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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神竟是我自己
作者：宁世久
内容简介
 这是你穿越异世界的第三年。 在一开始语言文字不通的情况下，经过万般努力的你通过了审判庭考试，成为了一名有保险有退休金的公职人员。 这个世界的人类龟缩在地下城中，威胁他们的不只有逼仄、缺氧与饥荒，还有黑暗中的邪神教徒与魔物。 而审判庭是与邪神教徒对抗的第一线。 加入审判庭十分危险，辛苦中只有守护人类的荣耀能够慰藉，但你不是为荣耀而来，你需要的是高薪。 还好，虽然你目的不纯，但你干得不错，大家都称你为审判庭的明日之星，就连你的顶头上司也很欣赏你。 你同样敬佩你上司的能力和为人，你觉得你和他在工作之外也是很好的朋友。 今天他又请贫穷的你一起吃饭，你却第一次食不下咽。 因为奔走在升职加薪大道上的你，刚发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什么！邪神竟是我自己？！！ 请吃请喝好上司（对抗邪神最前线）蹭吃蹭喝穷下属（新生邪神本神） 在我的诸多锚点中，你也是最闪耀的那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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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地板上画好了血淋淋的献祭仪式阵。
所有窗帘都紧紧闭合的室内一片昏暗，没有开灯，只有三支蜡烛的烛光在摇曳。烛光里，白璃&#183;博美惊恐地望着自己的丈夫，望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在仪式阵边缘移动，小心地摆上指向银月少女的材料——月长石、一小撮苔藓和海盐。
然后，他举起了他和白璃才出生三天的女儿。
这小小女婴还没有白璃丈夫的手掌大，此刻紧闭着眼睛，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这是因为白璃十几分钟前，听从丈夫的吩咐，给她喂了放了强效安眠药的奶。
如此一来，即便白璃的丈夫将脆弱的女婴放在了仪式阵的中心，还握着匕首，在女婴额头划出一道向下的伤口，女婴依然不哭不闹。
但白璃倒抽一口凉气，跪坐在一边的她，下意识朝那把还要继续下划的匕首伸出手，想要让这危险的东西离开她的女儿。
“咚——”
白璃的丈夫转身一脚，踢在白璃的腹部，将她踹飞，飞砸在墙上，打碎了贴在墙上的穿衣镜。
“呜……”
白璃应该发出了哀鸣，但眼冒金星的她什么都听不到，她熟练地蜷缩成一团，一只手捂住抽搐的小腹，一只手抬起护在身前。
她太习惯于丈夫第一击后，紧接对她狂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迅速藏好了脑袋和胸口等等要害。
却没想，到这次她摆好了姿势，后续的拳头却迟迟没来。
她花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这点，等她抬起头，因泪水而朦胧的视野里，她的丈夫已经回到仪式阵上，拿着那把沾染血迹的匕首，重新在她女儿的脸上比划。
白璃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她想说“停下！”，想说“那是我们的女儿啊！”，但她口中只泄出了呻吟的呜呜，因为抽痛甚至没法发出太大的声音。
她一直颤抖，一直颤抖，连重新站起的力量都没有。
当那把匕首再次落下，白璃呆滞地移开了目光。
她双眼放空看向出现裂纹的穿衣镜，知道会在镜中看到麻木的自己。
但没有。
破碎的镜子里，应该是她倒影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陌生人。
是什么样的陌生人呢？她说不出来。她分明在看着他，大脑里却只能出现“银色的眼睛”、“好像是个年轻人”、“男性”，等等模糊的形容。
这个陌生人长什么模样，梳什么发型，穿什么衣服，她一概不知。
这过于矛盾的感觉让她心中充满疑惑，白璃甚至一瞬挣脱了束缚她的疼痛和恐惧，借着这莫名的疑惑轻声问：
“谁？”
在镜中望向房间中央，观察正在进行中的邪恶献祭的陌生人，收回目光，有些吃惊地和白璃对视。
“今天的梦有些奇怪，”陌生人自言自语，“竟然有人向我搭话。”
那不是白璃熟悉的语言，节奏和音节比这个陌生人更让人陌生。但他的声音直接响起在白璃的心灵中，不远处的白璃丈夫则没做出任何反应，似乎听不到这近在咫尺的言语。
全不耗费任何力气，白璃理解了他的意思，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
镜中的影子是邪恶之物，对着镜子说话，灵魂就会被镜子抓走。
这样的故事白璃小时候经常听老人讲起，但现实生活中，她从未听闻谁的灵魂被镜子抓走过，大约和教室里最后一排没人坐的座位、灯光照不到的小巷里漆黑瘦长鬼影一样，只是编造出的怪谈吧。
如果是真的，审判庭会检查每所学校每间教室的全部桌椅，光明之龙的教士会把每条小巷照得灯火通明，胶匠的手下也会收缴掉全世界的镜子，封印起来，让人们只能借水盆里的倒影梳洗。
白璃原本是这么认为，可今天，镜子里的影子真的说话了。
还是白璃先向这个陌生的影子说话的。
瘦小的女人僵在墙角。
“这还是第一次，”陌生人依然自言自语，不在乎白璃会不会听见他的话，“梦境发生了改变，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总之，”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房间另一边的邪恶献祭上，看到女婴脸上的血时，那双银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问道，“您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白璃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他在同她说话。
因为他说：“女士，那是您的女儿吧？”
白璃：“……”
她跟随陌生人一起看过去，更多的鲜血晃花她的眼。空气中充斥着血的腥臭气，她几乎要呕吐，再看到仪式阵上丈夫忙碌的身影，刚才忽略掉的疼痛，又重新自神经末梢窜起，跳跃。
“唔呃！”
她呻吟着侧倒下的动静，得到她丈夫烦躁地一瞥。
要是再闹腾一点，他一定会过来再赏她几脚。
对此白璃什么也做不了，她没有任何能对抗她丈夫的力量，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如此。
自从她为了逃离她父母，和他结婚开始，无论他是换工作，还是辞职，还是逐渐和一些不三不四的鼠人混在一起，并要求她辞职回家，她都左右不了他的任何决定。
即便她不想答应，他也有无数办法改变她的意见，无论是用拳脚，还是用别的什么。
就像她其实根本不想和他孕育孩子，但他独自向源血之母的教士申请了培育，回来后直接将她打晕，抽了她的血，上交给了孕育中心。
她没法和他对抗。
她想活着，虽然有时候觉得还不如死了好。
“倒也不至于如此。”
镜子里的陌生人道，他向她投来怜悯的目光，嘴里却说着与怜悯截然相反的话。
他说：“你和他都只是没有魔力的普通人，力量上并无太大差距。就连职业者都可能丧生于普通人的乱枪下，要杀死一个普通人更容易。”
他示意白璃看仪式阵的另一边，那里倒着一只死掉的公鸡，绘制仪式阵的血来自它不情愿地献出。
公鸡的尸体边，一把细长又锋利的放血刀丢在地上，刀柄浸在血泊中。
“这把刀长度不错，”镜子里的陌生人比划，像是在教导她，“从那个位置捅进去，他甚至不会有力气回头砍你一刀。”
白璃的眼睛盯住了那把细长放血刀。
她惊讶于还有这个选择，她思考起这件事的可能性，但她还是无法动弹，颤抖是她唯一能做出的动作。
每当她深思要如何去拿起那把刀时，旁边丈夫的身影就如恐惧本身，向她大脑注入幻影，朝她心脏灌入冰块。
即便白璃竭力去想，结果也只是她的手脚愈发冰冷，仿佛被冰雪堆埋，挪动不得。
“……好吧，”镜子里的陌生人仿佛看出了她的胆怯懦弱，放缓了声音，出了第二个主意，“你发现了没有，其实你现在距离房间门只有几步。门反锁了吗？就算反锁你也可以悄悄打开。跑出去，举报给审判庭。你丈夫举行的是银月少女领域下的兽化仪式，仪式要求主持者活生生剥下自己直系血亲的皮肤。他看起来对剥皮这项工作不太熟练，我向你保证，以审判庭的出警速度，审判官们抵达你家时，你女儿还活着。”
白璃嘴唇蠕动了两下。
陌生人：“担心说话会被你丈夫听见吗？没事的，不用出声，你只要在心里回答我就行。”
不，白璃想说的不是这个。
无论是去拿起刀，还是去开门，白璃都动不了，她想这么告诉陌生人，却也羞耻于道出。
她挣扎了几秒，最终于心底说出的，是：“求求您……”
“啊。”陌生人无意义地感慨。
“求求您，帮帮我，以后无论您要我做什么，我都……”
“对不起，”镜子里的陌生人很遗憾地打断，“我不能干涉我的梦，即便是像这样和人说话，这几年来都是第一次，更别说干别的了。”
您不应该是很强大的邪恶存在吗？
白璃想问，但失去最后希望的她说不出任何话。
“等等，”镜子里的陌生人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是因为你和我说话了吗？我貌似可以……做个尝试。”
希望又重新燃起，白璃将那些自古传下的禁忌抛在脑后，说出了老人们叮嘱过，绝不能在不知名存在面前说出的话：
“我向您祈求，”她落下热泪，“我的名字是白璃&#183;博美，我向您献上我的一切，只要您能挽救我的女儿，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镜子里的陌生人沉默了片刻。
“你，”他似乎有些纠结，“女士，有时间的话，去你本地审判庭驻所的宣传室看看反诈传单吧。”
您不愿吗？白璃感觉浑身更冷了，她的内脏仿佛裸露出来迎着冷风吹。
这瑟瑟发抖的模样实在叫人看不起，但镜子里的陌生人只是叹息。
“看在你是梦里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的份上，”他道，“我应允了。”
白璃闻言来不及欣喜，就为眼前的一幕张大嘴巴。
她看到镜子里的陌生人身形变幻，被裂纹分成数块的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个犬人中的博美。
这些博美犬人有乱糟糟的白发，和树立头顶的一对小小犬耳。
她们右边的犬耳上都有一块幼年受伤导致的明显斑秃，没错，这些博美犬人全都是她自己。
碎裂的镜子里，白璃或是哭泣，或是瑟瑟发抖，或是满身伤痕，两眼放空。但她们齐齐开口，吐出的是那个陌生人的嗓音。
“来，看着镜子。”
她，不，应该是他说，变成白璃样貌的陌生人，面上露出从未出现在白璃面上的严肃神色。
“斩断情绪化为的锁链，镜子里倒映的，是你真实的欲求——”
那些哭泣的，恐惧的，麻木而踟蹰的白璃消失了。一个平静的，乌黑眼珠里闪耀锋锐冷光的白璃，出现在镜子中。
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恐惧和寒冷倏然离白璃而去。她的表情变得和镜子里一样，她的心脏则平稳跳动，向四肢泵入滚烫的鲜血，带给她身躯轻盈的力量，让她能够站起。
现在，可以去开门，去找审判庭了。
但转过身的白璃，眼中映入她丈夫的身影。
失去恐惧的滤镜后，这个男人依然高大，黝黑的皮肤却没有光泽。
男人很久没有往家里拿钱了，白璃每天只能做点清水面条，犬人是对肉食比较依赖的种族，这样的饮食让他看起来肥胖又水肿，肌肉也消减了很多。
白璃又看向她的女儿。
刀痕从女婴的额头划到了胸口。
她应该去偷偷打开门，跑去审判庭。
明知道这点的白璃背向门，悄然靠近仪式阵。她安静地从血泊中捡起了刀，又安静地朝她的丈夫走去。
***
喷溅的动脉血落到镜子上。
镜子里的人打了个哈欠。
【你在萌发】
自遥远的高处，有谁对他说。
今天的梦实在很奇怪，林想，闭上眼，又睁开眼。
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刚刚在地铁上睡着了。

第2章
这并不是普通的地铁。
所谓普通，是和林十五岁前所在世界的地铁做比较。那时他所知的地铁是大城市里广受欢迎的公共交通工具，挤满了工薪阶级的社畜，上下课的学生，带着孩子的老人……明显可以看出，地铁的乘客都是普通市民。
但这个世界的地铁不一样，作为唯一连通城市与城市的交通工具，比起运载人类，它更多承担运载货物的职责。少数可以搭乘地铁的，是拿到通行证的大商人，派遣中的官方人员，以及防备黑暗中怪物袭击的审判官小队。
林也是一名审判官，不过他今天的工作不是在地铁上巡逻。
他正在出差返程中，因为在三个礼拜的行动中获得表彰，隔壁方钠市的审判庭下辖学校，邀请他去做一次演讲，演讲主题是《仪式师如何在前线战斗中进行自我保护》。他们给差旅费给的很大方，林毫不犹豫答应了，来回还带了特产倒卖，可以说小赚一笔。
这本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却没想到，他会在返程的地铁上，碰到顶头上司。
尖晶市审判庭的审判长，矛盾双生的人间使徒，“炽冷双枪”灰翠&#183;多弗尔。
审判庭并没有规定审判官不许做生意，但成为审判官即意味社会地位的提升，工资与福利足够审判官全家一起当体面人了。
既然是体面人，那在没什么平民的地铁上，自然应该维持良好的仪态，而不是一点也不体面地肩背手提大包小包，上车时还不小心掉了一包，滚到上司脚边。
当时林和上司对视，比他高一个头的上司穿着白西装三件套，还外罩了一件白色大衣，纤尘不染得仿佛摆在教堂供人膜拜的石膏雕塑。而林，他若非穿着审判官制服，那简直像是在逃难，完全不应该和上司出现在同一幅画面里。
但上司弯腰捡起他滚地沾灰的小包，还向林伸出了手。
“来，你手上那些给我。”
“审判长……您知道，我搬得动。”
“仪式师在战斗中，必须保证一只手不离开他的密书，这是你在演讲上说的吧？地铁站太靠近穹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要做好战斗的准备才行。”
林当时有些惊讶。
别误会，他并不惊讶上司想帮他分担行李，虽然调到尖晶市审判庭总所才九个礼拜，但九个礼拜的时间已足够他了解，这位只比他大七岁的顶头上司，是怎样一位看到别人需要帮助就上前的老好人。
林惊讶的是，上司从哪里知道他的演讲内容？
他没有在学校大堂里看到上司啊？
更奇怪的是，本该坐镇尖晶市的上司，竟然出现在方钠市地铁站。
秘密任务？算了，反正不该是林应该问的。
总之，上司帮林拿了一部分行李，送到林的车厢。之后上司马不停蹄去地铁上的审查官小队视察，还拒绝了林的跟随请求，表示仪式师作为辅助职业应该好好休息。
自己卷的同时拒绝下属加班，真是位好上司。尖晶市审判庭总所良好的工作氛围，有这位顶头上司一半的功劳。
心里大声夸奖的林确实很累，他独自在车厢坐了一会儿，竟然直接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三个多小时，林醒来后，发现上司就坐在对面。
短发与耳翼皆雪白，眼眸粉红的多弗尔鸟人收回凝望窗外的目光，因表情太过严肃而略显霜冷的面容，刹那绽开浅浅笑颜，对林道：“时间刚好，我们快到尖晶市了。”
林睡着前，车厢里灯光明亮。也不知这位上司什么时候来到的这间车厢，因为发现林睡着，他将灯光改做昏黄的夜灯。
现在，这盏小小夜灯的光打在上司的侧颜，衬得这个本就眉目柔和的男人温柔得不可思议。
多弗尔鸟人都这样吗？毕竟是白鸽，又圣洁又温柔。
林试图套用穿越前那个世界的刻板印象，揉了揉脸起身坐正，道：
“您辛苦了，不累吗？”
“我这样的高级职业者在体力上远超普通人，本就该多承担一些工作吧。”上司说。
“嗯，”林点点头，直接道，“您既然没说不累，那就是累了。”
上司闻言眨了眨眼。
他好像思考了一下该如何回答，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我不累”，只竖起手指在唇前。
“林，”上司笑道，“这话不要在别人面前说。”
“因为公众需要一个不知疲惫，精力充沛的审判长？”
“他们需要安全感，而我能给他们安全感，这并没有什么。既然我能做到，我当然应该去做。”
上司说得很真诚，但林闻言想叹气。
审判庭不在尖晶市《劳动法》的管理范围内，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但深究原因，本质是这个世界与和平毫不相关。既然邪教徒与怪物不执行最长工作时间规定，与他们战斗的审判庭当然也不会执行。
林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到站还有半个多小时，您可以小憩一会儿，我来帮您警戒吧。”他抬起头说。
“我现在不能睡。”上司垂下目光，有些为难。
果然有秘密任务，必须保持警惕？林猜测。
“没事，”上司又抬起眼，他看着林的时候总是笑着，“每次和你说话都很放松，我们可以继续聊聊吗？”
你作为上司都这么说了，不然呢？
林是零零后不错，但他不打算整顿职场。
“聊什么？”
“嗯……刚才睡得好吗？”
“说实话，不太好。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上司闻言挑眉，他并没有询问林梦的详细内容，只道：“有时候银月少女的力量会入侵凡人的梦境，我想我不需要警告你，祂是多么强大的邪神……如果你真觉得这个梦不太对，这几天务必小心，要不然，先在总所的休息室住两天？总所提供的防护还是很强的。”
嗯，这个梦，好像确实和银月少女有关。
梦里那个献祭仪式阵清晰得像是画在了林的脑沟里。
当然，他作为仪式师，背过上百个效果不同的仪式阵，早就对各种乱七八糟的图案总结出一套自己的记忆方法，一眼记图在他这里不是难事。
而银月少女的兽化仪式，本就是很常见的一种邪教献祭仪式。只算这参加工作的半年，林就查办过五场同样的献祭，整个仪式阵他闭眼都很画出来。
问题在于，梦里的仪式阵，未免太清晰了。
包括那个博美犬人和她的丈夫，林此刻仍然记得他们的面容，还能吐槽一句，博美犬和大丹犬在一起实在太不匹配。
林拿起他的密书翻开。
密书是仪式师的知识副本，有些仪式的代价是和仪式相关的知识，进行完仪式相关知识就会直接从仪式师大脑清空，这个时候就需要重新记忆。
同时，还有许多有毒的知识。这种知识强行去记会造成精神灵魂上的污染，使用时必须放空大脑，保证朗读时知识从光滑的大脑皮层上溜过去，不在脑中留下一点痕迹。
密书的作用不止这两种，比如现在，林从密书上撕下一张画好仪式阵的纸，用打火机点燃，默念祷词。
祷词念完，漂浮的摇曳火焰颜色纯正，可以得出“精神色相清澈”的检查结果。
林合上密书，道：“好像只是单纯的梦。”
上司高兴地替他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不过，也不要放松——”
咚！
什么砸在车顶上的声音。
小小的车厢里两人静默，片刻——
咚咚咚咚！
林的上司已经站起，红光在他身周闪烁，手枪、霰弹枪、狙击枪……一把又一把枪械从其中浮现，跟随在他身侧。
林不需要询问，从上司的态度就能看出，这动静绝不会是地道上方的石头掉下来砸了车。
“我去照看普通人。”林说，一手拿着密书，一手提起一个牛皮箱。
上司朝他点点头，转眼就从车厢中消失了。
瞬移护符，真有钱。
林想，在刺耳警报声里，提起箱子开门来到走道上。
这节分成数个独立房间的高级车厢，除了他们外还有七八名乘客。这些乘客动作或快或慢，全在警报声里打开了车厢门上的小孔，直接从里面架出了枪。
毫无疑问，敢来往于城市之间的人，讲究的就是一个武德充沛。如果摸上地铁的是瘦小的食尸鬼一类，都不需要审判官小队出手，乘客们可以直接乱枪将怪物打下去。
但失去理智的食尸鬼没有那个速度袭击行驶的地铁，今天的敌人是——
咚！
车顶上又是一声巨响，听声辨位的林直接奔到一个车厢前，砰地拉开车厢门。
这间车厢里的乘客是两个高大熊人，他们端着步枪对着车窗外射击。车窗已被打碎，只见覆盖黑毛的巨大爪子攀在玻璃破碎的边缘，爪子后面，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拳头大眼睛，充满恶意地透过车窗往内窥视。
是兽化人。
在兽化之前，他应该是一个鼠人。
所有兽化人都和银月少女有关，林觉得今天这位邪神出场实在太多。
步枪射出的子弹打在兽化鼠人身上，兽化鼠人流了点血就愈合了。凶恶的敌人看起来甚至没感到什么痛苦，另一只爪子也攀上车窗边缘，肌肉鼓起，冒出热气，打算将这碍事的钢板撕开。
两个熊人惊恐地后退，在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开枪的时候，车厢门口响起一道冷静的声音。
“让开。”
熊人们本能听从了命令，两个高大的身躯一左一右贴在了车厢的墙壁上。没了阻挡，兽化鼠人直接看到了站在车厢门口的林，和他身上那件装饰鲜红肩章的黑色风衣。
一个审判官。
这个年轻的审判官一头凌乱的及肩黑发，黑发下双眼覆盖白绷带，仿佛盲人，只露出苍白的嘴唇和下巴。他胸前挂着数枚宝石吊坠，左手臂弯抱着一本巨大的硬装书，脚边上是打开的牛皮箱。
密书……一个来不及画仪式阵，也没有其他职业者保护的脆弱仪式师。
虽然奇怪为何无法从气味与外形上分辨出这个审判官的种族，但那不是什么大事。
兽化鼠人发出嗤笑，车厢钢板在他的巨力下扭动，已经扯开了一条缝。
更多可活动空间让兽化鼠人将整只长满了刚毛的手臂挤进来，他挥动爪子向门口的审判官抓去，却没想到，脆弱的审判官反而迎着他的爪子上前。
林的黑色风衣内侧，一个提前画好了的仪式阵陡然闪光。
他右手打了个响指，从牛皮箱里拿出的小玻璃瓶破碎，里面圣化过的酒精直接消失。
一团炽白的火猛地将兽化鼠人包裹，兽化鼠人在火中惨叫，从奔驰的地铁上掉了下去。

第3章
二十分钟后。
遇袭后加速的地铁，抵达尖晶市车站。
整个车站已全面封锁，穿灰色制服的军方士兵和穿黑色风衣的审判官们急匆匆跑过站台。下车的乘客也被拘束在站台上，提着行李忐忑不安地聚在一起。
“下一个。”林打着哈欠喊道。
熟悉的熊人小心踏入用粉笔画在地上，半径一米的仪式阵。双眼蒙着绷带的仪式师盘腿坐在仪式阵的一端，面前点燃着一根火光明亮的蜡烛。
仪式阵中心摆着一枚指头大小的黄钻，熊人一靠近，它就放出多色的光彩，连带林面前的蜡烛火光也变成了白色。
“请和我一起念，”林的语气不带起伏道，“照耀大地深处的光明之龙啊。”
“照、照耀大地深处的光明之龙啊。”熊人开口就磕巴了一下。
“您也照耀XX的灵魂，这个XX填你的名字。”林继续说。
“您，您也照耀X……您也照耀蜜嘴&#183;瑞赛斯的灵魂。”熊人羞红了脸，努力捋直舌头。
林面前的白色烛光染上了一点灰暗，熊人顿时紧张起来。
不过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直接道：“压力太大，精神上无污染痕迹。出去吧，下一个。”
大大吐出一口气，熊人脚步轻松地走出仪式阵，他的旅伴，另一个熊人，脸上挂着和数分钟前他如出一辙的表情，圆圆耳朵笔直竖起，小心翼翼踏入仪式阵。
结束对全部乘客的检查，怀表上的时间早已超过标准下班时间。林将擦掉粉笔痕迹的拖把放进车站盥洗室，出门发现，那两个高大的熊人不知为何没有离开，反而在盥洗室门口等他。
身高一米七六的林，抬头和身高两米多的他们对视，“……”
没事，他才十八岁，林安慰自己，他还有可成长空间。
但种族差距恐怕没法抹平。
两个熊人完全不觉得自己走在路上就是对矮个子的攻击，其中一个上前，朝林伸出手。
林同他握手，熊人高兴地给自己和自己的兄弟做了自我介绍，说他们都是厨师，然后腼腆道：“没想到您竟然是几个礼拜前解决了苦艾公寓连环杀人事件的那位‘盲目之书’！真是感谢您救了我们兄弟的性命！我们没有什么好报答您的，十六层的默默熊餐厅是我们家的餐厅，请务必赏光，我们想亲自下厨招待您！”
十六层，富人区。
默默熊餐厅，即便是林也听说过的高级餐厅。
普通的主厨可没必要搭乘地铁往返于两个城市，与其说他们是厨师，不如说他们是餐厅老板。
林露出笑容，嘴里却说道：“抱歉，您也看到了，最近审判庭很忙……下次一定。”
熊人意识到林委婉的拒绝，露出遗憾的表情。他还想说点什么，林突然转头看向从他身后经过的另一名审判官，接着很惊喜地追了上去。
“掠风秘书！”
林一边喊，一边手搭上同事的肩膀，推着他一路小跑，离开两个熊人的视线。
从身后经过的一队士兵将两边隔开，林才放慢了脚步，手也从同事的肩膀上放下，问：“掠风秘书，今天的加班补贴怎么算？”
掠风&#183;戈登是一名戈登犬人，换句话说，是金毛。
他有着一头灿金短发和垂下的毛茸茸犬耳，鼻梁高挺，脸部线条硬朗，无论在林穿越前的世界还是这个世界都能称一声大帅哥。
现在这位大帅哥斜暼林，道：“加班补贴那几块钱可不够去十六层的餐厅吃一顿。”
“先说多少补贴。”林不让他偏离话题方向。
掠风秘书没好气瞪他，“我们尖晶市的审判庭怎么有你这种吝啬鬼……给你算五块，你还有三十公里范围通讯仪式的材料吗？有的话再陪我加一会儿班。”
“那要加上非战斗向辅助人员的外勤补贴和我的残疾补贴……”
“这种事你能不能去找会计？还有你的残疾补贴算在周薪里和加班无关！”
金毛大狗恼怒得耳朵都要竖起来，不过林虽然在话里和他拉扯，脚下却没有推脱，快步跟着他走到站台末端，跳下来到铁轨边。
双目覆盖绷带，但黑发审判官视野完全不受影响，跳下的时候还能分心去解开束缚在手提箱上的密书，将书捧在怀里。
和林小臂一样长的硬装书在没有人翻阅的情况下自己打开，翻到某张已经画好的仪式阵上，林边跑边阅读仪式阵旁边的笔记，同时问：
“传音仪式的目标是？还有，审判长怎么了？”
“嗯……”
“你是审判长的秘书，肯定是为了他才过来的。我有汇报我在地铁上遇到了审判长，我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出什么事了？”
还在犹豫中，就被比自己年轻很多的同事语气平板地抢白，掠风秘书总有自己跟不上时代的错觉。
但他已经点名了林参加任务，没有什么可反悔，迟疑了一下便直接道：“现在无法联络到审判长，可他必须按时抵达一个地方，再不回来就要迟了。”
话音落，奔跑在铁轨上的他们远远听到一声枪响。
两人立即加快了速度，掠风秘书从背后解下了盾牌，人护在林前面。
林则举起之前用过的那枚黄钻，念道：“光明！”
黄钻是指向光明之龙的宝石，林曾经多次用这枚黄钻当光明之龙领域仪式的核心，此刻念出特定关键词，黄钻内部积累的力量顿时释放，温暖的光将黑暗的地道照得通亮。
光亮的边缘，一道影子像是头发遇到了火，快速缩回黑暗里。
“破邪斩！”掠风秘书暴喝。
金毛大帅哥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砰地就朝影子缩回去的方向开了一枪。
“……”不管看过几次，林都对这个世界喊着破邪斩然后开枪的行为无言以对。
附上破邪能力的子弹激起黑暗中生物们的愤怒，虽然它们依然不敢进入光亮的范围，却不妨碍它们远远发动攻击。
十几枚石子嗖嗖飞来，每一颗上都挂着脏绿色的可疑液体。掠风秘书抬起盾将这些石子统统挡下，却不想下一秒破空声来自身后。
“林！”他大声提醒，蹲在他身后打开了牛皮箱翻找的林默不作声，先抖开了一面白布。
白布上同样是画好的仪式阵，林抬手往白布里撒了一把铁屑。
“我以我的名义向您祈祷，矛盾双生，守护是对抗破坏的正当行为……高级力场偏斜！”
白布上的仪式阵带着铁屑一起消失，林挥动白布，飞来的石子像是打在了无形的盾牌上，偏转飞向另一个方向。
倒是掠风秘书疑惑了一秒，挡挡毒石子而已，要用到高级力场？
林再次挥动白布，这回和不知何时从上方垂落的一条树根对抽了一下，力场将树根抽了回去。
掠风秘书用他的破邪斩向树根啪啪开枪，树根诡异地鲜血直流，抽下来的力道更大了。
他立刻向林跨出一步，将盾牌高举，迎上树根。
黑暗中的敌人顿时找到机会，更多的石子射了过来。
林扬起白布，下一秒却停下的动作。
他看到黑暗中有红光闪过，然后少说几十根红色光束从远处疾射而来，于惨叫里穿透黑暗中生物们的要害，还打掉了敌人已经丢出来的石子。
衣物和耳翼不可避免沾染点点血迹的灰翠&#183;多弗尔走进亮光中，左手松开那把叫“巨灵喷嚏”的附魔霰弹枪，另一只手已经从身后十来把枪械中抽出了“妖精之怒”。
那是一把大口径的左轮。
只是一击，和掠风秘书不太起效的破邪斩不一样，中了这一枪的树根直接爆开，四散的碎末无风自燃，变成飘落的点点火光。
看到上司的掠风秘书放松下来，随后又警觉地竖起尾巴。
“这是盘根女妖为逃命自断的一小节树根……盘根女妖可是非常少见的怪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城市附近？”
“她的本体刚才被我杀死，逃跑的树根急于补充，刚好遇到了你们。”上司解释，又道，“不止来了盘根女妖，还有一只腐行者。”
“什么！这都是很强大的怪物！”掠风秘书震惊，“审判长您没事吧！”
“这种话是不是该问遇到审判长的怪物？”林小声说。
“闭嘴，审判长当然威武不凡。”掠风秘书说，然后压低了声音，踌躇道，“为什么……难道消息走漏了？”
感觉不是自己应该知道的事，林装作没听见，问上司：“审判长，需要治疗吗？”
“……不用担心，我没受伤。”本来很严肃的上司闻言一笑。
笑完，上司思考了一会儿，转头对掠风秘书道：“帮我搜集四个礼拜以来，所有和银月少女以及畸变教派相关的事件。”
“是。”掠风秘书应道。
畸变教派是信仰银月少女的邪教，盘根女妖和腐行者全是银月少女领域下的怪物，兽化人更是信仰银月少女的邪教徒才能转的职业。说这次袭击与畸变教派无关，恐怕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
林又想起自己在地铁上做的那个梦。
幸好那只是梦。
“然后，嗯，”上司想起还在执行中的任务，“林，你过来是帮忙布置通讯仪式的吧？联络通讯科主任，帮我说‘物件完好’就行……等等，现在几点？”
掠风秘书：“啊！”
林掏出怀表，低头一看，冷静回答：“十九点四十八分。”
掠风秘书：“审判长，要到最后的时间了！”
上司先生跑起来，虽然板着脸，但林还是看出了他隐藏在礼貌表情下的崩溃，全然不像才独自一人解决了两只同位阶怪物的强者。
要不是瞬移护符移动不了那么远，他也没有那么多瞬移护符，林的这位上司高低要氪上几十枚护符直接抵达目的地。
接下来一阵兵荒马乱，总之，他们到底在规定时间内返回了尖晶市的审判庭总所。
不是秘密任务参与者的林，和上司两人分开，独自去了休息室的盥洗室，冲了个澡洗掉沾染的腐血和尘土。
然后他找到会计，登记了这次外勤消耗掉的仪式用物，申请新材料，并向会计说明，掠风秘书许诺他今天的加班补贴五块，除此之外还有外勤补贴和残疾人补贴。
虽然才认识九个礼拜，却已经和林混熟的会计，佩服地朝他竖起大拇指。
找后勤借了一辆小推车，将从方钠市带回的大包小包堆在车上，终于下班的林正要回家，又一次在电梯门口碰到了上司。
“你也下班了？”换了一身便装，穿着黑衬衫外搭白色风衣的上司一边等电梯，一边低头看文件。他听到林的脚步，抬头朝林笑笑，笑容中带着放松，问，“已经是这个时间，还没吃过饭吧？我来请客好了。”
“我会点很多打包带走哦。”林说。
“当然是能让你打包的地方。”上司应允。
电梯门打开，两人登上，上司站在林身边，翻开手上的文件。
片刻，他唔了一声。
林向他投去疑惑目光，发现上司表情十分惊奇。
“我在看最近发生的银月少女相关案件，”上司和林解释，“就在一个多小时前，铁榴市一个犬人邪教徒在献祭时，被他遭遇长期家暴的妻子反杀，真是难得一见的案件啊。”
林：“是啊。”
林：“嗯？”
这个案件描述，怎么有点耳熟？

第4章
尖晶市。
六层。
这一层并第七层是尖晶市的一大工厂区，流动的工人们养活了周边一家又一家廉价餐厅。
味道可能不是最好，但一定量大便宜。如果肯耐心寻找，也不是不能找到美味。
就比如上司带林来的这家叫“啤酒妹妹主餐售卖”的摊子，不过是在啤酒馆的橱窗外摆了张桌子，在桌子上置办了两口电热铁板锅，再加一个忙活起来的鲜红大尾巴松鼠妇人，如此做出的下酒饭，竟然比招牌啤酒卖得更好。
虽然所谓的招牌啤酒，只是合成酒精与糖等调味品制造的风味饮料。
上司和林来的时间不是日夜班工人的上下班时间，已经快二十一点，日班工人忙碌了十二个小时，草草吃过一顿，为了第二天的工作回家休息，而夜班工人则在工厂里忙碌，正是这些廉价餐厅空闲的时候，但即便如此，这家摊子外也有六七人在排队。
“这家用的奶油菇是每天三四点去真菌森林采回来的，采蘑菇的人很会选，总能挑出长得很大但还没老掉，滋味最浓厚的奶油菇，凭这一手，她家的蘑菇卷饼不用放多少调料也很好吃……或许就是为了少放点调料才磨练出这个技术？”
带着林排在队伍末端的上司说，他以为林会用惯有的犀利做几句评价，却没想到年轻人十分安静，什么都没说。
不说点什么可不像林。
灰翠回忆了一下，发现刚才在电梯上，林似乎就有些神游了。
在想什么呢？
灰翠感到好奇，但他没有出声呼喊林，反而闭上了嘴，避免打断林的思考。
队伍里的人发现身后是他，热情打招呼，灰翠小声与他们说话，位置慢慢前移。
松鼠妇人摊主制作得很快，这条街上的餐厅不会出售制作太慢的食物，灰翠等待了五分钟左右，就排到了他。
“审判长！”胖胖的松鼠妇人见到他后惊喜地瞪大眼睛，“我还以为您上次说还会再来是托词呢！加鸡蛋的蘑菇卷饼是吧？还是两个吗？”
话说着，她的手已经舀好一勺淀粉糊，浇在刷了薄薄一层油的滚烫铁板上。
热油滋啦一响，都不用转动锅，这已经是一个完美的圆形。
灰翠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走神的林，估算了一下这年轻人的饭量，再算上打包的份量，道：“给我九个，辛苦了。”
“您今天胃口真不错！”松鼠妇人朝灰翠竖了一下大拇指，麻利地给淀粉饼翻了个面。
如此又过了五分钟，回神的林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啤酒馆的餐桌边，面前的瓷碟上，并排摆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蘑菇卷饼。
坐在他对面的上司将用手帕擦干净的刀叉递给他，明明看不到林的眼睛，却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开玩笑问：“你又醒了？”
林刚才那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状态，和林之前在地铁上睡着的时候差不多。
应该是累了吧？灰翠想，和真正的职业者比，为了保持仪式不受魔力干扰，仪式师都是没有魔力的普通人。
仪式师名义上是职业者的一种，但实际上并不是职业者。
正因此，仪式师在战斗中十分脆弱，战斗中会被敌人针对，伤亡率居高不下，即便很多时候他们只当后勤。
不过他面前这个年轻人，可是毕业时发表了《中型仪式阵的小型化与超小型化》这种引起轰动的论文，直接将一些杀伤性大的仪式阵，画在了自己皮肤上的暴力仪式师。
亲眼见过林如何战斗的灰翠觉得，还是林的敌人更脆弱。
他开完玩笑，为避免林尴尬，转移了话题问：“刚才那个受家暴妻子反杀邪教徒丈夫的案件，有什么问题吗？”
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林知道他这位上司已经进入工作状态。
而要问有什么问题，那问题可是大了去了。
如果案件是林梦里的案件，那案件的凶手可是在他的教唆下完成反杀的，就连犯案手法都来自他的传授。
可惜林并不打算被抓进光明之龙的教堂接受净化，只道：“我觉得，畸变教派最近的动作太过频繁，两天前四层、十三层同时有邪教徒进行兽化仪式，一个失败了，但另一个成功的逃进了真菌森林。您觉得，逃走的那个人，会是今天袭击地铁的一员吗？”
“畸变教派在增加可用战力吗？”今天用二十分钟屠完尖晶市畸变教派近期全部努力成果的灰翠沉吟，他知道，林的潜台词是，畸变教派很可能提前数日就知道了他要执行的秘密任务，为了这场埋伏才做了这些准备。
但连林这个尖晶市审判庭内部人员都不知道秘密任务的消息，畸变教派从哪里知道的？
不过捉间谍这种事就和林无关了，他切下一段卷饼，叉起来送进嘴里。
唔，面饼外焦里软，炒好的蘑菇条自带油润和奶酥香气，不错。
林嚼了两下，正要咽下，又听到上司说：“但总觉得你刚才走神想的不是这个。”
“……”林没有停顿地咽下蘑菇卷饼，咽下才说，“是的啦，我在思考一个重要的抉择。”
“那是要多花时间，认真一点。”他的上司说，很礼貌地不追问了。
林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切下一块蘑菇卷饼嚼嚼嚼。
他从未在这位上司面前这么紧绷过，听完铁榴市那起案件的描述，他总感觉上司会转手给他一枪。
身为矛盾双生——这位破坏与守护之神的人间使徒，他上司屠掉的邪教徒和怪物，可能比平民这辈子见过的活人更多。
而林完全不想成为被屠掉的一员。
冷静点，除了那个博美，不会有人知道他在案件中的作用。就算博美将他供出来，铁榴市的审判庭也很难找到他这边。
更何况，他让那个博美杀掉邪教徒，找审判庭举报，明明是做好事啊！
林安慰自己，虽然他知道，一旦他真的暴露，他做再多好事也不能让他逃过审判与净化。
因为……
“非六柱神领域的力量，皆来源于邪恶。”
礼拜一的源血之母，礼拜二的光明之龙，礼拜三的金锤子，礼拜四的矛盾双生，礼拜五的胶匠，礼拜六的敲钟霜鸦，礼拜日是众神的休息日。
一年五十二礼拜，仅以礼拜来计日，没有月份，没有季节。六柱神深入社会的方方面面，形成了这样的文化共识——六柱神领域之外的力量，都是邪恶的。
林对那个梦记得很清晰，对自己做了什么记得更清晰。
他将恐惧从那个博美的心灵中分离，六神的领域里，没有法术和异能可以做到这样的事。
“怎么了？”上司问，“突然背诵《宗教学》第一页上的格言？”
“在想那个家暴的邪教徒，会不会正因为他是邪恶的，会将暴力施加于亲密者的人，才会投入银月少女的怀抱？”林不带一点磕巴地回答。
“可能是这样吧？”上司思索了一下，竟然赞同了林瞎扯的话，“邪神和邪教徒会吸引痛苦与灾难，为了保障大家的安全，必须消灭他们。”
林手里的餐刀，不小心在瓷碟上划了一下。
自从穿越，他第一次在有人请客的情况下没有食欲。
但林强行将剩下的蘑菇卷饼塞进肚子，上司付了他们吃掉的这四个卷饼的八角钱，林掏钱打包了剩下的五个卷饼。
他们离开这家啤酒馆，沿着街道往前走，来到电梯边。
“那么，明天见了。”
上司登上一台电梯，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刻，看着林道。
林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担忧。
真敏锐，以前可没感觉上司的敏锐会带来这么大的压力。
“明天见。”林也说。
好不容易考上的工作可不能放弃。
他推着小推车，登上另一台电梯。已经在电梯里的几名乘客不得不给东西太多的林让出位置，有个羊人发出了不满的咕哝。
他们打量林，目光逡巡，疑惑为何寻找不到林的种族特征。
林已经习惯了这种打量，站定后电梯门合上，电梯向上。
悦耳的女声播报道：“五层，尖晶市第一空气保障中心，蜜蜡中等学校，兔脚初等学校……”
电梯停顿，电梯门打开，有人进来，有人出去。
电梯门合上，电梯再一次上升。
“四层，一号肉虫养殖场，三号肉鸡养殖场，圣母百合大道……”
电梯壁是透明的，向外可以眺望这个庞大的电梯井。
环绕圆形的电梯井，同一时间至少有三四十部电梯在钢索的拉扯中上上下下，乘客或高大或矮小，有着不同的兽类特征。
这些电梯上能抵达整个城市的最高层，也就是地铁站；下能深入地下五千米，那里是给整个城市提供能源的地热发电站。
再往下，是炎热的不毛之地。
再往上，没有再往上。
在这个世界所有人的观念里，最高层之上被一片雾气遮掩，雾气无法深入，就像一层膜，那便是整个世界的边际。
林知道这是一座地下城，但是生活在地下城里的人们反而没有这个概念。
因为他们根本不理解“地上”是何物。
“抱歉。”
林低声说。
这是林穿越的第三年，他不是魂穿，而是身穿。
没有任何兽类特征的他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穿越前他十五岁，衣食无忧，在父母的疼爱里只需要为中考努力，穿越后他什么都不懂，变成了文盲，几次差点死亡。
但他活了下来，他有了一份地位崇高受人尊敬薪水充足的工作，他可以继续这么活下去。
他可以不再使用那份六柱神领域之外的力量，这样就不会哪天被审判庭发现抓捕。
但是……
“这里到底是哪里？”
如果是异世界，外星球，为何会有那么多熟悉的事物，和地球没有太大区别？
“地上还有文明吗？”
邪神的名字，几乎都与地下看不到的天空相关，这昭示着什么？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他……
还可以回去吗？
林注视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他的双眼被绷带遮挡，但这不能阻碍他的视线。
现在，他拥有了一份不为人知的隐秘力量。
即便这份力量不知来源，十分危险，但它或许，可以回答他的所有问题。

第5章
三层。
薄荷油公寓。
尖晶市的一层到九层，每层都是差不多九米多的高度。这高度即便是熊人来住也太宽敞了，所以人们通常会分割空间，沿着街道修建三层或四层的小楼。
但薄荷油公寓不是。
薄荷油公寓改成了五层。
这样一来，公寓的房间甚至不到一米九高，对于许多天生高大的种族来说，即便是弯腰都很难走进薄荷油公寓的大门。
林很合理地怀疑，他穿越后的三年快速发育期只长了六厘米，薄荷油公寓低矮的天花板出了很大一份力。
营养问题出了另一份力，地下城的肉类很昂贵，鸡蛋相比之下便宜一些，但和淀粉与蘑菇比，依然很贵。
薄荷油公寓位于真菌森林边缘不远，从有轨电车的终点站下来，还要再走二十分钟才能到。
这里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真菌森林每时每分都在变化的复杂结构，潜藏其中的魔物、动物与邪教徒，使其成为地下城的谋杀伤害案件高发地。
审判庭每个礼拜都会派队伍前来扫荡，但真菌森林深处的危险，让审判庭的小队都不敢进入太深。
至于比较安全的外层，有激进分子提出干脆一把火烧掉，可这样会制造太多二氧化碳，负责保证城市内部气压与氧气含量的空气保障中心提出了抗议。市政厅则表示蘑菇是很多平民依赖的免费口粮，即便进入真菌森林采摘有时候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好过更多人饿死。
嗯，这里生命的代价，不是指“红伞伞白杆杆”。
毫无疑问，只要能找到更好的住所，不会有人愿意住在这里。真菌森林周边就是尖晶市的贫民窟，而薄荷油公寓，在这片贫民窟里，已经算比较高等的公寓了。
推着小推车，避让开这个点——靠灯光照亮的地下城，自由职业者们都使用自定义的作息时间——依然在沿街叫卖的蘑菇贩子和来收购蘑菇虫的小商人，林脚踩黏糊糊的地面，将锁坏了两年也没人修的薄荷油公寓大门打开。
阴冷潮气扑面而来，他的脚步声让公寓门厅的感应灯闪了一下，闪完这一下，感应灯就像完成了任务，不打算再工作了。
好在闪的这一下，已经足够林看到坐在楼梯上打哈欠的身影。
身为地球纯种人类的林，没有很多兽人具备的微光视觉，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只有一个人会等他。
“小黑斑。”林喊道，楼梯那边立刻亮起了一道光束。
咚咚咚的脚步声飞快靠近，一个挥舞着手电筒，十二三岁模样的小胖子撞上来，直接抱住林的腰，抱怨道：“林！你回来得好晚！”
被他这一撞差点吐出蘑菇卷饼的林：“……”
这小子除了虫子外吃不到肉，到底怎么长得这么敦实的？
长胖可能是短毛蓝猫的基因天赋，林是这么猜测，瞥一眼小胖子头顶抖动的灰色猫耳，拍了拍他同色的发顶。
“别蹭了，我带了吃的回来，先帮我把这些搬回家。”
小黑斑又蹭了两下才松开手，转头打量满满的小推车。
“哦……哇！好多！这都是些什么啊林？”
“是方钠市特产的一些药物，具体是什么，有多少，我写在这张纸上了。你明天跑一趟把这些送到洛安去，让他找渠道卖掉，记住了吗？”
“嗯……嗯……好香，林你带了什么吃的回来？”
“……你绝对没记住我说的话是吧？”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吭哧吭哧将大包小包搬到二楼，连小推车也搬了上来，不然在门厅里放几个小时被偷走，林还要去后勤那儿赔钱。
打开薄荷油公寓203的门，名字叫小黑斑的胖蓝猫啪地按亮客厅灯光，胡乱将大包小包堆在角落，也不洗手就去抓林放在桌上的纸袋。
林拍了一下他的手，这个头至多一米五五的小胖子才讪笑着跑向门外走廊尽头的盥洗室，又甩着手咚咚咚跑回来。
他鼻尖一块黑斑在灯光下十分显眼，但这不损这张圆脸的可爱，哪怕他正用力撕咬蘑菇卷饼，又捡起掉在餐桌上的蘑菇条塞进嘴里。
林则看向客厅右边，一间紧闭的卧室房门。
“短尾睡了吗？”
“唔唔，嗯！”小黑斑含糊回答，“她想等你来着，但她多看了几眼识字课本。”
“你今天有好好去学校吧？”林转头看他。
“当然！”飞快吃掉一个卷饼的小黑斑挺胸。
“把作业给我看看。”不打算直接相信的林向他伸出手。
这只小胖蓝猫一下子蔫了，慢吞吞拿起餐桌另一端的作业本递给林。
昨天出差没回来的林先扫了一眼他昨天的作业，首先看到一个红彤彤的合格印章。
林：“……”
他又看今天的作业，根据开头记的作业内容，这孩子磨蹭到这么晚也只写了三分之一。
林不打算说他，只告诫道：“要写完才能睡哦。”
小黑斑鼓起腮帮子，“会写完的！”
然后他又期期艾艾望着林，问：“林，今天我可以和你睡吗？”
平时林会答应他，但今天林说：“不行，零点我要做一些仪式上的练习，你先睡在客厅吧。”
“哦……”小黑斑泄气。
林又揉了揉他的头，动作和撸猫一样，接着起身走进他之前看的卧室。
卧室里面只有一张高低床，和一个可以充当桌子的大铁皮箱。连一把椅子都没有，要使用“桌子”，得把大铁皮箱推到床边，然后坐在床沿。
现在大铁皮箱就在床边，上面摊开着书本，一个有着大大圆耳朵，约六七岁的鼠人女童趴在摊开的书本上，睡得很香。
林俯身抽出她的作业本，用同样的方法确认她做完了作业，就抱起这孩子，把她搬到上面的床上。
一天不刷牙不要紧吧？盖被子的时候林想着，然后听到下面的床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林往下看，问：“蓝磷灰，吵醒你了吗？”
下层的床已经睡了一个少年，和女童同样是鼠人，有着同样的大圆耳和棕灰发色。
他看起来很不健康，十分瘦弱，皮肤几乎是灰色，身边放着一个氧气袋，露出被子的手背挂着不该出现在这个贫穷家庭里的吊瓶。
吊瓶里药水已经打空，但少年不愿吵醒妹妹，就任由针继续插着。林熟练地帮他拔掉针头，将金属针头从输液管上拔出，丢进“桌子”上的一个小盘子里，等明天小黑斑会烧水将针头消毒。
然后他在床沿坐下，用自己手背试了试少年额头的温度。
“今天感觉怎么样？”林问。
“没什么变化，不用担心，”蓝磷灰朝他笑笑，说，“明天我应该能吃点东西，你这周不用买营养剂了。”
“营养剂放几天又不会过期。”林收回手道。
蓝磷灰手背布满针孔的手，突然抓住林收回的手。
这个鼠人少年瘦骨嶙峋，却有一双鼠人中少见的蔚蓝眼眸。林还记得蓝磷灰没生病前，他的眼里仿佛闪烁蓝天的辉光，但现在这片蓝天却笼罩着厚厚阴霾。
“不要着急，林，”蓝磷灰慢慢道，“医生说过，我可以撑到大家攒出医疗费的那一天，你不要太强迫自己。”
林闻言有些莫名，但和他对视一眼，就明白过来。
怎么回事？他激荡的心情没瞒过敏锐的上司就算了，连五感衰退的病人都瞒不过吗？
“不是治疗费的事，”林依然不带磕巴地撒谎道，“我遇到了一点工作上的问题，但不用担心，我能解决。”
说着，他将蓝磷灰的手塞进被子里。
“晚安。”林道。
“晚安，”蓝磷灰的声音气若游丝，“林，能遇到你真的太好了。”
已经起身去关灯的林无奈回头。
“是我该说这句话，如果不是你们救下我，分给我食物和住处，还养了当初什么都不会的我一段时间，我早就饿死了。”
又或者为穿越回家陷入疯狂，企图自杀，看能不能找到那亿兆分之一的可能性。
但魂穿还能选择赌一把，他这个情况，死亡也回不去的吧？
小黑斑，玛斯玛兄妹，还有洛安&#183;怀特冒和雪爪&#183;卡优缇，这五个活动在真菌森林边缘的流浪孤儿，自己都饥一顿饱一顿，却愿意救下当时年纪比他们都大，个头比他们都高，身体比他们壮实，刚刚离开物资充沛的现代社会，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甚至还挑食，像个小少爷一样的林。
在林决定去报名审判官学校的仪式师定向培养，如果毕业没考上审判官就会欠下一大笔钱时，他们虽然争吵，虽然不赞同，但还是在林下定决心后，从垃圾场捡回一些旧课本给林，帮林通过最初的考试。
林依然思念着父母同学，但他们同样是他的家人。
为了能提前毕业，林那两年读书读得昏天黑地。
这不算什么，能靠努力读书学习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来自现代社会的林明白这个道理。
努力读书学习不能解决的问题才是问题，比如蓝磷灰的病。
一年前发病，是基因上的问题，已进入中期，请高级血肉医师重塑身体才能治好，那是一大笔钱。
若非当时林信誓旦旦，说自己成绩很好，已经内定进入了审判庭在某层的分所，蓝磷灰可能会做决定，放弃治疗。
而现在，他有被当做邪恶存在抓捕的风险，必须更快的攒钱，不然一旦暴露，这个家会失去全部的希望。
进入自己房间的林关上门，停顿一下，又将房门反锁。
双眸覆盖绷带的黑发年轻人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来到同样当做桌子的大铁皮箱前，翻出一面缺口的镜子。
清晰的梦境里，他是用镜子充当施展力量的媒介。
那么……
林举起镜子，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明明在看镜子里的自己，却看不到自己的眼睛，这件事很奇怪，好在林已经习惯了。
他这么瞪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反应，很快意识到不对。
如果这样能触发这股力量的话，他每天早上去盥洗室洗脸的时候就该触发了。
应该有更多的条件，这个条件是做梦，还是……
思索片刻的林，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口。
“白璃&#183;博美。”
话音落，林的视角陡然变幻。
他的意识似乎离开了身体，来到一片黑暗中，无数面镜子闪过他眼前，一如过去三年偶尔会做的梦。
只有两面镜子停驻他面前，其中一面镜子里可以看到林自己的脸。
而另一面镜子比手掌还小，形状不规则，似乎只是一块碎片。
林向镜外望去，看到衣物的皱褶和持着镜子的手指，然后是白璃&#183;博美的黑色眼珠，最后是她所在的房间一角。
挂在床边的白帘上有一枚鲜红的圣心十字，这里是源血之母教会下辖的医院。
没有其他人，林想试试看能不能和白璃说话，动作却一顿。
他所能看见的只有白璃一个人，但某种灵感上的直觉提醒林，病房里有什么东西在充满恶意地窥探着。

第6章
“我们的兄弟，檀鼻&#183;格瑞丹，被他的妻子杀死，还举报给了审判庭。”教长说，“森背，去杀了她，撕碎她，把她的尸体展现给审判庭，让所有人看到叛徒的下场。”
“是。”
然后森背&#183;瑞特阿斯就来到了这里。
铁榴市的五层，源血之母教会旗下的圣心医院，森背一踏入大厅，就闻到消毒水的冲鼻味道。
来求医的普通市民可能不会在意这气味，但森背知道，这消毒水气味是一个大型仪式场泄露出来的外在特征，感染病毒的人会在这个仪式场内感觉无力、困倦，长睡不醒的同时体力得到快速恢复，既便于医生护士控制病人，也有利于病人重回健康。
但这个仪式场的作用不止于此，疫病是黑太阳的领域，医院更是黑太阳的信徒传播疫病时首先要攻占的场所。所以仪式场最主要的功能，还是针对和压制瘟疫法师等黑太阳领域的超凡职业。那群病秧子只要敢靠近，圣心医院的警报就会响个不停。
森背不是瘟疫法师，但他其实挺喜欢那无形的、肉眼看不见的杀人狂魔，反正得到银月少女赐福的他不可能感染普通病毒，所谓卫生根本无需在意。
在今天之前，他已经一年没洗过澡了，其实他还能坚持得更久一点，却没想到任务地点会是圣心医院。
临走前，教长强行将他塞进了澡堂。
“我生气了，”故意从窗口前排队的人群中挤过，面对路人不满的视线他用力瞪回去，森背边左顾右盼边低沉地咕哝，“必须让那个女人在死前赔偿我才行。”
所以，檀鼻他女人在哪呢？
森背见过檀鼻的妻子，因为那傻大个会向教派里的兄弟传授打家里人的经验，并且拿出自己妻子伤痕累累的照片给别人观赏。
怎么说呢，森背觉得那傻大个真是浪费。
娇小可爱的博美犬人，明明有更好的用法。
森背一边慢慢想着待会儿要怎么用她，一边走到了二楼。
随手在一个窗口抽了张表格，他装作要体检的人，寻找分布在不同科的体检室，这样毫不起眼地在二楼逛起来。他走到一条走廊上，转头瞄到走廊深处一个房间的门前，守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审判官。
就是这里了。
畸变教派的情报，在五层的圣心医院，唯一一个需要审判官看守的证人就是他的目标。
森背没有贸然走过去，反而转身走进盥洗室。
盥洗室里有个兔人上完厕所在洗手。打开的水龙头，水流哗哗落下，兔人抹了把脸，低头去关水，就看到一粒小石子模样的东西丢到他面前的水池中。
下一秒，这小石子吸水膨胀，柔软的藤蔓从中伸出，只是一个呼吸，就长成了一丛上抵着天花板，下深入水管，枝叶茂密的藤蔓怪。
被藤蔓怪一把提起的兔人发出刺耳尖叫，而丢出藤蔓怪种子的森背则转头向盥洗室外“慌张”跑去，边跑边喊：“有怪物！怪物在盥洗室里！”
同时他在和藤蔓怪的精神链接里下令，要它抓着那只很会叫的兔人离开盥洗室，冲进二楼大厅的人群中。
森背的超凡职业是花之牧者。
有些文艺，听起来和森背毫不搭界。
植物是银月少女的领域，祂是花、草和大树的领主。花之牧者是代祂放牧植物的教士，拥有这个超凡职业的人擅长照料植物，也擅长驱使植物。
森背只是个低级职业者，但他能驱使的植物数量也到了二十几，包括植物遭遇污染后形成的怪物。
用叫喊将所有人注意力吸引过来，瞥到走廊深处那扇门前的审判官也投来视线。森背连滚带爬混入来不及反应的人群，一支碗口粗的藤蔓追着他向人群扫去。
爆发的尖叫声里，走廊深处的审判官咬牙，一手按住耳边画上去的通讯仪式阵，一手拔出了枪。
“破邪斩！”
她喊道，大步跑出走廊，向藤蔓怪开枪。
带着淡淡金辉的子弹没入藤蔓怪的躯体，洞穿处木屑纷纷扬扬，但这并没有太妨碍藤蔓怪的动作。
在森背的催促下，它没有反击给它造成痛苦的女审判官，依然攻击着市民。意识到藤蔓怪后面有操纵者的女审判官扫视人群，但这个时候，绕过她的森背已经悄然推开那间病房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有三张病床，但只有一张病床拉上了围帘。
印着鲜红圣心十字的的白帘轻轻颤动，森背听到了让他血脉偾张的急促呼吸声。
他故意安静了数秒，想象白帘后，可爱的女犬人紧张恐惧到脸都扭曲的模样。
兴奋的森背又丢出一枚种子，向其中输入一点魔力，种子迅速长成一只新的藤蔓怪。
这是他改造过的藤蔓怪，只需要三秒就能成熟。成熟后，藤蔓的表面分泌出味道腥臭的黏液，挥过就在病床边的白帘上留下一道滑腻的污渍，又有粉红粉黄的花朵开在藤蔓间，花朵的花蕊形状粗大奇异，仿佛是一根根那玩意儿，颤动抖落叫人失去力气的花粉。
森背向病床走了一步，改造藤蔓怪的藤蔓已经从围帘的缝隙钻了进去。
这些藤蔓将围帘拉开，他终于看到了这次成为目标的女人。
白璃&#183;博美低着头颤抖，在藤蔓爬过她手脚时向后瑟缩，但更多的藤蔓缠上她的腰肢，打湿单薄的病人服，强行拉开她护在身前的手。
她的右手抓着一片破碎的镜子，即便手指被镜片边缘割伤也不放开。
难道是准备用来自尽的么？森背想，并没有在意，因为他不会让白璃有这个机会。
森背沙哑地开口：“你好，我是你丈夫的朋友，想和你做一些快乐的事情。”
湿漉漉的花蕊在白璃的身上磨蹭，森背知道她没有力量反抗，走到床边，伸手捏住女犬人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可惜我们能享有的时间不多，只能让我的小可爱和你——”
亢奋说着台词的森背声音戛然而止，白璃抬起了头，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一双冷漠的，甚至同样有些兴奋的，眼睛。
尖锐的恐惧猛地沿着他与她相触的皮肤，插入森背的心脏，将那坨跳动的肉冻成了冰垛，
那不是森背的恐惧，而是另一个人的恐惧，却被强行灌入了森背的大脑，以至于森背的身体僵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在这莫名女人漆黑的眼珠里，看着自己布满冷汗，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是陷阱……
森背艰难思考着。
但操纵欲望也是银月少女的领域，操纵恐惧却闻所未闻。这到底是……这女人她……
“这女人”，白璃，高高兴兴地观赏着，这个突然闯入病房的男鼠人的表情，简直让她欲罢不能的表情。
“我主，”她呢喃着，“我做得如何？”
十几秒前来到，提醒白璃有恶意者进入病房，然后看她一顿操作的林：“……”
有心算无心，还拿出了过去从未出现过的法术，再加上袭击者精虫上脑，这样要是不能得手，林就要考虑放这位唯一和他力量产生联系的女士，去过和平的生活了。
能产生联系的人可以慢慢找，但是，做违法事业，猪队友是致命的。
如果白璃还是过去唯唯诺诺的状态，林倒是可以夸奖她一句，帮她树立信心。可白璃现在这个模样……
娇小的博美犬人看起来和数个小时前的她完全不同了。
她不再麻木，不再驼背低头，她双眼变得有神，她面上挂起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样的白璃走在街上，她父母都认不出她是她。
而她唯一的改变，是失去了恐惧。
也不能说失去，情绪当然还存在着，只是无法被她感知。
所以她能通过接触，将自己的恐惧注入被接触者的心灵。
林实在没想到，他之前在梦里胡搞一通，直接赋予了白璃一个“情绪异常”buff，和一个可以称为“恐惧之触”的法术，让白璃拥有了魔力，成为了半个职业者。
这不是普通的邪恶存在能做到的事，只有神才能赋予人超凡职业，不管是六柱神，还是邪神。
难道他真的是邪神？
什么时候当上的？他怎么不知道？
如果他真的是邪神，他平时举行仪式，为何不会干扰仪式结果？
一个又一个问题自林脑中冒出，但这不是思索的时间。
他没有回答白璃，只提醒：“审判官要回来了。”
白璃同样听到了脚步声，而袭击她的鼠人还在僵直，无法动作，连他操纵的藤蔓怪也不知所措。
白璃从容不迫地发出一声尖叫，下一秒女审判官一脚踹开病房门。
她看到背对她的邪教徒用藤蔓怪控制住白璃的手脚，还有邪恶亵渎的花朵在乱晃，顿时怒不可遏。
“破邪斩！！！”
暴喝的女审判官直接对着邪教徒打空弹匣。
血和脑浆喷到白璃身上，她两眼一闭，假装晕过去。
“我主，我主！”闭上眼的她在心中狂热呼喊，“您再一次拯救了我……求求您了，让您卑微可怜的信徒知晓，我该为您献上什么？我要做什么取悦您？”

第7章
林闻言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没兴趣当任何人的“主”，或许三年前刚穿越的时候有吧，那个时候他还蛮中二的，发现自己穿越时找了好久金手指，被人当成神也只会觉得“我波澜壮阔的异世界生涯开始了！”。
但这已经是他穿越的第三年了，即便是按照穿越前的法律，他都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他知道被人负担着前进是多么煎熬，也知道负担他人的生命会感到多么沉重。
然而白璃似乎没有这种感觉，她应该是那种习惯于让他人替自己做决定的性格，即便无法感知恐惧了，由过往塑造的人格本质并没有改变。
已经因此受过无数次伤害的博美犬人，这一次也轻易将自己的信仰和性命交付。
这对林的目的来说其实是好事，但他依然不悦地在心里啧了一声。
审判官的本能让他想将这位女士带进宣传室，给她上课。可惜现在林不是审判官，他是个邪神。
林深吸一口气，倒是没让心情影响语气，开口道：“你能拿什么来取悦我？像你的丈夫那样，用你刚出生的女儿吗？”
装晕的白璃一愣。
她没有恐惧，却仍旧脑中一白。
白璃骤然惊醒过来，她想要依附的是一位强大的邪恶存在，她也和她丈夫一样成为了一名邪教徒，而一个邪教徒会做什么，看她丈夫不就明白了吗？
女儿……女儿……不行！
从杀死丈夫，获得力量后，就一直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点，白璃甚至不顾自己在演戏，就要睁开眼睛，去看镜子。
但在她睁开眼睛前，一股大力将她托起，将她抱入怀中。
一双粗糙的手抹掉白璃脸上的脑浆和血，手的主人大喊：“医生，医生！请来看看她！”
同为犬人，但是是海思科犬人的女审判官抱起白璃，她那可算种族特征的粗眉毛紧紧皱着，想直接将白璃送去另一间病房。
但身为这个狼藉现场里唯一的审判官，她又不能离开邪教徒和魔物的尸体，以防出现意外和污染。
确实是个刚入职不久新手的女审判官顿在原地，直到两个护士跑进来。
“大厅里受伤的市民太多了，医生还在外面救助……哇！”
“什么东西，好恶心。”
“她怎么了？受伤了吗？”
“来，你放手，给我们看看。”
女审判官先确认了这两个护士，是之前见过的护士，才放手让她们接过白璃。然后在护士们说“没有伤口呀？吓晕过去了吗？”时恍然大悟，终于想起自己除了破邪斩外还有别的法术。
“驱散！”她一握拳，无形但温暖的力量以她为中心扩散，将弥漫在这间病房里的花粉净化。
你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啊，镜子里旁观的审判官前辈无奈扶额。
而已经吸入花粉的两个护士差点没扶稳白璃，用力瞪了她一眼。
女审判官讪笑，一张脸傻兮兮的。好在很忙的护士没工夫批评她，确认白璃身上没有新的伤口后，就关上门，给白璃用湿毛巾擦干净身体和头发，又换上一套新的病人服。
“这里怎么有镜子碎片？”长着耳翼的鸟人护士说，想将镜子碎片从白璃手中拿走。
林本来想后退一步，但他思索片刻，没动。
护士的视线停在镜子碎片上，她向镜子碎片伸出手，似乎完全没看到镜子里的林。
“别动，”另一个护士拦住她，“之前这位病人送过来，好些人想让她放下镜子碎片，她死不放手。可怜人，大概是什么精神寄托，不要动。”
“但这个样子，很容易弄伤自己啊，”鸟人护士道，“我用纱布给她包一下吧。”
她再次去拿镜子碎片，想要轻巧扯出，却没有扯动。
仿佛感觉到什么，“昏迷”的病人握得更紧了。
“哎……”鸟人护士又尝试了两次，发现没把握不弄伤白璃拿出镜子碎片，只能放弃。
期间伸手和这位护士姐姐打招呼的林确定，她确实没有看到他。
也是，从不同的镜面向外看，这种梦林自从穿越就一直在做。虽然频率不高，每月一两次而已，但如果这样的梦都是真实，那肯定有人见过他，肯定有人举报给审判庭过，然后林就能在审判官学院的《魔物图鉴》上找到自己。
不，还是祈祷自己不要上《魔物图鉴》吧，不然总觉得哪天审判长会提枪杀来。
林驱散了脑中灰翠&#183;多弗尔温温柔柔的脸庞，重新思考。
如果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镜子里的他，那是什么原因导致白璃看到他了呢？
这位博美犬人有什么特殊，让她成为了唯一？
林迅速在心中算出一系列可能的变量，决定以后有机会就实验。
至于白璃……
林已经对她说了那样的话，她却依然不愿松开镜子。
林倒不至于认为自己在白璃心中比她女儿更重要，但白璃确实做出了选择。
更大的可能是，她想起是他让她去救女儿的，认为他不会真的要她对自己女儿下手吧。
林确实不会这么做，可“信徒”这么天真，以后会很艰难。
得找个办法锻炼她，他想。
至于其他的实验，在审判官的看守下什么也做不了，先算了。
敲钟教会的两名送葬人赶到，这是敲钟霜鸦麾下最常见的超凡职业。所有送葬人都穿着蒙脸黑斗篷，难以分辨性别和种族，只用手语与活人交流，不向活人开口说话。
他们收敛了病房里邪教徒和魔物的尸体，清理掉了血迹，连脏污的床被和围帘一起带走。
女审判官打开病房里的通风开关，两个护士则将白璃搬到另一张病床上，再次拉上床边围帘。
“她女儿的检查做完了吗？”她们小声交谈。
“那小可怜被当成了祭品，就算检查未被污染，也要在净化室待上一天……之前醒了一直在哭，但也没办法。”
护士的脚步声远去了。
床上，白璃睁开了眼睛。
她对着天花板望了一会儿，还是举起了手中那枚镜子碎片。
“我主，”她在心中向林祈祷，掌握力量的狂热褪去后，稍稍理智了一些，问，“我要如何……如何称呼您？”
林明白，她想试探他是哪位邪神，好判断他的行事风格。
虽然林哪个都不是，但怎么称呼确实是个问题。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子？”同样在试探的林问。
白璃恍惚了一下，和之前一样，她明明看着镜子，却还是说不出镜子里这个帮助了她的存在是什么模样。
唯一清晰的形容——
“银色眼睛……镜子里的银色眼睛。”
林的眼睛不是银色。
他沉吟片刻，道：“那你就这么称呼我吧，叫我——
“‘镜中瞳’。”
话音落，林再一次听到那个在梦里出现的遥远声音。
【你向阳光雨露宣告了你的名字，从现在开始，雨向你落下】
谁在说话？
林可不会犯下和白璃一样的错误，他不动声色，将这句话记在心中，表面假装没有听到。
白璃听不到这个声音，她的表情十分迷茫。
她太孤陋寡闻了吗？即便审判局一直在收缴所有和邪神相关的记录，但伴随邪教徒们一次又一次的袭击，小道消息里总有邪神的名字流传。
就连白璃也知道银月少女，知道黑太阳，但镜中瞳这个名字，她从未听闻。
新手邪神道：“不必追溯这个名字的过往，你不会找到和它相关的痕迹。我只是镜中的影子，很少干涉现实。”
那就代表，镜中瞳的信徒不会进行恐怖袭击和血腥祭祀，来昭示主的存在？
白璃刚松了口气，又听到镜中瞳道：“但你向我索取了力量，你必须支付同等的代价。”
即便感知不到恐惧，白璃的心依然因为这句话乱了几拍。
“你有什么能支付的？”镜中瞳问。
“我……”
“除了自我和女儿，你一无所有，”镜中瞳冷漠道，“你甚至没有钱。”
“嗯……啊？”
后面那句让白璃一时理解不能。
不过白璃确实没有钱，她是家庭主妇，完全依赖丈夫养家，随着丈夫辞职，她几乎是靠过去节约下来的钱生活，一天就吃一顿饭。
公寓是租的，家具也是租的，合同快到期了。一礼拜前她曾和丈夫提过续租的事，结果是丈夫又将她打一顿。
现在想来，她的丈夫恐怕早就想好要通过仪式获得兽化人这个超凡职业，到时候难以抑制兽化人疯狂本性的他不会继续居住于城市中，自然不会再续租。
而她……他绝对不会带上她这个累赘，他成功获得职业的那一刻，就是她的死期。
就连妻子也打算杀死，檀鼻&#183;格瑞丹早就将家里全部的钱挥霍一空。
白璃不只是没钱，在法院判决檀鼻&#183;格瑞丹作为邪教徒，不受任何法律保护，全部人身关系契约也无效，与白璃&#183;博美的婚姻关系解除前，她还要承担她丈夫欠下的债务。
接下来该怎么生活？
白璃的思考终于落回现实中。
而她的主已经宣告了她的命运：
“女士，离开医院后，去找个工作吧。”

