战事，举着望远镜反复扫视远处，额头上细细密密全是汗珠。
大概是见局势实在是不像样子了，儒望硬着头皮开口：
“我想请问世子，不知这些‘火箭’还要发射多久呢？”
世子又看了看天上的火痕：
“大概还有半个多时辰吧？”
“但葡萄牙人似乎已经支持不住了。”儒望低声道：“世子可能不知道，欧洲海战都有规矩，一般是不会彻底消灭敌手的……”
世子直接打断了他：
“你是说让我接受葡萄牙人的投降？但按你们的规矩，投降也得举白旗吧？白旗呢？”
你把桅杆都轰成三截了，谁还挂得起白旗？儒望心下腹诽，但还是老实回话：
“我想他们是被攻击得太过慌乱，暂时还想不起这一点。只要您愿意保证军官的生命和财产安全，给予他们应有的尊敬，我可以用旗语说服他们投降……”
“喔。”世子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如果我要让他们投降，还得先保住上头贵族的体面再说？”
这不是废话吗？你不保证贵族的体面，别人凭啥投降？这就是老欧洲的惯例，怎么会为了远东破例呢？
“您也是贵族，应该展现仁慈，尊重这样的规矩……”
“规矩？这又是谁定的规矩，天父么？”世子抬了抬眉：“但我可没有在洪天王的著作中发现过这样的规矩呢。”
又是那个洪天王！儒望两眼鼓起，只觉胸口气血都在翻涌！
“不过，要说天父的规矩，我倒也勉强记得一条。”世子喃喃出声，却近乎自言自语：“天父决定烧毁堕落的索多玛时，曾经派遣天使通告罗得，并允诺了恩典；只要能有十个义人，都可以宽恕索多玛一城的罪恶；但索多玛还是被毁掉了，因为已经再也没有义人可以庇护它。哪怕天父的仁慈，终归也是有限度的。”
“所以，儒望先生，这一批远道而来的殖民者中，有哪怕一个义人吗？”

第87章 赔款
话说到这个份上, 俨然是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但偏偏儒望身负重任，又不能不转圜下去。如果只是一场海战失利也就罢了；旗舰连带着舰队全军覆没，必然会极大的改变远东的局势, 弄不好就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倾覆。葡萄牙人自作孽不可活，但他的银行可是投资了葡萄牙人的债券，实在受不得这样大的损失。
利润面前脸面也就不算什么了。无论如何的受挫, 他都只能绞尽脑汁, 强行拼凑理由：
“就算不遵守欧洲的规矩，世子也应该遵守大安的规矩, 贵国皇帝一向慈悲为本……”
“皇帝的确很慈悲。”穆祺顺口道：“所以朝廷现在很少诛九族了, 一般就是大辟或者腰斩，甚至还能保留全尸。这都是当今圣上如天之仁, 诸位都该仰体才是。”
相比于高祖太宗，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确算是心慈手软之至了，要是朱老四皇帝捞到火箭这样的宝贝, 还不知道能在南洋整出什么样的花活——以大安军队当年收拾安南缅甸的残酷手腕，穆国公世子这点小打小闹的毒气火攻和水&#183;雷，完全可以算是温和软弱的保守派。
儒望深深吸气, 颇有些无助的左右张望, 目光扫过山峰上一张张沉默木然的脸，同时伸手揉搓衣袖，拼命的做暗示——在如今官场的潜规则中, 这是愿意大为破费重重请托, 求在场官吏出面代为游说。所谓理屈词穷无可辩驳，也只有让内部的人缓和缓和了。
可惜, 外来的海商到底不可能混入中原的圈子。大安朝廷上下的确是贪贿成风，但再怎么一钱如命, 终究不能当着同僚的面为外人开口。事先的关系没有铺垫到位，事到临头又怎么烧得上香？
儒望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病急乱投医，不能不冒险一试罢了。眼见四面都没有支援，他额头渐渐也渗出了汗水。绝望焦急不能自已之时，儒望乱扫的目光无意一瞥，却见穆国公世子神色自若，嘴角微有笑意，仿佛先前的争论只如乱风过耳，根本不足以费神劳力……
儒望心中一跳，猛地醒悟过来。如今已经来不及做什么铺垫，他脱口而出：
“世子且慢！如果能留这些军官一条活路，葡萄牙人一定很愿意支付赎金——”
“喔？”穆国公世子终于有了反应：“葡萄牙人愿意拿钱赎人？”
“当然，当然。”眼见一语奏效，儒望心都提了起来：“有资格调动旗舰的都是大贵族，顶尖的大贵族，这样的大贵族，国内一定有很多人愿意出赎金，还是高额的赎金！还一定不会短少！”
他特意强调了“高额”两个字，只盼着能打动世子的心弦。欧洲的上层圈子都是一体，这种级别的大贵族是轻易出不得篓子的，否则他作为银行家在其中的手脚被刨出来，之后的日子也必定相当难过。
大贵族的社交圈得罪不起穆国公世子，还得罪不起你儒望吗？宫廷的铁拳锤人可是很痛的！
但出乎意料，世子眉毛一挑，语气骤然冷淡了下来：
“赎金？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国战方殷的时候讨价还价锱铢必较，未免太不合适了吧，儒望先生。”
儒望先生猝不及防，眼睛都鼓了起来，一时真是诧异惊骇，无可名状；他与穆国公世子相识数十日，彼此也算是颇知底细了，以往常交往的经验看，世子不像是这样冠冕堂皇，要脸不要钱的人呐？！
不都说了赎金好商量吗？至于这样义正严辞的上价值么？
儒望的背后又渗出了冷汗。但到底是摸爬滚打见多识广的大商人，脑筋一转瞬间反应了过来，迅速改口：
“我汉语不好，一时说错了。不是赎金，不是赎金；是葡萄牙给贵国造成了损失，心甘情愿支付的战争赔款！”
这一句话足以回天，世子神色中立刻多了笑意，俨然很满意儒望的悟性——所谓为政必先正名，朝廷用兵是何等的大事，措辞当然该小心谨慎之至；要是他这个钦差一不留神答应下了这什么“赎金”，岂不是玷污飞玄真君的圣明，将朝廷的品味降低到了与山贼差不多的层次？只有战争赔款四个字，才是至善至美，最符合他钦差的身份。
既然洋人这么懂事，世子也就不绕圈子了。他左右扫视一圈，开口点题：
“儒望先生已经表达了诚意，诸位以为如何？”
能以为如何？大家跟着世子在山顶摆了半天造型，已经被冷风吹得鼻歪眼斜两腿战战，早就厌烦疲惫，不堪忍受，都盼着能回家喝口热水泡一泡脚，顺便记下今天刚刚想出来的段子。如今世子显露出要终结战争的意思，诸位官吏当然巴不得这么一声，于是挨个行礼轮番表态，态度非常清晰，全都愿意服从世子作为钦差所作出的重大决策，绝没有二话可说。
下级服从上级，地方服从朝廷，是大安官场不容打破的铁律；在穆国公世子的权势没有明显动摇之前，地方官绝不会公然忤逆中枢的意愿。可尽管下面同声附和，绝无迟疑，世子的目光依然停驻了片刻，直到看到戚元靖向自己微微点头，才终于展颜而笑。
逐一表态之后，流程上再也不存在规制的纰漏，世子欣然点头，愉快开口：
“既然如此，那我亦不能不体会上天好生之仁，陛下垂爱之德。”他曼声道：“那就劳烦儒望先生用旗语帮我们带一句话，只要他们无条件投降，我就可以停止攻击。”
儒望大吃一惊：“无条件投降？这是否——”
这样大的羞辱，是贵族能够忍受的吗？这哪里是施加恩典，分明是莫大的羞辱！
世子漠然看了他一眼，海商倒抽一口凉气，再不敢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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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儒望的预期，接到了这样巨大的羞辱之后，即使在连番袭击中已经被打击得近乎崩溃，那艘残存的旗舰上仍旧爆发了仅剩的一点士气——十几名地位较高的水手居然设法扶起了被炸得半残的舷首炮，装填入弹药后一炮射出，近乎绝望的轰击海岸。葡萄牙及西班牙的所谓“红夷大炮”，的确也是当今数一数二的火器，足以扭转海战局面的杀手锏；但发射火箭的工匠都遥遥躲在山丘树林之后，举目四望根本找不到半个敌人，这些疯狂倾泻的炮弹与其说是还击不如说是发泄，除了在近海记起海浪之外毫无作用，倒是把下山指挥人打旗语的儒望吓了一大跳。
所谓敬酒不吃吃罚酒，对面顽固颛顼至此，穆祺也不多说废话，直接让下面更换火箭，撤掉多余的飞玄真君号及清妙帝君号，将弹头大半换为万寿帝君号，尽情向帆船喷洒毒气。
应该说，葡萄牙水手能够纵横四海烧杀抢掠，该有的忍耐力与意志力都不短少，否则也没办法熬过本时代令人发指的航海条件；就是将他们抛入地狱，说不定也能咬牙承受下去。但是吧，古典时代中的地狱也不过就是硫磺、烈火和浓烟，大概就已经抵达了此时人类想象力的极限；而现在万寿帝君号呼啸而下，除了以上这老三样之外又额外增加了功效更为猛烈的氯化物及氟化物，比老式的地狱花样更加翻新，就实在不是常人可以抵受的了。
再说了，欧洲海战不下死手，除了贵族之间的默契之外，多半也是觊觎着战利品。在造船技术相对落后的现在，能充作战舰的帆船是一笔巨大的财产，即使炮战中被轰得破破烂烂，缴获后补一补也可以再用。为了防止战败方狗急跳墙沉船自尽，适当的优待也是很必要的。
但现在——现在，雨点般落下的万寿帝君号喷射出了大量的毒雾，大量的毒雾多数沉降于船舱底部，完全消灭了水手下舱凿船沉海的可能。所以他们只有蜷缩在甲板上哀嚎挣扎，无处躲藏亦无处遮蔽，只能在火箭的空隙泄愤性的放两轮炮，看着这些炮弹打着旋飞出，仅仅只能在海中激起几排起伏的海浪。
唯有无言是最大的轻蔑，在以武力征服了这么多蛮荒之地后，终于轮到葡萄牙人来体会这种轻蔑了。
单方面的被爆锤是很消耗士气的，尤其是在这种毒气烈火的炼狱里。就算所谓的贵族精神再顽强坚韧，想必也坚持不了多久。但事情已经进展到了这样毫无悬念的地步，世子也就懒得花时间看接下来的拖沓剧情了。他在原地再等待片刻，随后将自己的望远镜递给了戚元靖，表示将一切善后事宜完全委托给戚将军及诸位地方长吏，以此昭显朝廷绝对的信任。唱完高调后他抬一抬手，示意在寒风中冻得够呛的诸位官吏可以各回衙门照常办事，自己则在一众簇拥下缓步下山，顾盼自得，神采生辉。
一行人走到半路，海刚峰领着哆哆嗦嗦的儒望迎了上来。大战开始后他一直都等在山下统领民兵，随时督查工匠施放火箭的进度，防备着着海战失利葡萄牙人冲上岸来，自己还要配合戚元靖发动伏击。但在山下呆了许久毫无音信，除了按指示发射火箭之外基本一无作为；等来等去实在等得心焦，恰好看到去打旗语劝降的儒望被轰得屁滚尿流的回来，干脆就带着人一同上山请求指示。
世子恰好也要找人说话，见两位当面迎了上来，立刻挥手让身后的官吏后退，随后含笑询问：
“儒望先生谈得如何？”
还能如何？因为射程有限，旗舰上的炮弹倒是打不到岸上，但火炮轰鸣海浪滔天，还是让猝不及防的海商有些吃瘪。他定了定神，才弱弱开口：
“他们同意支付赔款，但要求世子保证……”
“我没有保证。”世子立刻道：“无条件投降是唯一的出路。如果他们非但不投降，还胆敢负隅顽抗，那一切后果只有自己承担。”
什么叫“一切后果”？
哪怕是在一日之前，这句话也只是纯粹的口嗨，毫无意义的威胁。但现在儒望是再不敢抱有这样的信心了，他只有呃呃不语。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虽然被气急败坏的葡萄牙人用炮弹招呼了一脸，但儒望已经从望远镜中看出来底细，知道他们的精神状态是绝技撑不了多久了。所谓“保证”，只不过是想借坡下驴，找一个体面点的投降借口而已；但既然世子不愿意给这个台阶嘛……那也就只有自己滚下来了呗。
只要思想肯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嘛。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好歹是在殖民地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物，怎么可能真为了面子就撞死南墙嘛。
虽然这一次是拿把谈判给轰垮了，但只要再让毒烟熏几刻钟，相信船上的军官会回心转意的。
不过，在开启下一轮谈判前，儒望还得摸一摸自己雇主的底线。所以他默然片刻，还是鼓足勇气开口：
“葡萄牙人到底还是同意赔款的。只是，赔款的数目……”
穆祺唔了一声，回头看向海刚峰：
“敢问海知府，上虞这一次备战的损失有多少？”
这样的数字当然是早就算好了。海刚峰脱口而出：
“总数大概在三万两上下。”
“原来如此。”世子略微颔首，随后转过头来：
“我们要三百万两。”
海刚峰：？！
儒望：？！！！！
——不，不是哥们，你这是脑子进水还是出门撞墙了，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三百万两！你要能从葡萄牙人口中掏出三百万两，何不骑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管你叫活爹算了！
不，别说区区一个活爹了；就是天父下凡弥赛亚显圣，恐怕也休想从这群刀口舔血一钱如命利欲熏心毫无良知的殖民者嘴中抠出三百万两来——说真的，你与其叫他们赔这么多，还不如让他们干脆承认洪天王真是弥赛亚二弟；横竖教廷的赎罪券包年套餐，是肯定用不了这么多的。
大概是这个数字实在太过分了，儒望实在绷不住心防，语气近乎于气急败坏：
“请世子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三百万两实在太多了！”儒望脱口道：“就是这一回葡萄牙人派来的舰队，总的造价也要不了三百万两！”
花三百万两赎一列被炸得破烂溜丢难以维修的舰队？你当葡萄牙人傻呢？
“但舰队上不是有尊贵的贵族吗？”
那能一样吗？什么尊贵的贵族能和三百万两银子相比？
当然，儒望不好公然搞双标，所以只能转移话题：
“赔款总是要执行的。虽然贵国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但只要葡萄牙人拒绝支付，贵国又能如何呢？”
这一场战斗下来他也看清楚了，穆国公世子之所以要大动干戈用洪天王的秘传心法诱敌上门，就是因为中原远航能力实在拉垮；但就算现在大获全胜，远航能力也没有根本的改善。就算葡萄牙人拒绝赔钱，大安难道还能上门讨债么？
人总要尊重现实的，差不多就得了嘛。
“喔，这个论点倒是很有意思。”世子微笑：“先生果然慧眼如炬，我们的确没有能力上门要钱。”
儒望长松一口气，立刻打算接过话头，缓和缓和气氛。
“不过还是那句话，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我们上不了门，总有人能去上门嘛。”世子平静道：“先生可能不知道，现在发射的飞玄真君、清妙帝君、万寿帝君三种型号的火箭，都是可以对外销售的。如果葡萄牙人拒不赔钱，那我们就只有卖军火补贴家用；这些火箭最后的流向嘛，可能就有点难于控制了……”
火箭的好处就在于容易运输且容易发射，演练习惯了连文盲都可以扛着火箭筒来一发。一旦这样简易且危险的武器大量散播，那葡萄牙人之于亚洲的武力优势无疑将会大大的削减。别的不说，只要有哪位死士能藏在港口对准停泊的帆船定时来上几发，殖民帝国赖以统帅各地的海军就必将遭到至为沉痛的打击；到了那个时候，葡萄牙人的殖民地恐怕就……
一列舰队不值三百万两，几个贵族也不值三百万两；但南洋殖民地的安稳平定，又值多少钱呢？
儒望的脸色终于阴晴不定了。
当然，他也的确该阴晴不定。欧洲人能够殖民远东，仰仗的不是什么宗教福泽道德优势，而纯粹是武力上的绝对优势。如果真的有什么武器能够抹平这种优势，那遭受威胁的也绝不只一个葡萄牙，而是包括带英在内的所有殖民帝国，一切仰仗暴力作威作福的外来者。
换言之，要是不老老实实赔这三百万，那整个欧洲的饭桌就都得被掀了！
儒望当然不能允许这样可怕的事情。他的脸色急剧变化，终于挤出了一句警告：
“世子造这些火箭，开销也不算小吧……”
如果火箭开销巨大费用昂贵，那么想扩散也扩散不出去，危险性当然要小得多。抓住这一点死命撕咬，总能讲一点价下来！
无论如何，三百万两也太离谱了！
“也还好吧。”世子道：“这只是试制品，不算前期研发成本，总价大概在一万两左右……”
他停了一停，似乎想起了什么：
“儒望先生要是不说，我倒还忘了，这一万两的成本还没算进来呢。麻烦你转告葡萄牙人，我们的赔款改为四百万两。”
儒望：——啥？
儒望瞠目片刻，随后倒抽一口凉气，真恨不能给自己一嘴巴！
叫你嘴贱，叫你问价格，叫你没长脑子！
但现在也没有办法了，因为世子继续开口了：
“当然，这只是前期造价。如果选择削减了配置的青春畅想版，那么成本还可以降到五千两，先生以为如何？”
还能以为如何？如果五千两就可以解决掉一列舰队，那欧洲列强的海军就都可以报销了事了！
儒望木立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穆国公世子可不会给什么调整心态的时间，他回过头去，似乎是想招呼自己的亲随：
“是了，如今只有我和海知府议论费用，到底也不成个体统，还是该把戚将军找来，问一问这一次治安活动开销的军费……”
话音未落，儒望屁滚尿流，拔腿就往山下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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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目送着海商连滚带爬的下山，逃也似的拐过山石不见了人影，一时都有些唏嘘。如此沉默片刻后，世子转头看向海刚峰：
“其实方才刚峰先生是可以多报一点的，洋人又看不到衙门的账簿。”
海刚峰：…………
他艰难道：“那些葡萄牙人要赔这么多……”
“这个不打紧。”世子道：“葡萄牙人现在占着南洋这个聚宝盆，油水多着呢，肯定是赔得起的。”
如今下南洋及天竺的船只一艘就要收费五千两；往欧洲及新大陆的船收费八千两，两处统合下来，一年收税的纯利都在五百万两以上，葡萄牙人搜刮已久，有什么赔不起的？
“再说了，就算现在赔不起，也可以分期么。”世子平静道：“四百万两分为十年偿清，利息按百分之三算，赔偿期间以关税和商税作为抵押，尾款由银行借贷后作担保……刮钱的法子多得很呢。”
的确是多得很，的确是好得很。这每一样每一件的法子都是帝国主义一桩桩亲自教给中土的，所谓铭心刻骨痛彻心扉，磨牙吮血念念不可忘却；如今得此良机，怎么能不好好的回馈自己的老师呢？
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这就是普天之下的道理。
“当然，老牌殖民帝国的牌面还是有的。”穆祺若有所思：“据说葡萄牙人在新大陆掠夺的金银就不可计算，现在这一点赔款，也只能暂时遏制他们的野心，调整调整南洋的布局而已。归根到底也不算什么。”
儒望的意见其实是没有错的。大安朝廷毕竟缺乏远洋进攻的能力，无论火器再如何犀利威猛，暂时都没有办法清理整个南洋。所谓的恐吓威慑，也不过只是在众多殖民者中反复跳舞，勉强维持局势的平衡。这也是穆祺还愿意费时谈判的缘故——葡萄牙人衰落则带英与荷兰难免会崛起，所以咬到肥肉后见好就收，也是不得已为之的要义。
不过……
“果然还是太软弱啦。”世子叹息一声，飘飘然下山去了。

第88章 谈判
被万寿帝君号火箭轰击了三刻钟后, 舰队残存的士气终于完全崩溃。虽然桅杆已经全部折断，仍然想方设法的切割船帆升起白旗，表示愿意服从穆国公世子苛刻之至的表现, 接受不附带任何条件的投降。初步意向达成之后，负责善后的戚元靖随即调派船只包围半残的舰队，将舰艇上死里逃生魂飞魄散的水手依次押运上岸, 又设法把几艘结构尚且完好的舰艇拖到了近海避风处, 打算等毒火熄灭后再来处置。
但等押运上岸之后，处置俘虏却成了不小的难题。上虞这种小地方当然不可能划出土地建什么俘虏营, 基本上是找到个破庙后直接把人往庙里一赶, 分两碗米汤吊命了事。一般的水手都是在风浪中滚过来的，能脱离毒气烈火和火箭已经是侥天之幸, 喝两口热水后乖乖坐倒听命；只有某些地位尊崇的军官别有心肠，缓一口气后立刻哇哇大叫，要求有“与身份相符的待遇”。
当然, 这样的叫声并没有获得多少回应。毕竟尊贵的军官们不懂汉语，戚元靖海刚峰千辛万苦搜罗来的通译水平又实在不咋滴，听不懂贵族们夹杂着高级词汇和复杂语法的精妙表述, 听来听去一头雾水, 干脆给了贵人们两鞭子醒神。如此反复折腾了大半日的功夫，直到儒望要亲自来看一看俘虏的情况，才被某位贵族厉声叫住, 半请托半威胁的让他转告自己的要求——就算是战败被俘, 也要有贵族的体面；对方既然同意谈判，总得让身份相当的人出面吧？
“身份相当的人。”返回衙门休息的穆国世子接到了回报：“什么叫身份相当的人？戚元靖不就在现场么？”
儒望躬身不答,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只是不愿意说出一句难听的话而已。
“他嫌弃戚元靖的身份太低了。”世子缓声道：“对面是什么来路？”
儒望老老实实回话：“统帅海军的是维第格拉伯的伯爵, 有葡萄牙王室的特许的任命状，身份非常尊贵。”
“既然是无条件投降，身份再尊贵又有——”
世子忽然不说话了，他眯着眼睛打量儒望，神色渐渐有了微妙的变化。
显然，这种老奸巨猾唯利是图的商人绝不会是不识风向的脑残，更不会为了一点虚无的名声贸贸然的冒犯战争中占据绝对优势的胜利者。落魄的贵族还可以鸭子死了嘴壳硬，银行家却必然能识得风向的变化。他之所以愿意为那什么“伯爵”带话，除了一点顺水人情之外，恐怕还有试探的意味——在掌握了足以覆灭海军的力量之后，大安朝廷已经是大航海时代无可质疑的棋手；那么这位新上场的棋手，打算以什么样的外交姿态来应对欧洲的列强呢？
而这个问题嘛……恰恰不太好回答。
礼仪不仅仅是礼仪，对待外藩的礼仪同时还彰显了国家的定位。现在的大安不是后世被打得屁滚尿流一败涂地五千年纲纪扫地殆尽的满清，在如今朝廷可知可控的范围内，华夏仍然是无可置疑的世界中心，光辉灿烂如日中天的天&#183;朝上国。当然，身处地理大发现的时代，这种蜷缩一隅独霸东亚的天&#183;朝上国未免有点可笑，但夜郎自大的上国也是上国，在欧洲彻底完成工业革命之前，中国的国力优势是决计无可动摇的。
这种绝对的国力优势延续了实在太久，以至于长久以来朝廷根本没有什么“外交”的概念。天无二日民无二王，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就像太阳一样朗照大地，关心呵护着天下每一个邦国，就仿佛庇佑自己的子嗣。当然，子嗣中嫡子有庶子也有孝子和逆子；嫡子尊贵庶子鄙贱孝子奖掖逆子惩戒，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哪个儿子能够和中国这个君父平起平坐平等论交。一切的奖惩都是由上而下由高至低，不容置疑也不容议论，这就是所谓的“朝贡”体系。
在天&#183;朝上国的时代，这种朝贡体系运行得相当完美，毫无瑕疵。但现在……现在泰西的红毛洋人突然出现，这套体系立刻就遇到了bug——这个葡萄牙的什么维第格拉伯爵，身份又该怎么算呢？
按照真正伯爵的地位来接待么？可朝贡体系中一切爵位都由皇帝授予，没有被朝廷册封过就是绝对的野鸡货，能让一切礼法重臣大吐口水；如果穆国公世子真松开承认了这个野鸡货，那无异于绕开正统自行其是，朝堂上的言官群情激愤，不把他喷得原地升天才怪。
那要不就横一横心，干脆否认欧洲所有的爵位，统统当平民处理？——好吧，这个思路倒的确有种快刀斩乱麻的诱惑，但凡穆祺手上的火箭技术能进步到二战水平，大概他都会直接骑脸疯狂输出，但现在嘛……
人生总是很难畅情适意，念头通达的；世子的脸色阴晴变幻数次，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儒望先生以为，我该怎么处理这位伯爵呢？”
儒望很恭敬的俯身：“这是贵国与葡萄牙之间的事务，一个小小的商人哪里敢多话呢？请世子按照贵国朝廷的规矩办吧。”
真是打蛇打七寸。这海商老奸巨猾见多识广，一下子就摸清了大安现在致命的漏洞——什么“规矩”？大安朝廷在外交领域摸门不熟，压根就没有什么规矩！往常的中西交往层级都非常之低，又哪里来的惯例可以遵循？
没有规矩没有惯例，意味着穆国公世子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可能成为将来反复引用，成为后世国际关系领域牢不可破的柱石。如果再考虑到大航海时代后第一波全球化已经是箭如弦上，东西方之间的交流必将成为全世界最重要最关键的外交关系。那么他此刻的身份，则无疑于是人类外交领域的开拓者——
诶，由我来开拓未知的外交领域，真的假的？
说实话这难度委实有点超标了，毕竟你不能指望一个瓜皮能深谋远虑引经据典，瞬息间领会外交领域复杂而艰深的历史脉络……不同于当爹上瘾天下布狗的大安朝廷，欧陆列强合纵连横长久共存，在外交上的经验相当之丰富老辣，要是一个不慎被儒望这种奸商抓住把柄，搞不好还会趁机整出什么花活来——带英银行家的大缺大德，是你永远可以信赖的。
所以……所以世子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
“我不会去见那什么伯爵。”
儒望恭恭敬敬：“敢问为什么呢？”
“因为我家是皇帝亲封的国公，身份不同。”
为什么要强调“亲封”两个字？儒望微微有点茫然：
“但维第格拉伯爵的爵位也是由葡萄牙国王所册封的。”
“那葡萄牙国王的王位又从何而来？”世子反问。
这一句话很不客气，但儒望却反觉惊喜。既然已经明确提及葡萄牙国王的地位，那就意味着穆国公世子要以官方的身份给中国及欧洲的外交关系确定基础，一旦基础底定，就有了银行家们咬文嚼字从中渔利的空间了。
““当然是由罗马教廷承认的。”儒望字字斟酌：“教宗以天主牧羊人的身份，承认了葡萄牙世俗王国的地位。关于这一点，贵国不能否认吧？”
穆祺倒真的挺想搬出洪天王的著作统统否认，最好将庶孽发卖拉倒。但外交场合毕竟不能随便发癫，大安的拳头也没有硬到这个地步，他只能先让一步。
“我们当然不否认罗马教廷的权威。”世子淡淡道：“实际上，早在千余年前的东汉时期，中国就与彼时的罗马有了交集。汉朝皇帝的使者称罗马为‘大秦’，因为‘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大秦与大汉，都是平等相交的大国。大安承续历代中原王朝的正统，自然也愿意承认罗马皇帝的权威。”
朝贡体系中天无二日，所有国家都是上国的儿子；但在开创天&#183;朝地位的汉朝，皇帝却曾公开承认了罗马帝国“有类中华”，算是小小的打了一个bug——不要小看这个bug；朝贡体系中中华之所以高高在上，是因为中原附近都是不懂礼乐不知廉耻的蛮夷；这些蛮夷太过鄙陋低俗不知规矩，只有劳烦中华的皇帝再三的关怀他们教化他们；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才能理所当然的做全天下的大爹。如果罗马被承认了“有类中华”，那么就无需中国皇帝再行教化，双方也就有了平等相处的可能。
换句话说，普天之下、亿万邦国，唯一被中华体系承认，可以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唯有罗马。
因此，所谓“承认罗马权威”，还真真不是虚妄。大安绍续了历代王朝的正统，当然继承了历代王朝的地位。当年高祖皇帝甚至愿意认下唐朝的免死金牌，如今的飞玄真君怎么会拒绝履行大汉天子的承诺呢？
可问题在于，罗马现在在哪儿呢？
欧洲的罗马已经土崩瓦解，东亚的中华却依旧生机勃勃。一千五百年前彼此神交已久的朋友终于天人两隔，文明的兴衰如风一般掠过，难免让人升起沧海桑田的怅惘。
可惜，粗鄙浅陋的商人是感受不到这种历史的美感了，他唯有目瞪口呆：
“可罗马教廷……”
“教廷的地位是由曾经的罗马皇帝所敕封，我们当然尊重。”世子道：“但其余的呢？”
在某种意义上，教宗只是罗马帝国册封的高级官员而已。由教宗承认的“葡萄牙国王”，当然就要差了一层；而由葡萄牙国王册封的什么维第格拉伯爵，差的层级和档次那就更多了。权威这种东西也是会损耗的，原始的权力一转再转变成了二手货三手货，威严和地位又还能残存多少？
此所以穆国公世子要强调什么“皇帝亲封”——他们家那个爵位可是高祖和太宗亲自拟的，由皇帝到本人直发直达，绝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相比起层层转包的什么野鸡伯爵，难道不是高贵许多吗？
“所以，由我来出面谈判，身份上未免就不太相宜了。”世子淡淡道：“当然，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的。我也不知道那位维什么伯爵是什么地位，但既然能统领旗舰，恐怕管辖的地域也不算小。这样吧，就让地方官对地方官，劳烦海先生代为走一趟，主持这场会面好了。”
随行在侧整理公文，预备着料理战后事务的海刚峰霍然抬头，仿佛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下官并无对外交涉的经验——”
“没有经验可以学嘛。”世子浑不在意：“我有打仗的经验吗？不照样还是指挥了一场海战么！”
你那叫指挥吗？那不就是站在山上让人发射火箭而已吗？这需要啥经验？！
海刚峰无言以对，世子则转过头来：
“当然，现在懂葡萄牙语和拉丁语的通译实在不多，所以具体谈判的细节，可能还要儒望先生帮着掌握一二。”
儒望猝不及防，大为吃惊：“世子居然信得过我？”
这几日以来，世子对他明着是敲打，暗里也是敲打，态度是很不客气的；如今一转攻势允许他旁听这样关键的谈判，前后反差之大，就实在不可思议了。
他不怕自己在谈判中捞一把葡萄牙吗？
世子笑了一笑：
“我当然信不过先生。”
儒望的眼睛凸了出来。
“但我信得过另外的东西。”世子缓声道：“如果赔款的协议达成了，那一下子就是四百万两的收入呢。这么大一笔钱，到底该怎么花呢？”
他目光左右游移，望向了海刚峰。
不必要再表示什么了。听到这轻描淡写一句话，在场的一中一洋瞬间就能明悟。以常理而论，地方上征战的战利品要与中央朝廷各自分润，分成的比例按各自的出力计算。但四百万两这个数字实在是太过于庞大了，庞大到足以让朝廷让皇帝目眩神迷不能自已，贪欲作祟下搞不好就会一口吞下所有肥肉，只给真正出力的上虞留下一丁点残羹剩饭。勉强打发了事。
如果换做寻常的战争，大概上虞也就只有认怂了事，不可能硬刚皇帝的权威。但对外的战争却有点微妙的差异——皇帝当然会在战场附近安插监视的密探，随时提防着军权可能的异象。但大安到底是封闭得太久，东厂的密探再如何高明老辣，也不可能逾越语言的难关，打探到双方赔款谈判的细节。到这种时候，就有了主持者做手脚的一点契机。
当然，这么大一笔钱绝不可能凭空转移，否则必然被老登察觉迹象。内陆的钱庄商铺也绝没有人敢承接这样的买卖，就算银子真的到手，也是一笔花不出去的死钱——除非，有某些超脱于老登视线之外的金融组织，能够为他们提供周到、完善、妥帖的服务。
儒望的呼吸一下子变重了！
“花钱这一点不必担心。”他斩钉截铁的开口了：“我们商行在供货方面一向有口皆碑，无论贵国有什么样的要求，我们都可以尽力满足。一定安全，一定可靠，一定请两位放心。”
四百万两诶！这笔钱哪怕只是掉一点碎屑下来，就够他儒望吃个肚子溜圆，满嘴流油了！
这就是世子最信任的东西。你可以不相信道德，不相信良心，不相信世界上一切的法理约束；但你不能不相信资本家对利润永无止境的贪欲。如今形势一朝颠倒，从葡萄牙人身上捞得越多儒望赚得也就越多；利益瓜葛彼此牵扯，就容不下什么虚无缥缈的同情了。
与这种级别的利润相比，葡萄牙人的死活又算什么？儒望只能说是好死！
顷刻之间立场转变，儒望深深吸气，已经下定了决心。他拱手朝上作了一揖，大踏步走到世子身侧，表现出了再明白不过的立场：
早该爆一爆葡萄牙人的金币了！
不，不止是爆金币而已。在这短短一瞬间里海商已经筹谋停当，决定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争取从葡萄牙人身上榨出更多油水来——四百万两算什么，那群阔佬手上的现金就不止这么多！要是他们负隅顽抗不肯交钱，那儒望也绝不吝于展示展示火箭的威力！
尊贵的葡萄牙国王，你也不想自己的殖民地四处开花吧？
有殖民地做要挟，榨油水可就是太方面太轻松了；更不必说世子隐隐暗示，似乎这火箭还能进一步升级，效力更为威猛，能榨出的油水也必将成倍上涨——
一念及此，儒望心旷神怡，不能自已，只觉心中都涌出了甘甜的喜悦；乃至于千言万语，唯有一句话可以倾述：
太伟大了火箭！太伟大了穆国公世子！我们大安实在是太厉害啦！
&#183;
聪明人说话不必饶舌，与海商轻描淡写达成共识之后，世子又望向了海刚峰。显然，如果真要瞒天过海挪用一点赔款，是必须要当地地方官配合的。只要上虞地方稍有走展，这生意也不用做了。
海刚峰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敢问大人，京中最近如何？”
“京中一切都好，圣上也好。”世子平静道：“圣上在一个月之前还亲自下旨，让各名川大山的高功道士入京朝贺，顺便为兴献皇帝及兴献皇后做法事祈求冥福。”
天下有名望的道士齐聚京城，光是路费接待的开销就是五万两网上，更不必说后续的法事。当今圣上不问苍生问鬼神，就是这四百万两一分不少的全部交上去，效果又能如何呢？
海刚峰低低叹了口气。
“上虞为了练兵备战，损耗很大。”他默然少顷，还是慢慢道：“今年的收成可能不太好……”
“还差多少粮食？”
“一千石左右。”
“那就先买一万石的粮，分三年交割。”世子脱口而出，回头望去：“儒望先生？”
“有，有！”儒望赶紧开口，笑逐颜开：“有得是呢，世子尽管吩咐！”
“除此以外，百姓的房屋也拆毁不少。”
“那再买两万斤的木头来，工具备齐。”
“当地的牲畜无人照料，也病死了许多……”
“运活猪活牛的生意可以做吧？买！”
“还有征用的船只——”
“都换大的，买！”
“以及农具和各项器械……”
“买！”
“今年的桑蚕被耽搁了——”
“天竺也有桑树桑苗吧？三个月之内能运到吗？那就好，买！”
……
在提出了十几个要求之后，海刚峰不能不沉默了。虽然儒望还眼巴巴的望着他，但他实在也是想不出什么新的思路了。只能说人老实久了就是这样的，就算是一夜暴富天上哗啦啦下了银子，他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怎么花。实在让资本家看得憋气。
穆祺等候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这样吧，上虞免五年的赋税，绍兴免三年的赋税，今明两年的徭役都不用出，上下官吏的俸禄多发三倍；浙江的税我不敢做主，奏请陛下裁断好了。至于其他……”
他沉吟片刻，露出笑容：
“被征召来的士卒也应该有奖赏吧？麻烦请戚将军进来一叙。”
&#183;
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抖了抖衣袖，在胸前结了个法印。
缓缓吐纳片刻，待到清气徐徐沉入丹田，真君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扫过面前的奏折：
“又是弹劾内阁的？”
“是。”随行侍奉的黄尚纲赶忙躬身：“是宗正令和几位御史的折子，弹劾内阁擅权妄为，侵夺君上的权柄。”
所谓侵夺君上权柄，等同于是斥责重臣蓄意谋逆，在政治上是非常严重的攻讦。但数十日以来这种攻讦持续得实在太久，已经让真君漠然麻木，没有什么反应了。
穆国世子南下已有一月有余，磨牙吮血的政敌立刻展开了攻势，以攻击内阁而含沙射影，实则是处处影射强行掌握了内阁大权的穆某人。不过，要想正面击倒一个圣眷优隆的重臣非常困难，尤其是对方还要铁打的家世护身。面对如此强硬之背景，倒穆派开展了群狼撕咬的战术，连番上书轮流弹劾，水滴石穿久久为工，不求雷霆万钧一击致命，只求能在逐次的攻势中败坏皇帝对重臣的信任，方便他日趁隙而入，正中七寸。
当然，有攻击就必定有回应。攻击世子的浪潮一起，沉寂多日的翰林院立刻有了声响。某位新任的张学士长袖善舞身段灵活，居然在翰林院中笼络了不少年轻士人，硬生生顶住了这一波有备而来的攻击。双方你来我往彼此僵持，骂战搞得很是精彩。
当然，这样凶狠凌厉的政治攻势，在飞玄真君耳中也不过是扰人清梦的一阵乱风，根本不足挂齿。他随意移开了目光：
“浙江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呢。奴婢时刻都叫下面留意着，有了消息立刻上奏。”
“也不必留意什么。”真君淡淡道：“你让下面预备好胜战之后的犒赏就行了。年节要到了，不要忙手忙脚。”
又是这样仿佛预言的自言自语！黄尚纲唯唯称是，心中却不由大觉迷惑——浙江的情报无论如何也到不了这么快。皇帝又是怎么知道世子打赢了的呢？
飞玄真君慢慢吐出浊气，再次闭上眼睛，一道熟悉之至的光幕缓缓在眼前展开，字体清晰可辨。
是啊，皇帝是怎么知道的呢？
&#183;
【历史回响&#183;上虞条约】
【……中葡《上虞条约》，被认为是世界近代史的起点。在漫长的隔绝之后，彼此陌生的东方与西方终于有了一次的正式的接触；虽然这次接触是暴虐而残酷的，但同时也相当有效。暴力是最可靠的交流工具，经由暴力而制定的条约，同样是一字千金，绝难更易，再明显不过的反应了双方实力及地位的差距。
所以，无论欧洲的历史学家们如何攻击这一份条约，都决计无法抹杀掉上虞条约的影响。这份条约最重大的内容甚至不在于它的内容（虽然赔款数额的确颇为惊人，补偿的物资也相当之多），而在于其意义。当然葡萄牙人在火箭战的威慑下被逼无奈的签署这一份条约以后，就意味着欧洲已经承认了穆国公世子提出的东西方国际体系的概念——这个世界上只有两顶合法的皇冠，一顶属于罗马，一顶属于中国。罗马帝国灭亡之后，中国皇帝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正统。他的地位无可挑战，绝非寻常的国王和贵族可以比拟。
当然，时过境迁之后，现代人大概很难理解这一套体系的真正含义。但如果粗浅理解，这一套冗杂繁琐的法理体系其实非常简单，简单到一言可以庇之：
罗马既然已经灭亡，那就只有中国的皇帝才是皇帝；只有中国的皇帝，才有资格制定国际博弈的秩序。
换言之，后世所谓的中华式国际体系，实际已经露出了苗头。
当然，在签订上虞条约的时候，苗头还仅仅只是苗头。一时的胜利并不左右全局，为了彻底的奠定权威，还需要更多、更艰苦的战役。但无论如何，当保守而封闭的上国终于流露出了主宰世界的野心，新时代的号角便已经吹响。
在这一点上，阿拉伯历史学家的描述，形容得最为贴切吻合：
“古老高贵的东方女王摘下了她那昂贵的丝绸手套，终于要加入这场血腥的争霸游戏了。”
】

第89章 条约
最后一句谚语的回音犹自袅袅在耳, 尊贵的飞玄真君忽而连连咳嗽，一张脸被口水涨得通红。随侍在侧的黄尚纲赶紧上前，跪下来给皇帝按摩胸口揉捏肩膀, 语气极为惶恐：
“皇爷！皇爷没有大碍吧？奴婢去叫太医！”
虽然皇帝的病基本已经痊愈，但脑子上的问题终究很难断根，李时珍做诊断时就曾千叮万嘱, 一定尽力平稳皇帝的情绪, 不能有大喜大悲的激烈冲突。这几个月以来司礼监和东厂都是谨遵医嘱，上奏给皇帝消息都是反复修饰婉转含蓄, 基本没有什么过于刺激的内容。怎么今天连奏折都没有多看一份, 就突然咳嗽得这样惊天动地呢？
皇帝喘息片刻，终于吐出了走岔的一口真气, 胸口稍稍宽松。他挥开黄尚纲的手，语气已经恢复平静：
“朕当然没有大碍。”
一句打发完大惊小怪的贴身奴婢，飞玄真君终究还是忍耐不住, 冷哼出声：
“那些大食人真是不可理喻！”
的确是不可理喻，更叫人匪夷所思。只能说蛮夷就是蛮夷，连拍马屁的思路都是这么古怪扭曲。设若这些蛮夷要鼓吹什么“圣主“、“明君”, 即使言辞露骨了一点, 舔得过头了一点，飞玄真君都可以理解。“东方女王”又是个什么东西？
大食蛮夷连阴阳都不分的吗？竟敢如此污蔑朕躬，真正是混账之至！
当然, 这样的火气也只是一闪而过, 随即消弭无形。大概是被《西苑春深锁阁老》磨砺出了耐性；在短暂的诧异和愤怒之后，飞玄真君还是恢复了平静。他调整姿势再次坐好, 在排除了这个小小插曲之后，理所当然的注意到了最重要的细节：
——【世界上只有两顶合法的皇冠】！
没有什么能比权力更挑动飞玄真君的情绪, 以多年来玩弄名位玩弄权威玩弄人心的非凡悟性，老登迅速领悟到了这一句诘屈聱牙的表述背后真正的用意——正如天书所说，无论法理上的逻辑多么的烦琐冗杂，但归根到底，其实只强调了一句话而已：
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清妙帝君，中国的皇帝，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至尊。
有这么一句话就够了，其余什么“罗马”、“国际法”之类莫名其妙的琐碎已经不用再理会，察觉这一点关窍之后，某种纯粹而热辣的喜悦便欣欣然由心尖生发出来，顺着血液气脉于刹那间循环直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无不灼热无不熨帖，恍惚间血液亦随之沸腾，让人爽得头皮发麻脚趾抠地……
真君忍耐不住，终于从鼻孔中长长喷出一口浊气！
没有什么能比权力与威严更能打动老登的心房，尤其是在生病后力量大大受到动摇的这个时间点，无上的权威与地位就更加的美妙动人，比任何丹药秘方都更让欲罢不能——虽然常常被天书斥责为保守无知夜郎自大，但老登其实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他隐约也知道，虽然大安的国势依旧强盛壮大，足以震慑周遭蛮夷；但在千里万里的泰西天竺及波斯，却同样有不少强国在暗中布局日渐壮大，其声势之煊赫壮盛，并不在如今的大安之下。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天&#183;朝上国，已经越来越近似于自我满足式的梦呓，而再无当年睥睨天下的声势。
无力向外进取，只能在保守与封闭中自我内卷，依靠狗咬狗维持一点泡影般的尊严与权力，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呢？
作为天资出众广阅世事的皇帝，飞玄真君其实是明白这种悲哀的。但不同于他那个飞扬跳脱雄心勃勃的堂兄，在早年的一点英气消磨殆尽之后，真君就直接转向了道法转向了丹药，所谓不问苍生问鬼神，以玄谈奇说来掩饰国势江河日下地位不复往昔的耻辱。可掩饰终究不是遗忘，平日里背青词服丹药恍兮惚兮之时，国事朝局上的不如意仿佛也随风而去了；但如今真正的事实昭显于前，某种蒙尘已久的雄心仍旧勃然跳动，迸射出叫人战栗的喜悦来！
——说白了，之所以玄修练丹不问朝政，只不过是实在卷不动之后干脆摆烂而已。但如果不用很累很麻烦就能达成天下至尊所向披靡的结局，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又怎么会不喜欢呢？
遥想太宗当年，雄姿英发，犹自要六下西洋，五伐漠北，方得辛苦克成大功，威震四夷。而飞玄真君清静无为从容自持，谈笑风生中就能底定天下，这样的一份潇洒自如，岂不是原迈先辈，大大的胜过他迷人的老祖宗吗？
后代胜于前代，今人胜过前人，一代更比一代出色。这不正说明了真君治理下大安蒸蒸日上，如日未央吗？
说实话，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自信可能有点不足，性格也过于谦虚。在得到天书泄漏的消息之前，他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这么伟大呢。
这意料之外的伟大当然更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巨大的情绪价值汹涌澎湃激烈起伏，冲击得飞玄真君不可自抑，即使再三咬牙，也不得不露出了一抹扭曲而怪异的笑意！
——原来朕居然还有如此的潜力么？
他就说嘛，上天造物必有用意。为何这皇位不偏不倚，不早不晚，恰恰就落到了他这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兴献王世子头上？这不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期盼着他能开创一代盛世，创立比先祖更为辉煌的功业么？
朕躬，有德啊！
心理需求得到空前满足的皇帝舒服得头皮发麻皮肤发痒，关节骨骼都泛起了松快的脆响——要不是现在还有宫人心腹随时窥伺，他恐怕早就跳下蒲团炼得身形似鹤形，或者倒在床上四处翻滚，用手指甲将床单硬生生抠出大洞了！
当然，即使顾虑到外人旁观，皇帝的脸色依旧是急剧变化难以自控，就算尽力压制镇定心情，也只能勉强停留在一种似笑非笑似绷非绷的境界，仿佛下一刻就要压制不住，放声大笑出来。这表情如此之古怪稀奇，以至于提心吊胆窥伺在侧的黄尚纲都起了满脑子的官司：
——不是，不都说皇帝头部的后遗症已经消失了吗？这怎么看着还这么离谱了呢？
皇帝显然不会在意大太监的心情。他咳嗽了几声，慢慢开口：
“你到文渊阁取一本《后汉书》来，朕要看一看。”
什么“罗马”他不明白，但对“大秦”还是有那么一点印象的。聆听天书之后，飞玄真君好奇大起，已经打算摸一摸这“罗马”的底细了。
黄尚纲赶紧俯首答应，真君则重新闭上眼睛，再入寂灭深定之中：
【不过，虽然被视为世界历史转折的里程碑之一，但长久以来，对《上虞条约》的研究是并不充分的，视角也很受局限。这在相当部分源于原始资料的匮乏——身处历史转折的个体并不总是能察觉到风向起伏的变化，至少在签订条约的当日，中葡两国的主要参与都并没有太看重这一场海战的结果。葡萄牙一方的维第格拉伯爵将战败引以为莫大的耻辱，终身未曾提起一字；中方主持谈判的海刚峰则秉持了从政以来公私分明的习惯，没有在文集中记载交锋的细节。所以长久以来，关于上虞条约仅存的详细资料，居然只有穆国公世子上陈给皇帝的《上虞奏报》。
但是吧，如果你选择相信这一份奏报，那么上虞条约的签订，其实就是“彰显了中葡两国源远流长的友谊”、“带来了一个世纪的和平”、“平等与自由的象征”——这么一大堆的溢美之词，与事实不说是若合符节，至少也是毫不相干；历史学家们苦心孤诣去伪存真，进度缓慢也是有的。
直到一百五十年前，整理东印度公司档案的专家们才有了意外之喜。他们从多年的废纸中找到了前董事会主席儒望遗留的日记，而其中关于中国的部分则堪称史学界的宝库，在相当程度上改写了甲寅变法之后中西交流的历史研究。而其中，对《上虞条约》的冲击，则是最巨大、最彻底的，几乎完全扭转了穆国公世子在奏报中为自己塑造的人设。
是的，虽然现在的初学者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在儒望日记问世之前，受《上虞奏报》的影响（仅存的只有这么一点资料，事实上也不能不受影响），学术界普遍认为，穆国公世子只是谈判中的边缘人而已，他在奏报中表现得如此单纯、无害、天真，完美的吻合了大众的期待——一个涉世未深的，幼稚的，甚至有些愚蠢的贵族，完全无力左右谈判的进程，只能蜷缩在幕后围观交锋，甚至有被葡萄牙人玩弄于股掌中的嫌疑——在日记出来之前，世子基本就是这么个形象，就算有人质疑，也找不到什么根据。
但日记完全改变了这一点；在儒望陪同参与《上虞条约》谈判的十余日中，他将幕前幕后的消息事无巨细一一记录了下来；各种细节互相比对彼此瓜葛，揭露出了血淋淋的事实。其中关于穆国公世子的部分刺激而又敏感，以至于后世史学家甚至又戏称《儒望日记》为《穆国公世子的双面人生》，两种资料描述角度差距之大，即使现在看来也相当惊人。
至于怎么个“双面人生”嘛……这里我们可以稍举一例——在穆国公世子的奏报中，他自己是“体贴大局”、“全力维持中葡友谊”，到了两军对垒的关键时刻，还在念念不忘的维护所谓外交的体面，天真到近乎于迂腐；但在儒望的日记中，世子是这样描述中葡两国传统友谊的：
「……中国与葡萄牙的友谊源远流长，我们决不允许任何组织破坏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即使这个组织是葡萄牙政府。」
】
皇帝忽然又咳嗽了一声，一口气差点走错经脉，震得他肺部发疼。
不过，没等黄尚纲再次滚过来问候，飞玄真君便不耐烦的挥一挥手，驱散了围拢的宫人——他看天书正看得正入神呢，哪里容得外人打搅？
【当然，这种言辞上的剧烈反差还不止一处。又譬如，世子在他的奏折中宣称，朝廷对于南洋采取的是“和平共处”、“共同开发”的准则，言辞温柔敦厚，很得泱泱大国的体面。但在儒望的日记中，世子对所谓“共同开发”的态度是这样的：
“你们还真开发呀？”
…………
不过，相较区区的几句狠话，最让历史学家们吃惊的还是世子在整场谈判中所占据的地位——在早期的研究中，大多数学者都仅仅将穆祺视为主持上虞条约的花瓶，除了所谓的“两顶皇冠”的论调之外，并不以为彼时尚且相当之年轻的世子在谈判中能起到什么主导的作用，整场会面应该是大部分由海刚峰及儒望控场，其余不过备名而已；可从日记中看，事实却并非如此；或者说根本就是大相径庭，完全颠覆了数百年来的印象。
在儒望的记载中，他与海刚峰出面同葡萄牙人谈判的时候不是没有遇到过麻烦；其中关于赔款相关的争论，尤其是谈判的重点。葡萄牙人当然不愿意平白无故的支付高额的赔偿，所以在会谈中胡搅蛮缠，竭尽全力的试图削减金额，一度将谈判拖延到近乎于破裂的地步。而儒望将消息上报到穆国公世子时，世子却没有对谈判作出任何具体的指示（从这个角度讲，穆氏“花瓶”的定位也算其来有自）；他只是反问儒望，知不知道古希腊女祭司匹提亚的故事。
“女祭司匹提亚得到了神的启示，写下了十卷预言。她找到了希腊最强大的王国，要将这十卷预言卖给他们，开价是十个城邦。”世子道：“国王觉得这实在是太贵了，于是婉言回绝，希望能讲一讲价钱。匹提亚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第一卷预言立刻扔到了火里，然后告诉国王，剩下的九卷预言开价二十个城邦。”
“因此，我们的态度也是一样的。你可以告诉葡萄牙人，乃至南洋所有的外国人，中国开出的第一个条件，永远都是最好、最妥帖、最照顾朋友利益的。”儒望清楚地听清楚了世子的话：“如果他们拒绝了这最好的条件，那我们也就只有表示遗憾了。现在，请你转告对方，我方索要的赔款增加十万两。”
——到了最后，赔款总额就变成了四百一十万两。
即使在如今看来，这种反差也是相当令人震骇。更不用在研究风气还相对保守的早期。如果查阅在刚刚发现《儒望日记》时发表的论文，那从严谨冷静的学术用语之下，可以很发现历史学家们难以掩饰的震惊——
原来你小子这么极端呐？！
】
——原来这小子这么极端呐？！
飞玄真君的眼睫颤了一颤，同样生出了震惊。
当然，相比起后世历史学家那种被长久欺瞒后骤然揭露真相的震惊，飞玄真君的惊异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生起太大的波澜——大概是在日常中被世子创得太久已经麻木，就算在疯癫错乱之外再添一个极端的人设，其实也不能改变什么印象；反正创的也是葡萄牙人，与真君何干？
至于所谓的什么“双面人生”，什么蓄意掩饰的奏折……皇帝稍稍吐出一口浊气，也没有生出什么追究的心思。虽然这些手段看起来是虚伪了一点，但皇帝手握大权数十年，已经是太明白朝廷的潜规则了，亦不能不表示理解。
大安文官继承了自汉武太史公以来记载历史的传统，所谓胜则轻描淡写；败则大书特书，区别对待明显之至，而且理由也是极为充分——天&#183;朝上国煌煌正统，天兵一至皆为齑粉，胜利本来就是理所应当不足为奇，所以根本就没有必要详细记录，更不用说耀武扬威，耍狠斗勇；但凡稍有自矜，都是粗鄙浅薄，大失体面。相反，如果对外征战略有失利，那就一定是痛彻心扉，不能自抑，必须长篇大论反复回忆，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后亦不能忘此斑斑血泪。一连串操作搞下来把泱泱大国搞得像一朵柔弱无助楚楚可怜只能任人欺凌的小白花。至于任人欺凌的小白花是怎么蔓延滋生五千余年的嘛——这种事情要是问得太仔细，就是你的不礼貌了。
所以，世子在奏报中谦虚自抑，蓄意掩饰，其实是很符合常理的。他的一切极端言行当然不能见诸公文，而必须以端庄温和以德服人的面目示人，风评奇怪一点也在情理之中。就仿佛皇帝的老祖宗太宗皇帝，抄起刀子砍来砍去杀了大半辈子，不也得给自己整个“文”做谥号嘛——至于太宗皇帝哪里“文”了，那就又是另一个不礼貌的问题了。
作为太宗皇帝的子孙，飞玄真君是能够理解这种小小欺瞒的——或者说，就算他不理解，看到这赔款的数额也就心平气和了。当然，毕竟已经在天书播报中久经考验，飞玄真君还不至于为了几百万两白银而过于失态。他只是慢慢的，慢慢的，吐出一口热气来。
“朕记得宫中的内库还存有不少粮食？”沉默片刻之后，皇帝忽的开口了。
黄尚纲屏息凝神等候在外，闻言立刻趴了下去：“还有那么几万石陈米……”
“既然是陈米，那就都分了吧，散出去熬几碗热粥，京郊的穷人也好过个年。”皇帝并不睁眼：“陈米清空后再把腾出来的仓库修一修，朕有用处。”
平白无故为啥要腾空仓库呢？黄尚纲百思不解，但还是垂首答应了下来。
皇帝吸了口气，忽的又想起一事：
“是了，你再让东厂去查查，到底是谁在私下串联，处处咬着内阁不放？打个招呼下去，就说这些当官的不知道轻重，想办法处置处置。不要让他们一天天地这么跳来跳去，免得误了大事。”
“……奴婢谨遵上谕。”
&#183;
在多日艰苦之至的谈判后，中葡双方终于有了巨大的进展。
应该说，较之起初的预期，最终谈判的进度比穆祺的设想要顺利很多。这当然不是葡萄牙人有意退让，而是无奈之下的屈服——在后续的审问中，上虞的官吏从俘虏口中获取情报，知道此次被击毁的居然是葡萄牙驻扎在南洋的一支主力舰队，原本是为商船护航临时经过，结果半途收到了洪天王的书籍后一时上头，临时改道要来“惩戒”不知好歹的中国人；结果准备不足麻痹大意，才一头撞上了筹谋齐备的火箭战术，误打误撞的搞出了惊人的战损比。而主力舰队近乎全君覆灭之后，葡萄牙在南洋的海军力量大为衰减，说话当然不够硬气。
此外，战后国际形势的演化也对葡萄牙不利。穆国公世子大力扩散火箭的威胁是真正打中了欧洲人的七寸，一旦高危武器抹平了暴力差距，则西方的殖民统治必将经受剧烈的动荡。如果要消除这种威胁，那么无非只有两个选项：要么便是集体对中国开战夺取火箭技术；要么便是强迫葡萄牙人低头，维持住局面避免掀桌。在上虞海战之后，前者已经绝不可行；柿子挑软的捏，压力也就只能给到葡萄牙。
——事实上，在谈判过程当中，作为英国银行高级专员的儒望就曾明白无误的告知维第格拉伯爵：如果这份协议无法达成，真让中国敞开火箭贸易，那么英吉利与葡萄牙之间的友谊恐怕也要岌岌可危了。
大航海时代弱肉强食，即使是曾经的列强霸主，一朝虚弱也躲不开这一刀呢。
内外交困至此，葡萄牙人不能不低头服输。谈判的第七日，双方终于达成《上虞条约》的大纲，初步定为六款：
第一：大安及葡萄牙王国停战并缔结和平及友好的关系，两国互相保护对方国民的人身及财产安全；葡萄牙王国同意释放一切被虏掠之大安工匠并赔偿损失，严惩涉事的罪犯。
第二，葡萄牙开放其于南洋占据之港口，供大安船只停靠补给，不得设法阻拦。
第三：葡萄牙政府向大安赔偿军费四百十万两白银。其中三百万一十两为现银，于三个月之内交割；其余一百万两折算为对应市价的物资，于上虞交割。
第四：双方将基于“和平共处，共同开发”的原则建设南洋，并呼吁其余国家尊重这一原则。
第五：葡萄牙承认并尊重大安之于南洋各国之宗主权；尊重朝贡体系的现状。
第六：双方同意保持对话的渠道，向全方位自由贸易的目标迈进。
这六款条约简洁明了，妥当得体，即使穆国公世子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把副本送赵菲刘礼过目之后，穆祺在最终的文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以密折将条约迅速呈递入京，供老登批准后换文。
一切流程走完，大事已经底定。但在最后商议之时，穆祺却特意留下了海刚峰，托他严守口风，不要将谈判的细节泄漏出去，就连上陈朝廷的奏报，最好也要做一点修饰。
葡萄牙方面将谈判视为奇耻大辱，当然不会外泄；但要中方代表三缄其口，却无疑有些抹杀功劳的嫌疑。海刚峰本人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有些诧异：
“条约总是要公开的，世子何必关心这一点秘密呢？”
世子吐出一口气：
“……条约是一回事，细节又是另一回事。细节泄漏太多，难免会激起议论——现在朝中的保守派本来就不少，还是韬光养晦一点的好。”
他仿佛思索了片刻：
“……再说，要是让泰西其他国家从细节中窥探出什么，也不是什么好事。儒望代表的英吉利目前还不算强势，但西班牙与荷兰却实在恶心……”
海刚峰听出了端倪，不由颇为吃惊：
“之后还要打吗？”
世子默然片刻，吁出一口气来：
“这是当然的。毕竟大争之世，殖民帝国亡我之心不死嘛……”
他停了一停，却又露出了微笑：
“不过，殖民帝国亡我之心不死，我亡殖民帝国之心亦不死。双方枕戈待旦，终究还是要在拳头上说话的。”

第90章 赚钱
条约签订之后, 大事也就算告一段落。虽然名义只是一次“特别治安运动”，实际上也不过是大家站在山顶上吹了半天的冷风。但既然大获全胜称心如意，该有的体统还是要有的。穆国公世子不方便出面与地方官结交, 地方官就主动上门来蹭流量。世子中枢重臣皇命钦差，本来也不会随意和下面的官吏走动，可胜利之后上下都是一片喜悦, 也不好平白的将人拒之门外；所以有不少听到声响的聪明人望风梯荣, 千方百计的托了人转送礼物，只说是给穆国公拜个早年——以世子的亲爹做筏子, 那就是连颠公也不好拒绝的了。
果然, 世子虽然没有收下礼物，但却让人传来了口信, 说自己要在上虞待到除夕之前，起码还有半个月彼此盘桓的功夫，大家尽有相处的时间。
所谓“相处的时间”, 无非是给了官员们一个逢迎讨好的机会而已。但高高在上的勋贵子弟愿意给下面一个讨好的机会，却已经是官场上难得的恩典——九州精华大半积聚京师，天下一切繁华富丽新奇百变的杂耍吃食风尚, 当然都是从京城发端；金尊玉贵的勋贵子弟愿意抛弃京中过节时的热闹绮靡千姿百态而主动俯就上虞这样的区区县城, 确实是很大的宽和了。
这样的宽和充分安定住了浙江的官场。尤其是《上虞条约》的部分内容泄漏之后，有识者更是无不喜悦——大安建国以来屡经波折，地方与中央的关系其实颇为微妙；中央时刻忌惮着地方坐大再行割据, 地方也对上头抢功夺权的指手画脚很是不满。彼此间冲突龃龉, 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
但现在，世子肯签下这么一份条约, 别的细节他们不懂，但至少看得出来是真心实意替出力的地方官吏邀功请赏, 愿意真金白银的掏钱出来犒劳大家——那这还要啥自行车呢？
世子，有德啊！
上面的官吏捞到了功劳，下面的百姓免除了赋税劳役；上上下下喜气洋洋，都觉得这一回的年就可以过得很圆满了。而到了这种时候，就恰恰显出了儒望多钱善贾精明能干的本事——也不知这位海商是哪里打通的关节，居然设法从临近的州县用水路运来了大量的年货，爆竹春联红布灯笼无不齐备；运到上虞后直接摆在海岸上开卖；四处火把烛光照着各色年货，五彩缤纷极为热闹。
上虞多日以来整兵备武，各行各业都没有心思操办年节。难得现在人逢喜事钱包又鼓，男男女女当然蜂拥而至，自自在在的挑选年货。儒望到四面雇了不少口齿伶俐脑子活便的伙计，将场面操持得相当热闹；除了买卖讲价以外还有说书唱曲各色享乐，使尽了浑身解数招揽生意；谈笑叫卖声此起彼伏，熏然热气腾空而上，好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如此喧闹议论之声，即使相隔数十近百丈，依旧是清晰可辨，仿佛热闹就近在眼前。穆祺伫立窗边，默默遥望着海岸上涌动的人流，不由摇了摇头：
“我倒真是想不到，先生居然连这一点小钱都不放过。”
“做生意的哪里有嫌钱少的呢？用贵国的话讲，就叫多多益善嘛！”站在他身后的儒望立刻开口，脸上犹自是红光满面，顾盼自得，看来南下的几笔买卖做得实在是舒舒服服，足以平息与世子相处以来所有的怨气：“当然，在下的货一定是真材实料，绝不敢哄骗买家半点的……”
穆祺轻轻一笑，屈指敲击木质的窗户，只觉触手坚硬干燥，光滑润泽略无毛刺，显然是极好的木料，做工也极为精细。
“葡萄牙人的造船技术不错啊。”他叹息道。
葡萄牙人签了条约后很快撤走，但狂轰滥炸后能开动的船却只有那么两三艘，只能将就着扬帆而去。而穆祺命人接手剩余战船，原本只是想拆卸之后让工匠见见世面；却不料儒望一一检查，发现其中的大部分都还没有完全崩坏，稍作修补还能充为大用。穆祺见猎心喜，才特意带了人上船巡视，检阅这意料不到的天降之财。
葡萄牙人能纵横四海，造船的手艺当然是别有窍门。尤其大航海时代数学及物理发展迅速，工程制造在基础学科的刺激下茁壮成长；欧洲的技艺受此反哺，进步极为显著。反倒是中原的造船业荒废已久，技术上已经远远不能与之相比了。所以世子注目船舱，也不由心生感慨。
“真是好船。”他幽幽道：“京城的工匠要达到这个水准，恐怕少说也得练个十几年呢……不过还好，现在它是我们的了。”
儒望：…………
“世子何必这么直白？”
“这叫直白吗？”世子语气平淡：“造不如偷，偷不如抢；这不就是诸对外殖民的理念么？在下不过稍作仿效而已”
他叩了叩船舷的木板，轻描淡写的转移了话题：
“不过说起小钱，我倒想起一件事。儒望先生，当初我托你投资的那一点小钱，现在收益如何呀？”
儒望愣了一愣，随即微笑：
“好叫世子知道，这赚的可不是小钱了……”
早在开战之前穆祺就下定决心，要多管齐下，狠狠吃葡萄牙人一笔；不仅战场要赢得酣畅淋漓，后续的蝇头小利也要吃干抹净，争取将盘子都舔得精光，一粒残渣都不给葡萄牙人留。而他盯准的则是葡萄牙舰队护送的那几十船珍稀货物——当然，不要误会，穆祺还没有打算将自己的道德水平降低到带英的水准，所以乘乱劫掠的事情是做不得的。他的思路放在了战后的金融市场上。
葡萄牙垄断了南洋及天竺接近一半的贸易，为了保证货物与资金的安稳流动，衍生出了相当发达的保险业。往来的商人可以在南洋的几个金融中心为自己的货物投保，即使遭遇了不测也能获得补偿。但年深日久后这种保险制度逐渐泛滥，发展到今天已经近乎于赌博。聚集在吕宋等地的商人可以在任何的商队头上注，商队一旦出事就能获取巨额赔偿，按时抵达则白白损失保金。重金出入暴贫暴富，玩法相当之刺激。
而穆国公世子匠心独运，早在筹谋开战之前就让儒望下了一注，压的这几十船货物。这些货物是被海军强国的主力旗舰护送着一路南下，安全系数本来相当之高，所以赔率也开得非常之高昂。但现在嘛……
“遵照世子的吩咐，投了五千两银子进去。”儒望笑逐颜开：“扣除手续费之后，净赚五万五千两。我立刻就为世子准备银票，钱绝对没有问题。”
儒望替世子往来奔走，这一回不过是派人投个注就能净赚三五千白银，当然是眉开眼笑，颇为喜悦。蚊子再小也是肉，更何况这种毫不费力的油水呢？
当然，对于穆国公世子来说，这确实就是并不怎么显眼的小钱了。以一博百的战争游戏已经玩惯了，怎么会瞧得上这区区十一倍的收益呢？所以，世子并无动容，只是微微而笑。
“可惜，可惜。保险上能够压的金额是有上限的。否则重金投入之后赚一笔大的，岂不是好？”他曼声道：“投入的资金越大，银行能抽取的手续费也就越高嘛。这样的生意，为什么不做一做呢？”
“那是因为南洋市场有一定的门槛。”儒望恭声回答：“为了保证大客户的体验，巨额资金的出入必须要经过严格的审核。这也是我们银行的经验之谈。”
世子轻描淡写的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相比于小打小闹的搞一点赌博，穆祺原本打算的是在葡萄牙的金融资产上做手脚。葡萄牙舰队几近全军覆没，国债及有关股票的价格必然暴跌，如果能算准趋势加个几十倍的杠杆，轻而易举就能翻出几十万乃至近百万的银子，顺带着送不知多少投机商上天台。可惜，虽然一切手腕都筹谋完毕，儒望却在咨询中明确告知，大安现在还没有投资欧洲国债的资格，资金流动也面临相当的困难；相关计划被迫搁浅，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但现在……
“……现在，”世子平平道：“我们有这个资格跨过门槛了吗？”
“当然有了。”儒望微微俯身，以此表示对新玩家绝对的尊敬，完全的服从：“从葡萄牙舰队覆灭、《上虞条约》签订的那一刻开始，您就有这个资格了。”
“舰队覆灭？我还以为你们只看钱呢。”
“您说笑了。”儒望镇定道：“在茫茫大海之上，纯粹的金钱又能算得了什么？天竺暹罗和缅甸都很富裕，但谁会让它们上桌子呢？”
金钱依附于暴力而存在。在大航海时代，这就是主宰一切商业贸易的绝对法则。弱肉强食的规律血淋淋赤&#183;裸裸绝无掩饰，左右着这个时代一切组织的选择。如果说在上虞海战之前，中国还不过是一头庞大而肥壮的绵羊，群狼虎视眈眈磨牙吮血，瓜分的欲望永无休止；那么火箭惊艳亮相之后，就绝没有列强敢于擅自撄触这锋利的爪牙。暴力带来的不只有胜利还有尊重，从此，一切位于南洋的贸易都绝不能不考虑中国的意见，所有的组织都必须向它敞开大门，聆听它的需求，尊重它的利益，顾忌它的颜面，恭敬的迎候这新生的豪客。
简单来说，打出这一拳之后，大安终于有资格上桌点菜了。
“所以，我行将对贵国开放一切金融服务。双方的合作不再受任何限制。”儒望毕恭毕敬，语气不敢稍有疏忽：“既然贵国已经有能力捍卫自己的利益，那么银行也将为贵国的利益服务，竭尽全力的扩张权益。”
逢迎强权而欺凌弱小，国际资本果然是这样残酷的东西呢。
当然，作为新生的强权，感叹这样的事情似乎有些过于矫情了。所以世子只是稍稍一默，随即出声：
“既然如此，麻烦先生将各国国债的详细编撰成册，我有空仔细看看。此外，我也有一些私人的事务，要麻烦先生。”
“世子请讲。”
“我投注的这五千两白银中，有闫东楼闫小阁老的五百两。”世子道：“如今侥幸获利，当然应该回报股东。麻烦你从这五万五千两中抽五千两出来，悄悄送到闫小阁老的钱庄。其余的我还有用。”
儒望这种大海商与京中豪门都有往来，当然知道闫东楼私下隐匿银钱的小仓库；但骤然闻听此言，亦觉吃惊：
“世子何必动用这笔钱……”
横竖几千上万两的出入而已，直接在上虞条约中报销了不可以吗？干嘛辛辛苦苦的绕圈子？
“上虞的赔款是公款。要是擅自动公款，有的人恐怕要跳到天上去。”世子道：“公是公私是私，一场胜战打下来，国家得利皇上得利，中间出钱的人当然也要沾一点收益，这事情才好办得下去。”
公是公私是私，国库的收益不等于官员的收益；这就是当今大安政治的妙诀。不过，大安官场现在到底没有糜烂到给钱也不办事的地步，他们勉强腾挪翻转，总还是有一点做事的空间。
“只有上下都喂饱了，这事情才能办得下去么。”世子自顾自的叹气：“要是哪里没有敷衍到，恐怕风浪就又要起来啦。”

第91章 货币
大概是在上虞连轴转忙得是在太久, 直到将战舰一一检阅完毕之后，穆祺才有心思检查这新一波偏差值刷出来的历史回响，然后毫不意外的红温了：
——真正是混账东西, 一个外国人怎么还这么喜欢写日记？！
可以说，儒望这过剩的表达欲完全破坏了穆祺的计划。这几天他忙上忙下四处打点，就是要有意封锁上虞的风声, 试图将历史扭曲为自己喜欢的样子——一个无辜、天真而柔弱的勋贵子弟, 在茫然与恍惚中被推入强敌环伺弱肉强食的战场，国家危难匹夫有责, 天下动荡之际不得奋起反击, 并在诸多忠臣义士贤者高人的助力下挫败了龌蹉的野心，获取辉煌的胜利——多么热血积极的王道剧本！多么经典高明而永不过时的戏剧结构！多么回环曲折而引人入胜的编排！
——当然, 这种安排与真正的事实相差得可能有那么一点远。但穆祺对此早有规划。上虞事件其实保密程度相当之高，无论开战前后他都是闭门谢客不见外人，散播出去的信息其实极为稀少, 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位自己人能够参与到核心决策之中。而这些人中，无论海刚峰还是戚元靖，人品都完全可以信赖, 绝不会泄漏关键的情报。这样一来, 可以流传到后世的史料就基本全掌握在了穆国公世子手里。只要春秋笔法稍作修饰，那还不是想造什么人设就造什么人设？从文献到物证全是穆祺的手笔，就算后世的历史学家抠破头皮, 也休想还原出什么真相。
一切都计划得这么完美、这么妥帖……直到他遇到了这该死的、表达欲过剩到无法自控的大嘴巴西洋人！
——做生意就做生意, 好好的资本家金融家吸血鬼路灯耗材，就怎么管不住你那张破嘴呢？
而最要命的是, 就算发现了儒望的小猫腻，穆祺也拿他没辙。这种高级合伙人的信任是很难建立的, 总不能为了一本几百年后才被发现的无聊日记翻脸；至于警告儒望不许泄密什么的……指望这种角色能够毫无约束力的承诺，那委实是想得太多了。
不过，往好处想想，从天书的历史回响来看，儒望的泄密还是有那么一点底线的；整本日记大部分都是在蛐蛐穆国公世子本人的古怪举止，没有怎么提及世子与他之间最隐秘、最可怕、最不可示人的交易。否则历史学家们面临的迷惑诧异乃至不可示人的恐怖，恐怕还要更翻上几个数量级。那所谓的《儒望日记》嘛，或许就得改成《震惊！小白花穆国公世子不为人知的二三事》之类了。
而世子与儒望所做的交易，说起来其实也很简单，简单到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南洋与天竺的贸易日渐兴盛，每年往来的银两怕不是有数千万两。这么多的白银运来运去，彼此度量衡又不一致，做生意时也是不小的麻烦吧？如果有人能居间统筹，用一种可靠的、有公信力的货币来统一整个亚洲的贸易，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这句话非常之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朋友闲谈时无意间提起的一件小事。但儒望却沉默了。
“……我不太明白世子的意思。”
默然许久，他低声开口。
“不，你其实明白我的意思。”世子淡淡道：“儒望先生，难道我的话有什么歧义吗？”
没有歧义，非常明白，非常显豁。但正因为明白显豁到了根本无法误解的地步，儒望才骤然生出了不可遏制的恐慌。以至于一瞬间之间大为失态，竟尔言语不得。
统一货币，统一市场，借助垄断的货币来控制垄断的贸易。这是地理大发现以来，顶尖金融家们孜孜不倦数十年的宏伟目标，而其中所隐匿的远大图谋，亦可以一言蔽之：在大航海时代，控制了国际货币就控制了国际贸易，控制了国际贸易则等于控制了大半个世界的物资流动、金钱往来，产业发展。如果真能做到这一步——如果真能做到这一步，那所收获的就简直不是“利润”两个字可简单形容的了。
所以，以儒望这几日以来磨砺出的精神强度，居然都愣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这恐怕不是我们可以妄想的。”
“为什么呢？”
你猜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我不喜欢吗？
儒望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开口：
“……关于这一点，欧洲很多银行家其实已经有过设想了。但他们都没有作出什么结果。”
永远不要低估金融家们在专业领域的素养。当地理大发现风起云涌，第一波全球化的浪潮箭在弦上之时，早就有弄潮儿乘风口而青云直上，敏锐察觉到了时代涌动的风向——一旦经济联系日渐紧密，各国货币及度量衡的冲突就必将阻碍蒸蒸日上的贸易，到了这个时候，一种全新的、统一的、可以通行于世界的国际货币，就成为了新时代的必需品。
当然，即使是现在最狂野疯癫的金融家，也还不敢玩后世信用货币的那一套。他们所规划的统一货币实际上依旧是以黄金或白银为基础，可以玩出的花样不算太多。但即使是如此，这其中蕴藏的机遇仍旧令人目眩神迷；太多的金融操作不必赘述，简单概括而言，如果真有谁能掌握国际货币的定义权，基本就等于掌握了一台合法的印钞机；有了印钞机后钱这种东西已经不需要赚了，可以靠着机器硬生生的给印出来！
——在这种级别的机遇前，你要谈什么斤斤计较的银子，谈什么几百万上千万的蝇头小利，那都只会让懂行的觉得小里小气。
控制了货币就控制了世界，这是欧洲的金融集团们很早就明白的真理。
不过，也正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推动统一货币的操作反而举步维艰，处处都是障碍。说白了，扫平贸易壁垒当然很好，自由市场当然很香；但如果能控制世界贸易的印钞机真的被打造出来了，又该归哪个国家享用呢？
总不能给他人做了嫁衣裳吧？
利益纠葛彼此敌视，一大群利益集团拼了命的互相扯后腿，事情当然一件也办不成。如果以史实而论，恐怕还要等到带英完成工业革命后国力大进，靠着铁拳将欧陆列强挨个痛打一顿，才勉强底定了英镑天下至尊的地位。而现在嘛……你总不能指望儒望靠嘴炮说服欧洲的各个帝国吧？
所以，这种事属于心向往之，身不能至，无可奈何而已。儒望难道是不想吗？人家做不到嘛！
世子显然领悟到了海商的言外之意，但依旧没什么反应：
“泰西各国国力强盛，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我们也并不谋求在欧洲的地位嘛。只要能在南洋把统一货币的架子先搭起来，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这也是我们呼吁各国共同开发南洋的用意所在。”
在与葡萄牙达成了所谓“和平共处”、“共同开发”的原则之后，世子已经敏锐察觉到了欧洲力量的变化。欧陆各国的实力当然强劲，但跨越千里万里茫茫大海之后，能够投送来的力量已经是强弩之末，顶多能欺负欺负东南亚不成气候的小国而已。所谓以逸待劳以主欺客；在相对力量的对比上，如今的大安实际上是有优势的。
但儒望明显不这么认为：
“南洋是贸易要道，聚集着大量的海军——”
难道有把榔头全天下都是你的钉子不成？这么多海军应付得过来么？
“这一点我们当然也有考虑。”世子打断了他：“所以对火箭的研究还会继续进行下去。儒望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在两年之内，我们就能研究出飞玄真君五号，可以在船只上随时安装随时发射，就连文盲都可以操控的火箭。”
儒望忽然不说话了。
他左右看了一回，反复确认周遭的情形，如此踌躇片刻，终于低低开口：
“……真的？”
“儒望先生不相信我吗？”
如果在一个月之前，面对如此无礼而接近于狂妄的表态，大概海商都只能闭口不言，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但现在……现在，历经上虞一次大战之后，儒望已经没有那个怀疑的胆量了。
——可是，即使有先前种种的奇迹做铺垫。这一回的惊吓仍然极为刺激，刺激得儒望嘴唇都在颤抖。火箭由陆地转至海洋或许只是一个技术上小小的变化；但对于整个战场局势而言却无异于惊涛骇浪天翻地覆——仅仅只能在海岸发射的火箭不过是出奇强劲的岸防利器，只可防守不可进攻；但如果把这玩意儿顺利搬到了船上……
妈呀，谁能挡得住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清妙帝君一轮齐射的赫赫神威呀？
要是这种东西真被研究了出来，南洋与天竺立刻就要变天了！
儒望缓缓的，慢慢的吸了口气。
“请不要紧张。”世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所以语气极为和缓：“我们一向热爱和平，擅长用真理说服别人，绝不会擅自动用暴力。”
儒望的脸木了。
“我对国际货币所知不多，仅仅只是从泰西高人的言谈中知道过一点皮毛而已。”世子和颜悦色：“不过，在火箭技术实验成功之后。推行统一货币的条件就算齐备了吧？”
他指了指儒望，又指了指自己，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所谓国际货币能够强行推广的基础，各门各派的理论众说纷纭，但以欧洲金融家多年实践的经验来看，其实条件并不算复杂。首先是要有一个强劲的制造业基础，保证市场充足的物资供应；其次是壮盛强大的暴力，可以痛扁每一个阻止你搞自由贸易的保护主义匪徒；最后嘛，则是恰到好处的金融服务——为客户提供借贷、融资、担保，大大削减了交易的难度，为一切跨国贸易扫清障碍。
……而现在，一切条件的确都已经齐备了：天生的制造业圣体、所向无敌的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清妙帝君，从刀枪里滚出来久经考验的狠毒金融家——强强联合取长补短，彼此促进彼此激发，左脚踩右脚连环飞升；数十年来欧陆金融集团梦寐以求而终不可得的康庄大道，此时似乎已经显露出了一点光芒。
这一点微光的诱惑如此之大，以至于儒望都忍不住变了脸色：
“这……”
“这其实没有什么好想的，是吧？”世子轻轻道：“想一想它的收益，儒望先生。”
掌握了货币就等于掌握了印钞机，掌握了货币就等于掌握了一切——用印钞机印钱的买卖确实没有什么好想的，哪怕只是过程中分润一点，都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巨大收益！
如此巨大的收益，儒望当然不能不心动。但到底是多年磨砺的大商人，他心动犹豫片刻，还是缓慢开口：
“……即便如此，世子为何一定要选择我们呢？”
在推行国际货币的三个条件中，金融恰恰是最简单，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理论上说，世子完全可以踢开儒望再换新人，或者干脆在中原内部自己培植出一个可靠的金融机构，将整块蛋糕一口吃掉，丁点碎屑都不留给外人。
他可不相信穆国公世子是那种温良谦卑体面大方愿意时时刻刻想着合作伙伴的道德完人。这种人突然表现出奇特的宽和与大度，当然让人止不住的心生警惕。
事实上，儒望的这点怀疑的确是正中靶心。世子只是听得一句，脸色立刻就有了微妙的变化——是啊，他为什么还要巴巴的找人合作，分这块无大不大的蛋糕呢？
儒望的猜测是相当合理的。穆祺筹划许久苦心孤诣，当然不想给欧洲的银行家们做了嫁衣裳；但思来想去反复推敲，还是卡在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上：
……大安朝廷，有处理金融问题的能力吗？
如果说几百年沧海桑田，军备废弛朝政荒怠海防软弱的锅都可以扣给后世不肖的子子孙孙贪官污吏，那么金融崩溃这口大锅就是推不脱也甩不掉，只有让高祖太宗两位老祖宗老老实实的背好。
当然，五千年以来重农轻商，历代王朝在金融上都不怎么在行。但抽象到高祖这个地步的，那也算是古今罕见之至，可以在史书上大书一笔的——高祖即位初期钱法混乱，民间几乎到了以物易物的地步；高祖皇帝体察民情，决定印刷宝钞充作货币，纸币铜币齐头并进，疏解民间的困局。印刷纸币这种事北宋南宋都有尝试，但总的来说民间认可度并不算高，往往持续个十几年就会贬值大半，不得不紧急更换新钱，只能算临时的救急措施而已；这一点上下都有充分的预期。
但大家谁都没有想到，高祖皇帝的操作比两宋更猛上千倍百倍不止：纸币刚一出笼，高祖立刻将官员的俸禄与赏赐全部改为了纸钞，然后贴心的发布告示，宣布此后一切交易都要用纸币进行，只除了一项例外。
哪一项呢？缴税。
简而言之，朝廷发钱发的是纸币，你给朝廷纳税却必须是白银铜钱和粮米。可朝廷收税又为啥不要纸币呢？下面的官员不是蠢货，当然立刻反应了过来——因为在高祖皇帝眼里，这些钞票就是一张擦屁股的纸，随时可能会被抛弃嘛。
后续的发展亦不出所料，在意识到了皇帝真正的态度之后，纸钞的信用迅速崩溃，十几天内价值狂贬数千倍，一百贯的钞票只能买两粒米，超额完成了两宋的目标，大大树立起中国金融史冠绝古今的标杆，直到被另一个南方政权超越为止。而信用一旦崩溃便再难重树，大安的金融财政体系亦随之江河日下，终于到了现在万难挽回的地步。
棍棒打不垮经济规律；暴力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但终究不是万能——高祖皇帝用了一辈子反复折腾，到底是雄辩的证明了这两个规律。
……所以吧，你与其指望当今飞玄真君基因突变人性大改，突然觉醒出他朱家历代祖宗都没有过的能力，懂得谨慎自持小心保守，尊重经济本身的规律，还不如指望改朝换代天旋地转，能有一群懂金融的人上来办事。在这样一群人出现之前，恐怕是指望不了什么经济领域的重大革新了。
这就是王朝骨子里的底色，从诞生伊始就写在基因的源代码。这种级别的底层代码已经不是一点小打小闹可以更改了。实际上，穆祺身处高层博闻广见，资料看得越多越是心惊胆寒，不能自已：以大安这种破烂体制屎山代码重重叠叠bug套bug的体系，别说是妙手回春搞一个复杂艰难的国际金融体系了；就算想把国内的混乱复杂的财政系统稍稍梳理清楚，都绝对是一个难如上青天的工程。
——说实话。在内阁翻资料翻得多了，穆祺都不能不感慨从张璁到张太岳一系列名相的手腕；能把这一堆破烂拼拼凑凑修修补补勉强开动上路，还能用一条鞭法将就着统一国家的财政扩充税收。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实打实的牛皮。建议老登给哥二位磕一个。
但穆祺就实在没有这番翻转腾挪的能耐了，所以思索良久，才不能不找上合作愉快的外商，借用人家已经构建成熟的金融体系。内部一塌糊涂，只能借用外力勉强维系；这无论如何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所以世子稍稍沉默，只能勉强找了个理由：
“……朋友总是越多越好，我们今后还是要合作的嘛，当然不好吃独食的。”
这样虚无的说辞未必能瞒得过儒望这种老牌资本家，所以世子顾左右而言他，迅速改变了话题，力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儒望先生在投资市场拼杀搏斗，应该明白时机的重要性。抓住了风口一日能当他人百日，这样关键的当口，可不只是一点利润那么简单呐。”
这句话若有所指，果然让海商的脸上多了一点波澜：
“……我当然要全心全意为银行考虑。可是——”
“我说的不是银行；或者说，不只是银行。”世子打断了他：“儒望先生，你在银行高级专员这个位置上坐了很久了吧？”
儒望的嘴角有了抽搐：
“……我不明白世子的意思。”
“不，你很明白我的意思。”穆祺语气平静：“既然在银行干了这么久，先生应该清楚金融家们的作风。因利而来，利尽而去；过河拆桥，兔死狗烹。就算是先生的这个‘高级专员’，实际上也不过只是为高层服务的打工人而已；他们支付给你高额的报酬，是因为你能给带来更高额的利润。但打工人终究只是打工人，无论地位再高资历再深，只要利润上稍有波动，悬在头顶的利剑立刻就会下落……我说得没错吧，儒望先生？”
这当然是没错的，所以儒望的脸木了片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这的确是没办法的事情。”世子赞同道：“高级专员也只是专员，永远不可能靠着那一点利润翻身做主；除非，先生能够掌握某些独特的渠道，关键的信息，不能被银行轻易替代的资本。”
资本资本，掌握生产资料的才能叫资本。而这种生产资料的指代，同样是多元而复杂，绝不是简单的金钱可以概括；在现在这种弱肉强食而近乎黑暗森林的时代，有一条独一无二不能被他人轻易染指的沟通渠道，有一位强盛可靠而足以控制整个贸易要道的盟友，同样也是相当重要的生产资料，足以在金融界立足的资本。
“……当然，这种话说起来可能有些交浅言深。”世子缓慢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是很看重老朋友的，也很愿意和信任的老朋友合作。这样互惠互利，彼此双赢的生意，我们很希望能继续做下去。”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再做掩饰就反而显得无聊了。世子注目凝视着儒望那种怦然心动，蠢蠢热望而难以压抑的神情，郑重地投下了最后的砝码：
“——儒望先生，你也不想当一辈子的专员吧？”
&#183;
【历史回响&#183;密】
【因涉及争议敏感内容，此片段不宜公开】
【……南洋的货币统一是世界金融史研究的热点，同样也是巨大的谜团。历史学家们很早就注意到，东南亚及东亚货币的统一带着明显的“一蹴而就”的特征，没有前因没有铺垫，没有任何应该的试探与勾兑。大安朝廷及英吉利有关银行的资本几乎是一拍即合，雷厉风行软硬兼施，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弹压了一切反对力量，快刀斩乱麻的推出了延续至今的国际货币体系，没有给其余势力任何反应的空间——而双方对外的解释，仅仅只是一时兴起的“巧合”。
这样的大事当然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中完成，所以后世的研究者对此大抱怀疑，普遍认为中英双方肯定有一个秘密的谈判过程；但问题在于，无论研究者们如何搜索现存的资料，都实在没法从文献中还原出这场可能的谈判；只能将怀疑的范围锁定在双方的某些高层人员之中，反复的比对资料文物，试图发掘出证据。
在诸多怀疑对象中，东印度公司董事会终身主席儒望被公认为是主持谈判最可能的人选。儒望从专员一路攀缘至英格兰银行高级合伙人、东印度公司主席，职业生涯与中国密不可分，常常被政敌攻讦为“精中派”、”潜伏在英国银行的大安人”，儒望对此大为不满，也曾在公开场合多次辩驳，而且辩驳非常之有力。
他宣称，自己与中国的一切合作，都是通过穆国公世子完成的；如果自己算是“精中派”，那大安的穆国公世子是不是应该算“亲欧派”、“精欧派”？
众所周知，在穆国公世子参与甲寅变法之后，中国无年不战，几乎与欧陆所有强国都爆发过军事冲突，是真正靠着一双拳头横扫天下，硬生生打下来的国际金融体系。你要说这样的核心成员亲近欧洲，那还不如说蒙古成吉思汗慈眉善目，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圣人，大家都该顶礼膜拜。
这样一针见血的辩驳出来之后，儒望的政敌的确无力反对。所以他们迅速改变策略，给董事会主席取了新的外号：
“穆祺的狗”。
】

第92章 财政
只要利益够大, 再聪明的人也会变得愚蠢。儒望能在日后爬到东印度公司董事会主席的地步，当然不会是什么甘于平淡甘于奉献无私无畏的人物。这样的人雄心勃勃不可自抑，只要有一点机会都会设法爬上去；更不用说穆国公世子为他垂下来的还是一条登天之梯, 足可以攀缘着这条绳索青云直上，抵达他先前做梦也不敢想象的境界。
铸币权！统一的国际贸易！花不完的金饭碗！——只要对金融稍有常识，谁会不知道这几个名词意味着什么？
所以, 儒望在没有做出任何忸怩作态的推拒, 而是直接回应了穆国公世子的暗示，表示自己的确非常愿意与老朋友合作, 但必须等到事态有了真正的进展为止——磨砺多年的老海商当然不会是主角霸气侧漏纳头便拜的npc, 没有看到苗头前绝不会轻易投下这样重大的赌注；事实上，他能撕下伪装向穆祺倾吐一点隐藏着野心与热望的心声, 已经是被上虞海战的战果所慑，而大大违背以往长袖善舞的惯例了。除非世子能够展现出更大更强更可怕的威力，否则人家肯定是不会再多说什么的。
说白了, 铸币权这种事听起来又高端又风雅，但实际上就是摁着所有人的头推行自己的金融权威，强迫参与东南亚贸易的一切势力管大安叫亲爹, 其难度可想而知。南洋其余的小国是被太宗皇帝凌虐惯了, 可能只要把最新型号的火箭往岸上一摆，人家立刻就能领悟精神望风而降，欢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莅临他忠诚的东南亚；但千里而来的西方各殖民帝国就未必有这么识相了；要想让他们在这种聚宝盆一样的生意上低头服从, 那是非得用铁拳挨个锤过去不可的。
换句话说, 铸币权这三个字一出来，基本就等于向整个欧洲开了嘲讽, 效果与叶赫那拉氏的万国宣战诏书差不多……当然，儒望并不知道叶赫氏的典故, 但靠着直觉也能猜出下一步的动作。所以，在你来我往的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之后，他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贵国对于海上的外交，不知又有什么样的谋划呢？”
——大哥，你下一个要锤谁？
世子靠在躺椅之上，怡然而笑，神色极为从容：
“国家一切的大政都是当今圣上乾纲独断，哪里有臣下妄议的余地？不过，以在下的猜测，七八个月之后，朝廷可能会与东瀛有些龃龉。”
儒望稍稍瞪大了眼：“你们要打倭人？”
“先生对此有什么疑虑么？”
“当然不敢有疑惑……但请问为什么呢？”
真不怪儒望惊诧失态。在如今这个时代东瀛列岛是被国际贸易所隔绝在外的弃儿，除了输出浪人武士充作殖民者的雇佣兵以外，在东南亚的事务上基本没有什么影响。一个有意于角逐海权角逐贸易角逐国力铸币权的新兴势力忽然腾出手来揍这样毫无存在感的角色，当然让人千万分的不可理喻——这就仿佛爽文主角苦心修炼神功大成，但下山后居然不急着扬名天下独断万古，而是特意回村先毒打村里的恶霸二狗；情节走向之抽象离奇，绝对是可以让读者高呼退钱的。
不是，你脑子没问题吧？
穆国公世子的脑子当然没有问题，他翻了翻眼皮：
“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儒望先生可能不知道，倭国阴狠毒辣居心实不可问，置之不顾必将为肘腋之患。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为免后世子孙之忧，朝廷不能不慨然承担。”
真是义正词严，郑重到让儒望都无语的地步：
“……可能世子不太明白，我想知道的不是官方答案，是真正的答案。”
“这就是真正的答案。”
绝世高手下山后念念不忘的居然是干死二狗除后患，不知道内情的围观群众大概会以为这只是可笑的托辞；但只有高手自己明白，二狗就是他最大、最可怕、最不能忽视的祸患，永远不能抹消的阴影与恐怖之一；无论功力精进到何等地步，年少时的阴霾都始终难以挥去，纵使叱咤宇内，到底意难平。
不过，这样幽深曲折的心境是很难对外人解释的。所以穆祺补了一句：
“儒望先生不是在法国的宫廷服务过么？那应该知道英法之间的关系嘛。”
儒望：…………
……你早说嘛。这个比方一打，大家不是立刻就能明白了？
“但战争的开销——”
“可以让东瀛赔。”
ok，最后也是最大的难题也被解决了；儒望再无疑问，起身表示愿意配合中方的一切准备工作，并相当期待大安对倭国的新一轮海战。所谓杀鸡给猴看，展现暴力的同时也是炫示筹码；未来这新一场海战的进展，显然将决定这位精明合作者的进退取舍，并大大影响未来南洋局势的走向。
被寄予厚望的火箭到底能不能有预料中的效力呢？这恐怕是海商现在最为关心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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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送走儒望之后，穆祺毫无形象的缩到了躺椅上，显然是被一通长篇大论大大的损耗了精神；偏偏这一次的密谈又极为紧要而且敏感，谈判过程根本不能让外人窥伺，更不必说留下具体的文字证据了。所以一应事务都只能由穆祺自己亲力亲为，想方设法的组织语言说服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合作伙伴。而其中消耗的精力心力，显然是不可计算的。
不过，在费了这牛鼻子力气谈好基础框架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反而简单多了。穆祺从抽屉里摸出一支毛笔，呵开笔尖饱蘸浓墨，在铺开的纸上郑重下笔，尽力写得能够认清：
“太岳兄台鉴……”
到底是亲笔拟写、力求正式的书写，太简陋了也实在不像样。所以穆祺搜肠刮肚，硬是在信的开头挤了两句四六骈文，引经据典铺陈排比，尽力表现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但他的文化常识也就只能顶得住开头的几句发挥了，写到后头来还是只能放飞自我，刷刷刷刷大白话拼命铺陈，简明扼要的表达了两个意思：
第一，希望张太岳能搜集搜集武宗皇帝以来朝廷财政改革的有关资料，预备他日的用处；
第二，希望张太岳能与闫东楼闫小阁老多接触接触，特别是聊一聊海贸相关的事务。
响鼓不用重锤。这份信轻描淡写点到为止，但新任的张太岳张翰林早有默契，一看就能明白究底，知道这是世子释放的明确信号，打算把他推进户部，搞不好还要和闫东楼搭班子了。
这也是很正常的。无论是编《元史》还是修撰什么《兴献皇帝语录》，归根到底都是在皇帝面前表忠心显态度猛刷存在感；但现在存在感和好感度都已经刷出去了，当然没有必要长久在翰林院驻留，应该给未来预先谋划方向。
按国朝的惯例，翰林学士清贵显要，朝野目之为“储相”；新任的翰林闲暇之余，应当到各部观政理事，为将来位列台阁执掌机要做充分的准备，可以名正言顺的干预六部的事务。而世子苦心孤诣，也恰恰打算在户部与工部安插上自己的人选——权力永远随事务的流转而变动；一旦所谓的“甲寅变法”全面展开，财政和建设就必然是朝廷施政的重中之重，到时候户部工部骤然显贵，掌握的权势恐怕要大大的扩张。要是不趁此机会埋下伏笔，将来再扯头花吐口水争权夺利，难度就要大大的增加了。
当然，埋伏笔不等于抢班夺权，穆祺将信写到大半，忍不住又再后面续上几笔，提醒张太岳查询资料联络人手时一定要徐徐为之，千万不能赤眉白眼的表现出觊觎财权图谋改革的心思。就算看完资料真有什么宏图壮志，也千万要等他回来仔细筹谋共同进退；概而论之，大事当头，必须以稳为上。
这一句话真是匪夷所思到了极点，以至于刘礼都在耳边惊呼了一声：
“我的妈呀，你都知道‘稳’吗？”
——没错，这场至关重要的谈判虽然屏开了一切外人，但为了表示对上虞之战中另外两位原始股东的绝对尊重，穆祺仍然花费偏差值为两位开了个直播；展现自己坦坦荡荡的信任。但这种信任似乎终究是错付了，因为刘礼观察的角度完全是匪夷所思，居然此时发表了高论。
“怪不得你要亲笔写信，连个清客相公都不请。”他啧啧道：“‘稳字为上！’，要是没有那手鸡爪字作证，谁能相信这是你说的话呢？”
穆祺：…………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就非要敞开来说吗？相父没有教教你怎么说话吗？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干巴巴道：“大安的财政是根本动不了大刀子了，他如果真要到户部办事，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小心。”
“不至于吧。”刘礼不以为然：“不是说那什么甲寅变法成功之后，财政收入会大幅增加吗？有了钱什么事情不好办，何必这样战战兢兢！”
“那是你想得太简单了。”穆祺语气平淡：“有了钱什么事都好办……那我问你，大安现在有多少个衙门有资格插手财政？”
“……户部和皇帝的内库？”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是吧？”穆祺笑了：“你当这是相父亲手打造的体制呢？算了也不瞒你了，入内阁前我设法调取过六部九卿各司的档案，一份份一张张详细比对，想摸清楚朝廷钱款的流向。但耗费了大半个月后精疲力尽，只能放弃拉倒。而仅从这半个多月走马观花的一条不完全统计看，大安朝有资格收税拨钱财政自理的衙门，起码有两位数以上。”
刘礼：……啊？
“这些衙门完全是相互独立的，户部基本没有权限管辖他们。”穆祺缓声道：“他们的账目彼此隔绝，银钱收支互不往来互不瓜葛，征收的税款也是随心所欲不可胜计。几百年的账目老相互冲突相互矛盾，叠床架屋错综复杂，错漏冗余不可计算——这就是我查到的资料。虽然我不懂财政学；但这种级别的烂账很可能已经超出了人力能够处理的范围。如果有一台超级ai慢慢计算，花个十年八年也许能出个结果吧。”
“当然，这还只是财政问题的冰山一角而已。大安的财政收入有不少是实物税，有米有粮还有布匹大豆。这些食物怎么折算已经是天大的难题。但更麻烦的是，各个衙门征收的度量衡还不一样。”
大概是完全超出了理解，刘礼有点懵逼：“……啥意思？”
“简单来说，金陵仓库的一尺布不等于京城仓库的一尺布，内库的一斗米不等于太常仓的一斗米；金花银中的一斤银不等于户部的一斤银。”穆祺曼声道：“一国之间，度量衡各有差异。大斤小斤大斗小斗南尺北尺，各个衙门的征收单位完全不同，标准亦大有千秋——至于怎么换算嘛……我花了三天请教仓库的官吏，反正是没有学会。”
刘礼人都傻了。他呆木半晌，只能勉强挤出一句话：
“……你们那个世界，是有秦始皇的吧？”
“可能是政哥儿手软了吧，这谁又能预料到呢？”穆祺耸耸肩：“所以你应该明白，我们面临的是多么大的财政考验了——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如果哪什么甲寅变法真的大大增加了国家的财政收入，那请问多出来的银子粮米布匹百工百物，应该归哪个衙门征收呢？”
如果有谁不明白什么叫落后的制度束缚了生产力，那他看一眼大安现在的财政体系就能明白了；可能大家都觉得天底下没有人会嫌钱太多，但大安这种破烂溜丢鼓风漏气零件乱蹦的财政系统还真就没办法处理巨额涌入的财富。一旦征收的税款太多获取的利润太大，狂涌而入的物资就会迅速卡死它那孱弱老旧不堪一击的中枢机构，引发出不可预料的后果。
简单来说，消化系统太烂了，多吃两碗饭也能胀死人。
所以，大安这套系统只能处理小农时代的经济问题，上限就是高祖皇帝所幻想的自给自足保守封闭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农业帝国。过多的财富不是好处而是毒药，即使甲寅变法成功，这套系统也会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高速崩坏。
——旧时代的产物，终究没有办法登上新时代的船。
但问题在于，这玩意儿崩坏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穆祺的确是筹谋着用生产力硬生生撑爆封建制度的主意；但整套规划好歹也得持续个五六十年，拖到他腾出手来涤荡外患，为改朝换代预备好足够安全的战略空间为止。而以现在这套系统的表现，如果生产力真的快速进步突破极限，那它能撑个一二十年都算是妄想！
懂不懂我们大安自由主义摆烂政治的含金量啊？
事实证明，只要摆得够烂够彻底，只要自&#183;爆后能拖着所有人下水；那就连敌人都不能不咬牙切齿，苦心孤诣的拉他一把。穆祺当然对这套系统没有任何好感，但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爆卡车往地狱里俯冲，所以想来想去没有办法，只有咬着牙齿设法给财政延年益寿，拼了命拖延爆炸的时间。
一套系统能做到这个份上也是绝了。说实话，就算是穆祺绞尽脑汁想要封建王朝的老命，都未必能设计出可以在短短十余年来炸掉一切的究极武器呢。
在推翻皇权瓦解统治这种大事上，历代的封建皇帝居然比他这个激进派干得还好还利落，你说这能找谁说理去？
立场转变后难度也就变了。肆无忌惮的搞破坏是很容易的，费尽心机给破烂系统打补丁可就需要考虑很多了。平日里再怎么发癫都可以，但现在却实在不敢碰财政这根顶梁柱——不但不敢乱碰，世子甚至还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设法填一填这天大的窟窿。
——新目标：财政能撑过五十年就算胜利。
“从杨廷和以来的历代首辅都想改革朝政，毕竟没有谁喜欢在粪坑里蝶泳。”穆祺叹气：“而且改革的目的都很一致，都希望能够废除这种叠床架屋的架构，设法成立一个统一的部门，总揽财政的支出和使用。最大限度的减少政出多门的损耗和冲突。”
刘礼没有说话，当然也说不了什么。说实话，被相父熏陶久了他眼光也就高了，要是在平时大概还真不觉得这样的改革有什么。但现在，现在……现在他不能不从心中生出敬佩来：
这种破烂系统都敢动手改，猛士啊！
“这个目标是很难达到的，毕竟瓜葛太多利益了。所以首辅们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先解决度量衡上的混乱无序，废除掉原本令出多门的税收机制，合并为统一的税目。”
“一条鞭法？”
“不错。”穆祺道：“你现在知道摄宗的份量了吧？”
人总要见识过才知道难易。如果只是虚无缥缈的记一记一条鞭法的条目，大概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但只有设身处地的体会体会大安朝那种混乱犹如泥坑的税收机制，才会不自觉的对摄宗对张璁对桂鄂生出莫大的敬意来——这种级别的屎山代码，这种等次的根本矛盾，他们几位居然都设法将系统运转了起来，还能勉强补一补bug做点升级，乃至一度出现中兴的气象。能力高强精妙至此，当然是让人瞠目结舌而不能自已。
《通史》单开一章的人物，就是有这个份量。
“所以你也打算支持一条鞭法么？”
穆祺摊手：“那要不然怎么办？你还指望朝廷彻底变革财政体制么？”
还是那句话，与其指望在老登手下变革财政，还不如指望改朝换代后推翻重建——事实上，积重难返的屎山代码也只能推翻重建；连张太岳这个段位都只能敲敲打打做点小补丁，你还能指望后来人做什么？
刘礼道：“可一条鞭法不是有缺陷吗？”
“那总比现成的这一套好吧。”穆祺摇头：“将就着用呗……再说了，既然已经有前车之鉴。那所谓的缺陷也可以尝试补一补嘛。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对倭国动手？我又不是什么战争狂。”
刘礼沉默不语，显然不太好发表意见。
他稍稍一默，随后对刘礼露出了微笑：
“当然，几个月之内就要准备下一场海战，时间上还是太过仓促，可能需要大家的协助……所以说，你会支持我发动对倭作战的，对吧？”

第93章 下雪
给张太岳的书信是当天送出去的；但刚刚打发走手下, 驿站立刻就派人送来了一条意料不到的消息，来人声称是闫东楼闫小阁老所遣，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而来, 一路颠簸连大腿都磨破了，只为了给穆国公世子送一句话：
“京城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下雪了。”
如果刚刚穿越时还是萌新，尚且还对朝政一无所知。那么现在饱经捶打后世子已经肉质q弹, 听到一句话登即心中一沉：
“当真？”
“小人不敢欺瞒。”闫府的心腹伏地回报：“从十月以来, 一滴雨雪也没有下过！”
世子的呼吸暂停了片刻。不需要再有的修饰，他立刻就听出这短短一句话背后寒风凌烈的杀意——要出大事了！
大安现在是如假包换的农业帝国, 举国上下的生息全看老天爷的脸色, 生活水平的动荡极为剧烈。风调雨顺时你好我好，连底层的力工都能喝酒吃肉消遣消遣；一旦天气稍有不对, 大面积的饥馑灾荒就是如剑在喉，足以让上下的大臣都凛然生出畏惧。
别忘了，历史上的大安可就是被冰河期的一套小连招给送走的！
现在当然没有到那个地步, 但京师两个月不下雪也够可怕了。北方农民要种两季小麦，就指望着冬天的雪水能够滋润种子来年有个好收成。如果雨雪来得不够及时，麦苗大面积的枯萎减产, 下个春天的春荒就很难熬了。
天子脚下饿殍遍野, 这个政治责任谁担当得起？
世子仔细听过这条要命的口信，脸色立刻就是青红白绿一通变幻，表情颇为诡异。他默然片刻, 低声开口：
“京中现在在做什么？”
送信来的闫家心腹显然早就得到了指令, 此时近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趴在地上稍一思索，立刻回禀：
“小人离京之前, 圣上正在预备斋醮的典礼，闭关静修，敬天祈雪。”
这一句回话平平无奇，但世子却稍稍瞪大了眼睛：
……喔嚯，事情怕是要大条了。
经常与变态领导共事的朋友应该都明白，普天之下该挂路灯的老登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所谓争功我来送死你去，不粘锅滑不溜丢，绝不会有半分的担当。而作为老登中的登中之登，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在甩黑锅扣黑帽的技术上更是炉火纯青，轻易是不会沾染是非的。
虽然精修多年不问苍生问鬼神，但真君能在皇位上稳坐这么多年，必定明白所谓敬天祈雪的真实概率；求下来雪是皇帝神威，求不下来雪该怎么收场？这样尴尬微妙的大事，皇帝怎么会平白招揽到头上？
但现在，老道士居然打破了几十年来的惯例直面问题，那除了老朱家祖坟冒烟这种微乎其微的概率之外，就只有一个可能——在长达两个月的干旱中，能够给飞玄真君遮风挡雨的挡箭牌已经消耗殆尽，再也没有人可以接这口大锅了。
一问之下果然如此，入冬后不到半个月钦天监就发现了不妙，只能以预测有误有失职守的罪名自请处分，勉强将事情糊弄了过去；但一个月后还不下雪，事情就不是区区钦天假可以糊弄的了；于是内阁首辅闫分宜只能带着六部重臣到西苑伏阙请罪，自陈踌躇误国尸位素餐上干天谴，请求重重的处罚；而皇帝特旨宽贷，只是每人降了两级了事。
到了这个地步，场面其实已经极其难看。毕竟内阁重臣是谁的白手套大家懂的都懂，白手套踌躇误国尸位素餐，戴手套的那个人又算什么？让步至此，朝廷算是下了血本了。
——但做到这个程度，老天爷还是不下雪！
事实证明，在大自然面前跺脚装巨婴是没有用的，老天爷可不惯着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天上不下雪地上就不长粮食，地上不长粮食朝廷上下都要发抖；而政治责任层层压实，也必将会追究到最后的那个人头上——
“小人离京前，裕王已经率府中众位保傅到宫门前下跪请罪。”奉命报信的心腹老老实实的汇报京中的大事：“说是自己监国时理政无方举止失措，上遗君父之忧，请求陛下重重的惩治。但陛下没有同意，只是让他闭门静思而已。”
当然不能同意！这并不是什么父子之间的舐犊之情，而纯粹是皇权利益的争夺；受命监国之后裕王已经是实际上的储君，虽然有实无名地位不稳，但储君毕竟也是君，亲父子更是无论如何都切割不开；这一次把储君推出去背锅，那下一次还有谁能为真君遮风挡雨？
——朕的儿子也误国，是吧？
所以真君不能不出手了。人心似水民动如烟，预期是世界上最微妙也最可怕的事情。京城中百余万人不会眼睁睁等着麦苗枯死粮食耗尽恐怖降临，一旦确定了饥荒已经成为定局，那接下来就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流程。为了阻止局势继续恶化，真君爬也得爬出来给京城上下一个交代；敬天也好斋戒也好，哪怕到天坛天天跳大神也好，本质上都是消耗皇帝的威望稳定人心，期望能在血条耗干之前等到事情的转机。但如果来不及拖到转机的时候……
那就只能期盼皇室还能记得老祖宗的传统手艺了；希望老登要饭的时候能跪得下去吧。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飞玄真君都被硬生生逼得出面接这口大锅，依附于皇权的大臣面临的危机当然就更为深重。穆祺远在上虞还不知端倪，但京城的气氛恐怕已经紧张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口。上有皇帝下有百官，外面还有惶惶不可终日随时可能生乱的百万百姓；内阁重臣如鲠在喉如芒在背，遭受的压力是可以想象的。
世子默然许久，慢慢开口：“内阁打算怎么办？”
“如果到春天还不下雪，绝了这一季的小麦，那京中至少也得有三五十万担粮的缺口。”信差道：“现在运河已经封冻，从南方是运不来粮食了。内阁已经拟定了方案，如果真实万不得已，只能从北方几个省份调粮……”
“然后把北方全部逼反？”穆祺轻声道：“这样的责任，谁能承担？”
粮食是天底下最没有办法敷衍的东西，抢夺粮食就是在抢夺性命。经济中心南移之后北方的自然资源长期都是匮乏的，所以才不得不劳师动众糜费万千搞漕运。现在京师是缺粮少米嗷嗷待哺，北方各省难道就有多余的库存了？陆路上运输粮食花费惊人，运输一石开销就在五石以上；京师缺口是五十万石粮，那到各地征收的粮米起码得三百万石——这个数字加下去，不反待若何？
内阁加税加到民变四起，这口黑锅闫阁老背得起吗？
面对世子近乎凌厉的眼光，信差小心翼翼地趴了下去：“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大臣们都不想走这一步。所以，所以我家主人让小人给世子传话：世子曾经说过，南洋多有粮米，可以供给中原。不知现在能不能买一批回来……”
什么叫“我家主人”？是老主人还是小主人？
世子面无表情的盯着对方，直盯到信差额头渗汗脸色发白，只要尴尬地低下头去——显然压力之下闫阁老已经顾不得首辅的体面了；就算纡尊降贵用自己亲儿子的渠道暗通款曲，也不能不向可恶的幸进小辈低头了；天可怜见，几个月前世子曾在内阁会议上提到过在南洋购买粮米的计划，那时的闫阁老还阴阳怪气唧唧歪歪，联合着不少遗老阴为阻绊，但现在时殊世异情形翻转，德高望重的老臣居然不得不忍辱负重，要来求这飞扬浮躁的小辈了！
这样一份无大不大的耻辱，即使相府的下人也能感同身受，木然垂首不语，只能盯着地面等候发落。
“闫阁老愿意给我带话，我很高兴；但带话带得这么遮遮掩掩，本世子就不是很喜欢了。”世子沉默片刻，慢慢开口：“当然，阁老的面子我不能不给，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会想办法的。”
信差长松了口气，一颗心立即掉了下来——虽然这句话很不客气，但好歹是同意帮忙了；京城表面还算稳定，私下却早已经是急如星火；闫阁老也是迫于无奈，才不能不向万恶的狗贼低头。他能想方设法弄一点粮食回去，那无论如何都是好的。
信差迫不及待开口：“如果世子买到了粮食，请直接到天津港□□割就是了。阁老已经打点好了一切关防，绝不会有什么阻碍。”
上一次买个木料买点杂物，上上下下折腾的程序几乎不可胜计，还是靠着国公府的脸面硬生生躺平的关口。现在事到临头火星子烧屁股了，看来朝廷的办事效率也终于有提升了么。
世子瞥了信差一眼：
“你当南洋的海商库存有多少？几十万石粮食人家就不需要筹措么？如果到南洋买粮，现在是绝对来不及了。”
信差后背又渗出了冷汗：“那世子——”
“我自有办法。”世子平静道：“不过，阁老既然派你来传信，那应该已经做好直面问题的心理准备了吧？”
什么心理准备？
信差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身为闫府绝对的心腹、有资格旁听阁老与亲儿子议事的高级仆役，信差当然知道穆国公世子的做派。如果这种货色在完全没有约束的情况下自由自在的实施他那些癫狂混乱匪夷所思的计划，那被创飞的绝不止那么一两个；而闫阁老牵涉其中，要支付的代价必定是相当惨重的。所谓“心理准备”云云，绝对不是一句空话；没有点心理素质，是承受不起那个刺激的
——但这又能如何呢？
但凡闫阁老有那么一丁点办法，人家也不至于来趟这种浑水。但现在，现在……被穆国公世子拖下水当然很惨，搞不好要颜面扫地螺旋升天；但如果真在北方征粮激起了大规模的民变，那闫家连叫惨的余地都没有了！
顶级的政客总是懂得取舍的；信差咬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印章——这是闫小阁老贴身的私印，有这么一枚印章在，就等于闫家已经投下筹码，将来再也洗不脱干系了：
“一切但凭世子做主！”
世子终于露出笑容，俯身将他搀扶了起来，神色亦骤转柔和：
“不必如此拘谨。”他和颜悦色道：“放心，看在我们先前的交情上，我也一定会尽力的。你马上带话回去，请阁老千万放宽心。”
如此轻柔，如此和煦，如此体贴，被扶起来的亲信却蓦然打了一个哆嗦，再不敢开口说话。

第94章 强夺
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已经在静室中闭关了五日了。
当然, 虽说是闭关清修敬天祈雪，但家事国事天下事亦不可不知；而近日以来，家事国事天下事却没有一样令人顺心——干燥无雪的寒冬持续了多日, 表面平静的京郊终于有了涌动的暗流；在遇见到干旱的结局之后，有不少身家殷实的大户借各样的名头悄悄携带金银离开京城离开北方，尽力躲避已经若隐若现的饥馑；大户走后市面为之萧条, 城中的流言随之兴起, 即使锦衣卫也难以弹压。市井之中浪潮汹涌，甚至隐约吹到了真君的耳朵里, 难免激起难以揣测的心绪。
说实话, 在京城的旱情刚有苗头的时候，飞玄真君其实是并不如何慌张的, 甚至推波助澜冷眼旁观，未尝没有坐收渔利的意思。不过，这并不是真君胸有成竹别有妙算, 而纯粹是出于某种盲目的自信——天书都称许了他将来要荡平四海开拓盛世成就不亚于太宗文皇帝的基业了，总不能创业未半中道崩殂，让堂堂千古一帝在区区一场旱灾中跌跟头吧？
老天爷不给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面子也就罢了, 难道还能不给谪仙人面子？都是自己人, 何必较真嘛！
这种蜜汁自信撑着皇帝度过了开头的一个半月，即使天象的变故已经闹到朝臣请罪群议纷纷暗流起伏涌动，都依然能镇定自若处变不惊, 人君风范气度非凡, 居然还唬住了不少不知内情的官员，都在私下称赞陛下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 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真正能够决大计定大疑, 是高祖太宗的龙子龙孙，迥然与寻常不同。
但等时间拖到下半个月，就算再胸有成竹，真君也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他倒不至于怀疑天书，只是噩耗一波接着一波，难免会在动摇之余升起某种可怕的想象：天书给他预定的那个“盛世”，该不会还要走一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流程吧？
——那种事情不要啊！不是说好了不用很累很麻烦就能当千古一帝的么？凭什么框框给他上强度啊？！
旱情持续得越久，这种恐慌就越为剧烈；以至于皇帝不得不以静修祝祷为借口，隔绝外扰不见朝臣，免得君臣奏对时刺激过大猛然上头，作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来。头部重创后皇帝忍耐力大大下降，委实是有点经不住折腾了。
当然，名义上是静修祈天，实际上除了打坐斋戒烧青词之外，真君大半的时间都用在了翻找天书上。恐慌之下欲&#183;望更为炙烈，真君几近狂热的反复阅读这唯一的一本指望，字斟句酌寻章摘句，试图从历史回响的细节寻觅出解套的良方；努力推测未来的踪迹。真君只是坏不是蠢，他其实非常明白现下危局的真正缘由：雨雪当然不是人力可以控制；但堂堂的京师为什么会困窘到连支撑一点意外情况的存粮都没有？
说白了，这还不是真君和列位臣工君臣一心大缺大德，又是修宫又是修观，又是斋醮又是赏赐，十几年来挥霍无度四处挪用，终于是将京城备灾的储蓄也给掏了个精光。这种事情平日没有二两重，一旦闹大就是千斤也打不住；如果京中真的闹出了大事，那将来史书上会怎么记载他飞玄真君的举止？
涉及到自身权位及千秋令名，不由得真君不提心吊胆惶惶难安，脾气日益的古怪扭曲，常让侍奉的宫人叫苦不迭，西苑的气氛亦日趋冷淡，乃至于凝固僵化——所有依附于皇权的奴婢都在惊恐中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事情还没有转机，那么一场前所未有的狂暴政潮，就必将会毁灭一切，把所有人都拖下浑水。盲人瞎马，不过如此！
所幸，转折点终于还是到了。在反复翻阅天书百余次，熟练到几乎能顺口背诵之后，皇帝终于在某日的午后听到了久违的提示音：
【警告：检测到重大历史变故。】
&#183;
或许是时气不正的缘故，自从葡萄牙的事情泄漏之后，江南织造局上下的太监们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织造局总管杨得水在京城莫名疯癫，他的手下当然一个也逃不脱罗网。虽然藩王谋逆的大案尚未审结，皇帝还不好抄起刀子杀人；但京中的锦衣卫却已经迅速南下，秘密控制住了织造局中最关键的几位大铛，将一切物证都掌握在了手中，日夜搜查讯问。而锦衣卫行动如此之凌厉狠辣，一面是为了提防内宦与外官的勾结，另一面则是为了清理致命的证据——织造局为什么能飞扬跋扈横行无忌连走私的生意都敢碰？因为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为了敛财蓄意放松了法度，给予了下面的奴婢太多的特权；自以为是养痈遗患，终有今日。
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上称，更不能让外朝窥伺到事实。所以一切证据都必须要仔细清理，要将皇帝遗留的痕迹抹消得干干净净，维持飞玄真君一尘不染楚楚动人的白莲花形象。织造局盘根错节树大根深，这项差事做起来当然甚是麻烦，锦衣卫带着可靠的心腹反复清点，几十日下来才勉强有个眉目，上下都不胜其烦。
这一日照常又在织造局的某处密宅整理账目。但刚刚清点数页，看守外门的护卫就慌里慌张闯进来了：
“好教大人们晓得，外头事情不好了！不知哪里来的番子，把宅子全围了！”
负责清点的锦衣卫大为讶异，却并不惊慌。织造局安设在各处的密宅还有刺探情报的效用，所以防卫极为严密，院墙都是用青砖糯米浆仔细修筑，只要把住要害，一二百人也休想攻入。虽然不知外面的番子是什么来路，但胆敢动织造局与锦衣卫的地盘，便算是他们踢到了铁板，恐怕要磕掉一口老牙——
几位锦衣卫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半句话，就听外面轰隆一声巨响，然后是哭爹喊娘屁滚尿流的一叠声叫唤，以及无数杂乱响亮的脚步——听这声响，倒像是直接撞开大门冲进来了！
真正是欺天了！此处虽然说是“密宅”，没有挂织造局的牌子；但官场上哪里来的秘密？只要是此处办老了事的地方官，都应该隐约听过风声才对。既然隐约听过风声，又怎么敢狗胆包天，冲撞宫中的产业？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被打了的忠犬吃了大亏，当然不能忍气吞声，叫人小觑了宫里。为首的锦衣卫牛三拍案而起，声震上下：
“反了他！哪里来的狗官，还敢往这里闯！”
话音刚落，这间小院的大门也被撞开了。十几个衙役左右列开，拥进来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子，一身四品的官服空空荡荡，似乎并不合身。
牛三见多识广，仅仅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微有变化。他一字字道：
“海知府到此有何贵干？”
来人正是江南炙手可热的新贵，新任绍兴知府海刚峰。当日织造局的情弊正是由此人亲自审出，谈笑风生间硬生生逼疯了织造局总管杨得水，狂飙骤起天下动荡，才有了牛三等人辛苦南下的一趟差事。这样赫赫有名的人物，即使锦衣卫当面遇见，也不能不忌惮一二。
“上虞的战事已经了了。我等审讯了葡萄牙的俘虏，问出了一些消息。”海刚峰平静道：“葡萄牙的俘虏指称，织造局在倒卖私酒，图谋重礼；因为酿酒的糯米不足，还从海外走私了大量的石蜜。这样的事情干系不小，当然要请织造局的公公对质一二。”
走私贸易当然不可能只出不入。织造局一面绕开市舶司对外出口丝绸茶叶瓷器，一面也要在海外搜罗廉价材料入关倒卖。西洋人的工艺品大安是一百个看不上眼，宝石珍珠等珍玩销量又实在太少；织造局想来想去，居然将主意打在了酿酒业上——如今承平已久，南北饮酒之风盛行，沽酒的利润极为可观；但酿酒消耗的粮食实在不菲，所以朝廷亦屡次打击，甚至下令限制酿酒用的糯米，即使织造局也难为此无米之炊。
不过，海外的力量不期而至，却为织造局打开了眼界——葡萄牙西班牙等占据南洋各地后大肆开荒栽种甘蔗，制糖业的技术随市场扩张而节节攀高，产量随之急剧增长，除满足欧洲人的需要之外，居然还能有不少的剩余对外出售。这些过剩的石蜜（蔗糖）、糖蜜（榨糖后的副产品）价格极为低廉，却是酿酒的上好原料。织造局买来后稍一加工，一倒手就是五六倍的利润，当真是天大的馅饼。
这样的馅饼当然是绝对的违反祖制，泄漏出去便是与民争利的大丑闻。眼见海刚峰一语点破天机，牛三脸色随之变化，只能干巴巴开口：
“织造局的太监还有要事，烦海知府过些时日再来。”
“请问还有什么要事？”
“这是宫里的意思，你何必多问？”
海刚峰从容不迫：“既然是宫里的意思，请拿旨意来。”
这种事情怎么会有旨意？飞玄真君还能亲笔点将让人给自己擦屁股么？牛三有些暴躁了：
“是口谕！”
“如果是口谕，下官就不多问了。”海刚峰神色平静：“但按高祖皇帝定下的祖制，锦衣卫出京必须要有勘合文书，以防冒名顶替等弊事。请各位出示勘合。”
牛三嘴角抽搐了——皇帝给他们的口谕是火速出发勿得迟误，哪里有时间办勘合？再说了，就算没有勘合没有文书，只要将锦衣卫的腰牌亮上一亮，沿途哪个官员不是屁滚尿流竭力逢迎？怎么现在就遇到这么个愣头青了呢！
这一句话将牛三架在半空，实在是不好轻易回答；但所幸出来办差的没有孬种，旁边的赵五阴阳怪气的开口了：
“海知府这句话，倒问得有意思。虽说咱们是替宫里办事，但也不敢坏了祖宗规矩。可既然皇上赏了便宜行事的特权，咱们现在就不只是一个朝廷鹰犬了，有些事情当然只好从权。这个理由，不知海老爷认不认可？”
老子可是有皇帝撑腰的，你待如何？
海刚峰慢慢转过头来，仔细的望着这位京中来的上差。
“依尊驾刚才的意思，皇上赏给诸位的便宜行事特权是不合祖宗规矩的。现在是不是要我认了尊驾这句话？”
这一句平平而来，却激得牛三瞳孔一缩——大安朝多少厉害的官员锦衣卫都打过交道，如此机锋逼人一往无前的人物他牛三也还真是第一次遇到！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今天居然踢到了这般的铁板！
可惜，这样凌厉的攻击并没有什么效用。如果是寻常的文官武将阉宦之辈，哪怕强如闫分宜许少湖，可能也难免要在精妙机锋刚猛锐气之下吃一个闷亏。但锦衣卫不同，锦衣卫从设置之初，可就从不是咬文嚼字讲道理的地方！
所以，赵五勃然暴怒，一脚踢翻了桌子：
“姓海的，我X你X！你XX一个举人出身，走了狗屎运上来的穷酸，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啊？什么狗屁四品官，永定河的绿毛王八也比你这种货稀罕些！你要是有本事，叫姓穆的过来！”
皇权特许，先斩后奏；特务机关是皇帝的刀，一把刀要讲什么脸面？逼急了污言秽语一通臭骂，往往能把清流文官们逼得牙齿打颤浑身发抖，真正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而且就算真闹出了个好歹，这群鹰犬往往也能全身而退，连理由都是现成的——锦衣卫都是粗人，你和粗人计较什么？
海刚峰的涵养似乎远超同僚，即使被这样劈头辱骂，神色依然没有什么变化。赵五正欲再做挑衅，却听人群外咳嗽了一声：
“诸位上差是要找我么？”
围在门外的衙役立刻让开，穆国公世子缓步跨入院内，左右扫视院中众人，不由微微而笑：
“本来只是路过，想不到居然听到了我的姓氏……诸位找我有何贵干？”
这是打了小的把老的给惹出来了！刚刚赵五也不过一时口快，仗着海刚峰资历又浅又是外官，才敢肆无忌惮极口辱骂，甚至将海刚峰的靠山都给牵扯进来，力图居高临下全力打击。但等到人家的靠山真正出来，赵五也不觉萎了下来——他又不是真的粗蛮愚蠢，只不过是有恃无恐装疯卖傻而已；现在装疯卖傻的假货遇到如假包换的真货，当然不敢再多一句嘴。
世子威严所至，寻常锦衣卫望风披靡，讷讷再不能发一句暴论；做上司的无可奈何，当然只有自己顶上。赵五眯起了眼：
“世子也要躺这一池浑水吗？”
“我只是帮着海知府办差而已，谈何浑水？”世子心平气和：“海知府奉有圣旨，有权查办藩王谋逆的大案。既然牵涉织造局，我当然也要协助一二。”
赵五沉默了片刻：
“我们也要办差，还请世子能体谅。”
“自然不敢妨碍锦衣卫办差。”世子道：“但请问，尊驾的圣旨呢？”
话赶话说到此处也就算到头了。没有圣旨就是没有凭据，单单靠一个莫须有的“口谕”是绝对压不住穆国公世子的。别说现在对方已经调用了衙役抢先控制住局面，就算双方真能在公堂上当众辩驳，当地的地方官也绝不敢替锦衣卫说话——无旨行事这种事，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既不能以身份强压，规制上又存在绝对无法弥补的漏洞，若以常理而论，锦衣卫这一局已经是输了个干干净净，再也无力挽回了。
不过，还是那句老话：锦衣卫可从来不是什么讲理的地方。
赵五端坐不动，垂头沉思了很久，仿佛要花很大的心力，来下一个艰难的决定。但他终于还是下了这个决定。他慢慢抬起头来，神色已经变得刚硬。
“世子还是要自爱自重。”皇帝的心腹一字字道：“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耽搁了。”
说罢，他手下咔嚓一响，居然硬生生将木椅的把手给掰了下来。
这黑酸枣木的椅子坚硬犹胜钢铁，能够端坐着硬生生拧断，劲力之强简直匪夷所思；赵五随手抛下木块，左右静坐的锦衣卫立刻起身，蜂腰猿背钢筋铁骨，十余双眼睛同时盯住了站在台阶下的世子。
被皇帝委任来的密探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尤为擅长军阵冲杀的本事。这十余人戮力同心配合已久，战力可不是那些手软脚软的衙役能够比得上的。真要是闹大了双方动起手来，吃亏的还搞不好是哪一边呢。
这就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子所面临的局限了。锦衣卫这种暴力机构，怎么可能是靠玩嘴皮子耍弄权术站住脚的？天高皇帝远，就算他们狠下心动用铁拳，勋贵又能如何？
果然，世子的脸色变了。他深深看了赵五一眼：
“你们要怎么样？”
赵五道：“不怎么样，只是劝世子冷静，不要让我们这些粗人为难。”
说话之间，靠近赵五的几位好手已经悄悄调整了重心，握住了椅子的把手——这一次奉命南下的锦衣卫唤做“十二虎”，各自都有个带虎的诨号；而老大下山虎赵五武艺最为高强，与兄弟们的配合亦最为默契。如今箭在弦上，只要老大稍有响动，其余几虎立刻拎起椅子翻下台阶，迅速隔开涌来的衙役；赵五则猛虎下山直扑中央，先将穆国公世子扣在手上再说。
当然，他也不至于对世子下狠手得罪穆国公，但只要将两条胳膊一卸下，这勋贵子弟也嘴硬不了了。
眼见形势急转而下，世子默然了片刻，向旁边退后一步。
“好吧。”他道。
身后的衙役随之散开，推出了几辆独轮小车，车上装着细长的锥形铁筒，红漆大字极为醒目：
飞玄真君号&#183;青春畅享版。
赵五：…………
赵五立刻坐下了。
“当然，我们只是粗人。”他和颜悦色道：“粗人什么都不懂，就算为难一点也没有关系，是不是？世子请坐嘛，何至于此！”
&#183;
总的来说，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锦衣卫十二猛虎就表现得相当安静了。他们乖巧端庄的静坐在木椅上，双腿并拢两手环抱目视前方，老老实实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院子里那几辆独轮火箭车。穆祺与海刚峰带来的衙役则依次到各房搜检，将被扣押在此处的太监一一带出，对照着葡萄牙人的口供确认钦犯。小半个时辰后，他们才找出了与走私及酿酒瓜葛最深的王太监与金太监，将人拎了出来。
本来还指望着锦衣卫保命，结果锦衣卫连自己都保不住。两位太监绝望之至，被带出来时浑身瘫软，只能像死猪一样在地上拖动。赵五正襟危坐的看了半日，忽然开口：
“世子还是要替自己想想，织造局的事不是好管的。”
织造局是皇帝的小金库，飞玄真君绝对的逆鳞。穆国公世子依仗强力在这样的忌讳上搅局，真的不怕后日的隐患吗？
就算是勋臣之首，这样的大事也不是好随意触碰的！
世子站立庭中，时刻不离火箭左右，绝不给锦衣卫一点可趁之机。听闻这半似劝告半似威胁的言语，他沉吟片刻，终于摇一摇头：
“多谢尊驾提醒。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我也只有上表请罪，然后回金陵闭门思过了。”
天底下所有的勋贵，不都还有叫爹这一个大招么？
再说了，闫阁老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183;
织造局的情报据点本来就有用于刑讯的秘室，一事不烦二主，世子直接将绍兴府的狱吏召了过来，各样刑具往牢房一摆，琳琅满目血腥淋漓，当朝就让织造局的太监发起了抖。
“好了。”世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两位面白如纸的钦犯，语气非常平静：“我可以告诉两位，如果你们能把酿酒储备的石蜜糖蜜和糯米统统吐出来，我或许还能保住两位的性命。”
眼见两个太监双眼发直，依旧是一声不吭，穆国公世子只能放缓了语气：
“……两位不信？两位就算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闫阁老吧？”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在犯人呆滞的眼神前晃了一晃：“看一看，这又是什么？”
&#183;

第95章 得手
闫小阁老印章的效果非常之好, 两个太监看了一眼便目瞪口呆，不能自已；随后迟疑良久，到底是期期艾艾的吐了点实情。而实情亦不出穆祺之所料：织造局能在浙江把走私和酿酒的买卖搞得风生水起, 肯定是有当地的豪强配合；而钦犯们模模糊糊吐出的名单里，就有不少瓜葛着江南的大家、致仕的重臣、乃至于现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这样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里是是一个愣头青可以随便招惹的？即使穆国公世子位高权重, 人家也不愿意贸然下注。
但有了闫府的印章, 这事情的本质就又不同了。单单一个穆国公世子出马，很可能是癫公的脑子一时发热控制不住又要创人, 结果如何颇难预料；但既然小阁老都愿意把府上的印章都交出来, 那局面中至少还有闫党魁首精心的筹谋。无论具体筹谋的是什么，至少都比一个癫公要可靠多了——人家信不过世子, 但还能信不过阁老么？
政治斗争这种事也是要看威望的，闫分宜这种长袖善舞声名显赫的两朝老臣，显然比世子这种完全不可控制亦不可想象的癫公要可靠的多。识时务者为俊杰, 两位太监仔细辨认了印章，随后什么都吐了个干干净净，充分表达了对闫阁老的信任。只要将闫阁老拖下水来神仙打架, 他们也就能趁机脱身了嘛。
密室内除了世子再无他人, 甚至连记录供词看管犯人的文书都没有一个。而世子默不作声的将简要记载的情报上下看了一回，随即起身离开，推门走进了旁边摆放刑具的隔间。
这一间小小的静室同样是空无一人。但穆祺站在门口等了片刻, 半空中忽然滴的一声响, 不可见的离子飞旋组合，降下了一张全息的光影。
虽然平时相当之不着调, 但穿上整套皇帝常服之后，刘礼的脸上居然也能看出端庄肃穆出来, 连带着语气也有了威严：
“你都拿到手了？”
“差不多吧。”穆祺从袖中抽出一卷地图：“太监把藏蔗糖和糯米的仓库都交代得差不多了，酿酒的作坊也倒了个干净。不过他们能吐的都是织造局自己的产业，当地的大家族也有不少储备走私物资的仓库，但具体内情织造局也不甚了了，只知道一点大致的方位。进一步的探查，还要麻烦你出手。”
十几天前上虞海战，除了火箭水&#183;雷杂七杂八的自造武器之外，穆祺压箱底的绝招就是几十架打折入手的老旧农用无人机，打算到不得已时用无人机载着高爆炸&#183;药梭&#183;哈一波，但既然火箭的效用超乎意料，这把杀手锏也就保留了下来；而今日时逢凑巧，恰恰能发挥莫大的作用——本地的走私仓库必定被严密封锁，即使地方官也未必知道内情；外人贸贸然试探底细，多半会打草惊蛇；但无论怎样严密高明的封锁，又如何能瞒得过一双高空的眼睛呢？
不过，无人机也是要有人操纵的；穆国公世子随时都要见人，实在不好缩在密室里盯着电子屏幕发呆，所以只好由闲暇极多的刘礼远程代劳。但这显然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所以刘礼很有些抱怨：
“我要熬夜看管无人机，你做的又是什么？”
“自然是控制住上虞的民兵，随时准备动手。”穆祺慢条斯理道：“只要能够确定方位，我就能以勾结葡萄牙人的名义将仓库给直接抄了，迅速装船运往京城，大概还能解燃眉之急——反正老登先前给的旨意是‘便宜行事’嘛。”
上虞海战看似轰轰烈烈赫赫扬扬，但在法理上却根本不能视为战争，而只不过是奉皇帝口谕，允许穆国公世子便宜行事的对葡萄牙特别治安行动而已，所以甚至都没办法走正式渠道向兵部告捷，也不好大张旗鼓的宣扬。这其中当然有流程上的问题，但更多的是飞玄真君一贯的鸡贼，又想打胜仗又不想沾责任，所以搞出这种虚无浮夸两面光的办法。但这样的办法却又恰恰给了穆祺做手脚的空间——反正是对葡萄牙搞的便宜行事，那沿海豪族对外走私刚好沾边，那顺手就一道给“便宜”了呗。
上面讲空话搞不粘锅，那就别怪下面千方百计转空子，拿着鸡毛当令箭。上行下效，一派混乱，终将不能收拾。这就是穆祺教给刘礼的大道理，建议好好品味。
“你要让上虞的民兵动手？”
“上虞的民兵恐怕很难解决问题。”穆祺心平气和：“豪族望姓能在江南盘踞这么久，又怎么会没有一点预防万一的办法呢？只要民兵开拔过去，当地的线人一通风报信，休戚相关的宗族立刻就会上来阻挠；除非马上动手大开杀戒，要不然就是无休无止的破靴党手腕——当地有功名的读书人会抬着孔圣人的牌位闹事；被旌表过节烈的老弱妇孺会到官府哭泣求告；如果一个不好把事情闹大，甚至可能有人一头撞死在民兵面前，然后宣称官府举止酷烈逼死了人命……”
人总要亲身体会才能印象深刻。能将地方宗族的手腕这样一一列举如数家珍，可见穆祺在内阁也是吃过见过的。而以他吃过见过的经验来看，这样的手腕虽然恶心却的确有效，就算碰上精明强干的名臣能吏，恐怕也得和宗族反复纠葛激烈厮杀，才能勉强从地头蛇嘴里撬出东西；一个搞不好还得弄得满身腥臊。如今粮食已经急如星火，当然不能这样慢慢的来。
“上虞的民兵是海刚峰练的。这样的人物还是要爱护，沧浪之水浑浊至此，能不搅合就不要搅和，否则将来很难交代。”穆祺道：“所以，还是得声东击西。到时候海刚峰带着民兵正面突袭，先把宗族的注意力引过去。我们再带着火箭悄悄摸到仓库附近，由你用无人机定位后再拿火箭一轰，炸开围后直接抢了就跑。只要物资上了船，他们又能如何？”
这个办法其实相当妥当，依仗现代技术以快打快雷厉风行，等到团结起来看热闹的宗族发现塌的居然是自家房子，再怎么刺激暴怒也无可奈何；面面俱到切实可行，真正体现了降维打击的绝对优势。但听话听声，刘礼却敏锐捕捉到了某些微妙的、令人不快的细节。
“等等，什么叫‘对这样的人物还是要爱护’？什么叫‘能不搅合就不要搅和’？”刘礼颇为不忿：“海刚峰不能搅和这种脏事，海刚峰要出淤泥而不染，海刚峰要避开这沧浪之水；难道我就可以了吗？双标一至于此！”
古今中外，只有双标最叫人不快。穆祺要是放下身段，用老交情劝刘礼屈尊降贵，干点脏活；可能刘礼扭捏一二，也就答应了；毕竟三人组狼狈为奸，往常干的脏活其实不少；否则赵菲手上那些绝对过不了审核的武器，又是从哪里来的灵感？但一边干脏活一边搞双标，难免就让老朋友心里不大爽快了——哥们跟你心连心，你跟哥们耍脑筋；是是是，你们家海刚峰就是清高，就是脱俗，就是不凡，就是不能碰这些脏东西；那我们呢？我们就活该是吧？
谁还不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宝贝呢？刘礼在自己家里做事的时候，人家相父也从来没让他沾过什么脏水；凭什么到你姓穆的手上就得受委屈呢？
姓穆的有些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有这个意思。”刘礼一针见血，颇为愤愤：“每个双重标准背后都有一个说不出口的标准，我看你的标准倒是一以贯之。你要冷脸挖野菜搞无私奉献，不代表我——”
“够了！”冷脸挖野菜的穆宝钏终于忍耐不住，只能怒喝一声：“都是些什么有的没的？当初你让我给你配军用的强力泻药，我说过半个不字吗？这样的脏事，我不还是给你担了！”
昭烈帝宾天后诸葛丞相讨伐南蛮，原本是计划着要七擒七纵以示宽大，彻底收服蛮夷之心；却不料放了三五回后孟获部落忽然腹泻不止，腿酸脚软站立不能，再没有了重整旗鼓的能耐。久居巴蜀的土人为何会突发腹泻？孟获百思不得其解，只以为是上天示警惩戒叛逆，惶恐不胜，唯有投降了事——当然，这莫名其妙且颇有些阴毒的腹泻，绝非出自相父的手笔，而是源自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却不得不背黑锅的穆先生。所以问题来了——老子当年都帮你们家背过黑锅，你凭什么不能回报呢？老子当年都没有计较相父的事情，你多嘴什么？
刘礼焉下去了。
世子一甩袍袖，冷哼出声：“今天好好休息，下午我们就动手。争取速战速决，两日内搞定。相父也不希望你熬夜太多吧？所以你更要加把劲才好。”
刘礼哼了一声，再没有说话。
&#183;
穆祺的猜测丝毫没有错误，海刚峰领着民兵上门之后，果然吸引了所有当地豪族的注意；尤其是海刚峰还打着清查走私检点田亩及清理税务的旗帜（便宜行事嘛），那更是处处都戳在了南方宗族创巨痛深的ptsd上；于是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海刚峰前脚刚到，全宗族豢养的私兵秀才举人名士甚至守寡多年的节妇贞女后脚就狼奔豕突的赶来了；团结一致上下齐心，非得与官府见个高低不可。
这本是宗族生存之道，原也不足为奇。但这样一来，盯守几处要害仓库的人手难免就大大减少，防备也有所不足。而穆国公世子不讲武德有备而来，摸上门后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就架起火箭开轰，轰开库门将守卫全部扣下来，然后指使民夫迅速抢运物资——为了走私方便，这些仓库大都毗邻海岸；但既然方便了走私，当然也就方便了盗运。勉强已经修好的几艘葡萄牙大船早就等候在侧，装上物资立刻开拔，一刻也不耽误。
因为事情实在是做得太快太隐秘，等到几处大仓库全部被倒腾了个干净，正在一线奋战的族老们才知道了后方发生的大事。但这个时候仓库已经精光，愤怒狂躁也无济于事，甚至都找不到可以发泄怒火的罪魁祸首——海刚峰？海刚峰海知府可是全程都在他们面前摆事实讲道理，怎么能把后方这口黑锅甩出去呢？再说了，仓库里的事情是能细究的吗？
当然，也不是没有利欲熏心的糊涂蛋；听到下人回报之后，几个牵涉格外深的走私中坚立刻就跳了起来：
“叔公，我们被调虎离山了！不能再和这姓海的玩嘴皮子了，立刻叫人操刀子赶回去！那姓穆的未必走了多远，我们还有机会——”
报信的下人愣了一愣，还是小心回话：
“穆国公世子应该没有走远，听他们在现场放的消息，好像还要把几处小的仓库也抢了呢……”
“混账！真当我们家无人了吗？狂悖无耻之尤，必得和此人决一死战！”
“他们还说，留了十几□□什么火箭，不怕打不下仓库……”
族老：…………
中坚：…………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中坚斩钉截铁道：“一点物资算什么，名节才是大事！叔公，我看我们还是先和这姓海的见个高低，再回头管那姓穆的！”
&#183;
在夺走物资之前，穆祺特意写了一封书信，快马送入京城——既然借用了闫家的名头，那当然不好让闫家做个枉死鬼，所以信中的前因后果交代得非常清晰，还特别解释了筹粮的进度：石蜜与糖蜜远比寻常的稻米更能饱腹；只要将搜查来的物资混合着米糠麸皮发下去，勉强着对付半个月应该不难；只要这半个月能拖过去，儒望那边的粮食就能筹措个七成八成 ，足够解脱危局了。
这一封信被八百里加急送出，不过七八日便到了闫府。拆信的小阁老早有防备，但仍然被世子的手笔吓了一大跳：织造局！锦衣卫！江南望族！亲娘嘞，你这一整就是一个大活啊！
大活实在太大，小阁老都有些神智恍惚。但闫阁老毕竟是老成谋国，接过信后仔仔细细一读，面上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默默将信放下了。
闫东楼忍不住了：“首辅，这可如何是好？”
这动作是不是也有些太大了？
“能如何是好？”闫阁老语气平静：“既然当初决定了要拜托此人，你就应该能想到这个结果，说实话并不出意料。”
“但这手笔也太得罪人了——”
“得罪织造局锦衣卫，总比得罪老天爷的好。”阁老打断了他：“粮食运不到，北方造了反，内阁上下都是个死！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你也不懂？”
这句话一针见血，堵得小阁老哑口无言，只能默默站立原地——事情有大道理有小道理，大道理管着小道理；身为内阁首辅朝廷支柱，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维持国家机器的运转；只有这架机器运转如意，闫阁老才有退步抽身的余地。如果真的在天子脚下搞出了什么不忍言的大事，那他们才是死无葬生之地！
当然，就算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穆国公世子搞出的这一摊子确实也太大了点。所以闫阁老闭目片刻，到底还是站了起来。
“你给我拟一篇上好的青词来，我要带进宫面呈皇上。”他吩咐道：“这种种的事情，还是要给圣上说一说。”
闫东楼微微愕然：“先前给世子写信，爹不是说过要秘密行事的么？”
“再怎么秘密行事，又怎么能瞒过君上？”闫阁老淡淡道：“家事国事天下事，有哪一样是我们这位皇上不知道的呢？记住了，青词一定要写得委婉，写得动人，要将这一次筹粮度过危难的大事尽数归功于君上，不要露出半点自矜自许的样子。”
小阁老唯唯称是，退下去构思这一篇紧要之至的青词。而闫阁老则信步出门，伫立于院外泠冽寒气之中，抬头望天，不言不语；亲近的家人聚拢过来，却都垂手随侍在侧，不敢稍有动作。
这是闫阁老几十年以来的习惯。每一次入宫求见皇帝之前，他都要在当门的风口伫立片刻，借着冷风镇定思绪，竭力推敲自己面圣时的一言一行——当今皇帝极聪明，极阴狠，也极难伺候；即使柔软谄媚如闫阁老，亦不能不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但今日，闫阁老尚未思索出个所以然来，头顶烈烈的寒风中便仿佛多了一点冰凉的异物。他茫然抬手，从额头上摸到了一点细碎的冰渣。
这是……
闫府的二管家反应最快，立刻就看到了高空中飞舞而下的点点白影，于是乎狂喜由心底迸发，情不自禁的高呼出声：
“雪，雪，下雪了！”
——是的，在长达两个半月的干旱之后，在旱情几乎已经不受控制之时，喜怒不定的老天爷终于决定垂怜他悲苦的子民，降下了这个冬天第一场雪！
有了这一场雪，京城就有救了，北方就有救了！满城上下百万余人，终于能长长送出一口要命的郁气！
……但出乎意料，面对着这一场救命的瑞雪，无数人期盼了多日的瑞雪，闫阁老却并没有露出什么喜悦的神色。相反，他凝视着空中渐渐飘落的雪花，脸色一寸又一寸白了下去；比雪花更加惨白。

第96章 惊恐
闫阁老脸色惨白之至, 一时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能。还是闫东楼从门内一路奔出，半掺半扶的将亲爹扶回炭盆旁, 又是揉胸又是捶背，好半天才让老头子喘过这要命的一口粗气，长长叹息出声。
“爹！你何必如此？”
闫阁老睁开一双昏昏的老眼, 半晌才轻轻摇头：
“你不懂……”
他虚虚望着天外——此时天光已经渐渐阴沉, 半空中搓棉扯絮一样的纷纷扬扬，真是好一场瑞雪：
“没有这场雪, 我们做的还能叫公忠体国, 不得已为之，将来还有个退步抽身的余地；这场雪一下, 京师再无饥荒之虞，我等便是罪无可逭，多半要万劫不复了……”
小阁老愣了一愣, 犹自不信：“何至于此？爹的所作所为，总是处处为了国家社稷，就算没有功劳, 总该也有苦劳吧？”
京中下雪与否是谁都没办法决定的事情。眼见长久干旱灾情迫切, 不惜代价防患未然，难道不该是首辅的职责么？就算做的预备没有起到作用，也总不能因此苛责首辅吧？
还讲不讲道理了？
事实证明, 小阁老还是太年轻, 太单纯，太不知道事实的险恶了。闫阁老哼了一声, 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
“功劳？于忠肃公没有功劳吗？”
闫东楼立刻噎住了，再也吭不出半声来。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无论正面负面都是如此。而于少保的遭遇则无疑是两百年大安朝上下臣工最刻骨铭心的教训——事实雄辩的证明，即使你功高当世挽狂澜于既倒，即使你呕心沥血穷尽心力居然以一人敌万人强行逆转了历史的方向；只要你妨碍到了皇帝的利益，忤逆了独夫民贼的意愿，那仍旧会不得其死，呜呼哀哉而已。“青山有幸埋忠骨”，但忠骨终究只是忠骨，死去的义人不可复生；这样宝贵而罕异的忠义之血，一个国家最珍视、最稀少、最不可再生的财富，居然浪掷在了这样可耻的地方！
擎天白玉柱充作挑粪担，架海紫金梁劈成干柴烧；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天下之事，一至于此！
于忠肃公犹然如此，何况乎其他？无论是闫阁老小阁老还是穆国公世子，才行品德风评能及于少保之万一乎？既然不及前贤万一，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在新一任的独夫民贼手中脱罪？
当然，小阁老犹自不能甘心：
“陛下总不至于此……”
闫阁老摇一摇头，长长嘘气：“陛下当然不至于此。如果京中真有了饥馁，圣上大概也不会在乎这一点小事；但现在，现在不是下雪了么……”
君臣这么多年，闫分宜实在是太了解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这位阴阳怪气独断专行的老巨婴了。飞玄真君的道德底线毕竟还维持在拟人这个范畴之内，没有堕落到英宗皇帝那种骇人听闻的地步；如果闫阁老这能靠盘外招赈济了京中的饥民，大概看在这匡扶社稷的莫大功劳之上，有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首辅的权位不会受太大的影响；这也是他敢于冒险的缘由之一。但如今大雪已下危局已解，匡扶社稷的功劳化为乌有，原本种种逾矩的过错自然就格外刺眼，乃至于难以容忍了。
说来也真是可悲。闫阁老多年贪污腐败结党营私，每一桩每一件都足够将他扳倒，每一桩每一件都算是铁证如山抵赖不得。但这么多年以来乌烟瘴气安然无恙；偏偏是现在，偏偏是闫阁老罕见的良心发作打算履行履行自己作为首辅职责的时候，他却骤然遭遇了此生最严重的一次政治危机——普天之下，还有比这更恐怖、更可笑的地狱笑话么？
这到底是什么牛马世界啊？
小阁老到底还是太浅薄，太没有见过世面了。他听懂了亲爹的这个暗示，于是始而诧异，继而惊恐，最后竟渐渐的升起了某种火气来——说实话，要是皇帝真拿什么贪贿枉法之类的罪名搞他们闫家，大概恐慌之余都不会有什么意外；但偏偏是这么一个罪名强加于人，却让小阁老不能不大为破防，悲愤不可自抑：
“我们也是为了京中百万条人命！上下那么多宦官，那么多宗亲，各个都要张口吃粮！亏空落下了，天象不对了，天象不对了我们和世子拼了命的去补；补来补去落不着个好，还要被问罪……这个京城，这个天下，到底是姓朱，还是姓闫姓穆？！”
“住口！”闫阁老猛击桌面，近乎吼叫着大喊出声，随即连连喘气，满脸胀得通红：“你，你要说这个，不如拿刀子来，一刀把我杀了，岂不干净！”
说罢，他低头咳嗽喘息，大口大口吐出热气，脸上滚滚落下豆大的虚汗。闫东楼不敢再辩，只好一撩袍子跪了下去，一声不吭的挺在那里。
书房内外静得像死了一样，没有人敢进来打搅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父子议论，都只好僵在门外。闫阁老独自喘息了良久，才终于扶着胸口慢慢起来，却又连连摇头：
“真正是孽障……你这句话说出来，九族还要不要？”
小阁老梗着脖子：“就算不说这话，宫里怕也不会放过咱们了！”
“宫里放过不放过是宫里的事，我们总要自己想办法。”闫阁老闭上眼睛，慢慢开口：“你过来，拿出你写青词的本事，给翰林院的张太岳写一份信，口气一定要恭敬……”
“给张太岳写信？”
“穆祺不是让张太岳和你多多往来么？这就是往来的机会。”闫阁老并不睁眼：“你把这几日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他，让他马上给穆国公世子送消息，不得稍有迟误——记住，我们家上下几十口性命，怕就牵系在这一封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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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国公世子是在天津收到的消息。他按照约定将货物运至港口卸下，还没有来得及找人交割这一份至关重要的物资，在天津盘桓等候已有多日的张太岳就立刻找上了门来，原原本本告知了京中的变故。世子猝不及防，瞬息间倒真有些错愕。但不过片刻功夫，他就平静了下来：
“天降瑞雪，这是大大的好事么。”
的确是好事。无论人间的政治有多少的蝇营狗苟肮脏算计，上天的好事就是好事。老天爷肯赏脸下这么一场瑞雪，今年的冬天便能顺顺畅畅的过去；多日的焦虑不过虚惊一场，还有什么消息能比这更好？
张太岳愣了一愣：“的确是好事。但闫阁老那边……”
“闫阁老当然会有些麻烦，所以才会托你来递消息嘛。”世子很明白闫党的套路：“看此老的意思，估计是旁敲侧击，想让我把南方的事情全部抗过去，不要将污水沾到他闫首辅脸上。”
没错，闫阁老苦思冥想再三推敲，想出来的法子就是往年轻人头上甩锅；而且综合各方面考虑，这还恰恰是最合适的办法——搞政治讲的就是因为怕死所以全部都要点防御力；一代版本一代神，只有防高血厚的buff怪，才能在刀光剑影的官场笑傲江湖。同样的罪名同样的过失，放在闫阁老头上基本就是灭顶之灾，再无回环余地；放到穆国公世子头上，可能也就是赶出内阁褫夺官职闭门思过，罚两年俸禄了事。只要世子愿意一咬牙把事情给认下来，那其实事情还是可以控制的。
但问题在于，怎么才能让穆国公世子认下来呢？
强行栽赃当然是绝不可取，否则搞不好会被癫公顺手创飞，晚节不保、颜面扫地。思来想去，只有派出亲儿子大打感情牌，试图以往日的情分说动涉世未深的世子；所以小阁老卑辞谦礼，才特意写了那么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诚心诚意的托张太岳转交——到了这个时候，恐怕闫阁老也要从心中生出侥幸来，庆幸自己那个倒穆是工作亲穆是生活的战略的确是远见卓识高瞻远瞩，提前派小阁老私相往来打好了基础，才有今天这一点说情的颜面在。就算看在往日送银子送股份私相授受的面子上，世子也不好太难为闫家嘛。
但很可惜。闫阁老选谁转送不好，挑的却偏偏是张太岳张翰林——张翰林平日里埋头苦干不涉外事，看起来仿佛真就只是世子安插在翰林院的乖乖工具人而已；但到了现在这样决大计定大疑的关口，张翰林才无声无息的露出了峥嵘来：他倒是转交了闫东楼精心□□的亲笔信，但在世子开封之前，却简要叙述了信中的大概——没有偏私，没有隐匿，但态度已经非常之显豁了。
世子当然察觉了出来，所以主动问他：
“太岳不以为然么？”
“不敢。”张太岳垂首道：“只是下官以为，实在没有必要与闫党牵涉过深。”
不过是逢场作戏的一点露水姻缘而已，哪里就谈得上托付生死信义不疑了呢？即使在春秋士种信义轻生死的时代，愿意慨然承担替他人背锅抗罪的佳话，那也是国士待我国事报之，看在千古知己的深情厚谊之上。而闫党嘛……闫东楼何不拿镜子自己照照，就那么一点小恩小义，配打动人心么？
真当他们穆国公府是大怨种了呗？这样打蛇随杆上的贪婪做派，当然让张翰林心中很不舒服。要不是限于职责，他连这一封信都不想转交。
不过，张太岳还是很明白分寸的，所以只委婉提醒了一句：
“近日下官在翰林院当值，听闻士林风评之中，闫阁老似乎颇有物议。”
闫家的名声本来就不好，鸽了他们也没有什么的。要不咱们就当没这封信，安安份份等着朝局变化呗？
世子果然沉默了片刻，随即微笑：“闫阁老的风评确实不佳；要是圣上以贪赃误国的罪名问罪，那纵使抄家流放，我也不能替他辩驳什么。”
“世子聪慧——”
“但这一次的举动，却决计不是什么罪过。”世子直接打断了他：“身为首辅，千方百计的搜罗粮食避免饥馑，是再正当不过的职守；而天有不测风云，非人力所能预测，这又怎么能是大臣的过错？既然没有过错，就不该问罪。”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算在封建时代，设法备灾也是挑不出毛病的。就算在筹粮过程中伙同穆国公世子用了某些激烈逾矩的手段，那也该算事有从权，没有苛责的道理。要是没有这样一份大义在，闫分宜还真以为他那一枚小小的印章，就可以调动穆祺为他尽心办事不成？
张太岳稍一愕然，随后开口：
“纵然如此，也不能算是冤枉。”
闫家叱咤官场多年，即使说不上清白无辜，至少也得是个罪大恶极；所以清流风议，对这种人很不以为然；这样大逆不道的人物，就算真冤了他一件两件，那也不算什么！
“但总归是罚不当其罪。”世子淡淡道：“无论闫阁老私下里又怎样龌龊的心思，这一次总是为了社稷着想。为了社稷着想却落个这样的下场，天下不应该是这么个道理。前车之鉴不远，如今怎么能坐视？”
这一句话说得含糊其辞，但张太岳仍然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才遏制不住的生出惊异：
“闫分宜如何能与于少保相提并论！”
——XX的，他也配？
“他当然不配，但此后未必没有于少保那样的人物！”世子直视他：“这样聚九州之铁亦不能铸成的大错，绝对不能再有第二次。防微杜渐，曲为之制；圣上可以用一千个罪名杀了闫分宜，但惟独不能因为他尽忠职守妨害私利而动手问罪。这样的恶例一开，将来还不知要闹到什么样的地步！”
这话直白浅显到了近乎无礼的地步，倒搞得张太岳目瞪口呆，一时反应不能；半晌才期期艾艾的开口：
“这也不至于……”
世子反问他：“真的不至于吗？”
历史的迷人与恐怖，就在于其完全的不可预测。三杨在朱老四面前全力保举好圣孙的时候，恐怕做梦也没有想到好圣孙会生出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吧？当时的三杨都是饱学鸿儒国之重臣，大概推敲来推敲去觉得大安国泰民安威加海内兵戈已平，后世的君主再怎么作妖也不至于闹到天下鼎沸；但堡宗就以铁一般的事实雄辩的向他们证明，永远不要以人类贫乏的想象力去揣测类人的底线，因为雷人的字典里不存在底线这么高贵的东西。
或许看着张太岳被噎得有点说不出话来，世子默然片刻，还是放软了语气：
“我也不是为了他闫分宜着想；闫党没有这么大的面子。但无论如何，总要给后面的人留一点余地。尽忠职守的人不能因为一点蝇头小事被问罪；所谓防微杜渐，如果不能制止这一恶例，将来必定还有不忍言之事……”
说到最后几句，世子语气中也夹杂了隐约的叹息。如果说于少保的恶例遗臭万年，表明纵然社稷肱骨之臣，只要触及皇帝本人的利益，仍然可能不得其死，沉冤难雪；那么数十年后摄宗的恶例，则更为恐怖，更为匪夷所思——他证明了，即使有扶大厦之将倾的功劳，即使对皇帝倍加呵护从无伤触，即使没有触犯国朝任何一项忌讳；只要皇帝这个巨婴因为一丁点鸡毛蒜皮生出不满，仍然能翻云覆雨，制造莫须有的冤狱。
事已至此，夫复何言？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天父曾经许诺，只要有十个义人，就可以宽恕索多玛一城；同样的，只要有十余个戮力同心坚贞不屈又精明强干的忠义之士，这个民族就永不会灭亡。这样绝世出众的人物比黄金更为珍贵，几乎可以算是文明最后的元气，将来赖以翻身的底牌——考虑到生产力暴涨后整个社会都将天翻地覆，他们面临的很可能是千百年未见之大变局；在这样大变局面前，当然要尽力的保存国家的元气，以备万一。
所以，世子的表态并无欺瞒。他不是为了闫分宜筹谋，闫分宜也没有那个脸面让他筹谋，如果说他真的是谋算什么，那充其量也只是为了未来的摄宗考虑——事为之防，曲为之制，哪怕为了几十年后的大事着想，也断不能开此恶例。
“我会上书给皇帝，说江南的事情基本是我自作主张，擅为威福，与闫家关系不算太大。闫分宜也没有挑唆着让我收拾锦衣卫和织造局。”世子平静道：“这都是实话。”
的确是实话，但这个时候愿意说出这种实话，无疑是将千斤重担挑在了自己肩上，没有半分卸责的余地了。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世子已经做了决断，张太岳也无可奈何了，只能恭敬回话：
“是。”
“然后再劳烦太岳帮我给闫分宜写一封回信吧。”世子想了想一想：“说他的意思我都知道了，请他好自为之，日后还是不要太过放肆。否则被人揪出老账，那就谁也救不了他了。信写好直接送过去，我就不看了。”
这一句话大概也只是平平。但张太岳却不由精神一振：世子给闫阁老背锅也不可能白背，总是要私下做些交换的；而看现在的意思，这个交换往来的权限，可就恰恰落在他手里了！
——嘿嘿，恰巧张太岳就对这甩锅的无耻举止颇为不满，如今逮着机会，当然要好好揉搓揉搓贪得无厌的闫家两父子——真以为穆国公府的便宜，是这么好占的吗？
——早该爆金币了吧，老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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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穆国公世子请罪的奏折草拟之前，南方锦衣卫的线报就已经到了。被恐吓威胁百般羞辱，锦衣卫的怨气当然不可消弭，于是集体写了一份告状的文书，五百里加急送进京中，将穆国公世子大肆抨击了一番。
锦衣卫里都是粗人，但粗人也有智慧。即使文字上或许不太雅观，却很懂得戳皇帝的痛点，所以竭尽全力的描绘了世子的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并重点强调他劫掠府库的恶行——那可是陛下的钱喔！
果然，飞玄真君只听了几页，神色就颇有些难以言说的微妙。但仔细听到后头，皇帝却忽的开口问了一句：
“他从府库里抢了多少？”
读文书的李再芳赶紧回话：
“总数怕在八十万两以上。”
真正的数额当然没有八十万两，但谁叫世子理亏呢？锦衣卫自是乐得占这个便宜。
皇帝默然了。
……才八十万两啊？
“知道了。”真君向后一歪，语气平淡：“奏折放着吧，朕之后再看。”

第97章 攻击
虽然在面上总以大老粗自居, 似乎粗豪蛮横全无心机，但锦衣卫们挑选的攻击角度其实是很厉害的。织造局是皇帝的小金库，攻击皇帝的小金库无异于是打皇帝脸, 至少一个藐视君上的罪名决计逃脱不了；更不用说锦衣卫百上加斤，还特意把织造局的损失夸大了许多——以他们的经验看，这种损失会立刻激发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名为“朕的钱！”的pstd, 强制将穆国公世子弹出官场, 直接杀死比赛。
论诬陷栽赃，锦衣卫或许不能与东厂相比, 但能在老登手下屹立不倒, 手上也是有那么两份绝活的。但赵五等锦衣卫大概是远离中枢太久了，用的招数稍微有那么一点老套, 因此效果也实在出乎意料——你要是诬陷别人藐视皇权也就罢了，非得诬陷穆国公世子……
怎么，真君难道不信上天赐予的天书, 反而还要信你们这些笨拙愚蠢的凡人么？
一百多的忠诚值实在是太有份量了，更不用说旁边还摆着个三百多忠诚值的海刚峰。但凡这一份忠诚还在，皇帝就绝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地方；而只要皇帝病态的怀疑机制没有触发, 那什么事情也都不算大事——抢掠织造局当然可以解释为歹毒凶狠非君罔上；但只要换一个思路, 那不也就是小伙子年轻不懂事，心情急躁后犯了点小错嘛。
横竖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斤斤计较？说到底世子也是实心为朝廷办事, 为真君打仗, 这一不小心犯的一点小错，为什么就是要抓住不放呢？
所以皇帝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愤怒的情绪, 只是让李再芳代批了一个“知道了”；然后琢磨着大事化了。毕竟世子还是把锦衣卫和织造局都得罪得很惨，不给个交代也不好；真君已经拟定了方案, 打算以飞扬浮躁胡作非为的名义让世子闭门思过，日日派人申斥；等到风声一过，再挑个良辰吉日悄悄放人。
所谓简在帝心，待遇就是有这么不同。
花了半分钟做了决断，飞玄真君在蒲团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示意李再芳再念奏折。接下来几份奏疏颇为无聊，汇报的都是京城及北低的米价，但三四份公文之后，接下来的奏折又开始劲爆了：
“《劾穆祺十五大罪疏》……”
皇帝霍然睁开了眼睛：
“这又是什么奏疏？”
李再芳躬身：“是已致仕的前文渊阁大学士、户部尚书叶清的奏疏，弹劾穆国公世子在江南横行不道，所过残灭；黎民冤讼，不可胜计……”
江南的望族也不是傻的，吃了大亏当然要报复，而且一报复就要报复到七寸上。人家压根都不稀得跟区区四品的海刚峰海知府计较，立刻就出动了自家已经退休养老的隐世高手，同样是快马加鞭雷厉风行，一杆子就捅到了皇帝跟前。这封奏疏与锦衣卫的奏疏彼此对照，效果更是大大增强——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众口一词的弹劾，恰恰足以证明穆国公世子飞扬跋扈、干犯众怒。
但皇帝的脸色却微微变了。他睁开眼睛，瞥了公文一眼：
“这份奏疏是什么时候送到的？”
李再芳躬身：“回皇爷的话，是昨日送到通政使司的。”
——这么说起来，就是和锦衣卫的奏疏前后脚到的啰？
皇帝的脸色完全变了：
“这么快？”
李再芳屏息凝神，再不敢多说一句了。
南下的锦衣卫有王命旗牌、皇权特许；所有奏疏直达御前，不需要经过任何筛选；但外朝大臣——尤其是这种早已致仕、并无差事的老臣，上呈的奏疏是必须要在通政使司过一道手，仔细筛查过才能呈交。而以朝廷历来办事的效率看，这份奏疏起码也得磨蹭个七八日，才有资格送到他飞玄真君驾前；昨日抵达，近日面圣，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
所以问题就来了：通政使司的效率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高？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真君执掌皇权如此之久，已经太明白这其中的猫腻了。虽然官场有起有落，但所谓门生故旧，所谓党徒姻亲，即使重臣们退隐归乡，仍然能通过血缘通过门第通过师徒结成牢不可破的大网，势力仍然不容小觑。纵然早已远离官场，这张关系网络仍然发挥着强劲的效力，并足以干涉中枢的行政。
——好好好，你们这么玩是吧？
权力的划分从来都是微妙而紧张的。皇帝名义上至高无上，但实际中却总得与官僚分享权力。而沿海不少望族借助走私聚拢财力，依仗倭寇与海盗威胁治安，也的确有足以与中枢讨价还价的资本——多年前十余个倭寇能一路杀到金陵城下，沿途几乎没有遇到一丁点的阻碍；如此横扫千军所向披靡，真是因为倭人武士以一敌百不成？只不过东南财赋重地，有些事情朝廷也只有忍耐罢了。
一个投鼠忌器，一个倚倭自重，双方的关系尴尬而又紧张，在不可言说的默契中持续到了现在。而现在一封朝奏九重天，未尝没有某些人微妙的示威——江南望族与京师勾结之深，退休老臣影响力之大，恐怕还要远远超出了原本的预期。
这样的示威当然极为无礼，但人家既然敢递上来，就是笃定了飞玄真君的无可奈何。实力的对比从来不是无能狂怒可以改变。依靠走私聚集财力，依靠倭寇笼络兵力，只要这两项还握在江南望族手的里，飞寿帝君万寿帝君又能如何？就算给老登一把刀子，他现在又敢砍谁？
菜就多练，输不起就别玩；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政治永远是这么实际又这么残酷的东西，高祖太宗的辉煌消弭之后，皇权的威严也不可逆转的遭遇了摧折。事到临头不由人，就是老巨婴也只能权且学个乌龟法，该缩头时就缩头。最多挑几个叶家的子侄辈恶心恶心对手，大家和和稀泥算完。
——通常情况下，事态大概就是这么发展的。
但问题是，现在是通常的情况吗？
飞玄真君还是非常沉得住气的，绝不打无准备之仗；在意识到了这位前大学士叶清若有似无的示威之后，他只是徐徐闭上眼睛，将先前已经阅读过数次的天书再次调了出来，并仔细重温了上虞海战的关键段落。
——已知：穆国公世子所研发的“火箭”在上虞一战大获全胜，并于甲寅变法后横扫欧陆各国，天下震恐，莫敢不从；
——又已知：东瀛其实只是那什么“大航海时代”无足轻重的配角，给欧陆列强提鞋都不配的洗脚婢而已。
——可得：火箭的战力大于葡萄牙大于欧陆列强大于东瀛更大于依靠倭寇作威作福的东南豪族；进行放缩操作之后，即可证出不等式：穆国公世子的火箭远大于东南豪族。
——综上所述，不难得出：只要真君牢牢的控制住世子与他的火箭，就可以将叶大学士和他的家族当狗一样的打。
——妥了。
花了一分钟证明出这足以影响整个政局的飞玄真君不等式之后，皇帝底气十足的睁开了眼睛：
“真是好个大学士，好个致仕的重臣！都说是告老之后不问政事，朕看这位叶大学士倒是家事国事天下事，无一不知。他们这样的勤于政务，还不如把朕的家当了算了！”
语气平平，却又充满着刻毒的阴阳怪气。李再芳立刻趴了下去，不敢抬头。
但皇帝还没有发泄完；这一封奏疏不过是引火的苗头而已，真正的火气早已积压了多年：倭寇纵横走私盛行，公然侵吞田亩抗拒中枢；这么多年来某些人把朝廷的脸真君的脸扇得啪啪作响；偏偏皇帝又忌惮局势忌惮财赋忌惮倭寇不能加罪。多日以来怒火淤积，今天终于有了喷发的时候：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南方的水果然是清的——但现在清水也要泛滥了！清水泛滥淹没山头，家不成家国不成国；就连朕的通政使司，都要吃一口他们叶家的饭了！”
又是“叶家”，又是“清水”，恨意已经昭然若揭。虽然不明白皇帝的怒气从何而来，李再芳仍然大力磕头：
“奴婢立刻叫人去查通政使司！去查叶家！”
说到此处，他也停了一停，小心向上望去——作为内廷总管，李再芳当然是知道朝廷局势，知道东南糜烂的；所以说出这一句斗狠的话，也无非只是给皇帝铺一个台阶下。毕竟吧，往常这么多次都忍过来了，今日难道真的要翻脸吗？
总不能真查吧？万一查出些什么和东南望族翻了脸搅动了大局，那就只能让调查的探子身中八支弩箭，自杀身亡啦。
但出乎意料，皇帝没有踏上这一节预备好的台阶。他默然片刻，只是冷冷道：
“秘密的查，别露了马脚。”
这是真要对东南动手了么？李再芳心中咯噔一声，但终究不敢再做劝谏，只得磕头答应。
稍稍发泄之后，皇帝随手抓起了那封奏疏，用力扔在了地上：
“这封奏疏一个字也不要批，原折掷回，让那姓叶的自己去想！”
君臣之间也要讲究体面，即使皇帝对奏折不满，多半也只是留中不发，相当于已读不回而已；至于“原折掷回”，则等于皇帝直接把大臣拉黑了，羞辱与刺激当然无可言喻。
李公公小心收好奏折，眼见皇帝再无多话，只能硬着头皮提醒：
“再请皇爷示下，世子那边……”
锦衣卫那边还巴巴等着回复，您老总得给个准信吧？
“穆祺那边怎么了？”皇帝倏然抬头，面色已经非常不快：“怎么，锦衣卫还非得逼着朕处置人么？”
情绪变了心态也就变了。如果说十分钟前皇帝还琢磨着大事化小小事话了，给穆祺关个禁闭后糊弄了事；那么现在被叶清一封弹劾的奏疏挑拨得火气上升，那思维马上就来了个大转弯！
敌人越是反对越是说明我做对了！这姓叶的将穆祺喷得狗血淋头一无是处，恰恰说明穆祺对得他们无话可说！
既然穆祺这么正确，朕凭什么要委屈自己人？！
“回去告诉那些锦衣卫的番子，管好自己的事情，不要和别人搅合在一起；尤其是南方的那些官！”皇帝直接呵斥：“穆国公世子是朕派到江南的，他做什么干什么从来不瞒着朕，用得着这些番子鸡蛋里挑骨头添油加醋吗？你让他们搞清楚，朕特批一个‘知道了’，不是在保全世子，而是在保全他们。他们这封弹劾到底是什么心思，朕也懒得计较。但再有下一次，那就不是一句‘知道了’，可以糊弄的了！”
既然穆国公世子是正确的，那锦衣卫当然就是错误的。原本世子是皇帝的自己人，锦衣卫是皇帝的自家狗，人和狗之间起了冲突，皇帝还愿意调解一二。但现在真君自己都是火气上头，当然抬腿就要给狗来上一脚。
该咬的不咬，不该咬的乱咬。朕叫你们南下办差，是让你们盯着穆国公世子咬的么？真正是混账东西！
李再芳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捧着奏折赶快退了下去。刚刚拐过影壁，就见黄尚纲匆匆而来，手中又握着一封公文。
因为主上的脾气实在发得古怪，李再芳有意给下属提个醒：“黄公公，你拿着的这是什么公文？”
黄尚纲赶紧行礼：“回李公公的话，这是穆国公世子托咱家呈上来的请罪表章；说是南下之行多有过失，求圣上重重的惩处。”
李再芳：……啊？

第98章 暴怒
虽然对东南的豪族已经生出了莫大的不满, 虽然解决问题的手段已经是万事具备，但飞玄真君也并没有打算立刻动手——皇帝到底不是自己亲祖宗那样雷厉风行杀伐果断一天不杀人心情就不舒畅的性子，长久摆烂之后拖延症已经深入骨髓, 并不愿意在年末动刀子整人；再说了，长久斋戒之后老天居然真的赏脸下雪，恰恰说明了他飞玄真君得天之幸蒙受天宠, 这样喜悦快意普天同庆的时候, 皇帝志得意满犹自不足，其实是没什么心思和下面过多计较的。
简单来说, 飞玄真君这几日的精力都放在官员的贺表青词层出不穷的马屁上了, 火气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消弭；只要某些官员懂得见好就收, 事情还是有缓和余地的。
可惜，党争一旦与利益集团绑定，就再不是皇帝使点颜色就可以平息的了。高祖皇帝威加宇内天下莫敢不从, 到了晚年不过稍有宽纵，都有人敢整出南北榜案这种大活；何况真君根基虚浮威慑不足，不过靠着权术勉强维持威严？“原折掷回”的警告已经足够森严苛厉厉, 但被利益驱使的官员仍然前赴后继, 绝无收敛。不过两三日之后，投递到皇帝面前的奏章便翻了数倍之多，而且大同小异如出一辙, 都是在弹劾穆国公世子南下种种大逆不道的举止。
时值岁末佳节将至, 真君又千辛万苦的求下来了一场瑞雪（你别管辛苦不辛苦，你就说下没下雪吧）, 此时普天同庆，各个衙门都有眼色, 不会拿艰难繁重的公事惹皇帝的不快。这个时候三番五次的上书弹劾，不是公然藐视权威，又是什么？
如今的皇帝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被倭寇打了左脸还要伸右脸的窝囊废了，证出飞玄真君不等式后圣上念头通达心胸畅快，已经不屑于再做忍耐了。正如《凡人修仙》所言，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莫欺老登穷，飞玄真君大笔一挥，直接让东厂把几个跳得最高的言官拖到宫门外一通毒打，“也算用他们的血给新年添添喜气”。
不过，这样的手腕并不足以吓阻某些幕后的人物。昔日南北榜案时，面对着高祖皇帝明确要求补录北方士人的指示，主考官都可以抗命不从，甚至整出北方士人“语多悖慢”，统统都是北元反动派的惊天大伙；如今老登这点小打小闹，久经考验的官场老手当然不放在眼里。你打归你打，我骂归我骂。弹章奏表仍然是雪花一样的漫天飞舞，而且弹劾的重点越发奇怪——这些言官甚至信誓旦旦的声称，先前之所以两三个月的不下雪，正是因为穆国公世子横行无忌干犯众怒，天人交感上怒下怨，才险些酿成大变。
这简直是当初攻击王安石变法的套路了，用玄之又玄不可揣测的天象说事，实际上已经不是什么摆证据讲道理以礼服人，而纯粹是撒泼打滚式的疯狗乱咬，体现的是对方不死不休的决心——天象的事情没有人可以解释，那么这种弹劾也必将无穷无尽，直到有一方彻底倒台为止。
——不是，至于吗？
事情到了现在，其实朝廷也差不多搞清楚了世子在江南整出的大活。总得来说癫公发狂的破坏力相当之大，但毕竟在南方待的日子实在不长，所以造成的损害还算是可控的。以皇帝的估算看，世子南下后又砸又抢到处撒欢，损失统共也就一百万两上下而已。要说惨重呢的确也很惨重，但到底没有动摇根基；江南豪族又何必搞出这种鱼死网破的调调呢？
从如此滔天的恨意看，这不像是只抢了一点物资，倒更像是刨了某些宗族的祖坟呐！
……所以说，这癫公到底在江南做了些什么？
在接到第两百封弹劾的奏折之后，皇帝茫然了。
这样深刻的茫然持续了数日，才终于得到了完美的解答。
&#183;
【后世回响&#183;上虞海战的余波】
【……相对于数百年后才逐一显现的诸多重大意义，上虞海战对当时大安朝局的影响却是立竿见影的——国库通过葡萄牙的赔款获取了大笔的入账；行商们通过《上虞条约》获取了可以在南洋自由经商的特权；北方开辟了可以运输粮食的通道。但最直接、最关键的改变，却可以一言蔽之：上虞海战之后，箭在弦上的“甲寅变法”，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敌人。
改革涉及利益的再次分配，为了保证内部的团结一致，就不能不在外部树立敌人；自桑弘羊至王安石，惯例莫不如此。但在甲寅变法的初期，改革团队在这个根本方针上却相当之迷茫——葡萄牙与倭寇当然是理所应当的敌人，但这个敌人未免也太过于弱小，根本不能纳入长期的规划之中。或者我们可以说得简单粗暴一点，在解决完了葡萄牙倭寇之后，大安应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对外用兵呢？
用穆国公世子的话说：“我们总不能随心所欲，想打谁就打谁嘛。”
（这一句话是当时的内阁阁员张太岳所记载的原话，但在《儒望日记》中，世子又在后面补了一句：“虽然我的确很想这么干。”）
后世的人可能很难理解这种纠结，但在非常讲究师出有名，而且宣宗弃边后保守封闭已有一百六十年有余的大安朝，一个合适的敌人却实在是证明改革正当性必不可少的论据。当时还没有诞生反殖民主义的叙事，朝廷对外来侵略者的排斥仅仅限于某种保家卫国的本能，尚且没有意识到西方列强在海洋上的扩张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在这种大氛围下，革新派实际上很难说服他们保守僵化的同僚们。甲寅变法的确带来了巨大的利润，但利润也要有合适的理由涂脂抹粉。就算自有大儒为你们辩经，你总得告诉大儒往哪个方向辩吧？
而上虞海战的重大意义，就是找出了可以供革新派们批判一百年的此世界全部之错——沿海走私集团。
】
飞玄真君足足揉了两次眼睛，才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字。虽然天书并没有明言，但在费了极大的精力理解了这什么“此世界之错”的奇葩用词以后，真君却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所谓革新派批判一百年的沿海走私集团，一定是穆国公世子的手笔——这种莫名其妙神经兮兮应该找李时珍看一看的脑子的莫名疯癫气味，其他人是模仿不出来的，
【当然，对走私集团的批判并不是无的放矢。沿海的确有那么一个官商勾结的团伙在长期走私；这个团伙的确与倭寇海盗甚至葡萄牙巨商关系匪浅；甲寅变法与走私集团的矛盾也的确不可调和——变法的核心内容之一就是掌握整个南洋的海贸，彻底斩断境外势力入侵的渠道，双方的利益冲突从一开始就是你死我活，斗争根本不可避免。
但革新派搞斗争的思路却实在与众不同。他们宣称，走私团伙的出现并不是孤立的现象，而是所谓“贸易保护主义匪帮”在境内扶持的汉奸团伙，里外勾结朋比为奸蓄意要妨碍甲寅变法中的自由贸易政策。至于“贸易保护主义匪帮”的名单，则随实际而更新。在甲寅变法的前两年，名单中只有东瀛、葡萄牙；吕宋之战后，加入西班牙、荷兰；天竺之战后，加入英吉利、法兰西……总的来说，突出一个身段灵活，因时而变；完美的解决了敌人过于弱小威慑力不足的问题。
——唯一比较尴尬的是，在起草匪帮名单时，变法派曾宣称这是“少数别有用心的国家对大安的侵略”，而据事后统计，这所谓“少数国家”，大概占了当时文明世界的百分之六十，数量上还是很可观的。
当然，如果后世的读者能够体会到这种尴尬，那么当时的人肯定是更尴尬的。这套理论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并不受欢迎。直到甲寅变法的第三年，皇帝在斋戒中忽然昏迷不醒，表现出了极为怪异的谵妄、抽搐，治好了也大流口水；引爆了朝野巨大的惊恐。而在一片混乱之中，当时掌握机要的穆国公世子迅速出手，抓捕了由南方进献来为皇帝祝祷的方士，指控他们与倭寇勾结，蓄谋毒害圣躬。
这样粗糙的操作当然不能服众。所以很快有人上书质疑，指责世子是欲加之罪，根本没有证据；世子则坚称自己的指控绝无错误，一切都是以倭寇为首的贸易保护主义的错（所以才叫“此世界全部之错”）。
而最后的调查证明，双方的观点都是正确的。穆国公世子的确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他所依靠的仅仅是某种朴素的、毫无根据的怀疑——“如果世界上发生了一百件坏事，那肯定有一百零一件都是倭寇做的”！
但更离谱的是，这种毫无根据的朴素怀疑居然是正确的：锦衣卫在方士进献的香料中检查到了高浓度的罂&#183;粟提取物，而提取物的来源则直指东瀛。从事后种种迹象来看，这种香料背后还真可能隐匿着邪恶的用心——东瀛通过走私将罂&#183;粟输入境内，官商勾结的走私团队则打通方士的关系，将这些危险的提取物送至御前，借助罂&#183;粟的致幻与成瘾作用控制皇帝；要不是皇帝的体质过于敏感，药物过量后反应极为强烈，这套计划其实是有相当可行性的。
一个成瘾的、精神崩溃的、在幻象中疑神疑鬼的皇帝；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可靠、最好用的傀儡了。所以你有时候不能不佩服倭寇，在创造人类的下限上，他们总是这么的有创造力。
所以，用世子自己的话说，他虽然不懂办案，但还是相当懂倭寇的……】
飞玄真君拼命睁大眼睛，喉咙里格格作响，一口气堵在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直噎得两眼翻白嘴唇哆嗦，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都爆了出来。而好容易咽下了这一口火辣滚烫烧得心头都在发抖的怒气，老登终于圆瞪双眼，发出了一声尖利到几乎刺痛耳膜的号叫：
“反了！！”
&#183;
李再芳和黄尚纲屁滚尿流的爬了进来，一抬头就看到皇帝那张胀得跟一个大茄子一样的老脸，然后劈头就是一叠奏折扔了下来：
“抓！”真君嘶声咆哮：“把这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给朕抓起来！把姓叶的给朕抓起来！不要让这些东西跑了！”
这是又要起政潮了！吼声震耳欲聋，李再芳亡魂丧胆，只觉两条腿都在发抖；但到底是几十年见多识广的内廷总管，纵然骤逢大变，他仍然绞尽脑汁的想出一句话来：
“遵皇爷的旨，奴婢立刻去办！但这么大的事，这么多的人，奴婢无能，怕一人办不好……”
这句话的重点不在“办不好”，而在“这么大的事”。一口气抓这么多人，连致仕的重臣都不能幸免，岂不是打破了君臣间所有的默契，要和南方的望族全部翻脸？
明面的默契打破后只有诉之于绝对的暴力，可朝廷经得起这个动荡么？
如果是往常，这句话应该是当头棒喝，足以惊醒狂怒中的皇帝。但可惜世事变更，皇帝的心态已经大有不同了：
“那就把新练的火枪兵调到京郊驻守！再调几十发火箭来！”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上虞海战之前你们蹬鼻子上脸，上虞海战后你们还是蹬鼻子上脸，那上虞海战不是白打了？
握住了枪杆子就握住一切，有了火枪火箭在手，真君就不信那群废物还能翻上天去。归根到底，所谓“此世界全部之错”的走私集团说起来唬人，但实际表现也就是一团稀烂——但凡他们有点其他能耐，至于和倭寇这种小瘪三合作么？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沦落到用毒&#183;品诡计暗算人的，说一句“匪帮”其实很恰当。
皇帝狂怒中思路犹自清晰，俨然已经将全盘筹谋妥当，李再芳不敢再劝，磕了头后拣起奏折，悄没声的退了出去。而飞玄真君毫不迟疑，又转头望向战战兢兢的黄尚纲，径直下达了第二个指令：
“叫穆祺来，叫穆祺来！”
&#183;
虽然名义上只是让穆祺来，但穆国公世子资历实在太浅，没有单独召见的理由。黄尚纲想了又想，还是将内阁当值的所有人都传召入宫，共同聆候皇帝的吩咐。
因为黄公公泄漏的消息极为惊人，当值的闫阁老许阁老几乎是战战兢兢的踏入宫殿，生怕劈头就是一通怒火。只有穆国公世子早就做好了被收拾的思想准备，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揣着请罪的表章跟了进来。虽然上一份表章递上去后毫无消息，但臣下请罪的姿态总要真诚；所以他老老实实又写了一份奏折，从头到脚将自己反思了个透透彻彻，第二次请皇帝降罪。
飞玄真君是在清凉殿召见的几位大臣，一双眼睛犹自冒着血丝。他的神情非常之不耐烦，甚至都没有心思走什么程序，挥一挥手就免了礼数，然后直接看向世子，忽的皱了皱眉：
“你手上是什么？”
世子赶紧向前几步，双手递上表章：
“这是臣请罪的服辩，臣过犯甚大，惶恐不胜……”
皇帝压根没有听完，一把伸手抢过表章，展开后扫了一眼，马上捏成纸团，直接丢进了火盆里：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搞这些屁用没有的浮皮潦草！”
这话也太粗俗了！不仅穆国公世子目瞪口呆，就连闫阁老许阁老都忍不住皱眉——他们侍奉飞玄真君这么多年，还从没有见过皇帝狂怒失态至此呢。在大臣面前大爆粗口，这不是有失皇家的体面吗？
当然，仅仅有失体面还没有什么，皇帝这怒火来得莫名其妙，对世子又是这般的无礼粗鲁，搞不好是因为南方的事有了什么芥蒂。如果这种怒火蔓延开来，殃及了有关人等……
闫阁老的嘴角微微有了抽搐。
但所幸，穆国公世子还是很能扛事的。他没有因为真君的怒火而精神内耗，老老实实回话：
“请陛下指示。”
您老不是指责下面不干正事么？那啥才叫正事呢？
皇帝哼了一声，神色倒是缓和了些。
“你不是有个折子，指斥沿海的倭寇可能与建文余孽有瓜葛么？”他面无表情道：“朕突然想起了此事，现在君臣都在，你再仔细说一说这个道理。”
穆祺：……啊？
&#183;
事实证明，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虽然这一次的抽问来得猝不及防，但穆祺还是镇定自若，尽量简明扼要的阐述了穆国公府对于建文余孽的整体见解，着重介绍了“流浪建文计划”的伟大畅想。而在整场过程中，闫分宜许少湖两个没有见过世面的老头亦躬逢其盛，亲耳聆听了这前所未有的精妙揣测；二老的脸色随之变化，由茫然而至诧异，由诧异再至茫然，所谓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真空妙有静水生花——总而言之，最后凝固为了一种相当诡异的表情：
——我到底在哪里？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此人说的又到底是什么疯话？
讲解完毕之后，殿阁中诡异的安静了片刻，连呼吸之声亦无，直到皇帝幽幽开口：
“两位大学士以为如何？”
两位大学士：…………

第99章 决议
这种尴尬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虽然被世子整出来的大活搞得一脑子雾水精神错乱张嘴只会啊吧啊吧, 但闫阁老依旧迅速把握住了飞玄真君言语中的暗示——昔日之建文皇帝到底有没有成为海贼王四处流浪犹未可知，但皇帝既然决定将这口黑锅扣到东瀛头上，那就是决定要和倭寇彻底翻脸了；只要朝廷和倭寇翻脸, 那他闫分宜就能用通倭的罪名给织造局及南方宗族来个彻头彻尾大清洗，顺顺堂堂的赖掉自己与世子的一切责任——人死债消嘛！
一念及此，闫阁老心花怒放, 念头通达, 立刻匍匐下拜，以实际动作表示了坚决的支持。本来此时还应该顺水推舟奉承一波, 颂扬皇帝英明神武的决断, 但闫阁老在脑子里憋了半晌，到底没有憋出词来——不管怎么说, 这“流浪建文计划”也太他娘的怪了！这种连多想一想都要大脑颤抖理智崩溃的东西，你让闫阁老怎么舔得下去嘛？
所幸，飞玄真君也并不稀罕阁老的几句马屁。他径直开口：
“如果这什么流……‘流浪建文计划’属实, 倭寇当真与建文余孽有瓜葛，又为之奈何？”
这话是冲穆国公世子问的，而面对这种问题, 世子统统只有一个答案：
“倭寇勾结叛逆, 实属居心叵测；自应犁庭扫穴，殄灭凶顽。”
管他建文帝流浪没流浪，只要皇帝愿意打倭寇, 我一定要帮帮场子。
飞玄真君不动声色：“怎么打？”
“仰赖陛下神威, 在上虞一役，新式火箭效力非凡, 足可破贼……”
“火箭？”真君打断了他：“上虞的海战不是在岸边打的吗？听你这个意思，还是打算在岸边打几仗完事？这又谈何‘犁庭扫穴’！”
世子愣了一愣：“……回陛下的话, 也不只是岸防；如今火箭有了进展，已经可以在比较大的船只上发射……”
没错，他与儒望的谈话仍然是有保留的（否则这把大漏勺真不知道会漏出什么来）；在先前的对谈中，可移动发射的火箭还只是“未来可期”，箭在弦上的隐约威胁而已；但实际上，在刘礼及赵菲的技术支援下，全新的飞玄真君五号早已经实验成果，只等大规模应用。如果上虞谈判中葡萄牙真的头铁不肯认账，他是可以给洋人开个大眼的。
但皇帝犹自不满意：“比较大的船？多大？”
“如今筹办的船只还不算多，工部手上只有长十余丈的中等船只，二三十丈的大船还在修建之中；因为工匠短缺，恐怕要明年冬日才能下水。”世子奉命督办海防，对这些数据还是很清楚的：“但以现在的船只，平定沿海还是绰绰有余的。”
“平定沿海还是绰绰有余。”皇帝冷冷道：“也就是说，终究拿倭寇的本土无可奈何了？”
世子：…………
两位阁老：…………
直到此时，被召来的三人才后知后觉的领悟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不是，皇帝这看起来是要来一波大的呀！
清剿倭寇是题中之义，但清剿来清剿去清剿了几百年还不能断根，最大的麻烦就在于不能控制东瀛本土。但在沿海剿灭倭寇不难，要跨越重洋收拾一个国力并不算弱的邻国，则实在是不小的风险。所以高祖皇帝定鼎之时，曾列东瀛为“不征之国”，怀柔以待；但如此委曲求全，与其说是高祖宽宏大度仁以爱人，不如说是技术所限的不得已。长此以往因袭成风，以至于闫阁老听出这个意思之后，居然本能的就想开口阻拦，以尽首辅的职守。
——但很快，闫阁老就反应了过来：他为啥要阻拦呐？
先前的什么“不征之国”是因为技术所限无力远征；但现在还有这个限制吗？
天书他也不是没看过，上虞海战的结局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又何必刻舟求剑，替倭人喊冤？
闫阁老思路转得很快，立刻趴在地上不再吭声。旁边的许阁老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摆烂了，居然也跪在旁边不吭声。臣子们一言不发，说明皇帝对得无话可说；所以真君干脆一拍桌子，趁机发泄胸中的火气：
“死了一波倭寇又有一波倭寇，长此以往，伊于胡底？所谓犁庭扫穴，不过空谈而已！”
趴着的两个阁老都不出声，只有世子答话。面对如此匪夷所思的诘问，他愣了一愣，居然老老实实开口：
“陛下圣明，臣谬言论事，罪在不赦。”
“养痈遗患，至于今日！如今倭寇都已经和建文余孽勾搭上了，你们还懵懂不知。朕的大臣，就是这么办事的吗？”
世子再次老实回话：“这都是臣等见事不明之过，上遗君父之忧。”
“只是见事不明吗？到现在还不能清理倭寇的本土，这又是谁的过错？”
“这也是臣办海防不力的过错。”
问什么答什么，除了道歉绝不甩锅；如此温顺听话，以至于飞玄真君都愣了一愣，忍不住多看了世子一眼。至于趴着的两位阁老，那更是双目圆睁，偷偷向上窥伺，简直以为今天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君臣相处这么多年，在场的人可是太熟悉世子的脾气了。这位可从来不是什么逆来顺受温柔体贴的性格，而是高度危险且完全不可控制的火药桶；平日里尚且危机四伏，如果还有人胆敢上手招惹，那搞不好立刻就是螺旋升天的结局。高度危险不可预测，这样的人物哪里好招惹！
当然了，皇帝面前他倒不好当面顶撞，但也绝没有这样说什么是什么唾面自干的先例；大不了就地一躺直接开摆，总之不能白受这个委屈。
所以今天这又是怎么了呢？到上虞去试验火箭把脑子给撞坏了吗？
——自然，这就是大臣们以己度人，见识过于短浅了。没错，穆祺在大安混久了精神状态是有些危险（话又说回来，谁和老登待久了精神状态会安全呢？），但总的来说还是相当有底线的。到现在他虽然时常发癫到处创人，但依然有三不创：
首先，筹谋抗倭的人他不创，因为人家善；
其次，正在抗倭的人他不创，因为人家忠；
最后，有利于抗倭的人他不创，因为人家义；
总的来说，世上有大道理也有小道理，大道理管着小道理，老登阴阳怪气到处嘴臭胡乱甩锅当然很可恶，但他话里话外言辞尖锐，至少相当有抗倭的意愿，而且似乎还很有兴趣攻略东瀛本土。只要考虑到这一点，那被甩锅的怒火其实也就很好平息了。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老登都已经决定抗倭了，你让一让人家又有怎么了呢？
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也不过就是一个五六十的大号宝宝而已，他又能有什么错呢？就算一时脾气暴躁口不择言，那也一定全都是倭寇的错——都是倭寇阴狠歹毒激起了皇帝的怒火，才让真君无处发泄，居然甩锅到了世子的头上！太坏了倭寇！
果然是此世界全部之错，世上每有一百件错事，就有一百零一件是他们做的！
有鉴于此，世子默不作声甘心忍受，其实心里并没有生出什么火气。他的底线其实很低，只要老登大方向上不出岔子，小问题大不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飞玄真君倒明显有些不适应，愣了片刻之后，居然主动放缓了语气——说实话，他只是一时上头想要骂人，倒真不是有意针对谁：
“……如此种种，你打算怎么办？”
“臣罪滔天，自该设法弥补。”世子恭敬道：“从葡萄牙处缴获的战船还在修缮，大概两个月后能够完工。到明年三月开春，兵部应该能凑齐一支可用的舰队。”
“一支舰队就能解决东瀛本土？”
“这一点的难度不小。”世子字斟句酌，显然先前已经思考了很久：“但只要船坚炮利，其实可以沿海岸迂回作战，用清妙——用燃烧&#183;弹焚烧港口，摧毁对方的海运能力。”
中原远征东瀛非常艰难，那反过来也是一样。东瀛倭寇也不可能开着几艘小船就漂洋过海出没打劫，肯定是要有完善的后勤基地。烧毁了港口就等于摧毁航运节点，可以极大程度的打击对手航海的能力，效果极为显著。
这是中英鸦&#183;片战争时英方用过的手腕。所以说，殖民者真真是极好的老师，他教给你的每一堂课每一点见识，都一定要认真学、仔细学。这是血买来的教训，一点也不能拉下。
飞玄真君当然听不懂这个战术，但他完全的信任世子——喔不，信任天书，所以毫不迟疑的开口：
“那谁可以担此大任，领兵出征？”
“这当然由陛下乾纲独断。臣不敢多嘴。”
“这个时候还来敷衍！”
“是。”世子不能不开口：“戚元靖、俞志辅敏达坚毅，才堪大用。”
说实话，戚元靖到现在也只接触了近海水军的指挥而已；能否胜任远洋作战，其实颇有疑虑。但横竖他们也只是依仗先进技术上门踢馆，指挥不指挥其实也无关紧要，只要能控制军队就好。
当年带英横扫天下，是因为海军中都是能征惯战的天才将领么？还不是器物上的优势实在太大，就算往船里塞进去一群花钱买官的酒囊饭袋，依然可以所向披靡？
飞玄真君翻着眼皮想了片刻。他当然不知道这两人的能耐，所以仔细回想的是他们的履历：俞志辅尚且不清楚，但据锦衣卫的回报，上虞海战之时，戚元靖似乎与海刚峰关系极佳，相知莫逆。
——妥了。
他哼了一声：
“既然如此，你写个条陈来朕过目。银子的事情……过完年你找李再芳就是。”
没错，飞玄真君揣度许久，终于痛下决心，决定自己出钱了——如果要兵部出钱，必然是上下牵扯琐事繁多，如若把事情拖得太久，搞不好就会让倭人逮住机会，趁机往自己脸上拉一泡大的。金钱诚可贵，小命价格更高。为了安全着想，真君也不惜成本了。
再说了，倭国不是有什么金矿银矿，花不完的聚宝盆么？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既然出了军费，将来当然也该理所应当要占战利品的大头。今天的开销是为了明天的收入，只要这样想一想，其实也就能心平气和了。
世子行礼：“遵旨，臣会定期将账目呈李公公过目……”
“你给他过目做什么？他看得懂吗？”皇帝很不耐烦：“你把事情办好，找他签字要钱就行了！何必啰嗦！”
多一个流程就多拖一点时间，多拖了时间皇帝的安全就可能受威胁。在这种时候，真君还是非常之拎得清的。反正世子也没有染指兵权，他何必搞这些除了制衡拖沓以外屁用不顶的规矩？
世子愣了一愣，再不做声。
如此快来快去迅速对答，以高效到近乎匪夷所思的效率果断敲定了一件大事。皇帝扭了扭脖子，才终于舍得将注意力分给全程吃瓜毫无参与感的两位大学士。
到底要顾及君臣的体面，在尽情发泄完焦虑与不安之后，皇帝还是勉强点了一点两个重臣：
“两位大学士有什么见解？”
能有什么见解？懵逼不已的闫阁老只能颤巍巍的磕头，表示自己绝无异议。至于一旁的许阁老……许阁老默然片刻，忽然直起了身：
“臣有内情要上陈。”
皇帝微微一愣，随即眯起了眼睛。
他当然清楚许阁老的底细。许家——或者说清流多数的官员，都在南方有田有土，根基深厚；彼此的关系盘根错节，是外人万难瓦解的利益网络；这样牢不可破的血缘姻亲，往往是朝廷施政中莫大的阻碍，纵有千钧重力，亦难以破除；为一党之私利妨碍国家大政，乃至当面与皇帝对顶，亦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一念及此，真君的脸上忽然没有表情了：
“你说。”
“臣要告发江南诸府私通倭寇。”许阁老清清楚楚道：“祸乱朝纲，罪不容诛！”
皇帝：……诶？
&#183;
怪异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几人都呆呆的望着许阁老，表情奇特扭曲之至，完全没想到此老会有这样惊天动地的表态。而或许是政敌厮杀十余年彼此知根知底，在一片诧异惊骇之中，唯有闫阁老微微一个寒噤，猛然意识到了关窍：
——这老登手上绝对也有天书的残余！
有天书残余的引导，就能听到历史的真相。听到了历史的真相，才能迅速反应过来双方实力的差距，获取最宝贵的信息。
当然，即使意识到了双方实力的差距，能够如此迅速如此果断的背弃原有的利益集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换阵营，并在最恰当的时候送上最合适的助攻，这份眼力与手腕仍然是精明老辣之至，不由得闫阁老不心生敬意，以及忌惮。
皇帝重伤之后，许少湖韬光养晦数月之久，忍受着清流晚辈高肃卿后来居上的耻辱。如今三月不见，果然大有长进啊！
无论外人如何揣测，许阁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而皇帝愣了一愣，显然也回味出了许少湖这一回慨然表态的分量，于是嘴角微微一动，竟浮出了一点欣赏的笑意。
“很好。”他曼声道：“朕知道了。”
天书事件后，皇帝与两位阁老之间其实颇有龃龉，彼此相处也并不畅快。但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真正事到临头了，还是自己的老baby更知道疼人。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赞许之中，往日种种恶心人的往事，也就可以暂告一段落了。
清流这杆旗，闫党这杆旗，还是要让老熟人掌着，才算稳妥啊。
有了许少湖这句话，飞玄真君刚刚好借题发挥。他装模作样的想了一想，冷冷出声：
“许阁老说南方有人通倭，其实朕也有所耳闻。沿海总有些不知死活的人贪图重利，勾结倭寇走私；利欲熏心后胆大妄为，乃至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是可忍，孰不可忍！要是再不下重手，天下都要耻笑朕的软弱！”
抗倭是大义，剿灭汉奸也是大义，所以世子跟着阁老郑重下拜，没有一个字的异议。
借题发挥完毕，皇帝抛出他早已经准备好的思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清理完这些硕鼠之后，沿海的贸易也要管起来！”
谢天谢地，在尝到海贸的甜头之后，老登总算食髓知味，没有效法他的祖先连洗澡水带孩子一起泼，干脆利落一禁了之；而是认真琢磨上了管理的事情。所谓堵不如疏，还是得设法利用这一笔重利。
飞玄真君已经想好了，等到平定倭寇之后，就以通倭的罪名将其同党一网打尽，痛痛快快的大开一回杀戒。白纸一张好办事，人都宰得差不多以后，再用襄助平倭的功绩将现在的绍兴知府海刚峰往上抬一抬，命他兼管东南一带稽查走私的大任——所谓斩草除根，即使将有关人等杀个干干净净，只要想到那危险之至的什么“罂&#183;粟”仍然可能从走私的渠道流入，飞玄真君就觉得胆战心惊，止不住的要生出焦虑与恐怖。大概也只有海刚峰这把绝无二心的神剑镇守国门，他才能安安心心睡个好觉了。
真君已经下定了决心，只要稽查走私的架子一搭起来，他马上就拟定制度，明示天下：其余的也就罢了，走私罂&#183;粟的重罪一律该杀！千刀万剐！剥皮食草！不给你们露两手瞧瞧，你们不知道老子是高祖皇帝的子孙！
从天书的细节看，这些罂&#183;粟八成是从天竺流出来的——怪不得日后会打天竺之战呢，早该打打了！

第100章 峥嵘
基本的路线定好之后, 剩下的事情办得很快。兵者国家大事，如果是走兵部及都督府廷议的正规路子，流程必然会拖得很长；但只要皇帝下定了决心也能掏得出军饷, 那找几个关键的人物运筹帷幄，其实也能把事情办好——这也是当初太宗皇帝开设内阁的精髓所在；以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利润充作军需，以精干且可信的自己人组成秘书班子, 通过简要的讨论规避正式机构冗杂的流程, 可以最大限度的适应军情如火的战场。朱老四皇帝纵横天下所向披靡，军略上的眼光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当然, 这种纯属临时开设的机构是怎么被长久延续反复加强乃至于尾大不掉成为新任版本之子, 那就得问一问太宗之后列位子孙那贫瘠到近乎可悲的制度建构能力了。只能说我们大安皇帝就是这样的，主打的就是一个间歇性雄心以及持续性摆烂, 仁宗景帝好人不长命，堡宗老登祸害遗千年，政治制度能用就行, 还要什么自行车？
——但现在，现在，光辉的时代终于回来了。当皇帝下定狠心并忍痛割肉之后, 内阁这个原本就是为战争而建设的机器终于在现了往日的荣耀：高效、可靠、不拘小节, 快速反应快速决策，绕开一切繁文缛节而直指整个战场的要害，冷酷而简要的暴力机器；所谓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太宗皇帝泉下有知, 亦当欣慰。
自然，与昔日之朱老四皇帝相比, 当今老登在军事能力上是比较松弛的；但他与内阁诸位阁老的决心却恰恰弥补了这一点。老登的决心是不用说了，闫阁老为了毁尸灭迹人死债消永绝后患, 杀心同样是炽热高涨。至于许阁老嘛——在意识到飞玄真君真正的意图之前，或许他还可以当个袖手旁观的逍遥派；可一旦开口下了赌注，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打蛇不死反成仇，如果真让倭寇和走私的余孽残留下一星半点，飞玄真君与闫分宜还未必如何，但淞沪一带的许家却必定要面临极为惨烈的报复。
所以说，只要下了狠手做了选择，就绝不能让那群人有一丁点翻身的可能。区区一场战争算什么？如果有可能，许阁老恨不得将他们家的蛋都给摇散黄，路过的狗都要诛九族！
一念及此，许阁老心中狂躁炙热的火焰，怕是比飞玄真君还要高上三分。
——所以，仅仅在清凉殿一次面谈，内阁中的三位老登便迅速达成了共识：
华生万物以养倭，倭无一物以报华；杀杀杀杀杀杀杀！
倭寇，汉奸，走私团队；和这样的虫豸搅在一起，怎么能治理好国家？早就该杀一杀了！
不过，虽然心中都是杀意狂涌不可自制，三个老登脸上却是一点也没露出异样来。皇帝伤后不能过于劳碌，在底定完大致方针之后，飞玄真君就退到了殿后休息，只留李再芳与几位重臣商议具体的方略。
李再芳领着各位到了偏殿，备上茶水后驱散下人，自己展开的笔墨侧身跪坐，恭恭敬敬不出一言。真君有言在先，他这个大太监是没有资格过问海战事务的，如今跻身其中，也不过是奉命记录而已。
大事在前，许阁老当仁不让，直接开口询问世子：
“听世子的意思，征伐倭寇的准备起码要拖到明年三月？”
世子老实回话：“阁老说得正是。”
“那就还有百来日的功夫。”许阁老道：“君不密则失臣，在万事俱备之前，一定不能泄漏开战的消息。其余也就罢了，一旦要对外调动军械，兵部户部和工部是瞒不过去的。我和李句容有些交情，我去给户部打招呼。其余两个部……”
“犬子可以给工部打招呼。”闫阁老立刻道：“兵部是皇上亲笔圈的人，只有劳烦李公公去说一声。”
李再芳自然是赶紧答应，但又犹豫了片刻，低声开口：
“阁老们可能不知道，先前皇上下旨，要奴婢带着东厂抓了好些上书妄论的言官……”
飞玄真君被天书激起的狂怒实在无可思议，下面的太监根本不敢撄触逆鳞，收到旨意后倾巢而出，拼了命的抓人查人，成果蔚为壮观。如今东厂手上扣着的言官少说也有一二十，更有四品以上地位颇为尊隆的大官。这些烫手的山芋收入囊中，难受不难受还是另说，最麻烦的却是许阁老警告的泄密风险——这么多人同日被抓，傻子也能觉出不对来吧？
闫阁老唔了一声，轻描淡写的开口：
“这不要紧。不就是要一个抓人的理由么，老朽可以给他们。他们上书是要弹劾世子在南方的举止吧？弹劾世子的举止，其实也就是弹劾老朽。李公公，你不妨放出消息去，就说这些腐儒指桑骂槐居心叵测惹怒了我闫分宜，所以老朽指使人给他们来了一回狠的，这才会一扫无余。他们要想报复，可以向老朽招呼。”
李公公：……啊？
李公公愣了片刻，小声询问：“那照阁老的意思，这些人的罪名……”
闫阁老神色平静：“老朽收拾这样的货色，还需要什么罪名么？请李公公将他们的奏折抄录一份给我，我就今晚就能从里面找出起码十条大逆不道的罪过来。”
这一句真是平和中带着霸气，惊得世子都目瞪口呆，忍不住回头看了首辅一眼：
……等等阁老，听你这个意思，他们的罪名还是个莫须有呗？
阁老你栽赃嫁祸的手段要不要这么熟练啊阁老？
事实证明，穆国公世子自以为是傲慢自大，这几年在大安朝廷混得得意忘形，实在是小觑了天下英雄了。这几年他们实在看惯的闫阁老许阁老的低眉顺眼柔媚无骨，却浑然忘记了，能在老登手下长袖善舞登临高位的人物，又怎么可能只是一个随风摇摆的马屁精？
两个老头入内阁也有十年了，十年来战乱灾荒官场争斗，哪一件事情是拍马屁写青词能够平息下去的？平日里不声不响谄媚阴沉，直到今日大事临头，才终于显出了峥嵘来。
但闫阁老的攻势还没有结束。他只是稍微一停，随后继续发言：
“这些文官的脾气大家都知道，一旦结成朋党，那就是朋比胶固，牢不可破，廷杖牢狱都不足以震慑。平日里也就罢了，现在要是趁机闹大，怕是会搅了大事。”
许阁老看向他：“首辅以为该如何？”
“当然得用重手。杀鸡儆猴，才见成效。”
世子忽的打了个寒噤，闫分宜的神色却从容而又平和，说到“杀”时也毫无波澜，仿佛真只是在讨论怎么杀鸡；甚至言谈之余，还能晃一晃茶盏中的热水。等到茶香徐徐泛起，他才慢慢开口：
“不过，生死毕竟是大事，一点文字上的功夫是定不了罪的。”
“那就让在下来代劳一二吧。”许少湖手捧茶水，安详出声：“我记得，弹劾的奏疏中有一封是詹事府右庶子王鹏所上。此人与倭寇往来颇密，私下还与东南一带作乱的藩王有过瓜葛。现在正在办总是的逆案，只要两案合并，就能用内外勾结图谋不轨的罪名杀了他。想来也足够威慑其余了。”
“这罪名无误么？”
“当然无误。”许少湖道：“王鹏是浙江湖州人，湖州知府恰是在下的门生，真凭实据是肯定有的。不过，这样的案子必得速战速决，不能拖延。马上就要过节了，还是得在正月前料理干净首尾。”
“这倒没什么。”闫阁老轻叩茶盏，若有所思：“犬子也干过几年的刑名，只要有证据在，流程快一点也没有什么。但既然要做，就要做到底，如果一个王鹏还不够……”
“也不打紧，在下手中还有别的名单。”
“那就有劳许阁老了。”
“岂敢岂敢，首辅实在谬赞。倒是首辅主持大局，别有一番辛苦。”
…………
如此风轻云淡，如此平静恬和，言语往来体贴温煦，情谊殷切而又含蓄，仿佛这是两个老臣在午后轻松而又散淡的闲谈。但恰恰是在这样平淡无奇的光景中，两人谈笑风生你来我往，轻描淡写的就定下了开战之前朝中种种的格局——兵之大事，犹在庙算；多算者胜，少算者败。两位阁老或许不懂军事，但还能不懂朝政平衡么？
军事，我不行；朝局，你不行。穆国公世子这种生瓜蛋子，懂得怎么威慑百官吗？
当然，事到临头，阁老们的手段也就要激烈一点了。他们彼此讨论了几句，总结起来无非是三段论：不听话的刺头直接闲置；爱惹事的暂且罢官；有可能扰乱大局的重拳出击，要么关要么杀。闫阁老杀不了的许阁老杀，许阁老杀不了的闫阁老杀；两个阁老都杀不了的让锦衣卫秘密解决；突出一个心狠手辣，绝无迟疑。
不过，如此血腥淋漓的议论，却是在一派安静祥和中徐徐展开。两位阁老一边喝茶一边杀人，一来一往浑无烟火气，三两句间就能定人生死。只有世子战战兢兢的端坐在侧，迫不得已聆听杀人罢人关人的种种精妙思路，那真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惊恐局促，以及某种莫大的不安。
……不是，哥几个都这么狠的吗？
作为一个年轻、幼稚、单纯的懵懂新人，直到此时此刻，世子才终于认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无论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抑或闫阁老许阁老，这三个老登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之所以先前朝政一潭死水毫无波澜，纯粹是因为三个老登彼此牵制彼此消耗，最大限度的降低了危险性。可是，如果有一个目标能将这三位团结起来，那么合此三登之力，是真能搅得天下大乱，山崩地裂的！
这团结的力量，是不是也太吓人了点？
&#183;
下定决心就是雷厉风行。两位阁老也不搞什么官样文章了，一壶茶下肚后办法也商量得差不多了。只要请李再芳将清单送皇帝过目即可。三位重臣告辞出门，闫阁老则特意留了一步，要与世子议论议论造海船的大事。但看了一眼世子的脸色，他却换了个题目：
“世子以为我等过于不择手段了么？”
世子嘴角抽搐：“……不敢。”
“其实世子想想就能明白了。”闫阁老平静道：“如果这一仗能打赢，他们那些人迟早也是个死，死了的人不会说话，安什么罪名都是活人说了算；反之，如果这一仗打输了，就算现在手下留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胜利者是不受指责的——我记得这是世子说过的话吧？”

第101章 预备
事实证明, 两位阁老能在风波诡谲的老登一朝混到现在这个位置，那是盛名之下，绝无虚士。平日里世子之所以能耀武扬威, 衬托得两位阁老仿佛只是个可爱而迷人的反派角色，那纯粹是因为穆国公府防御太高无法击穿，政治上上只有你好我好大家好；可到了普通一级的官员眼里, 这两位阁老就真正是天上降魔主, 人间太岁神，手腕之狠辣凌厉, 绝对能止小儿夜啼——而且不要忘了, 两位阁老昔日的赫赫战绩，那还只是单打独斗, 以一人敌万人而闯出来的声名；如今两人强强联手，那战斗力当然立即就是暴增！狂增！劲增！
杀杀杀杀杀！两位阁老此刻的气势比之任何时候也更强大十倍、五十倍；无比霸念，无比狂态, 如此的究极形态——天下间还有什么可以抵挡？！
至于如何个劲增法，穆国公世子很快也见识到了。在关键问题上两位大佬从来不拖延，第二天闫阁老就指使手下上书, 弹劾王鹏等与外藩勾结图谋叛逆罪在不赦；笔锋凌厉气势汹汹, 一上手就直接戳对方死穴，充分展示了首辅的老辣。当然，一封弹劾还是不够的, 被关在诏狱的王鹏还能勉强狡辩。但许阁老同样也出手了——他不知在什么时候扣下了王鹏往老家送的密信, 出示密信后再将王家家人写的服辩往诏狱里一送，左庶子王鹏很快就绝望自裁了——至于是不是真的自裁, 那也不必追究得这么细。
当然，这一整套流程肯定是有相当瑕疵的, 如果细细追究未必不能翻案。但政治斗争的狠毒与精妙之处就在这里了，人家讲究的不是什么环环相扣精密细致，而纯粹是以快打快，痛下狠手，抢先制造既定事实——官场上的攻讦难免会有程序问题，但死人是绝对翻不了天的；任你布局精妙棋路高明算无遗策，只要拎起棋盘往脑壳上一敲，谁都只能蹬腿躺板板。
所以说，相比起这样久经战阵的老登，世子还是太年轻、太幼稚、太单纯了，他看起来是疯疯癫癫到处创人，但实际上却是心慈手软狐疑不决；杀倭寇杀葡萄牙人时或者还能痛下决心，要杀朝堂上朝夕相处的同僚下属，其实也是很难有这个狠辣的。但如今形势反转，两位阁老的加入，恰恰弥补了世子决心的不足——无论平常再怎么温文尔雅，那种封建官僚视人命如草芥的习惯，真不是一般人可以学得会的。
但同样，两位阁老的加入，也给穆国公世子制造了莫大的压力。王鹏在狱中自杀之后，闫党的攻势依然没有丝毫缓和，当天就指使御史上了七八封奏折，每一件都是咄咄逼人、斩尽杀绝的气势；而穆祺将奏折抄录回来给张太岳观看，欣赏时不由连连出声嗟叹：
……“我到了这个时候才明白，能够杀人的文字居然是长这样的！”
这句话确实非常厉害，张太岳都有些接不上来；愣了一愣之后才勉强回话：
“这都是不足挂齿的诡诈权术……”
“但要坐稳内阁首辅这把椅子，却肯定要这样的权术。”
与前朝的宰相不同，如今的内阁在实质上还是一个草台班子临时机构，纯粹依靠着惯性在运转，没有任何体制上的保证，每一个内阁阁老要站稳脚跟掌握权力，都非得与六部与司礼监，甚至东厂锦衣卫搞一番酣畅淋漓的真人大吃鸡不可。也正因为如此，能坐到首辅这把交椅上的，外斗如何还不好说，却决计是内斗中的顶级高手，穆祺这种瓜皮高山仰止的伟大存在。
“搞政治斗争也是要天赋的。”世子由衷的慨叹，又从袖子中取出了一封奏疏：“这是许阁老递上来的公文，他从王鹏往来的书信中找到了更多的蛛丝马迹，看来是要顺藤摸瓜，一网打尽，用强力弹压一切反对者了……”
政治斗争的思维和办案的思维是不一样的。办大案要追根究底要仔细罗织要反复拷问，政治斗争则只需直奔主题；抓到蛛丝马迹后顺手往监狱里一送，懂事听话的留一条小命做他日攀咬的罪证，顽固不化的直接畏罪自杀；主打一个杀伐果断念头通达，绝不给翻身的机会——怎么，你还能在地下不服气？
张太岳有些惊讶：“许阁老拿到了犯官的书信？难道锦衣卫已经抄家了？”
抄家灭族是要走正式流程的，一走正式流程事情就可能会拖下来。闫分宜许少湖之所以能以快打快迅雷不及掩耳，靠的就是别出心裁，大钻流程的空子。如果直接走抄家的程序，事情反而会迟缓很多。
“当然没有。”世子哼了一声：“他们没有奏请抄家，而只是弹劾这姓王的贪贿成风，请求封锁他的宅邸，免得家人趁机转移赃物。然后许阁老就亲自带队去封锁宅邸，并把王鹏这几年来的上百封信全部翻了出来……”
这同样是在钻正式流程的空子。抄家的旨意需要经过给事中审核后由三法司办理，时间会拖得很长；但封锁宅邸清点赃物就只需要内阁点头，效率可以加速到飞快。内阁中混了十几年的老臣，眼光就是有这么毒辣。
当然，钻空子也是有代价的。以朝廷的规制而言，封锁宅邸后清点归清点，但一件东西也不许从现场带走，更不可能让你搜罗证据从容罗织什么罪名。但就是在这种颇为尴尬的情形下，带队的许阁老才终于秀出了匪夷所思的操作。
“因为一封信都不能带出来，所以那许少湖找了个安静的地界，花了整整两个时辰，将书信全部背下来了。”世子喟然叹息，虽尔时隔许久，依旧记忆犹新：“他这一封奏折中的每一段，都是从记忆里直抄下来的——司礼监已经核对过了，一个字也没有错漏。”
说到此处，即使对许少湖种种的举止并不赞同，穆祺也禁不住的生出了莫大的敬畏——到底是几十万人中卷出来的卷王，足以屹立于士林之巅高手，八股做题家的究极形态；你可以说人家坏，但真不能说人家菜。
过目成诵，小子！
张太岳显然也颇受触动，沉吟片刻，不由出声感慨：
“看来许阁老当真是老了……”
“就是……诶？”
世子刚要赞同，猛然意识到不对：
“——你什么意思？”
他迅速转头，以极为惊异的表情盯着张太岳；张太岳猝不及防，本能的说完了剩下的词：
“……也不过就是百来封书信而已，其实一个多时辰也就够了……”
一语未毕，张太岳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显然，他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面前的并不是自己在翰林院同样天资高绝的卷王同僚们，而只是文化水平一向评价不高的穆国公世子。自己平常司空见惯的评判标准，大概、可能、或许有那么一点高了……
这就是圈子狭小的坏处了。常年在翰林院在礼部在新科进士的圈子里混久了，对人类平均水平的理解难免就有一点偏差。即使是张太岳这样情商智商都爆表的顶级人物，居然都一时不察，顺口说出了实话来。
当然，张太岳迅速察觉到了这一点，并及时闭嘴低头，试图转移重点蒙混过关。可惜，这个时候闭嘴已经来不及了，穆国公世子敏锐的察觉出了他神色下隐匿的心声：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有谁菜到连过目不忘这种基础技能都掌握不了吧？
哎呀呀，连背书这种简单的技巧都一无所知，那和文盲有什么区别？这样丢人现眼的文化水平，将来还怎么在官场混呀！
一但领会到这隐藏的心声，世子立刻就破防了了！
——神童了不起啊？进士了不起啊？翰林了不起啊？
——过目成诵了不起啊？下笔千言了不起啊？能写一手好字了不起啊？
……好吧的确很了不起，但谁让你到处显摆的？大安官场不允许有这样牛逼的人存在！
可惜，天才就是厉害，神童就是了不起；无论世子再怎么被这惨烈的事实刺激得四处打滚拼命破防，事实都是事实，绝不容他否认。实际上，仅仅从此寥寥数语中，他就痛苦认清了真相：对于刀山火海卷上来的张神童来说，这种扫一眼就能倒背如流的技能，可能真的只是基础操作。这种水平，这种段位，是区区语文背诵都要愁眉苦脸的菜鸡可以碰瓷的吗？
卷王就是卷王，不要用你的业余水平挑战人家的专业素养，这是对基础常识的尊重。
……不过，这样的专业素养也有好处。世子翻着眼睛想了半日，终于慢慢抬头，望向还颇有些尴尬的张翰林。
“果然。”他慢慢道：“太岳，你也有这种政治天赋。”
&#183;
在一不小心嘴瓢之后，张太岳其实是很紧张的。无论是不小心还是口滑，在上司面前说这种话都有点不太合适。他正在绞尽脑汁思索着弥补的话术，却猝不及防的听到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果然。太岳，你也有这种政治天赋。”
“……啊？”
世子移开了目光，再次仰望天上：
“这种政治天赋真的很难得……所以太岳，你对文渊阁里首辅的那把椅子有兴趣么？”
“啊？！”
这这，这是不是扯远了啊？
“我当然不是说现在……闫阁老还得干几年嘛；闫阁老干完之后许阁老多半也要试一试，如果裕王能够上位，高肃卿肯定也是要大展拳脚的——这都不用管他，但在那之后，总该添一点新鲜血液么！”
不是，您老这么快就把首辅的轮换次序给确定了么？这是不是僭越了一点呀？
张太岳大受震撼，反应不能，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半晌，才终于吃吃开口：“下官……下官哪里敢越过世子的位分……”
世子终于低下了头，似乎颇有些惊讶：“越过我的位分？我能有什么位分？——不是，你觉得我能当内阁首辅么？”
内阁从来都是文官的地盘，士林清望精要之所在；一个未中进士未点翰林，仅仅依靠着皇恩攀附而上的勋贵子弟，能够有幸进入内阁参与机要，已经是飞玄真君破格任用大违惯例了，将来只怕还会有不少议论；如果完全打破底线跻身首辅，则无异于是惹毛了六部九卿所有文官，绝对是势不两立的结局——你们家三代吃喝玩乐，凭什么赶上老子几十年寒窗苦读？连四书五经都不会的文盲，有什么资格对朝廷指手画脚！
到了那个时候，要么是满朝的文官霸凌世子，要么是世子霸凌满朝文官。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朝政恐怕也要闹到无可收场的天地。所以想来想去，还是不能迈出最后那一步。
勿得取虚名而处实祸；能够将自己的那一摊子办好，穆祺就心满意足了。所谓术业有专攻，杀人整人罢人的事情他实在不擅长，这统揽大局的重任，还是交给诸位卷王吧！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世子搜肠刮肚，终于引用了一句经典：“张先生，你也是士人，难道就不想扛起安邦定国的重任，实行自己的见解么？如果要弘扬自己的志向，总得做到那个位置上去嘛！”
这一句话就很厉害了。你要是以名利诱之，张太岳可能也就沉默以对，听之而不闻了；但你要问他的志向，那张翰林就不能不心动一万次——匡扶社稷安邦定国申大义于天下，这是他十五岁以来就念念不能忘却的志向。而普天之下，又有谁能否认十五岁时的自己呢？
历经风雨磨难之后，居然还能不忘十五岁时的初心，这是多么浪漫而幸运的事情呐！
没有人拒绝这种浪漫。所以张太岳默然许久，只能低声开口：
“……下官终究才识浅薄。”
“才识浅薄，以后可以学嘛！”世子并不在意：“关键是要有那个心。张先生，你有这个心思么？”
张先生不说话了。
&#183;
两位阁老将朝政上的事情都料理得妥妥当当，后方安定之后，其余军备上的事情就全盘托付给了世子。而世子也没有叫他们失望，三天之后的十二月九日，黄尚纲接到密报，说郊外无人荒原上大白天“似有流星坠地”，声势极为惊人。而等到他带着人匆匆赶往郊外，则只看到现场密密麻麻围满了工匠，穆国公世子站在高处遥遥仰望，神色颇为自得。
他看了一眼黄尚纲，随即喜笑颜开：
“黄公公，这是我精心设计的新式丹药，公公以为如何？”
黄公公：…………
黄公公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大白天的流星坠地，就是世子新丹药的作用么？”
“流星坠地？”世子愣了一愣，仔细回想片刻，才终于摇头：“应该不是，那只是脱落部分而已。”
“——脱落部分？”
“这是在下的一个猜想。”世子兴致很高的向他解释：“飞玄真君号的射程还是不够远，威力还是不够大；究其实质，应该是火箭外面的那一层钢铁壳子过于沉重，降低了射程。所以我那时就在想，如果能让新式的火箭在空中抛掉钢铁壳子，那威力应该还能再上一层楼。”
黄尚纲茫然点头，仿佛聆听天书；但听了几句，却又觉得不对：
“那抛下壳子后的剩余部分呢？”
“剩余部分？”世子向外一指：“在那里呢。”
随着他的这一指望去，天际俨然炸开了一道明亮的火光。

第102章 端倪
显然, 相对于之前相对粗糙的飞玄真君号，改进后的新式弹药射程远威力强，声势格外生猛。即使隔着树木远远眺望, 都能看到天际升腾而上的汹涌火光——要不是冬天草木枯萎气候寒冷，恐怕还要蔓延出不小的火势来。
黄尚纲目瞪口呆的看了片刻，忽然醒悟过来, 嘶声号叫：
“天爷呀！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太宗皇帝的长陵！”
要是一火箭砸到了太宗皇帝陵墓的头上, 他们这些人只能马上解下裤腰带吊死算求了！
这一份恐怖突如其来，震得黄尚纲腿脚发软站立不稳, 马上就要匍匐跪倒痛哭流涕。还是穆国公世子沉得住气, 同样往远处望了一望：
“公公太小心了……的确是长陵的方向，但肯定是飞不了这么远的——长陵距离这里差不多三百里呢！”
黄尚纲大口喘气, 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真飞不了这么远？”
不能怪黄公公草木皆兵。哪怕是在一年之前，可能黄公公都是坦然自若，绝不相信会有人能在三百里外一炮崩掉老朱家的祖坟；但在亲眼目睹了穆国公世子试验飞玄真君一号的壮举之后, 却由不得他不疑神疑鬼，在每一处细节中生出焦虑与恐怖来——不错，先前从没有人能一炮轰掉三百里外的祖坟；但先前不也从没有人能把几十斤上百斤的铁壳子飞升上天么？如果——如果真有个万一呢？
真有个万一, 他们黄家的九族都要嚎啕了！
某种意义上, 这也算是对穆国公世子绝对的信任，坚定不移的托付；所以穆祺居然还有些感动：
“真飞不了这么远。我们的试验还是太粗糙了，射程勉勉强强只能摸到两百里上下；这都是技术的限制……”
没错, 别看世子将原理说得这么高大上, 又是“脱离部分”、又是分层加速，但实际操作非常简单粗暴——工匠将火箭铁壳的某一部分特意磨薄, 又涂抹上了高热值的燃料（此处必须致敬传奇方士参云子）；火箭升空之后，高热值燃料会将磨薄的铁壳烧穿, 累赘的外壳随之脱落，可以大大的降低重量，提升射程，并增加威力。
至于这样复杂琐碎的工序是怎么完成的嘛，那说起来其实也一钱不值——工匠们当然不可能了解钢铁在高温下的形变，穆祺那点三脚猫的知识也很难全程指导。所以整个流程就是靠着几个从后世生搬硬套来的经验公式，一次又一次试验出来的。要不然京郊荒山野岭，怎么会有人看到白昼流星呢？
——既然是流星，那当然不会只是一颗两颗，而是星辰坠落如雨，恢弘奇异，不可想象嘛。
当然，纯粹依靠经验的技术进步是有尽头的。这种简单的重复实验搞了很多次之后，穆祺就能清晰感受到试错中不可规避的瓶颈：他们倒的确是将射程和威力都给提升上去了，但精度上却是一踏糊涂，堪称本世纪的布朗运动弹。至于如何将这种布朗运动弹调整到可以接受的范围，则需要数学及物理学上极为精深的造诣——这就触碰到穆祺知识的盲区了。
技术进步总是依赖着基础学科的进步。所以必须要引入新的人才，新的血液，世子很好心的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这种火箭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但进一步的发展却可能需要西洋人的助力。听说泰西耶稣会的传教士在这上面很有些造诣。如果可能的话，我倒想请他们来解决一些框架上的问题……”
技术进步会倒逼出对基础理论的需求，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如果广泛的工业化真的铺开，那还真需要传教士们引入人才翻译书籍沟通学术，这也是穆祺不得不捏着鼻子与儒望合作的原因之一。就算儒望私下里总是乱写日记蛐蛐人，他一时也管不得了。
不过，这样合理而贴切的建议，在某些心有余悸的人耳朵里，却莫名有了其他的意味——在黄尚纲听来，什么“提升空间”，说来说去只有一个意思：再给世子一段时间，他真能造出在三百里外一炮轰掉皇帝祖坟的狠货。
这这，这是不是太极端了一点呀？
可惜，无论黄尚纲心中如何惊恐，此时此地都没有资格说出半句不是来。当然，这倒不是世子凶狠霸道不讲武德，连大太监也要霸凌；而是黄公公在御前周旋多年总结出的经验。以他的直觉判断，在那什么“上虞海战”获胜之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就莫名进入到了一种相当狂躁的境界；激烈操切不可一世，逮谁都是一通胖揍，手下绝不容情。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海战胜利说明新式武器当真所向无敌，皇帝实力随之暴涨，当然要杀伐果断念头通达，一泻多年以来被迫搞平衡的怨气；又杀又砍痛快淋漓，真是一浇胸中块垒——而在皇帝陛下内心诸多块垒之中，倭寇绝对是相当大的一块。
事实上也不知道倭寇是怎么得罪了深居简出的飞玄真君，但真君对他们的恨意是做不了假的；种种咒骂愤恨，可以一言蔽之：
朕要倭寇死！！
所以说，就算黄公公尽职尽责打了小报告，多半也没啥用处。皇帝陛下高兴了敷衍两句，不高兴了就直接让他滚蛋等消息，如此而已。
知道你们很急，但你们先别急。等到朝廷剿灭了倭寇，你们再急也不迟嘛！
黄公公瞠目片刻，还是只有按下不表。为了照顾自己岌岌可危的神经，他转移了话题：
“这新式丹药……要实验到什么时候呢？”
马上就要过年了，您老给锦衣卫给东厂放个假行不？动不动就是白昼流星，就是漫天烟花，就是威胁皇陵，大家也很难交差呀！
“差不多也试验好了。”世子道：“可能需要微调，但应该能赶在戚、俞两位将军入京面圣之前调试完毕。两位将军入京后直接接手即可。刚好俘获的葡萄牙战舰也要到天津港口了，正好试一试火箭上传的效果。”
说起来真是尴尬，几十年海防一塌糊涂，连训练有素的海兵都消耗无几了。如今事到临头，甚至不能不紧急行文江浙及广东抽调水手，尝试着将舰队开动起来。如今戚、俞两位被千里迢迢传召入宫，也是要当着皇帝面验收验收训练的成果。兵者国之大事，如今的飞玄真君到底没有堕落到堡宗那样匪夷所思的地步，无论平日里如何的阴阳怪气不说人话，到了这样紧要微妙的关口，都肯定要倾注全副精力预备战事，绝容不得一丝一毫的走展——否则将来罂&#183;粟入境不可收拾，难道他还真瘫在床上流口水不成？！
一念及此，由不得真君不胆战心惊，竭尽全力。闫阁老许阁老整人治人罢人的工作之所以能搞得这么顺利；世子的试验之所以能一往无前毫无阻碍；乃至于戚、俞等名不见经传的小将都能一飞冲天大受信用；多半是仰赖于真君在背后近乎于无保留的支持。铁一般的事实雄辩地证明了，只要你能威胁到真君的小命，真君还是可以表现出相当水准的人性。
……可惜，真君安全被威胁的时候实在太少了，所以人性也总是那么的稀薄，乃至于近乎没有。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大概也只有让人时不时给真君来个大的，他才能展现出应有的水准吧。
黄尚纲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做一点无用的劝说：
“我会讲今天的事情上报圣上。还请世子以后小心一点……对了，世子所谓的‘新丹药’，不知又叫什么呢？”
世子很高兴的对他介绍：“此物声如巨雷，杀伤范围又非常之广，所以我决定借鉴陛下的青词，称为总掌六合功过五雷大真人号，又称为五雷号。”
“……喔。”
&#183;
事实上，如果真想搞出什么新式武器，靠世子在郊外的那点人力，肯定也是远远不够的。依靠简单的实验调整参数是极为浩大而繁琐工程，哪里是几十个工匠就能解决的呢？穆祺之所以能一往无前，进展迅速，多半要仰赖着被他强行征发的另外两个劳动力，被无奈抓壮丁的两个瓜皮。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你要邀请朋友帮你办事，肯定要仔仔细细的解释自己的缘由。如果穆祺是要对其他势力动手，他大概都得花不少功夫做ppt搞演讲，费尽心力的与甲方对齐颗粒度打通生态链闭环，用组合拳帮助自己赋能。但现在是对倭寇动手，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要我给你解释为什么要打倭寇吧？
所以穆祺既不用解释，也不用搞什么动员。他只要每天上线，向两个瓜皮阐述对倭战争的进度就好。
“……总的来说，这场战争有三个目标；最基本的目标当然是扫清沿海的倭寇；中层次的目标是扫清倭寇的窝点；最理想的目标则是远航作战，摧毁东瀛的港口，可以保证几十年内的安稳——当然，难度也是逐次递增的。”穆祺展开一张做满标记的白纸，向两人侃侃而谈：“我其实更青睐中间选项。但老登似乎是一意孤行，非要给倭寇来个狠的不可……”
“非要给倭寇来个狠的不可？”赵菲道：“这是什么意思？”
“前几天葡萄牙的赔款终于送到了；其中一百六十万入了国库；剩余一百九十万两入了内库，五五分成。”穆祺慢慢道：“李再芳找到了我，说皇帝给他批了条子，只要是抗倭有关的事宜，直接从内库这一百六十万两中支出即可，不必惊动外朝。”
其余的两人在震惊中沉默了。
有赖于穆祺的实时播报，或曰疯狂吐槽，他们很清楚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脾气，但正因为熟悉这老壁灯的脾气，那种惊骇才实在无与伦比。说实话，就算是老登的亲爹兴献皇帝从坟里爬出来，估计爆金币也就只能爆到这个地步了——以此观之，老登对倭寇仇恨之深，简直是怨毒到了一定的境界。
“……当然我不是为东瀛人说话。”刘礼道：“可倭寇到底怎么他了？”
独居深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都未必和倭人见过几面的宅男皇帝，哪里来的这么多仇恨？
“我也不是很清——”
穆祺说了半句，忽然沉默了。
刘礼的问题当然平平无奇，却无疑是戳中了他心中某种隐约的疑虑——如果从已经掌握的各种信息来看，飞玄真君与倭寇之间唯一的仇恨并不发生在现在，而应该是肇因于未来；如果历史回响的泄漏是真的，那的确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自己沦为药物及成瘾品的傀儡。但关键在于，飞玄真君又怎么可能知道历史的回响呢？
除非，除非——这不可能吧？
思善公主销毁了心声日志之后，他原以为对外扩散的日志副本已经再无残余，所以他这么多天以来并没有对系统生出什么怀疑，用得也还算放心——不管历史回响多么的夸张、偏颇、匪夷所思，至少给他展现了未来的一种可能性，为他提供了可靠的决策依据嘛！
比如他现在谈话就要背着一点儒望了，这就是后世的教训所在。
可现在看来，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怀疑心声日志泄漏的证据也是不足的。毕竟穆祺实在很难想象，老登拿到日志后居然能忍耐如此之久，没有当场破防彻底疯狂，拼了老命将上下全部清洗一遍——毕竟他自己的攻击强度自己是知道的，但凡老登能读懂吐槽中的十分之一，他都不可能老神在在的坐在西苑里装模作样；就算没有被气死，必定也要破防到翻天覆地，起码得将大半个朝廷都给翻过来。
以穆国公府的地位，只要老登破防后用了手段试图查人，他都不可能听不到一点风声。如今京城内外还算平静，自己甚至还能悠哉悠哉的吐槽到不想吐槽为止，那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实在不像是日志泄漏之后该有的阵仗。
……或许，他还是过虑了吧？
&#183;
过虑不过虑不好说，但老登的举止却很快激起了穆祺更大的疑惑。在离大年还有十几日的当口，飞玄真君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他下令驱散了供奉在西苑中的诸多方士，并严禁地方再进献什么“奇人异士”，违者重罪论处。
……不是哥们，这真有些怪了。