第8章
就连主自己都要工作，信徒当然也得工作。
不然没钱要饿死的时候，总不能让他来养吧。
新的一天，感觉自己完全没睡好的林打着哈欠起床，缠好眼睛上的绷带，趿拉着步子，和薄荷油公寓二楼的其他租客去走廊尽头的盥洗间排队，洗漱打水。
他在这栋公寓里算得上知名人物了，凭借努力或幸运得到一笔钱财，从公寓里搬走的人每年总有一两个，考上审判官的却只有这个基因病明显，甚至没能发育出种族特征的年轻人。
过去打招呼时会直接忽略他的邻居们像是突然发现了林，现在他们见到林——特别是在林工作出勤时见到林——不仅会非常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还会问林什么时候搬出这栋公寓，给林介绍亲戚家的女儿。
自家女儿？那肯定不行，林家里拖油瓶那么多，自己还有基因病，似乎还因为审判官的工作眼瞎了，可不是什么适合的结婚对象。
也行，作为纯正的地球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人种，林觉得自己在兽人社会里确实和基因病患者差不多。
于是考上审判官后他毫不愧疚地申请了残疾补贴。
至于邻居们现在总是热情打招呼，被人笑脸相迎有什么不好？大家一起开心嘛。
今天的林也带着一声声热情的招呼返回203，他推醒睡在客厅高低床上的小黑斑，打开从垃圾场捡回来修好的二手电磁炉，架上煎锅，将昨天剩下的四个蘑菇卷饼复热。
打开窗散去房间里淡淡油烟气时，一边的卧室门轻轻打开。
短尾&#183;玛斯玛，蓝磷灰&#183;玛斯玛的妹妹，从房门后探出头。
她看到林就眼睛一亮，哒哒哒跑到林身后，昂起小脸露出大大笑容，道：“林！早上好！”
“早上好，”林将蘑菇卷饼盛入盘中，一手端起盘子，一手推她一把，让她去餐桌边坐下，问，“蓝磷灰醒了吗？”
“醒了哦，”短尾上下点头，大大的耳朵摇晃着，和蓝磷灰相似，但颜色更深的蓝眼睛盯着林手里的卷饼，“是哥哥喊我起来的。”
“嗯，去洗漱吧，你昨晚没刷牙，今天要刷仔细一点。”
这个家里除了林，没谁特别在意刷牙这件事。不过一起生活三年多，家里其他人已经习惯了林对刷牙的要求，甚至从他那里学了一套什么科学刷牙法。
林只觉得，没钱看牙医的人，平时当然要更注意保护牙齿，特别是短尾这种已经开始换牙的小孩子。
他将蘑菇卷饼放在餐桌上，挪开小黑斑昨晚写完没有收拾的作业课本。这时候小黑斑端着水跑回来，冲进玛斯玛兄妹的房间，喊道：“蓝磷灰，起床了！”
帮蓝磷灰洗漱，擦拭身体，是小黑斑的任务。
林则穿好审判官的制服，将自己那份蘑菇卷饼装进透油的纸袋，一手拿着卷饼，一手提起牛皮手提箱。
密书被皮带紧紧捆在手提箱的外侧。
“我出门了。”他朝卧室喊。
卧室里小黑斑应了一声，慢了半拍后，才是蓝磷灰虚弱的声音，“林，一路顺风。”
林推开门，急匆匆跑回来的短尾差点撞在向外打开的门板上。
但短尾完全没在意这小小的危险，只向林张开双手。
知道她意思的林蹲下，放下手提箱，抱了抱她。
小女孩啪叽亲在林的右颊。
“一路顺风！我会在学校里看好小黑斑的！”
“说什么呢！”小黑斑的喊声从卧室里传出。
“嗯，交给你了，记得提醒他把货给洛安。”林一点不给小黑斑留面子地道，揉了下短尾的头。
说完，他重新起身，提起箱子，走向楼梯。
下楼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见短尾还在门口，就朝她挥了挥手。
一分钟后，推开薄荷油公寓大门的林，走进尖晶市三层热闹的清晨。
天花板上路灯通亮，通风口也嗡嗡作响，替换掉这条街上氧气含量太低的浑浊空气。半夜进入真菌森林，带着胜利品回来的队伍沿街摆摊，敞口的编织袋堆得到处都是，形状各异的菌子鼓鼓囊囊从编织袋冒出头，旁边站着来自下层的餐厅的收购员，捡起一个仔细照看菌子的品相。
更多收购员围在那些出售野味的猎人身边，从蘑菇虫到肥硕的野兔、野鹿，竞拍的价格每一秒都在变幻。
更远处，有谁大喊让路，抬着一个鲜血淋漓的豹人直奔医生所在。
这样的热闹随着林靠近有轨电车站才逐渐消弭，感觉上，和十五岁以前他从郊区的集市进入市区没什么区别。
不过有轨电车就和林曾经的印象不同了，地下城不流行那种可以坐下二十人，过道里还能挤个二十人的大车，只有轻薄的，至多坐四人再加一个司机和售票员的方形小车沿着轨道行驶。
即便建设之初就考虑过承重，太多太重的车辆行驶造成的摩擦震动也会给楼层带来不必要的负担。林登上一辆，售票员先惊喜望来，然后看到林这身红肩章的审判官制服，脸色又沉了下去。
林向他出示了审判官证件，售票员有气无力挥挥手，让这个能免费搭乘公共交通的家伙赶紧上车。
等抵达最近的大电梯井，时间差不多过去二十分钟。
通勤时间接近四五十分钟的林收好单词本，下车进入电梯。
二层，尖晶市审判庭总所。
林一走出电梯，就发现整个审判庭总所都戒严了。
平常电梯这边就一个战斗向职业的审判官站岗，今天出现在电梯门前的，竟然是一支配备齐全的五人审判官小队。
“呀，林，早上好。”
小队队长和林打招呼，“中午去食堂记得去早点，总所戒严了，今天的食材没运上来，只能用昨天剩的，去晚了就没有肉了……你的证。”
林掏出证件给他们检查，这证件是炼金术师的产物，平时和主人一个体温，持证的若不是主人将变得冰凉。
他将证件在小队队长手持的仪器上刷了一下，又按下指纹。仪器亮起绿灯。
“好，进去吧。”小队队长说，另一个队员将林检查完的手提箱还给他。
“出了什么事？”林问，“这要搞多久？”
虽然这么问了，但他心里有个猜测。
昨天看审判长一脸平静地回家，还有心情请他吃饭，林都以为那个他不想深入了解的秘密任务最终成功，一切结束，剩下的余波只有追查消息如何泄露。现在看来，那个秘密任务影响比他想象的更广。
“不知道啊，”小队队长叹气，“反正今天是要加班了。”
“辛苦。”林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打扰他们对下一个来上班的人进行检查。
审判庭总所所在的二层同样是九米多的层高，但整个审判庭最多也就分割出两层。毕竟整个二层都是审判庭总所的地盘，包括数个训练场和武装库。
林供职的仪式科，在二区的一楼。
他刚进门就看到一个讨人厌的同事朝他笑，笑容中的开心诡异得林脚步一顿。
“林，”赤夏&#183;瓦普斯高兴地说，“你要倒大霉了呢。”
“……”林无语看他。
赤夏&#183;瓦普斯的种族是瓦普斯狐人，林不太分得清狐狸的种类，猜测应该就是最常见的赤狐吧，因为赤夏有一头橘红长发，和一条同色但末梢黑色的尾巴。
他头顶的尖耳同样是橘红，耳尖长着一撮黑毛，加上那双浓绿色的眼眸，轮廓分明的脸庞，高挑的身材，虽然比不上审判长有气质，比不上掠风秘书那种纯粹的英俊，却也能称得上一声帅哥。
他还是仪式科科长的远房亲戚，富N代，毕业直接进入审判庭总所，冲着升官来的，按理来说，他实在没有什么需要针对林的地方。
但林比他多了数个表彰。
男人的嫉妒心真可怕啊，林想。
幸好这位讨人厌的同事傻乎乎的，故事传说里狐狸该有的两面三刀口蜜腹剑他一点不会，针对林就是分发昂贵零食不发给林，故意在林对面炫耀从家带的便当，当面叫林穷鬼，一看到林走近，就会大声谈起自家和高官大人物的交往……
林还以为只有穿越前那个世界能养出这么天真的年轻人，总之，虽然很讨人厌，但某些时刻他会突然觉得这位同事有点可爱。
比如现在，赤夏幸灾乐祸的话反而给林透露了一些信息。
对总所为何戒严有猜测的林，想到了自己可能倒霉在什么地方。
昨天他意外和审判长搭乘了同一趟地铁。
就是这趟地铁遇袭，才导致现在一系列的事端。
细盘下来，说不定他就是畸变教派的耳目是吧？难道没可能吗？
林当然知道自己的清白，但他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这种全面盘查的时候，将他喊去问话再正常不过。
可问题就在于这里。
审判长的秘密任务和林没有关系，但从昨晚开始，他有了一个不能透露给任何人的秘密。
“如果我真牵扯进什么倒霉事里，我一定说你和我是一伙的。”林对赤夏说，就见这狐人嫌恶愤怒没有遮掩地上了脸。
他想怼回去，但林已经转过身，在赤夏眼中看来，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但林只是看向主任的办公室，三个头戴明亮灯泡的人正从中走出。
光明之龙的教士都是这种奇怪打扮，在审判庭里，内务督察官有很大一部分由光明之龙的教士充当。
三个内务督察官中领头的那人看到林，向他颌首。
“是林审判官？请跟我们来一趟。”

第9章
“姓名？”
“林。”
“你没有姓氏？”
“是的，先生，您手上的资料应该有记录。我从小就是孤儿，大概是基因病的缘故，幼年就被父母丢弃了。即便是现在，我也有很多地方发育不全，难以辨认种族特征……所以我没有姓氏。”
内务督察官闻言，瞥一眼桌子上作为仪式阵核心的一小块红宝石，红宝石内明亮的光泽，跟随坐在仪式阵另一端的林的心跳而闪烁。
闪烁得很稳定，与之前没有什么变化。
但内务督察官没有对林露出什么好脸色，只将手上的资料翻过一页。
他露出好脸色其实也没什么用。整间讯问房，他头顶的灯泡是唯一的光源。灯泡开到了最大功率，刺目下林完全看不清内务督察官的脸，更别说他的表情了。
林：“……”
作为一个整天蒙着绷带，但实际上可以透过绷带看见外界的“盲人”，有时候，他也会对自己脸上的绷带无法挡光感到遗憾。
这毫无疑问是内务督察官折磨受审人的一种方式，虽然林觉得眼睛不太舒服，可考虑到他暗中的新身份，这轻微的折磨还是比直接火刑净化好多了。
而内务督察官看完林的入职体测资料，发现这家伙的身体素质在兽人中简直垫底，连某些种族的幼崽都比不过，更没有微光视觉、震动视野、超声听力等等很多种族拥有的天赋，心里倒是认可了林的回答。
这年轻人的基因病确实很严重啊，快点攒钱去源血之母的教会，找个高级的血肉医生瞧瞧比较好。
如此想的内务督察官翻了一页，继续往下看，第三页资料上，登记了林的家庭成员。
由流浪儿童后天组成的家庭并不让人惊讶，修理灯泡是每个光明之龙的教士的义务，虔诚的教士甚至会每礼拜自行前往贫民窟巡逻，因为那儿的路灯坏得最频繁。正因此，贫民窟的生态，以及其内部千奇百怪的小团体，他们都有了解接触。
不过是抱团生存罢了。
眼前这年轻人能从那个环境挣扎爬出来，考入审判官学校……嗯，仪式师定向培养分数线比较低，对体质要求也不高，但这样也很不容易了。每学期都拿了奖学金，还跳了一级，依然以优秀学生代表的身份毕业，真的很不错。
向上的努力符合光明之龙的教义，内务督察官心中多了几分对林的欣赏。
他当然没有表现出来，目光落在表格上的相邻的两行。
蓝磷灰&#183;玛斯玛……严重基因病加多种并发症。
雪爪&#183;卡优缇……失踪。
再往下，是林的老师与同事、上级写下的评语。
内务督察官仔细看完每一句，开口：“你对金钱的需求很大啊。”
“嗯……”对面年轻人的语气多了几分尴尬，“我不打算为此辩驳什么，但我发誓，我所有收入都合法，也符合审判庭的规定。”
“接下来我们会对你和你家人的账户进行数次审查，这样也没有问题吗？”
“当然没有。”
林回答得很果断，内务督察官再次瞥一眼红宝石，红宝石闪烁的节奏依然稳定。
他决定进入正餐。
“这礼拜的礼拜二，你为何去往方钠市？”
“方钠市审判官学校的校长，联络了我们尖晶市的伏安校长，他似乎很头疼他们仪式师专业的学生难以通过审判官考试战斗测试的问题，通过我们校长邀请我去传授经验……我不否认是差旅费打动了我，先生。”
“你的演讲安排在礼拜二下午，为何不当晚回来？”
“方钠市审判官学校的校长，邀请我参与晚上的聚餐，而且我借钱购买了一批尖晶石带去了方钠市，如果没有卖掉，我会破产。礼拜二的日程安排太满找不到机会，我只能在礼拜三抽时间找渠道。”
“你找了什么渠道？见了哪些人？”
内务督察官看对面的年轻人思索了片刻，报出一个个人名，和他与他们见面时的时间地点。
嗯，不愧是仪式师，记忆力不错。
内务督察官没有用笔去记这些名字，他知道在另一边的观察室，有人做记录。
“上车前，你知道你和灰翠&#183;多弗尔阁下买的同一趟车的返程票吗？”
“我连审判长什么时候去的方钠市都不知道，返程撞上审判长吓了我一跳。”
“为什么会对审判长阁下感到惊吓？”
“呃，出完差本以为能一个人轻松地坐车返程，却碰到上司要一起，那不是和加班差不多嘛？幸亏审判长人好，没有抓我一起去视察，如果可以我希望一辈子在审判长手下工作。”
“遇到审判长阁下后，你有向任何人说起审判长阁下的动向吗？”
“没有，审判官保密条例不允许向别人透露这种事吧？”
“嗯……”内务督察官沉吟了片刻。
他又翻了一页，头顶灯泡跟着他的动作一起晃动。
这晃动让林眼睛的酸痛加剧了，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因为紧跟其后的，是一个林不好回答的问题。
“你在车上睡着，然后做了一个梦，还觉得这个梦很奇怪，对吧？你还记得你梦到了什么吗？”
果然是这个。
即便是高位如审判长，恐怕也接受了一次审查，如果审判长没有事无巨细地将当时地铁上的一切经过讲出来，内务督察官此刻没有询问林这个问题，林会反手举报审判长被人冒充。
审判官的职业道德林还是够的。
可惜的是，这个关于梦的问题林要是如实回答，说出梦的内容，他就要被直接推上火刑架了。
在地下城，为避免增加太多二氧化碳，通常不会进行火葬，但邪教徒和怪物不在此列。
比起二氧化碳增多，空气的氧气含量产生波动，邪教徒和怪物尸体所携带的污染，问题更严重。
这在地下城中形成了一种“被火烧死烧伤的人都是邪恶者”的文化氛围，而林虽然能接受火葬，却不能接受自己被活活烧死。
非六柱神领域的力量，皆来源于邪恶。
但我，根本没做过，必须被烧死的恶事。
林这么想，开口：“是的，一个很奇怪的梦……我好像梦见了，我还没出生时的事情。”
内务督察官桌上的红宝石规律闪烁，毫无变化。
“明明眼前只能看到一片红，但我好像听到了他们在对我说话，”林让自己去回忆在另一个世界的父母，即便是在这个环境里，林脑中一回响起他们的声音，面上就随之绽开一个十分柔和的笑容，“我想和他们说我现在是一名审判官……我还能找到他们吗？”
内务督察官凭经验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被抛弃的年纪太小，又没有种族特征，不可能找得到了。
他想起这个年轻人的努力，再加上仪式阵的测谎结果，坚硬的内心没忍住柔和了一些。
内务督察官头顶灯泡的光亮于是也柔和了一些，这光亮照到陷入沉默的林脸上，两道下滑的泪痕。
覆盖眼睛的绷带也被晕湿，一时间年轻人看起来无比脆弱。
内务督察官无声叹了口气，按下桌上一个按钮，林的座位上，束缚林双手双腿和腰腹的钢箍咔嚓松开。
“好了，你可以先出去了，”内务督察官保持着冷漠语气说，“关于你在昨天那趟车上的经过，要上交一份报告，今天就交。还有，最近你不能离开总所，直到我们通知你可以离开，明白吗？”
年轻人踉跄了一下才站起，声音很轻地回答：“明白。”
隔壁观察室里，观看了这场审问的人，看着他缓慢走了出去。
“我还是觉得他很可疑。”一个人出声。
这个人是男性，身材高大健壮，他只是随便抱臂，上半身的紧身作战服就勾勒出他宽阔的胸膛，与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他面容粗犷，眼睛血红，皮肤和卷发都黝黑，头顶树立一对挺立的马耳，年纪看起来四五十岁。
审判官的黑色风衣制服披在他肩头，风衣的左胸挂着代表身份的金色徽章。但他右脚没有穿同是审判官标配的长靴，反而赤裸露了出来。
赤裸露出来，一截犹如刀锋的义肢。
这位走在大街上能用气势清空一条街上所有活物的黝黑马人，说着就冷哼一声，似乎有些不满。
站在他身边的掠风秘书，忍不住为林说话：“副审判长，您只是看不惯有审判官一直说钱而已……”
“当然看不惯！这怎么能惯着！”副审判长的声音快能传进隔壁讯问室里，“我见过太多了，金钱只会腐蚀审判官的意志！”
“但林是需要钱给自己和家人治病啊，您也看过他家的资料，”掠风秘书扶额道，“副审判长，愿意出外勤去前线的仪式师只有林最勤快。他也不是什么新人，在下面楼层工作时就抓过好几个信仰银月少女的邪教徒，还破解了之前那起连环杀人案才调入总所，我觉得不会是他。”
“谁没抓过邪教徒啊？其他任务知情者更不可能，我了解他们，多少年的老伙计……”
副审判长说着，对坐在另一边的人道：“审判长，您说一句。”
“嗯……”灰翠&#183;多弗尔声音有些沙哑，迟疑道，“我可能不太适合参加这个讨论。”
“您有什么不适合的？”副审判长疑惑，转头看他。
一看之下，这黝黑马人嘴角开始抽搐。
“审判长，”他虚弱道，“您怎么也哭了？”

第10章
灰翠移开视线，没有回答副审判长，旱血雷&#183;阿瑞别恩的话。
但他们在一起工作很多年了，从灰翠十九岁得到矛盾双生的眷顾，成为矛盾双生的人间使徒，由此自一名审判官普通文员直接跃升为尖晶市的审判长开始，旱血雷就是他的副审判长，可以说看着灰翠&#183;多弗尔从当年的“小审判长”成长为现在稳重又可靠的模样，对他不是一般的了解。
很少有人知道，邪教徒眼里几乎与杀神无异的“炽冷双枪”，对邪教徒的痛苦也能感同身受。
面对同事他的同理心更是要溢出来，听完那个年轻仪式师的话，跟着一起哭出来，也，嗯……
也不难想象。
“幸好这里没有外人，”旱血雷扶额，“在外面您可要注意一点形象。”
灰翠掏出手帕擦掉眼泪，闻言低低道：“当然。”
旱血雷继续问：“所以您的意见是？”
这黝黑马人问完，才想起灰翠刚才说他不适合参加这个讨论。
是觉得自己被新来的仪式师一番话打动，立场已经出现偏颇。无法做出公正的评价吗？
不然又不是需要避嫌的家属或其他亲密者。
旱血雷找到理由，见灰翠闭口不言，知道他说自己不适合参加讨论，就真的不会参加讨论，于是看向最后一个没有说话的人。
“梳叶，”旱血雷道，“这个林是你的下属，你怎么认为？”
被他询问的，是一个苍老的狐人。
同为狐人，他看起来比傻乎乎的富N代赤夏要矮小得多，毛发接近灰色，发根处已经白了。中分的发型露出额头，与额头上深深的皱纹，眯起的眼睛几乎藏进皱纹里。
他没有穿审判官的黑风衣，但穿了一件同款的短上衣，和宽松长裤。短上衣外罩着一条又一条，至少六七条不同材质的披肩，有毛线编织的，有毛毡的，有边缘挂着流苏的，将本就矮小的老狐人衬得像一团长了尖耳的圆球。
梳叶&#183;阿扎瑞，尖晶市审判庭总所，仪式科主任。从他与赤夏&#183;瓦普斯不同的姓氏就能得知，两人虽然都是狐人，却不是同一种狐人。但两人确实算远方亲戚，他是赤夏在仪式科飞扬跋扈的基础。
“林是个很好的年轻人，很好的仪式师，”梳叶评价，不受自家亲戚的影响，笑了笑道，“很努力，他去年那篇毕业论文也给了我很大启发，确实有着才能。”
“可惜他入职以来都忙着出外勤拿补贴，没有再出什么学术成果，”梳叶也有点小埋怨，“三个礼拜前，他在任务里使用的那个‘缄默三行’仪式，并不在他论文提过的可小型化仪式阵的范围内，这么看还是有在继续研究，只是没时间写论文了。”
“咳，”旱血雷突然转了话锋，“眼珠子只盯着补贴不好，但仪式科有人愿意出外勤确实是好事。”
战斗向的审判官苦于没有仪式师愿意跟随队伍久矣，只要有选择，大部分仪式师都会尝试推脱上前线的任务。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旱血雷不满新人仪式师的金钱观是一回事，愿意出外勤的仪式师被劝去写论文又是另一回事了。
“培养仪式师可不容易，”梳叶与他争锋相对，“早些年我的同事下属出一次外勤任务死一个，你把他们还回来？”
“……”旱血雷皱眉，“审判官都发誓愿为守卫人类而捐躯。”
“那你去找敲钟霜鸦要新的仪式师吧！”梳叶站起来，拔高了声音，“我倒宁愿我的下属都和我一样当‘胆小鬼’！”
“胆小鬼”梳叶，是仪式科主任的称号，可能也是他活到七十五岁高龄的原因。
旱血雷终于无言以对。
仪式师在战场上总是先被集火的那一个，这个客观现象让各座城市的审判庭都减少了仪式师的外勤任务。
两人的对峙让观察室里的气氛隐隐凝滞，直到灰翠发话。
“林的日程是靠他自己和上司安排，梳叶主任你觉得林需要多分配一些时间给研究与学术，你应该去和林讨论。”他先对梳叶说，然后又对旱血雷道，“每个审判官都发誓为人类捐躯，这不是我们要不顾情况和他们的安全，就让他们上战场的理由。身为上级，必须谨慎做出判断。”
“是，”梳叶说，坐了回去，“我会找时间和林谈谈这件事。”
“对不起，”旱血雷十分羞愧，“我会谨慎的，审判长阁下。”
以二十多岁的年纪，教训两个老年人，灰翠只感到头疼。但现在这个局面只能由他主持，他不得不继续道：“那么，关于林是否走漏了消息这件事的讨论，结果是？”
“不是林，”梳叶道，“他确实缺钱，但那是他正常上班……外加拿补贴，能赚到的钱。他兄弟的病情没有危急到必须立刻用钱的地步。就算他或他兄弟有哪个病危，他如今也不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儿，他的人脉足够他在紧急情况下借到足够的钱，他没有铤而走险，出卖审判庭的必要。”
“我也这么觉得，审判长。”掠风秘书插嘴道。
“那就暂定观察吧，”灰翠道，“但如果不是林，方钠市也没有查出叛徒来的话，尖晶市知道‘海螺’要转运来封印这个消息的，只有我，掠风，梳叶主任，明主任，和元壶主任了。”
明&#183;卡勒是封印科主任。
元壶&#183;朗伊尔德是通讯科主任。
昨晚灰翠将“海螺”带到指定的封印室后，他们五个可能走漏消息的人，全都在接受监控的情况下离开了审判庭总所，就为了防止他们里应外合，协助畸变教派夺走“海螺”。
但这五个人都是久经考验的战士，特别是灰翠这位审判长，很难想象他能在矛盾双生的注视下找到背叛机会。
“必须尽快找出这个叛徒，”灰翠看向在场的所有人，淡粉色的眼眸凝起一层寒霜，“银月少女渴求‘海螺’已经太久，为得到祂的嘉奖，畸变教派将不惜一切代价获取它。尖晶市作为今年的封印点已经暴露，‘海螺’必须尽快转移，但没有找出叛徒的话，下一次转移同样不会安全。”
“是。”观察室里其他三人回道。
话是这么说，但如何找出这个叛徒，灰翠目前毫无头绪。
包括他在内的五个知情人，全都在测谎仪式阵走了一遭，这个源血之母领域下，能监控心跳脉搏，和些许大脑活动的仪式，没有给出任何异常反应。
灰翠并不认为测谎仪式不会出错，但他不觉得他认识的这些人是能隐瞒过测谎仪式，撒谎成性的人。
包括林，最后那一段话，林确实真情流露了。
***
真情流露的林，离开讯问室后，去了盥洗室。
他按照流程从隔间出来，去洗手池前洗手，仿佛不经意地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他，绷带边缘依然看得出有些潮湿。
幸好。
林庆幸着。
今早醒来后，他就用自己那面旧镜子，处理过自己的情绪。
昨晚确定那股力量对他自己也能用后，他就在思考应该如何去运用。经过一番仔细计算，他认为首先要确保的，是他邪神的身份不会暴露。
除了白璃外，能暴露出这个秘密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审判庭一群超凡职业者有多敏锐的他，身处的环境其实比白璃危险一百倍。
好在，六柱神的领域没有占卜或预言，审判庭的职业者们，敏锐来自他们的观察力，而非开挂。
只要林提前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紧张慌乱，就能应付掉大部分情况。
包括他知道原理的测谎仪式。
林这么做只是为以备不时之需，却没想到第一天就用上了。
该说这是运气，还是该说别的什么？总之，他这个邪神，现在至少能在审判官的包围下活过今天吧。
林关掉水龙头。
离开前他最后瞥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倒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比起源血之母的测谎仪式，他拥有的这个，通过镜子分辨某人内心情绪的能力，才更适合测谎，找出叛徒啊。
要不要试试呢？
这个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叛徒策划的地铁袭击殃及了当时也在地铁上的林——虽然最终结果是让林拿了十元补贴——地铁袭击的后续影响则让林第一次被内务督察官带进讯问室。
对于林如今暗中进行的事业来说，身边有这么一个和邪教勾结的叛徒十分危险。叛徒肆意行事，很容易一把火烧到确实不干净的林身上。
是敌人，林确定。
而若能找到这个叛徒，则能让他在审判庭的信任度上升。
有这么多好处，林觉得自己需要考虑的，只剩下如何抓出这个叛徒了。
“首先……”
他还没试过自己的能力在别人身上有没有用。
白璃和他本人都是特殊样本，不具备普遍性。看不到“镜中瞳”的人里，林还没找到适合出手的。
他思索着，走出盥洗室，迎面撞上赤夏。
“切，”橘红长发的狐人斜眼瞥林，“这么容易就叫你出来了？少说也要关一关禁闭吧。”
“……”林默默看他。
好，就是你了。

第11章
林目前不能离开审判庭总所，也就是说他要在审判庭总所的重重防护下对自己的同事动手。
仔细想想还蛮刺激的。
不过以林知晓的审判庭总所防护仪式——包括源血之母领域的生命标记仪式（效果是在审判庭总所的地图上标记所有生命体，这里的生命体包括一片树叶，很明显在针对能利用植物入侵的银月少女麾下职业者），胶匠领域的灵界封锁仪式（效果是灵体无法进入审判庭总所），光明之龙领域的光照四方仪式（效果是光照处隐身潜行破除），等等，等等，全都在林的能力可以绕过的范围。
他的能力，目前看来是影响心灵，唯一与他稍有重合的，是银月少女掌握的疯狂。
但考虑到银月少女掌握的另一领域——欲望，或者说，是身体上的欲望，既吃喝享乐与淫欲，银月少女的疯狂到底是心灵上的疯狂，还是生理性的疯狂，这并不能确定。
总之，这些针对已知邪神布置的防护，确实对林没什么作用。
那现在的问题是，该选在哪里搞小动作了。
林对赤夏微微一笑。
他什么也没说，但这个姿态已足够将年轻的狐人气得跳脚。赤夏大步向林走过来，林却后退一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一副很戒备的模样道：“你现在和我发生冲突，是打灭口的主意吗？”
赤夏顿时梗住。
他完全不明白林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傻傻大张着嘴道：“什么？什么灭口？”
“按照内务督察官的要求，我要在今天上交关于昨天地铁上遇袭的事件报告。说不定我当时看到了什么关键线索但没有注意到，但你身为幕后之人却发现了自己的遗漏。你今天才一个劲地挑衅我，是想借同事间的小事来一场意外冲突，将我灭口……”
啊？赤夏的嘴越张越大。
他心里连说“怎么可能？”、“开什么玩笑？”，却无法插入林嘚吧嘚吧的那一长段话中。等林说完，他气得站在原地喘气，想要反驳，却头晕脑胀找不到该讲哪一句。
因此也没有注意到，站在他对面的林侧过身，眼睛瞥向后面盥洗室里的镜子。
已经找到技巧的林在心里默念白璃&#183;博美的名字，他的意识又一次离开了身体，来到那处黑暗的空间中。
忽略掉那些闪过但无法看清的镜子，林没有看向白璃&#183;博美那边，反而从镜子里看向自己。
以及和他一同映入镜面的赤夏。
这面镜子如书本一样在林眼前翻开，他看到一个脸被怒火烧得通红的赤夏，一个指着他破口大骂的赤夏，和一个委委屈屈抹眼泪的赤夏。
嗯？
前两个就算了，最后一个赤夏是不是哪里不对？
不等林深究最后一个赤夏，镜面外，赤夏终于反应过来，颤抖的手指着林道：“你在胡说八道吧？”
镜面里的林闻言看向镜面里的第二个赤夏，这个破口大骂的赤夏骂来骂去嘴里也只有“混蛋！你是个大混蛋！”，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的意识回到身体中，抬眼瞧赤夏的眼神不由带出几分怜爱。
幸亏绷带挡住了林的眼神，不然今天他说不定要送一个气晕了的同事去医疗部。
“大少爷，”他语重心长地说，“其他人要是在你面前说这种话，你不用在胡说八道后面加那个疑问词，这就是胡说八道。”
“你！”
“但你今天再说些有的没的，我真的会去找内务督察官胡说八道。”
“……呜。”
林发现赤夏的表情好像真的能看出点委屈。
他不由回忆起这九个礼拜赤夏针对他搞的种种办公室霸凌，虽然他忙着赚钱没当一回事吧，但这人到底委屈什么啊？
带着这种茫然，林和赤夏一起回到仪式科的办公室。
赤夏在的时候，其他同事和林说话都小小声。正因此，今天他们看到这两人一起进入办公室，赤夏尾巴低垂，抿着唇却没有一直朝林挑衅，林也没有偶尔阴阳怪气一句，两人都保持着沉默，叫同事们感到不可思议。
看起来赤夏被林教训了一顿呢！他们八卦地交换眼神，然后办公桌和林相对的那人道：“林，主任叫你，现在。”
“好，谢谢。”林道，转弯走向位于这个大办公室后方的主任办公室。
十分钟后，得到学术任务和被许诺的奖金，他返回自己的办公桌，打开电脑。
是的，没错，电脑。
虽然在地下城这东西叫工作网络终端，只运用于少数官方机构与大型工厂，但林怎么看这东西都是电脑。
据说这玩意儿是金锤子手下的机械师发明的，要不是林查历史书能看到一代代工作网络终端的演变，而非直接跳过技术演变，呈现林所知的电脑最终形态，他肯定会以为发明人和他一样是穿越者。
显示器是很古朴的正方体形状，还是显示器主机一体机，键盘的按键作用与排列和林十五岁前用的完全不同，且带着二十世纪金属打字机的风格，但形状差不多就是键盘的形状。
正因此，林当初为改掉自己已有肌肉惯性的二十六字母打字法，学习地下城通用语的拼写，废了好大的功夫，用笔在纸上画了一副键盘，睡觉做梦都在上面敲敲打打。
现在他用这东西再不像一开始那样错字连篇，穿越前见识过太多电子产品的优势终于能够体现，即便操作系统与穿越前他习惯的Windows、MacOS不同，他也能摸索着帮同事解决一些小问题。
接下来一上午的时间，林就在噼里啪啦敲键盘中度过。
他先写完昨晚的事件报告，通过总所的局域网发给内务督查处，然后开始给论文打草稿。
开头写得有些艰难，往后写渐入佳境，等他过完文思泉涌的那一段，抬头一看时间，已经十二点过半了。
糟糕，今天去晚会没肉。
林早就改掉了挑食的习惯，但前十五年在现代社会的生活，让他比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更知道什么叫好吃什么不好吃。
地下城里最廉价的蛋白质来源是鸡蛋，第二廉价的蛋白质来源是虫肉。饲养工厂里翻涌的白胖虫子在蒸熟后会由机器打碎，压成肉饼贩卖。
油炸或煎炒后闻起来很香，小黑斑他们都很喜欢，可惜在林看来，软趴趴的口感十分微妙。
他比较能接受的，还是鸡肉鱼肉猪肉牛肉。但从鸡肉开始，这些肉类就变得十分昂贵。
若说鸡肉鱼肉是审判官这样的体面人物每礼拜都能购入三四回的，那猪肉一年吃个七八次定是这人立功升官前途光明。而牛肉羊肉，即便是在审判官这个阶层也算可望不可及的传说，吃过一次可以说一辈子。
因为在地下城的前二十层，几乎见不到植物。
普通人看到哪里冒出苔藓，都能举报给审判庭，审判庭会派人铲除，因为植物是银月少女的爪牙，是祂的耳目。
某地植物葱郁是灾难降临的象征，这不同的文化习惯林花了很长时间适应。
地下城最大的碳水来源——淀粉，是用二氧化碳人工合成的。肉鸡蛋鸡和肉猪可以用淀粉饲养，牛羊却很难做到。
林听说在二十层以下，在一个用仪式与炼金道具重重封锁的地方，存在着一个人造植物园。靠这个植物园的产出，才养殖了少数供给城市最上层的牛肉羊肉。可惜，这种奢侈品与贫穷的林毫无关系。
鸡肉很不错了！而且尖晶市审判庭食堂提供的煎鸡排炸鸡块炒鸡柳是免费的！
一想到这个便宜他没占到，林的心情就有些郁卒。
果不其然，等他赶到最近的那个食堂，能吃只剩下淀粉凉粉、淀粉饼、淀粉糕这样的主食，和各种各样的蘑菇。
鸡蛋与虫肉饼都没有了，倒是还有维生素片与钙片这样的“饭后甜点”，以及微量元素补剂“饮料”。
林：“……”
又是毫无食欲但必须吃饭的一天。
至少“饭后甜点”与“饮料”也是免费，对于平民来说，维生素和微量元素补剂，都是和蛋白质差不多昂贵，却不得不买的东西。
林端起餐盘随便拿了几样，去长桌边坐下。
在他举起刀叉时，一个人站在了他对面。
依然穿着白西装的灰翠&#183;多弗尔，朝林点点头，脸上少见地没有笑容。
他在林对面坐下，放下的餐盘里，内容物和林的餐盘一样惨淡，看得林啧了一下，道：“审判长，食堂竟然不帮您单独留一份？”
给领导开小灶才是食堂传统吧！
“要提前预约才能留一份，”灰翠无奈道，虽然预约菜色对于普通审判官来说已经是某种特权了，但考虑到他的身份，这份特权不算什么，“我不是每次都在食堂吃，专门留一份如果没吃很浪费。”
“今天怎么不约？”林疑惑。
“一直在开会，对时间，盘行踪，接受法术的检查，进行一个又一个仪式，负责安排预约的掠风也一样，”灰翠头疼地按揉眉心，连耳翼都显得蔫蔫的，“我已经算提前离场了，就算我是知情人和任务执行人，但大家明白我绝对不可能是……”
他说的隐晦，不过林一听就知道审判庭高层还在找叛徒。
调查看起来一点进展都没有，暂时软禁在审判庭总所的林，距离能回家遥遥无期。
他想起那个帮忙查清叛徒的计划，有心想询问目前嫌疑人分别有谁，但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问。
林低头看勺子，光滑的钢勺如凹面镜倒映他扭曲的面孔。
用他的那个能力在镜子里询问的话……但直接对一个有神眷的使徒用，是不是太激进大胆了？
林思索片刻，决定暂时放开自己的邪神身份，像以前那样和这位上司相处。
他看了看周围，这个点的食堂几乎无人，便压低声音直接问：“需要接受调查的人，除了我和您外，还有哪几位呢？”
灰翠有些诧异地挑眉，林之前对这件事一直保持不看不听不说的态度，这还是第一次表现出好奇。
在林尴尬地想说“不能说您就别说”前，这位尖晶市审判庭的最高长官开口，将剩下的四个名字，同样低声报出。

第12章
林：“……”
林：“这么直接告诉我真的好么？”
灰翠抬眼，注视林的粉红双眸中泛起淡淡笑意，问：“你想要哪种不直接的方式？对密码？用暗号？还是传纸条？”
“符合我专业的做法，是我去开一间仪式房，邀请您进来，布置封锁仪式和缄默仪式，然后您再告诉我。”林也笑起来，配合地开始胡说八道，“封锁仪式确保您告诉我的名单不会被人以任何方式偷听，缄默仪式确保我不会将这份名单泄露……实际上，那个任务的知情人协助人应该都用缄默仪式封了口吧，不能说出，不能写出，甚至不能暗示别人。”
“是这样没错。”说到这里，灰翠又开始感到头疼。
“而且用的不是缄默仪式，”他道，“是一位胶匠教会的主教，亲自施展的缄默反咒。”
那就是说，试图说出写出或做出暗示的人，视行为轻重程度，会遭遇昏迷乃至死亡的诅咒。
林穿越前的世界要是有这种技术，还怕什么间谍啊。
虽然实际上，即便有这样的技术，消息依然泄露了出去，同时叛徒的真身还没有暴露。
看来叛徒技高一筹。
林对这个叛徒的戒备又提高了一些，缄默反咒不是不能解，但解了咒，施咒的胶匠教会主教应该能发现才对。叛徒到底怎么钻的漏洞林实在想不出来，难怪现在审判长一众人焦头烂额。
“请了胶匠的主教，”林又想到另一个方面，无语地放下勺子，用叉子吃除了盐糖外没有任何调料的淀粉凉粉，“到底是多重要的事啊，审判长，我现在觉得，你确实不该告诉我这份名单了。”
“但你既然想知道，即便我不告诉你，你也会找各种方法去了解，你就是这种人。”灰翠笃定道。
“哪有？”林冷静反驳。
“真的不会吗？”灰翠问。
“……”林避开了他的直视，嘟囔，“我就算找办法去了解，也不一定真的能找到这个办法嘛。”
“但你因为这种寻找，再次被内务督察官注意到就不好了，”灰翠开始用勺子喝蘑菇汤，“不如就由我告诉你，然后我会将这件事报告给内务督察处，说是我授意你进行调查的协助。”
“那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看向林的粉红眼眸里笑意更甚，“如果你辜负了我的信任，责任首先由我承担。”
林：“……”
来了来了，上压力了。
他这顶头上司虽然是不太典型的那种领导，但领导该会的督促工作之法他都会。
比如现在，林确实不想辜负他的信任。
“我只是因为被这叛徒牵连进了一次讯问室有些恼火，所以打算看看能不能找出他的马脚，”林半真半假地说，“但我要是什么也没查出来，你可别生气。”
“怎么会，为什么要为这个生气？”灰翠将空掉的汤碗放到一边，快速但优雅地向另一个碗进攻，“不过我觉得你说不定真能帮上忙，因为你的视野，总是与众不同。”
啊。
林发现，因为一边说话一边吃饭，惨淡的午餐竟然飞快解决掉了。
甚至感觉食堂厨师手艺有进步，味道奇怪的凉粉比以往好吃。
“好吧，”林端起餐盘站起来，笑着道，“看来这次真的不能辜负你的信任了，审判长。”
***
“在那之前，我必须告诫你，你的调查行为得限制在谁向畸变教派传递了消息这件事上。而这个人传递了什么消息，到底是什么任务惹得我们大动干戈，所有与之相关的情报，你绝不能去了解。林，明白吗？”
审判长最后的话回响在林的脑中。
虽然还有大半论文没写完，但林的思绪已经没有一丝放在论文上。
和区区学术比起来，当然是保护自己的安全，驱逐环境中的危险更重要！
对比名单上的四个人，他仔细考虑一番，决定先接触自己的直系上司，仪式科主任梳叶&#183;阿扎瑞。
掠风秘书连帮自己上司预约午饭都忘了，可见十分忙碌。封印科和通讯科的两位主任，目前他没什么借口接近。
当然了，直接找上门，说他得到了审判长的授意，代替审判长进行调查，这样也不是不行。但要调查的既然是叛徒，自然得对比嫌疑人表面与暗中的表现。
在他们这些部下面前，梳叶主任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林还记得自己刚从下面楼层的分所调进总所，第一次见这位直系上司的时候。当时林已经从审判官学校毕业三个多月，在工作中了解了官方仪式师，尤其是在审判庭工作的官方仪式师，更新换代有多快。
该怎么形容呢？
那次针对苦艾公寓连环杀人案的联合调查里，从三层到九层的审判庭分所都派出了队伍参加，努力拿外勤补贴的林和其他分所的仪式师一碰面，好家伙，这些师兄师姐最多也就比他高六届。
所以他进入总所，见到梳叶主任，得知这位老狐人已经七十五岁高龄时，真的十分惊讶。
梳叶主任不仅做到了仪式师中的长寿，还做到了普通人中的长寿！
和职业者比？被魔力强化过的精神与躯体，与普通人、仪式师不是一个赛道。
后来再知道梳叶主任“胆小鬼”的外号，他反而不惊讶了。
据说梳叶主任还是普通审判官时，能不出外勤就不出外勤，甚至做过假装拉肚子，请假躲避外勤任务这种事，外人谈起都有些轻蔑。
但从林为了更好赚补贴，暗中对仪式科各种任务频率进行的统计看，再抗拒外勤的仪式师，每周总要出一两次外勤，这还是在大部分仪式师即便害怕牺牲也会咬牙出任务的情况下。
审判庭就是这么繁忙，根本不会给人摸鱼的机会。
梳叶主任经历过那么多任务，依然活下来了，怎么可能只靠胆小。
他绝对是既有实力又有运气的那种人，同时也很爱护部下，愿意为部下出头，作为上司，也就比审判长差那么一点吧。
所以试探他必须小心谨慎，嗯，至少得比在赤夏身上尝试能力时小心谨慎一百倍。
“喂，”赤夏道，“我觉得内务督察官根本不会相信你的胡说八道。”
对着电脑发呆，看起来像是在构思论文的林抬头瞧他，又低头掏出怀表。
“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四个多小时，”即便是林也有些不敢置信了，“你竟然还在想我胡说八道的话？”
今天听了“胡说八道”这个词很多遍的赤夏：“……你是不是想说我傻？”
“你偶尔也会反应快一次嘛，”林起身道，又问，“主任现在在办公室吗？”
初次见面就嘲讽了林穷鬼，之后再没有得到过林的好态度，和林就没有过日常交流的赤夏愤怒进度条被打断，茫然道：“你问我？”
因为一点对傻瓜的怜爱，以及对那份委屈的莫名，林对他的态度确实软化了一些，反问：“不然还能问谁？你吃的是便当，一直没离开过办公室，应该有注意到主任有没有回来吧？”
“哈？什么啊！”赤夏不满，“我今天根本没能带便当进来，出电梯后守卫收缴掉了……”
“？”林比刚才的他更茫然，“为什么要收缴便当？”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惊奇地望过来，赤夏顿时羞红了脸。
“用了一点植物调料……”他先是小声说，然后拔高了嗓门，“烤肉不放胡椒能吃吗！”
那要看做什么菜了，过去从不把那小小果实当奢侈品的林想。
“所以你不知道主任回来了没有？”他放弃和赤夏对话，去问其他同事，“那你们知道……”
“他回来了，就在办公室。”赤夏道。
林：“……”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能这么回答？
林扶额，低声自言自语，“我的耐心真的比三年前好太多。”
赤夏没听清，只追问林：“你找叔叔他什么事？”
“请教一些论文上的问题，”林挥挥手，向里间的办公室走去，“你今年的论文写了没有？”
想升职要完成一定学术指标，但研究还完全没做的赤夏：“……”
这一时间，橘红长发的年轻狐人感受到的痛苦，远大于早上被收缴便当。
林果然不是个好东西！他在心里骂。
不知道傻乎乎的同事在想什么，林敲了敲梳叶主任办公室的门。
“主任，我可以进来吗？”
没有回应。
应该在办公室来着？林有些疑惑，道：“我进来了。”
蒙眼的黑发仪式师推门而入，借着绷带阻挡，别人看不到他眼睛，他暗中将这间办公室仔细打量一圈，同时有意无意没有关上门。
办公室和以往没有区别，三面墙都做了大书柜，各种资料与仪式材料有些凌乱地摆放其上，能用在各种领域内的宝石、水晶、矿物结晶和标本点缀其间。
天花板上通风嗡嗡作响，只开了一盏小台灯的老狐人披着七八条披肩，眯着眼，拿着一份文件端详。
他的呼吸很平和，林一时无法判断，他是醒着，还是在打盹。
“主任，论文上有几个问题想请您指点一下。”走来办公室的十几秒里构思好要问什么论文相关问题，林张口就来。
他向梳叶主任走去，手指往袖子里一勾，摸到一面小镜子的边缘。
比起用这面备用的镜子，林觉得更适合的镜面是梳叶主任办公桌上电脑的显示屏。从这个角度林看不见电脑是打开还是在休眠，如果在工作，那林根本看不清显示屏的镜面，只能祈祷自己幸运，拿出镜子的动作不会被发现了。
“胶匠领域的仪式阵，”他边说边确定了待会儿应该站在梳叶主任身边哪个位置，“想将大型仪式阵小型化，我觉得……”
林已经来到梳叶主任的办公桌边。
他往旁边瞟了一眼，确定电脑在休眠，便加快了脚步。
显示屏漆黑的界面已经能看到老狐人皱巴巴的脸，和他呼吸间凸起来的一双眼球。
林靠近的脚步一顿，看到那两枚眼球从老狐人耸拉着赘肉的眼皮下钻出，滚落，然后鲜血也从黑洞洞的眼眶里往外流淌。
不到一秒，林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梳叶主任已经整个膨胀开，大张开嘴，呕出了身体里的全部内脏。

第13章
今天第二次走出讯问室的林重重关上门。
赤夏：“糟糕。”
灰翠：“心情很恶劣啊。”
在讯问室门口等待林的鸟人和狐人对视一眼，灰翠虽然因为梳叶主任的死亡情绪低落，却还是对赤夏笑了笑，哪怕什么也没说，也打消了赤夏许多拘谨。
而赤夏回以激动的表情，明明进入审判庭总所比林早一年，但他同灰翠的关系还停留在见面打一声招呼的程度上。
所以能得到审判长青睐的林真的……审判长还来讯问室门口接他……
赤夏不无嫉妒地想，而灰翠已经越过他走向林，关心地问：“还好吗？”
林：“很不好。”
赤夏打了个寒颤，过去林如果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接下来他一定会莫名其妙的倒霉。
林磨着牙道：“竟然敢向我泼脏水，还泼了两次……”
蒙眼的黑发仪式师身上仿佛笼罩着阴云，他握拳道：“我要杀了他。”
这句话违背了审判官规定，但听到的两个人，一个转开脸咳了咳，一个吓得后退数步，害怕自己被这怒火殃及。
我干嘛跑来这地方等他出来……赤夏开始疑惑，这家伙半点不像是需要安慰的样子啊，而且我有什么必要来安慰他啊？
林深呼吸一次，姑且将脸上的怒容收敛，先对灰翠说：“审判长，谢谢你帮我作证。”
他这顶头上司既然说了他来承担责任就一定会承担责任，绝不会推卸。梳叶主任死亡后他迅速赶到，向带走林的内务督察官说明了他对林的调查委托。如果不是这样，林身上的嫌疑绝对没有这么轻，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离开讯问室。
林甚至有几分惭愧，他自信满满来调查，什么结果都还没拿到，就劳烦审判长来捞他。
这么一想，他对那个叛徒的杀心顿时更重了。
“不用道谢，”灰翠没当着赤夏的面，说调查叛徒的事，只道，“梳叶主任是受诅咒而死，你近距离看到了他的死亡过程，小心被诅咒殃及。”
“嗯，”林点点头，“我还要再去一次主任的办公室，看有没有更多线索。之后我会去一趟净化室的。”
说完，他又看向赤夏。
“梳叶主任的事，请节哀。”林道。
第一只见林在自己面前这么软姿态的赤夏更觉惊吓，口不择言道：“……谢谢？”
“我明明就在办公室里，却没能阻止。”林对他道，“如果我进入办公室时就察觉到不对的话，说不定能救下主任。实在对不起。”
那么猛毒的诅咒，即便提前十几秒察觉，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赤夏并不是那种不了解相关知识，于是将一切过错都推给他人的家属。他知道，要不是林在那个时候走进里间办公室，恐怕他们这些在外面办公室的人要过上十几分钟，甚至几个小时，才能发现他叔叔的尸体。
那个时候，诅咒残留的痕迹几乎消散，调查下去的线索也就断得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赤夏才不会来讯问室外面等待，但他实在没法当着林的面说出感谢的话，哼哼了两下，才道：“这不关你的事。”
“不，这当然是我的事。”林冷冷道，“事不宜迟，审判长，我先回主任的办公室去看看了。”
“拜托你了。”灰翠恳切道。
掠风秘书在走廊另一头等待，灰翠匆匆忙忙走过去，两人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诅咒谋杀竟然发生在了审判庭总所的内部，这起案件的影响极其恶劣。显然他是忙碌中抽出了一点时间来看林，林心中的怒火被这份熨帖抚平不少，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审判长真是一位好上司啊。
只能努力工作回报他了，林想，问赤夏：“现在科里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赤夏冷哼，“虽然不用像你这样进讯问室，但每个人都要接受讯问和调查，毕竟我叔叔那么大个人，就在距离他们只有二三十米的地方遭遇诅咒，却没有一个人发现，真是没用。”
“……你这话好像把你自己摘出去了啊，同样什么都没发现的大少爷。”
“我、我是、我当时是在思考你的胡说八道！”赤夏着急起来。
“嗯嗯，嗯嗯。”林敷衍他。
他们一起回到位于二区一楼的仪式科办公室，原本在这里办公的同事们已经换了一个办公地点，转移了出去，如今在这里忙碌的，是更擅长勘测过往痕迹的敲钟霜鸦信徒。
这位柱神既是死亡之神，亡灵的君主，也是艺术家的保护者，历史的记录官。祂有一些信徒擅长复原过往发生的事，很多因此就职了考古学家这样的超凡职业。
当然，这样的职业者若来当审判官，干的事情通常是死亡现场复原。
他们通常还掌握着一些尸检技能，虽然比不上送葬人专业，但也够用了。
林以想重新看一次现场，看能不能回忆出一点线索的理由申请进入，这几个考古学家商议后允许了，而编不出理由的赤夏被拦在了外面。
林穿上鞋套，至于手套，和风衣制服一样属于审判官的整套装备之一，林一直穿戴着。
一个考古学家跟着他，林没有在外面办公室多看，直接走向里间办公室。
里间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浑身裹着绷带的木乃伊……啊不，是胶匠麾下的职业者，一名封印师。
胶匠这位柱神的名字有些过于接地气了，但相比于其他与地下城市民们生活息息相关的柱神，祂和祂的职业者反而不怎么多见。
这位封印与闭锁之神，力量维系着诸多危险物的封印，将危险物隔绝在普通人的生活之外。若说矛盾双生的职业者还有些会活动于军方，那胶匠的职业者，除了他们自家教会，就只能在审判庭看到了。
守在里间办公室门口的封印师，隔绝了内外，不让里间办公室内的诅咒气息消散。跟在林身后的考古学家对这位封印师点点头，封印师才扯下粘在门上的胶带，让他们进去。
等他们进去，封印师又重新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忙碌的两个考古学家看过来，林向他们打招呼，说明自己进来的理由，他们便没再管林，任由林走向诅咒气息最浓的办公桌。
他们相信自己的同事，如果林要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举动，跟在他身后的那个考古学家会处理的。
梳叶主任的尸体已经被搬走了。
林还记得，膨胀的梳叶主任呕出全部内脏后，又是如何呕出鲜血的。那些滑腻浓稠的液体如今干涸在办公桌、办公椅和地毯上，颜色近乎于漆黑，几乎能看到不祥的气息从中腾升而起。
受诅咒而死的人的血……如果没有干涸，用一些方法保存了下来的话，是一种比较昂贵的仪式材料。
不太合时宜的掉书袋从林脑中浮现，他小心地不去接触这些血迹，边走边回忆梳叶主任的死亡过程。
真可惜，如果当时他早点进办公室的话……
发现诅咒的痕迹恐怕做不到，梳叶主任自己就是很博学的仪式师，他没有发现端倪的话，林可能也无法发现。
但他早点进入办公室，至少能用镜子观察梳叶主任，询问问题时分辨梳叶主任的真实情绪，拿到证词，说不定能找到梳叶主任为何会遭遇诅咒……找到梳叶主任被灭口的原因。
不，不能提前认为这是一场灭口，万一是梳叶主任个人原因招来的仇杀呢？
虽然时机很微妙，但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林站在了休眠的电脑边，斑斑血迹沾染上显示屏哑光的边框，他有些遗憾地触碰漆黑的屏幕，然后顿住。
他在漆黑的屏幕里，看到了梳叶主任皱巴巴的脸。
一股寒意犹如蜘蛛沿着林的脊背攀爬到他后颈，林的黑发微微炸开，本能往屏幕对着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黑红的办公椅上，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怎么了？”跟着林的考古学家上前一步问。
“诅咒的气息有点可怕。”林回答，往后一瞥，确定这位考古学家靠近后也能看到显示屏，但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屏幕上有一张模糊的人脸。
林松开触碰显示屏的手，屏幕上的梳叶主任消失了。
这是……
曾经倒映在镜子上的影子，灵感上的直觉如此提醒林，他可以像翻阅一本书一样翻阅它。
林重新触碰显示屏，漆黑的屏幕上，过去映入其中的光影一帧帧倒放，他看见鲜血灌入梳叶主任的嘴中，掉落的内脏也从梳叶主任的嘴里塞了回去，两枚眼球滴溜溜飞起，回到眼眶中，活生生的梳叶主任坐在电脑前。
林也出现在屏幕中，然后倒退离开。
在林进来之前，这个老狐人好像在发呆，他半天一动不动，应该是睡着了。
光影快进，一只手将发呆的梳叶主任按在座位上。
当然，从倒放的顺序描述，是一只手按着梳叶主任的肩，将他从座位上拉起。
这本没什么，然而，这只手的主人，他映入显示屏的那张脸，和梳叶主任一模一样。

第14章
这不可能！
林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两个梳叶主任里至少有一个是假的，完全模仿变成另一个人的能力林听说过，是一种血肉法术。源血之母的职业者中，有极少人数掌握这种技能，但这种外形上的模仿无法欺骗记录了灵魂的审判官证件，企图用这种能力潜入审判庭总所的人，将倒在进门刷卡的第一关。
若不带证件潜入……在生命标记仪式的监控下，没有携带证件的人在审判庭总所的地图上会被标红。
难道是掌握血肉法术的内部人士吗？死掉的梳叶主任是真的梳叶主任，还是假的梳叶主任？
觉得信息量太大的林，到底没忍住松开手，让自己的大脑喘了口气。
他这么做的时候，跟在他旁边的考古学家目光直直盯在林身上。
林知道，自己的表现已经让这位同事感到可疑了。
糟糕，不应该放手的，他还想看看这两个“梳叶主任”做了什么……等等，应该只有两个“梳叶主任”吧？
林很想轻松地回答一句“是”，但从单纯的逻辑看，既然已经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那再出现第三个和这两人看不出区别的人，也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
要是能看到更多的话……
仿佛呼应林心中的渴求，林的整个视野突然灰暗了下来，唯有少许事物反而凸显亮起，闪烁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其中之一就是林刚才接触的电脑显示屏，其余的光芒大多零零散散遍布在环绕办公室的书架上，林看过去，发现那些是摆放在书架的宝石、水晶、矿物结晶等。
换句话说，都是具备镜面的物体。
剩下的银色光芒，则来自办公室里的三个人。
来自他们的眼睛，和衣服上的纽扣。
原来如此，眼睛当然也是一种镜子，之前他竟然忽略了这点。
恍然大悟的林后退一步，看到办公室里这些或大或小的镜面，不约而同地放出光来，这些光交织，重叠的部分勾勒出一个个虚幻的身影。
从考古学家们来检查，到林看到梳叶主任死亡后，自己保持不动，大喊让外面办公室的人去喊内务督察官。然后是他已经看过的，坐在办公椅上一动不动的梳叶主任，再然后，另一个梳叶主任，提着一个大箱子，倒退着从办公室右侧书架一处暗门里，走进办公室里。
实际上，应该是另一个梳叶主任，提着大箱子，从办公室右侧的暗门里离开了。
林知道，审判庭总所的每栋建筑里都有暗门暗道，入职培训时还被告知过几条，但主任办公室里的这条暗道他确实第一次知晓。
他往那边望去，而在跟随他的考古学家看来，蒙眼的黑发仪式师不再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工作网络终端显示屏瞧后，只停顿了数秒，突然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知道那里有暗门的另外两位考古学家瞥了林一眼。
那些光辉似乎只有林一人得见，不过林暂时没有闲暇注意这一点。
灰暗的视野里，光影还在倒退着，林看到两个梳叶主任换了衣服，按照正常时间方向看，受诅咒死亡的那个梳叶主任原本光裸着，后面离开的那个梳叶主任脱掉了自己全身的衣服，指挥他穿上。
受诅咒死亡的梳叶主任被指挥的全程里没有说一句话，穿衣服的动作也一板一眼，有些僵硬。
像个机器人，又或者人偶。
死掉的这个梳叶主任真的是梳叶主任吗？
不久前梳叶主任还接受了讯问，如果是这幅姿态，难道没人察觉不对？
林继续看，因为将自己的衣物换给死亡的梳叶主任，离开的梳叶主任早有准备，拿出一套新的衣物穿上。这套衣物中有数件炼金道具，比如说那双短靴，林想要很久了，可以行走在墙壁上，还能走过但不留下任何脚印。
“无影的蛛丝”，售价五千元，买不起。
如果没有物质上残留的痕迹，考古学家就无法真正还原现场。
这个离开的梳叶主任，换上短靴后，还清扫了一番地面，提前算到了审判庭会派来什么人检查“他”的死亡现场。
镜子里的时光依然在倒流，已经很惊讶的林再一次惊住。
死亡的梳叶主任，是离开的梳叶主任打开了那个大箱子，从里面放出来的。
放出来时，大箱子内外两侧刻画仪式阵一并消失，林看了一眼，发现铭刻在箱子内侧的仪式阵，是一个“保鲜”加“同调”的嵌套仪式阵。
嵌套仪式阵，既两个或以上的仪式阵嵌套成一个大仪式阵，同时起作用。
“保鲜”仪式不叫“保鲜”，只是林喜欢这么叫它。这个仪式原名“生命维系仪式”，对战场上重伤的人使用，只要每隔一段时间更换一次红宝石，就能一直维持住其濒危的性命，撑到治疗赶来。
而另一个“同调”仪式阵，可以让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所见，听到另一个人所闻，触觉也一并同步，如果一个人在锻炼，接受同调的人也能享受同样的锻炼效果。
现代社会要是有这种技术，不知多少人会花钱买躺着锻炼的服务。
林曾畅想带着仪式技术穿越回地球可以干点什么，这是他考虑过的创业方向之一。
总之，箱子内侧的这个嵌套仪式，是很耗钱的源血之母领域的仪式。
效果应该是保证箱子里那个梳叶主任的生命体征，并用同调维持两个梳叶主任体型、体态上，不会有什么差别。
要做到一直靠仪式保证性命，体型、体态却没有区别这一点，箱子里的梳叶主任，至少在箱子里待上了十几个礼拜。
如果箱子里这个梳叶主任，是真的梳叶主任，那就是尖晶市一位审判庭高层被调换小半年却无人察觉……不可能吧。
其他人就算了，林对审判长的敏锐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放开这点不提，更重要的，是铭刻在箱子外面的那个仪式阵。
林作为科班出身的官方仪式师，从未见过这个仪式阵。
这不应当，因为仪式阵中心，镶嵌在箱子上的，是一枚煤玉，代表这个仪式指向敲钟霜鸦，死亡之神。
既然是指向柱神的仪式，而非指向哪位邪神的仪式，那林应该都背过了，但林确实没见过这个。
梳叶主任自行研究出来的仪式吗？林继续看，就见打开箱子前，梳叶主任取下他的一条披肩，这条披肩上的仪式阵，和箱子外侧的仪式阵一样。
他在仪式阵上摆上一枚煤玉，和一只死掉的变色龙，默念祷词启动了仪式。
仪式的效果是……
数秒后，旁观完整个仪式的林，最后看一眼梳叶主任那张他很熟悉，现在却多出几分陌生的脸，才退出奇异的灰暗视野，沉吟片刻，做出决定。
“我想看看梳叶主任死的时候身上的衣物，”他对跟着他的考古学家道，“我能看吗？”
考古学家不知道他为何在发呆一段时间后，突然提出这个要求，但连死亡现场都让他进来了，去看看遗物确实没什么。
他们离开里间办公室，林向封印师同事道了谢，走出去时，一直等在门口的赤夏哼哼唧唧跟了上来。
“呵呵，”这狐人道，“你肯定什么线索也没发现吧。”
大脑急速转动的林没有理他。
停尸房在另一区的建筑里，他们乘上有轨电车才能迅速抵达。停尸房里的梳叶主任已被剥光，一名穿着黑斗篷的送葬人将尸体开膛破肚，完全不在意诅咒，拿起血淋淋的内脏，精准地将肉块塞回梳叶主任的内腔。
林打量这尸体一眼，就跟着带路的考古学家走过去，而赤夏跟在最后，目不斜视，手却在颤抖，垂下的尾巴也变得更蓬松了。
“梳叶主任当时身上的物品，都在这里了。”
打开隔壁一间房的考古学家说。
这间房里也有人在忙碌，血迹斑斑的衣物一件件摊开，按顺序摆放在铺了一层纸的地面上。其中梳叶主任喜欢穿戴的七八条方形披肩，占据了最大的面积，摊开后可以看到这些披肩上，或用血液，或用含有宝石粉末的墨水，画上的仪式阵。
林将这些披肩一一看完，挺起身，对站在他身边的考古学家和赤夏说：
“隔壁那具尸体不是真正的梳叶主任。”
他这句话掷地有声，听完不仅赤夏瞪大了眼睛，房间里其他忙碌的人也停下动作，看向他。
林不等这些人质疑，只给了他们理解这句话的时间，就继续道：
“我近距离目睹了隔壁那具尸体的死亡过程，不过，当时，在隔壁的‘梳叶主任’出现明显受诅咒迹象前，我的注意力其实在梳叶主任的工作网络终端上。”
考古学家闻言点点头，他还记得刚才林对梳叶主任的工作网络终端看了很久。
“我有些奇怪，仪式科的文书工作很多，需要主任要处理的报告更多。而且梳叶主任十分勤恳，只要他在办公室里，我就没看到他终端的屏幕熄灭过，但当时的显示屏却是黑的，这说明我进去时，梳叶主任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工作。”
其实是从结果倒推证据的林道，他顿了顿，对考古学家说：“虽然这是推论，但你们可以让哪位机械师检查终端的工作日志。”
“我记下了，”考古学家认真道，“但你的证据只有这点吗？”
“当然不。”林说，指向地上的披肩。
“产生了怀疑后，我仔细回忆，发现隔壁那具尸体，和我上午所见的梳叶主任有一处不同，有一条披肩不是梳叶主任上午穿戴的那条。”
“等等，”赤夏不敢置信道，“这怎么看得出来？”
“你自己眼拙不要怨别人，”林怼他，没管脸色爆红的赤夏，继续道：“其实我有去记主任的每条披肩。”
怎么可能，林胡说的，只是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他对上赤夏充满怀疑的目光，面不改色道：“梳叶主任是你叔叔，他的技术水平你难道不知道？我一直有暗中向梳叶主任学习，梳叶主任画在他的披肩上，随手能取得的仪式阵，显然都是梳叶主任用他数十年的经验挑选出来的，最适合用于工作的仪式。”
很有道理，赤夏心中的怀疑对象，从林变成自己。
他怎么没想过向叔叔学习这些呢？但一直披那么多披肩实在不符合他的审美哎……
林没有继续PUA他，对众人道：“所以主任每条披肩对应的哪个仪式阵，我心里都有数。被更换掉的披肩，上面的仪式阵，一部分细节是这样。”
他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加一支铅笔，将他在那灰暗视野里看到的仪式阵，画出几个关键的边角。
没画出全部，是因为过去林其实没去记梳叶主任披肩对应仪式阵，只能靠猜测，认为这条画有关键仪式阵的披肩，梳叶主任即便为保险随身携带，恐怕也是压在八条披肩最下方的那条，防止有人注意。
但林要说有风吹起披肩，他看到过某个角落，也不会有人能证明他没看到过吧？
“差不多是这样一个仪式阵，”将这个最关键的仪式阵展现给众人，林道，“总之，不是现在地上这八条披肩之一。
“而主任的办公室里，还有一块煤玉，和一具变色龙标本也消失了。”
你怎么注意到一块煤玉和一具变色龙标本的啊！比林更频繁出入自家叔叔的办公室，但根本没看到这些的赤夏，开始怀疑自己的观察力。
用灰暗视野开挂看见的林，大声道：“煤玉指向敲钟霜鸦，变色龙代表隐蔽，按照这个方向去猜测这个仪式的效果……
“效果应该是，让覆盖整个审判庭总所的生命标记仪式认为某人已死，不让还活着的某人出现在仪式的监控中。”

第15章
“沉默的敲钟霜鸦啊，您是生命的归宿，也是亡灵的君主。我请求您赐予我死者的外衣，这外衣犹如变色龙的表皮，令我能静悄悄跟随亡灵的队伍，不会打扰它们的安宁。”
中年仪式师环绕仪式阵行走，一边走一边高声念出这一段话，当他话音落下，他刚好停在变色龙标本的对面，
放在仪式阵中心的漆黑煤玉咔嚓碎成小粒，而对面的变色龙标本明明做了防腐处理，却飞快朽坏，先是露出白骨，然后连白骨也化为尘土。
同时，一道灰蒙蒙的光落在中年仪式师身上，闪烁六次，然后消失。
六正是代表敲钟霜鸦的数字，这个仪式成功了。
但大家都没有看中年仪式师，反而盯着走廊上拿着内线电话的那个人。
拿着电话的人满头冷汗，侧耳倾听电话那头的声音，数秒后，他一脸凝重地抬起头，道：“地图上，”他说出中年仪式师的名字，“他的生命标记光点消失了。”
仪式房内众人哗然。
这个仪式竟然真的能躲开生命标记仪式的监控，这岂不是说，邪教徒甚至能用它潜入审判庭总所。
一些不太需要出外勤的文职审判官开始打量周围，哪怕审判庭总所的灯光照得每个房间每条走廊每个角落，不见一点阴影，他们还是觉得邪教徒已经潜伏到了他们身边，叫他们背后毛毛的。
林并不在这些人之中。
他指出梳叶主任可能使用这个仪式假死，但他给出的大部分证据，都是他的个人证词。正因此，他不能亲自动手主持这个仪式，不然会降低这份证据的可信度。
谨慎是必须的，尤其是林自己知道，他的推理全是胡编乱造。
林也不在二十四小时运行着生命标记仪式的房间，他走进了尖晶市审判庭高层才能使用的会议厅。
出乎意料，坐在这里的只有灰翠&#183;多弗尔这位审判长，和他的秘书掠风&#183;戈登。
其他高层仅通过电话连线参与。
“因为梳叶&#183;阿扎瑞的死亡，大家现在都很忙，”灰翠和在会议桌前站定的林解释。
“即便他现在可能没有死？”林问。
“正因为他没死，所以我们更忙了，不知下落的他带走了太多情报，”一个低沉的女声自播音器中传出，“现在这样子，还不如那老头真的死了。”
“如果您希望如此的话，其实我给出的推测，只是梳叶主任知晓这样一个能躲避监控的仪式，并在今天使用过，这并不能完全证明停尸房里那具尸体不是梳叶主任，”林好像在安慰这位不知名高层，但他其实是提前指出自己“推理”中的漏洞，避免其他人抓住他的漏洞不放，“更严谨一点的说法，梳叶主任有一套能举行这个仪式的材料，现在这些材料消失了。”
本来满脸严肃的灰翠，闻言没忍住笑了一下。
掠风秘书嘴角抽搐，站在灰翠的身后，朝林比划，让他别乱说话。
“好了，别卖弄你的嘴皮子了，”低沉的女声也笑了一声，只是笑声里不见真正的笑意，“那具尸体确实不是梳叶&#183;阿扎瑞的，在你提出那个可能后，我们已经请了源血之母的主教来查看，主教确认了，那是一具用血肉法术复制出的躯体，根据测定，这具躯体已经诞生了十年以上。”
艹，林想，死的竟然是个克隆人。
高级的血肉医生连这种事都能做到吗？他虽然在努力替蓝磷灰的病攒钱，但那个重塑身体治疗基因病的疗法听起来十分巫医，他原本还抱有几分怀疑来着。
“主教已经回去追查制作这副躯体的血肉医生，但从制作出的时间看，很难立刻有结果。也难怪送葬人无法找到这副躯体的灵魂，恐怕制作好后，为以防万一，这副躯体的灵魂就已经被消灭了。”
低沉的女声道：“你的推断天马行空，但你确实很有才能，即便证据牵强，但你的结论对了。”
“何必夸奖得如此不情不愿，”另一个柔和的男声道，“林，你很不错，观察仔细，审判庭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年轻人。”
待会儿应该有奖金吧？实际上没有那种观察力，全靠开挂的林，得到口头夸奖后，开始考虑这件事。
“所以，”柔和男声问，“你愿不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本来看着播音器的林，抬头望向坐在长桌尽头，没有说话的灰翠。
这位好上司向他点点头，掠风秘书更是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当然，”林努力让语气显得诚恳，“只要是为了守护人类，无论什么任务，我都义不容辞。”
“我们已经派遣一支队伍追踪梳叶&#183;阿扎瑞的下落，好将他抓捕，如果情况不妙，直接杀死他，”柔和男声道，“考虑到梳叶&#183;阿扎瑞是一名知识渊博的仪式师，追踪他的队伍最好配备一名同样强大的仪式师做辅助，我希望这个位置由你来担任。”
林一瞬间想起，进入总所的仪式科后，梳叶主任对他的一些教导和照顾。
指证梳叶主任时他能保持冷静，但在此刻，某些细碎的情绪犹如波光，随着风吹过心湖而泛起。
“我将竭尽所能。”林回答。
“好，”柔和男声道，“具体的行动，还是由你们尖晶市审判庭自己来。灰翠，交给你了。”
“我明白，”灰翠起身回答，“大审判长。”
林：“……”
等等？谁？这么年轻的声音来自那个统领每个城市审判庭的男人？
“梳叶&#183;阿扎瑞的行动十分可疑，但他不一定是那个泄露消息的叛徒，你们要继续严查，查清每个关键，”柔和男声道，“希望下一次能从你们这边听到好消息。”
咔嚓，那边似乎挂断了。
“呼，”自柔和男声开口后，就陷入默然的低沉女声舒了一口气，道，“我压力好大，你们听听大审判长最后这话，他现在对我们尖晶市审判庭超级不满吧。”
“不然呢，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终于有其他人插嘴，“希望年会上不会被其他城市嘲笑……”
“被嘲笑也是应该的，”灰翠道，“特别是之后若又出了别的坏事，我们尖晶市的名字被挂在总部大厅十年都有可能，你们觉得呢？”
播音器一阵沉默。
最后，是低沉的女声出来表态。
“请您放心，审判长，绝对，不会再有别的问题。”
***
“话是这么说，”结束这场会议的灰翠往后靠住椅背，眉心皱得很紧，“一年五十二礼拜，有哪个礼拜审判庭没出过问题吗？”
“没有。”掠风秘书遗憾回答。
审判庭本来就是一个用以应对问题的组织，林想，正因为如此，想要不出问题反而很难。
“但我确实没想到会是梳叶，他和旱血雷是同一批成为审判官的，从二十岁到六十五岁，退休一年后又接受了返聘，如果没有对这份事业的信仰，为何能坚持这么久？既然坚持了这么久，又为何会背叛？”
灰翠陷入了反思，“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有没有可能，”林安慰他，“主任他不是有信仰，只是想将退休金再提高一个层次？”
“你别拿自己套别人啊，”掠风秘书瞪他，“梳叶主任家庭很富裕，金钱在他眼中犹如粪土。”
“唔，”林联想了一下赤夏这个傻乎乎富N代，点头，“说的也是。”
“不管如何，梳叶主任知道能躲避监控的新仪式，随身携带仪式阵很久，却没有汇报，这已经代表他的堕落，”掠风秘书也劝慰，“审判长，这种人不值得您为他反思。”
“会伤心也没有办法，”林却道，“相处的时间并不是假的，这不是您的错。”
灰翠勉强勾了勾嘴角。
他抬手按住一边耳翼，不知是通过什么炼金道具，还是通讯仪式，倾听了片刻，道：“你这次的队友已经准备集合，掠风，你带林过去吧。”
“是。”掠风秘书道。
“注意安全，林。”他又对林道。
“我会努力保护自己的。”林站好，并起右手的食指中指，在太阳穴边划了一下。
“我们走吧。”掠风秘书招呼道，在前面带路。
林跟上，走出会议厅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雪发白西装的审判长注视着他的背影，那双更适合拿枪的手交握在胸前。
当林的视线与他交汇，他的眼眸就微微阖上，仿佛祈祷。
会议厅的大门在林背后关上，挡住了这一画面。脚步微微一顿的林转回头，感觉脸稍稍发热，想着审判长真是一个美丽的鸟人。
片刻神游后他的思绪就回到新任务中，加快速度追上掠风秘书，打算问他的队友都是谁。
便在这时，他脚步再次一顿。
海潮声。
会议厅隔壁，一扇紧紧关闭的小门里，传出连绵起伏的海潮声。
林甚至没有往那扇小门看一眼，意识到不对的他重新迈步，却一脚陷入柔软的砂砾中。
走廊消失了，他来到了一片夜色笼罩的广阔沙滩上，浪花扑来，温柔拍打他的脚背。
有一只比小臂更长的漂亮海螺，随着海浪冲刷，出现在林面前，被海浪留在了湿润的沙滩上。
林直接移开目光不看它，同时，一阵战栗袭上他的背脊，让他汗毛直竖。
不要抬头。
灵感上的直觉如此提醒林，但某种莫名的呼唤却督促他抬头，问他为何不看一眼许久未见的天空。
夜幕几乎一片黑暗，阴云将一切遮蔽。
唯有他头顶上方，有朦胧的银色月光，从阴云背后透出。
林听到自己的胃在疯狂痉挛蠕动。
一股燥热从腹部升起，他想要长出獠牙，好能痛饮鲜血，他想要长出双翼，好能一飞冲天。
因为天上，月光好美……味。

第16章
“别看祂！”一声暴喝响起在林背后，“低头！”
祂……林的内心为这个词掀起惊涛骇浪，但现实里的他板着脸，乖巧地听从了那未知人物的命令。
哪怕感觉只能看到朦胧轮廓的圆月即是天堂之门，穿过门就能大口吃在辣锅番茄锅里涮过的肥牛，大口饮比鲜血更美味放了冰块的可乐，已经三年没吃过的西瓜皮青瓤红，冰镇好了切开在那儿……
那可是西瓜啊！
林控制不住地口水直流，全凭毅力艰难收回目光，试图低下头，看自己粘上砂砾的皮靴靴尖。
便在他尽力冷静的时候，一片灰白的破布从他视野边缘掠过。
大脑转速严重受阻的林，花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一个人的衣角。
沙滩上的那个海螺似乎被海浪卷走了，然后谁跑过去了，一声尖啸带着肉眼能见的震荡扩散开，林的耳朵在骤然的嗡鸣后一痛，整个人陷入了一阵有些突兀的寂静。
音波攻击……他恐怕听力受损了。
这时候，即便不想用眼睛去看，好避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林也不得不去看。
在周围出现明确危险的时候，试图装小聋瞎，只会让自己进入不得不赌运气的境地里。
林觉得今天他的运气非常不好，一定是因为赤夏今早见面就诅咒他。
他凭借耳聋前的印象，朝那声尖啸传来的方向望去，就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他前方，站在海水的更深处。
林一时难以分清这个人的性别，因为他只看到一个背影。这个人小腿以下都在海水中，连着那头长长的、一缕深蓝一缕浅蓝、纠缠的卷发，也同样浸入海水，随海浪的翻涌而舞动。
这个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白袍，袖口扯得丝丝缕缕，还能见棕色的旧血迹。纤长白皙但有力的小臂从袖口漏出来，小臂和手背隐约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泽。
鳞片……？
不等林看清楚，更远处出现了动静。
几乎被阴云遮挡的，朦胧到几不可见的月影，倒映在无垠的海面上。
这隐约的波光随海水的起伏打得细碎，碎光里，浪声中，有什么东西悄然蠕动，朝沙滩上的两人伸出爪牙。
站在林前面的人手执一把长长的钢叉，猛地用力，将叉头插入海水中。
那处的海水顿时翻涌得更厉害，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虽然林什么也没听见，但他觉得这里大概有一声惨叫。
站在林前面的人拔出钢叉，林似乎看到一只透明的触手跟着钢叉一起拔出，很活泼地扭动着，然后被前面那个人抽出腰间一把长刀割断。
钢叉插着一截透明触手，犹如木签插着一块肥硕的鱿鱼须。可能是刚才进食的欲望被引动的关系，嗡鸣中林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啊，他的听力好像恢复了？
不停歇的海潮声回到林的耳畔。
前面的人晃晃钢叉，透明的触手融入空气般消散了，他回过头，瞪向打量他的林，露出他雌雄莫辨的美丽脸庞。
蓝卷发美人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放出蓝莹莹的光，眼尾同样能见鳞片的纹路，他的嘴唇也是蓝色，张口就朝林喊：
“妈的！你是谁？你从哪儿进来的？！”
林有些遗憾地确认这个人长着凸出的喉结，没有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根据审判官学校教授的行动准则，莫名其妙来到诡异的地方后，如果不能保持不听不闻不看不接触的状态，那至少要做到不和任何生物，乃至非生物，进行对话。
蓝卷发美人明显脾气不好，不回答的林做好了触怒他的准备，不想，林谨慎的反应似乎更符合他心意，蓝卷发美人一直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几分。
“你竟然敢抬头看，”林不说话，不影响蓝卷发美人对他叨叨絮絮，“这么广阔的穹顶你竟然不会害怕吗？说起来你到底是从哪里进来的？外面已经过去九百多年了吧，除了那荡妇派来的怪物，你还是第一个进来的活人。”
荡妇是说银月少女吗？林听说过这位邪神有类似的蔑称，虽然他没这么叫过。
而且，广阔的穹顶，这种形容啊……
知道那并非地下城的穹顶，而是天空的林绷住了脸，不让自己的神色在这里出现变化，然后思考起那个“九百多年”。
地下城通用的历法，现在是新历991年。
眼前这个漂亮到不留下画像照片是人类史遗憾的蓝卷发美人，竟然可能是出生在新历前的老爷爷了？
但老爷爷好像也没关系，不妨碍他眼睛享福。
“我叫……”只要出现就能让人享受的蓝卷发美人想做自我介绍，但才开口就顿住，片刻后转了话锋，道，“算了，就算说出来，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也不知道吧，毕竟九百多年了……
“虽然不知道你怎么进来的，但你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如你所见，那荡妇无时无刻不在找机会，想要侵占这里，你——糟糕！”
风吹动阴云，即便整个天空都被阴云遮挡，可阴云也有区别，有薄有厚。
一片较薄的阴云移动到了朦胧月影的下方，海面的粼粼波光顿时明显了几分。
在蓝卷发美人挥动长刀斩断一只几乎融于月光的透明触手时，林开枪打中了另一只。
但更多透明触手挥舞涌来，来不及解释的蓝卷发美人收起刀，抓住林的手臂，另一只手挥舞钢叉驱赶触手，带着林直接向大海的深处冲去。
林瞪大眼睛，没能扯出自己的手臂，只能被带着，一个猛子扎入水下。
苦涩的海水涌进他的耳道，犹如火山嗡鸣的轰隆隆声取代了海潮。只来得及憋住气的林瞪大眼睛，看到蓝卷发美人全身没入水中后轻轻一甩尾巴，就拉着林向下深入了十多米。
是的，这人本来没有尾巴，林在他背后看得清清楚楚。
但现在，一条深蓝泛着彩虹光泽，鳞片细密的鱼尾取代了他的双腿，同时他的长卷发在水中散开，露出原本被遮住的一对蓝色耳鳍。
本就十分漂亮的美人，身上浮现出属于凶兽的危险魅力，哪怕他不是去迎上一只朝他挑衅的鲨鱼，而是抓着林一起逃难。
“照到月光的海域会受到那荡妇的影响，祂麾下的怪物也会变得更强大，”蓝卷发美人鱼没有开口，声音却随水波传到林的耳中，“我们必须潜入祂照不到的更深处，那里也能进入你的梦，你就能从你的梦返回现实。”
他回头用蓝莹莹的眼眸看了林一眼，继续解释，“放下心，这里并非真正的大海，只要你愿意相信，你就能在水中呼吸。”
月光并不明亮，无法穿透多少海水，紧追在他们身后的某种无形之物很快不甘心地停了下来。蓝卷发美人鱼的速度放慢了些，而一遍遍在心里说我能呼吸，水压一点都不能影响我的林，也逐渐适应了在水下行动。
他们进入一片长满了珊瑚与海葵的海域，不断有点点光芒从这些小生命上脱出，如萤火虫般随着水流浮动，照亮了这片月光无法入侵的黑暗。
借着这微微光亮，林看到珊瑚与海葵之间，点缀有各种各样的海螺与贝壳。
他不小心靠近了一个，耳畔的水流轰隆隆中，突然夹杂了哈欠声和笑声。
蓝卷发美人鱼在这里停下，松开一直抓着林胳膊的手。
“好了，”他张开双手，向林示意，“感应一下吧，装有你的梦的贝壳，在哪个方向？”
装有梦的贝壳？同样停下的林，不由再次看向他刚才靠近的那枚贝壳。
难道他刚才听到的哈欠声与笑声，是某个人梦中的声音？
好奇妙，林从未想过梦的领域竟是如此模样。
一边感慨着，他一边闭上眼，尝试去感应。
良久，林睁开眼。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摇头，但通过他的毫无动作，蓝卷发美人鱼明白了他的意思。
“什么玩意儿？你没找到？”这美人鱼并不相信，“只有做梦的人才能来到这里，虽然你直接出了你的贝壳，还跑到沙滩上去了……人真的能做到这点吗？”
说着说着，蓝卷发美人鱼陷入怀疑。
他重新打量林。
一阵沉默。
突然，他游远了一些，拉开了和林的距离。
“你不是……”美人鱼的眼神变得凝重又戒备，“你是种子，你是，种子的思念。”
什么种子？林不太明白。
不过要说到种子，他想起了那遥远高处的声音，对他说的两句话。
萌发，阳光，和雨露。
不会吧？难道这位美人鱼认真看他几眼，就能认出他是邪神？
林再次将审判长的枪口这一画面从脑中挥去，而他对面，蓝卷发美人鱼已然视线低垂，不和林对视。
“如果是这样，”他道，态度试图显得恭敬，“你……您无需找什么贝壳，到底要怎么离开这里，您自己是清楚的。”
林思索了片刻，从袖子里掏出旧镜子。
借着浮动的荧光，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
林闭上眼，又睁开眼。
他醒了过来，感觉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过程。
地铁上的那次做梦，好像也是如此，但又有些许不同。
刚才经历的一切让林的大脑疯狂转动，同时他一心两用，确定自己依然在会议厅外的走廊上，那道传出海潮声的小门就在他身后不远，但现在它已经安静了下来。
掠风秘书也依然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从没拉开的距离看，虽然刚才林经历了很多事，但放在现实里，过去的时间可能还不到一秒。
没有人发现他刚才去了别的地方，他的皮靴上既没有海水，也没有砂砾。表面不露一点端倪的林，抬脚跟上掠风秘书，手指偷偷触碰袖子里的旧镜子，确定自己摸到了这面小圆镜冰凉的边缘。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袭击吗？要在审判长这位使徒眼皮底下袭击他，除非银月少女亲临吧。
那个影响他的东西，在那扇小门后面，就在审判长的隔壁……昨天审判长的秘密任务……畸变教派专门派人袭击审判长是送死，他们是为了别的东西，审判长携带了那个东西……和地铁上做梦相似的感觉……对，难道昨天的地铁上，他也被影响了？
那扇小门后，是审判长昨天专门从方钠市带回的任务物品。
别人路过似乎不会触发，那件物品和他有着共鸣，为什么？因为他是邪神？
林忍不住深思，但审判长告诫过他，不要探究那个秘密任务的内容。
算了，目前最重要的，是马上就要执行的任务。
他跟着掠风秘书抵达集合点，正是重新封锁起来的仪式科主任办公室前。掠风秘书和守卫沟通，而林心不在焉地站在那里，注意力发散，心绪难以安定。
掠风秘书的一声惊呼，终于让他回神。
“什么！”林听到这位金毛帅哥大喊，“他们没等仪式师，已经出发了？！”

第17章
“不等仪式师真的好吗？”
打开仪式科主任办公室书柜后的暗道小门，山踏&#183;阿瑞别恩头顶黝黑的马耳颤抖着，有些忐忑地转过头，对队长道。
“仪式师脚程多慢你难道不知道？想追上梳叶&#183;阿扎瑞，我们的动作必须要快。”
这次追捕行动小队的队长，灵飞歌&#183;斯卡兰有些不耐烦地说，他是一名斯卡兰鸟人，身材较为矮小，脸蛋圆鼓鼓，棕色短发的两侧伸出同为棕色，可见黑褐轴状花纹的耳翼，正是云雀的羽毛特征。
不过灵飞歌并不知道云雀这种鸟，习惯生活在开阔草原上的小生灵无法适应地下城的生活，地下城常见的动物，除了人类，就是虫子和老鼠。
尖晶市审判庭总所的暗道卫生维持的很好，倒是不见这两种小东西。追捕小队一行步入暗道，灵飞歌和山踏都看向没说话的第三个人。
“岩糖，”灵飞歌问，“你找到了吗？”
追捕小队的第三个人，穿着一身黑斗篷，无法分辨种族，也无法分辨性别，是一名很典型的送葬人。
这名送葬人没有开口回答灵飞歌，所有送葬人都不会对活人说话。不过她微微点了点头，直接往前走去。
看出她是感应到了什么，灵飞歌和山踏跟在后面。
梳叶&#183;阿扎瑞用敲钟霜鸦的仪式，躲开了生命标记仪式的监控，这个做法非常巧妙。
但他的巧妙是建立在，没人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躲开监控，这个基础上。
只要明白梳叶&#183;阿扎瑞用的方法，看似全无痕迹的犯罪现场，各种各样的线索就全都浮现了出来。
比如说，梳叶&#183;阿扎瑞用死者的气息骗过了生命标记仪式，但正因为他身上携带有浓郁的死者气息，熟悉这气息，干的最多的工作，就是将堕落天这一邪神唤醒的死者重新打死的送葬人们，可以直接追踪腐朽的气味，找到他走的是哪条暗道。
现在就是如此，名为岩糖的送葬人一路往前，即便遇到岔路也没有犹豫，像是地上存在一根只有她才能看到的线一般，只需要沿着线转弯，再转弯。
因这个任务，拿到尖晶市审判庭总所暗道全地图的灵飞歌，边走边在地图上做标记。身材高大的马人山踏则握着盾牌，走在最后，小心警戒着周围。
暗道里灯光明亮——审判庭就没有灯光不明亮的地方——他们的身影与脸上谨慎的神色倒映在地面光滑的瓷砖上。一时间三人只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响，首先受不了这瘆人气氛的，竟然是队长灵飞歌。
“我说，”他找山踏搭话，“你以前有进过总所这边的暗道吗？”
“啊？嗯……”山踏回忆了一下，道，“我曾经属于的十三层审判庭分所，前辈带我进那里的暗道玩过，当然名义上是进行训练，熟悉暗道，免得哪天需要启用暗道，结果在里面迷了路。后来升职进入总所，培训时也有背过一些暗道地图，但进来反而是没进来过了。”
因为总所的工作，比分所忙碌几十倍，山踏每天上班加班就要累死，根本没有那个进暗道逛逛的闲情逸致。
“是吗？”灵飞歌收起地图，掏出三个拇指大小的金属球，让它们在手指间灵活地钻来钻去，“我倒是使用过总所的暗道好几次，毕竟从总所出来的电梯一直有人盯着，想要瞒过那些帮派和邪教徒的视线，只能走一些暗中的出口。”
山踏有些吃惊。
“邪教徒怎么可能光明正大在电梯广场盯我们的电梯？”她不解道。
“邪教徒难道在脑门上写了自己是邪教徒吗？”灵飞歌抬脸瞥她，“闲汉愿意在广场上转悠一天，我们也不能做什么。”
“什么？”山踏更加吃惊，“在电梯广场转悠一天的人非常可疑，如果碰到这样的人，我们真的什么也不能做？”
“那倒不是，”灵飞歌解释，“我们可以记下总是出现的面孔，在资料库里对比搜索，查这个人的关系网，靠这种方法，有时候能轻轻松松抓住几只潜伏在平民里的虫子。
“即便什么都没查到，也能将这个人加入戒备名单，一旦他之后出现任何可疑迹象，就能申请对他进行观察。”
“原来如此，”山踏松了一口气，“有办法就好了。”
真单纯啊，灵飞歌心中评价。
这支追捕小队不太能算临时组建的，灵飞歌和岩糖是合作了好几年，很有默契的队友。但在数个礼拜前，他们队伍里的血肉医生牺牲，他们也不得不休假一段时间。
正是因为之前休假，所以在其他队伍于总所的戒备中忙碌起来时，他们这支小队没有被安排什么重要的任务。然后又因为实力足够，擅长追踪，此刻接受调遣，去抓捕梳叶&#183;阿扎瑞。
队伍里不能没有治疗角色，山踏&#183;阿瑞别恩就这样临时加入了小队。
但她不是一名血肉医生，而是一名血骑士。
虽然都是源血之母赐予的超凡职业，但从名称就能看出，血肉医生专职治疗，血骑士是骑士，治疗方面只能算兼职。
而且，山踏还是今年才从审判官学校毕业的新人。
灵飞歌承认她是天才，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中级职业者。但性格单纯又缺乏经验的话，想要磨合便不得不多花些时间。
等遭遇战斗看看她的具体表现吧，灵飞歌暗中考察着，突然开口：
“停下。”
无论是走在他前面的岩糖，还是走在他后面的山踏，都毫无质疑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停在又一处岔路口前，明亮的灯光下，这个岔路口不见任何蹊跷的地方。
“不对，”灵飞歌道，“按照地图，这个地方不该有岔路。”
明明不是一路对照地图，却发现了这点，他身后的山踏露出敬佩的目光。
有类似记忆力的人，在这位新队长外，山踏只见过一个。
灵飞歌不知道新人血骑士通过他联想到了谁，他问带路的送葬人，“岩糖，你确定梳叶&#183;阿扎瑞留下的气息依然清晰吗？”
岩糖仍然只微微点头，她根本没看路，只跟着暗道里死者的气息往前。
“后勤的人搞错事也不是第一回了，但我不觉得这次他们会给错地图，”灵飞歌再次掏出地图，但没有看，反而递给了山踏，让她能了解情况，显然对自己的记忆很有信心，“是我们走的路有问题……迷锁术，不，迷锁仪式。”
迷锁术是胶匠的职业者们擅长的一种法术，效果是影响一个地区中所有生命的感官，使受影响的生命无法走出划定的地区。
迷锁仪式的作用和迷锁术相同，唯一区别在于，视仪式阵大小的不同，迷锁笼罩的范围会有变化，但通常都比迷锁术的范围大。
现在灵飞歌三人明显受到迷锁仪式的影响，恐怕已经偏离了正确的路线。
按照规定，暗道里不允许堆放杂物，更不允许布置仪式。
会违反规定在这里布置迷锁仪式的嫌疑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梳叶&#183;阿扎瑞。
“这代表方向是对的。”进入陷阱的灵飞歌并不气馁，甩出手中三个金属球。
抛物线飞行的金属球在半空中变形，膨胀，长出六只脚和两只手。
外形和蜘蛛很像的三个机器……嗯，就是三只脸盆大的机械蜘蛛，沉重但没有砸坏任何一片瓷砖地落在地上。
“迷锁只对生命有效果，”超凡职业是机械师的灵飞歌指挥道，“我们先跟着它们，离开迷锁的范围。”
三只机械蜘蛛，一只啪嗒啪嗒沿着墙走到天花板上，一只跟随在灵飞歌身边，最后一只蹬着脚下的轮子，往前滑去。三人跟在后面，即便看到这只机械蜘蛛冲向墙壁，也面不改色跟着冲上去。
墙壁果然只是错乱的感官制造的幻影，冲过去也只是来到了另一条走廊上。
第二道幻影迅速出现，他们如法炮制，越过时却感觉脚下陷入了柔软的泥沙中。
泥沙往下陷是柔软的，往外拔却比钢筋更坚硬，它迅速将三人吞下，只是数秒他们就没入了半个身体。
但视觉上，这条走廊依然是普通的瓷砖地面。
灵飞歌皱起眉，意识到这恐怕是一个嵌套仪式。
进入迷锁范围的人如果能找到正确的路，反而会触发另一个仪式吗？这个是……元素法师的石泥变化术？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组合……
灵飞歌过去没有什么和仪式师当敌人的机会，因为真正博学的仪式师，几乎都为官方工作，邪神们的教派没有培养仪式师的土壤。
他知道仪式师做辅助很万能，但今天他才意识到，面对这种万能的感觉。
仪式师的仪式，大多是用仪式复刻某个超凡职业所拥有的法术。
正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职业者，所以无论什么职业的法术，他们都可以通过仪式去运用。
虽然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仪式阵，需要念祷词。
有点麻烦了，灵飞歌打量周围，因为感官依然受迷锁仪式的影响，他无法判断这片柔韧的泥沼具体范围有多大。
哪怕他能拿出飞行无人机，带他和队友飞到半空中……首先狭窄的暗道，根本不够能托人的飞行机械起飞。
灵飞歌正思索他还有什么机械能选择，突然间，眼前场景变换，他们错乱的感官恢复，迷锁掩盖的泥沼显露出来。
一个瘦削身影站在泥沼的边缘。
这个身影是男性，和他们一样穿着审判官标准黑色风衣，左手提着一个箱子，右手拿着一本硬壳书本。
他及肩的黑发凌乱，双眼覆盖雪白绷带，几乎没有颜色的嘴唇张开，意味深长地问：
“不等仪式师，真的好吗？”

第18章
刚感到幸运的灵飞歌闻言一愣。
这是山踏出发时问过的话，这家伙，难道就是这次任务委派来的仪式师？
他说这句话，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记忆力很好的灵飞歌，觉得山踏和这个人的两句话，仿佛带有照镜子一般的对应感，但这个脚程很快的仪式师，又是从哪里得知了山踏说出的这句话呢？
总不会问了暗道门口的守卫，然后专门在这里说出来吧？
如果是这样，这位最近名气很大，和审判长走得很近的新星仪式师，性格未免有点太幼稚了……
是的，灵飞歌认出了来人是谁。
“‘盲目之书’，比起他蒙上的眼睛，你第一眼会注意的，其实是他的特别，”灵飞歌的熟人曾向他描述过林，“不，应该说他很怪异，我见过一些基因病导致种族特征发育不全的人，没有一个是他那样。”
确实很怪异，灵飞歌想，是完全不见种族特征的原因吗？他也感到有些别扭。
但“盲目之书”出现的很及时，可以说挽救了这次行动。
虽然他们不是没有办法脱离泥沼，比如先派出无人机打探出泥沼范围，再让山踏这个血骑士用法术脱出，最后救出灵飞歌与岩糖，但这样太费时间，背离了这次行动的主旨。
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梳叶&#183;阿扎瑞，要么抓住他，要么杀了他，不能让这位前审判庭高层脑中的情报落入邪教徒手中。
灵飞歌收拾好心情，开口道：“你——”
山踏：“林！”
单纯的新人血骑士高高兴兴喊道：“这次派来辅助的仪式师竟然是你吗？快拉我一把！”
“会长，”蒙眼的黑发仪式师也笑起来，“你好狼狈。”
被打断的灵飞歌无言看向山踏，女马人发现他的目光，竟然很开心地为他做介绍：“队长，那是我的同届同学，林，他是个不错的仪式师，很擅长战斗，我觉得行动带上他没有问题的。”
灵飞歌当然知道没有问题，如果早知晓派来的仪式师是这位，灵飞歌愿意费些时间等待。
“盲目之书”用九个礼拜的时间，在尖晶市审判庭总所的战斗小队那里刷出了好口碑，队长们称赞他总能选择出最适合的仪式，队员们也说他不会嫌人问这问那，更不会怕他们弄坏仪式阵，将他们赶走。
灵飞歌虽然没有和他配合过，却也将这位新星仪式师纳入可申请搭档的名单里。
他甚至想过第一次和林见面要怎么自我介绍，可惜，全被新人破坏了。
灵飞歌深吸一口气，继续按照预想说话：“你好，林，我听说过你。没想到会是你来，我以为你会去处理梳叶&#183;阿扎瑞自创仪式的后续问题。”
虽然还没过去多久，但林那番“隔壁那具尸体不是真正的梳叶主任”的推理，已经在审判庭内部流传开。
从旁人那里听完推理的灵飞歌，对林的观察力十分敬佩，觉得林是个和他一样的聪明人。
“‘械灵’灵飞歌？”显然林也听说过他，道，“当然啦，我现在应该叫您队长。这样子不适合说话，麻烦等一下，等我切掉这个泥石变化仪式。”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粉笔。
岩糖闻言愣了愣，立刻转头看向灵飞歌。
灵飞歌也是一愣，直接破坏泥石变化仪式，地面会从泥沼恢复成水泥与瓷砖，但他们三个腰以下还陷在地里，岂不是会整个人束缚在凝固的水泥中？
但他来不及阻止，林就在泥沼边缘半跪下，在仪式阵的线圈上，画了一个倒三角。
倒三角破坏了仪式阵的完整性，害怕凝固在里面灵飞歌掏出一个金属球打算尝试强行脱出，不想，破坏了仪式阵后，半跪在仪式阵边的林低声念出一段祷词：
“金锤子，您是物质运转的基础，您是元素变化的准则……请挥动您的锤子吧，令我目睹这复原的奇迹。”
虚空传来“铛铛铛”三声，仿佛真的有谁挥了三下锤子。泥沼开始在他们脚下蠕动，将深陷其中的三人与两只机械蜘蛛托举而出。
等他们不带一点泥沙，干净地站在地面上时，这条走廊的地面也恢复了原貌，同样干净的白瓷砖倒映上方的灯光，和四人的影子。
“哦——”山踏惊奇中又不是那么惊奇，只感慨，“林，不愧是你，很厉害。”
“是一种反仪式，这种方法只在金锤子领域的少数仪式里有效，所以你大概没见过，”林解释，“厉害的不是我，而是发明这种反仪式的前辈吧。”
“但你确实很厉害。”拍了拍裤子，甚至没找到一点灰的灵飞歌起身道。
他虽然不是仪式师，但他和不少仪式师搭档过，很多仪式师书背得很好，临场时却根本想不起什么反仪式，下意识就直接破坏仪式阵了。
“盲目之书”真是个很不错的仪式师啊，那些赞誉不是夸大。灵飞歌意识到这点，为自己一开始对仪式师的偏见感到愧疚。
林没提他被抛下的事，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道：“耽搁一会儿了，我们走快点吧。”
灵飞歌更加愧疚，但现在确实任务要紧。
他对岩糖点点头，看不见脸的送葬人转头就往前带路。
山踏则问林要不要帮忙提箱子。
“会长，”林慢慢说，“我的体测成绩可是足够从学校毕业了。”
“我听说了，”山踏血红的眼睛圆溜溜的，其中的担忧十分纯粹，“你是擦线过的对吧？”
林：“……”
他的体质很好了，穿越后没有染病而死就是证据好吗！
肉体素质变态的兽人不要和纯种人类比较啊！
林一想到他扳手腕连家里那只小胖蓝猫都比不过，就不由一阵心塞。
他还是拒绝了山踏的帮忙，理由是箱子在别人手里他不好翻材料，但山踏还是很担忧，戒备中总有几分目光留在林身上。
“你们很熟？”灵飞歌道。
“他体育课成绩总是不及格，”山踏道，“老师请我照看他锻炼。”
“……是我偷偷外出打工时，来抓人的学生会会长。”林手臂夹住密书，按揉了一下太阳穴。
“你身为审判官学校的学生，本就不应该去打工吧？”山踏立刻道。
林无奈朝灵飞歌摊开手。
他的判断没错，灵飞歌和他一样是不太在意这种规矩的人，不打工会饿死的话，去打工也没办法。看到林的动作，灵飞歌反而向他竖起大拇指。
林迅速融入了团队，在数次简短的聊天后，他们抵达一扇门前。
背下了地图的灵飞歌道：“这是通往更上一层的暗门，进出口本该有人看守。”
但这扇门前并没有看守者。
岩糖摇了摇头，表示附近没有尸体。
灵飞歌抬手按在右耳边，那里佩戴着一个耳钉模样的、价格昂贵的炼金通讯器。在无线电难以穿透扩散的地下城，除了通讯仪式，只有这种炼金通讯器能提供中短距离上的无线通讯。
长距离通讯，只能依靠有线。
灵飞歌向上面汇报了门的位置，和守卫消失的事实。
他们是追捕小队，但只是第一批追捕小队。如今审判庭暂时抽不出人手，若非如此，会来这里的绝不止他们一队人。
即便如此，他们将梳叶&#183;阿扎瑞从何处离开审判庭总所上报后，总所也会抽调更多人，沿着出口进行调查。
“这扇门通往第一层，你们都知道，第一层是地铁站和地铁隧道。”灵飞歌回头对队员说，“山踏，林，你们两个多加小心，遭遇战斗注意照明范围。”
其实不是第一次进入地铁隧道的两个“新人”应是，灵飞歌走到门边刷卡，又输入任务前得到的密码。
金属门咔嚓滑开，他们沿着阶梯向上，来到地铁站台边缘。
在站台执勤的士兵跑过来检查他们的证件。
“有人从这边出来吗？”灵飞歌问。
士兵摇摇头。
“走出门就不再是审判庭总所的范围，或许使用了隐身的仪式。”林猜测。
“可是，隐身和潜行是信仰黑太阳的邪教徒才有的能力。”山踏不理解。
“这时候应该不需要讨论，主任他会不会用邪神的仪式了吧？”林道，“就连我也在工作中接触过类似的仪式。”
“还能感觉吗？”灵飞歌回头问岩糖。
岩糖指向灯光微弱，乃至不见灯光的隧道
“邪教徒不是逃往真菌森林就是逃往地铁隧道，哪怕是前审判官也一样，”灵飞歌感慨，丢出新的金属球，让它们在半空中展开，旋翼转动，飞向黑暗。
这几只无人机打开探照灯，照亮了前路。
***
手电筒的光熄灭了。
黑暗中，梳叶&#183;阿扎瑞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
衰老的狐人跌跌撞撞，几乎是被挟持地进入洞穴深处的一个大厅。
大厅深处也没有灯光，能看到的只有数双在黑暗中散发金色冷光的眼睛。
生活在无光环境下的邪教徒才会有这样的眼睛，夜视的力量是银月少女的赐福，一些种族自称黑暗中也能视物，但他们的微光视觉其实需要一点微弱的光亮，才能看清周围。
狐人就拥有微光视觉，但在这里，梳叶什么都看不见。
那些发光的眼睛向他靠近，一个女声道：“你的假死暴露了，梳叶前主任。”
怎么可能？！梳叶有把握至少瞒过审判庭二十四小时，总不可能今天刚好有源血之母的主教来拜访总所，还看了“他”的尸体吧？
四周响起一阵笑声，谁嘀咕道：“瞧这老狐狸慌乱的样子。”
“已经有虫子坠在你后面了，虽然这不是交易内容，但我们可以赠送服务，”女声也在笑，“他们会是很合适的祭品，梳叶前主任，需要帮你处理掉吗？”

第19章
偏离了地铁轨道的隧道洞穴中，一高一矮，两双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站定。
矮的那个蹲下去，不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就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去。
没过多久，矮个子道：“亲爱的们说看到人了，有两个，一匹母马，一只小雀。”
高个子轻蔑地哼笑道：“只派两个审判官，就敢追着人到我们的据点？”
“不，审判官小队人数最少也会有三个，”矮个子反驳道，“我觉得他们应该分了队，还有人在后面。”
“那你怎么不去找？”高个子不满地催促。
矮个子闻言沉默了片刻，不知是不是听从了高个子的吩咐照做。
只过了十秒，矮个子刷地起身。
“母马是血骑士！”他语速急促，“植物作为生命无法瞒过她的感知，亲爱的们没法越过她去后面——她冲过来了！”
就在矮个子话音落下这一刻，一道红光跃进了他们的视野。
不，那不是红光，而是流动的，闪闪发亮的，纯净的鲜血。她如河水一般奔流而来，沿路淹没不知多少刚刚生长出的藤蔓与树木，这些银月少女邪教徒用魔力催生的植物，来不及挣扎就融化在了血河之中。
血河在通道中四处拍打，直到被高出地面的岩石阻挡下，一个窈窕高健的女性身躯自血河中浮现而出，剩下的血液化为一面鲜红的披风，将她包裹。
这位血骑士马耳抖动，黝黑姣好的面孔转向高个子和矮个子所在的方向，滚烫的白气从她七窍向外逸散，她手一挥，从她指尖滴落的鲜血没有落在地上，反而化为一把长剑，握在她手中。
很明显，她已经发现了敌人。
高个子收到了挑衅，银月少女与源血之母的仇恨让他难以维持理智，他浑身肌肉抖动，黄黑相间的刚毛从他毛孔中长出。
不过一个呼吸，他已经四肢着地，站在那儿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皮毛斑斓的大老虎。
“吼——！”
老虎朝血骑士扑去，便在他跃到半空中时，嘭的一声，一枚照明弹在通道顶部炸开。
炽白光亮霎时将所有阴影驱散，像是被烫到一般，残存的藤蔓与植物纷纷往黑暗中缩去。但兽化虎人和光亮下显露出种族特征的鼠人，都没有受太大影响，血骑士自鲜血中浮出时，他们就闭上了眼睛。
一人前面冲锋，一人后面放照明弹，审判官们的这套战术，作为畸变教派精英战力的他们可熟到不能再熟。
“这种对付小喽啰的方法对我可没用！”兽化虎人大声咆哮，犹如一辆奔驰的地铁，狠狠撞上血骑士。
同样为避开照明弹，才睁开眼睛的血骑士直接被撞得倒飞十几米，兽化虎人比电梯更沉的体重以及钢铁般的肌肉，甚至压得她无法抬起长剑。
邪教徒泛着冷光的利爪，在剑锋上擦出一道火花，他那已经看不出人样的斑斓头颅，仗着自己兽化后比血骑士高大太多，直接越过血骑士试图阻挡他的长剑，张开大嘴，尖牙利齿就要在她脖颈上合拢。
兽化虎人咬在了翻飞的鲜红披风上。
“爆！”
血骑士大喝，碎裂的鲜红披风在兽化虎人嘴里爆炸，威力比炸药更强
被爆炸冲击波迎面打了七八拳的兽化虎人前冲势头终于被拦下，他大脑嗡鸣，无法合拢的嘴里全是血，牙齿歪歪扭扭，口腔破破烂烂，两行鼻血流出，没入黄黑短毛中。
而血骑士借此一个翻滚，从他的正面来到侧面，手腕翻转，长剑劈下。
锵——
仿佛是金属敲打金属的声音回荡在隧道中，哪怕组成血红长剑的物质，和组成毛发的物质，都一样绝非金属。
发现难以破防的血骑士向后退，她前方的斑斓大虎甩着钢鞭似的尾巴转身，依然张开的嘴里，无论是口腔的伤，还是歪扭的牙齿，都已经重新长好，愈合如初。
染红的兽吻让他更显狰狞，兽化虎人胡须抖动，睁开的眼睛里闪烁嗜血而恶毒的光芒。
似乎是因他的巨大威胁，血骑士甚至没注意到身后残存的藤蔓开出粉色小花，小花花蕊摇曳，抖落花粉。
氤氲香气飘散，血骑士又后退了一步，只差一点就要进入花粉笼罩的范围。
同样一直在后退，既要关注后方发射一枚照明弹后就未再出手的审判官，又要不让血骑士注意自己的鼠人见此，不由屏住呼吸。
照明弹的光辉已在逐渐暗下，但那黄色粉团在空气中依然显眼。
他按捺住激动等待着，然后等到了连绵不绝的枪声。
犹如雷霆炸响在这条隧道！子弹组成的金属风暴将粉团撕裂！另一侧的兽化虎人刚刚扑出，就被连续击中的大口径子弹掀飞出去。
同样在枪林弹雨范围内的血骑士早有准备，原地化为流动的鲜血，任由子弹洞穿她，刹那就转变了攻势，向着鼠人涌去。
鼠人已经在刚才的空隙里，重新种出许多“亲爱的”，这次他选择了根系更稳固的三只树人。
见血河滔滔而至，迈步站成一排的树人往下蹲，根系扎入土中，树枝与树枝交缠，长须状的气根垂落，仿佛钢筋般插入地面。
翻涌的鲜血在树人组成的堤防下一再受阻，无法扑到鼠人面前，等血骑士矫健的身躯再次凝出，握住长剑跳向鼠人时，紧张的他种下的新一批树人和藤蔓怪，也再次长成。
同时，组成堤防的树人在机枪扫射下木屑纷飞，已然拦腰断裂。
射出金属风暴的存在，此刻才堪堪登场，一只比兽化虎人更庞大的机械蜘蛛开着大功率照明灯，咔哒咔哒迈过崎岖地面，身躯上搭载的一对炮台，不断弹射出橙黄的子弹壳。
终于，它因为炮管过烫不得不停下射击，弥漫的硝烟里，躲进一个洞中的兽化虎人咬牙切齿探出头。
第二只炮台机械蜘蛛就在这个时候施施然出场，在第一只机械蜘蛛停下射击的时候，它的两只机枪枪口开始旋转。
坐在第三只机械蜘蛛里面的灵飞歌，用红外夜视镜去确认敌人的位置，有些遗憾地发现，那只兽化虎人见势不妙，已经躲进洞穴的更深处。
那个洞穴的大小，炮台机械蜘蛛难以进入，灯光照过去，往内几米就是拐弯的岔道。
可惜，灵飞歌想，熟练地开始嘲讽：
“你竟然这么理智！‘钢虎’！你不会背叛了银月少女吧？”
“‘械灵’你这个出生在养鸡场的鸟人！”洞穴内传出“钢虎”轰隆隆的咆哮，“你破蛋的时候就该切碎了做饲料！”
“都被骂了居然没冲出来，”仿佛不知道自己三只炮台机械蜘蛛有多大威慑力，灵飞歌沉吟的声音从播音器中传出，说，“难道他真的背叛了银月少女？”
洞穴里，“钢虎”愤怒挠墙声，洞穴外都能听到。
看起来是审判官这边占据上风了，但灵飞歌完全不敢让炮台机械蜘蛛停下射击。
如果露出空隙让“钢虎”冲出来，那家伙手撕炮台不是做不到。
这样强大的肉体能力，按理来说掌握血肉力量的源血之母职业者更应该拥有，但他们却比不过兽化人。
哪怕兽化人的肉体能力也要依靠疯狂与欲望放纵，才能做到这个程度，但比较后的事实，就是如此。
银月少女想顺着交媾欲望侵入源血之母的生育领域，源血之母似乎也对银月少女有一份觊觎。
这关系体现在信徒之间，造成了他们不死不休的敌对。
血骑士山踏又一次融化成鲜血，数次被拖延的她清空一片植物，将鼠人逼到角落。
鼠人跌坐地上，向后撑起身体的手臂瑟瑟发抖。
血河化为巨浪向他拍打下，但血沫落在鼠人脸上时，他脸上竟然开了花。
眨眼间，这位花之牧者半边身体都显出木质的纹理，一双棕色的手从他背后伸出，拥住鼠人，为他挡下迎面打下的血浪。
花费了好一段时间，终于长了出来的盘根女妖，汲取鼠人的魔力，在鲜血中舒展身体。
她的头发是垂下的根须，不断被鲜血溶解又不断长出，长出的根须畅快的吸收鲜血，即便鲜血一进入她躯体就爆开，也只是让根须的碎屑落入血中，一些被溶解，一些重新连接成新的根须。
这正是畸变教派针对血骑士专门培养的魔物，没多久就损失了许多血液的山踏不得不凝出身体后退，她的鲜红披风短了一大截。
盘根女妖反倒长高了许多，鼠人在她背后亲吻她的长发，又龇牙咧嘴朝山踏笑。
哪怕种出盘根女妖需要他的血肉做代价，但木质化的半边身体之后总有办法处理，杀死源血之母职业者的荣耀却很难获得。
“上，”鼠人喝道，“啜死她！”
这么下令，他先在盘根女妖的掩护下，也钻进一个狭窄的洞穴。
钻进去后，鼠人问盘根女妖战况如何。
盘根女妖传递给他疑惑的情绪。
“她跑了。”她说。
鼠人脑中冒出一个大大问号，接着看到脚边的苔藓，快速染上了枯黄色。
***
“我的环保意识在谴责我。”林说。
站在仪式阵外的岩糖对着他歪头，不知道他为何在准备了这么久的仪式后，突然冒出这句话。
林没有解释，他在以六芒星为基盘的仪式阵一角，摆上一只昏迷的小白鼠，然后利落扭断了它的脖子。
第二个角，他摆上一颗鸡蛋，又将鸡蛋砸碎。
第三个角是一条鱼干。
第四个角是刚刚捉来的蚂蚁，已被压扁。
第五个角，林在这里点燃了处理过的木条，烟气升起，就一根牙签大小的木条，很快只剩下一撮炭灰。
林走向第六个角，在这里转身，站定。
他拿出一把匕首，向着第五个角上的碳灰挥动一下，轻声念道：
“沉默的敲钟霜鸦啊……请收拢它们可怜的灵魂，赐予它们永恒的安宁，而这份罪孽由我承担。范围死亡律令，指定对象——植物。”

第20章
畸变教派的据点内。
忙碌的邪教徒们，感觉到一阵寒意扫过他们的身躯。
坐在这处空洞的边缘，得到允许开了一盏小夜灯，狼狈伏在地上，对着本子写写画画的梳叶，感到这阵寒意，猛地跳起来，沙哑喊道：“是指定死亡律令！”
他话音落，畸变教派据点祭坛上方，扎根在洞穴穹顶倒垂而下的葱郁草木，突然无风自舞。
数秒的颤动后，绿叶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等地上铺了一层落叶花瓣，洞穴穹顶上倒垂而下的花草们已然显出几分萎靡不振，残留的叶子末梢也发黄了。
“指定死亡律令？”之前与梳叶做交易的女声轻柔道，“啊，是，我感觉到了，真是令人不适。除了受我主神恩庇佑的这处祭坛，周围的孩子们一瞬间全部枯萎了，本来归我们控制的地盘现在全都成了盲区。尖晶市的敲钟霜鸦教会可没有高级职业者坐镇，为了杀死你这个叛逃的前主任，审判庭派了一队仪式师出来啊。”
死亡律令，是敲钟霜鸦教会的某些高级职业者，才能施展的一种即死法术，但掌握这种法术的高级职业者人数稀少，尖晶市并没有这样的人才。
毕竟，和那些建设在大坟墓边的城市相比，尖晶市的亡灵袭击事件算是很少了，敲钟霜鸦教会人手紧缺，自然不会分配高级职业者过来。
一个矛盾双生的神眷使徒，足以震慑整个尖晶市的邪教徒。
若非灰翠&#183;多弗尔眼下必须留在审判庭看守“海螺”，今天畸变教派也不敢距离地铁站这么近的地方，开辟这个临时据点。
既然不是敲钟霜鸦教会的高级职业者，那就只有仪式师才能用仪式施展指定死亡律令了。
围攻畸变教派据点前，先用指定死亡律令清理作为邪教徒耳目和兵源的花草树木，也是审判庭惯用的战术。
就女人所知，中等范围的指定死亡律令，至少要六个仪式师一起举行仪式，光是六人配合画出那么大的仪式阵，就需要半个多小时，这还得是这六个仪式师受过训练，不会干扰同伴的情况下。
但审判庭通常不会派那么多仪式师走在一起出外勤。
几个仪式师站在一起，不是给邪教徒当靶子打吗？
显然，这次梳叶的叛逃狠狠打了尖晶市审判庭的脸，为了杀死梳叶，阻止他们畸变教派，审判庭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真好啊，”女声更加柔媚，她走到小夜灯的光照下，手指点在自己丰润的红唇上，对着梳叶笑道，“待会儿要找个时间去见见他们，说不定其中会有和你一样的仪式师呢，梳叶前主任。”
梳叶僵在原地。
光中显露出样貌的女人并不是什么娇柔的身形，她长着雪白有黑色条纹的虎耳，以及同色的长长虎尾，甩动时几乎能听到破空声。只以树叶与草绳编织出的衣物堪堪遮住她的胸部和腰下，裸露出的光滑肌肤薄薄包裹着充满力量感的肌肉。
总而言之，一拳能揍十个梳叶。
但她依然是极美的，她朝人微笑时，欲望如雨直接将人淋湿，理智不翼而飞，只剩下纯粹的本能。
素栌&#183;本固，尖晶市畸变教派的教长。
她看起来年轻如少女，又醇熟如妇人，但梳叶知道，她已经六十七岁了。
尖晶市畸变教派里有不少本固虎人，是她亲自生育。
梳叶比任何人都知晓她的危险，他倒不至于沉醉于她的魅力中，但此刻仍然尴尬移开眼，好避开那锋锐的美貌。
他咳嗽了好几下，才道：“如今尖晶市的仪式师都很年轻，因此信仰坚定，你恐怕引诱不了他们。”
“这有什么，”素栌的笑容更大，她洁白的牙齿在光下发亮，“当年我们认识的时候，你也很年轻，同样信仰坚定。”
老狐人不由发出“呵呵”的急促喘气声。
他实在不想再和这个女人说话，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计算。
同时梳叶的思绪分出一缕，回到素栌提到的，“审判庭派出了一队仪式师”这件事上。
仪式师的数量总是不够的，先不提他的假死到底是怎么暴露这个问题，既然他的假死暴露了，和他接触多的仪式科下属、同事、朋友，都要接受讯问和观察，不然里面若有他发展的下线，派出来到底是追捕他，还是和他里通外合的？
而抽调非总所的分所仪式师……一层分所也就一两个仪式师，他们做不到像总所的仪式师那样，进行大型仪式的配合练习。
不应该，这个指定死亡律令仪式不应该出现。
老狐人脑中浮现一个人影。
“怎么可能，”他喃喃，“指定死亡律令仪式的仪式阵，应该不能缩减了……”
真的不能缩减了吗？
梳叶扪心自问，他知道林是怎样一个天才。
那篇《中型仪式阵的小型化与超小型化》，梳叶多次阅读过，论文对一部分中型仪式的仪式阵进行了整理，指出了这些仪式阵的相似处，论证了计算过程，详细讲述了仪式阵那些部位可以缩减，以及缩减后的影响。
最后，同缩减后的仪式阵搭配的材料、举行仪式的人员、沟通柱神的祷词，又该如何缩减，论文中同样举出多个例子。
仪式的大中小与超小，是如此分类——主持人数大于七的是大型仪式，主持人数小于七大于一的是中型仪式，主持人数只有一的，是小型仪式，最后，仪式阵小到人无法双脚踏入，同时祷词可以缩短到只有数个词，甚至不用祷词的，是超小型仪式。
按照这个分类，普通的指定死亡律令仪式正是一个中型仪式，而它也能通过增加主持仪式人员变为大型仪式。
虽然从梳叶对那篇论文的理解看，指定死亡律令并不在可缩减的范围内，但林曾在任务里用过同样不在论文描述范围内的仪式，这说明，不过半年，林的理论已经有了突破和更新。
“他的新论文早点交上来就好了，”梳叶有些懊悔，“应该安排给他空闲，提醒他去写论文的。”
如果来的是他的话……
在本子上计算的梳叶停顿了片刻，翻到下一刻，重新写下一组算式。
便在他打算集中注意，算出接下来要用的仪式阵时，一声刺耳惨叫震得老狐人脑子一嗡，手中的笔差点松开掉下去。
他抬头望去，片刻后毛发有些稀疏的灰白狐耳与狐尾都炸开。
微光视觉能看清的昏暗中，只见邪教徒拖上来十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平民，都是女性，有老有少，将她们丢在地上。
这些平民昏迷不醒，只有一个年纪很轻的，脱光了正面向上摆放在落叶中，一个邪教徒举起侧面有凹槽的匕首，直接捅入了她的腹部。
那是子宫的位置。
影影绰绰的人群包围了上去，白毛长着黑色斑纹的虎人素栌站在中央。
她吟诵道：“污染这流动的纯净之血。”
惨叫的少女在剧痛中醒来，感觉腹部仿佛有一颗滚烫的心脏在跳动，鲜血自她身下蔓延开，她想要挣扎，却已经失去了力气。
素栌微笑着，遥指插进她子宫的匕首，然后双手张开向上举起。
周围的邪教徒同样双手张开向上举起，那一根根举起的手臂仿佛竖立的树木组成森林。躺在落叶中，脸色迅速苍白的少女无法忍耐地迸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叫声，下一秒，插入她子宫的匕首竟向上拔高，拔高，高过邪教徒们林立的手臂，飞快地分出数不清的枝桠。
那把匕首竟然是木质的。
作为树木尸体一部分的它本该死去了，此刻却枯木逢春，枝桠上长出密密的新芽，抖动着舒展。
而它的根系没有向下扎入大地中，反而自撑开后糜烂破碎的肉块，伸展向附近同样昏迷的肉体。
新的惨叫又响起。
梳叶收回眼神，他突然变得佝偻了，但他的笔依然落在了纸上。
到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回头的路。
邪教徒们完全不会为这惨烈的一幕动容，倒不如说，他们的神色更狂热了。在素栌的带领下，他们或高声或低声地吟诵，种出更多草木，大朵大朵鲜花吐露的馥郁清香混入弥漫开的血腥气，竟然让整个大厅的空气变得香甜起来。
迅速生长，交错的枝叶，很快遮挡住了这个洞穴的穹顶。
叶片窸窸窣窣，不知从何处而降的银色光辉照亮叶片的边缘。
一些邪教徒在这光辉下疯狂舞动，一些邪教徒却安静下来。
素栌高举的手合拢，银色月光落入她手中。
一枚指甲片大小，内面淡粉色，外面可见细密纹路黄白色，硬质的，泛着彩虹般光泽的，不规则的碎片，在这银色月光中浮现。
素栌瞪大了眼睛。
她激动到流泪，大喊道：“主人啊，感谢您的恩赐！”
另一边，刚和灵飞歌、山踏汇合的林心中一凛。
他又听到了海潮声。
与之前在总所大会议厅外的走廊，在那扇小门前听到的海潮声比，这次响起的声音十分微弱，十分遥远。但林可以肯定，两次回响在他耳畔的海潮声，来自同一片海洋。
那片海床上遍布珊瑚与海葵，点缀数不清贝壳与海螺的海洋。
祂在呼唤我……
不，不是。
林突然认知到一个事实。
是我渴望得到祂。

第21章
那是和望见云层后的银月不一样的感觉。
银月少女是如此善于挑逗人的欲望，当那朦胧的光辉落入林的眼眸中，这三年里他对食物的怨念就有了具体的形象，过去让他感觉美味的食物仿佛在直接触碰他的大脑皮层，然后从他的唾液腺暴力挤出垂涎的口水。
但此刻的渴求不同，他并不知道呼唤他的那事物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想要得到。仔细算算他才第三次和那东西接触，但他却产生某种笃定的心情——
祂合该属于我。
等等，祂？
林：“……”
艹，他哪来的胆子这么想？
蒙眼的黑发仪式师瞬间惊醒，但表面上他只是心跳快了一拍，大脑甚至能跟上此刻队内讨论的情报。
他分析了一下，发现队友们还没给出一个具体方案，便又开始思索。
林知道自己大概是个邪神，甚至也有人将他称为祂，虽然这么称呼的人就只有白璃&#183;博美一个吧，但他确实能被称为祂没错。
然而，他和那些真正的邪神，无论是银月少女，黑太阳，堕落天，还是更少见的其他几位，他和那些真正的邪神做比较，他可能比不上人家一根小指头。
不用邪神们亲自出手，祂们的信徒就能杀死林了。
所以他刚才到底是为什么那么自信，觉得一个“祂”合该属于他？
难道是之前在沙滩上被银月少女勾引出的食欲还未平息？啊啊，出任务前他真的应该去净化室冷静一下的。
但如果去了净化室，想要赶上灵飞歌的这只队伍就不容易了。审判长和掠风秘书都暗示他接下任务，说明完成任务后奖励会非常好，即便是为了奖金……
当然是奖金最重要！都已经决定要尽快攒出蓝磷灰的治疗费了！
林感觉自己更清醒了几分，他提醒自己不要靠近那约莫能感到的，海潮声出现的方向，就忽略了若隐若现的呼唤，开始参与讨论。
数分钟前，灵飞歌枪决了失去植物，再无能力反抗的那个鼠人，岩糖则直接询问了鼠人的灵，写下情报向他们说明。
“是两个有悬赏的畸变教派精英，跑掉的那个是‘钢虎’，死掉的这个是‘花手’。根据我们的记录，‘钢虎’是经常活动于尖晶市周边的畸变教派成员，但‘花手’过去的活动范围，是玻璃市和天青市，我记得两周前玻璃市还出现过涉及他的案件。毫无疑问，他是近期才来到尖晶市的。
“即便是变成难以思考的灵，他也没说他为何来到尖晶市，听说审判长昨晚干掉了我们这边畸变教派的一大批新生战力？我想，畸变教派早就做好了人员战力因审判长而大规模受损的准备，提前就调动了其他城市的精英前来弥补空缺。”
灵飞歌圆鼓鼓的小脸神色凝重，手指间几个金属球转得飞起。
“这些邪教徒必然在筹谋什么大坏事，”他道，“我们不能让梳叶&#183;阿扎瑞为他们提供更多帮助。”
“是！”穿好衣服的山踏大声应道。
“这两个畸变教派精英是专门来堵我们这支队伍的吧？”完全看不出之前在神游的林，从容不迫插话，“虽然岩糖小姐已经不能再看到梳叶主任的去向，但从‘钢虎’与‘花手’的出现看，梳叶主任可能已经和畸变教派的人汇合，甚至进入了畸变教派防守严密的据点。”
“你还叫他梳叶主任啊？”灵飞歌有些诧异地问，但也没多在意，接着话道，“问题就在这里，虽然我们行动迅速，然而梳叶&#183;阿扎瑞那个自创仪式弄出来的障眼法，确实为他拖延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还是慢了一步。”
他有些可惜，“听说你因为目睹假的梳叶死亡过程，在讯问室待了一个多小时。林，你当时怎么不反应快点，第一时间就发现梳叶的破绽，我们大概就能半路直接抓捕到他了。”
我当时根本没发现自己开了这个挂啊，林想。
山踏则因为有些跟不上思路有些茫然，“所以，我们已经确定梳叶在畸变教派的地盘里了，对吗？我们为什么不行动啊？”
“怎么行动？”灵飞歌问。
“冲进去——”
“好了你可以不用说了。”灵飞歌说。
“畸变教派在尖晶市的教长是素栌&#183;本固，”林道，他一直想知道本固这个姓代表着哪种老虎，“‘欲花之女’，她是一个高级职业者，如果她在据点内，直接冲进去恐怕是送死。”
“但你那个仪式——”
“按照其他城市围剿畸变教派据点的经验，祭坛附近的植物大部分能通过即死判定，最多损失一些生命力。何况素栌&#183;本固作为花之牧者，死了她再种很容易的。”
“唔。”山踏也开始一脸凝重地思考起来。
灵飞歌没指望这个缺乏经验的新人能思考出什么方法，沉默了片刻，道：“即便向总所汇报消息请求支援，我们也要先确定梳叶&#183;阿扎瑞的具体位置，总不能用一句‘我们猜测梳叶在畸变教派据点里’交差。
“先尽量靠近那个据点，一路最好不要发生冲突。”
他下达了具体的指令，林和山踏一个说明白，一个说是，一直沉默的岩糖则点点头。
“首先要干掉‘钢虎’。”灵飞歌道，“兽化人五感灵敏，不能让他偷偷跟在我们后面。”
“钢虎”还藏在那个洞穴深处。
之前灵飞歌剪辑了一下自己的骂声，一直循环，确保了怒火中烧的“钢虎”想出来，又在理智劝说下没有出来，来回挠墙一直有动静，没有直接脱离山踏这位血骑士能感应的范围。
当然，喷射子弹的机枪炮台是停下了，现在让“钢虎”不敢出来的，是一对四的人数。
灵飞歌示意林取消笼罩他们，不让敌人偷听的封锁仪式。
确认仪式的效果消失，他眼角瞥向三只炮台机械蜘蛛包围的洞穴入口，拔高了一些嗓音说：
“这地形还是太限制机械师发挥啊，山踏，你和岩糖一起进去，抓住那个‘钢虎’，能做到吧？”
话里这么说，他手上却朝山踏和岩糖做了几个手势。
“是！”山踏大声回答，“交给我们吧，队长！”
隐隐从洞穴传出的挠墙声停了，显然一直在关注他们动静的“钢虎”没想到，自己的动作反而暴露了自己。
有理智，林想，但是不多。
岩糖也对他们点点头，然后一马当先向“钢虎”藏身的洞穴走去，山踏这个马人反而落在了她后面。
灵飞歌指挥三个照明无人机跟上她们，自己则爬回他的炮台机械蜘蛛内部。独自一人的林从箱子里拿出的小扫把清理了地上的仪式阵，又摘下右手沾满粉笔灰的手套，拿起粉笔重新在地上画圆。
不用直尺圆规，徒手画直线圆线，是仪式师的基本功。当然，画完还是要用测量工具检查一下，看到底有没有画直画圆就是了。
林这么忙活了好一通，最后从胸前的数个宝石吊坠里选出一个摘下，摆在仪式阵的中央，又在另一边摆上一张钢片。
他本人则坐在钢片的对面，看似随意的动作，其实没有触碰到仪式阵内的任何一根线或图案。
绷带下方苍白的嘴唇微动，不知在低声念着什么。
突然，洞穴顶部的一些灰尘与小石子掉在林的头发上。
蒙眼的黑发仪式师惊讶抬头看，就见一个巨大而毛绒绒的身影从洞穴顶部朝他扑下。
利用洞穴曲折的地形，甩开了那个能感应他位置但依然找不到路的血骑士，“钢虎”悄然返回了他刚才和血骑士大战一通的空旷处。
他一探出头，就看到那三只炮台机械蜘蛛环绕一个没见过的审判官巡逻，而这个审判官坐在仪式阵内。
仪式师……
呵呵，难道以为仪式提供的防御能抵挡真正强大的攻击吗？
“钢虎”感觉自己血在发热，他深呼吸为身体积蓄爆发的能量，然后抓住炮台机械蜘蛛枪口移动露出的空隙，只是一跳就跳到洞穴顶部，借力转头下扑。
锋利的指甲弹出肉垫，一挥就撕破了环绕仪式阵的无形盔甲。
“钢虎”甚至没有为这一下攻击降低速度，庞大的阴影将脆弱的仪式师笼罩下方，他张开巨口，森森利齿上还能看到血迹，没有携带武器的仪式师只能慌张抬起手，毫无作用地护住自己的头。
等等。
仪式师抬起的右手，没有戴上手套的右手，背面朝向“钢虎”的右手，手背上有一个鲜红的，圆形的图案。
“钢虎”的爪风还没有触碰到这只手，仪式师手背上的圆形图案就像是伤口一样，流出血来。
仪式师在轻笑，道：“你必须先攻击这个明明没有嘲讽的仪式师。”
“钢虎”没听懂，他只听懂了下一句。
仪式师低喝：“斥力！”
只差一点就能将仪式师撕碎的“钢虎”，短暂地凝滞在空中。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看到仪式师移开挡在他们之间的右手，露出下方绷带覆盖的双眼。
明明看不到仪式师的眼睛，“钢虎”却觉得对方仔细和自己对视了片刻。
没有更多机会让“钢虎”探究了，早就等候这一刻的灵飞歌，射出的附魔激光洞穿了他。
整颗心脏碳化的致命伤，哪怕“钢虎”这样的中级兽化人也无法恢复。他濒死而扭曲的面容，则被由他眼球放出的过去光影覆盖。
覆盖他的是一张与他有些相似的脸。
素栌&#183;本固，林看过她的通缉令。
从眼球浮现出的不只有这位尖晶市畸变教派的教长，还有另一个林同样熟悉的人。
梳叶主任。
不知何时，不知何地，比现在的梳叶主任要年轻一些，但看上去依然很苍老的老狐人，对一身白毛的女虎人道：
“我可以绕过缄默反咒，告诉你‘海螺’什么时候到尖晶市来。”