第103章 改变
皇帝驱逐方士的旨意是真正的雷霆万钧, 并充分体现了朱家皇帝习以为常的刻薄寡恩与翻脸不认人。当天下达当天执行，在早上方士们还是亲封的大贤仙师身份显赫地位尊隆，横行京中不可一世；到中午锦衣卫就上门来了。名义上是通知方士高人们赶快搬迁出京, 实际上却是直接动手赶人，至于死活要抵赖拖延妄图以拖待变的某些怨种，那锦衣卫干脆就抄家——上下积蓄被掏个精光, 你还怎么在京城混？
只能说狠还是老登狠, 喜欢的时候捧到九天之上，怨恨的时候摔到地狱第十八层, 还要额外踩上一万只脚；枯荣变易只在顷刻之间, 而飞玄真君翻云覆雨辣手无情，甚至都不用做一点心理建设。一个月前还是温言细语大加赏赐, 一个月后就是油煎火烤轮番逼迫。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文臣武将尚且还躲不过这一遭，何况乎人人厌烦的方士野人？
所以, 旨意下发后不过几日，穆祺就在街边看到混乱之至的场景——锦衣卫先礼后兵，语言威胁之后再不就范, 就用马鞭和铁链硬生生把高人们从宅邸中抽出来, 劈头盖脸又是痛打又是推搡，打得养尊处优的方士们在地上乱爬，哀嚎哭喊声惊天动地, 搅扰得周遭的贵人们都不得安宁。先前方士非常受宠, 被赏赐的宅邸毗邻西苑，左右的街坊非富即贵；如今锦衣卫当街打人, 各位勋贵文武在家里都能听个清清楚楚。
别看平日里方士趾高气扬威风凛凛，到了这种关键之至的时候, 就能看出身份微妙的差异了。如果锦衣卫当街暴打的是勋贵文官或者武将，大概知道消息的贵人们都会拼死阻拦，即使与鹰犬翻脸亦在所不惜——大家都是皇帝的臣子，有了罪责可以明正典刑，依朝廷的法度祖宗的法度处置，怎么能肆意妄为滥用私刑？但这些江湖术士方外野种，说好听了点叫无拘无束，说难听点就是没有任何保护，身份上等同于皇帝豢养的宠物。皇帝要毒打他的宠物，你又能说些什么？
但哪怕是打自己家的狗，也总要有个限度嘛。或许是锦衣玉食了太久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很多被驱逐出来的方士急迫之余破口大骂，开始还只是骂锦衣卫骂东厂骂朝廷的各路鹰犬，到最后被打得实在受不了了，居然开口骂起了飞玄真君——这些方士不少是走街窜巷的江湖出身，喷起脏话来一个比一个狠，也一个比一个恶毒，真正不忍卒听。不过锦衣卫本来也不必细听，只要察觉出这些货色居然敢诽谤君上，立刻就是一棍下去，内脏破裂、筋断骨折，片刻功夫就咽了气。
这一下大家就完全不能接受了。锦衣卫当街打人也就算了，怎么还一棍子直接把人打死了？血呼啦的脑浆内脏煳得满街都是，勋贵们不过年的吗？
都是御前说得上话的人，谁也不可能白白忍下这口鸟气，所以很快就合写了一个奏折，请求李再芳代交。李公公倒是代交了，但很快又拎着奏折出来了：
“好教各位知道，皇上说了，这些锦衣卫举止是有欠妥当，他会命人重重的申斥……”
此语一出，大众愕然之至。有几个胆大的干脆偷偷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大家都听到：
“申斥？那又有什么用？”
“就是！穆国公家的那位被申斥多少次了？我看也是我行我素……”
可惜，穆国公家的世子刚好就在现场，于是立刻怒目而视，试图从人群中搜寻出那几个嘴贱的角色。还是为首的徐国公老成持重，及时打断了这危险之至的抱怨，向李公公拱一拱手：
“陛下说要申斥，臣下也不敢多嘴。但毕竟是京畿要地，当众杀人，难免骇人视听。可否请公公转奏圣上，还是要以祥和为上？”
“咱家自然是转奏过的。”李公公叹了口气：“但皇爷已经说了，这些人要是自己退出京城，哪里会有这些祸事？如今都是他们自寻死路，皇爷也无可奈何。”
“但到底不好大开杀戒……”
“大开杀戒又能如何呢？”李再芳打断了他：“国公爷知不知道，昨日圣上特地下了旨意，在诏狱中赐死了好几个宗室？”
尹王叛乱所引发的惊天大案还在慢慢审理当中，关键的罪名没有个一两年确定不下来。但边缘人物的罪证却相当好处理，到现在已经搜罗了个七七八八，只等皇帝定罪而已。而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亦毫不含糊，果断下达了最凌厉的处置：
统统处死。
当然，谋反叛乱大逆不道，理论上说千刀万剐也不足惜，更何况只是区区赐死？但理论终究只是理论，实际上前朝武宗皇帝时宗室屡屡作乱，除了罪魁祸首不得不杀之外，其余基本都是圈禁凤阳高墙了事。这样不分亲疏的一律赐死，实在是，实在是——
徐国公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否……”
是否到一半，徐国公回过神来，知道此时决计不能露出一丁点对叛贼的怜悯，于是迅速改口：
“这是否太急促了一点，马上就要到年下了嘛。”
中国人传统三大免死金牌之一：大过年的。大过年的喊打喊杀，有点不符合常理吧？
“不是还没有过年嘛。”李再芳哼了一声：“再说了，杀一两个又算什么？圣上说了，高祖皇帝大年三十还剐过人呢！”
徐国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飞玄真君拿什么举例不好，偏偏拿高祖皇帝举例，那真是一语中的招招必杀，顷刻间戳中了大家心窝深处，将所有人带回到数百年前那个恢弘峥嵘同时血腥淋漓的洪武朝——高祖皇帝可是过年都只放一天假的狠人，动动手指文武百官家连狗都要夹紧尾巴的究极存在；飞玄真君口口声声地举高祖旧例，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真要学高祖皇帝吧？
说归说，笑归笑，这个玩笑可不能乱开。所以一众贵人一时沉默，都呆呆的看着李公公，仿佛指望他忽而大笑出声，将先前那句话全部抹杀。可惜，内廷总管一口唾沫一口钉，说出去的话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纵使大家盯着李公公的脸看了许久，也只能得到那个绝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与这个答案相比，就算全京城的方士统统被当街打死，也绝对不算什么了。在场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来，站在前面的贵人都悄悄向后面退缩，气氛相当之诡异。
在这样怪异的氛围中，新官上任的归震川与张太岳有些不安了。他们其实也不混勋贵的圈子，都是因为年下被穆国公府请来吃饭，才临时围观了这一场颇为精彩的大戏；但因为站队不明，一时还颇为茫然：
“这是……”
“这是圣上新人设的一部分。”站在旁边的世子心平气和的解释：“建议你们尽快适应。”
“……啊？”
“可能还你们不知道。”世子淡淡道：“就在三天之前，戚元靖已经秘密奉召入京了。如果说先前还有所迷惑，那现在有了戚将军做评判，当今圣上恐怕终于能够清楚，他手上的火枪兵到底是个水平了……”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莫欺少——老年穷啊。”
&#183;
世子的猜测一点也没有差错。从天书的犄角旮旯中翻找出了戚元靖的名字之后，飞玄真君立刻就改变了策略。他根本等不及武将入朝的正式流程，而是以密旨令驿站以快马加鞭护送戚元靖紧急入京，入京后甚至都没让人休息几天，就马上拎着人到郊外参观火枪兵的演练，枪炮其上火箭横飞，不惜代价的炫示武力，只能为了让戚元靖能够工工整整评判一回——如今被捏在皇帝手里的这支武装，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到底是天书点名过的将领，名垂青史的顶尖人物，戚元靖奉命参观数日，虽然是稀里糊涂一头雾水，但还是按照旨意仔细验看了一回，并以自己的眼光老老实实写下了呈报。这一份呈报中当然颇有委婉含蓄的地方，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通前彻后看过一回，却迅速总结出了核心思想：
这个赛季，老子的实力强得可怕。
——妥了。
俗话说得好，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但俗话又说得好，有了把榔头看谁都像钉子。飞玄真君虽然平日里阴阳怪气不说人话，但手上沾的血却并不算多；到现在为止杖毙赐死斩首的大臣也不过三五十人而已。别说媲美他那威名赫赫的老祖宗，就是与后世老歪脖子树上的槐宗相比，都还要略逊一筹。这样的收敛保守，当然不是因为真君心慈手软、怜悯爱下，而纯粹是因为力量转换后的不得已——承平日久人心懈怠，深宫太平天子，如何能匹敌马背上打江山的皇帝？皇权掌握的力量日渐衰退，当然不能效法前辈的杀伐果断。
……喔，槐宗是个例外；不分青红皂白一通乱杀，平均每年换一个内阁；这种望之不似人君的举止，有那么个结局也不意外。只能说权力自有自己的法则，哪怕贵为皇帝，违背了也是要大吃苦头的。
但现在，现在，攻守异形了！
一旦经由专业人士而确认了自己所拥有的力量，真君的心思立刻就活络了。他先前的种种慈悲（没错，在真君看来，自己终究还是慈悲的），只是力不如人下的不得已。而这样不得已的慈悲，恰恰是数十年以来他最怨恨，最不可忍受之处。每当看到大大小小彼此结党盘根错节的硕鼠蟊贼不忠不义之辈悍然跳脸时，这种愤恨就愈发恐怖：
早该杀一杀了！
如今，长久的愤恨终于有了宣泄的空间，所以大家应该可以理解，当知道自己可以掀桌子肆意报复之中，真君心中涌出的是多么纯粹而刺激的愉悦。
平生虽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校兵场上火箭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不忠之人曰可杀！不信之人曰可杀！不孝之人曰可杀！倭寇竟敢毒害朕躬，杀了！方士竟敢暗为内应，杀了！藩王忤逆不道，杀了！——这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统统都该杀了！
杀杀杀杀杀杀杀！果然《凡人修仙传》说得不错，普天之下，只有杀人全家斩草除根，才是最大的快乐。
事实证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果然是高祖皇帝的亲子孙，平日里的保守冷漠只不过是力量衰微时的掩饰而已。如今三年之期已到龙王归来，皇帝平日里所受的侮辱与委屈都要一百倍的讨回来——至于皇帝哪里受了侮辱和委屈嘛，建议你别多问。
力量变了心态也就变了。飞玄真君当然清楚，他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一通猛锤，是很可能会逼反一群人的。但往常京师连戍卫军队都凑不齐，老登自然忌惮着谋反的可能；现在火枪火箭在手，他只怕下面不造反——造了反正好一网打尽，还不留半点污名；引蛇出洞，求之不得。
而事实也正是照着他的想象发展了。在过年的前三天，江浙等地终于紧急送来了线报；称锦衣卫安插的密探在沿海收到了确切的消息，倭寇似乎正在迅速集结，筹谋着新一轮大规模的入侵。
倭寇劫掠都是在夏秋两季，风向适宜之时；如今骤然改变常例，显然是收到了什么关键的消息。但飞玄真君丝毫不惧，回之唯有冷笑：
早就等着你了！

第104章 抗倭
因为皇帝骤然表现出的狠戾果断, 这个年节过得相当之沉闷。往年臣子们承欢于君父膝下，都要费尽心思的搜罗各方各处的祥瑞密术，供飞玄真君一朝之欢。但现在方士们横尸当场, 淋漓血迹尚未晾干，谁又敢捋这个虎须？所以只是行礼如仪，老老实实走流程完事。
不过, 飞玄真君的态度也非常奇怪。当今皇帝外假仁义而内多欲, 虽然口口声声四季常服不过八套，其实实心里头还是非常喜欢那种浩大铺张踵事增华的调调；今冬天降瑞雪气候适宜, 里里外外都算平顺, 天时地利齐备，原本正是老巨婴大肆挥霍享受, 尽情显摆天家气象满足虚荣心的好时候。但年节前后宫中的仪注下来，居然还只是一板一眼、照章办事，并无额外的增添。这样一份古怪的克制, 难免就让朝中大臣惊愕之至，完全不可理喻了。
当然，皮裤套棉裤, 必定有缘故。飞玄真君非同寻常的克制与忍耐, 自然不是因为良心突发的节俭爱民，而是因为某些现实限制的迫不得已——比如说，年节将至追缴欠款, 他终于收到了这大半年来训练火枪兵以及制造火箭火雷各种火器的详细清单, 还有欠账的账目。
“一百八十万两！”飞玄真君将账单直接扔到了地上，语气颇为不善：“如今练出的火枪兵也就八千多九千多, 每个人一年要花两百两吗？我朝一个大学士的俸禄，也不过就两百两而已！”
一语既出, 被劈头责问的世子倒不觉得如何，在旁细听的诸位大学士先就有些绷不住了：
……不是，一个大学士的俸禄为什么只有两百来两，你们老朱家心里没点数吗？
作为训练火枪队的第一责任人，穆国公世子恭敬行礼，老老实实回话：
“臣愚鲁蠢钝，有负圣上所托，罪在不赦；但这一百八十万两，一分一厘都是花下去了的。”
皇帝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作为事关皇权威严的重要项目，穆国公世子在郊外招募工人制造火器训练军队，样样都有锦衣卫东厂随时盯防。所以飞玄真君可以百分百确定，世子是肯定没有在项目中渔利的；甚至于这一百八十万两，都算是他走了闫东楼闫小阁老的门路，设法在巨商手上拿到了大量折扣，才勉强压下来的预算；否则上个两百二三十万都是轻轻松松。无论钱花了多少，人家这“一分一厘”，总是不参假的。
也正因为如此，皇帝才只哼了一声略表不快，而没有其他更激烈的表示——否则真君总会让你知道，他的钱可是不好捞的。
“难道以后年年都是这个开销？”皇帝冷冷道：“海防几百万，火枪又是几百万，家底都要掏干了。”
那老登你修个宫殿都还每年几百万呢，怎么没见着反思反思？世子不动声色：
“回圣上的话，前期要造火枪、造火箭，投入当然要大一些。但现在工厂都已经办好了，后续的开销肯定能降下来。”
工业化的要义就是流水线生产后降低成本。即使京郊那点仅存的工业仍然相当之初级、原始，大量的依赖于熟练工人而非机器，只能隐约看到一点蒸汽与水力驱动的影子。但无论如何，新的生产方式就是强而有力，性价比足以吊打穆国公府后院小作坊的产品。
“可以降到多少？”
“火枪队每年总要训练，怕也要六十万两上下。”
再先进的武器也是要人来操作的。如果按边境卫所兵的办法整，那凑再多人头也只是养猪而已；就算新式的火枪火箭不需要太过复杂的战术，隔三差五搞点演练试试手还是必不可少的；军饷军备外加每年的损耗与升级，六十万不是什么夸张的数字。
飞玄真君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了。人的标准总是很难统一的，从国库里刮六十万来修宫殿轻轻松松，自己腰包里掏六十万就实在是天难地难，咬牙切齿般的痛苦——更不必说，这笔钱还是每年限定，一分都短少不得！
可纵使如此，想一想将来瘫在床上口水乱流的日子，有些狠心还是不能不下。再说了，倭国不是还有银矿么？只要打赢之后条约一签银矿一开，飞玄真君就不信不能把东瀛人骨头里的油给榨出来！
哪里有金矿银矿铜矿，哪里就有大安军队的旗帜。这是自太宗皇帝以来朝廷世代相传铭刻于心的传统。而如今皇帝终于要捡起这久违的祖传手艺，光复祖宗的旧制；所谓重铸大安荣光，我辈义不容辞嘛！
所以，飞玄真君的脸色变幻片刻，到底只是吸了口气：
“六十万就够了？”
“这只是日常驻扎的开支。”世子小心道：“如果要开拔作战的话，开销起码还要添上五成。”
——？！！
不生气不生气，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想想银矿想想银矿，想想无穷无尽的收益——
“……还有呢？”
“后续的抚恤，恐怕也要银子……”
别着急别着急，别人着急我不急；我若急死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老子又不是急急皇帝！想想打赢之后的万古流芳，想想海外可能有的仙方——
皇帝咬紧了牙齿，终于还是憋了下去：
“……罢了！统统从内库支领，年前报销了算了。”
不过，钱都已经花出去了，当然要大大的见成效，才对得起心中这沸腾一般的情绪。皇帝咬牙片刻，又补了一句：
“……这么多的银子，你们总要好自为之；将来料理倭寇，绝不能心慈手软，匹夫之仁！”
世子：？！！！
——诶不是，老子啥时候对倭寇心慈手软了？
世子还想争辩一二，但皇帝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悻悻然忍耐片刻，还是只能忍气吞声，行礼告退了事。
&#183;
皇帝的嘱托果然不是无的放矢。正月初五，内阁再被急召入宫，见到了锦衣卫探测到的第二份情报。相比于先前含糊不清的消息，第二份情报要准确明白得多，详尽的指出了沿海倭寇集结的地点与时间，并由此推断出了入侵可能的地点——相较于往常时时袭扰的江、浙，这一次倭寇的目的相当偏北，几乎已经深入山东境内，接近于青岛的方位。山东的官吏对防备倭寇经验甚少，所以对敌的形势亦格外微妙而危险，不能不依赖于中枢的指导。
中枢的指导当然非常简单。皇帝这么多天见招拆招杀伐果断四处出击，只要稍有常识的重臣都能够看出上面的心意，绝不会在这种政治正确的大事上添堵。所以内阁会议毫无迟疑，立刻就通过了出兵剿匪痛打的决议，非得好好泄一泄皇帝从年前以来积蓄的邪火不可。
至于派谁领兵，人选亦是理所应当，不做他想。御前开会的当然都知道宫中的形势，晓得飞玄真君急召戚元靖入京，十几日内在西苑见面了三次，除夕晚上亲自赏赐年节佳物，宠幸莫可比拟。这样青云直上恩遇优渥的皇帝自己人，下面的怎么会没有眼色白白阻止？所以参与会议的重臣异口同声，都举荐戚元靖统领抗倭的大计。
有了大家的众口一词，就显得皇帝陛下虚怀若谷，兵戈大事慎之又慎，并非一人独断专行。真君欣然接受了这个举荐，派李再芳去传来了戚元靖，到御前接受命令。
不得不说，只要聪明的智商再次占领高地，飞玄真君的表现还是很有人样的。在戚元靖这种懵懂无知的微末武将面前，真君一改往日阴阳怪气不说人话，以非常和煦的态度殷殷垂问过年的景况，还亲自呼唤他的名字，格外亲切：
“……原本正在年节中，是该让元靖你好好休息，领略领略京中的风光。只是军情如火，不能不辛苦一二。有劳了！”
在场的重臣哪一个不是皇恩优渥？在彼此君臣相得的时候，又有谁没听过皇帝礼贤下士的甜言蜜语？如今一代新人换旧人，小甜甜成了牛夫人；看着皇帝这般情谊殷殷，大家心里都有那么点微妙。
可惜，戚元靖并不知道这个沿用已久的套路，所以被皇帝几句话感动得涕泗横流，几乎御前失态；士为知己者死，他叩首领命之时，还竭尽忠贞，小心翼翼提了好几个建言。而皇帝略无迟疑，统统答应，更令官场萌新戚指挥心潮起伏不能自已，于是一时胆大包天，竟然硬着头皮提出了一个颇为冒昧的建议：
“……微臣这几日演练火枪火箭，确是尽善尽美，天下利器。但搬动运输之间，难免会有些小小的故障。能否请陛下委派某位精通火器的大臣随行指点，以防万一……”
这话说到后面，戚元靖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当朝精通火器的大臣，除了一门心思钻研丹药呕心沥血迭代出飞玄真君号的穆国公世子，再不作第二人想。但穆国公世子油是什么身份，又是什么地位？你大过节的把人拎着背井离乡颠沛流离 ，说实话实在有点僭越——更不用说穆国公世子还是他的举主，身份上格外不同。
果然，此语一出，殿阁内都稍稍安静了下来。赞同戚元靖的话就等于把世子往外面送；虽然大家心里未必不乐意，但总不好当面讲出来；只有皇帝自己下令。所以，飞玄真君稍一犹豫，眼神已经在人群中游移：按照国朝惯例，一般是让勋贵与太监随同监军；人选上还要稍稍斟酌——
在此一片寂静之中，世子忽然向前一步：
“臣对火器略知一二，斗胆请随戚指挥南下。”
这样的主动请缨，就非常懂事，但皇帝总还要做做样子：
“总是在年节下，你京中没有其他的大事了么？”
“还有不少的事，但其实可以拖一拖。”世子如实回话：“主要是逢年过节，请客摆席的开销太大了，国公府仓库干干净净，不能想办法到南边避一避。”
飞玄真君：？！！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这特么都是些什么疯话？这种疯话也可以在御前讲的吗？！
“臣说的是实话。”
的确是实话。皇帝要整兵要经武，要火箭要火枪要新式武器要将倭人的老巢剿个干干净净，样样都是大事正事不容推脱的要事，世子不能不舍命陪君子，拼命搞研发；几个月以来火箭更迭了三代，高速发展的背景下是金山银山一样的开销。公家的预算暂且不论，就是国公府自己贴进去的花销就不在少数——这个数字花下来，府库耗竭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可是，正常的事情就能到处说吗？一个世袭罔替的勋贵，给朝廷炼丹居然炼得家底精光，你这哪里是在哭穷，分明是在打飞玄真君的脸！
真君勃然大怒，猛拍一下桌子：“胡闹！你小子成何体统！”
怒斥过后，他忽的想起一件大事，厉声开口：“这几句不许记下来！”
奉命做御前会议记录的张翰林吓得一个哆嗦，赶紧挥动毛笔，却只是在白纸上点了一点，什么都没有涂抹——人家张太岳多么聪明，在世子开始爆雷的时候就迅速停止了记录，根本不必等皇帝吩咐。这就是顶级ssr 的眼力劲，迥非寻常卡拉米可比。这样的贴心贴肠，诚心如意，不比儒望那个怨种高明得多？
还是自己人用着放心，诚哉斯言。
真君愤怒半晌，还是冷着脸抖了抖衣袖，施施然坐好，并没有再开口斥骂。
政治的本质还是区分阵营。穆国公世子这番话当然狂悖混乱匪夷所思，但如果考虑到他的身份和背景，其实也不算什么。飞玄真君只觉得应对不佳颇为难堪，并不以为世子是蓄谋要当众创人下自己的面子——这就是口碑与身份的双重作用；要是换作旁人来这么一回，估计蹲诏狱都是免不了的。
甚而言之，在一时的火气平息之后，真君也渐渐察觉到了穆祺疯话下的意思——当众叫苦的确很不体面，国公府也未必就真到了没钱的地步；世子主动请缨南下，多半还是想在战场上趁机捞一笔。国朝的惯例，临阵克敌之后，相当一部分战利品与俘虏是可以由高级将领自行处置的，无论或留或卖，都是极为丰厚的一笔收入。这样一笔收入，当然可以解国公府燃眉之急，更足以让世子动心。反之，如果皇帝要派几个位高权重的太监随行，那分到的利润可就要少得多了。利益相关，也无怪乎人家要出来发这个癫。
真君有人样的时候还是很有人样的，从来不在银钱上与自己人为难，更何况现在还是慷倭寇之慨。所以他略一沉吟，还是决定敲打两句：
“你小子胡说八道，朕怎么放心？除非安分守己，否则绝不许南下。”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只要安分守己，那就可以顺顺堂堂独自南下么？世子老老实实行礼答应；皇帝思来想去，却又添了一句：
“即使南下，也绝不许随意干预战事。兵凶战危，一切都要有大将临机应变，轮不到你这个孺子说话。此外，倭寇凶狠诡诈，不通仁义，断不可以常理，临敌之时，手软不得。”
好吧这倒的确是句人话。但“手软不得”未免也太过于凶狠凌厉，大失天子的体面——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用之；即使不得已用兵，也该当众表明兵戈凶险的悲哀与惶恐，留足退步的余地；哪里有这样杀气腾腾，言辞中毫不留情的？所以张太岳都愣了一愣，斗胆抬头看了看皇帝。可圣上再没有其他的表示，他也只有老老实实记了下来，心中颇为迷惘。
……所以说，朝政这潭水就是深呐，深得神仙都摸不到底；就算当朝顶级的ssr，也只有慢慢的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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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皇帝召内阁、兵部、户部、都督府诸长官，敲定了出兵的大计；正月初七，戚元靖即受命统领军务，率领两千火枪兵及重军械辎重南下“支援”——说是支援，实际上只是为了给山东诸地的地方官留一点面子；这两千火枪兵已经算是皇帝老底中的精锐，带着这样的精锐南下，无论官职大小，都是钦差。而皇帝舍得派出这两千精锐，也算是豁出了老本一把梭&#183;哈，真是摆烂十余年罕见的魄力与果决，足以令尚存希望的大臣们欣喜鼓舞，不能自已——而且，这种魄力居然是用在折腾倭寇而非折腾修仙上，那就更让人喜悦了。
手握这样一支关键的底牌南下，戚元靖振奋之余，更不乏惶恐；人家只是萌新不是傻子。拿到部队物资后稍稍在心中估算一回，立刻就能明白这一次进军的份量，仅仅建军的开销与军费的投入，就绝对是匪夷所思的投资——可问题是，这样一笔重大紧要的投资，期待的当然也是至关重要的回报。自己这浑无根基籍籍无名的山野武人，这能承受起如此的期许吗？
出于某种本能的谨慎，戚元靖一路上表现得非常小心，与兵卒同饮同食同起同卧，一应操演与战务事必躬亲，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每逢大事小事，还都处处禀报随行的穆国公世子，充分表达了恭顺的态度。
不过，穆国公世子依然秉持了上虞时的态度，除了在火器运输方面的专业问题发表意见之外，其余军务统统是沉默对之，只在汇报后答一个“可”字，将吉祥物的身份诠释得非常到位，严谨遵从飞玄真君传令南下时不得干预军务的口谕；也正因如此，军中不知有穆而唯知有戚，权责统一军令整肃，主将运转起来亦如臂使指。
在军队即将抵达山东境内时，戚元靖却从锦衣卫处收到了极为惊人的消息——沿海的线人一路追寻倭寇行踪，却发现大小船只出没于东南海涛之上，群聚蚁附往来如织，马不停蹄的一路北上，兵锋直指台州、登州；船只数量众多，几乎不能计算。
这样的汇报当然有夸大之处，但事实却似乎无可置疑。以至于穆国公世子默默听完汇报，居然都破例问了一句：
“倭寇都聚在一起了？”
戚元靖躬身：“是。”
“这种事常见吗？”
“不常见。”
的确不常见。倭寇的本质还是海盗，只要能突破一点上岸劫掠，抢到多少都是血赚；所以一向是四散突击各无瓜葛的游兵散勇，最多搞一搞一拥而上的群狼战术；这样围聚成团大规模侵袭，确实是多年以来从未见过的战术，也是匪夷所思的选择——倭寇就这么有自信，自己真能在大军对垒中占到便宜不成？
情报如此之诡异难测，也难怪戚元靖犹豫不决。但穆国公世子只是多问了这一句，随后便闭口不言；还是将事情全盘甩了过来。
不过，自此之后，每当帐中议论军务之时，世子都会在最后额外加上一句：
“倭寇还在聚集么？”
不管这个问题有什么深意，他得到的回答永远不变：
“依然还在聚集，动向一如既往。”
&#183;
这样的一如即往当然是非常不正常的；即使数十年后东瀛一统国力强盛，野心炽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也要借高丽为跳板，才敢南下图谋中原。如今国力悬殊如此之巨，又是谁给他们的信心，胆敢倾巢而出，搞这种决一生死的战略动作呢？
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敢嗦哈，是因为人家手中还有预备的兵力工厂，失败后大不了忍两年又是一条好汉；但倭寇那点残破的基础，能够经得起几番折腾？赌国运赌疯了么？
但偏偏证据具在，一切迹象都毫无疑义的指向了同一个事实——穆祺倒是不至于听信锦衣卫那含含糊糊的情报，但就算他下了血本放飞无人机四处探查，也的确在登州海外窥伺到了相同的征兆，两相比对再无差池，却更增添了穆祺的迷惑——倭寇到底想做什么？
棉裤套皮裤，必定有缘故。他可不相信倭寇是一时脑热就要纠集南下，非得用自己的性命成就戚元靖的大名——毕竟你总不能指望你的敌人全是堡宗；所以想来想去，总认为倭寇必定有了不起的大阴谋，只是一时不能洞悉。当然，论谋算人心他并非强项，因此心下一横，干脆掏出了大量偏差值，给无人机进行了一次全面升级，用钱硬砸也得把阴谋诡计给砸出来。
升级后的无人机动静非常之大，稍不留神就会暴露。穆祺不得不更改军中的规制，每次驻军时都要屏退侍卫独居静室，严禁他人入内查探，托言要静息养心。有时候操作流程过于复杂，一静息就要静息大半夜，第二天顶着个黑眼圈出入军帐，即使引得众人惊哗，也在所不惜了。
这样不顾一切的搞法或许有用，方略中却显然有着巨大漏洞。正月初十夜，穆祺第三次入密室静息，计划调整无人机的沿海扫探的策略；借助远红外设备统计南下倭寇的数量。但他刚一踏进屋内，面前就是白光一闪而过，随后寒气凛凛扑面，一把利剑横在了胸前。
“请不要轻举妄动。”某个口音极为古怪的声气开口了：“否则世子的性命，就只在此须臾之间了。”
&#183;
世子果然没有轻举妄动，他只是直直平视前方，但什么也没有看见——潜入的刺客非常之老辣，早就关闭窗户阻隔了光源；他从较为明亮的室外步入黑暗的室内，难免会因为漆黑昏暗而目不视物；这样微妙的停顿，已经足够动手刺死十个穆祺。
尽管如此，世子依旧不动声色：
“倭国人？”
“世子很聪明。”
“那你的汉语说得很好。”世子道：“不过，既然汉语说得这么好，那应该明白大安军队中掌权的地位才对——你贸贸然就对我下手，目标不大对头吧？”
虽然很不想公开承认，但世子只是一个吉祥物而已，你砍一个吉祥物有什么用？
“没有什么不对的。”刺客从容开口，并没有什么咄咄逼人的声势：“杀了一个主将还有另一个主将，永远也杀不完。但普天之下，能够制造‘飞玄真君号’的人物，可没有多少；杀一个也就少了一个。千金之子，坐不临堂；世子，你实在不应该出京的。”
说到最后，刺客语气稍缓，居然多了一点若有似无的惋惜，仿佛真是情谊殷殷，英雄末路时的惺惺相惜——这就是倭国人死性不改的脾气了，他们可以在每一个细节都伪装得彬彬有礼含情脉脉，却决不妨碍温情之后至为残暴血腥的手腕，突破一切底线的残忍。这位刺客已经决定要切下穆国公世子的头颅挖出他的脏腑，令他以最为惨酷的方法死去；但在真正下手之前，却一定是文质彬彬体恤和蔼，礼数与情分上不会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穆国公世子当然明白这样的套路，所以他只觉得恶心。
“冒昧再问一句，你是怎么潜入的？”
刺客依旧是温文尔雅：“这就要问世子自己了。”
“……我自己？是了，这几日频繁屏退侍卫，的确大大削弱了防备。这是我的过错。”
“不错。虽然刻意将世子引到了这里，但事情如此之顺利，仍然大大出乎在下的预料。如果世子不是一人独处，我是没有下手的功夫的。”
说到此处，隐匿于黑暗中的刺客忍不住左右环视，精光四射的眸子扫过四面——他接受的是东瀛忍者精锐的训练，即使在黑夜中也能照常视物，可以清清楚楚的分辨小小密室内各样古怪离奇的器械。出于刺客的准则，他没有擅动这些小玩意儿，却总是忍不住揣测它们的用途……乃至于威力。
火箭是强横无比匪夷所思的绝世武器，强横到贵人们宁愿牺牲精锐武力为诱饵，也非得将世子引诱出京全力刺杀；而如今，火箭珍贵罕异的秘密可能就藏匿于前，即使以刺客的心志能耐，亦不能不为之稍稍动摇。
所以……所以他到底没有立刻下手，而是破例多说了两句话。
“将我引到此处？”世子有些愕然：“那些群聚而来的倭寇是——”
他愣了一愣，忽然又道：
“——不对，即使如此，你又怎么知道的军队行程？但凡有所差池，不就直接错过了么？”
刺客没有答话，但世子默然片刻，显然渐渐领悟了过来。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他低声道：“看来，山东一地的地方官里，真有人该被诛灭九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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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灵机其实不算什么，无论军队行进如何小心缜密，只要还需要供应粮草后勤，就不能不与地方发生联系；即使蓄意隐瞒，地方官也很容易发现踪迹……再说了，数十年来山东同样多次被倭寇袭扰，双方有的是联络的机会。
想通这一点很简单。事实上，在穆祺读到过的不少后世文献里，就曾在通倭案件中隐约表示过对沿海各地官僚地主的不信任。但不信任归不信任，他倒也实在没想到对方敢玩这么大——一时侥幸，终究有今日的结局。
狐疑不决，心存侥幸，果然是办大事最大的忌讳啊。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现代人致命的缺点之一了。别说高祖皇帝那种心狠手辣路过的狗都要扇两巴掌的狠人了，就算当今飞玄老登，只要拥有与穆祺相同的信息，都不会犯下这样的疏失——没错，因为材料不足，所有的传世文献都仅仅只是怀疑而已，除了捕风捉影以外没有任何证据。但这个时代的高位者杀人，又什么时候需要过证据呢？
可疑的一律诛杀，疑点小一点的就地关押，一条线从上撸到下，统统换上可靠的自己人主持后勤，还哪里会有什么泄密的丑事？
这就是不听真君言，吃亏在眼前。你骂真君心肠狠，真君笑你见识少。有的人或许会称之为残忍，但真君称之为高效。
一代版本一代神，残忍、暴虐与恐怖，恰恰是这个版本的通解；以此观之，飞玄真君临行时殷殷教诲的“手软不得”、“不能匹夫之仁”，还真是金玉良言，一句也没有差错——可惜某人到底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世子微微沉吟，还是喟然叹息：
“……不能因人废言啊！在这一点上，我实在不如那个老壁灯。我记住这个教训了。”
刺客：？
——老壁灯是谁？资料里没这人啊？
他愕然少顷，缓缓开口：“吃一堑当然长一智，但很可惜，世子似乎没有这个反思的时间了。”
“是么？”

第105章 会面
刺客微微一哂, 想要嘲笑这年轻人愚蠢之至的血气方刚。他既然敢于现身，当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密室周遭他都踩过了点，保证没有一个伏兵可以干扰暗杀；就算外面的侍卫真察觉到了什么, 也是决计来不及阻止的——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听到了滋拉一声轻响。没有征兆，没有迹象, 但某种剧烈而恐怖的痛楚突然从他的背心处爆发了, 像是有火焰在血管里喷涌，将肌肉骨骼烧灼得扭曲震颤, 滋滋作响——强劲的疼痛迅速引起了筋挛, 他猛的扑倒在地，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 就只能倒在地上抽搐打滚，喉咙里赫赫做声，仿佛溺水。
直到此时, 穆国公世子才转过身来，他双手空空，依然没有任何的武器, 只是低头凝视着扭曲挣扎的刺客, 表情颇为诧异：
“你的电击&#183;枪效力是不是也太强了一点？”
“那有什么办法。”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屋中响起了：“你不是要抓活的吗？我只有这个可以用。”
刺客又赫赫了一声，竭尽全力往屋内望去——在动手之前他已经仔细勘查，分明没有在附近发现过任何藏身之处；这小小一间密室之中, 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女人？
可惜, 那莫名的痛苦真是持久而漫长，并不因为忍耐而稍有缓和；相反, 时间一长后剧痛迅速蔓延，除了脊柱四肢之外, 仿佛舌头与喉咙的肌肉都在痛楚中渐渐麻痹，连呼吸也格外艰难……
“但这真能保存活口吗？”世子忧心忡忡的看着地上瘫软的躯体，神色中的关怀一丝也做不了假：“我总觉得他要被电死了……”
话音刚落，刺客忽然呃呃喘息，张口吐出了大量的白沫。
这一下谁也没办法装下去了。穆祺赶快将刺客拖起来扛到一旁的长凳上，身体平躺面部朝下呕出白沫，免得呕吐物堵塞气管把人活活憋死。赵菲则从阴影中迅速奔出，借着门外的月光看了看刺客的脸色，随后摸一摸脉搏再翻动眼皮，相当自信的给出了判断：
“没有什么大不了，只是要休克了而已，暂时还要不了命。”
这一套小连招真是熟悉之至，俨然是胸有成竹、经验丰富，多半是有过充分的实践，甚至可以做出相当精准的预判：
“可能是体质不同，这倭人反应比较敏感。但没有关系，他最多只会瘫一个小时，很快就能开口说话。”
看着人质死猪一样的抽抽吐沫子，穆祺将信将疑：“真的？”
“难道会骗你不成？这个我是有实践经验的。”
“喔……等等，你还实践过？！”
“自然。”赵菲轻描淡写：“我亲自对秦桧用过电刑，仔细记录过数据。怎么了？”
“……没怎么，就问问嘛。”
&#183;
既然嫌犯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开口，他们两个也只能坐在密室中干等；五分钟后，刘礼迟来一步，披着一件睡衣鬼鬼祟祟的从室内窜了出来，同样一屁股坐到了两人身边。
说实话，这就是刺客运气不好了。他要是早一天或者半天来，虽然刺杀仍旧注定不会成功，至少也不用受这个持续电击的折磨——穆祺身上只藏了一把快速激发的手&#183;枪，七步之内又快又准，一枪爆头毫无痛苦，但也留不下什么活口；可今天适逢凑巧，三个瓜皮刚好约定要共襄大事，于是赵菲提前赶到，直接就从背后来了一发电击&#183;枪，迅速活捉拉倒——这就是天命如此，无可如何了。
不过，天命之所以如此凑巧，其实也不无人力的运作。穆祺这几日频频屏退侍卫独居密室鬼鬼祟祟，除了操纵高新技术器械搞降维打击之外，最主要的精力就放在游说另外两位瓜皮上；至于游说的主题，也相当之简单粗暴：
大安时空即将发生华夏历史上第一场大规模的对倭作战，足以记载入历史的辉煌胜利；你们确定不来看看吗？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要钓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大鱼，就一定要放上足够香美、足够可口、能让鱼儿欲罢不能的饵料。刘礼和赵菲不知道穆祺堂皇说辞后的险恶用心么？他们可太知道了——什么“旁观战争”？到了现场你还真能袖手旁观吗？这与其说是邀约，还不如说是给自己找了两个免费劳动力。大战兴起后物资消耗剧烈，高端武器可能遭遇各种各样的故障，维修的工作必定大大增加。但有这两个壮劳力自愿顶替在前，他姓穆的不就能轻松许多了？
可是，就算知道了险恶用心又能怎么样呢？有些诱惑是你绝对不能拒绝的，站在海岸上吹拂海风沐浴水汽看着倭寇被痛殴得血水四溅就是这种级别的诱惑。所以刘礼和赵菲只是象征性的做了一点软弱的抵抗，最后还是不得不屈服。赵菲设法调整了日程腾出了两天的空闲时间，至于刘礼嘛……虽然也不知道他怎么办的，但反正还是溜出来了。
溜出来了就是贵客，无论私下里的计划多么险恶，面子上都一定要敷衍好。在等待刺客恢复的一个小时里，穆祺端出了点心茶水供两位贵客享用（虽然围着一个口吐白沫的活人吃点心委实有点诡异），然后介绍倭寇进犯的前线军情，解释应对的战略及方针（这一部分的版权来自戚元靖），直到最后才点出关键要点：
“从无人机的图片看，倭寇应该知道了飞玄真君号的威力，并做了相当的防备——这一次聚集进犯的都是中小型船只，速度很快、运转灵活，大型火箭不容易瞄准；这样的新式战术，确实是不小的威胁。”
欲扬先抑，首先要烘托出紧张的氛围，然后强调己方的优势。面对两位颇为郑重的神态，穆祺清了清嗓子：
“但没有关系，我们同样有足以制胜的武器。”
他从阴影中拖出了一个箱子，当着两人的面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枚火箭的模型。不过，相对于成熟可靠的飞玄真君号，这种火箭&#183;弹更为短粗、圆胖、体积也明显要大得多。
“这是火箭的改版，专用于应对体型较小且较为灵活的敌人。”穆祺向他们解释：“火箭内除高爆炸&#183;药以外，还填充了相当数量的铁钉、钢珠、碎石子；虽然重量增加后射程会减少，但只要在空中爆炸，杀伤范围相当可观。”
高爆火&#183;药炸裂之后。填塞的铁钉钢珠会以惊人的高速爆炸射出，强劲的动能足以轻易射穿脆弱的木船与肌肤，制造出半径可观的死亡区域——倭寇的小船是决计抵挡不了这种杀招的；所谓蚁附团聚的群狼战术，不过是给新武器确定靶点而已。
另外两位连连点头，极为欣赏。刘礼还欣然发问：
“那这种火箭又叫什么呢？飞玄真君六号么？”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改版，称不上型号的迭代。”穆祺很谦虚：“再说了，寻常的火箭纤细修长，非常优美；这种变型就实在不太好看，如果用‘飞玄真君’的序号命名，恐怕老登不会高兴。我只给它取了个小名。”
“什么小名？”
“胖子。”
刘礼：？！！
刘礼与赵菲呆愣了片刻，随后同时大笑出声，完全不可自抑——那种笑声之响亮放肆，甚至震醒了长凳上已经半昏迷的刺客，痛苦的在原处颤抖扭曲，惊恐的看着前俯后仰无法控制的几人，完全无法理解现在的境遇；直到头顶灰尘大团落下，几乎沾染得满头满脸，赵菲才勉强停住了声：
“够了，不要再讲什么地狱笑话了！”
&#183;
不管是不是地狱笑话，这种火箭都只能叫胖子。相比于纤长优美的飞玄真君号，胖子虽然短粗难看，却也有其独到的优势——它的表面格外的宽大，除了涂抹标识之外，还有其他的用处。
“为了热情的欢迎贵客（刘礼又笑出了声），我为两位精心准备了礼物。”穆祺语气殷殷，拎起箱子团团展示，让大家都看清楚新式火箭的细节：“仅仅站在干岸上远望战争，就算真能体会到什么，也是局外论事，隔了一层，难免不够惬意。但想一想，如果有一颗属于自己的□□能准点准时的在倭寇头上爆炸，那种身临其境的参与感……”
他神态渐渐朦胧，仿佛在极力想象那种莫大的光辉，青史留名的荣耀——真是可惜，现场没有ppt也没有bgm，否则气氛一定能够烘托得更加真切、更加感人、更加让人欲罢不能
刘礼不笑了：“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向两位介绍一种全新的玩法。”穆祺高盛道：“你们可以在‘胖子’□□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或者落自己的印章。到时候火箭发射出去砸得倭寇哇哇大叫，屁滚尿流……想一想那个场面，不就很有参与感和积极性了吗？两位贵客，你们也不愿意做抗倭战争的局外人吧？”
刘礼默然了。
相较于软弱的同伴，赵菲明显有毅力得多，所以她冷冷开口，直指要害：“——然后顺便就把这什么新式火箭的维修和保养工作全部外包给了我们？”
穆祺笑而不语，只是殷切的凝视着二位。这样的凝视没有持续多久，赵菲到底还是哼了一声，悻悻然移开了目光。
——有的诱饵是你永远都没办法拒绝的，哪怕尝试千万次也是一样。人性的弱点总是那么难挑战，诚哉斯言。
&#183;
诱饵归诱饵，穆祺服务得还是很周到体贴的；他专门准备了“胖子”火箭的一比一模型以及各种颜料，供两位贵客研究怎么在火箭上题字写口号，各种口号标语还有模板可以效仿，一点不给贵客们增加思考与抉择的难度，尽心尽力体贴入微，每一处都想得周到，充分体现了诱惑的高水准
而在这种微妙的时候，就愈发能看得出人性的虚伪了——比如说赵菲吧，虽然刚才义正严辞满脸冷漠，反复拒绝被白嫖；但握住毛笔后还是仔细斟酌再三挑选，甚至觉得常规口号模板太庸俗，打算自己憋两句诗出来显摆显摆；好叫倭人到了地狱十八层也要记得她老人家的文采风流——而且，他们二位在热心挑选诗句之时，还不忘批判穆祺的诡诈：
“你真是学坏了，太坏了。权谋手段用得这么纯熟！”刘礼俯身挥毫，在火箭表面调试笔锋，力求笔法尽善尽美，不叫倭人的死鬼看笑话：“当然这也没有什么，偶一为之只当调剂，就如我们家相父说的，天下阴阳相济，办事也不能拘泥一格。但说实话，你搞这些东西呢其实只是小道，大家也不是看不出来。但毕竟都是朋友嘛，朋友信一下也是没什么的，还能让你有个心理安慰；可是你别搞得自己也当真了就行，到底还是上不得台面是吧？”
他絮絮叨叨反复强调，话里话外的中心只有一点：他不是看不出来穆祺的诱饵，相反他很看得出来；所以他不是被穆祺诱惑，纯粹是自己愿意才答应帮忙，更谈不上什么被诱惑后的不平与破防；只不过纯粹是以旁观者心态建议穆祺耗子尾汁，以后不要再耍这种小聪明——当然，这只是友好的建议，绝不是什么破防后的不满。
唠唠叨叨说了好几句，刘礼终于倾吐完毕。他写完姓名后起身欣赏，越看越是满意——不同于穆祺那种狗爬字，他的字体可是相父一手调&#183;教出来的，仅凭这一点就胜出太多。
穆祺全程默默，一言不发；待到题字告一段落，他才慢慢开口：
“倭寇进犯沿海，实在无礼，朝廷肯定要回击。等到六月份大船操练浑熟，就可以带着海军袭扰东瀛的港口，切断海防，再来一次大的。”
“……再来一次大的。”
刘礼重复道。
说出这话时，其实他心里很是不屑。同样的招数怎么可能生效第二次？这一回他已经参观了抗倭战争也算过足了瘾，当然不可能再买第二回单。穆祺想用一模一样的套路再拐骗他，未免太过于狂妄了些。
所以他清了清喉咙，打算强硬回绝穆祺的试探，让他好自为之。
“考虑到现在的国力，可能也就只有逼迫倭人投降，签一份城下之盟了事。”穆祺淡淡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打算在金陵签这个投降协议，你们愿意来看一看吗？”

第106章 预判
第二日的卯时, 穆国公世子照常到主军帐中主持军议，只是身边破例带了一男一女两个随从，左牵黄右擎苍, 横行而来威风凛凛。这一次临战前的军议非同寻常，世子亦郑重之至，言语举止不敢稍有逾矩, 神色肃然不苟言笑, 数十日以来罕见的表现出了肃穆；而侍奉左右的男女两位随从亦器宇昂赞，气度不凡, 三人一路走来, 声势上很像那么回事。
还是那句话，剿倭大战是天大的事情, 意义非凡的节点；这样可以影响历史转折的节点，一定要搞得体体面面。作为全军上下名义的最高层实际的吉祥物，你做个花瓶也要做得恪尽职守, 必须得在全军面前树立可靠稳重能安人心的形象，这也算是花瓶的一份小小贡献。世子——以及他身边两位——平常或许可以毫无顾忌口出暴论想创谁就创谁，今天却必须规行矩步踏踏实实, 不允许出一丁点纰漏。否则将来史书工笔, 给你记个大战前“飞扬浮躁”，那谁受得了？
人家是来围观历史追求参与感的，不是来转着圈丢人的。为了今天的大事, 刘礼和赵菲甚至还特地省下私房钱给自己弄了身又低调又有质感的衣服, 姿势神态都悄悄排练了好久，就是在场面上不能有一丁点的不体面。要是谁胆敢在这样的大事上做耗, 两位必得让他见识见识轻重。
世子名义上是主持会议，但实际上只是行礼如仪, 走走过场。但今天走过场搞流程的时候，他却特意停了一停，而后对着下首的戚元靖微微一笑：
“见过戚将军。”
戚将军三个字格外加了重音，但说完后却又没有别的吩咐，只是坐在原位含笑不语。可站在身后的一男一女两位随从却忽的抬起头来，借着椅背的遮挡调转视线，几乎是以某种灼灼发亮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戚将军猛瞧，神色之炙热殷切，不像在看外人，倒像在看活龙——恨不能立刻图摹写真永作纪念的那种活龙。
即使有椅背与布幔的遮挡，这样的眼神也真是太过于刺激了，以至于戚将军愕然惊讶，忍不住回看了一眼——世子奉命剿倭以来，处处都是低调小心，深居简出，从来没有这样大张旗鼓的率仆役随行。而且，他与世子会面也有多次，并未在穆国公府的下人中见过这两张颇为面生的脸；仅以此惊鸿一瞥的气度而论，不像是寻常仆役，倒更像是……
世子咳嗽了一声，自袖中摸出一个信封放在座上，才慢条斯理的开口：
“好教戚将军知道，昨日有两位贵客上门拜访，说是愿意为抗倭的大事尽一尽心力，各捐资一万五千两以为赏额，每颗倭人头颅悬赏三十两白银，外加绸缎一匹；点验首级后立刻交割，绝无迟误。”
这话说得信誓旦旦，戚元靖却不觉微有迟疑：世子这几天的行程他都是知道的，除了点卯发呆行礼如议以外就是独居密室，哪里来的时间见什么“贵客”？再说了，地方上捐钱犒劳军队确实是常事，但三万两毕竟是极大的数字（都够飞玄真君斋戒一回了），肯定得交付得人，才算放心——不是他戚元靖放肆多嘴，穆国公世子的口碑，恐怕实在是……
“敢问是哪两位义士？末将也好作书答谢。”
能捐三万两的能是普通人吗？世子高来高去可以不在意，他戚元靖还是得小心敷衍，处处都照顾周到的。这就是底层爬上来的高情商，绝非寻常纨绔子弟可以比拟。
但世子只是挥一挥手，从容淡定：
“不打紧。这两位姓刘姓赵的义士都是一心为国，哪里用得着什么虚词答谢？人家说了，只要能在剿倭的事情上有所贡献，区区一点身外之物，本来也不算大事。”
说到此处，他笑意盈盈，特意左右顾盼向旁边望了一回。而两位不知名的义士亦神色自若，目不斜视，浑然不以此三万两为意——人在关键的时候就是要掌得住；虽然这三万两也是穆祺刘礼赵菲精打细算，拼了老命才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私房钱，但该省省该花花，银子就是要花在刀刃上，还要花得大度、花得洒脱、花得体面。将士在前线杀敌奋战，后面的勋贵们出一出血怎么了？这种关键之至的时候，但凡表现出来一丁点的吝啬心痛不情愿，那都叫驽马恋栈豆，守户之犬何足道哉，足够钉在耻辱柱上嘲笑一万年。
赵菲也好，穆祺也罢，大家都是刀枪里滚出来的，怎么能丢份呢？
这样一份从容淡定的气度极有迷惑的效用，至少戚将军就真被唬住了，以为穆国公府的社交圈子就是这么高端奢华，豪掷数万两白银，居然眼皮也不眨一下——以如今的收入计算，三十两白银都够京中五六口人的小官请下人雇老妈舒舒服服过个一年半载的了，更何况山东这样物价低廉的地界？拿着银子随便置田立业打点农具，下辈子的依仗也算有了。这笔赏钱撒下去，谁还不尽心竭力？
海战很看重这临敌无畏的士气，所以戚元靖亦不做推辞，再三道谢之后将厚厚的一叠信封收入怀中。为了表示殷切的谢意，抑或是向慷慨解囊的贵人释放善意，此次军议讲得格外详细，尽力要展示战场上的手腕。
顶尖的将领总是能根据形势的变化来调整战术，戚元靖就是这个级别的将领。以往常习惯而论，平日里他用兵是精彩纷呈手段迭出，注重地形与阵法的彼此结合，批亢捣虚避敌锋芒，海陆并举夺取胜利；但现在——尤其是在上虞见识过一回海战，并且得到了穆国公世子亲口许诺，“无限量的弹药供应”之后，戚元靖的思路也一百八十度来了个大转弯；他摒弃了以外精细、微妙、高端的操作，选择了最为直接、粗暴、毫无技术含量的打法；一言以蔽之：大炮开兮轰他娘。
在戚元靖的规划中，整场战役首先就由大炮开场，先用飞玄真君号及万寿帝君号远距离为倭寇松一松皮；突破到中近程海域后再用“胖子”热情款待；如果竟有幸存者侥幸逃脱出两重围剿，再令水手手持火枪乘轻便小船四面围捕。力求不能走脱一个。
简单来说，开头是大炮轰，中间是轰大炮，最后用火枪收尾；不需要什么精心的设计、不需要多么奥妙的军法，一旦你掌握了绝对火力优势之后，战争就是总是这么的枯燥、单调、无味，再也没有往日斗智斗勇的乐趣了。
这样毫不费力的战局或许很容易刷军功，却难免让戚元靖由心底生出无聊来。大概是出于对后勤供应商的尊重，又或者是闲得实在发慌想上上强度，在详细介绍完作战方略之后，戚将军甚至打破常例，特意询问世子，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
以往常的惯例而论，将在外君有命而不受，没有诏书作保，穆国公府这种勋贵是没资格插嘴战争具体布置的；但现在优势实在太大，让世子出手浪一浪也无伤大雅。戚元靖长袖善舞最会做人，在确保大局无碍的前提下，他也是可以和勋贵勾兑勾兑的，人家在京城呆了这十几天，那也不是白呆的嘛。
世子果然开口了：“此行南下，圣上还调拨了不少火枪兵来。不知将军打算如何使用呢？”
戚元靖愣了一愣：“北方的兵卒大多不谙水性，不能在船上作战；所以标下只将火枪兵作为预备队，在岸上布防，以备不测……”
“以备不测？能有什么不测呢？”世子道：“说来说去这个布置的办法，不就是‘总预备队，不动’？”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两个随从忽然全身发颤，憋出了一连串极为古怪的咳嗽。戚元靖迷惑的左右看了一眼，一时不知如何回话——世子说得没有差错，火枪兵摆在岸上做预备，其实就是屁用不顶。在被火枪火炮一通招呼之后，岸上还能有什么漏网之鱼？反之，如果真有某种究极生物能够硬顶着飞玄真君号万寿帝君号清妙帝君号以及胖子的围剿登陆作案，那也就不是区区火枪兵能够解决的问题了；要应付这种生物，恐怕得到东海傲来国请齐天大圣下凡。
所以说，将火枪兵摆到岸上，本来就是相当保守、相当稳妥、也相当无趣的战法，甚至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人情而非理智——戚元靖在京城里不是白混的，他非常清楚自己皇帝划拨给自己的这两千火枪兵是什么来头，晓得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为了组织这么一支军队已经是大下血本糜费无数，因此断断忍耐不了过于重大的牺牲。宫中给他这一支军队，是让他带出来见一见世面撑腰壮胆的，不是真刀真枪上场硬拼的，否则真要拼掉了老本，真君非在西苑里跳脚不可。
实际上，仅仅只是想一想火枪兵投入战场后遭遇沉重打击的惨状，飞玄真君那熟悉的怒吼就已经隐隐在所有人耳边回荡了：
“朕的钱！”
临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飞玄真君可能全力支持抗倭，但飞玄真君全力支持抗倭又不太可能。皇帝不是不懂全力以赴的道理，但如果真的不计成本全力以赴，又难免会心疼——而如戚元靖这种小角色，是经不起真君心疼的。
这其实也是粗鄙浅薄的取死之道，只不过如今优势实在太大，作一作死可能也无妨。真君刻薄自私的脾气由来已久，世子无意于纠正也无法纠正，他关心的是另外一面。
“这样说来，火枪兵算是空下来了。”世子慢慢道：“毕竟是打仗，总不好真让京城派来的队伍高居干岸，什么也不做……我想，总还是做一点收尾的工作比较好。”
皇帝的军队不能大用，也不能不用。摆在岸上安全是安全，但基本就是个毫无意义的武装游行；白白让人看笑话而已，总还是做一点什么，将来才好交代。
世子又道：“将军要忙着指挥前线的战事，我不揣冒昧，毛遂自荐：后面扫尾的工作就由我接手了吧，将军以为如何？”
这句话很合情合理，实在挑不出毛病来。毕竟世子的位分摆在那里，人家要在战后拉着军队动动手，于情于理都不好说什么；再说了，世子这么多天配合紧密合作无间，也不像是会脑子一热就干大事的人。将部分军队交给这样的人物，好不好另说，总归是不会出太大篓子的嘛。
花花轿子人抬人，人家在军事会议上这么给面子，这么可靠，自己当然也不能不给面子。戚将军沉吟片刻，郑重点头允诺。
……当然，他其实真应该多想想的。
&#183;
在索取到战后清理残局的权力之后，穆祺再没有多说一句话，依旧是端坐不动，老老实实当他的吉祥物。等到会议完毕，戚元靖带人出门，准备战前最后的布置；世子才慢悠悠开了口：
“你审出来的消息没有差错吗？”
“你应该相信我的经验。”赵菲淡淡道。
昨日事发突然，逮捕刺客后为了撬出消息，只有赵菲临危受命，亲自上阵，用无人机的电池给刺客整出来了一套电刑逼供；虽然过程相当之惊悚，但总算是掏出了比较准确的情报——倭寇此次“入侵”，与其说是蓄谋已久的虏掠，倒不如说是被飞玄真君号所逼出来的应激行为；这些临时拼凑的军队并不是真要制造什么军事压力，而仅仅只是要将某些重要目标从京城中引逗出来，为关键的刺杀制造良机而已。
筹谋非常缜密，计划也相当之大胆，仔细想来其实可行性很高，如果不是老牌刺客在最后一哆嗦失了手，估计他们都全得栽在坑里——诚如刺客所言，千金之子坐不临堂，如果能销毁或者迟滞火箭开发的进度，那无论支付什么代价，都是完全值得的。
不过，这种为了刺杀而组织的军队必定是一场悲剧。从筹谋这所谓的“入侵”开始，主事者恐怕就没打算着在战场上赢回来。只要能将关键人物引出京城，这些临时拼凑的倭寇也就算完成了目的。至于之后嘛……
穆祺摇了摇头：“……这就进入垃圾时间了呀。”
的确是垃圾时间。精锐的倭寇不可能执行这样送死的任务，所以能调动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乌合之众；下三滥的军队根本无法执行先前几次入侵的成功战术，在战场上的表现才这样的古怪、奇特、难以理喻……不要说他们手握全新的火器、精良的军队，就算只用老式的飞玄真君号猛轰，也能轻松料理了这些小毛贼。
因此，在刺杀失败之后，这场战争的结局就一眼可见，进入到了某种毫无意义的垃圾时间了。虐菜割草当然很爽，但也失去了某种刺激的快意呢。
不过，世子毕竟是世子；既然哥们姐们又出钱又出力捧了钱场，眼巴巴的请了假来这一趟，怎么能让大家看一场单调乏味的单方面虐菜了事？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消费者吗？！你这样搞，以后谁还愿意赞助？
顾客就是上帝，给钱就是大爷；钱都已经给足了，那当然必须安排！
穆祺拍一拍衣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两位都是请的两天的假吧？”
看到他红光满面的脸，刘礼本能皱了皱眉头：“……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带大家好好欣赏、好好安排。”穆祺欣然道：“第一天咱们看打鬼子，估计半天之内就能完事；打完鬼子咱们再带着火枪队料理善后，直接整个大活给大伙开开眼界！”
“放心放心，一定值回票价！”

第107章 既视感
对于山东沿海的百姓来说, 此次戚元靖剿倭作战可能是人生中最刺激、最恐怖、最惊人的回忆之一，以至于各种传说流布极广，甚至在当地县志中都留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极大影响了后世对抗倭战争的研究。
当然，戚将军及世子的本意绝不是让百姓身临其境的体会战场的恐怖；早在启程南下之前，他们就派快马送去了令箭, 命当地的地方官从速坚壁清野, 扫清战场一切的后患（仔细想想，军队的行踪可能也恰恰是由这一份命令泄漏的）；但等军队抵达预定方位展开阵势, 却在沿岸发现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乃至于零散堆放的农具，以及大量的粮食、鱼干等物资, 人员混杂难以清理，根本是一团乱麻——原本以为是事有变故难以揣测，但紧急召人质问之后, 却得到了哭笑不得的结论：山东地方官的确让人清理了，但效率太低手脚太慢，结果只能说是如清；十几天拖拖拉拉, 整出来的效果就是如前所示。
——什么, 你说海刚峰在上虞十天之内就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半点不出差错？那么请动动脑瓜稍作思虑，如今山东诸地的衮衮诸公，是能力比得上海知府呢, 还是道德比得上海知府呢, 抑或是民望比得上海知府？处处都是不如，结果岂不是用脚后跟都能猜测出来？
你总不能拿海刚峰的标准评判大安官僚嘛。否则就是高祖皇帝再世, 那人也是不够杀的。
实际上，除了世子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是大为愤懑嘀咕不休之外, 戚元靖在视察战场局势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惊讶来——以他的经验来说，山东官僚的办事水平完全在正常范围以内，基本符合预期；海刚峰？海刚峰那属于特殊的论外，考虑的时候应该作为异常值排除，并不影响结论。
所以，他只是让亲兵出马，迅速清场备战，不要耽搁后续的计划。海战形势瞬息万变，短短几刻钟的功夫就能翻天覆地，根本没有多少时间慢慢的疏散滞留战场的茫然平民；外加戚元靖带来的兵并不太懂山东方言，叽里咕噜鸡同鸭讲，彼此之前完全无法沟通，把局面搞得一团混乱——在惊恐迷惑的平民看来，这就是一群气势汹汹满脸横肉的大汉挥着火枪刀剑四处赶人，说得话也根本一句都听不懂；贼过如梳兵过如篦，怎么不叫大家怕得瘫软不动？
最后，还是某位带着侍从威风凛凛、似乎叫做“柿子”的贵人出面管事，厉声呼喝震住了到处赶人的兵卒，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袋混着白糖的猪油渣和香气扑鼻的炒豆子，给愿意带头撤退的平民和小孩一人分了一把；表现出亲善姿态后哭喊奔逃的百姓勉强镇定了下来，然后跟着手势与动作的指挥，哆哆嗦嗦的向后撤退。
这支臃肿的队伍缓慢而松散，走了半个多时辰才撤到海岸线外。但正在士卒组织清点人数的时候，亮晃晃的天上忽然炸开了一道响雷，随后一道火光从岸上飙出，呼啸着直奔向海面！
变起突然，人群中又是一阵匪夷所思的惊哗，但坐镇其中的那位“柿子”似乎相当淡定，非常从容的站立不动，仰望上空。离得近的几个小孩甚至能清清楚楚听到他的嘀咕：
“这就开打了吗？”
火龙的轰鸣震耳欲聋，扑进大海后炸出了惊天的水浪——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火光，以及若隐若现的喊叫；海面上蚂蚁一样群聚的小船像被当头浇了一瓢开水，顷刻间就炸开了翻滚了水汽烟雾，雾气中甚至泛出了大股不祥的血红色——与上虞海战不同，这一次交战全程都在近海，也没有大船做紧急机动的庇护；所以站在高处遥遥眺望，能更加清楚的看到战场的局势，甚至海风顺流而下，偶尔还能听到某些若有似无的哭喊与嘶吼，格外有身临其境的恐怖。
柿子叹了口气，左右望了一望——所有的士兵都被他派去控制场面了，除了两个随从之外只有些不懂事的孩子围在他周围，嘴里还嚼着猪油渣；于是他挑了块干净石头坐下，从口袋中又抓出一把炒豆子，一半分给小孩子，一半分给两个随从。然后两个随从一左一右依次坐好，一边吃豆子一边看火龙在远处炸鱼，嘴里嚼得嘎嘣嘎嘣直响。此时海风吹拂，天光明亮，身临其境，略无滞碍，真是优哉游哉，幸何如之？
人就是要随遇而安；虽然原计划里他们是要在军营里指挥倜傥、传授方略；但现在在野地里呆着吹吹风也很不错，而且还有豆子和小鱼干吃——如果在军营一众军官面前，勋贵和下属其实是要讲究一些钦差的体统体面的，什么话也不好乱说；现在四望无人只有满嘴流油的小孩哥，随时随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其实还要舒爽得多。
所以，赵菲注目片刻，随即锐评：
“真是毫无章法，仗有这么打的吗？”
确实是毫无章法，在被飞玄真君号迎头轰了一回后，在海面聚集的小船已经乱成了一锅滚粥，大股大股的血水从轰炸的中心滚出，将海水浸成了某种阴暗的深色——相对于恐怖片的鲜亮血浆来说，这种颜色并不如何显眼夺目，但带来的震慑却绝不是一点伪造的光影效果可以比拟的。当带着血腥味的海风迎面吹拂而来时，原本喧嚣大叫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几个围在“柿子”旁边讨豆子吃的小孩子更是吓得一动不动，连哭泣也不敢了。
即使那位“柿子”见多识广，端坐山石并无失态，但直面同类的死亡毕竟是人类基因中的禁忌，难免会有点紧张与拘谨。在三人之中，最为潇洒自如而浑若无事的大概还算是赵菲了，毕竟人家是真在抗金前线吃过见过，亲自体验过尸山血海骨骸在烂泥中发烂发臭的恐怖景象，眼下这一点小事只算开胃菜而已。她甚至还有闲心仔细分辨那一滩血海中沸腾如麻的形势，津津有味的品味炒豆子和猪油渣。
说实话，要不是时候不太对的话，这海面漂荡起伏的血色聚拢成团，在明亮天色下其实颇有美感；即使颜色浅淡平和，看起来也仿佛花朵摇曳。即使称不上“红肿之处，艳如桃花”，至少也能算个艳如樱花了……
所以这又算什么呢？倭桑，故乡的撒库又拉开了？
赵菲忽然笑出了声，刘礼极为惊恐的盯着她。
当然，盯着她也没什么，主要是坐在旁边的小孩忽然哇一声大哭了出来，搞得赵菲非常之尴尬，也就嘻嘻不出来了。
穆祺又抓了一把豆子哄孩子，但手刚伸到半路，却忽然僵住了——他听到了身后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以及拼命的叫喊与狂呼；他猛然转过头来，看到三人骑马狂奔而来，到山脚翻身下马，连滚带爬扑到半山，跪倒在穆祺脚下匆忙行礼：
“不要开炮了，不要开炮了，都是误会！”
为首的老头一路奔跑满面涨红，拼死才转过一口气来。他刚要出声哀告，一抬头却是两只黑洞洞的枪口压到头顶，吓得他浑身一软再次瘫了下去，冷汗涔涔而下。
——废话，穆国公世子又不是个傻的，难道被刺杀了还能没有防备吗？
赵菲刘礼一左一右，两支枪管将老头压得趴伏原地动弹不得，在确认了狂奔来的三人都没有携带短剑匕首之类的利器之后，穆祺才悠悠开口：
“你是谁？”
老头汗流浃背，禁不住的浑身发抖，好久才憋出几句：
“老朽杨惠，是武宗皇帝时的三甲进士……”
“进士？”世子上下扫了一眼这老头身上的布衣：“进士怎么没有做官？”
“老朽丁父忧，随后又在家中奉养老母；老母尚在，不愿远游出仕。”
“喔，居家守孝，孤高自持，养望博名声的好法子啊。”世子淡淡道：“据说这样守孝守几十年，守得天下皆知万众景仰，仅仅名声就顶得上一个大官，在危难关头还别有妙用呢。”
的确是别有妙用。养名士养耆老养节妇养孝女，平日里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毫无威胁，但关键时刻一堆节妇孝女名士往衙门前一跪，仅仅舆论压力就能震得朝廷难以动弹。不过，豢养包装这种不事生产的角色相当消耗资源，恐怕也只有盘根错节的当地世家大族能够承担。更不必说，眼前这位“名士”还是进士的位分——科甲进士天子门生，哪怕只是区区三甲，身份上也格外不同；能够狠心让这些的人物断绝仕途回家养望，绝对是不计成本的一步暗棋。
而现在，这样一步不计成本的暗子被决绝甩出，无异于是朝着世子直接用出了绝招——与普通的“节妇”、“耆老”不同，进士是有官身有编制有朝廷认证的；只要有这三重的身份护身，就算是钦差降临勋贵当面，也绝对不能倨傲散漫拒之门外，非得听人讲完说辞不可。而天下的事情上了称就是一千斤，只要让人开口说话，那事情的走向就完全不同了。
世子同样遵循了朝廷的惯例，虽然既没有让老头起身，也没有指示旁边的人撤去火枪，但还是不动声色的问话了：
“杨进士此来何为？”
杨进士顾不了这么多，躬身回答：“老朽是来给世子与将军通报一个大消息！而今顺海直下的不是倭寇，而是反正投降的义军；率领他们的也不是倭人，而是中国人。将军炸错了，将军炸错了——”
这几句话说得近乎嘶吼，毫无宛转体面的余地，当然现在也容不得婉转了，杨惠必须把事情直接了当的捅出来，不能给对方一丁点打马虎眼拖延时间的机会——耳边响起的火炮声比想象中更猛烈千倍百倍，再这么让他们轰下去，恐怕海上一个活口都没有了！
怎么这么快！怎么这么狠！怎么这么点时间都拖延不了！
明明，明明只要再拖一个时辰，什么事情都能了结，什么痕迹都不会遗留，他也能放放心心的潜伏下去，而不至于冒险出手淌这么一摊子浑水。但局势反转居然如此之迅速，居然连这一个时辰都不肯给他！
杨惠心中惊涛骇浪，几乎如岩浆烹煮，直觉炮声隆隆，声声都仿佛轰在自己的脑仁上。他只能勉强摆脱想象，尽力装出惶恐与真切的模样。而世子仔细打量他的老脸，神色依旧不变。
“我听说，沿海的倭寇里也不止有倭人，还有不少投靠过去的海盗，甚至汉奸。”世子慢慢道：“只要战局稍有不利，他们就派出海盗上岸投降，说自己其实是反正的义军，蛮荒中心慕朝廷的良民……地方官往往想大事化小，只要有人在旁挑唆，多半也会答应投降。于是降而复叛，叛而复降，永远没有休止的时候。杨先生，我说得对不对？”
杨进士的嘴唇哆嗦了：“好教世子知道，老朽有凭证在身，是贵人作保的凭证，足可证明绝非诈降——”
“你们当然有凭证，而且肯定是很有效的凭证。”世子打断了他：“毕竟先前的地方官也不是傻的嘛，没有凭证怎么会相信诈降？但现在我不想看什么凭证了，这些火箭也根本没法停止。当然，如果被飞玄真君号万寿帝君号等等轰完之后，倭寇中还能有活口，我可以问一问他们投降的事情。”
火箭不是放烟花，需要根据目标的远近仔细的校正发射角度与燃料存储，是与数学紧密瓜葛的高深学问。如今火枪兵训练了大半年有余，也只能根据经验事先布设场地，根本没有时间做后续的调整。所以这种东西一旦发射就是倾盆而下好似黄河之水天上来，别说世子这个仅仅只负责技术指导的，就算是统领诸军的戚元靖亲自下令，也断断是无法中止的。
这就是早期火器的弊端：僵硬、死板、难以操作。只要已经决定了对倭寇倾泻火力，那就只有倾泻到底，别说倭寇大概率只是诈降，就算是真心实意的投降，那也是顾不了许多，只有先炸完再说。
杨进士当然不明白这个道理，只觉得世子的言语生硬傲慢得难以理解；他搜肠刮肚想挤出几句绵里藏针的话暗做威胁，却见世子转过了脸左右打量四周，漫不经心向后一步，将左右两位贵客护至身前，随后曼声开口，响亮之至：
“火箭已经轰过一轮，海上恐怕要没什么活人了。诸位要想动手，还请趁早。”
这一句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半山腰拥挤的人群中一声暴吼，有大汉一脚踏出山崖，左手持铳右手持斧，一个虎跳纵身而下，排头就要砍来——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只要将中间猝不及防的几个百姓兵卒推倒，就能一斧头劈到穆国公世子头顶，将他砍作左右两半——
然后，大汉的脑袋就蓬一声炸开了，血肉碎骨四散飞溅，激起了更大的惊哗。
暗杀这种东西讲究的就是个暗字，对于随身携带金属探测仪，头顶还悬着个红外无人机的穆国公世子，什么样精妙的手腕都只能是打明牌。打明牌的暗杀和找死又有什么区别？
上一回派遣的刺客走的是精英路线，潜伏隐忍一击必中，手段老辣而又高明，要不是被意想不到的后世技术突然背刺，可能刺杀早已成功；那这一回派遣的刺客就要粗糙业余得太多了，技艺不精打草惊蛇，能依靠的也只有数量：持斧的大汉被爆头之后，又有手持短剑与□□的男女自人群中涌出，狂呼着向目标奔去，然后纷纷被再次爆头——寻常的火铳精度不佳，需要填充清理之后才能再次射击，对近身的目标作用不大。可如果将火铳稍作改进嘛……
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美式传武之拔枪术，老登！
变起突然，兔起鹘落之间，穆国公世子抬手砰砰砰三枪，火光四溅惨叫连连，血雾骨屑喷射炸裂，险些将世子淋得满头满脸。世子下意识侧头躲避，但就在这个时候，趴伏在杨惠杨老头背后的两个护卫忽然暴吼一声，两腿一蹬，向世子扑了过来！
——这才是最精彩最狠辣的杀招！明面上的刺客不过只是诱饵，在目标清理完诱饵放松戒备的一刹那，就是隐伏的死士出手的良机！
当然，能够近身的死士是不能携带利器的，但杀人本来也不用利器。在扑过来时两个护卫已经甩下了外衣，内里是却臃肿而油腻的棉袄——他们挖空了棉袄塞入了火药，再用火油反复浸润。就算世子一枪命中，也会立刻引爆火药，来个同归于尽。
这样精密、细致、毫不留情的连环杀招，可以说已经穷尽了本时代所能想象的一切手腕，甚至于考虑了某些超时空的科技——所谓以火制火，所谓一人敢死，百人莫当；有这样狠辣的手腕在前，足以抵消任何精良的火器。
可惜，他们面对的可不只是火器。
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两个猛扑过来的死士随即瘫软了下去，死猪一样的在地上抽搐。赵菲慢条斯理的收回手臂，袖中滋啦作响，犹自还有电光闪烁。
高压电击无声无息发作极快，电光火石间已经底定大局。而直到此时，站立原地的杨惠杨老头才终于反应过来，哆嗦着想要举动，却又双腿一软，几乎瘫倒——显然，在这场精心布置的死局中，他这个被推出来送消息的所谓“名士”只是纯粹的棋子，用来掩饰暗杀的幌子而已；这可怜的、闭门守孝的老头恐怕对刺杀是真一无所知，甚至只是刺客眼中“必要的牺牲”，供屠宰的肉猪而已。也正因为如此，在察觉到这种性命搏杀的恐怖局面之后，“名士”的心态立刻就崩溃了。
奶奶的，这搞的到底是哪一出？
世子并没有顾惜老头的情绪，他扫视四周，忽而冷笑了一声，声音尖利刺耳，仿阴阳怪气：
“神风冲锋队？真是死性不改，数百年来还是这么个传统艺能！”
这句话实在摸名其妙，但老头浑身一颤，再也顾不得体面，匆匆下拜：
“世子明鉴！这都是外人给老朽派的侍卫，老朽昏聩糊涂，也是一无所知——”
说到此处，他嘴唇嗫嚅数次，到底没有把“外人”的名字说出来——杨进士闭门几十年，书也不是白读的，片刻之间他迅速思索，已经打算将这“外人”的底细当作筹谋，好歹得从世子口中换来一句保证；他对这位“外人”所知不多，但到底还晓得一些消息。如果穆祺打算撬开暗杀背后诡秘幽深的网络，那总得和他交换一二。
但世子没有理他，他踱步到山岩上瘫软的两个死士边，低头上下打量。可能是火油和棉衣增大了电阻，这两人并没昏迷，只是肌肉抽搐神经剧痛，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可两眼灼灼发光，却没有屈服的神色。显然，七生报国八纮一宇黄泉比良坂见也是倭国死士的传统艺能，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们能喊着板栽出面搞自&#183;爆，当然也没想着能全身而退，更不可能吐出什么消息来。
不过，吐不吐出消息，是由他们自己说了算的吗？
穆祺没有做什么无聊的恐吓，他只是回望向赵菲：
“电击&#183;枪电量还充足吗？”
“差不多吧。”
“那就好。”穆祺欣然点头，再次俯视地上的俘虏。为了让罪人听清楚，他特地放慢了语速：
“中国有句古话，叫西西物质魏俊杰。如果你们愿意开口，我可以让你们马上去死。”
躺在地上的死士勉强恢复了一点体力，正要嘶声回驳，表示宁死也不愿意出卖消息。但听到最后一句，却不觉本能的一呆：
……诶，这话的逻辑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当然，他们很快就知道了，这句话一点逻辑问题也没有。“马上去逝”，的确是招供后额外的宽待，巨大的宽待。
&#183;
相较于山东海面进行的炮战，发生在战场之外的变故似乎格外重大、险恶，更能体现历史转折时微妙而紧张的局势。以史料记载，当日未时二刻，于海岸组织平民撤退的穆国公世子遭遇刺客的袭击，仓促之下变生肘腋，几乎受伤（当然，关于这个“几乎”的程度，后世时相当有争议的）。世子奉皇帝诏令至此，身份等同钦差；刺杀钦差即为谋大逆，罪在十恶不赦，《大诰》上起步就是族诛，上不封顶。
罪恶至此，无可容忍，穆国公世子谨慎遵奉高祖皇帝的遗命，命人四处搜罗皮革匠杀猪匠，预备将刺客剥皮实草（所以你看，早死其实真的是宽待），同时整顿手中后备观战的两千火枪兵，依照刺客的口供向临岸的县城开拔，以皇帝“便宜行事”的口谕，横扫一切与倭寇勾结的叛逆。
这一次举动空前的顺利，虽然谈不上勃勃生机万物竞发沿途民众竭诚欢迎，至少也没有人敢碰这两千火枪兵的虎须——新式火枪是什么概念当地人可能不懂，但火枪兵推着的小车里那十几根与海岸边相差无几的铁柱子，大家都是认得的。
官场势力盘根错节，但谁也没那个决心拿命去赌，所以军队一路畅通无阻，只是在逆贼盘踞的庄园外稍微遇到了那么一点阻碍；但精锐刺客到底不能与正规军相比，火箭火枪倾巢而出，两三刻钟内便底定了战局。军队上下封锁严密，一个也没有走脱。
而攻破了庄园之后，世子终于在搜出的密室中见到了杨老头口中的那个“外人”，身份匪夷所思，却又俨然不出意料——
“楠叶先生。”他缓缓道。
数月前离京归国的倭国使者楠叶西忍盘坐于地，虽然满脸污垢，却依旧神色镇定：
“见过世子。”
原来如此，那一切都不意外了。无怪乎上虞海战会引来这样强烈的注意，也无怪乎刺客居然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隐约摸到了他的习惯……穆祺东猜西猜，居然没有锁定到这最可能的嫌犯。
当然，这恐怕也是信息过少，掉以轻心的缘故。原本以为这位使者只是明面上敷衍的花瓶，但现在看来，倭国幕府居心叵测，送来中原的大臣可真不是什么善茬啊。
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也不必做什么道德批判了。穆祺横扫一圈，径直发问：
“你的同党呢？”
拷问出地点后穆祺马不停蹄就赶了过来，但攻破山庄后搜捕到的人却少得出奇，大多都是不明究底的死士，领头的算来算去，居然只有眼下的楠叶西忍一人——这当然不符合常理，所以必定是有了提早的预备。
楠叶西忍微微一笑：“自然是送走了。世子来得太迟了，这些人早就已经带着家眷和金帛出海，一应证据也全部毁灭。就算现在想搜罗底细，恐怕也无从查起了……”
他停了一停：
“不过，在下心中颇有些疑惑，如果世子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告诉世子他们逃遁的方向。或许还能追上一二呢。”
“你打算卖了他们？”世子微微诧异，随后恍然：“当然，当然，做汉奸就是狗不如嘛，只要有需要立刻就可以宰来下饭的，这一点倒是所见略同……说实话我对你的提议还是很感兴趣的，如果能把这群人抓回来受审，让他们知道是倭寇太君卖了他们，那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非常精彩——不过可惜，我实在用不上什么情报，只能婉拒了。”
楠叶西忍呆住了：“……为什么？”
“因为没有必要。”世子微笑道：“楠叶先生，刑部办案子要的是证据，锦衣卫剿暴匪需要名单，可如果是大军平叛嘛，那只要一个位置就够了。你明白了吗？”
倭寇勾结汉奸谋大逆，仅仅这一项罪名就足够朝廷重臣举双手加双脚赞成调动军队出铁拳；至于具体证据及定罪的依凭，那攻上东瀛后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绝不会有人持任何异议。大安文武平日里撕x归撕x，这一点的共识还是有的——所谓不容青史尽成灰；但不要忘了，历史可是由国史馆，由翰林院，甚而言之，由现在统领士林的张太岳来写的！
怎么，你不服气？没关系，就是你活着的时候不服气，张太岳也可以让你死了之后服气！
一般的历史还有人翻案，但士林里谁会吃饱了撑的给倭寇翻案？你当你是于少保呢？
都是东亚儒家文化圈里出来的，这个操作大家懂的都懂。所以楠叶西忍的眼睛立刻鼓了起来，惊恐愤恨冲击心扉，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种云淡风轻的淡定，声音亦随之嘶哑：
“我原来果然没有看错，你就是对东瀛早有觊觎，必欲灭之而后快！敢问世子，敝国哪里得罪了你？！”
“这也谈不上得罪……”世子顺口回答了一句，忽然醒悟：“等等，我什么时候表现出欲灭东瀛而后快了？”
好吧他确实欲灭之而后快，但到底也不是憋不住事的大傻子，怎么会到处乱说让这老登看出端倪呢？
“阁下对东瀛如此粗暴蛮横，难道不是早有觊觎吗？”
“放屁！”世子怒道：“老子对所有国家都这么粗暴蛮横！你有什么理由说我对倭国特殊对待了？”
他的确对倭国出言不逊居心叵测，但他同样也对英吉利法兰西西班牙葡萄牙荷兰出言不逊居心叵测啊！世界上的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公平，凭什么倭国反应就这么大？其他国家的还没说什么呢！
或许是被混账逻辑气得头晕眼花，或者是死到临头破罐子破摔，楠叶西忍干脆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用力掷在穆祺面前：
“何必掩饰？尊驾的司马昭之心，不是早就写在这本书里了吗？如果没有觊觎之心，何必苦苦钻研我国的政局与方略！”
世子捡起书册一瞧，不由呆住了：
《凡人修仙传&#183;第六册 》
&#183;
“《凡人修仙传》都出第六册 了？”
“这是重点吗？你到底在关心些什么？！”
“好吧好吧。”赵菲妥协了：“所以第六册 里都写了些什么？一本修仙小说，怎么就把此人刺激得这么发狂呢？”
“能写什么？”穆祺没好气：“就是为了宣传海上贸易，给主角飞玄子开了个海上的新地图，让他周游列国而已。”
“仅仅只是周游吗？”刘礼同样好奇：“所以周游的都是哪些国家？”
“难道你还指望我原地编一个世界观出来么？”穆祺翻了个白眼：“当然就是照着现在欧陆的局势抄了……大航海时代风起云涌，上下都要关注西方嘛。第六册 写的就是布列塔尼亚的见闻，基本是以带英为蓝本——雄心勃勃、图谋天下的岛国，到处搅屎坏事做绝，千方百计的搞离岸平衡手，扶持大陆上的弱国来制衡强国，尽力阻止大陆国家的统一……”
说到此处，穆祺的声音忽然小下去了——显然，虽说写的时候不觉得，但如今仔细一说，自己也觉出不对头了：
“……这是不是太有既视感了一点？”

第108章 交易
不得不承认, 虽然穆祺并无意于影射倭人，倭人也绝对不值得他影射。但事实就是有这么多微妙的巧合，或许是岛国之间的惺惺相惜, 某些东西在筹谋坏事上的心眼总是这么的如出一辙，连淌坏水都淌不出什么新意来。也无怪乎楠叶西忍见而生畏，陡然要下这样的狠心——每个人都喜欢以己度人, 以倭寇的歹毒阴狠残忍, 所能设想出的敌人必定更加的歹毒阴狠残忍，幻想中的恐怖如此具体而慑人, 以至于楠叶西忍能如此迅速的痛下决心, 不惜冒着剥皮的风险也要做这样的大事。
以楠叶西忍的见识来看，等中国得势之后, 肯定得像倭寇对付沿海平民那样的来对付东瀛，再想一想倭寇当年对付平民的手段——那还不如死了呢！
恐惧激发绝望，绝望激发愤恨, 所以才有此不惜代价仓促而行的刺杀之举，即使同归于尽，也属上上成算。而从实际上讲, 楠叶西忍的选择恐怕也真没有什么错误……因为世子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不过, 无论怎么的微妙相似，倭国人私下里居然以带英的种种操作自比，还是未免太普通也太自信了一点。带英当然是大缺大德利欲熏心毫无下限, 但工业革命后实力暴增傲视群雄, 当真是横扫天下略无敌手，深刻改变了整个世界历史的走向；称得上是以资本对封建优势在我, “全球帝国”的名号实至名归，是帝国主义最鲜活最恐怖的象征之一。而倭国, 尤其是农业时代还没机会攀附上全球化东风的倭国，那又算是哪根鸡毛菜？
天桥下的钥匙五块钱一把，您配吗？
如果将人类反抗殖民主义与帝国主义的恢弘历程总结为一场传奇戏剧，那么带英和他的好大儿肯定得是噩梦级的关底大boss，分享恐怖王座的历史究极魔王，此世界全部之恶；集合人类全部智慧与勇气才能勉强通关的大过滤器。而倭国这种阴湿恶心粘上手甩都甩不掉的史莱姆，可能也就只有穆国公世子愿意大费周章的专门对付，而且主要目的也不是出于什么宏大战略，而仅仅只是因为历史情怀，或曰念头通达，如此而已。
所以，穆祺压根就没想到倭国人还能有这样的信心，甚至会因为这点若有似无的暗示而激起如此大的恐怖。历史遗留归遗留，考虑到现实中的国力对比，他是真没怎么把倭国放在心上。但现在看来，癞蛤蟆不咬人恶心人，别管国力对比多么悬殊，倭人一向很懂得怎么恶心中原，而且在阴湿手段上推陈出新，格外的让人反感。
这位倭国使者楠叶西忍敌视世子，所仰仗的并不只是区区一本《凡人修仙传&#183;第六册 》；实际上，从密室中搜出来的包括全套的《凡人修仙》，从最开始投放试水的草稿版到后面再版三版的特别修订版无不齐备，基本囊括了大半年以来市面上发行的所有《凡人修仙》，已经可以做一个有关大安市井小说流传及演变的版本学研究；而除《凡人修仙》之外，但凡世子所陈奏的表章、奏疏，大小邸报及文人笔记中有关穆国公府的零散记录，探子的密报与猜测，都被仔细搜罗了起来，分门别类的整理存放，并做了大量的批注。
——说实话，就算让穆祺自己回忆他这几年以来的举止，也不可能比这资料库更为详细、准确了。
这种资料流传到后世，可能会对历史研究非常有帮助；但对于还没有成为历史的当事人来说，站在故纸堆里看着自己被这样的窥伺、打探、研究，那恐怕只会有一个感觉。
“……这也太变态了。”穆祺喃喃道。
虽然此处并没有外人，但他仍然小心的裹紧了自己的大衣，疑神疑鬼的四面张望。
“确实很变态，很符合我对于倭人的一般印象。”刘礼同样在这惊人的资料储存前流连往返，啧啧称奇：“但你不得不承认，这种阴湿下流的手段，的确是很有作用的。”
他从书架上抽出了一张纸条。纸条里摘抄的是某位文人的笔记，抱怨京中气象极恶，记载了中枢种种乱象，慨叹皇帝玄修勋贵荒悖，上行下效纲纪废弛，颇有亡国之相云云。而笔记上笔墨纵横，则附带了楠叶西忍及密探大量的批注。
比如，在“皇帝玄修、不问世事”之后添了一句【未必，未必！】，“穆国公世子所行癫狂，天下骇异”之后添了一句【难说】；在整篇笔记的最后，则是楠叶西忍总结性的发言：
【中国皇帝外假玄修而内多欲，名利无一刻可释怀，所以引而不发者，国力尚有差等耳。设穆氏之“火箭”功成，中土国势大张，必将图谋海外，吾国无遗类矣。先发制人，迫在眉睫！】
【要紧，要紧！】
刘礼读完了这张纸条，颇为感慨：
“很有见识，是吧？旁观者清，只要搜集的资料变多了，那好赖总能琢磨出点东西来。所以说相父就曾经告诫我，用兵之道，多算者胜；把一应情报搜集完整妥帖，用兵无论怎样也差不到哪里去。”
确实是差不到哪里去。虽然都知道朝廷是个大漏勺，但谁也没想到消息居然能泄漏到这种触目惊心的地步。而这些资料显然还只是冰山一角，在挖开密室墙壁与暗道之后，三人还看到了大量的黑灰——早在攻破山庄之前，楠叶西忍已经让手下将最要紧最关键的情报统统销毁，一丁点残余也没有留下；如果不是解决了刺杀后穆祺动作迅速，恐怕一丁点资料都翻不出来。
狠辣、果决、丝毫不留余地，龌蹉归龌蹉，恶心归恶心，这样的人确实也是手腕高明的心腹大患，容不得一点松懈。
这样阴狠决绝的人物，当然也不会开口泄漏消息。穆祺倒是想故技重施让赵菲用一用手腕，逼他说出某些关键情报的渠道，但瘫坐在地的楠叶西忍却只轻轻一笑，夷然不惧：
“世子太高看自己了。我当然——当然知道世子能耐很大，身上的秘密很多，足以逆转天命。但以世子的本事，恐怕也有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吧……”
“力所不能及，也轮不到你来说——”世子说了一半，忽然皱紧了眉：“你吃了什么？”
刚刚对谈时楠叶西忍尚且言语自如，但现在短短半刻钟的时间，此人居然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嘴唇发乌发紫，浑然不似人形了。
“半两用乌头浸泡的药酒而已。”楠叶西忍吃力道：“我想，尊驾也不能起死回生吧……”
世子一时哑然，只能与另外两个瓜皮面面相觑：半两乌头酒下肚，就是神仙也只能徒呼奈何；再说了，□□本来就会严重扰乱心脏节律，破坏血液循环，一旦用电刑逼问，那这小日子立刻就会咽气，甚至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看来我终于抓到尊驾的一点软肋了呢。”楠叶西忍勉强露出了一个狰狞的微笑：“……当然，我还是愿意与尊驾做交易的。”
“你还有资格和我谈？”
“当然有资格。”楠叶西忍缓慢道：“尊驾想必应该清楚吧，我一个毫无根基的外人，怎么能在沿海掀起这样大的风浪，又是刺杀，又是伏击？当然，当然是有中国人在其中鼎力相助。这些人都已经带着金帛细软扬帆出海，你们追也追不上了。但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他们留在本土的同党、踪迹，所有的余孽，我都可以告诉尊驾。”
“你要卖了他们。”穆祺徐徐道：“为什么，你不怕他们心生怨恨？”
“当然不怕。”楠叶西忍道：“世子说得很对，这些人连狗都不如，根本不知道‘忠诚’两个字怎么写；他们能为了利益背叛贵国，当然也能在将来为了利益背叛我国，这是——这是莫大的风险。所以，我们需要斩断这些人在中国的根基，让他们死心塌地再也回不了头，只能跟着东瀛走……”
他停了一停，费力开口：
“用世子在奏章上的话说，这是‘双赢’。”
的确是双赢。中方收到名单斩草除根，可以将奸细横扫无余大吐心中闷气；而东瀛也借机切断了这些奸猾货色的后路，强迫他们成为最忠诚最可靠也最无法反叛的狗——中方赢，倭方赢，大家都在赢，赢麻了都。至于汉奸？谁会考虑汉奸的想法？
这是一个根本无法拒绝的条件，吸引力甚至还在寻常情报之上。但世子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楠叶西忍大为惊愕，几乎忘了疼痛：“尊驾不想知道奸细的消息吗？”
“我当然想知道。”世子很诚恳的回答：“但现在呢是这么个情况，就是奸细的消息我很想要，但我又不愿意答应你提出的任何条件。你明白了吗？”
楠叶西忍：…………
不是，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呐？有你这么谈判的吗？
“世子是在戏耍我吗？！”他狂怒不已，险些破功：“如果世子以为能严刑撬开我的嘴，那就请便！”
“现在当然用不了刑了，但我可以提供给你另一个条件，不容拒绝的条件。”世子镇定自若：“如果你愿意吐出消息，我可以网开一面，上书说服皇帝。将来朝廷征伐东瀛的时候，可以不征召琉球的士兵。”
“那与我何干——”
说到此处，楠叶西忍忽然打了个哆嗦。虽然在中毒浑茫之余，他依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关键：琉球与东瀛南北毗邻，偏偏国力又极为衰弱；东瀛的强藩大名，大多都觊觎着这口白捡的肥肉，因此连年骚扰，永无休止。而以倭国人的做派，这种战乱骚扰的残酷之处，当然是可以想见的。
一个被侮辱、摧残、折磨了几十年的国家，终于蒙中原朝廷的恩诏，有了报复的机会。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楠叶西忍的牙齿要打战了——正因为知道自己的罪行多么的恐怖暴虐，所以才会对将来的清算生出无可休止的恐惧。他强行镇定心神，只能勉强憋出一句话：
“——这也由不得你，你说了算！再说了，就算是中原朝廷的兵，又能，又能好到哪里去……”
“这可就错了。”世子道：“当然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是绝不会为倭国说一句好话的。但这种级别的战争肯定是国战，将来要写进历史的。当今皇帝的做派你也知道，哪怕为了圣君仁主的光辉形象，他也总得约束一二的……写史书的总不能太不要脸嘛！”
在中原儒生的理论中，文明也是分等级的。所谓夷狄之有君不如华夏之无也，华夏文明以外的蛮夷一般不怎么被当作人来看待。但这个等级秩序中，倭国的地位却比较特殊：它是被高祖皇帝亲自册封过的藩国，怎么着也能按半个人来算——虽然只算半个人，但如果朝廷军队在岛上搞得太过分，那也是很尴尬的。
这么说吧，当年汉使纵横西域，所行无忌；就因为做的事实在有点超出常理，搞得班固和班大家万般无奈，不能不在西域列传中记载一句“汉使者横暴”——主持开发西域的还是人家地地道道的亲骨肉好兄弟，这样都没法子掩饰；那推而论之，就算世子与张太岳关系再好，难道还能按住翰林院和文人的那只笔么？如果按不住，那就是贵为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也不能不忌惮千秋的史评。
但反过来说，只要引琉球入东瀛，那主事者的历史责任可就要小太多了……琉球军队不听指挥非要乱来，朝廷又能如之何呢？
都是在文山会海中历练来的，楠叶西忍不会不明白这点推卸责任的套路，所以霎时之间脸色大变，几乎呼吸不能，喘着气呼喊：
“你，你，你竟敢——”
“请不要激动。”穆祺神色淡定，视若不见：“乌头毒素发作很快的，要是你一口气上不来走了，那我们的交易就算作废，我可以马上写信给琉球国王。好了，现在放缓呼吸，镇定精神，不要着急……来，慢慢的告诉我，汉奸的名单在哪里？”
&#183;
说是名单，其实却是七八本极为厚重的名册，和青砖一起被砌入了地面。翻开名册一一比对，除了简单的姓名、代号、联络方式之外，居然还有极为详细的往来记录、信件摘要，乃至馈送的礼物与密语，处处严丝合缝，可以逐次验证核实——都不必锦衣卫再做什么了，只要将这本名册上的消息收集齐备，就是铁打的证据。
而从诸多证据推测，沿海某些人愿意与这楠叶西忍合作，不惜仓促行事也要刺杀钦差的缘由，其实也相当之显豁了。仅以几封往来的书信看，这些人叛国谋逆走私盗运，恐怕人均都有个大逆不道的案底，属于将诛灭九族剥皮实草当成游戏成就来刷，在数十年里横行无忌肆意妄为，直接突破了大安律法的底线——刑法的条款是有限的，人类犯罪的想象力是无穷的；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诛灭九族的罪过太多，人家可能也就无所谓了。
甚而言之，在原本的规划里，这些主犯也并不是想靠谋杀钦差掩盖什么，纯粹只是想搅浑池水拖延时间，为自己转移势力做准备而已。可惜，大业未成局面崩盘，胜负之势陡然逆转，诸位主犯猝不及防仓皇逃窜，只能带了一点金帛资产迅速出海，将大多数的势力都抛在了岸上——刺杀之事极为机密，恐怕到了现在，相当部分的胁从都还在懵逼之中呢。
至于这“相当部分”到底是多少……穆祺数了数名册的页数，倒抽了一口凉气。
“……真是土崩鱼烂，一败涂地！”他低声道：“老道士也不过就是荒废了十几年朝政，国家居然就到了这个地步！”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嘛。”赵菲平静道：“姑息软弱这种事情，总是最纵容奸佞的。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你是不知道我那边的局面——被赵家历代皇帝纵容敷衍上百年之后，北宋的士人的骨头，那简直是……”
她摇了摇头，不想再回忆当初的局面。赵官家与士大夫共天下百余年，到女真兵临城下的时候，儒生文臣却是望风而降略无顾忌，投降的比例之高位份之尊，到了古往今来都罕见的地步——大安的奸细还可以编个名册出来，北宋的奸细那都不用编了，你照着官员名单念一遍就是。
大安的儒生或许别样的撑不起场面，但唯独在风骨气节上可以按着北宋大儒的头大吐口水，将一群名士上下羞辱个遍，而绝不容人稍有还嘴——“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再怎么来说，人家也是敢死的！
所以还是孔老夫子说得多，爱之适足以害之；过分的宽纵只不过是滋生了软弱，必将在外敌的袭扰中一败涂地；反之，如高祖皇帝朱重八这样英察严苛毫不容情的君主，虽然动不动就砍头扒皮充军流放，但实际上却能使文臣战战危惧而各尽其责，避免了塌方一样天下大乱的混乱与溃败。高祖皇帝一生能杀多少人，女真南下又会杀多少人？所谓杀一人而救万人，如此两相对比，才能稍稍明白前人的苦心！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高祖皇帝深谙佛法，才是真正的高僧啊！

第109章 刑罚
酉時三刻, 戚元靖指挥若定，提前结束了海上的战事。新式武器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威力，整场战事行云流水略无阻遏, 甚至没有用到后续的预备部队，堪称是戚将军从戎数年以来最为顺利的一场指挥。但等到大事已毕指挥手下清理战场之时，他才终于遭遇了此行最大的震撼, 或者说麻烦——穆国公世子亲自赶来, 向他展示了此次刺杀至关重要的证据，以及那本致命的名录。
事实如此之详尽准备, 人证物证尽皆齐备, 戚元靖已经不必再多问什么了。但正因为证据确凿，他上下看过一遍之后, 才不觉头皮发紧：
“这，这，怎会如此——”
刺杀钦差搅乱军阵刺探情报, 即使戚元靖对大安律不甚了了，看一眼罪名也知道肯定是抄家灭族斩首起步上不封顶的刑罚；而再掂量掂量这本名册的厚度，惊骇之情自是油然而生, 于是想来想去, 只憋出一个疑问：
“——有多少？”
“也不算多。”穆祺如数家珍：“若以名册而论，有一千五百八十九人干犯大逆。但其中三百零二人已经远逃海外，恐怕追之不及；剩余一千二百八十七人中, 约有八百人事涉通倭谋反, 需要朝廷派人拷问；余下与刺杀直接瓜葛的，不过四五百人而已。”
“不过四五百人而已”！
与通倭谋逆等关系敏感的重罪不同, 刺杀军中的钦差干犯的是军法，可以由将领临机处置, 根本不必通告朝廷。但若以军法处置，这样的罪过有且只有一个下场，绝没有道理可讲。
“世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还是网开一面，在这里解决了了事。”世子平静道：“国家以宽仁为本；虽说要明正典刑，但既然军法可以便宜行事，那就直接了解了他们吧，也算赏赐一点恩典。将军以为如何？”
恩典？戚元靖愕然惊异，眼睛几乎突出；但目光随世子望向了山上高高悬挂着的两具尸首，却又不觉默然——依照高祖皇帝之《大诰》，抓捕到的刺客本应凌迟处死或是剥皮实草，但被召来的皮革匠杀猪匠听到消息却严辞拒绝，而且理由也很充分：且不说他们从来是杀猪杀羊没有剥过人皮，就算真听命干了这票生意，那将来名声远扬，还会有百姓愿意到他们肉铺买东西吗？几辈子的名声毁于一旦，再大的利润人家也不愿意做的。事情折腾到最后，军队上无可奈何，也就只有退而求其次，以斩首的方式匆匆处死拉倒。
事实证明，手艺也是随时代而变迁的；在高祖皇帝创造出的市场需求消失之后，凌迟和剥皮这两门非物质文化遗产也就随之湮灭，并再难复苏了。
所以，在此处解决问题还真是巨大的恩典。山东地方根本找不到可靠的刽子手，就算想用酷刑也没有那个技术，只能从宽从速，最多斩首了事。剥皮与凌迟最终改为了正常的斩首，这怎么不能算格外的宽待呢？
这固然是军法的特权，但未免大大违背了刑律的本意，所以世子沉吟片刻，也叹了口气：
“说是宽仁，其实也还是纵容……我们这些浅薄平庸之辈，真是愧对高祖皇帝啊。”
戚元靖无言以对，愣了片刻之后，只憋出来一句话：
“也不至于如此。”
“我不是在拍马屁。”世子摇了摇头：“戚将军看看名册就知道了，如今山东及江浙沿海，通倭者真是盘根错节，数不胜数，病患已经深入肌理；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还不是如我这样得过且过的大臣在中枢敷衍纵容，养痈遗患！试想一想，如果在罪行刚刚萌芽的时候，就能雷霆万钧，秉公执法，按照《大诰》剥他几张人皮挂到官衙，事情会到这一步吗？”
幼年时质疑高祖皇帝，少年时理解高祖皇帝，而今则致力于成为高祖皇帝——朱重八再心狠手辣，一次大案能剥下来的也不过就是几十上百张人皮；如今一本名册就牵连上千人，潜在的罪犯更不知多少，两者相比，孰轻孰重？
在事情萌发的开端，只要杀十几人就能震慑上下；在满朝的软弱中敷衍塞责到了今日，就非得痛下狠手才能杜绝后患；而如果今天再怀此苟且偷安的懦弱，那将来国家与文明所遭受的荼毒，也必将惨痛恐怖到不可思议，绝非任何人可以荷担。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绵延不绝的倭寇之乱，那些被蹂&#183;躏与残害的沿海官民，数十年间数十万条人命，又何尝不是被上面的懈怠和所谓仁恕给生生逼死的呢？与之相比，高祖皇帝岂止是高瞻远瞩，那简直就是大慈大悲救世人。
所谓佛有普渡舟，佛有降魔杵，仅凭此杀一救万的慈心，人家在皇觉寺就不是白待的。
当然，以世子的身份地位，引咎自责，说一句“大臣养痈遗患”还是够格的（虽然大家都知道养痈遗患的到底是谁），可戚元靖就不方便接话了。他默然片刻，只能道：
“世子高见，但总不至急于一时。虽然有军法在，但一次性解决得太多，是否也……”
“将军总不至于害怕死人吧？”
世子笑了一笑，转头望向海面。此时天色渐暗，海波早已平静。但借着夕阳的一点余晖，仍然能看到随海风而起伏的绯红波涛，以及散乱的木块与惨白的残肢——相对于“飞玄真君号”，改造后的“胖子”杀伤力更加直接也更加恐怖；塞入火箭的铁钉碎石在炸开后迅速激发，击穿木船切割肢体，制造出覆盖极广的死亡区。三四枚“胖子”火箭之后入犯的倭寇几乎全军覆没，甚至没有留下什么活口。这样的杀伤之惨，不比处死几百个罪犯残酷得多。
戚元靖稍一犹豫，只能吐露心声：“……毕竟还是要考虑中枢的意见。”
与穆国公世子这种攻高防厚还有复活币的buff怪不同，戚元靖是真从武将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他那个指挥使说起来大小也是个官，但到了京城屁用也不顶。地位相差悬殊，顾虑当然不同。世子可以自行其是不顾虑朝廷里的老登，他戚元靖可不敢。
“这一点不用担心。”世子轻描淡写道：“如果是在往日，朝廷里以安静为主，不愿平白兴起大狱，可能还愿意高抬贵手；但到了现在，上面对倭寇的敌意已经显露无疑，反而更适合搞点大动作。”
虽然还不太明白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突然转变态度的缘由，但老登那直白无疑的情绪可是不容误判的——如果从年前开始计算，那么迄今为止，皇帝在抗倭大事上大笔挥霍，可是少说投入了上百万两白银了！
钱在哪里，关注点就在哪里。在今年之前，唯一有幸能蒙受如此重视的，大概只有真君念兹在兹的修仙大业；而真君在修仙炼丹上数十年如一日的执着与勤奋，那肯定是有口皆碑的；但凡他能将这种勤奋与执着分一半到抗倭的事情上，建功立业都不是什么难事——还是那句话，真君只是坏，不是菜；只要解决了主观能动性问题，他其实是能做事的。
和平的逻辑和战争的逻辑迥然不同。和平时大家追求的是表面光，为了朝廷仁恕慈悯的形象，一年圈定的死刑不能太多；可一旦战争机器开动，死成千上万人都是等闲，刑部手上多杀几个，一下子就不引人注目了。
这就是信息差的关键之处，不是靠一点谨慎小心就可以弥补的。实际上，以皇帝如今表现出的那种狂躁与暴怒来看，他可能还巴不得多杀几个呢。
这种杀意在平时可能会称之为残忍，但现在却恰恰是高效。要是老登发挥超常真能把该图的都图了，搞不好连穆祺也不能不对他尊敬三分——你别管老登有多少私心，只要人家还愿意办正事，那就是大家都喜欢的好登。霹雳手段，菩萨心肠，真要是办成了这件大事，那也算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证得正果，不枉大家咬牙忍他这么几十年了。
“如果要搞大动作，那肯定要参考现有的战例。”世子缓声道：“而现在嘛，有海战经验的将领，可能也就只有那么一两个了。戚将军，你应该要明白这个意思。”
老登千摆万摆，在兵权上从来不敢摆；只要戚元靖能在保持忠诚的同时展现自己的能力，那青云直上也只是弹指间事。大将的拔擢出于圣意，朝廷文官又能插手什么？！
戚元靖当然明白这个意思。他甚至能猜出世子为什么非要动用军法砍掉这数百颗人头——应对的措施总是随局势而不断变化的；在走私刚刚有苗头的时候，可能一两张人皮也就够震慑宵小了；但仅以名册判断，山东及江浙等地与倭寇勾结的时间少说也在十年以上，盘根错节朋比胶固，已经是不可想象的利益网络；要想恐吓住这样的利益网络，保证将来后方的安全，那恐怕四五百颗人头都未必够用。
当然，真到了不够用的时候，那就只有再下一下狠心了。
“世子的期许，末将不一定能承担得起。”稍稍思索之后，戚将军还是没有回绝这明白之至的暗示：“但国家大事，末将也不敢推辞。”
“那就好。”世子露出了微笑。
双方已经达成共识，戚元靖抬手呼唤亲兵，要将军法的布置分派下去——他很清楚世子的心思，晓得一定要在大庭广众下明正典刑，威慑力才能发挥到十分，所以特意让人到县城中传召官吏百姓，到现场围观这一场大事；还命人迅速筹备木料，就地搭建行刑的高台与木架。而在他逐一吩咐之后，世子忽然想起一事，又出声叫住了他。
“是了，我隐约记得《大诰》中载有明文，虽说将在外君有命不受，紧急事务可以军法处置无需请示。但事情了解之后，还是要将原委呈送内阁的，对不对？”
戚元靖俯首道：“正是。”
“那也是不小的麻烦呐。”
“不敢。”
也只能不敢了。实际上，事后写报告是最痛苦、最纠结、最麻烦的程序，更不用说戚元靖武官出身，还没有经历过那些形式主义的弯弯绕。真要一个一个绕下来，折腾七八个月都是有的。
“不必多虑。”世子笑道：“这样吧，恰好皇上曾有圣谕，命我总领内阁机要。现在闫阁老不在此处，我也可以代内阁处理。砍了人后你直接把公文送上来，我批了就是了。”