第22章
这段光影里，林站在素栌的身后。
他想，这应该是“钢虎”的视角。
在素栌&#183;本固这位畸变教派教长，和背叛了审判庭的审判庭高层秘密会面时，“钢虎”竟然能给素栌充当护卫，他在本地畸变教派的位置比林想象的更重要。
林开始对他能从“钢虎”的眼睛里得到多少情报感兴趣了。
但有些情报他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
比如说，这个“海螺”。
要说“海螺”，林先前在那片海床上可见过不少海螺，甚至，他在沙滩上时，就有海浪卷着一只大海螺来到他面前。
可梳叶主任说的“海螺”，应该不是那些海螺吧。两种“海螺”间有一定关联，但应该不是同一样事物。
总之，这是审判长告诫他不要探究的内容。
虽然他现在谨慎早已不是因为审判长的告诫，他谨慎，是他害怕自己再一次脑子糊涂，又冒出什么“祂合该属于我”的自信想法。
林努力劝说自己，但他真的很好奇。
好奇梳叶主任到底是怎么绕过缄默反咒的。
只是一个犹豫，光影就继续前进，林站在“钢虎”的位置上，看老狐人干瘪的嘴唇开合，道：“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会丢一个鸡大腿骨，丢到家门口。”
啊，这么做不会被公寓同层的邻居投诉吗？林本能先想到这点，接着意识到，梳叶主任可不是他，梳叶主任的住宅，恐怕是位于十层之下的独栋。
林听说那种独栋住宅门外甚至会有用绢布与塑料制作的假花园，然后富人们还会请专人打理“花园”，每隔几礼拜就换一批新的假花，在路上碰到邻居，甚至会互相攀比。
要是丢鸡骨头是丢到这样的“花园”里，恐怕很不起眼。
“如果有一天，我没有丢鸡大腿骨在门口，”梳叶主任并不知道他没打算炫富，却炫到了自己的下属，继续说，“你们就应该明白，‘海螺’打算送到尖晶市来了。”
林闻言皱眉。
这种暗示举动，绝对会触发缄默反咒的诅咒，梳叶主任为什么这么自信，自信自己不会被审判庭发现？
虽然他最后确实没有被发现……
林看向素栌，这位教长应该明白梳叶主任的方法听起来不靠谱，但她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站在她背后的林不知道她那时的表情，只听到她闷闷笑了好一会儿。
终于，她开口，语气中的愉悦之意不加掩饰，问：“‘如果有一天’？，梳叶主任，听听你说的。你已经退休了，现在的你，没法拿到‘海螺’的情报。为了这一天，你打算申请返聘？但就算返聘，你能继续工作多久？又要让我们等多久？”
她顿了顿，愉悦中透出点恶毒与引诱，又问：“你能活到那天到来吗？”
梳叶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林的表情也一样。
梳叶主任退休又返聘，是十年前的事。十年前的梳叶主任，就已经背叛了吗？
但一秒后，老狐人就恢复了镇定，道：“向你的主祈祷吧，素栌，祈祷我能活得久一点。除了我之外，还有哪个能知道相关情报的人，愿意告诉你们呢？”
“当然，当然，”素栌的闷笑变成了大笑，她的笑声回荡在这间富丽堂皇的会客厅，好像完全不担心这场秘密会面被人发现，“但是……哼哼哼哼，梳叶，我听说你找人非法定制，制作了一具和自己年轻时一样的躯体，但你再怎么加钱，也没人愿意帮你，将你的灵魂转移进新躯体中。你竟然这么害怕啊，不过是衰老与死亡，草木总会回归大地，你以为你能超脱吗？”
梳叶猛地攥紧了自己身上的多层披肩。
在他说出“不合作就算了”这样的话前，素栌终于收住了笑声，声音依然愉悦，但不见之前的讥讽，道：“好，那我们就陪你等待。”
她举起双手张开，大声道：“梦境终将是我主的领域，而我会得到主的垂青。”
在她身后的钢虎也举起了双手。
素栌慢慢放下手，身体前倾，盯住梳叶。
“请放心，”她一字一顿地道，“祂也将垂青于你。”
对于背叛了审判庭，投向银月少女的梳叶来说，这应该是一句祝福。
然而不知为何，素栌的话音落下，梳叶的神色，比打翻了的调色盘还精彩。
“林，”现实中有人喊道，“你没事吧？”
林从那些或快放，或倒放的混乱光影中退出来，转头看到灵飞歌再一次爬出了炮台机械蜘蛛，迈着小短腿跑来。
胸口一个焦黑大洞的“钢虎”就倒在他脚边，死前没有变回人身的兽化人，尸体与野兽无异，但那超出一般野兽的庞然躯体，还是让这具尸体显得狰狞又可怕。
“还是离远一点吧，”灵飞歌道，“你没有魔力，更容易遭遇邪教徒魔力的污染。”
我觉得我有没有魔力这点有待商榷，林想。
但有魔力者会影响仪式的平衡，他举行仪式并没有出过问题。
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林放下这点困惑，点点头退开数步，问灵飞歌：“岩糖小姐和山踏应该回来了吧？”
“我们回来了！”山踏中气十足喊道。
她听从灵飞歌的指示，进入洞穴后只在不深不浅的地方乱转。
如果进入的太浅，比其他兽化人更有理智的“钢虎”可能会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如果进入的太深，一旦发生意外，她和岩糖将来不及赶回支援。
岩糖走在山踏身后，对灵飞歌比划了一个手势，表示那不深不浅的“迷路”位置，是山踏自己选出的。
这说明山踏在战斗和战术执行上都能做得很好，作为他们这支战斗小队的新成员，她的素养已经足够了，性格上的单纯并不影响她完成任务。
随手完成了一轮新队员考察的灵飞歌暗自打分，同时决定以后申请仪式师配合时，能选林就一定要抢先选林。
他也让开，站在林身边，看岩糖上前半跪在“钢虎”的尸首旁，沉默地和邪教徒尚未消散的灵魂沟通，同时喊山踏过来，帮林的手治疗。
林的右手手背上，原本的仪式阵已随着仪式完成，血肉献祭出，伤口翻裂而被破坏了，只留下了模糊的一片。山踏紧张地将自己的手覆在林的手背上，红色魔力弥散，施展了一个治愈术。
灵飞歌在边上围观，啧啧称奇。
“虽然听说过你的论文，但仪式阵竟然能缩到这么小，还是第一次看到。等你整理好全部的理论，你的名字就能登上仪式师的教科书了吧？”
“没什么，”这方面林作为接受过某国义务教育的人很谦虚，“我只是比其他人更擅长计算一点。”
“不疼吗？”灵飞歌又问。
“向柱神的正规血肉献祭其实会产生短时间的麻痹，疼痛几乎感觉不到。”林讲述这个只有仪式师知道的小知识，“当然了，先用刀切下一块肉，然后再献祭，肯定不会产生麻痹的，但向我这样直接让仪式动手，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山踏小心翼翼将手拿开，林的手背恢复如初，不过原本的仪式阵也不见了。
林道了声谢，重新穿戴好手套，又开玩笑道：“麻痹只会有效一小会儿，我能这么做，重要的还是身边有治疗。”
“听上去和源血之母的狂血战士有点像，”灵飞歌评价，“那个职业得被打个半死才是战斗力最高的时候。”
“不，”山踏认真反驳，“狂血战士的能力，是视体内流失血液的比例提升战力。”
“和我说的有什么区别吗？”灵飞歌疑惑。
“狂血战士不需要被打得半死……”
这场小小的争论还未展开，半跪在“钢虎”尸首边的岩糖站起身。
任务空隙中和人插科打诨的灵飞歌瞬间忘记了争论，向岩糖问：“有从他的灵魂那里问出什么吗？”
黑袍裹身的送葬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掏出一个本子写起来。
灵飞歌踮起脚看她写字，“嗯嗯，梳叶现在就在畸变教派附近的祭坛边？这个祭坛是两个礼拜前开辟的？没问到去往祭坛的具体路线他的灵就消散了？好可惜啊。”
灵飞歌真心感到遗憾，“要是能知道去祭坛的路……”
林闻言再看了一眼“钢虎”死不瞑目的浑浊眼睛，已经让人感到熟悉的光影重新浮现。
与敲钟霜鸦职业者的死者交谈比，他的能力虽然无法得知死者关于某事的意见看法，但只要眼睛的球镜面没有被破坏，他甚至能从死者死前最后一顿饭，看到死者出生后不久，他的父母是怎么给他裹尿布的。
“钢虎”走过数次的，去祭坛的路，他当然也能看到。
但他该怎么将这条路说出来呢？
而且算下来，那个祭坛的方向，好像和遥远海潮声的方向重合了，如果可以，他别靠近比较好。
林掏出这一层的地图看看，开始胡编。
“其实，”他道，“我要先说明这点，虽然能算，但结果可能会有很大误差……从梳叶主任离开办公室的时间，和他抵达祭坛后，畸变教派发现跟在后面的我们，然后派出‘钢虎’和‘花手’，这两个邪教徒精英和我们遇上的时间，带入我们的行进速度算一算，大概能估出畸变教派祭坛和我们之间的距离。
“以我们现在所在的点画圆，排除地铁站以及几条铁轨的方向，就只有这里这里和这里……要不要先去那边看看？”

第23章
“我感觉到了，”山踏低声说，“前方植物零星出现，越往后越密集。”
“啊，”费心费力不动声色带路的林道，“之前那次指定死亡律令应该将畸变教派祭坛以外地方的植物都清理了，这边还有植物，恐怕就是畸变教派的祭坛，也就是梳叶主任目前的位置。运气真好，看来第一次就蒙对了。”
“运气竟然能这么好？”灵飞歌感觉这次行动简直是神佑般顺遂，“林，山踏，你们两个难道谁买彩票中奖过吗？”
“……”从来没有中奖过的林。
“？”家教严格不买彩票的山踏。
灵飞歌回忆了一下，不记得“盲目之书”有运气特别好的传闻，目光落到新入队的血骑士身上。
他跳起来拍了拍山踏的肩，道：“你很不错。”
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受到夸奖的山踏，“是？”
旁观了这一幕的林嘴角抽了抽，不过他转念一想，灵飞歌愿意相信山踏的运气带来的顺利，总比他发现林开了挂才这么顺利好。
在自己身份存疑的情况下，他并不需要额外的名声引来更多注意。
追捕小队的四个人正关了灯，躲藏在某处洞穴的穹顶上，这处洞穴的穹顶较高，灵飞歌就让一只圆桌大小的机械蜘蛛抓着穹顶倒立站住，而小队四人或蹲或坐在机械蜘蛛腹部，像是坐在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吊床里。
这样，如果有邪教徒巡逻到这处洞穴，又或者从别的地方返回祭坛，路过这里，只要追捕小队注意规避，邪教徒就很难发现他们。
唯一的问题是机械蜘蛛的腹部面积太小，四个人不得不挤在一起。
矮小的灵飞歌是最从容的，他让山踏注意是否有人靠近，然后按住夹在耳垂上的耳坠。
样式上只是个普通琥珀坠子的炼金通讯器，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闪烁五次后，和灵飞歌紧紧挨着的三人，都听到了耳坠中传出的声音。
一个吐词清晰的女声问：“灵飞歌&#183;斯卡兰？”
灵飞歌道：“是我。”
女声道：“声纹对比正确，我是通讯科编号27，灵飞歌先生，鉴于你正在进行的任务，接下来将为您直接转接审判长阁下，请稍后。”
琥珀耳坠传出“嘀”的一声，没有让灵飞歌等待，灰翠沉稳的声音下一秒就响起。
“上次你要求的支援已经派出，灵飞歌先生，你们的任务有新进展了吗？”
虽然林一直觉得整个尖晶市审判庭都有些太依赖审判长了，但此刻，不仅是他的三个队友出现松了口气的迹象，就连为愈发靠近的海潮声有些烦躁的林，也感到内心平静了一些。
不愧是和平鸽，真是令人安心。
“审判长，我们已经抵达畸变教派祭坛的附近位置，”不用看地图，灵飞歌流畅报出此刻位置的坐标，“请您转告支援队伍。”
“辛苦了，我马上转告。”灰翠道，“畸变教派的祭坛周边十分危险，不要再靠近了，注意安全。”
“当然了，审判长，”灵飞歌吐槽道，“我们是来抓梳叶的，又不是来送死的。”
“嗯，”灰翠的声音柔和了一些，问，“大家没有受伤吧？”
“我和岩糖没有。”灵飞歌习惯性替搭档回答了。
“给盘根女妖啜了两口，”山踏没有在顶头上司面前隐瞒的想法，答道，“但没事”
林又因为海潮声走神了片刻，然后意识到沉默的审判长还在等他的回答。
用自己的血肉做了一次仪式材料，但伤已经治好了，这不算受伤吧。
“没事，”他道，“您放心。”
“那就好，”林简直能想象审判长说话时，脸上浮现的笑容，“总之，接下来一定要多加小心。”
等小队成员一一应了是——岩糖自然还是灵飞歌代答——灰翠才挂断了这次通讯。
通讯科编号27则确认了他们没有别的要留言，说了一句“我将记录本次通讯”，就结束联络。
琥珀耳坠的微光暗下，洞穴里四个人陷入沉默，不再说话。
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地等待，不要发出任何会让邪教徒们发现他们的动响。
所有人保持警惕，放缓了呼吸。
一会儿后，山踏不安地动了一下。
灵飞歌按住她，但山踏依然又扭动了一下。
“怎么？”知道山踏不是坐不住性格的林问。
“植物……速度很慢，”山踏忐忑地低声说，“但好像，在往这边靠近？”
洞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下一秒，灵飞歌已然指挥机械蜘蛛落回地上，喝道：“跑！”
洞穴穹顶距离地面差不多三米，即便饱受训练，林落地时依然趔趄了一下。
但他这次的三个队友却半点事都没有，岩糖顺手搀扶了林一把，山踏抢走了林的手提箱，拔腿飞奔前还问：“要不我背你吧？”
这个战斗里必然是前锋的血骑士在说什么话！
待会儿情况紧急她化为血流后打算怎么办他？丢他在原地吗？
这么一想就感觉自己的手提箱也危险了，虽然里面的材料审判庭会报销但那都是钱啊——不，现在别想这个。
“啪！”
灵飞歌打开了机械蜘蛛头部的探照灯。
也不知他如何操作，圆桌大小的机械蜘蛛几个部位折叠了进去，变成了儿童澡盆的大小，魔力强化过身躯但腿短的灵飞歌坐在上面，向林伸出手。
林加快了几步，握着他的手跳上机械蜘蛛。
“抓紧那个把手！”灵飞歌提醒他。
哪儿有把手？林还未反应过来，机械蜘蛛已经像超市门口的投币小马一样摇晃起来。
林只来得及喊一句“箱子给我！”，就本能抓起一块凸起固定自己，免得被颠下去。
他们的速度很快，但敌人的速度更快。
植物缓慢地靠近只是想放松他们的警惕，一发现四个审判官开始逃跑，那点伪装瞬间给敌人抛去脑后。
坐在机械蜘蛛屁股上，向后打开手电筒的林看到，地上、穴壁上、穹顶上攀爬的植物根系，可以说是飞舞得追上来。
先是末端尖锐的根系四处拍打，震动整个隧道灰土掉落，地上的石块也跟着跳动，让奔跑的审判官们一个不注意脚下就会摔倒；又有虬结在一起的粗壮藤蔓在后面跟上，它们如蛇扭动，组成出一个女性的身躯。
“她”甚至会说话，嗓子捏着道：“年轻人啊，真可爱。”
“这不会是素栌&#183;本固吧！”紧张操纵机械蜘蛛不要摔跤，灵飞歌满脸冷汗问。
与他背靠背的林接过山踏丢来的箱子，打着手电筒端详了一下女性身躯的面孔，还算冷静地回答：“是她，应该是她的一具植物分身。”
明明没有冲进畸变教派的祭坛，怎么惹了BOSS出来？！一时间小队四人的想法同步了。
林倒是隐隐抓住了什么……说起来，审判长昨晚执行秘密任务时，应该也戴了炼金通讯器。但掠风秘书点他跟任务的理由是与审判长失联，找到审判长后可能需要林这个仪式师布置通讯仪式。
畸变教派有能力破坏炼金通讯器？
他们总不会是直接将炼金通讯器从审判长的耳朵上打飞，这种事绝不可能。但如果不是直接破坏了炼金通讯器本身，那畸变教派做的事是阻碍了通讯。
炼金通讯器和通讯仪式指向的是胶匠拥有的粘合之力，能阻碍这种粘合的，只有同属于胶匠的封锁，或者，来自矛盾双生的纯粹破坏力量。
梳叶主任帮忙布置了封锁仪式？还是说，除了梳叶主任外，还有别的叛徒？
总之，他们有可能是因为刚才那道通讯暴露的吗？
混乱中林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想法，眼看素栌驱使着藤蔓越追越近，他抿着嘴摘下左手手套。
却不想，有一个人比他动作更快。
山踏突然转身，道：“我来断后！”
盯着前方曲折道路的灵飞歌闻言猛地回头，然后他和林差点一起从机械蜘蛛上摔下去。
“干什么！”他不敢置信，“傻瓜！”
灵飞歌直接跳了下去，岩糖也转过身，倒是林想动的时候，灵飞歌让机械蜘蛛分出两只手抓紧了他，而傻瓜，她已经原地融化成鲜血。
闪闪发光的流动血河向着藤蔓奔去，追在他们身后的“素栌&#183;本固”见到这一幕没有后退，反而加快了速度。
她美丽的面孔上绽开一个旁观者也会跟着一起心花怒放的笑容，藤蔓从她头上垂落，末端已经是和根须一样的颜色。
和“花手”那个要耗费不少时间，才能用魔力催发出一个不太厉害的盘根女妖的家伙比，同为花之牧者的素栌&#183;本固，要强大太多。
藤蔓明明是某个藤蔓怪的一部分，却被她强行转化成了盘根女妖。
大概嫁接过盘根女妖的根系？林猜测。素栌&#183;本固显然在应对血骑士这方面很有经验。
她甚至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真的，真的，很爱血骑士啊~”
“是吗？”
回答他的是低沉的男声。
血河在扩张，扩张到远远超过山踏这名中级血骑士能达到的极限，同时，一副高大健壮的身躯从鲜血中凝出。
走出血河的男人和山踏一样，有着黝黑的皮肤和卷发，马耳在头顶抖动，甚至面容也有细微的相似。
但他的右腿不一样，那是一截锐利犹如刀锋的义肢。
尖晶市审判庭副审判长，旱血雷&#183;阿瑞别恩一拳打向“素栌&#183;本固”，同时暴喝：
“对别人女儿说什么变态话呢老太婆！”

第24章
本来要去援护山踏的灵飞歌和岩糖停下了脚步。
在灵飞歌感慨“前来支援的竟然是副审判长，也对，那匹老马最合适，毕竟相同血脉的血骑士可以隔一段距离进行融合施法”时，按照送葬人誓言，应该永远保持沉默的岩糖，发出了一串情绪激动的古怪声音。
“啊？”灵飞歌竟然明白岩糖为何情绪激动，“你说你怎么不知道他们是父女？不是，岩糖，咱们队里这新人和副审判长样貌这么像，而且都是阿瑞别恩马人，你真的没看出来吗？”
确实没看出来的送葬人，站在原地不动了。
“送葬人识别一个人更多是听声音，以及灵魂的气息吧，”林抱着手提箱从机械蜘蛛上小心地跳下来，同时道，“太专注于灵的领域，忽略了物质的肉体，这个问题据说在敲钟霜鸦的许多职业者中很常见。”
灵飞歌：“林，你在阴阳怪气吗？”
林很莫名，“为什么这么说？”
站在他们两人身边，岩糖默默捂住脸。
气氛突然放松下来了，刚才还在逃命的三人如今都不需要动，直接观战就好。
两个高级职业者的对战可不是那么常见的，原以为能尽情欺负一下山踏这个新鲜血骑士的素栌&#183;本固没想到，旱血雷&#183;阿瑞别恩这匹瘸腿的老马，竟然有个这么年轻的女儿。
她猝不及防接下旱血雷的一拳，植物分身整张脸木屑纷飞，从鼻孔到下颌都被鲜血腐蚀出一个大洞。
不过这对于没有脑子的植物来说并不是什么致命伤，发出一声尖啸的盘根女妖甩动头发扎向旱血雷，但旱血雷已经从闪闪发光的血河中拔出一把长剑，随意甩动一下，血色长剑上就燃起赤色的火焰。
那并非火焰，而是蒸腾的魔力引发的光学现象，不过对于盘根女妖这种受污秽魔力催生出的魔物来说，滚烫的赤色魔力确实和火焰无异，甚至比普通火焰杀伤力更强。
旱血雷一剑插入盘根女妖胸口，盘根女妖的胸膛中并没有心脏跳动，但年长的血骑士拔出剑锋时，这只扭曲的魔物就整个点燃，浑身裹在熊熊燃烧的赤色火焰中。
那易断但也易连接，实质是汲取营养的根系的长发，更是眨眼就化为了灰烬。
而旱血雷，这健壮的血骑士甚至没有看他取得的战果，刹那又化身为血河，不顾前方隧道已让藤蔓和根系堵塞，直接扑了上去。
看似纠缠很紧的藤蔓与根系之间，其实有着无数空隙。比纸张更狭窄的缝隙不是活人能通过的道路，对于血骑士来说却不一样。
山踏这个年轻人会被三只树人组成的堤防挡下，旱血雷顺着缝隙流入的精细操纵则全不像他的面孔那样粗糙。小队里三人追上去的时候，隧道里不见一滴血，直到血河淌过的虬结藤蔓与根系开始融化，融进奔腾的鲜血中。
坐上机械蜘蛛的灵飞歌忍不住吐槽：“这么看，新人建议冲进去是对的，不能冲进去是我们实力不够啊。”
林也跟着坐上去，其实不太想去畸变教派据点的他，有些纠结地打量机械蜘蛛，因为他依然没发现灵飞歌说的把手在哪里，闻言道：“高级职业者当然能想冲哪就冲哪，我要是审判长，上下班都用瞬移护符……”
不，说完林就皱眉，觉得这么用瞬移护符实在太浪费了。
我已经变成了奶茶喝完，都要清洗塑料杯，存起来的吝啬鬼啊，穿越前用压岁钱给游戏氪648时，何曾能想到会有今日……
林突然心有戚戚，又抓紧时间收敛思绪，注意力回到战场上。
他们跟着副审判长冲进一处可称为大厅的洞穴。
大厅里草木葱郁，浓烈的花香熏得唯一自己跑的岩糖差点摔倒。这里没有能驱散毒气的圣光骑士，三个审判官连忙掏出毒气面罩。
林戴上毒气面罩后，整张脸几乎没有露出来的地方，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行动。
就见十几只照明无人机跟着旱血雷涌入大厅，一时将此处的黑暗完全驱散，知道自己一身仪式师标准打扮，很容易遭遇集火的林跳下机械蜘蛛，跟在岩糖身后，左右扫视，然后低头看向脚边。
脚边有鲜血画出的弧线。
大厅四周的角落堆着厚厚的树叶，生长在祭坛上的粗壮橡树，与从穹顶垂下的草木，此刻受旱血雷与素栌的战斗波及，源源不断有叶片飘落。
从这点看，此刻大厅干净的地面应该是才打扫了没多久。而这打扫了没多久平整地面上，用鲜血画出的巨大圆圈，与圆圈中画了一半的第二道圆圈，是如此的标准，标准到能看出一个仪式师千万次画出一个圆圈的熟练。
林又看向祭坛上的橡树。
根系的阴影中，隐约可见棕褐血迹与发丝缠绕的干枯头颅，显然畸变教派又举行了一场血腥祭祀。
林忍不住叹气。
“梳叶主任……”
这位尖晶市审判庭的前高层，现在在哪里？
祭坛边，很多畸变教派的教徒在乱跑，里面并没有梳叶&#183;阿扎瑞，甚至若隐若现的海潮声也远离了。
素栌&#183;本固这位教长此刻对上旱血雷，显然是在给这些教徒争取转移时间，可惜，灵飞歌一看到邪教徒，就啪啪啪啪丢出数十个金属球。
这处大厅十分宽阔，即便是大型机械也能活动开，同时地面平整没什么障碍物，正是适合灵飞歌发挥的地形。
他一个人指挥着机械大军，将大部分邪教徒追得屁滚尿流。子弹不要钱一般挥洒，时不时还射出一道附魔激光，点出那些跑的比较快的兽化人。
灵飞歌明显有些兴奋，不过他并没有忘记任务。
林环顾寻找梳叶主任时，他也坐在炮台机械蜘蛛内部，扫描奔逃的邪教徒面孔，和梳叶&#183;阿扎瑞做对比。
没有，没有，没有。
“你们有看到梳叶吗？”
扬声器放出他询问的声音。
守在林身边的岩糖摇摇头，而林环顾的姿态，显然也没找到。
他们都没注意到，扬声器放出的声音太大，让操纵上百株能力不同的植物类魔物，与旱血雷对战的素栌，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已经从父亲的血中分出，山踏发现她的动作，紧张地流过去，挡住她视线，保护自己的队友。
但素栌其实不在意那几个年轻人。
让她分心的，是灵飞歌说出的话。
“你们有看到梳叶吗？”
她的植物分身看到旱血雷后，知道今日难以完成仪式。得保护梳叶这个仪式师的她，吩咐手下带走梳叶，但旱血雷追上来的速度实在太快，他们来不及转移就被堵在了这里。
梳叶&#183;阿扎瑞同样也在，本该如此。
老狐人消失了。
带着银月少女赐下的那枚“海螺”碎片一起。
***
梳叶&#183;阿扎瑞在奔跑。
没人看见他，他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黑太阳领域的潜行仪式。
那些阴影刺客能在影子里行动，想要找出他们必须用灯光去照，但畸变教派明显不会准备灯光这种东西。
指向邪神的仪式其实是个很好的研究领域，可惜以前的他不能去使用。
直到他今天走出审判庭总所的暗道，为避开巡逻的士兵第一次使用了黑太阳的阴影潜行仪式。黑太阳的力量通过仪式的呼唤降临于他身上的一瞬间，他就再也无法使用指向六柱神的仪式。
这是否说明六柱神一直在注视？算了，无所谓，代价是值得的。
梳叶握紧了他利用潜行偷出来的“海螺”碎片。
身后战场的喧嚣逐渐远离，他感到他安全了。
就在此刻，一枚子弹打到他脚边。
狂奔的老狐人灵敏地跳起躲开子弹，但下一秒射来的明亮灯光无法躲开，直接将他从潜行中照了出来。
梳叶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在他身后不远，是一个穿着审判官标准黑色风衣，双目覆盖绷带，戴着防毒口罩，及肩黑发凌乱，提着手提箱的年轻人。
他身边是一个裹着黑袍的送葬人，他或她的手中，充满死亡气息的法术已在准备。
“果然是你，林，”梳叶并不惊讶，反而问，“看来指定死亡律令仪式，确实可以缩减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明明是和我关系不错的下属，却受到委派参加追捕我的队伍，不会，我的亡灵同息仪式，也是你破解的吧？”
即便不愿靠近海潮声，职责所在也不能放过梳叶。追过来的林本能直接对梳叶主任开枪，但面对回头的梳叶，他却陷入沉默。
“取了点巧。”他慢慢说。
“太谦虚了林，”梳叶大声道，他皱巴巴的脸上流露出的爱惜是如此诚恳，一瞬间甚至叫人怀疑，怀疑他为何会站在这里，同林对峙，“你真的非常有才华！只要多注意安全，少出些外勤，和其他仪式师不一样，你超越的实力应该足够你活到退休……所以你应该能理解我才对！”
岩糖在林身后，拉了一下林的袖子，提醒他不要听梳叶的话。
林对她点点头，转头道：“活到退休已经比我预想中的寿命长太多了，您渡过的岁月我这个年纪简直无法想象，我不能理解你的话，主任。只是为了以这幅姿态苟延残喘，背叛审判庭投向银月少女，您真的认为您是对的？”
“我只是想继续活下去，这有什么问题？”
梳叶睁开了眯起的眼睛，直视林覆盖双眸的绷带，道：“仪式师地位比一般职业者高，死的却比职业者快多了。我是难得能活到七十五岁的。但旱血雷也七十五岁了，我是这个丑陋的样子，旱血雷看起来却像个中年人！职业者们魔力蕴养的身躯与普通人几乎不是一个物种，如果不和邪教徒战斗，中级职业者活一百年轻轻松松！
“大审判长，那个光明之龙的使徒，他已经活了快一千年。而我们的审判长，同样作为神眷使徒，还这么年轻，和你一样年轻……”
原本认真听他能说什么的林，突然不耐烦了。
他打断老狐人，道：“你也可以成为职业者，主任。”
梳叶闻言笑起来。
“仪式师要保持中立的心，我们偏向六柱神但并不侧重其中某一位，但职业者不是如此，能成为职业者，首先要和某位神明的教义共鸣。
“林，你我这样，习惯于在六柱神之间走钢丝的仪式师，没有共鸣神明教义的可能，即便能共鸣，我们经过长久训练的意识，也会让这种共鸣维持在很低的程度。”
“就是说您不满足当一个低级职业者咯。”林道。
“既然选择了堕落，我当然要更多，”梳叶苍老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不要再面对即将耗尽的寿命，衰老无力的身躯，变得模糊的记忆，我要永久。”
一直沉默的岩糖听闻这渎神的话，猛地抬起枪口。
梳叶没有在意她的动作，向林举起手。
他手指捏着一枚灯光下泛着彩虹般光泽，指甲片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碎片。
“神也不能永久，在新历前，神明不止如今的六柱神和邪神，虽然那些神现在都死了，但祂们已经是最接近永恒的存在。
“林，你看，这是梦神吹螺者的尸骸，这是祂尸骸的一部分。”

第25章
梳叶看不到林现在的表情。
但这个年轻人一定非常震惊吧，他想。
林确实有些震惊，但和梳叶想的不一样，他的震惊称为惊悚更适合。
想象一下，你一直能感受到某种的呼唤声，你终于见到了呼唤的事物，然后有个人告诉你，这是某具尸体的指甲盖，你的感想会如何？
指甲盖竟然会说话——啊不，林突然一巴掌拍在了自己额头。
这个动作有些傻傻的，好在，岩糖看起来比他更傻。
骤然听到这种渎神之语，又看见亵渎尸体的举动——如果那碎片真的是尸体——敲钟霜鸦的忠实信徒恨不得用附魔了即死诅咒的霰弹枪将老狐人打成蜂窝煤。
但她作为一名审判官，执行的任务是抓捕梳叶，必要情况下才能击杀。这种两个审判官对上一个叛徒的情况，若喊上级来裁定，怎么看都不属于必要情况。
不过，目前在附近的唯一上级，副审判长旱血雷，要听到梳叶刚才那段话，大概会直接将梳叶融了。
所以岩糖举起枪又放下枪，放下枪又举起枪。
其实按理来说，她现在举起枪对准梳叶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她真的很怕自己没忍住，直接将老狐人打死。
最后，她只能看向林。虽然才认识，也知道林比她年轻很多，但一路上的相处，她已经认可林是个可靠的人。
林倒是很快从那种背后发毛的感觉中缓了过来，反正他觉得自己再震惊悚然，也不会有昨晚听审判长给他说，有一起妻子反杀邪教徒丈夫的案件，更震惊悚然。
他端详梳叶拿出的碎片，回响在耳畔的海潮声十分清晰。好像他仍然站在那片浪花拍打的沙滩上，大海波光粼粼，倒映透过阴云的朦胧月色。
幸好，林没有再一次进入那片海岸。
“我以为，”他道，“银月少女才是梦境之主。”
“哼，”梳叶沙哑地笑了一声，“因为学校一直教授审判官小心古怪的梦？说那可能是银月少女在干涉？这么说也没错，银月少女掌握了吹螺者的一部分尸骸，祂借此入侵梦境的领域。可惜的是，剩下的尸骸在审判庭的掌控中，这么多年一直流动在各个城市间，严格地进行封印，避免银月少女找到。”
老狐人说着望向穹顶，眼前浮现之前闪烁于树叶间的银色月光。
今天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银月少女信徒们的完整祭祀过程。
银月少女的信徒们喜悦于银月少女的显圣，激动于祂的赐予，梳叶看到的却是祂的欲望，祂的迫不及待。
“我怀疑，”他冷冷道，“吹螺者就是银月少女杀死的。”
林脑海中快速闪过他在那处沙滩与大海中的经历，想要照耀海岸但被阴云遮挡的月光，和随着月光明暗，力量随之强弱的透明魔物，以及蓝卷发美人鱼所说：
“照到月光的会受到那荡妇的影响。”
若是这样，某一刻月光穿透层层海水，照射在某只海螺或贝壳上时，银月少女说不定真能做到干涉其中的梦境。
可这么说来，蓝卷发美人鱼又是谁？
总不可能是吹螺者的亡灵吧？态度不像啊。
至于吹螺者是否是银月少女杀死这一点……比起真假，林更在意的是，杀死一个神吞并祂的领域，是神明中的常见操作么？
考虑到目前已知的神明都是复数神职，弱小的镜中瞳突然感到有点冷。
瞬间有些带入的林忍不住问：“主任，你想要成为梦神？”
梳叶没有说话，不过他的态度是鲜明的，而岩糖在斗篷啧了下舌头。
人怎么可能成神？对于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神就是神，人就是人，一者绝不可能成为另一者。
“先不提您方案的可行性，”林道，“您成为梦神，是为了让银月少女再杀您一次？您不像是能打过祂的样子啊。”
他话说完，站在这条隧道里的另外两人，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梳叶明显给噎住了，而林继续道：“说不定您成神的下一秒，就能看到银月少女在一边摆出餐盘呢。”
他说的是自己的亲身体会，现在回想起来，他在沙滩上受到银月少女引诱的那次，他感觉月光很美味，银月少女恐怕也将他当成了盘中餐。
林真心劝诫，但梳叶面上浮现出了怒意。
“看来确实说不动你，”老狐人道，“但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一定能理解。”
成神的道路上我怕是走得比你更远，林想，这个我真的不能理解。
“语言不能做到的沟通中只能交给枪来完成，”他冷静说，“这是矛盾双生的教义，但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主任，放下你握住披肩，还有那枚碎片的手吧。”
梳叶叹气。
“我研究‘海螺’，其实已经很久……”
话音未落，有着不符合年龄矫健身手的老狐人先动手了。
没有仪式阵，没有材料，没有祷词，梳叶手上的“海螺”碎片突然震动，低沉的嗡鸣回响在隧道中。
刹那一阵眩晕袭上了林的大脑，昨晚没睡好的那点困意，莫名其妙在此刻翻涌上来。但早有准备的林扶住了一边穴壁，往前丢出了三枚金属球。
“关掉声音传感器！”他提醒并不在这里的灵飞歌。
灵飞歌其实还在那处大厅，协助旱血雷和山踏围堵逃跑的邪教徒，但远程操作和多线操作本就是机械师的拿手好戏，只要魔力链接得上，他在大厅并不妨碍他参与这边的战斗。
而机械是不吃睡眠效果的。
林带上灵飞歌的金属球不过以防万一，他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神来一笔。三个金属球在半空中展开，一个四只旋翼飞转，嗡嗡中升向高处，底部的枪口凝聚红光，炙热的激光束酝酿不到一秒就发射了出去。另外两个金属球落地变成了机械狗，张开嘴露出枪口就哒哒哒哒，打出一连串的束缚弹。
可惜梳叶同样有准备，他的身影像是梦中的幻觉一般，消散在原地。
干扰感官的幻觉对机械狗和飞行无人机本该没什么用，但老狐人消失后，它们却像是找不到对方，停顿在原地，然后茫然地转圈。
林思索了一秒，装作抬起手电筒让灯光照射更远，手指这夹住袖子里滑出的镜子，低头看了一眼。
他在镜子里看到整张脸几乎没露肉的自己，刹那醒了过来。
醒来的他仍站在原地，只是飞行无人机和两只机械狗消失了，岩糖靠在一边的穴壁上，林能听到她睡着后平稳的呼吸。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宛若梦境。
不，那就是梦境。
对面，不知林醒来的梳叶，蹑手蹑脚走向远处。
受法术影响的人醒来，施法者无法感知到吗？也是，梳叶应该是依靠那枚碎片，而非自己的魔力施法，到底和真正的超凡职业者不同。
林看一眼梳叶依然举起的“海螺”碎片，在现实中丢出了那三个金属球。
旋翼展开和机械狗落地的声音，让梳叶一愣。
他回过头来，十分惊讶。
“你为什么能——”
话没说完，老狐人就叫束缚弹射了满身。
束缚弹是一种炸开会喷射粘稠胶质的子弹，从材料和效果看，制作子弹的炼金术师们绝对是从胶匠的职业者那儿薅走了点什么。
如果现在梳叶还能用指向六柱神的仪式，金锤子的不少仪式可以帮他脱困，不过，正是因为猜测他已经无法用六柱神的仪式，灵飞歌才会给机械狗配装抓捕邪教徒的束缚弹吧。
除了头部，全身都糊了一层胶水的老狐人，死死黏在了对面穴壁上。
他朝林大叫，但林懒得理他。
蒙眼的黑发仪式师谨慎掏出一块审判长送的手帕，走向梳叶紧紧捏在手上的“海螺”碎片。
千万不要在这时候给拖进那片沙滩去，林祈祷着。他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吸引力，下意识脚步放缓，穿戴手套还不过，又用手帕在指尖覆盖了一层，想将碎片抠出来。
便在他蹲在碎片边上，思考要如何下手时，一声暴喝沿着隧道传来。
“躲开！”
很远的地方，旱血雷大喊。
来不及了，一根藤蔓已经钻出地面，正好在林和梳叶之间。
后退的林直接挨了藤蔓一鞭，他右手手心一个超小型仪式阵，刹那撑起一个低级力场护盾，但护盾在这一鞭下应声而碎。
黑发的仪式师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手套中溢出的鲜血打湿了手帕。
要是藤蔓现在追上来，林可就真的要沦为“脆弱的仪式师”了。不过打飞林后藤蔓只是继续生长，片刻纠缠出一个女人的身躯。
素栌&#183;本固！
她什么时候找过来的？这是她的植物分身，还是她本体？
高级的花之牧者，他们和植物之间的界限十分模糊，除了他们自己，大概只有源血之母的职业者能找到她和它的细微差别。
林是找不到的，他吃痛撑起身体时，素栌&#183;本固已经拿到了“海螺”碎片，重新散为藤蔓，要钻入地下。
远处，旱血雷几乎化为一道血色的光，直奔过来。
但林意识到，副审判长他来不及。
素栌&#183;本固在笑，她似乎放弃了梳叶。
对于畸变教派来说，优秀的仪式师确实很难找，而他们眼下又需要举行一个过去从未有过的大型仪式。
可惜，和“海螺”碎片比，梳叶&#183;阿扎瑞并不重要。
接下来去哪里引诱一个仪式师来呢？旁边的地上好像就有一个？
素栌&#183;本固在钻入地下逃走前，看了一眼狼狈坐起的黑发仪式师。
这个黑发仪式师戴着防毒口罩，双目覆盖绷带。不过此刻，他一只手掀开了左眼上的绷带。
绷带下，漆黑的眼眸凝视素栌&#183;本固，明明隔着有一段距离，素栌&#183;本固却能清晰看到，黑眸的光滑表面，遍布不知怎么画上去的细密明黄色线条。
那是一个缩小到极限的仪式阵。
林的另一只手，举起他常用的那枚黄钻，对准左眼眼球按了下去。

第26章
素栌&#183;本固想起了这个仪式师是谁。
“盲目之书”，在苦艾公寓连环杀人案中声名鹊起的仪式师。
那起连环杀人案本来是素栌&#183;本固一个属下举行的连环献祭，但他竟然叫一个没有带队友的仪式师打死了，畸变教派很多人感到震惊。
他们讨论这个仪式师的外貌和特征，或轻蔑地表示自己若遇上，结果绝不会如此，或慎重地思考，如果遇上要怎么对付。
“看到他立刻杀了他。”他们说，“那是个狠人，别和他纠缠。”
“不要给他注视你的时间。”
但素栌&#183;本固当时并未在意，真正精通了各种仪式的仪式师不是不强大，但他们的职业特性注定了他们的脆弱，对于素栌这样的高级职业者来说，想抓住他们的空隙实在太简单。
可就在这一瞬间，这一刹那——
素栌&#183;本固来不及做任何事。
沾染鲜血的黄钻镶进眼球，骤然像是一块干燥的木头那样燃烧起来，象征光明之龙的明黄火焰跳跃在黑发仪式师的眼眶中，素栌&#183;本固听到了一声惨叫。
不是仪式师在惨叫。
是她在惨叫。
相同的明黄火焰从她双眸中射出，却只点燃了她自己！她无法看到任何事物，哪怕通过魔力与她链接的远方植物去感知也一样。
无处不在的光和热将她包裹，强大的净化力量侵入她的魔力扫荡，如果此刻有人能俯瞰周围，会看到近处远处，隧道角落，又或者某个深潭，乃至更下层的真菌森林中，以及尖晶市某几条街道的阴影里，不起眼的树木、花草、苔藓，在这一时刻，猛地跳出火星，熊熊燃烧起来。
那都是受素栌&#183;本固操纵的植物，此刻在仪式强大的效果中被殃及。
仪式——光从暗生。
向您献上这识光之物，龙神啊，在我坠入黑暗的那一刻点燃我吧，将这一切照亮。
这是个范围型的仪式，在林视野范围内的邪教徒都会被照亮。
只是光明之龙照亮邪教徒的方式是将他们点燃。
这位光明与净化之神的力量，一遇到邪教徒污秽的魔力就会起激烈反应，仿佛是将金属钠投入水中，又或者硫酸倒入糖罐。祂的职业者因此成为了审判庭的中流砥柱，比如说内务督察科头顶灯泡的光术士，比如说随时随地拔枪喊破邪斩的圣光骑士。
不将一切烧干净，祂誓不罢休。
素栌&#183;本固在光与火中哀嚎，短短数秒，她的半边身躯就燃烧殆尽，但她还没有死，得过银月少女神赐的花之牧者生命十分顽强，她甚至寻找到了获救方法。
在她身边，黏在穴壁上的梳叶，他的头还能活动，所以一看到林揭开左眼的绷带，他就大喝了一声：“黑暗！”
这老狐人现在碰不到他那些披肩，但简短的祷词依然让仪式生效了，在林左眼火焰燃起之前，一团光也化不开的浓郁黑暗雾气将他遮掩，阻碍了林的视野，没能将他一起点燃。
显然，就和林一样，他也将一个缩减后的仪式阵，画在了自己身上，以便仪式随时随地能发动。
他画的还是一个指向黑太阳的仪式，毫无疑问，是针对林眼中仪式的某种防御措施。
身为仪式科的前主任，林的直系上司，他显然知道林眼睛里是哪个仪式阵。
研究林的理论，研究邪神的仪式，此刻全都用上了。
但梳叶原本设想的使用场合恐怕并非此处，黑太阳的仪式确实救下了他，但他依然无法逃走。
挣扎的素栌&#183;本固可能碰到了那浓郁黑暗雾气的一角，又或者，她之所以能这么快找到梳叶，是因为她在梳叶身上留下了一些微小到难以注意的植物，现在那黑暗中的植物可能是唯一没有点燃的，感应到它的素栌&#183;本固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她只剩下半条大腿和胸腹头颅了，她在火焰中努力向梳叶倒去。
林倒抽一口气，明黄的火焰依然在他的左眼眼眶中燃烧，主动将黄钻按进眼睛可不是仪式被动的献祭，不会有麻痹效果，他痛得右眼也几乎看不太清。
但即便看不太清，素栌&#183;本固此刻的意图他还是能判断，他下意识就要拔枪。
然而满是冷汗的手一直颤抖，滑过枪柄没能拿出来。
林不得不再去拿一次的时候，一抹血色在此刻无比光亮的隧道中闪过。
旱血雷两剑在只剩四分之一的素栌&#183;本固身上画了个十字，十字交叉的中心，一颗爱心迸现，正好和残留的剑光一起组成象征源血之母的圣心十字。
一直没死的素栌&#183;本固，在这一刻动作顿住。
爱心爆开。
她在血红与明黄中化为了灰烬。
黑暗雾气并不妨碍血骑士对生命的感知，旱血雷下一剑插入梳叶的身体。
同时赶到的山踏半跪在林身边，看到林左眼的火焰也跟着素栌&#183;本固的死亡一起熄灭。
但那眼眶中已空空荡荡，献祭的效果保证了整颗眼球不会残余下任何组织，连按入眼球的黄钻也没有留下碎片，整个消失了。
只有血一直渗出。
“林你坚持住！”山踏大喊。手放上去又放下来。
眼球这样精细的器官不是她的治愈术能恢复的，重新制造器官只有血肉医生能做到，但山踏不知道重新制造一颗眼球植入是怎样的流程，她现在应不应该为林止血？
“你别说得我现在就要去见敲钟霜鸦了一样……”看见素栌&#183;本固彻底死亡，松了一口气的林失去力气，咬住颤抖的嘴唇，提醒她，“止痛啊，会长。”
重新制造一颗眼球植入的流程林很熟悉，献祭眼球对他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了。现在虽然很痛，但林倒是不太担心治疗，即便暂时不能回总所的医疗部，只要能解决疼痛，不影响接下来的活动，就没问题。
山踏终于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不常用的法术，鲜红的魔力覆上林的左眼。
下一秒，林本就不太红润的脸色直接惨白，止痛术分明在起效，他却感觉有刀锋劈开了他左眼的神经。
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感官，只有剧痛在大脑中蔓延。无尽的白光笼罩他的视野，他仿佛溺水般无法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五感才逐渐恢复，感觉有人在用力按住他的身体，还有一个人抓住他的手。
“怎么办啊！林他挣扎的厉害……”
“岩糖你按压林的胸口！”
“我用的是止痛术没错，没错的吧？爸！爸！你过来看看！”
“等等，岩糖说的那个碎片不见了，那个很危险，必须回收——”
碎片。
“海螺”的碎片。
从林使用光从暗生仪式开始，就近乎隐没的海潮声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它不再于林的耳畔呼唤，而是回响在他的颅脑中。
空荡荡的，应该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的左眼眼眶里，出现了明显的异物感。
某个有棱有角的东西在左眼眼眶中刺痛他，林本能向左眼眼眶伸手，手指探入眼眶中，想抓出那个东西。
“林——”
“你的手套没消毒啊！”
队友的惊呼里，染血的手指抽出，什么都没有摸到。
***
两小时后。
尖晶市审判庭总所，一号医疗部二楼。
“手术效果如何？”
“新眼球的植入很成功，我保证和他过去的一样好使，就是希望他不要过几个礼拜又来植入一次了。”
“这样吗？但你看起来很苦恼。”
“啊，审判长，确实有些问题。新眼球是植入进去了，但林审判官一直喊痛。”
“嗯，我听说过止痛术不起效果的事了，麻醉也一样吗？”
“止痛药和麻醉药都试过了，没有效果。而且检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也没有诅咒的痕迹，我们现在怀疑，呃。”
穿白大褂的血肉医生停顿了一下，神色纠结。
“恐怕是幻痛，”她道，“大概是心因性的，那个年轻人献祭眼球有好几次了吧，虽然他自己并不觉得有问题，但可能还是留下了一些心理阴影，在这一次的献祭中爆发了。”
雪发粉眸的审判长闻言皱眉。
“我明白了，”他对血肉医生道，“辛苦，请去休息一会吧。”
“哪有您辛苦，审判长，”血肉医生下意识说，又看到灰翠&#183;多弗尔注视她的不赞同眼神，不由道，“我快忙完了……我会休息的。”
“医生要是倒下，其他人要怎么办？”灰翠道，“仅是总所就入职了这么多血肉医生，为的是让你们不要加班，非必要的加班可没有补贴啊。”
“最后这句您对林审判官说更好，”血肉医生笑起来，“请放心，查完房交接，我马上就下班回家。”
灰翠的眼中也浮现浅浅笑意。
他同血肉医生道别，出了医生办公室，沿着医疗部的走廊向前走，很快停在一间病房前，敲了敲紧闭的门。
门内无人应声，透过门窗的磨砂玻璃看，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
虽然病人休息需要昏暗的环境，然而审判庭总所不允许有没开灯的房间。
按理说，病房里既然没有动静，就代表里面的病人可能睡着了，但灰翠站在门口思索了一会儿，悄然推开了病房门。
病房里，床上的人卷着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比平常更乱糟糟的发顶。
灰翠走进去，手习惯性要关上门，但关上前他动作一顿，反而将门敞开。
他在床边的座位上坐下，倾听从被子下传出的呼吸声，什么也没说。
良久。
疼痛折磨下难以入眠的林，迷迷糊糊中突然听到了病房里第二个呼吸声。
他猛地惊醒，手摸向枕头底下。
“林。”
审判长出声唤道。
差点上演过激行为的林动作停下，慢吞吞从被窝里钻出来，有些怨念的看着床边的人。
“审判长，”他双目依然蒙着绷带，左眼还盖上了厚厚一块纱布，但依然精准地找到了灰翠的位置，说，“吓我很好玩吗？”
“嗯，”灰翠没说好玩不好玩，只问，“还好吗？”
“不好，”林直接说，“很痛。”海潮声还很吵。
灰翠的眉心再次皱起。
他端详林的苍白脸色，道：“想知道你这次能拿多少奖金吗？”

第27章
虽然还是很痛，还是很吵，但林一下子精神起来了。
灰翠看到他撑着身体坐起，雀跃追问：“多少？多少？”
直接将打进入的麻醉剂和吃下去止痛药换成钱给他，镇痛效果可能更好，灰翠有些好笑的想，道：“总所这边对你个人的奖金是三百元，还有表彰，这个会晚点。”
“嚯！”林发出了很满意的声音。
作为一名官方仪式师，林的基本周薪是六十元，外加每周残疾补贴五元。三百元相当于多发了五周的工资，林家的存款一下子多出一大笔。
灰翠跟着笑了一下，继续道：“然后……”
林的眼睛虽然叫绷带遮盖，但此刻神态几乎叫灰翠能想象出他发光的眼睛。
黑发仪式师的身体甚至往前倾了，有些兴奋地道：“是悬赏？”
“对，”灰翠点点头，“‘花手’、‘钢虎’，还有素栌&#183;本固这位‘欲花之女’。‘花手’和‘钢虎’的悬赏金分别是一百五和三百，加起来四百五，将由你和灵飞歌小队三个人平分。然后是素栌&#183;本固，她的悬赏金是一千五。”
一千五！
林全家六口人——虽然有一人是失踪状态——的存款加起来都没有一千五！
而在林考进审判庭前，他们家就没有存款这个概念。
“她是你和旱血雷一起击杀的，不过旱血雷说他赶到时，素栌&#183;本固已经快死了，他只是为确保没有意外补了一刀，拿这个悬赏金没什么必要。他打算放弃他那份，这样的话，这一千五就全属于你。”
灰翠拿起床头柜上的热水壶，倒出一杯水，感受了一下水温，敲在杯沿的手指附上一层寒气。
然后他将温度比体温略高一些的水递给林，问：“你怎么想？”
“嗯，”林接过水杯沉吟，“是山踏和副审判长说了什么吗？”
“那个年轻的血骑士？”灰翠作为管理整个尖晶市所有审判官的最高长官，看人有自己的方法，他评价，“到现在都没想到悬赏的事吧。”
“噗，”林也笑起来，“会长是这样的。”
“天分很好，性格正直，就是有些缺乏经验。”难得辛辣地点评一句后，灰翠后面的评语又缓和下来，“锻炼一段时间就好了，灵飞歌带她正适合。”
老油条传授新人经验是吧？您是会搭配的。
林低头喝了一口水，热量进入身体，一阵阵发痛的左眼似乎也感觉舒服了一些。
虽然海潮声还在拍打他的颅骨，但适应了这么久，林姑且算习惯了。
他无视了痛和吵闹，又思考了一下，感觉奇怪，“虽然我之前没有和副审判长说过话，但我知道他看我有点不顺眼的，大概和山踏一样有道德洁癖。这里突然帮我，是一起杀了素栌&#183;本固，产生了什么战友情吗？还是……”
林看向灰翠，“副审判长是不是说过我坏话？”
雪发粉眸的审判长微笑。
仔细算算这两天发生的事，林哪里猜不出副审判长在什么场合说过他的坏话。但林当时确实很可疑，从高层的立场看，那只能叫不放过疑点，不能算坏话。
梳叶主任暴露后，对他产生了愧疚？副审判长和山踏这对父女，性格真的有点像。
“我知道了，”林不是那种不接受别人好意的固执者，他记下人情，放松道，“我会找副审判长道谢的。”
“那好，”灰翠点头，“掠风待会儿去和会计室说。”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
接下来的话题有些涉及隐私了，但今天灰翠忍不住想问。
“林，你大概存了多少医疗费？”
“加上今天的奖金和悬赏金，超过两千六了，”如果将这笔钱用在生活上，即便是他家这个人数也能活得很舒适，可以搬去每人都有独立房间，层高两三米的高级公寓，每周去几次餐厅，“重塑身体的治疗费是三万，考虑到我工作半年就能攒下这么多，六年……嗯，不是很长的时间。”
只要蓝磷灰的病情不继续恶化，这笔钱林早晚能挣到。
但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就只能找人借钱了。
“你自己的呢？”灰翠问。
“嗯？”林有些茫然。
“你自己的治疗费，”灰翠认真问，“你打算去治吗？”
虽然强行领了残疾补贴，但林其实没有自己是个残疾人的观念，灰翠问完后，他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灰翠的意思。
脸皮厚如林，面对顶头上司纯粹的担忧，这时候也没忍住尴尬了一下。
“我就不用了，”他道，“我的基因问题只是影响了我种族特征的发育，并不影响我的健康。”
林按人类的标准算，真的十分健康。
只要再长高一点就好了。
就再长高一点。
灰翠看他不以为意的表情，担忧更甚。
血肉医生猜测林左眼检查不出的疼痛，是心因性的幻痛。但灰翠并不觉得林强大乃至某些时刻有些疯狂的内心，会因为能治好的伤留下什么阴影。比起幻痛，灰翠更担心林的基因问题爆发，左眼现在检查不出的疼痛，是林基因病的初期病征。
他心中向矛盾双生祈祷，表面只提议：“还是详细做个检查比较好，反正你现在就在医院里，肯定要住院几天，趁这个机会做了吧，这样检查费不用你出。”
林闻言都要感动了。
大领导告诉你怎么薅公家的羊毛！
“有这种好事我肯定不会错过——嘶！”
仿佛是专门向林提醒它的存在一般，林几乎忘记的疼痛猛地剧烈起来。他直接去捂眼睛，手上捧的水杯掉下去，就要摔在被单上。
灰翠霍然起身，接过水杯，没让水洒出来，放在一边床头柜上。
他另一只手去触碰林的左眼，和林捂眼睛的手碰到一起。
灰翠立刻注意到林去捂眼睛的手非常用力。
要是让林用这个力道去捂住，脆弱的新眼睛肯定会流血。来不及沟通的灰翠难得强硬握住林的手不让他动，另一只手轻轻落在绷带的表面。
哪怕隔着厚厚的纱布，灰翠也能感到下方的眼球在剧烈地颤动。
“林，”他神色严肃起来，道，“我可以拆开绷带，看看你的眼睛吗？”
即便今早有用镜子处理过情绪，这一刻，林依然屏住了呼吸。
几个小时前，没在空洞眼眶里摸到任何东西的林，很快晕过去了。但在晕过去前那段混乱时间，他还是有注意到，副审判长联络总所，要求派一大队人，用过筛的方式，将那条隧道的每一粒尘土都检查一遍，必须找到“海螺”碎片的下落。
只有林知道，那枚碎片在他左眼里。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碎片怎么进来的。
明明能感觉到碎片扎入的刺痛，也能听到不停歇的海潮，他却无论怎么摸都摸不到碎片的实体。
甚至，山踏，副审判长，以及回来后医疗部的血肉医生，都没有发现就在那里的“海螺”碎片。
现在林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是该放心，还是不该放心。
和非六柱神的神明残骸发生了某种无法摆脱的联系，被发现的话，他就算不死恐怕也要在净化室里呆一辈子了。
但要是因为别人不会发现而放心，左眼的疼痛他又该找谁解决？不用在净化室呆一辈子了，但左眼要疼一辈子是吧？两个选项他哪个都不想要啊！
此刻，林面对新的选项。
审判长会察觉这枚“海螺”碎片吗？
他如果察觉到，他会杀了他吗？
吹螺者啊，你都死了这么久，为什么要坑我？林小小怨念，借这个吐槽平稳呼吸和心跳。
这根本不是新的选项。冷静下来后林想，拒绝审判长的检查才是最可疑的。
只能赌一把，他回答：
“好。
“您来吧。”
那犹豫几不可察，但灰翠眨了下眼。
他没有多说什么，确定林不会再用力去捂眼睛后，松开了林的手，去解系在林脑后的绷带。
绷带一圈圈落下，露出的林闭上的右眼。
他左眼是医用胶带固定纱布盖住，灰翠将纱布揭开，看到眼皮下眼球依然在颤动，过了几秒才睁开。
光滑的，浑圆的，虹膜深黑的眼球，完好无损，尚未来得及画上仪式阵，没有任何异状。
“具体是哪个部分痛呢？”灰翠问。
整个眼球都痛，然后眼球深处最痛。
林如实说出，他睁开的左眼已经开始不断落泪。
灰翠的眉心深深拧起，以致那张柔和的脸都显出了几分冷硬。
林觉得他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拔枪，但灰翠只是用指尖擦过林滑过脸颊的泪水。
“抱歉，”灰翠低声说，“我找不出你痛的原因。”
从没和审判长脸贴那么近的林，心跳还是无法控制地变快了，他慢慢道：“没事，又不是您的错。而且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痛了。”
“真的吗？”灰翠一下瞪大眼睛，即便眸中担忧没有消散，他也为林的痛苦减轻而喜悦。
“嗯，真的。”林说。
别说是疼痛，就连没有停歇过的海潮声，在这一刻好像都飞远了啊。
***
可能是审判长的魔法，之后的一天，林的眼睛再没有剧痛到难以忍受过。
他做了一次全身检查，和过去一样，除了基因病外没有任何问题。但上面依然给他批了两天假期，让他好好休息。
可是审判庭总所依然在戒严，内务督察处又没有通知林可以回家。
幸亏总所的休息室设施齐全，又幸亏戒严的第二天，新的食材通过检查，进入了总所食堂的厨房。
林不用面对淀粉主食和各种蘑菇了。
不是蘑菇不好吃，但对于青春期男性来说，没有肉真的不行。
就算满了十八岁他也是青春期！
原本以为这一天就要在仪式科的资料室里背书背单词渡过，晚上，林从镜中听到了白璃&#183;博美的祈祷。
唯一的信徒当然要照顾。他自镜子里看过去，发现白璃好像已经找了新的住处，跪在穿衣镜前，向他述说。
“主啊，”白璃说，“我今天去应聘一个剧院的清洁工。”
清洁工吗？中等学校毕业后立刻结婚，数年没有任何工作经历，还有一个孩子要照顾的家庭主妇，短时间内能找到这么一份工作，已经可以了。
“我通过了面试，”白璃继续说，“成为了一名剧院演员。”
林点点头。
过了一秒，林：“？”
演员？你不是去应聘清洁工的吗？！

第28章
白璃昨天早上就出了院。
租来的公寓作为案发现场还在封锁中，何况本身合同就要到期，白璃的丈夫时间算得很极限，就算他不打算献祭，就算白璃没有得到镜中瞳的恩赐从而杀掉他，他们也不能在那间价格低廉的公寓里住几天了。
所以出院后，白璃抱着襁褓中咬手指的女儿，甚至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父母家吗？结婚时她就和父母决裂了，何况现在白璃的脑子很清醒，回父母那儿的后果是要按照他们的要求，和他们看中的犬人结婚，这个犬人一定得是博美犬人，但白璃现在对结婚毫无兴趣。
但不回父母家，她还能去哪里？身无分文的她，连女儿现在用的奶瓶和合成奶粉，都是可怜她的医生护士赠送。徘徊在街头的话，甚至找不到泡奶粉的热水。
而且找工作的话，不能抱着孩子去吧？
坐在医院大厅里，白璃陷入了深思。
一个高大的身影来到她面前，影子将她笼罩在下方。
如果是过去，光是注意到这样的人靠近，白璃就会瑟瑟发抖不敢抬头了。但今天，她很自然地抬起头，同来人打招呼，道：“欢半香审判官。”
来人正是昨晚负责保护她安全的欢半香&#183;海思科，作为和白璃种类不同的犬人，她又粗又短的眉毛很有特点。
不过，比起眉毛，白璃对这位审判官印象更深刻的，是昨晚，她粗糙的手抹掉白璃脸上的脑浆和血。
白璃抱着女儿站起来，朝她笑，“您有什么事吗？”
“呃，啊，”新人审判官有些羞涩，反手挠后脑勺，“白璃女士，我早上找上面问了一下，您这个情况，考虑过找孕育中心申诉吗？”
几乎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白璃茫然：“申诉？”
“是的，”说出第一句话后，欢半香的语速流畅起来，“你的证词不是说，你没有去过孕育中心，是檀鼻&#183;格瑞丹打了你后强行抽了你的血，和他的血一起上交给孕育中心，培育了孩子吗？你们的女儿也是他一个人去孕育中心领回来的。但就我所知，这不符合孕育中心的规定。
“上交血液，和领回孩子，这两个环节，必须夫妻两人一起前去孕育中心的。上交血液要在工作人员的分别见证下，签名孕育同意书。领回孩子，更要夫妻两人抱着孩子的照片留档。”
她说着说着就愤愤不平起来。
“你女儿诞生的流程完全不对！其中肯定有腐败！”
白璃依然有些茫然，也有些兴趣，问：“申诉有什么用呢？”
欢半香弯下腰，抬手在白璃女儿的眼前挥了挥，在治愈术下脸上没有留伤疤，过量安眠药也没有产生后遗症的小博美犬人，黑珍珠般的眼睛跟着欢半香手移动，抿唇绽开一个甜甜微笑。
新人审判官眼里几乎要射出“好可爱”的光，考虑到她是个满口破邪斩的圣光骑士，这点她确实能做到。
“是这样，”欢半香解释道，“孕育中心旗下有好几个托育所，申诉成功的话，你可以向孕育中心要求免费的名额。”
她挺起背，朝白璃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这样的话，白璃女士，你就能轻松很多了！”
白璃微微瞪大眼睛。
她没有什么社会经验，没听出欢半香那个“找上面问了一下”是个多大的人情，但回顾她的童年到现在，她从未接受过如此纯粹的帮助。
当然，主不算。
虽然主在赐予她后，对她有了要求，可白璃自己也明白，在这个时候要求她去找工作，是为了她好。
“真的可以吗？”白璃急切地问，“我确实没有去过孕育中心！要怎么去申诉？”
刚从审判官学校毕业的单身审判官&#183;同样没去过孕育中心&#183;欢半香，发出了长长一声“呃”。
她看看白璃，犹豫了一下，道：“我陪你去吧……今天我不用上班。”
虽然值了一个夜班，但欢半香作为职业者，即便一晚上不睡又杀了个邪教徒，体力还是较为充沛的。说完她就强行接过了白璃手里的袋子，带路似的往医院门口走去。
等站在医院大门外，她停下脚步，开始思考。
“哪一层的孕育中心来着？”
“是九层的孕育中心。”白璃抱着女儿回答。
“哦！”欢半香又去挠后脑勺，“对哦。”
白璃丈夫会去的，只有九层面向普通市民，而非十层以下那家，更多接待富商高官的孕育中心。
偶尔会大脑短路的欢半香想明白这点，狠狠一拍自己额头，和白璃一起走向就在医院旁边的那个电梯井。
抵达九层只要一会儿，但孕育中心却位于另一个电梯井附近。她们搭上有轨电车，十多分钟后抵达铁榴市第一孕育中心。
孕育中心旁边，是源血之母的教堂。
身为邪教徒的白璃本该对这栋宽阔的建筑感到害怕，但她看到在环绕教堂的沟渠中流淌的鲜红水流，不知为何思考她的主是否能出现在这里的水面中。
教堂大门上可见巨大的圣心十字，有一行从圣典中摘出的箴言。
“流动的血是生命之源。”
白璃视线扫过这行字，思路偏转。
主的圣典中会写什么呢？
不管写什么，白璃明白，祂和银月少女那样的邪神完全不同。
她们走进孕育中心，孕育中心的大厅挂着一道横幅，上面书写——怀孕生育是一种亵渎行为，请选择更安全，对孩子基因更健康的生育方式。
大厅里来往市民不少，都是两人一起，多为一男一女，但也有性别相同的组合。
看到一身审判官制服的欢半香，立刻有穿红色袍子的源血之母牧师走来。
欢半香对他说出申诉内容，一分钟后，她们被请到二楼。
十分钟后，她们又被请到三楼。
一个小时后，她们得到受贿员工开除，白璃女儿可在日托育所免费托育到六岁的结果。
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对自己恭恭敬敬——当然，主要是对欢半香恭恭敬敬——的白璃十分新奇，在工作人员带领下参观了日托育所，然后在名册上登记。
“还没有给她起名字。”白璃这时候才想起这件事。
“小名呢？”日托育所的兔人老师问。
白璃想起自己那个带侮辱性质的小名，心情却不再像过去回忆起这件事那样黯然。
她的女儿当然不会起相似的小名了。
白璃说：“先叫小玉吧。”
兔人老师记下这个名字，抱过小玉，高高兴兴对白璃道：“小玉刚从医院出来是吗？那不用洗澡了，但小玉妈妈还是要准备两套换洗衣物在这里哦。她今天吃过几餐？”
等白璃一一汇报，兔人老师又道：“您现在要进婴儿房吗？还是等晚上来接小玉？”
我当然不要和我的孩子分开！白璃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个。
而她的理智说，快中午了，可以去源血之母的教堂领一点免费的淀粉糊，然后下午用来找工作。
不找工作的话，她没钱买小玉的换洗衣物。
白璃感觉过去的自己绝对做不到如此冷酷，但她觉得这样也挺好。
依依不舍同小玉道别，知道白璃要去源血之母教堂领淀粉糊，欢半香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她请客吃饭的话。
但……
欢半香问：“你可以一个人去招聘大厅吗？”
“嗯，”白璃没有畏惧，“我可以。”
“真好，”欢半香双手指尖相抵，落在自己光洁的额头——光明之龙的信徒大多会露出额头——上，手下方的眼睛高兴地注视白璃，对她道，“你要相信，你向着光走，就会有人伸手帮你。”
这是光明之龙信徒奉行的一条教义。
欢半香出手帮助她，只是为了这个。
“白璃女士，”她放下手，真诚地说，“你挣脱了晦暗，你未来的人生会充满光明。”
按照你们的定义，我的人生应该是陷入了新的晦暗吧？白璃想。
但她同样觉得未来是光明的，跟着一起高兴起来，认真道：“嗯，谢谢你，欢半香审判官。”
“今晚找不到地方住的话，你和小玉可以先在我那儿歇一晚。”欢半香比出大拇指，“加油！”
她们在源血之母的教堂前道别，白璃去教堂领了一碗很小但热乎的救济餐，在教堂长椅上稍稍休憩了一会儿，就打起精神去位于另一层的招聘大厅。
这回她没有钱坐有轨电车，但全凭脚走路，她竟然感觉没有过去那么累。
这一定也是主的赐予，感谢主。
怀着来自数方的鼓舞，即便在招聘大厅里遭遇多次拒绝，白璃也没有气馁。
最后，她在公告栏上，发现了一张可能是薪水太低，没人摘下的招聘广告。
十二层，光果甘草大道79号，爱缪剧院，招聘全职清洁工三名，周薪十元。
但即便是只在招聘大厅呆了一下午的白璃也知道，全职清洁工的周薪应该是十二到十三元。
没关系，十元的周薪也可以，白璃没有能挑剔的余地。
第二天一早，厚颜在欢半香家休息一晚，白璃送小玉去日托育所，自己来到这位于十层之下的剧院，发现这栋建筑外面乱糟糟，拆卸了一半的大海报直接堆在街面上。
没有新的海报挂在剧院门口，大敞的门前甚至没有门卫，哪怕是白璃也感觉到了一点不对。
但她依然昂首大步地走了进去，环顾里面同样脏乱的环境时，一个迟疑的声音喊住她。
“白璃？”
白璃转过头，发现从更里面走出来的，是一个她在中等学校里认识的同学。
她已经不记得名字，有过不太友好经历的同学。
穿着光鲜亮丽的同学不知为何一脸怒容，即便和白璃打招呼也没有收敛。她上下打量白璃，有点不相信是眼前不见畏缩的人是她，问：“真的是你？你也是来参加选拔？”
“我来应聘清洁工。”白璃大大方方说，“你知道要哪里找负责招聘的人吗？”
同学愤怒不满的脸色突然微妙起来。
片刻，再一次打量白璃，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廉价衣物和旧鞋上，同学脸上露出更微妙的笑容。
她对白璃说：“那你跟我来吧。”

第29章
剧院后台的道路，比白璃以为的复杂。
同学带她来到一处走廊上，走廊尽头有一道门，好几个打扮入时，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性，排着散乱的队伍等待着。
因为过去对学校里清洁工的一些印象，白璃还以为自己的竞争对手会是朴素的中年女人，还有老婆婆。没想到来这一看，和她差不多年纪，甚至比她年轻的人，也会来应聘。
考虑到这家剧院清洁工的薪资水平低于平均，这说明……铁榴市最近就业市场很不景气？
第一次找工作的白璃分析着，她还有更多依据，比如说她丈夫的失业。
得抓住机会了，白璃稍稍有些紧张起来。
或者说，因迸发的斗志，整个人更昂扬了一些。
带她过来的同学：“……？”
她发现白璃沐浴在其他人针刺般的打量中，反而显得精神焕发了。
不对劲。
白璃&#183;博美是这样的性格吗？
她还记得白璃在中等学校里的模样，一个总是驼背低头走路的女孩，留着能遮住眼睛的刘海，成绩一般，有好些不太中听的外号。虽然长相可爱，娇小的体型也受人喜欢，但那些上课瞥她的男生只要稍稍靠近她一点，就能吓得她逃跑——她跑步挺快的。
据说白璃&#183;博美的家族对她要求非常严格，杜绝她同任何非血缘关系的男性接触。然而这样一个保守的女孩，一毕业就私奔了，差点没拿到毕业证。
白璃&#183;博美恐怕不知道，这几年他们同学聚会时经常谈起她，以谈起一个玩笑的态度。
确实是玩笑一样的人物了，这家伙现在是个家庭主妇吧，明明选择轻松被男人养着，如今却要抛头露面来应聘保洁这样的工作，毫无疑问，她家的经济上出了重大问题。
这是同学用力踩上一脚，也报复不了她的人。从白璃看到她后的少许茫然里，同学甚至能够判断，白璃根本没想起她的名字，也就是说白璃连告状都做不到。
这样一个人，见到她的时候没有低头，还很高傲地说来应聘清洁工，刚好可以让她发泄一下落选的怒气。
同学原本这么想，此刻却不是那么确定了。
她哪来的底气这么昂首挺胸啊？她知不知道自己是个清洁工啊？
同学的怒气没有发泄出去，反而快将她憋内伤。
好在她很快说服自己，这出新戏的导演，刚刚将她辱骂了一番的寒海&#183;帕瑞特，可不是个会因为人说“对不起，我是来应聘清洁工的，我走错了”，就放过别人的家伙。
那个女人傲慢到了极点，也挑剔到了极点，白璃只要进门，一句话都不用说，寒海&#183;帕瑞特就能针对白璃滔滔不绝骂上两百个词。
然后白璃&#183;博美就会变回原本那个样子吧，那样才对。
同学看着又一个参选者捂着脸流泪走出，安心了少许。
每一个参选者在房间里呆的时间或长或短，但走出来时表情都不太好看，后面排队的人不少吓到了，同学做好准备，在白璃打退堂鼓时劝诱她，不想，白璃甚至显出了几分跃跃欲试。
等开门的人对白璃喊“下一个”时，娇小的博美犬人还对一直找话题尬聊的她笑了笑，才迈步走进去。
同学心中爆出粗口，门关上后，直接靠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果不其然，熟悉的尖锐女声没有停歇地发威了。
“女士，我们这个剧组甚至不值得您去理发厅打理一下，换个没这么丑的发型来吗？”
进门就被劈头盖脸说丑的白璃：“？”
她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
再怎么缺乏社会经验，白璃还是猜得到，区区清洁工的面试现场，不需要在长桌后坐上六个人。
坐在正中间的是个长发绚丽多色的瘦削女子，脸很长，她的耳翼和她的头发一样鲜艳，以致白璃明明不认识她，也能猜出她可能的几个姓氏。
这位长脸鸟人女子打量白璃，淡黄色的眉毛皱起，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在她开口前，坐在她旁边的狼人男子打断她，对白璃道：“先试试这一段吧，你刚杀死了你的丈夫。”
原来不是清洁工的面试场合，而是演员的选拔现场啊。
这也是个机会，演员的工资不可能只有十块吧。
白璃这会儿才品出同学的一点恶意来，不过她不太在意，还决定待会儿出门，要谢谢这位同学。
她要特别真挚的感谢人家，哪怕她依然没有想起人家的名字。
狼人男子又说了一小段要求，他说完后，在杀丈夫上比一般人熟练的白璃低下头，看着地上，好像那里有一具尸体。
她回忆起那个改变她人生的前夜，上翘的嘴角露出了一个热烈的笑容。
主说的没错，要杀死一个普通人真的很容易。她觉得自己当时可能没有捅准主说的那个位置，但比她高了小半米的檀鼻，依然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在她抽出刀后，只能捂住不断流血的伤口，想要追上后退的白璃，走了几步，就倒了下去。
这个时候檀鼻还没有死，而白璃就站在她身边，站在映入她倒影的血泊中，看着他的呻吟着，呼喊着，气息逐渐虚弱，最后消失。
听不到呼吸声后，白璃将尸体翻过来，确定他的心脏也不跳动了，才丢掉了那把放血刀，走进仪式阵，抱起满脸血的小玉。
哦，丢掉刀后面这段不用。
白璃将它跳过，就像她还身处于那个夜晚一样，对着主的身影已不在的镜子，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捡了一枚镜子碎片这段也可以跳过——然后快乐地跑出家门。
她故意在邻居家门口摔倒了。
她大叫道：“救命啊！我丈夫是个邪教徒！”
围观白璃喊出这句话的面试官里，好几个张开了嘴巴。
直到白璃站起，对他们微笑时，这几张嘴巴才合上。
“最后这句台词是你自己临场发挥的吗？还是从哪里看到过的？”要求她试一段的狼人男子饶有兴致问。
“是我自己想的，先生。”
“真少见，你表演出了一种邪恶的魅力——”
“太粗糙了！”长脸鸟人女子打断了男人，她瞪着白璃道，“学校老师交给你的技巧，你是吃完就变成屎拉进厕所了是吧！中间那两下明显的卡顿是怎么回事？表演开始前你没做好准备？演到一半重新思考还来了两次？还有你的台词！你那像是含了一口鼻涕的口音！这个口音也能上台？你……”
她全方位地骂了白璃一遍，然后问：“你的名字是？”
“白璃&#183;博美。”面不改色的白璃回答。
话音落，她突然感到一个注视她的视线突然变了。
白璃不是什么对视线很敏感的人，甚至描述不出“视线变了”具体是怎么变了。她之所以能察觉到不对，是那个变化后的视线，很像一个人。
很像前天晚上，闯入圣心医院，来杀她的鼠人，那个银月少女的信徒。
白璃顺着这道视线看去，发现视线来自是个面试官里，座位最靠右的一个中年鹿人男性，他头顶两边长出的分叉的鹿角，颜色苍白且有一支断裂，只剩下根部一小截。
除了那个明显的特点外，他相貌很平凡，但气质儒雅，是六个面试官里唯一一个穿西装的。
白璃看向他后，那道让人不适的视线就消失了，中年鹿人男子注意到白璃的目光，很温和地朝她笑了笑。
如果现在的白璃像以前那样不自信，她可能会觉得，什么视线的相似，只是她的错觉。
但现在的她知道，这不是错觉。
在白璃按照要求，去登记住址和联系方式时，她还能感觉到中年鹿人男性的视线，隐晦黏在她身上。
白璃装作感觉不到，低声询问帮她登记的文书小姐。
“请问，剧组需要的是一个怎么样的角色呢？”
“是个戏份很重要的反派，”文书小姐记下欢半香家的电话，随口道，“一个女邪教徒。”
“啊，”白璃的微笑更真实了一点，道，“真不错啊。”
***
“所以，”听完过程的林头疼加剧，“你后来被选上了。”
“是的，”白璃说，“我出来后先找同学道了谢，又重新打听了清洁工应聘的地方，接着一直留在爱缪剧院没有走，下午四点的时候，一位女士告诉我，我得到了这个女配角，从明天开始，每天都要到爱缪参加排练。”
“你还住在那位欢半香审判官家？”
“是的，主，就像您为我担忧的那样，薪水要在下个礼拜才发，我暂时没有钱租房。”
不，我担忧的不是那个。
我担忧的是，你在用一个审判官家里的穿衣镜向我祈祷，林扶额想。
无法感知恐惧的白璃实在太大胆了一点，如果他是个邪教徒，他可不敢在审判官眼皮子底下晃。
他只是作为邪神在审判庭里面晃而已，无事。
白璃还在继续汇报：“我打听了那位中年鹿人男性的身份，他是这个剧组的投资人，乐彩&#183;西卡迪尔，据说是十二层一家百货商场的老板，等有空闲时间，我会去这家百货商场，确认这个情报。
“主，我仔细考虑过，我只是个默默无名的小人物，乐彩&#183;西卡迪尔并不在我过去的交际圈内。他知道我的名字，要么是从审判庭那里听来，这点应该不太可能，要么他是个银月少女的信徒，他知道我杀死了他的教友。”
白璃双手在胸前合拢，虔诚地问：
“主，需要我去杀了他吗？”

第30章
好浪费！
杀什么杀，这样一个有身份地位钱财的银月少女信徒，要做的当然是跟踪他，监控他，摸清他的下线上线，好将他们一网打尽啊！
不会感到恐惧的白璃现在简直胆大包天。
虽然她可能不知道“天”是什么。
林作为一个审判官的本能在蠢蠢欲动，他好想把自己唯一的信徒抓起来。至少，至少让她在监狱里上两节课，了解一下她这样一个不完全的职业者，和真正的超凡职业者，之间存在多大的差距。
白璃目前只会一个法术，但哪怕是偏近战的超凡职业者，低级的那种，最少也掌握有三四个法术，同时身上恒定一种到数种被动天赋。
以林穿越前玩游戏积累的经验看，这个世界所有职业者都是施法者，纯粹依靠肉体的战士，没有。
连低级兽化人都掌握有野性变身、自我狂化，和威慑三个法术，并恒定了血肉再生和通晓语言（兽语，仅限同种族）两个天赋，其他职业者就更不用说了。
白璃的恐惧之触能打中那个花之牧者，全靠对方毫不设防。
何况真正拿下人头的是那个叫欢半香的圣光骑士，某种程度上被滥用的破邪斩，其实是很强大的，针对邪恶生命的单体伤害型法术。
这样的白璃对他说“需要去杀了他吗？”，简直让林幻视他牵着一只小博美犬走在路上，迎面走来一只没牵绳的大型犬，然后他的博美为了保护他，开始朝对方狂吠。
想要做点什么的心是好的，嗯。
林有些哭笑不得，但他仔细一想，白璃现在这个没常识的样子，难道不是他什么都没教她的错吗？
考虑到她被铁榴市畸变教派视为眼中钉，她也同样敌视银月少女信徒的情况，确实不能让白璃继续这样，半瓶子水就在外面晃了。
得让她学习相关知识，实力也要提一提，最好……
由林来赋予她力量，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的职业者。
但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啊！林的头更疼了。
作为仪式师，他对其他职业者的了解其实很片面。某些职业有哪些法术，如何用仪式复刻，又如何用仪式对抗，是他在审判官学校两年里学习的主要课程之一。同时，六柱神麾下的职业者们就职使用的各种仪式，他背过，写过上百个相关填空题和对错题，但尚未进行过实操。
一般来说，和仪式师系不一样，审判官学校的其他系别，成为了职业者才有入学资格，而非进入学校经过一段时间训练再成为职业者。
所以引导那些年轻人进行就职仪式的，会是他们长辈认识的，更年长的仪式师。
无论从哪方面看，林在指导白璃就职上都缺乏经验。可惜，现在就是他硬着头皮也得上的时候。
林瞬间确定了接下来要去资料室的哪个书架上找相关书籍看，又要找谁咨询相关事宜。
这个急不得，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完的事。于是林先将目光放在让白璃学习相关知识上。
没有回答要不要杀掉银月少女信徒，镜中瞳对白璃说：“欢半香审判官家中有一间书房。”
“是的。”白璃回答，完全没疑惑过主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每个审判官家里都有一个可供他们学习加班的空间，哪怕是林也能用类似理由，让小黑斑在客厅睡一晚。此刻林从镜子里看去，虽然只能窥见这衣帽间的边边角角，但欢半香审判官家里都有衣帽间了，不至于凑不出一间书房。
“书房里的书，你从《宗教学》开始看，今天是礼拜四，礼拜六前你要看完编者序和导言。”林开始给白璃规划学习路线，“《邪恶职业的邪恶之处》，直接看银月少女篇，宽限一天到礼拜日，全背。”
白璃终于开始感到疑惑。
她面上的问号清晰能见。
但镜中瞳对她说：“你可以做到的，对吧？”
杀人都敢了，学习难道会有什么问题？林以己度人想。
白璃如果不是感觉不到恐惧，从初等学校到中等学校一直成绩中等的她，眼下一定会瑟瑟发抖。
但即便感觉不到恐惧，白璃依然产生了一丝迟疑。
她第一次杀人就成功了，但学习和背书这方面，她的理智知晓她的天赋，虽然还没看到主说的那两本书有多厚，她也用经验预测出，两天内看完，三天内背完，对她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像是看出她的迟疑，镜子里，只有一双银色眼睛清晰的神明问：“女士，你害怕了吗？”
“不！”白璃立刻道，“我只是担忧，主，我如此愚钝，我可能无法完成您的目标。”
“在我面前，就不要说自己无法完成目标了吧？”镜中瞳温和地说，“你必须要完成才行。”
即便得一边奶孩子一边背书……生死相关的事也不容拖延。
林不希望自己唯一的信徒莽撞地送死。
而且白璃已经拥有了一丝魔力，她各方面的素质都比以前有所提高才对。
训练职业者如何掌控提高的身体素质，也是审判官教育的一部分，阅读和背书就是最常见的智力训练。如果不去阅读，不去背书，不去思考，哪怕魔力改造过身体，不会用也和以前没有区别。
“你和审判官相处得很好，”林甚至如此要求她，“有不懂的地方就向审判官请教。”
“……如果您觉得我能做到的话，”白璃双手交握在胸前，满脸坚毅，“我会去做的。”
怎么搞得像是要去送死一样？林看她的表情，有些难以理解。
“然后，”他说，“你还有一项作业。”
白璃的神色更坚毅了，“请吩咐。”
“乐彩&#183;西卡迪尔，他是不是银月少女的信徒，并不能只靠你的感觉认定。”林说，虽然他觉得这个鹿人很大可能是。
由于银月少女这位邪神的关系，林目前知道的，去过的地下城，风气都趋于保守，性交易更是绝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东西。但享乐是人的天性，交媾释放的多巴胺更是人脑难以逃脱的瘾，畸变教派惯常用这种手法引人堕落。他们组织暗中的派对沙龙，为权力者提供面容姣好的年轻男女，而这些年轻男女从哪里来？渴望出名的演员和歌手里实在太多。
审判庭当然会定期乃至突袭检查某些场所，可惜银月少女的信徒应对检查也很有经验。
乐彩&#183;西卡迪尔，他恐怕是铁榴市畸变教派伸进这个圈子里的一只手。
白璃学习完《宗教学》就能明白这点，可惜她还没开始学。
“去调查他，不要局限于他的工作，他的住址。去摸清他的关系网，看还有哪些银月少女的信徒；去注意他的行为，获得他是银月少女信徒的证据；去对应你学习的内容，确定他的超凡职业。
“你要这么做，同时你不能在他面前暴露自己。”
镜子里，银色的眼睛逐渐消失。
只有应该是年轻男性的声音，回响在白璃的心灵中。
“作为我的眼睛去看吧，”祂允诺，“如果你做得够好，我会给你奖励。”
***
“这个事，原本是可以给你们尖晶市审判庭发些奖励的，”大审判长说，“所以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个情况？”
林在仪式科资料室和唯一信徒联络的时候，他去过的大会议厅里，尖晶市的审判庭高层在开会。
上一次说“希望下一次能从你们这边听到好消息”的大审判长，在电话里叹气，道：“银月少女掌握了‘海螺’残骸减少了，本来是大好消息。但你们又是怎么弄丢这枚碎片的？”
坐在大会议厅长桌一头的灰翠垂眸看桌。
当时就在现场的旱血雷则满脸通红。
他是出现在那场战斗里的最高长官，整个事件由他负责，他不打算推脱。
问题是，旱血雷真搞不懂啊。岩糖，林，还有抓回来关在净化室里的梳叶&#183;阿扎瑞，三人的证词都证明了“海螺”碎片曾经的存在。可那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不要在纠结这个问题了，旱血雷，”灰翠安慰道，“作为梦神尸骸的一部分，祂的威能超出我们的想象，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们难道能理解柱神们的力量吗？比起弄清楚它怎么消失的，找回它才是重中之重。”
“你有方案了吗？灰翠。”大审判长问。
“是，”灰翠严肃道，“吹螺者虽然已死，但祂的尸骸依然渴望重归完整。我怀疑，正因为碎片降临后感应到‘海螺’就在附近，在素栌&#183;本固松手后，它开始自行向‘海螺’靠近，说不定它现在已经抵达总所内部。
“根据梳叶的招供，畸变教派打算利用的就是这一特性。他们想要举行一个将整个尖晶市拉入梦境的超大型仪式，在梦中确定‘海螺’的位置，配合银月少女获得它，让银月少女成为真正的梦境之主。
“畸变教派现在已无力进行这个计划，他们失去了‘海螺’的碎片。
“我们同样不知道‘海螺’碎片在哪里，但我们手中还拥有剩下的‘海螺’。”
大审判长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
“你认为可以用‘海螺’举行一场仪式，来确定碎片的位置？但银月少女必不可能将手中所有碎片都给出，会被这场仪式引动的，不只有那枚消失的碎片，还有银月少女本身。”
他问灰翠：“你做好准备了？”
“啊，”灰翠点点头，“银月少女无法真身降临，在祂之外，来的若是别的东西。”
温柔的雪发多弗尔鸟人笃定道：“我会让他们有来无回。”

第31章
第二天。
这已经是新历991年，第四十七周的礼拜五，即便是通常轮休的审判官们，也有不少文职将在下班后迎来一个可以放松的周末。
本该如此，可惜，尖晶市审判庭总所的戒严，让陷入加班的审判官们，距离放松遥遥无期。
晚上六点，大多数没有值班的审判官的晚餐时间，最近常常一起行动，与新人培养默契的灵飞歌小队，聚在一起还没多久，就看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四区食堂的人向他们走来。
只穿了白衬衫和皮裤，脚下短靴，双目覆盖绷带，而且左眼纱布块明显的林，顶着无数人的打量，在灵飞歌身边坐下。
坐下后他看一眼灵飞歌的盘中，没什么感情地赞叹：“吃的真好。”
“这不都是食堂免费提供的菜色吗？”灵飞歌瞥他，“什么事找我们直说。”
“不，因为在四区工作的战斗向审判官比较多，你们这边的肉菜要更丰富，偶尔会上猪肉。”又看了岩糖和山踏盘中菜色的林解释，他没什么食欲地将盘中水煮蛋用小刀一切为二，而山踏指着盘中小块猪排问要不要分他。
林摇了摇头，医生嘱咐他最近吃清淡点，但自从穿越，他觉得自己每天吃的都很清淡，哪怕是肉菜，里面除了盐、糖和酸味调味汁外，什么调料都没有。
他又给二分之一水煮蛋再切一刀，道：“我来是想咨询一下就职仪式的事。”
“就职仪式？”山踏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起这个。
“啊，你名气也大了，有人请你去主持就职吗？”灵飞歌猜测。
就连岩糖吸溜嗦面条的动作也停下，和另外两人不同，两天前，她在隧道中和林一起听完了梳叶&#183;阿扎瑞那番亵渎之言，岩糖虽然觉得梳叶话里很多猜测是他的臆想，但有一个点，梳叶说的倒是没错。
年轻的仪式师总是夭折，好不容易活到退休的仪式师，又要面对自己比同事衰老数倍的残酷事实。
莫非林还是有些认同梳叶那番话，想要成为职业者来避免这点吗？
“是论文啦，”林解释，“重新梳理我的那套计算公式，仪式阵的缩减和不能缩减，要将所有官方仪式都分到这两类。问题是别的仪式还好说，我能慢慢研究，就职仪式我真的没碰过，这类仪式很多时候要求的材料又很抽象……”
他放弃折磨水煮蛋，向四个战斗向职业者摊开手，姿态十分无奈。
“原来如此，”山踏大方问，“你想知道什么？”
“抽象吗？”不太了解机械师之外，其他职业者就职仪式的灵飞歌疑惑。
“金锤子的职业者，就职时要求的仪式材料，确实看起来更偏物质一点，”林看向他，“我记得机械师，是要就职者自己亲手，从原材料一步步制作出一个可远程指挥的机器人？”
“对，必须是和自己等身高的机器人。”灵飞歌回答，“但我其实到现在也不太擅长人形机器，动物外形或昆虫外形的机器在工作中更有用吧。”
“嗯，”林偏了偏头，“因为仪式真正要求的材料，是即将成为机械师的这个人，他看待机器与人，机器与自我的想法，如果在制作过程中只闷头照着前人的图纸抄，没有任何思考，即便制作出机器人，就职仪式也会失败。”
“啊？”当年按部就班成为职业者的灵飞歌震惊，“我怎么不知道？”
“知道这个要求，反而会让就职者难以专注在制作机器人这一目的上，我导师是这么说的，”林道，“制作的机器人本身也很重要，不然仪式要求的材料就是你们探讨人与机器关系的论文了。”
灵飞歌思考片刻，点头，“好抽象。”
“是吧？”林叹气，他思考了一整天要怎么给白璃&#183;博美就职，现在感觉脑子里的嗡嗡响声快要盖过不停歇的海潮，“再举个例子，最常见的邪教徒职业者，兽化人，他们就职仪式的材料，是剥下血亲的皮并杀死这个血亲，将两者一同献祭给银月少女。表面上看起来，仪式要求的是剥皮杀死并献祭的这个行为，但实际要求的，是邪教徒向外剥下自己作为人的表皮，向内放弃作为人的道德，一样抽象。”
“那血骑士的仪式又有什么象征？”山踏好奇道，“我记得我当初被带进圣母教堂的一间血池里，进入里面后在血池中融化了。等主教救回我，我就成功就职了。”
灵飞歌：“……”
岩糖：“……”
林：“……”
源血之母的职业者，就职是不是太拼了点？
“你要在融化中理解血本身，”林道，“具体的理解和感悟，要问你自己了。”
只要能通过就职仪式，就职者都能成为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低级机械师或者血骑士。但仪式师这边已经有一些深入研究表明，就职者的感悟和理解或深入或浅薄，会影响他们职业者的恒定天赋，魔力多少，以及进阶到中级职业者的速度。
正因为如此，白璃&#183;博美这边要怎么做，林更感到纠结了。
她目前那说没脑子其实有点脑子，说有脑子很容易上头没脑子的状态，林就算勉强设计出仪式，她真的能达到要求吗？
好担心，原本对白璃没有这么担心的，都怪她昨晚那个莽劲吓了他一跳。
林面上和他们说话，脑中已然深思起来。
“这么想的话，”山踏突然道，“仪式要求的抽象部分，更像是神希望我们做到的事吧？”
林一愣。
“圣母希望我去理解血是何物，理解为何血是生命之源，”马人虔诚地将手按在胸口，感受下方心脏的跳动，“无法理解这道理的人得不到圣母的认同，更无法跟随圣母去战斗，这是当然的。”
“我主比我以为的，更加在意人还有社会啊，”灵飞歌则有些头疼，“糟糕，当初读中等学校的时候，我就不太擅长文科。”
岩糖没有说话，好像也陷入了思考。
林开始慢慢吃已经碎成多块的水煮蛋。
他终于找到了一点思路。
神对人的希望和期待吗？成长于另一个无神世界且不信教的林，确实缺乏这个视角。
一个想法逐渐在他脑中成型，但在这个想法真正清晰前，有人打断了他。
“喂！林！”
熟悉的金毛帅哥抱怨地拍拍林的肩膀，“你怎么跑到这边来吃饭？害我往二区多跑一趟。”
这难道是我扯着掠风秘书要那么多次加班费的报复吗？一时无法找回刚才想法的林心中吐槽，将盘中最后一枚维生素片抓起来吞掉。
“帮我放下盘子吧。”他起身对山踏说，也没有和掠风秘书交流，两人一起向食堂外走去。
山踏疑惑注视他们背影，问灵飞歌：“有任务？”
灵飞歌还在思考文科理科的事，头也不抬道：“不要问。”
***
没人问。
进食堂的一路上，还有熟悉的战斗审判官和林打招呼。跟着掠风秘书往外走时，所有人都无视了他们两个。
“欲盖弥彰得太明显了……”大脑已经活跃起来的林，吐槽也多了许多。
“最多也就是知道审判长现在需要一位仪式师，又或者离谱猜测你要接下仪式科主任的位置，”掠风秘书并不在意，“这种程度的泄密不要紧。”
“啊？主任？”林有些惊讶，他知道掠风秘书说这句话不会无的放矢，肯定是他埋首资料库的这两天，出现了类似的流言。但他一个邪神，进审判庭半年就混进了高层，是不是太瞧得起他了一点？
虽然他混进审判庭的时候，还不是邪神，又或者不知道自己是邪神，就是了。
“有管理经验才能上任吧，”林也开始猜测，“总所这边是没有适合的人，会从分所掉调一位老资格的仪式师来吗？”
掠风秘书闻言对他笑了笑，却什么都没说。
哦，这是不能泄密的部分？
林放弃了猜测，说起别的事，他们坐有轨电车到一区，进入建筑，上楼，距离大会议厅不远的审判长办公室没有关门。
里面隐隐传出谈话声，交谈的两个声音林都感觉很熟悉。
不用掠风秘书在打开一条缝的门上敲敲，其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审判长灰翠的声音，就拔高道：“进来吧。”
林和掠风走进这间办公室，办公桌前，和灰翠交谈的人，已经回过头来，满脸笑意地和林打招呼。
“林，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哦，受了伤就不要熬夜学习了。”
她的语气很亲近，实际上和林的关系确实很亲近。
赫果&#183;拽根里，尖晶市审判官学校，仪式系系主任，也是林的导师。
她四十五岁，化了妆后看起来很年轻，身高中等，十分苗条，今天穿了一身蓝色套裙，戴着一副玳瑁框眼镜，茶色的长发披到腰间，头顶一双猫耳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
同色的猫尾在她身后甩动，猫尾末端几圈黑斑十分明显。
幻视了狸花猫的林意识到路上某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唤道：“导师。”
“真高兴，”赫果转头对灰翠道，“审判长，你甚至帮我安排了熟悉的助手吗？”
“林刚好是知情人。”灰翠道，又对林笑了笑，说，“我想我不用帮你介绍，但这个介绍还是要做。这是你们仪式科的新主任，赫果&#183;拽根里。
“在她去仪式科上任前，我希望你们两人配合，设计举行一个用‘海螺’寻找那枚消失碎片的仪式。”
“交给我们师徒吧，审判长。”赫果自信满满。
“好。”林说，感到自己的左眼又痛了起来。
赫果进入工作状态，转头同林商议，“用二元仪式法如何？我代表主体，你代表那个碎片。”
“……”林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嗯，我觉得没问题。”

第32章
大事不妙。
跟着导师走向仪式房时，若非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对着镜子设置关键词干涉自己的情绪——不过几天而已，关键词已经越来越多——林身上这件衬衫恐怕已经在冷汗中湿透。
而且，即便他的情绪强行冷静下来了，他的左眼依然在抽痛，那枚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碎片在他的眼球中缓缓转动，一下一下割出并不存在的鲜血淋漓。
“林，”似乎感觉到什么的灰翠在他身后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眼睛还是有点痛。”林没有说谎话。
“啊，对，”赫果回过头来，那双明黄色的猫眸在眼镜下观察林，“我才想起问，你眼睛怎么了？”
林：“……”
一前一后，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林简直像是遭遇两个挺了解自己的人的夹击，哪怕身为邪神，他现在脚软倒下去也不丢脸吧。
一开始就不该走在队伍中间的，林反思。
值得庆幸，又或者是某种不幸，林的心脏比他想象的坚强。此刻，他甚至能以平静的态度回答导师：“前天献祭过一次，好像出了点小毛病，一直在痛，血肉医生看过了。”
“我就说你眼睛上那个仪式阵画得有些粗暴了，你不能总卡在线上用最廉价的墨水画仪式阵，”赫果立刻开始叨叨絮絮，“别的就算了，画在身上的仪式阵，总要用点好的墨水吧？也不用你自费买墨水，难道审判庭没有更好的？”
顺利将话题扯到另一边的林佯装不服，小声反驳：“应该不是墨水的问题……”
“墨水肯定有影响，”赫果笃定道，“珊龙大师的《笔、墨、附着面与仪式成功率》就分析过……”
两个仪式师的交谈瞬间进入专业领域，走在最后的灰翠逐渐陷入茫然。
他看着林加快几步赶上赫果，好方便讨论，侧过来的年轻脸庞上，神色没有什么不对。
走路的姿态也很流畅，如果不是灰翠眼神好，他恐怕注意不到刚才林突然咬牙，脸上的肌肉也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程度，应该不止有点痛。
灰翠回忆昨天送到他工作终端里的某份邮件，这份邮件附带了数页体检报告。
因为林涉入了“海螺”事件，成为了高级别保密情报的知情者，他这份体检报告是医疗部部长亲自看过，才提交给灰翠的。
医疗部部长和林的主治医生都判断，林的基因病十分严重，但暂时不见恶化迹象，没有除发育问题外的更多病征。
虽然是这样，从林的表现看，并不像没有问题啊。
或许再让林休息几天比较好，可是，尖晶市已经不是安全的“海螺”封印之地，在“海螺”秘密转移到下一个封印地之前，必须找到那枚消失的碎片。
这种情况下，只要林不是遭遇无法解除的强大诅咒，陷入了昏迷乃至濒死，那他就算上一秒在手术室里，下一秒也得出现在仪式房。
审判庭给与高薪与高福利，要的就是审判官在他必须顶上时，拿命也要顶上。
但林希望的，应该是拿着高薪和福利，尽量活久一点吧。
……我也如此希望，走在最后注视前方两人的背影，灰翠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
感到背后些微寒意的林：“？”
回头只看到审判长一脸如常，莫名的林收回视线。
他们到仪式房了。
审判庭总所的每个区，都有数量不等，闲置在那里的仪式房，以备哪天必须就近举行仪式的需求。
仪式科所在的二区仪式房最多，但最大的仪式房在一区。
林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这间仪式房据说是尖晶市最大的仪式房，能和这间仪式房大小并列的，只有尖晶市市政厅下方的守护大厅。
走进来后，林觉得这个房间已经不能称为仪式房了，叫它仪式厅更适合。地面到天花板的高度至少六米，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灯不是普通的灯具，而是由金属花枝连接，中心是指甲盖大小的黄钻，周边悬挂十二枚鸡蛋大小的白水晶，如此造型的一件炼金道具。
这件炼金道具照耀得整个仪式厅充满光明，哪怕人走进去，也不会在地上留下影子。适合写写画画的水泥地面更是一尘不染，省下了仪式师画仪式阵前必要的打扫工作。
“真不错啊，”赫果将和林同款的手提皮箱丢在门口，环顾四周感慨，“我一直想让校长在学校里也修一间同配置的，但他不批，实在可惜。”
林直接从四区食堂过来，别说手提箱，连密书也没带。所以赫果蹲下来打开手提箱开始翻找时，他只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炼金道具灯，思考它的价格。
“价格足够你接受一次重塑身体，消除基因隐患的治疗了。”灰翠说。
那就是在三万元到四万元之间，林想，一点也不尴尬地对灰翠笑笑，走去赫果旁边，借笔和墨水。
“增强联系的话，肯定是胶匠领域的仪式，”赫果像是给林上课一样解说道，将一个冰凉的玻璃罐和一支毛笔塞进林手中，“同时还要指出碎片所在的位置，嗯，审判长判断碎片可能就在总所，我们就先从总所内找起，那么，我们需要一张总所的全地图……”
嗯嗯？怎么判断出碎片可能就在总所的？
林接过审判长拿出的大张地图，他希望自己没有露出什么端倪。
拿起毛刷，浸入胶水桶，林在地图背面刷上胶水，好将地图固定在地面上，免得待会儿画仪式阵时地图移动。
这种机械式动作迅速清理掉林脑中的杂念，让他能全心去权衡，一路上思考出的几个方案。
用“海螺”的主体来呼唤碎片，理论上完全可行。但真让这个仪式顺利举行，仪式结束林就要面对审判长冰冷的枪口了。
或许应该装病，反正他左眼痛的迹象隐瞒不了。
既然要使用二元仪式法，那就必须要两个仪式师主持仪式。作为总所唯二知晓“海螺”的仪式师，审判庭不会想再增加一个知情人员，让其他仪式师代替他主持仪式的。
这样一来，至少能拖延几个小时到一天，到时候他应该就能想到更好的方法。
但有曾装病逃避外勤的梳叶前主任“珠玉在前”，这种关键时刻装病，哪怕真的有病，也很惹人怀疑啊。
第二个方案，在仪式阵里做手脚，暗中偏离仪式的效果。
很可惜，他的导师不是将学生的假期作业当废纸不去检查的那种偷懒老师，即便再信任林，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她肯定会检查林画的这半边，说不定还会让林去检查她画的那半边。
赫果负责的态度不会给林做手脚的余地，他也没信心做手脚不被她发现。
第三个方案，就让仪式顺利举行，哪怕发现碎片就在他左眼里，他也不是没有说辞为自己辩驳。
早在碎片消失的时候，他就表现出了左眼的不正常疼痛。哪怕到现在，这疼痛也没有消退，这是事实。
副审判长和血肉医生都做了检查，他们没有发现他左眼里的碎片，难道林就能发现吗？他只是无辜被这鬼碎片上了身——
啊，上了身这个说法，这个世界的人听不懂。
反正，只需要隐瞒林能感觉到碎片的呼唤，能听到了海潮声这两点，他就是无辜的。
他本来就是无辜的！他一开始就打算离碎片越远越好，是碎片自己找上他的啊！
这个方案唯一的问题是，会吸引碎片，恐怕源于他自身的特殊。
他是邪神，又或者说，他是“种子的思念”，这点绝对不能暴露。
要暴露也不能在这个地方暴露，连逃都没地方逃。
审判庭会察觉到他的问题吗？缺乏情报，完全不能判断。
总之，三个方案，无论选哪个，都有隐患。
但再多隐患，也必须做出决断了。
林将地图平整贴在地面上，期间在本子上进行计算的赫果向他招手，以教学的口吻指挥道：“你看，我们在这里用双子结构……”
林一边听一边点头，抬手按揉了一下左眼。
他知道审判长会被他这个动作吸引注意，这样待会儿装病就更有说服力。
先方案一，之后视情况看要不要接方案三。
林做出决断，听完导师的设计后，拿着墨水罐和笔，走向地图的左侧。
这一画就是两个多小时，一大一小两个仪式阵以地图为中心不平衡地相对，看似分离，实则边缘嵌套在了一起。
就和“海螺”与碎片的关系一样。
画完后，赫果果然要求交换场地检查，林走到大的仪式阵那边，用工具测量角度，以及确定有没有画错画漏。
如此忙活完，已经是晚上十点。
“差不多了，”赫果站起来，按揉自己腰，“这个时间，上日班的人应该已经睡了。”
仪式要注意的最后一点，梦神的尸骸，在睡梦中才会真正呈现。
赫果来到大仪式阵的一侧，和站在小仪式阵边的林相对而立。
不知何时离开的灰翠推开仪式厅的门走进，虽然他看起来和离开前没有区别，但林听到了愈发响亮的海潮声。
“海螺”就在他身上。
林几乎要产生幻觉，雪白的浪花拍打他陷入软砂中的脚趾，他踩着海浪行走，眺望沙滩，随浪花推上沙滩的大大小小贝壳碎片如一条闪光的绸带，沿着海岸不断延伸。
幻觉一秒后消散，灰翠已经从大衣的暗袋中掏出，被蜜色树脂封在里面的“海螺”。
那就是一只海螺，只有巴掌大小，外面是可见细密网状纹路的棕黄，边缘呈白色，内壁的边缘同样白色，深处却是花朵般的粉红。
它的螺口有好些缺口，想来，此刻在林左眼里折磨林的那枚碎片，刚好可以补上其中一个。
而且，林感觉，这只海螺有些眼熟。
不等林仔细打量，灰翠轻轻一敲海螺外面的树脂。
树脂咔嚓裂开，林根本不用伪装，剧痛下已经抬手捂眼。
“嗯？”一个林听过的悦耳声音突然出现在这间仪式厅，疑惑且怒气冲冲地问，“这他妈是哪儿？”
震惊一下子压下了疼痛，满头冷汗的林没有做出什么动作，只借着绷带和纱布的遮挡，转动眼珠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据说九百多年都待在那片海域中的某蓝卷发美人鱼，赫然出现，却没有引起林之外两人的注意。
赤足穿着破烂白袍的他环顾这间仪式厅，然后看到了林。
他看着林，林也看着他。
“……”
“……”
蓝卷发美人鱼瞬间反应过来，朝远离林的方向，噔噔噔噔噔后退了五步。

第33章
林自从穿越，就成了这个兽人世界里的异类，但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嫌弃到这个地步，好像他是移动的瘟疫传染源一样。
可惜，蓝卷发美人鱼完全感觉不到林内心的稍稍受伤，发现林后，他不仅退了五步，还如上次那般，眼眸低垂看着地面，总而言之，不和林对视。
该说是恭敬呢？还是防备呢？
不管怎么说，他不欢迎林的态度还是很明显的。
问题是，现在不是林又一次闯入那片海洋，而是蓝卷发美人鱼跑来了审判庭总所的仪式厅啊。
林按着剧痛的左眼，转动视线模糊的右眼，再一次确定，无论是审判长，还是他的导师，似乎都没有看到那么大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了仪式厅中。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就像之前梳叶借用“海螺”碎片施法，让他和岩糖陷入沉睡那样，是又一场梦境吗？
不离身的旧镜子就在林的裤口袋中，他右手已经向口袋摸去，但伸到半路，来自另一个人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林！”
灰翠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是他握住了林的手，揽住了摇摇欲倒的蒙眼仪式师。
但他也将海螺带了过来，外层树脂碎裂的海螺漂浮在他身边，跟随他，这东西现在距离林不到一臂。
明明还站在仪式厅中，站在仪式阵的一侧，林却感觉自己几乎被迎面扑来的巨浪淹没，潮声轰然，冲击他如冲击礁石，要他失去所有力气，坠入海渊。
赫果也跑过来，隔着水声，林朦胧听到她在大喊：“发生什么事了？林？林！”
完蛋。
林有些吃惊，吃惊自己还有一部分大脑能进行冷静思考。
这个情况，说他的左眼和“海螺”无关，在场的其他人也不会相信了。
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这个痛，这个痛——
灰翠听到林在他怀中控制不住发出呜咽。
蒙眼的黑发仪式师穿戴白色手套的右手，原本被他握住，现在反过来死死抓住他的衣袖，用力之大几乎将布料抓变形。不停淌落的眼泪将绷带和纱布完全打湿，灰翠触碰林的脸，像是触碰刚从冷库里取出的冰块。
灰翠回忆刚才发生的种种事情，意识到什么。
他让赫果接过林，自己则从口袋中掏出一根牙膏软管状的东西。
拧开软管一端的旋盖，灰翠重新拿起裹在树脂里的海螺，挤出软管里的黑色胶质，均匀涂抹在树脂的裂口处。
裂口一堵上，十分明显的，林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赫果也注意到了这点，她细长的眉毛拧起，扶着林缓缓坐在地上，道：“这是……”
她只说了一个词就顿住，在等林找回力气期间，她和灰翠都沉默了一会儿。
“之前说，血肉医生已经给林做过检查了吧。”赫果突然结束这沉默道。
“嗯，”灰翠点点头，“我也亲自检查过了。”
那样近的距离，他还开了鹰眼透视，也没有在林的左眼里发现任何异样。
“不愧是审判长阁下，很稳妥啊，”赫果不太走心地随口一拍马屁，紧皱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您我当然是信得过的，那我学生这个情况到底——”
她说到一半停下，过了一会儿，理清思路的她分析道：“是诅咒吗？”
赫果确定接任总所仪式科主任后，就拿到了追捕梳叶前主任这个任务的详细报告，任务如何开始，中间发生了什么，最后的结果，她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血肉医生检查不出异状，返回总所的路上也有送葬人感知过林的灵魂，同样没有任何发现，还有审判长的证词。
林不可能有问题。
但加上消失的“海螺”碎片……
“难道，光从暗生仪式不止烧了素栌&#183;本固，还烧掉了那枚碎片，”赫果猜测，“神明哪怕死亡，意志可没有那么容易消散，这是亵渎了梦神尸体的行为，所以他遭遇了梦神的诅咒？”
灰翠捧着重新封印起来的海螺，凝重道：“不是没有可能。”
缓缓恢复过来的林听到这段对话。
林：“？”
他以为自己铁定暴露了，还有这种解释啊？
林又听到了一长串控制不住的笑声，笑得特别豪迈，特别不美人鱼。
但就是这么笑的蓝卷发美人鱼捂住肚子痛痛快快笑了一会儿，眼角泪花都笑了出来。
“什么离谱东西，”他道，“梦神死透了，哪里有余力给人下诅咒。”
果然是梦神吹螺者的相关人士？林闻言想。
刚才躲得远远的蓝卷发美人鱼，这时候竟然也靠了过来，他似乎发现了灰翠和赫果看不见他，毫无顾忌地就站在赫果身后，俯下身观察林，湿漉漉的深蓝浅蓝卷发，甚至垂落在赫果的肩头。
也就林撑起身体坐直，抬起头时，他才再次后退，又一次避开了和林对视。
这让林确定，他就是故意避开的。
明明之前，在遍布海螺贝壳的海域下，这位美人鱼虽然会垂落视线以表示恭敬态度，但林陷入思索时，他是有微微抬头，又看了林几眼的。
林先借用了赫果的眼睛当镜子，确定了蓝卷发美人鱼的出现，并不是梦或幻影。
然后他突然醒悟到蓝卷发美人鱼为什么一直避开和他对视，因为之前离开那片海域时，林当着他的面用过镜子。
蓝卷发美人鱼后来恐怕猜测过林的能力，将镜子、镜面，和光滑的眼球联系在一起也很容易。
所以，他这次见到林，就一直在避开对视，免得林通过镜面和眼睛，影响或窥视他。
好熟练。
不，应该说，蓝卷发美人鱼对林这样的“种子的思念”，很熟悉，很了解，甚至能做到提前预判。
林很想向他询问一些问题，不过，他还有眼前的困境要解决。
“审判长，导师，”林虚弱但义正辞严地提出猜测，“比起诅咒，有没有可能，那枚消失的碎片，在我身上？”
“你身上？”赫果歪头问，“在你身上那儿？”
“如果不是诅咒，而是碎片在你身上，它是想搭乘你来找‘海螺’吗？”灰翠倒是在认真思考，“但我确实没有在你身上发现异样的气息，它不在你的肉体中，也不在你的灵魂中，难道，是在你的梦中？”
原本当做玩笑听的赫果闻言深思，发现不是没有可能。
“那样的话……”灰翠继续说。
“那样的话，继续举行仪式，只要稳固住‘海螺’本体和碎片的联系，碎片自然会浮现出来。”赫果以拳击掌，站起一甩长发，对林道，“来吧，林，你还有力气吗？还是要休息一下？从现在到凌晨四点，仪式只要在这期间举行就可以。”
林撑起膝盖要起身，灰翠扶住他胳膊让他站稳。
“我……”他刚说一个词，蓝卷发美人鱼突然插嘴。
“被发现碎片在你体内你就完了，”他道，“你……您应该明白，正常人就算拿到神的尸骸碎片，也不可能将它纳入某个使徒也找不到的地方吧。”
林不能回应他，倒是没忍住在心里说，审判长没找到，你好像能找到嘛。
“我也没有找到，我是听刚才你们的交流猜出来的，”蓝卷发美人鱼似乎听到了林的心声，林有看到他手中冒出淡蓝的光，可能施展了一个沟通意识的法术，“这家伙是那个战争疯子的使徒吧，他很年轻，很多知识还没学到，像我这样的老人，一判断出碎片在您身上却找不到，会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烧死您。”
这种恐吓林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比起烧死，他觉得蓝卷发美人鱼还是别说“您”，继续用“你”比较好，没有恭敬的意识却要强装恭敬，太别扭了。
“就算过去九百多年，审判庭的火刑风气应该也不会改变，哼，全是那条龙的使徒带出来的，您到底为什么要呆在这？算了……这样吧，尚未生长的殿下啊，可否回答卑微之人的一个问题？”
“有话可以直说。”林在心里道。假装眼睛还有点痛，低下头免得扶他的审判长看到他的脸。
“您是怎么拿到碎片的？”蓝卷发美人鱼问，“我记得，它们应该都在那个荡妇手里。”
这个问题林听完就有一肚子苦水要冒，他明明只是去烧个邪教徒，这枚碎片为什么要缠上他？
“……它自己来的？”
蓝卷发美人鱼的语气，比发现林是“种子的思念”时更吃惊。
“竟然……”他低喃着，开始思考。
短短几个呼吸后，蓝卷发美人鱼再一次开口，道：“如果是这样，让我来帮你……您吧。”
“你要是不习惯说‘您’，说‘你’就可以了，我不介意的，”林先在心里说道，又问，“你打算怎么帮我？”
“我是梦神的祭司，吹螺者的使徒，”他悦耳的声音十分平静，“但失去神的使徒又能干什么？除了一夜夜看守祂遗留的梦境？现在祂愿意选择你，倒是一件好事，只要不是银月少女就好，我已经……”
蓝卷发美人鱼站在了林身后，伸出一只手，捂住了林的左眼。
他缓缓道：“我已经无所谓了。”
“可以吗？”灰翠同时问林，他的声音和蓝卷发美人鱼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嗯，”林无视这诡异的情景，深吸一口气回答，“我没问题。”
灰翠这才松开扶住林的手，再一次上下观察林全身，见他能站稳，没有摇晃，才迈步向赫果那边走去。
他将重新封印起来的海螺放进赫果手中，两人都看着对面的林，很小心地在黑色胶质粘合的位置，撕开一个小缝。
林什么感觉都没有，其实，当蓝卷发美人鱼手捂住他左眼时，连在他颅内回响的海潮声也停了。
不知道这点的赫果低声对灰翠道：“我的学生意志真的很顽强，不是吗？”
灰翠嗯了一声。
赫果继续道：“他很有天分，也很勤勉，他的未来，不应该是关在净化室里。”
灰翠没有说话。
赫果不再和他说话，捧着海螺的手伸出，朝林高声喊道：“林！祷词你还记得吧？”
林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短暂的沉默后，灰翠退到仪式厅的角落，赫果与林一前一后开口。
“胶匠，当我迈步走入您的领域——”
还能感觉身体一阵阵发虚的林，保持着嗓音的稳定，接道：
“仿佛是飞舞的蝴蝶闯进蛛网——”
赫果又道：
“万物万灵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联系——”
林的声音低了几度，道：
“陷进了漩涡，又或以胶水粘在一起——”
随着双重咏唱一句句进行，地上相连的大小仪式阵逐渐亮起蜜色的，琥珀般的光泽。
这样的光泽同样在赫果手中的海螺上流动，空气中泛起光的涟漪，以海螺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扩散。
这些涟漪触及林，穿过林，毫不留恋地荡向远方。
同样的涟漪出现在地面的总所地图上，但没有在地图上标出任何东西。
“放心好了，”蓝卷发美人鱼说，“你不会被发现的。”
“谢谢你，”林在心里说。“对了，还没问过你的名字？你是怎么出来的？”
“……叫我摩西吧。”这个有着贤者之名的美人鱼说，“是刚才打开了封印，又有碎片在附近，才让我……”
模糊不清地解释着，他突然啊了一声。
“干扰过头，”摩西不带什么歉意地说，“好像把那个战争疯子的年轻使徒卷进海洋之梦了。”

第34章
卷入海洋之梦，是卷入那个沙滩、海岸、珊瑚海葵间遍布海螺贝壳的梦吗？
审判长进入那个梦？！
……我%￥#你做了什么啊？！！
白璃对林说“需要我去杀了他吗”时，林都没有产生过什么惊恐，但摩西这句话让他惊恐了。
要不是两年多的仪式师训练稳住了他的心神，林口中的祷词可能都会中断。此刻他只能强行镇定，保持着节奏说完自己这一段，才有功夫朝角落的灰翠飞快瞥一眼。
审判长依然站在那里，双手抱胸，身姿挺拔。他望着仪式阵这边，眼中闪烁着来自天花板上炼金灯的光辉。
看上去不像是失去了意识的样子，岩糖当时都站不稳靠着穴壁了。
但审判长能站着睡觉也不无可能，林穿越前看过的冷知识说，鸽子睡觉可以单脚站立。
审判长没有单脚站立……不，他在想什么啊！
林扯回飘远的思路，回忆从自己上次进入那片海岸的经历。
进去和出来，在外界只有一瞬，但梦中的时间流逝，与外界的比例不一定稳定，审判长在里面会经历什么，也很叫人担忧。
林分心打量着灰翠，嘴里则在赫果念完上一句祷词后，流畅地接住下一句。
“你不能否认，就如空气，就如大地，它就在那里——”
“你关心那家伙干嘛？”摩西在他开口的同时说道。
“这不是关心不关心的问题，那可是审判长啊！”林下意识在心中回道，接着从摩西的语气中品味出一点怪异。
“你。”林在心里说。
“你不会是故意的吧？”林问。
“也不能叫故意吧，”摩西无所谓道，“我第一次见到这种仪式，和以前相比，现在的仪式发展得很精妙啊。我压制住了你的那枚碎片，但就像卖胶老头儿说的，联系不能否认，我主留下的海螺知道碎片就在这里，它的力量因此增强。这么一来，为了误导这个仪式，我只能偏转了海螺的力量，对面那个女人，或者战争疯子的使徒，他们两个总有一个会被波及。比起对面的女人，还是让强大的使徒进去好点，又或者你选择暴露自己？”
林：“……”
短短不到十分钟，他已经在摩西这里听到三个和六柱神相关的蔑称。那条龙，战争疯子，又加了一个卖胶老头儿。
赶快忘掉比较好，不然哪天不小心脱口而出，为此再进内务督察处的讯问室可不划算。
他平复了一点心绪，却还是感到困惑。
“摩西先生，”林问道，“你好像对审判庭……至少对矛盾双生，非常敌视。难道吹螺者的死，祂也参与了吗？”
如果梦神的死亡不是矛盾双生也出了一份力，林很难理解摩西这种微微恶意的态度。
林问完，捂住林左眼的那只手突然用力了一些。
林面不改色，再次接过咏唱。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摩西的声音低沉了些许，“不是我们敌视六柱神，而是六柱神敌视我们。”
六柱神……
在九百多年前，六柱神已经是六柱神了吗？
这和林想象的有所不同，就他所知，无论是普通的初等学校中等学校，还是高等学校或审判官学校这种特殊学校，所教授的历史，都从新历1年开始。在新历1年第一个礼拜礼拜一之前，不存在世界，也不存在人类。
嗯，六柱神是这么说的，生命的诞生由礼拜一的源血之母起始。
但在官方的历史之下，当然有更多说法流传，考古学家们违背官方说法难以发表的论文，又或者城区向外扩张时挖出的遗迹……即便林过去为生存和学习无暇钻研这些，他依然听过一些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流言。
前天梳叶说的，除六柱神和现在已知邪神外，还有更多的神存在，只是已经死去，这种说法在其中甚至算不上最离经叛道的。
吹螺者（尸骸）的存在，证明了这个说法，如今在林的猜测中，新历之前的这个世界，有很多神混战，其中有几个强大的神结为盟友，一举将其他的神驱逐，定为邪神——
好吧，也不算定为邪神，银月少女等邪神的行为确实很邪，信徒进行非自愿血肉乃至生命献祭十分普遍，林当审判官这半年已经各种见识过了。
总之，结为盟友的这几个神奠定了如今上百个地下城中的和平局面，完成了对绝大多数人类的统治，祂们改变历法，抹掉过去的历史，自称为柱神，以此彰显自己不同于其他神明的地位。
林是这么想的，他是穿越前为丰富课外阅读，看过《希腊神话》、《荷马史诗》、《封神榜》等等文学作品的初三生。神系的变更，神明的厮杀，神王的换代，都不算什么，六柱神再深残黑一点他也接受得了！
可摩西透露出的意思，好像并非如此。
“六柱神就是六柱神，”摩西略不爽地说，“柱神确实是不同的，但我的主，祂其实并不想……”
他的话被赫果打断了。
荡开的无形涟漪已经将整个审判庭总所扫查了一遍，就如摩西保证的那样，上面没有显示出林，林左眼那枚碎片，也没有因为联系的增强跳出来。
自己学生身上没多出什么东西，赫果先是为此松了口气，接着又反应过来，这可是她上任仪式科主任的第一个任务，无功而返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继续扫查下去也是无用功，是终止仪式，还是将扫查的范围扩大到总所之外，她必须向灰翠请示了。
赫果示意林接过仪式的控制权，进行暂停咏唱，来让只能使用一次的仪式阵，不会因为某个主持者的离开作废。
这是仪式有多个仪式主持者才能做到的事，单独一个仪式师主持时，可以用仪式暂断法来临时离开，但那有时间要求，也很容易出意外。
赫果又把捧在“海螺”放进仪式阵，做完后她后退数步，僵直竖起的尾巴终于软了下来。
“审判长，”她喊道，将情况说明，又问，“您觉得该如何？”
审判长沉默。
赫果不知道审判长意识进入了梦中，只以为他在思考，便等待着。
但知道这件事的林感觉自己又要流冷汗了。
他在心里问摩西：“审判长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回来干嘛？他要是倒下，至少一段时间里这里的审判庭会混乱，你可以趁机跑掉……”
摩西这个馊主意没说完，就感到一股来自林内心的强烈抗拒。
美人鱼头顶都要冒出问号了，“你竟然是真心实意在帮审判庭？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要上断头台的犯人帮刽子手磨刀。”
一旦放弃说“您”，摩西的语气就像初见时那样不客气起来。
好在林确实不在意语气的问题，解释道：“审判长是人类这一方的中坚力量，先不提他这几年保护尖晶市，生活在尖晶市的我也要承情这件事，作为上司，没有人能比他更好了。他绝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失去意识，再说。我也不想因为这种意外与审判庭为敌，我还在拿审判庭的工资呢。”
什么，你当这个审判官，居然是认真在当的？
摩西的心声干脆写在脸上了，他沉默了片刻，在那骂骂咧咧。
“你以为我知道？我在里面待了九百多年是我不想出去吗？今天不是机缘巧合我都出不来……真以为人类能像你这样，在神的梦境里来往自如？”
对，是了，摩西刚才说过，他一夜夜看守神遗留的梦境，所以那片海洋是吹螺者死后遗留的梦！
银月少女向那片海洋施加影响，是为获得吹螺者残留的力量，成为真正的梦境之主！
审判长很强，但那个梦本质是两个神在交锋，威胁和邪教徒和魔物不是一个等级！
我刚才就该想到！啊啊，都怪摩西爆料六柱神，引开了他的注意力！
必须做决定了。
比审判长失去意识，更可怕的是审判长死在里面。林不想见到之后可能的一系列动乱，哪怕他可能会因此暴露。
林冷静下来问：“你的意思是我能进去对吧？我要怎么进去？”
摩西没有说话，但林已经反应了过来。
他远远看向赫果的眼睛，狸花猫人明黄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小小身影。
刹那无数镜面在他眼前展开，但大部分林都看不清，也抓不到。
只有一面镜子是清晰的，上面闪过白璃&#183;博美皱起的眉眼，好像在看书。
去海洋之梦的镜子是……林努力寻找海潮声。
一面形状奇怪的镜子闪过，听到海潮声接近的林往里一跳，下一刻四周变幻，他已经站在了那片的沙滩上。
他找对了，但沙滩与海洋已经变得和林上次所见，完全不同。
凛冽寒风在呼啸，海洋冻结在浪潮翻涌的那一刻，沙滩上也覆盖了薄薄一层雪。
而林，他与其说站在了沙滩上，不如说浮现在冰面上？他有些难以理解自己此刻的姿态，他好像不是审判官林，而是白璃描述过的，镜面中的银色眼睛。
林想要思索缘由，但他的目光被一个几乎融于冰雪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曾见过的，粼粼波光之中难以分辨位置的大堆透明触手，此刻和海水一起冻结。穿着白西装，披着白大衣的审判长身后跟随数十把不同的枪械，右手持一把火红的左轮手枪，左手持一把白色的自动手枪，一脚踩在站在虬结的触手顶上。
面若冰霜的灰翠举起火红左轮，枪口怼在触手因冻结难以掩护，透出波光的核心。
“呯——”
火光乍现，一声轰鸣，橙黄弹壳弹出，冻结的触手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核心就在附带了必中、净化、火焰、弱点强击等等效果的子弹下，直接从世界上消失了。
天空中，比上次见要暗上不少的阴云后胧月，在透明触手死去的一瞬间，爆出光亮。
但灰翠的动作更快，他的左手在右手开枪打死触手的同时，就丢掉那把白色自动手枪，而一支枪管又长又粗，枪体上流动法术光泽的狙击枪，已然自己准备好，移动到他手边。
这把狙击枪看起来绝不可能一只手端起。
但灰翠就是单手举起了它，不见一丝颤抖，枪口指向天空。
一圈圈闪烁符文的法术之光，犹如天使的光环，旋转着以枪口为中心向外扩散。持枪者本人则抬头，毫不避讳地透过狙击镜，直视阴云后透出的淡淡银辉。
银月少女干扰欲望的能力，在他身上似乎一点都不起作用，甚至无法拖延他扣下扳机的动作。
“轰——！”
狙击枪发出了炮声。
似乎有光丝自下而上射出，仿佛流星逆转冲向天空。
枪声比光慢了数拍，当林听到枪声的时候，阴云笼罩的天空中，月光消失了。
是银月少女自己撤走了？还是祂投入梦中的力量在攻击下消散了？
不管事实是哪个，知道审判长很强，但不知道他真能这么强的林，这一刻只感到心神震慑，呆立原地。
下一秒，灰翠转过头。
那双和平常不一样，不见感情，仿佛冰封的粉红眼眸，直直和林对视。
林来不及躲避，火红左轮的枪口已经对准他。

第35章
灰翠&#183;多弗尔在敌人面前从不犹豫。
由魔力凝聚成的子弹是深红色，其上遍布火焰般的纹路，脱出枪膛的刹那就加速到了一个可怖的地步，抵达不远处那个浮现于凹凸冰面上的身影眉心间时，时间不到零点一秒。
这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可以拉得很长。
高级枪械大师的恒定天赋——子弹时间。只要有子弹从枪膛射出，到子弹击中的这一段极短的时间，枪械大师的思维与动作可以数十甚至上百倍地加速。
当然，在枪械大师本人眼里，是目标和旁人的速度陡然放慢数十乃至上百倍。
不远处浮现于冻结浪墙上的魔物身影也是如此，凹凸不平的冰面让这个魔物显得尤其狰狞，但同时，灰翠虽然能意识到它的狰狞，却无法分辨它的具体长相外貌，无论怎么观察，都只能获得一个“年轻男性人类”的概念。
唯有“年轻男性人类”面上那双眼睛，在透明冰面上应该最难看清的银色眼睛，那无机物般银白反光的虹膜，和深黑的，犹如隧道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瞳孔，倒是极为清晰。
这样的眼睛在看他。
灰翠并不避让，反而更仔细地观察这从未见过的魔物。
能够干涉他视觉的能力不太一般，它是哪个邪神的力量衍生出的崭新魔物？
之后会有更多类似魔物出现吗？若是这样，他是第一个遇到这种魔物的人，倒是一种幸运。
他得摸清这种新魔物的能力和弱点，录入审判庭的资料库，为以后遭遇它的审判官做提醒。
灰翠严阵以待魔物的反击。
他等到的，只有在子弹下碎裂飞溅的冰面，以及随冰面破碎炸开，反而变多的银色眼睛。
每一块破碎冰面上都有一只眼睛，它们朝他眨了眨眼，灰翠的倒影映入这些眼睛中，如映入一面面镜子。
在灰翠不假思索要抽出名为“巨灵喷嚏”的霰弹枪时，这些眼睛闭上了。
灰翠当然不会跟着一起闭上眼，但这些眼睛一闭上，被他数枪冻结的大海、怪物尸体，以及从未见过的，刚来到这里的一瞬间，甚至动摇了灰翠心神的庞大穹顶，全都消失了。
他落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黑暗须臾退去，重新展现于他眼前的，是明亮炼金灯照耀下的广阔仪式厅。
灰翠本能先握住了枪柄，他受过祝福的双眸确定，此刻眼前的画面并非幻觉。
他记得自己突兀去到那片奇怪水域前，由赫果和林主持的仪式才刚刚开始，而现在，仪式明显进行了有一会儿，甚至因为某些情况不得不暂停。
赫果在看他，以等待着什么的态度。
而林在维持仪式的运转，脸微微侧向他这边，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肢体动作透露着担忧。
是因为赫果问了他什么问题，而他一直没回答？
灰翠没有松开枪柄，思考他刚才进入的那个地方是哪里。
应该是“海螺”力量泄露造成的梦境，而透明触手魔物明显属于银月少女的领域。
但那只银色眼睛魔物，它奇异的能力，他从未见过。
哪怕银色眼睛魔物没有攻击他，反而送他离开了梦境，灰翠内心依然对它保持极深的警惕。不过这件事暂时不用告诉林和赫果，灰翠冷静道：“赫果主任，可以重复一遍你说了什么吗？”
“回来了啊。”摩西啧了一声。
他对林道：“看看这浑身杀气的样子，矛盾双生的使徒就算丢进陵墓大迷宫最深处，也能杀光所有不甘徘徊的尸体和幽灵，活着走出来吧。你到底担心他什么？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己。”
说到这里，前梦神使徒的美人鱼就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怎么救他出来的？”他问，“他没发现你吧？有没有受伤？”
好帅啊，林想。
摩西：“？”
毫不犹豫开枪的那一瞬间，那种俊美与威胁结合的锋锐感……审判长在尖晶市有那么多迷妹，林真的能理解。
摩西：“……”
九百多岁的老美人鱼不能理解现在的年轻人，但他还是抓住了重点，问：“他对你开枪了？”
他对林本人应该是排斥更多的态度，此刻却还是关心道：“你真的没事？”
考虑到第一次见面，摩西根本不知道林是谁，却愿意救下林，指导林，他自己无法离开那个海洋之梦，却依然打算送林离开……和他表现出的暴躁不一样，摩西难道就是这种喜欢照顾别人的个性？
林按住这种想法在心底，不让它通过意念交流传过去，同时回道：
“是，和我想象的不同，以那个面貌出现的时候，即便是审判长，好像也不能真正攻击到我。”
审判长打碎了冰面。
只是打碎了冰面，冰面里的镜中瞳毫发无伤。
“唔，很难得啊，”摩西分析道，“矛盾双生的使徒，因为拥有纯粹的守护之心，反而掌握纯粹的破坏力量，换句话说，他打出的所有伤害都是真实伤害，却对你没用？”
在林穿越前，真实伤害是游戏术语，指的是无视角色防御、抗性、闪避的一种伤害计算方式。
而在这个存在神和职业者的世界，真实伤害同样能无视钢性护盾、力场偏斜，虚化幽体等等叫人看得见打不着的能力法术，直接造成伤害。
但这种真伤打不到林。
应该说打不到镜中瞳。
命都多了几条呢，林想，发现灰翠看向了他。
“还能坚持吗？”已经收敛好了杀气，粉色眼眸里冰霜融化，温度重新浮现的多弗尔鸟人问。
听不到海潮声，也感觉不到左眼疼痛的林，虽然主持着仪式，却因为这数日里难得的轻松，觉得体力快速恢复。
他做了个手势表示没问题，灰翠才转头对赫果说：“请继续吧，将仪式效果扩大到总所之外。”
扩大到总所之外，即便找到了碎片，也无法在地图上标记其位置，因为地图上只有总所。
仪式的效果在这个时候，与其说是寻找碎片，不如说是呼唤碎片。
这反而是最危险的时刻，受到呼唤而来的，很多时候不只有他们想寻找的东西，而是贪婪的魔物。
但想要进入审判庭总所，可能对那些魔物才是最危险的时刻？
脑中浮现审判长刚才杀神模样的林很难紧张，完全看不出走过神，他和赫果一起重启仪式。
而毫无疑问，这天晚上，位于尖晶市二层的审判庭总所，杀死了数十只从上层地铁站，和下层真菌森林，乃至城市里跑出来的魔物，但真正想要找的碎片，因为林意外摇到人做了弊，根本没有出现过。
凌晨四点。
这个不少人会浅浅苏醒一次，然后又睡过去的时刻，仪式终于结束。
以某种黏胶画在地上的大小仪式阵，在蜜色光泽散去后直接消失，包裹“海螺”的树脂，裂缝处也重新涂抹上了黑色胶质。
虽然一直在说话，但也结结实实在林背后站了几个小时的摩西，这才松开捂住林左眼的手。
海潮声和疼痛瞬间回到林身上，本来十分困倦的林瞬间清醒了。
他倒抽一口凉气，自己捂住了左眼，然而很可惜，他的手根本没有止痛的作用。
仪式阵对面，拿回“海螺”的灰翠，关切地看过来。
他很担心林晕过去，不过他现在要是过来搀扶林，跟着他一起过来的“海螺”会直接给林一个暴击。
所以灰翠只加快了脚步，走到紧闭的房门前，打开房门。
一个又高又壮，穿着宽松黑色短袖上衣和黑色短裤，露出的皮肤包括脸都缠绕绷带的人，等候在门口。
从身体曲线看，她应该是女性。她那难以被绷带束缚的棕黄蓬松头发间，支出一对棕褐的牛角。
封印科主任，明&#183;卡勒。
“有结果吗？”林曾在电话会议中听过的那个低沉女声，从绷带的缝隙里冒出来，问。
灰翠摇摇头，明主任叹息一声，接过“海螺”，手掌按在树脂的裂缝上。
海潮声骤然遥远了，虽然还是能听到，也能感觉到碎片的刺痛，但这是林过去几天已经习惯的程度。
摩西的身影，则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在神死后依然活了九百多年的使徒……他能活下来，恐怕完全依托于吹螺者遗留下来的海洋之梦。
或许会因为碎片的靠近，暂时离开梦境，但那只是暂时的。
神和使徒到底是什么关系？林心中第一次产生深究的想法。
不过，在此刻，他抓住机会，问出最后几个问题：
“摩西先生！请告诉我，为什么要叫我‘种子’？六柱神又为什么是六柱神？”
身形逐渐淡化的美人鱼朝林一瞥，他睫毛下垂，挡住眸光。依然没有和林对视。
他避开“种子”不谈，只道：“魔力是污染。”
所有职业者最开始的魔力都来自神的赐予，而邪神赐予自己职业者的魔力具有污染。
林知道这点，这种污染很容易传播到普通人身上，所以仪式师最好避免靠近邪教徒的尸体。
“不。”摩西打断林对课本和工作规定的回忆。
他有些愤恨，又有些感慨，道：“不是邪神赐予的魔力具有污染，是六柱神赐予的魔力不具有污染。”
这家伙留下绕口令一样的话，却没有给出解释，就这么消失了。已经很累的林花了好几秒，才理解他要表达的意思。
所有魔力都是具有污染的，污染是魔力的天然属性。
六柱神赐予职业者的魔力没有污染，能做到这点的六柱神才是异类。
所以，是六柱神改变了魔力的属性？还是六柱神天然拥有失去污染属性的魔力，才有现在柱神和邪神的对立？
林心中冒出一个又一个猜测，然后被他一个又一个推翻。
在他整个人冒着冷汗陷入思维暴走的漩涡时，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稳住他颤抖的身体。
“林，”灰翠微微俯身看他，“还好吗？”
一时难以说出话的林只能点点头，灰翠就递给他一个保温水壶，让他喝口热水。
“我知道你想休息了，但请再忍耐一下吧。”灰翠柔声道，“我们先去一趟净化室。”