第110章 刑场
军法处置, 总是简略。有名册和现成的证据在手，军队根本不必走什么复杂繁琐的程序，一日的功夫就把附近百余里的钦犯抓了个干干净净, 一人也没有走脱——远遁的那三百余名嫌犯跑得太快手段太高，将一应船只马匹和金银全数调走，间接堵死了所有外逃的出路, 搞得其余钦犯只有坐蜡。
当然, 坐蜡归坐蜡，这些从犯也不是没有心怀妄想。有火箭高悬头顶, 负隅顽抗倒是不敢, 但总还想着法不责众，甚至打算吐点消息换取性命。但直到被兵卒驱赶到海岸上的校场, 才终于感觉到了不妙——校场外人山人海，围满了从附近召集来的百姓；朝中则筑起高台，正中摆放三个高高的绞刑架, 两面则是林立的旗杆，悬挂着僵硬的尸首：因为天地寒冷，刺客的尸体尚未腐坏, 刚好挪为道具使用。而这样恐怖狰狞的道具效果自然非凡, 被首先绑进来的钦犯只是望上一眼，随即就魂飞魄散，几乎瘫软不能走动了。
临死之际, 总有人能挤出勇气。几个稍微有点墨水的童生秀才颇为奸猾, 就地打了几个滚之后放声叫屈，声音凄厉之至：
“你们这些丘八怎么敢枉法行事！没有过堂, 没有审决，你们也敢杀人！”
押送的士兵也不生气, 只是将人拎起来扇了一耳光，然后指一指高台外挂着的一大张白纸，上面斗大的红字清清楚楚，写下了高祖皇帝《大诰》的条文；领兵在外事处从权，军法行事不必迟误，当然不用和地方官吏磨蹭——全军上辛辛苦苦准备了几日，怎么会在这样关键的程序上犯差错？
童生头晕眼花，但还是要咬牙回驳：
“高祖皇帝也说过，要以仁治天下，不能斩尽杀绝；你们借军法大行杀戮，重违高皇帝圣意，还敢在此招摇！我等纵为厉鬼，亦当诉之于黄泉——”
说实话，将高祖皇帝与“仁治”、“不能斩尽杀绝”放在一起，委实有点难绷；但士卒明显训练有素，根本不和犯人辩经，只是再给了他一耳光，然后又指一指校场内外四处张贴的大告示——和京城的官僚待得久了，那什么手段都能预料到；世子早有防备，提前就召集四面的百姓，宣布了兜底的政策：按常理而言，如今逮捕的这四五百人是都该处死，一个也不能逃脱的；但为了仰体君父仁慈之心，他们仍然愿意网开一面。在对人犯公审公判之时，只要有十个人能站出来，列举出十件人犯不当处死的缘由，且围观的众人并不反对，那么就可以暂免一死，以观后效。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这是赵菲在战后大规模处置战犯及帮凶时推广的思路。小一点的罪地方官可以做主，严重一点的要刑部审核，更厉害的需要皇权介入；但里通外国叛变投敌几乎颠覆民族命运这样的大罪，那就连九五至尊也不能决断了，只能交给天——所谓天意，即为民意；天意要杀的人，谁也保不了；天意决定要高抬贵手的，也轮不到皇权越俎代庖。
只要有十个义人，就可以拯救索多玛一城；同样的，在场的钦犯只要做出了十件让当地百姓心悦诚服的好事，那都能保全自己的小命。当然，如果连十件好事都说不出来，那恐怕处死也就冤不了多少了。
在国家机器运行完整的时候，让民意直接左右司法当然是忌讳。但山东沿海私通倭寇足有十数年有余，国家机器基本是溃烂到一败涂地，这种惨烈恐怖的现状之下，当然也就谈不上什么法律的尊严了。民粹也好，煽动也罢，与其以武力强行弹压，还不如让四面受过荼毒的百姓好好出完这口恶气。心气一顺百事通畅，将来才不会闹到无可挽回的田地。
不过，对于犯人来说，这样一张彰显仁慈的兜底条款却似乎比死刑更为恐怖，以至于那老童生瞠目看了片刻，却忽然拼死挣扎，发出了一声极为凄厉而响亮的恐怖嗥叫，比杀猪更为刺耳；以至于独自坐在远处的穆祺都掩耳不迭，大皱其眉：
“这老登怎么了？”
“害怕了吧。”赵菲很有经验：“有些玩意儿就是这样，心理防线一崩溃，什么都完了……”
“那也不至于此吧。”刘礼插话：“就算没人愿意保他，那最多也不过是一死。先前都还能打滚，现在何必崩溃？”
“因为死亡和死亡也是不一样的。”赵菲轻轻道：“这个规矩只要能够执行，那就意味着底下的人可以开口说话了，他们一旦能开口说话嘛……”
她话还没说完，那老童生已经被拖上了高台，后面的士卒拉着他的头发拽起脸，向台下来回展示。此时天光明媚，台下的人可以将老童生的那张扭曲狰狞的脸看个清清楚楚；而一刹之间，此起彼伏的嗡嗡声逐渐消失，挤挤挨挨站满了四周的观众忽然沉默下去了——某种怪异，凝重、狰狞的沉默。
然后，人群中忽然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哭喊，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自场外奔出，一头撞翻了高台外的栏杆，拼死要往里面挤去；所幸守在四面的士兵眼疾手快，一把就将人拉住，迅速拖了下去。然而老头死命挣扎，口中嗥叫大骂，虽然都是难以听懂的方言，但愤恨怨毒之情，仍然溢于言表；而且被拖下去之前，还奋力往台上扔了一块石头。
刘礼大为惊愕：“怎么反应这么大，上面还没有念罪名吧？”
穆祺哗啦啦翻阅手中的名册，终于找到了与这老童生相关的条目，大声读了出来：
“金吴，童生，曾协助倭寇走私人口……我勒个去。”
怪不得不用念罪名，这样荼毒乡里的角色，恐怕早就是人人恨不能食肉寝皮的魔王了。魔王赫赫凶威，还需要他们这些外来人科普么？
当然，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被特别选拔出来的兵卒放开嗓门，高声诵读此人的罪行，呈上紧急抄出来的种种证据。但下面却明显不想听这些冠冕文章；老头仓促的举止似乎点燃了什么压抑已久的情绪，几百字的罪状还没有念到一半，人群中此起彼伏的议论已经转为喧闹狂怒的咒骂与喊叫，有更多的苦主拼了命的从人堆里挤出，哭号着要冲上高台，用刀子用石头用指甲牙齿将魔王生吞活剥；维护秩序的士卒拼命阻拦，但仍然有石头和木棍从各处飞出，雨点一样砸向瘫在台上的死肉。
你一旦允许底下的人说话，那就控制不了人家会说什么了。他们当然可能说好话保下来好人，但更多的却是宣泄愤恨——长久淤积的愤恨、岩浆一样炙热凶猛的愤恨。往日里这种恨意被打压被遗忘被蓄意无视，但只要有一丁点的火星做引子，那立刻就是山呼海啸一样的威力！
时日何丧，吾与汝偕亡！
这种狂暴的喊声与呼号比海啸更为可怖，轻而易举的淹没台上孤零零的那几个人。老童生瘫软在地生死不知，而监斩与看管的士兵也是大汗淋漓，摁住犯人的手几乎要发抖——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即使只是事不关己的池鱼之殃，但只要身临其境的感受到那种狂乱浓郁到不可理喻的愤怒与恶意，仍然会本能的生出恐惧来。
按照条例，在读完罪状后还要等上一刻钟的时间，看是否有人愿意出言保下犯人。但眼看着台下骚动一片，好几个苦主几乎冲破护卫组成人墙，赵菲迅速开口：
“动手吧，不要再拖了。要是把情绪激起来，这些人可能会直接冲上台把犯人撕了！”
“撕——”
“就是字面意思。”赵菲道：“我在河北遇到过一次，那时防卫的兵力不够，狂怒的人群冲上来直接把犯人抢走了；然后——然后我们只找到了犯人的一部分组织。”
她长长叹了口气：“相信我，你绝不会喜欢那种场面的。”
穆祺嘴角抽搐，到底还是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掷下了令签；站在远处的侍卫如蒙大赦，立刻高举红旗；于是预备齐整的刽子手马上上台，将死猪一样的犯人拖到铡刀旁，然后将刀一合——
血光闪动，台下欢呼雷动，声震四野。
刘礼的眼角微微一抽：
“我去。”
当然，他也只能说一句“我去”了。如果仅仅只看表面，那这或许只是暴民为了鲜血狂呼的荒诞场景；但只要仔细翻阅名册及证据，那就能清楚的明白，这样的狂欢与喜悦，只不过是被血的怨怼与愤恨所激发出的扭曲，而血腥的愤恨，终究也只有血可以偿还。
以直报怨是世上最大的正义之一，由不得他们这些外人慷他人之慨。
穆祺深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凉风中都带有狂躁的愤怒。他再次翻动名册：
“下一个——孙之禾，粮仓仓吏，向倭寇倒卖陈粮，囤积居奇……”
&#183;
相较于之前的估计，正式审判的流程其实快得多。与想象的不同，公审中并没有什么你来我往或者质疑证据的辩驳流程——实际上，名册上提供的那点罪证可能都只是冰山一角，从台下百姓的反应来看，被审讯的犯人多半还有更大、更险恶的罪行没有揭露；属于死刑起步，凌迟封顶那种。所以，每一个被推上台的犯人基本都不会有什么同情者，他们得到的只有山呼海啸一样的怒火与狂乱呼喊，恨不能将他们拖下来大卸八块。到了这种时候，刽子手干净利落的砍头都成了一种仁慈，那些逞凶乡里的罪魁祸首居然再也敢反抗，只能引颈就戮而已。
不过，这样浓郁而强烈的氛围却相当消耗人的情绪，即使只是高坐旁观，按部就班的下令杀人，穆祺的额头仍然冷汗涔涔，神经高度紧绷。如果说先前他还能有某种妄想，自以为可以稳定的把握局势，那么到了现在，当众多的情绪沸腾如火，四面的涌动的人群像海浪一样扑来，他却不由自主的感到了晕眩与战栗，以至于一方书桌仿佛都在起伏摇曳——在揭开了民意的封印之后，你才能意识到群众力量是多么可惊可怖的东西；你自以为可以驾驭它，但实际上却只是汪洋大海上的一叶小小扁舟，只能随波逐流而已……
所以，他的选择也只有一个：
“死刑，下一个。”
“死刑，下一个。”
“死刑，下一个。”
…………
一个多时辰内快速杀了四十来人，只有两个得到了宽宥——这两人通倭时日尚晚，没来得及做太多恶事；平日里也还愿意借点粮米给远方亲戚。所以念罪状时群众的愤恨情绪并不算大，也有几个人愿意举手给他作保。当然，要按先前的规制而论，作保的人只有寥寥三五个，其实也是保不下来的；但赵菲强烈建议他及时刹车，立两个典型平复平复这滔天的杀气。所以穆祺思索片刻，果断刀下留人，只说是等待后日继续调查。
这样手不停挥的杀了半日，是字面意义上的杀得人头滚滚，水为之赤，整个高台都是红的。好不容易等到日头西落，穆祺迫不及待起身，让人迅速遣散百姓，等到之后再审——这些被请来陪审的平民也不是白来的，每看一天都能拿半石米，全部从抄家的财产中支出。现在上午的案子审结，还要回去吃了饭才能趁下午的热闹。
大概是大杀一通后泻出了胸中的那口恶气。百姓们倒没有抵触这道命令，老老实实跟着士兵去领粮米了。眼见狂乱的人群散去，世子长舒一口气，回首一望高台，却不觉又打了个哆嗦——高台上的数十颗圆球整齐码放，砌成半米多高的金字塔形，下面是殷红一片的血泊。
当然，这种东西其实有个非常优雅，非常美的名字……他叫做京观。
据说海战的倭寇也被割下了头颅做成了京观，只不过堆放未久就被一把火烧掉，远远没有眼下这近景的刺激而已。
穆祺勉强按捺下恶心，挥手招来了亲卫：
“戚将军呢？”
亲卫拱手：“将军还在县令处盘桓。”
军队出动大肆搜捕钦犯，当然会与当地官府发生激烈的冲突。原本这种事需要长久的调节，但穆国公世子出面后直接用飞玄真君的口谕压了下去。先斩后奏，皇权特许，懂不懂？
最后，一群地方官都被请到了衙门“喝茶”，全程由戚元靖陪同——虽然有皇权特许，但戚将军肯定是扛不住伤害的，还不如远远打发了拉倒，免得碍手碍脚。可也正因为如此，穆祺别无分担，几乎是一人承受了最大的刺激。
即使海风呼啸，血腥气并不浓厚，穆祺仍然呆愣了片刻，才叹息出声：
“在县衙么？这样吧，你去问问戚将军有没有把公文写好，写好后我直接签字，发往京城拉倒——动作要快些，还有四百多人要杀呢！”
&#183;
闫东楼匆匆走进书房，却见房内水汽氤氲袅绕，茶香扑鼻而来，恰是闫阁老偷得浮生半日闲，正在泡茶取乐。
闫东楼在门外踌躇片刻，还是咬一咬牙，跨进了门槛：
“首辅，山东出事了！”
他自袖中抽出一张白纸，双手呈了上去。
自闫阁老升任首辅之后，闫东楼的官位水涨船高，除工部侍郎的本官不变以外，还在通政使司兼了一个差使，能预先打听到各处的奏折公文，消息格外灵通。寻常小事闫东楼顺手也就办了，如今仓皇到惊动亲爹，当然是事体不小。
阁老盘坐于水雾之中，眯着眼左右打量自己新得的这把陶壶，神色怡怡自得，俨然并不以俗务为念，只淡淡回了一句：
“山东？那又是姓穆的出事了。不过他什么时候不出事呢，你又何必紧张。”
“但此事不小。”闫东楼小心回话：“从消息上看，世子与那戚元靖似乎在山东杀了不少人，还都是军法从事，先斩后奏……”
“军中纲纪，本就格外森严，只要能打胜仗。杀几个人算得了什么？”
闫阁老仍然不以为意，只是小心拎起茶壶，预备用滚水洗涤茶具，加热后再徐徐注入茶粉。但见闫东楼面色怪异，依旧吞吐不语，他终于皱了皱眉：
“杀了多少？”
“四，四五百吧……”
闫阁老手腕一颤，一股热水飞流直下，径直浇到了他的大腿上。

第111章 解决
未时二刻, 正在家中休憩的许阁老接到了管家匆忙呈上的消息，说是闫府派人送来了节礼，一定要他亲自查点, 来人的态度还甚是急切焦躁，拦都拦不住。
最近两位阁老通力合作，横扫政敌, 做回自己；彼此间关系倒是有些缓和, 年节下送点礼也是有的。但再怎么送礼，也没有钦点着一定要见主人家的道理。许阁老微微一愣, 只吩咐管家先将礼单送进来再说。但这句话刚一送出去, 便听见外面喧哗一片，下人们惊呼阵阵, 而后书房门被猛然推开，闫小阁老竟大步走了进来！
一声招呼不打就往书房里闯，这也太无礼了！许阁老勃然色变, 正要起身怒斥，却见小阁老身后窸窣声响，有个披着斗篷的老头一瘸一拐的转了出来, 正是他相识数十年的老冤家。
许阁老的面色微微而变, 随即抬手一挥，让门后吵嚷慌张的仆役全部都退了下去。待到书房渐渐安静，他注目良久, 终于徐徐开口：
“大驾光临, 不知有何贵干？”
闫阁老并不答话，只是递了一张白纸过来。许阁老伸手接过, 从头仔细读起。寥寥数许效力无穷，用不了片刻的功夫, 许阁老双手双臂乃至两只眼睛都开始剧烈颤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但白纸黑字实在抵赖不得，他上下看了数遍，终于只能摇一摇头，黯然叹气：
“到底还是走了这一步！”
闫阁老被儿子搀扶着坐下，疼得嘶嘶抽气，半晌才开口：
“姓穆的就是这个样子，本也不足为奇。但到了如今的地步，总得想想法子。”
许阁老道：“能有什么法子？也不过是‘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
“在我的面前，你就不必装这一套了。”闫阁老直接打断了他：“老夫知道你能忍，平生最高明的就是一手乌龟法——沙滩一趟三年半，今天浪打我翻身！夏衍当首辅你忍，老夫当首辅你也忍，只要忍字当头，大家都拿你无可奈何。但这一回的事情，是能忍得过去的吗？许少湖，你还是要清醒清醒脑子！”
这几句实在是不客气到了极点，噎得许阁老几乎两眼翻白，言语不能。而闫阁老不管不顾，一气说了下去：
“老夫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这是他姓穆的造孽，与我何干’？的确，若以往常朝堂的规矩，他穆祺杀的人，无论如何不能算在你我头上；但现在是讲规矩的时候么？他这一回杀的人头当中，可有不少的举人秀才！用军法杀文人，这规矩早就被破了！”
朝堂之上也是有潜规则的。以往常的惯例，穆国公世子发狂杀人，板子确实打不到其余重臣的屁股上；但偏偏，偏偏这一回是军法从事，大开杀戒；无论贵贱，一律砍头；杀的是尸横遍野、血腥淋漓，那种浩荡腥风，简直要从奏折的字里行间渗透出来。这种级别的杀戮，直接击穿了数百年以来所有的底线。
自仁宗皇帝之后，文官重臣创巨痛深，彼此相约默契，政治清算极为克制，就是不想重演高祖太宗以来的血腥往事，对有官身者格外优容；如今四百多颗人头一摆，这条规矩就算破了！
自孝宗皇帝以来，国家修文偃武，抬高文臣贬抑武将，数十年间不言兵戈。如今世子以军法便宜行事，调动军队杀秀才杀举人甚至逼死了一个隐居数十年孝养老母的三甲进士，这条规矩也算破了！
短短数日之间，随着这四百多颗人口落地，朝廷以百余年艰难形成的共识，已经被迅速击穿、扫地无余了。这最根本最紧要的政治规矩都被践踏如泥，你凭什么还指望别人老老实实算账，遵守什么“不许迁怒”的规矩？
戚元靖南下的军队是你们内阁同意调动的吧？所谓便宜行事的圣旨是经你们的手发出去的吧？穆国公世子杀人的公文是借用的内阁名义吧？既然如此，那内阁重臣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逃脱干系！
这样天大的干系前，姓许的装乌龟王八有什么用？任你乌龟王八壳再硬再厚，又能抵得过几轮撕咬？
许少湖明白这个意思，所以只能默然不语了。倒是侍奉在侧的闫东楼心思活泛，听到亲爹语意森然，不由开口插了一句嘴：
“其实，这到底也与咱们无关——真不是内阁授意杀人的嘛！我想满朝上下，总能明白这个道理。”
“能明白又如何？”闫阁老霍然转身，语气极为严厉：“怎么，你还要慢慢给他们解释么？你以为现在有这个时间？”
官场风波骤起，人心难测，本质上就是个完全无法达成互信的黑暗森林，依靠着权力的核威慑而勉强维持。而现在，穆国公世子悍然撕破一切规则上手开大，无异于是向整个权力体系直接投放强力核弹。在这种情况下，被波及到的结构难道会平心静气仔细思索，等着闫阁老与许阁老慢慢分辨自己的无辜么？权力斗争间不容发，一旦意识到有人打破了规则，狂猛的反击马上就会爆发！
互相毁灭互相捆绑，这才是威慑体系最大的奥义；如果能够拖延搪塞乃至于解释，那这黑暗森林也未免太含情脉脉了。闫分宜久经战场，当然不会做此妄想。
说来也实在好笑，像闫阁老许阁老这种粘根毛比猴还精的角色，往日里滑不溜丢长袖善舞，但凡手下惹下一点小麻烦，切割甩锅的速度比谁都快；但等到世子一杆子真把天给捅了，他们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同舟共济，即使内心翻江倒海咒骂连天，亦不敢稍退一步——因为这一口锅实在是太大了，大得没有人能够甩出去，大得他们但凡疏忽一点，立刻就是粉身碎骨！
奶奶的，这是被那癜公给硬生生拖下水了呀！
所以这就是辩证法的美妙之处。捅了小篓子的时候人人都要责备你打压你，但如果你把篓子捅得太大太狠太难收场，那天底下所有人都得忙着给你擦屁股，也就腾不出手来惩戒罪魁祸首了。
不过，作为被辩证的受害者，闫分宜心中肯定不会好受。但此时实在不是斤斤计较的时候了，他沉默少许，还是望向老对头：
“事已至此，推诿再无用处。”
“闫阁老说得不错。”许少湖端坐不动，却轻轻叹息：“可是，到了现在，就算你我精诚一心，恐怕用处也不大了。朝堂上的规矩，岂是你我联手就能抗衡的呢……”
两个阁老联手作战，清流闫党吴越同舟，居然都不能“抗衡”？这话听起来似乎惊悚之至，但许阁老一字字吐出，却是真心实意，绝无半分夸大。没错，两位阁老的确是位高权重呼风唤雨，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的重臣。但若究其根本，他们的权威又从何而来？
门生故吏、姻亲师友、科甲门第，两个小小的读书人能一步步爬到帝国的顶端，仰赖的还不是这数百年来官场潜移默化的规矩？权力不能反抗它的来源，由规则所塑造的权臣又凭什么破坏规则？
说难听些，如果世子宰人的消息真泄漏出来，到时候黑暗森林大暴动，各方势力互放大招，攻击内阁的绝不止一个山东豪族——没有规矩后政治就成了吃鸡大赛，所谓朝堂大舞台，有梦你就来；纲纪既然扫地殆尽，大家凭什么还要给阁老脸？身为文官首领却破坏数百年辛苦达成之默契，真正是数典忘祖，罪莫大焉；即使今天喷不死你这个老登，千百文官磨牙吮血，总有能将你一击毙命、打入十八层地狱的那一天。
文官最需要的就是规则，失去了规则就失去了一切。无论平日里再如何威重令行，一旦朝堂规制被动摇，重臣们都会本能的感受到虚弱与惶恐。如果是依照往常的惯例，两位阁老正应该戮力同心，严整队伍，与胆敢破坏规则的毛贼决一死战，断不容情。可以现在的局势……
由规则所塑造出的权臣，居然只有破坏掉规则才能生存，天下的荒诞与恐怖，大概莫过于此。
同为政坛大佬，闫阁老当然明白这个意思。而今再听一遍，也只是徒乱人意而已。他漠然开口：
“不必说这些废话了。如今之计，为之奈何？”
许阁老沉吟片刻，长长叹息
“其实首辅应该是明白的……按以往的规矩，无论穆国公世子还是我们，都是干犯大逆，罪无可恕；必定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如果想要逆天改命，除非——除非换一套规矩。”
大概是被事情实在给逼急了，许少湖这样静水流深、隐忍不发的人，居然也放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闫东楼瞠目结舌，闫阁老的眼角则抽了一抽，终于缓缓吐出数字：
“……你请继续说。”
“那就恕我冒昧，稍稍啰嗦几句了。”许阁老道：“其实，早在入仕之前，我心中就曾颇有疑惑：所谓以文驭武，不得擅杀士大夫之类的条条框框，不过是文臣圈子里潜移默化，不成文的规矩而已；实际上没有被任何皇帝承认，甚至也大大违背了高祖与太宗的祖训。这样不落文字的规则，是怎么被严格执行，百余年从无逾越的呢？难道列代的皇帝陛下，就真的愿意接受这个约束么？”
他停了一停，最终出声长叹：
“等到真正入仕，我才明白了底细。圣上当然不愿意受约束，但事实如此，却又由不得他们。若以法理而论，皇帝握着刀把子和印把子，是世上最强大、最为所欲为的力量；但在实际上一人之力有限，列圣不能亲揽庶务，总得将权限分给旁人；而这‘旁人’之中，只有文官是最可靠、最稳妥、最方便的力量。委托给文官的权限越多，皇权要作出的妥协就越大，但偏偏列位至尊治国理政的水准，又实在是……”
或许是为尊者讳，许阁老咽下了最后那句话。但言下之意，却已昭然若揭：权力来源于事实而非名分，威望来源于责任而非血统。在高祖皇帝的制度设计中，皇权无上无下无所不包，已经膨胀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但在实际的运行中，却没有一个人能运行如此庞大而恐怖的权力怪兽。所谓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哪怕为了维持国家机器的正常运换，后代的皇帝也不能不将大量的士人招揽入朝廷，一点一点的分享权威，一步一步的退让妥协。这种逐步的妥协到了最后，甚至会蔓延到皇位至关重要的军权上。
——没错，理论上皇帝掌握着天下所有的兵马，圣旨一下莫敢不从，绝无百官异议的余地；但名义上的从掌控不等于实际上的运转，你可以调动部队为所欲为，但部队的后勤由谁保证？部队军官的升迁由负责？战争的规划由谁拟定？战利品由谁划分？战败的创伤由谁抚平？
后勤与装备，训练与备战；每一项都是战场上高度专业的知识，每一项都不是久居深宫之中封闭孤立的皇帝可以轻易掌握的经验。自己掌握不了就只能委托他人，于是久而久之干戈倒持，军队的调动与使用也就渐渐被人染指，由不得皇帝一人做主了。
所以，才会有所谓“偃武修文”、“养士二百年”的规矩。常人在局外瞻望，总以为文官是虚华浮躁，靠着一张嘴皮子骗来了现在的地位；但只有身处局中，才知一丝一缕，来之不易，都是历代前辈与皇帝与宦官与勋贵与武将反复纠葛，才能勉强换来的这一点默契，分毫不容退让。也正因为如此，如今闫阁老与许阁老涉嫌破坏默契，搞不好才会干犯众怒，下场难言。
——吃前辈们的饭，砸前辈们的锅；你们两个老货，也有资格谈什么君子小人？！
可惜，现在这锅是非砸不可了。许阁老只有摇头：
“……开国之君英武，继嗣之君守成；统绪传承越久，这样不成文的潜规则便会越多，越牢不可破，连皇帝亦不能违背。历朝历代，都是这么个道理。但普天之下，也不是没有反例。”
闫阁老皱起了眉：“你说谁？”
“汉世宗。”许阁老简洁道：“孝武皇帝。”
随着皇位传承日久，皇帝的权威随能力逐渐下降，不得不与官僚系统密切合作，服从官僚的默契。但世上总有例外——事实证明，如果皇帝的后代中突变出了某个水平极高、能力极强、精力极旺盛的怪物，如果这个怪物谙熟政治谙熟军事，谙熟原本被官僚体系垄断的知识与信息，顺便还能抽出两个ssr的小舅子；那么他照样可以打破规则做回自己，为所欲为肆无忌惮，撕碎一切所谓的“潜规则”。
潜规则是与官僚妥协时的不得已，但当某个皇帝强到了可以无视官僚无视儒生，那一切的默契都只能算个屁——皇权在理论上是绝对无敌的；而如果有人能完满运使这种权力，那他也是无敌的！
当然，将皇权运转如意是极其需要天赋的事情；强如世宗孝武皇帝，那也是在派出了他的宝贝小舅子把匈奴像陀螺一样来回抽了数次，才有此至高无上一言九鼎的地位。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能打胜仗就有了威望，有了威望就能牢牢控制军队；一旦军队尽在掌握，那确实可以视官僚体系如无物——用军法杀四五百个读书人算什么？武皇帝杀丞相杀九卿如杀鸡，有人敢对着他龇牙么？
说难听些，设如当今圣上有武皇帝的权威，那他派的钦差遇刺后杀个几百上千人解一解闷，下面连个屁都不敢放，只会高呼杀得好。什么“不得擅杀士大夫”？我们大安从高祖太宗起就没这个狗屁规矩！
所以，所有的疑难其实可以浓缩为一句话：当今圣上有武皇帝那种权威么？
闫阁老猛吸一口气，脸色终于变了；他低声开口，几乎气急败坏：
“你疯了！”
“首辅何必如此峻拒？”
“我不拒绝，难道跟着你发疯吗？”闫阁老厉声道：“西汉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有卫、霍吗？”
武皇帝都得靠卫霍攒军功换威望，你现在靠什么攒军功？京营里吃空饷吃到丧心病狂的世袭军官吗？
和这群猪相比，士大夫都算高风亮节的！
“阁老稍安勿躁。”许阁老道：“若是半年之前，在下的想法也与首辅相差无几，绝不会冒这个风险。但这半年以来，在下闲暇无事，常到京郊游玩散心，曾多次旁观过陛下新组建的‘火枪兵’演练。”
说是“闲暇无事”，实际上是飞玄真君病重后许少湖失势，只能借山水自娱，比忙碌的闫阁老更散淡许多；但恰恰是这样的散淡中，许阁老才能清楚察觉到某些被首辅所忽视的迹象。
闫阁老迟疑了片刻：
“那你看了演练，以为如何？”
“火枪与火箭诚为天下利器，锋锐莫可抵挡。”许阁老简洁道：“说句实在话，正是因为看了演练，在下才下定决心，要和阁老合作，执意与南方通倭的大族翻脸。”
闫阁老呆住了，仿佛不可思议：
“即使如此，但当今，当今并无善兵之人……”
“不需要‘善兵’。”许少湖打断了他：“火器之利，已经不是人力可以弥补的了。这一点，上虞就已经证明。”
说到此处，许少湖叹了口气：“……其实，阁老也应该明白。所谓‘风口上什么都能飞’，要办大事，重要的可能还不是人力……”
这句话说得含糊其辞，但闫阁老一听就能懂。许少湖引用的是天书中的名言，所谓“风口上猪都能飞”；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当然不如汉武帝的百分之一，但没有关系，火器革&#183;命这浩荡东风只要够强够有力，那也足以将万寿帝君这头好吃懒做不务正业拉得比吃得还多的大肥猪吹上九霄云外，所谓肥猪一日乘风起，足与大鹏肩并肩。
不过，事情所有的关键，也就落在一个问题上了：
——火器真有这么强力么？
“……你这也是在赌。”
许少湖反问：“不赌还能如何？”
闫阁老哑然了：是啊，不赌还能如何？穆国公世子捅破天后他们逃无可逃，既不能进亦不能退，前后都是被百官唾弃的死路一条。为今之计，大概也只有指望火器真的强劲凌厉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可以将躺平开摆的飞玄真君一路带飞，跃升至某个难以想象的层面——只要皇权强盛，那官僚的规矩就不算规矩；所谓高祖复生太宗再世，大家发抖犹自不及，还管得着阁老的疏忽么？
“如今别无他法，只有寄希望于火器。”许少湖叹息道：“要效法先人的路，那就是以火器为卫、霍，以东瀛为匈奴——必须迅速对东瀛下手，而且要稳，要准，要狠，要打一个无大不大的胜仗！东瀛一下天下震恐，百官俯首帖耳，处置区区山东大族，不过振蒙发落耳！”
既然和平时代的政治规矩容不下他们，那他们就换一个打法；国战一开流血漂橹，区区四五百人算个什么？我看杀得还不够多！
内部矛盾外部解决，老登！
闫阁老当然明白这个意思，他沉吟少许，还是回了话：
“可这样一来，无异于再造一个汉武帝。圣上那边……”
话说到此处，他也不由略略一停，与许阁老相视苦笑，神色颇为古怪。显然，没有人能比两位阁老更了解当今圣上了——飞玄真君外假玄修而内多欲，对功业名望的渴求无时无刻不萦绕心间。更何况，以多日以来宫中对抗倭战争的积极态度，推动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什么手腕。
不过，若此事真能推动落地，那事情倒颇为微妙了。而今的皇帝是以旁枝入承大统，千秋万代之后，庙号多半也是“世宗”。一前一后两个世宗，都是对外用兵，都是痴迷玄修，都是威重令行；这样处处押韵的重复，那谁还能分得清老朱家和老刘家呀？
喔不对，汉武皇帝是六十岁后开始大发癔症神经兮兮，疏远太子亲近小人的；我们飞玄真君从三十五岁开始就稳定发癫搞二龙不相见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真君少走了三十年弯路；老朱家，赢！
风口上吹起来的世宗也叫世宗；两千年河东，两千年河西，莫欺老登穷！
&#183;
当然，闫阁老与许阁老其实非常清楚，即使一切进展顺利，复刻武帝道路也有相当的风险；搞不好还会反噬自身，后果难料。
皇权强盛后当然可以弹压而今的区区疏漏，但过大的权力既是武器也是杀招，往往难以把握。昔日武皇帝末年发癫，不就搞得天下丧乱，动荡不安么？以当今圣上之刻薄寡恩、阴损歹毒，恐怕玩出的花样，犹有倍之。其实仔细一想，也不能不叫人胆寒。
但还好，飞玄真君有一个天大的优势——他磕的丹药太多，年纪又实在太大，头部伤口雪上加霜，估计也作不了几年妖了；只要老天开眼，能让这位世宗在合适的时候蹬腿，那天下还是可以平平顺顺过度，安稳等到闫阁老与许阁老告老还乡，度过晚年。
……但愿苍天保佑吧！

第112章 解释
平定倭寇之后的第八日, 穆国公世子收到了从京中快马送来的急递，并毫不意外的遭到了弹劾。十几日过去后朝廷这把大漏勺该漏的也漏得差不多了，虽然具体消息仍然遮遮掩掩, 但一口气料理四五百人的腥风血气仍然从泄漏的只言片语中渗透出来，令所有有识者不寒而栗——孝宗皇帝至今百余年，文官们日拱一卒, 从不懈怠, 已经在朝政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将开国时严苛酷厉的政治逐渐改造, 转化为了能让士大夫怡怡自得的安乐窝；如今世子兵锋一起, 难免就会让士大夫们骤然生畏，回忆起一度被高祖太宗支配压迫的那份恐怖, 还有被严刑苛法囚禁的那份屈辱。
……为了防止政治传统被癫公破坏，为了守护百年来渴求的和平，贯彻爱与真实的仁义, 可爱而迷人的正派角色们齐心协力，终于要对穆国公世子下手了！
当然，相比起带宋儒生, 大安的士大夫现在还是相对要脸的；至少不敢效法苏辙、司马光, 在对倭大胜的结果上做文章，主张给东瀛倒贴赔款赔礼道歉什么的。大安文官们其实非常清楚，世子的手腕虽然酷烈, 但控诉的罪名多半不是虚谈, 纠缠通倭的证据毫无意义，反倒可能被倒打一耙；所以思前想后, 弹劾的罪状中并不包括实质内容，只是指责穆氏“跋扈”、“违背祖训”、“居心诚不可问”。
——抛开事实不谈, 你就说你跋扈不跋扈吧！
早在动手料理那些举人秀才之时，文官们的狂怒就已是意料中事。但最为怪异的却是内阁的态度，几位阁老重臣并没有顺从朝廷舆论展现出同仇敌忾的气势，而只是公事公办，给世子发了一封急递，让他“明白回话”、“勿得迟误”；虽然“毋得迟误”，但朝廷的办事效率是大家都知道的，明白回话后双方你来我去打嘴仗，时间少说也得拖上小半年；时间一久事态变化，很多事情就可以微妙的布局了。
实际上，仿佛是生怕穆国公世子不能理解，内阁主事的闫阁老和许阁老花了很大的心思。从笔迹上看，他们这一封精心措辞的公文，是由时任翰林学士、权知制诰的张太岳写的。
——勒令世子明白回话的公文，居然由张太岳亲笔书写。穆氏要是连这个信号都读不懂，那他也不必搞政治了，回家等着被下狱算了。
事实证明，被朝政捶打得肉质q弹之后，世子还是很明白这点小套路的。他仔仔细细将公文读完，神色依旧镇定；然后仔细检点，又从内阁的密盒里抽出了一封书信。这封信是许阁老闫阁老亲笔所写，同样是以内阁名义发出，只不过内容要亲切随和得多，是询问他南下平倭的进度，表示朝廷拳拳关怀之意。
大概是考虑到世子的理解能力，这封信没有搞什么虚文；除了一点必要的掩饰之外，基本已经将辛苦筹谋的话外之音摊开了揉碎了显露于前。但饶是如此，穆祺仍然大为惊愕。他反复讲书信读了几回，一字一句认真品味，在排除掉一切不可能之后，才不能不接受唯一的事实：这俩老登是真心想干倭寇，还要干一票大的。
不是，这人设的转折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好吧，穆祺在狠下决心处置那四百余人时，也不是没有想过要用这口无大不大的黑锅逼内阁就范，反客为主刺激刺激中枢的积极性。但中枢骤然之间激进到这个地步，仍然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闫分宜许少湖好歹也是在文官体系中浸淫了几十年的老前辈了，按理说早就已经内化了朝廷的那套规则；但消息上报后不过区区十数日光景，这两老头居然能一转攻势，打破以往所有的思维惯性，整出这么一套狠活来；其反应之机敏老辣，手腕之娴熟高明，真可谓是天下无双了。
要知道，扩大对倭战争以增强皇帝权威，虽然说起来光明正大，但实际上就是破坏了百余年来文臣们辛苦数代人的努力，无异于是大大背叛自身的阶级。几十年寒窗苦读的文人，背刺起文官共识居然如此行云流水毫无窒碍，跳反时连点心理建设都不需要做，单凭这样的政治素质，就不是穆祺这种瓜皮可以企及的。
……其实仔细想想，这两老头说不定也是生不逢时，在飞玄真君手上搓磨太久，才搞成了如今这副非人的模样；设若真能降生汉初武皇帝之时，仅凭这一套政治手腕，好赖也能混一个公孙弘的位分嘛！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何尝不是两个老头的悲哀呢？
不过现在好了。在世子一番督促下，两个老头终于摆脱歧路走上了正途——人是要看大方向的，只要能把两老头的任上把收拾倭寇收拾洋人收拾漠北的事情办好，那先前结党营私柔媚无骨恬不知耻的种种脏事，其实都只是小节而已，史书上大可以一笔带过，不损清誉。有的时候不逼上一把，都不知道人可以有多么优秀；许少湖不过五十，闫分宜也才七十，各个都是嫩得掐出水来，正是出去闯的大好年纪，要是没有世子吹来的春风，他们能顺势下这个决心吗？
所以说，世子是非常有德的；一般人可能不理解这高尚而微妙的德行，但高人总会明白这个道理。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作为有德且仁义的世子，穆祺端坐着消化完了这惊天的变故，随后捻起毛笔，饱蘸浓墨，颇为吃力的写下回复：
“敬上阁老台鉴……”
&#183;
当天下午，穆国公世子屏开众人，在一间小小的别间内召见了戚元靖，询问战场善后的后续事务，并重点打听了外地倭寇入侵的情形——此次倭寇的侵略并非一路；除山东遭遇的打击最重以外，浙江、广东也受到了侵袭。因此，同样被特召入京的俞志辅半路接到兵部调令，紧急南下协助防备。所幸倭寇仓促而来，战力不强，问题倒也不大。但南北两路倭寇携手而来，时机配合如此巧妙，却绝不能用偶然来解释了。
楠叶西忍已经自戕，谁也不知道此次入侵的底细。但如果仔细分析南北两路配合的时机，有些事情还是很明白的。
“从时间上判断，这几波倭寇应该是有配合的，弄不好还是接受的统一指挥。”世子道：“既然是统一指挥，那必定有更大的力量在幕后主使。这样的主使，总不能白白放过吧？”
戚元靖垂手回话：“这当然要看朝廷的意思。”
大安重文轻武，武将在用兵方略上并没有太多的决定权；戚元靖资历本来也很浅薄，说这样的话相当正常。但世子只是一笑：
“朝廷也不过就是几座宫和几座观，饭还是要分锅吃的嘛。朝廷这么多人，每个人意思都一样么？”
这话可就太露骨了，戚元靖有些惊讶：“世子这是何意？”
“没有什么用意。”世子曼声道：“只是想请戚将军看一封信罢了——当然，这封信本来不该由你过目的，所以看后切勿外传。”
说罢，他从袖中抽出闫阁老与许阁老的书信，随手递给了戚元靖。
闫分宜许少湖在信中一吐为快，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部倒了个干净，因此在书信末尾再三叮嘱，一定要保守秘密，不可再军中泄漏分毫。穆祺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思，但也非常看不起这两个老头封闭保守的小家子做派——之所以胆战心惊，竭力要将消息封锁在高层，不过是自以为局势尽在掌握，试图用所谓的权谋手段解决问题罢了；可其余也就罢了，要对倭寇全面开战的大事，能瞒着戚元靖这样的将领吗？
重文轻武这么多年，连军事常识都忘光了吗？
所以还是那句话，你不逼自己一把，都不知道自己会有多么优秀。闫阁老许阁老被官场浸泡了太久，这种保守封闭的阴谋做派大概是永远不能改了；但没有关系，他姓穆的可一点都不保守，并且很愿意给两个老头上上强度，让他们见识见识现实的世界。
当然，闫分宜许少湖能不能体会到这种强度姑且不论，至少接过书信的戚元靖是体会得相当充分了——他展开信件时还略觉茫然，但越看脸色变得越快，最后额头涔涔汗起，脸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天可怜见，戚将军虽然天赋异禀情商高绝，但如今混来混去也只在基层武将打转而已，哪里见识过高端局的勾心斗角魔法互轰，对殴得连大道都要磨灭了？
亲娘诶，这就是顶尖高手搞事的阵仗吗？
他以极大的毅力放下书信，神色都有些恍惚了：
“这，这是……”
“这是开战的信号。”世子根本不给他逃避的空间，直接点破了：“朝廷又要斗起来了。”
戚元靖当然知道上面又要斗起来了！但往常里文官们斗归斗咬归咬，终究是神仙打架凡人围观，基本与他这底层的武官毫无关系，最后茶余饭后吃瓜而已；可现在事发突然，他仓促间接触到了政治斗争最直白最难堪的一面，自然惊骇茫然，不知所措。
说白了，无论阁老们斗得再热火朝天，他都只是个小小的指挥而已，一个小小的指挥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做不到，唯一的反应只能懵逼三连。
戚元靖无可奈何，只有低声开口：
“世子给我看这个，不知又是什么用意呢？”
“没有什么用意，只是想让戚将军见识见识京城的风浪而已。”世子平静道：“只有见识了风浪，才能方便作出选择，对吧？”
戚元靖不觉苦笑：“我还有选择么？”
“你当然有。”世子从容道：“戚将军是在圣上面前挂过号的人物，此行与我等的瓜葛又不深。只要愿意脱离抗倭一线，低调行事，相信那些文官一时也不会为难。”
政治斗争也是要有章法的，不能上了头什么本都赔出去。穆祺虽然狠下心来大开杀戒，不惜搅乱朝局也要清理后患；但动手之前也设置了充分的防备，全程将戚元靖隔离在此事之外，没有受到直接的波及。也正因如此，戚元靖其实还有退步抽身的余地。只要他及时与穆国公府切割，自保并不为难。
干大事的可以嗦哈，但不能一点余地都不留。就算真有了个万一，戚元靖也是他千辛万苦保留下来的种子，总还有一线生机。
不过，这就是赤&#183;裸裸的偏袒，直白无疑的双标了。要是让平白被拖下水上强度的闫分宜许少湖知道这癫公居然还能这么用心良苦，周到细致的为他人考虑，那恐怕真得恨到两眼出血。
为了稍作掩饰，世子又道：
“所以，要想避祸，其实也很简单。圣上的诏令是南下剿倭，并未限定方位。如果戚将军想要撇开干系，那现在就可以动身到广东去，与俞志辅汇合即可。将军毕竟领的是诏令，只要韬光养晦，不会有人特意针对的。”
这句话说得很真诚，也很切实际。大安朝修文偃武百余年，武将地位大大衰落，朝堂话语权消弭殆尽；因此，在文官们的政治斗争中，戚元靖这样基层的武将基本就是论外——上面压根不相信武将能翻出来什么风浪，所以也根本懒得在他们身上花精力。而福祸相依，这样近乎于侮辱的轻视，却恰恰成了保命的关窍。在高层全力互殴之时，是没有精力收拾这种小卡拉米的。
戚元靖沉默了片刻：“……即使如此，又能保长久无虞么？”
“那就难说了。”世子淡淡道：“党争的事情谁能知道呢？要是对面是司马光一流的人物，将军也就只有自求多福了。”
北宋时司马光与王安石争斗，怨毒在心不可释怀；一朝复起，连阿云这种完全无关的小角色都不能放过，必欲杀之而后快。戚元靖就算再怎么韬光养晦，与世子相处的这段时光终究是永远抹不掉的印记。设若世子一倒，内阁一倒，别人真能高抬贵手么？
你当然可以做选择，但作出选择后的结果，可能就未必是自己可以掌握的了。
戚元靖嘘了口气：“……即使如此，世子又何必与我说这些？末将自问，与世子还没有亲厚到这个份上……”
“因为戚将军是我们重要的指望。”穆祺平静道：“阁老的书信想必将军也看明白了——如今朝廷争斗已经开场，那对倭的战役就是最关键的胜负手。对倭战争胜利，我们胜利；对倭战争失败，我们失败。军事上的胜利如此重要，而以现在的局势看，戚将军恐怕是我们能用得上的最可靠的人才。兵者生死大事，事关生死大事的人物，总还是要坦诚布公。”
“世子谬赞了，末将……”
“当然，请戚将军合作，总要开出价码，才能见得我们的诚意。”世子直接打断了他：“国家惯例，除外戚宗室以外，非军功不侯。如果真有人能荡平倭寇，那国公以上，自是不能妄想；但郡县之下的伯爵、侯爵，似乎也不算过分。”
这句话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闲聊。但戚元靖瞠目结舌，却忽的倒吸一口凉气，仿佛不敢置信：
“这，这，这是否——”
爵位！名禄！大安一朝圣圣相因，各个皇帝都秉承了高祖的脾气，在爵位上吝啬小心得令人发指。除了因为外戚而封出去的所谓“承恩侯”以外，近百年以来，有幸封爵的绝不超过十人！
要知道，当年阳明先生擎天保驾，也不过才封了个伯爵而已！
一念及此，戚元靖呼吸紧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又有什么？高祖皇帝祖制，国朝封爵的标准是‘克定祸乱’、‘有功于社稷’。倭寇袭扰沿海百余年了，为害不可胜计。如果能一朝荡平，怎么不算告慰先祖，有功于社稷？”世子笑道：“再说了，叫——英宗皇帝夺门之时，不是连大太监曹吉祥都封了个昭武伯么？”
戚元靖：…………
——也是哈。
所以说叫门天子就是叫门天子，总是能在创造下限的奇葩操作上突破你的想象力。都说大安一朝爵位多么珍惜多么宝贵，要咬牙切齿的计算军功说服人心，才能勉强跻身其中。但只要抬出英宗的旧例，那什么人心也都不算人心了——老子辛辛苦苦扫荡倭寇，还能不如一个夺门的阉宦不成？
凡事就怕对比。你单看王阳明王越王骥等等大佬的神仙操作，当然觉得爵位是千难万难，自己还远远不够资格；但只要回头瞥一眼叫门天子，那自信心与配得感不就油然而生，再不会有精神内耗了嘛。
“不过，爵位也要斟酌。”世子若有所思：“如果真能以海军扫平倭寇震慑洋人，那也算百年以来的第一大功劳呢。这样的功劳，总得有好爵位才能配得上……戚将军，你以为‘冠军侯’如何？”
&#183;
做人就是要大气，要cosplay就要cosplay到底；既然已经有了“世宗”，怎么能没有“冠军侯”呢？再说了，荡平海波威慑天下，一战而开万里海疆，这样的功勋称为冠军侯，也不辱没了霍将军什么嘛！
——至少不会比老登更辱没，对不对？

第113章 后勤
自内阁寄来了朝中弹劾的奏章之后, 反对世子的声浪便骤然而起，并一浪高过一浪，声势愈发凌厉凶狠不留余地, 处处都是在往要害招呼；百余年来盘根错节的文官们被愚蠢勋贵大不敬的举止所激怒，因此招数空前狠辣恶毒；配合严密高效，手法老辣圆浑, 非叫这不知好歹的蠢货大大吃一番苦头不可。
山东事件发生后的第十五日, 都御史及部分礼部官吏组织起了第一波攻势，弹劾穆祺“飞扬跋扈”、“其心诚不可问”, 暗指穆氏图谋叛逆, 意图染指军权。
第二十至三十日，以宗正令为首的宗人府官员上膘附和, 弹劾穆祺对宗室“惨酷暴虐”、“略无人臣之心”，假借尹王以来的诸多逆案荼毒宗室，大大的违背了高祖太宗以来的国朝的祖制, 更令宗室寒心，惶恐不知所以。
第三十日之后，工部及户部的几位郎中被人策动上书, 同样是参劾穆祺肆无忌惮骄横不法, 在奉命掌握中枢机要的这半年里屡屡逾越法度，侵吞六部及内阁的权柄，举止大逆不道云云。
总之, 在短短一个月之内, 上下配合左右联动，向穆国公世子发动的攻势便是此起彼伏前赴后继, 一浪更高过一浪；三股浪潮彼此联合互壮声势，数月之间两千余封弹章飞往通政使司, 几乎要将内阁活活掩埋——龙有逆鳞，不可撄，撄之必杀人；百余年辛苦经营以后，除了皇帝这条横绝天下的真龙之外，蛰伏数代人之久的科举文官每日一拱卒，以乡党为骨架，以同年为脉络，以姻亲为鳞甲；终于也将自己炼成了一条隐忍不发的潜龙了！
有组织胜于无组织，有传承胜于无传承；无论你再怎么诟病科举制度，它就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选拔机制之一。全国上下的卷王经由这种选拔机制被组织起来，拥有的力量当然强大到无可思议。与之相比，无论是仅仅依靠血统的勋贵，抑或培养流程高度依赖天赋与运气的武将，都是不能与之媲美的。政斗场上，强胜弱、大欺小，组织起来的文官就是可以吊打一切政治势力，迥非寻常可以匹敌——即使是开国的国公，在触怒到这种力量的根本利益之后，也绝对讨不了好去！
当然，皇权时代就是皇权时代。如果深居九宸的飞玄真君愿意强力干预，其实也不是不能打退这一次进攻。但朝廷上下清清楚楚，却知道至尊绝不会轻易下场。毕竟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真君好堂兄武宗皇帝曾经大力偏袒刘谨，叫门天子堡宗也曾拼命维护他的老baby王振，最后却是天崩地裂一败涂地，不但拼力维护的对象身死族灭，就连皇帝本人都被政争波及，颜面扫地，为天下所笑。
这种种波折，说白了还是众怒难犯。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在激起了朝廷绝大多数文官的愤怒之后，政治的裂痕就只会愈演愈烈，即使以皇帝的权威强行弹压，也绝对无法消弭这根本的冲突；甚至冲突愈演愈烈，搞不好还会将皇权的威严也一并拖下水。
实际上，即使强盛如皇权，往往也是借力打力，顺势而为，不愿意与大多数文臣直接冲突；如今汹汹之势已成，朝廷近乎铁板一片，除非当今圣上能牛皮到高祖太宗的地步，重炼地水火风再开世界，凭借威望将朝廷规则重新再写一遍，否则今天的局面已经是注定了。
以多欺少，恃强凌弱，政治斗争就是这么个东西，不爽不要玩。
几个月上千封奏折送上去，连通政使司几乎都要被弹劾的奏章淹没。在这样山雨欲来的政潮面前，飞玄真君及内阁却保持了怪异的沉默，没有给事件作出任何定性，只是将奏章留中不发，顾左右而言他。考虑到穆国公世子的身份、穆国公府的功勋，这种含糊的态度也是可以理解的，组织弹劾的重臣也并不以为意。如果上一代树大根深穆国公尚在，大概大家还要忌惮一二；但现在撑持家门的不过是一个凭借宠幸青云直上的毛头小子，自然激不起什么敬畏来。更不用说，这毛头小子的操作还十分下饭，只能用愚蠢来形容——眼见政潮在即，穆氏居然没有迅速返京组织反击，而是徘徊于山东、天津之间，以所谓“整顿海防”、“建造大船”为借口，在京外畏葸不前了！
真是愚蠢透顶！天下大事取决于京师，取决于中枢，取决于朝廷衮衮诸公；就算在外地将海防办出花来，难道又能以此扭转京城的格局吗？任凭你勋绩卓著劳苦功高，只要此次政斗获胜，倒穆派一张公文下来，就能将这小子剥得个干干净净。
放弃中枢而图谋什么“海军”、“海防”，愚蠢迟钝，莫过于此；敌人软弱无能成这个样子，那胜利简直唾手可得。
——当然，倒穆派中不是没有聪明精干的人物，从这大半年以来世子的种种举动中，其实也隐约猜得出此人图谋的大事。但正因如此，他们反而觉得放松。
“我晓得那小子的意思。”前都御史及倒穆先驱欧阳进先生在倒穆派私下的聚会中大声表态，成竹在胸：“无非是想借着皇上的旨意挑动战事，靠着边功来压我等一头罢了。哼，他想得倒是轻巧！”
凡事总要讲究个先来后到，讲究个资历。与如今被触犯了利益愤而倒穆的诸位文官不同，欧阳进老先生可是从一开始就坚定不移，果断冲锋在了倒穆第一线，并为倒穆大业贡献出了自己的官位，以及原本白皙无暇的两片屁股蛋子。这样的远见卓识，这样的居功厥伟，当然令后来者大为叹服。所以虽然没有了官位，仍然被奉为倒穆派的耆老。
耆老说话，大家都要尊敬，可虽然如此，新入局的礼部侍郎、宗正令朱可异仍然颇为疑虑：
“如果真有军功，确实也是不小的麻烦，尤其他还是勋贵。”
欧阳进微微一笑，从容之至：
“少宗伯以为，他真能在外建功么？”
礼部侍郎犹豫了片刻，低声回话：
“我到京郊去看过火枪兵演练。那些什么‘火箭’，的确，的确是神威非凡……”
还是那句话，反动派又不是蠢货npc，自己也是有考量的。既然决定要对穆祺下手，当然要对穆国公府的力量进行详细准确的考察。礼部及宗人府的文官未必熟悉兵制，但火箭的威力匪夷所思，即使军盲亦不能不为之震慑，并大大的感到了忧虑。
不过，在倒穆派群英面前说这样的细节，未免有些长他人威风。所以礼部侍郎解释了几句，身边围坐的官吏神色就已经颇为不满。就连耆老欧阳进都侧转身来，仔仔细细的看着他。
礼部侍郎的声音微弱了下去，自己也有些尴尬了。
“……少宗伯说得很对，京郊的火器确实天下无双。”欧阳进默然片刻，忽的面露笑意，怡然自得：“但正因为火箭如此凌厉，姓穆的才必然一败涂地——少宗伯，你知道京郊火枪兵训练的费用么？”
“请先生指教。”
“据御前的小太监递话，是两百两。”欧阳进淡淡道：“仅仅一年，就是每人两百两。”
礼部侍郎倒抽了一口凉气，旁边的官吏面色亦骤然而变。两百两其实不算什么，估计也就是在场贵人们家中一两个月的开销；但如果考虑到国朝养兵的惯例，这笔支出就实在大得惊人了！
要知道，而今边疆的总兵养最亲信的家丁精兵，一年的开销可能也就在七八十两上下；这就已经是“穷竭物力”，要把九边刮得叫苦连天了。
“每人两百两，一年光养兵的支出就在七八十万两。设若调动开战，开销又不知凡几。”欧阳进缓声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一笔数百万的开支，姓穆的凑得出来吗？先前的钱动的是内库，但战端一开烧钱如流水，别说区区穆国公府，就是圣上也未必撑得下来。到了那个时候，只有指望国库、指望户部。而户部那边嘛……”
欧阳进笑容满面，用意不言而喻。草蛇灰线，伏笔千里。赵巨卿欧阳进等倒穆元老蛰伏如此之久，也并不只是逍遥世外无所事事，同样隐匿了大量的暗子，做足了充分的预备。大规模的军事会战中，打仗就是打的钱。只要捏紧钱袋子，军队还能翻到天上去不成？
打仗，我不行；搞钱，你不行。文官们把持朝政百余年，手腕绝不是吃素的。虽然他们不懂军务，却早就已经摸清了敌手可能翻盘的一切要隘，并设置下了充分的防线——虽然无法明说，但大家早有共识：如高祖太宗一样威重令行的皇帝，是再也不能有了！
“我隐隐听说，姓穆的小子狂妄自大，居然还在山东宣扬冠军侯霍去病之事。真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欧阳进冷笑：“不过他以霍去病自况，倒是正好方便下手——就算孙猴子神通广大，莫非便能翻出朝廷的掌心了？”
自古名将以韩白卫霍著称，但对于朝廷文官来说，冠军侯霍去病却比淮阴侯韩信好拿捏得多。不同于“驱市人为兵”的兵仙，冠军侯打仗天生富贵，要强兵，要壮马，要天下最精锐高明的骑兵，而后才能横行漠北，所向披靡；但强兵壮马、铠甲粮草，哪一项不是吞金的怪兽？只要卡住军队的后勤，那任凭冠军侯全身是铁，又能打出几颗钉子？
这一番安排缜密周详，由不得大家不从心底里生出钦佩来。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无论穆国公世子在筹谋什么，倒穆派的高手都已经未雨绸缪，提前堵死了所有的疏漏。仔细想来，无论怎么来讲，如今争斗的局势，都是以众老登对阵小癫公，优势在我。
既然优势在我，大家当然要表现表现，争取日后论功行赏，分得高位。同样受邀而来的某位礼部郎中便开口进言了：
“虽然穆祺已经是瓮中之鳖，但到底穆国公府树大根深，一时不好措手。下官想，是不是先将他的羽翼剪除一二，敲山震虎？”
欧阳进瞥了他一眼：
“尊驾是说？”
“下官的意识是，张太岳这一干人……”
此言一出，欧阳进也是微微一愣。作为元祖倒穆派，他当然记得上虞之战前后与张太岳等进行的那一番缠斗。原本以为己方倾巢出动泰山压顶，即使不能一击中的，亦足以重伤敌手；不料新晋翰林学士张太岳骤然杀出，长袖善舞运筹帷幄，居然堪堪和他们杀了个旗鼓相当、不了了之，搞得大家很没有颜面，也算结下了旧仇。
趁着优势在我，清算清算旧仇也是应有之义。但欧阳进到底是老谋深算，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举杯啜饮，目光四下里一扫。另一位倒穆元老刑部尚书赵巨卿坐在远处，与他目光相触之后，微微摇一摇头，以口型说了一个“兴”字。
到底是合作了这么久，彼此相知默契。仅仅一个对视，欧阳进就明白了赵巨卿的意思——在编撰《兴献皇帝语录》之后，张太岳已经被当今飞玄真君视为了翰林院中忠诚的帝党，奖掖有加；无凭无据贸然下手，实在有冒犯皇权的嫌疑。他们悍然围攻穆国公世子，已经极大刺激了皇帝的权威，如果肆无忌惮扩大攻势，恐怕会被飞玄真君视为臣下夺权的先兆。到时候至尊拼力反击，鱼死网破之下，他们绝对讨不了好处。
既然《语录》尚在，张太岳就必须在；这一部典籍，算是保了他姓张的十几年的安稳平静呐。
世子已经远去，但世子留下的《语录》却还在保护着他的党羽；这一道铜墙铁壁不可逾越，重臣们亦不能不止步。
欧阳进心中微微一叹，只能开口：
“此事先搁下吧，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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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赴宴勾兑的十几位官吏后，只有两位倒穆派创始人欧阳进与赵巨卿留了下来，共同商议下一波攻势，打算策动京郊致仕的官吏一同上书，再给穆祺上上压力。
一一检查了上书的名单之后，赵巨卿犹豫了片刻。倒穆派人才济济，虽然声势最大跳得最高的是欧阳进，但真正运筹帷幄厘定大计的却是不粘高手赵巨卿。只不过政争数十日以来，他都是隐居幕后不露声色，深谙后发制人的道家精髓。到了现在，政潮汹涌不可遏制，他似乎也该站起来一呼百应，设法摘取胜利的果实了。谋定后动，从来都是赵尚书做事的风格
……可是，可是，不知为何，大概是某种老牌官吏保守敷衍的本能作祟，只要想到最终决战的宏大场面，赵尚书就总是不由自主的觉得心悸——当然，这种心悸应该是毫无来由的；他已经弥补了一切疏漏，预备下种种杀招，绝没有对手翻身的余地。只是……
赵巨卿垂下了眼睛，将弹劾的名单递了过去。
“这些老先生，就烦安公代为联络了。”他称呼着欧阳进的号：“倒穆毕竟是大事，安公多多出面，才能积攒威望，方便以后起复嘛。我这在任的官员，倒是不好随意走动的。”
无论如何，还是遵从本心，暂且后退一步，将战友护至身前再说吧。
思危、思变、思退，保护自身的安全，比盲目的进取可重要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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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倒穆派的策略其实是相当稳妥而正确的。军事的成败与否他们无法干涉，但只要掐住了后勤的脖子，那什么样的军队也不可能发动战争。给养既然断绝，穆国公世子的败相就已经注定了。这是自古以文驭武的密法，容不得一个后生作妖。
但很可惜，他们疏忽了一些超出于传统经验之外的小小细节。
在检查完天津港口造船及维修的进度之后，穆国公世子设法召见了阔别许久的儒望，直接了当的提出了要求：抗倭战事在即，他希望借一百八十万两白银充作经费；再从皇帝内库中设法套一波，估计军费也就差不多了。
在主持了上虞之战后，儒望地位大涨，极得银行总部赏识，这一百八十万两也不是不敢答应；但仍然多问了一句：
“不知世子打算怎么还钱呢？”
“我们要对倭国动手。”世子曼声道：“倭国可以挖的潜力有很多，一定能让银行满意。”
“潜力？”
“高利贷、矿产专营、租界、自由贸易权、治外法权。”世子声音平静：“这些事情，还需要我来教你们么？”
说到此处，穆祺也不由心中遗憾。说实话，但凡事情还能有一点回环余地，他都不愿意让英吉利这样居心叵测的坏坯插手其中。可没有办法，如今一则是军费开支实在艰难，二则是大安对外用兵经验太少，各方面都不能不依仗这些老牌帝国——以他对飞玄真君的了解，估计打完倭国后能占几个大银矿收一收矿税就心满意足了；刮油水的手段既原始且粗暴，根本榨不出来多少。只有让银行家亲自上阵，才能将倭国从上倒下榨得干干净净，子子孙孙都要感激带英的大恩大德。而大安总览全局，不但分润可以大幅增长，也能积攒下宝贵的见识嘛。
榨油水也是要经验的，论这一点的经验，谁又能比得上如今的带英呢？
商贾之利，不过百倍；谋国之利，无可计算。海盗出身的英吉利银行，当然很明白这个道理。但面前如此诱人的馅饼，儒望并没有急着答应，而是确认了一句：
“世子是要以倭国的权益作为抵押？”
“不错。”世子淡淡道：“具体条款你可以提，我们都能谈一谈。”
“那就好。”儒望露出了微笑：“我答应了。银子和物资可以尽快交割，一定不会耽误用兵的大事。”
“这就答应了？”穆祺有些吃惊：“你不提几个具体条件么？”
“没有这个必要。”儒望笑道：以我对世子的了解，如果涉及到大安的权益，世子大概会拼力与我争夺，一个字一个字的纠缠细节，几个月也未必能把条件谈下来。但现在出卖的是东瀛的利益……世子总不至于连东瀛的利益都要用心保护吧？”
世子说不出话了。
“……你看人倒是真准。”
默然片刻之后，他冷冷开口。

第114章 开端
总的来说, 文官们对世子的攻击还是相当顺利的。一如过往百余年的惯例，当朝廷上下表现出团结一致的同仇敌忾时，即使内阁与皇帝亦不能违拗众意。如果说前几波弹劾的攻势还能留中不发以拖待变, 等到欧阳进策动致仕的官吏抗命上书之后，那就连高居九宸的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也压不住阵势，不能不将奏折下发六部, 令重臣廷议了。重臣廷议, 无异于是将世子的命运交给了外朝。以如今朝廷舆论的汹汹之势，那结果还用多说么？
事情推进到了这一步, 本来已经算是倒穆派重大的胜利, 足以提前锁定结局。但百余年来官僚们构建出来的臃肿体系，终于在此时发挥出了意料不到的效用——没错, 只要召集重臣定下罪名，就算勋贵世家也难以翻身，好歹得将他踢出京城；可问题在于, 照孝宗以来的惯例，审核勋贵事关重大，如果要一一走完召集重臣协调部门请旨商议的程序, 呐少说也得要三个月以上。
懂不懂我们官僚系统叠床架屋的含金量啊？
人不能提着头发把自己拎起来, 由官僚系统哺育大的文官也不能违背百余年的惯例，都只能老老实实走流程。而更气人的是，倒穆派元老们原本还想挑动下层言官上书参劾, 走底层路线将穆氏的名声搞烂；但双方接触之后, 老牌的言官却提出了不可回避的要害——他们倒不介意弹劾世子，但整倒世子之后海防海贸的各项事务难免就要中断；如果没有了海贸的利润, 谁来给他们补发历年积欠的俸禄呢？总不能大家又喝西北风吧？
真是俗不可耐！大家谈论的都是铲除奸佞维护纲纪众正盈朝的大事，这些粗鄙的小官却还口口声声不忘那点三瓜俩子, 实在是叫人齿冷！
再说了，要是诸位重臣知道怎么填海贸利润那少说上百万两的大坑，那他们还用得着在外朝苦熬吗？把银子献上去舔一舔飞玄真君的老勾子，博取圣宠青云直上，岂不是更香更好？
双方不欢而散，各自悻悻作罢。没有了执掌风纪的言官做呼应，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倒穆运动难免失之冷清，造不出什么太大的声势，仅仅只能局限于朝堂的顶层，不能重现昔日大礼议天下躁动的盛状。但这也没有关系，冷情归冷清，只要熬过这三个多月走完流程，他们一样可以致敌于死地。
区区三个多月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将天津港口督造的船只完工；仅凭这一点本钱，姓穆的还能翻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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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之期已到，恭迎龙王归位！”
穆国公世子伫立船头，曼声吟咏，雪白衣袂飘飘当风，直欲凭虚蹈海而去，轻盈飘逸，真仿佛上界仙真。
但吟咏完这一句后，世子忽然双眼紧闭，侧头往右侧一偏，哇一声吐在了海里。
两口吐完清水，旁边的戚元靖立刻送上白布，供他擦拭。双方都是神色自若，略无惊讶，俨然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套流程。
世子擦干嘴角，终于长长吐出了那口因为晕眩而生出的憋闷之气——中世纪古法制造出的船只还是太简陋太粗糙了，无论怎么磨砺锻炼，都很难习惯这种毫无规律的摇晃；即使世子发愿要身先士卒，其实也抵挡不了海上波涛，练到现在，也只不过是强行适应了晕眩而已。
不过，适应晕眩之后，至少吐起来不会这么狼狈了。世子左右顾盼，确认四面再无外人，终于平平出声：
“出海的船都回来了么？”
“都回来了。”戚元靖颔首：“说是从远海扣住了一只从东瀛出发的大船，虽然不知道底细，但似乎是从倭国南面出发，前往吕宋购买火铳的船只……”
“倭国南面出发，还能向西班牙人购买火器。”世子喔了一声，若有所思：“有资格下这种订单的大势力不多啊……是纪州藩的商船吗？或者干脆就是幕府的船只？”
他回头向后张望，站在身后的儒望面色诡异，神情颇为尴尬；与世子对视许久，方才迟疑点头，讷讷回话：
“应该是纪州的商船。”
说到此处，儒望心中也不由微微叹息。实话讲，在明确探知了穆国公世子对东瀛的心意之后，作为一位阴险狡诈吮血食肉的银行家，他立刻就升起了莫大的热忱，并极为诚心的提供了建议：虽然一年多以来种种阴差阳错，朝廷苦心孤诣倾尽一切，在海防上投入的资金不下数百万，更有世子近乎恬不知耻的大开外挂；但终究是成立的时间太短底蕴太薄，如果真要送到茫茫汪洋搞超大规模海战，结果其实是很难说的；以儒望这种精于航海的老海商，当然是希望世子扬长避短，批亢倒虚，自己才有钱赚。
而儒望提的建议，也相当符合他的身份。他非常殷切的提醒世子，贸然与倭国的主力交战并不可取；但只要修好大船后能够远航，却可以凭借锋锐的火器以大欺小，轻易压制住往来的商船——如今东瀛并未锁国，与西班牙人及荷兰人的贸易往来很是频繁，商船的利润相当可观。
他这话说得很委婉，但世子听完之后，却只问了他一句话：
“你是要我们做海盗？”
所以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的让人不快，想婉转都婉转不了。儒望呆愣片刻，才不能不点头承认。而世子细细听他说话，却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仰头望天，开始嘀咕一些谁也听不懂的怪话；什么“寇可往，我亦可往”、什么“果然是英国佬，祖传手艺不可忘”，什么“没有人比带英更懂海盗”。但在低声蛐蛐了这半天之后，他还是低下头来，非常从容的答应了儒望。
还是那句话，论海上劫掠这种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那还得属英格兰正十字旗的老炮。儒望一语中的，其实恰恰说中了大安的要害：中原现在的海防，属于家门口天下无敌，远洋出海生死难料；长板极长，短板极短；所以扬长避短，就是要用火器欺负商船。大安水手菜归菜，欺负起商船还是一面倒；而倭寇如果图谋报复，那就只能指望自己神功大成，能啃得动中原沿海被广泛散发下去的胖子号对倭特攻火箭了。这样单方面切断贸易线的打法，谁不喜欢？
当然，儒望推荐这种战术也是有私心的。当海盗可不是路上抢劫，需要精准掌握航线轨迹；否则茫茫大海略无依凭，想抢也没有地方寻摸。而论航线地图，天下同样没有任何人能比英吉利更懂；只要世子转换战术，他就能靠着这一份情报大卖特卖，在合作中再狠狠咬上一口。
但到现在为止，儒望这一点热切的希望却似乎落空了。世子不知道从哪里寻觅到了相当准确的海图，不需要他指点也能锁定航线；对相关贸易的了解之深，亦大大出乎儒望的意料——能从方位与往来中迅速判断出参与贸易的势力，这份见识可实在是不一般呐。
这样老辣而精准的见识，要么是世子深藏不露，在搞扮猪吃老虎的俗套操作；要么是背后有高人指点，输出了关键的情报。但无论怎么讲，儒望都打算将这一点记入日记，供以后慢慢参详。
所以，他沉默片刻之后，只干巴巴说出了一句：
“世子高见。”
世子微微一愣，以极为古怪的眼神看了儒望一回，而后才慢慢开口：
“如果算上这一回，如今扣押的商船中，已经有三艘是往吕宋买火铳的了吧？”
戚元靖道：“正是。”
新式火器还没有经过海战的检验，但欺负起商船却是手拿把攥；这几日世子调动天津及浙江的战船全线出击，几乎每一次出动必有斩获。而世子手脚宽松，同样让被招募来的水手们大为喜悦——只要将火器火药等敏感物资上交；剩余的浮财基本上是可以自己保留的；如果价格公道，还可以到海商儒望先生处兑换现银，无论怎么都相当划算。分配制度公正后下面的积极性大为增长，可以反馈出足够真实且丰富的消息。比如世子就知道，这几回截到的商船规模相当之大，并不像是民间自发的船队，更像是由国家机器所组织的贸易。抓捕到的倭国水手态度颇为古怪，在审问中同样是以某些“大官”的身份在为自己作保，隐隐威胁这些不知来历的“海盗”。
由国家机器出面组织，大规模采购火铳和火药，甚至不惜与西班牙人勾结……
世子叹了口气：
“……看来大战在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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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二月二十八日，由被俘虏的葡萄牙旗舰所改造成的“兴献皇帝”号战船由浙江上虞出发，再次赶往东瀛-吕宋航线，试图拦截过往运输火铳的商船，切断东瀛获取外援的输血管。
这种近似破交战的打法已经进行多次，每一次都非常顺利。但这一回的作战却遇到了阻碍，兴献皇帝号所拦截的商船由幕府出面组织，随行有大量战船护送。而中倭双方积怨已久，战船刚一接触，大战随之爆发。
不过，虽然这一次仓促遭遇的战斗被视为中倭海战的开幕，但因为参战的水手识字甚少，这一次海战的记录并不算多。尽管如此，有一点却是后世历史学家们可以百分之百肯定的——在惊慌的失措的向幕府船只倾泻完大半火箭之后，刚刚才接触海战的水手们只花了半刻钟的功夫就迅速镇定下来，并在大量的战船废墟前，意识到了某个至关重要的要害：
——原来我们这么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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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如果以后世的观点看，水手们的错愕其实没有什么价值。海洋不同于陆地，无遮无拦不偏不倚，无法应用任何战术兵法，是纯粹硬实力的比拼；在这种比拼中，船坚炮利的一方就是无往不胜，掌握了先进火器的一方就是所向披靡，根本没有例外；此战的结果早就可以料定；甚而言之，设若抛开火器不谈，当时“兴献皇帝”号的表现亦绝不出彩，甚至因为水手惊慌失措的操作误击商船，损失了大量的战利品人质，严重损害己方利益；整场战争举止无措，只能用糊涂来形容。
可如果考虑到大安过往的历史，那么这一次海战的意义却又是重大的。不要忘记，在三宝太监下西洋之后，至飞玄真君重振海防之前，中原海疆已经数百年形同虚设，仅仅只能在岸上抵抗倭寇；数百年生死阔别，长久的茫然与无措已经转化为某种思想钢印式的习得性无助，没有任何人能够相信，或者敢于相信，朝廷居然还能在海防上取得什么大的成就。
这“任何人”之中，甚至包括了积极鼓吹海贸的穆国公世子——如果不是心中忧虑胆怯，又怎么会剑走偏锋，仅仅只敢派遣海军截断商船呢？
所以，历史学家们才相当重视“兴献皇帝号”的这一次初战。初战本身的结果就是最大的意义，它意味着，在封闭、保守、与海洋隔绝了上百年之后，茫然无措而近乎软弱的中原王朝，终于通过一次小小的战役意识到了自己在海战上的实力——这是在开战之前，连穆国公世子与儒望都不敢揣测的战力。
对于周边的岛国来说，这可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

第115章 决战（上）
自二月二十八日, 兴献皇帝号与幕府战船短兵相接之后，中倭双方的海上局势便一触即发，到了极为紧张的地步。但此次海上的交锋却甚为微妙, 展现出了与以往国战迥然不同的特点：直至矛盾彻底激化为止，中倭双方都并未宣战，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进入战争状态的迹象。如果考察双方中行政中往来记录, 那么直到兴献皇帝号与倭人大打出手为止, 倭国幕府都还依旧没有搞清楚他们的敌人是谁，只是一厢情愿的认为是浙江一带官府对先前倭寇入侵的报复, 只不过报复格外强力而已；至于所谓“主动发起对倭战争”的大安——从通政使司的日程安排来看, 当时大安朝廷的工作重点，是发动六部弹劾穆国公世子。
所以, 此次中倭海战又被称为后世称为盲目痴愚之战。其中，倭国德川幕府为“盲目”，直到被一巴掌扇到脸上, 都还不清楚自己是在与什么作战，全程都在茫然与无知之中；这样的盲目本来已经足以为后世所笑，但与它的对手, 被称为“痴愚”的大安中枢相比, 却又不算什么了——按当时官吏的笔记奏章，到海战结束为止，大安朝廷可能都根本不晓得自己居然和倭国人打了一仗。那时的文官们都在忙着收拾穆国公府呢。
一个盲目, 一个痴愚；一个不知道敌人是谁, 一个干脆不知道已经开战。这就是那时东亚大区绝妙的匹配机制，卧龙与凤雏的激情碰撞, 便是如此的迷人。
也正因为如此，双方开战的过程才显得如此荒诞、滑稽、令人匪夷所思。譬如, 后世历史学家大书特书所谓兴献皇帝号截击战船、“中倭第一战”的重要意义，但却始终回避交战的具体细节；而根据船长的回忆（一个稍稍懂点文书的老水手，记载相当可信），在初次接触到倭国战船时，没有见过世面的水兵实际上是“大为惊哗”、“混乱一片”，赶紧要拉开距离以防变故，结果是某个新手操作失误，一不小心发动了甲板上预备的飞玄真君号，十几枚火箭倾巢而出，居然间将围拢来的战船炸成一片火海。于是惊慌失措的水手“面面相觑”，才在爆炸与惨叫中后知后觉的“憧然醒悟”。
所谓盲目痴愚之战，大概就是这么个水平。
但无论怎么样的菜鸡互啄，该打的还是要打下去；双方的怪异表现，也正因此永载史册，影响不可计算。在此，仅列举海战中的重大事项：
三月五日，外出巡逻的兴献皇后号与佐贺藩的战船相遇，再次爆发大战，克之；倭国举国各大名随之震动。同日，大安朝廷倒穆政潮臻至高峰，弹劾奏章走完所有流程，终于下六部公议，消息泄漏，舆论汹汹不可决断。
三月十八日，再次巡航的兴献皇帝号遭遇自吕宋出发，向熊本、福冈各地运输刀剑的商船；依照内阁所颁布之《航海条例》（由翰林学士张太岳及工部侍郎闫东楼受命草拟），暂行扣押。消息传入东瀛，德川幕府预备召集强藩议事，共论大局。与此同时，大安六部争辩多日，论罪已定，认为穆国公世子“举止跋扈”、“狂妄错乱”，过错不可胜数；建议罢黜一切职位，驱逐出京流放金陵，交给他亲老子看管；胁从尽皆下狱。
三月二十五日，由葡萄牙旗舰改装而成的兴献皇帝号及兴献皇后号再次集结为舰队，游弋于东海至南海方圆千余里之间，彻底截断了从西班牙殖民地到东瀛本土的商路。此时的航海技术仍然不够发达，在缺乏坐标及水文资料的远海，笨重的商船只能延几条特定的航线行驶；一旦控制住这几条航线，即使大海茫茫无边无垠，也再难自由往来了。
这是控制后勤围点打援的妙计，只要能持续控制往来的商路，围也能将倭寇围死。实际上，临时拼凑的舰队效用卓著，的确钉住了倭国至关重要的武器贸易命脉，引发了幕府统治下难以应付的动荡。但这场卧龙凤雏的战争却一如即往的发挥稳定——在拦截了大半个月的后勤之后，受命指挥海战的戚元靖不得不调整策略，撤回舰队，预备一次大规模的决战。
这种变故倒不是因为战略上的失利，而纯粹是因为战术上的无能。为了准备海防，穆国公世子在京城郊外及天津大量的招募工人制造火器，不惜代价的炮制出了天量的火箭与火药。但即使是这样开销巨大的火器，也顶不住海战的消耗——驾驶战舰的水手们根本没有海上作战的经验，他们只会疯狂倾泻火药，依靠器物的优势博取胜利；于是胡乱扫射之下，浪费的火箭大大超过了估计，以至于连存货都不够用了。
以旁观海战的儒望的话讲，中方作战的思路，简直是“由一个萎缩的大脑指挥着肌肉强壮的四肢，只能胡乱的挥舞拳头”；只不过拳头太大也太有力，即使王八拳也足以捶死老师傅。
不过，这种捶法太过于浪费力气了，根本无法持续。如果搞切断外援的围困战，先耗尽的说不定是火箭的储备。所以，在长久的争论之后，戚元靖及俞志辅等人调整了策略，将手中的战船与物资集结起来，预备远渡重洋，直捣巢穴，消灭根本。
这是无可奈何的办法，被现实逼迫出的笨招。集结战船聚合战力，旌旗蔽空轴橹千里，简直要让人想起当日曹孟德在赤壁前立下的flag。不但毫无运筹帷幄之美感，也全然损失了葡萄牙战船灵敏便捷的种种优势，纯粹只是以强势压人而已。但初出茅庐的水手笨拙愚鲁，一切战术都难以布置，也就只能用这铁索连环的招数了。
而恰恰是在作出这个决策之后，这段历史上最大的分歧出现了。依照大安的官方史书，在商议大半个月后，四月二十二日，六部会同内阁发文，以极为严厉的措辞强力指责穆国公世子先前种种不法的举止，并命令三法司会审，勘定罪名。而徘徊于山东-天津的穆国公世子收到公文之后，表现得相当的惶恐而温顺；他对着公文郑重行礼，表示自己深刻的领悟到了朝廷赏善罚恶维护纲纪的用意，决心深刻反省自己以往的过错，绝不敢稍有忤逆云云；随后，世子自囚于山东登莱海郊某处废弃的寺庙之中，闭门静思己过，静静等候朝廷的处置。
——这是自《儒望日记》发现以来，流传了数百年的官方版本。而数百年来，穆氏那近乎软弱畏葸、事不关己的形象，亦由此版本所塑造。
但在《儒望日记》中，却又记载了事实的另外一个版本。儒望花费了大量的篇幅记录海战，并郑重指出，表面温顺听话、处处服从朝廷指示的世子根本没有遵守纪律；实际上，在所谓“闭门思过”的第二天，世子就悄悄溜出了寺庙，化名“穆七”，登上了整装待发的兴献皇帝号，随船直往东瀛，奔赴犁庭扫穴的决战。
“这是最紧要的战斗，必须押上一切。”世子在船上告诉儒望：“如果这一战失败，就算我在寺庙中忏悔到海枯石烂，朝廷也不会放过我吧？相反，如果这一战胜利，我当然也不会放过他们——”
说罢，他又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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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二日，在经过长达一月的跋涉之后，船队顺风而下，直往江户城奔去。

第116章 决战（中）
五月二十八日, 由兴献皇帝号及兴献皇后号率领的舰队跨越万里，出现在江户城外。五月三十日，舰队驶入江户湾, 强行开进了神奈川，以随船的火箭驱散了前来堵截的水兵，某些超出射程的火箭飞跃了浅浅的一湾海水, 溅射到刚刚建成的江户城池之外, 喷射出难以扑灭的大火；被召入江户城的平民大为惊恐，当日便起了小小的骚乱。
但火焰一起, 最为恐惧乃至难堪的, 却是正驻跸于城中的幕府。要知道，这十几日以来, 幕府正召集了东瀛有数的强藩，在城中紧急议论商道断绝的大事，要拼凑出扫清海外的军队。但现在议论未半, 他们忌惮万分的强敌竟然渡海而来，一巴掌扇在了幕府的脸上！
十几枚火箭凌空发射，幕府的脸面算是被剥了个干干净净。而最为滑稽的是, 事态发展到了此时此刻, 被召来商议要事的大名居然还没有一个知道这城外“黑船”的底细——他们先前派遣的战船一艘也没有回来，就仿佛是海面上多了个无可思议的黑洞，轻易吞吃下了大名们倾尽财力武装的珍贵船只；只要少数商船水手侥幸逃了回来, 但吐露的消息却也甚为荒谬。如果按照他们的说法, 那战船在海外所遭遇的简直不是敌人而是神魔，由神魔所驾驶的黑船只要升起桅杆, 海面便立刻被地狱生出的青莲业火点燃了！
这是可能的吗？就算吕宋的泰西人贩卖的火器，也根本无此威力吧？
大名原本绝不相信这样的疯话。但今天他们登上山区眺望远处, 却又不能不陷入沉默，随后相顾尴尬——众目睽睽之下，幕府决计不能忍气吞声；但现在的情形，又该如何交战呢？
不过，远眺还是有收获的。某个精通中华文字的僧人在山巅仔细分辨，看清了旗舰桅杆高高悬挂的旗帜，明黄色绸缎上九龙飞舞，中间绣着的正是“兴献”二字——饶是僧人见多识广，仍然皱眉思索了许久，才想出这两个字的来路，记起这所谓“兴献帝”是对面中华天子硬塞进太庙的野鸡皇帝，名不正言不顺，大家都不关心的当今庶出亲爹。
当然，野鸡不野鸡，也是要看牌面、看局势的。高祖皇帝只有一个碗的时候，当然是天底下最最野鸡的角色；可等到他龙兴九五光复华夏，那天上地下四海八荒，就没有比他更正统，更尊贵，更嫡嫡道道的皇帝。同样的，十余年前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硬把自己亲爹往太庙里塞的时候，内外大臣不会有一个瞧得上这样非法乱制的举止；但如今这兴献天子的旗帜往江户城外一插，那从此以后一切的大儒文人历史学家都要为飞玄真君和他亲爹辩经，坚决承认兴献帝乃我大安大统天命所宗正得不能再正的正牌皇帝，不允许有任何质疑。
所以说，礼部大儒皓首穷经辩论一万年，不如把大旗往江户城外一插。大道理管着小道理，华夷之辨就是礼法最大的道理；世子帮助老登拿到了这样的大道理，又怎么不算尽心竭力，实实在在的效忠着飞玄真君呢？
可惜，在场的倭人是体会不到这一番忠不可言的诚心了。在认出旗帜之后，聚拢在山顶的贵人们陷入了一阵怪异的沉默——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是什么。
除了中华皇帝的特许之外，谁能用他亲爹的尊号绣制旗帜？毫无疑问，如今倾巢而出，盘踞城外的“黑船”，必定是尊奉了中土那位“飞玄真君”的命令！
可是，这实在大大超乎了在场众人的常识。从十余年前“东西敌体”论发祥，幕府借助西班牙及荷兰传教士的力量，渐渐对中土生起觊觎之心以后；各强盛大名就一直在派人刺探中原朝廷的消息。以他们的见闻来看，如今统治大安的应该是一个沉迷玄修一事无成，贪婪残酷阴狠狡诈，缩在所谓“西苑”不问外事的橘皮老登而已；这种老登根本就不可能调动力量发动这跨越万里的海战，中原周遭的藩国应该是相当安全的。
——所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当然，如果仔细回想，先前被派遣出使中原的楠叶西忍在返回后的确发出过相似的警告，提醒将军中土种种怪异的迹象；只不过言辞过于荒诞（什么“飞上天的炼丹炉”），并不被贵人们所重视；但现在迷惑与轻视转化为了恐慌，贵人们几乎是惊恐的注视着黑船调整方位，然后数十道火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绽放为妖娆的曼陀罗花；倒垂的花瓣徐徐垂落，横扫过神奈川深处的军港及停泊的安宅船。贵人们站在山上，能看到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烟雾中夹杂着青紫色的怪异火焰，照得整个海面熠熠生辉——仅仅只是一轮炮击，幕府在岸上经营十年的设施就算是全部泡汤了！
这种轰击之下，城防力量根本连还手的本钱都没有。用大价钱从西班牙人手中买来的橡木大炮射程不够远，只能挨打不能还击；停泊在港口的船只还没有出港就被摧毁，侥幸冲出的小船也会被火箭炸裂的碎片波及，甚至都到不了旗舰面前。各位显贵脸色苍白，只能看着黑船吃力的调转方向，依次点名岸上残存的炮台和兵营——与西班牙及荷兰人相比，这些中国水手的操作简直可以称为生疏笨拙；但无论怎样生疏笨拙，只要他们还能喷涂出这无边无涯的地狱业火，那就是近乎无敌的。
一个时辰后，被轰炸得魂飞魄散的幕府终于做出了应对。家臣们调遣人手控制住了城中局势，并派出旗本武士护卫将军信任的高僧酒井氏，打着旗帜奔向海边，见到了旗舰的长官。
直到此时此刻，已经悍然开战数月的中倭双方，才有了历史承认的第一次正式接触。
这一次接触很不顺利，过程也相当古怪。酒井氏是东瀛鼎鼎有名的大德，修持过东密中种种殊胜微妙的法门，已经可以调服眼耳鼻舌身意六识一切的欲望；但尽管如此，他迈入“兴献皇帝”号的主舱之后，仍然感受到了相当的刺激——据酒井氏晚年的回忆，他闻到的并不是远洋船只常见的腥臭气息，而是一种“辛辣、醇厚、相当鲜美的气味”；正在用餐的水手们也不是在吞咽干粮，而是在一种“沸腾的红色汤汁中汆烫鱼肉薄片”。
当然，到现在我们都知道，这种汤汁是后日“牛油火锅”的前身，用牛油、八角、花椒、外藩流入的辣椒炮制的底料，可以长期保存、随意搭配，中华美食随航海而扩散出名片之一。正因如此，酒井氏此次谈判的回忆被认为是该著名美食最早的记载，连这一回中倭初次接触的谈判，都被某些好事者戏称为“火锅会谈”。
尽管这个称呼过于戏谑，但牛油火锅的确大大的影响了谈判的进程；当时东瀛的烹饪技术还处于相当原始的阶段，甚至会被高丽使者鄙夷为“浅薄”，作为长久素食的清要僧侣，骤然接触到这种用香料油脂及蛋白质精心提炼出的鲜美香气，所受到的刺激是可以想见的——酒井氏就在回忆录中称呼火锅为“磨难”，并抱怨随行的武士总是咕咕吞咽唾沫，大大干扰了自己的思维，严重破坏了他酝酿已久的情绪；导致他向中方官吏提出的质问毫无气势，根本没法子占据上风。
在他的回忆中，与他直接谈判的是统帅舰队的戚元靖、俞志辅等，词锋甚为锐利，严厉指责东瀛纵容倭寇掳掠大国的举止；酒井氏则反过来指责对方入侵江户，用心叵测；双方交锋数次，在涉及到最为微妙关键的原则内容时，戚元靖曾起身到船舱的内部的密室请示，停留片刻之后，取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宣纸；上面张牙舞爪，笔迹简直难看得不忍直视：
“已阅，狗屁不通！”
于是，谈判正式破裂。这也不出酒井氏的意料之外。他所谓的谈判不过是权宜之计，为城中争取调动军队的时间而已。幕府将军的家臣们已经做好了谋划，认为黑船的火力可以纵横海上，却奈何不了陆地上的猛士；只要调动军队把守险要，仍然可以拒强敌于海外。只要双方能维持不胜不败的僵局，总可以逼这些远道而来的中国人就范。
这样的谋划是瞒不了人的，幕府也不想瞒着人。黑船炮轰江户严重损伤了将军的权威，非得堂堂正正的挽回不可。因此，在谈判破裂之后，酒井氏反复陈说，终于踏入了戚元靖入内请示的那间密室。密室狭小整洁，只有一桌一榻，榻上盘坐着一个面色苍白惨淡的少年贵人，四面则弥漫着陈皮、茶叶、薄荷的清香。这是东南一带用来治疗晕船的偏方，只不过看起来并无效用。
酒井氏再不做伪装，厉声开口：“上国悍然犯边，欺我国无人乎？”
少年贵人嘴唇抽动，似乎是想表现出居高临下的气势，但他的脸色实在是太惨白，太虚弱了，说话中气不足，反而显得软弱：
“你待如何呢？”
酒井氏道：“如今高朋满座，敝国自当提兵十万，与诸位共会猎于江户，请贵人观我兵威之盛。”
贵人弯了弯嘴角，但只能露出有气无力的微笑：
“是么……从周遭军营的储备来看，你们最多也就只能调两三万的兵吧。或者我的情报有差错，幕府还掌握着秘密的地道？”
酒井氏忽然不说话了。
贵人长长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揉捏额头，好像是又感到了眩晕。他闭目片刻，勉强睁开眼睛，只是声音已经轻微而缓慢，几乎不能辨认。
不过也没有关系，一个掌握着火箭火枪乃至一切火器的人，即使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蚊蝇鸣叫，所有人也一定会听得清清楚楚的：
“……既然你们决定了，那我也不推拒了。我可以给你们时间，调集军队，充分展示你们的力量。”他轻轻开口，声气若断若续，软弱而又怯懦：“当然，我也有我的决定。我决定了，最多十天之后，我会带着兴献皇帝的旗帜登上江户的五重天守阁，在此处遥祭金陵高祖皇帝的孝陵，以及太宗皇帝的长陵。”
“记住了，高祖皇帝和太宗皇帝最喜欢陇西的火柿子，以及西域的葡萄，你们都要提前预备好。”

第117章 决战（下）
中方给出的消息大大的激怒了幕府, 并引发了难以想象的愤恨。头一日铺天盖地的火箭当然令人恐惧，但江户城外的探子很快摸清了底细，知道此次叩关的仅仅只有这十几艘“黑船”, 其余并无预备的兵力。孤悬海外断绝援助的舰队居然敢狂妄至此，真是触犯了兵法所有的禁忌，即使倚仗精良火器, 也必定会遭遇惨败。
“东瀛是福地, 先前蒙古人率众而来，不也是狼狈收场吗？”将军在私下里鼓励忠心的家臣：“中原大安朝廷的高祖皇帝曾经许诺, 以我国为不征之国。他们违背祖制, 必遭天谴，结局已经是注定的了。”
家老们连声附和, 彼此心里都是一清二楚。祖制不祖制其实无所谓，关键的是幕府一定要找回这个场子；这几日江户城中贵人云集，被延请来商议海贸的大名们亲眼目睹了黑船耀武扬威横行无忌的举止后, 幕府的权威已经大大的受了挫伤；如今的东瀛远远没有完成集权，盘踞各地的大名仍然有反抗幕府的能力。如今调兵遣将，大军云集, 一小半是为了应付来意不善的黑船, 一大半的精力还是为了威慑地方跋扈的诸侯。
因此，幕府竭力搜罗了江户附近一切可用的精兵，准备沿内陆快速行军, 在城下展开阵势, 炫示武力——将军考虑得很清楚，认为舰队的所谓“火箭”无论如何威胁不到江户高耸的城墙；只要能扼守要津保证好贵人的安全, 事情还是可以控制的。
为了充分的彰显威严，江户外屯驻的亲兵甚至特意休息了一日, 等到四面调来的精兵列逐次赶到，才在城郊列开了阵势。武装行军是最考验军队素质的，为了展现肌肉弹压四方，将军甚至派出了他手下最可以信任的心腹统御兵阵，不惜代价提高速度，争取在一日内抵达城墙下，并迅速修建共事防备炮击——这样强度的高速行军与作战，这种令行禁止的军事素质，唯有世间一等一的精兵才能做到；诸位强藩大名只要看一眼军阵的秩序，立刻就能明白自己与幕府之间天差地别的实力差距，会乖乖低下头去，尊重将军的尊严。
理论上说，这个安排其实是没有问题的。大量的修筑工事及高速的兵力转移，的确是应对火器轰炸的不二法门，至少也可以大大的降低损失。但很可惜，很可惜，或许是大安高祖皇帝与太宗皇帝因祭祀而感到了欣悦，又或许是世界上真有国运这种玄妙莫测的东西；在幕府全力调动军队的当日，天象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当日卯时二刻，冬至以来长久平静的神奈川外，忽然刮起了强劲的东风。借此浩荡东风，驻留于神奈川外的兴献皇后号率护卫舰扬帆起航，沿着海岸蜿蜒而上，隐没于海外茫茫云气之内，渺渺然不知所踪。
到了深夜子时，坐守于江户的将军终于知道了黑船的行迹。那时他正坐在天守中与家老商议要紧的战务，恍惚之间却听到窗外巨响阵阵，仿佛是雷暴在头顶滚动。惊骇的贵人们推开了窗子，看到远处有耀眼夺目的光焰从天而降，仿佛是在漆黑的云层中开了一朵妖冶而绚烂的红莲花。
原来水手们所说的“地狱业火”，就是这么个样子！
虽然相隔数十上百公里，那些闪耀的焰火仍然灼灼可辨，甚至照亮了将军那张苍白的脸。他注目良久，一言不发。倒是旁观的家老忧心忡忡的开口：
“是黑船又在炮击海岸吗？他们到底意欲何为！”
“是在炫示武力，试图阻击我们的队伍吧。”高僧酒井氏出声安慰：“但没有关系，将军已经下达过命令，让行军的队伍随时注意‘火箭’，即使遭遇了炮击，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他们只是在浪费力量而已。”
将军缓缓点头，盘膝而坐，任由窗外跳跃的光芒在脸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影子；虽然变起突然，城中又有了惊哗与骚乱。但将军依旧一动不动，只是定定的注视着窗外。
这是东瀛传统中至为推崇的素质，所谓“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以拜上将军”，越是在这样焦躁急迫千钧一发的时候，上位者越是要表现出这种呆若木鸡的定力；平乱也好，护卫也罢，一切大事都有忠心耿耿的手下全权负责；身为主掌一切的“天下人”，将军此时的任务就是要不动声色的守在这里，像钉子一样钉住天守阁，钉住江户城，钉住黑夜中一切惶恐不安或心怀叵测的力量——只要将军在，幕府就在；只要幕府在，跳梁小丑又何足道哉呢？
再说了，将军也不是单纯的发呆，他自有深沉的谋算。
“等吧，不必慌乱。”上位者平静的出声：“等消耗完了这些中国人的‘火箭’，就是我们反攻的时候。”
《易经》云，亢龙有悔。这样强盛浩大无可匹敌的力量，难道是可以持久的吗？强绝的攻击必然会有惊人的损耗，远道而来的外邦人又能损耗到什么时候呢？
这个见解非常精深，非常高明，令阁中诸位贵人心悦诚服，于是恐慌焦躁的情绪亦为之一定。为了贯彻将军这处之泰然安定人心的方略，向随行传达命令的武士展示高层的从容不迫；高僧酒井氏甚至自告奋勇，从密格中取来了从中国走私来的茶具，为诸位贵人现场演示茶道，姑且打发这轰鸣阵阵的漫漫长夜。
这种烹茶待客的茶道技艺传承自百余年前的禅僧，专用于消磨山居清修时枯寂无味的时光，所以工序琐碎繁杂，分茶烹煮茶的流程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也正因如此，当酒井氏将沸腾的茶水逐次注入茶杯之后，阁中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了不对：
外面的炮击怎么还没有停？！
依照茶道的规矩，在禅僧分发茶水之后，应该借着火光屏息凝神的欣赏水中茶叶舒展的姿态，才华横溢者还要即兴吟咏小令。但现在所有人都没有这个心思了，大家只能呆呆跪坐在榻榻米上，静静聆听着耳边此起彼伏近乎于永无休止的炮声，只觉得心脏都要随隆隆炮响而跳动收缩，乃至从喉咙中跳跃而出；不仅如此，部分嗅觉灵敏的贵人还闻到了从窗外灌入的怪异气味——腥臭、刺激，极为呛鼻；这是某些高度易燃的有机物被高温分解后挥发出的有毒物质，尽管在场没有人拥有分辨的能力，但仍然本能的感到了恶心。
忽然，漆黑而朦胧的黑夜被一道明亮而灼热的火光照亮了；众人本能的回转头去，看到了窗外亮的像是太阳的焰火——远处的黑影被彻底点燃，成为了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
“那是——”家老嘶声开口：“那是城外的森林！”
没有人再说话了。大家都非常清楚，江户城北依山傍水，有大量茂密的森林。而依照原先的条例，从远处调来的精兵正要沿着河水边的森林行军，以此来抵御从天而降的袭击。
——可现在，居然连那些参天古木也被点燃了！
殿阁内陷入了寂静的恐怖之中，所有人只能呆呆望向远处肆虐的火光，看到扭曲高耸的黑影在烈焰中挣扎着坍塌，仿佛是壁画中鬼魂于地狱受刑的诸般造像，迥非人间可见的诡谲情形——但这是不应该的，这是不应该的呀！城北的森林明明有河水掩护，怎么会无法抵御火焰的灼烧？要知道，这条河流宽阔清澈，是城中取之不竭的重要水源……
——不对！
将军的面色骤然变化了；刹那间兴起的恐惧过于剧烈，以至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修为亦随之破裂；他迅即站起，厉声开口：
“取一碗水来！”
天守阁下就有从河道中引来的活水，所以不到片刻功夫，随侍的下人就抬了满满一铁缸的清水来——喔，已经不能说是清水了，在殿阁熊熊火光照耀之下，铁缸内的清水晃荡不休，居然渐渐浮起了一层五色斑斓的油脂。
刚打的河水为什么会浮出油脂？这又是什么东西的油脂？
将军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下人取来长勺，在铁缸中反复打捞；翻找片刻以后，他们捞起了一块被烧得只剩半截的木牌，上面的红漆依然醒目。这是幕府发给精锐旗本武士的铭牌，他们原本应该受命引导部队，指示驻扎的方位。
阁内的贵人们脸色惨白，面面相觑，看到彼此脸上冷汗涔涔，肌肉扭曲抽搐，几乎不似活物。但事已至此，困守城内的幕府却全然无可奈何，只能让下人们继续去取水。而一缸一缸的河水被接连搬运到楼上，打捞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可怕了。以酒井氏的记录，捞出的有烧焦的头发、断裂枯黑不可分辨来历的骨骼、破碎的兵刃，以及某些半透明的长方形的甲壳状碎片。家老让武士捻起了碎片仔细辨别，但直到闻到了碎片上某种煮熟的蛋白质的气味，才终于认清楚某个恐怖的现实：
“这是人的指甲？”
活人的指甲怎么会平白脱落？将军再也抵受不住，终于晃了一晃，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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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这无大不大的动静是骗不了人的。虽然幕府已经竭力控制局势，但到了天色熹微要烧水做饭的时候，城中的百姓仍然迅速意识到了将军调遣来的所谓“十万精兵”的真正去向，并立刻遭受到了莫大的刺激——虽然所谓“黑船来航”，前后也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但这短短半个多月的停留，却几乎为东瀛此后数百年的怪谈创作提供了数之不尽的素材。
其中，某些怪谈被认为有真实的史料价值，或者基于可靠的见闻而改编——譬如在某些怪谈中，当地的渔夫不时会捕捉到哭泣不止的怪鱼，剖开肚子后在鱼腹中找到了无法被消化的活人指甲；江户河边洗衣服的妇人也绝不能触怒怨鬼，否则衣服会越洗越脏，甚至泛起乌黑、恶臭、腥气扑鼻的液体——大量血液与油脂不充分燃烧后残余的液体。这些怪谈数百年源远流长，衍生出的二次创作不计其数；即使时过境迁，依然能一窥当时所经受的恐怖
可另一些由谣言所敷衍而生的怪谈，难免就过于夸张了——在后日江户流传的某些教派中，当时被大火所煮沸的河水甚至被视为是从黄泉比良坂引出的怨恨之水，是魔王的忿怒像所显化的灾劫；所以当地教派的教义随之一变，居然还每年于河边祭祀降下业火的黑船，以求平息魔王怒气云云。
直接的恐怖永远比不上间接的恐怖。正面应对火箭或许还能一了百了，但从细枝末节中窥探出的冰山一角，却足以压垮人的神经。当清晨第一波打水的平民从河流中捞出了某些稀奇古怪的零件之后，意料中的恐慌与骚动就立刻爆发了。大量的平民冲出坊市，争先恐后的向山里逃命；幕府倒是组织了人手试图控制秩序，但这种努力很快失败了——因为停泊在海外的黑船再次开炮，火箭掠过城墙一擦而过，虽然损害微不足道，却完全击溃了城中守卫的士气。于是仅存的一点秩序彻底崩溃，城中鼎沸犹如滚粥，人人争抢践踏，顷刻乱成一团。
在这样的混乱下，高僧酒井氏倒表现出了罕见的忠诚。他带着几个武士艰难避开人群，冒着危险再次登上了黑船，设法再次谒见了那位少年贵人。
尽管外面已经沸反盈天，被讹传为魔王忿怒化身的少年亲贵仍然神色平淡，青黑的眼圈中甚至隐约带着某种厌倦的疲惫；他并没有过多的理会卑躬屈膝的酒井氏，只是静静出声：
“你们准备好祭祀了？”
酒井氏瞠目结舌，几乎反应不能，迟疑片刻之后，才讷讷开口：
“贫僧此行，是为了与上国谈一谈用兵的大事……”
“那不归我管。”贵人打断了他：“用兵与否，请与戚将军对谈；我关心的，当然只有祭祀的大事。给高祖与太宗的供物，都预备齐了么？”
相隔千万里之遥，哪里来的柿子与葡萄呢？但此时此刻，酒井氏也绝没有回驳的能耐了：
“还，还没有。”
“为什么还没有呢？”贵人声音轻缓，近乎自言自语：“祭祀这样的大事，居然连预备供物都做不到，是谁之过与？是谁之过与？”
酒井氏不敢说话。不过没有关系，他不敢追究责任，贵人却已经替他找到了罪人：
“听说东瀛的彦根藩、萨摩藩等热衷于海贸，什么样珍贵的货物都能买到，但为什么连一点简单的果品都拿不出来呢？”贵人说了几句，微微有些喘息：“这样的无礼，难道是藐视高祖皇帝么？这如何可以忍耐！”
说到最后一句，少年声气稍重，一时喉咙做痒、连声咳嗽，呛得满脸通红。但没有关系，他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酒井氏也完全明白了——彦根藩、萨摩藩藐视高祖与否，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热衷海贸”；什么叫“热衷海贸”？以现在的惯例，无非就是纵容倭寇，四处劫掠而已！
既然这么热衷于支持倭寇，那这两个藩主就算只是左脚跨出家门，都一定是大不敬的罪名！
酒井氏只能回话：“上国又待如何？”
“藐视高祖皇帝，当然只有极刑。”贵人淡淡道：“原本应该从重处置的，但时间应该来不及了吧？客随主便，让他们切腹好了。”
这几句话还是轻微而又缓慢，几乎不能分辨。但酒井氏却再不复数日之前寸步不让的气势了；相反，他的额头一寸一寸的的渗出了冷汗，背后几乎冰凉一片——没错，现在盘坐在榻上的少年贵人是如此的苍白、虚弱，因为晕眩过甚，甚至坐都有些坐不稳当；实在不能将昨日倾天的大火与之瓜葛起来。但所谓神通广大的魔王，不也是这么个形象吗？虽然外表美善而端丽，足以令众生颠倒魅惑；可一旦触碰到逆鳞，那么魔王必将展现出恐怖狰狞的忿怒相，以劫火焚烧整个世界……
没有人可以拒绝魔王的命令，所以酒井氏只能低声下气的恳请：
“上国何不发发怜悯呢？我听闻上国的天子处处敬天法祖，都是以仁孝治理天下，何必多兴杀戮？”
“敬天法祖。”贵人打断了他：“如果敬天法祖，就要效法高祖皇帝与太宗皇帝的举止，你们愿意么？”
酒井氏立刻就说不出话来了。即使偏远如东瀛，也是听过朱重八与朱老四当年赫赫之威名的；以这两位当年料理外藩的手腕，所谓“切腹”云云，还真算是当今飞玄真君仁孝为本，格外的网开一面了。
“我做的决定不会改变，还是会按时到江户城的天守阁祭祀列祖列宗。”贵人轻轻道：“你们还有五六天的时间准备……当然，祭祀是很严肃的，既然祭祀的是高祖太宗，随行者当然要有朝廷正式承认的身份，否则礼法上绝对交代不过去。”
酒井氏心中一沉：“上国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贵人咳嗽道：“能参与祭祀的，只有太宗皇帝亲自册封过的日本国王，其余人物，我们是不能承认的……对了，日本国王呢？”
——日本国王？如果酒井氏的记忆没有差错，太宗朱老四皇帝时，册封的那所谓“国王”，其实并非天皇一脉，而是当时的足利幕府吧？
所以，问题来了：现在还有足利幕府么？
酒井氏的脸勃然变色，几乎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118章 逼迫（已经修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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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井氏带回来的消息在幕府内激起了广泛的恐慌，以及不可言喻的惊悸——大家都明白，昔日大安太宗皇帝所册封的“日本国王”, 已经是流落殆尽绝不可复起了；在战国时代之后，东瀛一切的权力转移，当然都没有征询过对面大安的意见。如今百余年的一笔烂账, 又该怎么计算？
按中原的礼法, 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态度疏慢要谦辞卑礼请求上国的谅解；往大了说就是乱臣贼子居心叵测，视太宗皇帝的册封如无物——到了这种地步, 估计黑船上的使者也就只有恭行天讨, 费心帮东瀛换一个国王了。
至于换一个什么样的国王嘛……如今江户城内名流济济，不到处都是居心叵测的大名藩主么？
这是中华上国惯用的以夷制夷的手腕, 抛出册封的名位作为香饵，引诱藩国的势力彼此厮杀，决出最强力最凶悍的忠犬。作为一衣带水数百年不共戴天的邻居, 东瀛当然深知这种手腕也坚决防备着这种手腕，为此开发出了大量的学说来消解上国册封的神圣性；但现在，现在, 黑船的“火箭”从天而降, 一切消解中华神圣性的理论就只能算是狗屁了！
汉学家们呕心沥血辩经数十年，不如黑船一声炮响。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也不知是谁泄露了情报，抑或这个情报根本无法封锁。酒井氏返回后不过两个时辰, 上国使者有关“日本国王”的言论已经四散流布, 并在江户的外藩大名心中激起了不可揣测的涟漪——往日里幕府兵强马壮，涟漪也只能是涟漪而已；但如今, 将军辛苦调来的精兵在城外付之一炬，幕府颜面扫地, 实力已经大大挫伤；而那位有权力决定“日本国王”归属的上国使者，则似乎比神魔更为强大，更为不可揣测，完全有资格左右东瀛的局势。
幕府失鹿，天下共逐之；这样的香饵，谁能不喜欢？
因此，仅仅半日之后，洞悉形势的聪明人便果断投下了筹码。西国等强藩的大名雄心勃勃，当日便派遣使者献上了清水及各种珍贵的果蔬，抢先表明了态度；而上国的贵人居然也给了他这个脸面，不但让士兵收下了贡品，还赐给使者两匹绢帛，奖赏藩主们殷殷的忠贞。
这两匹绢帛可就实在是捅了马蜂窝了。所谓上洛大舞台，有梦你就来；东瀛百般短缺，唯独不缺野心勃勃的妄人。如今上国以东瀛三岛为饵料，天下强藩怎能不试一试成色呢？反正来都来了，大家也不是出不起这点本钱！
于是乎，自第二日伊始，众多藩主心有灵犀，几乎是穷尽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切财物，开始络绎不绝的派出使者向黑船进献贡物。小小的码头门庭若市，往来运输的船只云集于大船之下，流水一样的输送着各色珍物，四海八方无不囊括。上国贵人亦来者不拒一律赏收；部分势力强盛的藩主，甚至被邀请到船上的密室中小聚——至于具体商讨的是什么，就实在不得而知了。
被强力弹压的大名们居然绕过了将军直接与黑船往来，这无疑是对幕府权威赤&#183;裸裸的挑战。往常这样的罪名已经足以减封改易乃至于赐令自尽，但一日之间天翻地覆，历代将军花费数十年所建立的威严扫地俱尽，大名们公然逾越法度，俨然是中枢崩溃、地方坐大，战国乱世重现的征兆了！
这样的无礼当然激起了极大的愤恨。位高权重的家臣们聚集于天守，异口同声的痛骂强藩们的无耻背叛，绞尽脑汁的筹谋着如何在此次风波之后畅快淋漓的报复这些吃里扒外的杂种。
家臣们与幕府休戚相关，一旦事有反复，绝无侥幸逃脱的可能；因此怨怒激愤，詈骂出的言辞相当难听，揣测的计划也极为歹毒。尽管如此，在众人狂怒不止的极口辱骂中，仍然有意无意的避开了某些要点——比如说，到底是谁横空出世，诱骗得原本驯服的大名们一反常态，竟敢悍然背刺幕府呢？
大家都知道原因，但正因为大家都知道，所以没有一个人敢公然提及这头屋子里的大象。高僧酒井氏的谈判是失败的，但即使在几场失败的谈判里，要人们也敏锐察觉到了某些可怕的细节：比如说，黑船一定在东瀛安排有某些隐秘的情报渠道，否则不可能事无巨细，连幕府兵力的细节们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有情报渠道就有泄密的可能；如果不想哪天醒来兜头就是一发地狱业火，那贵人们还是要尽早学会口齿清净，懂得尊重上国为妙。
不过，这样绕来绕去含糊其辞的斥骂，与其说是议政，倒不如说是玄谈。他们要思考的黑船居然是某个不可定义不可揣测亦不可讨论的对象，简直听起来都像是个绝妙的怪谈素材，只适合将来敷衍为玄幻文学，而非政治议论。这种纯粹扯淡的话题往来了数圈，盘坐在中间的将军终于忍耐不住，抬头示意侍奉在侧的酒井氏发言。
身为江户德高望重的僧侣，酒井氏的身份颇为特殊，即使时局紧张至此，依旧可以自由往来于大名的府邸。但正因为如此，酒井氏所探查到的消息才不妙之至。
“贫僧曾劝告诸位大名，请他们安分守己，不要中了华人的挑拨。”他叹气道：“但大名们态度暧昧，言辞颇为可虑，都以为幕府约束太严，不如徐图将来。”
这句话已经尽力说得委婉了。实际上诸位跋扈大名的态度远没有高僧转述的这么温和。他们这几十年来被幕府竭力弹压受创惨重，淤积的愤恨实在无计其数；哪怕明知道黑船抛下的香饵中藏有钩子，也很难抵挡这个打压幕府的诱惑。
没错，即使讨得了黑船的欢心也未必能坐稳天下人的位置，所谓明牌册封之“日本国王”，多半只是中原的傀儡。但大家被幕府将军摧折羞辱，又何尝不是困守江户的傀儡？
同样是狗，与其做幕府的狗，不如做大安的狗！以现在的局势，能做大安的狗就已经是最大的荣幸，不像有些野狗，跑来跑去都不知道自己主人是谁！
黑船不来我们当傀儡，黑船来了我们还当傀儡，那黑船不是白来了吗？
将军胸口起伏，几乎被气得面色苍白，终于绷不住那种不动如山的风度：
“他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恩惠的吗？真是一群逆贼！难道我就要坐视他们败坏天下的基业？”
家臣们战栗伏地，不敢抬头；生怕将军随意迁怒，又怕自己开口附和，无意间说出什么得罪黑船的可怕言辞，葬送全家的性命（说实话，后者可比前者恐怖多了）。将军喘气片刻，终究还是无奈开口：
“法师以为如何？”
“贫僧以为，精兵既败，实力亏损；眼下实在不是追究罪责的时候。”酒井氏合掌道：“不妨且与黑船周旋，只要能得到上国的允准，也可以暂且稳定局面，徐图将来。”
“与黑船周旋？”将军不觉惨笑：“对方如此凶暴，还有周旋的可能吗？”
“贫僧愚见，上国还是留有余地的。”酒井氏道：“迄今为止，黑船都并未炮轰江户城池，只是稍稍展示了‘火箭’的威力而已；此外，上国的贵人还曾明确指示，要在江户天守阁祭祀大安的高祖及太宗皇帝。这也是明显的暗示。”
凡事总要往好处想。天守阁祭祀云云当然是匪夷所思的傲慢无礼，将幕府数十年以来精心构建的所谓“东西敌体”论调一扫无余，降格为了连高丽都不如的藩属（有高祖皇帝敕封在，大安使者肯定不敢跑到高丽王宫祭祖）；但转过来一想，江户天守阁可是牢牢握在幕府手中的，如果非要用天守阁祭祀，那就意味着短时间内并不会覆灭幕府的统治——这岂不是天大的善意么？
自然，这样的善意背后必定也有着惨重的代价。黑船当然可以随心所欲的扶持傀儡，但汉人远道而来，肯定不能做赔本的买卖，如果要汲取东瀛资源，当然是名义上已经统一东瀛的幕府最为可靠、最能节省成本。
所谓，“善意”云云，本质上只是一个试探——为了买到中原的善意，幕府愿意出卖多少呢？
一切都可以交易，一切都有一个价格；关键只看你愿不愿意答应这个价格而已。黑船只想当日本国王的爹，至于谁是这个日本国王，那其实是无所谓的。
当然，这样的要价肯定是很肉痛的，尤其是还有众多野心勃勃的大名给幕府上压力。再怎么强盛的藩主也只是藩主，所谓崽卖爷田心不疼，什么条件都敢答应出去。但对于实际掌握了大半东瀛的幕府，这样的让步却无异于是钝刀子割肉，刀刀都要疼到骨子里。
天下之事，竟一败涂地至此了！
将军脸色剧变，连嘴唇也不由颤抖。他深深呼气，却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的神色；只能咬牙切齿，勉强挤出一句话来：
“此事容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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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事态发展太过迅速，并没有给幕府多少反应的时间。到了第三天人心渐安，反应过来的大名们已经不止满足于进贡博取好感了。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在背后指点，某些急于进步的藩主居然带着卫队包围了萨摩藩的驻地，痛斥彼等蔑视上国沟通倭寇，逼迫他们必得负荆请罪给上国一个交代；部分表演欲旺盛者甚至还在驻地外悬挂起了大安高祖皇帝及太宗皇帝的画像，当场痛哭叩拜，表示拳拳忠贞之心。
——不过，由于与中原隔绝太久，大名们悬挂的画像基本都是走私而来，属于民间根据传言臆想出的形状；其中高祖皇帝“奇骨贯顶”、“凤眸龙颐”、“鼻高耳耸”，总体而言，长得像一个过度弯曲的芒果，或者说猪腰子。
这种猪腰子脸其实也有些不敬，但黑船并无反应，只是任由大名们哭天哭地哭高祖，竭尽全力的表达忠诚与真挚。而眼见黑船持此默许态度，旁观的其余藩主亦恍然大悟，纷纷效法。
当然，有前人珠玉在前，仅仅哭高祖太宗是没有什么冲击力了；所以后来者绞尽脑汁，干脆猛翻大安族谱，将列位先帝的牌位一一搜罗起来，摆在街道两边开始哭祭；你供仁宗我就供宣宗，你供孝宗我就供武宗，彼此较劲相持不下，像打连连看一样把名单越拉越长，直到将高祖亲爷爷朱五四开始到当今飞玄真君亲爹兴献帝，大安十余代先帝统统摆完为止。
人类向上进步的欲望是无穷尽的。短短几个时辰之后，坊市的白布香烛已经被搜罗一空；江户城中那是锣鼓喧天哭声震地，白布招展人山人海。明白的知道是在哭大安先帝，不明白的怕还要以为是幕府出了大事呢！
——喔，不对，就算幕府将军立刻蹬腿，怕也是混不到这个排场呀！
这样集体号丧的声势实在惊人，别说活着的目瞪口呆翘舌难下，就算地府的朱家列位先帝，怕不也得是恍兮惚兮摸不着头脑，搞不懂自己是何时在海外熏陶出了这样殷殷诚挚的忠臣孝子，居然还有此意料不到的香火。想来先圣遗泽天下，也不过如此了吧？
江户城中痛哭半日之后，幕府终于顶不住这个强度了——哭不哭不闹还在其次，一旦萨摩藩留守江户的官员顶不住压力切腹自杀，真让这些大名们博取了“忠爱高祖”的美名，那所谓“日本国王”的名头，就必定是大事底定，再无走展的余地了！
如果日本国王名分已定，幕府又何以自处？
事已至此，幕府也再没有敷衍拖延的余地了。当日下午，高僧酒井氏受命危难之间，第三次拜访黑船上的贵人，并恭敬呈上了幕府预备的礼物，此时等级最高的所谓“本膳”，敬请贵人享用。
大概是船只停泊后不再晃动，贵人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虽然如此，当他打开那错金镂花的木箱，脸色仍旧是微微一变——这“本膳”料理包括一份烤鱼、一份凉拌的小菜、一份海带和贝类的炖菜；还有所谓的“煮物”：清水煮的章鱼足，没有加调料。
贵人不动声色的拨了拨炖菜，闻到了一种清汤寡水毫无油脂，搞不好连盐都没怎么加的腥气。他赶紧放下了筷子，感觉自己几天以来难得的胃口又被败坏了个干净，搞不好晚饭又吃不下了。
都说东瀛的伙食连高丽人都嫌弃，想不到居然能糟到如此地步。这样的一份膳食，别说是呈给尊贵的上国使者了，就算是喂给闫阁老家的看门狗，怕不都得被狗咬上两口啊！
所以，就在这一瞬之间，贵人已经暗自下了决定。将来他要是看不惯某个政敌，那都得设法将此人流放到东瀛过活。只要在此地吃上几年佳肴，必能让人痛哭流涕，倍思中华上国的恩德。
他搁下碗筷，平静出声：
“大师有何贵干？”
事已至此，也无需惺惺作态了。酒井氏躬身道：
“贫僧奉将军之命，与贵人商议大事。”
“什么大事？”
“佛家云，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但凡有所供奉，必有回报。”酒井氏面无表情：“敝国愿意向上国供奉，不知上国可能回报？”
贵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要供奉些什么？”
即使身居方外，四大皆空，想起即将做出的让步，酒井氏也不由微微心痛。可事已至此，又有何法？更不必说，将军早就有过吩咐，只要能保住现有的地位，一切都可以不予计较——这实在是匪夷所思的退让了。
所以，他只挤出一句话来：
“不过量东瀛之物力，期望能结贵人的欢心而已！”
这一句话立竿见影。贵人愣了一愣，终于露出了粲然微笑，仿佛春花盛开，竟尔一扫病容，再无恹恹苍白之色——自见面数日以来，他头一回有了真挚而喜悦的笑意。
“很好。”贵人曼声道：“我没有看错，大师果然是精通佛法的高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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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当日辰时二刻，高僧酒井氏奉将军之命，与来访的黑船达成十项意向条款，包含通商往来、军务调整、矿藏开采等重大权利；即史学家所称述之《黑船协定》，号称“黑船之后，幕府利权，一时具尽”；因为牵涉的利益太过重大，受命谈判的酒井氏甚至方寸大乱，双手颤抖、精神浑茫，几乎无法签字。
他也曾尽力辩驳，但无奈刀刃在头，芒刺在背，祸乱一触及发，实在没有回旋的空间。于是思之再三，还是只有咬牙拈起了那支重若千钧的笔。
可是，尽管如此，这一场交涉也仍旧没有完满。贵人明确的告诉酒井氏，虽然戚元靖等奉命“便宜行事”，但到底没有资格决定这样的大事。具体协议的签订，还必须要到金陵落实，才算生效。
——没错，被后世视为中华皇帝权威之重要象征的《金陵条约》，其实只不过是一个程序上的延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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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某些不可知的原因，黑船协定的内容并未流出，只能从高僧酒井氏的回忆中窥见大纲的一二。而以后世历史学家的观点，黑船协定真正的意义还不是冗长复杂的条款，而是大纲中至为重要的前言部分，在此谨抄录如下：
【大安帝国皇帝及朝廷所授命之尊贵钦使与及东瀛国天皇陛下以及征夷大将军订立合约草案，俾两国及其臣民于当今皇帝之洪恩沐浴下重修和平，共享幸福，且杜绝将来纷纭之端，彼此校阅所奉谕旨，认明均属妥实无阙。会同议定各条款，并确认宗藩朝贡之事实。
双方均同意，大安帝国及朝廷为东瀛国绝无异议之宗主国，负有保护宗藩之特权。凡东瀛国国征夷大将军继位，需禀告大安国朝廷，并由大安帝国至为尊贵之皇帝陛下遣使册封，册封东瀛国征夷大将军为充东瀛节度观察处置等使，东瀛都护，日本王。
经大安帝国朝廷承认，东瀛国历代天皇乃东瀛诸神在世间之化身，东瀛国本土诸神明之代言，受皇帝敕封而统管日本国大小本土诸神事宜：征夷大将军及日本王则为大安帝国册封之统辖东瀛国内一切民生军政事务之世俗领袖。大安承认征夷大将军为东瀛国之合法最高统治者，管理俗世一切事务。
……此处“东瀛本土诸神明”，须东瀛造册呈报，经由大安朝廷礼部之正式确认；天皇之继承与册立，亦当遵大安皇帝陛下之谕旨而行，勿得擅行废立。】
这一段前言颇为冗长繁琐，除专业的历史学家以外，并不受广大爱好者的重视。但事实上，相对于其余条款中索取的经济矿产种种利益，这份枯燥乏味仿佛官样文章的纲要却更让酒井氏心神昏耗，精神与意志都大受刺激——唯名与器，不可擅假于人；作为深谙汉学的高僧，酒井氏是太明白名分的杀伤力了——这份草案一签，东瀛上下一切的正统，都必须得仰赖中原皇帝的恩赐了！
这样的仰人鼻息，与亡国有什么差别？更不用说，协议中咄咄逼人，居然将大将军与天皇册封的权力同时拿走，并蓄意埋下了天大的地雷——数百年时光荏苒，天皇早已经沦为毫无权力的傀儡，穷苦得连日常开销都无法应付要靠商人赞助；可无论如何贫困，名位总在那里。一但名位在册封中被“上国”捏在手里，那谁知道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酒井氏不愿细究，也不敢回细究。短短几页的协议居然花了三个多时辰才草签完毕。而三个时辰之后，修为有成的高僧走出船舱，居然已经是大汗淋漓脚步蹒跚，神思恍忽不能自抑。，当晚便重重病了一场。侥幸痊愈之后，高僧绝口不提这三个多时辰的痛苦往事，只在临终一年之前，才于绝笔的回忆中勉强回忆了一二，作为一生最后的忏悔。
即使在这样悲哀的忏悔中，酒井氏也不敢回忆细节；他只是无奈承认，这样屈辱的让步，简直与中原南宋之《绍兴和议》差相仿佛，甚至更为悲哀——赵氏再如何“臣构言”，到底没有真沦为江南国主！
当然，高僧也曾尝试为幕府力争，但终究力不如人、形势所迫，争来争去，只争出两项：
第一，保留了所谓“天皇陛下”的称呼，没有让天皇沦为纯粹的神职人员（没错，在初版的草案中，中方很可能只打算让天皇精心研究理论性宗教典籍，培养为完全的神学家族）；第二，是保留了所谓“征夷大将军”的名位——按贵人原版的意思，其实是相当不满意“征夷”的；毕竟东瀛自己就是蛮夷，有什么资格“征夷”？中原朝廷允许你征夷了么？僭越！——还是酒井氏拼命死争，几乎痛哭流涕，才终于保下了幕府所剩无几的这一点威严。
“大师要知道，这些其实都是不合规矩的，朝廷本来不该允准。”贵人正色道：“但大师的确是忠贞之士，而我们一向敬重忠贞侍主的高士——也罢，就当看在大师的份上，我就冒险退一步吧”
他停了一停，又强调道：
“……不过，这只是我个人脸皮薄心肠软，斗胆做的让步而已。这样非分的容忍，还请大师不要习以为常啊。”
酒井氏冷汗涔涔，衣衫透湿，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119章 处置
十日之后, 祭祀高祖皇帝及太宗皇帝的仪式如期开始。当日卯时二刻，黑船贵人们的车驾逶迤入江户城内，穿行过街道上飘飘扬扬的白布与香火（均由大名们倾情贡献）, 暂歇于天守阁下，任凭两侧武士官吏匍匐满街，全程也没有露出过一点面容。
到了这种时候, 先前各位大名所折腾出的阵仗就发挥出作用了。无论这位来历不明的少年贵人如何的倨傲矜贵, 他到底不能不对大安的历代先帝表示敬意。休息片刻之后，贵人踏下车驾, 到天守阁外陈列的列圣画像处行礼, 一一虔诚上香。
当然，东瀛蛮夷不谙礼数, 弄出的仪式笑话不少；但贵人宽宏大量，尽力都予以了容忍（比如高祖皇帝那张鞋拔子脸），只是某些差错实在过于离谱, 即使慈悲为怀，也决计无法忍耐了——
“这张画像是谁？”
贵人停在太宗皇帝后的某幅画像处，神色忽然变得相当之高深莫测了。
侍奉在侧的酒井氏微微一愣, 仔细看了看画像上的人脸, 发现自己根本认不出来——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大名们绝不可能知道中原皇帝的容貌, 这些画像还是重金从借寓东瀛的中国商人手上购得, 不少干脆就是胡编乱造、自行发挥，连地府的当事人都未必认得自己的尊容；这种胡编乱造自然也是极大的冒犯, 但毕竟是情有可原，总不至于斤斤计较……
……喔, 不对，这张莫名其妙的画像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
【大安让皇帝御像】
“让皇帝。”贵人淡淡道：“我也敬谒过太庙，怎么不知道这位让皇帝是谁呢？”
酒井氏瞠目结舌，额头上的冷汗立刻就冒了出来！
中原的贵人当然不会知道这位让皇帝，或者说他知道了也绝不能承认——因为这所谓的“让皇帝”，实际就是乘白云而去的建文帝！
虽然官方极力抹杀建文的痕迹，但民间——尤其是南方的民间——对这位莫名消失的天子还是颇为同情的；“让皇帝”云云，也是沿海商人私下给建文上的尊号，意指建文帝谦恭为怀，主动将皇位让给了好叔叔朱老四。福建等地甚至脑洞大开，根据建文远遁南洋的传说，将这位“让皇帝”供奉为了保护航海与渔获的神灵，甚至与太宗朱老四皇帝合并祭祀，希望能消解叔侄两人的积怨——也不知这两位在地下会是怎么个想法。
大安的情报渠道就是一把大漏勺，就算知道了也只能视而不见。但无论朝廷再怎么宽容忍耐，你如今居然舞到了正主面前，那未免也太过于放肆了！
你今天都敢祭祀让皇帝了，你将来敢做什么我想都不敢想！
“……让皇帝，让皇帝，真是大胆。”贵人轻声道：“几百年不见，流浪建文计划居然已经扩散到东瀛了吗？再这样下去，你们是不是还要反攻大陆？”
酒井氏：？？！
高僧一头雾水，根本听不懂什么“流浪建文计划”之类的疯话。他只是本能的捕捉到了“建文”这个关键词，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敝国如何懂得这样的事情？这必定是有奸佞挑唆！”
建文皇帝事情一旦上称，一千斤都是打不住的；与其徒劳狡辩，还不如迅速甩锅！
“奸佞挑唆？哪个奸佞在挑唆？”贵人淡淡道：“禅师莫非是在暗示，岛上也有建文余孽？”
“不错，就是建文余孽！”酒井氏额头渗汗：“都是建文余孽作祟，才会有这样的疏漏……”
“那到底谁是建文余孽呢？”贵人自言自语，却又忽地恍然大悟：“萨摩藩吗？难怪他们敢慢待高祖皇帝与太宗皇帝，居然没有预备祭祀的果品！”
太坏了萨摩藩！原来萨摩藩除了放纵倭寇之外，居然还暗地勾连建文余孽，图谋反攻大陆！如今看来，他们蓄意不准备祭祀用的柿子与葡萄，正是藐视君上，意图篡逆的铁证！
酒井氏：………啊？
这个急转弯实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简直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但事已至此，总不能硬着头皮替人受过，只能勉强答应：
“……贵人说得不错。”
“建文余孽狼子野心，当然不能轻纵。”贵人道：“既然狂妄至此，那一众有关人等，都该以严刑处置吧？”
“……是。”
短短一句话功夫，不但区区萨摩藩，就连与萨摩藩有所瓜葛的诸多大名、藩主，恐怕都要遭受严厉的惩处，势力近乎于一扫而光，再难翻身。而更为可怕的是，这样的惩处甚至不是幕府能够拿捏的，即使将军有意放人一马，也绝对会有希图进步的大名奋勇上前，积极主动的为中原人做这一把快刀！
以《黑船协定》的纲要，大安仅仅只是承认了大将军对于东瀛全境的世俗权威，可没有承认幕府的万世一系、父死子继；只要势力颠倒，有外人蒙获了中原的恩赏，是真有可能搞出篡易之事的。
这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足以震慑得幕府臣子动弹不得。但事实证明，《黑船协定》中埋下的地雷还不止一颗。在停留片刻之后，贵人与幕府的几位显要官员见面，并吩咐发下赏赐，犒劳诸位筹备典礼的辛苦。上国总是宽宏大度，虽然所谓的“天皇”与幕府将军都未到场（天皇是穷得连路费都凑不齐了，幕府将军则是大病一场，根本无法起身），准备的赏赐也毫无缺失。但幕府的家老执政水户氏检查了赐物，却不觉心中一突：给将军的赏赐倒没什么问题，给天皇的赏赐却莫名多了一份，规格还完全相同！
外交上任何一点细节都不容疏忽，他赶紧行礼请示，询问赐物是否有所偏差。
“偏差？没有偏差。”贵人看了一眼礼单：“另外一份是赐给东瀛佛教僧侣领袖的，寥表当今圣上的一点恩泽。”
为了展示天恩浩荡，中原给藩属国宗教界赏赐也是有的。但这个赏赐的等级，是不是有些不对？
“上国的赐物与天皇规格相同。”水户氏小心道：“这是否不太合适……”
“这又如何？”
“上国不是已经俯允，天皇为敝国宗教之领袖……”
“那是‘本土诸神’的领袖。”贵人纠正了他，顺便讲解了《黑船协定》的精神：“东瀛所谓的‘天皇’，有统领本土八百万神明的资格，这是我们承认的。但佛学——无论显宗也罢，密宗也罢，总不能视为东瀛本土的神明吧？”
佛学东传，一路传一路都在本土化。但再怎么本土化，你总不能将释尊霸占为东瀛的私有物吧？真当自己是高丽人了？
既然不是本土神明，那就不在“天皇”统御之下。既然不在天皇统御之下，那单独准备一份礼物其实也没什么问……不，问题很大！
水户氏心中一跳，勉强开口：
“可是，东瀛的佛学界，并没有一个‘领袖’，可以与天皇相提并论。”
“那就选一个领袖出来，交给中原朝廷批准即可。”贵人淡淡道：“酒井禅师曾经告诉我，历代天皇都是神道教中天照大神的孙子，所以以‘天’为号；这是东瀛宗教的习俗，中原也无异干涉。但宗教之间总是平等的，既然神道教可以有‘天皇’，那佛教当然也可以有自己的皇——法皇？活佛？法王？称呼其实都无所谓，关键是宗教领袖之间都是平起平坐，共同接受朝廷的册封，不可有了高低贵贱的差异……”
果然如此！就是如此！处心积虑的一步暗棋，居然安在这里！
水户氏心中狂跳，只觉不可思议：无论天皇如何落魄潦倒，但千余年传统连绵不断，依旧是神道教至高的首领，东瀛的精神领袖，难以逾越的尊位；但被《协定》这么一搅，那天皇便自动退守为区区神道教的世袭神官，而佛教后来居上，必定会大大侵吞天皇的地位。
不，不止是一个佛教而已。如果“各个宗教平等”，那神道教有自己的“天皇”，佛教有自己的“法王”，其余各教派呢？长此以往，小小东瀛三岛上，恐怕不知几人创教，几人称皇！
上洛夺权不容易，传播宗教影响愚民却不算为难；即使有幕府蓄意打压，如今东瀛列岛的宗教事业依旧兴旺发达；神棍教主往来联络，少说也得有数十上百的教派。如果中原朝廷当真践行诺言，“平等以待”，那数十个教派就是数十个“天皇”，数十个天皇居于此小小海岛之上，那该是怎样一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中土五代十国，“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皇权神圣扫地无余，混乱不可胜计。但纵使草头天子，好歹也得兵强马壮，才能僭称尊位；但要是《黑船协定》真能实施下去，那搞不好某个野鸡教主往中原使者手上塞上几百两银子，就能混得天皇尊位……
那种事不要啊！几百两就能买天皇尊位什么的……！就算非要买卖，至少……至少也得一千两起步吧！
水户氏的内心相当之崩溃——当然，他并不是对天皇有什么了不得的敬意，纯粹只是防微杜渐，担忧这样匪夷所思的举止，侵吞神圣性的举止，会引发起不可预知的后患……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做任何反应，贵人已经出声了。
“我对东瀛的宗派倒是不甚了解。”贵人若有所思：“但以这几日的接触看，倒是对酒井禅师的印象颇为深刻……是了，不知酒井禅师有没有这个兴趣，做佛门的领袖呢？如果法师也想要个什么‘皇’的称号，朝廷不是不可以同意。”
病恹恹的酒井氏微微一愣，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家老水户氏蓦然转头，向他投来了凶狠凌厉的目光！
四面的氛围骤然紧张，贵人却仿佛不见，左右环视一圈，径直踏入了天守阁大门。
此时，阁上钟磬铿锵，响彻四野。辛苦筹备数日的祭祀，终于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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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仓促举行的小型典礼，但该有的规制都要遵守。登阁致礼之前，贵人要先在僻静处更换衣物，焚香净手，上下一新；再由一男一女两人随行护卫，各持拂尘遮护。东瀛的建筑狭小昏暗，楼梯只能容下数人，前后的随从都不能近身，让出了老大一片的空档。而手持拂尘的男子向外观望片刻，终于小声开口：
“你真要大封天皇？”
“当然。”贵人穆七顺口道：“只有这样，才能让老登满意，同时抹消神圣性……”
中原的皇帝是绝不能忍耐第二个皇帝的；如果真有统领东瀛的所谓“天皇”，那必定是大安除之而后快的贼寇。但反过来讲，如果东瀛能整出几十个上百个“天皇”，飞玄真君肯定也懒得搭理这种闹剧——一个天皇是忤逆，是狂悖；但如果上百个天皇横冲直撞嘛……那叫cosplay。
“我还以为你会强行更改天皇的名号呢。”
“如果有了蒸汽轮船，那我一定这么干。”穆七道：“但你应该也知道，如今往来东瀛一趟，少说也得二十日的功夫，山高皇帝远，就算一时逼他们让步改了名号，也拦不住私下里我行我素。还不如把这个名号让出来，榨取最后的价值……”
说到此处，他也摇了摇头；如今的东瀛佛风炽盛，僧侣们甚至占据田地拥有私兵，时时刻刻都在觊觎着更大的权威。只要将香饵抛出去，他们必定会奋力撕咬，试图劫夺原本独属于神道教的神圣性——所谓天皇“万世一系”、“独一无二”的神话，又经得起几轮撕咬？
“再说，这也算是尊重市场无形的大手。”穆七又道：“‘天皇’尊位被神道教一家垄断，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还是得做一做供给侧改革，充分的市场化……”
“市场化？”旁听的女子愕然了：“等等，你是要——”
“我打算让闫小阁老来主管天皇册封，你们以为如何？”
自古以来册封都是美缺，礼部册封使往来高丽一次，收受的贿赂少说五六千两白银，老山参等更不计其数；但高丽国王王后世子毕竟是有数的，十几年也未必轮得到一回，挣外快也很麻烦——但东瀛可就不同了，在此勃勃生机的一片热土中，竟尔有几十位天皇排着队等上国发文件办仪式，车马费茶水费使者往来的辛苦费，这又得是多么肥的一块肥肉？这样的肥肉落到闫东楼手里，能榨出的利润又有多少？
以闫小阁老的手腕，不从骨髓里榨出两斤油，都算你们岛国吃得素！
而惊愕的目光注视中，穆七微微而笑，仰头望向了天守阁的顶端：
“……祭祀要开始了，你们要不要留下来给朱重八磕两个啊？如果不愿意的话就先回去吧，到了金陵我再叫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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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尚纲快步走入清凉殿的正门，将一叠奏折小心放在了紫檀木桌高高堆成的书山之上。他扫了一眼四面被掀翻后吹落满地的奏疏，惶恐低下了头。
四个多月了，自从穆国公世子在山东以军法擅杀文人的消息传入朝廷，倒穆派团结一致，已经与皇帝纠缠了四月有余。这一百多天里，任凭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用尽手段息事宁人，留中不发含糊其辞试图平息事端，倒穆派都是不依不饶，以绝大的毅力强行坚持下去，一直追究到了现在——而事态发展至此，双方更是近乎于你死我活，完全摊牌，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在皇帝面前强行摊牌，逼迫着至尊处置勋贵，种种举止蛮横强硬，无异于凌逼皇权。但事实证明，在践踏了文官的底线之后，即使尊贵如皇权，也是无力挽回局势的——除非学他的金孙摆宗，彻底躺平拒绝与文官做任何沟通；否则但凡还有一点维持秩序的意愿，老登都非得出面解决此事不可！
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到底没有堕落到摆宗的境界，所以任凭风吹雨打心中邪火横生，他还是只能咬牙坚持下来，试图维系权力的平衡——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真君绝不愿意牺牲勋贵中的心腹。但偏偏现在狂风骤雨突如其来，却似乎已经到了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候。
这样不得已的痛苦郁闷，当然会成百倍的发泄出去。所以贴身的太监与宫人动辄得咎，恐惧莫可名状。而如今形势愈发危急，即使黄尚纲这样的亲信，呈递奏疏时都是心惊胆战，不能自已；尤其是今日送的这一份奏折事关紧要，更可能会激发难以名状的怒气。
……可说来奇怪，飞玄真君盘坐在满地奏折中，居然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怒气：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回圣上的话。”黄尚纲惶恐低头：“是六部合议的折子，列举了世子种种的过错，拟定了严惩的罪名……”
在长久的拖延后，朝廷终于走完了定罪所有的程序。而由六部共同列举罪名呈报皇帝，这无异于是最强硬的施压——六部的意见就是朝廷百官的意见；如果皇帝竟尔悍然否决了百官的意见，那这国家体制也就别想运转下去了！
以体制的运转来要挟皇帝，这不是逼宫又是什么？以皇帝平日的性子，搞不好就会勃然大怒，顺手将一切能摸到的东西扔过来，将局面搅得天翻地覆为止。但出于意料，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甚至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开口：
“……知道了。既然他们都替朕定罪了，朕就不看了。你把折子送到金陵去，让穆国公世子自己看着办。”
黄尚纲：？
……不是，依先前的折子，穆国公世子不是应该在山东一带闭门思过么？怎么折子又要送到金陵呢？
黄公公不敢多问，只好恭敬答应，小心收好折子。而飞玄真君思索片刻，又曼声开口，语气颇为轻松：
“此外，你找几个聪明点的小太监，到礼部去查一查列祖列宗的档案，再叫太庙做好预备。”
“遵旨。”黄公公躬身道：“请皇爷的示下，奴婢该去查什么？”
“也不麻烦。”真君道：“你就去看一看，在高祖太宗两朝时，国家克定祸乱后告捷于太庙，具体祭祀的仪式是怎么做的？礼部提前预备着，也免得忙中出错。”
说到此处，真君神色起伏，终于是忍耐不住，嘴角多了一点诡秘的笑意。