第36章
不止林和灰翠要去净化室，还有赫果也要去。
“老了老了，”苗条的狸花猫人走在他们中间，一边走一边揉肩膀，“自从转岗到学校，就再没熬过这个夜。审判长阁下，我答应来当这个仪式科主任，可是拿命当的啊，您不给咱们仪式科多批点经费？”
赫果在学校就一直念校长，要校长多给仪式系批经费，买材料，修仪式房，没想到来审判庭总所还是这个作风。
当然，可能和她内心还未认同转变后的身份有关。
林打了个哈欠。
他同导师闲扯，免得自己睡在路上，道：“猫人应该很擅长熬夜才对。”
“这是偏见！”赫果大声道，“根据记载，猫人其实是喜欢在黄昏和黎明的时候活动，所有猫科兽人都是这种习性！我们晚上还是要睡觉的！”
她说完，又奇怪，“说起来我好奇很久了，为什么要把每天的六点前后称为黎明？十八点前后称为黄昏？”
是啊，为什么呢。
林突然沉默了下去，灰翠瞄到他拉平的嘴角。
蒙眼的黑发仪式师偶尔会突然消沉，即便是一直关注他的灰翠有时也感到难以理解。
他收回目光，道：“熬夜确实不好，通常情况下，总所的仪式师还是上日班，有双休的。”
“但总所布置了很多仪式，这些仪式需要人轮班看守吧。”赫果摸着自己的脸，似乎在哀叹很快会长出的黑眼圈和眼袋。
“一周一次而已。”虽然消沉，林果然还是先安慰了自己的导师。
他开口后，身上那股阴郁之气顿时散去不少。
“一周一次也很多了，”赫果唉声叹气，林便拉她分析刚才的仪式，进入专业领域后，两个仪式师的情绪都平复了下来。
“如果碎片在总所附近，按理说是能顺着联系呼唤出来它的。现在没呼唤出来，看来碎片是真的烧掉了？”赫果有些担心地转头打量林，“要是这样，纠缠于你左眼的，就是来自一位邪神的诅咒了，哪怕这位邪神已经死去，但能解除这样诅咒的人，几乎没有吧？”
知道这并非诅咒的林，虽然还没有解决左眼疼痛的方法，却比一开始有信心了些。
我可是审判长一枪打不死的人，他想，心里倒是冒出了一个想法。
但这么做恐怕是和银月少女不死不休了，看这位如今紧咬源血之母不放的模样，林也忍不住有些发憷。
可是，哪怕他不这么做，银月少女发现他后，会放过他吗？
领域之间有重叠的神明间，斗争最凶狠。而他和银月少女……
脑中思索起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林回答赫果：“确实没有。最不济，可以直接挖掉左眼，像副审判长那样换义肢。”
副审判长身为高级血骑士，右小腿却装着义肢，正是因为他的右脚曾遭遇数十名邪教徒用性命发出的诅咒，哪怕砍掉右脚重新用血肉法术捏一只新的脚，诅咒也在新的右脚重新生出时缠绕上来，请光明之龙的主教来看也没能净化掉，最后只能换一个义肢。
但林和副审判长的情况有本质不同，林不好说明，只能先这么应付导师。
赫果旋即开始批评林太滥用血肉献祭，林嗯嗯啊啊的一会儿，抵达净化室前才重新得到安宁。
“审判长，你们三人一起吗？”净化室旁边的登记前台，头顶灯泡的光术士问。
“一起吧。”灰翠道。
光术士做完登记，喊来另一个光术士。新的光术士带他们走进净化室。
一进入，首先是铺天盖地的白色。
地面，墙壁，天花板，不只是白色，还散发着莹莹白光。或粗或细的光带在空气中移动，交织成墙，将偌大的净化室划分成九宫格似的小房间。
光亮当然具有热量，林仅仅是站在门口就能感觉热浪扑来。
尖晶市这种地下城，一层到九层几乎保持着恒定的温度，约十摄氏度左右，体感微冷，十层之下才开始慢慢增温，富人区的独栋几乎都位于二十摄氏度左右的楼层，这也是最舒适的温度。
而净化室的温度，更接近林印象里的酷夏。
因厄尔尼诺突破四十摄氏度的那种。
同时，净化室内还十分干燥，这里的通风系统是特制的，空气中除了人吐出的水汽外，连灰尘都很少，而人吐出的水汽，也会很快在通风替换室内空气的过程中消失。
在这样的房间里待一会儿，就像是大中午汽车失灵困在了罗布泊中央还没带水，数个小时就能变成人干。
光术士先给三人一人发了一瓶圣水。
在净化室里很快就会感到口渴，圣水用来补充水分。
林接过装在吸管金属瓶里的圣水，眼珠转动，瞥向一边的房间。
那里关着一个人。
或者说，那里关着一个原本是人的魔物。
魔物旁边有一个输液架，挂在上面的圣水通过输液管注入它身体。
不过输液架现在翻到在地，输液针也拔了出来。魔物在房间里四处窜动，试图寻找一个阴暗的角落。
它花白中攀爬蛆虫的湿漉漉头发，遍布虫卵的面孔，腐烂见骨的手臂大腿，和糜烂大洞下露出的黑色骨骼，以及随它吐息，环绕它身周的黑色雾气，和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成群小虫……从这些特征可以判断，这是一个受黑太阳魔力污染而形成的小疫魔。
这种小疫魔通常躲在楼层之间的综合管廊里，电线、电话线、给水管道和污水管道走综合管廊进入千家万户。小疫魔只要在这种地方污染一处给水管道，很快该楼层就会爆发大规模的疫病。
发现林在这只小疫魔前方停住，灰翠也看向小疫魔。
光术士不明所以地跟着看过去，因为灰翠在而给他们说明道：“是从下面送来的一名受污染者，情况严重所以直接转到总所，但来的有些晚了，我们拖延了十来天，今天他依然走到了转化为魔物的最后一步，可惜。”
他举起手落在自己光洁的额头上，祈祷道：“愿光明之龙宽恕他没能坚持到底的灵魂，在净化之火中安息吧，可怜人。”
污染。
林过去将其当做邪神导致的灾难，此刻再看到，倒是一时心情复杂。
受污染者是魔物的一大来源，如果在六柱神出现前，这种污染才是正常而普遍的……林难以想象那会是怎样一个世界。
六柱神改变了“魔力具有污染”这件事若是真的，从人本位出发，六柱神确实功德无量。
那么，问题就来到林这边。
他的魔力具有污染吗？
真是个好问题，林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魔力。
目前为止，无论他使用自己的哪一项能力——无论是从镜面倒影分辨某人情绪，还是从镜面回溯过去，乃至最新开发出的，从镜面进入梦境，他都没有自己在运用魔力的实感。
职业者们将体内的魔力形容为水池，每当他们使用法术，都能确实感觉到魔力从魔力池中流出，犹如无形的手去塑造能量，改变物质。但林没有，他每次都是心念一动，就能直接使用。
正因为如此，林虽然一直知道邪神魔力会造成污染，却从未想过自己也能。
受他影响的白璃倒是具备那么一丝魔力，但这一丝魔力不能自己增长，也没有对白璃造成污染的迹象。
等等，真的没有污染的迹象吗？
每个受污染者，在污染潜伏期其实就会出现症状，他们变得冷漠，变得嗜血，逐渐不将周围人视为自己的同类……
白璃变冷漠了吗？她依然很爱自己女儿，对帮助的她的审判官很感激，陷害她的同学她会专门报复，给她布置学习任务她还会犹豫。这么看，她除了不会恐惧外，感情其实丰富得很。
但她好像变得嗜血了。不，与其说嗜血，不如说第一次杀人为她带来极大的好处，解放般的快感重塑了她一部分人格，使她从此获得杀人冲动。
白璃本能想通过杀人解决掉生活中所有不安稳之处，但她不会对女儿和其他普通人产生杀意，这不是嗜血。
林暂时排除掉白璃被污染的可能，不由松了一口气。
但他原本考虑的，让白璃就职的事，必须更谨慎一些。
“林，”灰翠喊他，“我们在这边。”
光术士为他们打开一个无人的房间，他们要在里面呆到因口渴喝完一整瓶圣水。
一进入就喝完所有圣水，然后在规定时间里忍受高温、汗水在体表凝结成盐粒的痒意，和仿佛起火的鼻腔口腔，这么做也是可以的，但会比慢慢喝水调节更难受。
林疲惫到担心自己待会儿忘记喝水，干脆先咕咚咕咚喝完。
赫果也一样，只有灰翠这位审判长先坐下，将圣水放在一边，掏出一个本子，不知道写着什么。
灰翠在写他这次遭遇银色眼睛新魔物的报告。
林不知道，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能在更新版本的《魔物图鉴》上见到自己。
等灰翠按照印象，画下银色眼睛魔物的全身像——模糊的年轻男子外貌，和极为清晰的银色眼睛——再抬头看时，赫果在净化室另一边打着哈欠，林却蜷缩起身体，手挡在眼睛前，躺在地上睡着了。
没有穿那件审判官标准黑风衣，他看上去更加瘦弱。
这一轮净化快要完成，赫果无力地用手为自己扇风，看到灰翠望着林，她半是调侃半是为自己学生解释：“林这个基因病，体质真是不行。”
灰翠看到来通知他们净化结束的光术士已经走来，便收好东西，走到林身边。
他想将林抱起，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只用念力浮起林。
“这个样子他是回不了仪式科的休息室了，”灰翠对赫果道，“就让你学生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先睡一觉吧，反正我等下要向大审判长汇报工作。”
是说数天没睡的审判长今天也不会睡，沙发空着也是空着。
赫果也很累了，作为仪式师的她，同样不是真正的职业者，要她一个人扶着林回仪式科所在的二区，确实有些艰难。
“他别打扰您和大审判长的谈话就好，”她放心道，“交给你了，审判长阁下。”
***
“……这就是这次仪式经过，和‘海螺’力量外泄造成的事故。我说完了，大审判长。”
“嗯，遇到了隶属银月少女的魔物吗？那个透明触手，显然是银月少女在梦境中的代行者。有意思，祂需要在梦境中制造魔物，还是能战斗的魔物，说明梦境一直在反抗祂。但吹螺者已经死了很久，祂残留的力量应该无法反击银月少女了才对。”
电话里大审判长低声评价，他的判断不可谓不准确。
“还有别的什么在支撑梦境吗？哼，说不定是很久没见过的老朋友。”
沉吟了片刻，大审判长又道：“灰翠，说说你遇到的那个银色眼睛魔物吧……对了，你房间里有其他人？”

第37章
“……这样啊，你是这样想的啊，很好哦，灰翠。”
大审判长本就柔和的声线放缓了一些，带上了一点和小孩子说话的语气，“真不错，守护之心要从爱出发，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你经历的一切都会成为你的力量，光明之龙会庇佑你的。”
灰翠露出无奈的表情。
大审判长轻笑，“矛盾双生也是。”
灰翠不想说话。
他并没有说此刻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是谁，只解释让疲惫睡过去的下属在办公室里休息，不知道为什么，大审判长突然说了这么长一段怪话……他明明应该没有暴露什么。
这段感情还没到能向他人付诸言语的阶段，尚未向暗恋的人表明心意，却闹得暗恋的人不知道，其他人知道了，这不是尊重的态度。
而林在为家人攒完治疗费前，应该不会考虑感情上的事，他何必增加他的压力。
不要紧的，慢慢来吧。像如今这般，在工作和工作之余，能陪伴就很好。
灰翠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注视他。
受神眷的使徒不会自然死亡，就如大审判长，他已经活了九百多年，往后也会一直与邪神和邪教徒斗争下去，直到他被杀死。
灰翠的未来也是如此，所以无论他的心意走往哪个方向，他都希望林能在这段感情中先感到舒适。
“但情场得意，工作就会失意，这是一句很有道理的老话，你可不要松懈。”大审判长的语气回到上司对下属上，“之前有汇报过，你们尖晶市的通讯系统可能出了问题，有找到什么吗？”
灰翠的思路跟着一起回到工作上。
“我的通讯器被破坏，以及灵飞歌小队在通讯后立刻被素栌&#183;本固发现的事，内部已经查过一轮，暂时没有找出问题。目前怀疑问题可能出在外部，不知道大审判长您听说过没有，最近暗海之洞的黑市流传出一种炼金道具，使用后能够破坏掉某个范围内的通讯器和通讯仪式。
“如果真有这种炼金道具，大概也能制造出检测范围内向外通讯位置的道具吧。关于这件事，我已经向炼金协会发函询问了，他们尚未回复我制造这种道具的可能性。”
“是吗？”大审判长完全没问灰翠是什么时候发函的，直接道，“炼金协会动作真慢啊，我去帮你催一催。”
这大概是一种仗势欺人，但大审判长也能将其解释为，他要求别人对他尊老爱幼。
习惯他这个做派的灰翠没有说什么，继续道：“寻找碎片的仪式没有成功，我想，是否需要今晚再试第二次……”
“不，不用试了，第一次没有找到，再来第二次结果也一样。”大审判长说，“比起再举行仪式，我认为，整个尖晶市最好都要加强防备。”
昨晚简直给整个尖晶市又杀了一波毒，加上素栌&#183;本固死后，本地畸变教派失去有力领导，无论如何也要沉寂一段时间，尖晶市审判庭总所虽然还在戒备，但更多是内部防备，害怕再出现第二个梳叶。
这个时候要求全市加强防备……
“银月少女会亲自出手？”灰翠问。
“这已经是九百多年来，祂距离‘海螺’最近的一次了，祂明确知道‘海螺’就在尖晶市的审判庭，甚至可能知道在哪个房间。你在‘海螺’的梦境里见到祂了，对吗？你肯定听到了祂急不可耐的声音。哈哈，祂在梦里留一个化身却碰见了你是祂倒霉……但是，不要小瞧祂，不要小瞧任何一位神明。”大审判长道。
灰翠陷入思索，而大审判长继续道：“如今祂注视着尖晶市，在长久的注视下，祂一定能找到机会，神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视野。
“既然找不到碎片，接下来除了转移走‘海螺’别无他法。在我来到之前，灰翠，看好尖晶市。”
***
“buydu，fhaaaaaa——
“oput，buxxxsy——
“sssssssssstaaa——！”
梳叶&#183;阿扎瑞在一长串无意义的声音中突然惊醒。
说惊醒并不准确，因为他并未真正的睡过去。梳叶此刻在五区监狱的一间明亮净化室内，审讯者用绦纶线将他的上眼皮翻过来缝在眼球上方，这样一来，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闭上眼睛。
灯光刺痛他的黏膜，高温蒸熟他的血液，他连泪腺都干涸了，没办法润湿眼球半分。
比起睡着，他更像是坚持不下去，所以失去了一小段时间的意识。
但在他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审讯并没有暂停。
“怎么了，继续啊，”内务督察官说。
内务督察官头顶的灯泡，比这个房间的天花板墙壁和地板更亮，但梳叶甚至没办法移开视线不去看，因为有血肉医生给他的眼睛做了手术，让他的眼球无法转动。
“你刚刚说，你每天都用封印仪式处理自己的记忆，终于让你等到了自己被施展缄默反咒的那天。”内务督察官复述，“因为缄默反咒无法解除记忆封印的你，忘记了往家门口花坛里丢鸡骨头，然后呢？你是怎么和畸变教派沟通的，一起说说呗。”
梳叶双眼的瞳孔闻言缩了一下，内务督察官满意看到，与他心脏联系在一起的红宝石，在一阵平缓的节奏后，又迎来了新的急促闪光。
“你好像对自己坚持了十年很骄傲啊，梳叶前主任，”他慢慢翻着自己面前的本子，像是在品味梳叶失去意识那段时间里，审讯结果的记录，“你刚才一个劲和我说，你坚持了十年，辛辛苦苦了十年，终于等到了消息。真的，梳叶前主任，这十年你努力点什么不好，改变一下当仪式师的习惯，说不定现在已经是中级职业者，可以重返青春了。”
内务督察官的冷嘲热讽让老狐人的瞳孔颤抖起来，虽然想乘胜追击，但不打算现在就将人气死的内务督察官便闭上嘴，等梳叶稍稍平静一些后再来一次。
果然，他不再出声后，五感已经非常迟钝的梳叶难以集中注意，眼神很快恍惚起来。
无意义的，难以分辨词句的声音，再一次流动在梳叶的耳畔。
内务督察官头顶的灯泡在他眼前摇晃，摇晃，随着浪潮声摇晃。
“哗啦，哗啦，哗啦……”
无意义的声音变化了，现在梳叶听到的，到底是浪潮声？还是风吹动树叶，树叶碰撞在一起？
奇异的凉意裹住了他，抚慰他饱受折磨的肉体和精神。周围好像暗了下去，他是离开了净化室吗？高温也被风一起驱散了，而那一直刺痛他的明亮灯泡，仔细看去，其实是个散发清凉银辉的圆球，圆球表面遍布形状不规则的暗斑，遥遥望着他。
“哗啦，哗啦，哗啦……”
这是浪声。
不，这是树叶在风中碰撞的声音。
梳叶只见过一次这种景象——繁茂的大树，树枝在风中摇曳，何等美丽。
就是几天前那场银月少女信徒们举行的血腥献祭，他回忆着，但此刻，不知为何，他忘却了献祭中，他难以直视的祭品们的面孔，脑中只浮现出树叶间闪动的银色光斑。
银辉像是从很高处很高处洒下，祂照耀着草木，此刻也照耀着梳叶。
“祂将垂青于你。”有人说。
分明已经死去的素栌&#183;本固，面上勾勒出梳叶熟悉的，让人湿透的笑容，自银辉中向梳叶走来。
她重复第一次同梳叶密谋时说过的话，手臂化为藤蔓挂上梳叶皮肤松垮的脖颈，滚烫的水滴落在老狐人的喉结上，尖锐的指甲在那块凸起上摩擦。
“请放心，”她低吟着又重复一次，吐着热气道，“祂也将……不，祂一定会垂青于你——梳叶&#183;阿扎瑞！”
***
“！”
林是真的惊醒了。
不知为何，他做了一个非常火热黏腻的梦。他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但可能是因为他最近又是献祭了眼睛，又是受碎片折磨，又是加班熬夜工作，实在太虚了，这个梦做到后面让他痛苦不已，没有看完就醒来了。
醒来后，林还浑噩了一阵，大脑才逐渐恢复流畅。
受这个梦干扰，他明明睡了挺久，身上依然没什么力气。
也可能是从净化室出来没洗澡，他身上这套衣物，已经被他自己分泌的盐分黏在一起。
两侧太阳穴的血管，和左眼里的碎片一起突突跳动，林按住左眼又反应了好久，才意识到，这好像不是家里那张双层床，也不是仪式科休息室的小床。
这是……
是审判长办公室里的那张沙发啊！
林悚然跳起，环顾四周，什么都还没看清，就得到一声叱喝。
“慌慌张张干什么，”在灰翠办公室里有一张办公桌的掠风秘书，坐在办公桌后看他，不满道，“放心，审判长不在。”
“在这里醒来难道不吓人吗？”没看到审判长的林松了一口气，“万一我说了什么不好听的梦话……”
金毛掠风秘书大惊，“你竟然能对审判长说出不好听的梦话！”
林：“不好听的梦话当然是对你说的，因为我梦见你没给我算昨晚的加班补贴。”
掠风：“……要我重复几次，你去找会计室啊！”
林逗了一番狗，终于真正放松下来。但不知为何，他内心依然感到微微的紧绷。
一定是没洗澡的原因，林想，起身请掠风秘书帮他向审判长道谢，然后得到一份审判长请掠风帮他带的早饭。
淀粉糕和水煮蛋都放到凉了。
竟然是早餐饭点已经过去的时间了吗？
糟糕，这两天他虽然不能离开总所，但有让同事帮忙，给知道他不能回家，早上在电梯井附近徘徊的小黑斑带话，今天怕是错过了，不知道小黑斑放学后会不会来……但小黑斑放学后要回家照顾蓝磷灰。
薄荷油公寓如果能连通电话就方便多了，可惜，那吝啬的房东怎么肯花这个钱。
完全没想起今天礼拜六不上学的林，和掠风秘书道了再见，急匆匆往二区赶去。
在他登上有轨电车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银月少女是梦境之主，但现在看来，所谓梦境之主只是祂的自称，吹螺者死后，梦境的力量是无主之物。
然而，在某个方面，祂确实能称为梦境之主。
或者说，春梦之主才对。
“……”
电车在行驶，灵感上的直觉提醒林去注意什么，他低下头看时，有轨电车的钢轨变成了扭动的树根，无人驾驶的电车直接飞出轨道，猛地撞向街道边的墙壁。

第38章
第四十七周，礼拜六。
这一天由敲钟霜鸦掌管，祂象征死亡，也就是结束。所以这一天和六柱神都不工作的礼拜日一起，并列为学习工作结束一轮的双休日。
但能在双休日不学习工作的人其实很少，更多人根本没有双休。比如商业街上的店主和服务员，比如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又比如，为审判庭工作的审判官。
要么是一周七天都要工作，要么是轮休，休息日不是双休日，要么，工作不工作得看邪教徒工作不工作。
赤夏&#183;瓦普斯有时候会感到很奇怪，他家明明很有钱，他靠零花钱就能过得比许多人好，他为何要选择审判官这么一个倒霉职业。
就算是当仪式师，他去市政厅工作，分明更安全，更稳定吧？
哦，他进审判庭总所，是因为他远方叔叔在这里当主任，他的家人们认为既然他能考出仪式师资格证，那正适合来接没有子女的远方叔叔的班。
可恶，早知如此，他根本不该努力学习。
而且这亲戚关系很远了，远房叔叔是阿扎瑞狐人，他家是瓦普斯狐人，攀着关系去接班是认真的吗？
赤夏吐槽不能，陪父母去给只小时候见过几面的远房叔叔送了礼，然后就被打发去参加审判庭入职考试。
大约是礼物的效果，通过考试后，他没有分配到下面楼层的分所，而是直接进了总所。
远房叔叔很和蔼，在他喊出“叔叔”这个称呼后，同事们的眼神或多或少都有变化。除开避不了的外勤实在辛苦又危险，赤夏在总所的工作生活原本挺惬意。
然后来了一个叫林的新人。
连姓氏都没有的孤儿。
赤夏和新人是同届，但赤夏是从尖晶市大学读出来的仪式师，没有在和审判官学校的联谊上见过这人，原本是有点瞧不起他的。
却没想到，听到他喊“叔叔”，新人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只问：“你知道哪个外勤任务需要加班吗？”
疯了吧，竟然有人喜欢出外勤。而且他的远房叔叔，面对这个新人简直喜笑颜开。
虽然亲戚关系有点远，但确实有亲戚关系的真侄子赤夏：“？”
后来他才知道新人是个天才，但这不妨碍他不爽。
天才新人对办公室的人际关系并不上心，但只要出声他就能成为人群的中心。在赤夏面前很友善的同事，对天才新人不会一直挂着笑容，但和天才新人聊天的时候，同事的态度，怎么说呢……
过去身边陪伴很多“友善”朋友的赤夏，稍稍感到，有些羡慕。
然后他就更不爽了。
针对天才新人时赤夏几乎不动脑，不管怎么说，有后台的他欺负个人，难道还要废很多力气吗？
赤夏偶尔也会想，如果他改变态度，他和天才新人的关系可能和现在不一样，但下一次再见到天才新人，他就会忘记心情平静时的念头。
再然后，赤夏那个和蔼的远房叔叔，叛逃了，被抓了，名声扫地，家族里每一个人，都恐惧与这位原本是荣耀的远房叔叔扯上关系。
赤夏其实也……不，现在最重要的，是新的仪式科主任受邀就职。
这个新主任，是天才新人的直系导师。
赤夏和天才新人的地位颠倒了。
清理过数次的仪式科主任办公室，更换后的崭新办公桌和工作终端有了新主人。穿蓝色套裙，苗条的猫人，化了妆看不出年纪，坐在皮椅上，自玳瑁框眼镜后，打量不得不在礼拜六加班的赤夏。
“嗯哼，”她说，“你就是赤夏&#183;瓦普斯？”
总所仪式科难道还有第二个瓦普斯狐人吗？赤夏感觉到了刁难，努力维持平淡的表情，回答：“我是赤夏&#183;瓦普斯，主任。”
赫果低下头操作工作终端，同时道：“说一下你自己目前的工作吧。”
“……”赤夏很难回答。
他目前没有工作。
因为和梳叶前主任这位叛徒的亲戚关系，最近没有任务分配给赤夏，就连去仪式房轮值的值班名单里，都取下了赤夏的名字。
赤夏陷入沉默，赫果推了一下眼镜，道：“不管你如今是什么情况，既然审判庭没有开除你，你也不打算离职，那心思还是要放在工作上，没有工作任务，可以说说你打算看哪些资料。还有，你入职交的那篇论文，全是水分，没一点干货。如果以后想要升职，是要有一篇能当门面的，明白吗？”
赤夏呐呐点头，赫果让他离开，喊另一个老资格的仪式科成员进来。
感觉自己如今是个靶子的赤夏趿拉着步子往外走，但他还没有走两步，突然感到脚下震动。
地震……？
可金锤子教会没有通知！
地震对于楼层结构的城市是一种大灾难，哪怕是小规模垮塌，也会造成极大的人员伤亡。特别是尖晶市靠近岩浆河，是地震比较频发的城市。生活在这里，赤夏从小接受地震避险教育，也特别害怕地震。
他直奔墙角，就要抱着脑袋缩成一团时，一只手大力将他拉起。
“不是地震，蠢货！”拉起他的赫果呵斥道，“看看周围！”
这位新主任不知何时已经撑开了一个偏斜力场，惊恐的赤夏进入偏斜力场保护范围，缓了缓才有余力观察四周。
就见地面依然在微微震动，不祥的绿色攀爬靠近。
藤蔓，邪恶的藤蔓，不知怎么入侵了这个密闭的空间，先是如蛇群一般，在墙角爬动，然后发现了他们，纠缠成一团，向他们滚来。
赤夏不寒而栗，明明植物不长眼睛，但他能感到藤蔓球里有视线在打量他们，不然为何花苞对着他们长出？
只是瞬息，嫩黄色的花苞就绽开，空气中弥漫开古怪的气味。
偏斜力场适合应对远程攻击，却不能隔开气体。赫果去办公桌的抽屉里翻找，拉开第一个抽屉就找到了防毒面具。
“当年还在分所工作时，记得应急装备会放在这个位置，幸好他们这些年没改过……”退出一线有些年的赫果感慨一声，赶紧戴上，转头一看，发现那个年轻的瓦普斯狐人竟然呆愣在那，瞪着眼睛，和藤蔓球对峙。
赫果：“……”
林说过这家伙傻乎乎，但竟然真的这么傻乎乎啊。
她牙疼地丢过去一个防毒面具，将人砸醒，同时单手抡起自己装仪式材料和墨水的手提箱，哐当砸向藤蔓球。
赫果另一只手捏碎了一支试管，手提箱砸下时，和玻璃碎片一起在赫果手心流淌的圣化酒精，直接消失。
而手提箱表面，一个仪式阵闪烁了一下，被其砸中的藤蔓球猛地着火，燃烧起来。
它好像能感觉到疼痛，在火中连连退后，像是动物一样，在地上翻滚挣扎。
“愣着干什么！”赫果对手忙脚乱戴防毒面具的赤夏喝道，“带我去大封锁仪式房！”
赤夏闷声闷气在防毒面具后面道：“大封锁仪式？”
“敌人的攻击若突然出现在总所内部，我们仪式科最紧要的任务，就是启动大封锁仪式，将总所和下方的城市隔开，避免敌人从总所进入城市——你不会连这个重要知识点都没背吧？你在学校的老师是谁？！”
刚毕业也就半年的赤夏顿时背挺直，要面子的他到底没回答自己老师的名字，也不敢解释自己并非审判官学校毕业，只跟着赫果往外走，进入他熟悉的外间办公室，嗫嚅问：“但是，这不是要确定，敌人的攻击是突然出现在内部……”
“以总所这几天的封锁警戒，敌人无论是从上面来还是从下面来，我们仪式科不可能是承受第一波攻击的部门，也不可能没收到任何消息……错判不过是用掉了早就准备好的仪式阵和材料而已，怕什么。”
没想到，这种紧急情况下，也要往愚蠢的年轻人脑子里塞知识，赫果先本能讲解，接着反应过来，如今她直接下令就好。
但能听她命令的只有赤夏，因为他们来到外间一看，二十几个仪式师全昏睡了过去，还遭遇了藤蔓的捆绑，难以很快救出。
“……太懈怠了！”赫果大声道，“没有一个能反应过来戴上防毒面具吗！”
谁知道在总所也会遭遇攻击啊，赤夏想要反驳又不敢说，接着发现赫果在瞪他。
“哦，哦！”赤夏想起了自己的任务，“大封锁仪式房在这边！”
他连忙带路，大封锁仪式房就在仪式科办公室隔壁的隔壁，毕竟这是紧急情况下的非常措施，总不能将仪式房设置在一个要花很多时间才能抵达的地方。
赤夏觉得赫果主任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却有人比他们更快。
“怎么会……！叔叔？！”
出现在大封锁仪式房前的，竟然是理论上被关押在五区监狱里的梳叶&#183;阿扎瑞。
老狐人全身不着片缕，下半融入了纠缠在一起的数根粗大藤蔓。不知什么种类的树枝从他微秃的头顶长出，上面挂满碧绿树叶，很茂盛的一簇簇。
这些树叶，在老狐人移动时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犹如潮水声的哗啦哗啦。
听到这个声音，赫果和赤夏的头都昏沉起来，但下一秒赫果将舌尖咬出血，勉强清醒，含糊道：“他被污染了！”
是的，梳叶前主任的模样，很明显是受邪恶魔力污染，正在转变为魔物。
但他是怎么从五区跑来二区，还没有沿路被总所上千位审判官追杀砍死的？赤夏不能理解啊！
面向仪式房大门的梳叶向他们转过头，这个时候，他们才看到，梳叶的眼睛里，只剩下了眼白。
又或者说，是一对焕发莹白光辉的球体……？
看到这对球体，无法对抗的昏沉感更沉重了，仿佛有厚重的被褥强行将他们压在下方，挤压可呼吸的空气，要他们睡过去。
赤夏已经在往后倒。
赫果扶着墙，努力睁着眼睛，看到梳叶向她胸口崭新的证件伸出手。
……他打不开仪式房的门，所以要用我的权限去打开。赫果意识到这点，心说可恶。
如果是这样，她不是自己跑来，送权限到他手上了吗！
这老东西要打开大封锁仪式房，一定是想破坏里面布置好的仪式阵，不让总所进入与外界隔开的状态。这是一次面向全尖晶市的袭击，可恶，谁能——
赫果忍不住开始祈求时，已经要触及赫果胸前证件的干枯手指，陡然被明黄火焰包裹。
她犹如戴着紧箍的脑袋一松，整个人重新清醒几分。
急促脚步声传来，赫果转头看去，出现在楼梯口的，是她刚分别没几个小时，就满身血迹的学生。

第39章
林脱下来的白衬衫也在燃烧，鲜血画出仪式阵于火光中卷曲焦黑。在那滚烫火焰要烧到林自己时，气喘吁吁的黑发仪式师丢掉仅剩下的巴掌大布料，从腰间拔出手枪，双手握住瞄准。
“砰！砰！砰！砰！砰！砰！砰！”
林直接打空了一个弹匣，如果可以，他都想在子弹上附个破邪斩。
排斥圣光骑士，理解圣光骑士，成为圣光骑士。
可惜，他没有破邪斩。
紧急画在白衬衫上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圣火点燃。同样是指向光明之龙的仪式，和光从暗生仪式不一样，圣火点燃仪式点亮的火光，没有那股要将邪恶污秽烧光的意志，常见用处是驱散黑暗，稍稍压制出现在光照下的邪恶生命。
林之所以用这个仪式，只是因为这个仪式不需要仪式材料。
哪怕你一无所有，呼唤光明时，光明也会降临。
林知道是他不够警惕，就和刚才沿路所见睡过去的一些审判官那样，他犯了和他们相同的错误，以为在总所警戒的状态下，邪教徒就算来袭击，他们也会有反应时间。
所以，昨天晚餐去找灵飞歌小队时，他没带最常用的那本密书和手提箱，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备用笔记本，和旧镜子一起塞在裤口袋，勉强能当密书用。
在电车撞上墙的前一秒，他直接从车窗跳出，但电车爆炸的冲击波，轰得半空中的他撞上街道另一侧的墙。然后建筑窗户玻璃震碎掉下，在他身上划出好些伤口。
……最近为什么会这么倒霉啊？他是邪神但他又没做坏事，到底是谁在诅咒他？
林脑子里震得嗡嗡嗡嗡，心里也骂骂咧咧，眼见自己靠着墙壁一时无力起身，他干脆翻过身，跪在地上，脱下衣服，用自己还没干涸的鲜血，先画个减缩后的仪式阵。
必须选无需仪式材料的仪式，然后是选仪式阵简单的仪式，最后是……
看到铁轨变成树根刷刷挥动，林选择了圣火点燃。
此刻——
同样记得仪式科的任务是开启大封锁仪式，幸好车祸地点距离二区已经不远，直接飞奔来的林爬上楼梯，就看到梳叶向赫果伸出手。
林出声呼唤圣火。
尽管这是杀伤力不大，仅拥有净化之力的火焰，藤蔓和树枝依然十分畏惧地向后退却，梳叶想控制住它们躲避火光的本能，结果是用头和胸腹迎接了林的七枪。
配给仪式师的子弹不是军方使用的普通子弹，而是炼金术师制作的附魔子弹，因此十分昂贵，伤害较圣火点燃也更加可观。
哪怕林的配枪是小口径自动手枪，依然打得梳叶胸腹和头上炸穿七个血洞，尤其是最后一颗子弹，平日准头一般的他如有神助，打中了梳叶右眼睑下方，直接掀飞一小块梳叶的颧骨，又撕下的半边耳朵。
但那理论上也应该受损的右眼珠却只是染上了血，其莹白的一面朝向林，在走廊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出格外坚硬的质地。
梳叶看着林。
他没有再管在自己身上静静燃烧的净化圣火，那两枚现在只有大小和眼珠相似的白球，死死瞪着对他造成巨大伤害的黑发仪式师。
林和他隔着绷带对视，只感到左眼又痛了一下，此外没有受到任何攻击。
梳叶血淋淋的半张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下一秒，从他身上七个血洞里流出的血，陡然如油一样，燃起赤色的火焰。
是赤色的火焰，而非与光明之龙相关的明黄火焰。
与其说是火焰，不如说是蒸腾魔力引发的光学现象，是的，就像数天前旱血雷副审判长插入盘根女妖胸口的那一剑，他的剑上就燃烧着赤色的魔力。
意识到什么的梳叶转过头，看向刚才被他忽略了的赫果。
苗条的猫人女士站在一张铺开的白布上，白布上用散发诅咒气息的黑色血液画了一个繁复的仪式阵，她左手持一把红宝石雕琢的短剑，用剑锋在右手手心画了一个十字，然后用这只流血的右手，死死抓住一枚猪的心脏。
猪的心脏，和人类的心脏，几乎没有差别。
这枚在防腐剂里至少泡了几个月的猪心，在赫果脚下仪式阵亮起的同时，跳动了一下，接着被赫果手掌流出的鲜血点燃。
同样的赤色魔力火焰点燃在梳叶身上，他哀嚎，大叫，却阻挡不了赤色魔力火焰，从他的伤口，钻入他的心脏。
他不能理解，他都没有听到赫果吟唱祷词。
直到整个人都被烧完前，他已经不剩多少的脑子，才终于辨识出赫果是谁。
“沉默之书”，赫果&#183;拽根里，一个擅长省略全部祷词进行仪式的仪式师。因为战斗中进行仪式却能不发声，以致邪教徒完全没注意到沉默的她是仪式师，所以得到了这个称号。
也只有她，才能指导出一个不仅缩减祷词，连仪式阵也一并缩减的学生。
看起来真年轻，和她学生一样，又有天分又年轻……
消失前梳叶这么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一眼，才彻底化为灰烬。
抱头躲在一边的赤夏听到哀嚎停下，才从手臂后探出脑袋。
“死、死了吗？”他狐耳抖动，问。
“嗯……”林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打量那摊灰烬。
“感觉不太对啊。”手里猪心也化为灰烬飘散的赫果道，“这老东西最后的眼神，怎么像是说‘我还会回来的’？”
“那两颗白石球您也能看出眼神来？”林嘴角抽搐问。
“感觉，感觉知道吧。”赫果道，想起正事，丢开红宝石短剑，扑向大封锁仪式房的门，拿起胸前证件就往识别器上刷。
林瞪大眼睛，本能先去接那把赫果自费，而非报销购得的红宝石短剑，并回忆起导师当初向他炫耀这把剑时，说过的价格。
几年的工资啊喂！
但他之前车祸扭了脚，此刻本能迈步去接，却忘了这点，右脚落地的一瞬间，林没忍住，倒抽一口凉气。
在他差点摔跤的时候，一只手扶住他。
接住了红宝石短剑的林转头看，发现是满脸羞赧的赤夏。
林：“？”
这狐狸羞赧个什么劲？
林真想现在找面镜子，分析下赤夏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打开了大封锁仪式房的赫果已经在喊他们，只能下令道：“扶我进去。”
赤夏：“哈？”
他只是因为林现在外形太凄惨才帮忙好不好。上半身连件衣服都没有，搞得他不好意思看他裸露的胸膛后背。
话说回来，这个人心口和背后画了什么？仪式阵？
赤夏红着脸，想仔细打量又不太敢看，只能看林脖子以上。
脖子以上，苍白的嘴唇，吐出冰冷的字。
“你不扶？”
“……”
赤夏不敢说不，低下头，屈辱地当自己是一根人形拐杖。
他们走进大封锁仪式房，仪式房内暂时看不到植物入侵的迹象。画好后可能几十年都没用上的仪式阵依然清晰，就和林与赫果昨晚主持的寻找仪式一样，中心是一张黏在地上的总所地图。
地图已经微微发黄，上方压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玩具小屋。
以五芒星为主体的仪式阵，五个角上，各摆有一枚人造琥珀。第一个角上的琥珀里，是一只蚊子的标本，第二枚琥珀里，包裹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白色花朵。
第三枚琥珀里，有一根羽毛；第四枚琥珀里，是一枚鱼眼珠。
第五枚琥珀，凝固的人造树脂内，是一截还能见到红色断面的，人的脚趾。
从邪教徒身上砍下的脚趾。
赫果从房间一角，提起一个准备在那的塑料桶，她打开桶盖往里瞧，摇晃了一下，确定里面的材料还能用。
“每礼拜都有人检查过的……”赤夏忍不住说，然后被赫果瞪了一眼。
林以奇异的眼神打量他，问：“你在学校里没学会不要和老师抬杠吗？”
什么？在学校还要学这个？但老师们都很友善啊？
赤夏一时不太明白，又听赫果喊道：“你们在门口守好，仪式过程中不要让敌人闯入。”
“是。”林回答，然后赤夏慢了半拍，也颤抖答应。
说完，这年轻的狐人明显紧张起来，转过身瞪着房门。
林靠着墙站着，给手枪退出用完的弹匣，换上新子弹，同时问：“你的密书和材料箱呢？”
紧张的赤夏：“嗯？”
更加紧张的赤夏：“啊！”
他本来只是去上司办公室，怎么会带这么沉重的东西？
“应该在办公室吧？”林无语道，“你刚才走出办公室怎么不想起拿？算了，去休息室，把我的箱子和密书拿来，还有，这是我的更衣柜钥匙，顺便帮我拿件衣服，好冷。”
“……我一个人去？”
“不然？走你的，动作快一点。”
被林一推，红发的狐人往前一跳，趔趄一下，不敢回头，满眼泪光地跑出去了。
而林身后，站在仪式阵中央，赫果提着那桶胶水，缓慢倾倒在玩具小屋上。
“胶匠啊，如这般包裹我，隔绝这不洁，隔绝这邪恶……”
她高声咏唱着，林则将剩下的子弹也掏出，放在更趁手的位置。
赫果这几天绝不可能复习过这段祷词，但她被邀请为仪式科的新主任，也绝不会只是靠年轻时的战绩。
长达十分钟的咏唱，她没有一次停顿，没有一次说错，保持着忽高忽低的声调，直到说完最后一句。
“——若他杀死我，就将他关在这里，不得离开。若我杀死他，此地才有重启之日。
“要不然，就让我们在这逐渐凝固的世界里，化为不动的景观！”
五芒星五个角的五块人造琥珀，按照顺序闪烁了一下，仪式阵泛起蜜色的光，沿着线条有节奏地流淌。
仪式成功了，但无论是赫果，还是林，都没有放松。
开启这个仪式已经算简单的了，接下来才是艰难的部分——直到他们收到审判长要求停下的命令，大封锁仪式都不能结束。所以他们要在敌人的袭击下，守好这里。
脚步声哒哒哒靠近，林抬起枪口，哪怕看到出现的是赤夏，也没有放下。
跑回来的赤夏，一只手提他自己的箱子，一只手提着林的箱子，胳膊下夹着几件衣服，朝林惊恐喊道：
“不好了！外面很不对劲！”

第40章
“等等，停下，”林用枪口指他，“先说《尖晶市审判庭总所仪式房操作规范》的第一条是什么。”
总算注意到林动作的赤夏赶紧刹车，但两个大手提箱的惯性带得他差点摔倒。
他好容易站稳，重新抬头看林，心中那股委屈在面上已经难以掩饰了。
“什么什么规范啊！我辛辛苦苦帮你拿东西——”
“你哪怕要我重复一遍，说没听清呢，”林打断道，“不过这么不专业的行为应该只有赤夏&#183;瓦普斯干得出来，你确实是赤夏&#183;瓦普斯吧？你的证给我看看。”
赤夏噎了一下，放下右手的箱子，拿起挂在胸前的证件。
炼金术制作的审判官证件，和主人肌肤相贴时，会和主人是一个体温，离开主人肌肤后又会立刻变得冰凉，这时候再用机器刷出证件信息，一个流程走下来，能判断佩戴证件的审判官是否是本人。
不过林这里也没有机器，只能用指腹触摸一下证件温度，确实是热的，又让赤夏松手，看有没有变凉。
“进来吧，”林将证件还给他，拿回自己的手提箱，将捆在手提箱外的密书拆下打开，抽出一页，又问，“外面怎么？”
赤夏其实有点不想说了。
但他好歹知道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又对外面的情况非常害怕，顿了顿后，急切道：“我们的办公室变得很奇怪！之前南雅他们不是没反应过来，吸入花粉睡着了吗？刚才我进去，发现他们全都起来了，但闭着眼睛，走来走去，慈泽还在那儿跳舞，丝冰绿站在办公桌上脱衣服！”
“嗯，”自己是邪神，敌人的袭击直接出现在总所内部，林如今觉得赤夏说的这点东西没什么好惊讶的，“然后呢？你进去后他们有袭击你吗？”
“那倒是没有……”赤夏想了想，慢慢道。
这家伙不会是在办公室门口犹豫太久，才用掉了这十分钟里的大半时间吧？不然总不可能是林的更衣柜前面犹豫，犹豫该挑哪件衣服花掉了时间。
林接着问：“你进入办公室后，他们是什么反应？”
赤夏意识到自己可能像个胆小鬼，小声道：“……没有反应。”
“那就不用管了，他们也没有开始自相残杀，从办公桌上摔下来最多摔骨折，死是死不了的。”林稍显冷漠道，“作为仪式科唯三清醒的人，我们的任务是看守好大封锁仪式——话说，你从办公室出来后，有关上办公室的门吧？”
当时吓得够呛，进去拿到自己的材料箱，就闷头冲出的赤夏：“……”
关上门可以避免状态不对的同事们离开办公室遇袭，也能避免敌人进来后，一眼发现失去反抗能力的同事们。现在稍稍冷静下来，赤夏就能明白林问他关没关门的意思，但正因为如此，他简直没脸说出他的答案。
光是今天一天，他就办了多少蠢事了？
“如果有时间，你能跑一趟，去关个门是比较好的，”林没有指责他什么，把抽出想用掉的那一页又夹回密书，“但办公室不算外面，外面哪里不对劲？”
“景色变了，”赤夏再一次因为恐惧而颤抖，连毛茸茸的尾巴也夹在腿间，“我路过窗户，往外一瞥，外面的景色完全变了，看不到别的建筑，又出现了很多树，好可怕，到处都是树……”
哪怕再怎么理解这个世界的植物十分危险，林还是很难像赤夏这样，因为看到很多树，就害怕成这个样子。
如果我也这么敏感，那连名字都要改掉吧？林在心里开了个玩笑，虽然他的名字在这个世界不是双木林，只是一个他学通用语时，随便选的一个同音单词。
“好了，”林道，“脚腕痛得要死，你对我用个治愈仪式。”
“啊？哦……”还沉浸在恐惧中的赤夏没动脑子照做，完全没想这种小仪式林为什么不自己用。
等他按照步骤，咏唱祷词，献上材料，蹲在仪式阵里，拿着红宝石在林的脚腕滚动，他的情绪终于冷静了许多，不再一个劲地想可怕好可怕，可以往后进行思索。
“接下来，怎么办？”赤夏问。
赫果还站在仪式阵里，念完最后一句祷词后，她双脚和仪式中央的玩具小屋一样浸入胶水中，现在就像凝固的雕像一动不动。
在仪式结束前，她确实动弹不得，也就是说看守大封锁仪式的战力，只有他和林两个人。
嗯，他是算在战力里的吧？赤夏如今有点不确定。
“做好自己的事，牺牲的话家属能拿到五千的抚恤金。嗯，如果死的是我的话，审判庭应该还会发起一场内部募捐，筹集我家那孩子的治疗费吧，至少有保障，”林道，“福利已经够好了，怕什么。”
“我可不想死啊！”赤夏跳起来。
“现在这情况，是说不想死就能不死的吗？”林一边道一边活动了一下脚腕，发现治疗效果还不错，身上那些玻璃碎片划出来的伤口也愈合了，便拍拍赤夏的肩膀，“你看你也是能用仪式的。别担心了，除了梳叶前主任外，目前还没有别的敌人袭来，说明主战场不在这里，外面变化的环境也没入侵到建筑内，我们暂时是安全的，快点去隔壁给办公室关门。”
几番下来，已经习惯于听林命令的赤夏，连忙往外跑去办公室。
紧绷着身体，给群魔乱舞般办公室关上门时，他才感觉到林刚才那几句话有点不对。
什么叫“你也是能用仪式的”啊！他是尖晶市大学毕业的正规仪式师好吗！
***
“好消息！仪式师们那边动作不慢，副审判长，大封锁仪式已经成功开启了！”
“仪式科可能会遭遇攻击，往仪式科那边派的小队到了吗？”
“不知道！所有法术通讯都失效了！也不可能给他们打电话！”
“……真是的，要是电话线能无限拉长，这些小队随身带个可移动电话就方便了。”
“说什么梦话呢，躲开！”
一声轰然，大块水泥钢筋砸落。
子弹，法术，刀光，交织在这片主战场上。
战斗中审判官们大喊大叫：
“几个电梯和楼梯出入口传回报告！向外蔓延的梦境控制在了总所范围内！没有进入下方城市！”
“好！接下来就是干死这玩意儿！”
“哈哈，要是这么容易就好了。”
尖晶市审判庭总所，五区，也是邪教徒监狱区。
抓捕后暂时不能火刑的邪教徒都关押在这里，当然包括背叛审判庭，投向银月少女的梳叶&#183;阿扎瑞。
五区的建筑和总所大部分建筑一样是双层，全不似林居住的薄荷油公寓那样逼仄。毕竟需要长期关押的邪教徒本就不多，一般的小偷小摸、强盗杀人，送去的是市政厅监狱。
也就是说，会被关押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职业者。
正因此，整个监狱的防御措施一层又一层，由此给下方带来的承重问题，还是用炼金术做了减重力才解决。
但现在，这个多层防御的坚固的监狱，整个倒塌了。
从某间净化室里生长出的高大树木，甚至顶得审判庭总所和一层地铁站间的那层厚厚楼板出现裂缝，若非大封锁仪式开的及时，这棵树会直接捅穿钢筋水泥，进到地铁隧道里也说不定。
有这样的力量，这棵树应该是实际存在于物质世界的。
可问题就在这里，无论审判官们是用火烧，用血浇，还是刀剑舞者上去砍个八十一刀，所有攻击都从这棵树身上穿了过去，好像它只是一抹幻影。
它的树枝和根系在废墟中攀爬蔓延，已经扩张到其他区域。随着它的扩张，各种各样的幻影出现在了总所，同时有大批审判官不明所以地睡着过去，剩下醒着的审判官们，却拿它没有半点方法。
“叫审判长来大概可以……”
“审判长有别的任务。”旱血雷道。
这几天，是他和审判长，还有封印科主任，交替守着“海螺”，今天上午正好是审判长轮值。
总所遇袭很重要，但“海螺”更重要，旱血雷完全不想让这个重要的东西落进银月少女手里，不然以后所有人类都不能睡觉了。
睡着做梦就得蒙银月少女召唤，除了银月少女自己的信徒，其他人谁受得了？
“叫封印师过来！让他们在五区再建一圈封锁！还有！梳叶那混蛋到底怎么变这样的？没有人能解释吗？！”
“副审判长，我们这边有个猜测。”
又一次化为血河，却根本碰不到这棵幻影之树，称号为“沸血”的旱血雷看起来气得要蒸发了。
但从内务督察处处长能喊他回头这件事看，旱血雷的理智依然清晰。
“这是审问梳叶&#183;阿扎瑞的内务督察官，临死前保护下来的审讯记录。其中内容包括梳叶十年前退休时，就已经投向银月少女，以及他确定背叛的那天，和素栌&#183;本固见了一面。”
内务督察处处长翻开血迹斑斑的审问记录本，展示给旱血雷看。
“那次见面里，素栌&#183;本固对梳叶说，银月少女将垂青于他。这恐怕是有依据的一句话。
“很可能，当时银月少女就借素栌&#183;本固的手，在梳叶体内植入了一枚种子。”
神明亲自出手，亲自隐藏，让审判庭没能检测出来。
但要找借口可以找借口，尖晶市审判庭高层因为太信赖与梳叶&#183;阿扎瑞相处的过往，疏忽地返聘他，未能察觉他的腐化与堕落，也是事实。
旱血雷想到自己曾为梳叶说话，就忍不住喷着热气磨牙。
他继续听内务督察处的处长道：
“这枚种子和梳叶一起潜伏了十年，直到梳叶接触到‘海螺’，还使用了‘海螺’的碎片，被‘海螺’的魔力污染。
“‘海螺’的魔力和银月少女专门留下的种子结合，如今梳叶转化为的这只魔物，不仅具备花之牧者的力量，还拥有梦的力量！”
“梦的力量……”旱血雷皱眉。
随着九百多年前梦神受银月少女偷袭而死，祂的职业者和由祂力量衍生出的魔物，也跟着消失。记载也被抹去后，这个时代的审判官们，根本不知道梦的力量有什么特征。
目前看来，催眠和幻象是能确定的，但除此之外呢？
更重要的是，银月少女准备了十年，祂定然料想到梳叶&#183;阿扎瑞的贪婪，会促使这老狐狸去运用“海螺”的力量，料想到梳叶会遭受污染。
那么，银月少女打算怎么利用梳叶转化为的幻影之树，取得“海螺”？
旱血雷光是想想就心惊肉跳。
“是审判长在看守‘海螺’，”他只能安慰自己，“审判长从来没失败过。”
***
一区，大会议厅旁边，隐蔽的小封印室。
灰翠看到一截树根犹如幻影，轻飘飘穿过墙壁，进入这个小房间，向诸多胶带缠住的，琥珀中的“海螺”爬去。
火红左轮砰地开枪，看似幻影的树根却被击中，扭动一下就变成了焦黑一块，然后纷扬碎裂，留下一地炭块。
但还有更多树根在窥视这个小封印室，灰翠能感觉到，它们虎视眈眈。
它们环绕着这里，不敢出现在灰翠眼前，但也不愿离开。
随着幻影树根数量越来越多，小小的封印室仿佛被拉入异域，奇异的，和现实不同的氛围，入侵了这里。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除灰翠呼吸外的第二个声音。
“哗啦，哗啦，哗啦。”
是海浪声，灰翠判断，之前卷入“海螺”的梦时，他曾听过。
然后，第三个声音——
“妈的，这次又是哪……艹！是你！你说你冻住我家海干嘛！冷死我了！”

第41章
这悦耳但暴躁的声音出现时，灰翠手里两把枪都指了过去。
但灰翠并没有像是看到幻影树根那样直接开枪，而是冷静问：“‘息潮之歌’，摩西&#183;古比？”
卷发垂到小腿，一缕缕是深蓝浅蓝相间的颜色，虽然此刻赤足站立着，但从发间伸出的深蓝耳鳍，和眼尾隐约可见的鳞片纹路，证明了来者是古比人鱼这个种族的一员。
那张雌雄莫辨的美丽脸庞，在灰翠见过的人里，也能称一个最字。不过灰翠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火红左轮在手中一转，扣下扳机，砰的一声，一根从墙角冒出头的幻影树根变了成焦炭。
这几天跟某邪神比，都算倒了大霉的摩西，拍了拍挂在他那件破烂白袍上的冰渣，没有被突然的枪声吓到，倒是寻着灰翠枪口方向，去看死的是什么东西时，略吃了一惊。
“什么丑玩意儿！”他道，“你们审判庭现在随便什么东西都能攻打了吗？”
“你认识我。”灰翠没有回答，反而指出。
吹螺者的使徒，“息潮之歌”摩西&#183;古比，在吹螺者死后就不知所踪，大部分知道这段隐秘历史的人都认为他死了，虽然并没有发现他的尸体。
现在他出现在“海螺”旁边，还因为灰翠在“海螺”梦中所做的事指责他，但灰翠确定当时梦里投向他的视线，没有哪个属于这位古比人鱼……难道，是那只看不清形貌的银色眼睛魔物？
“这个想法太失礼了，打住，我可攀不起。”摩西道。
板着脸的灰翠：“……？”读心术？
“不，只是你挺好解读的。再说要是我，我可不会送你出去，”摩西打量他，眼神充满嫌弃，“那个战争疯子的味道，呵呵。”
已经从数不清邪教徒那里听过各种关于矛盾双生的蔑称，灰翠倒不至于为这个生气——反正这些邪教徒的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他还在思索那只银色眼睛魔物，不知为何，从昨晚开始，他就对它非常在意。
听摩西&#183;古比的语气，他和银色眼睛魔物似乎颇为熟稔……果然是梦领域的魔物吗？但好像存在着差别。
不过，只要它此刻没出现在现实中，就先不用管。
灰翠打住想要继续的思考，看到摩西观察周围，向他随口问：“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所罗门告诉你的吗？”
所罗门是大审判长的名字。
“我在禁忌书库，阅读过每一位有记载的使徒的姓名和生平，”灰翠道，又接着问，“自吹螺者死后，你应该是一直呆在‘海螺’的梦里。已经过去了九百多年，你怎么知道大审判长还活着？”
因为昨晚和林提起过“那条龙的使徒”，而林没有反问过那条龙的使徒是谁。
但摩西可不会将他的推测证据说出来，只神秘微笑着。
“这九百多年里，”灰翠道，“你有离开过‘海螺’的梦。”
“或许？”两次来到现实，全不受自身控制的摩西继续神秘微笑。
“你昨晚也离开过？”灰翠问。
“昨晚怎么了吗？”摩西反问。
灰翠观察他，知道这方面他不可能用语言撬开对方的嘴了，干脆询问起另一个方面的疑惑。
“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与梦境有关的事，你是知道的吧？”
“可以猜到，那荡妇动手就是很快，毕竟祂是如此急不可耐，欲求不满，”摩西轻笑道，“但你竟然选择问我？我以为矛盾双生的使徒看到邪神使徒，只有做杀死这个选择。”
“敌人之间也有轻重快慢的区别，”灰翠冷冷回道，“你觉得你的威胁能比得上银月少女？”
“好，这句话总算像矛盾双生的人了，我们就是敌人没错。”摩西的笑容扩大，心道真该让某个种子过来听听。
那年轻的，稚嫩的，尚未发芽的幼神啊，祂以为祂和审判庭之间有缓冲的余地呢。
“我是绝不会和审判庭的人合作的，”摩西宣布道，“但要搞的是那荡妇的话，倒是可以提示你一下。”
思考了一下，他开始说明：“虽然在这里看不到全貌……你要先理解一件事，那就是，每个生命的梦都不是独立的，贝壳在珊瑚间连成一片，海水冲刷这一个也冲刷那一个，而我主的梦境，我主的梦境并不是例外，也只是其中之一。”
摩西指向封印室中央，凝固在琥珀中又缠绕胶带的“海螺”。
“银月少女，祂要的并不是这个破东西，祂要的是我主死前留下的那个梦，梦境的权柄在那个梦中，这个破东西只是最方便进入梦的渠道罢了。
“但也不是没有别的渠道进入梦，就像祂一直都能用碎片将自己投影进梦中，只是投影进的力量太少，影响不大，也难以篡夺梦的权柄。祂现在知道‘海螺’在这里，我主死前留下的梦，于物质界的坐标就在这里，那他只要让周围很多人陷入受祂影响，也受我主力量影响的梦境，通过相连的梦境，祂一定能找到我主的梦。”
受银月少女影响，也受梦神力量影响……
灰翠立刻想到一个人，念出他的名字：“梳叶&#183;阿扎瑞。”
“嗯？”摩西之前没有获得过这方面的信息，“你说谁？”
“请帮我看一下‘海螺’。”灰翠道。
“啊？我凭什么帮——”
摩西一句话没说完，就看到雪发的多弗尔鸟人从背后数十把枪械中，拿起一把狰狞粗大的狙击枪，转身，端好，魔力凝聚的子弹压入枪膛。
灰翠看向五区，他闭上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抵着狙击枪的瞄准镜。
粉红的眼眸，一瞬间变暗了一些。
“砰！”
火光乍现！灰翠直接在室内开枪。
以这把狙击枪的口径来说，封印室的墙应该会被轰出一个大洞，但这面枪口对准的墙毫发无损，从狙击枪里射出的子弹，仿佛直接消失了。
然而摩西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嘴角抽搐。
“真是战争疯子，”他低声咒骂，“使徒和神一脉相承。”
***
五区，倒塌的监狱。
赶来的封印师已经环绕着幻影之树布置了一圈封锁，但在新封锁生效前，幻影之树的根系与树枝已经蔓延到其他区域，这一圈封锁只是减缓了它的生长速度。
因为大封锁仪式的禁锢，它如今不能往上长，根系也无法突破地板，进入三层，只能沿着天花板伸展树枝。
这些树枝粗壮又分叉众多，挂满了嫩绿树叶所以显得沉甸甸的，末梢压得弯了下来。
尝试靠近幻影之树的审判官甚至能感觉到，柔软的枝条和树叶拂过他们头顶，对于和植物战斗过许多次的他们来说，这种感觉实在叫人背后发寒。
更让他们发寒的是，当树冠完全遮住天花板，淡淡的银色光斑就开始闪烁在摇曳的树叶间。
银月少女，祂在注视。
大封锁仪式开启后，即便是强大如祂也无法进入了才是。此刻胶匠说不定也在注视这边，绝不可能让银月少女找到办法潜入。
正因此，祂的力量大概是在大封锁仪式开启前就进入了总所，哪怕大封锁仪式开启，这部分已经进入的力量也不会被排斥出去。
考虑到梳叶&#183;阿扎瑞被抓已经两天多……祂不会借梳叶&#183;阿扎瑞的定位，潜入了有一段时间了吧。
旱血雷抚平自己竖起的汗毛，转头又看到更多树木的幻影出现在树冠下。
简直像蓬勃生长的真菌森林一样……
他又低下头看，不知何时起，遍布交织树根的地面上，波浪推来了浅浅一层水。
漂浮的冰屑随着水流转动，轻轻撞击旱血雷的右腿的义肢。
这些水和冰刚出现时，审判官们还以为是大封锁仪式没关好，莱伊河的河水倒灌进来了。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些水和冰来自某个梦，这个梦正在和现实中的审判庭总所重叠。
如果重叠的范围再大一点，总所会被完全淹没也说不定。
旱血雷咬牙，不得已下令：
“后退，重新建立新的封锁圏。派有元素法师的小队找到水的源头在哪！让炼金术师立刻开始制造压缩储水设备！”
这个命令让这片主战场上的审判官战意稍显低迷，但每个人还是有条不紊地执行了自己的任务，后撤的同时还带走了同在监狱关押，没有死在监狱坍塌里的邪教徒犯人。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光，确实是黑光，从一区方向疾射而来——
肉眼跟不上，只有寥寥数人察觉般抬头。
这道黑光没入了幻影之树的树干。
幻影之树不断生长的动作一顿，这下周围审判官也注意到了变化。
一个审判官们曾听过的熟悉苍老声音，梳叶&#183;阿扎瑞的声音，充满惊讶道：“怎么可能？！”
话音落，从黑光没入的树干开始，裂缝出现，迅速蔓延，只是短短几秒，木屑纷扬，树干坍塌出了一个大洞。
肉体几乎与幻影之树融为一体，先前就像素栌&#183;本固用盘根女妖捏出自己分身那样，用藤蔓出现在仪式科的梳叶&#183;阿扎瑞，本体其实在这个大洞里。
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老狐人，捂住自己胸口，意识到是谁攻击了自己。
“审判长……”
你这么年轻，又是能活得和神一样久的使徒，凭什么阻止别人想活久一点！
梳叶&#183;阿扎瑞的大脑，思想，人格，早被银月少女诱发的贪婪欲望，和梦神魔力带来的污染，毁得看不出曾经的模样。在幻影之树从他体内破出时，同名的人类就已死亡。
但这个新诞生的魔物，依然继承了梳叶&#183;阿扎瑞的一部分执念，让它渴求地向上方银辉伸出手，希望得到拯救，希望活下去。
但它只感到力量迅速地被抽走。
幻影之树死去了，树干倒塌，树叶掉落，那庞大到不应该出现在现实中的树冠，这一刻就像是光术士制造的激光投影，在更光亮的地方直接变得无法辨识，只留下淡淡的轮廓。
这轮廓犹如肥皂泡泡，竭力坚持了一秒，直接爆炸。
气流吹向四面八方，树冠下方的森林影子，也跟着迅速变浅，变透明。闪烁在树叶间的银色光斑暗了下去，审判官们士气大振，旱血雷夸赞道：“不愧是审判长！”
又有新的好消息传来：“那些昏睡过去还梦游的审判官，开始苏醒了！”
“因为幻影之树死去了吗……能醒来就好！”旱血雷立刻道，“快点叫醒他们！”
他一边放松了一点，一边又开始担心。
因为“海螺”太重要，轮班值守封印室时，消息是传不进去的。不知审判长怎么了解的这边情况，但从“海螺”上分心，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而且旱血雷还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低下头看，积水没有消失，已经淹到了他的小腿，在水面上流动的不只是冰屑，拳头大小的冰块也漂浮其中。
一轮巨大的，银白的，表面遍布暗斑的球体，倒映水面上，随水波起伏。
银月少女侵入总所的力量抛弃了梳叶&#183;阿扎瑞，确保自己没有跟着一起被消灭。
所以祂还在这里，祂呼唤共鸣。
“嘶！”
仪式科，大封锁仪式房，林突然捂住阵痛的左眼。
而五区，对着水中月影悚然的旱血雷，看到水面突然涌起波澜，短短数秒，这波澜就扩大成数米高的浪墙。
二区的大封锁仪式房，林睁着的右眼，看到一道巨浪视墙壁如无物，穿透一切，向他扑来！

第42章
浪花打碎了月影，祂破裂成了一片片的波光。
这浪从五区而起，一路扫过四区，三区，二区，碎裂的祂也随之移动，看到了沿途那些审判官们或害怕或坚毅的脸。
如果可以，祂多想引诱他们跟随祂一起前进啊，但今天不行，祂降临进这个大封锁仪式中的力量不多，祂还有一个拦路虎要对付。
看，拦路虎出现了。
虽然只是一只鸽子。
***
“你杀掉了那个同时受银月少女和我主影响的丑玩意儿？”摩西看着灰翠慢慢收起狙击枪，评价道，“不愧是审判庭，真是一贯的强硬作风。但就算现在杀死那丑玩意儿，也已经来不及了。”
“嗯，”灰翠回过头，低垂的眼眸明显在思考，“梳叶&#183;阿扎瑞确认死亡，但银月少女的大部分力量跑掉了。”
“果然，”摩西冷哼，“你还想让祂和一个肉身坐标同生共死不成？何况那树根一样的东西那么丑……祂抛弃了它吧，它已经帮祂找到‘海螺’在这里了，又不能突破你的防线，那还有什么用，死了更方便，祂肯定有别的办法。”
“啧啧，”他对着灰翠咂舌，“年轻人，做了无用功啊。”
灰翠想了想，道：“嗯，谢谢你。”
摩西皱眉，“哈？”
“谢谢你帮我看守‘海螺’，”灰翠道，“不然我是不能分心去看梳叶&#183;阿扎瑞那边的。战场上情况不太好，很多人都受梳叶的影响睡着了，如果让银月少女借他们的梦找到‘海螺’，祂从他们的梦经过，他们醒来后也会变成疯子吧。”
说完，他对摩西露出一个浅浅笑容。
“能救下他们，全是因为你，真的非常谢谢。”
摩西：“……”
摩西：“妈的！战争疯子从哪里找出的你这个怪人！”
被矛盾双生的使徒开了一枪真伤，还能说好帅的邪神已经很怪了！结果你这个矛盾双生的使徒也一样怪！
摩西真是气得恨不得自己九百多年前就死了，但可惜的是，现实是他苟延残喘活到了今天。
他握住钢叉一跺地面——钢叉是灰翠请他帮忙看一下“海螺”时拿出来的——整个人比原本更暴躁几分，大声道：“你还有功夫说这个？可不要小瞧那荡妇！当年我主和我以为逃过了祂的偷袭，没想到最后——祂来了！”
水浪带着打碎的月光来了。
浪峰在封印室冒头的那一刻，灰翠脸上的笑容已然收敛，他拿起那把之前没怎么用过的白色自动手枪，根本不见瞄准的动作，就砰地开枪。
透明散发寒意的子弹，没入拍下的巨浪。
巨浪本来是幻影，又或者说，是重叠在现实上的一个梦。在幻影之树倒下后，森林随之消失，原本能切实让人感到寒意的水浪，也变成了没有实体的东西。
但灰翠这一枪依然在他的能力下命中了，来自梦中的浪墙冻结在半空。
浮动其中的粼粼月光也凝固，灰翠以常人无法跟上的动作反手握住“巨灵喷嚏”，向前开枪。
“轰！”
从霰弹枪枪口喷出几百枚小钢珠打在冰面上，每一颗都刚好击中一片凝固的月光。
冰面轰然而碎！被击中的光消失了，好像那是游在水中的泡泡一样。
摩西皱着眉，握住钢叉，用身体挡在冻结浪墙和“海螺”之间。灰翠则大步向前，白色自动手枪和“巨灵喷嚏”前后轰出第二枪。
第二重巨浪就在这同时到来，但就在要冻结的前一刻，这一道浪仿佛失去了引动的力量，连前扑的惯性都不能维持，自高点向四周溃散。
它变化的很快，可灰翠反应的同样快，笔直射出的透明子弹改变了轨迹，下坠射中。
第三重浪在这个时候扑上，带着更多破碎月光。
破碎的月光随之在水面和冰面之间跳跃，祂们很多都被霰弹枪打死，但随着折射，月光飞快增殖着，试图映到刷了白腻的墙面上去。
灰翠没有回头，他身后跟随的某把备用霰弹枪突然转动，如同被无形的手握住，朝墙开了一枪。
墙倒下了，还没跳上去的破碎月光只能遗憾死去。
而意识到什么的摩西已经直接将“海螺”塞进怀里，他撩起自己那破破烂烂的白袍裹住它，免得月光跳上来。
灰翠在子弹时间中瞥了他一眼。
面对银月少女时，这个古比人鱼是可以信任的，他判断。
新的浪峰已经涌上，继续在这个小空间和银月少女投下来的一份力量战斗不太适合，灰翠打算退到建筑外去。
这么做，首先要保证“海螺”位于一个不见光的地方。
灰翠试图让摩西明白他的意思。
但在作出沟通前，他看到蓝发美人鱼面上浮现惊愕的神色。
一个故作娇弱的女声在他们耳边轻笑。
某梦境重叠现实后，就一直在回响的浪潮声，这在笑声响起时，停歇了一瞬。
大海为何会涌现不停歇的浪潮？
是季风在吹，是地壳在运动，是某个苍白的天体，环绕星球转动，引动海水上涌又退潮。
所以，如果祂想，祂能做到，在某个瞬间，平息浪潮。
这个瞬间，随浪潮声出现的梦神使徒，整个人消失了。
他保护在怀中的“海螺”毫无遮掩地往下掉落，外界所有的光，都映在缠绕透明胶带的蜜色琥珀上。
月色光斑跳动于“海螺”可见网状纹路的外壳。
灰翠枪口已经指向祂，但即便是他，这一刻也不知道，该不该一枪将光斑和“海螺”一起打死。
就是这个瞬间，只需要这个瞬间。
所有跃动的破碎月光都消失了，祂已经成功进入。
浪潮声重新出现，蓝发美人鱼也再次出现，只是出现后脸色非常难看。
他消失的时间是那么短暂，回来后，他甚至能接住尚未砸到地面的“海螺”。
但那有什么用？！
“……你们审判庭的封印师，”还是接住了“海螺”的摩西咽下无数脏话，磨牙道，“为什么不用不透光的胶带呢？”
因为吹螺者虽然死了，祂残留的力量还具有活性，必须留下可供观察的窗口啊，灰翠回忆这九百多年订下的，数目众多“海螺”的管理条例，眉头拧起。
片刻，紧绷着脸的他凝重开口：“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还有什么办法！”摩西瞪他。
“我们也进那个梦里，我去杀掉银月少女的这部分力量。”灰翠认真说。
“……”好符合矛盾双生风格的做法，摩西梗住了。
“你可以带我进去的吧？”灰翠一边往枪中填装子弹，一边问。
从他动作看出杀气腾腾的摩西：“……”
发现摩西没有回答的灰翠歪了歪头看他，以为摩西是被吓到，哪怕面如冰霜，依然努力放缓了神色，第二次问：“你可以带我进去的吧？”
摩西感觉他要是回答不能，灰翠填好子弹的枪口就要怼在他天灵盖上。
但他真的不能啊！
束缚在那片梦中大海里的梦神使徒，冷汗都快落下来了，但作为比眼前这个年轻人早生九百多年的老前辈，摩西姑且还能保持镇定，只道：“你等等。”
他转过头，将“海螺”举起到和视线平行的位置，想了想，又撕掉了上面皱巴巴的胶带。
然后他以一副尽在掌握中的姿态，命令道：“你先转过去。”
如果是其他审判官，这时候大概会觉得摩西这个邪神使徒不值得信任，他或许打算偷走“海螺”，但灰翠看了看摩西，就真的转过身去了。
作为老前辈，我真该好好毒打他一顿，让年轻人知道人间险恶啊。
摩西一边这么想，一边对琥珀光滑圆润的曲面，对曲面上倒映的那个扭曲的自己，做了个口型。
【林。】
他呼唤道。
用神名其实更保险，但之前两次交流，他其实不想和那个种子再接触，就没有问。
希望别人口中这个古怪的音，确实是祂的真名吧，摩西想。
下一刻，他看到琥珀上自己的倒影，变成了一个面貌模糊的年轻男性人类。
这个年轻的男性人类，有一双银色的眼睛。
***
巨浪从大封锁仪式房拍过去。
那只是幻影，房间里所有物品依然滴水未沾。
但林变成了落汤鸡。
“林！”赤夏吓了一跳。
或者说吓了两跳，先为巨浪的出现吓了第一跳，发现巨浪什么也没伤害，什么也没打湿后松了一口气，转头发现林头发和衣服湿透，浑身都在往下滴水时，吓了第二跳。
“你这怎么回事啊！”赤夏急忙去拿毛毯——第二次回办公室去关门时，智商回到大脑的他想起要拿一些应急物品，比如食物、水、取暖的电热水袋和毛毯等等。
“没事，可能是诅咒。”
林用赫果和审判长也认可的理由敷衍道，拿毛毯裹住头发，接着打了个喷嚏。
“……”糟糕，不会要感冒吧？
这时候脚步声传来，林打起精神去看，发现来的是支援协助防守的三支战斗小队。
终于到了！就说怎么会只让一群仪式师来防守。看到他们急匆匆询问情况，别说赤夏，感觉自己状态不好的林也松了口气。
这十几个人里有个元素法师，她很热心地帮忙，将林衣服和头发中的水抽走。这些战斗审判官在大封锁仪式房内外布防，又劝说两个仪式师稍作休息，特别是林，他一直在打喷嚏。
几分钟后，林抱着热水袋，裹着干燥毛毯，坐在墙角。
赤夏想要照顾他，却根本不会照顾人，被林赶走，去看顾动弹不得的赫果。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在呼唤他。
白璃？
这个点还是上午，她应该在剧院排练，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吗？
林真的很累，但还是要去回应她一下，免得唯一信徒莽死自己。
他通过仪式房里诸多镜面，跟着呼唤来到一面镜子前，接着吃惊地看到了摩西。
这美人鱼又从哪里冒出来了……等等，摩西背后是谁？
……审判长？！！

第43章
林：“！！！”
这一刻他甚至忘了自己在镜中瞳状态下可以直接和人心灵沟通，不敢说话，只举起手，默默向摩西比了一个中指。
摩西：“？”
过去既是梦神使徒，又是梦神祭司的美人鱼，思考了一下这个手势的神秘学意义，但无论是哪个意义，都和林现在的举动对不上号。
难道是审判庭如今实行的内部暗号吗？这可超出他的知识范围了。
总不可能是因为害怕后面那个矛盾双生的使徒？之前也没见他怕过啊。算了，装作没看见吧。
“神啊，”摩西垂眸，第一次摆出完美的，真挚的恭敬态度，手向上举起琥珀，身体却深深向林俯首，“我向您祈求，祈求您打开通往吹螺者遗梦的大门，祈求您让我们两人通过，让我们去杀死那想要染指您领域的恶徒。”
这句祈祷，他低声说了出来。
背对摩西的灰翠闻言，握着枪的手指微微一动。
……吹螺者死去了这么久，竟然还能回应祈祷？
还是有摩西&#183;古比本身的特殊在，死去的吹螺者才会降下回应？按理来说，身为一名使徒，即便神死去后侥幸苟活，他也应该无法再拥有长久的寿命，会和普通职业者一样，随年纪的增长逐渐衰老，最后死亡才对。
灰翠并不好奇摩西&#183;古比是怎么活下来的，如果矛盾双生会死亡，人类必然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刻，在那之前，他恐怕会为守护尖晶市先一步战死。但他也不能真的什么也不做，便怀着监督的心态，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想要等到吹螺者对摩西&#183;古比的回应。
但林的声音只在摩西的心灵中回响。
“我知道了。”
一个失去了大部分特征，只能模糊判断出“男性”和“年轻”的声音，说道：
“你可以称呼我，‘镜中瞳’。”
听不到这声音的灰翠，眼神虚虚落在半毁封印室里，残留的大冰块上。
便在他疑惑自己为何没能感觉到任何力量的波动时，他突然看到，他映在凹凸不平冰面上的倒影，变化了姿态。
灰翠睁大一些眼睛。
他迅速意识到，不是倒影变化了姿态，而是他面对的冰面，不再是之前的冰面。
这块灰翠上次制造出的嶙峋小冰山正在融化，它浑身泛着猩红的光。
猩红的光来自穹顶，灰翠抬头望去，又一次看到那广阔的，望不见尽头的，让他无比惊愕的，浩渺的穹顶。
和上一次不一样了，上一次的穹顶覆盖着滚动的灰黑浓厚雾气，那似乎是一个屏障，阻挡了银月少女借碎片投下更强大的力量。
但现在，灰黑的浓厚雾气消失了，出现在穹顶上的，是红色。
深沉的猩红色，犹如干涸血迹般的锈红色，大块大块的铺陈。仿佛是哪个试图标新立异的画家，直接往画板上倾倒了整整一桶颜料，又技艺太差，无法均匀涂抹开颜料，在画板上留下厚一块浅一块的斑驳图案。
这画是彻底毁了，气得画家干脆用笔刷胡乱挥舞，凌乱的线条组成比画家大脑更混沌的作品，只是稍稍注视一下，眩晕感就直击人的前庭神经，让人想要呕吐。
灰翠不至于呕吐。
但哪怕是他，也感到了几分不适。
就在灰翠想要忍耐不适，继续观察时，他听到了摩西&#183;古比的惊呼。
“怎么会？！海水呢？！！”
对穹顶更关注的灰翠这才低下头，他发现他们的位置，并不在沙滩上，而是一处海床。
说是海床，也能看到珊瑚丛和蔫哒哒的海葵，以及遍布其中的大小贝壳。但海水，环绕保护这些无脊椎动物的温柔海水，退去了，将它们和搁浅的冰块留在原地，唯有腥咸的气味，泥泞的沙子，和低凹处的小小水洼，证明海水曾经存在。
“啊。”
林也皱眉，他现在在摩西的左眼里，陷入的摩西迷茫寻找海水时，他的视野跟着不断转动，比焦急的摩西先看到了远处的异象。
“那边。”他对摩西道。
摩西蓦然转身，看到了出现在这片诡异穹顶中的唯一天体。
圆月，银白的圆月，祂如此巨大，在周围猩红穹顶的对比下，又显得如此纯洁，悬挂于岛屿后，嵌着灰黑的山岩，充满恶意地俯瞰他们。
而海水，染上锈色的海水浮空而起，犹如鸟群一样飞翔，环绕着祂，仿佛一道飘动的美丽纱帛。
“不……”
摩西轻声说。
“不！”
他高呼道，拔腿向岛屿跑去。
进来时就握住了狙击枪的灰翠，也看到了起伏山岩后的庞然圆月，他已经抬起枪口，面对邪恶的本能，让他在看见的第一时间就扣下了扳机。
这一次他使用的，不是魔力塑造的子弹，而是灰翠本人亲自制作的实弹。
子弹制作——这是枪械大师从低级开始就掌握的一项基本技能。这枚实弹里填装了灰翠饱受祝福的血液，铭刻了源血之母的经文，弹头更是由圣化的红宝石雕琢成，附加矛盾双生的破坏之力，只求对银月少女的投影造成最大伤害。
即便此刻降临的是银月少女真身，灰翠能发动的最强攻击也就是如此了。矛盾双生的经文从狙击枪粗大的枪管上浮现，形成一道道光圈汇聚到枪口，变形的文字难以辨认，这里只有灰翠能清晰辨知。
——破坏敌人才能守护自我。
而邪神是毋庸置疑的人类之敌。
“轰——！”
簇拥着银月，仿佛守卫的海水，完全无法抵挡这一击。
林过了数秒，才从残留于视网膜上的红色轨迹上，看到了这一枪。红光洞穿了披帛般飞舞的层层海水，以林所掌握的物理天文知识不能理解的形式，击中了那即便看起来再近，实际上也应该非常遥远的天体。
银白圆月的下中区域，陡然染上一片纯净的，与天空的猩红不同的鲜红。
在这片鲜红的对比下，应该更显皎洁的月亮，颜色却变得十分暗沉，似乎受了伤。
只是受了伤，伤害比预计小很多，因为银月少女已经在掌握这个梦境了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灰翠表情没有变化，动作利落地重新填装子弹，再次开枪。
打算进入梦境时他就做好了准备，此刻他的大衣下，满满一排都是这种针对银月少女的子弹。
但银月少女显然不可能就悬挂在那儿让他打。
林可以说是目瞪口呆地看到，皎洁的天体长出了一张嘴。
银月少女这个投影的模样，其实和林十五岁之前所见的月亮没有太大区别，又或者是林十五岁前建立的对月亮的认知，影响到了他此刻的所见？
但那张仿佛儿童用彩笔画上去的歪扭大嘴，长满了锯齿般牙齿的歪扭大嘴，在天体上张开时，过去林对月亮的所有印象，已经无法与祂重叠。
……难道是打算这么低下头咬他们吗？
林甚至充满恐惧地想到。
银月少女没有这么做。
祂只是笑着，开始嘬饮向祂涌来的海水。
林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银月少女这个举动具有他不理解的神秘学意义。
果然，随着祂的动作，三枪下去已经变得十分黯淡的月光，再一次亮起。同时，他通过已经跑到沙滩上的摩西，感觉到这个小小岛屿，和目所能及的，整片海水退去的海床，都开始震动。
凝固在岛屿上的岩石，风化后形成的土壤，还有铺满海岸的砂砾，都在这震动下，颤抖地掉落。
犹如剥离了一层污垢，林看到支撑这个小小岛屿的基础。
海螺。
一个长达数公里的海螺，和外面凝固在琥珀中的“海螺”一模一样。它有遍布网状纹路，长着王冠般棘突的乳黄外壳，和鲜艳的粉色内胆，它的螺口如鸟翼外展，边缘可见好几个缺口。
就是这样一个庞然如山的海螺，卧躺在大地上。
还站在海床上的灰翠看到了更多，他的鹰眼天赋不仅能透视，遥视，还能选择一个高点，从这个高点俯瞰。
他看到，这个梦境的边缘已经暴露出来，看起来无边无际的穹顶和海床，并不是真的无限延展，它有一个很不规则的形状。
要问这个不规则的形状由什么决定？
看啊，这幅巨大的，比整个尖晶市都要大的，散乱的骸骨；这幅早已死去，血肉腐烂，形成了高低不平海床的骸骨；这幅女性的骨骼，静静卧躺在这里。
珊瑚和海葵在祂的腐殖质上生长，贝壳游动在祂的肋骨和胫骨间，就连海水，几乎填满了整个梦境的咸涩海水，现在不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祂黑洞洞的眼眶边滑落？
形成小岛的海螺被这副骸骨捧在心脏的位置，虽然在肋骨之下，已经没有心脏在跳动。
银月少女和流泪的骸骨对视了一眼。
祂高高兴兴嘬饮了第二口。
岛屿和海床震动得更剧烈，不，真正震动的，是支撑这个梦境的吹螺者骸骨。那些散落的骨头几乎要跳起来，但它们已经躺了太久，死了太久，只是这么轻轻一动，裂缝就出现在近乎朽坏的骨头上。
一股股不祥的黑气，像是高压蒸汽一样，从裂缝中喷出。
而吹螺者的骸骨，祂犹如还活着一样，猛地张开牙齿只剩一半的嘴巴，为这骨裂的剧痛惨叫起来。
音波震得整个梦境都在抖动，更多黑气从祂口中喷出，冲击力却只是让骨头裂开得更严重。
这样下去，吹螺者的骸骨将彻底毁坏，保存在这个梦境里的梦领域力量，也将被银月少女掌握。
所以那个矛盾双生的使徒再开几枪也无所谓，从祂进入这个梦境，逐步掌控这个梦境时，灰翠&#183;多弗尔就不能一枪杀死祂了。
而只要祂没有瞬间死亡，祂就能源源不断抽取吹螺者残留的力量，每一秒都比之前更强，也越不可能被灰翠&#183;多弗尔一枪杀死。
使徒是最接近神的人，他依然是人。
人和神的力量，差别大于蚂蚁和人。
成群的食肉蚁，可以杀死吃掉一个没有防护，没有火，孤立无援的人，但只有神才能杀死神。
哪怕祂只是银月少女力量所形成的投影，不算完整的神，但在这个梦境里，祂也是半个梦境之主！
现在一切都按照祂的想法进行。
直到一道柔和甜美的吟唱声响起。
蓝卷发的美人鱼，梦神的使徒，摩西&#183;古比，跌坐在沙滩上，他闭上了眼睛，轻轻启唇。
没有歌词，只有音律的起伏；并不激昂，只是舒缓的哼声。但吹螺者骸骨的震动，就在这简单的旋律里，逐渐平息了下去。
九百多年了。
“息潮之歌”依然在为他死亡的主，唱着这首安抚的摇篮曲。

第44章 【加更】
在摩西闭上眼睛的一瞬间，要不是林反应快，他可能会直接弹出这个接近崩溃的梦境。
进出太容易，也会容易出错呢，林为缓解紧张尝试吐槽，但这个紧张根本缓解不了。
因为他躲到审判长的左眼里来了。
林：“……”
对于目前的他来说，只要两个镜面能够相互照映，他就能在这两个镜面间跳跃，应该，大概。
这是昨晚尝试进入这个梦境时开发的新能力，当时，他从导师赫果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进入导师的眼睛后，和过去很多次一样，他看到黑暗中无数块透着光的镜面闪过。在根本不知道有多少的镜子中，他要特别专注，才能通过海潮声找到位置，从眼睛跳进了梦境里冰块形成的镜面。
今天他也是这么做的，但这么做的不确定性太大了，有那么一会儿，他听不太清海潮声的方向，当时万一跳错镜子，那真是笑话闹大发。
就是在这种寻找过程中，他发现，比起在黑暗中寻找一面不确定的镜子，如果是现实里互相倒映的镜面，他想从一个进入另一个，好像容易很多。
比如现在，他先从摩西的眼睛跳进一块跟着沙滩震动的碎冰，又因为震动的碎冰实在无法给他带来安全感——虽然这个状态下连审判长都打不死他——他下意识再一跳。
呜哇！是审判长！
现在只是眼球上一道比牙签还细小的身影，林僵在那里。
他能感到整个镜面扩大了几分，应该说，是看到他的审判长睁大了几分眼睛。
“打扰了。”林立刻说，往狙击枪的瞄准镜上一跳，接着将自己折射到审判长身后的嶙峋冰山上。
在他身影出现在冰面上的同时，审判长身后数十把枪械里，一把突击步枪被无形的手举起，枪口调转，对准了林。
林差点就举起双手了，但举起双手在这个世界，不是投降的意思。
所以他最后只能保持静止的姿态，好彰显自己的无害。
审判长没有开枪，可能是从上次遭遇看出林很难对付，而他现在的注意力，要集中在银月少女身上，不能为一只魔物浪费太多。
发现圣血子弹在梦境里无法对银月少女的投影造成实质伤害后，灰翠就没有再开枪。攻击不能建树这一少见的情况，似乎让他陷入了思考。
被枪指着的林也陷入了思考，他眼珠上移，望着天空中如披帛一般飞翔流动的海水，衡量着某个可能。
局面很不好。
他们完全处于劣势。
摩西暂时安抚下了要暴起的吹螺者骸骨，但那不过是拖延一会儿时间。毕竟，即便吹螺者骸骨没有彻底碎裂，银月少女也能通过嘬饮海水，慢慢汲取梦神的力量。
林有心想做点什么，他可不是为做好人好事才跟着一起进来的。
摩西曾对他说过，“祂愿意选择你”。进来前他的祈祷，说的也是“让我们去杀死那想要染指您领域的恶徒”。
这位梦神使徒作为吹螺者的遗产继承人，给林的暗示很清楚了。
林也不打算让出，他已经走在这条路上。既然神和神之间，总是一个吞并另一个，他总不能安于现状，继续当一块可口的点心。
他没想过做什么恶事，但他一定要变得更强，才能弄明白这个世界背后的秘密，和……
他穿越的理由。
林下定了决心，重新跳跃回摩西附近的一块冰面。
蓝卷发美人鱼的吟唱没有停歇过，他全心全意，似乎无视了周围所有，但林知道，摩西能听到他的声音。
“摩西先生，”林问，“可否告诉我，当初吹螺者，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十分冒犯，按照摩西&#183;古比暴躁的性格，他可能会停下唱歌，跳起来砸碎林所在的冰面，以后每次再见，都对林一顿冷嘲热讽。
但实际上，摩西在吟唱中保持了的沉默。
“我们遭遇银月少女的偷袭，”良久后，他终于在心中回答，“好不容易逃脱，在我以为安全了的时候，祂自杀了。”
林眨了下眼。
他很难形容听到这个答案的复杂心情，默然片刻后，只能道：“谢谢。”
说完，林向上眺望。
他打算跳跃到流动的海水，所形成的巨大镜面上去。
这么做，林会暴露在银月少女面前。
没有办法，这个时候，就是必须拼一把的时候。
林准备跳跃，灰翠也有了动作。
林顿住，远远看到灰翠退掉狙击枪里的圣血子弹，又向里面填装了一枚没见过的，有着黑色弹头和白色弹壳的新子弹。
这枚子弹是什么效果？
不管什么效果，眼下这个情况，哪怕是审判长，再攻击也没什么用了吧？
林疑惑，但决定先缓一缓，免得审判长没打中银月少女打中了他，又或者他影响到审判长的攻击。
他看到审判长端起狙击枪，不知为何，审判长这一次瞄准的过程，比之前长很多。
而且枪口瞄准的角度，和银月少女所在的位置，有着微妙的偏差。
就在林忍不住替审判长计算这个角度时，突然，仿佛静止在那的灰翠开枪了。
和射出圣血子弹的几枪比，这一枪没有落下什么光的轨迹，枪管上也没有浮现什么矛盾双生的经文，似乎只是普通的一枪。
林甚至看不到子弹击中了什么，但他能看到，银月少女嘬饮的动作突然停下，而且，环绕祂的海水隐隐出现了散开的趋势。
这到底是……？
林更加疑惑。这时候，银月少女第一次开口。
没有像之前那样故作娇柔，而是平和的，祂的声音如月光传播。
“矛盾双生竟然连这样的能力都赋予了你，以有形之物攻击杀死无形之物，真厉害啊。
“连接力量的通道都能打碎，你怎么看到通道的？真是一双锋利的眼睛，我要为你倾倒了。”
祂朝灰翠一笑。
那张长满利齿的歪扭大嘴，明明让人难以直视，但祂扬起笑容时，一种别样的魅力，将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了祂身上。
并不是祂变美了，而是美变成了祂。
祂对灰翠道：“可以亲吻你吗？”
林嘴角一抽。
自上次见过阴云后的银辉，林就给自己设下了一系列关键词，免得又一次受引诱得失去理智。
所以这次他勉强能维系冷静，转开了目光不去看。
等他听到银月少女的话，又忍不住担忧地望向审判长。
“这种小把戏，”灰翠无动于衷，“对于‘爱’而言，是没有用的。”
哇，审判长这台词好帅。
等等，审判长说了什么来着？
林勉强维系的冷静在这一刻破功了，他下意识去回忆他和审判长不多但也不少的相处，想找出那个“爱”是谁？
这可是爆炸性的八卦！为什么完全没听说过！
一秒后，林才拉回跑远了的思绪，察觉到这正是他的机会。
银月少女汲取梦神力量的通道被审判长打断，祂和他之间显然要僵持一会儿。而漂浮半空中的海水，萦绕银月的水带，它所形成的巨大镜面，依然悬挂高处，几乎能倒映出这个梦境中的一切。
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他不如从审判庭辞职，重新找份安稳工作。
林跳上那个起伏流动的镜面。
巨大的，面貌模糊的年轻男性人类，睁着一双清晰的银色眼睛，出现在水流中，自上方俯瞰依然在不断流泪的吹螺者骸骨。
他竭力无视身后银月陡然转来的目光，自己也变得和吹螺者骸骨一个样貌。
就像数日前，他变成了镜子里的白璃，然后封锁了白璃的恐惧那样——
他伸手探向“自己”，寻找封存于骸骨中的，梦神残留的力量。

第45章
所以说，所谓梦神的力量，梦神掌控梦境的依仗，到底是什么呢？
从梳叶前主任那里知道“海螺”是梦神的尸骸后，林就思考过。
穿越前，他看过经典神话，也看过网文小说。他知道类似东西常用的称谓，什么神格，什么神职，什么权柄，又像是这个世界记载的，六柱神和邪神分别掌握了什么领域之类，反正都是些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无形概念。
这样的东西要怎么掌握？这样的东西要怎么获取？
他甚至不能理解，审判长到底是怎么打断银月少女和梦境的力量连接的？总不会是神也能杀给你看的直死魔眼吧？
林发现自己的视野无比狭隘。
他看似拥有了一些不平凡的力量，但他的视野，依然是不具有力量的普通人视野。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他真的没有看到过，触碰过，某些理应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无形之物吗？
白璃的恐惧，不过是一种情绪，当初他为何能从白璃的心灵中分离它，封存它，使得白璃至今无法感知自己的恐惧？
原来如此。
当你和镜子的自己对视，你看着自己的眼睛，你知道你无法对自己隐瞒你的心。
镜子即是通往心灵的道路，而心灵从来和梦境联系在一起。
“来吧，女士，”林对吹螺者的骸骨说，“向我敞开你的痛苦吧。”
梦的权柄就隐藏在吹螺者内心的痛苦中，祂在痛苦中选择了自杀，祂在痛苦中选择了睡去，祂在痛苦中选择了再也不醒来。
九百多年前，银月少女偷袭吹螺者，一番交战后，吹螺者逃走。
然而银月少女是欲望的掌控者，祂恐怕做了什么，降低了吹螺者的求生欲。
求生欲降低，并不代表神会去求死。
但吹螺者已经因内心的痛苦不堪重负，银月少女只是在祂的痛苦上添加了一根羽毛。
所以祂即便死去，也依旧在哭泣，祂的泪水，酿造了梦中这一片苦涩的海洋。
作为吹螺者自杀的推手，银月少女完全明白这片海洋来自何处，祂选择喝下这些泪水，承担吹螺者内心的痛苦，以此和梦神残留的力量建立连接。
但这个做法实在太迂回了不是吗？
林可以更直接。
在镜面里，他变成的“吹螺者骸骨”，探手摸向真正吹螺者骸骨的眼眶。
无数镜子展开，无数的吹螺者骸骨映入其中，每一个都在哭泣，或因为悲伤，或因为无助，或因为愤怒，或因为愧疚，又或者，因为绝望。
祂们覆盖珊瑚海葵的上下颌骨一开一合，对着林这个“自己”诉说：
“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
“为什么我没能救下他们？”
“你竟敢这么做！在噩梦中死去吧！”
“大家很痛苦，我可以做点什么吗？”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我没有这个打算……到底为什么……”
“污染？”
“……”
“……对不起。”
“都是……”
骸骨上的珊瑚和海葵窣窣抖落，朽坏的骨骼重新变得洁白坚硬，富有生机的皮肉覆盖了骨骼，林触碰到的黑洞洞眼眶，已经变得柔软而温暖。
吹螺者有一双如同大海的碧蓝眼眸，这双眼眸此刻盈满了泪水。
当林拭去祂滚烫的泪，看起来就像一条银发褐肤人鱼的祂，用力抱住了林。
“都是，”祂哽咽道，“都是我的错。”
“……”林什么也没说，只是同样拥住祂，支撑住祂的身体。
如此良久后，吹螺者终于有了新动作。
祂撑起身体，就像之前林触摸祂的眼眶那样，祂也伸手探向林的左眼。
就在这个时候，林灵感上的直觉提醒他，注意外界。
实际上，从镜中瞳出现在半空中的海水之镜里，到现在，于外界还不到一秒。
不到一秒，银月少女的投影已经迅速理解发生了什么。
“啊呀，”祂的笑容微微扩大，说，“这是哪里来的小可爱？”
话音落，受银月少女牵引，漂浮在半空中的海水，骤然向四面八方散落。
巨大的镜面碎裂了，镜中瞳也随之破碎，一场腥咸的急雨降落在这片梦境中。而银月依然高悬于天空，祂的光辉照得每一滴雨水都闪闪发亮！
亿万的月光，游动在亿万的雨滴中，祂们直接撞向亿万雨滴里，亿万小小的镜中瞳。
这是力量与力量的直接对撞，银月少女的投影不认为，镜面上这可怜的种子能胜过祂。
“没想到这个时代还会有新神诞生，瞧瞧这瘦弱可怜的模样，天呐，你不会还没有发芽吧？”祂高兴地道，对灰翠的性欲已然化为对林的食欲，“怎么敢出现在我面前的？在你和我的力量是如此契合的情况下，难道是打算贡献自己，让我今天大丰收？真乖，真——”
银月少女的话愕然而顿。
袭向不知名新神的月光，只撕咬到什么都没有的空虚。
明明有着银色眼睛的新神就在那里，祂却打不到祂。
不仅没有打到祂，还让新神从祂这里学到了一些。
过去林从未尝试过让自己出现在多面镜子里，现在他有些新奇地打量周围。
亿万的镜中瞳和他是一样的动作，他第一次看清白璃描述的他，所谓“镜子里的银色眼睛”。
嗯，还是他，连衣着也和此刻还在大封锁仪式房角落里的他一模一样，只是摘下了蒙眼的绷带，苍白的脸上透出熬夜一周没睡好的疲惫。
唯有那双银色的眼睛，让林有几分陌生。
左眼因为阵痛的原因，暂时没有画上新的仪式阵，但右眼没有用掉的仪式阵也消失了，原因是什么？
林思考了一下，没得出结论，就看到雨滴里游动的月光再一次向他扑来。
祂从他身上穿了过去，犹如穿过空气。
面对这个情况，林和银月少女一样惊讶。
早知道银月少女和审判长一样打不到他，他先前到底为什么权衡那么久？
哎，他应该直接跳脸对银月少女挑衅的啊！
现在好像也不迟，林内心蠢蠢欲动。
而且，借由月光照耀穿梭于雨滴，他摸清了他人无法攻击到自己的原因。
昨晚审判长打中的是冰形成的镜面，但镜中瞳可以来往于镜面，却不是依附于镜面，他暂时落脚的地方塌了，他本人并不会有事。
现在银月少女的投影照耀镜面，但月光只是在镜面上移动，折射，而镜中瞳不在镜面上，他在镜面后。
他实际所在的位置，是镜面后，那个林自己也未能摸清的黑暗里。
“维度不一样……”
林低喃，听到吹螺者应和他道，“是的，梦和心灵，与物质界互相联系，却不属于物质界。”
知道目前没有危险的林，重新看向祂。
银发褐肤的人鱼，耳边夹着金色的贝壳，胸前佩戴着眼熟的海螺，祂已经止住泪水的蔚蓝眼眸，也注视着林。
吹螺者似乎从痛苦与死亡中清醒了过来，虽然祂大概只是一抹残念。
祂用柔软的指腹，抚摸林此刻还在阵痛的左眼，道：
“孩子，你想要我的痛苦，而我要告诉你，痛苦是梦永恒的主题。
“噩梦当然痛苦，做了美梦面对现实的落差更加痛苦。混乱不堪的梦里藏着白日被刺痛的角落，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也会在梦里哭泣。
“他们不愿面对的遗憾，不愿面对的失去，某日会在梦中与他们相遇，这让他们更加痛苦。
“你知道这些，依然要接受它吗？”
“啊，当然，”林说，“毕竟梦终归是梦，人总要醒来的吧？”
吹螺者闻言笑起来，眼泪却再一次沿着祂的脸颊滑落。
“没错，是这样，”祂慢慢道，“对不起……我没办法醒来了。”
“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林道。
吹螺者摇摇头，又摇摇头。祂再次抚摸了一下林的左眼，问：“还痛吗？”
“痛当然痛，但现在还好。”林说。
吹螺者听完收敛了笑容，片刻端详后，祂的手指猛地插入林的左眼，插入微凉柔软的组织中，拿住其中某物，缓缓抽出。
视觉上林觉得应该很痛，但实际上，他产生了和献祭一样的麻痹感。
“原来是这样，”吹螺者将取出的“海螺”碎片展现于林面前，“你将痛苦养成了珍珠啊。”
后知后觉捂住左眼的林，瞪大眼睛。
这是一枚只比眼球小一点的，粉红的镜面海螺珠，它有浑圆的外表，里面一缕缕丝绒在光照里交织，其美丽的绸缎感，犹如极近距离拍摄出的虹膜照片。
林的左眼不再痛了。
吹螺者将这枚海螺珠放进林的手心，然后按着林的手握紧它。
“污染，你要特别注意，”祂叮嘱道，“不要变得和我一样。还有，摩西他……”
吹螺者没能说完。
当祂松手将这枚象征梦权柄的粉红海螺珠交给林，祂的血肉就开始迅速腐烂，掉落，飞快地露出了下面的骨骼。
这副骨骼也在几秒里朽坏，祂的上下颌骨最后开合了一下，未能发出任何声音，就断裂了。
外界，梦境中。
咸涩的滔天大雨轰然落下，浪峰波谷填充满干涸的海床。而在摩西歌声里，勉强保持着完整的吹螺者骸骨，于雨滴的亿万次敲打下，出现一道道细小的裂缝。
但吹螺者骸骨这次没有哭嚎，也没有再流出泪水，祂只余下一片死寂，任由裂缝扩大，在海浪冲刷下，碎裂成无数骨片。
银月少女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剩下的梦神力量。
祂愤然要再抬起整片海洋。不折腾出这个新神，祂绝不会罢休。
就在这个时候，海床上随波逐流的大大小小贝壳里，透出了点点光芒。
那是珍珠的光！
当林接过梦的权柄，这些梦的贝壳里就诞生出了珍珠。
成千上万，数不清的珍珠，散发光芒。这光芒穿透了贝壳！也穿透了卷起泥沙的浑浊海水！
海洋开始发光。
发光的海洋将自己的荧蓝映入天空，逼退了混沌恶心的锈红。
而银月，也在这光辉中，变得格外黯淡！

第46章
一场神战，局势可以在瞬息间产生千万个变化。但银月少女的投影确实没想到，区区雨滴从半空落下的时间，祂竟然就失去了梦的权柄，并处在了劣势。
要知道，祂的对手只是一个种子啊。
种子是幼神，或者说，因为所有的神都能形容为大树，种子才被用来形容幼神。
幼神尚未萌发，祂还未掌握祂真正的力量，不能称为完全的神明。如果找到机会和弱点，连凡人都能将祂杀死。
实际上，在新历前，在那个诸神混战的古老岁月里，确实有那么两三个，懵懂中被凡人杀死的幼神。
幼神一死亡，污染就大面积爆发，甚至形成了魔潮，催生了不知多少魔物。
以为杀死幼神能获得什么宝物的人类，因此震惊后悔的模样，银月少女百看不厌。甚至有一个幼神的死亡，是祂参与其中，引诱了幼神身边的人类。
更别提后来六柱神搞出了无污染杀幼神的方法，只是当时已经是混战后期，没有幼神再出现了。
银月少女的投影觉得，祂轻视种子，也是有理有据的吧？
这不就是送上门的可口点心吗？
点心怎么能长嘴，先吃掉祂想要的梦之权柄呢？
杀了祂。
将梦的力量抢回来。
做出这种决定不需要思考，银月少女是完全顺从于自己欲望的邪神。
祂不再引动海水，只将月光投向海床。
雨还在下，今日的海洋没有往日的厚度，月光能轻而易举照到贝壳。
有些贝壳只是梦塑造的空壳，但有些贝壳里，藏着一个正在进行的梦。
这些藏有梦，孕育出珍珠的贝壳，来自同在大封锁仪式内，还没有被叫醒的审判官们。
银月少女的投影还掌握有一些梦的力量，只要祂想，祂可以将疯狂和无法满足的欲求埋入这些梦中，又或者将某些梦中的怪物变成梦魇，投射到现实的物质界中。
但那对于拿到梦之权柄的种子无用。
银月少女的投影不能用梦的力量和祂厮杀，祂要用完全属于祂的领域。
于是月光投向海床的泥沙间，只是须臾，一簇簇海藻摇曳长出。
它们向周围的贝壳伸出柔软的长叶，要将微微张开口的贝壳包裹，要将珍珠的光芒遮掩。
就在这时——
“砰！”
一枚圣血子弹出其不意射出。
银月少女的投影不是不想躲开，毕竟祂已经不能源源不断抽取梦神残留的力量，不能有恃无恐地填补自身，不害怕死亡了。但是，灰翠&#183;多弗尔毫不犹豫，将每日次数有限的“必中”，附加给了这一枪。
命中的鲜红几乎将大半边银月染红，全靠祂力量支撑的一簇簇海藻顿时失去力量，萎靡地松开周围的贝壳。
银月看向矛盾双生的使徒。
雪白的多弗尔鸟人站在起伏的海面上。
拥有赐福的他可以水上行走，但无论是他去过的地下河，地下湖，又或者被神命名为海洋的大片难探索区域，都未出现过这样的巨浪。
浑身打湿的灰翠，此刻难得的狼狈。
他干脆抛掉了那件累赘的白色大衣，又脱掉了白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缠绕腰间，以及十字交叉，配挂在胸前背后的子弹带。
湿透的白衬衫被这配置衬托得杀气腾腾，一如灰翠此刻透过瞄准镜，凝望银月的、冰封般的粉眸。
就像没把种子当一回事那样，银月少女的投影原本也没把这个矛盾双生的使徒当一回事，虽然祂没搞懂他是怎么进来梦境的……啊，那个银色眼睛的种子搞的鬼，是不是？
真是没想到，能在这时候潜入，银色眼睛的种子此刻也在尖晶市审判庭总所吧。连祂的本体也被大封锁仪式拦在外面，这个种子总不能隔着大封锁动手脚。
不，不一定。
镜子也能象征前往异域的通道，银月少女的投影看得出来，至少在这个种子这里，镜子已经是通往心灵和梦境的通道。
这样一来，在神秘学上，可以将其视作一扇门。
祂说不定能穿过封锁，如果做的隐晦，胶匠那个老头子不一定能拦下祂。
真是个对付封锁和封印的绝妙之镜，银月少女的投影觉得自己更饿了。
好想吃掉，好想吃掉，好想吃掉——
如果不能吃掉，至少要让本体知道，新诞生的梦境之主，拥有这样的力量！
银月少女的投影突然暗了下去，悬挂在淡红色穹顶上的银月完全消失了。
祂要保留最后一点梦神力量，带着情报返回本体。
灰翠就在这个时候开了第二枪。
这一次他甚至没附上“必中”，但圣血子弹依然准确命中！
只是在波澜中闪烁了一下的月光骤然染红，面临消亡，银月少女的投影最后发出不甘的怒喝：
“凭什么只打我啊！那邪神种子更让你偏爱吗！”
说完，月光死在了海浪中。
和满海床枯萎的海藻一起。
“咦惹，好可怕的话。”林道。
他话音未落，一枚火红子弹就射向了他，镜中瞳刚出现在灰翠不远处的一道浪墙上，下一秒就随水花一起飞溅。
他又出现在另一道浪墙上，喊道：“等等——”
“砰！”
“你听我——”
“砰！”
“说话——”
“砰！”
“只回答我一个问题行不行？！”
来到一粒飞扬起的水沫上，变得非常小的林，大喊道。
灰翠终于停下了开枪。
林抓紧时间问道：“怎样祛除魔力中的污染？”
“净化掉你就可以了。”灰翠漠然回答，刚才没开枪，是因为他在给火红左轮填装一枚新子弹。
黑色弹头，白色弹壳，能打中无形之物的子弹。
林忐忑想，镜内镜外是两个世界，应该打不……
“砰！”
这回不敢赌命的林提前躲了。
话说他在芝麻大小的水沫上，审判长怎么看到他的啊？！
林发现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高级职业者，不，他是低估了一个使徒的能力。再次躲开的他选择了一个远处雨滴，只用心灵沟通的能力，向审判长努力释放善意，道：
“不管怎么样，我成为梦境之主，比银月少女成为梦境之主，更好吧？”
他说完，迎接他的，是灰翠跟上他的枪口。
林从未见过审判长脸上出现这么冷峻的神色。
他对林道，当然，应该是说，他对镜中瞳道：
“没有区别。”
“砰！”
枪响，灰翠周边的环境骤然变化。
熟悉的黑暗后，他回到了只剩下个形状的封印室。
灰翠：“……”
好脾气的他，额角也没忍住跳出青筋，虽然对于一个不想死的邪神来说，丢他出去是理所当然。
尖晶市的审判长深呼吸，先检查了携带的枪支和子弹。
和上次一样，他依然是意识进入了梦境，所以之前抛开的大衣和西装外套，现在依然好好穿在他身上，他的衣物和头发也没有湿透。
但五发圣血子弹消失了，加上两枚绝破子弹。
由此看，梦境和现实的物质界，依然保持着重叠也不重叠的状态。
灰翠再环顾四周，发现摩西&#183;古比没有和他一起出来。
果然，是他误判了，进去前摩西&#183;古比用的祷词……前梦神的使徒，可能早就和新的梦神有勾搭。
灰翠又低头，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海螺”。
包裹“海螺”的琥珀已经碎裂开，过去九百多年里，姑且在树脂中保持的比较完好的“海螺”，现在变成了灰白的尘埃，从琥珀的裂缝中流出。
当灰翠捡起琥珀，这些尘埃扬洒于空气中，像一场梦一样，凭空消融了。
“……”
注视那锈红穹顶时，灰翠没有眩晕，然而现在，灰翠感到眩晕了。
虽然尖晶市的很多审判官视他为万能，但即便是灰翠，其实也没法做到，杀死每个遇到的敌人。
但这个新出现的，银色眼睛的邪神，确实是从他手下逃走的，将影响整个世界，与人类存亡的一个敌人。
还逃走了两次。
从今日后，人们每次进入睡梦，都将遭遇来自邪神的致命威胁。
可以预见的污染扩散，魔物激增，还有一个个不该死去的人死去……
那个时候，该怎么办？
以及林，新的梦神出现，他那受吹螺者诅咒的左眼，诅咒是会消散，还是会延续？
“矛盾双生……”
在形同废墟的封印室里，灰翠闭上眼，低声祈祷。
让我能保护所有我珍重的人吧。
如此默默说道，灰翠缓缓睁开眼。
哪怕心中的忧虑如一团乱麻，他还是在脸上挂上严肃，但不会叫下属们感到害怕的平和表情，抬步向外走去。
***
梦境中。
吹螺者骸骨在海水冲刷下，正在从碎片变成齑粉，连梦境中心，岛屿大小的海螺，也在海浪的拍打下裂开。
这个骸骨支撑的梦境，逐渐难以维持过去的形状，天空和大地都在塌陷，蒙昧的黑暗逐渐将一切笼罩。
珊瑚，海葵，枯萎的海藻，它们本来就是梦中的幻影，当黑暗靠近它们，它们就像个肥皂泡泡，炸开消失了。
珍珠从贝壳中滚出，于是贝壳也消失。
大大小小的珍珠在黑暗中滚动，它们的微光照亮这个小小角落。
林出现在摩西旁边的一枚珍珠表面，依然是镜中瞳的姿态，只是原本银色的左眼，现在变成了海螺珠的粉红。
摩西瞥他，道：“怎么不说好帅了？”
吹螺者骸骨彻底碎裂时，这条美人鱼就停下了歌唱。
在林靠近前，他一直保持着跌坐的姿势，双眼放空，根本不管林和灰翠还有银月少女的投影，在他附近打生打死。
林还以为他在神游，但从摩西这句阴阳怪气的打招呼看，这条美人鱼并不是真的没注意林那边的动静。
“摩西先生，”珍珠表面上的林感到无奈，“用完我后，就不用敬着我了，是吗？”
“你拿到梦的力量了，我对你来说也没用了吧？”摩西挥挥手，确定林有没有受伤后，他就收回了打量目光，道，“走远点，何必在这里打扰将死之人。”
林沉默了片刻，才复述摩西的话。
“将死之人……吗？”
“怎么？我不是？”摩西反问。
林没有就这个话题和他继续讨论，而是道：“我和吹螺者的最后交谈里，祂说到了你。”
摩西没有回头，林只听到他口中叹息地说出一个名字。
“玛莉帝斯……”
这是吹螺者的真名？林思索，接着道：“所以，摩西先生，你愿不愿意来当我的祭司？”
满脸回忆的摩西顿住，接着哈了一声。
他猛地跳起来，不爽地走到林所在的珍珠面前，作势要将珍珠连带上面小小的镜中瞳弹走。
当然，这美人鱼对神还是有少许尊敬的，他没有真的弹。
“喂，”蹲下的摩西道，“你已经拿到梦的力量，所以你应该看得出来。
“你看得出来，我不是真正的摩西&#183;古比，而是主在祂这个梦里，创造出的摩西&#183;古比吧？”

第47章
吹螺者死后，摩西&#183;古比为什么能在吹螺者的遗梦里活九百多年？
当然是因为活了九百年的根本不是摩西&#183;古比。
如今的摩西&#183;古比，本质和刚才消散于黑暗中的珊瑚，海葵，枯萎的海藻，铺满沙滩的砂砾……他本质和这些梦中虚构的事物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梦中的一个虚影，是吹螺者对真正摩西&#183;古比的回忆。
他其实不该有现在这样清晰的思考能力，但他确实拥有。
为什么呢？
“玛莉帝斯最后的这个梦做得太久了，”干脆在林旁边盘腿坐下，蓝卷发的美人鱼用手支着额头，放空的眼睛低垂，陷入回忆中，“原本的我，只是一日一日坐在礁石上，为祂唱歌而已。”
问题在于，吹螺者仅剩的这抹残念也知道，摩西&#183;古比不是一个能长久呆在某个地方不动的人。
所以在祂潜意识的控制下，摩西会离开礁石去海中游泳，会无聊地用石头敲打贝壳，来一首节奏激烈的打击乐。他还会去观察海葵的交配，盯着珊瑚虫繁殖，然后举起一个藏着梦的海螺，耳鳍与螺口相贴，偷听梦里在说什么。
听到不理解或者叫人激愤的地方，他还会骂脏话呢！
毕竟曾经的摩西&#183;古比，就是这样一个人。
吹螺者在这个梦里赋予了摩西太多行动力，即便这片海洋没有看上去的那么辽阔，祂依然努力为摩西营造了并不单调的生活。只是一抹虚影的摩西享用着这些，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摩西道，“当时我对自己这么说。”
摩西&#183;古比已经死了，吹螺者不堪重负，被内心的痛苦压垮——当然也有银月少女下黑手的原因——选择自杀后，这位梦神的使徒，是梦神死亡的第一发现人。
他收敛了吹螺者留下的尸骸，也就是那只海螺，然后毅然决然追随吹螺者而去。
海螺后来是怎么被人发现，中间又是怎么引发一系列争斗，最后主体被审判庭得到封印，碎片落到银月少女手中，等等事情，摩西是不知道的。
当时，他只是想起，又或者说，他从因痛苦而沉眠，无法控制力量的吹螺者残念那里，得到“他”已死亡的记忆，整个幻影都清醒了过来。
摩西&#183;古比死在吹螺者之后。
但吹螺者有残念留下，只是凡人的摩西&#183;古比，死去就是死去了。
他的灵会在敲钟霜鸦净化的雪原中冻结，净化，消散，而刚死去的吹螺者没有能力截下他。
吹螺者的残念到底是怎么想的，才在这个梦中中创造了一个每天快快乐乐唱歌，快快乐乐对着贝壳骂街的摩西？
清醒过来的摩西，又要如何保持过去什么也不知道的快快乐乐呢？
他不是真正的摩西&#183;古比，他所拥有的记忆，只是吹螺者对他的记忆，以及吹螺者希望他拥有的记忆。他的自我构建在虚无上，但他依然……他依然……
他依然如此坚定的，信仰着祂。
这份信仰，无可动摇。
“所以你要这么一个不信仰你的祭司干什么？”摩西嘲道，“可不要妄想能改变我的信仰，说不定那是我作为梦中人物的基本设定呢。”
你是无法自己进行OOC的纸片人，除非作者脑抽是吧？林默默点头，他懂的。
林摆出条件：“我对信仰没什么需求。”
摩西：“哈，我说你怎么还是种子，说大话小心发育不良啊。”
林诚恳道：“你看，我连信仰有什么用都不知道。说实话，我需要的不是一个祭司，而是一个能教授我神明学的老师。”
这个老师要了解诸神间的密辛，能为林讲解新历之前的历史；他还需要有对抗审判庭的经验，可以指导林如何在审判官们眼前隐瞒自己；同时他至少得具备一点朴素的正义感，因为林和那些搞血腥献祭的邪神也不是一伙的。
看看这位满口神明绰号的九百岁老美人鱼，他简直能完美提供林需要的一切啊。
摩西确实感觉到了林在知识上的浅薄。
某种意义上，说林是个丈育神也不为过。
但摩西举起双手，在身前比了个叉。
“不不不，我已经连续工作九百多年了，”他道，“该让我休息了吧。”
这家伙是想效仿真正的自己，同样追随吹螺者而去啊，林理解了。
其实他愿意尊重摩西的想法，对于这条知道真相后，依然在梦中守护了吹螺者残念九百多年的美人鱼，林对他的佩服，可能比摩西对林的佩服还多些。
但林真的很需要这样一位神明学老师，他决定再努力一把。
“我学习速度很快的，”他调整表情，露出恳求眼神，道，“摩西先生，你其实也不用等多久，就可以休息了。”
“……你在讲什么魔鬼笑话吗？”摩西嘴角抽搐。
林说完也感觉刚才那句话放穿越前，是个值得在网络上千转的地狱笑话，便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找了个话题，道：“这么说的话，摩西先生，你现在到底算怎样的存在？”
“梦中的幻象，”摩西道，“不然？”
“梦中的幻象可以对我施展意识沟通术？”林反问，“之前举行寻找碎片的仪式，你来到外面，可是又用了法术，又干扰了仪式，幻象哪里能做到这个？”
“那是因为主在这个遗梦里赋予了我太多……”
摩西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
他陷入了深思。
“摩西先生，”林道，“拿到这枚海螺珠后，我确实看得出你的本质，和梦中的虚构之物更加相似，但你和那些珊瑚、海葵，也存在有区别。”
他往摩西的胸膛一指，道：
“你拥有一个核心。”
摩西随林的动作低下头，惊愕端详自己。
“力量的核心？魔核？还是梦中的幻影，等等，我是梦魇？”
梦魇是吹螺者导致的污染中，经常出现的一种梦之魔物。它们会进入人的梦中制造血腥虐杀，又或者在梦中勾出人心中最恐惧的事物，如此折磨人类，直到这个人类死亡，精神也被它们吞噬。
吹螺者死后，这种魔物近乎消失，只有银月少女偶尔会制造一两只，连审判官学校的教材《魔物图鉴》里，也记载说梦魇十分稀有，很难遇见。
但它难抓难杀，是重要考点。
“哈？什么鬼？！”现在摩西十分震惊，“我他妈是梦魇？？？”
林先点点头，接着觉得什么不对，又摇摇头。
“再等等，”他道，“摩西先生，魔物该有的嗜血冷漠，以及对生命的仇视，你怎么一条也不沾啊。”
之前九百多年只呆在梦里不算。林进入梦中，摩西没有攻击他，但林不是人，也可以不算。可第一次来到现实，摩西看到审判长有些仇视，对赫果导师只有无视，和难以控制杀戮欲望的魔物，表现完全不一样。
“那当然是因为我不可能是魔物！”摩西大声道。
他和林对视。
“我不可能是魔物，对吧？”摩西忐忑问。
林微笑。
“你拥有魔核，虽然，在吹螺者力量已经快消散的现在，你的核也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再过一会儿，就难以支撑你的存在了，”有了海螺珠后，可以看到更多东西的林说，“但你确实是有的。”
摩西一副遭了天打雷劈的表情。
林想了想，继续道：“有核，又不是魔物，莫非是圣灵？”
圣灵是和魔物相对的存在，由六柱神的力量衍化，具有魔力但非人的存在。
当然，现在的林知道，圣灵与魔物的关键区别在于，圣灵的魔力没有污染。
林亲眼见过光明之龙的光妖精，尖晶市地热发电站附近生活有很多。
审判官学校组织的地热发电站参观里，他甚至和这些手掌大小的圣灵接触过，很亲人，像小孩子，温柔但也调皮，力量上能吊打没有仪式阵的林一百个。
不要小瞧它们，当时老师大声强调。
这可是生活在五千摄氏度环境下的生命啊。
如果林没穿附魔防护服，人家光是碰他一下，就能把他烧成灰。
但光妖精确实不嗜血，不冷漠，不仇视生命，也不具有污染。
——不具有污染。
林看着摩西。
摩西看着自己。
美人鱼面上的表情似哭似笑，以致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摩西的声音逐渐高昂，最后变成低吼，“玛莉帝斯为污染痛苦这么久，结果却在死后找到了解决污染的方法？这算什么？！！”
“算什么呢？”林也低语。
他看到摩西捂住脸，似乎不想让林看见他哭。
慢慢地，林露出一个笑容。
“算是……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他注视着摩西道，“吹螺者并没有真正被痛苦打倒，你就是祂孕育出的珍珠啊。”
双目含泪的摩西闻言愣住。
骤起的愤恨缓缓从他身上退下，他抬起头，黑暗中发光的梦之珍珠们，落进他眼中。
摩西和林一时都没有再说话，直到摩西因为眼泪干涸的痛一怔，回过神来。
他好像恢复了平静，指责林道：“为了留下我，你说话也太好听了。”
“不想听好听的话，你想听什么？”林朝他笑，“解决污染的方法就在我眼前啊，虽然你和我都搞不懂吹螺者最后做了什么，但摩西先生……”
“嗯？”
“别逼我跪下来求你。”林在珍珠的镜面里作势一躺，“你绝不能就这么走，除非你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摩西啧了一声，他想，即便他留下来当祭司，他和林的关系，恐怕也永远不会像正常的神与祭司那样。
“你渴望知道的东西，其实你以后自然而然会知晓，比如信仰的作用。”他道，突然想起问，“话说你有几个信徒？”
“一个。”林回答。
以为今天不会再为别的事再震惊的摩西，“一个？！”
他和露出无辜微笑的林再次对视，脸色忽青忽白地陷入思考。
思考完，满面嫌弃的摩西站起道：“关于教你神明学知识的这件事，我同意了。”
必须同意啊！
摩西想，如果他不看顾一下，这新生的梦神，感觉要不了多久就会挂掉！

第48章
摩西关于“同意”的话一出口，那种力量从体内流失，整个人逐渐变得冰冷虚弱的感觉，就停下了。
但他并没有觉得自己重新暖和了起来，更没有新的力量重新撑起他的……咳，撑起他的魔核。
“殿下，”因为同意了入职，摩西对林又换回了敬称，但语气还是那副模样，“再来点呗？”
林歪了歪头。
如果这是在网络聊天室，他大概会回摩西一个问号。
摩西从那双异色的眼眸里看出了疑惑，于是跟着一起疑惑起来，“就是我的魔核，也可以叫职业者的魔力种子，它好像没有继续坏下去了，但还是破破烂烂的，你不帮我修补一下？”
“原来魔核也叫魔力种子？”种子这个词无论在神秘学还是在神明学，似乎都有特别的含义啊，林意识到，说，“我不是不想帮你修补，但是，它要怎么修补？”
“竟然要从这个地方教起吗？”摩西扶额。
他深呼吸一次，放下手，倒是摆正了态度，道：“用你的魔力——”
“抱歉打断一下，摩西老师，”林举起手，“我没有魔力。”
此言一出，简直像是林穿越前在学校上课时，老师说收作业，林举起手说自己没带作业一样，摩西露出了“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
“怎么可能没有魔力，”这新上任的祭司道，“所有神明，无论是柱神还是邪神，都是强大的魔力辐射源，光是存在就能改变某个区域的魔力生态，衍化出各种不同的圣灵或魔物。你们呼吸就能掀起一场魔力的暴动，你说你没有魔力？”
“哇哦。”十八岁的林露出悠然向往的神色。
但这种向往很快被凝重取代，如此强大的力量，听起来很难自控，再加上魔力具有污染这条规则，邪神的存在，几乎等同于的灾难。
审判长毫不犹豫对他开枪，不听他为自己辩解的话，是有理由的。
“但是，”林道，“我真的没有魔力。”
摩西还是不敢相信，“你用了很多次的镜面跳跃，应该是一种法术吧？你都用过法术了，还说你没有魔力！”
林很无奈，道：“我也很奇怪，但我在镜子里穿来穿去，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了，确实没有产生任何东西从体内流失的感觉。
“即便是现在，我能看到你的魔核，那也只是看到你胸口下有什么在微微发光，要说像职业者那样感知什么魔力的波动……我是不是根本没长那个感觉器官啊？”
“……感觉器官？”摩西的表情比林更茫然，“殿下，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看得出我有基因病吧？”林道，他作为穿越者，身体构造可是和这个世界的兽人有很大差别，关于感知不到魔力这点，或许是什么兽人们有的器官，但他没长呢？
“神长得奇怪一点有什么问题吗？”摩西一脸你见识少的表情，“我就说，你光是外貌就显得很奇怪，竟然直接混进了审判庭，原来是打着基因病的幌子啊。”
哪里是幌子，我的基因确实和你们区别很大，林想。
而且外貌奇怪这种形容，摩西不会觉得他是那种生而不凡，所以长相与常人迥异的设定吧？
林觉得他应该生气，但这三年他遭遇的外貌歧视太多，摩西这种话已经不会让他有什么感觉。
毕竟摩西此刻，在为他忧虑着。
“怎么会没有魔力呢？这很不对啊，一定是有什么问题……是不是你在审判庭呆太久了，受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影响？”
“审判庭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存在？”林无语道，接着一愣。
摩西看出他似乎在倾听什么，模糊的面容上唯一清晰的异色双眸缓缓眨动，然后对摩西道：“外面有人找我，我先回去了。”
摩西闻言洒脱地挥手，“你走吧，不用担心我。”
梦的权柄完整转移到林这里后，银月少女手中的“海螺”碎片也会失去效果，这片蕴藏梦之珍珠的黑暗，除了林，不会再有其他存在能够出入。
确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林和摩西道完再见，再睁眼时，已经回到大封锁仪式房。
仪式房里十分混乱，他那些在办公室里梦游的同事们似乎被人喊醒了，终于能代替不知道干什么的赤夏，又开启了另外几个仪式房。
战时的审判庭总所，会开启的仪式，其实不止一个大封锁。审判庭作为六柱神都会眷顾的官方组织，竟然有敌人打到老家来，这个时候用仪式将敌人压制成灰，是审判官们对敌人勇气的尊重。
但这次敌人出现的确实是太猝不及防，总所仪式科，除了赫果、林和赤夏三人外，直接全军覆没。
而等这些仪式师醒来，战斗已经到了末期。
或者直说，打完了。
仪式师们：“……”
幸好新来的赫果主任反应快，林也靠谱，不然他们仪式科就要在战斗里毫无建树了。
至于赤夏？仪式师们祈祷他没有太拖后腿。
最后，醒过来的仪式师们，还是倔强地开启了一个全场地缓慢伤口治愈的仪式，和一个大范围净化的仪式，来表示他们做了事。
也有同事来关心林。
“林，”一个兔人女同事在林面前蹲下，担忧观察他，“你的脸好红啊，不会发烧了吧？”
刚刚回归的林茫然睁开眼，他没有画仪式阵的左眼，在纱布绷带的覆盖下，什么也看不见；有仪式阵的右眼虽然还能看清，但视线非常模糊。
泪水盈满了他的眼眶。
他的咽喉像是卡了一块石头一样发痛，只是咽下口水就叫林皱眉，喉管更是有股痒意，让他想要咳嗽。
林忍住了，同事现在就蹲在他前面，咳嗽不太好。
他想对同事说话，但开口后却没能发出声音，兔人女同事连忙将一杯热水递给他，林接过喝了一口，尝到了不明显的咸味。
这种情况，已经不需要林回答，他有没有发烧。
兔人女同事起身去喊人，马上，就有两个男同事过来——有一个是一定要帮忙的赤夏——将林扶到休息室，让他靠躺在他惯用的那张床上。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血肉医生前来看了看，但病毒性感冒有专门针对的法术，着凉发烧却难以用法术解决，这位血肉医生测过体温后，只能先开几个药方，叫林服用。
打寒颤的林盖着被子，坐在床上喝药。
即便是他，一时也难以理解自己这番际遇。
不久之前，他还能从银月少女投影手中抢到梦的权柄，并在审判长的枪口下活蹦乱跳。
但现在，他发烧发得半死不活，咳嗽咳得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倒毙。
……莫非，是黑太阳做了什么？
开玩笑的，不过林确实从之前那种胜利和收获带来的微微上头中清醒，知道自己本质依然是个羸弱的凡人。
会死的凡人。
当然，神也会死，但肯定不会因为发烧而死。
喝完药，林很快因为药的成分，和高烧带来的眩晕，陷入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
他好像听到有人喊审判长来了，又听到说要停止大封锁仪式。然后他看到诸多奇怪又混沌的景象——天空上出现破洞，星光从破洞中倾泻而下；到处都是红色，到处都是尸体；他和审判长行走在一处宁静的街道上，面带笑容的交谈，枪声，子弹，血，握住但又松开的手。
这只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林的额头。
林悚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是在做梦。
但手的主人，他的顶头上司，审判长，灰翠&#183;多弗尔，确实就站在他面前，向他俯下身体。
那句“净化掉你就可以了”犹在耳边，看到审判长的一瞬间，林因发烧而迟钝的大脑，无法判断自己有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
灰翠收回感知他额温的手，看着林，眉头紧锁。
“做噩梦了吗？”他问，“你刚刚在呻吟。”
“……大概？”清晰记得刚才那个梦的林，一边猜测自己是不是多次面对审判长的枪口，压力太大，一边用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发烧太难受了。”
“不要说话了，你点头摇头就可以，”灰翠道，端详着林，“林，我可以再看看你的左眼吗？”
左眼？
代表梦之权柄的粉红海螺珠，现在就在林左眼中，因为并没有消化这份力量，镜中瞳的左眼变成了粉色。
现实中林的左眼会跟着一起变色吗？
这个问题，过去的林不好判断，但如今有几次经验的他认为，应该不会。
他抬手，解开绷带，取下纱布。
一双深黑的眼眸，和过去一样完整，清澈，又因为发烧，显得格外水润。
右眼表面的仪式阵，那繁复的金线在微微发光。而尚未画上仪式阵的左眼，虽然含着泪水，却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颤动。
“还痛吗？”灰翠问。
一边说，他的指尖一边轻轻点在林的眼尾，这小心翼翼的动作，好像比吹螺者还要温柔。
对待自己人，审判长真是没话说啊。
林这么想，摇了摇头，表示不痛了。
“真的吗？”灰翠道，他的眉头依然没有舒展，嘴角却上扬，绽开一个很浅的笑容。
林一时看愣住。
“太好了。”灰翠说。
“太好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柔和得不可思议，眼睛弯起，对林道，“哪怕是这个糟糕情况下，也会有好事发生啊。”
林没有说话，只看着他，不知为何，更感眩晕。
床边小灯的光亮，在灰翠微微眯起眼中揉碎，让林想起不久前，他举起来观察的那枚粉红海螺珠。
光照映出的丝绒般火焰纹路，很美。
……审判长的眼眸，比海螺珠，还要美丽一点。

第49章
缠绕在林左眼上的诅咒，到底随着吹螺者的彻底死亡，消散了。
虽然林的受凉发烧也让人担忧，但灰翠相信医疗部可以处理。
这个今天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支撑灰翠在匆匆看过林后，继续工作到零点之后。
审判庭总所遭遇袭击，突然封锁，对整座城市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比方说，本地特产尖晶石，之后会有一段时间价格走高，但实际出货不多，就是因为听闻消息的商人们会忧虑于尖晶市的安全，不敢前来，推迟提货。
又比如，从市政厅，到本市六个教会的主教堂，都发函或致电，向总所询问情况，身为尖晶市审判庭的招牌，他要亲自出面，和市议会还有主教们交涉说明。
当然，最重要的，是向上级汇报。
即便是灰翠，也想不到他数天前说的“尖晶市审判庭要在总部大厅挂十年”，这么快就一语成谶。
为了防止银月少女用碎片慢慢定位到“海螺”，审判庭封印“海螺”，数年后转移，重新封印“海螺”，过了数年又转移。这一套流程，已经在各地的执行了九百多年。
当然，不是没有情报意外泄露的时候，不是没有银月少女借畸变教派，差点触碰到“海螺”的时候，但那些危机最后还是解决了。
身为百年里，唯一一个得到神眷，擢升为使徒的人，灰翠虽然没有自傲的心，但也没想到，这场已经持续九百多年的接力赛，竟然会断在他这里。
雪发的多弗尔鸟人坐在办公桌后，放下钢笔，抬手按住眉心。
“你的状态比我想象的好一点。”
一个声音突然出现，说道。
竟然有人能悄无声息摸进灰翠的办公室！在尖晶市，这话讲出去，大家都会当吓人鬼故事听。但灰翠本人完全没吓到，甚至还松了口气，道：“大审判长。”
昨天早上联络时，说自己要来到的大审判长，赶来了。
“没有外人，你叫我名字也行的，”大审判长在灰翠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柔声道，“灰翠，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吧，使徒之间没有地位的差别。”
“但在审判庭里，我和您的工作职位是有地位差别的，”灰翠起身道，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称呼，“所罗门先生。”
“实在不行，喊老师也可以。”统领所有审判官的大审判长，所罗门&#183;莱恩微笑道。
莱恩是一只“lion”。
可惜，这个梗只有林才懂，而他不在这里。
与所罗门&#183;莱恩柔和的声音完全相反，这位光明之龙的使徒身材十分高大魁梧，哪怕在平均身高两米三的熊人面前也不逊色。那头金棕色的长发看起来又粗又硬，十分难打理，而它的主人确实也懒得打理它，任由长发向四面八方支着，最多用手将影响视线的额发往后理理，然后因为这个动作暴露了棕色西装难以遮掩的肱二头肌。
等所罗门放下手，他的头发又倔强地回到原位。一些明黄的光点从他的发间，耳后，眼睛，乃至呼吸中，逸散出来，照得灰翠这间只开了一盏台灯的办公室，明亮得像是净化室一样。
温度也是，从他出现开始，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通风开关边的温度计就迅速拔高了五度。
光是坐在那里就像一个大火炉，所罗门&#183;莱恩在湿冷的地下城应该很受欢迎，但他那张脸——
一个交叉的十字伤疤，一道从他右额颞偏斜向下，划过鼻梁，直到他下颌边缘才堪堪停下，另一道则从他右颊斜向上飞挑，撕了一大块肉下来，在所罗门脸上留下大片深红的痕迹。
这十字伤疤直接让金棕毛发的狮人凶悍程度上升到百分之一千，更别说那双炯炯有神的黄色眼睛，能叫所有与他对视的人先后退三步。
灰翠不至于倒退三步，他刚成为使徒时，是所罗门教导了他一段时间，使徒的抗性，让他很快免疫了所罗门先天后天一起形成的强大威慑，这种免疫至今有效。
但和所罗门确实算师徒关系的灰翠没有在这里改口，对他来说，目前仍是为审判庭工作的时间。
之前的事件报告，他已经提交了一份给总部。灰翠相信所罗门已经看过，却依然从头说起经过。
等他清晰地说完，所罗门也在心中对比完事件报告，这个狮人沉吟了片刻，第一句话是：
“灰翠，你不要自责。”
当然，光是这么一句话，是没什么用的。
“说实话，涉入两个邪神的战场，你活着回来，已经是将审判庭的损失减到最低了。”所罗门道，“你的所有决策都没有错，突然多出一个邪神，是所有人都未能预料的事。”
“只是一个投影，和一个种子，两边都不能算完整的邪神，”灰翠视线垂下，回忆从冰面和水面看向他的银色眼睛，“如果——”
所罗门打断他，“我已经提醒过你，不要小瞧任何一位神明，即便进入新历后，邪神们很难真身神降，但投影也是神明，种子同样是神明。不要小瞧祂们，还需要我提醒第三次吗？”
灰翠皱着眉，没有说话。
“也不怪你，”所罗门更放缓了一些声音，继续道，“你家这毛病上到矛盾双生，下到你和其他信徒，都差不多。
“破坏敌人才能守护自我，才能守护珍爱之物，这让你们希望能用自己的力量保护所有。但六柱神联合在一起，也不过在黑暗中堪堪支撑起人类的存续，诞生于守护之心的破坏之力，并没有办法守护一切，矛盾双生和你们，都陷入了这永恒的矛盾中。
“心要放小一点，灰翠，你要记得我不让你进入总部工作的原因。不要想守护人类这么宏大的事情，现在的你，守护好这座你出生的城市，就足够了。
“你当机立断杀死梳叶&#183;阿扎瑞，已经救下很多审判官和他们的家庭，幻影之树制造的大型重叠梦境也没有进入下面的尖晶市，不然两个邪神在梦境中交锋，难以想象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当时正是下夜班的人入睡的时间吧？银月的投影选择了逃跑，祂如果不逃，而用仅剩的梦神力量去搞事，啊哈……”
所罗门的眉头也皱起，拉动了他脸上的伤疤。
“但是，”灰翠道，“新的梦神……”
“祂问你怎样祛除魔力中的污染，唉，”九百多岁的所罗门叹气，“当年摩西&#183;古比也问过我类似的话。这个老朋友，竟然真的还活着啊。”
十几个小时前，才见过那个古比人鱼的灰翠抬头。
这是他无法在禁忌书库阅读到的过往。
“不止他一个问过我这个问题，连邪神都有来问的，其中有个现在还活着，蕈之王，真菌森林的主人，为了减少制造的污染，祂如今是沉睡了吧？”所罗门陷入回忆，“但这要怎么回答？对神来说，对抗污染不是一个能传授的技能，哪怕是我们的六柱神，走出最初那一步，也是偶然。”
文明的幸存，系于这偶然上。
灰翠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哪怕他能看到这栋建筑里的每个人，他依然忍不住确认了一下，门是关紧的。
因为所罗门说的内容，从第一句开始，就不是普通人，乃至普通审判官能听的了。
“新的梦神，那个种子，”所罗门起身道，“站在个人立场上，我祝祂好运。”
他整理了一下起皱的西装，又道：“你通知尖晶市各层分所，深入市民，搜集近期所有梦境的内容，我会让‘地网’系统来支援，帮忙分析数据。还未长成的种子，力量能连接的范围最多一到两座城市，灰翠，祂就在尖晶市。”
“甚至，”灰翠道，“大封锁仪式开启时，祂就在总所。”
“还没失去冷静，很好，”所罗门笑了一下，但笑容让他那张脸显得尤其可怖，“等待那个种子再成长一些，潜入大封锁仪式，祂可能做到吧。但镜子和镜子之间的联系也是一种联系，这一次胶匠亲自关注，阻拦了银月，这个种子不至于在胶匠的眼睛下翻进来……没错，当时祂就在总所。”
灰翠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所罗门看得出他的眼睛在冒火。
“很生气啊？”他摊开手，表情下一刻就严肃起来，“但在银月少女和这个种子的斗争里，我们得偏向这个种子。”
“所以不能大张旗鼓地调查镜子里的异象，”灰翠道，“我明白，不能给银月少女了解这个新梦神的机会。”
“你明白就好，”所罗门欣慰地点头，接着双眼瞪圆，长发如鬃毛舞动，气势毫无保留地放出，道，“那么，只剩下最重要那件事了。”
“？”灰翠茫然。
还有什么重要的事？
所罗门走近了灰翠。
他大手按在办公桌上，那股八卦之意已经按捺不住，两眼发光地问：“你喜欢的人是哪个？我能去见一见吗？”
***
“啊啾！”
林打了个喷嚏。
“竟然真的有神会受凉发烧……”
摩西依然不敢置信。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林挥挥手，驱赶自己第一位祭司的叨叨絮絮，向前靠，仔细倾听白璃的学习成果。
是的，礼拜日的凌晨已经到来，正是检查作业的时间。
白璃这次没用更衣室的大镜子，而是在欢半香家的客房，用她从爱缪剧院外的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旧化妆镜。
小巧的圆镜，哪怕是白璃这样纤细的骨骼也能一手握住，虽然背面的雕刻纹路刮花了，但正面的镜子完好无损，连一丝刮痕都没有。
对于尚未发工资的白璃来说，这是她上班数日里，最满意的收获之一。
她将这面小圆镜支在小书桌上，使其角度能对准跪在地毯上的她，她身边是躺在婴儿床里的小玉，在母亲闭着眼紧张回答镜中瞳的提问时，这小女孩时不时发出啊啊声，打断问答。
但镜中瞳并没有生气。
我跟随的，是一位多么温柔的神明啊，白璃感动地想。
“够了，”完全没看书，全凭当年回忆，检查白璃学习进度的林道，“正确率还可以，可你回答的速度太慢了，组织的语言也很不流畅。如果是在写卷子，卷面分能扣到不及格。
“我算你通过，但你不能松懈，最好再复习几次，明白吗？”
白璃松了口气，回答：“主，我明白，我会努力的。”
知道白璃工作时要背剧本，接小玉回来后还要照顾孩子，林其实做了白璃这次成绩很糟糕的准备，没想到结果比他预料更好。
这句“我会努力的”不是空话，林点了点头，道：“明天会考核《邪恶职业的邪恶之处》，做好准备……还有什么要说的？”
“主！”白璃立刻握紧拳头，抬起头道，“我真的不能杀死乐彩&#183;西卡迪尔吗？”
“这个名字，”摩西低声问，“是你说过的，那个银月少女信徒？”
林没有回答摩西，因为白璃正在看他。
他用了新掌握的一个小技巧，让白璃看不见同在镜面后的摩西，所以他如果回答摩西，在白璃眼里他的动作会很古怪。
林回想着乐彩&#183;西卡迪尔的资料——中年男性鹿人，大型百货超市老板，也是爱缪剧院新剧组的投资人，铁榴市畸变教派伸进文艺圈，谋取利益，扩大影响的手——问：“他做了什么？”
白璃黑色的眼珠中跳动着怒火。
她道：“他在大张旗鼓追求我。”