第120章 报复
仅仅十天之后, 黄尚纲就知道了飞玄真君这种种诡秘举止的缘由。千里远征的兴献皇帝号可以瞒过所有人，却惟独不能瞒过鼎力支持的内阁与皇帝（以大安现在的政治生态，没有拖后腿就叫鼎力支持）；舰队自江户凯旋之后, 就以快船向京中迅速递送了消息，并送来了此次作战行动的报告。报告的详细内容黄尚纲无权知道，但他大抵能猜出结论——因为在迫不及待的拆看了密信之后, 一向深沉阴刻难以揣测的飞玄真君, 居然按捺不住激扬的情绪，露出了可以称得上“灿烂”的笑容；虽然年华不再, 这种笑意更像是一朵迎风招展的干菊花, 但仍旧令人印象深刻，乃至毛骨悚然。
因为传递消息的渠道甚为私密, 又有世子开发的密函系统作为掩护；在皇帝欣然享受喜悦的那几天，宫里的大喇叭都还没来得及把消息泄漏出去；于是倒穆派官员茫然无知，依旧纠结了名士耆老们到西苑外下跪陈情, 按照老套路轮流绝食，试图逼迫皇帝出面表态，浑然不知道宫内形势的变化。
而在这种时候, 飞玄真君也难得表现出了阴损的恶趣味。他并没有如常的派出锦衣卫驱赶这些附骨之蛆, 而是让黄尚纲出门宣读口谕；第一句是：
“圣上知道你们的意思了，会有个答复。”
皇帝骤然改变态度，真令倒穆派惊喜不已。可惜, 还没有等到为首的几个老臣开口颂圣, 黄公公已经说了第二句话：
“宫里得了消息，穆国公世子与戚元靖等远征倭国, 打了一个极大的胜仗。圣上正在料理此事。”
说完这句话，黄公公有意停了一停, 居高临下的欣赏几个老头的脸色——说起来也真是古怪，真是奇妙，明明已经六七十岁了，随时都要乞骸骨的年纪；可这身子骨却真是硬朗得叫人羡慕，不但上朝叩头的时候稳稳当当，如今听到这样惊天动地的消息，居然也只是面无血色牙齿打战，颤巍巍左摇右晃而已；到底没有当场扑倒，昏迷在地。而与之相比，后排跪着的几个年轻官吏反而失态得多，现在已经是瘫软匍匐，近乎于人事不省了……
事到临头，还是老资格最值得信赖呀。
大概是受的刺激过大，跪在前头的几个老头足足愣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惨白着一张老脸，拼命试图挽回：
“皇上忙于政务，臣等是否暂避——”
“圣上还说了。”黄公公轻轻的打断了他：“你们要等。”
——哼，想逃？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实在带着刻骨的怨恨。大家要知道，无论当今飞玄真君也好，还是宫中大太监也罢，都绝不是什么谦冲为怀忍耐克制的性格；这几个月以来他们被文官反复施压，虽然形势所迫一直不能还手，但莫大的怨毒却是深积于心，永远不能忘怀。如今形势一朝颠倒，皇帝与宦官怎么能不携手并行，一舒郁气？
三月河东，三月河西；莫欺老登穷。须知装x打脸，复仇雪恨，从来是爽文不二的要素！
既然要打脸，当然要现场抡圆了扇过去，否则就是报复了也不算快意。所以黄公公打破惯例，即使冒着七月天颇为毒辣的日光，也要不动声色的站在原地，目不转睛的注视几位倒穆派耆老的脸色，饶有趣味的观赏那种大祸临头垂死挣扎的恐怖——大风一起草木堰伏，权力的事情从来都是草蛇灰线，隐匿惊雷于微风细雨之中；虽然皇帝还没有表示出什么态度，虽然朝廷上明面的□□势还没有任何变动；但在场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在纠葛多日之后，这场争斗的胜负已经分出来了。
一切，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军功就是这么不讲理的东西，尤其是由皇帝所垄断的军功。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皇权的本质就是军权；只要皇帝证明了他能够控制军队获取胜利，那么所有的政治规矩也就不成其为规矩了；所谓口衔天宪，所谓乾纲独断，所谓以一人而敌万人的独夫民贼，其强力不过如此！
在今日之前，倒穆派隔三差五就要到西苑门前伏阙跪拜，名义上是请圣上降下纶音裁夺大事，实际上是借势压人，用某种道德压力逼迫皇帝出面表态，公然放弃穆国公府；但从今日开始，所谓声势浩大的伏阙跪拜，就转而变为对文官们的严酷惩罚；只要皇帝没有显出松口的架势，这些人就得胆战心惊的跪在原地，直到被恐怖的压力彻底摧毁精神为止。
但还好，今天的飞玄真君似乎心情格外不错，没有心思戏耍大臣增加强度；在静静跪伏了半盏茶的功夫后，宫门内啪啪几声轻响，十几位宫人自两侧一字排开，从中间拥出了一驾八抬的肩舆，而大安至尊至贵之飞玄真君正斜倚在肩舆之上，神色淡然，目光高远，依旧是仙风道骨、云淡风轻的模样。
——皇帝居然亲自出来见大臣了！
这可太不寻常、太出乎意料了，以至于跪在前面的几个老头都愣了一愣——自从真君痴迷玄修厌弃俗务以来，至今都是独居西苑，隔绝外扰，除了内阁司礼监及几位亲近勋贵之外，再也没有召见过外朝的臣子；二十余年不视朝，君臣纲纪堕地，深宫幽闭犹如天堑；绝大多数外朝的官员，甚至到死都没有见过皇帝一面！
这样的孤僻幽闭持续已久，甚至养成了某种怪异的政治惯例。如果哪位外朝大臣能有幸觐见御容，便必定是感激涕零，视为君上格外的圣宠。但现在，蒙获皇帝破例召见的文官们却感受不到一丁点的喜悦；相反，他们低头时惊鸿一瞥，却惶恐的注意到了某个细节——大概是要出门见人，飞玄真君难得的换了新衣，但朱红长袍的正中只系着一条暗淡无光的玉带，与华美配饰似乎颇不相衬；可如果仔细分辨，却又立刻汗毛直立，不能自已：
——那是高祖皇帝留下来的腰带！
于是一时之间，其余杂念一扫而空，只留下一个鲜明的猜忌，迸出了无限的恐惧——这腰带，这腰带到底是系在肚脐眼上，还是肚脐眼下？
可惜，无论心中如何猜怀，这些大臣也绝不敢再冒险抬头看上一眼。以军事胜利证明自己之后，老登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老登了；某种强而有力的威慑自头顶降落，压得所有人战栗畏惧，真是从骨髓的最深处榨出了某种久远的恐怖来。
高祖太宗时文官们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们总算能见识一二了。
乘舆而出的飞玄真君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他只是端正的扶着腰间的白玉腰带，让太监们抬着肩舆走下台阶，围着伏跪的人群绕了半圈。真君则半靠在肩舆之上，饶有兴味的欣赏着官员们一字排开、拱起时隐约颤抖的屁股——而在这阴损的趣味中，某种恶毒的快意油然而生了：
原来当初的高祖皇帝是这么爽啊！
自创立内阁以后，朝廷体制日趋完善，历代皇帝与外朝大臣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再没有国朝初年三日一朝的勤勉。究其实质，除了子孙惫懒不能效法先祖之勤政以外，更多的还是因为某种若有似无的忌惮，乃至于惶恐——大朝会面见的臣子成百上千，各个都是眼光毒辣的人中龙凤；与众多人中龙凤接触得太久，难免就会在政务中暴露九五至尊真正的能耐；而绝大多数皇帝的能耐，是经不起追究的。
理论上讲，皇权当然应该在公开的场合正大光明地运行，以煌煌之阵堂堂正正的碾压一切敢于违逆的乱臣贼子，杜绝所有阴谋篡权之可能；不偏不党，此所谓王道荡荡。但施行王道的难度实在太大太高了，以至于开国之后历代皇帝皆无力荷担，不能不深居宫掖与三五亲信独处，依靠阴谋诈术来勉强统御这个国家——而大安历代阴谋诈术之巅峰，便是当今飞玄真君；名为玄修暗操独治，阴阳怪气挑拨离间，仰仗装神弄鬼的虚张声势，似乎也能将权力运转自如。
但实际上呢？实际上恐怕连真君自己都清楚——他所有的阴谋，实际都是本身力量虚弱的征兆；他根本无法树立正当的权威，所以才只能在西苑天天烧青词炼金丹，像一个巨婴患者一样的折磨朝野所有人！
原本，这种半疯不癫的装模作样会长久持续，持续到天下之人忍无可忍，一封治安疏扇到老壁灯的脸上为止。但现在事情有了微妙的变化，老登坐在肩舆之上俯瞰众生，终于在此朦胧体会到了高祖皇帝当年的快乐——那种居于万人之上，又仿佛在万人之间；那种呼风唤雨、天下景从，英雄皆入毂中；那种随心所欲，可以任凭心意改造世界、改造人性，乃至于改造经济规律的伟力；那种被完全解放，不受任何约束的皇权！
——原来高皇帝当年吃得这么好啊！
无怪乎汉武帝唐太宗直至本朝高祖太宗，历朝历代的有为之主都勤于国政无日懈怠，专心致志近乎于苦行；原本还以为这是千古一帝基因里自带着的勤奋刻苦，但直到现在真君才明白：在皇权完全解放之后，所谓的国政与其说是负担，倒不如说是玩游戏——由五千年文明自主研发的一款全新开放世界经营游戏；游戏发生在一个被称作「中华」的真实世界，在这里，被昊天上帝选中的人将被授予「天命」，可以放纵心意满足自己的一切欲望……
仔细想来，这种超大规模的真人游戏，名垂青史的伟大事业，可比区区的炼丹修仙好玩多了；也无怪乎历代明君废寝忘食，到死都不能忘怀自己的功业。
当然，好玩归好玩，入局的门槛却实在太高。除了开国皇帝权威无限之外，要是没有卓绝特异的天赋，继嗣之君一般都玩不了这类以天下为棋局的大游戏。以通俗规律而论，设若没有东瀛岛上那点小小的变故，那任凭真君在西苑跳大神跳到脚抽筋，也是休想迈过这条权力天堑的——我们公平一点说，你总不能真以为真君可以碰瓷武皇帝吧？
但有的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无论配与不配，真君都已经迈过了那道门槛，有资格尽情施展权力，乃至于破例露面，敢与满朝文官中门对狙了——几十年前大礼仪事件，皇帝还要借着拉一打一反复纠缠，才能勉强降服飞扬跋扈的杨廷和父子；而现在老登老神在在，甚至不需要再说一句废话，就能轻松镇压此世一切敌手！
朕就站在你面前，你看老子有几分似从前？
复仇的快意如此喜悦，如此深切，以至于皇帝甚至不得调整姿势，借助长袍来遮挡因过度兴奋而微微颤抖的手。他甚至有意的保持了沉默，以高深莫测的姿态施加压力，居高临下的观察那些老油条在重压下的颤抖失态，以此来品味胜利的甘美。
当然，此时此刻，还有另一种办法，能让这喜悦来得更加醇正，更加甜蜜，更能令人念头通达，一舒被文官压制已久的怨气……真君在肩舆上调整了一下屁股，点开了天书：
【历史回响&#183;对倭战争篇】
还有什么能比当着罪魁祸首享受胜利果实更叫人快活的呢？为了这一刻的爽快，真君甚至刻意忍耐住了欲望，收到更新的消息后只是看了个简要便搁在一边，就是等着此时一吐郁气，用敌人的恐惧来下这一杯美酒。
飞玄真君志得意满的靠在了肩舆上，仔细聆听此仙乐天音，只觉身心散淡，不甚快哉：
【……在战术层面上讲，中倭海战其实是微不足道的；交战双方都是菜鸡互啄，各自都触犯了一大堆的兵家禁忌，在战场上的操作颇为下饭。幕府一方当然是惊慌失措神经错乱，与其说是打仗不如说是发癫，迷之操作层出不穷；而大安一方嘛……用儒望的话说，“火箭真是可以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换言之，要是没有火箭，战争的结局其实上相当难说的。
因此，与如此拙劣低级的战术相比，历史学家们更关注战争后续的结果。在而今主流的学术界里，中倭海战后签订的《金陵条约》才是最重大的意义，甚至视为中华近代史的开端；数百年大航海时代宏伟的先声——从这一份条约之后，世界的逻辑，或者说东亚的逻辑，就完全不再一样了。
在这里，我们需要稍微解释解释《金陵条约》之前中原王朝的对外战争。虽然历朝历代的战略目标各有差异，但发动的战争无外乎两个目的——一是占领，二是威慑；“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为之”；在控制了必要的领土之后，对于桀骜不驯的外藩，往往是以敲打震慑为主；所谓中国已安自定，只要藩属恪尽朝贡的职责即可，并不过多的要求。
在这种惯例下，僻居海外的东瀛恰恰就是个相当尴尬的例外。因为路途实在太远，劳师动众糜费无数，占领吞并既不可能，仅仅敲打威慑又实在太不划算；除了倭寇欺人太甚悍然侵犯核心利益以外，在大多数情况下，中原王朝其实是不愿意耗费这个精力的——开销太大，胜算不高，得不偿失，何苦来哉？
这种因袭已久的惯例影响极深，甚至在中倭海战大局已定之后，部分倒穆派都依旧不改初心、顽抗到底，赌的就是惯例牢不可破，朝廷不可能因为虚无缥缈的军功持续不断的花钱，必定有打退堂鼓的那一天。而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的猜测还真没有差错，只不过这回遇到了一个小小的例外——
简而言之，《金陵条约》实在太能挣钱了。
】
端坐的皇帝忽然咳嗽了一声，强行压抑住了某种强烈的笑意。好歹是披着龙袍在大庭广众之下，即使大家都俯首帖耳不敢仰视，至尊也不能露出一丁点的不体面来；所以他硬是掐了一把大腿，压抑住了那种当众扭曲成蛆的冲动。
彳亍吧，朕倒要看看是怎么个挣钱法！
【当然，这倒不是说《金陵条约》之前，大安朝廷就不想挣钱了。从现有只言片语的史料看，宫廷及内阁是考虑过怎么从东瀛捞钱的，比如说派遣太监去看管银矿、收取赔款；拼死拼活拼命搜刮，一年大概能刮个十几万两银子；如果朝廷耐心足够，那按照这个数字刮下去，可能刮个十年二十年，就能刮到《金陵条约》签订当年的收入。
没错，《金陵条约》中仅军费赔偿，就高达三百万两；大概是东瀛二十年的财政收入。
二十年的财政收入——你读到这一句话时有多么的震惊，那倭国使节的震惊就只会增加一百倍。大概是数字过于离谱且荒谬，作为条约谈判代表的幕府家老水户氏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赶到愤怒与恐怖——他还以为是穆国公世子晕眩过甚脑子里进了海水，以至于发昏说了胡话！
五百万两，这怎么可能呢？
但事实证明，恰如穆氏的说法，“钱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东瀛当然拿不出来这笔钱，但金融魔术的奥妙就在于无中生有。所以《金陵条约》的第一款，就规定了这五百万两由英吉利银行负责周转，由东瀛方以海关及矿山的税收为抵押，利息为百分之五——比房贷还高。
如此一来，大安朝廷迅速拿到了丰沛的收入，大大弥补了国库的亏空；英吉利银行拥有了插手海关的权限，并能在利息中大动手脚；双方都是大赚特赚，典型的双赢（当然东瀛可能输了那么一点，但谁会在乎东瀛呢？）。但是，最关键的还不在这里；真正要命的细节，在于该条款的附录——“为了监督赔款的拨付，中方将派遣一名全权大臣，与英吉利银行高级专员儒望协同办公”。
而这位被中方派遣出去的全权大臣是谁呢？——没错，就是当时的工部侍郎、副通政使，闫东楼闫小阁老。
】
飞玄真君皱了皱眉，从肩舆上挪了挪屁股。他倒是记得闫东楼的名字，但此人……
【在接触英吉利银行之前，闫东楼在历史上并没有留下什么影子。我们只知道他是当时内阁首辅闫分宜的儿子，聪明狡诈精于计算，在贪贿和捞钱上“颇有天赋”，所有的记述只有野史中寥寥数笔而已；但直到进入了英吉利银行，接触到了当时最先进的金融理论后，人们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所谓的“颇有天赋”，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天赋。
这么说吧，在儒望的记载中，这位高级专员每三天都要与闫东楼接触一次，向他介绍收取赔款的最新进度；而接触越深儒望心中的恐惧也越深，他几乎能明白无误的感受到对方是在以怎样惊人的速度在吞噬着银行那些积累数百年的金融经验，能敏锐的觉察到那种长鲸吸水一样的贪婪，以至于不能不在日记中发出悲鸣：
【……天主见证！所幸这位姓闫的“大臣”仅仅只致力于中土朝廷，无心拓展他金光闪闪的伟大事业；否则那些该死的银行家一定会将我们像木塞子一样的抛弃掉，跪下来亲这位闫东楼的靴子。
每一次与此人见面，我都在在止不住的后悔，乃至于感受到恐怖——没错，我能从这一次谈判中或许巨大的收益；但为了这个收益，我却不得不将银行所有的经验传授给这个危险的天才，可怕的人物，难以控制的炸&#183;弹……我们都清楚，金融在本质上就是吸血鬼的学问；在没有接触到金融之前，这个人已经无师自通的掌握了吸血的技巧，一旦让他再吸收这几百年以来银行家的经验，又会养出什么样的怪物呢？
……愿天主怜悯吧！
】
此处“金光闪闪的事业”，指的是闫东楼的另一个兼职，即负责东瀛宗教界最高领袖的选拔与册封；而在闫氏册封“天皇”的过程中，后人可以轻松体会到儒望的那种近乎恐惧的敬畏。
在一开始接手时，闫东楼搞的还不过只是收钱卖名额之类的常规操作。但在接触到了银行的金融经验后，那才真是一通百通，原地飞升。在接手的前几年，闫东楼就推陈出新，推出了贷款预售制度、拍卖制度，以及小额氪金制度，几乎是由上到下，一网打尽——针对资产不足的小教派，可以用地产及矿山作为抵押，背上三十年贷款换一个尊位；针对声名赫赫的佛门教派，则特意包装出“至尊法王”、“御笔提名”的噱头，竞价拍卖，价高者得；即使是资产不足、连首付都给不起的新兴小教派，也可以在氪金中试一试手气——只要六十八两白银就可以氪一发十连，你确定你不来一回么？
花样百出，上下其手；穷尽心力，无所不包，其搜刮之细密精巧，乃至于过往商人亦瞠目结舌，称之为‘青天高三尺’，彼时有歌谣来回传唱，赞曰：
“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闫先生下手！”
是的，“亏闫先生下手”！英吉利银行费力监察海关，折腾了十几年才统共只有五百万两的收益；这还是技术进步后效率提升的结果。而闫东楼区区九年任期，硬是从东瀛人手上抠出了一千两百万两以上——以往年的数据计算，这是倭国整整四十年的财政收入！
与这样的手腕相比，儒望这样的银行高层，怎么能不在惶恐之余，由衷的感到愧悔？、
事实证明，当金融吸血鬼也是要天赋的。与小阁老相比，儒望的确还逊色三分。如他所言，要是闫东楼真愿意往金融界发展，恐怕东印度公司董事会主席的位置，就由不得他妄想了。】
飞玄真君皱了皱眉。
在经过天书的长久熏陶之后，他已经练就了某种能力，即绕开那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词语，迅速提取文章的中心。而现在，他就发动了这种能力，捕捉到了关键：
第一、闫分宜的儿子很能捞钱；第二，闫分宜的儿子可以在未来帮他捞很多钱。
——你不早说！
某种程度上，飞玄真君对闫家父子还是非常之信任的——当然，这种信任并非基于忠诚，而是基于人品；像闫分宜闫东楼这种厚颜无耻之至的角色，那真是千夫所指人人唾骂，离开了皇权的庇护后连路过的狗都得尿上两泡。所以，皇帝可以放心的让他们掌握内阁掌握财权，而绝不忧虑会有什么夺权架空的事体。唯一可以担心的，大概就是这两父子捞得实在过头，把朝廷搅得房倒屋塌纲纪扫地，连累得真君亦不能安稳。
但现在，闫党最后的缺陷也被弥补了。这两父子在中原上下其手，一个搞不好就会激起民变逼反士卒，将皇帝挂到老歪脖子树上去；但如果转换思路，让闫东楼在东瀛施展他罕见的才华……就算把东瀛的地皮刮到天上，难道倭寇还能游过海峡，咬皇帝两口不成？
垃圾是放错了地方的资源。诚哉斯言。
皇帝思路电转，暗暗已经下了决心，决定今晚召闫分宜到宫中赐一顿晚饭，顺带着谈谈分成的事情。他不是高祖皇帝，眼里不是揉不得沙子，只要分成合适，事情完全可以详谈嘛。
【当然，仅仅制度上的创新并不能彰显闫东楼的天赋（事实上英吉利银行很快将拍卖制度与氪金制度原模原样的搬了过去，以至于中原大为不满，一直指责英国人不讲道义），真正体现才能的是闫东楼对金融本质的敏锐洞察。从现有的资料来看，在推出借贷制度的第二年，闫东楼已经开始思考一个可以称之为伟大的问题：
“到底要怎么确定借贷的利息和年限，才能在人死之前把利润全部榨干呢？”
榨干利润当然是所有银行家的梦想；但与以往仅仅局限于直觉的贪婪不同，闫东楼敏锐的意识到了：借贷的风险与期限，其实是可以量化计算的。
——简单来说，金融问题的本质，其实是数学问题。
现在看起来轻描淡写，但在大航海时代的初期，人类迷茫混沌的黑暗世纪，无论怎么形容这个问题都不足以穷尽它的意义。历史往往依赖于关键的抉择，而闫东楼恰恰在此合适的时机做出了最合适的抉择——在长久思索无果后，他与穆国公府及宫廷共同出资，以一万两白银悬赏解决问题的方法；而此种惯例延续已久，即为后来“金陵奖”的前身。
没错，作为数理领域的最高奖项，“金陵奖”的诞生其实并不怎么体面。
当然，闫氏的影响不仅于此。在当政九年的时间里，为了加大力度开采矿山获取黄金白银，闫东楼还曾大力投资于化学及物理领域，极大程度的推进了工业化的进展——说实话，如果说海刚峰是纺织业的有力推动者；那么采矿业及化学重工业最早的天使投资人无疑就是闫东楼；没有汞齐采银法以及蒸汽粉碎机等一系列的技术革新，即使以闫东楼的才华横溢，想必也是刮不出一千两百万两白银的；全新的技术创造出了财富，而闫东楼天才的大脑则能确保将财富一分不少的搜刮上来。天作之合，无过如此。
总的来说，闫东楼搜刮上的财富几乎立竿见影的稳住了甲寅变法的前景，并给予了保守派沉痛的打击；他以雄辩的事实向所有人证明，对外扩张不仅有利可图，而且利润大得惊人；于是乎，困锁变法的最后一道枷锁也被摧毁了，无人可以在白银面前争辩。
而在某种程度上，这恐怕也是儒望生出恐惧的缘由。为了高额的利润、充分的市场，他手把手将最为宝贵的经验教会给了中国人，并亲眼目睹着闫氏学以致用，推陈出新，成长为莫可抵御的究极怪物——如果说中国是一头沉睡的狮子，那他无疑是亲手解开了牢笼，让这头狮子闻到了最鲜美的血腥气。
这会是一件好事吗？儒望并不知道答案。】

第121章 愤怒
飞玄真君非常愉快地换了一个姿势, 改用另一边屁股来压迫肩舆。总的来说，天书对闫东楼的种种夸奖，的确是入木三分地拍到了他心尖尖上, 拍得他神清气爽、念头通达，说不出的快意与自得——与一般的官员不同，闫分宜父子之所以能青云直上, 全仰仗着皇帝一意孤行的拔擢；也正因如此, 闫东楼的才能展现得越为充分、越为惊人，就越证明他飞玄真君眼光独到深谋远虑, 绝不是眼光短浅的区区大臣可以比拟。这样间接的奉承与迎合比直接的马屁还要有效, 不能不让真君身心通泰。
不过，在愉快散淡之余, 真君还微微生出了一点疑虑——如果天书所言无误，那闫东楼用尽手腕，也不过只在东瀛干了九年而已；但以自家那种好用就往死里用的风格, 不可能会放过这样的大宝贝呀？
想闫分宜一代豪杰，古稀之年尚能纵横政坛而巍然不倒，真正是连金丹药力亦无可如何的天选白手套；难道这闫东楼子不类父, 居然这么短命不成？
好用的工具人总是很难找的, 所以皇帝都难免有了些踌躇，想着要不要在将来调整调整职分，设法延长闫东楼的使用期限。但所幸天书及时响起, 打消了这实在没有必要的怜悯：
【当然, 我们列举这诸多数字，并不是要夸耀闫东楼在东瀛的丰功伟绩；事实上来讲, 在东瀛的这九年也不过只是闫氏辉煌职业生涯的起点而已。在跟随儒望学习了第五年后，中西吕宋之战爆发, 闫东楼兼任西班牙赔款事务；第六年，中荷海战爆发，闫东楼又兼任荷兰赔款事务；到第九年他辞去东瀛的职分时，已经负责了西班牙荷兰葡萄牙英吉利法兰西五国的赔款事务，成为实际上的外务大臣。
——甚而言之，闫东楼之所以辞去东瀛的职务，也并非是因为工作上的问题；而是中枢考虑全局，认为实际上的外务大臣居然还领着对倭事务的俸禄，未免太过于抬高东瀛的档次，而损伤了国际关系的格局；而以外务大臣的身份统领各国赔款事务，才能发挥闫氏的专长。
所以，我们才能看到甲寅变法开展后财政收入惊人的增长——虽然大安朝廷的官方史书坚称，它暴涨的收入纯粹是因为对外贸易的大获成功；但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历史学家都明白，即使沿海的纺织厂炼铁炉将机器干出烟来，也是干不出来一年上千万两白银的；关于这匪夷所思的增长，还是英吉利银行提供的文件更为可信，它直截了当的指出：仅仅在闫东楼上任外务大臣之后的五年时间里，朝廷从各个赔款条约中搜刮到的净收入，就高达四千五百万两以上，占据了当时朝廷收入的一半。
所以，也就无怪乎当时的内阁被称为“赔款内阁”了。农税地税商税都各有开支，只有赔款的收入是意外之财，完全受皇帝与内阁的支配。钱在哪里，权力也就在哪里，随着中枢变法派直接掌握的财政份额迅速扩张，皇帝及内阁的权力也在迅速扩张，最终臻至大安一朝难以想象的巅峰。
当然，这里的“权力”并不是指诡诈权谋中所谓谋划人心的权术。如果论君主专制中如何生杀予夺放纵欲望，那大安的历代皇帝都是相当精通的；但封建时代的吊诡就在这里——皇权如果想杀人整人，那基本是随心所欲不受任何限制；但如果皇权真正想办事，却立刻就是举步维艰，往往一件也办不成。
关于这一点，大安历朝皇帝（尤其是摆宗），应该是深有体会的。
】
作为大安历朝皇帝之一，飞玄真君面无表情的哼了一声。曾经雄心万丈，如今瘫在床上，真君与朝野百官纠缠如此之久，是很明白这个道理的。在真君还很有人样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积极有为的举止。但一切的努力与心血终究都在朝廷这架油腻老旧滑不溜丢的国家机器中消磨为了乌有；于是雄心磨损殆尽，成了现在这幅模样。而今听来，不能不有所触动。
不过，这触动一闪而过，真正令皇帝迷惑的却是最后一句话：
“摆宗”？到底是哪个脑壳进了水的不肖子孙，居然给先帝上这种奇葩庙号？
【
但在甲寅变法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甲寅变法的主持者有什么独特的人格魅力。实际上，除了张、海等寥寥数人之外，穆祺闫东楼等在当时士人中的风评都相当之不咋地（想想他们在野史中的作风，你恐怕也很难期待有什么好评）。事实也证明，贯彻政策依靠的不是人格魅力，而是钱。
自甲寅变法第三年之后，因为赔款收入暴增，海路畅通后粮食充足，内阁免去了九边及陕甘百分之五十的税赋、宽免了江南各省上缴漕粮的义务，为云贵驻扎的军户补发了积欠十余年的税负；自第五年开始，朝廷则进入了后世称之为“败家子财政”的阶段：该年各省上缴税负一共一千七百五十二万两有余，朝廷拨给各地的投资俸禄及各赈灾款项则高达两千九百万两；国库超支一千一百万两有余，全部靠赔款与海贸调配。到第九年后，事情则进入到匪夷所思的阶段——各省的财政百分七十以上都依靠着中央拨款，自己的税收居然还不足三成！
至此，“五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终于形成了：历朝历代都是地方供养中央，现在一转攻势，居然变成了中央供养地方；往常地方掌握财源，还有能力与中央博弈一二，现在中枢朝廷握着所有省份的输血管，谁还能抵御内阁的意志？
政治就是财政，财政就是政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掌握了钱袋子就掌握了一切。当中央财源空前膨胀之后，内阁的意志便不再受任何掣肘。至此，由商鞅秦始皇至大安高祖朱重八以降，两千年来中央集权主义者最梦寐以求的理想终于降临了——没有地域之分，没有门户之见，中枢可以随心所欲调配一切资源，借助大一统的制度发挥出无可思议的优势；合六千万人之心为一心，天下还有谁是中土的对手？
也正因为如此，甲寅变法才被称为中华近代化的开端、新时代隐约的回响；宋元之后皇权不下县，封建时代封闭而又保守，朝廷的政策有十成力度，落到实际或许只有一二成；而在打通了中央到地方的脉络之后，内阁用尽浑身解数，却可以勉强将中央的意志落实三到四成——不要小看这区区一二成的进步；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中原之所以能后来居上，恰恰是因为每次变革中这一二成的优势。
执行度的提升会优化整个系统运转速度，而不仅仅局限于财政一隅；实际上，当变法全面铺开之后，新制度的嫩芽就已经露出了苗头……
】
【以下涉及历史敏感内容，不适宜播放】
真君砸了砸嘴，颇为不耐的划了一划，却见那大红字号的提醒依然顽固悬在空中，丝毫没有消失的意思，不觉大为扫兴。也不知道这天书是什么个标准，莫名其妙总会屏蔽一些所谓的“敏感内容”，拒不播放，无论如何费力，亦毫无作用。
——有什么是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都不能看的呢？未免也太过见外了！
所幸四面趴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窥伺圣意；所以皇帝可以尽情的显摆脸色，发泄被隐瞒的不快。
当然，这不快也只是一闪而过。作为一个即将有钱有权且永垂不朽的皇帝，真君保持了充分的大度。不会在乎这一点小小的敏感内容。他哗啦啦向下翻了好几页，终于看到了没有屏蔽的内容
【……近代化的要义之一，就是打破各地封闭保守的自然经济，建立统一的全国市场。而在甲寅变法中，这艰难的进程被以某种古怪的形式达成了——自然经济当然抗拒外力，却绝对拒绝不了白花花的银子；封建制度下地方势力保守顽固，牢牢把握着当地一切财源；但再怎么样金山银山的财源，能比得上中央上百万两银子的拨款？
若有阻力，白银横扫；阻力加大，白银加多。甲寅变法所有的思路，不过如此。
所以，历史真是诡异得无法言说。从大安高祖朱重八以来，历代名臣夙兴夜寐，穷尽手腕与地方势力争夺权威；而最终这持续数百年的央地矛盾，竟尔在甲寅之后迎刃而解，再不值一提。而这样光辉宏伟的功业，并非是出自于政治的清明或者人性的蜕变，而纯粹只是因为钱——甲寅变法中的官场同样是因袭数百年贪污腐化的官场，但朝廷灌下来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多得是大水漫灌汹涌澎湃，多得超乎了想象超乎了经验，乃至于朝野官吏上下其手之后，居然都还能留下足够的钱给可靠的人办实事。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仅此而已。
当然，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政客都能看出这种模式下巨大的隐患：变法的成功纯粹依赖着超乎想象的巨大现金流；一旦现金流稍有阻遏，变法都会立刻遭遇挫折。所以，在变法派整出白银横扫战术之后，保守派虽然大受打压，但心中仍然存有极大的希望。他们在私下里称变法派为“桑弘羊”，皇帝为“汉武”，认为此竭泽而渔的招数绝不长久；只要财政断绝，就是翻盘的良机。
应该说，这个推测其实是相当有道理的。在变法派穷凶极恶的花钱效率下，东瀛不到九年就被刮了精光，“活像榨汁后的烂橙子”（出自英吉利银行的精妙比喻）；五年破家九年亡国，速度之快超乎常理，绝非正常体制可以承受——但问题是，世界上难道只有一个橙子吗？
没错，这就是变法渐入佳境之后，内阁开始四处出击的根本原因。东瀛榨干了要换西班牙，西班牙榨干了要换荷兰，荷兰榨干了要换法兰西。必须以闫东楼开发出的全新技术不断榨汁不断吸取，要抽取到足够多足够丰美的汁液，才能供应内阁挥霍无度的变法政策。
这种吸取甚至并不是有意识的。穆祺曾经在多个场合为朝廷辩解，称自己及自己的同僚“一向爱好和平”、“无意战事”，每次都会引来乐不可支的哄堂大笑，甚至诞生了俗语“穆祺许诺的和平”；但从当时内阁的档案看，穆祺的辩词其实并不是完全虚妄。如果说中倭、中葡之战都明确的受到了国家意志的影响，那中西吕宋之战等就基本没有内阁指使，纯粹是因为商人争夺市场，各自购入武器火拼，将事情闹大了之后才捅到了内阁。面对这样的自行其是，内阁当然大为不满，一开始甚至是严词拒绝，试图保持距离；直到事态持续发展，才不得不接下了这个盘。
至于内阁为什么非得接盘嘛……这么说吧，吕宋之战涉及的那批货物里，有当时的皇帝及司礼监掌印合计八百三十万两的投资，要是内阁不下场翻盘，皇宫今年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所以你说有办法吗？其实就是没有办法。穆祺可能是热爱和平的，内阁可能也是热爱和平的。但变法走到了后期，已经是每年数以千万计的利润，皇帝太监及显要官员在沿海工厂里数百万两上千万两的投资。谁能对这样的力量说不呢？
近代化的齿轮一但运转，就不是任何人可以阻止的，哪怕是它的缔造者。
题外话：在中西吕宋海战中，内阁顺利解救下了中方商人的货物，为皇帝赢得了巨额的利润。但战争也带来了意料不到的结果：相当多郁郁不得志的保守派在此战中终于彻底破防；大概是觉得此生再也看不到变法派翻车的时候，或者是因为投资了西班牙国债赔光了裤衩；这些人居然抱团逃往海外，借助荷兰人的庇护勉强落脚，然后写下了大量的谣言辱骂皇帝与内阁官员，至今仍有影响。
不过，其中有关皇帝“痴迷炼丹举止失措”、“老而不死刻薄寡恩”、穆祺“癫狂错乱口出妄言”，以及闫东楼“贪得无厌下作败坏”的记载，大概并不是谣言……
】
皇帝倒吸一口冷气，猛的从肩舆上坐了起来！

第122章 招供
征伐倭寇的舰队于七月盛暑之时返回, 经山东驶往金陵，预备在此签署终战的条约。不过，在正式谈判之前, 悄悄外出的穆国公世子还要处理一些小事——紧赶慢赶一个月之后，朝廷的使者居然也恰恰在这几日抵达金陵，送来了朝廷给世子定罪的公文。
当然, 不需要世子对这大半年来朝廷局势的发展有什么深入的了解, 他只要看一眼使者那张惨白到略无人色的脸，就已经知道京城政治交锋的结局了。能够拿到千里出使直面政敌魁首的重任, 这位使者当然是倒穆派中的翘楚。但也正因为如此, 当他在途中听到了东瀛大败亏输的消息之后，心中才骤然生出了莫大的绝望：
无论如何, 这一局都是错尽错觉，输得是干干净净，再无回旋的余地了！
可怎么会这样呢？明明, 明明一切谋算的都那么妥当，明明已经团结了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明明翻盘的可能那么渺小，只要东瀛能够勉强守住门户, 他们都可以借机控制局势, 扼住穆氏的咽喉；可这样优势在我的局面，怎么就一转而变为葬身之地了呢？
——都是那些废物倭人的错！哪怕他们输得不那么惨，哪怕他们勉力保住一条裤衩, 自己都还能撒泼打滚, 用杀良冒功的罪名拼命将水搅浑。可现在对方连太庙献俘的人质都给抓了回来，就算倒穆派口绽莲花, 又能如何？
仅仅是军功其实还无所谓；但穆国公世子乃至戚元靖俞志辅等，要么是荒谬绝伦的勋贵子弟, 要么是军队中默默无名的基层小官，都不是经由朝廷正规军事系统选拔出来的将领，也完全脱离于官僚体系之外；这样的人都能带队打胜仗，那就意味着皇帝已经掌握了一支独立于现有体系的可靠武装，国家最强大的暴力机器，再不由文官垄断了。
这是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其意义不亚于外戚出身的卫将军一击而破匈奴之龙城……不，或者还犹有过之——孝武皇帝虽然御下极严，但在巫蛊发癫之前，行事还是大致有规律可循的；可当今圣上……
一念及此，使者就不自觉的感到了晕眩。
而最可悲的是，即使胜负已分，倒穆派再无挣扎余地，使者也不能不忍住这满心滚水一样的熬煎，咬牙切齿的走完流程——虽然实际上大家懂的都懂，但倒穆派名义上给穆祺找的罪名可不是非法抗倭（他们还没大胆到这个份上），而是一堆莫名其妙的鸡毛蒜皮，指责穆祺“跋扈”、“无礼”、“腹非心谤”之类；既然罪名与抗倭无关，当然也不能因为海战的胜利而终止。即使只是尊重形式，使者也必须要当着穆国公世子的面将这长篇大论的定罪公文念完，一一诵读倒穆派笔杆子用于羞辱对方所精心设计的种种措辞。
——当然，从现在的局势看，这东西到底羞辱的是谁，那就实在不一定了。
穆国公世子垂手肃立，老老实实的听完了这封酣畅淋漓的弹劾檄文，躬身行礼，以表对朝廷的敬意，然后说了一句非常要命的话：
“我需要跪下来接吗？”
传令的使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用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
“我记得先前海刚峰海知府接内阁的公文，都是跪接的。”穆祺自言自语：“所以我需要跪下来给使者磕两个头吗？”
这让使者怎么回答？他一句话也答不了，只能木讷站在原地，脸上是一种近乎于空茫的绝望。
大概是见局面太过尴尬了，还是同样奉命赶来的海刚峰心存宽大，从旁解释了一句：
“依高祖及太宗皇帝之《大诰》，举凡内阁会同六部合下的公文，地方四品及以下的官员需要跪接，四品以上只需站立行礼即可。国公府算是超品，无需跪接。”
懂礼仪懂规矩就是有这样的好处，至少能堵住某人的嘴不叫他随便发癫。穆国世子哼了一声，只能转移话题：
“以朝廷的惯例，我当上书自辩。但现在尚有要务，无暇分身，可否请使者宽缓几日？”
这个时候还要假惺惺请求什么“宽缓”，无疑是于跳到脸上开嘲讽。大概是绝望到了顶点破罐子破摔，使者也懒得摆出什么摇尾乞怜的卑微模样，干脆硬邦邦开口：
“你要做什么？”
“高祖皇帝仰承天命，混一华夏；然龙驭宾天之前，所念念不忘的，仍旧是东南的倭患。”世子道：“如今仰仗圣上的洪福，舰队侥幸忝灭了东瀛的贼寇，不可以不上告高祖在天之灵。我想，在启程返京之前，总该在孝陵前祭祀一二才对。”
使者沉默了。
无论朝堂上争论得多么厉害，至今为止圣圣相因，抗倭都是绝对的政治正确，不容否认的基础共识，尤其是在金陵，尤其是在江南——没错，江南可能有不少与倭人私下勾结搞走私的势力，但却有更多被倭寇骚扰得家破人亡的受害者，血海深仇莫可消弭，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而更妙的是，在金陵祭祀高祖甚至不存在礼法上的任何阻碍。穆国公世子说得毫无差错，高皇帝晚年的确是念念不忘于剿倭的大任，除了嘱咐沿海百姓备兵防卫之外，还特意下诏褒奖抗倭的将士，即使是引车卖浆之辈，只要能在抗倭中立有卓著功勋，亦可引入宫掖，由高皇帝当面嘉奖。这一道诏令至今仍旧有效，即使不能觐见于生前，亦可祭拜于死后——搞几颗人头来拜一拜高祖，是列代皇帝都无法拒绝的政治正确。
而如今东瀛一行，穆氏搞到的人头无疑是相当丰富。在黑船谈判时他在赔款数目上再三逼迫，直到酒井氏苦苦哀求才肯让步，而条件就是用倭寇的人头做抵押。只要幕府根据中方开列的名单杀人，那多送来一颗人头就可以少赔一千两；如果幕府能提供名单之外的贼寇，那么同样可以抵扣——按照这个标准，返航的黑船上密密封藏了七八百颗人头，足以堆砌成一座小小的京观了。
当然，区区七八百颗人头恐怕不足以抵偿几十年来倭国屡次进犯沿海的种种损失。但这总是一个开头，而且是一个很不错的开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有什么比七八百颗用石灰盐水硝制过的头颅更有说服力，垒垒京观一字排开，足以抵消多年以来被侵略侮辱后的习得性无助，激发起报仇雪恨的勇气。只要获得了当地百姓的信任，他们就能搜出更多倭寇的罪证，开列更长、更充分的名单，砍下愈来愈多的头颅……
世子露出了一个微笑。而对面使者的脸色僵直若死，当真是相映成趣。
大概是见上官们闹得实在太不像样子了，被拉壮丁一样拉过来的海刚峰无可奈何，只有硬着头皮强行顶上：
“……如果要祭拜高祖，似乎应该征得南直隶礼部及金陵留守太监的许可。”
“我会行文金陵官府的。”世子莞尔一笑：“但这样的大事，真不知道要拖延多久？不要耽误了我给朝廷上书的时辰才好。”
金陵太监的消息何等灵通，肯定已经知道了京城莫大的变故；以这些人见风使舵的本事，怎么会在这样堂堂正正的事情上设法为难？所以使者面色漠然，只说了一句话：
“悉听尊便。”
&#183;
金陵太监果然非常爽快，收到公文后立刻答应通融，丝毫不做拖延。但国公受命祭祀皇陵的规格非常啰嗦，需要做相当琐屑而冗长的准备。在准备之间，世子抽时间办了几件杂事，比如与阔别许久的亲爹亲娘见面问安，拜访金陵城中居住的通家之好，赠送自己从东瀛带来的伴手礼——由倭寇指骨制成的戒指（真&#183;伴手）；以及杀人。
没错，黑船协定后穆氏大开杀戒，思路分为两拨；寻常的无名小卒按图索骥，砍了脑袋直接硝制，与杂物一同运回金陵预备示众；地位尊隆的罪魁祸首待遇则稍稍特殊，被一根绳捆翻押到了船上，打算绑到孝陵之前给高皇帝“用”了，所谓仿效殷商之古礼，以牺牲而上飨先王云云——大臣祭祀皇陵的礼仪，照例要用“太牢”、“少牢”，现杀一头牛一头羊作为祭品；但黄牛辛苦耕耘，克有大功，平白被宰杀烹割，委实是大大的不该；还是恢复古礼，用一用倭人比较好。
这样的上体天心，这样的克己复礼，光大三代之美政，真可谓是妥帖得不能更妥帖的安排，即使金陵守备太监也不能不同意（虽然在听到以倭人上飨高祖的提议之后，守备太监的面色瞬间变得相当诡异），只是在见面时委婉的提出，就算要恢复古礼在祭祀上用了倭人，那有资格被高皇帝用的也必定是倭寇的魁首，十恶不赦的大逆，位高权重的叛贼；你乌泱泱拉几十个俘虏来都给“用”了，那就不是祭祀，而成了血呼啦的屠宰场了——高皇帝陵寝之前，哪里能容得这样无礼的事情！
“可是，先古商王一口气祭祀几十个人也是小事呀。”穆祺指出：“殷商高宗武丁每一次向先祖献祭，都是百人起步的规格。”
守备太监的眼睛鼓了起来。
&#183;
事实证明，先王时的古礼终究是不能恢复了。虽然殷商时用个几百人司空见惯，但时移势易，现在用人的规模稍稍一大，就不是道德体系可以承受的了。更不必说金陵还有夫子庙，汇集了江南几乎一半的文人，事情搞得太大惊动了清流舆论，那事情就会相当之麻烦——别的不说，就是如今仍在养病的穆国公，恐怕也会脱下腰带，抽得世子如陀螺一般的旋转……
世俗偏见重如大山，谁也无力逾越。世子无可如何，只能权做让步，留下俘虏中最为显要的头目作为奉献高皇帝的见面礼，其余人犯则押赴南京刑部，直接走快速通道处决了事。但恰恰是这个即审即判即刻杀人的快速通道，却惹出了不小的麻烦：按照高皇帝之《大诰》，倭寇被捕后一律是凌迟或者剥皮，丝毫不容假借；而如今一口气塞入几十个要凌迟处死的重犯，那就是金陵搜刮了整个江南的刽子手，也实在是顶不住了！
凌迟处死也是有技术含量的，要常常训练才不手生；如今朝廷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剐得了一个逆犯，大师傅的手艺当然是潮得很。行刑当天观者如堵，等刽子手真上手动了刀子，乌泱泱围观的近万人立刻就是一滞，连四处纷纷的议论都低了不少；待到第二刀第三刀接连割下去，那周围干脆是鸦雀无声，气氛近乎于凝滞了——因为活干得太糙，所以现场不像是凌迟，更像是活体肢解；而在哀嚎呻&#183;吟中切割□□鲜血淋漓的恐怖，则确实触发了人类基因本能的畏惧，刺激更不同寻常。
相比起这种刺激来，连黑船火烧江户的壮举都算不上什么了。至少那时穆祺是躺在船中头晕目眩，除了炮声与爆炸声外什么也听不到；如今端坐台上亲自观赏宰割现场，生猛当然无可言喻……而最为关键的是，无论遭受了多么生猛的刺激，他都必须得绷住，不能丢份露怯，显现出一丁点的不体面来——除了他以外，观刑的还有金陵刑部的官员、守备太监，以及从江户被一路带来，代表幕府签订《金陵条约》的家老执政水户氏；在这些人面前丢脸，那才真是错尽错绝，无可挽回。
不仅如此，他还要面带微笑，以某种从容不迫的姿态询问水户氏的意见，而水户氏一言不发，只是怔怔盯着刑场——这些囚犯大半都是经由他的手被强行掳掠上黑船的，所以行刑之时破口大骂，发了疯一样的攻击幕府与将军；旁观的百姓听不懂倭语，但水户氏自己却是一清二楚，知道从此以后，幕府在东瀛算是树敌无数，不死不休了……
这或许也是汉人的诡计吧。即使黑船协定中已经承认了幕府统御东瀛的权力，也必须以各种手段为将军安插不共戴天的仇敌。幕府在东瀛的仇敌越多、越不得人心，就越是依赖于大安朝廷的册封与支持；所以，所以将军必须乖乖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能令上国稍有不快……
这真是残酷的现实。但更残酷的是，即使知道了对方的谋算，他们也无可奈何。
水户氏轻轻吐气，目光游移；不再看鲜血满地的刑场，而是仔细端详刑场四面高高耸起的火箭。依照大安惯例，凌迟剥皮之后都要在现场燃放鞭炮，驱逐惨死的怨鬼；但这一回世子做主拍板，特意将鞭炮换为了减配的火箭，用意则不言而喻：倭寇活着的时候尚且不能如火箭何，何况乎死后？就算真要化为厉鬼，那也正好让火箭再轰杀一回。
但在水户氏眼里，这样的仪式却无疑蕴含着更大的恐怖——随船一路返回金陵的途中，他也不是没有生过妄想；盼望着黑船的火力已经是大安朝廷倾举国之力的家底，一战之后国内虚耗，暂时不可能再做大规模的袭击；如此一来，至少东瀛还可以苟延残喘，甚至借机在条约上争夺一二。
但现在，现在，他扫一眼刑场四面林立密布的火箭，只觉心一寸一寸的灰了下去。
……怎么会如此，怎么如此？越强大的力量越为稀少，这才是世界运转的法则。如果“火箭”这样匪夷所思的武器可以像香肠一样的被批量制造，如果当日轰炸江户的火力可以无穷无尽，那其余诸国的所谓反抗挣扎，又到底有个什么意义？
如果水户氏所知不错，那刑场安放的这些“火箭”，还不过只是绍兴知府海刚峰督办工厂后试制出来的样品而已；如果工厂规模进一步扩大，如果海刚峰青云直上，能够在更多的省份推行这种经验，那么结果……
水户氏扫过坐在下首的海刚峰，心脏抽搐了片刻。
等到一轮火箭放完，硝烟驱散了遍地的血腥气。呆坐许久的水户氏嘴角抽搐，终于咬牙开口，出声呼唤世子：
“倭寇犯边，得罪于上国，敝国万死难辞其咎。”他用蹩脚的汉语说：“虽然如此，倭寇能肆虐至此，也是因为有人做了内应！我愿意将一切消息呈报世子，以做赎罪，不知可否？”
此语一出，效果真是立竿见影。穆国公世子是两眼圆睁，显然颇为惊愕；而坐在两侧的各个官员嘛……仅仅一瞬间，脸色就已经比水户氏还要更加惨白了。
&#183;
火箭强盛至此，眼见着是没有办法翻盘了；但就算没有办法翻盘，还不能拖几个下水么？

第123章 签订
大概是所受的刺激过于严重, 在第一天亲眼目睹了凌迟酷刑之后，金陵官员告假的告假，远避的远避, 半日功夫里溜了个干干净净，只留穆国公世子“坐镇大局”。虽然如此，刑场依旧每日开张, 而且场外人头攒动、观者如堵——江南一带遭受倭寇的毒害尤为严重, 怨毒于心莫可解释，只有亲眼目睹这最惨烈的酷刑, 才能消弭怨气于万一；所以四方百姓纷至沓来, 即使风餐露宿辛苦奔波，也一定要看看贼寇的下场。
事实上, 虽然刑场三五天内剐了（或者不如说剁了）五六十个倭寇，围观的苦主痛哭悲泣之余，亦仍旧不能满足, 甚至大起胆子向刽子手索要倭寇尸体挫骨扬灰之后的灰烬，拿回加后让道士张设法坛，镇压在高祖皇帝及太宗皇帝肖像之下, 延请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在阴曹地府再将倭寇的死鬼扒一回皮。
这样的事情其实不太合礼数，毕竟案子归刑部负责，剐了之后也没有随意散发的道理。但如今金陵的高官潜身缩首恨不能变成透明人, 当然不愿意管这样的闲事, 于是陈情的文书甩来甩去，居然甩到了穆国公世子头上；而世子毫不拖延, 居然当天就批准了这颇为逾越的请求，而且理由相当之正当——他说他敬谒了孝陵, 在高皇帝陵墓前掷了三次卦，三次都是上上大吉；说明高皇帝龙心大悦，在天之灵也赞许这样的办法。高皇帝喜闻乐见，你不答应，你算老几？
当然，也没人能把高皇帝的魂魄从九天上摇下来问问情况，所以金陵的高层虽然对此越俎代庖的举止颇有腹诽，亦不能多说什么。等到两天以后，那就连最后一点腹诽也被遗忘了——东瀛幕府家老水户氏在闭门数日之后，终于将自己熟知的所有汉奸名单及其依据全部默写出来，直接给江南官场来了个大的。
一如所有的预期，水户氏日暮途穷而倒行逆施，在察觉到自己已经再无翻身的可能之后，干脆歇斯底里肆意发泄，将该写的不该写的要命的不要命的统统抖了个底掉，大有破罐子破摔的疯癫感——一面是死到临头拖人下水的绝望疯批；另一面则是垂死挣扎的悲哀心境：在水户氏想来，这种级别的揭发信呈交上去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发展，都必定会大大的搅乱中原的朝局；中国已安，四夷自定，反过来说，如果中原政局动荡不安的话，倭国或许能有那么一丁点机会……吧？
当然，无论计成与否，这都是东瀛最后的波纹了。苦心经营多年的暗线与盟友被出卖一空，根基毁损地动山摇，无异于是在大动脉上自砍了一刀。不过，都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了，纠结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名单一经写成，立刻就被送到了船上。自从水户氏破防发癫在刑场自曝猛料之后，悚然震惊的世子迅速做了布置，连夜带着关键人物搬回停泊于港口的木船，让戚元靖调来水手将船只团团围定，除了海刚峰等寥寥几位再不见外人；多日禁足不出，没有下船半步，就连每日的食物饮水，都由一男一女两位随从轮番送入，绝不许其余染指；防的就是有人狗急跳墙，被水户氏震撼后干脆来一波同归于尽，那才是得不偿失之至。
虽然防备如此严密，心中亦早有成算，但等真正收到水户氏开列的名单，穆祺亦矫舌难下，大为震撼：只能说倭人确实是自古以来的赌棍，在确认了实力悬殊不得不垂死挣扎之后，吐出来的料真是既猛且足，丝毫不给自己留退路——仅以此名单前几列开出的人名来看，要不是穆祺有先见之明，提前把人捞回来看管，恐怕他早就被天诛一万次了！
倭寇最后的波纹，居然猛烈至此么？
设若名单属实，那就绝不是区区金陵可以消化的事体；仅仅前几页招供的罪状，已经足够搭上近二十年来南直隶及浙江福建一带四品以上大半的官僚，无论致仕与否，均难幸免；至于涉及其中的宗室、富户、豪强，则是车载斗量，靡可胜记，几乎能重写几个省全部的秩序。
所以，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
“这名单是真货吗？”
前来送来的刘礼翻动名单，悚然变容，好半日终于憋出了一句。
“还需要查证。”穆祺无奈回话：“但大概率是真的，此人居心叵测，肯定是要用名单来引爆一波猜疑。既然如此，名单的内容就绝对不能出问题。否则他的信用受到怀疑，挑拨的效用也就大打折扣了。”
政治搞到了最后，基本都是明牌。己方与敌方智力谋算其实相差无几，都能在交锋中轻易看出对方的用心，只不过时势所迫，彼此无可奈何而已。江户海战前后，东瀛方面一直明白穆氏种种安排的险恶用心，只不过火箭压在头顶，喜不喜欢都只能服从；同样的，如今的穆祺也一眼看穿了水户氏的恶毒筹谋，但只要他还想清理汉奸拱卫战果，就不能不吞下这颗甘美的香饵，并无可奈何的付出代价——
“以《大诰》的制度，私通倭寇者只有大辟一条路。就算论亲论贵，至多也只能宽缓到赐毒酒、白绫。”穆祺叹息道：“但别的不论，要是这份名单上的人全部都明正典刑，那杀的人恐怕……”
名单上不过是罪魁祸首，祸首之后还有瓜葛、有牵连、有同党，一个一个排头砍过去，那才真是人头滚滚，不可胜计；仅以人数计算，恐怕能与高皇帝末年之“三大案”媲美，也算子孙效法前代的一段佳话——个屁啊！
“真要杀这么多？”刘礼几近不可思议：“杀得了吗？”
穆祺踌躇了片刻：“……难说。”
“不许在我面前玩梗！”刘礼怒道：“为什么难说？”
“我没有玩梗，就是难说。”穆祺道：“在正常情况下，皇帝是不可能杀这么多人的——又是高官又是宗室，又是豪强又是宗族，这哪里砍的是通倭罪犯，这砍的就是统治阶级的本身。但这只是正常情况，而现在，现在——”
——现在这个赛季，飞玄真君实在是强得有点犯规了。
还是那句话，东征倭寇大获成功，所收获的并不是一点虚无缥缈的威望，而是实实在在的威慑——真君以雄辩的事实向全天下证明，他已经掌握了一支游离于朝廷之外的私军，而且这一支私军强盛之至，足以讨平海波开辟疆土，当然也就足以打破朝廷百余年的平衡，制造无可言喻的恐怖。
正常的皇帝一般不能更动统治阶级的基础，就仿佛人不能拎着头发将自己给提起来，但如果有足够的外力介入呢？
皇权本来就是政治体系的bug，而以历史经验来看，这种贸然介入的外力则往往会火上浇油，制造出更加逆天的bug——就譬如孝武皇帝晚年发癫，杀了公主杀太子，杀了卫家杀李家，杀了三公杀九卿，拿起把西瓜刀从头砍到尾，杀得满朝公卿人头滚滚骈死于道，不比区区一份通倭名单刺激得多？但就算这种毫无顾忌的杀法，满朝文武又能奈武皇帝何呢？
皇帝当然是真龙天子，但真龙天子也有一道门槛，只有跃过了这一道门槛，才是真正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而至为幸运或者至为不幸的是，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飞玄真君却似乎恰恰越过了这个门槛——从此之后，能够约束皇帝的，就只有他自己的心意了。
这是真正的乾纲独断，百无禁忌的境界。
“但飞玄……老登会大开杀戒么？”刘礼道：“《大诰》当然载有明文，但到了这个地步，《大诰》也约束不住他了吧？”
穆祺叹了口气：“你觉得呢？”
“以利弊而论，恐怕不会动手。老登未必是这样道德高尚、一心为国的人物吧？杀人毕竟是有后患的。”
不错，杀人毕竟是有后患的。武皇帝横压一世，固然所向无敌；但月满则亏，日中则仄，无论皇帝的威严如何强盛凌厉，都只能让人惶恐畏惧口不敢言，却不能消弭内心的怨毒与激愤。杀人越多怨气越重，怨气越重反弹越强，好容易熬到武皇帝两腿一蹬龙驭宾天，民间立刻就有了汉运将终应该禅让给真命天子的传闻，磨刀霍霍直向刘氏，当真是丝毫不容假借；就算有霍光及宣帝拼命裱糊，这怨毒之气也终于酿成了大患——王莽赖以上位的儒学和谶纬，哪一样不是武皇帝曾经的杰作？
这就叫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强如武皇帝一流，也到底逃不过这个轮回。
所以，如果以史为鉴，那道理其实很显豁。飞玄真君当然可以痛下杀手，略无顾忌；但百年飞升之后，那也别怪人家搞反攻倒算；归根到底，皇帝操起刀子四处乱砍，本来就是在损伤统治阶级的根基，根基不稳，地动山摇，总会有预料不到的结果。至于所谓“通倭”——朝堂内斗上头，还会管什么通倭？
穆祺只能叹了第二口气：
“你说得很对。”
刘礼虽然早有预料，但仍然有些失望：“所以仍然是大事化小了。”
“那也难说。”
刘礼正欲再次发怒，却不由又愣了一愣：“什么意思？你觉得老登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飞玄真君聪明绝顶，精明而又老辣，你都能明白的道理，他当然更能明白。”穆祺道：“所以他一定知道，如果要为长久计，为皇位的万世一系考虑，最好还是息事宁人。不痴不聋，不做阿翁。”
“所以不还是大事化小！”
“但问题只有一个。”穆祺道：“你觉得飞玄真君是那种深谋远虑，眼光长远，会为了后世考虑的人么？”
“那又怎么——”
刘礼一语未毕，忽的硬生生咽下了后半句疑问，他木讷片刻，脸上渐渐露出了某种恍然领悟的神色：
“你是说……”
“我是说，以飞玄真君的聪明，必然明白大开杀戒的后患。”穆祺轻轻道：“但明白道理归明白道理，难道就一定要克制欲望，老老实实按照道理来做吗？真要能克己复礼，老登何至于闹到家家皆净的地步？”
没错，飞玄真君聪明绝顶眼光毒辣，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人物；但其自私自利阴损刻毒，同样也是当世数一数二。他要是能克制欲望考虑长远，那从一开始就不会搞什么玄修炼丹的烂糟事——反过来讲，既然玄修炼丹搅到天下大乱都浑然无所谓，又怎么会在意区区几百上千颗人头呢？
朝闻道，夕死可矣；或曰人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对于真君这种朝闻道主义者，首要追求的就是今生享受，念头通达；至于什么后代长远之计，那都得往后稍稍。
所以，只要激起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熊熊炙热的欲&#183;望，那老登可能根本懒得顾及什么后遗症，直截了当就会动手杀人——反正脑袋割了长不出来，就算老登死后还有余孽意图翻案，终究也是无可如何了。
……再说了，只要生产力的发展够快，说不定大安朝廷根本拖不到后遗症爆发的时候；只要变革来得足够快，那后遗症就不成其为后遗症，这同样也是后人智慧的一部分。
至于如何激发老登的欲&#183;望，那就得见一步看一步了。当然，穆祺心下隐约有些猜测，只不过尚需印证而已。
“我会上书内阁，请求以通倭的罪名审查名单中的钦犯。”他若有所思：“至于现在……还是先把条约签了来再说吧。”
&#183;
当年九月，在经过漫长谈判之后，中倭双方的代表于金陵郊外拟定了基于黑船协定的《中日和谈条约》，又名《金陵条约》。虽然条约早有共识，但双方的辩论仍然极为激烈，几乎到了每字一争、锱铢必较的地步。直到受命统领谈判的穆国公世子出面，以强力终结讨论为止。而东瀛代表水户氏不甚激愤，据说当时即留有名言：
“上国不许我驳否？竟何必谈判！”
而穆氏答曰：“驳则只管驳，但一字不能稍改。贵大臣故愿速定和约，我亦如此。不若，我尊贵之皇帝陛下亦不介意东瀛以何为国姓。上虞如今有六十余只运船停泊，计有两千火箭，今日已有数船出口，兵粮齐备。若不速定和约，大祸只在旦夕耳！”
水户氏默然不语，隐约战栗无人色，和约乃定。
九月十八日，代表于兴献皇帝号订立和约，由水户氏及穆国公世子分别代表双方签字。水户氏全程默默，神色僵直若死；而大获全胜的世子却也保持着某种沉重而凝滞的哀然。到他签字之时，左右有一男一女两个随从拱卫，分别捧上三支毛笔，一一润毫蘸墨，供他书写冗长的头衔——爵位名、官职名，然后才是姓名。
第一支写爵位的笔是高皇帝御赐的狼毫，蓝田玉的笔杆，犀牛角的笔套，珍稀华美、举世无匹，以此告慰高皇帝在天之灵。
第二支写官职的笔是金陵城判案的蓝笔，决生死而断善恶，而今逶迤落墨，或能昭彰国法的威严。
第三支笔……第三支写姓名的笔，是从城外现买的笔，平平无奇，甚至笔锋都不太顺畅；卖这支竹笔的人本来是浙江人，只不过遭遇倭患后家破人亡，不能远行至此避祸，靠着小买卖糊口而已。
世子仔细落下最后一笔，从头至尾扫视条约，喟然叹息：
“……无论如何的事后弥补，死难者终究不能复生了。从今往后，愿再没有这样悲哀的事情！”
说罢，他搁下毛笔，起身而去，再不回顾。

第124章 下定
九月二十五日, 在将水户氏的名单呈报数十日后，穆国公世子终于收到了朝廷机密送达的旨意——真正的机密，由新开发出的密盒谨慎防卫的机密, 绝非朝廷大花洒可以轻易喷洒的机密；而旨意寥寥数笔，并没有关心什么通倭的“罪证”，反而只密令穆祺及戚元靖等调遣船只、火箭, 配合南下的火枪兵封锁长江运粮的漕道, 扼守关键的港口，严密检查南北物资的往来；封锁完成后立刻北上, 勿得稍有迟误。
这封旨意看似漫无边际, 但文字中隐隐磨刀霍霍，却比区区问罪的文书厉害太多了。地方官吏犯有过失, 如果朝廷以纲纪问责，双方你来我往，彼此辩驳, 未必没有缓和的余地；但如果中央都问都不问，只是兀自调集军队，趁着地方无法防备的时候控制要害封锁通道, 那其中凌厉凶狠的杀机, 就是傻子都能闻得出来了。
中枢为何如此杀机腾腾，接旨的几位也是一头雾水。但身为飞玄真君信任有加的心腹，他们还是老老实实照章办事, 瞒着地方官秘密做了布置；随后奉旨迅速北上, 一路轻车简从绕驿站而过，绝不透露丝毫消息。如此极速行军, 三日之内跨越千里，直到渡过黄河之后, 才在汴京一带遇到了某位意料不到的熟人，却正是如今在京畿一带观政的官场萌新归震川，被张太岳传信委托，设法告假外出，送来了这数月以来京中至为紧要的消息。
“京中出大变故了！”即使已经远离京城是非之地，潜身缩首不受波及，但只要回想起当初近乎翻天覆地的雷霆万钧，归震川仍旧大为胆寒：“前几个月也罢了，无非是朝中的文官纠合起来弹劾——弹劾世子，圣上却也总不是不理会；但一个月多以前，这些人去西苑陈情，也不知是触犯了什么忌讳，激得皇上当场大怒，不但立刻传命廷杖，还派出锦衣卫四下搜捕，往诏狱中投了上百人……”
说出这寥寥数句，归震川脸上仍然大为胆寒。当时他休沐在家，恰好到穆国公府去管一管《凡人修仙》修撰的小事，结果就在门口撞见了锦衣卫骑马驰骋而过，像虎狼一样的横冲直撞，四面抓人——京城中的权贵大都比邻而居，不少被抓捕的罪人就住在国公府的周遭，他是亲眼看着锦衣卫的爪牙破门而入，揪着头发将犯官抓出，铐上枷锁押赴槛车；当真是斯文扫地全无体统，将好好一条街道搅乱得活似人间地狱，更让归震川这种见识不多的底层小官魂飞魄散，头一回感受到了朝廷斗争的残酷险恶。
说实话，也就是张太岳分外照顾故人，想方设法的弄了个外放的职缺，让归震川出来散淡散淡，顺便给世子送送消息；否则他这种根基不深的小官，真是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京城风高浪急，上面的大佬斗得连大道都磨灭了，只要一丁点余波蔓延过来，那下面的小虾米稍不防备，paji就得被碾成肉酱。
“凶狠至此，真仿佛当年的大礼议了！”归震川出声叹息，心有余悸：“想不到几十年过去了，圣上的脾气一无更改，居然还能见到当初的场面。”
这老朱家的官，怎么就这么难当呢？
“这倒不一定能类比。”世子沉吟道：“当初的大礼议哭宫门，皇帝也不过就是廷杖罢官而已；出格是出格了一点，其实惊动的范围并不大；但这样大规模的逮捕下狱……”
这就是家学渊源的好处了。即使大礼议惊天动地，但归震川这样的小官毕竟远离政治中心，所知的也不过是一点道听途说的见闻而已；但穆国公府树大根深，不知道有多少亲戚故旧是亲身经历过昔年惊涛骇浪的政治冲击。也正因为如此，穆祺才能明确无误的知道大礼议的底细——别看左顺门前龙争虎斗，其实以实际而论，双方都是留有余地的。
哭宫门的一方留有余地，所以只是趴在宫门外嚎啕撞地，没有冲进宫中撒泼打滚（那不成了夺门之变了么？）；皇帝一方亦留有余地，所以才三令五申的让人退出，勒令不听后才大棍子打人，理由也相当之充分——宫门就是皇帝的家门，你跑到皇帝家门哭丧，怎么能不大棒子赶出去？
正因为双方都留有余地，所以事情到最后也没有闹大。文官们当然没有撼动皇权，但皇帝搞打击报复也始终有个限度；就是罪魁祸首杨阁老父子，闹到最后不也没有处死么？以飞玄真君从小到大的刻薄尖酸，这真是宽大慈悲之至了。
但以此观之，如今的局势却是急转直下，迥然而不同。关了门打屁股还能算是统治阶级内部矛盾；派出锦衣卫公然上街抓人，那已经是将官员的脸按到地上摩擦，等同于公开撕破了颜面。撕破颜面之后，就算是有人存心搭救，往往也是有心无力了——子曰，唯名与器不可假人；当街槛送官威扫地，就算将来真能宽限，那又以什么脸面立身于朝？
真要到了这一步，基本人也就算是废了。一口气罢废上百位官员的前途命运，牵连到的随从故旧更是不知凡几，这样的举措，会不会太有——太有魄力了？
作为文官兴起刑法松懈，近乎于温室中长大的士人，当然很难想象这样搅浑一江清水的魄力。所以归震川迟疑片刻，小声开口：
“此事毕竟没有先例……”
“喔，有的。”穆祺道：“高皇帝当年搞空印案和南北榜案，基本就是这么个杀法。”
归震川的眼睛鼓了起来。
大概是对往日平静的时光念念不忘，归震川迟疑片刻，还是垂死挣扎：
“虽然如此，但当街羞辱，未免折堕斯文。恐怕会寒了天下士人的心。”
“寒心与否，我也不知究底。”世子平静道：“不过，如果圣上当真下定了决心，要动此雷霆之怒，那由南到北的官员一扫而光，倒是可以腾出不少的乌纱帽。如果海关与海军的建设足够顺利，那朝廷的手上就会多出一大堆空白的官位，这么多的官位，宗室要有人填补的。”
归震川倒抽了一口冷气，不再说话了。
作为一个整体，在人类发明出更先进更可靠的统治技术之前，官僚集团在各种意义上都是无敌的；纵使圣君仁主、稀世之才，亦不能不仰仗这叠床架屋的组织架构来实施构想，因此绝不能与之为敌，而唯有驯顺而已。但无敌的集团并不等于无敌的个人，只要避免激发出官僚内部同仇敌忾的共识，那皇权堪称无往不利——而自古以来，扩大编制就是安抚官僚的不二法门，最高奥义；只要有充足官位在手，区区一点怨气何足道哉？
没错，考掠大臣斯文扫地，天下的士人都会感到愤恨。但愤恨归愤恨，在怒气之余，你总不能阻止人家入朝当官吧？
大家不过也就是圣人门下的一点情谊而已，隔空哭两句也就差不多得了。被问罪的官员只要掉脑袋就好了，广大士人又要哭丧又要进步，考虑的事情可多着呢。
“……圣上会这么做么？”
“如果皇帝想要斩草除根，那就一定会这么做。”世子道：“用新增的官位换取士人对清洗的默认，这是高皇帝时就有的套路……当然，天心不是下面可以揣测的，臣子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我还有一件事，要重重的拜托归先生。”
归震川沉吟片刻，还是叹了口气：
“世子请说。”
“《凡人修仙》的第八册 已经拟好稿子了吧？”世子低声道：“我想请归先生在海外游历的章节中加入汉奸内外勾结图谋权位，引外敌上岸掳掠的内容——大致以倭寇之祸为底本，但要写得深入、写得痛切、写得挑动人心，能够造作舆论……以此为基石，反复敷衍，反复渲染，最好在一个月内就能写好稿子，刊印之后马上散发，让北方诸省都能一睹为快。”
“这是——”
“这是要做什么，现在还不能泄漏。但请归先生相信，只要做好了这件事情，将来必定有想不到的好处。”
说出这句，世子抬手向上一指，用意已经不言而喻。
虽然“不能泄漏”，但归震川大致已经猜出了这道伏笔。不过，富贵总得险中求，如果想要进步，又怎能不做一点付出呢？
想到即将空出的官位，他再不迟疑：
“是。”

第125章 舆论
虽然数月以来动作频频, 朝野都已经能猜出当今皇帝的心思。但这样重大之至的事体，就仿佛是享用盛大的佳肴，在开席前总要千百般的烘托气氛、渲染重点。这一回同样如此, 在穆国公世子千里返京之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居然没有急着审查通倭的大案，, 而是径直传旨礼部, 预备车驾仪注，以槛送到京的倭寇魁首献俘太庙, 自己亲自到高祖太宗面前酹酒行礼, 上告此国朝百年未有之武功，祭词不无炫耀之意, 也的确有此炫耀的本钱——从此时上数百年，由堡宗叫门以降四五位皇帝，当今飞玄真君的平倭灭国之功的确是一等一的煊赫张扬, 足以傲视先祖了。
……哎，百余年才憋出一个平倭之功，其实说起来也很是悲哀。
但飞玄真君是肯定不感到悲哀的。祭祀太庙后皇帝还不满足, 觉得这点仪式不足以彰显他浩荡盛大的喜悦；于是两日之后, 皇帝又遣穆国公世子等勋贵祭祀京郊太宗长陵及诸帝帝陵，命礼部等行文湖北，让当地宗室到兴献皇帝及皇后的墓前磕大头, 将此不朽之功业与亲爹亲娘分享, 再到凤阳上告朱家宗祠，勒石记功云云。
一月之间, 祭祀百端惊动四方，真恨不能将此平倭之功由上到下足一通传, 直到连老朱家不识字的祖宗都通知到为止。而即使如此，飞玄真君仍旧不能满足；直至此时，他才终于理解了当年孝武皇帝大兴祭祀巡幸名山的心境——一个平倭之功就已经这么爽了；要是真君再能北定蒙古南讨诸蛮西定泰西，创立如武皇帝一般的功业，那他也巴不得能一一昭告名山大川，叫普天下一切神灵都共享此浩大功业的殷切快意，将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仙名永铭青史，从此与天地同寿云云。
说白了，也就是真君炼丹嗑药脑袋还被反贼敲了一棒，眼下实在是没有精力四处蹦跶了；要不然人家处心积虑，说不定也不嫌弃宋真宗的污名，还打算着要到泰山顶去逛一逛呢。
当然，如此盛大的典礼并不仅仅是为了皇帝自己爽（虽然爽是主要原因），在祭祀了一圈充分满足虚荣心以后，至尊还要借此郑重的仪式给某些关键的政治问题做定性；他特意颁下诏书，从国朝定鼎之初一一论述，开始列举倭人种种悖逆不法的举止——高皇帝时倭国幕府擅杀中国使者；太宗皇帝时倭人书信狂妄，乃敢自称“日出天子”，而拒绝日本国王的封号；至于孝宗以后倭寇为乱沿海，荼毒更不可胜计。如此九世之仇，思之宁不痛心！
别看今日跳得欢，小心他年拉清单。在中原文明身边混久了的小国，基本都知道汉人对于历史那种匪夷所思的迷狂——个体的寿命不过朝菌夏虫，白驹过隙而已；文明的寿命却是源远流长，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世事变迁。“齐襄公复九世之仇，而春秋大之”，但翻过来讲，也只有笔耕不辍、记录足够漫长的民族，才有资格逐次点检史书，拉起这长达九世的小清单。弱则徐图将来，强则自古以来，这都是不足为奇的事情。
——而现在嘛，轮到飞玄真君仰承列代明君之余烈，给外夷拉这小清单了！
有的事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了称千斤也不止；现在皇帝下诏列举倭寇历年的过犯，百官自然也要跟紧脚步。于是数日之间奏章纷至沓来，各部衙门纷纷上书，从一百种角度沉痛反思多年以来倭寇种种的凌犯，自细枝末节犄角旮旯翻找出倭人大不敬的种种举止，哭诉国家两百年以来遭受的欺辱——以文官们素来记史之春秋笔法，这一段当然被大书特书，格外强调，以各种修辞烘云托月，重点描绘大安楚楚可怜而横遭欺凌的小白花形象；这种形象是否真实姑且不谈，但效果肯定是相当明显。各位文官的奏章照例被朝廷泄漏，有了先前《凡人修仙》打下的基础，市井之间竟尔“人人感愤”，大有同仇敌忾，不甚悲愤之意。
眼见舆论基础已经打好，皇帝于十月二十五日再次召见了朝臣，采纳内阁的建议，将诏令及诸大臣的奏章编纂成册下发地方，让地方也能仰体天心，品味品味京师舆论氛围的转变，顺便也加入到这批判倭寇的大合奏中。
皇帝与大臣一起表态，中央与地方彼此应和；这与其说是对外的集体情绪发泄，倒不如说是两百年以来关于抗倭的若干历史问题的总述，是在做至为严肃的政治表态；所谓寇可往吾亦可往，从此以后，攻守之势易形了！
……当然，政治表态也是分人的。这句话要是由武皇帝说，那就是慷慨激昂、壮怀激烈，足以光大一世之圣明；而如今由飞玄真君来表态嘛……那大家感动之余，恐怕心里总得多点疑虑，怀疑这老登又是在阴阳怪气，趁机在谋算什么。
事实也证明，大家的预料并没有差错。在讨论抗倭历史问题的御前会议上，主持朝会的皇帝就忽然打断了议论，出声询问全程保持静默的刑部尚书赵巨卿：
“先前欧阳进等上书指斥穆国公世子，说他组织船队出海讨伐东瀛，是‘擅兴边衅’、‘重违祖训’，赵卿怎么看？”
赵巨卿浑身一颤，只觉冷汗涔涔而下，顷刻间湿透了衣襟。虽然同为倒穆派的元老，但赵大人思危思退，及时抽身；既没有在几份要命的弹劾文件上签字，也没有参加西苑门前伏地逼宫的惊天之举。因为防火墙设置得足够巧妙牢靠，所以居然躲开了之后锦衣卫肆无忌惮的大搜捕，至今还能立身朝堂，力保平安——以往日□□的记录来看，这就已经算是不粘锅的极致，官僚中绝顶的太极高手了。
但现在，就算是这绝顶的太极手段，也实在是扛不住扑面而来的巨浪了！
他心如擂鼓，只能勉力回答：
“这样的悖逆之语，臣自然不屑之至。”
欧阳进及宗正令已经被关进诏狱一个月之久了，实在不需要多一个狱友。
“不屑之至。”皇帝道：“但朕听说，在欧阳进犯事之前，赵卿似乎常常与他往来呢。”
赵巨卿立刻跪下了：“臣确曾与欧阳氏盘桓，但彼时愚钝浅薄，不能识此狂悖奸佞。臣惶恐不胜，唯请陛下降死罪而已！”
“哪里就至于死罪？”皇帝笑出了声来，声音轻快响亮，欣然快意；只是旁边的人仔细听来，心中却是骤然生出了寒意：“好！敢做敢当，果然是英雄，是好汉！朕就喜欢英雄好汉！”
“臣昧死不敢承当——”
“朕说你是英雄好汉，你就是英雄好汉。”皇帝直接打断了他：“你是英雄好汉，诏狱里的也是英雄好汉。既然如此，就让英雄去审英雄，好汉去审好汉！——内阁马上拟旨，让刑部尚书赵巨卿兼管诏狱，专程负责审理钦犯，勿得迟误！”
惊天响雷只在一瞬之间，赵巨卿面色惨白如死，几乎要匍匐昏厥在地。但皇帝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问御座下首的闫阁老：
“首辅以为如何？”
能以为如何？闫阁老只有行礼：
“刑部尚书料理诏狱，正是位得其人。圣明无过陛下。”
君臣一问一答，此事便算定谳。底下的大臣垂下目光，虽而各怀心思，却再不向庭中战栗犹如筛糠的赵尚书看上一眼——冢中枯骨，看之何益？相反，此时百人百念，却有一个共识挥之不去：
“皇帝终于要杀人了！”
&#183;
十月二十七日，刑部尚书赵巨卿奉命接管诏狱；十月二十八日，前都御史欧阳进于狱中自杀；二十九日，前宗正令自杀；三十日，礼部侍郎病死；三十一日，又自杀了一位刑部侍郎、病死一位大理寺卿。而至十一月后，更是无日不病殁，无日不死人，以至于诏狱后的小门车马络绎不绝，日日都是奔往化人场的小车。
这样频繁的杀戮频率，即使穆国公世子亦不能不为之喟叹。只能说我们飞玄真君就是这样的，杀人也杀得别出心裁。当年高皇帝杀人，总还是明正典刑押赴刑场；而现在真君动手办事……唉，总是有一种若有似无、颇为阴湿的偷感。
当然，皇帝总不能随意议论。所以穆祺只是悄悄招来了张太岳，提醒他前面埋下的伏笔现在终于可以回收了——譬如正式给于少保平反云云。
“现在的重点是抗倭，所以事情不必闹太大。”世子叮嘱他：“你就悄悄找一个言官上书，请求给于公平反昭雪，再加谥号即可。”
张太岳当然很高兴，但也略有忧虑：“这可行么？毕竟已经是百年前的事情了。”
“当然可行。”世子道：“抗倭的舆论已经起来了，但重点又只在抗倭吗？既然大家都在仔细的回望历史，那由倭寇以降，历代外敌种种残虐的举止，当然也逃不过现在的审视。这个时候平反昭雪，恰恰是顺应民气、顺应人心，绝不会稍有阻力……”
他左右望了一望，压低了声音：“前几天江南的海刚峰送来了消息；他将朝廷下发的小册子及新出版的《凡人修仙》都张贴于大庭广众之处，命官吏历数倭寇罪行，以及通倭的种种罪恶；结果现场群情激愤，难以控制，甚至有数十人当场哭晕了过去——这个情绪……”
朝廷编攥的两百年以来有关倭寇问题的历史总述不过只是引子，它真正引发的是沿海一带被荼毒已久悲愤莫可倾诉的情绪。这种情绪如山崩如海啸，一旦决堤倾泻，那就是汪洋恣肆，绝不可稍加控制；这样的洪流只能疏导不能堵截，只能应和不能抗拒；而皇帝平反于公赠予谥号，恰恰就是惠而不费，应和情绪的一步好棋——至少以此为始，真君可以昭显他与前代皇帝迥然不同的政治态度，从中谋取巨大的声望。
张太岳被说动了，他默然沉吟，显然已经在推敲奏折的用词。
但世子当然是不用理会这些技术性工作的，所以他停了一停，再做指示：
“……自然，涉及到了于公必然要涉及叫——我是说英宗。子孙自是不好评价祖宗的，但总可以委婉一点。圣上不是念念不忘，要为兴献皇帝谋求一个在太庙中的位置么？要是挤占别人的位置，难度可能太大；但英宗庙里的空间还大得很呐……”
张太岳微微变色：“世子是说——”
迟疑片刻，他又道：“那就由我来……”
“不，不必。”世子阻止了他：“不用你动笔。这是朱家的事，让高肃卿来，让裕王来！”
&#183;
十一月二日，回朝多日的穆国公世子及戚元靖等联名上书，大概陈述了舰队东出大海讨伐倭国的种种经过，其中特意提到，在“兴献皇帝”及“兴献皇后”号炮击江户时，“波浪兼天”、“声响动地”，船上竟隐隐有虹彩霞光，璀璨明媚，又有瑞鸟翻飞，声鸣铿锵，种种奇相人所共见，祥瑞难以言说云云。
——当然，所谓的虹彩不过是被激发的水雾折射的阳光；被惊飞的海鸥也只会哇哇大叫。但气氛到底已经烘托到了这里，皇帝也并未表态，只是将奏折批转给六部欣赏而已。
但祥瑞到底起了该有的作用。十一月三日，有言官上书论于少保之冤，请求明旨平反，诏曰可。事乃定。

第126章 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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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 虽然年深日久记忆已经趋于模糊，但老朱家杀人的手艺依然没有落下，仍旧是当年高祖皇帝那令人不可忘怀的做派。总的来说, 自赵巨卿接管诏狱以后，短短一月之内连自杀带病死，一口气就送走了二十几个四品以上的京官, 效率之高不减于洪武当年, 而震慑犹有过之——相比起明正典刑的公开处刑，如此近乎阴湿而猥琐的隐秘手腕的确更能激起本来的畏惧；大概所谓的登式恐怖, 也不过乎如此了吧。
当然, 在现在这种大胜还朝的时候，把政治气氛搞得过于僵硬, 很不符合当今皇帝对于普天同庆的预期；所以诏狱血迹未干，飞玄真君即大开方便之门，使出了封建时代皇权之于官僚系统的终极大招：
扩招编制。
十一月十日, 皇帝明发谕旨，向天下臣民详细阐述了中倭《金陵条约》的种种条款；并特别指出，根据条款规定, 中方有义务帮助东瀛建设“清正廉明之海关机构”, 派驻官员亲临指导；如今虽已任命前工部侍郎闫东楼统筹对倭事宜，无奈海关事务千头万绪迥非一人能办理，因此打算在明年再开恩科, 选拔熟悉海上贸易及外藩局势的人才, 远赴东瀛担此重任云云。
谕旨最后，还特别说明了此次外派东瀛的规格：因为是远渡重洋而彰显国威, 所以着意尊隆规格；派驻东瀛的使者共有八百人，只要在恩科中博得资格, 起步就是正六品官的身份；外派俸禄还额外加重，除六品薪俸之外，还有每人每年一百五十两的补贴，三十两的寒暑赏赐；种种待遇优厚隆重，几乎可以与京中重臣媲美，实在是国朝两百年来未见过的慷慨。
当然，之所以如此出手阔绰，纯粹是因为《金陵条约》未雨绸缪，早就规定了中方派驻大臣的花销一律由倭人负担，飞玄真君轻松写意，慷他人之慨而已。但无论如何，这封圣旨一经公示，仍旧是激起了一池的狂浪：
八百个人！六品官！一年二百两上下的收入！
——亲爹，你怎么不早说？！
所谓寒窗苦读十余年，千军万马过一线。国家的科举三年一次，每年能取得的进士也不过就那么一二百人；而此一二百人中，除了顶尖的十几个能位列台阁呼风唤雨，剩余的九成九也只不过是在宦海中沉浮挣扎，靠着进士的老本勉强混一个六品七品的知县府丞，将就着跻身士绅阶层而已——就这样一份枯燥无味的日子，也已经是千万读书人梦寐以求，皓首穷经而不可得的璀璨前景了。
但如今，皇帝居然一口气端出了八百个六品的名额遍飨天下——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通天的小道骤然拓宽了十倍不止，往日里郁郁不得出，近乎老死考场的秀才举人，此时终于有了沐浴朝廷恩泽的机会！
真君，有德啊！
京城文华富盛之地，什么消息都不可能隐瞒长久；诏狱里大臣一个接一个的死，外面的士林舆论虽然不敢公然非议，但难免心有戚戚焉，未尝没有恐惧怨恨的意思；但如今旨意横空而出，诸位士人在恭读了皇上圣意之后，那真是顷刻间便回心转意，立刻从细枝末节中领悟到了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一片殷殷苦心！
——他们就说嘛，为什泱泱中华大地，总是没有人能欣赏他们这些在野大贤的才华？如今看来，正是奸臣当道蒙蔽圣听，把持科举后堵塞了朝廷用人的渠道！现在圣上奋发振作，一举讨平了阻塞仕途的顽凶，他们这些大贤之士才能展露头角，为至尊所激赏啊。
太伟大了飞玄真君！太可恶了奸臣逆党！原先他们同样被小人蒙蔽，居然还会为奸党喊冤；如今看来，真是早该图一图了！
三年清知府，一万雪花银；但知府好歹也是前途无量的四品官，把持了钱税后有无数的油水。寻常举人拼死拼活，拼到三甲后也就能弄个知县过活，如果不是沿海及平原富庶的地带，那战战兢兢周旋个几十年，可能才勉强有千把两银子的身家，相差何以道里计？
如今皇帝抬手就是六品官，每年还有两百两纹银实打实的落肚为安，稳如铁炮一样的合法收入；这样的深仁厚泽，那岂是感激二字可以形容？飞玄真君的恩情还不完，万寿帝君的情谊永在心；说实话，要不是欧阳进等人被幽闭诏狱隔绝外扰，亢奋的士子们恨不能攘臂而上，当朝天诛了这些居心叵测阻塞圣听的奸党，以慰君父之忧！
忠肝义胆的士人们早就看出来了，诏狱里关着的就是新时代的李善长和胡惟庸！
当然，在力表忠心之外，有一个关键信号大家也不会疏忽。谕旨中说得很明白了，这扩招的八百官员是为倭国海关而设；换言之，只有控制住倭国，控制住海关，才有扩招后大家同沐恩泽的好日子。所以必须要高举抗倭旗帜，时时刻刻占据舆论立场，而绝不能容忍残余之通倭逆党蚍蜉撼树，妄图逆反此浩荡大势；通倭逆党任何时候要剿，不剿不行；全民发动，一同上阵，上下齐心，君臣配合，《凡人修仙》所云“宜将剩勇追穷寇”，此之谓也。这是其一。
至于其二嘛……如果一个东瀛已经能扩充出足足八百个六品的编制，那其余外藩，是否可以效法？从《凡人修仙》最新几册的情节来看，东南方向的西班牙、葡萄牙等蛮夷，似乎也很不安分嘛！
这点小心思姑且不论，但皇帝的大饼一画出去，至少京中士林的风气是立刻安定了下来，并且积极配合，愿意帮着朝廷鼓吹反倭的大义，积极期盼着六品官的馅饼；安稳士林之后，内阁又下发公文，废除了沿海各省份为防备倭寇而新征收的税赋及傜役，给受害的州府拨下钱物；十一月十五日，考虑到倭国赔款足以充实国库，又给北方各省份减免了税款，增加了边军过年的赏赐。当官的分钱了，当兵的分钱了，百姓也分钱了，偌大一笔收益上下都能沾到一点分润，也算是内阁调度有功。
到十一月下旬的时候，万事都已经筹备。大家拿了真君分的钱难免手软，等到裕王上书请求尊隆兴献皇帝礼制的时候，满朝上下也不好说什么了。于是真君假惺惺的下诏三次辞让，然后才万不得已接受了亲儿子的呈请，给亲爹上了“睿宗”的庙号，搬进太庙功成正果。
不过，在此临门一脚的时候，皇帝又发扬了一下风格，说太庙规制已定，为了给亲爹腾位置惊动列祖列宗，他心中也大觉不安；如今详查太庙的档案，发现英宗皇帝的庙里位置颇为宽裕，这几日也屡现祥瑞，足见天心垂谕，上意昭彰；如今顺天应人，就让英宗和皇帝的亲爹挤上一挤，大家共用一座庙吧！
——这个理由当然有点唐突，逻辑更是莫名其妙之至；不过嘛，要是在这个时候去追究英宗祖庙的占地面积，那就是你不懂事了。
不过，仅仅让亲爹挤大通铺还不能满足皇帝的心愿。但在这种微妙关键的时候，就恰恰能显现出当今圣人难以言喻的阴湿感了——他也没明着让英宗腾位置，却在献俘之后切责有司，下旨修缮太庙尊隆礼制，让礼部将英宗的神位拿出去仔仔细细地油漆一遍。至于这神位什么时候油漆能油漆妥当、再次供奉嘛……人还是不要问这么多比较好。
这一套小连招行云流水，明显是在皇帝心中筹谋已久。但办事的关键从来不在于权谋，而在于双方力量的对比。往日里艰困重重百般不能求取的正果，今日却是垂手可得，再不必费心思虑什么复杂的权术——不用阴阳怪气，不用含沙射影，不用穿着道袍在宫里装神弄鬼，言出必应而万人影从，原来做皇帝是这么快活的事情！
越是到这种时候，就越是能显出皇帝不受约束的本色。而飞玄真君却依旧是当初搞大礼仪时的刻薄少年，阴损恶毒的本色数十年没有一丝丝改变，往日里名缰利锁牵系，层层关隘封锁；今日捧出明珠一颗，照破山河万朵——在真君不忘本色的少年初心之上，只镌刻着三个信念：
滥杀！滥赏！滥罚！
谁敢叫朕一时不痛快，朕就叫他一辈子不痛快！
败则怀恨在心，胜则反攻倒算；真君一朝挣脱束缚，岂能不畅快心意？任命赵巨卿管理诏狱只是稍作试探；在确认了新增的官位足以收买士林不出风波之后，皇帝立刻派遣使者南下江浙；于是乎长江以南尽皆震动，被水户氏罗列在名单之上的大小官员，居然也竞相开始了自杀潮！
自孝宗以后，国朝御下的风气日渐宽松；江南安享太平数十年，何曾见过眼下的阵仗？屠刀当头而来，本地的望族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但兴献皇帝号与皇后号至今仍停泊在金陵城外，扼守水道把控要害，泰山压顶实力悬殊，已经再也不是靠举牌坊哭孔庙能蒙混过关的了——实话讲，江南官商勾结的走私集团在武力上其实相当拉垮，多半靠着倭寇的威慑撑持场面；现在倭寇已被犁庭扫穴，诸公就是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真君否？
批判的武器比不上武器的批判，在用武器将通倭集团痛痛快快批判一番后，真君心满意足，又下诏让内阁从速赶工，要在今年年末之前拿出悖逆宗室的处置方案。旨意一下，安安静静混了大半年的内阁终于绷不住了——不是吧老大，你还要杀？
京城杀重臣，江南杀官吏，如今又要动手杀宗室；一年之间三兴大狱，这效率是不是稍稍有些快了一点呀？
内阁的闫阁老和许阁老见多识广，其实对皇权扩张后真君的狂悖错乱有充分的预期；但饶是如此，现下的局势也大大超出了他们的预料，甚至激发了未知的惊恐——他们每每以孝武皇帝比拟当今；但武皇帝好歹也是大权在握数十载，到暮年时求仙心切而神经错乱，才悍然突破心理底线，举起屠刀狂杀一气；可当今圣上这个举止……您老大开杀戒的时候，都不需要做一点心理建设的吗？从疯癫老道到杀人狂魔，人设的转变要不要这么迅速啊！
当年杨廷和挑十五岁的兴献王世子做皇帝，看重的就是他谦恭好礼谨慎自持，矜矜然有古人之风；只是料不到谦恭好礼的少年表象之下居然还有阴阳怪气的第二形态，被这小登开启了第二形态打得屁滚尿流。如今闫阁老与许阁老也是一时走眼，只以为自己与真君相处已久，已经适应了这阴阳怪气的老登形态；不料突破第二形态之后，老登还有个杀人如杀鸡的癫佬形态——这还玩个鸡毛啊！
在意识到局势不对之后，闫阁老和许阁老的心理是相当紧张的。他们也没想到真君居然能少走几十年弯路，在短短几个月内抵达武皇帝晚年杀人如麻的境界。这个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得吓人。
当然，作为站队成功的不粘锅，两位阁老暂时还不会有什么大碍。但朝堂上的事总是一损俱损，当年高皇帝杀胡惟庸时淮西勋贵也是跳上跳下，欢喜不可名状；可鹬蚌相争，也只不过渔翁得利罢了。所以思前想后，还是找到了穆国公世子悄悄关说，打算三人联名陈情，委婉的让真君收收神通，至少杀人的速度得慢一点吧。
但出乎意料的是，向来以癫公著称的穆国公世子居然莫名其妙地软弱了下来。他同样委婉的表示，陈情不是不可以写，但恐怕很难触及根本；毕竟以他的身份，实在不好为通倭的官员说情。
阁老只能道：“这也不是为了外人，只为了将来的世事着想……”
“无论世事再如何变迁，总不至于以通倭为贵。”世子道：“再说了，阁老也总不至于落到通倭的地步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位大佬无可奈何，只有匆匆告辞而已。但离别之前，还是撂下了一句半威胁半提醒式的狠话：
“世子还是要自爱。我们是老了，其实也管不了太多，但世子的路还长，恐怕还是要好好考虑考虑将来的朝局！”
世子神色自若，礼送而出；只是在告别的时候回了一句话：
“阁老不必忧虑，在下当然是有计较的。”
至于有什么计较，那就不是阁老们可以猜度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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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重臣私下沟通往来，行踪本来是被严格保护的机密，但无奈真君权威扩张后以狠手整顿锦衣卫，眼线四布而罗网密织，终于将手脚插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方。许阁老及闫阁老上午拜访了国公府在郊外的别院，下午详细情报就送到了真君案前，并理所当然地得到了一声冷笑：
“这两个老头果然还是不安分！”
按常理来说，内阁大臣们私下见见党羽也没有什么，给皇帝办事的白手套总归也有自己的心思。但如今权力增长为所欲为，真君当然不会这区区常理约束。任何瞒着皇帝试图自我保全的举止都会激起他本能的反感，唯一能让他满意的，只有表里如一、忠诚老实、从不口出异议的乖宝宝。
所以，皇帝顺手翻出了乖宝宝前几日的奏章，顺手批了个“可”。
……当然，奏章中的什么“扩张工农兵”实在匪夷所思，在紧要地带建设工厂又似乎有违祖制；但谁又会管他这么多呢？

第127章 失控
因为穆国公世子不肯配合, 重臣们劝说皇帝的意图当然也就成了梦幻泡影。于是内阁无可奈何，只能在十二月初按时上交了三法司汇同审查悖逆宗室的报告；而由于形势过于严峻，没有人敢在皇帝的逆鳞上打马虎眼, 所以这一份报告的措辞分外的严苛凌厉，亦充分展现了刑部刀笔吏锻炼罗织的素质。要是真按报告的规格一板一眼的判，那少说……少说也得是个灭族的罪名吧。
如果以往常的惯例, 这种报告应该是属于开窗之前的掀屋顶；审判的官吏张牙舞爪狐假虎威, 做张做智的恐吓天潢贵胄；皇帝再出面缓和气氛，施沐恩典收买人心, 主打一个红脸白脸的相互配合。但现在……唉, 现在的皇帝疯成这个样子，内阁的重臣们心里亦不能不生出畏怖与恐惧——你以为你是好心好意用掀屋顶换皇帝开窗户, 可万一飞玄真君顺水推舟，真把屋顶给掀了呢？
以皇帝如今的做派，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公文递上去后再难回转, 罪证已定，就非得杀个血流成河不可。但宗室们毕竟没有文官的素质，不懂得为了大局应该乖乖自杀彼此体面, 不给上头添麻烦；这些凤子龙孙一旦在诏狱中闹将起来, 那个离间骨肉、荼毒宗室的罪名……
一念及此，闫阁老和许阁老的头皮都不觉有些发紧！
可是万万没有料到，令阁老们大受刺激的妙事还等在更后头。十二月初八, 内阁照常到西苑谒见圣上, 议论国事；却不料半途中被李再芳拦了下来，说是圣上昨日偶感风寒, 如今实在不宜劳神，请诸位阁老在外稍等云云。
这句话一出来, 内阁中其他人犹可，领头的闫阁老与许阁老心中咯噔一响，几乎要倒吸一口冷气！
——坏了，皇帝搞不好又要甩锅！
与飞玄真君相处如此之久，他们了解皇帝的秉性就像了解自己的底裤（好吧，也许在皇帝嗜杀的程度上稍微有些走眼），已经很熟悉这老登平日里长袖善舞的种种招数。两位阁老都清楚，在面对难以抉择的重大决策时，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苦心修炼出的散仙金身都会恰到好处的生一点无关痛痒的小病（用专业术语讲，这叫“磨劫”），病中神智昏迷思虑不周，有所差错也是难免；所以一切的过错当然只有甩给皇权之下，有权力干预朝政的重臣，也就是现在内阁的怨种们……
那种事情不要啊！
看人挑担不吃力，往日里都是前首辅夏衍夏阁老义薄云天，一口气扛下了所有；才让其余的大臣安居于温室之中，浑然忽视了皇权的歹毒，丝毫不懂得感激前辈的付出。如今黑锅当头而来，作为新一届扛大任的前辈，闫阁老只觉脑子发懵。
“风寒？”他诧异之至，语气居然有些结巴了：“不知圣上金体可有大碍？无缘无故怎么会风寒呢？”
“没有什么大碍。”李公公道：“就是前几日大朝会时让风给扑着了，今天有些疲倦发热；太医说，也就是吃两剂药缓和缓和。陛下可能还要多睡一阵才能看折子，烦各位久待。”
这一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实在不像假冒，倒叫闫阁老踌躇起来。他也知道前几天大朝会的事情，是老登权威大涨威重令行后兴致突发，要效法高祖皇帝夙兴夜寐之美政，卯时一刻时于承天门召见外朝大臣，以观朝廷风纪。但事实证明，缘木求鱼绝不可取；高皇帝定都金陵，卯时一刻上朝后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现在的京城是在黄河以北，冬日的早上滴水成冰，区区两三个炭炉根本扛不住严寒。飞玄真君还有意作妖，非得穿戴起高皇帝当年的衣冠仰沐祖泽，于是在宝座上领略北风，真给冻成了高皇帝的灰孙子……如此看来，似乎因风致病，也属正常？
许阁老不动声色地往宫门内望了一望，果然宫人往来出入，隐约飘出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药气，更有氤氲的水汽自殿内袅袅而上，似乎是在蒸煮着什么奇怪的药物……以此观之，倒像真是病了在吃药，而非一时兴起的甩锅。
静候了半个多时辰后，黄尚纲才将一众人等引进了殿内；宫中一应的陈设都被撤了下来，换为了乘放滚水的松木暖盆，热腾腾水汽扑面而来，激出了新砍伐的松木那种清新馥郁的香气，飘飘然萦绕不去——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最喜欢闻松木的香味，所以每日都要砍倒一颗松树，取其木芯仔细雕琢成乘放热水的新鲜木盆，用过一次就会丢弃，在细枝末节中充分体现皇室的奢侈绮靡。
而在这看似朴素而实则奢华的布置中，外简朴而内多欲的飞玄真君仰卧在丝绵绸缎之中，面色苍白而眼底乌青，只是抬头注目穹顶；等到重臣们依次行礼问安，他才慢悠悠开口，语气依旧有些飘渺朦胧：
“昨天夜里，外派的锦衣卫送回来了消息。”
闫阁老赶紧颂圣：“皇上夙兴夜寐，朝乾夕惕，也要留意龙体。”
真君压根没搭理他：“他们奉旨办理通倭的大案，清点钦犯的逆产；这几日恰恰查抄到了几份重要的账簿，所以才连夜上奏。”
此话一出，在场的重臣脸色都有些尴尬。所谓“奉旨办理”，也是国朝潜规则之一；在朝廷查封逆产前皇帝派自己人先下手为强，让锦衣卫与东厂私下去分润好处，算是与外朝彼此分成的默契。但潜规则终究只是潜规则，公开出来大家都不体面。如今也不知皇帝是病中糊涂还是肆无忌惮，什么样的话都敢往外兜——引喻失义，不过乎如此。
但皇帝只径直开口：
“账簿的名录，朕已经仔细看过了。你们知道抄出了多少么？”
这句话平平而出，别人也就罢了；闫阁老与许阁老两位老baby心头有鬼，那是小心肝扑通直跳，一时居然不敢接话。还是李句容李棉花老老实实，乖乖捧哏：
“请圣上训示。”
“大约总有六百万两。”
……六百万两？那也不算过分嘛！通倭的主犯一共抄出这么多，其实也不算什么离谱。诸位阁老见多识广，是不会为了这一点稍稍超额的数字而惊讶的。许阁老与闫阁老心中微松，几乎松出一口气来——
“都是现银。”
喔……啥？
这一句解释石破天惊，不但前面的几位阁老瞠目结舌，就连缩在后面一言不发，老老实实当乖宝宝的穆国公世子都愕然抬头，愕然而不敢相信：
——六百万两现银？
喔，不要误会，世子倒不只是为区区六百两的数字而惊讶；事实上人在朝廷久经磨砺，这种数字也不算稀奇。别说国库每年的进项，就算是内阁中几位大人家中的浮产，一一抄下来都绝不止六百万两；至于许阁老家几万亩水浇地、数百纺织作坊之类的不动产，其价值更不能以区区金银计算。所以说，六百万两这个数字其实并不惊人，惊人的是“现银”。
他们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自两汉将露天的金银矿开采殆尽之后，中原就成了不择不扣的贫银国，白银矿产比铜矿还更为短缺；朝廷一年的岁入是一千七八百两白银，但大半都是用粮食布帛及铜钱折算，真正能入库的现银也就三五百万两上下，足可见资源之匮乏。在这种大背景下，贪官们靠文物田产和珍玩攒出高额身家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居然真能在此贫瘠之至的储藏中搜刮到数百万两的白银。
要知道，历史上闫阁老倒台闫党倾覆，抄家名录《天水冰山录》中，现银也不过只有百万余两啊！
考虑到闫阁老与小阁老的捞钱手段，这样怪异的对比更是匪夷所思之至……天下厚颜无耻之捞钱圣体，难道还能在同一个时代出两个吗？
大安的百姓，总不至于倒霉到了这个地步吧！
在场众人倒并不清楚中原矿藏的底细，但这也不妨碍他们敏锐察觉到数字之后诡异莫名的现实。所以满朝重臣屏息凝神，继续听皇帝阐述锦衣卫上报的荒谬事实：
“……钦犯的逆产大半都存在地窖中，没有来得及运走。”真君漠然道：“他们打开了地窖，发现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银子——还不是一锭一锭的白银，而是熔融之后铸成了上千斤的银球，搬也搬不动……”
穆国公世子垂下了眼睛，收敛住漠然的神色：
什么叫“上千斤的大银球”？不过“没奈何”嘛！
所谓“没奈何”，应该是白银大量输入中原后富商们的发明，因为银子太多用也用不完，所以干脆熔铸成大银球储存起来。一个大银球上千斤重，就算是盗贼打开了地窖也绝对没法全偷走，所以号称“没奈何”。通过这样原始而可靠的的手段，巨量的白银被沉淀在层层深土之下，谁也不能估算出具体的规模。
当然，这种土拨鼠一样的深敛密藏，正是所谓地主阶级反动性的深刻体现之一。巨量的财富被严密封存在土中，既不用做投资也不用做消费，从此脱离于社会循环之外。新技术勃勃生发而嗷嗷待哺，守财奴却占据着巨额的金银抱残而守缺，切断循环阻绝革新，直到将整个文明拖入到僵死的绝境中为止……什么叫地主阶级阻碍生产力发展？这叫地主阶级阻碍生产力发展。与这老僵尸一般的角色相比，资产阶级再怎么血腥残暴，那都是生机勃勃的先进力量——至少人家还会投资技术研发，推进社会进步嘛！
当然，这守财奴一样的习惯弊端多多，却无疑是大大便宜了抄家的锦衣卫；“没奈何”圆球盗贼搬不走，急于逃命的钦犯更搬不走。巨量的白银留在原地，极大的震撼了负责查抄的皇帝亲信，也当然极大地震撼了皇帝本人。
所以，真君稍一沉默，冷冷开口：“这些钦犯哪里来的这么多白银？”
这句话简直明知故问，在场的人都能将答案猜个七七八八。但正因为彼此都有猜测，所以反而不好开口。如此尴尬的等待片刻，还是老实人李句容硬着头皮回话了：
“……大约是走私所得。”
“走私所得。”皇帝轻轻道：“走私的规模有这么大吗？”
李句容：…………
……你这话还让人怎么接？
不过，寥寥几句问话之间，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终于将他的底细给抖出来了。说实话，如果锦衣卫抄出的是一堆古玩珍宝稀奇玩物，甚至哪怕只是十余万几十万或者上百万白银，可能真君也就欣然笑纳了；但六百万两白银实在是太大了，巨额的数字以量变引发了质变，反而激起了皇帝难以揣测的恐惧——起码有六百万两以上的白银悄无声息地流入了国内，而他居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捞钱可能不是什么问题，京城里其实多得是捞钱没够的废物，更不用说还有闫氏父子之类的奇才；飞玄真君和光同尘，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忍耐；但这样一笔富可敌国的资金完全逃脱了中枢的掌握，那才成了天大的问题！
土地房产需要费力折变，古董字画只能在小圈子里流通；但金银不同，金银到了哪里都能使用，到了谁手上都是天然的货币。六百万两白银沉甸甸在手，如果真是不计代价地砸下去，在家里养个上千死士恐怕都不是难事；到了那个时候……
真君当然爱钱，但更爱的却是皇位。也正因为如此，昨夜他收到线报后并未狂喜，而是勃然发怒不可自制，千万种猜想徘徊于胸口，乃至于辗转不能入睡，竟因此伤风致病，不能不扶病召见内阁。
虽然如此，大半夜未睡的真君思路依旧清晰。他以手捶床，厉声道：
“——原来规模如此之大，朝廷居然都还不知道！内外大臣，真是当的好差！”
众人赶忙垂首谢罪，内心却各有嘀咕。说实话，走私集团一口气整出这个大活，诸位重臣确实颇为惊异。但思来想去，这种私下的贸易怎么会兴盛到这个地步？还不是几代皇帝忽视海防忽视贸易，一纸诏书一禁了之，上下摆烂出来的结果。只不过真话难听，大家只有沉默而已。
可皇帝当然不会做什么反思，所以一室静默之中，只听到他阴阳怪气的低语：
“几个走私的官，地下的现银就有五六百万，朕每年却还要向人讨钱过日子！朝廷成了这个样子，朕还蒙在鼓里！没有靠得住的人了，一个一个都是如此……”
一干重臣默默低头，以鼻观心，是真被这老登整得有些疲了。大家也不是不能理解皇帝缺失安全感后的歇斯底里（当然这老登对安全感的要求也太高了），但这种养痈遗患的事情终究是飞玄真君亲手姑息出来的；事情的发作并非一朝一夕，平复当然也并非一朝一夕；再说了现在钱也抄了人也杀了，皇帝就是不满到了极点，眼下又能如何呢？做人总还是要现实一点！
皇帝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至少不能叫大臣们把死人复活以后再拷问一遍。所以大家以惊人的默契静静等待，等待着皇帝发完这股邪火恢复镇定——以往日的经验来看，这大概也是应对老巨婴唯一的办法了；所谓处变不惊，庄敬不移，则圣上躁怒自去云云。
可惜，他们还是太低估了真君作妖的本事了。在阴测测放完话以后，皇帝咳嗽了几声，喝了几口心腹太监捧上来的热水，冷冰冰开口：
“这些银子总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朕听说，如今只有那泰西的什么‘西班牙’，国库殷富，有资格出得起这么多的白银。”
众人：……啊？

第128章 担忧
皇帝这一句话猝不及防, 在场众人都颇为愕然，在静默片刻之后，还是老实人李句容小心开口了：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真君冷声道：“能拿到这么多银子, 必然是有西班牙人在背后扶持！”
李句容更茫然了。大安倒不至于闭关锁国僵死封闭如满清，但作为螺丝壳里的天朝上国，对外藩的消息基本也兴致缺缺。李句容出身江南, 能分辨出泰西诸国中有个“西班牙”, 已经是文官中难得的博学了；你要让人家再详细了解西班牙崛起兴盛染指东南亚之种种底细，那确实是难为人子。
所以……所以他踌躇半晌, 还是小心开口了：
“兹事体大, 臣不揣冒昧，敢问陛下何以知之？”
飞玄真君……飞玄真君忽地默了一默。
当然, 皇帝的推论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六百万两白银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考虑到现在倭国的伏见银山还没有大规模开采，那普天之下, 只有西班牙人在美洲开拓出的殖民地，才能提供这种量级的白银储备。新大陆是真正的物产丰饶无所不备，仅仅墨西哥波托西银矿一地, 金银的产量就相当于全世界总和的一半——只有这种级别的矿产, 才能支撑起西班牙人挥霍无度的开销，喂饱沿海这漫长而细密的走私链条；因此，在确认了白银数量之后, 这罪魁祸首就不可能有其他人。
这个推理极为缜密, 极为精彩，堪称是飞玄真君详细阅览天书以后融会贯通之集大成；但问题在于, 怎么才能把这个推理向一无所知的李阁老解释清楚——锦衣卫并不兼管海外事务，宫中也没有其他获取情报的途径, 总不能胡乱开口，泄漏了自己手上的天书吧？
皇帝只能沉默。
这种沉默更让李阁老茫然了；他小心翼翼的左右张望，生怕自己是在无意中触犯了什么忌讳。可来回看了一圈，前后站着的闫分宜许少湖虽尔屏息凝神，作惶恐不胜之状，但却并没有惊骇差异的神色，俨然是对皇帝的推断早有预期，并不怀疑——诶不是，你们凭啥不怀疑啊？！
难道这俩老登和皇帝之间有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默契吗？难道内阁也开始搞什么排挤与封锁之类的职场霸凌了吗？这也太混帐了吧！
李句容惊骇不已，一时间冷汗涔涔，狼狈不胜；在如此尴尬的境地中，居然是站在身后的穆国公世子向前一步，出声替他解了围：
“臣与戚元靖海刚峰等审问过俘虏的倭寇，确曾查得实据，西班牙人居心叵测，在沿海多有不轨之举。”
这一句话算是给犹豫的真君下了个台阶。他恰到好处地哼了一声：
“彼国狼子野心，竟尔跋扈至此！”
世子垂下了目光，没有再附和什么。说实话，在大航海时代雄踞道德高地而谴责什么“狼子野心”，那就简直是拘泥不化，隐约有种阿q的美了；在世界局势风起云涌的时候，能够以倾国之力远渡重洋的势力，哪一个不是狼子野心呢？
事实上，如果真将倭寇的供词一一理顺，那觊觎沿海的何止西班牙一家？葡萄牙英吉利荷兰法兰西，泰西藏龙卧虎，从殖民者老巢里卷出来的没有一个会是省油的灯；如果真要上纲上线，那这事情是追究不完的——说白了，如今大争之世纲纪堕地，讲究的就是寇可往我亦可大炮往海岸线一摆就能征服一个国家；在这种大争之世，你搞道德批判是肯定没有什么用处的，除非能把军舰开到对方家里，好好批判泰西人的十八代祖宗。
显然，皇帝也并不指望着几句嘴炮能起什么效用，种种的铺排伏笔，只不过是为了最紧要的一句话而已。他在床上调整了一下姿态，居高临下地表示了不满：
“西班牙人图谋沿海如此之久，礼部居然一无所知！人臣辜恩溺职，竟至于此。朕把料理外藩防备边务的事情都交给了他们，他们却弄成了这个样子。要是让礼部再这么敷衍下去，恐怕到了西班牙人炮轰天津港的时候，朝廷才能如梦初醒！”
这几句话声色俱厉，雷霆万钧当头而来，真是绝无喘息辩驳的余地；所有人赶紧伏地谢罪，惶恐莫能承受。而真君毫不停歇，靠在软枕上继续开火：
“这样的暮气沉沉，玩忽职守，能指望他们办成什么大事？国事蜩螗至此，内阁受朕托付之重，正该把担子给挑起来！”
大家都趴在地上老实装死；但听到“把担子挑起来”后，闫阁老心头却不觉一跳，本能地嗅到了某种香甜甘美的味道。
“老臣昏惫。”他小心道：“圣上的意思是……”
“你们找几个信得过的大臣，把对泰西的事务先管起来。”皇帝生硬道：“海上的事情不能让礼部再敷衍了！先前是倭人犯境，如今是西班牙人作祟，后面又会是什么外夷来闹事？将来若有大事，总该有个衙门统一管辖，才能不出乱子。如今时辰还算宽裕，先把衙门的架子搭起来，将来再办事也不迟。”
果然是权力的味道！
朝廷有司各有其职守，因循守旧不可动摇；自高祖定《大诰》以后，外交朝贡的事务就统由礼部负责，即使内阁权势青云直上，轻易也不能动摇——究其根底，内阁大学士不过是皇帝临时设置的秘书职位而已，在正式的品阶及法定权限上，根本无法正面压制声势赫赫之礼部大宗伯；即使强势如当今闫阁老，对礼部也只能旁敲侧击，以阴湿诡诈的手段勉强达成目的而已。
也正因为如此，皇帝这几句呵斥看似凌厉，但句句都敲在了阁臣们的心里——有了金口玉言公开作保，内阁就有了合法介入外交事务的权限；一旦有了这合法的权限，那以闫分宜许少湖等老辣凌厉的权谋手腕，用不了半年就能把礼部架到天上两脚离地，成为京城内又一个乖乖的吉祥物。名分就是权力，权力就是影响力，泼天的影响力平白到手，谁能不喜欢？
所以，皇帝的呵斥真正是充满了对近臣的偏私，无异于是对内阁政治站位的巨大奖赏。重臣们外表战栗而内心喜悦，只能老老实实载行一礼，表达莫大的感激。
皇帝哼了一声，隐约感觉到了一点发泄情绪之后难以掩饰的疲惫。对于躺平摆烂敷衍了事的老登来说，愿意费力切割权力调整机构，已经是他励精图治的极限了，其余已经再不用费力；接下来种种的琐屑繁杂事务，自然是该交给贴心的白手套，而不必劳动至尊至贵的天子了。
他闭目休息片刻，随意挥了挥手，下令逐客：
“就这样吧，下去拟旨来看，把事情办好再说。”
&#183;
几位重臣依次退出了宫殿，却见门外已经是白雪纷飞，寒风猎猎扑面而来，兜头吹来了一捧飘飘扬扬的雪花。仅仅是殿中君臣奏对的这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宫墙内外居然已经是白雪皑皑，苍茫一片，连行走都颇为艰难；大家只有伫立御阶之上，等着小太监打扫残雪，呼唤暖轿。
众人眺望着这白雪中掩隐的红墙，一时竟尔默默无言；直到随行的宫人折返回去检查烛火，站在人堆中的李阁老才轻轻开口：
“圣意一下，天下恐怕又要多事了。”
闫阁老愣了一愣，似乎是想不到居然会是李棉花抢先开口，于是微微一笑，尽量敷衍：
“内阁要把泰西的事务都给接过来，当然是要多事的。”
这一句说完，就连穆国公世子都忍不住看了一眼闫阁老——啧啧，在皇帝的旨意中，还只是让内阁把泰西的事“管起来”；到了闫阁老嘴里，就成了“都接过来”；一字千金，微言大义，多年混迹的老官僚，政治水平就是高啊。
李句容稍稍犹豫，却又道：“要只是内阁多一点事情，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怕紫微有所举动，彗星将入室、壁之间。”
闻听此言，重臣们的脸色都有些微妙。在场的都是考场里卷出来的博学鸿儒（好吧世子也许不算，但他可以回去问张太岳嘛），当然知道李句容意下所指。天象五行中，所谓“彗星出室、壁，天下兵大起”，彗星经天紫微摇动，都是国家要大兴干戈的征兆。而李句容以此言之，其实是委婉表示了自己的忧虑——皇帝开设一个新机构本来也无所谓；但开设新机构的目的又是什么？
显然，作为贴近皇权而实时沐浴圣恩的近臣，内阁中所有人都能清楚明白的领会到真君的意图——卧病在床憔悴支离之时，居然都还念念不忘于剥夺礼部的权限统合料理泰西事务的机构；那请问，这个千辛万苦乃至于逾越了以往一切惯例的新机构组建之后，难道只会满足于行礼如仪的废话么？
就以真君召见大臣时的阴阳怪气，你总不能说他是亲西方派吧？
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再做掩饰也没有意思了。闫阁老沉默片刻只能叹一口气：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这也是自然之事，不足为奇。”
的确是不足为奇，甚至可以说完全在意料之内。当你拥有了天下无敌的军事力量，当然看到谁都想赏个两巴掌，最好连仇人家的鸡蛋都得摇散黄。孝武皇帝早年也是很小心很谨慎的，处理对外关系非常细致；但在掌握了卫青霍去病确认自己的骑兵所向披靡之后，那立刻就是沧海之水浪打浪，一次更比一次浪；匈奴大宛龟滋朝鲜西南夷，没有一个不曾领受武皇帝感人肺腑的大恩大德。更不必说，当今圣上掌握的武器还比昔日之孝武更多且更为更牢靠，还绝没有英年早逝打乱战略布局的风险——这样巨大的优势，你怎么能让老登忍住不浪呢？
自古以来，中原的皇帝基本就只有两个状态，要么是国力倾颓下封闭自守，不能不龟缩在一亩三分地里当螺丝壳中的天朝上国；要么就是兵力强盛雄心勃勃，执敲扑以鞭笞天下，要当全世界所有大小方国的亲爹——当然，后一个目的往往太过于宏伟，所以大部分明君也只能是尽力而行，所谓不忘乎本心，能当多大的爹就当多大的爹而已；但现在就不同了，在看过了一系列战报及火箭的生产数据后，内阁中的几位已经隐隐有了某种共识：以如今即将武装的火力看，飞玄真君搞不好是真能宣了全世界的！
……对于安稳了几十年的重臣来说，这其实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所以大家都默然了。
大概是见在场气氛实在过于凝固，还是长袖善舞的许阁老出声安慰了一句：
“李兄何必如此杞忧！以圣上的口谕，所谓筹办泰西事务的衙门，不过也只是临时的安排而已，将来自然另有安排。”
“临时的衙门。”李句容摇一摇头：“少湖何必自欺呢？按皇上的意思，日后征战什么西班牙、葡萄牙的事务，多半就由这个衙门统领了。几位应该知道，这样的衙门，是将来能轻易裁撤的吗？”
——当然不能啦！
他这话一出来，其他几位阁老犹可，倒是缀在后面默不作声的世子忽然抬头，不觉多看了李阁老一眼，神色颇为古怪：
临时设置、统合军务、由皇帝亲信的大臣组成，只向皇权负责——这不就是军机处吗？
只能说古往今来所有皇帝试图集权的手腕都相差无几，读历史读多了总会有莫名其妙的即视感，也不知道谁该向谁付版权费。但以过往的经验来看，这种名义上只是“临时”的机构往往一临时就会临时个几百年，直到将正式的六部彻底架空，把军权财权侵夺干净为止——这个趋势往往是不可阻遏的。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即使没有军机处的经验作为提示，大家也知道飞玄真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李句容叹了口气：
“其实衙门不衙门也没有什么，但兵锋骤起，总是叫人惶恐……”
他回头看了一眼穆氏，随即微笑：
“……当然，有世子的火器在，攻坚克难总是不成问题的。但天下的事情，并不止胜败二字……”
总归是在外人面前，李句容点到为止，没有说出什么“百战百胜而国必危”之类的丧气话。大家点到为止，彼此都能默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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伫立等候片刻，小太监们终于将车轿唤了过来。西苑不能骑马，所以众人只有冒雪走出角门，彼此告辞后上轿。
在落下轿门之时，穆祺特意往外看了一会，目光自闫分宜及许少湖的脸上扫过——在大安中枢混上高位的人，多半都能有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扑克脸；但他到底与几个老登相处了这么久，隐约也能猜出扑克脸下的一点心思：在一番攀谈之后，闫阁老许阁老先前因为内阁膨胀权力扩张的那一点喜悦已经荡然无存了，搞不好也因此生出了什么别样的忧虑。
——【儒家士大夫果然还是不能小觑啊】
穆祺默默注视，心中只隐约回荡着这一个念头。
&#183;
的确是不可小觑。如果以职权来看，李句容兼管的户部其实并不会在此次机构调整中受什么冲击，所以犹豫吞吐许久，并不是因为李棉花利益受损后的抱怨，而是出于某种士大夫的直觉，本能所提出的警告。
当然，或许是因为思虑不够充分，又或许是在宫中不能畅所欲言；李句容仅仅只能在言谈中含糊其辞而已。以他数十年磨砺出的政治直觉，可能是真在皇帝躁急刻深的军事动作中嗅出了什么风险，但恐怕至今也没有想明白这个风险具体的所指，仅仅只能以含糊的圣贤经典来指代而已。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先行者必然面对的无知之幕。
但作为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之一，穆祺可是相当明白这场风险的缘由，亦不能不赞叹这种本能的敏锐——李阁老的猜想毫无差错，对于大安朝廷，乃至整个封建皇权而言，大规模的战争的确是很危险的。
——喔，这里并不是说的什么伤亡消耗之类；实际上，在技术革新取得了对敌人的空前优势之后，战争的损耗大大降低，搞不好还能倒赚一笔（有上虞及中倭海战为例），老登说不准就是看到了这个新奇的变故，才陡起雄心，慨然有吞吐宇宙之志。可有的时候吧，最大的风险还真未必是这点小钱。
战争是国家机器最为暴烈的举动之一，战争的规模越大，所动员的人力也就越大；战争的烈度越高，对人力质量的要求也就越高。换言之，一旦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工业战争，朝廷就不能不将最底层、最穷困、最无所归依的贫民发动起来，教会他们使用武器、遵守纪律，个别聪明点的搞不好还能认两个字甚至读几本书；然后他们踏上战场，习惯杀戮，见识到整个国家机器最强力也最脆弱的一面，被残酷的现实手把手教会权力的逻辑……
等这批人走下战场，你觉得他们会做什么呢？
过于腐朽而保守的体制是不能搞动员的，因为它根本就控制不住动员出来的力量。先进的制度可以斩断锁链让人再做回人，落后的制度要是斩断了锁链——那从地府里爬出来的奴隶能把它给活吃了。
“倒置干戈，覆以虎皮，示天下不复用兵”，圣人不言兵事，此之谓也。
所以说，作为与封建皇权相终始的意识形态，儒学还是相当之牛皮的。历代先贤苦苦劝诫君王不能擅动干戈，其实也不全是为了所谓儒生文官的利益，多半还是为皇权本身的稳定考虑。这样阴冷的算计当然不好明说，所以只能用各种道德语录乃至天象示警来重重包装；但无论怎么样，有一点却应该是各位儒学名士的共识：
如果真进行了大规模的动员，那搞不好就会放出什么大爹来。
在这一点上，李句容的担忧可以说是切中要害，目光长远而筹谋深刻，绝非迂腐的道德说辞。要不然也不能在顷刻之间打动老奸巨猾的两位阁老，乃至于引发情绪上难以揣测的波动……在暂时摈弃了权力的迷狂之后，这俩老头的智商再次占领高地；几十年的圣贤书到底没有白读，他们恐怕也意识到了同样的隐忧。
……从这个角度上讲，儒学还真是厉害得不得了的东西，不愧为封建时代最顽固最可靠的栋梁。古圣先贤的智慧奥妙无穷，要是皇帝真能谨慎遵守儒家伦理的训示，克制欲望维护礼制，上行下效矢志不渝，那封建制度搞不好还真会相当之难杀。
但可惜，我们飞玄真君又哪里是这么听话懂事的皇帝呢？
甚而言之，就算是闫分宜许少湖之流饱读诗书的大学士，就算真在同僚的提醒中憧然生悟，回忆起来圣人的训示；那这一点难得激发出来的天良，又能在权力的欲望中维持多久呢？
存天理，灭人欲；但人欲总是那么的难以灭亡。所以圣人殷殷期盼的永久安稳，终究也只是梦幻泡影罢了。
穆祺沉思片刻，眼前前面的车轿已经辘辘开动，才终于放下帘子，招手示意车夫尽快出发。
“恐怕该加快进度啦。”他自言自语道。

第129章 成立
无论李阁老私下里表示出了如何的忧虑, 内阁扩张权力的脚步可是绝不会稍有停歇。在接到皇帝明旨之后，几位阁老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十二月末衙门封印之前拿出了章程, 奉旨成立了外务办事处衙门，临时负责对泰西及东瀛诸国之外交事务，并抽调闫东楼高肃卿张太岳等在外务办事处上行走, 就近办理内阁交托的事务, 称为“外务大臣”——当然，因为外务办事处并无正式名分, 这所谓大臣的名号也就只是空头而已, 不但一分钱俸禄领不到，还要倒贴在内阁办公的车马费；赔钱打工了属于是。
不过, 对于近古时代忠君爱国的士大夫而言，只要能在内阁重地办公，时时聆听圣上的谕旨, 那就是莫大的荣幸、莫大的福缘，足以让他们心甘情愿献出一切，并深感真君的恩情还不完——对于内阁来说, 组建办事处只是给自己挑揽权的牛马；但对于满坑满谷不尽其数的官吏而言, 能给内阁当牛马就是此生最大的荣幸，旁人想跪还没这个门路——即使以高、闫、张等诸人之清贵显要，有幸能蒙皇恩拔擢入如此机要的衙门, 那也是诚惶诚恐, 感激莫可名状的。
仅凭着这一份感激，人家也要拼死效力, 在内阁面前做出一番事业来。
当然，内阁的水是很深的, 即使三人各自都有靠山，办事也要小心谨慎，处处都不能落人话柄，给举荐的恩主丢了脸面。
所以，外事处挂牌之后，第一件大事居然并不是抢班夺权架空六部老登，而是运筹帷幄，办了一件大大的德政——张太岳从世子处拿到了内幕消息，知道儒望运来的木材中有大量朽烂而不堪使用的次品，堆在码头风吹日晒，早已干枯变形；于是几人设法在工部调来了车马，将朽木逐一运回京师，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沿途的穷人，也算是隆冬时襄助民生的美事，为真君这丰功伟绩的一年做一个体面周到的收尾。
大概是上下齐心办事，总有些全新气象；到年末衙门封印停工之前，镇抚都城的京兆尹就格外上了一本，说经各处长吏仔细查探，如今虽已入冬，京城街道竟然没有一个路倒饿殍；上下各能安居温饱，如此百余年未见之治世胜景，实在是仰仗当今圣天子之恩德云云。
这封奏折当然有溜须拍马的嫌疑，但内容却是大差不差；也正因为内容大差不差，所以效果颇为震动——如今的中原倒不至于沦落到满清后期马尔萨斯陷阱大爆发，京师亦“民穷财尽、乞丐成群”的地步；但每年总有外地流民趁隙混入京城乞讨，也往往会被活活冻死在这寒风料峭之中。这是太宗定都北方以来，历代皇帝尽力赈济亦不能避免的缺失。
所以，如果真能做到路无饿殍，那什么“治世胜景”云云，夸张是夸张了一点，但也不算太为过分。仅凭这一点功绩，皇帝的所谓“深恩厚德”，应该还是当得的……吧？
当然，这种对皇帝恩德不切实际的妄念，大概也只有在底层小官的身上还能残存一二；上面的重臣纵览全局，其实很明白这胜景的真正底细，晓得这绝不是卖卖柴火施放粥水可以达成的局面（要真有这么简单，前人不早就把事情料理妥当了？）；如果真要追根究底，那恐怕应该归功于对倭战事获胜后，皇帝特命在京郊扩张的众多火器作坊。
扩张的火器作坊及炼铁厂大量的招募工人，几乎将入京的流民吸收了个干干净净。外加海商的粮食运到京师后周遭粮价大跌，连番的因素彼此凑合，居然还真把历年都无可奈何的大漏洞勉强裱糊住了，给真君好好地做了一番脸面。
仅从这一个层次来讲，开发火器后对外进取的路线就实在是效果显著，轻易就能做到往常匪夷所思的事情。对于这样明白之至的效果，即使如李句容一流直觉敏锐的保守派，也不能老实承认、大为倾倒，乃至于在私下生出不可自制的怀疑——虽然本能上总觉得厉兵秣马大举动武不是什么好事，但似乎实践中的结果并没有什么坏处；难道自己想来想去，仅仅只是杞人忧天不成？
这就是新式生产力的迷人及魅惑之处了，在刚刚接触的时候，它总能让你品尝到意料不到的甜头、享受前所未有的利益、弥补以往一切的疏失；连最为严苛保守的学究，都很难在纯粹的技术进步中挑出什么瑕疵来。可是，甜美香醇的新式生产力蓬勃发展到最后，却往往又会释放出某些匪夷所思的活爹出来——这往往又是保守派所梦想不到的了。
但至少现在，依靠本能做决策的保守派还没有意识到生产力影响上层建筑的铁律；在这样前所未有的路无饿殍面前，吞下了这香美的饵料之后那就连聪明绝顶的李阁老都不能不退让一步了。他可能还对战争抱有疑虑，但至少是绝不会反对扩张工厂购入粮食，继续吸收流民的。
所以，外务处的第二把火也顺顺利利烧了下去。他们从英国银行担保的东瀛赔款中挪用了一百八十万两，打算在天津港就地兴办船厂，并利用洋人的技术再做革新（这方面的技术援助来自穆国公世子），办几家什么水泥砖石厂，用来平整路面、修缮堤坝，以及给皇帝修一座钢筋混凝土的小型道观，让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提前享受享受现代建筑技术的进步——后一件事更为重要，否则项目是批不下来的。
到十二月二十六日前后，各处衙门闭门封印，不再办公，宫中事务也基本了结，只是按照品级依次召重臣入宫饮宴作乐而已。大概是为了彰显平倭赫赫之功，虽然时日紧促，还没有来得及论功行赏（其实主要是真君在自鸣得意大搞祭祀上浪费了太多时间，搞得兵部没办法按期走流程），皇帝仍然降下恩泽，命身份寒微的戚元靖、俞志辅等随班入贺，同领御宴；并特别赏赐了靠近御榻的座位。以往常惯例而言，有资格侍奉御前的武将，少说也得有个爵位傍身；皇帝以此而奖赏戚、俞，用意不言自明。
宫廷赏赐之后，又是京中的贵人们彼此邀约聚会，各办宴席答谢亲友。因为朝廷在上虞及东瀛连番大胜，上下心气为之一振；即使有先前诏狱中几百颗头颅高悬于顶，也决计挡不住显要们寻欢作乐安享太平的心境。于是京中内外欣然，颇有一番兴旺繁荣的景象；前十几年以来，因老登怠政而沉寂颓丧的风气，竟仿佛在一夜之间就一扫无余了。
在这样欣悦愉快的气氛中，出色的商人当然要懂得入乡随俗、锦上添花；因此，儒望挑准了时机上穆国公府拜年祝贺，特意奉上了极为丰厚的礼物，大大的将世子奉承了一番，尽力表达加深合作的热望。
世子倒也没有辜负他的期盼，慨然命管家收下了厚礼，然后请儒望坐下吃茶，彼此闲谈。谈话中先是问好扯淡，再随意议论各处的事务，自然也理所应当地提到了东南亚一带的局面。
“这几日以来，朝廷中倒是有人留意着盘踞吕宋的西班牙国呢。”世子言辞殷切，还主动请他品尝国公府珍藏的美酒，消闲散淡：“不知道尊驾对西班牙了解多少？”
“我们在外做海商的，当然要知道西班牙的底细，否则怕是连南洋的船都跑不了。”儒望自然而然回了一句，却又忽的醒悟：“——你们要对西班牙动手？”
“怎么能说是动手呢？”世子道：“也不过是履行宗主国的职责，保护南洋的秩序而已……”
儒望惊骇不已：“你们果然要对西班牙人动手！”
世子：…………
“儒望先生，首先你要明白，并不是我提到一个国家，就是要对哪个国家动手。”世子无奈道：“其次……好吧这一回确实有可能动一动西班牙，但那也只是因为它逆天虐民，勾结倭寇，我国不得不劳动干戈而已——这是无可奈何而为之，并非常态。我们肯定是爱好和平，不欢迎战争的……”
儒望还是目瞪口呆地盯着他，愣了半晌，才勉强开口：
“……所以说这一次的借口就是这两个，对么？”
&#183;
显然，因为中文水平实在不佳，儒望对“借口”与“理由”的理解还颇有瑕疵，所以引喻失义，难免贻笑大方；但世子也没有心思纠正这西洋人的错误认知了。他给儒望露底的缘由很简单，就是想知道英吉利银行能不能发挥他们金融家的老本行，帮大安朝廷发行一批国债，为将来的战事笼络笼络资金？
要是在往常，发国债拢资金的权限属于户部，那事情就会相当难办；且不说户部官吏对金融一窍不通，就是泱泱上国居然要向外借贷来支撑军费，那也必定会激发保守士人极大的不满，舆论上会相当之不利。但有了外务处这一层马甲后，那什么事情都不一样了——正规衙门的老顽固可以拼死抵抗朝廷的乱命，被内阁特意荐拔入中枢的小萌新却绝对无法反抗举主；上好的白手套又可靠又有用，还任劳任怨从不多嘴……唉，当初武皇帝冷落丞相后以卫青霍去病桑弘羊等组成内朝的快乐，他们终于能体会到一二了。
有了这个制度保障，穆祺就可以信誓旦旦地向儒望担保，发行国债的流程绝不会存在问题，利息上也一切好说。资本家当然没有办法拒绝利润，更何况英吉利与西班牙的关系还颇为微妙；儒望神色中明显已经相当动心，但仍然委婉的做了提醒——现在的西班牙可绝不是好捏的软柿子，如果真要用以这个理由来发行国债，风险是相当之大的。
“风险相当之大？”世子道：“是不是太谨慎……喔，也是，西班牙毕竟是历史上第一个日不落帝国嘛，总是有三斤铁钉的。”
儒望：？？？
啥叫“第一个日不落帝国”？难道还有第二个不成？
不过，这“日不落”三个字还是很贴切的。西班牙国力强盛之后四面扩张，殖民地遍布四海八荒；无论地球如何旋转，西班牙殖民地上都永远笼罩着不落的太阳……这样的国力，这样的威势，这样匪夷所思的成就，当然令后来者高山仰止，生起不可自抑的嫉妒与恐惧——作为殖民列强的后来者，带英不是没有对西班牙的地位动过心思，但至少在现在，还没有人敢于挑战如此庞然大物。
当出头鸟是要挨枪子的，这一个朴素的道理大家都懂。
“我明白先生的顾虑。”世子道： “这也是我为什么反复要向先生解释。首先，我们并不是要有意与西班牙敌对……”
儒望：…………
又来这个是吧？
“其次，我们也一定会尽力保全与英吉利银行合作的秘密，不会让贵方受到不该有的波及。如果债券用匿名的方式贩卖，应该还是可以糊弄一段时间的。”
儒望愣了一愣，不觉沉默了。
说实话，由大安中枢的官员出面担保什么“保密”，怎么都有一种地狱笑话的幽默感——以海商在京城盘桓多年的经验来看，大安朝廷的保密制度就和他们高祖皇帝的免死金牌一样，但凡有一丁点作用，也不至于一丁点作用都没有，是真正意义上又精致又高明同时又屁用不顶的铁废物，根本不可能有半分指望；但话又说回来，若以儒望与世子打过的这几回交道来看，事情却似乎又有微妙的不同——虽然几回的合作目的不同，但保密性上似乎还……蛮好的？
上虞海战是不用说了，规模又小信息又少，除了当头一棒震慑得各地的殖民列强颇为惊骇之外，恐怕没有什么人知道战争的底细；而中倭海战……中倭海战么，亲眼见证、切身体会的人倒是凭空多了一个数量级；但听说江户方面被天火烧城惊得魂飞魄散，参与谈判的高僧酒井氏被莫名排挤打压，心灰意冷后远赴他乡不理政事，当地只留下了一堆魔王灭世的诡异怪谈而已；之后金陵谈判双方交锋，幕府水户氏倒是亲眼见证了世子凌厉凶狠的嘴脸，但此人在谈判中心力耗竭、一夜白头，回乡的船上已经是重病奄奄，怕是不久于人世了……
——如此一来，东瀛方面所有的一手资料全部断绝，唯有荒诞不羁的怪诞传闻留存于世，史料价值无足道哉；这场战争的全部描述，基本只能仰仗于中方的史料。而中方的史料嘛……
据儒望搞到的事后上书请功的奏折、最权威的总结报告看，公文中提到了十二次“戚元靖”、八次“俞志辅”，五次“海刚峰”以及江浙沿岸官员，而穆国公世子的尊姓大名，只有区区三次。
书写历史的人也就书写了未来。而这个书写方式嘛……
当然，这也谈不上是什么先进的保密措施，也阻止不了朝廷中枢像个大喷头一样的持续播撒消息。但如果仔细考察实质，那大喷头喷了这么久，其实也没喷出多少有用的消息。
如果是这个效果的话……
儒望犹豫了。
“敢问世子。”他试探道：“如果发行债券后募集到了资金，世子打算如何使用呢？这一笔钱关系不小，银行总得向客户解释清楚。”
“放心放心，我们怎么能让朋友难做？”穆祺笑道：“这笔资金不会用在军备上，否则也太过咄咄逼人了。我的意思，还是希望用这笔资金促进中西方文化的交流，能够以大安朝廷邀请泰西的学者们到中原来走一走、看一看，彼此交换技术，共同提高。”
这一话里的新概念新词汇实在太多，儒望居然一时都愣住了。以如今泰西的惯例，显赫的贵族的确会豢养一二出名的博物学者，作为抬高家族身份及审美品味的招牌；但归根结底，无论“数学”也好、“物理”也罢，此时都只是顶层的贵人们以残渣碎屑包养的玩物而已，说实话上不怎么得台面。一个贵族痴迷这种小道不足为奇，但痴迷到要调用国家资源和大笔资金来邀请那些“学者”，说实话还是有些过头了。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犹豫，世子补了一句：
“如果有必要的话，先生可以以我国皇帝陛下的名义邀请——□□的皇冠作为担保，这一份邀请应该够有力度了吧？”
“贵国的大皇帝陛下也赞同吗？”
“……当然。”
——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还不知道这个规划，但知道了也一定不会反对的。第一嘛是穆国公府的圣眷与信任在这里；第二嘛老登毕竟是旧时代的残党了，压根意识不到思想文化大搞交流的后果。以真君的精明小气，要是想从内库里掏个百万两来延请外藩学者，那可能要犹犹豫豫，百般推敲；但近现代的金融技术复杂而又巧妙，榨出的钱就像是凭空掉下来的。既然是凭空掉下来的钱，那真君当然也就无所谓了。
“再说了，如果能招揽来外藩的学者，也可以为贤良的宗室搞一份差事嘛。”世子声音渐渐低微，已经近乎自言自语：“两全其美，是不是？”
&#183;
一月二十日，飞玄真君接受内阁的建议，宽宥前郑王府的罪名，召世子朱载堉入京，同样在外务处上学习行走，负责招待泰西入觐的宾客。这一份职缺显赫却无实权，待遇优隆而不预机务，被普遍视为是皇帝对宗室的安抚，以此平息几番谋逆大案后亲戚们的惶恐。
一月二十五日，儒望向英吉利银行及东印度公司递交了《中西文化交流草案》，提出以大安朝廷发行国债的一百万两为资金，募集外事处开列名单，点名要邀请的欧陆学者，为其提供路费及生活费用；被重点圈定的高端人员，还可以拿到由中华皇帝铃印的邀请函——以相对身份而言，这可是意料不到的荣宠，甚至足够载入家族的历史了。
这一份草案于两个月后被通过，后续建立的基金被视为是中西人才往来及知识输送的里程碑之一。异域文明的见闻大量灌入，极大程度开拓了中原的眼界。广泛的交流强烈冲击了传统的垄断，某些离经叛道的思想由此萌发，并借由廉价的印刷技术迅速扩张，最终生长为足以动摇整个世界的洪流……
——当然，那就是不宜公开的消息了。

第130章 访问【上】
在外务处开办的第五个月, 受东印度公司及英吉利银行高级专员儒望的邀请，第一批资本雄厚的海外行商终于拿到了外务处颁发的勘合，乘船抵达上虞港口。
根据儒望在书信中的说法, 他们此行是要探查某神秘东方大国的底细，设法在纺织业发达的沿海寻觅暴富的商机。儒望先生在信里信外将商机描绘得极其诱人，但大多数豪商却只是抹不开面子勉强而来, 心中却并不怎么相信沿海的所谓“机会”。他们在南洋往来已久, 大多数生意都只是通过广东周转；虽然能从吉光片羽的商品中窥见东方巧夺天工的工艺，尚且还不敢大规模的深入中原内陆, 重本押注。
——没错, 听说中土的纺织品物美价廉，足以横扫南洋市面上一切的假冒伪劣货色；甚至有不少小商贩火中取栗, 已经靠东南沿海的商路赚得盆满钵满。但大资本总是更小心谨慎的；十几万几十万两银子不妨赌一赌，可一下注就是上百万两，那就谁也赌不起了。
说实话, 就是这一次豪商们打破惯例、组团而来，一半固然是看了英吉利银行的面子、儒望先生的面子；另一面却也是因为某些古怪的传闻——别的不论，单单“上虞”这个地名, 这一年多以来就在南洋声名鹊起, 跃然而居于众多劲爆新闻之上，成为往来贸易中夺人耳目热点，连后续之中倭海战都还要退一步地。下南洋的行商都在传说, 老牌霸主葡萄牙为了宗教冲突悍然出征中国, 结果在上虞被打得屁滚尿流狼狈而去，还被迫签字画押, 同意了一大堆不平等条约云云。
商人的传言也未必是实话，但一两年以来葡萄牙的确是收敛了很多, 真是潜身缩身从不挑事，甚至容忍了中国商船在自己殖民的海域里自由往来。以南洋弱肉强食的惯例来看，搞不好是真在中国人手上吃了一发皇恩裂地拳，至今仍喘息不得。
出于商人逢迎强者的本能，行商们必须向南洋斗兽场中新的胜利者献上敬意。所以此次富豪联袂而来，除虚无缥缈的商机之外，随身还携带着大量的珍玩异宝，希望献给当地的官吏，谋求非分的地位。
此时中外的交流尚且稀薄，南洋的豪商也并不清楚大安朝廷的秉性，所以举止甚是小心。他们将大船暂时停泊在海外，乘坐小船在港口外逡巡，只派出了口齿便给的随从下船陈请；得到官府许可之后，商人们才小心驶入港口，停泊在岸边一动不动，静候主人的召唤。
当然，豪商们的眼力极为老辣，即使是暂时停驻在被特意隔开的荒僻海岸线以外，依旧能从船中惊鸿一瞥的景象中推断出不少关键的东西。比如说船只驶入时他们远远一望，就看到了周遭接连耸立的高大烟囱，不少烟囱上还滚滚冒着浓烟；如果在往外远眺，可以望见烟囱后高耸的木杆，那上面飘扬的是——
“船帆？”站在船头眺望的意大利商人恩礼喃喃开口了。
的确是船帆。虽然这块布料显然已经被烟尘污染得近乎面目全非了，但在场的都是航海的老手，不会认不出船帆的样式。这一块三角形的帆由麻布与鞣制皮革混合缝制而成，正是葡萄牙船只的特色，如果从大小和工艺判断，那必定是葡萄牙海军中顶级旗舰的主帆；这种东西悬挂在这里……
船中僵硬了片刻，还是带头的荷兰商人保禄低声下了结论：
“看来葡萄牙人真失败得很惨烈。”
主力舰队的船帆都被人抢走了，这场海战还能不惨烈吗？海军是绝对的吞金兽，投入高到匪夷所思的贵族兵种；即使是葡萄牙这样的顶级强权，一次性报销了一支主力舰队也是不可承受之重，难怪这一两年会这么安分。
“可是，中原并没有大肆宣扬。”站在船头的恩礼忽然道：“这样的胜利……这样的胜利，我等居然还是从行商的小道消息中得知的，所以多半将信将疑。”
岂止是将信将疑而已？如果按照往来行商的碎嘴子，那上虞之战已经不是什么规模宏大的海上战争，而简直成了人类与神明的殊死搏斗；葡萄牙一方的实力当然不用多说，中国一方使出的手段居然是“漫天火雨”，有火焰与硫磺自空中倾盆而下，片刻中焚毁了西班牙人的战船与火炮，就仿佛是天主焚毁了索多玛与蛾摩拉。如此荒诞不经的消息，简直像是酒蒙子水手喝多了朗姆酒之后的胡吣，当然没有人会相信；正因这般的轻视，大多数人对所谓中葡海战的见解，也只不过是偏远地带一场规模有限的海战而已——直到此刻为止。
当然，即使窥探到了中葡海战真正的结局，海商们的心里仍旧是迷惑不解。大航海时代是绝对的达尔文丛林，胜利者绝对会不计一切代价的侮辱失败者，敲骨吸髓扒皮抽筋，榨干所有利用价值为止；依照如今默认的惯例，作为征服了老牌霸主的新任列强，大安应该大肆宣扬这一次伟大的胜利，踩着葡萄牙的头光辉上位才是。这样默默无闻的处事方式，实在是大大违背了商人们行事的准则。
“或许是中国人的习性吧。”在短暂而迷惑的沉默之后，还是某位海商开口了：“我和广东的商人打过交道，直到东方人的习惯，他们……他们似乎讲究什么‘闷声发大财’，并不喜欢张扬自己的成就；这可能是一种传统……”
众人喔了一声，神色各异。如果以寻常而论，那这种内敛保守的做派其实是不受人喜爱的，因为商人们行走各国，最要紧的本事就是夸耀自己的实力，谋取更大的信任。人为的自己的声势，反而会被看成是软弱可欺，人人都要践踏一脚。
当然，寻常的例子不适用于现在，胜利者从不受任何指责，相反，它任何的举止都会被认为是英明伟大、别有深意，引发极为幽深的想象。比如说在这寥寥几句对谈之后，就有人借着所谓“闷声发大财”的描述，揣测出了新的东西。
“我隐约听说。”保禄忽然道：“除了对葡萄牙作战以外，大安朝廷好像还出征了东瀛。”
“是的，很多雇佣东瀛武士的商人都知道此事。”恩礼道：“据说大安的远征军炮击了江户，情形也颇为诡异……”
闻听此言，船中的声响都静了一静。大家都是消息灵通的高手，当然知道所谓的“情形诡异”到底是个什么诡异法；战争激烈与否还在其次，单看东瀛人传出来的消息，那江户城外就简直是百鬼夜行的活地狱，种种景色绝非人间可以想象——设若是在往日，这样近乎怪谈的传闻大概也就是一笑了之，可现在……
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大多迷信，即使不至于愚昧到真相信什么东方的奇异法术，心中也难免会有些莫名的战栗。但在恐慌与战栗之上，还有一个隐约的念头萦绕不去：
“中国人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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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在港口驻留了两盏茶的功夫，各位海商才由当地的衙役接引上岸，改为乘坐马车。按照中方提前通知的流程，第一天是商人们自行休息的时间，可以手持勘合四处参观，只要不涉足军事禁地，其余并无禁忌。所以几个胆大的洋人也掀起了马车的窗帘，小心翼翼张望外面——他们都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扫一眼四周后迅速在心中做起了比较。仅以市面上的见闻而言，此地的繁华富盛当然远不如马尼拉及孟买等殖民贸易城市；但如果详细观察市容市貌，那某些基础设施的建设却又精致完善的匪夷所思，令人咂舌。
平整干净的地面、整齐的房屋、井然有序的人群，以及道路两旁时常可见的深沟深井——商人们的通译问过了替他们赶车的马夫，马夫说这是所谓的“阴沟”、“阴井”，用来下雨时排走污水、掩埋脏物，还要投入石灰定时消毒；这小小的城市中正是时时有人打扫，所以才能这样的干净整洁。
——居然还有这样细致的举措！要知道，此时的贸易城市繁华归繁华，但大量人口聚集以后垃圾是堆积如山根本无法清理，下一场雨后蚊虫蟑螂密密麻麻四处乱飞，活像是由魔王巴力西卜所创造的苍蝇地狱；至于欧洲老牌的大型城市嘛……唉，现在的法国国王，还得在巴黎的粪堆上走路呢！
因为这种与垃圾共存的策略，由殖民者创造的城市容纳程度总有上限，超过了五十万人后一定有大瘟疫来收割性命。海商们大多都有在瘟疫中死里逃生的经验，所以更格外的能体会到这种清洁干净的妙用，所以来回顾盘、啧啧称奇之余，竟不自觉生出一点惭愧来。
说实话，你要从粪坑和蟑螂堆中骤然转移到一个简陋却干净的地带，那本能也会感到羞愧的；更不必说，为了遮掩长久航海的臭气，海商们身上还喷了大量的香水，熏得赶车衙役直打喷嚏，看起来就很受刺激……
当然，作为高明的商人，在一点微不足道的惭愧之后，他们关心的却是这种基础设施更广阔的应用。
“如果这样的技术能够铺开的话。”恩义用法语悄悄说：“这个港口扩充到二三十万人一点问题也没有。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上虞就是一个很有竞争力的港口了。如果能好好利用好这个港口，在海中开辟出全新的航路，那恐怕又将是一个享用不尽的金饭碗；海商们见多识广，显然知道这种东西的分量。
不过，没有人会在情况不明时抢先表明态度。车内的商人们彼此对视片刻，再次望向窗外；他们早就下定了决心，此行一定要保持最大的镇定与从容，绝不在寻常的仆役面前展露过分的情绪，以免叫这神秘东方大国背后的贵人们小觑了自己，反而调低了合作的要价。
可是，这一份从容不迫地决心却实在受到了不小的挑战。马车抵达了下脚的会所，宾客们暂事休憩，随后由安排好的仆役指引着四处闲逛参观。长袖善舞的商人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眼见官府派来的衙役已经离开，赶紧让随身的通译给仆役塞钱，从街边悄悄地拉来了几个路人，想方设法的从平民口中套话。这些底层讨生活的男女没有见过世面，看到高鼻子洋人很是紧张，所以套一套话什么都能往外说。但正因为老实巴交不懂得编谎话，所以话越说越叫人听了蚌埠住。
这些老百姓说，他们本是附近的灾民，因为饥馑逃到此处，被当地的父母官海刚峰海大人收留，侥幸有此容身之地；这些老百姓又说，自从海大人主政此处之后，就一直在招揽四处的流民，给饭吃，给衣穿，让他们进工坊作工，织布、炼铁、烧什么“石灰”，总算是都有一条活路，大大蒙受了上面的奖赏；当然，一开始这些工坊也是很简陋、很狭小的，但自从朝廷的什么“外务处”将此处划为“特区”之后，工坊上的烟囱就像雨后春笋一样的立起来了，无论怎么招揽流民，都填不满工坊无穷无尽的需要，官府甚至还给他们发了补贴，让他们设法将自己的亲戚也唤来做工……
“现在的行情，拉一个壮劳力来做工是半吊钱，说是以后还要加呢！”几个知道世事的力工告诉商人们：“也不知道这样的行情还能有多久，只能是做一日看一日罢了！”
力工们做一日看一日，豪商们却是知微见著；他们按着力工的说法悄悄算了算每个工坊理论上的产量，再算了算每匹布料平摊的成本，那是一算一个不吱声；等到悄悄打发走问话的百姓，他们又设法游说仆役，推掉了之后游览古迹观赏风景之类的照例安排，改为到工厂聚集的城郊去看了一看。
即使有严格的管理与较为进步的清洁理念，工业革命初期的工坊环境仍然相当恶劣，潮湿溽热繁琐嘈杂，只有较为底层的流民才能忍受这样的工作。因为事先没有安排，这些商人是在工厂开工时直愣愣闯了进去，顶着数千辆织机吱吱的噪音来回踱步，冒着滚滚的水雾一一检查那些往来飞动梭子，端详被改进后的蒸汽结构；几个懂行的甚至又花钱买通了工人，自己下场织了半匹棉布。
半个多时辰之后，海商参观团才从工坊中退了出来，衣服头发都已经是湿透了；这样的淋漓大汗，一半是因为里面煤炭烘烤，水汽淋漓，灼热难以抵挡；另一面则是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心理作用——作为此时国际贸易中绝对的大宗货物，大概没有商人会不懂布料的行情；但正因为深谙行情，所以难免震动。
“我一个一个看过了。”眼见安排来的仆役到远处去替他们打水，熟悉纺织业的恩礼小声开口：“往小了来说，这样的一个作坊一年下来，起码也能织个一万六千匹的布。”
“一万六千匹布。”保禄道：“这里可是有五十多家作坊呢。”
“那就是八十万匹布往上了。西班牙人占领的吕宋，一年也就只有五十万匹布吧？”
“……正是。而且我已经问过了，如果下单的数量足够，这里的作坊可以把价格压到八钱到一两银子一匹，差不多是西班牙人的三分之一。”
寥寥几句对话之后，在场细听的商人都微微发愣。大家都是在刀枪剑雨的里滚出来的，当然明白三分之一价格且质量可靠的竞争对手在商业上意味着什么；更不用说，这小小上虞一地居然都能轻松拿出八十万匹的布料，在产量上也吊打西班牙人……
“不对吧。”恩礼忽然醒悟过来了：“八十万匹布料，谁能够吃得下来？”
“当然是葡萄牙人。”作为南洋赫赫有名的豪商，荷兰商会的高层，保禄先生了解到的内幕远超一般人的想象：“根据中葡签订的《上虞条约》，葡萄牙在南洋的殖民地已经向中国人全部开放了，而且不允许征收比本土更高的关税，叫做什么‘自由贸易’。”
说到此处，保禄先生也不觉停住了。他当然早就明白这《上虞条约》的底细，但一开始还以为是中方挟战争之威逼迫葡萄牙接受价高质次的商品，但以现在的局面看，情形好像——好像是恰恰相反？
要知道，与工业革命爆发后生产力激增而需求不足，全世界的老牌工业国家都在拼命发动战争抢市场的局面不同；如今生产力尚未飞跃，而葡萄牙与西班牙的消费能力却因为新大陆的金银而飞速暴涨，正处于消费需求强烈而物资供应匮乏，拿着银子四处挥舞找商品的年代；也正因如此，最原始的帝国主义占据殖民地，并不是要寻觅市场满足资本字扩张，而纯粹是掠夺物资掠夺人口，将原住民全部贬为奴隶，强迫他们生产商品满足自己的欲&#183;望——在这种逻辑下，西班牙帝国的强大与富有，恰恰是因为他们统治了南洋最大的一块地盘，有足够的奴隶供自己驱使，可以享受到二两五钱银子一匹的低廉布料……
——诶等等，这整个逻辑是不是有些不太对头？
保禄张了张嘴，隐约有点懵逼了。
西班牙人最强大、最富有，占有的地盘最多，所以可以享受二两五钱银子一匹的布料；其余的强国势力都要差上一头，所以拿货的价格起码在三两银子以上，成本和质量大大不如——到此为止，这个逻辑都很通顺，很流畅，很符合商人们的常识。但现在葡萄牙出现了；葡萄牙人被中国人痛打了一顿后签订了不平等条约，只能悲哀而屈辱的接受八钱到一两银子的布料……
这这，这事情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保禄茫然转过头去，看到了同伴们同样茫然的脸——显然，他们也同时想到了这个要命的漏洞：
挨一顿打就能拿到一两银子一匹的布料，这特么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
“怪……怪不得。”如此呆愣许久之后，还是保禄喃喃开口，自言自语，语气近乎朦胧：“怪不得葡萄牙人被打了一顿，居然到现在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平静得这么古怪……”
被人打当然是很屈辱很惨痛的，但被锤了一顿后能拿到丰富而充足的货物、稳定的市场、梦寐以求的工业产品，那被痛殴的那一点屈辱似乎也不算什么了。没错上，虞条约中葡萄牙是赔了几百万出去，但这几十年来为了寻找可靠的殖民地供应物资，舰队的消耗又哪里只有这一点数目？如果花几百万两就能解决王国头痛了一代人的问题，那简直是划算到不能再划算的买卖。
——这么看来，被中国人锤了一顿之后，葡萄牙还赚了不少呢！
当然啦，在兵败上虞之后，海军哪肯定会有不知好歹的激进派整天嚷嚷，意图要整兵练武报复中国什么的，但葡萄牙人能克制至今，说明老牌帝国主义确实是有两把刷子，高层已经拨开情绪的迷雾看到了事实的本质，不会为一点屈辱而动摇。帝国的一切开销都应该有其目的，那贸然增加武装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保护中国与葡萄牙的贸易不被中国人破坏吗？
——差不多得了。
搞政治的人就是要有大局观，要懂得从本质看问题。上虞海战中国当然是赢了，但葡萄牙人从此能享受到布料瓷器及各色精美工业品，那同样也是大赢特赢；这就叫做双赢，这就叫做两全其美——在其他国家还在为三四两一匹的高价低级货而头痛的时候，葡萄牙人就已经提前享受到了工业革命后的高档货。所以说选择永远比努力更重要，人家在上虞随随便便输上那么一把，瞬间就能超越你祖宗三代几十年的努力……
卧槽，凭什么呀？！
凭什么牵个不平等条约还能签出优越感了呢？我们这些没打过败仗没签过不平等条约的国家还成了二流货色了是吗？这世界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啊？！
不就是不平等条约吗？你以为谁不能签么？我们，我们荷兰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接受这个屈辱的！
——作为荷兰商会的高层，以重金购入了爵位的顶级资本家，保禄深深吸一口冷气，不觉鼓起了眼睛！
&#183;
在休息一日后，保禄等受海刚峰的召唤，在当地衙门觐见了外务处来的高官。据说是为了开辟南洋商路，内阁郑重其事，居然纡尊降贵，特意派出了穆国公世子赶赴各个特区主持其事，算是非分之恩荣，更令保禄等受宠若惊，感激莫能名状。
因为还有其他场子要忙，穆国公世子只在宴席前露过一面，即兴发表了一篇简短的讲话。他的本意大概是要缓和气氛拉拢外宾，所以讲话的内容非常的直白浅显，方便理解（当然，后世历史学家多半怀疑，这种大白话演讲稿不仅是出于体贴，更是因为主持者的文化水平过于低劣，并不足以支撑文言式的长篇大论）；但这样殷勤体贴的举止，却直接酿成了宴席上一场极为可怕的事故。
总的来说，当世子风度翩翩的向各位致礼时，一切看起来都还很好，很正常；直到他扫了一眼手上的稿子，开始高声讲话：
【在这个全新的时代，商船与马车将世界联系了起来；各位来自西域的商人，你们传播的不仅仅是商品，更是宝贵的友谊，中国与大食传统的友谊……】
站在他身边的海刚峰极为响亮的咳嗽了一声，好容易压住了场子，没有让事情继续恶化，维持住了场面的镇静与严肃。但如果说这小小的乌龙还只能叫尴尬的话，那接下来世子更换了稿子之后的发言，就简直只能用恐怖来形容了——总之，穆氏从怀里又摸出了一张纸，然后继续高声念诵：
【在这个全新的时代，商船与马车将世界联系了起来；各位来自泰西的商人，你们传播的不仅仅是商品，更是宝贵的友谊，中国与欧罗巴各国之间传统的友谊……】

第131章 访问【中】
事实证明, 只要自己不尴尬，那尴尬的就只能是别人。穆国公世子淡定自若的念完了那一篇又臭又长的稿子，端起酒杯四面致意一圈, 喝完酒后就匆匆退了出去，大概是要去赶下一个场子。只有商人们木楞地待在原地，端着个酒杯不知所措。
还好, 真正主持这一场会面的浙江布政使参政兼绍兴知府海刚峰很有水平, 虽然顶着这样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且如鲠在喉的可怕气氛，但到底还是站起来接下了话题, 想方设法的岔开了刚刚那一长篇灾难性的演讲, 很费力地将会谈的主题转入了正轨：
简单来说，大安朝廷召集各位商人至此, 是想以这“特区”作为样本，试点对外开放，自由贸易；与天下各国之间进行充分的往来, 贯彻当今飞玄真君自由之精神云云。
说实话，你要讲什么“自由”、“开放”，海商们肯定是听不懂的；但你要讲放开了国门卖东西, 那大家立刻就懂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 位居海商之首的保禄壮着胆子开口，小心翼翼地询问海知府，不知这“自由贸易”到底是贸易些什么？贸易的价格又如何确定？
先前寒暄问候时还没有什么, 涉及到到了对外贸易的大事, 海知府亦不觉沉吟了片刻，将外务处下发的所谓“对外要点”反复回忆数次, 才斟酌着回话，说以现在上虞的产出, 传统的布匹、陶器、瓷器都可以自由买卖，价格随行就市，不必受官府的约束；但部分大宗商品却需要得到朝廷的许可，并满足某些特殊的要求，否则将被视为走私——有鉴于上一批私通倭寇的走私犯的下场，建议不要随便尝试；飞玄真君的铡刀尚且没有餍足呢。
“大宗商品。”粗通汉语的保禄复述着这有些古怪的新名词：“什么是‘大宗商品’？”
海刚峰思索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册子。这同样是外务处下发的什么“限制贸易名单”，要求各个特区在对外贸易时一一比对，不得稍有差错；这个名单又臭又长，上面的很多古怪东西大家认都认不得，还要由外务处再发资料做培训。海刚峰翻了半晌，才从中翻到了一项自己很熟悉的内容。
“比如铁器。”他照着册子念道：“如今上虞设有大量的炼铁工坊，经过朝廷批准之后，部分剩余产能可供出口……”
听到此处，几个懂汉字的商人眼中立刻闪起了亮光，禁不住身体前倾——还能卖铁器？！
没错，现在中国的出口的确以布帛丝绸闻名，但真正属于东方神秘大国的高科技拳头产品，数千年来一枝独秀，狠狠卡住全世界脖子的高档货色，却唯有铁器与瓷器两样；如果说瓷器还只是部分贵族的奢侈享受，那产自中国的高级铁器就真正是从东到西一切文明的必须品，能令野蛮人魂牵梦萦的东方圣器，国家与民族发展的命脉之一。
——这么说吧，被高祖皇帝一个也不剩的驱逐到草原的尽头的元神，蒙古人之主脱欢贴睦尔，其意思就是“铁锅”。
丝绸、瓷器、漆器这样的高端商品当然有档次、有格调，但铁锅和茶叶这样的必需品才是东方大国作威作福，骑在朝贡国上当了几千年大爹的根本；兵者凶器，不可多用，上国也不可能动不动就锤自己的藩属；但为什么几百年磕磕绊绊，藩属国却还总是愿意遵奉上国？——因为你不把朱皇帝舔高兴了，怒火上头的朱皇帝可能就会禁止买卖铁锅，那天可就要塌下来了。
从这个道理上讲，所谓丝绸之路，应该改名叫铁锅之路才对。买卖丝绸瓷器还需要打通贵人们的门路，买卖铁锅却是包赚不赔的暴利买卖，一船铁器拉到欧洲港口，用不了吆喝就能销售一空；而粗粗算来，一口上好的铁锅运到维也纳、地中海，那起码能抵得上等重的白银……这个利润，谁能不喜欢？
总的来说，中国人在炼铁炼钢上那是几千年的名声了，从西汉孝武皇帝时就积攒起来的技术优势，直到现在仍旧不可超越——没错，欧洲人的技术是进步起来了，欧洲人的眼界是开阔起来了；但正因为眼界开阔技术进步，如今欧洲人才更深刻意识到，中国的铁锅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铁锅，中国的铁器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铁器；在没有翻天覆地的技术革命之前，这个优势是动摇不了的。
……不过说来也怪了，东方也没啥顶级的铁矿吧？怎么中国人的炼铁技术就这么厉害呢？
在没有完成工业革命之前，欧洲人尚且不敢梦想着超越这几千年的地位。所以他们只是谦卑的躬下身来，以最温和殷切的语气询问，不知怎么才能获得朝廷的许可，拥有贩卖铁器的权力呢？其余他们不敢保证，但钱一定不是问题。
“钱倒不是关键。”海知府答道：“但铁器涉及到安全与稳定，只能与可以信赖的国家进行贸易。”
“可以信赖的国家”，这个主官标准就实在太模糊了。商人们还在茫然思索，苦苦推敲自己及自己的国家是否符合这个标准，如果不符合能不能行贿宽免，宽免不了是不是该换个国籍；只有最为博闻广识的保禄听出了不对，他敏锐的发问：
“‘可以信赖的国家’，可是我听商会的消息，葡萄牙人也从东方买到了一船铁质的器具呢。”
所谓“铁质器具”还是客气了；按照商会的准确情报，这一船货物中少说得有一半是钢刀钢剑，品质与数量都相当之惊人——大宗商品的供应量一向是有数的，能够对外稳定供应铁锅的中原港口一只手都数得出来；但数来数去，是怎么搞不清楚这一船货物的来历。直到如今保禄造访了上虞，才从那一排树林一样密集的烟囱中窥探到了端倪。
“闷声发大财”是吧？葡萄牙人的心居然也这么脏！
“总不能葡萄牙人也是贵国可以信赖的朋友吧？”保禄发问：“我不懂贵国的风俗，但中葡双方不是刚打过海战么？”
“打过海战也不是不能从归于好嘛。”海知府明显有过预备，所以回答得很从容：“我们与葡萄牙之间有过一些冲突。但葡萄牙国已经诚心悔过，并且表达了充分的诚意。朝廷接受了这个诚意后，同意与葡萄牙人进行铁器上的贸易。”
保禄很敏锐：“请问是什么样的诚意？”
这个问话本来相当正常，但海刚峰正欲开口，却不觉愣了一愣：实际上，将葡萄牙人列入豁免名单并同意开放铁器贸易，几乎是完全出自于穆国公世子一人的决定。而这决定也是力排众议，强行压制住了内阁及地方所有不同的意见——穆氏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同意与葡萄牙恢复贸易往来，只要求葡萄牙方面赠送了一些药用的植株（什么金鸡纳树云云）以及割让了几块没有价值的土地；当时葡萄牙人自己都不以为意，当着众人的面公然指出，说那些都是荒僻的小岛，根本没有任何物产；只不过岛屿的土地上会莫名渗出黑色的油脂，天气炎热的时候能无火自燃，气味极为难闻……
这样的异闻，大概也只有在《山海经》中才有价值。但世子却似乎非常之感兴趣，执意将地盘要了下来，甚至连铁器这样的大饼都可以答应。海刚峰当时随行在侧，虽然同样是迷惑不解，但碍于身份，亦无可如何。就算现在被问到此时，他依旧不知如何解释，只能默然片刻，照着外务处的培训回答：
“葡萄牙人赠送了独特的礼物，表现出了求和求好的诚意。我皇帝陛下垂念其诚，自然俯允……”
听话听声，保禄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独特的礼物”——也就是说，只要送礼送得让大安朝廷满意，铁器贸易就可以谈了吧？
事实果然不出他的预料，海刚峰匆匆敷衍一句，随后拍一拍手，示意衙役们送上了一本小册子。这份小册子名义上是展示各藩属国上贡给皇帝陛下的“诚意”，表明朝廷之“预期”，但实际用意却是昭然若揭。当然，能够让大安皇帝满意的“诚意”肯定是很难得的，即使海商见多识广，在仔细阅读之后，也仅仅只能辨认一二而已……
“哎呀！”恩礼忽然叫了起来：“这个产石油的什么‘油田’，我们也是有的嘛！”

第132章 访问【下】
恩礼一嗓子石破天惊, 各位海商纷纷侧目，表情古怪而难以形容——这是在海上讨生活的豪商们惯有的做派，一旦有了优势就要毫不犹豫的炫示出来, 哪怕是虚张声势大吹牛皮，也一定要在言论上制造既定的事实，震慑潜在的竞争对手；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 当然熟悉这种套路。
可是, 熟悉归熟悉，并不代表众人能在这样赤&#183;裸裸地挑衅前无动于衷；尤其是端坐上方的海知府迅速转头, 居然真朝恩礼投来了目光, 于是在此人近乎于自得的左右顾盼中，所有同来的商人都皱起了眉。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 还是德高望重的保禄先生能够稳得住局面，主动开口问话：
“请问贵国要这‘油田’做什么呢？恕我直言，这些荒废偏远的土地根本种不了粮食, 能够存活的只有极为矮小的灌木。就是最野蛮的土人都不会在上面定居。”
又是一个已经培训过的问题，海刚峰在脑中过了一遍，应声作答：
“我中华上国的大皇帝陛下讲求道家的铅、汞丹药之术, 需要一些方外进贡的异物参赞玄修；这也不过是我们臣子侍奉圣上的一点诚心, 其实也无甚要紧。”
没错，外务处《情况需知》的培训中，将一切从外藩索取的奇异事物——无论是金鸡纳树、“油田”, 各种各种样的谷物, 还是会发夜光的什么“铀矿”——全部都推到了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身上，声称这种种匪夷所思的要求纯粹是官僚机构为逢迎皇帝的个人兴趣而四处搜刮索取；整个要求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用意, 也根本不必有什么深刻的揣测。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事实仅此而已。
当然, 作为外务处重点培训的能吏，海刚峰思索再三，对这个解释其实是半信半疑的；一半的怀疑，是因为这情况需知由穆国公世子主持编纂，而穆氏似乎从来没有什么搜刮方物讨好皇帝的前科，骤然转向实在莫名其妙；而一半的相信嘛……以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前十几年修仙问道的那种疯批操作来看，你要真说他脑子突然进水了要用石油炼丹，其实——其实也相当之合理。
这就是人设的作用，这就是十几年口碑的硬效果。无论怎么样荒谬绝伦不可思议的要求，只要挂上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名头，那都会莫名显出合理来，至少很难回驳……
可惜，保禄显然还不太明白飞玄真君的含金量，他茫然不解：
“……‘丹药’？”
作为见闻广博的万事通，他其实也了解一点中国道教的‘丹药’，知道那是和欧洲炼金术差相仿佛的一种神秘学技术（换言之，同样的不靠谱）；但炼金术又和那些黑漆漆黏糊糊、时常“自燃”的油田有什么关联呢？
这个疑问相当合理，也相当之正常。但有问必答的海刚峰海知府却不得不又一次沉默了——说实话，作为不语怪力乱神的儒家士大夫，他是真不想复述《需知》中那一堆莫名其妙且长篇大论的狗屁；但没有办法，外务处的命令非常之清晰准确，他不能不干巴巴的开口，将内容完整背了出来：
“……依照部分方士的观点，油井中的‘石油’是地底炎火之精，经亿万年时光磨砺之后褪去光华，才变为现在这不起眼的模样；只要将此炎火之精仔细锤炼，便能萃取出丹道中坎离神火的原料……”
保禄似懂非懂，或者说完全不懂，只能茫茫然点一点头。他一个字都未必能理解，但至少从这一大堆不明觉厉的描述里听出了一层明白显豁的意思：看起来，中原的皇帝还真挺喜欢这种由炎火之精演变来的“石油”。
当然，如果他再仔细读一读册子，就会发现中原皇帝不仅仅只喜欢石油，还同样喜欢天南地北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说，这小册子里还花了大量的篇幅描绘某种“铀矿”，称这种矿石能在夜晚发出碧莹莹绿惨惨的荧光，乃是太阴之精气所化的珍物，仔细提取后能够炼出神妙的金丹，只要服下一粒就能尸解登仙，而且太阴炼形千年不腐，堪称奇迹云云……
总之，为了满足当今飞玄真君在修道上永无止尽的需求，大安朝廷恪守臣子之心，大开方便之门。只要他们能够找到并献上册子中列举的种种宝物，那就可以被称为“中国的老朋友”，同样享受大宗铁器贸易的特权；在这一点上，葡萄牙人已经有过充分的经验，可资借鉴。
对于联袂而来的诸位海商来说，这样的条件不能不令人心扉动摇；甚至可以暂时忽略掉册子上种种古怪的需求——其实仔细想想，上层阶级的爱好本就是稀奇古怪、难以形容；以如今的世界局势而论，奥斯曼苏丹多半是搞男娘的双插头；英吉利国王为了离婚另立教会；法国国王身染梅毒，乃至与亲身姐妹纠缠不清；海商们走南闯北，什么世面没有见过？与洋人堕落腐朽令人瞠目的淫行之相比，仅仅只是追求异物而迷恋金丹的中华皇帝，那简直可以算是当今世界的一股清流了。
所以，海商们仔细翻完了手册，搜肠刮肚地回忆自己平生的种种见闻，无论是牵强附会还是生搬硬套，就是现编也得编出个与手册上的宝物相近似的“见闻”出来——而且吧，大多数人尽力回忆之后，说出来的东西还未必是完全虚妄，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一点痕迹，也是真能推敲出一点东西来的。
同样依照外务处的指示，海刚峰带了人下来一一敬酒寒暄，同时吩咐身边的衙役逐个接待，记录海商们若有似无的暗示，在言谈中隐约显露暧昧的姿态，与诸位利欲熏心的资本家彼此拉扯。说实话，海刚峰的本性并不太喜欢这样物欲横流的场合，之所以现在能耐着性子学习话术调整态度，一面是要尊奉外务处的命令，另一面也是看到了所谓“招商引资”的真正作用——铜臭不铜臭姑且不论，但大量的资金注入到小小上虞一地之后，是真在一两年兴办了大量的工坊商铺各色产业，旺盛的需求从四面八方吸纳了不计其数的流民帮佣，甚至让附近的农民都大为动心，在农忙后千方百计的托了人到此处作工。
一两年内就能做到这样百业兴旺的地步，简直是传统官僚梦寐不及的奇迹。只能说资本的魔力就是如此迷人妖娆，委实是欲罢不能的诱惑。为了这样的诱惑，很多事情都是不得不做。
经书中只说了安贫乐道、修行仁义，从来没有说过殖产兴利、富国强兵。可普天之下，从来只有架着锅子煮稻米，哪里有架着锅子煮道理？圣人的书精妙绝伦，拿来办事却往往百无一用。海刚峰在基层待得越久，就越明白这个逻辑。因此，他不能不在实践中从权处置，放下固执放下执念，尝试习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海外世界，资本永不眠的世界；有时候甚至不能不挣脱儒家观念的传统束缚，尝试理解一些离经叛道的做法，比如说世子的做法……
——好吧，无论怎么样开阔眼界，他都还是很难理解穆国公世子的世界。但抛开穆国公世子不谈，海刚峰在多次磨砺之后，现在还是习惯了这种觥筹交错的试探与反试探了；与国内尚且幼稚的商业不同，能够跨国行商的豪富没有一个会是善茬，无论表面多么的恭敬谨慎，主事官都必须小心翼翼地处理对外事务，谨防着这些带着笑脸且毫无底线的老虎。这种斗争比之大安官场还要更阴狠惨烈（毕竟如今的世界可没有一个飞玄真君来主持大局），真得要有相当的水准才能应付。
招待海商们饮宴一回后，海知府又亲自带着人参观上虞各处的作坊与商铺。先前贵宾们已经设法在纺织工厂看过一圈，所以这一次参观的重点主要在郊外的铁器工厂，请客人们欣赏大规模工业冶铁的盛状。
因为长期遭受走私的困扰，大安朝廷对于官方冶铁的场所是采取过保密措施的（当然，与朝廷绝大部分保密政策一样，这种措施连一张废纸都不如）；但自从引入了资金做了大量技术升级之后，内阁就大大放宽了保密限制；一切人工锻造的技术细节都被从工厂中抹除了，外人进入车间，只能看到高耸的烟囱和巨大的高炉，以及地面沟槽上蜿蜒纵横的暗红铁水。客人们沿着既定路线转来转去，茫然地抬头瞻望高炉通红的炉壁，感受大量地冷却水被高温蒸发后那种人肉蒸笼的湿热。
烟雾、烈火、暗红涌动的岩浆，也就是没有硫磺和水银的气味，否则在场的众人大概还会以为自己是在游览地狱。
逐一观赏过冶铁的流程之后，海刚峰再引着他们绕到工厂北面，参观工厂外人工修筑的河道。外务处投入资金的重点改造项目，除了高炉、鼓风机和炼铁配比之外，就是建造利用水力与蒸汽驱动的砧锤。
这些大大小小的砧锤日夜不休的捶打，可以迅速将刚刚冷却的粗铁捶打为可用的生铁，部分产品需要经人工处理后脱碳为钢或者熟铁，但大部分的生铁只要简单的走一走铸造锻打的流程，就可以造出基本能用的铁板、铁管、铁卷；虽然工艺尚且粗糙，但效率却实在吊打原始的手工业，少说也有十余倍的差距。
海刚峰带着人参观一圈，用意当然非常明确，就是要向海商们做明白的保证，保证钢铁的产量永远够用，绝不需要担心供应的问题。
在如今这个需求多供应少，新大陆金银源源不断的时代，这样的表态当然非常重要。但海商们绕着河道边堆积如山的铁器走了一圈，彼此间却都是默默无言。显然，相较于旺盛的铁器需求，他们所能察觉到的是更直白也更残暴的东西——以现在海洋的丛林生态，能往来南洋的商人基本都是半个海盗，对武器的了解并不比军人差到哪里去。他们只要简单的估计估计数量，立刻就能意识到这种生产力背后的规模。
“……听说法兰西国王直接掌握着五个近卫团的兵力。”紧跟在保禄身后的商人小声开口了：“如果大致计算起来，武装这五个近卫团的兵器，只需要这个小作坊开工……六天？”
这个计算基本没有错误，所以他听到了周遭轻轻的吸气声。
“……真是一头雄壮的狮子啊。”有人轻轻道。
大航海时代只有两种生态位，一种是狮子，一种是绵羊。绵羊的肥美只会招来觊觎，但狮子却可以尽情炫示自己的肥壮，甚至炫示得越多，便越会赢得尊重与信任。海商们都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仰头观察着铁器与砧锤，心中却不敢有一星半点的不轨。
当然，仅仅只是敬畏是不够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在见识到全新的力量之后，原本的出价也当然会有所变更。作为荷兰商会的领袖之一，资历深厚的保禄先生当然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并没有开口说什么无聊的感叹，只是从上到下将铁器的数量再数了一遍。等到确认完毕之后，他悄悄后退一步，将众人护至身前，随后轻轻扯一扯身边的衙役，悄无声息的递过一个金戒指。
“麻烦替我转告海大人。”他耳语道：“我听说，贵国与西班牙之间，最近有些不睦？”

第133章 目的
六月二十一日, 从广东特区折返回京城的穆国公世子接到了海刚峰快马送来的奏报，知道了荷兰商人托人递来的那一点“善意”——当然，墙头草见风就倒, 这一点善意微不足道，只有等到胜负揭晓的时候才能兑现。但无论如何，荷兰商会的高层愿意在大安与西班牙之间保持善意的中立, 已经说明了某种信心了。
穆祺将信件仔仔细细看完, 不动声色地递给了坐在身侧的儒望。儒望同样看了一回，随后长长吁出一口气来：
“恭喜世子, 也恭喜贵国的大皇帝陛下。”
“不过是一点口头上的支持罢了,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惊喜。”世子道：“当然，任何一点善意都是弥足珍贵的, 大安也绝对不会忘了支持过自己的朋友。但无论如何，下注总要趁早，如果错过了那个时候, 恐怕筹码的价格就要有所变动了……儒望先生以为如何呢？”
世子直勾勾地望向他，用意已经再明白不过。外务处成立后首要的任务就是筹谋对西班牙的战争，七八个月后物资与人员都已经齐备, 当然要让老奸巨猾的英国银行迅速表态, 扫清战争一切的后患。从广东北上直至现在，穆国公世子已经给了儒望充分的考虑时间，现在是摊牌的时候了。
不为盟友, 则为敌寇；在大航海的丛林时代, 是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的。
按理来说，这个选择其实相当简单。西班牙与英吉利本就有不小的嫌隙, 银行也亲自见识过了大安的武力；无论如何，英国人都不可能抛弃自己千辛万苦培育出的客户, 转而支持不共戴天的仇敌。可尽管如此，儒望仍旧犹豫了片刻，居然不能立刻回话。
“……恕我多嘴。”他默然良久，低声开口：“贵国朝廷对西班牙的作战目标……依旧没有改变吗？”
“当然没有改变。”世子平静道：“用兵的方略已经由圣上过目定谳，臣子怎么可能擅自更动呢。”
果然还是这句话！
既然心中早有预料，儒望的脸色仍旧微微变化了。说实话，先前得知中西交恶战争迫在眉睫之时，他心中除了惊愕诧异之外，更多的是某种隐秘的狂喜——战争是利润最为丰厚的买卖、机遇最多的市场，令天生搅屎棍圣体带英欲罢不能的天然大粪坑，好好搅一搅能抵得上十年的奋斗。作为合格的资本家，听到战争就该狂喜乱舞奋力求索，就仿佛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这样的喜悦萦绕心头，直到他听到了世子对他阐述作战目标：
“吕宋等地掌握在西夷手中，委实不成体统；哪怕为长远计，也总要把南洋的几个大岛拿下才好。”
……妈耶，这个玩笑可就开大了！
西班牙人纵横四海，所向无敌；但偌大一个殖民帝国，终究也不是天上的馅饼，而是一刀一枪自己打下来的。别的不提，仅仅是经略南洋盘踞吕宋开发热带诸岛，前前后后就花了数十年五六百万两的开销。这样大的沉没成本，这么宝贵珍稀的金饭碗，这么险要的战略地位，怎么可能平白让出来？
大航海时代伦理扫地，各国弱肉强食是常事。只要中方火力足够强势，逼迫西班牙赔钱让步甚至出卖特权都不是什么难事，反正有葡萄牙人做前车之鉴嘛——可是割让吕宋、割让诸岛、割让几十年开拓出的一切成果……这就太触及底线了！
触及底线的事是绝不能轻易松口的，否则就必将一败涂地，垮台垮得无法收拾。别的不说，哪怕为了这几十年的沉没成本，西班牙也必定要竭尽全力拼死挣扎，各尽所能斗个天翻地覆——若以双方实力而论，那就是老牌殖民列强大战本土顶级强权，高手对决拳拳到手，非得打到四海鼎沸，大道都磨灭了不可。
一般的小战争小冲突，资本家可以倒卖资源倒卖消息左右逢缘，超额利润赚得是笑嘻嘻；可一旦战争扩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就连商路本身都要受到巨大的干扰，资本家也就嘻嘻不出来了。
老大和老二打架，双方谁输谁赢不好说，旁观群众肯定是要遭重的
有鉴于此，儒望对于这个战略目的不能不怀有三分戒惧，总觉得打到一半自己搞不好会被爆金币。哪怕明知道试探的意义不大，他也只有多问一句：
“我可能失言了。但贵国一定要将战争扩张到如此之大吗？”
“先生的意思是？”
“我想，如果稍微调整一下目的，胜利会容易得多。”儒望迅速道：“如果只是索取赔款、道歉，或者自由通商的权利，那只要赢下一次海战，西班牙人就很可能会同意……”
“我倒不怀疑先生的判断。”世子道：“但这样一来，我国南方沿海的威胁始终无法解除，终究是一件大事。”
“有了足够的‘火箭’，沿海还能有什么威胁呢？贵国太过于忧虑了……”
“第一，器物的优势并不能永久保持，否则现在称霸世界的应该还是掌握了青铜器的埃及人；第二嘛……我对西班牙人的忧虑，还不止在军事上。”
儒望愕然：“世子是什么意思？”
世子明显犹豫了片刻，抬头张望马车外迅疾掠过的土道，终于开口：
“儒望先生，你造访过吕宋岛上的大城马尼拉么？”
作为南洋贸易的枢纽，儒望当然对此熟悉之至：
“去过几回。”
“先生倒真是见多识广，我就没有这番见闻了。”世子微笑道：“那请先生平心而论，中土广东佛山、江浙上虞等地，能否与马尼拉相比？”
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儒望倒也不做掩饰，实话实说：
“若论繁华富盛，贵国恐怕不能与之相比；但若论整齐清洁，马尼拉则又远远不如。”
“马尼拉毕竟是贸易的核心，百物辐辏之地；其富裕兴旺之处，当然天下罕见；这一点我都有数。但请问这整齐与清洁上，马尼拉又是怎么个‘不如’法？”
这似乎只是世子纯粹的好奇。但儒望却明显迟疑了片刻，好像是在费力地思索措辞；只是努力片刻后并无效果，只能粗浅的举了一个例子：
“世子记得江浙上虞的那个什么‘粪岗’么？”
世子沉默了几秒：“……差不多还记得吧。”
实际上，绝不是“差不多记得”，而是记忆犹新。那处粪坑是上虞城治理崩坏的铁证之一，因为内外失序人心惶惶，大量流民淤积在上虞城外，随意拉撒四处抛洒，病死的尸体层层累积；无可计量的垃圾堆积如山，犹如粪土垒成的高山，所以百姓称为“粪岗”。这个老大难拖延已久，人人闻之掩鼻，还是海刚峰到任后下了死力整顿清理，挖坑填埋烧灰吸臭石灰消毒，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收拾干净局面，也算是巨大的政绩。
恰好，穆祺南下抗击葡萄牙之时，正参观过粪岗清理工程的一点收尾，那种强烈的冲击，至今仍然难以忘怀，脸色都为之一白。
“那么世子就可以想象了。”儒望欲言又止，只能叹气：“马尼拉贫民居住的环境，基本就与‘粪岗’相差无几。至于贵族们的居所，外面看起来可能要好上那么一点；但实际，实际也差不多……”
所谓“差不多”，大概已经是儒望出于泰西自尊心的竭力挽回了。实际上，上虞之所以搞出“粪岗”，还是因为官府摆烂秩序崩溃外加倭寇袭扰后流民暴增这几层debuff集合的效果；但凡是在正常年代，城中的清洁不说上佳，至少还是能交代得过去的。但要说起现在欧洲人的卫生习惯……唉，就算在法国和英国宫廷里，贵族们都还是随地大小便的呢！
更要命的是，法国和英国毕竟维度要高得多，天气寒冷空气也相对干燥；贵族们随地抛洒的排泄物可能还不会有什么风险。但马尼拉毕竟是一个湿热多风的热带城市，满地的大小便一旦发酵起来，那个味道……
怎么说呢，以穆国公世子面对粪岗的那点矫情模样，他应该是绝对忍受不了马尼拉的风味的，所以也就不必劳烦儒望多做解释了。
当然，即使是这一点吉光片羽的描述，也足够震慑没有见过世面的世子了。他愣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勉强开口：
“……既然如此，先生应该明白我们的不得已。先前我就已经告诉过先生，肮脏和污秽是会滋生出瘟疫的；古往今来，这个规律屡试不爽……”
“——即使如此，又何必贵国操心呢？”儒望忍不住打断了他：“难道世子要告诉我，贵国广开慈悲之门，是因为同情吕宋人遭遇瘟疫的苦难，才不能不发动战争的吗？恕我直言，这个解释恐怕难以叫人信服！”
马尼拉管理不善形同垃圾堆是真的；因为过于肮脏污秽所以定期一轮大瘟疫也是真的。但就算两个都是真的，又与大安朝廷何干？难道海上还能有这样仗义执言的君子？
你还不如说当今飞玄真君其实是爱好和平温柔慈悲只知玄修不问世事的一代圣主呢，至少这还不怎么违背儒望的逻辑。
“我当然同情吕宋人，乃至一切遭遇瘟疫的死者。但这与我的决策没有关系。”世子不动声色地回话：“我是大安朝廷的勋贵，领的是中国的俸禄。朝廷之所以发给我俸禄，赏赐我爵位，是让我替中原考虑，替国家考虑，而不是替马尼拉人考虑。我个人可以表示同情，但也仅仅只是个人的同情而已。”
“既然如此，那世子最好还是袖手旁观，不要管无关的事情。”
“无关的事情？”世子轻声道：“那这就是我与先生不同的地方了……当然，我能理解你的意思。做海商海盗的人居无定所，四海为家，赚了一笔后拔腿就能走，根本不必考虑后续的结果。但我们毕竟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人，祖宗家宅所在，千年万年移动不得；所以不能不考虑长远，也不能不留一条退路。”
这话就有些太过分了。什么“海盗”，什么“拔腿就跑”，真是听得儒望青筋直跳，恨不能鼓起眼睛奋力辩驳。但还没有等他组织好语言，穆祺直接打断了他：
“其实我也很了解欧洲的作风，甚至私下里也有些不能言说的羡慕——抛弃伦理，抛弃道德，抛弃一切底线来追求利润，将殖民地榨成一个再也挤不出汁液的橙子，这是多么痛快、多么肥美的买卖！甚而言之，每次在思索处理倭寇的最终方案时，这种邪恶的欲&#183;望都会不由自主地从我的心底生出来……但没有办法，有的事情就是不能做的，这是几千年的经验之一，不能由个人的好恶来左右。”
“——喔，当然，不能做不是因为做不到。实际上，从一千七百年前武皇帝荡平漠北之后，中原就基本奠定了对蛮夷绝对的武力优势；如果想要竭泽而渔，彻底摧毁周遭所有的秩序，其实也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强盛的汉廷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简单的道理：陆地上的邻国终究是搬不走的；肆意摧毁蛮夷秩序榨取利润，只会在周遭制造出顶风臭三丈的大粪坑。陆地上的邻国永远也搬不走，这种大粪坑里外溢出的每一坨粪便，都会精准的灌回朝廷的嘴里。”
这话说得实在是恶心，实在是刻薄，但委实也难以反驳。如果纵观《史记》、《汉书》，结合后世考古的结果，那炎汉四百年纵横无敌，历代拓边的汉使或精明或凶暴或蛮横，甚至有和太后搞私通的迷惑神人；但无论对待蛮夷上层的手段多么粗暴狠辣，在真正控制了外藩小国之后，却都还要尽力安抚平民维持秩序，甚至组织驻军搞一搞兴修水利引种粮食之类发展生产力的操作，而绝不敢效法泰西人的刮地三尺，把路真正走绝了。
这种谨慎当然不是出于道德（你对到处发动宫变的汉使谈道德，长安恶少年听了都想笑），而多半是出于无可奈何的实际：汉军当然可以把蛮夷嚯嚯成一滩烂泥，摧毁文明摧毁秩序摧毁当地经营的一切，敲骨吸髓的夺取利益；但秩序崩塌之后，万一从烂泥中窜出来什么打劫商队的劫匪、蝗虫一样四处骚扰的难民，永无止尽的恶性犯罪乃至□□作乱，那就不是远在天边的大汉朝廷可以控制的了——你把家门口炸成了粪坑，就别怪粪坑里的苍蝇往你的饭碗里爬。
小国抵挡强权最重要的手段之一，就是躺下来死给你看。大汉花了几百年明白这个教训，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忘记。
所以，这就是宗藩朝贡制度能够长久存续的原因之一。作为顶级的强权，中土可以当外藩小国的大爹，可以索取供奉和恭敬，建立自己满意的国际体系。但无论国力再如何悬殊，中土都必须给蛮夷留一条活路，尊重外藩的秩序与稳定，甚至还得输出输出先进技术，拉扯一把自己的穷邻居。这种克制与其说是出于儒家的仁义，倒不如说是因为眼不见为净的利益——历朝历代的中原皇帝陛下，你们也不想在国境内看到蝗虫一样的蛮夷难民吧？
儒望的嘴角抽动了：
“……我不明白，这和吕宋及西班牙人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吗？”世子反问他：“我查阅了佛山等港口的记录，发现五年前与九年前广东爆发过两次鼠疫，两次都是在对外通商的港口发作的，所幸规模不大，尚能控制而已。再询问往来的商贾，发现广东爆发瘟疫之前的两个月内，西班牙人控制下的吕宋岛刚好也有大规模的鼠疫疫情——吕宋是广东最重要的对外贸易点，这两者就真的毫无关联？”
“世子说的鼠疫是指——”
“我问过了当地人。如果用你们的话说，应该叫黑死病。”
果然搞辩论就是要抓住对方的软肋，儒望只听到了“黑死病”三个字，脸色刹那间就白成了一张纸。作为昔年横扫整个亚欧大陆，叱咤风云百余年，豪取人命两万万的天字第一号瘟疫，即使至今时过境迁，历史中残存的那一点恐怖仍旧令人不寒而栗。作为创巨痛深的欧洲人，读《十日谈》长大的欧洲人，儒望甚至下意识开口反驳，哪怕失去礼数，也一定要否决这个可怕的阴影：
“世子怎么知道那是黑死病？关于黑死病的流传，医学家至今莫不能决断……”
“因为我国有详细的记录。”世子淡淡道：“佛山的仵作曾经解剖过病死者的尸体，留存下了大量的档案。‘结节肿大’、‘皮肤出血变黑’，阁下觉得这还能是什么病症呢？”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消除了，儒望端坐不动，只觉彻骨凉气从头顶灌入，几乎将血液冻成寒冰——自十三十四世纪的大瘟疫之后，黑死病在欧洲绝迹了一两百年，种种恐怖多半都已经成了传说；但当传说的阴影照进现实，那简直是比地狱还不堪忍受的折磨！
“……可是。”儒望竭力挣扎，声音僵硬：“吕宋的黑——瘟疫并没有造成大传播，这，这与历史不同……”
如果以历史上黑死病的赫赫凶名，他儒望恐怕早就成冢中枯骨了！
“因为瘟疫也是要演化的呀。”世子道：“我不懂欧洲的历史，但黑死病爆发也是有周期性的吧？佛山发现的两次疫情之所以能快速被扑灭，是因为黑死病发作得太快、太猛、死亡率太高了。被感染了病症的商人在五六天内就死了个干干净净，随身的货物也被一把火烧掉，根本没有时间将瘟疫扩散出去。但如果病症发作的时间拖得稍微长一点，能够拖到病人弃船上岸，将货物贩卖出去……”
儒望目瞪口呆，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如果仅仅只是“假设”，那其实也无伤大雅；但最为微妙骇人的，却是假设与现实之间若有似无的对应——穆国公世子不懂欧罗巴的历史，他却颇知一二：在十三至十四世纪的“大瘟疫”时代，黑死病也不是无日无夜反复纠缠了近百年，而是表现出了相当的周期性；总的来说，在每一次大爆发之后，黑死病总会偃旗息鼓，暂停大概二十年之久，然后才掀起下一次大爆发继续屠杀；这种性质令医学家迷惑不解，甚至认为瘟疫是在“积蓄力量”，预备更大规模的杀戮。
如果以这个观点来看待吕宋岛上的疫情，那在反复积蓄力量之后，从岛上放出来的又会是什么大爹呢？
儒望倒吸了一口凉气。
恐惧总能让大脑格外清醒，在踌躇片刻以后，儒望低声说了一句：
“……我曾经听人说过，这几年以来，西班牙本土上也有过黑死病的迹象。”
当然，这种听说的可信度一般是很低的，可是现在……
“那也不奇怪，是吧。”世子叹了口气：“所以恕我直言，西班牙人统治吕宋、统治南洋，乃至统治殖民地的方式，简直可以称得上对全世界犯罪。”
热带本来就是瘟疫频发、病原体多不胜数的地方，大量的病菌彼此杂交，再再吕宋马尼拉那种近似于垃圾堆的培养皿里迅速增殖、反复进化，几乎永远不可消灭……这样一套操作下来，那肯定能养出某种横扫全世界的蛊王。
当然，现在养蛊的也不止是西班牙人一个，往来经商的泰西商人基本都是大号病毒培养皿，而且传播效果相当惊人；若以史实而论，那在经历了帝国主义一套竭泽而渔小连招以后，欧洲列强是真在殖民地的垃圾堆中培养出了大毒王。全新升级的黑死病披挂上阵，将欧亚再次凌虐一遍，破坏不可胜计；叫全世界一切有关无关的人都领略了帝国主义的大恩大德……
怎么说呢，统治世界这种事情也是要有经验的。封建帝国未必要好到哪里去，可统治了几千年创巨痛深，至少知道别往家门口堆屎，晓得亢龙有悔莫为已甚凡事得留条退路。但西班牙这种新兴暴发户就不一样了，猴子戴上了皇冠那也是猴子，拿到权力后只会胡作非为，将自己、将外人、将全人类一同拖下水去。
穆祺倒不在乎西班牙的愚蠢古板，但吕宋岛毕竟是横在家门口。真要让洋人把此处搞成毒窝，那将来的日子可实在难过。所以他叹了口气：
“儒望先生，我们其实是不愿意占据吕宋的。但再让西班牙人这么胡搞乱搞下去，那事情一旦闹大，可还了得！我国毗邻南洋，不能不管这样的事情。”
所谓“不愿意占据吕宋”云云，很可能只是鬼话，最后一句就连儒望也无法否认，所以沉默片刻之后，只能低声发问：
“那么贵国就一定能料理好吕宋岛么？”
“所以我们在上虞搞了试点，验证接收后对于城市环境的清理。”穆祺道：“而且，容我提醒一句，中原做了十几个世纪的上国，可从来没有闹出过西班牙人这样的事情。”
“儒望先生，建造长城的民族从来都相信，筑石要远胜于投石，扶民、建省和立国要远胜于剥夺、奴役和毁灭它们。”

第134章 激进
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盘坐软垫之上, 感到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痛。
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上年在太庙祭祀时偶感风寒之后，皇帝的身子骨就没有好利索过。冬日时是伤风感冒，缠绵病榻；春日时是鼻炎大发, 喷嚏连连；好容易到了夏天外邪少了一点，不料带着太监到御苑逛了一圈，回来之后居然立刻中暑, 上吐下泻浑身酸痛, 召集了内外太医折腾七八天才有所好转，至今都觉得骨头缝里疼痒难忍, 甚至连打坐都很难坚持。
短短一两年的功夫里病倒这么多次, 稍有常识的人心里都该有数，晓得皇帝这是年长后体质渐衰, 恐怕要露出下世的光景。当然，这也不算奇怪。毕竟飞玄真君炼丹服药十余年，三年前又被传奇方士参云子当着后脑勺来了一发狠的；内外夹攻交相作用, 能够活蹦乱跳地挺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以大安皇帝的平均寿命来看，真君就是立刻蹬腿，大家其实也不会有什么诧异；若以常理而论, 现在都该准备着让储君接受政务熟悉朝局, 预备皇帝大丧的用度了……
但问题是，我们飞玄真君难道是会向常理屈服的正常人么？
这当然是绝无可能的痴心妄想。事实上，即使敏感地察觉到自己体质衰弱在即, 真君的熊熊热望依旧稍无止息, 求长生的贪欲更是一浪高过一浪，几乎是歇斯底里的抛洒自己的恐惧与贪婪——过往炼金丹烧青词的长生术是不能再用了, 真君索性就将目光转到了海外，希望照《西游记》及《凡人修仙》的暗示, 从茫茫汪洋中寻觅出得道成仙的秘方；为此他力排众议，几乎是以独断专行的态度批准了外务处自建立以来提出的一切建议，不惜代价的向外开拓。
上百万两的大舰队？造！
胆敢拦路的西班牙人？打！
阴阳怪气阻碍海贸的瘟官？杀！
没错，这些措施是操切的、激进的、不利于长远的，很多政策甚至直接违背了高祖太宗的训示，将列祖列宗的脸打得啪啪响，颇为损伤皇帝的声望。真君甚至还知道，很多官员是口服心不服，虽然表面上慑于威严什么都不敢多说，但私下里未必没有抱怨；长此以往怨气凝结，未必不会酿成威胁根本的祸患……
——但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的，祖训很重要，声望很重要，百官们的心态也很重要，但再怎么重要，有如何比得上长生术的千万分之一？事情有轻有重，总不能为了区区国家大计、皇权稳固，就抛弃天书所许诺的长生久视！
伍子胥日暮途穷，故倒行而逆施之；如今的皇帝衰微在即，心思也差相仿佛——只要大臣们还不能冲进宫里将真君拖出来活活吊死，那他就是要倒行逆施，就是要蛮干到底。长生可期，仙道在望，为了这辉煌冠冕的前景，就算血流成河，又有何妨？
杀宗室，杀世族，杀文官，两年内杀的人头滚滚万众战栗，而皇帝依旧毫无胆怯；那横亘于胸中的胆气就在于此。
当然，这样不计代价的开拓还是很有好处的，至少外务处是真从海外给皇帝搜刮来了好东西。比如说先前皇帝风寒骨痛久久不愈，便是穆国公世子献上了一种名唤“青梅素”的药粉，据说是从海外的什么“玉米”汁液上提取的奇物；一剂药后病症立刻消失，当真是有仙人灵药的风采，绝非区区太医院庸医可及。而皇帝开拓海外追寻长生术的信心，也正是在这一副又一副的“青梅素”中逐渐坚定，最终再也不可动摇——海外既然能出产远超太医院的灵药，当然也能出产远超一般方士的长生术；至于这个推论合不合逻辑，那并不在真君考虑范围之内。
……不过，现在可能要设法加快进度了。虽然天气炎热后患病的几率在减少，但盘腿打坐时到处叫唤的老胳膊老腿却不会骗人。尤其是近来神思恍惚，居然连静坐疗养时都会感到疲倦了。病痛的征兆如此之明显，即使以真君的深沉城府，也难免感受到某种不可遏制的恐慌，乃至焦躁。
无论怎么说，为了中华大皇帝念兹在兹的长生术，还是请西班牙人尽快赴死吧！
皇帝长长喷出一口浊气，再次闭上了眼睛，陷入了熟悉的浑茫中。
&#183;
皇帝闭门清修，照例是不许太监们入内打扰的。但李再芳与黄尚纲趴伏在门外，心中却甚是忧虑。说实话今时不同往日了，往常皇帝能蹦能跳能阴阳阴阳怪气，将自己闭关锁在殿中待上几个时辰也没有大碍。但现在……现在一看到皇帝脸上的那两个惨淡的黑眼圈，那谁心里都不能不起点嘀咕。
闭关修行其实也没有什么，但万一待着待着就……
李再芳心里打了个哆嗦，再不敢多想了。
但怕什么就要来什么。太监们在门外跪了一地，屏气凝神的细听动静。而在此一片寂静中，紧闭的大门里当啷一声轻响，仿佛真是有了什么碎裂的声音。李再芳毫不犹豫，立刻翻身起来撞开大门，连滚带爬冲进殿中，果然看到皇帝瘫坐于地，头颅低垂于胸前。李再芳魂飞魄散，一个滑跪扑到眼前，壮着胆子伸手一探，却听皇帝喉咙里咯咯作响，霍然睁大了眼睛，两只眼珠子直直翻了上去！
“高皇帝！高皇帝！”飞玄真君抬腿就是一个翻滚，嘶声喊叫、几乎破音：“求高皇帝饶恕，不知孙子何错之有，哎哟——”
这叫唤又凄厉又刺耳，但偏偏是中气十足，满殿上下听得是清清楚楚；看起来不像是生病哀嚎，倒像是梦魇住了在鬼叫。李再芳扑通跪倒在地，扯住皇帝衣服，赶紧框框磕头：
“皇爷，皇爷！”
如此喊叫两声，真君的眼珠子终于翻下来了。他怔怔望了片刻，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垂下了一张汗津津惨白色的脸：
“是你们呐。”
“是奴婢。”李再芳小心道：“皇爷这是又梦魇了？”
不错，自从一年前皇帝祭祀太庙之后，断断续续就开始做起了怪梦，打坐精修时常常身不由己，坐着坐着就睡了过去，然后时不时做一点莫名其妙的梦境。这些梦有好有坏，做完好梦后神清气爽得意洋洋，但偶尔也会做几个沉溺其中的噩梦，需要太监及时唤醒，否则就会满地打滚，口出胡言……
当然，梦境的底细属于皇帝绝对的隐私，李再芳从来不敢探查半点。但今天事不凑巧，他进来时却恰恰听见了“高皇帝”几个字——涉及到高皇帝的噩梦，那就实在是……
李再芳不敢多猜，只是低头示意跟来的小太监赶紧去取热水毛巾和熏香，预备着给圣上洗漱。但皇帝默然片刻，却忽然低声开口了：
“我……朕刚刚梦到了高祖皇帝与太宗皇帝。”
李再芳赶紧磕头：
“祖宗入梦，必定是要奖掖圣上的仁德。这是国泰民安的吉祥兆头，奴婢谨为圣上贺！”
周围的太监赶紧爬过来，一同磕头给皇帝贺喜。但大家嘴上说得热闹，心头却都在打鼓——祖先入梦可能不假，但皇帝打着滚喊饶命又是怎么回事？谁家的吉兆是要把人吓得满地滚的？
有鉴于此，众人道贺之后，不敢再多说半句废话，只能跪在原地窥伺皇帝的心情。而真君亦盘坐于软榻，神色阴阳变化不定。
在飞玄真君数十年的皇帝生涯中，的确也曾有过先祖入梦的征兆。但这种梦却多半是朦胧而模糊的，闪回过的不过是从记忆中截取的一点零散印象，其政治意义多半仰赖于巫师别有用心的解读。但最近的梦境却大大的不同，他梦到的居然不是自己永不忘怀的生父生母，而是毫无印象的高祖与太宗。这两位也并非是太庙画像中模糊而抽象的脸，面容与举止都和活人无异，甚至说话中还带有某些费解的口音；整场梦境清晰可辨，完全超出了以往的经验。如果说先前的梦境还能用“日有所思”来形容，那这种梦似乎就只能解释为是祖先显灵……
可是，如果这就是祖先显灵的梦兆，那它暗示的结果，恐怕……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去。
总的来说，这种梦兆也是随着时间而逐步发展的。一开始这梦境诞生于真君讨平倭寇后上告太庙的那个夜晚，那时的梦境还很平静，很简单，他被自己的亲爹引到了高祖与太宗面前，蒙受祖宗的恩赐品味祭祀的美酒，醒来后犹有余香在口，矜矜以为自得；但从半年以前开始，梦境的征兆就越来越不对了——高祖太宗先是怒斥，再是大骂，最后甚至脱下了腰带要将飞玄真君抽得如龙卷风一样的旋转；两个武将出身的老祖宗筋力强壮，随手抽上一鞭能疼得老道士满地打滚。要不是亲爹兴献皇帝拼死拦了一拦，真君可能也就只有嚎啕了……
真君的嘴角微微抽搐，不觉摸了摸自己薄薄道袍下的手臂，仿佛仍有幻痛。
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但这样劈头盖脸的鞭子也有极大的副作用。真君倒是将满地打滚的剧痛记了个十成十，但高祖太宗在暴怒时痛斥的种种言辞，却在一觉醒来后忘了个干干净净。这几天梦里的罪吃得不少，但老祖宗到底是为什么而暴怒失常，皇帝却是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只有那种惊悸而恐慌的感觉历历在目，至今仍不能消散。
不过，记不起来也没有关系，真君的聪慧举世无双，猜也猜得出来高祖太宗的雷点——讨平倭寇制服西夷训练军队是肯定不会激怒先祖的；但这一年多以来真君求长生愈急，不惜残害宗室鞭笞百官疯狂向外扩张，置列祖列宗的祖训于不顾，悍然自行其是。这种种举措大大动摇了朝政的稳定，当然会激起祖上巨大的愤慨。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如果连这么一点身外的权势都念念不舍，怎么能求得长生不死的大道？再说了，祖宗们的威胁当然非常可怕，有高祖太宗两员虎将把守地府，真君若有一日御龙宾天，多半会在地下被抽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就是亲爹也无力救援。但反过来想，只要皇帝修成大道长生有望，从此永别地府鬼道，那死去的祖宗又能有何作为？
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皇帝要是连几个怪梦都怕，那也枉称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清妙帝君！
障碍障碍，一切都是他成仙的障碍；解脱解脱，必须从祖训与人情中解脱；拔汝三涂苦，施汝九玄庆，临当受食时，诸天皆赞咏……大不了归真了道之后，再入地府荐拔各位先祖。事情有大有小，有缓有急，为了成仙的大计，祖宗之法也算不得什么了；祖宗越是反对，越说明他的正确！
皇帝深深吸一口冷气，再次坚定了从无动摇的决心。
当然，在下定决心蛮干之前，真君还需要确定自己手中的力量。所以他抬手招来了李再芳：
“召外务处，召兵部，召内阁！”
&#183;
几处机要机构的重臣倒是很快就来了，但来了也只能在外面站等。这是皇帝开始发梦魇后的新习惯，因为飞玄真君常在梦中被老祖宗抽得如陀螺一般旋转，醒来后也是浑身发痛眼圈乌黑，所以需要有贴心的宫人为他按摩筋骨，热敷双眼，等到一切妥当后再召见大臣。这个时间可长可短，来得早的人就只能在外面等着闲聊。
到这种聚众闲聊的时候，就能看得出来大安官场持之以恒的等级霸凌了。入值机要的阁老们可以躲在宫门边的阴影里，还有一把椅子坐着纳凉，次一等的六部尚书也可以在影子里站着吹风；而资历最浅的、在外务处“学习行走”的诸位临时工就只能缩到屋檐外面，半拉屁股还得顶着外头热辣辣的太阳，往往会汗流浃背，非常狼狈。
不过，今天的情况就好了不少。去年十一月初的时候，外务处为了证明钢筋水泥在建筑上的优越性，特意用新技术修缮了西苑几处破旧的宫殿，供君父安居消闲。虽然并没有完全更换木质建材，但新加入的钢筋水泥已经大大增强了结构强度，所以工匠可以撤掉支撑房顶的大量梁木，腾出足够的挑高与跨度，让空间又清爽、又明亮。夏日池苑的凉风长驱直入，可以极大的缓解暑热。最妙的是，这玩意儿又是水泥又是钢铁，它不容易着火啊！
对于三番两次被烧烤的圣上来说，这可太重要了！
所以也无怪乎皇帝宠爱外务处、大力支持新政变法。新的技术就是有这样一目了然的好处，让保守派都不能不偃旗息鼓。想来想去，也只有不经意的在预算上试探试探：
“好宽敞的所在！不知修这样一座宫殿，所费几何呢？”
外务处内部或有矛盾，对外却是团结一致。高肃卿张太岳等默不作声，工部侍郎闫东楼则挺身而出：
“也没有多少，至多不过二三十万两罢了。”
二三十万两！几位不明究底的大臣眼睛都快鼓了出来——自从皇帝迁居西苑之后，修整宫殿打造新居就被提上了日程，一心一意要替自己造个修长生的安乐窝；但此事纠结十余年始终没有定谳，就是因为消耗实在太大：云贵的木材早就在历次营建中消耗殆尽，巨木要从深山及南洋运来，运费就在百万两以上；如今二三十万就能打贴下来，那简直是天工造化一般的奇迹了！
没有人能比闫小阁老更懂工程造价，所以大家只有闭嘴领受这个奇迹。当然，在短暂沉默之后，还是有人不甘心的：
“这宫殿修得如此之快，所用的劳力……”
“所用的劳力，也不需朝廷挂怀。”小阁老应声作答，略无窒碍：“春日正是耕作的时候，当然不能为了修宫殿耽误国家农耕的大事，所以我们没有征调京中的民夫，只是请示圣上，设法调来了工兵入西苑修筑，又方便，又可靠。”
“这‘工兵’的意思是……”
“这是穆国公世子所倡之‘工农兵’的变种；京郊的火枪兵分为两拨，轮番操练；在一半兵卒闲暇之时，就可以将他们调到各个工坊，帮忙修筑内外、组装机器。”出乎预料，回话的居然是张太岳：“这一面是为了严整纪律，为火枪兵日后熟悉工厂，谋求生路做准备；另一面也是节约开支，不浪费圣上的银米。”
这几句话简单明了、绝无异议，但环绕的人群中却莫名沉默了下来。听话听音，在场的老狐狸们当然立刻听出了外务处几个小辈一唱一和的暗示：
工兵重要么？修建筑重要么？崭新的训练制度重要么？不，它们其实都不要紧，要紧的只有话中暗伏的那一句话——皇帝已经可以绕开兵部绕开户部，绕开绝大多数的国家机关，悄无声息的调动部队了；而这些部队在京中组装机器修筑宫殿，重臣们居然连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随意调动，说明部队如臂使指，足可信赖；毫无风声，说明部队纪律严明，可堪大用。一支随意调用且纪律严明的部队隐伏于京城内外，那究竟是个什么概念？
司马师阴养死士三千，一朝而集，立刻就能控制宫廷罢黜皇帝，奠定西晋的基业。同理，当真君在禁中拥有了不受朝廷百官约束的武装之后，他想要悄悄收拾掉谁，就真只是动一动手指而已！
力量对比的转换总是这样的冰冷而悄无声息。崭新的时代也从来不会留给遗老们喟叹惋惜的时间。宫门之外一片寂寂，大家都只能愕然对望。而这沉默持续了片刻，李再芳终于从门中走出，呼唤众人入内。
仿佛就等着这一句话召唤，闫东楼抖一抖衣袖，抬手扶一扶头顶梁冠，昂首阔步随太监而入；虽然一言不发，而仪态中已经充分表现出了那种恣意的喜悦。
——走，走出个虎虎生风，走出个一日千里，走出个恍如隔世！
没错，很多人都对新法不满，很多人都在忌恨外务处，很多人都在忧虑皇帝的操切激进。但那又怕什么？反正有兵在！

第135章 招揽
穆国公世子连夜奔赴回京, 刚巧赶上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这样炎炎炙烤的夏日，就算人可以忍耐，赶路的马匹也是断断忍受不得的。所以他只有在河南的驿站处稍歇, 用兵部的调文从周遭的驿站中调取备用的马匹。结果四面的驿马多半已被调走，一时半会实在没有运力；世子索性就在驿站待了下来，等天气凉快一点再走。
这么待着实在也是无趣, 穆氏索性每天都去黄河上看河工, 旁观堤坝的改造工程——有了飞玄真君勇于担当的亲身实践，新兴的钢筋混凝土技术排除了政治上的一切干扰, 立刻被推广到了北方各条河流的水利修缮中。大量的水泥与钢筋从不远处的工坊中被源源不断的运来, 填入河工这张永远不能满足的大嘴中；技术革新后的工业化效率远远超过落后的手工，所以今年召集的民夫要大大少于往年, 费用上也要充裕得多；只要工厂连续生产一两个月，大抵就能满足黄河南段所有的需求。
这种效率在现代是微不足道的，但在古代却已经能带来相当明显的改变。至少世子带着人延堤坝的工地逐一看去, 一路所路过的乡村还算是百业兴旺，基本没有往日强征壮丁时村社一空，只有壮妇独守门户的凄凉景象了；甚而言之, 因为河道上经费足粮米多, 偶尔还能按着工时发一发工钱，所以四面的小商小贩都来凑趣，希望能从大人们的手指缝里蹭一点残羹剩饭来吃吃。
直到如今为止, 由炼钢业水泥业纺织业做支撑起的那一点工业化都只是浮于表面的一点点缀而已；但仅仅只是这一点浮皮潦草的点缀, 也足以引发某些微妙而深刻的连锁反应了。譬如穆祺一路走来，就在街头巷尾看到了大量贩卖的铁制器具, 做工粗糙材质简陋，大概是商贩买来了附近工坊中丢弃的废铁后二次加工所成；虽然简单但也足够便宜, 能让最底层的百姓享受到一丁点工业化的利益，而不必忍受往昔盐铁高昂的垄断。
甚而言之，世子一行人徐徐步行，还亲眼看到了附近的村民煅烧石灰、填埋污水，用草木灰处理脏物——似乎工厂里那一套消毒和集中管理的流程，也随着好用的器具一起扩散出来了。
没有太重的傜役和税赋，天下太平无旱无涝，有趁手的工具可以改善生活；消毒技术进步后能够隔绝绝大部分瘟疫……大概封建时代最梦寐以求的平安治世，也不过乎如此了；虽然先前被真君折腾过好几回合，但国家的元气毕竟还在，只要上面能乖乖躺平不作妖，天下人总该有十几年的好日子可以过。
不过，就像这座全新修缮的堤坝一样，即使采用了新的材料加固了工程，也不过只是稍稍延长了使用寿命而已。延续数百年的老旧治水理念是没有办法应付新局面的，就算数千吨数万吨钢筋混凝土持之不懈的扔上去，也终究会有约束不住黄河的那一天……不说一劳永逸，哪怕只是想谋取一个长久的安稳，也非得换一条治水的新思路不可。
至于新思路哪里来嘛……这就是世子特意要在驿站驻留，不惜耽搁时间也要独自等候的原因所在了。
如此徘徊了七八日之久，将黄河沿岸的小吃逐一尝遍之后，世子才终于等来了他期待已久的关键人物。
八月七日，大理寺左少卿、广南道巡按，兼管广东特区海贸诸事务的潘印川奉命入京述职，同样经过河南驿站，于是立刻被等候已久的官员迎入驿站，奉上了穆国公世子早就备好的请帖，邀他“就近一叙”。
官场上请客说话都是在深宅大院，哪有在这窄蹩蹩的驿站办事的？但久历世事的潘印川亦绝不敢违拗掌握内阁机要的重臣，于是老老实实洗漱更衣，从随身的行李中千方百计的凑了一点薄礼，自己捧着去朝贺上官。
但出乎意料，出身勋贵的穆氏居然并未盛设宴席，夸耀声势，而是只在驿站边的高楼上摆了小小一桌，陈设几道酒肉菜肴而已。世子本人还亲自起来邀他坐下，并称呼他为“世兄”，而不唤其名；又主动回忆两人之间的交情：
“说起来，我与潘世兄还曾在外务处的会议上见过一面呢，想不到匆匆一别，已是数年！”
两年以前外务处初建，为了执行真君扩大海贸加强海防的训示，特意在广东江浙及山东青岛划定了所谓的“特区”，试点对外开放及自由贸易的政策。新政初行，尤须得人；其中，负责江浙的海刚峰、负责青岛的谭子理，背后都有内阁高人鼎力相助，派出了心腹强将空降地方，要轰轰烈烈地做一番事业——唯有潘印川，只有潘印川，区区三甲进士末流浊品出身的小官，不晓得从何处蹭到了这祖坟冒烟的官运，居然也被大佬钦点为广东特区的领头人了！
这一笔擢升真是青云直上，轻轻一带妙不可言，少说也节省了十年的功夫。潘印川本人是恍兮惚兮云里雾里，浑然不知这祖坟的青烟是何因由，只能懵懵懂懂随着同僚入京培训，领受外务处关于“特区”的指示，记忆各种资料文件而已。而在两年前的培训中，小小外务处里就真是众星云集，内阁中数得上名字的大佬几乎都来看过几回，或多或少都讲过几句好话，当然也包括彼时主抓海贸的穆国公世子。所谓“见过一面”，还真不是虚谈。
但如果较真来讲，这“见过一面”，也就真只是见过一面而已。毕竟中枢地方云泥之别，顶层的大佬随便一望，都不一定能记得下面是高是矮。穆氏居然能一口称呼他的名字，已经让潘巡按感激莫名，乃至于惶恐不能言语了。所以他小心斟酌，不敢失了半点分寸：
“世子居然也识得下官，真是感愧莫名！”
“其实外务处一面之缘，在下也未必就能认得先生。”世子含笑道：“但翰林学士张太岳屡屡称赞先生的贤能，我耳熟能详，当然也就记忆犹新了。”
潘印川愣了一愣，记得自己在外务处行走时倒真与当值的张太岳盘桓过数日，彼此言谈甚欢。只是万万料想不到，区区几日往来交谈的情分，居然还真能凭空争取到这样大的脸面和赏识——每一匹千里马都渴望伯乐，但伯乐来得太猛太快，也实在叫人害怕。
中枢重臣的赏识是足以直飞上天的火箭；但当事人也该想想，就凭自己那几根小胳膊小腿，能顶得住火箭的压力吗？
潘印川讷讷开口了：“下官实在担当不起……”
“我都还没有复述张太岳的话呢，先生怎么知道担当不起？”世子微笑起来，请潘印川坐在身旁，轻描淡写的岔开了话题：“张学士为我论述先生的贤能，最为推崇的不是文章政绩，而是先生在治河及水利上的创见，称为‘千古无双’、‘可与夏禹争先’；敬仰之情，溢于言表。在下因此而好奇万分，所以才特意等候在此，希望能向先生请教一二。”
“可与夏禹争先”！这句话实在是将人的身份抬得太高太浮夸，几乎有造神的嫌疑了。但潘印川默然了片刻，却只道：
“恐怕张翰林是过誉了。下官至今也只是纸上谈兵，并未运用什么。”
世子挑一挑眉，立刻意识到了这句谦辞中微妙的情绪：虽然潘先生口称过誉，貌似惶恐，却绝不否认这赞扬中近乎于过激的比喻，而仅仅只以“没有实践”作托辞而已——换言之，在潘巡按心目当中，他的治水方法是真正当得起“千古无双”这四个字的；能不能与夏禹争先不好说，但纵观黄河治水这千余年的历史，他也未必就比前人差了什么！
推陈出新、勇攀高峰，抵达前人从未抵达之境界；当仁不让，居之不疑；这是不是也算专业技术人员浪漫与自信的一种呢？
……当然，作为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水利专家，潘印川绝对有资格表达自信。这也就是封建时代利出一孔自然科学太不受重视了，如果换到推崇技术与理性的现代世界，这种超绝当世、足以改变黄河治理局势的水利专家，地位可绝不是混吃等死的勋贵子弟可以比拟的。勋贵家的饭桶每朝每代都有，过江之鲫不足为奇，但一言可以兴天下的水利人才，五百年内能够遇到一个独苗，那都算是老天爷高产至极。
只能说，天下的事情就是那么难讲，几千年来最出色、最优秀的水利人才，居然并不诞生于黄河水司衙门，甚至生平与河工及水利都毫无瓜葛；若以平生简历而论，此人与工程建筑唯一的联系，大概只有三十岁时蒙受圣恩，帮真君监管了一下修筑宫殿的木料而已。
——一个修宫殿的监工，靠着翻阅典籍和查找资料，隔着一万八千里凭空想象出了治理黄河的最佳方案，这种匪夷所思到近乎于侮辱智商的爽文情节，大概是连小说家都不屑于相信的吧？
世子凝视着潘印川的神色，微微一笑：
“过誉不过誉，我也不知道。但张太岳将尊驾的主张都抄了下来，我也看过一二。”
潘印川赶紧起身行礼：
“下官的拙笔，真是有辱斯文，请世子不吝指点。”
潘抚按当然对自己的才干极为自信，但十年宦海沉浮终究增长了阅历。他深刻的明白，官场升迁不过只是一张嘴，全靠着上官的吹嘘；要想实践自己胸中横亘已久的愿望，非得要说服中枢的重臣不可。穆国公世子的名声是荒唐了一点，但身份毕竟摆在那里，只要能替自己宣扬一二，也是天大的好事。
所以他不敢稍有迟误，立刻让仆人在自己的行李中取来斟酌已久的题本，双手捧给穆国公世子。这份题本是他近年以来的心血，相较于先前粗浅简单的宣传，更要精密细致百倍。只要世子能领略到其中的一星半点，必定能够体会他在治水思路上的重大革新，并为之倾倒赞叹。
果然，世子接过题本后仔细翻阅了数页，一双眼睛便忽然瞪大，仿佛是大受震撼，不能自已。他呆愣片刻，又往后翻了几页，那眼睛便是越瞪越大，眼珠溜圆，神色古怪，俨然是震撼之至，不能自已了。
难道世子居然这么快就明白了其中奥妙么？潘印川既惊且喜，但只能小心试探：
“拙作有污贵人耳目，只求世子赐教。”
“……不敢。”世子沉默片刻，好像终于反应了过来：“只是我……看不怎么懂。”
看不怎么懂就对了嘛！潘印川丝毫不以为异，反而放下心来——这到底是他十几年心血的积累，上下求索遍查文献，韦编三绝方成此法，精深奥妙自不待言；就是昔日与张太岳对谈，那张翰林聪明绝顶，几日下来也只能领悟一点皮毛；要是叫一个外行的纨绔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那才是稀奇古怪呢！
反正整篇文章都是潘巡按一字一句的亲笔，从来不怕考校疑问，所以也就欣然开口：
“不知世子何处不解？下官斗胆献丑，或者还能解答一二。”
世子又默然了片刻，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把书翻了过来，指着上面的某一列：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潘印川：？？！！！
&#183;
当然，虽说我们都承认世子的文化水平相当有限，但再怎么也不至于连字都认不全。如果是寻常大臣所上的表章，其实他理解起来也是不困难的。但问题在于，潘印川的题本《治河纲要》专业性实在太强，为了说清楚他崭新的治水理念，不能不在行文中使用大量的专业术语，甚至沿用了自《水经注》以来，历代治水名家习以为常的大量独特典故和异体字，诘屈聱牙之至
这种级别的文章已经近乎是密文了，如张太岳等饱读诗书且旁收博览的人物或者还能解读，以世子的水平嘛……那实在是太难为人了。
不过，潘印川大族出身，进士及第，平生往来的都是一二流的学问高手，不意天壤之间，乃有穆郎。他想象过很多个自己怀才不遇的理由，但万万料想不到，最终阻碍了自己飞黄腾达的，居然是对方那可悲的文化水平！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世子只是在治水原理上有所疏漏，那潘巡按还能尝试着描补一二；但现在的问题是斗大的字都不认得一箩筐，潘巡按总不能现场开个识字班吧？
毫无疑问，双方之间已经隔了一层由文化所铸就的厚障壁了；潘印川打了个寒噤，脸色只能木了下去。
世子显然也颇为尴尬，坐在原地愣了许久，终于强行岔开话题：
“……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其实一本书也不能说明什么，还是要看实践。”
这不是废话么？潘印川垂手不语，只是默认而已。
“所以，先生能否为我实际的展示一下这书中的治水方略呢？眼见为实，也好说服人心嘛。”
潘印川愕然抬头：
“实际展示？”
这还能怎么实际展示？他的方略是修黄河用的，难道还能拿黄河来练手不成？
世子微微一笑，回头吩咐贴身的随从：
“到河沟边去看一看，他们的事情办完了没有？”
&#183;
显然，就算穆国公世子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把修堤坝的差事停下来让新人潘巡按练手。但人家在黄河附近晃荡了这么久，到底也不是白费的。他设法找到了黄河改道前的旧址，并行文当地官府，征用了一条早就淤塞废弃的运河河道。十几天以来，穆氏花了大价钱雇佣民夫疏通河道，在运河的上流挖掘池塘贮存雨水及外溢的河水，制造出了一条微型的“黄河”——同样是地上悬河，同样是泥沙淤堵，同样是水流浑浊，确实很适合实验治水的思路。
当然，即使是微型的黄河，实验的消耗也极为惊人。从开凿运河到挖掘池塘到善后料理，没有上百民夫数万白银是拿不下来的。世子坐镇时一切都还好说，但设若实验失败，有了什么后患，那将来有人发难，至少一个“胡作非为、骚扰地方”的罪名跑不了；无论什么样的人物，被凭空扣上这么一顶帽子，那都必定会大大的遭重。
所以，世子伫立在运河上游，俯首眺望着池塘中滚滚翻涌的泥浆，只说了一句话：
“先生有这个信心么？”
站在他身边的潘印川不发一言，也实在是无话可说。最开始听到世子轻描淡写的什么“实际展示”，他还以为只是勋贵子弟恶劣的玩笑。但直到现在爬上高坡亲自看到这条被开掘出来的运河，他才猛然醒悟，意识到对方是要动真格——一掷千金、劳师动众，居然只为了实验一个虚无缥缈的“治水理念”，在物力珍惜之至的时代，这简直可以称为癫狂错乱。
这种癫狂错乱其实是很不利的，因为本时代很难有人能接受这种抛洒浪费一样的试点。将来要是事情闹大了，世子这种勋贵子弟或许能靠着年少不懂事的风评逃过一劫，牵涉其中的小官却多半是要遭殃的。明哲保身，远避为上，在大安官场混迹多年的文人，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因此，潘印川应该继续保持沉默，尽力置身事外。就算真被世子点将后厕身其中，那也要尽量表现出不得已的态度，谨守小官的本分，免得日后被政争所波及。
——可是，或许是因为天生英才注定的不甘寂寞，又或许是某种天命灵光微妙的闪烁，被官场本能所磨砺出的谨慎仅仅只维持了一刹那的时间，他还是开口了：
“卑职尽力一试。”
“那就都托付给潘先生了。”
世子点一点头，挥手示意民夫们靠近听命，随即便后退了一步，将潘巡按让到身前。但在擦身而过时，他忽然又记起了一事：
“在下记得，潘先生好像曾经给工部衙门上过公文，纵论河工要害。只是石沉大海，工部并未回文？”
“是。”潘巡按微微一愣，立刻回话：“那是卑职年轻轻狂时干的事情。各衙门自有职守，哪里轮得到下面的官吏多嘴搅扰呢？”
“也未必就是搅扰。”世子微笑了：“不过工部衙门自有职守倒是真的。这样吧，先生以后要是再有治水的方案，直接往外务处寄就行了，不必劳动工部。”
&#183;
穆祺屏退了一切闲杂人等，将房门仔细锁好；环绕一圈再无疏漏，才放心盘坐在床上，从袖中抽出了一张小小的名单，在“潘印川”三个字后打了一个红圈。
中枢有高、张、闫诸辈，地方有海、戚、谭之流，如今又终于设法笼络上了远在广东的潘印川。到现在为止，外务处虽然仅创立三年不到，却基本已将朝中人物罗织一空；如今一一点检名单，即使以世子的心性，亦不觉矜矜自喜，大有天下英雄，尽入毂中的快感。
大安群星闪耀之时，也不过如此而已了！
所以说，前人的经验虽然阴险狠辣，但却真是好用。相较于古板僵化的六部九卿，临时设立的外务处实在要灵活方便太多了。假借皇权的特许，世子可以轻而易举的绕开朝廷规制的约束，随心所欲的选拔自己喜欢的人才，并将他们聚拢于外务处的旗帜下，成为新政变法天生的盟友。表面上看起来朝廷的格局从无动摇，但政治终究是人的政治，当国家最顶级的人才都被抽走之后，六部九卿也就只是空架子罢了。
天下英杰汇聚于中枢，中枢英杰汇聚于外务处。推而论之，国家核心的权力，实际是由外务处临时行走的义务工在行使。外务处人才济济，恰恰是国家兴旺发达的征兆。新政蔚然大观，良有以也。
……不过可惜，无论如何谨慎使用，高、张、海、闫诸辈，都已经算是大安最后的波纹了。这一波人才消耗殆尽之后，老旧的朝廷还能让谁来主持大局呢？
世子摇一摇头，再没有多想下去。
&#183;
【历史回响&#183;秘】
【内容不宜公布】
【天下人物汇集于外务处，天下命脉亦牵系于外务处。如果说飞玄真君晚年时，外务处还仅仅只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临时机构，那么世宗驾崩之后，外务处借由遗诏而青云直上，数年间每日一拱卒，六部已成敷衍政务的花瓶，寻常不过署名而已；至张太岳以外务处总理事务大臣的名义接任首辅并秉持国政时，连内阁的权限也被侵蚀殆尽，可有可无了。
至此，新政走完了最后的进程。旧有的官僚系统沦为了毫无作用的寄生器官，最大的作用只是维持存在；整个大安国家机器的运转，完全仰仗于于外务处这唯一的心脏兼大脑，靠着顶尖高手惊人的微操，在岌岌可危的局势中艰难的走着钢丝。
所以，我们就可以理解张太岳荣升首辅时穆氏的贺词了。作为相处多年的知己，穆氏并未祝贺张首辅的官运亨通，而只是奉酒上寿，希望他努力加餐饭，善自珍摄而已。
——国家的命脉悬于外务处一线，而外务处的运作全无规则，仅仅只仰仗于临时大臣们惊人的才干与手腕。换言之，张太岳能在中枢撑多久，外务处就可以运作多久；外务处能运作多久，大安朝也就能存在多久。天下兴衰，只在此一人。为了江山社稷计，还是要多吃饱饭，养好身体才好。
当然，善自珍摄也总有个尽头。太岳公死而朱氏遂亡，结局大抵如此。

第136章 秽书
历经十余日的实验之后, 亲力亲为的潘印川终于克服了实践中的种种困难，在人工挖掘的运河上实验了自己筹谋许久的治河思路。他引入外界的清水，掘开堤坝“以清刷浊”, 人为的填筑泥土收窄河道，利用湍急的水流冲刷河底的泥沙，降低河床的高度, 即所谓“束水攻沙”法。
如此反复冲刷之后, 河床的淤泥的确是大量减少，河水携带的泥沙量也随之降低。虽然时日尚短, 但效果已经颇为明显。全程旁观的穆国公世子大为激赏, 立刻派人请来了附近督造河工的主官，让他们一五一十将实验的结果记了下来, 签字画押，以做印证——这种实验现在还不醒目，但到了将来争论治水新方案的时候, 那就是朝堂上一锤定音的证据了。
一一验证完毕之后，恰好从四面调取的驿马也到了，穆氏热情洋溢, 邀请潘先生同车共乘, 一路疾驰迳入京城，直接以内阁大臣的名义将他介绍给了如今尚在办公的外务处。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临时机构的好处。内阁和六部要想引荐官员, 需要走流程发公文调印信, 拖拖拉拉倒十几次手，中间哪个程序出了问题都会被卡住；堪称官僚主义之集大成。而建立初始还没来得及立规矩和走流程的外务处, 则只要关键人物递一个条子，就能把名帖和文件一同办妥了。
当然, 这种效率有好也有坏；好处自是节省时间缩减流程，坏处么……现在最大的坏处就在于，穆祺必须提前找到张太岳，彼此对对口供，把之前的某些伏笔给填上——比如说，有关于“张翰林非常欣赏潘巡按”、“可与夏禹争功”的部分。
毕竟是合作了几年的上下级关系，世子的要求再古怪离奇，张学士也总是能够理解和配合的。不过，张太岳在接过潘印川的档案之后，却莫名犹豫了片刻，左右看了一看，才低声开口：
“……如果要涉及河工的话，那这份文件恐怕还要搁置一阵，才能批准。”
“怎么了？”
“圣上已经许多日没有召见外臣了，只是每天将奏折批下来而已。”张太岳轻声道：“从半月前开始，连奏折上的批示都少了……”
世子皱了皱眉，本能地觉得不对。在封建社会待久了就要有封建社会的觉悟。别看大安朝廷软弱涣散敷衍塞责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这种君主高度集权的中枢体制，是一刻不能离开皇帝。十几年来老登一意玄修荒怠朝政，但隔三差五总要与内阁阁臣见面，依靠着内阁这个中介维系朝廷的稳定。可设若连内阁都不能瞻仰龙颜，君臣之间长久隔绝，必然会激起不可预料的恐慌……长此以往，真不知是何等局面！
当然，作为见多识广的穿越者，穆国公世子也仅仅是皱一皱眉而已，心下并不觉得有什么。说实话，比起后来老登的宝贝金孙摆宗那种几年不批一份奏折，六部内阁空悬如无物，朝廷一路飞升入无政府主义乌托邦的绝绝子摆烂法，飞玄真君这个做派真没有什么大不了——人家好歹还在看奏折、批公文、做决策，你还要怎么样？
但可惜，身为尚未被金孙揉搓过的大臣，张太岳还是见识太少，心态太差，经不住的就要忧心忡忡：
“圣上身体本来就不好，如今还不见外臣。时间一长，恐怕内外都要震骇，中枢该如何是好？”
世子默然，心想这就是年轻人大惊小怪了。躲在宫中不见外臣算什么？摆宗时代的部堂干脆一年到头都办不了几件公文，中枢大臣一个月只来点卯两次，签个名字立刻下班；六部尚书当值数年，甚至都还有认不到皇帝高矮胖瘦的。这样的无为而治，皇帝如在如不在，人家不也混下来了吗？什么“内外震骇”，震着震着也就习惯了，何必一惊一乍！
处大事总该有静气，现在连真君都伺候不下来，那十几二十年后怕是有得受的呢。
有鉴于此，世子不动声色，只说了一句：
“可以请李公公劝一劝皇上嘛，只要召见一次，内外疑虑自然也就消了。”
“闫阁老已经给李公公递了话。”张太岳叹息道：“但李公公说，他和黄公公行走宫禁，现在也很难见得到圣上了。要是没有召唤就胡乱进言，他们也只有一个死字。”
“连这两位都见不到了？”世子终于惊愕了：“那近身侍奉的是谁？”
“除了几个不会说话的粗使宫人外，只有已经出家的思善公主可以出入御前。”张太岳道：“圣上的原话是，只有女儿才服侍得最贴心。所以外人很难进前。”
又是那令人眼熟的道德绑架小连招，孝道的招牌往外一摆所向无敌，外朝的士人根本没法议论皇帝的决意。不过，作为在中枢与老登周旋了数年的人物，世子及张太岳却实在太了解这种阴阳怪气的小心思了，顷刻间就能领悟帝王心术的暗示——思善公主侍奉的手艺绝对不如手脚灵便的太监，更难领会到真君那幽深曲折的谜语人做派；但真君宁愿忍受种种的不便，也要强行改变宫中分工的格局，那必定是又起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心思。
能起什么心思呢？李再芳黄尚纲当然很善于服侍皇帝，可以将老登应付得舒舒服服，一切妥帖；但这两个太监随侍已久，手中掌握的权力却已经是迅速膨胀，树大而根深。平日里，这些驯服的权力或许不会有什么，但在皇帝最敏感、最脆弱的时候，那任何一丁点“可能”，都会刺痛他的神经，引发可怕的想象。
——换言之，老登应该是又缺乏安全感了。
人类对安全感的需求是不可理喻的，特别是飞玄真君这种聪明阴狠的顶级敏感肌。按理说从小陪到大的心腹太监根本不可能背叛，但真君发起癫来绝不会相信任何人性，他信任的只有能力。而思善公主，一个孤苦伶仃、绝无臂膀、与外朝不可能有任何瓜葛的出家人，绝无能力谋反的弱女子，才是此时唯一可以信任的血亲。
这种极度的不安全感在先前皇帝重伤时就已经显露，那时真君卧病在床，同样也调派了思善公主贴身服侍，有意无意削弱了太监的权力；只不过后来自信恢复，才将公主送回道观静养。而如今故技重施，又把女儿拖出来顶缸，那心态变化间的微妙诡秘，恐怕难以想象。
真君这种狂躁阴湿的精神状态也不是一两天了，世子思索片刻，只能叹息：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静观其变了。”
的确只能静观其变，甚至都不要妄想做什么劝谏，这是大臣们伺候老巨婴几十年来血的经验。在真君陷入这种敏感自疑的不应期时，下面的大臣表现得越生机勃勃、精神昂扬，越容易遭到莫名的猜忌；尤其是张太岳这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阴湿蠕动的地穴生物绝对容忍不了活力四射的朝阳，看到一个就要拍死一个；在这样的微妙关头，张翰林要是不小心一点老实闭嘴，那就连世子都不好捞他。
张太岳倒没有见识过当年老登神经错乱、肆意折磨臣下的盛状；但仅凭着某种政治人物天生的灵感，猜也猜到了此时实在不宜妄动。他低声答应了一声，顺便转移了话题：
“天津港送了消息过来，说先前兴办的炼铁工厂已经开始出铁盈利，加上水泥厂扩建的开销，预计还要招募五万左右的流民。”
“居然这么快就盈利了？”
“是东楼兄的功劳。”张太岳很懂得团结同僚：“东楼兄找了英吉利银行的关系，订了一个售卖铁器的合同，预付三十万两银子，已经交割了。”
世子：？！
……按照中倭《金陵条约》的，闫东楼兼着东瀛事务大臣的名头，与洋人一起协助倭国筹备海关募集赔款，确实有接触的机会。但仔细算来，他能与英吉利银行盘桓的时日也不过匆匆数月而已；仅仅数月之间，小阁老居然就能跨过语言和文化的双重障碍，将英吉利人也拖到自己的关系网中么？
还“预付三十万两银子”，这是何等的效率和信任啊！
当然啦，以闫小阁老的做派，这三十万两银子以外还不知道要有多少油水。但天下可用的人才屈指可数，也实在顾虑不了这么多了。所以世子呆了一呆，只能开口：
“小阁老委实手腕高明，该当记上一功……这样一来，京师的局面总算能平静不少，上下都可以放心。”
吸纳了流民和壮劳力就是吸纳了不稳定因素，只要人人安居乐业、各得其所，那就是有风也兴不起浪来。在朝局敏感的当下，这一点极为重要。
“是。”张太岳道：“铁器厂兴办之后，做工的民夫很多，拿了工钱买粮买米，京中的百工百业倒也随之兴旺起来了。不过，很多民夫做了工后略识几个字，还要到坊市中买话本、看大戏……”
“那倒是挺自在的，无怪乎坊间都在传说，《凡人修仙》的销量涨了这么多……”世子随口回了一句，忽然醒悟了过来：“他们看的话本有问题？”
张太岳欲言又止，最终决定忽略《凡人修仙》云云，只道：
“颇多秽亵之词。”
这话真是太委婉了，什么“颇多秽亵之词”，一群干重劳动力的底层民夫闲极无聊，难道还会议论《四书》、《五经》吗？饱暖生□□，人家肯定得整点荤的。
当然，张学士又不是学理学学疯了的卫道士，管天管地也管不了别人看小黄书；寻常如《金x梅》等，大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能特意在上司面前说一句“秽亵”，那肯定是下面玩得有点过分……
世子抬头想了想，慢慢说出一句话来：
“我记得，先前锦衣卫曾经在内阁查抄过一本禁书，唤做《西苑春深》……”
张太岳打了个寒噤，有些胆怯的左右望了望，小声开口：
“禁书与否，尚且不知。但坊中流传的某些话本，比那《西苑春深》更厉害得多……”
——还有高手？！
我原以为《西苑春深锁阁老》□□无耻，已经是天下无敌了，没想到有书比它还要勇猛！这是谁的大作？
饶是世子见多识广，亦不由吸了口气：
“怎么……怎么个厉害法？”
张太岳微微瑟缩，迟疑片刻，才终于开口：
“似乎，似乎牵涉了圣上早年炼丹的事情……”
行了不用再说了，听到这句话该懂的人都懂了。皇帝早年以赤龙以秋白以童男女的□□炼丹，是朝廷讳莫如深却又偏偏很难掩盖的诡异往事。这种题材都不用再创作，随便敷衍敷衍都是一篇十八禁的淫&#183;秽经典。在清虚无为摒弃人欲的神佛外衣掩饰下，以所谓“修炼”、“精进”为借口，尽情放纵最冶荡最无耻最无下限的欲&#183;望，这是宗教用以诱惑达官显贵的密法之一——在庄严神像之前，扭曲的欲望突破戒律践踏经典，反而更有扭曲而诡秘的快感，自古显贵莫不如此。
当然，皇帝可以做，不代表下面可以说。听到话本居然牵系秘闻，世子的脸也变得严肃了。他正襟危坐，沉声出口：
“居然敢如此的冒犯圣上，泄漏机密，真是罪在不赦！”
张太岳：……诶不是，“泄漏机密”？
正义怒斥之后，世子抬起头来看他：
“太岳以为，该当如何是好？”
能如何呢？以《西苑春深锁阁老》的先进经验来看，锦衣卫查抄屁用没有，除了几个倒霉的大臣因为不谨慎撞到刀口之外，剩下的书该卖继续卖，大不了改头换面而已。事实上大家都明白，因为行政能力的持续衰退，到现在为止，所谓的“查禁书籍”只是一个安慰性质的手段罢了；它的作用不是消灭传闻，而是为了让人们相信传闻已经被消灭——喔对了，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个“人们”，仅仅指的是皇帝陛下。
揭开这个真相是很伤人的，所以张太岳颇为尴尬。但大概是出于某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责任心，他还是提出了建议：
“是否可以行文京兆尹，请他们关闭一些印书的作坊？”
“这倒也不是不可以。”世子道：“不过，按内阁的意思，今年年末就该预备着明年的开科取士了。这种时候的作坊不好轻动，能不能换一个法子？”
平常的时候，印书小作坊关了也就关了，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但到了每三年一次的科举前后，京中的小作坊要印科考资料、印各种文集，承办外地士人入京的各项开销，一瞬间就是点石成金，成了取用不尽的金饭碗，朝中大佬争先恐后，都要在这金碗中入上一股。这个时候去查抄作坊，那就——那就太有魄力了。
……当然，如果张学士真要施展这个魄力，那其实也不是不行。毕竟小黄书的名声太过难听，朝中大佬肯定不能公开反对。但不能公开的反对，却未必不能暗地里株连——印刷小黄书的作坊被关闭了，大量的物料却还留存在原地；只要顺藤摸瓜，立刻就可以将作坊中的印刷机器及材料源头全数查封，来个上下一扫而空；可是吧，京中新式印刷机器的技术，恰恰是由穆世子开发，多半也由穆国公府入股，这样一来……
蒙受穆国公府大恩的张太岳有些梗住了。
世上的事情，麻烦就麻烦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真正铁面无私，大概天下本没有难事，可谁又能那么无私无畏，从没有一点私心呢？
张太岳只能深深，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了出来。
“……其实再想想，这不过也只是文字上的小事而已。”他轻声说：“作坊能关当然好，不能关的话——其实也不必大动干戈。”
“不必大动干戈吗？”
世子的眼睛瞪大了，仿佛显得非常纯真、非常无害，一点也没有什么算计。而张太岳……张太岳只有苦笑：
“当然，毕竟现在的朝局这么敏感，平白无故，实在不用妄生事端。大事化小，才最为妥当。”
“所以还是为了朝局着想”
“……是的。”张太岳低声道：“为大局考虑，要不就……直接查禁了事吧？”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朝局稳定计，有的事情也无可奈何了。
总之，还是先苦一苦真君吧，骂名就由张学士来担。
&#183;
九月十一日，在阔别数月之后，忧心忡忡的中枢大臣终于收到了皇帝的旨意，至西苑谒见已经多日没有露脸的飞玄真君，商议西班牙及吕宋方面的军情。
数月不见，西苑内外又是修整一新，上下都换了陈设。久未进宫的重臣们格外小心，举止不敢稍有差错。他们在门外等了足足一刻钟的功夫，才有某个从未见面的宫人出来，将他们领了进去。
相较于先前惯熟的李再芳与黄尚纲，这些新挑来的人明显是粗粗笨笨，举止甚为生疏；不仅方位辨认颇为艰难，走路时往往还要磕绊。但众人看在眼里，却一字不敢多问，只是垂头跟在后面而已。只有穆国公世子低头嗅闻风向，却不觉生出了一点诧异：
“怎么这么大一股烟味？”

第137章 引发
没错, 烟味。
当然，这倒不是什么危险之至的违禁品的味道（实际上穆祺也不知道违禁品到底是什么味道，他又没有在虎门销过烟）, 而是一种熟悉的、浓厚的，由尼古丁与烟焦油所组成的老式烟草的味道；相当之霸道、相当之呛人——如果你能在建筑工地外的民工宿舍中逛上一圈，那立刻就能记住这种气味。
……所以, 这是哪里来的烟草？
入值的重臣鼻子都很灵光, 一开门也立刻闻到了异味。他们并不知道所谓的烟草，只觉这股气味刺鼻得离奇；虽然四处都有香花与清水做掩盖, 但烟气仍然挥之不去。等到宫人们打开角门将众人领至御前, 那种怪异的气味就更加的浓郁、厚重、令人不适了：随烟雾飘散而出的，居然是大量龙涎香及顶级沉香的气息, 最极品的香料与烟草尼古丁的味道混在一起，效果相当之难以形容——至少闫分宜许少湖李句容几个老头抵受不住，当场就咳嗽连连, 一张菊花老脸蹩得通红。
还好，皇帝起居的宫殿最近刚经过钢筋混凝土的改造，挑高增加跨度扩大, 通风条件大大改善。绕过了几个狭小的拐角后, 外面的凉风从新开的窗户中徐徐送入，几位老登才终于能勉强喘一口气来；他们接过湿巾擦拭头脸，随后左右环视, 却见四面都是半人高的鎏金嵌银香炉, 内里焚烧的都是积年的沉香，雾气犹自氤氲不去。
自从上虞及抗倭几次大胜以后, 飞玄真君万寿帝君骄矜自得之余，那种天生天成的刻毒脾气就顺理成章的发作了。曲指一算, 真君芳龄不过六十，正是花枝一样爱玩爱闹、天真无邪的年纪。所谓人生白驹过隙，正当及时行乐；何况青春易逝，韶华难得，六十的夕阳正当头？如今功业已成，若不能放纵享受大好人生，岂不叫秦皇汉武耻笑！
更何况，近日接连两次海战得胜，亦为真君的欲&#183;望开辟了难得的良机。平日里皇帝倒也不是不想奢侈，但毕竟千秋万代之后还要一张老脸，无论内里的贪欲多么炽盛，在外头都得穿上道袍阴阳怪气，四季常服不过八套的圣君人设坚决不能倒，捞钱只能靠白手套。但现在，有了中倭《金陵协定》作保，东瀛茫茫不可胜数的金山银山、矿藏渔获，基本已经敞开心胸，任由皇室染指搜刮，而再也没有半分道德上的阻碍——千秋史书工笔，总不至于还要替倭寇喊冤叫屈吧！
正因如此，当今圣人迅速发现了封建体制中致命的bug——他要在中原加税加费开矿山，涉及的利益太大得罪的人太多，搞不好就会将言官激得鱼死网破；但他要在东瀛的银矿金矿中捞上一笔，那都不需要内阁承旨拟旨，直接给闫东楼写一张小纸条即可。大量的金银秘密往来、随意开销，朝廷外臣怕还是懵懂蒙在鼓里！
这就是恶性bug的作用。新的通道开辟之后，舆论、言官、祖制，一切封建体系中对皇权尚有约束的机制都全部失效了；而在这种无拘无束的效用下，我们飞玄真君才终于完全展示出了他不受压抑的本性，并以雄辩的事实向所有人证明，皇帝前几十年的奢侈生活，还只不过是物欲上不值一提的牛刀小试而已。
宫闱事秘，具体的开销是谁也不知道了。但如今环视一圈，看也能看得出宫中匪夷所思的奢靡。香炉中大量焚烧的是奇楠、绿楠级别的绝品沉香，一寸就要千金，往往有价无市；往日里皇宫的沉香都是靠着缅甸暹罗的进贡支撑，就连皇帝一年也只有半斤左右的用度，质量还很不好说。但如今南洋的航路开拓后天竺等地的香料也被开采了出来，真君立刻指示闫东楼，从倭国石见银山中榨出了老大一笔白银，运到南洋后足足买了八百斤的沉香回来。
——没错，就是八百斤沉香木。
总的来说，这八百斤沉香木运回来以后，宫中立刻就备下了无数半人高的香炉；外市点上一炉，内室点上一炉，床头点上一炉，书房点上一炉，厕所再点上一炉。贵逾千金的香气四散飘荡，日日夜夜氤氲不去，将偌大宫殿的每一处都沾染了浸透了，据说连真君换下的裤衩子都是香的……
这种将极品香料当木柴焚烧的搞法，还仅仅只是真君挥霍的金山银山中溅射的一点小小光华；而这点小小光华，已经足够让见多识广的重臣们目瞪口呆了。但更大的震慑还在后面，等到众人在御座珠帘之外依次跪坐，帘中当的一声铜磬悠悠，两边的侍女依次上前，为大臣们送来点心。但与往常的茶水酥酪不同，这一回端上来的居然是小金炉子上热着的一个变窑瓷碗，内里是盈盈一碗，仿佛殷红的粉丝。
“血燕窝？”穆国世子嘀咕道。
太宗朝三保太监六下西洋之后，燕窝就从南洋传入了中原，成为沿海颇受欢迎的补品，早先穆祺腰包里有点闲钱，还特意买过燕窝送给赵菲刘礼当礼品。但现在采摘保存技术毕竟有限，寻常燕窝尚且易得，珍贵的血燕却是万金难求；就连国公府的人脉都搜罗不到，只能用白燕敷衍而已。
开了南洋以后，可能弄点血燕也不难，但奢侈到可以随手赏人……
世子左右望了一望，小心扯了扯身边老实跪坐的闫东楼：
“这血燕……”
闫东楼愣了一愣，还是回话了：
“是宫中传的话，让我们调拨了倭国的关税，到南洋去买了一千斤补品。”
一千【斤】？穆祺默然了。
只能说，这果然是老登的手笔……原本他还为这罕见的点心感到一点难得的感动，但仅以这个数量级来看，怕不是老登养的猫都能混一碗血燕吃吃吧？
当然，就算搜刮干净南洋的储备，估计也刮不出一千斤的储备，所以宫中的采购应该另有玄机。穆祺用金勺子搅了搅瓷碗里的血燕，立刻闻到一股颇为熟悉的药香；他上下看了一看，小心将瓷碗移开，果然看见火炉里红光微微，正静静地焙烧着一根大拇指粗细的山参。
穆祺嗖一声合上了瓷碗：
“这是——”
“这也是买的补品。”
“高丽还有这样的货色？！”
看大小粗细，这少说也有十五年以上的参龄，是极好的药材；但就算穷尽了高丽的储备，怕也供不起这个消耗！
“不是高丽参。”闫小阁老显然对这种挥霍也印象极深：“是找葡萄牙人和英吉利人做的买卖，他们说，在大洋对面的什么‘美洲’陆地上，生长着很多的人参。”
……喔，原来是西洋参呐。
西洋没有吃人参的习惯，所以存量充足，价格也不算昂贵。虽然如此，大把大把的买来人参后仅仅用作炭火薪柴，这奢侈也太不可思议了。
在制定中倭《金陵协定》时，原本穆祺心中还算计再三，总以为至少得有个三五十年的功夫，才能将东瀛的产出搜刮殆尽，永世不能翻身；但现在看来，只要让真君放开手腕，好好享受两回，那进度必定一日千里，根本用不着什么三五十年的功夫……
这就是封建时代独夫民贼的水准吗？穆祺大受震撼，只能叹了口气。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阿房宫赋极度夸张，效果大概也不过如此了吧？
&#183;
大概是为了表示对近臣的体恤（毕竟有资格进宫的重臣是真正干活的牛马，该笼络还得笼络）；等到大家喝完这碗用人参焙的燕窝，皇帝才敲响了铜磬。一众人等立刻起身，于珠帘之前伏跪，而帘中窸窣作响，思善公主掀开珠帘，迎出了数十日不见，越发水灵的皇帝陛下。
不错，虽然在宫中躲了足足数十日，但也许是大笔花钱挥霍无度真的能改善心情，又或许是不计代价所服用下去的南洋补品终于发挥了效用；当皇帝水灵灵地从帘后徐步迈出时，一张老脸居然是红光满面，双眼顾盼有神，哪里还有什么生病的影子？
当然，皇帝此番亮相，细微痕迹中仍然看得出来变化；比如他衣衫飘飘，还是往常那件朴素道袍，但手上却不知何时柱了一支莹润碧绿的翡翠玉杖，节节分明、通体无瑕，显然是从一整块翡翠矿石中开凿而出，糜费不知几何的工艺品。但皇帝却全不吝惜，只是以杖敲地，笃笃有声，而语气颇为平淡：
“朕昨日看书，见到两句妙文，竟尔至今亦不能忘怀，真是心有戚戚焉。”
莫名其妙，全无铺垫，突然而来，不可理喻。但在场的人都已经习惯了，闫阁老膝行上前：
“请圣上明示。”
“‘有客西来，至东而止；炎运宏开，金乌隐匿。”皇帝曼声吟咏，仪态极为潇洒：“这就是朕所记的妙文，诸位大学士有什么见解呐？”
又是惯熟的谜语人，又是让人梦回往昔的不说人话。大学士们对皇帝的这一套做派实在是太过于熟悉，所以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回皇上的话，这是《推背图》的卜辞。”闫阁老恭敬道：“袁天罡以术数推算千年世事流转，被李淳风推背而止。占卜出的内容编为歌谣，以隐语记录；陛下所咏，正是其中一节。”
“天机不可泄露，所以只有以隐语记录。”皇帝微笑道：“那照闫阁老的见解，这‘有客西来’是什么意思呀？”

第138章 野心
闻听此言, 匍匐在地的重臣们全身都是一抖。
说实话，“推背图”固然鼎鼎大名，但言辞含混不清, 难以理喻，更被后日的江湖术士掺入了大量伪造的民谣与谶语，真假极难辨认。这样近似伪造的谶书格调实在低下, 寻常休闲时做玄谈密语聊一聊也就罢了, 居然在国家中枢、君臣对谈时，当着诸位饱读诗书的大学士公然谈论, 那简直有不问苍生问鬼神的荒谬之感。
可是, 就算荒谬绝伦，如今又能如何呢？权力一旦扩张, 势必就要滥用；近年以来，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威严随着几次对外战争的胜利而迅速增加，行事也愈发的肆无忌惮。舆论软弱无力, 文官望风披靡，连地方的利益集团都被海贸喂饱了不再说话，皇权的约束已经减少到了某个极点, 所有人都很难在皇帝面前表达反对了。
所以说, 闫阁老与许阁老还真是有先见之明。绝对的、不受约束的皇权的确是相当危险的双刃剑，驾驭这种力量需要相当强的天赋，绝不是一般人可以胜任。谈论天汉孝武皇帝时, 大半的史料都会聚焦于他晚年逆天的巫蛊之乱, 莫名发癫自诛九族，手起刀落从甘泉宫一直看到长安东路；但稍微放远一点眼光, 武皇帝晚年发癫之前，其实已经在毫无束缚的皇位上端坐了几十年, 享受到了全然不受辖制的绝对自由。权力的美酒最能蚀骨腐心、变异人性，武皇帝能撑上几十年才失控发癫，已经是普天下一等一的自制力了。
而反观飞玄真君，从解开束缚到完全堕落，中间搞不好连半年的时间都没有。汉武帝或许还经历过万人之巅的天人交战，竭力降伏心魔后终于无奈失败，被权力异化为非人的怪物；可飞玄真君嘛，那基本就没有挣扎、没有抗拒、没有无奈；总的来看，他是顺顺溜溜、甚至迫不及待地滑进了权力的陷阱里，就仿佛苍蝇终于飞入了向往已久的粪坑。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一般来说，老道士这样摆烂躺平三分钟热度的人只能玩弄玩弄权术，是没办法挣脱束缚解放完整版皇权的，所以破坏力其实也相对有限，最多是个家家皆净的力度；也算是东亚大区优秀的匹配机制之一。可现在，因为某些不方便言说的外挂，莫名其妙的巧合，飞玄真君居然挣脱了原有规则的束缚，那么一瞬之间迸发的破坏力，恐怕就……
闫阁老有知在先，非常从心的滑跪了：
“‘有客西来’，必定是指泰西的客人。如今南洋西班牙人造逆，恰恰也有一个‘西’字，谶语之意，当在于此。”
“那‘至东而止’，又是什么意思？”
闫阁老又不是天桥算命的，哪里知道《推背图》是什么意思？能揣摩着皇帝的心意将“有客西来”扣在西班牙人头上，已经是人老成精超常发挥了；至于硬解什么“至东而止”，岂不难为人子！他只能磕头：
“臣愚鲁无知，伏祈圣上的训示。”
“文渊阁的大学士，怎么能说是愚鲁？”皇帝淡淡笑道：“至于求朕的训示，朕也没有什么可以多说，只是做点猜测罢了：‘至东而止’，泰西的东面是哪里？不就是中土么？有客西来，至东而止，西方来的客人，似乎对中土颇有欲求呢。”
寥寥几句训示完毕，众人遂一起匍匐，诚心诚意地歌颂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聪明睿智，见识迥然超出常人之外，给予了他们莫大的启发——当然，这些话多半都是扯淡；欧罗巴以东浩浩渺渺，哪里就能圈定在中土一隅？以现在的局势，说西方人在图谋中东都更为妥当。但皇帝金口玉言，价值从来不在于真实，而是在于定性。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谜语，已经给所有人做了足够的暗示：
真君要弄西班牙人，罪名是“觊觎中原”。
有这一句就行了，横竖这里又不是三司合审，没有人会为西班牙人做无罪辩护。外务处的临时工们老实低头，恭敬领受飞玄真君的暗喻，不敢有丝毫的议论。虽然权威扩张，但真君依旧是往日那种阴湿诡秘的作风；他下达的命令多半是暗示，是谜语，是欲语还休的谶纬，下面的人需要尽力去猜，尽力去想，并按照猜测胆战心惊地做事。做对了光荣自然归于皇帝，如果做错了……皇帝根本就没有下令这么做，这都是内阁的自作主张，与白莲花一样楚楚可怜的飞玄真君又有什么干系？
大家都明白这个做派，所以哪怕再不喜欢，还是只有老实服从。首辅闫阁老请示完毕之后，又轮到次辅许阁老上前：
“圣上明见万里，西班牙人确有不轨之心。前日外务处的消息，说西班牙在南海处……”
皇帝柱一柱拐棍，浑不介意：
“朕没有问你们战事，你们也不必亟亟的答什么战局。这些都是你们的职守，不要到宫里搅扰。御前议事，议的都是大局。”
众位重臣默然无语，穆国公世子则嘴角抽搐。好吧，又是熟悉的甩锅发言，一推二五六的摆烂态度，“这些事情你们去办。朕的事多，要把精力放在大局上面”！大局永远不会出错，皇帝的本意永远那么是好的，有了错误只能是下面执行不力。作为随驾已久的重臣，大家都太熟悉这个套路。
但无论如何，甩锅归甩锅，摆烂归摆烂，有这样一句话在，至少默认了外务处对于西班牙事务的处理权限，可以在相当程度上自由发挥。自己不做事，但总还允许手下办一点事，这就比后面的皇帝强上不知道多少。
即使皇帝摆烂，该请示的还是要请示，许少湖再次行礼：
“先前奉圣上的手谕，从京中调取了三千火枪兵奔赴九边防线，由戚元靖统领训练，预备着将来对北用兵、犁庭扫穴所用。如今戚元靖上书兵部，说整顿颇见成效，只是火枪消耗甚巨，大大超出预计。他对火器所知不深，因此竟不知如何……”
自火箭火枪被广泛运用于海战之后，如戚元靖一流的人物迅速意识到到了火器巨大的潜力，因此几次上书中枢，请求在防备蒙古的九边一带推广火器，借助武器的优势重新组织防线——以火枪火箭在战场上的表现来看，只要军队组织得力，足以迅速形成压倒性的战力；敌我强弱翻盘只在瞬息之间，抓住这个机遇及时用兵，纵使横扫漠北、封狼居胥，也未必是妄想。
这是足以奠定千古基业的大事，所以戚元靖的奏折筹备得很小心，很仔细，希图着能以此疏博取中枢的青目，以此为将来一展身手的进身之阶。却不料奏疏一上直入禁中，竟然引起了幽闭禁中的皇帝的注意。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飞玄真君对戚元靖海刚峰这样的人总是额外多一些关注，拿到奏折后也愿意费时间看一看；而戚元靖的文章平白诚恳，切中要害，又的确说中了真君的心事。
要知道，大安朝天子守国门，战略余地极为逼仄，九边防线一旦崩坏，骑兵七八日内就能直冲到京师城墙之外，皇帝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肘腋之患在侧，要命的祸害如梗在喉，哪怕是真君这样的摆子，都万万不敢疏忽了北边的军务。所以奏疏一上，立刻惊动天心，老道士罕见的乾纲独断，以御笔同意了戚元靖的奏疏，并调戚氏远赴九边，承担整顿边军军务的重任。
数年之间拾级而上，由世袭的军官跃升为统领边军防务的核心将领，如此跃升之快，当真令人瞠目结舌，也无怪乎戚元靖小心谨慎，时刻思危思退，但凡有了一点小小的成就，都会立刻上书自贬，希望能及时抽身，避开物议。
可惜，真君好容易抓住了一个可靠好用的工具人，又怎么会平白放手？皇帝默然片刻，平平开口：
“火器是该外务处负责，外务处怎么说？”
造火器是穆国公世子的工作，所以世子出列行礼，垂头不言。
皇帝问他：“这几年南南北北修了这么多火器厂，火器到底够不够用？”
这还能说什么？世子老实道：“够用。”
“既然够用，那就不要哭穷。”皇帝道：“九边的事情，你们斟酌着办。”
“遵命。”世子道：“但恕臣愚钝，要请圣上的示下，是否以后火器厂扩建改造，乃至研制新型的武器，都要与九边，与各地的驻军沟通合作？”
此言一出，四面的空气立刻就是一滞，围聚在四面的大臣不敢做声，却都纷纷侧头来看他，只觉惊骇诧异，难以明状——要知道，什么“斟酌着办”、“商量着来”，本就是皇帝一贯下指示的做派，突出一个含糊其辞方便甩锅，从来不会明白解释；而下面的人心领神会，也绝不会没有颜色的逼问这一句。什么都问清楚了，责任岂不就是皇帝的了？
大概是数十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反问，连真君自己都愣了一愣，随后才照例阴阳怪气：
“你倒是很会问。可惜，如果是其余的内阁学士作答，就不会多问这么一句。”
世子很认真地回话：
“那是当然。内阁大学士都是学富五车的高人，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明白的。但臣那点可怜的墨水，连‘子曰’、‘诗云’都不认得几个，要是再不多问问，只怕会坏了圣上的方略。”
飞玄真君：…………
说实话，要是别人这么回一句，那老道士非得怀疑他是有意讥讽藐视皇权不可；但世子说这么一句……哎，什么“可怜的墨水”、“大字不认得几个”，确实也不像是谎话。这样平铺直叙的说出老实话，反而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效力。
在朝政上说实话总有意料不到的作用，皇帝竟一时愣在了原处，没有立刻回话。而世子的神经人设不倒，居然又问了一句：
“还是要请陛下示下。”
这是一步步逼过来了！也就是穆氏的文化水平远近驰名，谁也不怀疑他是故意藏拙；否则单凭这两句不知好歹的回话，起码也得治一个大不敬的罪名。饶是如此，皇帝依旧是忍耐再三，才没好气的说出了那个至关重要、几乎能左右日后大半局势的表态：
“好！”
这句话太关键、太紧要，几乎可以算是一字千金的许诺。穆氏都顾不得再安抚大为不满的皇帝，立刻就低头答应了下来，做实这一句要害：
“臣遵旨。”
&#183;
除了在穆国公世子的手上破过一次功以外，皇帝与中枢间对答无碍，短短几句问话就将千斤重担尽数交卸了出去，为自己再清扫除了一片躺平的空间，足可再缩回西苑优游岁月。如果忽视掉中间不恰当的小插曲，那这也可以算得上是运筹帷幄，指点江山，潇洒倜傥之至。皇帝大抵心满意足，在交代完一切事项之后，终于心血来潮，决定吐露一点他斟酌了很久的密辛。
“这半年以来，锦衣卫的人到海商处采买货物，探听消息，都说西班牙人得天独厚，在远洋以外占了一块叫‘美洲’的宝地，物产丰饶，金银称是，以此而雄霸四海，不知是否确实？这‘美洲’究竟是什么地方，你们也仔细访一访。”
此语一出，别人倒也罢了，不过唯唯听命而已。只有垂手缩回人堆中的世子眼角一跳，小心抬起头来，若有似无的瞥了皇帝一眼。

第139章 莫名忧虑
显然, 谁也不可能询问这“美洲”到底是什么来路。所以，在仔细聆听完皇帝的口谕之后，大家只能将关窍记在心里, 而后再次匍匐行礼，恭龄圣上的训示。
到此为止，皇帝与重臣之间数月一次的当面沟通就算是结束了。飞玄真君径直入内, 再不回顾；大臣们则垂头屏息, 肃立恭送，等到皇帝的影子消失于屏风之后, 才由宫人招呼, 逐个离开内殿。
往常重臣们觐见之后下朝休憩，都是由李再芳黄尚纲等大太监负责迎候招待。但现在黄、李两位失去了在御前行走的资格, 就只有由思善公主一力顶上，拎着拂尘送大家出门。本来这种私密独处的时间是内阁与司礼监间彼此勾兑的好时候，哪怕干不了什么大事, 私下也能打听打听皇帝的心情。但在场的众人没有一个与思善公主相熟，勾兑也不知如何勾起，所以一行人跟着公主走了半晌, 还是闫阁老硬着头皮打破了僵局：
“不知圣上御体如何？”
思善公主默然了许久, 仿佛才艰难组织好了言辞，应付这并不擅长的局面：
“圣上月前曾偶染微恙，但已无大碍。近日更在着意调养, 很快就能康健如常。”
一来一往, 臣下惯例的问安已经结束。但闫阁老人老成精，却本能地察觉到了某种古怪的迹象：
“圣上在调养？可近日西苑并未传召太医啊。”
思善公主又愣了一愣, 有些僵硬的回话：
“陛下的口谕，不必——不必传召太医。宫中所用的都是南洋的方物, 与中土的药物药性殊异。太医连南洋的气候体性不懂，又能从补药中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闫阁老：？？！！
好吧，现在不用费尽心机做什么猜测了，思善公主毕竟是太年轻也太简单，心机段位与绝不能与昔日的大太监相比；两句话后嘴上没个把门，居然直接吐露出了实情。所谓“不必传召太医”，指的莫非是——
闫阁老声音都变尖了：“圣上是自己给自己开的补药？”
这算什么？“终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吗？
好吧，现在医学尚且没有进步到后日那种浩如烟海精妙渊深的地步，基础理论仍然大量依赖于常识乃至玄学，专业门槛其实相当薄弱。有闲有心的士大夫在医书上花几年功夫，基本也能开方抓药，应付一点日常的头疼闹热；多半还不会把人吃死。可是，以当今圣上往日的阅历来看，他所拥有的一切医学常识恐怕都来源于道经，来源于方士，来源于历年的丹药活体实验；那这个含金量，恐怕就相当之——
闫阁老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了。
不只是闫阁老神色微妙，在场重臣之中，但凡意识到了公主的言下之意，那表情就没有一个不诡异的。出于正常人的良心，以及儒家士大夫的忠心，诸位臣子心中挣扎万千，很想犯颜直谏，痛痛快快地大众指出皇帝这荒谬绝伦的举止，防微杜渐，避免将来的大害；但在忠心与良心之外，又有某种根深蒂固的畏惧与忌惮横亘于胸口，绝不敢贸然开口，冒犯了真君数十年的积威。两种心境彼此激战，竟尔难以决断；等到将将分出胜负，却又已经被送到了宫门以外，再也没有从容开口的功夫了。
事已至此，眼见宫门已在眼前，众人心中反倒是略略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面对无用挣扎的良心。于是重臣们拱手行礼道别，只托公主转呈对皇帝的殷殷问候之意，便匆匆出门而去。
&#183;
按照往常的惯例，皇帝摆下面的大臣也摆，在入宫觐见聆听完训示之后，重臣们就可以各自回府“思考国家大计”，顺便喝两杯美酒散淡散淡，排解被老登折磨的郁气。但自从穆国公世子这个该死的卷王入掌机要之后，往昔平静恬淡的桃源时光就一去不返了。在几次惨痛的实践之后，闫阁老许阁老等已经充分认识到了当下这悲哀的现实——你当然可以遵循老规矩，舒舒服服的回家休闲，但世子很可能就会当仁不让，老实不客气的将内阁所有的重要公文统统取走，让老臣们从此只能坐在家中发呆，沦为中枢底蕴深厚的花瓶。
君子不可一日无权，更不能容忍小辈骑到头上。事到如今，哪怕再不情愿，大家也只有硬着头皮卷起来了。
如今外务处新设立，中枢的分工也有了调整。闫、许等继续到内阁办事，主持国家的大计，穆世子则领着一班临时工走入内阁旁开设的小小隔间，照常指导外务处的工作，落实详细事务。
若以分工而论，内阁主持大计者当然可以谈笑风生，清淡悠闲；负责具体琐事的外务处却是奔走往来的牛马，一刻也松懈不得。外务处行走的众人早已养成习惯，入门就要铺纸研墨、草拟公文，检查账簿，连寒暄谈论的功夫也没有。但今天……今天张太岳站立桌前，展开一份奏折之后，却忽的犹豫了片刻。
“圣上如今，真是在服用南洋的补药？”
没有人敢接这一句近乎自言自语的疑问，还是施施然走入的世子回了一句：
“这是自然，否则日常用的血燕又从何而来？”
说完这句，他不觉又微微而笑
“又是沉香，又是龙涎；又是血燕，又是西洋的人参。陛下深居宫中，似乎很喜欢这些外来的补药啊……这些事要是传出去，怕不是将来还有人议论，说国朝苦苦与西班牙人为敌，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名分，而只是为了南洋的珍奇药物呢。”
此语一出，狭小的外务处立刻就安静了，连呼吸之声都听不到半点。穆国公世子这句话看似只是玩笑，但天下又有多少实话，是借着玩笑半真半假说出来的呢？至少——至少以飞玄真君平素的表现，你要真说他发癫搞西班牙，是为了换换口味试一试南洋药物在长生不老术的作用，那其实——其实是相当有说服力的。
普天之下，总是真话最有杀伤力，这一点大家其实都明白。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片刻，还是闫小阁老勉强挤了一句：
“也不必妄加揣测……”
“是啊，何必揣测？”世子淡淡道：“无论动机如何，西班牙都是不共戴天的强敌，必有一战的对手。战争既然不可避免，那只需老实备战即可，善恶是非，原本也无需顾虑太多。”
这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毫不掩饰的功利做派，为了追逐实际利益而决然抛弃了道德准则。闫小阁老或许对这种姿态习以为常，听到只是欣然点头；张太岳高肃卿两位儒生却是连连皱眉，俨然大觉刺耳。只可惜上下尊卑有序，小小编外的临时工绝不能在中枢重臣面前公然争辩，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闷头坐下，老老实实翻阅面前一大堆的公文了。
闫东楼高肃卿各有本职，忙过要紧的事后就要回各自的衙门办事，只有年纪最小的张太岳被留在原地当值，等着内阁随时呼唤。这大概也是官场资历霸凌的一种，老资格搓磨小年轻的手段。但张翰林初来乍到，也都是闷头做事、无偿加班，从来不说好歹；只是今天，等到两位同僚先后离开之后，他沉默许久，却忽然叫住了在翻奏折的穆国公世子。
“世子先前说的话，是当真的吗？”
世子放下了奏折，回头看他，只是容颜掩映于阴影之中，并不能分出底细：
“太岳是什么意思？”
“……下官的意思是。”张太岳微一踌躇，低声开口：“近年以来，圣上搜求南洋的珍玩、草药，四面用兵无度，物欲越来越炽盛，长此以往，恐怕，恐怕……”
即使是当着可以信任的举主，张太岳也不敢将心思全部吐露。虽然如此，那半隐半现之间的言下之意，却也是昭然若揭了。能在中枢当值的没有傻瓜，即使真君掩饰得再好再巧妙，张太岳依旧能敏锐察觉出皇帝那狂猛灼烧、日盛一日的可怕欲&#183;望，那种肆无忌惮的贪求与执着，被权力所扭曲变异的古怪心性——这每一桩每一件，都实在不像是兴旺的吉兆；草蛇灰线，伏笔千里，由不得聪明人不栗栗危惧。
张太岳为什么要特意提一句南洋的珍物补药？要知道，当年纣王不过用了一双象牙筷子，箕子就要嚎啕大哭，说殷商的祖先不能再血食了；而如今宫中居然奢靡腐化到用沉香与龙涎熏染墙壁，挥霍享乐略无节制，简直闻都闻得到亡国的气味。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任何一个精通经史的儒生，都应该立刻能察觉到这乱象之后的真正预示。
可是，张学士不可释怀的迷惑也正在于此。飞玄真君的挥霍奢靡是到了极点了，仅以今天的种种见闻，大概附会到任何一个亡国之君的头上都不算稀奇。但他仔细检点外务处的档案，乃至再三体察京师的民气，却又实在看不出一丁点衰败腐朽的样子，甚至足以称得上是兴盛清明——人人都能吃饱，大半都有事做；底层的力工辛苦几月，夏天能分到绿豆、盐巴，冬天能分到柴火、热汤；你要说这是末世将至的景象，那从汉至宋的历位大儒都要来轮流吐你口水，非得骂化了你这不要脸的凡尔赛不可。
骄奢亡国的直觉与繁荣发达的现实彼此冲突，搞得聪明绝顶的张太岳都有些恍惚，所以犹豫许久，居然冒险开口问出了声——按理来说，他这个级别的官员是没有资格议论国家大事的，要不是当着世子的面，他也不敢开这个口。
而世子也没有叫他失望，虽然同样默然了片刻，但居然在阴影中轻轻笑出了声。
“……真是聪慧绝伦呐，人的远见竟能到这种地步。”
“什么？”
“没有什么。”世子平静道：“其实太岳何必忧心呢，大家在外务处办事，都应该知道朝廷军备的底细。无论怎么讲，只要火器优势还在，海军训练能够跟上，总是可以打赢西班牙人的。荡平了泰西列强之后，国势当然也就能臻至极盛……”
张太岳本能的想要点头，却忽然略一迟疑——或许是出于做题家某种咬文嚼字的直觉吧，听到“极盛”两个字时，心里总是要突的跳动一下，莫名生出某种异样来。
以数千年编撰史书的经验，文人们等闲是不会用“极盛”、“全盛”这样毫无余地的修辞的；日中则仄，月盈则亏，到了顶峰就要走下坡；国势臻至“鼎盛”之日，其实也就是亢龙有悔，衰退将至，前途山河日下之时。
所以，对社稷最好的期许不是“极盛”，而是“未央”；国家应该像七八点钟刚刚升起的太阳，永远进取，永远奋发，永远朝气蓬勃，也永远充满希望。汉朝宫室曰“未央宫”，此之谓也。反之，杜工部诗云“忆昔开元全盛日”，那开元全盛后不久，可就是渔阳鼙鼓动地而来了！
文人用词精微细致，一字不可转移；要是跟他说话的是个两榜进士，那张太岳从这一个词中就能听出对方的阴阳怪气来。但现在……现在……
——考虑到世子一向的文化水平，这应该只是……只是巧合吧？
张太岳愕然片刻，没有作答。世子却自顾自地又开口了：
“再说了，王荆公诗云‘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如今正是开元之时，一切都是刚好，太岳何必想这么多呢。”
张太岳猛地鼓起了眼睛
&#183;
在获取了皇帝允准后的数日，外务处终于收到了九边的奏折。戚元靖上报了边军采用火器后的训练成果，并同意在战场实验由穆国公府领先开的武器“机关炮”——一种极为精密的机械火器，按下开关后可以在一分钟时间内喷吐出八十发简易小火箭。以外务处实地检验的效果来看，如果说往昔的飞玄真君号好似无常点名，那这玩意儿的杀伤力基本就是阎王他老人家大驾光临了。
作为照常当值的牛马，张太岳兢兢业业读完奏折，将内容与先前的实验结果比对一回，再老老实实在抬头画一个小圈，放进了“拟同意”的盒子里。他又将盒子里的公文数了一遍，心下不觉微微松了口气。
说实话，虽然前几天与穆国公世子的谈话基本是鸡同鸭讲，毫无帮助；但世子的权威还是有那么一点作用的。至少张太岳这几日反复检点档案，不能不承认自己是在杞人忧天，所谓的直觉，没有半分依据。
从各处的回报来看，这几年风调雨顺，傜役赋税大减，耕作不会有什么问题；几次逆案轮番猛锤，凤子龙孙心胆俱裂，宗室也很安分；列装了新式武器之后九边武力大增，外患也近乎消弭；就连困扰国朝数百年的财政危机，也随着沿海贸易的进展而自动瓦解，化为乌有了……
农民起事、宗室作乱、外敌入寇、权臣篡位、宦官乱政、边军倒戈——区区几年新政之后，古往今来一切亡国的要素似乎都已经被弹压殆尽，再无威胁了；以过往的经验看，大安从没有这么安稳、这么平静、这么妥帖过，一切都是那么的好。
……是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好，可为什么那点若有若无的忧虑与畏惧，却总在心中挥之不去呢？

第140章 异端
总的来说, 除了张太岳那点神经过敏式的杞人忧天之外，没有任何人能从朝廷的政事中看出一丁点衰颓的迹象。
当年九月，列装新式武器之后, 戚元靖调集整顿完毕的边军出塞防秋；摒弃以往耗资不菲的重甲骑兵，而亲率精锐轻骑批亢捣虚，借助火器的强猛效力迅速撕破防线, 至蒙古丰腴草场纵火而还。秋高气爽雨水稀少, 又有新式火油强力助攻（此处再次致谢传奇方士参云子），草场燃起的火焰数十日不灭, 红光经天而起, 仿佛是平地上冒出了第二个太阳，远隔数百里都能清楚望见。草木牲畜焚烧殆尽, 战马亦无力供养，漠北战争潜力随之迅速崩坏，恐怕数年内无法复原了。
当年十月, 由广东出发的商队与西班牙船只遭遇，双方各有龃龉，迅速爆发了一次小规模的冲突——从大安朝廷明确释放出了对泰西殖民者的敌意之后, 霸主西班牙内不能自安, 同样筹谋着激烈的报复；吕宋地处偏远，不适合大规模调集舰队，因此帝国借鉴了英吉利人的思路, 为亲近欧洲的商人颁发私掠许可证, 允许他们随意劫夺中国的商船，试图以群狼战术向大安施压, 制造永不能愈合的伤口。
这一招原本相当有用，是拖人进粪坑打滚的绝招之一。可惜, 西班牙人实在是太过于忽视东亚的军事技术进步，以及这种进步的扩散速度了——从理论上说，飞玄真君号等火箭技术由朝廷全权持有，等闲是不能泄漏于私人的；但大安官府的执行力懂的都懂，随着火器的生产线的狂猛扩张，某些看管不严的次品武器也自然而然的散布了出来，并随着贸易扩散到了资产雄厚的海商手里。
正因如此，当兴致勃勃的欧洲海盗闻着腥味围猎过来的时候，他们面对的不是想象中的跳帮作战和冷兵器互殴，而是铺天盖地的劣质火箭。
——总的来说吧，那个残暴的场景还是相当叫人不愉快的。
当然了，在清楚意识到中国武器的扩散情况之前，欧洲商人大概还要碰很多的钉子，遭遇更多残暴的血腥。但无论如何，这点小小的胜利已经足够让中枢欣然喜悦，视为将来对西班牙战争一举获胜的莫大吉兆。而力主对西作战的当今飞玄真君陛下，更被视为是洞见渊深、深谋远虑，眼光迥非常人可及的一代明主了。
朝廷的威望总在于军功。南南北北的战事如此顺利，国内的民生又是平静安定、毫无波澜，内外都是这么的稳妥清和，谁能不真心实意的称赞一句尧天舜日、大安如日中天？即使将来史书工笔，恐怕也只能老老实实承认一句“治世”的——至于什么皇帝骄奢、内外失衡，都只能算是治世背景下若有似无的小瑕疵，其实相当不值一提。
当然啦，在这样可以载入史册的兴旺背景中，偶尔也会有一点不和谐的音符。譬如外务处最近密查上下，就发现京师的市场随着工坊的兴办在迅速扩张，激增的需求极大的刺激了新兴的文娱产业，出版书籍的数量几乎是在翻着倍的增长。巨量的书籍小报话本是泥沙俱下、难以统计，而需求狂猛扩张、大浪淘沙之后，产品的质量居然也出现了微妙的提升——除大量买卖不堪入目的三俗文章之外，市场上竟开始隐秘流传起了某些不可告人的奇特言论、不容于主流的儒学册子；譬如某本署名为“子虚氏”的《四书批注》中，就根据《孟子》“尧舜与人同也”，推论出了“人人皆可为尧舜”的惊人观点，较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还要激烈可怕得多。
所谓“王侯将相”，也不过只是当世的贵戚高官而已；可尧舜却是圣人，是天子，是一言足为万世法的先王——“人人皆可为尧舜”，你是想做什么？
这样危险之至的思想居然在朝廷到处流布，略无阻遏，上下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要不是翰林学士张太岳到西直门淘换旧书时偶然翻到了一张传单，恐怕中枢内外都还要蒙在鼓里。而等到外务处派人仔细调查，才发现类似的册子早就四散传播、不可控制，所谓散入春风满京城矣。
这样离经叛道、大逆难言的文章，按理说是要上报宫廷，设法重重惩处的。但发现此事的张太岳却是左右为难，犹豫不能决断。毕竟，如今真君在西苑禁闭的时间越来越久，服药修道举止颠倒，外廷已经很难猜测皇帝的心意，各个都有如履薄冰的畏惧，轻易不敢上报；再有，这些新式的传单能够大量印发、迅速散播，多半也是仰仗着从穆国公府扩散出的全新造纸术及印刷术，要是皇帝动怒后查得太细，搞不好就会波及到国公府，乃至直接牵涉世子本人……
于是，长久思考之后，张太岳将详细奏折夹进了一份厚达五百多页的城防修缮报告里，装进盒子中递了上去。
反正现在海内平靖，就算有一点异端邪说，也没什么大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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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暗自有此侥幸之想，但张太岳心中却总是踟蹰犹豫，牵绕不去。他给京兆尹衙门发了公文，请他们严格管理各地的书坊（当然，以京兆尹的行政能力，这份公文的作用等于放屁）；自己还时常绕道到西城门及京郊的旧书古董市场，设法摸清这些传单的底细。
而事实的发展果然一如预期，在官方的弹压失能之后，地下的出版市场像野火一样蔓延滋生，培育出来的文化产品越来越惊悚恐怖——什么下流猥琐的春宫小黄书只能算开胃小菜了，讨论大安勋贵宗室，乃至直接揭朱家老底的册子都被印刷了出来，泄漏的史料劲爆狂野之至，而且相当一部分直指皇权核心，牵系到了太宗靖难及英宗叫门的大量往事。敏感辛辣得能让人冷汗涔涔；连张学士都难以克当。但其中最为凶狠，最为可怕的，还是那些有关于“人人皆可为尧舜”的小册子，效力比什么都要狂猛——
在张学士翻到的传单中，这些阐述新式儒学的小册子在很短的时间里完成了迭代。一开始这些文章还相当之精深晦涩，大量的引用《尚书》、《易经》以及上古逸闻，从儒家经纶的角度论证自己的观点；但在两三版之后，传单的内容开始变得简易、直白，夹杂了大量世俗的口语及白话，引用的案例也由三坟五典变为了耳熟能详的简单典故，甚至有《三国》、《水浒》乃至《凡人修仙》的内容……
要是在正统学术领域，这种夹七夹八的搞法简直是粗鄙之至，贻笑大方，足以被正经的儒生轻易开除儒学籍；但在足够敏锐的政治人物看来，这却恰恰是传播者在有意地放下身段，试图扩大影响力，绕开古板的士人阶层，将新式的学说直接扩散到街头巷尾。
辩经伦理还只是学术上的争论，直接将要命的理论大肆扩散，这又是什么行为？
反正这总不会只是想赚点版权费。张太岳思来想去，内不能自安，终于带着搜罗到的一堆最为敏感的地下传单，悄悄找上了穆国公府。
穆国公世子翻了翻册子，果然立刻发作了：
“《穆氏实乃历次大战穷兵黩武之幕后黑手》？”穆祺大声念诵传单的逆天标题，怒不可遏：“荒谬绝伦！胡说八道！纯属诽谤！”
他气愤的将传单搓成一团，丢进了香炉中烧成灰烬。
……说实话，张太岳并不觉得这张传单有多么的荒谬诽谤，但他肯定不能当着上官的面反驳，所以也只好沉默不语，等到世子喘出两口粗气，才将最关键的、宣扬“人人皆可为尧舜”的小册子递了出去。
世子仔细看了几页，渐渐有些茫然。他上下又读了一遍，抬头看向张太岳：
“你拿这个来做什么？我可不懂什么儒家的学术争论。”
“当然不敢用儒生的议论来亵渎朝廷的耳目。”张翰林忙道：“只是，这里的观点实在有些出格，如果叫锦衣卫查访到了……”
是的，虽然张翰林被传单的暴论震惊得有些接受不能，但长久以来他还是秉承着大安官僚的通常做派，绝不会在这种琐事上逾越界限，给自己惹是生非；行文京兆尹提醒他们注意，已经是张学士尽职尽责的底线，至于搞什么多余的动作，那就大可不必连。
但现在，事情有了微妙的变化。要是原来诘屈聱牙的状态，也就罢了；但现在——现在传单的内容越来越简易直白，扩散的范围也就越广；总有一天，这些要命的观点会简化到连锦衣卫的番子都能读懂的地步。一旦锦衣卫把这种事情捅到了宫里，那搞不好就会引爆飞玄真君这颗危险之至的炸&#183;弹，将猝不及防的内阁与外事处炸得满脸是血……
哪怕是出于自保的本能，张学士也不能不给上面透个底了，大家同气连枝，总得有个准备嘛。
果然，世子的脸色严肃起来了。他再翻了一遍小册子，郑重点一点头。
“人人皆可为尧舜、即身成圣……嗯，‘神州亿万皆舜尧’、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这倒还真是相当激进的见解……”
——看吧，就连世子都能轻松理解这要命的学术理论了！连世子这样的水平都能理解，那锦衣卫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吗？！咄咄风险，已经近在咫尺了！
……不过，张太岳忍耐片刻，还是没有压制住那种文人本能的好奇心：
“‘神州处处皆舜尧’，这是世子做的诗么？气魄极大，可否赐教全文？”
世子默然了片刻，理直气壮地承认：
“不，这是我抄的。”
张太岳：……啊？
“这样的东西确实出格，但天下出格的疯话也多了去嘛。”世子道：“现在市面上的文章不知道多少，要是锦衣卫一一清查，那现有的这点经费恐怕连买书都不够。”
“可是……”
“再说了，朝廷也不妨大度一点，都是不知好歹的狂生，语出惊人也是常态。‘把断剑门烧栈阁，成都别是一乾坤’，如今朗朗世界，总不能还不如仁宗吧！”
世子搜肠刮肚，用的是赵宋的典故。宋仁宗时有狂生在剑门关上题诗：“把断剑门烧栈阁，成都别是一乾坤”，摆明了是挑唆成都守将切断对外联络，割据自守；言辞悖逆，令带宋朝廷颇为愤怒，立刻逮捕下狱。但仁宗皇帝听闻此事，说这不过是穷措大想要做官而已，下令将此人释放，赏了一个小小的官职，不声不响平息了风波。
以宋仁宗的典故而论之，那这一点论调确实不算什么。反正天下多得是郁郁不得志的狂生，读书读傻了要求名求利，往往就会发这种莫名其妙的惊人之语。要是斤斤计较起来，也计较不了这么多。
张太岳没有再回答。
……说实话，以张学士内心深处的见解，在而今的局势下，这种宣扬人人都可以做圣人的学问，搞不好比煽动反叛割据的言论还要可怕得多……但现在，上司已经做了决断，他又何必多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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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在某些似有意似无意的纵容下，京师繁荣的地下印刷市场基本没有受到什么打击，依然在迅速的蔓延。当然，这种蔓延肯定是有极限的，皇权密布内外的耳目绝不是傻子，他们终有一天会意识到情势的不对，向皇帝发出关键的警告。
不过，在这个时候，某件更大、更关键的事情却偶然爆发，迅速夺走了中枢的注意力，并掩盖住了所有的情报的锋芒：
在长久的小规模冲突之后，与西班牙的战争终于打响了。

第141章 投资
总的来看, 大安与西班牙的冲突是旷日持久，从初春一直持续到了隆冬，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 双方龌龊不断，流血频频，常有武装的船队在商路上大肆开战, 枪炮横飞烟火熏天, 战场波及极为广泛，贸易损失也相当严重。不过, 因为两大强权各有忌惮, 仓促之间不敢动手，所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 中西双方的交锋都仅限于骂战，彼此间通过英吉利银行及荷兰商会转交信件，唾沫横飞慷慨激昂, 虽然纯属鸡对鸭讲，但至少也表明了态度。
概而论之，大家都知道这中西战争是肯定要动手的, 但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则尚在未知之数。
不过，这样脆弱的平衡到底还是破裂了。那是在当年冬至的时候，恰逢瑞雪纷飞, 天气湿寒, 内阁及六部都已歇假，只有外事处还照常当差；穆国公世子体恤下属, 干脆就请外务处当值的诸位喝酒赏雪，吃牛油火锅, 驱一驱三伏的寒气。
这“牛油火锅”也算是世子的新发明，据说是废了好多功夫精心配置的香料，从八角丁香到豆蔻肉桂无一不包，又在泰西商会手中千方百计弄来了什么“辣椒”的种子，反复的改良育种，花了三五年的功夫，才终于制备出口味差强人意的锅底。
当然，考虑到京中众人的口味，牛油锅底的用料略有调整，辣椒的分量大大降低，基本与后世的清汤相差无几。可虽然如此，围炉而坐的诸位大臣依然被辣得嘶嘶抽气，额头渗汗，燥热不已；等到吃过第一轮的五花肉嫩鱼片之后，那就连皮毛衣服都穿不住了，纷纷摘了帽子脱下大衣，坐下来擦拭汗水，等着再下一轮的羊肉薄片——按照牛油火锅的常理，烧开后是应该烫一圈牛肉丸子和肥牛卷的，讲究的就是个原汤化原食；但时至岁末，朝廷严禁屠杀耕牛，外事处以身作则，当然也就吃不了牛五花了。
羊肉卷刚刚才滚过一回，就听到外面吱呀一声，司礼监的冯保冯太监大跨步而入，肩上白雪皑皑，面容则甚为肃穆：
“当值的官都在哪里？咱家这里有紧急要务！”
这一句开场中气十足，甚为响亮，打量的就是要先声夺人，镇住局面，然后顺势而上，强压着外朝大臣顺从司礼监的心意。冯太监对这种权术极为擅长，所以进门后立刻摆出了筹谋许久的冷脸，一定要震慑住那些初来乍到的小官。
仅仅只是大喝还不够，冯太监抬眼逼视，目光咄咄迫人，尽显内廷的傲慢恣睢；却不料一眼扫去，只见屋中白雾缭绕，肉香油香扑鼻而来，哪里有什么诚惶诚恐的当值官员？
所幸能进外务处的大臣还是很懂事的，虽然当面震慑没有起效，隔着白雾也分不清来路，但听到“司礼监”三个字，众人还是纷纷站了起来，下座位迎候公事；只有穆国公世子端坐不动，还趁机捞了一大把羊肉卷进油碟。
他将羊肉浸入小磨香油中降温，然后才望向门口。此时白雾已经散去，世子上下看了一回冯公公的服色，才轻描淡写开口：
“你是什么来路呀？”
冯公公愣了一愣，只能忍气吞声地开口：
“咱家是司礼监的随堂。”
世子点一点头，再将筷子伸进了火锅：
“喔，司礼监随堂啊。”
这里就看出身份上的差距了。闫东楼高肃卿张太岳这样的小虾米看到太监就发怵，听到司礼监几个字心里都要抖一抖；但世子“权掌机要”，又有国公府的免死金牌撑腰，除了司礼监掌印及东厂提督之外，还真不把这样跑腿打杂的随堂太监看在眼里。论礼仪论惯例，还该得冯公公向他行礼呢。
短短几句问答，冯太监声势扫地，筹谋的立威手腕一败涂地，心中自然大觉不快，但只有强压着开口：
“咱家是来交代公事的。”
世子夹了第二筷子羊肉：
“什么公事？”
“锦衣卫送来的消息，说西班牙的蛮子在广东海外大动干戈，打得是炮火连天，还击沉了好几艘大安的商船，损失很是惨重。”
世子终于停下了筷子。他端坐着思索了片刻，抬头看向冯太监：
“商船海战，损失在所难免。怎么锦衣卫还要特意的上报呢？”
说句不好听的，自中西双方的冲突开始以来，商船间大小海战何止百余次？虽然中方整体占优，但总也有阴沟翻船的时候。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朝廷也一向不关注海商的来路。到底又是什么大事，能够惊动皇家的信息渠道呢？
冯太监露出了微笑。苦苦忍耐这么久，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足以彻底震慑外朝大臣，撕破他们所有伪装，制造巨大冲击的机会——
“那几艘沉没商船的船东，姓邵。”
“姓邵又怎么了——”
世子忽地闭上了嘴，神情中略微惊愕，随后渐渐转为恍然：
……姓邵？
讨生活的海商来自五湖四海，姓什么其实都不算稀奇。但考虑到冯太监是特意通知，那这个姓氏就极为微妙了——邵？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亲奶奶，正是先宪宗皇帝的邵贵妃！
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刻薄寡恩，但对亲爹亲娘亲奶奶却还算孝顺，对几家的亲戚也比较照顾，各自都荫封了官职。不过，邵氏仅仅只是杭州指挥所的小军官出身，身世可称寒微，绝无长久积蓄的人脉，即使骤然显贵，按理说也很难招揽海贸这样复杂艰难的生意；更不必说，这好几艘大海船的本钱，就连京中底蕴深厚的勋贵人家，轻易都是承担不起的。
世子默默片刻，低声发问：
“商船上运的都是什么？”
“当然都是珍惜宝贵的好货。”眼见对方已经隐隐领会，冯太监的语气有了些得意：“珍珠、香料；燕窝、草药；左不过就是这些东西。”
穆氏：…………
彳亍口巴，他算是知道司礼监为什么这么着急忙慌又鬼鬼祟祟，大冬天也要冲进内阁，绕开外朝传递这件“公文”了。只能说阴湿惯了的人就算再怎么掩饰也还是阴湿的，无论再怎么涂脂抹粉，那种暗戳戳阴沉沉挥之不去的偷感都始终能从边边角角渗透出来。奢侈就奢侈，挥霍就挥霍，如今事情都已经做下了，居然还把亲奶奶家推出来当白手套！
果然还得是你啊，皇帝陛下！
世子叹了口气：
“司礼监又待如何？”
“还能如何？”冯公公冷笑道：“如今还只是几艘折进去几艘商船而已，将来西班牙人再这么肆无忌惮，把事情闹大了不可收拾，又该怎么料理？”
——如今还只是折进去一点香料珍玩而已，将来西班牙人要是把皇帝运输仙草补药的船都给抢了，那又该怎么料理？
世子当然听懂了这个弦外之音，只是皱一皱眉：“公公是说要开战？”
“难道内阁还打算忍让下去？”
这就没话说了。虽然懂得都懂，晓得皇帝是因为自己的财产被波及后勃然大怒，怀恨在心咬牙切齿，切切不能与西班牙人甘休。但要是摆在明面上讲，那大安朝廷维护中国商人的正当利益，重拳出击扫清商路，那也是光明正大之至的理由，磊落到无可辩驳的动机。
只要皇帝占住了大义名分，站稳了道德高地，那内阁与朝廷都绝无可能回绝宫中的意旨，唯有恭敬领命而已。所以世子捏着筷子在原地愣了片刻，终于慢慢开口：
“内廷的吩咐，我们自然不敢回绝。但敢问公公，宫里的意思，是要大打，还是要小打？”
“大打又如何，小打又如何？”
“小打的话，大概也就是昔年上虞海战的规模；不必劳动司礼监出手，内阁会同外事处发几份公文，让浙江与广东预备齐全即可。”世子道：“如果是大打出手，那就是两国正式交战，关系匪浅。明年户部及海关的预算、各处火器厂的生产、粮税的征收，恐怕都要一一调整了。”
冯公公眯了眯眼，有些说不出话来。司礼监太监是宫廷的走狗，皇权的鹰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可靠的白手套；但在具体事务上，却绝不能与久经磨砺的外廷大臣相比。勋超小事也就算了，要是在设计国家方略的大事上胡乱插言，那就连冯公公也未必招架得住。
说白了，冯太监气势汹汹，禀风雷而来，一半的底气是仰仗着皇帝的威风。飞玄真君在得知沉船的消息后暴怒难以自制，愤恨至今郁郁不散，所以他这亲近的司礼监随堂才要狐假虎威，替主上好好发泄这口恶气；拿着外朝大臣做靶子，尽显贴心贴肠的忠诚。但发泄归发泄，总不能真让太监接手海防吧？
再说了，要是真装过了界，那穆国公世子可也不是什么好应付的角色……
思索再三，冯太监的声势也自然而然地低下去了：
“这件事，当然还是要皇爷做主，咱家自会如实回禀。”
“那就有劳公公回话了。”
眼见无法在穆氏这硬茬手中讨到好处，冯公公见机极快，绝不硬顶，只草草行了个礼，转身便推门而去。等到脚步声远去，站起的几位编外人员才无言坐下。
大家都是在官场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当然知道冯太监的那一肚子算计，一时相对默然。闫东楼张太岳等也就罢了，高肃卿高学士却是忍耐不住，到底出声：
“这样趋炎附势的阉宦，居然也到中枢腹心来指手画脚！朝廷的纲纪真是扫地无余了！”
高大学士是裕王的恩师，储君的知己，将来铁打铁的朝廷重臣；无论身份地位，都有这个嘴炮的资格；至于其余外人，当然只好闭嘴不言，继续明哲保身。只有穆国公世子神色怪异，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学士还是要慎言。”
“区区一个阉宦而已，世子太小心了吧？”
“小心无大错嘛。”世子缓声道：“再说了，宫里的太监，前途都是很难预料的。如果小看太监，难免会吃大亏。”
太监是皇帝的家奴，是宫廷的走狗。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这些走狗都是绝对的工具人，没有半分威胁的草芥。但在百分之一的可能中，某些极为幸运的宦官会蒙获皇权的青目，从此攀龙附凤而上，竟也能越过那重重龙门，腾飞于青天之外了！
一百年前的三杨何曾瞧得起王振？六十年前的杨廷和又何曾瞧得起刘瑾？但只要借得真龙一点气息，那就是土鸡瓦狗，也能脱胎换骨，幡然不可复制，搅动得社稷不能安宁。大安数百年天下，实在是见多了这样的事情。
这是颇为隐晦的警告，也是微妙的提醒。高肃卿不一定能领会其中幽深的暗示，但总该明白世子的善意。他点头致谢，沉思片刻之后，决定回报这种进退一致的善意，同时也是代表裕王递一递消息：
“……不过说起来，下官倒在裕王府上隐约听说过邵家海商的来历。”
穆祺眨了眨眼，隐约有些诧异。说实话，皇帝借亲奶奶的娘家当白手套其实不稀奇，但白手套的消息居然会特意告知闭门自守的裕王，那心思可就颇为古怪了——家有长子，号为家督；皇帝将消息通告长子，难道是打算把对外贸易搞成朱家的家传生意？
老登的思维很先进呐！
“还请学士赐教。”
“不敢。”高学士道：“按裕王殿下的说法，除邵家以外，宫中可能在几处大海商处都有股份……”
“大概多少？”
“几—几百万两吧。”
话刚出口，张太岳立刻倒抽了一口凉气，世子则略微睁大了眼睛：
“几百万两？哪里的海商能禁得起几百万两？！”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外路人也就是耳在心不在，被这“几百万”的生猛数字震上一震而已；但长久浸淫海贸的内行只要一听数字，立刻就能觉察出不对——如今开海已有数年，沿海的商贸也能算繁荣发达；但再怎么兴兴向荣，也总该要遵守经济发展的规律；以当下海商那点积累不久的微薄本钱，又有哪个能吞得下几百万两的股份？
数量级相差实在太大，简直有古早言情文里霸道总裁一掷数万亿的美感。要不是甚至高学士的为人，穆祺简直要以为这是什么恶劣的玩笑。
“下官并不深知。”高学士道：“不过，裕王说了，这几百万两倒也不全是股份，似乎还有什么债券、股票一类，下官也不明白……”
张太岳还是一脸茫然，世子的脸色却倏然而变了：
股票？债券？这不分明——分明是玩上金融衍生品，开始大搞期货投资了吗？
虽然海贸已开，但大安仍然是一个高度保守封闭，传统习俗根深蒂固的农耕社会。沿海的海商奔波大洋求取重利，好容易积攒了一点家底，却仍旧要耗费重金兼并土地买卖人口，继续走封建地主封闭僵化的老路；大量财富淤积于土地及奢侈品之上，牢牢束缚住了整个社会的活力，成为所谓“反动制度阻碍生产力发展”的铁证之一；在这诸多虫豸之中，极少数愿意投资商业、投资工业的开明者，已经是黑暗世界中难得的曙光，先进生产力光辉的代表了……
可以现在的消息看，飞玄真君——飞玄真君居然已经悍然超脱于时代约束之外，既不因循守旧，亦不封闭保守，并没有走求田问舍的老路，而是将巨额的资金投入到了广阔的贸易再生产中；甚至敢于借助全新的金融工具来扩张资本，大胆尝试人类最先进最高明的金融创新，所谓不拘一格，开拓进取，无可无不可——
这是什么？这不分明是从封建地主一步跃升到金融资本主义了吗？
老登这思维是不是也先进得有点太过头了呀？
金融资本当然也吸血，但比起堕落腐朽屁用不顶的封建地主，人家绝对可以挺起胸膛说一句先进生产力。同样的，愿意大笔钱扔到海贸及票据上的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在历史站位上确实是比东南西北一切的地主都要更加先进，更加高远，更加光辉，更能代表人类发展的方向，代表世界的未来——
世子无声地吸了口气。
“……那就怪不得了。”他喃喃道。
是的，这就怪不得了。金融市场的特征之一就是可以容纳巨量的资本。沿海的海商没有一个能吃下这几百万两银子的股份，但由英吉利银行及荷兰商会等运转的南洋金融市场，却可以轻松接纳这一笔高额的投资。以此看来，什么邵氏的商船还只是小打小闹，估计真君大半的本钱，都投进了相关的股票债券里。
所以，这也无怪乎冯太监敢气势汹汹，上门逼迫中枢开战。金融这玩意儿利润大风险也大，要是操作上一个失误，不但真君的本钱瞬间输光光，恐怕还要倒欠上几百万两——到了那个时候，老道士利润保不住不说，连养老的本钱都要倒折出去。
先进生产力也有先进生产力的害处，这就是其中之一。
当然啦，一般的老头老太被骗了养老金，也就只能在派出所银行打打滚；但真君可就不同了，一旦察觉到辛苦投资的养老金有赔本的风险，马上就可以重拳出击，叫南洋的金融资本家品尝品尝老朱家还不完的恩情。普天之下，有谁能A了皇帝的钱跑路？！
朕的钱！都是朕的钱！
——一念及此，真君那熟悉的怒吼仿佛也在耳边环绕了。世子缓缓转头，看到了神色各异的几位属下。
“……既然如此，那绝不能善罢甘休。”他斟酌良久，低声开口：“以我的见解，恐怕还是要大打。太岳，到时候宣战的文书，多半还要劳烦你，你最好提前有个稿子。”
张太岳立刻起身，行礼称是，又道：
“稿子的大意，还要请世子指点。”
“没什么好指点的，既然是大战，就用‘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模版吧，把西班牙的罪行着重叙上几笔即可。”世子想了想：“写好之后再发给闫、许、李几位过目，我就不看了。”
张太岳点头领命。世子又看向高学士：
“我的这一番意思，还请学士转告裕王。”
高学士连连颔首，神色颇为喜悦——愿意在大事上互通有无，意味着穆国公府向储君释放了极大的友善；在现在皇帝幽闭朝政诡谲的时候，这一点的意味极为重要。
世子又沉吟了片刻，才看向身侧坐立不安的闫小阁老。小阁老赶紧起身，神色颇为尴尬。方才众人对谈，没有一人提及他闫东楼；但这种回避却恰恰是微妙的凸显，心照不宣的共识——事实上，大家都明白，皇帝久居深宫，又从是哪里来的渠道，能轻松将几百万两转移在外，大搞金融投机的？
看来小阁老在英吉利银行混了一年，手腕的确增长了许多嘛。
眼见世子默默看来，小阁老有点汗流浃背了：
“先前，先前圣上的确……”
“先前的事情已了，现在就不必多提了。”世子挥一挥手，拦住了他的话：“圣上愿意尝试洋人的先进金融，那也是好事嘛。”
——当然，皇帝居然胆大到一开就是几百万，那也疑似有点太先进了。但几百万都扔出去了，臣下又为之奈何？木已成舟，现在重要的是其他的事情。
世子停了一停，左右一望，高、张二位心领神会，立刻假托内急，纷纷离座出门。等到脚步远去，穆氏才轻声开口：
“……我听说，英吉利银行有交易黄金的渠道？”
闫东楼愣了一愣，才迟疑回话：
“的确有，但那都是大宗的买卖……”
大资本当然不可能做小里小气的金银生意，银行商会的所谓黄金贸易，同样也是金融操作的一种。大量资金往来买卖，并不是真的需要黄金，而仅仅只是借金银的涨跌牟利而已。
“那就好。”世子道：“既然如此，就烦请东楼兄留意，在对西班牙开战的上谕明发之前，买入黄金，买得越多越好，不必吝惜本钱。”
“为何……”
闫东楼刚刚说完，便直接咽下了后半句话——乱世黄金，盛世古董；战乱一起，黄金的需求当然大增；只要提前摸准了需求，那当然……
“此外，还请东楼兄把消息转告给儒望。”世子微笑道：“我想，他应该明白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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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天下的事情，懂的都懂。

第142章 交战（上）
初春的寒气刚刚散去, 大安与西班牙之间的火药味就骤然浓厚了起来。
按照中原的惯例，在正式撕破脸之前要长篇大论的发小论文，沉痛陈述自己的宽厚仁德及对手的无耻下流, 筹备舆论挑动士气，稳稳地站好道德高地。而此次的文宣攻势由翰林院学士、外务处行走大臣张太岳总负责，长久构思, 穷尽翰墨, 则更有回环曲折、荡气回肠之精深奥妙。上谕煌煌大作，就是将来史书工笔, 恐怕也能选入经典文集的。
二月十二日, 内阁、外务处明发上谕，奉劝西班牙人, “悬崖勒马”、“勿造大逆”。
二月二十三日，内阁恭聆圣训，再发上谕, 列举西班牙人侵略沿海、扶持倭寇、劫掠商船的种种罪行，痛斥曰：“是可忍，孰不可忍”！齐公复九世之仇, 《春秋》大之；西人跋扈至此, 真以为中夏无人乎？
三月五日，朝廷的怒气槽终于蓄满，果断发出最后一道上谕, 相比起先前的洋洋洒洒, 这一次就要简洁明了许多，只是声称事已至此, 无可回转；西人自作自受，勿谓言之不预也。
三道上谕依次升级, 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尽显传统政治的严谨与缜密。但这样精心琢磨的圣旨明发给东南亚的洋人，那就有些俏媚眼抛给瞎子看了；西班牙人倒是通过情报渠道拿到了旨意全文，但费力翻译之后依旧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虽然盘踞吕宋已久，但因为外来殖民者对本土帝国某种根深蒂固的轻视，西班牙人并没有花力气了解这个盘踞东方，封闭保守已久的霸主；他们往来经商，手上倒也有几个翻译，但这一回的旨意由翰林学士张太岳精心斟酌而成，骈四骊六，极尽铺排；用典深奥，文词渊深；区区寻常文人，不要说读懂那些动辄《春秋》、《尚书》的典故，就是圣旨中用的字都有大半认不得。南洋的资本家们在这几篇古文上折腾了很久，但直到大安的舰队奉命自天津、浙江出发，所有人才恍然大悟：
——喔，要开打了呀。
在这一点上，就能看出消息灵通的好处了。英吉利银行高级主管儒望先生总领东方各国的商贸事务（没错，儒望又升了），对此就深有体会。他当然也读不懂中国人的古文，但早就从特定渠道收到了消息，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在读到“悬崖勒马”时，他已经秘密筹集好了资金；读到“是可忍，孰不可忍”时，开始将本钱分笔投入东南亚及天竺的黄金市场中；等到最后的“勿谓言之不预”明发，儒望终于一掷千金，直接all in！
区区几场海战又算得什么？在浩荡金融战场上，大家也要痛痛快快做一场！
事实的发展丝毫不出意料。在正常情况下，南洋的黄金价格非常稳定，大概是一万钱换一两黄金，或者说十两银子一两金；但中西开展的消息传出之后，南洋的金价随之上扬，在一个月之后就抵达了一万五千钱的大关。
一万五千钱一两黄金！区区一个月之内，儒望投下的本钱就涨了百分之五十！
但这是终点吗？不，这当然不是终点。四月十六日，自浙江出发的兴献皇帝号与西班牙海军主力旗舰遭遇，双方展开激烈炮战；在被改进型号的飞玄真君号火箭狂猛轰击两个半小时之后，西班牙舰队大败亏损，五艘主力的风帆战舰沉没，三艘巡防舰搁浅，主力舰队亦受创严重，不能不举白旗请求投降，被直接押赴入福建港口。四月二十五日，战场结果传遍南洋上下，顶级资本大为震动；原本已经渐渐平复的金价再次上扬，迅猛突破了一万八千钱的大关。
五月十日，在广东一带为商船护航的兴献皇后号主动追击前来进犯的西班牙风帆炮艇编队，于濠江附近海域交战。因为风向的缘故，此次战争持续不久，兴献皇后号也只是小胜而已；但这场冲突爆发的地点基本就在各殖民资本的眼皮子下头，效果仍然非同凡响——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身临其境之后，对战争及混乱的恐惧再次激增。黄金等硬通货第三次上升，金价站稳了两万钱的大关。
五月下旬、六月中旬、六月下旬，七月——三个月里中西方大小海战将近十次，胜负成算各有计较，但总的来说，还是大安一方占据了巨大优势。
在正常战争的第一阶段，作为纵横四海的无敌舰队，西班牙人的海军先前还敢在任何海域肆意进出、耀武扬威，甚至以舰炮炮击缺乏防备的海岸，力图逼迫中国屈服；但正面交锋惨败之后，舰队就不能不集结自保，力图以数量的优势来维护军事上的安全，被迫进入战争的第二阶段；可数量上的优势无法抵御技术上的差距，被塞满铁钉火油的万寿帝君号问候过几轮之后，西班牙人只能退守到战争的第三个阶段——他们龟缩入几条绝对安全的航线，依靠殖民地火力的支援威慑敌军，勉强控制着航海的要道。
西班牙人一退再退，中国人一进再进，南洋原有的秩序动荡混乱，金价也水涨船高。一万八千，两万，两万三千，两万六千——在战争进入第三阶段时，黄金终于抵达了五十年以来的至高点，匪夷所思的高价：
足足两万八千枚大钱，才能换到一两金子！
仅仅五个月内，黄金已经翻了两倍有余！
——当然，在确认了战争规模将持续扩大之后，黄金的价格基本就下不来了，高价也在情理之中。但能在短时间内暴涨到这种地步，东南亚混乱的风险固然是主因，但市场的供需却也是重要的刺激。东亚及东南亚发展了几千年，能够开采的金矿基本都被挖掘殆尽，可能也就只有东瀛能挖一挖潜力，但供应整体并不充足；可西班牙人坐拥新大陆，却能肆意掠夺美洲土著几万年来的财富，源源不断地向殖民地运输黄金。如今西班牙人被锤得比孙子还惨，运输黄金的商路当然随之断绝。黄金供应减少、需求暴增，价格不涨到天上才怪。
这样疯狂的暴涨当然会吸引前所未有的注意。几个月的时间里，胆大不怕死的资本疯狂涌入东方，借助各种金融工具强行登陆市场，贪婪的谋求增长中的暴利。仅仅追涨杀跌已经不算什么了，疯狂的冒险家们不顾一切，甚至抵押了自己的一切财产，从银行中贷来巨款，狂呼着投入癫狂的黄金之中！
土地？卖！房产？卖！爵位？卖！——所有资产、所有本钱都可以卖个精光，只要抵押到现钱投进黄金，登上几个月立刻就能翻番；这样的暴利，这样的前景，谁能不喜欢？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黄金万两，抵不上大炮一响！资本家苦心竭力经营几十年生意，不如海战上巨炮响上一轮。战场的血腥随风飘散，金融的盛宴狂欢却永不终结。硝烟战火之上，是金钱与资本狂乱喜悦的呻&#183;吟，无穷尽的欲求：
钱，钱，更多的钱！
在这场前所未有的饕餮大餐中，所有的资本都经受了严峻的考验。而在风击浪险中独占鳌头的，则是久经沙场的英吉利-罗斯柴尔德银行，以及它的东方高级主管儒望——中西海战来得实在太快，大多数银行猝不及防，根本没有时间调集资金，应付这几乎无穷尽的金融狂欢；只有英吉利银行早有预谋，资本充足、服务周到，从此在南洋暴得大名，脱颖而出，占据了极大的优势。
七月，大安一方终于发动大招，为繁荣兴旺的黄金市场再添上了一把烈火。七月二日，遵从中枢“寇可往，我亦可往”的指示，大安海军决定改变以往被动防守的策略，转为主动出击、防患未然；于是集结了兴办海防多年以后修建的所有海船，自广东出发，直扑西班牙人的统治中心，吕宋马尼拉城而去。舰队在吕宋海域与西班牙护卫舰交战，击沉了五艘帆船后突入防线，以重炮炮击马尼拉市区，烈火腾空而起，数百里外都能分辨。
大招一出，天下震恐，南洋金价如虎添翼，狂呼着突破了三万钱的大关——三万一千钱，三万三千钱，直至前所未有的顶点，不可思议的高度：
三万五千钱！
不过，三万五千钱的顶点持续未久。到七月下旬，金价又晃晃悠悠飘到了三万一千上下。说白了，在二十几日的躁动兴奋之后，亢奋的资本也渐渐冷静下来了。他们设法收集到了吕宋之战的详细战报，并得出了较为准确的分析——大安的舰队固然是倾国而来，赫赫扬扬，但除了炮击城区、烧毁港口以外，并没有对马尼拉造成致命的破坏；西班牙一方的防线不堪一击，但事后却也迅速组织了追击，果断控制了局势。双方真正的交锋不过半日，都不算什么真正大规模的关键海战。
战场上重视胜负，但也不是只有胜负。吕宋一战中国人当然赢了，但从现在的力量对比看，中国人仅仅只能“占优”，无法将优势转化为绝对的胜利，很难彻底拔除西班牙人的据点；他们对吕宋发起的偷袭，基本只是战略上的示威，而非决定胜负的关键手；与之相比，西班牙人自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但至少还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底盘，不至于一败涂地。
胜利者无法犁庭扫穴，失败者尚足以维持命脉；在几次交战之后，双方的力量实际已经僵持成了某个不上不下的局面。中国人的海军建设时间实在太短了，底子也实在薄弱，即使依靠着顶尖的火器雷霆重击，也没有办法长久与西班牙人周旋；实际上，大安方面在海战中遭受的最大损失，甚至都不是直接的战损，而是行进时因为失误操作损伤沉没的船只——即使已经征召了最为精锐的水手，大规模海战的经验仍然不是训练可以模拟的。
损耗如此之大，即使真能尽力消灭殖民帝国，中方的海军恐怕也残存不了多少了。
实力僵持不下，交战双方都无法改变战场形势，战局反而会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平衡。平衡意味着稳定，稳定意味着秩序。既然平衡已经确立，那先前助推着黄金暴涨的混乱与恐慌就要渐渐消弭了，高昂的金价当然无法维持。
……再说，这一波上涨也确实太夸张了。历史上南洋的金价最高也不过两万五千钱，如今黄金一路飙升至三万五，很大程度上是依赖于冒险家癫狂的投机情绪，而不是资本理智的思考。时间一久热血下头，当然人人都能看出不对头来。
因此，在七月之后，相当多的大资本就开始预先布局，为黄金的下跌做准备。就连全程操盘的儒望都心有戚戚，私下里提醒与他合作的中国伙伴，警告他金价崩盘在即，尽快清空手上的存货。
而他的合作伙伴——工部侍郎、外务处行走、东瀛事务全权大臣、海关事务预备大臣闫东楼闫小阁老，则亲自在海关密室内召见了英吉利银行的关键人物，并传达了中枢的意旨：
“不要急，再等等看。”
“可是——”
“没有可是。”闫小阁老道：“中央已经决定了，没有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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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消息慢了一步，但东南亚资本家的分析还是相当准确的。实际上，在筹划海战调集武器之前，戚元靖奉命南下，协同广东谭子理料理海防事务，就曾经在京城拜见过穆国公世子及诸位重臣，并对战事给出了直接的判断：
仅以现在的实力而论，大安或许可以压制住西班牙人，凭借火器与地利取得一场或几场大胜；但要彻底清洗殖民帝国的势力，仍属奢望。所谓见好就收，中枢应该要有恰当的预期。
世子仔细听完他的解释，认真问了一句：
“真的没办法彻底解决么？”
“以卑职的愚见，多半如此。” 戚元靖道：“虽然筹备了数年，但海军的船只及人手仍嫌不足，经验也实在不多。”
海军力量的对比是最简单枯燥的。陆上的军队还能施展奇谋巧计，借助地利人心克服硬实力的不足。海军大战就是一对一的正面硬磨，磨到一方无法承受为止。大安在海防砸的钱不够多，那军舰吨位不够就是不够，什么计谋都弥补不了。
世子缩回了圈椅上，哼了一声。
“船只不足。”他低声喃喃，近乎自言自语：“正面交锋不能制胜，难道用游击战？以现在的技术水平，倒也不是不可以……民用船只相当快捷，打打辅助其实也不错……群众的汪洋大海嘛。”
戚元靖有些茫然：“……什么？”
“……我是想说，不知能否发动沿海的海商参与作战呢？”世子抬起头来：“也不必正面交锋，侧翼骚扰，增加西班牙人巡航的成本即可。所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戚元靖沉默了。
“……很精妙的总纲，极为高屋建瓴的心法。”他道：“这是——这是世子家传的口诀么？”
按照官场的套路，戚将军应该直接拍世子本人的马屁，而非绕着弯赞美穆国公府。但是吧，戚将军想了片刻，还是不觉得穆国公世子能憋得出这样高明老道的见解，所以也只好往祖传秘方的方向去想了。
“不是。”世子道：“这是我剽窃的，怎么了？”
能怎么呢？戚元靖目瞪口呆，只好再次闭嘴了。
“那么，就烦请将军细细斟酌了。”世子提醒他：“如果没有疑问的话，中枢会尽快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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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舰队奇袭了吕宋马尼拉后，中西双方沉寂了很久。大战消耗太剧，两国都要舔舐伤口，除小范围冲突之外，暂时无力扩大战局。南海海域随之平静，金价开始震荡下跌。
七月二十五日，金价三万钱一两；
七月三十日，金价二万八千钱一两；
八月十二日，马尼拉海战平息已一月有余，双方并无增派海军的迹象；恐慌情绪逐渐平复，金价跌至二万二千钱。
至八月十九日，沉默许久的大安内阁再次发声，明发上谕，号召沿海的海商武装起来，服从海军统一调度，将西班牙人驱逐出南洋海域；同时，内阁解除了持续多年的火器禁令，宣布沿海的工坊将全天候不间断的生产，为愿意服从命令、为国出征的海商无限量供应武器。
火器、海商、无限量——在这一份旨意之后，朝廷终于打出了最后的底牌。
这种底牌当然是很不容易逼出来的，这个决心也是很难下定的。事实上，要不是内库的钱投得太多陷得太深，私房钱告竭之后，宫中的形势已经急迫到了一个程度，真君绝不会在如此倒反天罡的旨意上画敕。
——没办法，总不能真把老本赔个精光，老朱家梦回往昔，不忘初心，以后靠讨饭过日子吧？
但无论怎么说，飞玄真君朱朱侠最后的波纹还是发挥了奇效。八月二十五日，随着旨意迅速传至南海，低迷的金价狂飙直上，数日内打爆了一切看低黄金的资金，再次冲破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八月二十九日，猪突猛进的黄金终于抵达了它最尊贵的顶点——是日，南洋金价为四万二千钱一两，亘古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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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多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终结。当黄金狂飙入四万以上时，南洋各处交易所的狂笑与哭嚎几乎是平分秋色，糜烂的绝望与癫狂的喜悦彼此交织纠缠，不可分辨。
数日连续狂涨的行情中，无数最疯狂、最贪婪，一直追逐到最后的冒险者们一夜翻本，赚得是盆满钵满；而与此同时，也有无数资本猜错了行情，被这最后的急转弯碾压得尸骨无存，血肉沦为了市场的养料——马尼拉海战之后，很多金融家认为黄金的涨幅已经到头，于是与银行签订了对赌协议，赌金价会在适当的时间下跌。如果他们赢得了对赌，那么获取的收益将是十倍百倍，不可计算；但现在，对赌胜负已分，他们赔偿出的本金也将是十倍百倍，再来一千年都不能付清。
既然一千年都不能付清，那就只能用另外的东西偿付了。在金价见顶的那个下午，南洋各大城市的城墙与高楼上就陆陆续续站满了人。这些时代的弄潮儿绝不迟疑，在微风中纵身一跃，以鲜血为这场金融盛宴描绘了鲜明的底色。
应该说，这个结果还是非常意外。金融家们对两国实力的判断其实是正确的，以此而基准，对未来局势的分析也相当客观、精准、符合逻辑。按照市场正常情况，本该是这些老辣高明的资本赢者通吃，在最后阶段扫清一切筹码才对。
可惜，可惜，这世界上总是存在着更强大，更无耻，更可怕的力量。当这种力量决定亲身入局时，那就连市场无形的大手都只能退却三分了。
所以，如果说后世真能从这场金融盛宴中学到什么，那大概就是力量的对比、大势的起伏——永远不要在南洋与大安的皇权博弈，除非你很想体会高楼蹦极。
当然，在混乱的厮杀里，大部分的投资客头脑发热、精神恍惚，或许还没有体会到这个底层逻辑。但没有关系，中西的战争还没有结束，他们总能慢慢学会的。

第143章 开战（中）
在大安朝廷允许民间购买火器的消息传来后, 所有人都知道，战争已经走到了尽头。
当然，作为被重拳暴击的旧日霸主, 西班牙人还在死命挣扎，试图挽回影响。在八月之后的短短数十天里，马尼拉城内的西班牙菲律宾总督府执行了标准的危机应对四步方略。第一阶段他们宣称, 所谓“中国皇帝武装商船”的消息纯属谣言, 总督镇定自若，大局稳如泰山；第二阶段他们宣称, 中国商人可能从黑市中获得了过时的武器, 对航线造成了一定的威胁，但仍然无伤大雅；总督早有筹谋, 同样打算武装亲近西班牙的海商……
第三阶段——喔，没有第三阶段了，在总督府的高级官僚们竭尽全力的弹压南洋各处被袭击的致命消息时时, 一艘改装后的渔船不知怎么的绕过了防线，被悄悄送入了吕宋的海军港口，并于上午九点准时引爆。当时正在旗舰上开会的海军高层全体受伤, 指挥力量几乎被一扫而空。
这次袭击的损失并不算太大（毕竟没怎么死人）, 但刺激却格外深重。如果说先前中方商船的威胁还只是零星散碎的新闻，费一费力气总可以弹压下去；那么此次爆炸之后，局势就再明显不过的摆在了整个世界眼前——事实证明, 西班牙的海军根本无法防备中方的过饱和攻击, 无孔不入的小型民用船只可以轻易穿透任何防御，在一切匪夷所思的地点发动袭击。南海每一处海域, 从此都再也没有平静可言了。
——事已至此，还能多说什么？
不过, 这个结论其实也是相当之可笑的。以实际而论，西班牙在东南亚当了几十年的霸主，底蕴深厚经验老道，绝不是大安这种变法仅仅五六年的暴发户可以媲美。即使海军主力无法正面战场的交锋中获胜，长久积累的民用航海业也远超中方的底牌。如果亲近西班牙的海商愿意奋勇争先，不顾损失的拖住中国人的饱和攻击，那等到西班牙帝国缓过一口气从其余殖民地调来舰队，也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
事实上，吕宋的西班牙总督也的确有此计划，希望发动本国商人以牙还牙，以游击回应游击，以饱和呼应饱和，用底牌与中国人彼此消耗，相互威慑；他还特意找来了亲近帝国的大资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天主的名义循循善诱，慷慨激昂，言辞恳切，说得大资本家们眼泪汪汪，感动莫名——然后全部没有表态。
——不是吧大哥，你还真指望我们和中国人死拼？
没错，大航海时代的欧洲海商半商半盗，各个手上都是血腥累累，残暴恣睢的顶级恶人。但恶人处世也有恶人的逻辑，他们敢在东南亚在非洲在美洲烧杀劫掠，是因为当地的土著实在太弱小、太卑微了，凌虐他们就好比凌虐动物，除了快感不会有任何的威胁；但现在——现在，他们真要挺身而出，面对的那可不是只有冷兵器的小商船，而很可能是倾巢而出的飞玄真君号、万寿帝君号、清妙帝君号，以及火器厂出厂的不知道什么缺德玩意儿……
是的，作为西班牙国王的臣民，天主的子民，他们应该匡扶国家，效忠教义，锄强扶弱；但中国人实在是强过头了呀！
在荷兰及意大利的海商受邀参观了沿海的工厂后，有资格入局的大玩家其实都已经得到了相对准确的情报。中国的舰艇或许还有所不足，但火器产量绝对管够，所谓“无限”二字，并不是什么夸张的虚言——和一个火力无穷人力无穷还可能随时爆二阶段的boss互殴，难道资本家们是把南海的水给灌进脑子里了吗？
大资本家当然不会蠢到这种地步，当面交谈可以尽情的感动，背后做决策还是要理智。等到西班牙海军的高层被炸过一轮后，这种态度就更明显了。面对总督的催请，好一点的只是避而不见，留言说再见了阁下今晚我就要远航，拜托的事情下次一定捧场；至于坏一点的，那干脆直接声明“严守中立”，然后私下里派人去联络中方位于广东的海军指挥总部，表示自己对东方儒学其实很有兴趣，自己早就是一个潜伏在泰西的中国人了！
到了十月中旬，南洋殖民帝国的局势已经彻底崩溃。被充分武装起来的民间商船开始大量渗入美洲-南洋航线，趁隙劫持西班牙人的船只，攻击护卫薄弱的殖民地——西班牙大船里基本运输的都是从美洲掠夺来的金银，抢到就是赚到，当然能最大限度的激发积极性；往来线路大量淤塞，航运随之告急，本来足够威慑海域的海军舰队则只能在无数求救的通告中疲于奔命；虽然勉力支撑，效果却往往不大：民用的小船动作灵活，举止轻巧，可以相当容易的摆脱西班牙海军的围猎；而海军如果追捕太深，搞不好还会被潜伏在侧的中方舰队以逸待劳，来个围点打援。
这样散发的攻击持续了一个月，南洋的贸易基本就陷入了停摆状态。西班牙人能在东南亚乃至南太平洋占领霸主的地位，依靠的并不仅仅是武力上的优势，还有当地独特的殖民秩序。海上经商的风险相当之大，但按照原先的惯例，只要给西班牙的殖民总督上交了足够的赋税，就可以换取帝国的荫蔽，自由的往来于南海各大城市，不受海盗及劫匪的侵扰。
可现在，现在西班牙是自身难保，更无力维持什么海商治安了，旧有的秩序濒于灭亡，商贸关系乱成了一锅滚粥，谁也无心做本分的买卖了。老霸主摇摇欲坠，渴求庇护的商人只能暂停业务，或者将目光投向更可靠、更有能力保护他们的人物。
从九月开始，就陆续有各地的商人通过隐秘的渠道向中方传递消息，希望中方的海军能够“保护商业”、“尊重自由市场”、“履行宗主国应有的义务”，并表示愿意为这种保护付费，具体费用都好商量。
这些措辞非常之委婉，非常之含蓄。但所谓“履行义务”、“保护商业”，说穿了其实也只有一个内涵——资本家们已经主动匍匐在地，愿意为东方的强国奉上统御南洋的皇冠了。
面对如此诱人的权位，中方并未作出明确的回复，只是热情接待了商人的使者，赠予礼物后送回。虽无确切消息，商人们却也并不担心。这一回他们是有备而来，早就做好了攻略，知道东方在这样的大事上有三辞三让的奇特习惯，一定要推辞三次，反复谦虚，才迫不得已的接受这光辉的冠冕。接受之前，多半还要痛哭流涕，以头抢地，说什么“你们害苦了我”云云。
——这一套流程真是莫名其妙，但既然愿意走流程，那大家配合不就行了嘛。
旧王已死，新王当立；新陈代谢，自古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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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入十月中旬，苦苦抗衡大半年的西班牙人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过饱和的火力打击摧毁了商业，极大削弱了帝国的财政；强盛的海军在连续奔波中损毁过半，不但无法抵抗逐渐娴熟的中国舰队，甚至已经很难对虎视眈眈的其余列强保持优势；连续的战败使得的帝国颜面扫地，威望崩塌，就连原本驯服得俯首帖耳的殖民土著，也渐渐显露出凶恶的迹象了。
因此，一旦局势越过了某个实力节点，偌大的帝国战线上就到处窜起了火星。一个多月以内，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可怕的消息——袭击、交战、挑衅、叛乱；军队损耗严重，不能大规模作战。财政近乎耗竭，亲善的银行家也不愿意再偿付债券；无论人力物力，都接近瓦解的边缘。
大厦将倾，一木难支，到了这个时候，就连傻子都能听出帝国支柱摇摇欲坠的晃动声。十月十九日，在接到又一次对华作战失利的军事报告后，西班牙菲律宾总督迭戈先生在自己的官邸内尖声咆哮、拼命叫骂，挥舞手杖打烂了房间中一切的瓷器陶器，拔出手枪对着窗外的马车射击；随后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用头撞墙，近乎崩溃的念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文。如此反复折腾了足足一个小时，他才被属下强行架了出去，由一个手艺精湛的理发师施行了放血疗法，平复过于激进的心情。
终于，在放出整整一品脱的血液后，迭戈总督镇定了下来。他脸色苍白的流着眼泪，同意了属下诚挚的建议，答应派出使者向中方求和。
“去吧，去吧，不用管我！”他有气无力的念着意大利人坦西罗的诗：“心地虽宽，羞惭难容；心地虽宽，羞惭难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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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五日，西班牙人意图求和的消息送入京师，立刻激起了朝廷上层意料不到的狂喜。从各个渠道收到线报的六部高官们激动难耐，除私下设宴庆祝之外，以各种借口造访内阁乃至外务处，向主持此次海战的重臣们贺喜——毕竟，除了国家大义及朝廷颜面之外，不少显要跟风逢迎，同样在南洋的市场有大笔投资；如今一朝翻盘，盆满钵满，吃水怎么能忘了挖井人？
到了当日下午，内阁因胜利而蒙受的荣耀达到了顶点。在宫廷龟缩已久的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居然罕见表态，派人为中枢值班的官员各自赏赐了滋补的燕窝与药膳，据说还是从皇帝的御膳上直接撤下来的佳肴，滋味极为不凡。
考虑到这几年来真君僻居禁中，召见外朝的频率已经缩减为了一月一次，消息隔绝，心意相当捉摸不定；这样直接而鲜明的表态可以说是珍异之至，足以大大稳固中枢的地位。于是内阁与有荣焉，恭敬谢恩领受，还写了谢表托太监转交。
皇帝特赐的恩赏，享用起来当然也要讲求礼制。内阁首辅闫分宜当先起身，捧过燕窝后向西行礼，揭开玉盏看了看内里红殷殷的一碗的血燕，却又向对面的穆国公世子点头微笑：
“老朽能有今日的恩荣，都是沾了世子的福分啊。”
世子忙拱手回礼，连称不敢，其余阁员则随之微笑。这大半年以来众人全程跟进，当然知道中西海战深层的回环曲折。具体的谋划战略及调兵遣将还不好说，但最后左右了整个战场胜局的关键招数，向民间开放武器的决策，却是由穆国公世子一力主张，并全力压制住中枢其余的反对意见，说服了兀自犹豫不决的飞玄真君——没错，即使宫廷在南海陷入了巨大的金融危机，真君依然不愿意将危险的火器放入民间；还是世子当面上奏，亲自担保，保证海商拿到的武器永远会落后军方两到三个版本，核心的技术依旧掌握在皇室与朝廷手中，安全无虞；皇帝思虑再三，才终于勉勉强强写下了诏谕，同意了陈请。
——事实上，即使勉强签发了旨意，真君依旧迅速反悔，很快就派人来索回圣旨，说是要再做修订；还是世子见机极快，拿到诏书后立刻让张太岳明发上下，绝不耽搁；木已成舟，无可挽回，宫中派出来追索圣旨的太监才不能不悻悻折返，无可奈何的认下了这件事情。
艰难险阻，一波三折；要没有穆氏倾尽全力的推动，是绝对逼不出来这惊世骇俗的大招。成事固然在天，但谋事终究在人，如今大招生效，一举底定胜局，大家饮水思源，当然不能夺走人家的功劳。再说了，内阁阁老近水楼台先得月，在南洋黄金中可赚得不少，考虑以后的光辉前景，更是要向外事处大表亲热，绝无疏忽。
都是挣钱嘛，不寒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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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用完皇帝的赏赐后，内阁继续办公，世子则带着外事处讨论南洋事务。按照朝廷的规制，对外的战事本来应该是内阁兵部会同司礼监决策，但海军几次战事之后，权力随实际而变更，基本的海外事务已经是外事处在办，兵部不过署名而已。
相比因循守旧的内阁，外事处开会要简单得多。大家将紧要公文一一整理，想到什么就先说什么，不拘一定的流程。今日检查了各方寄来的信件之后，世子就没有提及西班牙人的消息，而是特意询问高学士：
“听说广东寄来了消息，称南洋的商人们在主动示好？”
高肃卿受裕王之托，兼着海关的差事，手上有东南亚及天竺的特快渠道，情报极为灵通，所以立刻点头：
“是的，有不少海商表达了态度，只要朝廷能够庇护他们的生意，就愿意切断与西班牙人的联系，转而向广东输诚，定期缴纳税赋。广东以为，他们诚意还是有的。”
世子翻了翻文件，哼了一声：
“诚意？仅仅只是缴纳几个小钱，叫什么诚意！南洋的海商当年是如何伺候西班牙人的，难道他们自己都忘了？只缴税，不办事，想得倒真是周到！”
殖民帝国殖民帝国，能在交通要道盘踞几十年作威作福的老牌霸主，可不仅仅只满足于收一点保护费。事实上，南洋海商不仅仅要向西班牙人上贡赋税，就连日常的贸易也要受殖民总督的影响。这一回中西开战，菲律宾总督府就立刻颁布命令，当头给了大安一发贸易制裁；要不是火器全产业链自主，上下游可控，搞不好还会被洋人卡一卡脖子。
先前侍奉西班牙人的时候，海商是这么周到，这么体贴，连买卖货物都要看人脸色；如今要小心求到大安朝廷面下，就只肯扣扣搜搜地出几个臭钱了，是吧？
你糊弄谁呢？
当然，大安是宽厚的，是仁慈的，是讲究自由贸易的；就算有了影响商贸的权力，也绝不会滥用；但还是那句话，朝廷可以不用，洋人不能不给——别的不说，现在的南洋可是有鸦片贸易的；大安就是再宽宏大度，总不能连这个都置之不理。
这句话非常厉害，高学士不能再说了。
“只愿意缴税，不愿意承担其他责任，那就还是不服。”世子总结道：“估计心存侥幸，总觉得我们是海贸的新手，控制力尚且不足，可以尽情糊弄。哼，倒真是‘远人不服’……”
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当然，穆国公世子是未必有这个文德了，所以大家都只能保持沉默。只有等在一旁的闫东楼勉强开口：
“……那么，是否要行文广东，直接回绝这些洋商的陈情？”
“回绝？为什么要回绝？”世子道：“无论怎么来讲，愿意给我们纳税都是一片善意。既然是善意，那就不能粗暴拒绝，否则也太过无礼。不过，既然洋商心存侥幸，那总得帮助他们认清现实，正确的处理眼下的形势。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向小阁老：
“最近南洋的金价如何？”
这一句突如其来，小阁老愣了一愣才回话：
“三万八千钱左右吧，稍微有些起伏。”
“还真是相当之高呢。”
南洋金价为什么会这么的高，难道你心里就没个数？小阁老腹诽不已，只答了一句：
“高低动荡，也是常事；据儒望那边的说法，现在还有不少淘金客千里迢迢而来，试图分一杯羹。”
“都是想着追涨杀跌，再捞一笔的吧？”世子露出了微笑：“赚了这么多尚且不足，还想着一网打尽，不留分毫；投机者的贪欲真是无穷无尽……当然，贪欲与否也没有什么，但既然想在市场捞钱，总该尊重一下维护市场的力量。分不清主次，早晚会出大事。”
“世子是说……”
“我的意思是。”穆氏平静道：“有涨就该有跌——现在的黄金，涨得也有点太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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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五日，广东布政使衙门受命发布公告，对商人们的陈请做出回应。
公告大义如下：
最近衙门多次收到各地的上书，四方的大贤之士纷纷进言，都说南洋纷乱扰攘，黎民流离失所，上下惶惧不安；布政使衙门上承圣主的托付，下应百姓的期许，正应代天牧民，维护海外的纲纪。衙门的长官一一阅览了这些文书，真是感觉惶愧惊恐，无地自容。黎民世俗、上下不安，难道不正是布政使衙门德行不足，不能安抚内外吗？如今连已有的疆域都不能安定，又怎么敢接受海外的归附？期望诸位君子从此不要提这样的事情，以免加重地方官的德行浅薄的罪过！
——总而言之，布政使衙门婉拒了商人的陈请。
按照常理来讲，这是衙门为了表示谦恭的“一让”。华夏上国，举止有度，总不能急吼吼慌张张，闻到点肉味就往上扑，活像三天没吃的饿鬼。不过，这样的辞让也是要讲究上下配合的，要是推辞了之后没有人再劝进，那布政使衙门就架在半空，再也下不了台阶了。
不过，这个问题倒不必担心。在公告发布后的两天后，一则小道消息不胫而走，顷刻间传遍南洋上下——大安朝廷似乎态度缓和，同意与西班牙人开展和谈了。
消息一出，效果立竿见影。和谈意味着局势趋稳，局势趋稳意味着黄金需求减弱，被恐慌情绪推高的黄金价格立刻掉头而下，当天就跌破了两万八千钱。
急速的上涨会吸干投资家的血肉，急速的下跌也有同样的效力。黄金暴跌的当天早上，南洋城市的高楼及城墙上就又多了无数飞跃的身影——这是在最后关头抄底黄金，贪婪谋求暴利的赌徒；他们曾经在上一轮的狂涨中一夜暴富，但如何得来的终将如何失去，行情一夜之间迅猛掉头，上一轮洗牌中幸存下来的赌徒，这回终于也要重蹈前辈的覆辙。
两轮洗牌之后，仅存的幸运儿茫然不知所措，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诡异莫名的市场。不过，极少数消息灵通的资本巨鳄总是聪明的，在迅速分析局势后，他们做出了最准确的判断。
十一月二十五日，南洋海商集体再上书广东布政使衙门，言辞恳切，意义明确：
我们愿意服从您的领导，遵从您的指示，除了您谁也不认，请您老顺天应人，赶紧上位吧！

第144章 交战（下）
十二月一日, 通过荷兰商会及英吉利银行的斡旋，大安朝廷与西班牙总督府建立起了联络渠道。在简短商议后，双方同意在广州展开初步的接触, 谈论停战事宜。
不过，虽然两国往来的言辞都相当含蓄温和，尽量彰显了所谓“对和平的渴望”, 但以实际而论, 这最初的接触仍然只是心照不宣的缓兵之计而已。
西班牙需要时间休整海军、维修船只，想方设法的从土著手上榨出更多的战争资金；大安同样需要时间整顿工坊, 扩张产能, 应付沿海商船几乎无穷无尽的购买需求——大规模战争不是冲刺而是马拉松，长跑跑到现在, 所有人都需要有一个体面的喘息时机；响应中外的呼吁暂时休战，正能体现这种文明的从容。
十二月七日，外务处大臣闫东楼南下广东, 与布政使谭子理汇合，总领东西和谈的大事，。八日, 西班牙佩雷斯男爵乘船入境, 中西谈判代表于广州市郊的一处别院内秘密会晤，开始了第一轮磋商。
因为双方都没有什么和谈的诚意，这回接触与其说是谈判, 不如说是作秀。在开会的第一天, 代表团花了整整五个时辰来争论正式见面时的安排——用长桌还是用圆桌？用圈椅还是直椅？上热茶还是凉茶？什么时候上茶？喝完茶后吃不吃饭？吃饭按中式还是西式，预备刀叉还是碗筷？五个时辰唾沫横飞, 一字一字细细打磨。磨到小阁老与佩男爵头晕眼花两腿发颤，才终于整出了一份可行的流程。
但这还只是牛刀小试而已。第二天上午代表们按流程入座, 佩雷斯男爵起身诵读西班牙王国的国书，开始长篇大论的朗诵国王的头衔，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由“蒙天主鸿福，卡斯蒂亚、莱昂、阿拉贡国王”开始，至“比斯开勋爵”为止，将西班牙统治者几十个称号如数家珍的背了一遍，居然一个也不遗漏。
如此冗长的称号当然是屁用没有，但男爵仪表堂堂，声音响亮，整整数百个单词又是一气呵成，略无窒碍；气势上就格外不凡，真正是先声夺人，居高临下，开口就能压人一头。中方代表万万没有料到此招，一时间颇为惊愕。但闫小阁老迅速反应了过来，起身感谢对方的致辞，随后照样转达了中原大皇帝的圣谕，只不过将圣旨的开头略作更换，换为了飞玄真君历年所加的道号：
【凌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紫阳上真飞玄真君】！
【九天宏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清妙帝君】！
【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管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
又是“太上”，又是“上清”；又是“元阳”，又是“紫极”，虽然听不懂但总觉得非常厉害的名词不要钱的往外蹦；不比区区西夷的几十个称号高明得多？西班牙国王的称号套来套去，也不过就是些“天主鸿恩”、“光荣”、“高贵”、“荣耀”之类代代相传的废话，在欧洲君主届里查重率起码有个百分之九十；但反观中国大皇帝的道号，哪一个不是精心斟酌，意蕴深刻？哪怕摘出其中小小一角，都可以分析出上万字的神秘学小论文！
——当然，佩雷斯男爵虽然略通中文，但也未必能理解这样的内涵；真正令他惊异的，却是中方代表竟尔略无迟疑，一气呵成，张口就流畅背出了这一长串天书一样的头衔，连个停顿口吃都没有——要知道，他能大段背诵西班牙国王的称号，还是因为会面前早有准备，预先在这样刁钻古怪的细枝末节上下了功夫；可对方明明一丁点的防备都没有，却居然能即兴发挥到这种地步，单就这一份心智机敏，就足以令人忌惮。
事实上，佩雷斯男爵的猜测还是有一点小小的误差。
大安朝明君在位，悍臣满朝；能在中枢混出名堂的臣子，基本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好吧穆国公世子或许除外）。但大家各有职守，一般也不会脑子进水，无聊到关注皇帝那比裹脚布更长的道号；可偏偏闫小阁老别出机杼，十几年来青云直上，靠的就是给亲爹捉笔，为飞玄真君撰写青词。水滴石穿，绳锯木断，在宗教神学领域苦心磨砺十几年，背诵个道号还不是手到擒来？
所以吧，这就是男爵大人计策失误，偶然踹到铁板了。要是今日接招的换做他人，哪怕聪明如张太岳、高肃卿等，大概也要迟疑踌躇，许久方能应对；但西班牙人非要在闫小阁老面前显摆，那就是用自己的三脚猫本事挑战人家安身立命的本钱，所谓自取其辱，委实无足为怪了。
简而言之，要论冗长琐碎而夸夸其谈，言辞华美而空洞无物，天下又有谁能是青词阁老的对手呢？
轮番的背诵花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西班牙人并未讨得便宜，只好沉默着静坐不语，一壶又一壶的喝热茶。等到中午吃饭之后，男爵才想出了新花样——代表团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幅西班牙国王的巨幅肖像，用支架撑着树立在座椅之后；这幅油画显然是名家的手笔，被精心美容过的国王英俊潇洒，气度不凡，即没有哈布斯堡标志的大下巴，也没有贵族常见的蓝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谈判的众人。
中方当然不能容忍被人俯视，但也不好让西班牙人推倒画框，于是干脆拆掉别院的围墙，从城中请工匠赶制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清妙帝君三座牌位，抬进屋里同样树在座椅之后，恰恰比画像高上半尺。西班牙人不甘示弱，在画像上又钉了个十字架增加高度，中国人如法炮制，把兴献皇帝和兴献皇后的牌位也给抬了进来……
总之，这种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斗气持续了整整八天，到十二月十五日之后才勉强消停。这一方面是因为别院房间里实在是塞不下了，另一方面是两国代表团收到了战场最新的消息——足以改变局势的消息。
这一年多以来，中西两国各出奇招，乒乒乓乓打得热闹，南海上所有的目光全部聚焦于两国海战，仿佛除此之外再无大事。但大航海时代风起云涌，有资格染指东南亚的殖民者可不止一个——谈判还在进行，一直在旁觊觎的荷兰人就偷偷下了场；双方各自都收到线报，说荷兰人伪装的海盗在趁机抢占南海各处的据点，甚至有骚扰海外台湾岛、濠镜岛的迹象。
趁火打劫嘛，大家懂的都懂。
不过，懂的都懂，不代表忍气吞声；中西两国只是暂时僵持，不是无力再战，当然无法容忍这样的挑衅。不打蠢的，不打坏的，装打不长眼的；中国人与西班牙人互殴，胜负成败尚且不论，但第一个打服的就是你荷兰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当大家都没看过书么？
十二月十八日，代表团达成口头协议，同意在南洋海域暂时休战，各自解决本国所面临的“小小麻烦”；十二月二十五日，两国同时对荷兰人开战，并极有默契的建构了东西夹击、齐头并进的战略态势，在极短时间里重创了偷偷摸摸的荷兰海盗——此行动之迅速、决策之果断，几乎可以算是一场心照不宣、配合妥帖的军事合作了。
又是暂时停战，又是联手痛殴荷兰人，南洋的资本家们心有灵犀，都觉得这是中西气氛缓和的预兆，和平降临的曙光。东南亚的金价随之大跌，降至两万三千钱的底线。
但是，事情会这样简单了结吗？
来年的正月十六日，过完大年后外事处恢复办公。二十日，传教士斯密先生经由英吉利银行东方事务高级主管儒望的担保，有幸采访到了主持对外事务的诸位大臣。其中，穆国公世子为他解释了大安朝廷的方略。
“我们不希望冲突，我们渴望和平。”穆国公世子说：“但战争的前景取决于西班牙人，如果他们想要打，那我们也就只有奉陪到底，一直打下去——直到取得完全的胜利为止。”
（注：经穆氏的要求，这一段发言被抹去了姓名，只说是“重要人物透露”；直到《儒望日记》曝光，才揭示出重要人物的底细）
消息传入南海，市场再为之沸腾。黄金毫不犹豫，立刻爆冲回三万钱以上。剧烈震荡的行情碾碎了另一波赌徒，于是天台再次下起了饺子。
正月二十日，广东布政使衙门宣布恢复中西谈判，黄金跌回二万六千钱；
正月二十八日，谈判破裂，双方撕毁口头协议，于吕宋岛外交火，黄金升回三万二千钱；
二月十日，双方再度恢复谈判，讨论交换战俘的具体章程，金价下降至二万九千钱，市场……
好吧，市场终于受够了。被反复玩弄了几回之后，就算资本家是池子里养的王八，那看也该看清楚了——市场已经成了东方皇权的活傀儡，有形的大手爱怎么揉搓怎么揉搓，黄金俨然是老朱家的形状了！
这样的市场，这样的涨跌，除了极少数能直通中枢的天上人，谁还能从屠宰场中脱身？这白花花的银子只有飞玄真君能赚，只有阁老能赚，只有司礼监太监能赚，只有外戚勋贵能赚；小小的南洋资本，区区的海外蛮夷，连内阁大门朝哪里开都不晓得的乡野土人，就算上了桌也只是案板上的肉！
市场的毒打比什么经典都更能教育人。几轮涨跌下来，南洋资本最疯狂、最贪婪、赌性最重的那一批基本被清洗干净，幸存的资本心有余悸，惴惴然回忆往事，才发现大安朝廷居然并没有欺骗他们——早在南洋开战，市场剧烈起伏之时，外事处及广东布政使衙门就发布公告，劝告豪商们“谨慎投资”、“小心为上”，不要被虚妄的金融迷惑，还是要着眼于实际的产业；彼时黄金暴涨，市场兴旺，冲高踩低的商人各个大发横财，当然不会在意这样小里小气的警示；但现在劫后余生，创巨痛深，才知道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外事处居然早就剧透了整个结局！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当然，改弦更张，为时未晚。黄金市场是不能触碰了，所谓“着眼实业”，却也很显豁明白。如今大战方殷，各处的需求随之暴涨，只要挤出资金投资铁厂、煤矿、造船厂，那真是投多少赚多少，绝没有亏损的忧虑。这样的利润当然比不过猪突猛进的金融投机，但被有形大手来回碾过几回之后，大家才如梦初醒，意识到实业利润才是最稳妥、最可靠、最没有风险的。日进斗金的买卖只有天上人才能享用，凡人还是老老实实的赚本分钱吧。
这种转变出现得相当迅速。金价第一□□涨时大家都还在谈论黄金，等被碾过两回之后，大量的资本就迅速转向，涌入广东浙江福建等地开设的特区，开始就地办厂延请工人，批量制造铁器与船只。等到中西双方正式谈判的中途，第一批投资已经初见成效，可以为火器作坊供应钢铁和煤炭了——这也是朝廷反复横跳，敢与西班牙人反复纠缠的底气所在；如果从火器到船只全部都要国家一手承办，那其实国库也是吃不太住的；但如果能够仰仗成熟的产业链，那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市场，有德啊！
有这样的本钱，双方当然可以无止尽的纠缠下去。和平谈判断断续续，边谈边打，反复撕扯了大半年有余。直到当年九月，在一场剧烈的台风袭击过吕宋之后，西班牙人终于无力支撑，不得不在关键条款上让步，谈判有了实际的进展。
当然，国战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想拟定这份至关重要的和约，仍然需要漫长琐屑的水磨工夫。但无论如何，在西班牙人低头之后，战场胜负的大局已经底定。十月，闫东楼秘密返京，向中枢报告此泼天喜讯；但在仔细听完之后，内阁当值的世子却并无欣悦狂喜之色，而只是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金价还在波动吗？”
“渐趋平稳了。”
“渐趋平稳，那投机的结果也就基本见分晓了。”世子轻声道：“东楼兄，你告诉我一句实话——宫里赚了多少？”
没错，有形的大手在南洋翻云覆雨，兴风作浪，背后则有不可言说的资金伺机牟利，操控金价赚取匪夷所思的利润。而这样精密复杂、惊险刺激的金融操作，则基本由内行闫小阁老秘密与宫廷一对一对接，心甘情愿的充当皇权的白手套。
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飞玄真君隐匿宫掖，又怎么会冲杀在前，显露修行有成的真身？
当然，这样的隐匿也就骗一骗下面，在中枢肯定不是什么秘密。所以闫东楼迟疑片刻，还是伸出手来，先比了个“一”，再比了个“六”。
世子抽了口气。
“一千六百万两。”他低低道：“难怪皇帝……”
难怪皇帝对战事表现得如此的热衷、殷切、迫不及待，对外务处表现出了如此的宽厚、大度、乃至于仁慈——别的不说，就是先前世子拿到圣旨后立刻让张太岳明发上下的操作，要是细细查访起来，都可以算个“窥伺圣意”、“举止不敬”的罪名；但如今一年半过去，皇帝居然浑若无事，全无追究，甚至还屡屡赏赐珍物，荣宠不衰；其态度之暧昧诡异，就颇可玩味了。
闫东楼道：“是，赚得不少。”
当然，小阁老自己肯定也赚了许多。但与一千六百万相比，终究也只是沧海一粟，浑然不足挂齿。
大概是深觉自己收获不小，此行于公于私，都有交代；小阁老忍耐片刻，到底还是笑了出来：
“其实，赚得多与少还是其次。最关键的是，这钱来得可真是轻松啊。”
这话就真是一针见血了。往年里皇帝要刮个几百万两，那都要骚扰内外惊动上下，将两京一十三省搅动得鸡犬不宁。如今安坐宫内，不劳不费，只要派个白手套南下一趟，千万两的白银轻轻松松就能到手，普天之下，哪里还有这样便宜划算的买卖？
当奸臣当佞臣当白手套也是很辛苦的，要不是事非得已，谁愿意刺刀见血与清流与言官搏杀？如今南下一趟，小阁老也算是憧然生悟，脱胎换骨了——过去刮地皮收贿赂吃回扣的贪污法实在是太低级太粗暴了，原来操纵金融操纵市场操纵信息，才是最高妙精深的玩法！
噫！我悟了！
作为开悟的先驱，他很愿意和盟友分享经验。小阁老笑道：
“说句惭愧的话，我也在金银堆里混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快的赚钱法，竟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今日得胜回报，圣上一定高兴，一定会重赏上下；将来再有大战，也可以如法炮制……”
虽然喜悦不已，但小阁老还是很有分寸的。他之所以能在金融市场纵横捭阖无往不利，全仗着外务处在身后操持海战，运筹大局。现在正是胜利回朝后瓜分果实的时候，他主动提起什么“再有大战”，无疑也是暗示了将来合作的诚意。大家彼此不忘本，才有源源不断的蛋糕可以分嘛。
但出乎预料，世子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欣悦。他只是摇一摇头：
“……‘如法炮制’？——当然，快钱得这么容易，这么轻松，肯定是要忍耐不住，反复尝试的。不过……”
这话真是莫名其妙，无头无尾；而至于“不过”什么，穆氏终究没有再说。
&#183;
【历史的回响&#183;片段】
【
……中西吕宋之战最显著的影响，或许还不是国际战略局势的改变，而是中国朝廷对于金融市场态度的变化——一如某不知名消息人士的预言，在品尝过投机的甘美与便捷后，你就很难拒绝快钱诱惑，尤其是市场仿佛尽在掌握的时候。
虽然在多年变法中，大安朝廷曾反复的强调“脱虚向实”，“杜绝投机”，“支持工业”，但每当战事一起，权力顶端的人物却又总是忍耐不住，要借用市场必然的波动为自己牟利；投机屡禁不止，潘多拉的魔盒永远也关不上。
这种理论与实践的背反持续已久，甚至形成了某种古怪的惯例——没有门路的民间资本倒是实在听命，老老实实的兴建铁厂煤矿；手握重权的资金却永远追逐暴利，沉迷于投机不可自拔。上下各行其是，却居然还能互不干涉，独自运转，也算经济史上的一大奇事。
当然，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这种投机仍然是克制的。甲寅变法后的数任内阁都有在战时操纵市场的黑历史，但无论闫分宜许少湖高肃卿还是张太岳，在操纵时都依旧有其底线。他们炒作的是黄金，是玉石，是花卉，是与百分之九十就的人基本没有关系的奢侈品，所以市场动荡不休，泡沫时起时灭，大部分的产业却仍然平稳运转，没有受到什么波及。
不过，这种人为的克制终究是有其极限的，一旦突破了界限，那么……
】

第145章 惊变（上）
早在闫东楼返京之前, 胜利的消息就已借由秘密的通道迅速送入宫中，直抵飞玄真君御前。
当然，战场局面瞬息万变, 不是没有临阵翻盘的可能；在真正签订和约、移交武器之前，中枢还绝不敢半场庆祝，自讨没趣。所以消息固然已经上报, 真君却依旧相当理智的保持了静默, 甚至没有将情报泄漏给亲近的心腹。不过虽而如此，贴身侍奉的宫人们仍然能轻易察觉出形势的变化——毕竟真君再怎么忍耐克制, 那种阴阳怪气的脾气是绝对掩饰不了的。
在这一点上, 思善公主就有极深的体会。大概是觉得区区帝女孤苦伶丁绝无威胁，皇帝根本懒得在亲生女儿面前伪装情绪, 可以肆无忌惮的发泄他刻薄寡恩阴损恶毒的天性——两年前邵家在广东吃了西班牙人的大亏，皇帝收到奏折后立刻暴怒，当场将桌椅全部掀翻, 一碗热腾腾的补药迎面掼来，差点将侍奉在侧的公主砸得头破血流，严重烫伤；而愤恨失态中怒骂内阁怒骂六部怒骂外事处各位堂官的言辞, 才真是尖酸刻薄, 匪夷所思，吓得公主掩耳不迭，真欲就地昏厥。
——从这个火气的质量来看, 可能皇帝还真的亏了很多呢。
不过还好, 这样的暴怒没有持续太久。在内阁拟定了对西班牙宣战的章程之后，真君的火气又暂时平息了下来。虽然时常还是要半阴不阳的讥讽, 但总算没有当日近乎癫狂的失态。要不是手上的烫伤依然微有印记，单看圣上出场时衣袂飘飘的仙风道骨, 谁能料想到昔日的恐怖？
等到战事稳步推进，南洋的金市场随之涨落，独居西苑的真君又多了别的兴趣。当时宫中与广东建设有秘密的渠道，每隔十日都有快马送来一本账簿。这本账簿直入御前，绝无延搁，更不许内外一切太监宫人擅自翻动。而收到账簿的当日，向来优游自在的真君必定会腾出大半个时辰，屏退众人紧闭门窗，只留思善公主随行磨墨掌灯，自己则摸出一把算盘，一列一列的仔细核对数据。偌大殿阁中算盘珠子打得啪啪响，真君费心费力逐个查点，居然是乐此不疲，毫无厌倦，只能说天生财务圣体，做皇帝真是屈才。
显然，这就是圣上最幽深隐秘的隐私，不可告人的底牌；这样的秘密必要永沉心底，连最贴身的太监、连必定继承皇位的储君都绝不能与闻。要不是思善公主发誓出家后此生已经再无可能出宫，皇帝甚至都不会让自己的亲女儿听到算盘珠子的响动。
钱财权位这样的东西，就是亲生骨肉、同姓血脉，也是断不能稍有假借的！
因为这种防贼一样的戒备，公主始终不知道账簿上的内容，但却能明显察觉到皇帝心情的变化。邵家海船出事之后，圣上郁郁不乐，急于发泄，虽然没有公开斥责中枢执政，却常常搞出一些阴损的小动作；比如写小纸条编谜语，警告重臣“好自为之”、“细思细量”；让翰林院查阅国史，将历代内阁中辜恩溺职的罪臣编撰成册，“以供参考”；至于如何参考，则不得而知——各种暗示，各种阴阳，极大加剧了内阁及中枢的精神内耗。
——可以说，这两年多以来，内阁及外事处基本是在两线作战，一面是在物理上与西班牙人激情互殴，另一面则是在精神上单方面的忍受皇帝无休止的霸凌。而这两者之间到底谁更损耗精力，其实是相当难说的。
但还好，随着账簿越来越厚，算盘珠子越来越响，圣上的怒气与郁闷也肉眼可见的消弭了。他不再摔杯子，不再编谜语，也不再写那些莫名其妙的小纸条，逐渐恢复了优雅闲淡的做派；甚至兴之所至，还会给当值的牛马赏两碗补药。
当然，补药的药效其实相当可疑，但只要真君不再给牛马上强度，那就是天大的恩情了。
等到胜利的消息传入宫廷，这份喜悦就更加真挚了。真君不能公然表态，却一日间派出三个使者，数次赏赐中枢重臣，接连夸奖内阁“勇于任事”、“精明练达”、“国之干城”；往日阴郁恐怖的压力，仿佛就在顷刻间春风化雨，于和煦暖阳中散为无形了。
这样的喜悦甚至外溢到了其他的公事上。在接到捷报的次日，皇帝破例起了个大早，吩咐公主将多日积压的奏折全部取来，兴之所至，一笔抹去，基本都是宽大为怀，体贴周到，展示了皇权罕见的宽厚与仁慈。直到翻阅到某本奏折上熟悉的字迹，飞玄真君的笑意才微微一敛，神色略有不快。
“这是哪里来的奏折？”他明知故问。
被真君捶打了如此之久，公主也算练出来了。她扫一眼封面，老老实实回话：
“应该是浙江的。”
“浙江的？”皇帝淡淡道：“最近这大半年的功夫，浙江的奏折很多嘛。”
思善公主垂头束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侍奉皇帝这么久，就算再“不问政事”，练也该练出来了。虽然她不能细看公文，但只要瞥一眼皇帝的脸色，就知道亲爹的逆鳞又被触动，火气已经腾腾而上了。
这几年以来，皇帝静极思动，以外戚、以闫党、以锦衣卫为白手套，紧密布置上下其手，在南洋捞到了无穷无尽的利润；牵系之大无可计算，甚至连当今的中西海战，多半都是在替皇家的挥霍与奢靡擦屁股。
这样肆无忌惮的贸易与投机，当然不可能瞒得过满朝上下的耳目；货物商船往来如织，人人都对宫中的奢侈心知肚明。只是事不关己不操心，大多数官僚惑于重利、畏于皇权，都不敢在真君春风得意、气势正盛的时候出言进谏。所谓满朝噤声，上下静默，言官驯服而舆论不振，真君几乎可以为所欲为，肆意放荡，不受法理纲纪丝毫约束——直到一年以前，他接到了外务处协办、浙江参政、绍兴知府海刚峰的一封奏折。
因为官阶低微，海知府还不知道禁中的迷乱；但他兼管浙江特区及东南海关，还是从贸易的蛛丝马迹中窥探出了宫廷的隐秘。而海刚峰又显然不是那种苟且保守敷衍搪塞的货色，在一一查得实据之后，他一封书上九重天，掀了真君羞答答隐匿的底裤——奏疏明白晓畅，连一点误解含混的空间都没有，上来就是三条核心诉求：
一、浙江海关常有宫中太监和京中外戚强买强卖，到底是谁包庇纵容？臣已经抓捕扣押，请朝廷依律严审。
二、臣察知确切，发现江南制造局为宫中采买的都是奢靡无用的南洋珍物，动辄一掷千金；如今战事方殷，朝廷居然还在挥霍重金购入这样的东西，岂不是叫将士工匠寒心？臣已经将珍物全部扣留了下来，能退回的退回，退不回去的封存，等待将来变卖。这都是为了顾全陛下的圣德圣名，建议朝廷的大官不要多管闲事。
三、臣听说陛下居然在私下投机南洋的黄金，真正是骇人听闻。圣天子无所不有，何必追逐这样虚无缥缈、近似赌博的利润？皇帝自己都下场投机，又怎么劝说民间兴办产业，富国强兵呢？这实在不是天子应该有的举止，希望圣上迅速停止，否则将来青史工笔，难免要玷损清白。
——不准奢靡！不准强买！不准投机！海刚峰管头管脚，管天管地，怎么不干脆当皇帝的活爹算了！
可以想见，皇帝收到这样的逆耳之言，那是何等的愤怒郁闷，不能自制。也就是海战占优后心情极佳，外加上天书忠诚值堂堂力保，真君忍来忍去，到底没有立刻发作；但还是抓起奏折扔进了痰盂，直接了当表达不满：
“全部烧掉！一个字也不要回！”
乾纲独断的君主，口衔天宪的独夫，是容得了你这么批龙鳞的吗？就算有天书做保，真君的愤怒仍然不可消弭。烧掉奏折羞辱大臣还不够，他暗戳戳还命人做了某些手脚——中西海战多半以浙江、江苏、广东为后勤据点，前方获胜后方也要记功；但广东江苏的长吏各有升迁，出力最多的海知府却纹丝不动，再明显不过的坐了冷板凳。
冷遇、漠视、羞辱、讥讽，皇权折磨臣下的手段无穷无尽，没有人可以抵挡。骨鲠之臣？闫分宜、许少湖，内阁阁老哪一个不曾是响当当硬邦邦敢进谏敢上书的骨鲠之臣？但真君铁拳一下，那还不是要搓圆搓圆，要搓扁搓扁。
可怜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谅他一个举人出身的区区小官，也顶不住这官场熔炉的搓磨！
……然后，真君就收到了第二封，第三封，以及第四五六封进谏君上、弹劾外戚的奏疏。
没完了是吧？！
真君不是没有尝试过其他的手腕；他派司礼监的太监去警告海刚峰收敛锋芒，结果海知府把人扣了下来，以逾制扰民的罪名罚了五百两入官库，吓得大太监屁滚尿流跑了；他给御史发了条子，暗示浙江官场抓一抓海知府的小辫子堵住此人的嘴，结果条子递下去一点风声都没有，反倒是浙江巡抚主动上书，赞美海知府功绩卓著品行端方，建议朝廷赶快将他调出浙江，升得越高越好，最好这一辈子都不要回江南。
——事情到了最后，皇帝甚至不得已动用了穆国公世子这颗危险的爆弹。他派人去给穆氏递了一张谜语小纸条，暗示穆国公管一管自己举荐的官员。但也不知道是世子没看懂还是看懂了也管不动，反正他现在收到了第七封奏疏。
混账！真君不发一次虎威，尔等还以为是皇权可欺！
皇帝扫一眼高高垒起的奏疏，语气变冷了：
“朕记得，外务处举荐的那个潘印川上了好几道折子，都是谈论黄河的事情。”
“是。”公主老老实实地尽秘书的本分：“内阁已经看过了他做的方案，打算委派他巡视河工，试一试这个治本的方案。”
“怎么，大臣们又要在治水上推陈出新，折腾些新花样了？”皇帝意味不明的笑出了声：“黄河年年修，年年有河患。圣人出，黄河清；可黄河什么时候清过？治本不治本看来也是妄言。最要紧的，还是不能叫河水泛滥，溃决成灾；若是水没山顶，怀山襄陵，那便是上下失序，朝野不宁，必成大祸。”
他停了一停，提笔在御笺上批了一个“穆”字：
“这样的话，内阁都该知道。”
又是这样似虚似实、半阴不阳的谜语人做派！但也许是血脉相通，天生异禀，思善公主在老登身边磨砺已久，居然也练出了捕风捉影的功夫；如今稍一迟疑，竟也领悟了这诡异的暗示——毫无疑问，这是真君借题发挥，又在表达他阴冷的不满了。君父为山，臣子就是江河；江河怀山襄陵，那就是臣子肆无忌惮，逾越了君臣应有的秩序，“必成大祸”。
将这样的话转告给内阁，无疑是对穆国公世子最直接的敲打，几乎是剥下了国公府的脸皮。显然，皇帝已经被刺激得很不耐烦，不愿意忍受忠臣的进谏了；海刚峰远在浙江，一时还不好动手，但穆祺这个举荐人居然管不好人，那当头就该挨上一棒。
理由？没有理由。随意牵扯，放肆发泄，这就是皇帝的特权。
……甚而言之，真君特意在敲打中提及潘印川的奏折，未必不是另一种恨屋及乌。穆祺举荐的海刚峰触怒了龙颜，那同样被穆氏提拔的潘印川也要受些牵连。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海刚峰要是不想再牵扯其余，那就得老实学会闭嘴！
说实话，在领悟了这层匪夷所思的逻辑后，思善公主都不觉愣了一愣。公主到底是在宫中幽闭太久，不太明白皇权运行的逻辑；在听到如此匪夷所思的操作之后，真是难免惊悚：
——不是吧，真要这么玩？
她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仿佛还奢望着皇帝能猛然醒悟，收回成命。但她还是太天真了。皇帝漠然看了她一眼，公主不得不俯首听命，接过御笺，快步走了出去。
&#183;
等到公主的身影消失于门外，偌大的宫殿中再无外人。真君从鼻孔中长长喷出一口浊气，舒舒服服的盘坐在了软榻上；在发泄怒火之后，每日办公的份额已经完成，可以享受应有的消遣了——他又摸出了天书。
大概是和约尚未正式签订，天书中泄漏出的历史回音并不算多，基本只是零零散散的片段，并不能满足真君迫切的剧透欲&#183;望，对青史留名隐秘的渴求。而且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关于所谓“中西海战”，天书别的消息没有，反而是被标记为【不宜公开】的内容格外的丰富，丰富到都足够影响观感了——皇帝翻上几页就能看到被涂抹的段落，这谁能受得了？
不过，真君与天书盘桓多年，到底也练出了不少经验。比如他就发现，如果用盐水浸泡天书后反复摔打，书页的字体就会拼命闪烁，弹出一些什么【接触不良】、【短路】之类的奇怪提示，如果这个时候再用烛火仔细烤一烤……
只听哧啦一声，真君手中的蜡烛灯芯晃了一晃，一滴烛油蓦然滚落，居然将天书的边缘烫出了一个巨大的黑斑。
皇帝抽了口气，赶紧移开蜡烛，抽出绢布仔细擦拭。不过，这一滴烛油的灼烧却似乎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只听天书吱吱作响，黑斑处居然袅袅升起了几缕青烟，气味刺鼻难闻。片刻之后，书面开始簇簇颤抖，弹出大量不可理喻的内容：
【警告！警告！系统载体自检失败，正在尝试排除故障】
【故障无法排除，系统将尝试重启；重启中可能会抹掉部分设置，请保存您的资料】
【重启失败，再次重启——】
吱吱呀呀的响了半日后，天书忽然开始剧烈闪烁；大量的文字骤然消失又骤然出现，其中还间杂着莫名其妙的乱码；这奇特的动作倒叫皇帝颇为惊悚，只能小心将书放在地面，颇为忌惮的离远了两步——仙家法宝真是古怪玄妙，浑然不可理喻……
在闪了两刻钟后，天书终于停了下来，或者说，“重启成功”了。它先是变成了一片空白，然后骤然弹出了大量的文字：
【……毫无疑问，这些举止极大动摇了皇权……】
真君蓦然瞪大了眼睛！

第146章 泄漏
这几个字只是一闪而过, 随即再无踪迹。但飞玄真君显然不会错过这样关键而致命的消息，他以绝不符合这个年龄的敏捷迅猛扑了过去，开始疯狂摇晃那本可怜的天书！
要不是天书无法录入语音, 飞玄真君非得咆哮着怒斥它欺天不可！
功夫不负人心，在狂猛摇晃之后，天书吱吱作响, 无可奈何的挤出了一段新的内容, 虽然夹杂着大量的“烫烫烫”、“锟斤锟斤”、“404notfound”，依然勉强可以辨认：
【以下内容不宜公开——错误！错误！锟锟烫烫烫——】
【……从表面上看, 中西海战的结果似乎是完美的；皇帝、朝廷、官吏、沿海新兴的资产阶级、底层的平民, 每个人都从战争的胜利中获得了丰硕的果实，只是果实或多或少而已；蛋糕如此丰美, 如此甜蜜，足以抹平国内一切的矛盾与纷争，团结所有阶层, 继续扩张下去。
但是，这样美好的蛋糕，真的是没有代价的么？
长久以来, 历史学家们喜欢用“悬崖之蜜”来比喻甲寅变法的成果——困在悬崖枯树上的熊尽情舔舐着从头顶滴落的蜂蜜, 浑然不知腐朽的树木即将坠入万丈深渊；同样，甲寅变法之后，大安朝廷也是沉醉于丰厚肥美的回报之下, 浸淫于战争红利及生产力提升所缔造的虚假繁荣, 乃至于忽视了他们日益虚弱的统治基础：
封建所有制在瓦解、大逆不道的新思想在传播、激进的工人大批渗入军队，暴力武器不再可靠；而摇摇欲坠的基础之上, 则是一个日益萎缩、干枯、无能的朝廷。如我们曾指出的，甲寅变法后十余年, 朝廷财政收入膨胀数倍有余，而中枢处理的事务居然并没有什么增长。不知就里的泰西大儒可能会将之鼓吹为自由主义的伟大胜利，但任何熟悉华夏政治的人物都能立刻从中闻出可怕的气味——这意味着中枢的神经正在萎靡、坏死，统治的效率正在崩溃；朝廷根本不能控制这庞大的帝国，统治已经仅仅只依赖于惯性……
】
皇帝两眼圆睁，蓦然爆发出了一声恐怖而绝望的尖叫！
龙有逆鳞，不可婴，婴之必杀人。而如今天书已经不只是在撄触他的逆鳞了，简直是拿着刀子，往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最深最痛的地方戳了下去！
反了，反了，反了！！！
皇帝的怒吼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震动得四面的钟磬及屏风亦随之作响。要不是为了保密先前已经遣散了一切的宫人太监，这一声尖叫就足以让见多识广的近侍魂飞魄散，瘫软不能言语。
但任凭四面声响起伏，真君本人却充耳不闻，只是圆睁双眼死死瞪住天书，眼白处血丝纵横，几乎爆出；而此狂怒之下，他清癯的脸却越发惨白，几乎连血色都看不见了——这是所谓“内热于心”，热血上头而不可自抑的征兆；被丹药磨久了的人再遭此大怒，对内腑的损伤更是不可计量；要是有经验老道的太医随行在侧，大概看一眼脸色就会吓得发抖。
不过，真君已经顾不上这一点小小的异样了。他大口吐出郁气，心中只横亘着一个念头：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所幸，天书闪烁片刻，又弹出了新的内容：
【
……不过，这样鲜花着锦的局势下，很少有人能意识到其中的风险。大概只有内阁秉持国政的大臣，能隐约从公文的变化中察觉一点趋势。但大厦将倾，却又显然不是一木可以支撑的。
如果仔细考察内阁阁员的奏折，那么自穆宗隆庆皇帝开始，高肃卿等就在奏疏中表现出了明显的忧患意识。他们敏锐察觉到了巨额财政收入下隐伏的灾祸，屡屡劝告皇帝保持清醒、锐意进取，淘汰冗官，改革机构，兼收并蓄——简而言之，创造一个能与狂飙生产力相适应的上层机构。
如果这些改革真能顺利实施，大概大安还真能延续下去。但很可惜，穆宗时代的皇权宽厚仁慈，给予了内阁充分的信任，但正因为宽厚仁慈，反而无力严行法制；万历时代，张太岳凭借仁寿慈寿皇太后的信任，倒还能在皇帝年幼时完整的行使权力，顺利推行自己的理想。而实际上，他也几乎达到了目的——在十五年的执政时间里，张太岳精简官员，调整机构，革除陋习，移风易俗，将新兴阶级大量吸收入新设机构，扩大了统治基础。
通过此种种举措，在十五年苦心经营后，张氏几乎完成了国家机器的近代化，部分协调了上下层的冲突。这是不可思议成就，无与伦比的才华，足以永载史册的功业——如果以现在熟悉的事物做比喻，那张太岳等于是为在一座高速飞行的战机实时更换发动机，稍有不慎就会机毁人亡；而匪夷所思的是，张太岳居然差点换成功了。
】
真君的眼睛凸得更大了。毫无疑问，作为最聪明敏锐的皇帝，他已经从天书那看似赞美而实则惋惜的言辞中嗅出了可怕的征兆；而最为恐怖的是，这些征兆看似是在描述皇帝未来的儿子与孙子，但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往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心上扎。
某种幽微而不详的预感，悄悄爬上了皇帝的心头。
【
是的，“差点”。
张太岳或许才气无双，但他仰赖改革的利器，却只不过是特殊时期权柄的暂时下移。皇权的礼物是甘美的，但每一份从皇帝手上拿到的礼物，都在暗中标记好了价格。
所以，很早就有人看出了这所谓“改革”的脆弱。早在张太岳阐述他改革的壮志之时，与之相厚的穆氏就曾赠送了他一首由无名氏所做的打油诗，半是劝谏半是调侃，又几乎是张太岳一生的谶语；其中前两句尤为有名，仿佛写尽了张首辅的一生：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凡鸟者，凤也。凤凰啊凤凰，多么美丽而吉祥的瑞鸟！但如此美丽的瑞鸟，偏偏于浑浊混乱的末世降临；于是有识者只能在爱慕中怀有无限的叹惋悲哀，痛苦于凤凰不可挽回的末路命运。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也”，这是楚狂人为孔夫子所唱的歌。当德运衰败的时候，就算是圣人也只能涕泣着喟叹吾道将衰；张首辅的才华真是高妙精深，但又如何能挽回这必定的趋势呢？
而据时人笔记记载，张太岳读完此诗后，是“默然不语，唯有苦笑”。
毫无疑问，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结局了，清晰明了，不容辗转的结局——“哭向金陵事更哀”，如此而已。
】
这一字一句真是可怕的谶语，但皇帝却顾不上这些了，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某一处上——一处极为熟悉，熟悉到叫人癫狂错乱的诗：
“哭向金陵事更哀”！
】

第147章 惊变（下）
“哭向金陵事更哀”。
不用再假设了, 不用再猜测了，仅仅这一句诗，已经足以点破皇帝所有的迷惑。
数年以来, 皇帝对天书爱不释手，反复翻阅内外资料，几乎能背诵出上面的每一个字, 而其中记忆尤为深刻的, 便是在心声日志的某处读到的，近似预言的咒骂：
【……宗室还不收敛, 真打算到高皇帝陵寝号丧吗？哭向金陵事更哀, 真是离谱之至……】
“哭向金陵事更哀”！对于一个起家自金陵的朝代来说，这句话可太刺耳了！
现在, 这可怕的印象终于起了作用。皇帝只是看了一眼，狂跳的心就立刻坠了下去。
——毫无疑问，“心声日志”的主人, 神秘莫测的谪仙人，此时终于露出了马脚。
一窍通时百窍通，只要猛然意识到一个关窍, 那什么线索就都能连缀起来了。仅仅在刹那之间, 原本被皇帝所忽略的种种细节就骤然涌现于心间——国公府那些匪夷所思的技术、穆氏那种时而癫狂时而正常的做派、自穆祺上位之后，国家在变法上近乎于狂飙猛进的速度……
原来是你，果然是你！
在短暂的惊骇与恍惚之后, 更多的是不可容忍的怒气。从天书泄漏的底细看, 在朝廷“哭向金陵事更哀”的结局中，这来历不明的谪仙人无疑保持了相当的冷漠；他显然早就预知了未来, 但除了透露一点若有似无的谶语及预言之外，谪仙人并没有为朝廷, 为皇室，为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千秋万代的基业伸出过什么援手。这样的态度，如何可以容忍？！
在飞玄真君心目中，他侍奉满天仙神是够周到、够尊重了，每日香火供奉，月月斋戒祭祀，隔三差五的烧青词、办大醮，不能不算体贴入微；但耗费这么多的精力供奉祭祀，换来的却是如此结果——这让真君怎么能接受？
这样的态度，对得起老子花的钱吗？日内瓦，退钱！！
被亲近之人伤害总是格外疼痛，而穆氏恰恰就叠满了所有亲近的buff：铁炮一样的基本盘，最可以信赖的勋贵，被精心遵奉的仙人……这样的人物居然在关键时刻袖手旁观，真是让真君寒心透顶，怨恨不可自制。
毫无疑问，这是对皇帝历年三观的巨大颠覆。相对于“哭向金陵”的恐怖后果，最令他破防愤恨的，可能还是谪仙人对他以及他的基业表现出的漫不经心。这一点漫不经心一箭中的，顷刻间刺穿了他数十年所有的伪装，直抵要害：
你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修行如此之久，终究也不过只是被仙人漠视、被天命摒弃的蝼蚁而已！
最关键的杀招总是沉默又破防，仅此一句，仅此一句，便足以毁掉皇帝一切心理建设，将他这帝身道身己身修炼合一的真人打下神坛，打落凡尘！
一念及此，皇帝的喉咙咯咯作响了，真恨不能立刻摔下朱笔，当场大开杀戒，将什么穆国公府什么内阁什么外事处统统杀光，一屠了之——多年的臆想一朝破碎，朝廷的未来摇摇欲坠，在这样疯癫狂躁的气氛下，两眼充血的真君已经顾不得什么体统规矩了。要不是现在殿中空无一人，他早就厉吼着下达命令了。
解开束缚的皇权绝没有敌手，只要皇帝敢承担结果，那他任何人都能杀。
可惜，也许是坐久了腿麻，皇帝挣扎着要起身叫人，却又莫名脚下一软，就地又坐了下去，还将软榻上那本可恶的妖书掀翻，哧哧又冒起了火花。
被肆意折磨的妖书抽搐了片刻，无可奈何地弹出另一堆错误警告，以及一长串的文字。皇帝并不想看这段文字，但一字一画都从他的眼中直刺向五内：
【
……依附于皇权的改革，终究只是梦幻泡影。张太岳用了十五年证明这一点。
显然，早在高、张等人秉政时，局势就已经非常微妙了，高肃卿所言“天下危如累卵，而世人犹曰平安”，需要非常高明、非常精巧的手段才能维持下去。但张太岳之后，却偏偏是万历皇帝秉政——一个年轻的、暴躁的、权力欲极其旺盛的巨婴。
以后世历史学家的观点看，万历帝大概终身都沉浸在某种古怪的青春叛逆情绪中，只不过他那种弑父叛逆的病态冲动对准的并不是亲爹隆庆皇帝，而是负责了他大半教育的张太岳。总之，在掌握大权之后，万历帝迫不及待的第一个举措，就是尽废张氏之法，在短短半年内发下上百道谕旨，几乎拆掉了张太岳辛苦构建的整个体系——时人讥讽为：“每与张反，官乃可做”！
这样的操作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外人不好评价这一对君臣私下里的关系，但张太岳秉政十五年，却的确是为朱家呕心沥血，没有什么私心。他花了整整十五年向全天下解释，朝廷是有诚意改革、有诚意变法的，国家机器是愿意与新兴阶级分享权力的，大家还可以排排坐分果果，继续享受蛋糕。这十五年成效卓著，绝大部分的力量实际也认可了张太岳的工作，愿意与他合作——然后，万历用了半年摧毁了这一切。
所以大家应该可以想象，皇帝这么一通蛮搞之后，朝野上下是多么的震惊与恐怖，天下人又是如何的失望。时人笔记云“海内震怖”，大抵如此。
在十五年的张氏内阁统治下，地方势力对中枢其实是有滤镜的，他们以高肃卿张太岳为标杆，觉得主政的人物一定是既高明、又渊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战而胜之；纵有野心，亦不能不忍耐。但在看到了半年以来皇帝那种转着圈丢人的神经做派，恐怕谁都要升起一点隐秘的心思。
不过，万历皇帝却未必知道这一点。在清除完张太岳的影响后，他又信心满满的突破了自闫分宜以来历届内阁的禁忌，开始在关键的大宗物资上搞投机——闫、许、高、张诸人政见不一，但在金融上都相当小心，仅仅只敢在贵金属及奢侈品领域做手脚；这样的投资固然稳妥，但获利却也有限。富贵窝中长大的万历帝胆子则要雄壮得多，他果断撕毁中枢的默契，大笔投入煤炭、铁矿、橡胶等大宗商品。
这样的投资当然是利润丰厚，其实也相当之保险——在完成初步工业化后，中国已经成为大宗货物最大的市场，强盛的海军又足以控制住资源产地，所谓又做甲方又做乙方，真是双手插兜，不知道什么是对手。
可惜，再小的风险终究也是风险，而关键物资上的一丁点风险，都是国家所无法承受的。在亲政六年后，志得意满的皇帝一把梭&#183;哈，在橡胶贸易上投资了一笔大的，静静等待着丰厚的回报。结果，当年南洋突然爆发了强烈台风，东南亚及海南诸岛的橡胶园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没。而皇帝的投资也迅速暴雷，欠下了匪夷所思的债务……
】
真君已经说不出话来，眼睛只是直勾勾地望着这邪恶狰狞的文字。大概是好大孙的操作太过惊人、太过下饭，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理解上面的话，然后他的眼珠渐渐渐翻了上去，黑色的瞳仁不见了，只露出通红的眼白。
可惜，天书还是不肯放过他。纸张上开始刷新新的文字：
【因为档案丢失，具体损失已经很难察知，但据后世的估算，总额总在两千五百万两以上，欠款则不知多少——如此惊人的数额，几乎是顷刻间压垮了皇室孱弱的财政，并引发出了不可揣度的猜想：皇帝被天灾搞得倾家荡产，这在传统的玄学理念里，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相对于金融上的损失，更大的麻烦却在于皇帝。年轻的万历帝在天灾中遭遇了极为强烈的刺激，性格中已有的缺陷终于完全爆发了出来——他完全不能承认现实，不但拒绝偿付赔款，甚至试图强行关闭南洋的金融市场，撕毁几十年来的自由贸易惯例。
自甲寅变法之后，南洋市场日益发达，几乎已经成了欧亚交流的中心，积聚世界三分之一以上的财富，贸然关闭等于公然赖账，严重损害中西资产阶级的利益，将大批豪商推向了对立面。而在面对国内外鼎沸的怒骂反对之声时，万历帝大概是经受不住压力，居然拒绝召见朝臣，龟缩在深宫之中，再不回复任何一份奏折。
皇权专制体制下，皇帝搞罢工后中枢直接停摆；面对着外面如火如荼的反对声浪，大安朝廷居然瘫痪了整整三个月。这给了反对派宝贵的联合时间，而支持者则信心动摇，难免软弱涣散。以当时的危险局势，这实在是危险之至的征兆。
总之，在小皇帝近乎神经质的操作后，皇权的末日终于降临了……】
尽管早就有充分的预料，但确凿无疑的看到“末日”两个字时，皇帝的眼前仍旧是一黑。他挣扎着爬过去，抓起这本妖书揉成一团，要将这邪恶的妖物扔进痰盂，拉杂之摧烧之，化为灰烬化为粪土，发泄皇帝被愚弄的愤恨与怨毒——
不过，妖书是再经不起折磨了；被揉成一团后，书册的扉页冒出几缕青烟，然后是滋啦一声，一道电光闪烁而过，径直贯穿皇帝的手掌。
一般情况下，这种便携产品的电流都不算大，估计只能引发一点尖锐的刺痛。可是皇帝的身体已经在狂怒中走到了极限，在某种剧烈的震颤之后，真君只觉眼前一黑，身不由己的栽倒了下去！
&#183;
大殿空旷而封闭，真君仰面栽倒的声响几乎没有激起什么动静，更不会有人敢入内窥探，他只能孤独的昏迷在地毯之上，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本该死的妖书。
当然，这也算是皇帝自己种下的因果。原本服侍他的李再芳黄尚纲都是极为谨慎的人，哪怕没有蒙获召唤，隔三差五也要在门缝里悄悄看一眼紧闭的殿阁，预防着主上会有什么变故。但疑心病爆发之后，皇帝撤换了所有位高权重的太监，改换为粗粗笨笨绝不会与外朝有勾连的宫人。这些宫人沉默寡言，循规蹈矩，固然不会与外朝有一星半点的勾结，但也绝没有那个防微杜渐的聪明劲。
所以，真君就只能倒在原地两眼翻直，一动不动，直到折返回来取令牌的思善公主小心踏入殿中，当头看到了亲爹瘫软的模样。
公主那一瞬间所受的刺激，当然是无可比拟的。她站在原地足足愣了片刻，才跪趴着爬了过去，赶紧将皇帝抱在怀里摇晃，声音抖得不像样子：
“圣上！圣上！”
真君终于恍恍惚惚的睁开眼来，一双眼珠子四处乱转，眼神已经不能聚焦。他呃呃的努力张开嘴，却只流出一道口水。
思善公主的眼泪立刻下来了：
“陛下千万支撑住！臣立刻去叫太医！”
她说着就要起身，皇帝却奋力瞪大眼睛，呃呃声越发响亮了。他死死抓住亲女儿的衣袖，虽然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仍然奋力一指腰间。他张大了嘴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来：
“黄……黄！”
公主不敢用力，只能顺着亲爹的手又蹲下身体，目光随之下移，看到皇帝的腰间晃荡着一块和田玉的鱼形玉佩——样式平平无奇，质地也平平无奇，仿佛只是最常见的装饰；但这样常见的装饰品出现在近来奢靡无度开销惊人的皇帝身上，却实在有些诡异；就算皇帝想要立四季常服不过八套的人设，也实在不必在此时……
公主忽然瞪大了眼睛。
到底是宫中长大的宗亲，即使再闭塞、再无知，也从年老的宫人口中听过皇室的秘闻。据说高祖皇帝时曾留下祖训，教训儿孙要居安思危防微杜渐，须得在宫中随时预备逃走的快马与地道；又要在私下训练只听命于皇权的死士，一旦至尊身处险境，就可以用独有的信物调动这一只奇兵，别有妙用。
这样的传闻本也不足查考，但看着皇帝拼命地指向身侧，公主的心不觉悬了起来。
她低声道：“圣上……圣上要我将此物转交给黄尚纲？”
真君竭力点头，似乎还要发声指示，但这一次口齿咽喉都已经僵化，连呃呃声都发不出来了。他只能曲动手指，让公主赶紧解下玉佩。
再无疑问了。宫中只有东厂太监黄尚纲才能调动人手，连李再芳都要退一步地。皇帝在这个时候传信给自小侍奉的太监，用意已经昭然若揭——对于皇权而言，权力是与生命同样重要的东西，即使在这样间不容发的危险时刻，他也一定要把最可怕的暴力掌握在手里！
——那么，皇帝如此急迫的调取人手，又是想要对付谁呢？
公主抖颤着解下玉佩，再哆哆嗦嗦站起身来；刚要出门叫人，却一眼看见了被皇帝扔在旁边的书册——皱缩、肮脏，还隐约冒着白烟，但纸团上跳动的“穆国公世子”几个大字却是清晰可辨，瞬间扎进了她的眼里。
……好吧，公主的手脚终于一寸寸凉了下来。
&#183;
被泄愤式子揉捏折磨的书册、书册上闪烁的“穆”字‘’莫名栽倒的皇帝、可以调取死士的印符……只要不是纯粹的天真，那猜也能猜出来方才殿中发生的惊天变故。但仅仅推理罗列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
她到底该怎么办？
有的时候，国家的兴衰、文明的前途、千百万人的生死起落，往往会戏剧性的牵系于某个渺小人物的一言之间。而更为戏剧性的是，命运将你推到这样关键的分岔点之前，又往往不会给出任何的预兆。
如今，无知无措的思善公主就被推上了这样微妙紧张的生死关头。她茫然懵懂地向外快步走去，藏在右手的手指则死死抓住那枚微凉滑腻的玉佩——她非常清楚，自己现下抓住的恐怕是无数人的鲜血与荣辱，是左右天下棋局至关重要的那一颗棋子；朝廷的局势、社稷的局势、权力战场的胜负，都将取决于此乾坤一掷！
那么，她能如何落子？
这不是《女则》、《女训》可以解释的难关，也浑然超出了前半生一切的经验。在传统的史书上，这是所谓“决大计、定大疑”，要在不动声色中厘定大事、匡危救难的时候，也是烈火见真金，一个人胆气与信念最残酷也尖锐的考验；能够经历如此考验的人物，都会被历史所赞颂推崇，称为社稷肱骨、国家栋梁，匡扶社稷的不世英杰；而现在……现在，面对这个疑难的，却只是一个幽闭深宫，没有经历过任何政治训练的公主。
无论心中如何的沸腾似油煎，脚下的路却总是那么短暂。思善公主一步跨过大殿的门槛，已经能看到外面阳光灿烂，四面都是垂手肃立的太监。
她无力张了张嘴，似乎恐惧与惊惶已经要从喉咙中溢出。但不管怎么样，公主还是发出了声音，尽管平板僵硬，却并无颤抖。
她说：“圣上发了急病，立刻召太医！”
太监中起了一阵小小的躁动，立刻就有人转身奔向门外，其余人则涌入殿中查看；但公主却忽的伸出手来，叫停了自身边快速走过的司礼监随堂冯保。
“圣上的意思。”她非常清晰的说：“既然至尊有恙，那就应该通知中枢重臣。”
这一句比千万句都要艰难，说出来后思善公主两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但事情还没有结束，她还必须要撑住，因为冯保并未温顺听命，而是露出疑惑的神色：
“殿下是说，通知中枢重臣？”
没错，虽然思善公主在西苑待了这么久，但实际上也只是个侍奉皇帝的空架子而已。若以实际而论，她这个公主看似尊贵，但没有切实的职务傍身，却连吩咐一句太监都做不怎么到，实权还远不如李再芳、黄尚纲。寻常小事也就罢了，将禁中消息通知重臣却是大事，那里是一句话就可以答应的？
公主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疑问。她伸手入袖中，慢慢抽出了——抽出了那张写着“穆”的御笺。
“有陛下的亲笔。”
皇帝的笔迹谁都能认得，冯保仔细看上一回，疑惑全部消失了。他赶紧行礼：
“谨遵旨意。”
“你要把这里的事通知给内阁，通知给穆国公世子。”公主道：“就告诉他们，圣上看书时发了急病，正在医治。”
她到底还是没有递出那块玉佩。
&#183;
西苑到内阁值房也就是几步路的事。半盏茶功夫之后，世子已经收到了太监传来的消息。他恭恭敬敬地站着听完，将冯保送到门外，然后才转身进屋，叫来避在外面的张太岳。
因为御笔只写一个“穆”字，消息也就只能告诉穆国公世子。张太岳还想旁敲侧击的问上一问，穆世子却直接开口了：
“宫中恐怕出了大变故。”
“大变故？”
“不忍言之事。”
张太岳倒抽一口凉气，手中茶盏随之滑落，当啷碎了一地。
变出突然，即使聪明颖悟如张翰林，头脑中也是一片空白，片刻才颤声开口：
“这，这该如何……”
出乎意料，穆国公世子居然很平静。
“不要慌。”他道：“太岳，现在不是慌的时候。越是重大，越要缜密，千钧一发之际，该办的事情一项也不能耽搁。”
张学士勉强冷静了下来，无奈经验匮乏，头脑仍是一片空白。他低声道：
“宫里……”
“宫里先不说，总要稳住朝中的局面。”世子道：“这样吧，你去通知裕王与高肃卿，我去通知其余的阁老，越快越好。我们在内阁值房碰头，然后立刻入宫！”
这样微妙紧张的关头，最怕的就是茫然无措，手忙脚乱，错失良机。如今有了上司斩钉截铁的吩咐，张太岳惶恐之心反而稍减，似乎隐约找到了主心骨。他再不敢犹豫，一把抓起旁边的衣服，匆匆就往门外走去。
内阁闫阁老许阁老及李阁老的府邸距皇宫其实更远，但世子却有意等了一等，等到张太岳的身影消失，他才快速敲击空气，输入了一段至关重要的消息，直接点击发送：
【已经到时候了，你们要先做好预备】

第148章 料理（上）
极限情况下, 人总是最能爆发出潜力。以往常的惯例，内阁大臣要从四面八方的坊市赶到府邸聚会，往少了说也要半个时辰的功夫；但今天消息一出、效应如神, 不过半刻钟上下的功夫，各处的重臣就拼死拼活赶了回来，冲进内阁值房时满头大汗, 犹自气喘不已、满脸涨红——值房左近不许乘马坐轿, 大臣们在大门前下轿之后，是一路狂奔入内的！
高肃卿张太岳犹可, 闫阁老许阁老是真要背过气去了；两个老头各自瘫坐, 脸色比白纸更加难看，就算大口喘气片刻, 太阳穴上的血管仍自突突跳动，青筋胀得吓人——也就是内阁值房道路平顺，否则两位阁老一口气上不来, 怕不是要先行一步了，恭候真君于地下了。
现在实在没有休息的时间，闫阁老咽下一口唾沫, 勉强开口：
“哪里——哪里来的消息。”
“司礼监的太监。”世子道：“说完后立刻回宫, 再无多余的话。”
闫阁老两眼圆睁，嘴角不由微微抽搐。虽然跑步跑得心脏狂跳脑门子嗡嗡响，内阁首辅的思路却依旧清晰。皇帝暮年多病, 发作些什么其实不算稀奇, 但宫中表现得如此诡秘古怪，却不能不叫人心中打鼓, 特别是考虑到数年前当今至尊重伤卧病的种种征兆……
刹那间百转千回，一部《通鉴》在心中翻腾而过, 闫阁老轻轻抽气。当即下了决心：
“要马上进宫！”
内阁中寂静一片，只闻呼吸，而绝无质疑。在场的都是饱肚经史的大学士，只要稍稍回忆国朝数百年的掌故，立刻就能意识到现在局势的千钧一发。设若西苑当真已经出了大事，那值此山崩地裂之时，谁能控制住皇帝，谁就控制住了一切——宫苑深邃，红墙禁锁，西苑中只要传出一张小小纸条，就可以扭转乾坤，一言定鼎；他们枯守在值房不知就里，内里一旦有个万一，那真只能坐以待毙而已。
不过，西苑规矩森严，却不是想进就能进的。除了皇帝亲自下旨召唤，外臣想要敬谒天颜，都只能亲自到门外递牌子求见，由司礼监批准后安排时间。但现在大事迫在眉睫，显然是没有时间走流程了。围聚在阁中的众人稍一思索，立刻望向了坐在正中的裕王。
裕王是被高肃卿一路拖进来的，进门后只是大口吐气，瘫坐在圈椅上动弹不得，至今手脚仍自发颤，也不知是疲累过甚，还是畏惧不能自已；但无论如何，在这紧要之至的关头，他终究还是及时反应了过来，伸手拉一拉高学士的衣袖，轻轻点下了头。
高学士毫不迟疑，立刻代裕王发言：
“如果宫中真有了大事，做儿子的怎么能不去侍疾？父子之情出乎天性，就算真有什么忌讳，如今也顾不得了！”
此语一出，众人都面色为之一松，不觉长长吐出气来。
这句话太关键了！宫廷制度森严，外朝大臣无旨擅入，直接就是图谋叛逆居心叵测的大罪，连辩驳亦不能；但事出非常，实际的储君以孝道的名义入宫探望，却是谁也不能挑出瑕疵来的！
一语定谳，所有的关节便算打通；聚在值房的几人再不迟疑，年轻的世子与张太岳各自搀起了犹自喘气的老头，高肃卿半抱半扶的护住裕王，大家径直出门而去。
&#183;
内阁值房离西苑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重臣们抵达宫门之外的时候，还能看到侍卫来回巡逻，举止似乎完全正常。但等到高肃卿上前通告来意，那异样立刻就显现了出来——把守的大汉将军只是仔细看了一眼裕王，居然就直接下令开了门。
看到大门洞开，中枢重臣的脸色倏然而变，几乎失态。他们在内阁侍奉已久，是太知道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脾气了；皇帝天性刻薄多疑，对宫禁的安全看得极重，规制苛刻之至；就算裕王出面作保，守门的护卫也该再三陈请，才能奉命放人。而今侍卫能直接开门，说明大内多半已经无人做主，权力体系乱成一团，难以维护固有的条例；下面的人惶恐莫名，才会对皇子网开一面，有意退让。
事已至此，那宫中发生的惊天变故已经是不卜可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大家非常清楚，如今皇权天崩地裂 ，却也恰恰是权力格局最脆弱敏感的时候。别看宫门外的众人位高权重一呼百应，但只要宫中真有什么阴谋，那都不必惊动什么京城禁军，几个身强力壮的宫女都将他们摆布得生死不能，唯有徒呼奈何而已……
这样的恐惧萦绕心间，制造了莫大的压力。但事已至此，不可回头，几人还是默默走入了宫门，只是在越过侍卫的岗哨后忍不住左右张望，生怕哪里会窜出一支伏兵。
所幸，有资格玩玄武门的也就只有唐太宗一人而已。入门后，西苑内一如往常，只是四面格外的寂静幽深；等到穿花拂柳，越过一处小巧的亭台，他们才在影壁后听到了乱哄哄的嘈杂声——皇帝的寝殿外宫人跪了一地，居然已经哭成了一团！
裕王脚下一个踉跄，几乎当即就要软倒下去，还是高学士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自己的弟子。
到此一举而定生死的关头，一切倚仗剥除在殆尽，就真能看出各人纵横捭阖的功力了——高肃卿张太岳两眼发直一声不吭，显然已经是靠着体力心力在强撑；闫、许、李三老明明气喘吁吁，但稍一失神后立刻回复，老眼依旧灼灼发亮；至于穆国公世子嘛……世子依旧在东张西望，可能根本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几人在影壁后立了一立，簇拥着裕王直往前去。果然，四处的太监侍卫各自匍匐呆滞，没有一个人起来阻拦这群不速之客；跨入殿门之后，迎面而来就是一股潮湿溽热的药气，殿中乱做一团，到处都是泼洒的药水与艾草焚烧后的灰烬，几个太医伏跪在御榻之前，上下衣服已经湿透了——
高肃卿猛地掐了一把裕王，再大力往前一推；于是裕王踉跄着跪了下去：
“爹！”
这一句石破天惊，除了依旧全力为九族奋斗的太医之外，跪在床外的几个人全部都抬起了头来，一眼看到了烟雾后神色凄惶、挣扎着膝行而来的裕王。跪在最里头的思善公主眼角是微微一抽，随后恢复平静；而归在最外面的李再芳则霍然瞪大了眼睛，神色中明显有惊愕闪过。
裕王身后的重臣何等敏锐，即使为了配合气氛同样匍匐下拜，依旧迅速捕捉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于是顷刻间惊涛骇浪大起，阁老们瞬即意识到了关键：
从宫中送出的那条“皇帝重病”的消息，并不是由李再芳授意的！
这可就太惊人了。以闫、许、李等人的常识，原本以为皇权空缺后是李再芳黄尚纲等人在掌握大局操控内外，为了与内阁配合才派人传信；但现在看来，这条消息绝不是出自太监的手笔，宫廷的头脑甚至都没有掌握住内阁的行踪！
如果是往常，这点疏漏其实也不算什么；但在山峦崩摧、内外疑骇的时候，这就是致命的失误，不可挽回的漏洞——这个漏洞意味着，大宦官们根本没有控制住宫廷的局势；面对此突如其来的变故，即使近水楼台如司礼监与东厂，也是措手不及，无法抢占先机。
这个疏漏太重要、太关键了，即使沉稳老辣如李再芳，在意识到之后都不由愣了片刻。不过，他也只能愣这一刻的工夫了——在听到身边思善公主骤然高亢的哭泣后，李再芳立即反应了过来，他匍匐着快速爬了过去，抱住裕王流泪：
“爷，爷，你要支持住呀！祖宗的基业，可全在爷的身上了！”
宫里的太监是皇帝的家奴，只称呼皇帝为“皇爷”，太子为“小爷”，其余宗亲都以爵位呼之，称呼裕王也是如此；如今开口就是一声“爷”，那意思已经是不言自明。
裕王只听得这一声，立刻软软伏倒，以头抢地，痛哭流涕，悲哀痛苦之至；身后罗拜的重臣赶紧上前，为裕王擦泪抚胸，按捏额头；裕王在高、许等怀中哭了一阵，终于抽噎发问：
“李公公，皇上，皇上这是……”
李再芳连连磕头，只能尽量委婉：“是突发的病，太医们已经看过了。”
“结果如何？”
“说是……说是要等李时珍来才好下药。已经叫人去传李时珍了。”
这还用说什么？李时珍住在城郊的小院，往来一趟起码要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又有什么病是寻常太医束手无策，非得要惊动李大夫定夺的？无非是病情实在不妙，只有李时珍才有资格开这个口罢了！
这句话出来，大家心里都有数了。裕王挣扎着站起，踉跄走近床前探视，但只抬头一看，却又不觉泪流满面——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清妙帝君仰躺在被褥之上，脸色惨白而眼窝深陷，俨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太医撬开牙齿灌入汤药，但大半药汁都从嘴角流出，漫溢横流四处沾染，竟连吞咽都做不到了。
往日威福自专而心意莫测的至尊，如今与朽木又有什么区别？
此情此景，触动衷肠；裕王一哭，众人也只能随之哭泣，聊表君臣一场的情分。只有世子呜呜咽咽的捂脸哀嚎，嚎完后又拉着床边太医令的手，肿着眼睛问了一句：
“圣上还能不能清醒？总要——总要说一句话才好！”
是要说一句话。夏商周三代之前，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夏商周三代之后，天下是一家一姓的天下。无论有再多的祖宗规矩、礼法纲纪，大位统绪的承继，也不过就是皇帝一言而决。
当然，一言而决，总要有那么一句话在。哪怕皇帝能够稍稍恢复神智，看到裕王后勉强点一点头，都算是“临终托付以大事”，可以对天下交代得过去。
太医令大汗淋漓，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伏地作答：
“圣上……圣上的病来得太猛，热毒淤积于心，一时，一时不能疏通；若要清醒，恐怕得下猛药……”
高肃卿利益攸关，登即拭泪追问：“什么猛药？
“以附子、乌头作引，辅以赤石，或可收百一之效。”
此语一出，连裕王的哭泣都不由停了片刻。在场几人都略知医理，晓得附子乌头都是药典里大辛大苦，半医半毒的角色。这样一副猛药煎汤服下，或有百分之一的可能逆转天数，催醒昏迷失能的皇帝；但其余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却是皇帝不堪重负，直接龙驭上宾！
这算什么？这不是太医院直接开药把皇帝药死了吗？
五十年前太医院已经药死了武宗，如今实在不敢在当今圣上重蹈覆辙了。再说，要是裕王答应了这个方子，那不等于为了一道继承皇位的口谕，活生生将亲爹推向绝路么？
这样永载史册的哄堂大孝，这样天塌地陷的可怕罪责，在场可没有一个能承受得住。所以静默片刻之后，众人毫不犹豫匍匐下去，哭声骤然高了一个八度。
哭吧，哭吧，只要哭得昏天黑地，半死不活，那就不用面对这样可怕的伦理困境，被逼迫着在裕王和真君之间做抉择，被老子与儿子双向拉扯——外姓的臣子，哪里经得起这种漩涡的碾磨！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在哭泣许久之后，闫阁老双手撑地，勉力抬起头来，尽自己首辅的本分：
“圣体如此，尤为可虑；既然太医院已经技穷，是否该令各省访求名医？”
以大安数百年的惯例，中枢向各省寄发旨意征求名医，就是在暗示太医束手无策，皇帝业已危在旦夕，要做后续好服丧祭祀的准备。因此，这道旨意一下，就等于旧有的权力体系全部崩盘，上下臣民心照不宣，知道如今皇位上苟延残喘的飞玄真君，已经是无力掌握局势的明日黄花；大权随之移转，名分也就只在待定之间了。
鉴于当今圣上几十年如一日的威慑，要拟写这样一份形同夺权的旨意，实在是有千万分的压力。但事已至此，却也容不得再犹豫，裕王两眼红肿，只能勉力点一点头：
“明发吧！”
听得这一句话，李再芳立刻软倒在地，知道大势已定，再也翻转不得。而众人的哭声随之高涨，甚至向着裕王下拜行礼，以此哀痛不能自持的姿态，表示对裕王绝对的服从、绝对的拥护，在紧要时刻支持权力的移转——司礼监无言，内阁拜服，朝廷的大事就在这一语之间敲定，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至于理论上拥有最高权力的皇帝么……大家忙着围在裕王身边渲染气氛，已经顾不上尊贵的飞玄真君啦。
&#183;
当然，要说完全置皇帝于不顾，那倒也不至于。譬如一直捂脸痛哭的穆国公世子，在听到太医明确表示皇帝已经不可能复苏之后，悄悄膝行着改换了一个方位，又趴在真君的床边哭泣；众人围拢在裕王身边齐声安慰之时，只有他离皇帝最近，能亲眼看到某些诡异的迹象——比如，在裕王说出“明发”两个字后，皇帝下垂的手忽然抽搐，手指痉挛青筋暴起，仿佛要竭力挣扎着举起；只是这暴发的力量瞬息消失，很快又被旁边的太医按了下去，小心插上了两根银针。
……显然，虽而疾病来得突然，但躁怒与外邪所损伤的却只有皇帝的运动神经元；在发病的几个小时里，他逐步失去了对周身肌肉的控制力，只能瘫软成一块木头；但听力与神智却依旧完好，足以分辨现下的局势，成了一个困在僵死躯体中的活人……所以，也不难想见，在听到亲儿子伙同内阁剥夺自己的权位之后，真君是如何的狂怒绝望、不可自制了。
可惜，到了这种时候，再如何的狂怒都无济于事。说不出话的皇帝与先帝没有区别，权力残酷的法则，此时终于降临到了天下最尊贵的人头上。
世子叹息一声，静静伏了下来。借着长袍的遮挡，他的手指划过了胸口隐匿的纸张。
【正在兑换系统功能】
【隐秘&#183;心声交流通道已经建立】
“陛下还有什么事要交代么？”他平静道。
&#183;
显然，运动神经元的损害暂时还不足以威胁到皇帝的神智；甚而言之，在不言不语不能动弹的躯体中困了如此之久，真君的思维反而因为躁狂与愤怒而越发极端了；至少穆祺打开心声交流通道之后，劈头而来的就是一通狂喷——不少还是湖北土话，诘屈聱牙不可分辨；看来危在旦夕，穷极反本，皇帝连基本的体面都顾不怎么得了。
穆祺默默趴在原地，等到耳边的骂声稍稍止息，才轻轻出声：
“陛下何必如此？我虽然有所隐瞒，但又何曾亏负于陛下呢？”
“你——”
“陛下请仔细想想，无论于公于私，我什么时候损害过你的利益？”穆祺直接截断了他的话：“若论公事，我入内阁以来也有数年，不敢说是扶大厦之将倾，至少对内对外，都可以交代过去；若论私事，圣上这几年逍遥自在，挥霍无度，从没有缺钱叫苦的时候。敢问这些银子，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但可能对皇帝的刺激还在辱骂与挑衅之上。作为老辣凌厉的政棍，即使在此临危之际，真君依然敏锐意识到了这番话下险恶的用心。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他喘气道：“叛逆，逆贼……”
“就算我真是逆贼，但天下的事情，难道是我能说了算的么？”穆祺反问他：“圣上既然看过了回响，那应该知道未来的走向。国家会走到这样山崩地裂的地步，是大臣们不尽心用心呢，还是皇帝太过昏悖？以圣上好大孙的做派，有什么样的基业能经得起他的糟蹋？反之，设若后世的君主有太祖洪武皇帝十分之一的才具，我就是有千百般的手腕，又能有什么作为！”
君主专制体制下，皇帝的素质是国家兴衰的命脉。只要皇帝决意摆烂，那一千个张太岳都捞不起叛逆神经的摆宗；反之，要是遇上了高祖那样睿智天成而英明果断的圣主，穆祺是真只能徒呼奈何而已——胜负成败之机，往往取决于人；要是没有飞玄真君这样利益熏心以权术御下的君主，变法绝无可能推行；要是没有好金孙这样顺风浪逆风躺赚着屁股丢人的君主，数十年变法所积聚的势能也绝无可能星火燎原，闹到那种地步。
说实话，一祖一孙来回唱和，简直是配合默契，天作之合，变法能遇上这么一对活宝贝，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命数呢？
当然，皇帝是不会喜欢这种命数的。他也绝不会与叛逆争论权力崩塌的责任问题。与其内耗自己，不如指责他人。皇帝厉吼着骂出了最尖锐，最严厉的指责：
“忘恩负义！数典忘祖！与国同休的公府，居然出了你这样的逆贼；我朱家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恬不知耻，要行此不道之事！穆氏十八代的先祖，在地下也不容得你，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你，你要行此司马昭之事……”
说到一半，真君的声音随之喑哑，只有呼呼的喘息，显然是病情又在进展，连神智也再难维持。不过，狠辣不在话多，虽然只是有气无力的寥寥几句，却说得穆祺面色微变，大受刺激。
自然，他并不在乎什么数典忘祖的斥责，但所谓“司马昭之事”、“国公府出逆贼”的指控还是太过分了，政治杀伤力比一切辱骂都更加厉害，实在无法容忍。他断声开口：
“陛下指责我，我不敢回驳。但我可以向陛下作保，我从始自终，绝没有半点图谋皇位的意思！若有违此誓，天厌之，天厌之！”
政治的阴谋诡计走到现在，大概区区一句誓言已经抵不了什么了。但身为穆国公世子——不，“谪仙人”，向天发出的毒誓，却莫名有一点分量。修道多年的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大概也不能不信上几分。
他喘着气出声，语音已经含混：“你，你到底想谋求什么……”
“我不想谋求什么。”世子道：“陛下不是相信命数么？那我就明说了吧，我手持这本‘神书’到此，正是为了声明的意旨——皇帝的天命已经终结，皇权的时代已经结束；我受命来终结这以天下奉一人的独治体系，而并非与陛下这一家一姓为敌。无论皇位是姓朱，姓赵，还是姓博儿只斤，结果都不会有任何的区别。或者说，恰恰因为陛下姓朱，我还不能不有所假借……”
他缓缓呼吸，垂头以长袍遮挡面部可能有的一切表情，隔绝外界的窥探：
“我知道陛下恨毒了我，念念不能释怀。但就算没有外人从中插手，一切都任由皇室摆布，难道大安就能千秋万代，永久延续下去么？陛下既然喜欢窥探未来，那我不妨坦然告知——即使我束手旁观，全无动作，大安也不过就是七八十年的寿数了；到时候天崩地裂，女真南下，就不再只是区区的改朝换代，而是神州陆沉、中原腥膻，亡天下的大事！别的不说，五胡乱华之后，西晋司马家是什么样的下场？我恐怕陛下子孙的境遇，要比司马氏惨上千百倍不止！”
“天下基业不是陛下一人的基业，是高祖皇帝、太宗皇帝的基业。要是真的恋权不防，沦落到子孙夷灭、香火断绝；后世归为胡虏，汉家衣冠亦不能保全的地步，陛下千秋万岁之后，有何面目见高皇帝于九泉？！”
“你，你也有脸提高皇帝……”
“我怎么不能提高皇帝？”穆祺厉声道：“陛下既然知道我手持天书，难道就真以为我没有雷霆手段吗？我为什么要苦心经营，与陛下虚与委蛇到现在？无非是因为高皇帝驱逐鞑虏、光复中华的功业不能抹杀，所以千方百计，总要为高祖保存血裔！陛下一意孤行，则子孙必不能保全；如果我的谋划成功，或者还有一线的希望。孰轻孰重，圣上也应该能够明白。”
这一句话声色俱厉，既是强力回驳，也是发泄多年以来投鼠忌器的郁气——现代人最擅长的其实是掀桌子，但因为种种顾忌、条条约束，他却不能不在朝廷这趟浑水中和光同尘，勉力适应封建时代扭曲而压抑的体系。如今被反复质问，终于畅所欲言，一泻心结：
就算以私恩而言，他费尽心机保一份长久平安，也算对得起朱家赐予穆国公府的恩典了！
也不知是义正词严，无力回话；还是理智涣散，再也不能理解外界的信号。心声通道中含混的额了几声，终于归于沉沉的寂静。至于皇帝最终的心绪，大概亦只能求之于茫茫大荒了。
穆祺深深叹一口气，再次拜了下去。
&#183;
半个多时辰之后，李时珍终于匆匆赶到了现场，满头满脸犹自是灰尘仆仆。他推开众人入内，伸手在皇帝的鼻端试了一试，随后在手腕上搭了片刻，面色悚然而变。他回头望向匍匐在地的众人，慢慢摇了摇头。
刹那之间，阁中哭声大作，竟仿佛连宫殿都在震动！

第149章 料理（下）
相较于前面几回试探性的哭泣, 这最后一次的嚎啕最为激烈，也最为真切；诸位重臣早就做好了准备，先前虽尔趴伏在地烘托氛围, 却暗自收声低头，悄悄地节省体力；甚至找太医要了红枣与参片，含在口中调养精神。等到皇帝龙驭上宾的消息一出, 立刻自投于地, 捶胸顿足，嘶声竭力的嚎啕了起来！
这样全身投入、拼尽力气的哭法, 礼法谓之“擗踊”, 正是大臣为国君哭灵的礼节，真正是悲哀不能自已, 要在痛苦中晕厥当场，随先帝一起去了的阵仗。但如此阵仗毕竟不能持久，等到几位年老的重臣哭得满脸涨红气喘吁吁, 人参效力已经再难支持，当头的闫阁老许阁老见好就收，立刻扑过去扶住了同样摇摇欲坠的裕王, 哀声劝慰：
“皇上！皇上还是要节哀顺变, 保全龙体才是。天下这么多的大事，都要皇上一一裁夺！”
听到这一句“皇上”，其余伏地哭灵的人浑身一抖, 忍不住抬起头来, 看着白发散乱的两个老头。说实话，中枢重臣共事多年, 彼此间未必没有龃龉；但事到临头，还是不得不从心里头服这两位老前辈——怪不得人家能宦海沉浮几十年不倒, 你看看两位多会讨人喜欢！
“皇上”！“皇上”！——多么动听的称呼，多么恰当的逢迎！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怎么就让这两个老登抢在了前头呢？
裕王——不，嗣皇帝哭得发晕，听到“皇上”两个字还不觉愣了一愣，仿佛做梦也料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一天。但呆滞片刻之后，饱读经论的嗣皇帝还是反应了过来，立刻摆手：
“阁老谬言，阁老谬言！天下大位，祖宗基业，小子怎么担当得起！再说，父——先帝也未有遗命，更不能僭越；还是另择贤能，承继大统……”
“正是要顾及祖宗的基业，才要请皇上早正大位，以安人心。”闫阁老坚持道：“再说，大行皇帝虽然病发突然，口不能言，但临终时派人召陛下入宫，传位之意，已经是昭然若揭了！陛下若再谦让，奈江山社稷何？”
真是顶尖的政治生物，最高明的权术大师。仅此三言两语，便轻松抹去了裕王承继皇位最大的隐忧，统绪传承间合法性的疑难。这一份高明之至的眼色，已经足够新皇帝感怀于心，保他闫家接下来一代的平安富贵了！
当然，闫阁老的话术仍然是有漏洞的。皇帝突发重病，不省人事，宫中的确给内阁送过消息，但所有的证据不过是一张写着“穆”字的御笺而已，其余都任由大臣发挥。穆国公世子将此理解为病后召集重臣入宫；闫阁老则更进一步，干脆解读为大行皇帝传位的暗示；可谓是花样翻新，各逞其能，充分体现了重臣们想象丰富的大胆假设——至于此大胆假设有没有依据嘛，那就不好说了。
当然，业已上仙的飞玄真君没有战斗续行的神技，是不太可能掀棺而起，再临人世怒讨逆臣了。至于最能体察先帝心意的司礼监掌印李再芳，此时则只能五体投地战栗悲泣，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若以往常惯例而论，内廷总管司礼监掌印，禁中行走几十年的大太监，对宫中的影响力实在莫可比拟，绝对有资格在立储时争夺先帝遗命的解释权；设若布置妥当，那就连内阁都要落于下风。但还是那句话，这天翻地覆的大事来得过快，李公公黄公公实在是太惊惶、太诧异、太没有准备了；他们或许有力量、有影响，但在此仓促之际，却根本来不及将自己的力量组织起来。于是以快打慢，扪背控喉，就连一句话都插不上了！
所以说，宫中那条消息真是来得太关键，太紧要了。皇位传承的大事看的就是一个快字，谁抢占了先机谁就能赢得一切，；反之，如果真君病重的情报晚来半个时辰，那么外朝所有的大臣就要陷入绝对的被动之中，不能不听任太监的摆布。别的不说，司礼监只要查一查皇帝临终前是被谁气病的，那上下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这一切可能都是虚妄了。内阁入宫后局势已定，一言即可左右大事，再无他人置喙的余地。
而现在，穆国公世子就恰到好处地说出了那句话：
“大行皇帝卧病之时，都是思善公——思善长公主侍奉汤药。大行传位的心思，想必长公主应该清楚。”
听到这一句提点，同样跪在床边的思善长公主微微一颤，终于抬起头来。她挣扎着膝行至嗣皇帝面前，涕泣拜倒：
“皇上！”
在此时此刻，恰当的悲哀与眼泪是最有力的武器，足以终结所有潜在的议论；于是裕王随之落泪，抓住了思善长公主的手：
“妹妹！”
&#183;
等两位贵人擦干了兄妹交心的眼泪，旁边的大臣们基本也缓过来了。先前是闫阁老许阁老拔得头筹，现在就轮到李阁老表现。他在心中推敲片刻，叩头陈请：
“宫车晏驾，天崩地裂，正是国家危难之时。还请嗣皇帝善自珍摄，早日定下大计。”
他顿了一顿，才慢慢道：
“大行皇帝走得突然，这遗诏……”
不错，遗诏。
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御极近五十年，是非功过姑且不论，却真正是威权在己、口衔天宪，令天下畏怖震恐的顶级权谋高手；尤其是晚年连战连捷，武功煊赫，威福自用，更有直追前贤的声势。如果没有奢侈腐化、优游怠政、滥用权术、摧折忠臣、淤塞言路、自私阴狠、刻薄寡恩等等几十上百项小过错，那就是与高祖太宗相比，估计也是相差不远的。
斯人虽没，余威震于殊俗。五十年太平天子的的影响无远弗届，作为他一生事迹的政治总结，这最后一份遗诏也有一言九鼎的功效。更不必说，以儒家“三年无改父之政”的义理，先帝遗诏中对子孙的期许，几乎可以当作新皇帝登基后的执政纲领。
这样一份至关重要的文件，当然是一切政治人物绝不能松口的蛋糕。若以史实而论，历史上的许阁老之所以与同为清流的高肃卿决裂，就是因为真君弥留时独揽了起草遗诏的大权，居然在深夜召亲弟子张太岳悄悄摸摸赶工诏书，颁布之后内阁认也不是不认更不是；于是脆弱的联盟顷刻崩毁，许高张三人反目成仇，党争整整搞了二十年有余。
一生偷感极重的飞玄真君居然被人栽了一份同样偷感极重的诏书，这怎么不算一种天作之合呢？
当然，现在许阁老是没功夫搞这些阴谋手段了。大家当面锣对面鼓，各色表情一览无余，也不能私下里搞什么动作。在稍一迟疑之后，闫阁老忽然开口了。
“子实兄说得有理。”他称呼着李阁老的字：“遗诏确实是大事，一定要办妥当。不过，大行皇帝崩逝之后，老朽五内如焚，神思不属，恨不能随侍先帝于泉下，实在没有推敲文字的精力。大行身后的诸多，只能重重托付诸位；老臣衰朽无用，只愿在此处陪一陪大行皇帝……”
说到此处，闫阁老再次擦拭红肿的老眼，低头不语。
如此委婉，如此含蓄，如此情真意切，仿佛真是犬马恋主之情，全然出于至诚；大抵先帝泉下有知，也该感动；而其言下之意，同样昭然若揭——显然，皇权更迭后朝局必然巨变，一向与裕王往来不多的闫党已经要思危思变，从风口浪尖退步抽身而去。
数年首辅，独掌大权（好吧，有世子拼命内卷，阁老不掌权也不成），闫分宜也算是富贵尊荣之至，足可告慰平生；而先前哭灵之时抢先拥立的功劳，就算裕王上位，大概也不能平白抹杀。如此一来，前后的事体都已安置妥当，那思来想去，当然要迅速开溜，将遗诏这烫人的山芋甩出去才算妥当。
殿阁中静了片刻，裕王终于开口：
“那就请阁老先休息吧；阁老是前朝的老臣，正要为国珍重才是。”他低声道：“至于遗诏的事情，就烦请许阁老掌总，会同内阁……内阁及外事处商议，先拟一个稿子来我看。”
在此顷刻之间，裕王已经做好了谋划。闫阁老退后内阁就不能再有大动作，让许少湖接替首辅，也算是平稳过渡的良策。当然，以他本心而言，肯定是希望自己贴心贴肠的好老师高肃卿能立刻上任秉持朝政；但高肃卿到现在也只有个“内阁行走”的名分，并非正式的内阁阁员，还得让许少湖过渡几年，才能顺利上位。
……至于所谓“外事处”嘛，则纯粹只是酬功而已。如今哭完了裕王脑子也清醒了，知道没有世子没有张太岳拼死拼活及时传信，今日的结局还很难预料。如今大局已定，当然要犒赏有功之臣。考虑到张太岳那年轻得实在过分的年纪（三十几岁！），在遗诏名单中单独排列实在过于惊人，所以干脆将外事处全部拉进起草小组，正好遮人耳目。
当然，这样一来，外事处的地位就未免大大加强，强得实在有些过头了……从高祖皇帝设立大学士咨政开始，到宣宗末年三杨当轴执政，内阁花了五十年才登堂入室，居中用事，定六部于一尊；而如今，外务处这个小小的临时机构才成立五年不到，居然也同样拥有了参预大事的权限！
一念及此，许阁老百感交集，真是莫辨滋味。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在沙滩上，纵使如今心愿得偿，已然有了问鼎首辅的资格，但看一眼跪伏在众人之后，嫩得好似一把水葱的张太岳，许阁老仍旧大觉惆怅。
不过，现在是没有还价的余地了。许阁老垂下头来：
“臣遵旨。”
&#183;
遗诏需要仔细斟酌，所以一干人等退入寝殿外的小小耳房，将主殿让给天家兄妹。现在，先帝的子女要擦干悲痛欲绝的眼泪，开始商议如何保住这天下独一份的家业了——这是朱家自己的家事，外人当然不方便旁听。
寝殿的耳房是飞玄真君修道的密室，精致华美之至；因为事出突然，各种装饰来不及撤去，还能看到屏风后供奉着的三座煊赫神牌，依旧是金雕玉饰，龙飞凤舞，恭敬陈列着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清妙帝君三个神号，极有居高临下的气势；只不过想一想如今还躺在隔壁的大行皇帝，诸位重臣也只有默然垂头不语；如若环视四面的香炉叶冠，再稍稍回忆当初侍奉先帝恭撰青词、服用丹药的光辉岁月，那尴尬诡异之情，大概就要油然而生了。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呜呼！
许阁老在神位下立了一阵，似乎是在追忆往昔与闫阁□□同逢迎先帝的峥嵘岁月；如此酝酿了片刻情绪，方才慢慢开口：
“大行皇帝御极五十年，圣文神功，嘉谟嘉谳；盛德巍巍，民不能名。我等秉承嗣皇帝的意思恭撰遗诏，还是要说公道话才好。”
听到这一句话，大家神色各异，表情都颇为古怪。李句容李阁老城府深厚，倒还能够调和；如高肃卿张太岳等阅历稍浅的，那真是忍耐不住，直接望向了刚刚接任首辅的许少湖，几乎要闪出惊骇诧异的神色。
——不是吧，您老这要清算先帝了？
大家都是文字里滚出来的，千年的狐狸谁也别和谁谈聊斋，当然立刻就能听懂许少湖文字里的阴阳怪气。圣文神功之类的废话不必细数，什么由叫“民不能名”？——“民无能明”者，本是孔子称赞尧帝的话，说尧以无为而治天下，处处都符合大道；百姓虽然蒙获庇佑，却不能说出天子具体的功业；所谓荡荡巍巍，则天法道。但以此而称颂大行皇帝，那又是在暗示什么？
大行皇帝的功德实在太伟大了，大到天下人都不知道先帝有何德行？
无论怎么说，这个评价，这个评价，也实在太——太合适了！
败则含恨于心，胜则反攻倒算；在被飞玄真君摧折侮辱十余年后，在被迫写青词服丹药虚与委蛇十余年后，在临渊履薄战战兢兢十余年后，圆滑老辣、笑面迎人，看似已经被打磨得绝无一丝棱角的许少湖终于发起了绝地反击，为真君送上了终结的大招。
——看好了先帝，这就是许阁老最后的波纹！
磨牙吮血、含羞忍辱，在皇帝的威严下苦苦忍耐到今日，真不知许阁老深自压抑，费了几多养气的功夫！但无论如何，许阁老的试探达到了预料中的效果，在听到这样明白无疑的阴阳怪气后，在场众人沉默片刻，居然没有人开口反驳。
……是啊，谁会反驳呢？如果板着指头数一数，耳房内遗诏起草的这五人小组，除了张太岳年纪尚小还未领受先帝的恩德，其余谁又没有在先帝手下领教过滋味？许阁老李阁老被逼着跳大神写青词日日夜夜猜测皇帝的谜语，身体精神受创还在其次，“青词阁老”的臭名是闻名遐迩，永远不可抹除了；高学士随侍裕王于潜邸，在“二龙不相见”的数年里，受过宫中太监多少的搓磨侮辱？就连穆国公世子，恐怕也不敢遗忘重金属的滋味！
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天下的事情，总翻不过这个道理。
所以，这样一群堪称复仇者联盟的组合，你指望人家能憋出什么好屁呢？
什么“说公道话”？真要说公道话，真要客观、公正、辩证的评价飞玄真君万寿帝君，那纵观真君的一生，总体来说，还是过大于过、瑕不掩瑕，毁毁参半、贬贬不一的。我们不能因为个人情绪而过度强调真君的一些小错误，还要注意到他更大更恶劣的错误；不能因为历史的局限而求全责备，更要看到真君性格与个性上不可容忍的瑕疵——此错误百出的岁月，历史当自有公论。
——当然，考虑到儒家的孝道忠道，考虑到千秋万世的名声，这样的大实话是肯定不能往外搂（不过，嗣皇帝估计也没啥好话）。所以大家惊愕之后迅速恢复了从容，算是默认了许少湖的意见：
遗诏的主体肯定要大夸特夸，不吝溢美之词，什么圣文神功、光大前谟、敬天法祖，不要钱的典故想放多少放多少；但在具体细节上，则可以尽情发挥，着意阴阳，大家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
不错，死者为大；本来不好擅议先王。但几位阁老也是黄土埋脖子的人了，要是不畅快出这口恶气，真是一辈子的念头都不通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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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方针确定之后，接下来就是依次发言。
许阁老建议，在遗诏中加入“力戒糜费”、“以俭为德”的纲领，将宫中一切奢靡过度的差事进阶罢除，节省开支——至于“圣文神功”的先帝怎么会有这么多奢靡过度的开支，请自己去想。
李阁老建议，在遗诏中写入“敬天修德”、“罢废斋醮”，驱逐一切方士妖人的内容，以此向天下暗示，大行皇帝猝然崩逝，是自己吃丹药吃坏了事，与其余人等无干——至于先帝具体是因为什么出事的，建议别问得那么仔细。
高学士又建议，要在遗诏中表现出嫉恶如仇、严行纲纪、“一个也不原谅”的态度。大行皇帝走得有些突然，该杀的人还没有杀完；现在监狱人满为患，还关押着不少私通倭寇及西洋人的走私重犯。按常理新帝登基后要大赦天下，但外务处就是踩着倭寇和西洋人的头颅上位，自然绝不容这样的余孽苟延残喘——新帝即位不宜见血，那就干脆在遗诏中多一句话，将当杀未杀的货色全部带到地下，侍奉大行皇帝他老人家。
许、李、高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集思广益，彼此启发，资历最浅的张太岳则斜坐桌边，根据大佬们的指示推敲文字，仔细斟酌遗诏的用词。半个时辰后，张太岳草拟已成，将稿子捧给了许阁老过目。
许、李、高诸位看了一回，彼此点头，都觉得甚为妥帖。居中的许阁老沉吟少许，却又忽然道：
“世子还有什么指教没有？”
方才三人谈论大纲，穆国公世子近乎全程静默，除了偶尔插嘴发表些无关紧要的意见，基本没有干涉遗诏的思路。这样的沉默或者可以解释为谨慎，又或许是学识太浅无力介入，但对方的地位毕竟摆在那里，许少湖不能不亲自问这一句。
“不敢谈指教二字。”世子道：“只是我想，大行皇帝为社稷操心了五十年，抚今追昔，念念所不能释然的，仍是天下苍生。”
此语一出，耳房中几人不觉一愣。说实话，将“大行皇帝”与“天下苍生”四个字搭配，真是怎么看怎么别扭，说不出的古怪奇特，叫人简直要怀疑是口误。但大家愣了几秒，瞬即又反应了过来：遗诏可以视为是下一任皇帝执政的纲领；大行皇帝在不在乎天下苍生不要紧，但只要写进遗诏里，嗣皇帝就总得替苍生想想了。
先帝的刻薄专断是大家都知道的，先前外务处厉行变法，看似风光无限；但除了一二项能给皇室带来直接利润的举措能畅行无阻之外，其余的措施都极难推行。先前水泥作坊兴办成功后，外务处曾经再三奏请，希望能用水泥修葺北方几处交通要塞的通道，方便往来的运输；但拖来拖去，最终也只有天津港的道路修整完毕，其余仍是遥遥无期——毕竟，天津港要替皇帝运输奢侈补品，那是决计耽搁不得的。
除此以外，在罢黜诛杀了大批犯罪的宗室后，内阁也曾希望没收他们的土地，划分给当地的佃农耕作，以此平息内陆的土地矛盾；但皇帝不言不语，基本也是淹下来后打算冷处理——要是隔几年大家都忘了此事，估计真君还打算着吞掉亲戚的财产，直接来个全家铲。
这样半途而废，被真君阻挠后不了了之的事情，实在是林林总总，不胜枚举。如今在遗诏中添上这么一句，那后续的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这也算贯彻内阁素来的志向，更有为新皇帝博取仁名的用意，当然没有人能拒绝。几位重臣彼此对视，还是点了点头。
眼见着张太岳俯身修改遗诏，许阁老欲言又止，终于出声感叹：
“……先前世子一言不发，是个忠厚的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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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在大家吐露恶气、争先清算皇帝时，能够表现出如此可贵的沉默，这又怎么不算一种宽宏与忠厚呢？一念及此，大臣们总难免有点惭愧。

第150章 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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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诏既已确定, 接下来就是议论庙号与谥号。虽然按照规制，皇帝的庙号谥号是由礼部恭拟，但英宗以来事归内阁, 中枢重臣绝不会轻易放掉这能为先帝盖棺论定的大权；所以惯例随之更动，礼部也不过只能在内阁的划线中跳舞罢了。
自赵宋以来，皇权日张, 臣下日衰, 做臣子的“为尊者讳”，基本已经没有了上恶谥及平谥的习俗；无论贤愚善恶, 都是溢美之词、陈词滥调, 文武神圣胡乱堆砌，熟滥得叫人恶心。而臣下谨守惯例, 战战兢兢，就算心有不平，最多也只能阴阳怪气, 在谥号中暗藏褒贬而已。
如今，内阁诸位大臣就遵循了这个传统。比如许阁老就苦心琢磨，打算为大行皇帝上一个“肃”的谥号。所谓“刚德克就曰肃, 执心决断曰肃”, 所谓“执心决断”者，摆明了是暗示先帝独断专行、滥用权术、威福在己，极为严苛、极为酷烈、极为阴狠, 极为委婉的阐述了先帝执政的往事。
许阁老发言之后, 李阁老接续发言，打算为先帝上一个“成”字。“德备礼乐曰成, 德见于行曰成”，这形容与先帝不说如出一辙, 至少也算风马牛不相及。不过，上一位谥号为成的汉成帝，恰恰是早年明于国务励精图治，晚年昏怠朝政贪图享乐，大兴土木挥霍无度，最后一朝暴死，惊骇上下——这样一比一复刻的生平，是不是就非常能体现李阁老在经史的功力了？
总之，得罪谁也别得罪文人，尤其是不能得罪水平高还活得长的文人。如果说遗诏中还要顾及后续的政治安排，编撰时不能不稍作收敛；那大家议论谥号时就真是肆无忌惮，可以快快活活地在先帝坟头上尽情蹦跶，一吐数十年来所积累的一切郁气了——怎么，先帝还能在地下不服气吗？不服气也得憋着！
不过，在几位大学士尽情发挥平生所长之余，穆国公世子却忽然将张太岳拉走，在蛐蛐了整整一刻钟之后，居然也提出了自己的方案。他建议将先帝谥为“显”或者“悫”，态度亦相当之坚决。
“中外仰德曰显”、“行见中外曰悫”，大家一听就懂，知道这是在大力褒扬先帝晚年重开海贸、连战连捷的功业。青史留名，永远以军功为第一；若众人摒弃恩怨，持平而论，就凭这几次海战的功业，其实先帝的生平也颇有可称述之处，与这两个谥号还是匹配的……自然，这几次功业多半有因人成事、顺势而为的意思，但国朝不还有英宗这种奇葩么？有叫门天子珠玉在前，先帝能因人成事，何尝又不是另一种英明？
至少先帝没把戚元靖海刚峰拖出去砍了，你还要什么自行车？
一念及此，众人居然都有些默然
当然，摒弃恩怨是不可能的。但主持会议的大佬非常清楚，知道这是在为外务处争取地位。只要将先帝生平的功业定义为“中外仰德”，那替先帝弘扬功德于海外的外务处就是居功至伟，权力永远不可剥夺。相反，如果任凭大学士阴阳怪气、随意攀扯，那否认先帝的人格其实不要紧（反正先帝也没啥人格），万一舆论发酵，保守派顺势而下，将先帝开海的决策，将对西班牙葡萄牙东瀛的战事一并牵扯进来，又该怎么办？
打老鼠总不能伤了玉瓶，哪怕为了海贸及外交，有的事还是要收敛。
……于是，世子的建议居然也堂而皇之上了笔墨，被一并记入了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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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说得上话的人都达成一致后，张太岳仔细斟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将遗诏的稿子赶了出来，呈交嗣皇帝御览。有高师傅亲自把关，新帝当然没有什么意见，只象征性更动了几个典故，就同意定谳。
遗诏虽然已经出来了，但后面还有大量重要的流程要走。嗣皇帝入宫后折腾到现在，基本已经是精疲力尽，只能先到偏殿小憩，等待晚上再守夜哭灵；司礼监则忙着到宫中库房调取孝服白幡，召宫人为大行皇帝清理身体、更换衣冠，派礼官向紫禁城及京中各处衙门报哀；而中枢各位重臣稍稍休息片刻，又被许阁老唤起，再到耳房中议论丧礼的仪注。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先帝奉安升遐之后，立刻就是新帝登基大典，样样都是紧要之至的典礼。但大行皇帝在位已久，国家已经有五十年没有操持过大丧了，所以还得重新翻找会典，一项一项的调整仪式，相当之琐碎麻烦。不过，大位已定，遗诏明发，朝中政局重新恢复平稳，这点麻烦也就只是文字推敲上的功夫，已经不必消耗什么心力了。重臣们心态一松，在翻书勾画之余，甚至有心情谈笑几句了。
先前星火入宫，临危受命，一手扶持储君登基；众人团结一致，同进同退，也算有了一点共患难的情谊。高肃卿高学士在心下推敲再三，终于决定在这看似闲淡的会谈中插入一条劲爆的消息。
“下官先前得知，嗣皇帝潜邸已经诞育了一位皇子，这个月就要满百日了。因为小孩子难养，所以没有透露消息”他很庄重、很矜持地开口：“大行皇帝丧期，当然不宜操办宴席，但毕竟是天家统绪后继有人的大喜事。我想，到时候还是要上个贺表，讨皇家的一杯素酒喝一喝呢。”
这句话说得委婉而又平和，但在场的大佬们立刻反应了过来，纷纷起身向潜邸处行礼，恭贺天家弄璋之喜——大家都心知肚明，晓得高肃卿这是在不动声色地为嗣皇帝拉拢官员，稳固皇位移交时微妙的政局；过了百日的皇子基本已经能养大了，只要皇子长成，那膝下单薄的嗣皇帝从此也算“后继有人”，可以保证父子之间权力稳定的传承，而不至于统绪断绝，落得个被人吃绝户的下场。
好吧，当着大行皇帝的面讨论吃绝户确实有点不礼貌。但这又是所有大臣心照不宣的共识——有继承人的皇帝和没有继承人的皇帝绝对是两回事；如果没有可靠稳妥的皇权统绪，重臣们不会轻易在皇帝身上下注的。
所以说，这绝对是嗣皇帝期盼已久的喜讯，足以左右整个朝堂的局势；而高肃卿将此全盘托出，用意亦不言自明。大家闻弦歌而知雅意，在恭贺完后立刻与高学士攀谈，话里话外言辞含蓄，都表达了自己愿意朝贺皇嗣，积极靠拢新君的意愿。
不过，在这积极踊跃的吹捧之中，却也有些异象。有资格发言表态的都是入阁的显要，如张太岳之类侍奉笔墨的新角，只能束手站立，恭敬旁听而已；至于穆国公世子……也不知怎么的，在听到“诞育皇子”后，世子居然愣了一愣，而后回头看了张太岳一言，才起身跟上了话茬。
这一眼若有似无，但神色却似乎古怪之至……张翰林站立原地，心中不觉微微起了一点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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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当天晚上，这种诧异的微妙感受就更为明显了。
将丧礼的仪式粗粗议论停当之后，各位大佬都各找借口回家休憩，要养足精神明日哭灵；只有资历最浅的张太岳奉旨留守，忙前忙后的料理一大堆琐屑的事务，还要替内阁草拟文书查找文献，到了深夜都还要秉烛疾书，累得连水米都未曾沾牙。
皇帝丧仪事重，宫中的太监忙成一团，也没人想着看顾地位低微的张翰林。最后居然是穆世子漏夜而来，说是深受先帝大恩，念念不能为报，所以自愿夜夜为先帝守灵；又从府中制备了极精致的茶水点心进奉御前，盼望嗣皇帝及长公主能“善自珍摄”、克制悲哀，努力加餐饭。嗣皇帝和长公主自然吃不了多少，所有剩下的东西就被理所当然的带进了耳房，直接摆在了张太岳面前。
趁着张太岳狼吞虎咽的吃点心、喝热茶，世子翻了翻他奋斗几个时辰撰写的公文：
大篇大篇的礼法考证、《谥法通解》、升袱太庙的仪注详解、国朝定鼎以来遗诏的流变历程、钦天监拟定的历法文书……
世子：…………
为了避免自取其辱，世子只能换一个话题：
“遗诏什么时候明发呢？”
张太岳以手掩面，用力咽下了一个青团：
“许阁老的意思，天一亮就要明发。京城举哀，然后新君在灵前即皇帝位。”
“天一亮就要发？那就是明——喔不，今天。”世子看了一眼烛光下的更漏，更正了自己的话：“不过，今天似乎是甲子日吧？甲子日即皇帝位，真是天时凑巧啊。”
的确是天时凑巧，大吉大利的好日子。昔日武王于甲子翦商平纣，创立基业；甲子日从此也有了除旧布新、与天下更始的意味。新君于甲子日正位，不能不说是别样的运气，天生天成的良辰吉日。
不过，要是赞颂新君即位的时间吉利，不也就等于在赞颂大行皇帝飞玄真君蹬腿蹬得恰到好处么？张太岳心下迟疑片刻，到底不敢接这句话，只能自己绕开：
“新朝新气象，嗣皇帝将大有作为；所谓天人感应，上苍自然有所垂示……”
穆国公世子微微一笑，却望向了窗外。六月后天亮得越来越早了，如今还不到卯时，阴沉浓厚的夜色中微光跳动，居然已经有了一点似有似无的霞光，再过大半个时辰，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不错，是有新气象。”世子道：“新的时代要来临了吧？其实也真想看看它的模样……”
世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已经近乎自言自语；出神片刻之后，世子转过头来，看到了张太岳惊愕而茫然的脸，手上的茶盏还来不及放下。
“吃完了吗？”世子平静道：“吃完了就去睡一会吧，我可以帮你看一看。还是要好好睡，好好养足精神……天就要亮了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