第50章
寒海导演排的这出新戏，名叫《勇士号上》。
故事背景是现代，十个旅客准备搭乘勇士号潜水船，顺着莱伊河而下，去往另一座城市，或是探亲，或是出差。他们将在勇士号上共度与世隔绝的两天一夜，但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登上船时，骇人的黑暗也尾随而至。
毫无疑问，白璃扮演的女反派，就是黑暗之一。
白璃上一次看戏剧，还是在中等学校的时候。他们学校的戏剧社，在新年庆典上表演《大审判长怒喝魅惑魔》，当时她和同班同学挤挤挨挨坐在狭窄的礼堂里，因为人太多，通风系统又老旧，陷入了低氧带来的昏昏沉沉中，只记得男同学在用下流的语气，说这台戏剧在校外表演时，女主角只穿肉色紧身衣。
因为这回白璃也是和魅惑魔相似的女反派，她还以为自己也要穿类似的衣物，不过排练第一天，脸长身材也瘦长的寒海导演，只将厚厚剧本下发，让他们每个人席地坐在爱缪剧院破旧的舞台上，按顺序朗读自己的台词。
然后在朗读过程中，将每个人都骂得狗血淋头。
不过三小时的戏剧，朗读剧本朗读了一个白天。毫无疑问，白璃是被骂得最惨的那个，毕竟她没有任何语言训练基础。
这个势头，就连不会恐惧的白璃，都感觉寒海导演会辞退她。但说话极其难听的寒海导演，在这方面反而没说什么。
“猪猡的哼唧都比你的声音好听点，明天还是这样吐词不清你不如滚。”
她最多说了这么一句，相比其他批评，力度已经极轻。
白璃连檀鼻的拳打脚踢都能忍受，再说她的父母，她死去的丈夫，他们骂她的话，没有比寒海导演的话好听多少，所以这么一天下来，她竟然感觉还不错。
直到排练结束，她跟随人流一起从后门走出爱缪剧院，再一次看到疑似——在白璃这里是确凿——银月少女信徒的剧组投资人，乐彩&#183;西卡迪尔。
儒雅的中年鹿人捧着一束花朵，对白璃微笑。
同时，似乎有高大的幻影出现在乐彩&#183;西卡迪尔身后，这个幻影有黝黑的皮肤，浮肿的四肢，和咧开嘴角时露出的泛黄利齿。
白璃并不恐惧这个幻影。
只是她垂在裙边的手下意识想去抓握什么，最好是一把细长的放血刀。
白璃能感觉到，身边那些刚认识的演员同事，看她的眼神已经改变。
真是奇怪啊，她竟然能分清这么多人的不同眼神。
也有人在盯乐彩&#183;西卡迪尔怀中那束花朵，那是一束炼金鲜花。
虽然将活生生的植物视为邪恶，但追求美是人的天性。所以有钱人会用绢花来装饰自家那虚假的花园，更有钱的人则用能以假乱真的炼金花朵。
金锤子手下的炼金术师，可以说维持住了每座城市的运转，上到精工材料，下到厕纸，全靠大型炼金工厂生产。没有他们，林这三年的穿越生活将黑暗一百倍。而两年多前，林考虑怎么赚钱时，最想要去的专业，其实不是仪式师，而是炼金术师。
如果林是炼金术师，工作半年他大概就能赚回蓝磷灰的医疗费。但炼金术师只由金锤子教会培养，每学期学费一万，不包括书本和材料费。
有钱人才能就职。
有钱人才能购买单支价格五十的炼金花朵。
这种炼金花朵，花瓣和树叶给人的触感柔嫩得像真的一样，它甚至会枯萎，并能在枯萎后也保持一种凋谢的美丽，本质是一款普通市民没资格购买的艺术奢侈品。
而乐彩&#183;西卡迪尔怀中的花束，有九朵这样的炼金花朵。
白璃如果愿意接受这束花，以及附带的晚餐邀请，哪怕她第二天转手将花卖出去，接下来一年的生活费也已经有了。
但白璃选择拒绝。
这似乎不是一个好选择，不过她如果接受邀请，结果恐怕也一样。
总而言之，等白璃第二天来参加排练，原本笑着和白璃说话，甚至愿意指导她发音的同事们，都摆出了她熟悉的，从她上初等学校到她上中等学校，周围人一直没有改变过的，惯常冷暴力态度。
这个时候，唯一不改变态度的寒海导演，她尖利的骂声都叫人感到高兴了。
而这天排练结束，乐彩&#183;西卡迪尔带着一束和昨天不同的炼金花束，再一次提出晚餐邀约。
“其实我当时身上带了刀，”白璃向她的神忏悔，“我差点捅上去了，最后关头我想起您的教诲，才松开手。
“但是，您要求我调查他，摸清他，注意他，并确定他的超凡职业……如今只要看到他我就想要杀了他，主啊，这样我该如此是好？”
听她说完这一切的林：“……”
听她说完这一切的摩西：“……”
该怎么说呢？白璃有这个反应，并不完全是她那个杀人冲动的问题啊。
很明显是那男鹿人犯贱！
“他让白璃无法在工作环境里建立新的人际关系，”摩西道，“这样一来，某日白璃从剧组中消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恐怕都不会引起什么波澜。手法很熟练，可能是惯犯了。”
林也在心中点头，他虽然才工作半年，但审判庭的卷宗里记录有不少类似案件。
“可是说实话，没有必要啊，”林在意识中和摩西沟通，“铁榴市的畸变教派，视白璃杀死教徒一事为耻辱，他们最可能采取的行动，是将她凄惨地杀害在大庭广众下，以此表达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了同胞的人。之前袭击白璃的那个鼠人就是打算这么做，悄无声息带走白璃，不符合畸变教派的想法。”
“不符合畸变教派的想法，但那个男鹿人可能有自己的想法，”摩西道，“等你的信徒再多一点你就懂了，他们根本不会听话的。”
怎么？管理学也是神明必修课的一部分？
刚考完白璃的林，一想到自己需要学习的课程增加了，也头疼起来。更让他头疼的是，他应该拿白璃怎么办？
这个情况，再叫白璃去调查乐彩&#183;西卡迪尔，只会带来混乱。一不小心，白璃真的能失手杀人。
不是说乐彩&#183;西卡迪尔不能杀，如果这家伙真的是邪教徒，杀了他林甚至能拍手赞一声好死。但直接杀死乐彩&#183;西卡迪尔，会让白璃陷入巨大的麻烦，她才刚刚走出来，何必呢？
何况，白璃真的那么想要杀死乐彩&#183;西卡迪尔吗？
林观察她丝毫不见畏惧的眼眸，突然看向另一个方向。
六七面镜子在林面前展开了，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白璃。她冷静但杀气腾腾，她微笑看着婴儿床里的小玉，她对着借来的课本苦恼……她心中的情绪在林眼中一览无遗。
在所有镜子的后面，有一面镜子里的白璃，浑身缠绕铁链。
这个白璃在哭泣，在颤抖，她向林诉说：“好可怕，好可怕……”
她跪在鲜红的血泊中，血泊中的倒影不是她，而是那个皮肤黝黑，四肢浮肿的檀鼻&#183;格瑞丹，她的丈夫。
又有鹿角残缺的乐彩&#183;西卡迪尔站在她身前，这个男鹿人怀中捧着的不是花束，而是利刃。
“啊……”
林轻轻叹息，听到这声叹息的白璃，却不知道祂为什么叹息。
原来如此，林明白了，白璃从未真正走出来。哪怕她因为林的粗暴切割，无法感知恐惧了，但依然十分恐惧的她，用杀人冲动取代了恐惧的表达。
她随身携带刀刃，不是因为她自信能掌控这一利器，只是因为她害怕。
“……这该如何是好呢？”
白璃听到她的主低声说，那双比以往更奇异的，一粉一银的眼睛，注视着她。
“我明白了，”镜中瞳道，“那你去举报吧，女士。”
“……举报？”
白璃迟疑问，知道自己绝对露出了非常愚蠢的表情。
“你现在不就住在一个审判官家中吗？”镜中瞳教导她，“向你的同居人举报吧，你只要说你感觉这个乐彩&#183;西卡迪尔不对，很像你死去的丈夫，就可以了。调查，跟踪，尽可以交给你的同居人去办，她不正是一个适合的热心人？”
白璃的眼睛慢慢亮起来，某面镜子里，她的哭泣声变小了许多。
“至于现在，女士，”镜中瞳朝她笑了笑，“你今天的考试已经结束，明天的考试明天再说，无论是你还是小玉，做个好梦。”
镜子里的神明淡化消失了。
白璃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有些麻木的身体感到一阵疲惫。
她发了一会呆，突然意识到自己女儿没有再呜呜啊啊。
白璃转头看向婴儿床，惊奇发现，每天晚上这个点，都会很精神的小玉，不知在刚才什么时候，嘟着小嘴陷入酣梦。
***
“我好像，真的对她有了一点期待。”林对摩西道。
“什么意思？”摩西瞥他，“好歹也是你唯一信徒，你原本对她没什么期待吗？”
“要她去工作去学习，只是一种基于人道主义的建议，”林道，“我刚才才意识到，我好像对她太苛刻了，如果……”
如果是穿越前，白璃这个情况，应该由专门的组织扶助她生活，并对她进行长期心理治疗。
“她如今是因为我的操作，才像个正常人一样能自发行动，虽然也没多正常就是了。”林自言自语道，“我当然能继续隔离她的恐惧，但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呢？有那么一天，她不需要我的帮助，她自己战胜了她的恐惧？”
“既然你这么期待的话，”摩西笃定道，“她当然能做到。”
“我反而没有你那么自信，”林叹气，努力打起精神，“算了，我们也来上课吧。摩西老师，可以和我说说信仰到底是什么作用吗？”
“不。”摩西说，啧了一声，别开脸。
“哎？为什么？说好了要教我——”
“殿下。”摩西打断林，回过头唤道。
“嗯嗯？”林眨着眼睛看他。
“竟然是一个会发烧的病秧子！”
美人鱼喝到，他猛地抓住林手臂，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他直接将林拉下海那样，把林往另一面亮起的镜子前拖。
这不敬的祭司，大骂神道：
“你他妈的也给我去睡觉啊！”
林懵逼中被踢回了身体。
一回到自己的身体，数日里多次受伤，以及没睡好的疲惫，就化为厚重的被褥，将他埋没。即便手脚冰冷，还发着低烧，咳嗽阵阵，也不能阻挡汹涌袭来的睡意。
睡着前，林脑中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审判长的眼睛。
审判长，今晚也不会睡吧。
林想，坠入黑甜的梦乡。
但今晚不能入睡的审判官，不止灰翠&#183;多弗尔一人。
礼拜日早晨，值了一晚夜班的欢半香打着哈欠回到家，发现按时间来说，应该送小玉去日托的白璃，还在家中等她。
“欢半香，”已经不再互用敬称的白璃喊她的名字，犹豫地道，“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知道她这段时间非常努力想要自力更生的海思科犬人，耳朵警觉竖起。
欢半香瞪着大眼睛问：“什么事？”

第51章
“你今天不是轮休吗？欢半香。”
礼拜日下午，铁榴市五层，审判庭驻层分所，战斗二队的队长，优沼&#183;沃特巴克，看到自家不知为何出现在办公室里的新人，皱起了眉问。
明明是在用分配给她的工作终端，动作却透着一股偷偷摸摸的傻样，没想到身后会突然出现上司的欢半香猛地跳起，大声回答：“是！”
“……你是个屁啊是。”
听到这答非所问，优沼就头疼起来，她手按在新人的肩上，越过她看终端屏幕，发现上面是调出来的市民资料。
“乐彩&#183;西卡迪尔，四十四岁，居住在铁榴市十七层珐琅大道176号。十二层和七层的梨果仙百货都是他的。嗯哼，有钱人总喜欢追捧植物名字当时髦，他们不会觉得不吉利吗？”
勉强也算有钱人的欢半香，“嘿嘿。”
“别傻笑了，”优沼放下按住她肩膀的手，人往一边靠在了桌沿上，捧起水杯问，“这家伙有什么问题？”
“嗯，”欢半香眼珠往左边转，又往右边转，“有人向我举报，说他很可疑，很可能是信仰银月少女的邪教徒。”
“可疑的地方是？”优沼追问，“举报人专门提到银月少女，他得到了什么证据吗？”
欢半香开始支支吾吾。
优沼盯着她看，但欢半香半天都没能说出什么关键东西。
“邪教徒的指控是很严肃的哦，欢半香。”优沼告诫她。
“……是。”欢半香垂头丧气回答。
海思科犬人的耳朵都要垂下来，但她也不能说队长的做法错误，毕竟类似的举报，他们这种驻层分所每天都能收到。
如果举报中没有附带证据，或详细的举报理由，以驻层分所的忙碌程度，他们真没那个精力每个都去调查。
白璃倒不是真的没给出任何举报理由，但“他的眼神和我丈夫很像”，这种话说出来，实在像是白璃神经过敏。
这个鹿人的追求行为太过火啦，白璃又没能从之前的阴影里走出来而已。
连欢半香听完白璃的理由，都这么怀疑了一瞬。她刚才要是说出白璃的名字，还记得白璃是谁的队长，肯定不会在意这个举报了。
但是……
欢半香想起白璃说的，她因为乐彩&#183;西卡迪尔的追求，遭遇同事们冷暴力一事，就皱起眉。
又粗又短的眉毛拧在一起，实在有些傻乎乎。优沼看她陷入沉默，不由叹了口气。
“这种举报呢，你先转给十七层的分所，”她教导她，“既然是内部转来的举报，十七层的分所肯定会安排盯梢和调查。
“这个乐彩&#183;西卡迪尔是有身份的体面人，一个邪教徒能经营到他这一步，不可能轻易放弃财产。何况这些财产不一定都是他的，更有可能是他背后的邪教，在用他的手洗白黑钱，他要是出差错，先撕了他的会是他的‘同胞’。”
优沼道：“正因此，如果他真的是邪教徒，他绝不会在明面上表现出任何问题。调查他是一项长期工作，欢半香，你不要急。”
“哦，”欢半香跟着思考，接着反应过来，“哦！”
优沼又教她怎么在内部转交举报，看着她做完，才教训她，“快回家，别人轮休时完全不想再看到工作，只有你会跑回来。我知道你上进，但也要劳逸结合才行。”
“哎嘿，”欢半香的蓝眼睛十分明亮，“其实我上午睡了几个小时，已经不累啦。”
优沼：“……”
职业者的三十九岁是金子般的时光，但随着四十岁越来越近，优沼还是因为太多的工作，感到了几分年轻时不会有的力不从心。
这耐操大狗竟然在她面前显摆精力，真叫人生气。
咂舌的优沼用力拍她的背，喝道：“滚滚滚！”
海思科犬人逃避她的拍打，连蹦带跳地离开办公室，正要下楼，又听到队长在后面大喊：“欢半香！你不能一个人去调查，这是规定，明白吗！”
“是！”欢半香连忙答道，甩着尾巴跑出分所。
驻层分所前是一片小广场，广场边缘停着几台新配过来的飞行器。欢半香只在学校的实操课上接触过这种装备，但学校里的飞行器都是十年二十年前的老机型，和现在欢半香面前崭新的飞行器，差别大得像人鱼和鸟人。
嗯，这里她没有种族歧视的意思。
欢半香兴致勃勃观赏了一会儿，决定攒钱买一台。然后她环顾小广场，发现她一时不知该去哪儿。
回家？
如果很累，那不是不行。但现在她可精神十足，把休息时间浪费在家中，对犬人来说不可饶恕！
何况她已经和白璃商量好，今晚去接她下班……怎么距离下班还有那么久？
欢半香决定去街上溜达，反正她今天没穿审判官制服，和平时上班巡逻，应该是不一样的感觉吧。
欢半香这么说服自己，便溜达起来，等她在一处稍显陌生的街区停步，就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了十七层，珐琅大道。
根据资料，珐琅大道176号，正是乐彩&#183;西卡迪尔的住处。
“我不是来调查的！”
欢半香下意识辩解道，夹起尾巴左看右看，好像队长优沼会从哪个角落跳出来骂她。
优沼当然没出现，欢半香松了一口气，接着又紧张起来。
“我只是不小心，走到这边了，”她低声道，“都已经走到这里，我去176号看两眼，应该……应该也没什么吧？”
语气虽然迟疑，但欢半香抬步的速度很快。
没过多久，她就找到珐琅大道176号。那是一间不大的独栋，有三层，外观装饰不多不少，在这个街区处于不起眼的中游，对了，它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
花园里没有装饰假花，只铺了一层绿色地毯，又摆了几座欢半香看不出好坏的雕像。
总而言之，同样泯然众人矣，是个欢半香走过去不会多看一眼的房子。
说可疑吧，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说不可疑，仔细观察后，这种不见丝毫可疑之处的装修，反而挑动了欢半香身为审判官的敏感神经。
房子里面可能会有什么线索。
欢半香在路灯下停下脚步，她有心想进去看看，但碍于规定，最后只在176号附近绕了绕半圈，就不爽地准备往回走。
突然，她猛地顿住，低下头，鼻子耸动。
有气味。
让圣光骑士感到不适的，邪恶的气味。
***
白璃的第三次排练结束了。
处境并没有变好，随着她第二次拒绝乐彩&#183;西卡迪尔，剧组里出现了和她相关的传言。
说她结过一次婚，说有人在幼儿日托所附近见过她，又或者说她学历只到中等学校，没有读过戏剧相关的专业，过去也没有工作经历。
昨天同剧组的人只是不搭理白璃，今天只要不在排练当中，白璃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会散开。
白璃还听到了嘲笑她口音的话，不过嘲笑她演技的话并没有。
因为短短三日里，白璃在演技上的表现，简直能用天赋异禀来形容。
无论要表演什么，只要寒海导演给她说上一遍，再在她尝试时调教一遍，她竟然就能表现得很不错，几乎能达到寒海导演的要求。
除了一个地方。
“这里，你被发现了，你要表现得害怕，你难道不懂什么叫害怕吗？”
现在确实不懂的白璃讪笑。
寒海导演瞪她，嘴里又喷出一堆会叫人脸色难看的话，但白璃只保持着讪笑，直到她结束。
“你脸皮比活了十年才杀的死猪猪皮还厚，子弹都打不穿吧。”寒海导演不爽道。
她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以至有些气喘吁吁。但一转头，她看到另一个人的表现，新的骂人话又蓄势待发。
但寒海导演没有立刻就说。
“西边的侧门今天打开了，”她对白璃道，“你待会儿走那边。”
说完寒海导演就挽起袖子朝另一边走去，白璃听到她咬牙切齿道：“发情到我的人头上来，真是……”
她的话，让白璃的笑容，保持到走出爱缪剧院更隐蔽的西侧门。
提议来接她一次的欢半香，说好在爱缪剧院这段时间不开的大门前见面，白璃绕过去等待，盯着剧院门口的时钟，看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半个小时后，白璃开始感觉不对。
她们不是普通途径结识的友人，更何况认识的时间并不长，白璃不知道约好见面却迟到是不是欢半香的常态，但半个小时……有点超过了吧？
会是紧急任务要加班吗？可是，爱缪剧院有电话，欢半香今天也要了电话号码，如果因为什么事不能来，她可以打电话和白璃说一声的。
当然，欢半香性格有些迷糊，总会忘掉一些小事，但白璃依然认为她很可靠，不会在重要的事上出差错。
站在爱缪剧院大门前的博美犬人，手插入了旧裙子的口袋。
她抚摸口袋里的小刀，一下，又一下。
第三下，她转身回了爱缪剧院内。
剧组的人已经走光，白璃打开一盏灯，找到电话，先给日托所打了一个。
“嗯……嗯……对，我是小玉的妈妈……我今天可能会晚一点接她……超过时间要加钱？”
白璃闭上眼，又睁开，语气平和道：“好的，我知道。”
她挂断和日托所的电话，又打出第二个。
“喂，请问是审判庭五层分所吗？是这样，我想问欢半香审判官……不能说？啊，我不是问她在哪里，我是想问，她今天应该轮休，现在她在加班吗？我是谁？呃……这。”
即便是朋友，应该也没资格打听审判官的任务。
白璃思索了一下，学剧本里的女反派，换了个暧昧的说法，“我住在她家，但她一直没回来……她今天没有任务，是吗？”
对面并没有回答，但白璃心里有了猜测。
当演员真能学到很多。
她挂掉第二个电话，握紧小刀，离开了爱缪剧院。

第52章 【加更】
没有加班，也没有按时来接白璃，欢半香会在哪里？
白璃对此没有半分头绪和线索，她只认定一个可能——
一定是乐彩&#183;西卡迪尔搞的鬼。
白璃走到右侧门，之前两天，东侧门前总会因为乐彩&#183;西卡迪尔对白璃的示好陷入拥堵，让白璃站在那儿进退不得。但今晚白璃不从东侧门走，乐彩&#183;西卡迪尔也没有在这里等待她太长时间，看不到这位大老板，剧组的人自然不再停留。
热闹一散而空，只有潮湿的空气中，残留馥郁的花香。
炼金花束当然连香气也一起模拟了，白璃耸动小鼻子，难得发挥自己身为犬人的种族天赋，顺着这在街道上十分明显的气味往前，抵达一处电梯广场。
直上直下的电梯井，使得各层的空气在这里汇通，浑浊的人气一下子冲掉了花香，白璃无法继续跟踪。
她停在广场上，看着电梯向上，电梯向下。
乐彩&#183;西卡迪尔会去哪里？
去他在梨果仙百货的办公室？但梨果仙百货也在十二层，距离爱缪剧院并不远，他不需要来电梯广场。
又或者去七层的第二家梨果仙百货？这么晚了，他会继续工作吗？
作为一个小有资产的人，乐彩&#183;西卡迪尔何必在这个点加班，他更可能去参加些“娱乐”活动吧？他的本职不就是这个？
但要是这样，不知道“娱乐”场所在哪里的白璃，就不可能找得到他了。
等等，思考方向不对。
她要找的明明是欢半香。
欢半香会去哪里？在白璃向她举报了乐彩&#183;西卡迪尔后，她会去进行调查吗？
白璃不知道审判庭对疑似邪教徒的被举报者，是怎样一个调查流程，更不知道她的举报如果受理，负责调查的应该是十二层和十七层的分所，怎么也轮不到在五层分所工作的欢半香。
但短短几天已经足够她了解欢半香了，接到白璃的举报，这个海思科犬人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因为欢半香的性格就是这么热忱，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工作。
“她如果在跟踪乐彩&#183;西卡迪尔，她会有时间和我见面。”白璃低语，“她没有在跟踪乐彩&#183;西卡迪尔，去了梨果仙百货？不……她去了他家。”
白璃走进电梯，按下十七层的按键。
她的左手依然插在口袋中，握紧了那把小刀。但当旁边一个小男孩打量她时，她还有心情，朝小男孩笑笑。
小男孩脸红了，转过身，用眼角瞥着娇小的博美犬人，看她在十七层下了电梯。
乐彩&#183;西卡迪尔的住址，白璃当然早就打听过——等等，难道是她之前打听乐彩&#183;西卡迪尔的行为被记住了，所以她同事们以为她在欲擒故纵？
突然想通一件不重要的事，它从白璃脑海中飘过去，转瞬被她愈发集中的注意力抛到身后。
她走了最短的一条路，很快抵达珐琅大道176号。她打量这栋平平无奇的三层小楼，看不见任何异样。
这里没有熟悉的花香，看来乐彩&#183;西卡迪尔没有回来。
但是……
白璃再次耸动小鼻子，低着头用力嗅闻。
虽然没有花香，但这里有欢半香的气味。
她在一处路灯下站定，然后顺着那极淡的气味往前走，没管这个方向是在远离176号。
走了约三四百米，她停在一栋房子前。
不，这么说不太准确，是欢半香曾在这里徘徊，所以白璃才停下脚步，观察周围。
就在这个时候，一栋房子，一栋就在这里，但白璃之前完全没看到的房子，突然出现。
自己之前为何发现不了呢？
白璃没有被吓到，但很疑惑。
然后她直接推开小花园的围栏门，踩在装饰出一条小路的圆形水泥板上，走进房子。
这栋房子的大门没关。
也不能说没关，门锁上的弹孔证明，它本来是想关着的。
是欢半香在这里开了枪吗？如果欢半香开了枪，这个街区的人听到枪声，为什么不报警？
至少白璃一路走来，是没有看到任何警察以及审判官来到的迹象。她愈发疑惑，推开大门，借外面路灯的光，先看到一具尸体。
白璃连眼睛都没眨，身为犬人的她有微光视觉，即便这间房子的门厅十分昏暗，她也能看清，地上的并非人类的尸体。
人类不可能长六条腿还加两条尾巴，这是魔物。
白璃不知道这是什么魔物，只能判断它的头型很像狼。六枚子弹打中了它的头和胸口，这是它的死因。
子弹或是直接穿过，或是留在了尸体里，在魔物的眉心和胸口，落下了六道深浅不一的明黄光亮。
白璃见过这个，几天前，欢半香一枪崩头的那个鼠人，尸体也有留有类似的痕迹。
是破邪斩。
白璃耳朵动了动，确定这具被六发破邪斩打死魔物没有呼吸，便绕过它，继续往里面走去。
就见客厅一片凌乱，昂贵的沙发和柜子翻倒，拱起的地毯上有形状奇怪的脚印和血迹，墙上挂画更是被子弹打穿。
隐约听到喘息声的白璃加快脚步，走进和客厅相连的厨房。
厨房里也有两具尸体，看起来身高三四米，但模样并不相似，是一个比一个更奇怪的魔物。
喘息和低吟声，从一具魔物尸体下方闷闷传出，白璃意识到什么，直接跪在了尸体边，手插入尸体下，用力将其抬起。
被这具魔物尸体压在下面的欢半香露了出来，她已经昏迷了过去，但在昏迷前，这个新人审判官丢掉了来不及上子弹的手枪，双手持一把短剑，将剑锋和净化的魔力贯入高大魔物的魔核，然后跟着死去的魔物一起倒下。
白璃想翻开魔物尸体，欢半香的手却紧紧抓着没入魔物尸体的短剑剑柄不放，白璃摸索着想要掰开她的手，她刚碰到欢半香的手背，就听见自己身后，突然传出咔嚓一声。
仿佛有谁踩到掉在地上的瓷器。
“……”
白璃没有回头。
她只轻轻放下了魔物尸体，免得尸体砸下，欢半香受第二次伤。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摆放在厨房架子上的装饰性瓷盘。
厨房里唯一的光源，只有街道上的路灯，穿过百叶窗的三条光，但这三条光已经足够，白璃看到了在瓷盘里晃动的影子。
寒海导演在排练里对她说：“翻滚，这场打斗你要在这里翻滚，这个姿态代表你处于劣势，但你还想反击。”
左手回到口袋，握紧小刀的白璃翻滚出去。
风声突起，紧随其后，但白璃娇小的个头让她缩起来就像一个白球，这阵厉风只刮走她尾巴上一撮白毛。
翻滚并不熟练的她撞在橱柜上，压抑着啊呜，她翻身蹲坐起。
袭击者就在她对面，现在她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是一个同样奇形怪状的魔物，她听到的厉风，是魔物在挥动它的利爪。
已经瞄准白璃的它，大跨步向白璃走来，它锋利的爪子高举起，漆黑的指甲上泛起魔力的光辉。
屏住呼吸的白璃翻滚了第二次。
这次她不是漫无目的，只求躲避的翻滚，她顶着落下的攻击，翻滚到魔物脚边。
她的头撞倒魔物粗糙的脚皮，魔物直接要抬脚踩下，却在抬起脚的一瞬间，感到一阵冰冷从它心脏爆发开，几乎冻结了它的身体。
灰头土脸的白璃正好在这个时候爬起。
她举起小刀，向上捅入。
咔嚓。
小刀在魔物的皮肤上崩开了。
比起切肉，它明显更适合裁纸。
一系列行动下来，白璃第一次愣住。就在这个时候，一把钢叉越过她，插入魔物身体，并且精准插进了魔核。
还在看小刀的她茫然回头，就见到一个只穿了简陋白袍的蓝卷发人鱼，面容是她难以想象的美丽，他持着那把钢叉，站在她身后。
这美丽人鱼的眼神，像是认识她。
白璃判断到，又听美丽人鱼开口，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
“不行！”跟了她一路的摩西道，“没有恐惧，根本不行啊！”

第53章
铁榴市，十七层，珐琅大道189号。
穿棕色制服的警察，穿红色制服的消防员，和穿黑色风衣的审判官，将这一栋突然烧起来的三层小楼团团围住。
火已经扑灭，但街道上的通风转得再快，也没法立刻清理掉弥散的黑烟。所以哪怕外面这么热闹，住在这个街区的人们也紧闭了门窗，不敢出去。
这个街区住的都是有体面工作的人家，他们一直为自家社区的安全为傲。“二十年没有出现过一个邪教徒”，这种话甚至是房产中介向客户介绍这个社区的广告词。今天这样的大阵仗，189号周围的邻居们，还是第一次见。
说起来，189号……他们这条街道上，竟然是有189号的吗？
体面的先生们和太太们，在窗帘后窃窃私语，打量着那栋确实应该在那，他们脑海中却没有任何印象的老旧小楼。
“应该是一个指向黑太阳的仪式，”一个隶属于审判庭的仪式师检查后说，“这个仪式将整个189号拉入阴影中，使其获得了隐藏的效果。除非有灵感上特别敏锐的圣光骑士，不然一般的职业者是发现不了这栋房子的。”
此言一出，十七层审判庭驻层分所，战斗一队的队长，就看向了优沼&#183;沃特巴克。
优沼扶着额。
虽然三十九岁，但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性羚人，发出轻轻的嘶声，似乎头疼的不得了，半晌才咬着牙道：“是的，没错，欢半香她就这个优点了。”
不太喜欢用脑子，灵感上的直觉不就占据上风了吗？但审判官不用脑子不行啊，优沼现在满肚子都是骂这个闯大祸新人的话。
“咳咳，”十七层战斗一队的队长，打断优沼心中的骂声，他把话题拉回重点，问，“这是以前没出现过的仪式吗？”
“是，”仪式师皱着眉，“这些年，邪教徒们也在仪式上投入了更多力气啊，虽然他们各方面的限制很多，但只要有那么一两个聪明人，就能给仪式带来不小变化了。”
当然，论仪式的研究，还是六柱神这边的仪式师更厉害。邪神没有像六柱神这样联合在一起，信仰某邪神的仪式师，最多只能使用指向这个邪神的仪式，不像六柱神的仪式师，要在六位神明不同的信念间走钢丝。
邪神的仪式师能使用的仪式，远少于六柱神的仪式师，两边的人数、掌握仪式的数量差别，导致了两边研究进展有快有慢。
但再慢，邪神的仪式师还是会出新成果的。
就像布置在珐琅大道189号的这个。
“是我们十七层的问题，”十七层战斗一队的队长先说，“明明每天巡逻都有路过这边，我们却一直没发现这个189号，多亏了今天欢半香审判官过来，不然这个魔物窝藏点还会一直在我们辖区潜伏下去。
“她伤势怎么样？”他关切地问，“应该没有诅咒什么的吧？”
“皮实得很，”优沼道，“但现在不是揪出了一个魔物窝藏点的问题。”
“你是说那个逃跑的纵火者？”十七层战斗一队队长问，“那肯定是个信仰黑太阳的邪教徒。”
“不，不是，”优沼道，“今天下午我们五层向你们十七层转交了一个举报，你有看吗？”
十七层战斗一队的队长茫然，“其实今天光我自己就收了两份举报……好吧，还没有那个时间看，被举报的人是谁？”
优沼对他指了一下搭建在路面上的小帐篷，帐篷上有个圣心十字的标志，表示这是个医疗帐篷。
虽然优沼什么都没说，十七层战斗一队的队长却反应了过来，和她一起走向帐篷。
被落在原地的仪式师则没有跟上，他转身去研究那个新仪式了。
优沼和十七层战斗一队的队长掀开门帘，走进帐篷，里面守着的血肉医生向他们说明两个伤者的情况，说完也自觉退出帐篷。
血肉医生一走，帐篷里就响起优沼磨牙的声音。
“欢半香！”她低喝道，“我叮嘱过你不要一个人来调查了吧！”
已经被治愈术治好了全身大大小小的伤，似乎睡了过去的海思科犬人，立刻睁开眼睛翻身坐起，跪在了医疗软垫上。
“不是的队长！”她欲哭无泪地看着优沼，“我只是不小心走到了这边。”
“走到这边你不会走回去吗？”优沼冷眼看她，“你是走到这边就自暴自弃，觉得都过来了，不如去看一眼，是吧？”
欢半香发出呜呜声。
“这次如果打蘑菇惊蛇，那就是全是你这看一眼的错，”优沼道，“和这位队长说说你接到的举报，从头开始说，不准有隐瞒。”
欢半香继续呜呜，她眼珠转动，瞥向躺在另一张治疗软垫上的白璃。
娇小的博美犬人身上烧伤刚刚才治好，但尾巴和耳朵一角上的斑秃，只有等毛重新长出来，才会消失了。
欢半香低下头，从今早白璃向她的举报说起。
等听完，十七层战斗一队的队长，立刻意识到情况的严峻性。
“‘眼神和我丈夫很像’这种说法，”他先感慨了一下这个举报理由，“我想起来了，这个举报人就是你们五层那个，在丈夫举行就职仪式时，为保护女儿反杀了邪教徒丈夫的可怜女人，是吧？”
“她怎么和你住在一起？”突然获得新情报的优沼也惊了，“算了，如果不是她一个电话打来，我是没那么快发现不对，带着人先找过来的。”
接电话的通讯员过来和优沼说，欢半香的同居人打电话问，欢半香是不是在加班。
通讯员的本意是八卦一下新人的生活作风，优沼却立刻感到有问题，再想起欢半香下午捣鼓的举报，她点了人直接出发。
来到珐琅大道，还没靠近那个乐彩&#183;西卡迪尔居住的176号，她就看到不远处燃起火光。等跑到189号，她刚好看到满身烧伤的白璃，搀扶昏迷的欢半香，两个犬人一起滚出了189号熊熊燃烧的大门。
“所以，”十七层战斗一队的队长道，“那个乐彩&#183;西卡迪尔……”
“看到昏迷的欢半香，我立刻让跟我来的队员进入176号，乐彩&#183;西卡迪尔不在，在家的只有一个管家两个仆人。”优沼声音沉了沉，“无论是房子还是仆人，都没有查出任何问题。但如果将189号的火光视为示警，就算我反应再快，在大火燃起后再去调查乐彩&#183;西卡迪尔，已经晚了。”
“你认为，189号是176号的一层防御？”十七层战斗一队的队长思索着，“也是，欢半香审判官明明是来调查176号，却被吸引到了189号，在她进入189号后，176号立刻得到了示警，是这样吗？”
“我没有来调查176号。”欢半香泪眼汪汪说。
“嗯，”优沼点头，“但这是建立在176号主人，乐彩&#183;西卡迪尔确实有问题上。”
十七层战斗一队的队长挥挥手。
“有没有问题，盯他个半年就知道了，我就没见过完全不露马脚的邪教徒。何况，已经有审判官在他家附近徘徊，这个乐彩&#183;西卡迪尔知道他已经暴露，就算他伪装得再好，他还是要准备逃跑了。
“只要他逃跑，或者有转移资产的迹象，我们可以直接逮捕他。”
说完，他又疑惑。
“说起来，189号用的是指向黑太阳的仪式，里面四具魔物尸体里，既有属于银月少女的疯兽魔，也有属于黑太阳的阴影魔。然后这个乐彩&#183;西卡迪尔被举报是银月少女信徒……他到底是哪边的啊？”
***
“你说啊，”摩西在梦里对白璃说，“你不是背了书吗？你说他到底信仰银月少女，还是信仰黑太阳？”
在摩西制造的这个，和现实医疗帐篷一模一样的梦中，白璃听完摩西转播的三个审判官的讨论，满眼茫然。
她考虑很久，才迟疑地道：“会针对我的，只有银月少女信徒……吧？”
“不，”摩西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教鞭，点了点在帐篷里显得十分突兀的小黑板，“刚才已经教过你了，畸变教派由银月少女的信徒组成，但不是所有银月少女的信徒都会加入畸变教派，会针对你的是畸变教派。
“邪神之间没有结盟的说法，上一秒合作，下一秒背刺，是他们的常态。但信仰黑太阳的瘟疫研究会，和畸变教派的合作确实比较频繁，他们建立了一种比较浅薄的信任关系，这个乐彩&#183;西卡迪尔可能是瘟疫研究会的人，只是从畸变教派那边得到了关于你的情报。”
摩西敲了敲小黑板。
他板着脸道：“而这些，你这个满口要杀了乐彩&#183;西卡迪尔的人，完全没思考过。”
白璃：“呜……”
“呜什么呜，你又不是海思科，”摩西继续道，“主有和你说过吧，祂和祂的信徒很少干涉现实。我们隐藏在心灵和梦境中，如非必要并不出手。银月少女确实是主的敌人，但不让祂发现我们，才是我们最常做的。
“你执意要杀死异神的信徒，是打算为主树敌吗？”
“我不是！”白璃终于着急起来，“我没有！”
这个自称镜中瞳祭司的人鱼救了白璃和欢半香，还提醒了白璃，189号有邪教徒准备放火。白璃很感激他，但白璃不允许他这么污蔑自己。
“你没有这么想，但你的行为确实会导致这个结果，”有着美丽面孔的祭司，用那双荧蓝的眼睛看着她，“因为你在行动时做不到权衡后果，而这缘故于你没有恐惧。
“明明已经给审判庭打了电话，为什么不直接说欢半香失踪，反而自己来寻找？如果你是忌惮自己非主流的信仰问题，不想和审判庭接触，那为什么不在行动前向主祈祷？”
摩西语气严厉道：“你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如果你想证明自己，那就向主祈求，拿回你的恐惧吧。”

第54章
林昏天黑地睡了一觉，刚醒来就听到白璃的祈祷。
还是来自梦中的祈祷。
镜中瞳出现在梦中的穿衣镜后，先看了一眼低着头候在一侧的摩西，感慨一下这条九百多岁的美人鱼还是很会装相，才认真倾听白璃的祈求。
倾听过程中，要不是林很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大概会发出一声“啊？”，然后又发出一声“啊？”。
——我只是睡了一觉，怎么发生了这么多事？
——而且摩西你为什么跟着白璃去了？
林很茫然，林很不解，林决定先专注眼前的事。
“取回恐惧吗？”白璃听到镜中瞳轻声说，“你的恐惧，并不在我这里。你的恐惧，一直属于你。”
白璃听不明白。
“我原本没想这么早的，”镜中瞳道，“女士，你恐怕还未做好准备。”
镜子里的白璃，代表恐惧的那一个，依然浑身缠绕铁链，跪在血泊之中。
原本让她害怕的只有她死去的丈夫，和追求她的乐彩&#183;西卡迪尔。现在恐惧的白璃周围，出现了在魔物中也算很吓人那一类的疯兽魔和阴影魔。
她害怕得哭泣，但她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内心在哭泣，反而大声向林请求：
“主，我可以！”
林瞥一眼摩西。
“我觉得她现在还不行，”他苦恼地用意思沟通，和自己的祭司私聊，“你乱对她说什么啊。”
在外人面前，摩西恭敬的态度摆得很好，但实际什么态度，还得听他心声。
“我乱说？你仔细看看再讲我是不是乱说。我知道你原本对她没什么期待，觉得她能好好工作好好活下去就不错了，问题是我过来一看，她不仅被畸变教派盯上，也被瘟疫研修会盯上，这种情况，就别想让她当个普通人了。”
摩西回了一长串话给林，“殿下，现在不锻炼她，她真正遇到危机的时候，你直接从尖晶市飞过来吗？”
“嗯……”
林按住了额头。
白璃看不清祂的神色，但也感到了祂的犹豫。
她忍不住问：“主，我让你为难了吗？”
“不，”林立刻说，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找个更稳妥的方法……”
镜中瞳似乎开始了一番沉思。
片刻，祂道：“好吧，女士，你去买颗能随身佩戴的玻璃珠吧。”
白璃跟着重复，“玻璃……玻璃珠？”
“是，”镜中瞳说，“等你买到玻璃珠，我们再谈你的恐惧。而现在，现实中有人在喊你，女士，该醒了。”
穿衣镜里的镜中瞳抬起手，一枚黯淡的珍珠出现在祂手中，珍珠犹如幻影消散，而白璃感到一股温暖而柔软的力道轻轻推她，让她在转瞬的黑暗后回到自己的身体。
“白璃？白璃！”
欢半香的呼喊声逐渐清晰，她睁开眼，先对上海思科犬人的明亮蓝眸。
关于怎么买玻璃珠的构想顿时消散了，白璃忍不住先对着她笑了笑。
“你醒了！你吓了我一跳！”欢半香也笑，然后皱起脸，“我一睁眼，就看到你一身烧伤躺在我旁边，幸好医生说普通烧伤用治愈术就能恢复，不然你刚找的工作要怎么办？还有还有，你耳朵和尾巴上秃了两块，会不会影响你上台啊？回去要不试试我的生毛膏，是炼金药剂，我感觉效果蛮明显的……”
“对不起，你没来接我，我当时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白璃慢慢道，那位人鱼祭司已经教过她醒来后要如何说话，“欢半香，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哦，”欢半香身后尾巴摇摆，“你也没事哦。”
“哦，”白璃像是不太能理解地回应了一声，接着突然想起什么“啊！小玉！”
“啊！”欢半香也突然想起，“小玉！”
她跳起来，摸出怀表看了看，瞪大眼睛，“完了！晚了好久！日托所还开着门吗？”
“我有给日托所打电话……那个，”白璃为难道，“欢半香，可不可以借我一点……老师说过时间会多收费……”
“当——”
“稍等，”在两个犬人对话时，一直沉默观察的优沼插嘴，“白璃女士，我这里还有问题想询问一下。”
白璃猛地发现帐篷里还有第三个人，像是受了惊吓般顿住。
这是如今她能拿出的，和“恐惧”相关的最好演技了。
“欢半香审判官说她进入房子后，杀死了一只疯兽魔，和两只阴影魔，但我们检查火场，发现在厨房还有第二只疯兽魔的尸体。请问，你进入房子，有看到还活着的魔物吗？”
“……有的。”白璃呆呆木木说。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优沼还在等她继续说，但为不加重白璃的创伤，没有立刻开口问。
白璃垂下眼，慢慢道：“我扶着欢半香出来，它出现了，我把小刀丢向它，然后绕过它往外面冲……”
人鱼祭司说：“我的钢叉攻击现实里的生物不会留下伤口，所以你就这么和审判官说好了。”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和白璃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它没有追上来。”
***
“你真什么都能教啊，摩西老师。”
林无语道。
“那当然，真正摩西有的知识，我也掌握了。”如今是梦中圣灵的摩西道，“怎么样，你身体感觉如何？”
“完全好了，”林往床上一倒，“就是错过了今天的三餐有点饿，竟然从凌晨一直睡到第二天入夜，我好久没睡这么长时间了。”
这里是熟悉的尖晶市审判庭总所医疗部病房，旁边是熟悉的小夜灯。
林靠着枕头，重新坐起，就见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餐盘，上面是已经凉了的软糕，一份蘑菇汤，和两颗水煮蛋。
一张纸条贴在餐盘边沿。
——你有三天假期，尽管休息吧，祝早日病愈。灰翠。
“审判长竟然来过？”林有点惊讶。
“擦，好危险。”摩西道。
“还帮忙送了饭，他人真好。”林道。
话音落，摩西瞪向林，而林转开脸，不和他对视。
“殿下，”摩西的手捏得咔咔响，“我们两个间有一个的感官系统出了问题，你觉得会是谁？”
“对下属，审判长确实很好对吧？”林依然不和摩西对视，只摘下纸条，端起餐盘放在腿上，“不说这个了，摩西老师，我们来上课吗？”
摩西哼了一声。
突然，他们齐齐转头，看向关闭的病房门。
多人的脚步声传来，并在门口停下。
“看来还不是上课的时候，”摩西如风中的沙子，消散在空气中，“我先走了。”
敲门声就在同时响起，熟悉的，林有点难以理解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病房外的，赤夏的声音响起，问：“林？你醒着吗？我能进来吗？”
林还未应答，门锁已经咔哒扭动，飞快推开。
一个小小身影冲进来，直接跳到了林的病床上。
林眼疾手快抬起餐盘，不然他这份晚了许多的晚餐就要被撞翻，而跳到床上的小小身影已经在往他怀里钻，一边钻，还一边发出细细的抽泣声。
“短尾？”
林将餐盘放回床头柜，虽然惊讶，手已经落在小女孩的背部，轻轻拍了拍。
门口又响起另一个熟悉声音，喝道：“给我进去！”
“别推我啊！”赤夏抱怨道，而走在他后面，推攘他的是……
“洛安？”林开始无奈了，“你在干嘛？”
“来看一个礼拜没回家的人是什么样！”洛安故意粗声粗气道，但林知道他的嗓音不是这样。
上次回家还是礼拜二，当时洛安不在家，或者说，他已经可以说是搬出去了，只在周末回来一趟。
洛安&#183;怀特冒，十六岁，虽然和玛斯玛兄妹一样是鼠人，但从他的白发和白色耳朵，以及粉红无毛的尾巴可以看出，这家伙是小白鼠，而非玛斯玛兄妹这样的小家鼠。
不过在地球，小白鼠其实是小家鼠的变种，林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生物是如何演变进化——有源血之母在，地球那套进化论放在这边能说通吗——反正，所有人都不会将怀特冒鼠人和玛斯玛鼠人视作一类。
“真是的，”按种族天性应该性格温顺的洛安推开赤夏，往床边的椅子上大马金刀坐下，一巴掌就拍在了病床的栏杆上，“这狐狸说你一周进了两次医院，林，你不会又拿自己的眼睛献祭了吧？”
“林，”站稳的赤夏则道，“你怎么没说过你弟弟在帮派混。”
这混乱情况，即便是林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深吸一口气，先对赤夏道：“什么帮派，我弟弟是在为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工作，他是正式员工。”
赤夏闻言嘴角抽搐，位于三层四层的进出口贸易公司，那不就是走私帮派吗？
林没管他，又对洛安道：“只是受了点伤，然后又感冒了，你看，这里放的是消炎药。”
“嗯——”
洛安看一眼包装里的消炎药，突然猛地转头，看向因为林说谎而脸色古怪的赤夏。
赤夏僵住，连那条橘色尾巴上的毛也一起。洛安观察他，却是拖长了声音问林：“——真——的吗？”
“我骗你这个干什么。”林面不改色回答，轻轻拍着怀里的短尾，感觉小女孩的颤动已经慢慢平缓。
他换了话题，问：“说起来，总所的戒严已经结束，家属可以上来探病了吗？”
“中午就结束了，”赤夏因为回答问题，忘记变化脸上表情，道，“幸亏死伤不大。”
揪住林衣领的短尾，因为“死伤”这个词，猛地一颤。
她的脸往林胸口埋得更深，林不由瞪了赤夏一眼。
完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的赤夏：“？”
“什么？”洛安也瞪大了眼睛，“在总所内出现死伤？昨天有邪教徒直接袭击总所的传闻是真的？”
“嗯？”赤夏下意识道，“不是邪——”
啪。
林把审判长的纸条揉成纸团丢出，正中赤夏的额头，止住了这狐狸的口无遮拦。
“不要打听审判官的工作，”他先对洛安道，然后又皱着眉看赤夏，“大少爷，你刚才一路上没说出不该说的东西吧？”
赤夏陷入回忆。
他的脸由红转白，然后由白转青。
“你们到底为什么一起来探病啊。”林感慨。
“看门的同意我们上来探视后，我和短尾不知道路，就看到正在下班的他，”洛安做了个手势，“我知道他是你的同事，就威胁了他一番——”
“好了好了，”林按住洛安的头，不让他说出什么帮派行话。
最后他看向赤夏，微笑，问：“谢谢你带路，赤夏，你还有什么事吗？”
“……”赤夏犹豫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橘发的狐人动作缓慢离开了病房，洛安看着赤夏背影消失，才转过头对林道：“他这样子，是真有什么事找你说啊。”
“好像莫名其妙在他心中建立了可靠形象，”林道，为避免两个小孩继续追问他为什么进医疗部，再次换了话题，“对了，我拿到了一千九的奖金！”
其实大部分是副审判长让给他的悬赏，但这个就不用说了。
“一千九！”短尾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一千九！”洛安也大吃一惊，“我卖掉你从方钠市带回来的药也才赚一百多，你干了啥啊？干掉了‘欲花之女’吗？”
作为常驻尖晶市的反面角色，素栌&#183;本固在市民眼里形象等同于可怕的老妖婆，经常出现在孩子们的睡前故事里。
她一千五百元的悬赏，也叫无数贫穷的年轻人馋得垂涎欲滴，刚穿越那段时间，妄想过当赏金猎人的林也是其中一员。
没想到，如今林真的和人合力杀掉了她，拿到了这笔悬赏……但要是传出去让畸变教派的人知道，林自己不说，他家里着几个小孩肯定会被人盯上。
“为审判庭做了一些微小的贡献，”林道，“到时候会有新表彰，我应该可以升级了。”
审判官内部，有和职位关联不大但也不小的等级划分。比方说，刚进分所的新人审判官是最低的十级，林调入总所已经升级过一次，如今是九级，再升级，应该就是八级了。
工资当然会随之涨一波，比起等级，重要的还是这个。
“这样的话……”短尾轻声说。
“距离三万感觉不远了啊。”洛安接道。
其实还差很多，但愉悦的心情还是在三人间传递着。
“哥哥知道的话，”短尾慢慢道，“一定会开心。”
“小黑斑也会开心，还有，雪爪——”
愉悦突然凝住，在这个由六个流浪儿童组成的家里，捡回了林的雪爪&#183;卡优缇，已经失踪了一年。
她突然消失，完全失去了音讯，哪怕林考入审判庭后，借审判庭的渠道，也没有找到她。
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雪爪&#183;卡优缇已经可以算作死亡。
但洛安还是说了下去。
“虽然现在找不到她，”他说服林和短尾，也说服自己道，“但我相信她不会有事，她知道的话，一定也会开心。”
***
“雪爪！雪爪！”
“怎么办，氧气浓度还在下降，她已经无法坚持了。”

第55章
我只是晕过去了，我还没死呢，雪爪&#183;卡优缇想。
而且，比起晕过去，雪爪感觉她这个情况，更像是灵魂出窍。
临死前的灵魂出窍。
雪爪的灵魂漂浮在她的身体上方，看着自己的肉体张大了嘴在呼吸，像是养鱼工厂里，不小心从养殖水池跳出来的一尾鲤鱼。她急促开合的干枯嘴唇是绀紫色的，并且在往黑色发展，她祖母绿的眼珠在往上翻，每往上翻一点，雪爪的灵魂就感觉周围变黑暗了一点。
她已经要看不清这狭窄的船舱了。
雪爪唯二的旅伴，都围在倒下的她身边，一个是信仰敲钟霜鸦的巴特弗莱人鱼，八十多岁了，是个考古学家。
而另一个，是寄生在手臂长蚂蚁身上的蕈人，菌丝在蚂蚁头顶编织出花环般的装饰，但那才是蕈人的本体。它正挤压菌丝模拟的发声器官，大声呼唤着雪爪。
好奇怪啊，雪爪浑浑噩噩地想，一个柱神的职业者，一个邪神的眷属，和一个魔物的血脉，是怎么搭上了同一条船的？
哦，雪爪想起来了，因为他们都在被追杀。
本来只是打算研究一番巴特弗莱人鱼历史的考古学家，在返乡路上，发现复生会聚集在某个过去未曾发现，所以没有被净化过的古老坟场，正要亵渎死者，制造亡灵。
考古学家一把火烧了坟场和尸体，然后陷入被复生会的亡灵法师们追杀的境地。
而寄生了蚂蚁的蕈人，这种理当不离开真菌森林深处的邪恶生命，竟然敢出现在人类中间，理所当然会被审判庭追杀。
但更奇怪的是，它也被畸变教派、瘟疫研修会，以及复生会追杀着。
至于雪爪……雪爪&#183;卡优缇，她有着最常见的卡优缇狼人姓氏，和极为常见的狼人外貌。这头灰蓝色的长发，以及同色的狼耳狼尾，可以让她在狼人中泯然众人矣。
无论从哪里看，她都普普通通，既不是职业者，也不是蕈人这样的少见种族，她何以遭遇畸变教派的追捕，还能逃亡了快一年，至今未死掉？
因为畸变教派追捕她，但不打算杀死她。
因为她是畸变教派制造出的，有着魔物血脉的人类。
疯兽魔——受银月少女魔力污染的动物，有些会转化为疯兽魔，这种魔物身上会出现多种野兽的特征，仿佛是将狼、老虎、野猪等凶兽的身体截断，然后混乱地拼凑在一起，让它们不得不以两三个头，四五副胃，六七只爪子或蹄子的形状，这样痛苦地活下去。
因为头太多了，除了杀、吃和渴求，混乱的它无法理解别的事物。
因为胃太多了，即便它一刻不停地吃，也很难填饱它的肚子。
它们很多既具备雄性的特征，不止一根；也具备雌性的特征，不止一套。融合般的身躯发情期紊乱，如果一只疯兽魔遇到另一只疯兽魔，它们会一边交配，一边啃咬对方的肉。
但它们很难怀孕，如果怀孕了，发现疯兽魔孕母的银月少女信徒，会视其为一种幸运的化身，向银月少女祈求赐福。
但是，即便有赐福，刚出生的疯兽魔也很难活下去。
畸形的父母让子嗣更畸形，畸形到尚未脱离母体子宫就会死亡。
多次请求赐福却只能得到一份剥离的胎盘后，畸变教派中出现了一种声音——
“既然疯兽魔和疯兽魔在一起难以生下活婴儿，我们为什么不让人类成为母体，接受疯兽魔的种子试试呢？”
雪爪&#183;卡优缇就是这个试试。
她是存活的十几个狼崽里，性状最优良的个体，她在外表上和普通狼人没有任何区别，身体十分健康，或者可以说健康过头了，除了力气远大于人类，又难以控制自己的脾气外，她健康到和普通狼人没有区别。
她没有魔力，不具有天生的类法术能力，更别说继承疯兽魔的天赋了。
畸变教派的人围观她，叹息她的普通，又赞扬她的性别。
“既然这么健康，”他们说，“可以让她当下一次实验的母体。”
当时雪爪刚满五岁，她同胞的兄弟姐妹，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先天疾病死去了，只有雪爪坐在脏污的笼子里，听到了这句话。
她其实不太能理解，没有人教过她说话。
但她感觉到了恐惧。
雪爪在九岁的时候成功出逃，当时她的看管者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女人在这个年纪已经可以使用了，一派觉得等她生殖系统发育成熟，实验更容易成功。
两派的矛盾造成了看守的空隙，雪爪凭野性的直觉发现这个空隙，逃出据点，跳进莱伊河。
莱伊河沿岸有审判庭布置的诸多观察站，畸变教派不敢大肆出动抓她。雪爪在莱伊河里飘了两天，被想要偷鱼的洛安和小黑斑捞了上来。
“洛安！水里面有犬人！”
“傻瓜！这是狼人！”
听不懂这对话的雪爪傻乎乎看着他们，张开嘴，嘴里蹦出一条小鱼。
然后她被捡回了回去，理由是：“鱼不够吃就吃掉这匹傻狼吧，她连话都不会说，甚至不能向审判庭报警。哈哈，开玩笑的。”
雪爪回忆到这里，脸上缓缓浮现一个笑容。
密闭的潜水船里，蕈人发出一声尖叫，道：“完了！雪爪在笑！她开始走马灯了！”
“蕈人、蕈人先生，”八十多岁的考古学家，也坐在船舱地板上粗喘，“你不觉得，不觉得你说话太多，消耗了，消耗了太多氧气，吗？”
“首先，我没有性别，不要叫我先生，这已经是第二十次重复了，”蕈人道，“其次，这个发声器官是我用菌丝模拟的，它和我的呼吸器官不在一起，所以，哪怕我现在为你们高唱一曲《啊啊啊莱伊河》，也不会增加半分我的氧气消耗。”
“但你一直在那里说话，会让我产生，氧气，氧气在快速消耗的，幻觉，”考古学家扶住眩晕的头，低喃，“错了，错了，我们为什么要逃到这艘潜水船上，明明我们三个，哪个都不会开船，现在甚至不知道潜水船行驶到了哪里。”
不仅不会开船，不仅迷了路，还在胡乱操作下，搞坏了通风系统，以及微型氧气制造机。
“因为当时我们只有抢船逃走这一条路，”蕈人依然嘚吧嘚吧，“刚登上船时，你还觉得自己出了个好主意呢，人鱼先生。”
“我错了，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水里，”考古学家几乎是在梦呓，“你们死了以后，我可以打开防水阀门，进入水中吗？到时候我就不管你们尸体会被冲到哪里……饶恕我吧，敲钟霜鸦。”
“不是不行，反正到时候我和雪爪都死了，尸体当然随便你怎么处理。”蕈人道，“但是，我觉得我才会是最后死的那个哎？”
考古学家没有反驳。
氧气越来越少，他也晕迷过去了。
“哎，”蕈人为人类的脆弱而哀叹，它又用蚂蚁的眼睛观察雪爪，道，“还在笑啊。”
当然在笑。
和洛安、小黑斑，还有蓝磷灰和短尾，和他们一起生活的几年，是雪爪生命中最快乐的几年。
后来，她又捡回了林。
雪爪年纪小，但她的身体素质足够她混进去真菌森林打猎的猎人中。那天早晨回去，在城门外，她看到了站在道路边的林。
只有出生在富裕家庭的好孩子才有那样的皮肤，但他独自一人在城外，脸上可见淤青，身上可见伤口，衣服挂着泥浆，肚子还在叫。
“基因病吗？”
“基因病吧，人竟然能长成这样。”
“被家里抛弃了，一定是的，真狠心啊，明明已经将孩子养到这么大了。”
猎人们讨论着，越过少年，不和他对视。
只有雪爪没有避开少年迷茫的目光。
好像啊。
那充满恐惧的，对现实无法理解的，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的眼神，和曾经的她好像。
还有基因病，玛斯玛兄妹是他们父母自然孕育的孩子，但发现蓝磷灰有基因病后，那对鼠人夫妻将有病的蓝磷灰，和暂时没有发现疾病的婴儿短尾，一起抛弃了。
小黑斑也是，他鼻子上的黑斑让他的家族觉得不祥，于是赶走了他。
只有洛安有爱他的父母，但他的父母死在了真菌森林里。
还能找到父母的孩子不会徘徊在城外，他和他们也好像。
雪爪忍不住离开猎人的队伍，走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皱着眉，对她发出奇怪的，不成言语的音节。
他甚至听不懂话！也不会说话！比当初的雪爪还傻！
“跟我来吧，”雪爪牵起他的手，“来吧，我们的家在这里。”
她带他走进薄荷油公寓203，然后一起被洛安训得泪眼汪汪。
但骂完后，蓝磷灰拿出了那天的食物，六个人一起分着吃掉了。
雪爪眯起眼，黑暗中她的肉体已经消失，而她的灵魂在飞翔。
她飞回了薄荷油公寓的203号，回到那个摆了一张高低床的客厅。她看到玛斯玛兄妹依偎在一起，蓝磷灰稳稳坐在床沿上，抱着短尾，脸颊上是健康的红晕。
她看到小黑斑在客厅里跑酷，做饭的洛安吓了一跳，拿着锅铲追杀这个猫人。
她看到林坐在餐桌边，餐桌上摊开了一本又一本书，林按揉着太阳穴，在看他的作业。
片刻，他似乎注意到雪爪的目光，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啊，林的毕业考试和审判庭入职考试，过了没有呢？
蓝磷灰的病又怎么样了？神啊，无论是什么神，求求你保佑他，保佑他千万不要再恶化了。
洛安说要去帮派找工作，他个头那么小，真的没问题吗？
在人生最后的梦里，雪爪双手合拢在胸前，开始祈祷。
“洛安，蓝磷灰，短尾，小黑斑，林……
“你们一定要……一定要……”
突然有光照入昏暗的薄荷油公寓203号，没说完祈祷的雪爪愕然抬起头，看到天花板被掀开，一只巨大的，比天花板更大的，粉红但泛着银光的眼眸，从外面窥见了她。

第56章
尖晶市二层，审判庭总所，医疗部。
值班办公室里的血肉医生听到脚步声，抬头和穿过走廊的病人打招呼。
“啊，林审判官，你家里人已经回去了吗？你看起来好得差不多了。”
“是，已经回去了，”蒙眼的黑发仪式师也转过头和血肉医生说话，他淡色的唇角是上扬的，“好得快多亏了您，医生。”
“哪里哪里，其实自从离开圣心医院，我就很久没有治疗过发烧这种病症……”
本来想和林聊两句的血肉医生止住话头。
她想聊天的对象已经匆匆走了过去，她伸长脖子探看，发现林进了电话房。
“什么事这么急？”血肉医生嘀咕道，却还是重新坐好，没有继续探听的意思。
而走进电话房的林，手已经拿起老红色的话筒，开始拨号。
“我记得你们审判庭有通讯科。”被打断上课的摩西从一边浮现出来，皱着眉道。
林在心里回了他一声嗯，摩西继续道：“你在总所拨打的内线电话会被通讯科记录，甚至有可能监听。”
林拨号的手一顿。
他看向摩西，问：“不打这个电话……摩西老师，你会修制氧机？”
摩西：“……”
摩西：“……不会，我能直接在水里游。”
摩西：“但我要提醒你，你不要小看审判官的嗅觉，别因此而暴露。”
“啊，”林拨完最后两个号，冷静地在心中回道，“没办法，如果因为这个暴露的话，到时候只能潜逃了。”
电话接通，一个嗓音沉稳的男声道：“您好，这里是通讯科编号16，请问您是？”
“你好，我是仪式科的林，”林的声音不见一点紧张，“请帮我转接战斗一大队的六小队队长，灵飞歌&#183;斯卡兰。”
“好的，”通讯科编号16道，“正在为您转接战斗一队六小队办公室，请稍候。”
虽然说着稍候，但林连一秒都没等，咔嚓一声后，灵飞歌的声音已经传来，问：“喂？谁？这里是一大队值班的灵飞歌。”
“灵飞歌队长，是我，”林问，“你会修制氧机吗？”
“……哈？”
***
这个梦，是怎么变成如此荒诞的噩梦的？
在那枚粉色泛着银光的巨大眼珠下方，雪爪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梦中的家人们，都仿佛蜡像一样凝固住，过了片刻，其中一个有了动作。
坐在餐桌边的林放下钢笔，眼神透着担忧和无奈，观察她，问：“你这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啊？”
好像，语气好像真正的林。
但真正的林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不可能出现在被银月少女力量入侵的梦里。
雪爪虽然不是职业者，但畸变教派出逃实验品的身份，让她掌握有许多偏门的神秘学知识。
比如说，听闻过银月少女和畸变教派的人，应该都知道畸变教派是如何宣扬这位邪神的。
他们说祂是月的化身，是花、草和大树的领主，是欲望的主宰，是疯人与野兽的庇护者，也是梦境的主人。
但雪爪知道，畸变教派一直在为银月少女寻找什么，在得到那件事物之前，银月少女或许有能力干涉梦境，却称不上梦境的主人。
可是，既然除了银月少女外，没有其他神明能干涉梦境，那银月少女提前称自己为梦境之主，又有什么问题呢？
雪爪看着梦中的林，身体就开始打颤。
至于抬头再看一眼打开了天花板的眼珠……她根本不敢。
梦中的林在叹气。
他抬起手，薄荷油公寓203号就逐渐淡化消失了，蓝磷灰和短尾，还有洛安和小黑斑，也一并消失。
黑发的年轻人站在黑暗中，他打了个响指，新的场景在梦中构建，正是雪爪所晕倒的狭窄船舱。
他往驾驶位走了两步，看了看面板上各种仪表，又抬起头，凝望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管道。
管道里装有风扇，风扇外的通风口装饰有铁丝网，制氧机制造的氧气会从这个通风口出来，可它现在毫无动静。
“你可真是会出难题，”梦中的林道，“我也不会修这个东西啊。”
雪爪没有说话，她发抖得更明显了。
入侵梦境的邪神，为什么要用林的口吻说话？
也可能不是邪神，高高在上的神明，怎么会屈尊注意雪爪的小小的梦境呢？就算她是从祂手中逃出的实验品也不够格。
是什么在梦境里活动的魔物吗？以前管理她的那个花之牧者好像提过的，叫什么来着？梦鬼？
算了，不管叫什么，它用林的口吻说话，一定是在表示威胁。
雪爪一发现身边出现了畸变教派的人，就立刻逃亡，甚至没找到机会，给家里捎带一条消息，就是为避免现在这个情况。
她不想让自己的软肋暴露，她不想他们因她受到威胁。
但现在……好像已经……无法做到了……
雪爪在心中哽咽，梦中的林摸摸她的头，对她说：“我们要找一个蜡烛模样的东西，你之前有看到吗？”
***
“氧气蜡烛？”林诧异道。
“没错啦，比起费劲修什么制氧机，不如找找有没有制氧药板，或者氧气蜡烛吧。”灵飞歌道，“你看这个情况，完全不会用潜水船的人，搞坏了船的通风系统和制氧机，现在已经陷入氧气不足几乎晕厥的境地。我假设，假设你假设的这个潜水船，除了制氧机外，还配备了潜水船按理说都会配备的氧气罐和其他制氧设备，那只要智力正常的人，在面临缺氧时，应该都能找到挺明显的氧气罐，也能够打开吧？”
“嗯。”在尖晶市总所医疗部的林点头。
“啊，已经用完了。”梦里的林打开一个舱室，看到里面有两个氧气罐，都是罐口已经打开的状态，里面的氧气显然已经跑掉，用光。
“如果没有氧气罐，至少也会有制氧药板或者氧气蜡烛。”灵飞歌说，“制氧药板的成分是过氧化钠或者过氧化钾，就和我们防毒面罩里的药板成分一样，放在空气环境里，它会自动和二氧化碳反应，生成氧气和碳酸钠。”
“哦，原来如此。”
林应道，感觉自己像是回到初三，在上化学课。
他同时在雪爪的梦里翻找，因为缺少食物和氧气，之前雪爪和两个旅伴已经将这艘潜水船所有舱室翻了个底朝天，正好方便了林，让他可以在这个梦里调出雪爪的记忆。
“是从邪教徒暗港夺走的潜水船？还没有补充物资就被你们开走了，这运气……确实没有看到药板啊，也没看到蜡烛——嗯？”
就在存放氧气罐的房间，墙角边，并列有三个到人膝盖高度的金属罐子。
这种不是食物的硬邦邦玩意儿，无法引来雪爪和她两个旅伴的注意，但这三个金属罐子既然和氧气罐放在一个舱室，是不是说明，在搬运物资的人眼里，它们是一个用途？
“灵飞歌，”在尖晶市总所医疗部的林问，“这种氧气蜡烛，一般是什么模样？”
“啊？什么模样？我当初去参观潜水船的时候……啊，对，是金属外壳，”灵飞歌回忆道，“因为燃烧的不是蜡，而是夹杂金属粉尘的一种化学药块。只要打开它的盖子，按下顶端的铁钉，铁钉撞击火帽，就能点燃药块，一根差不多能释放供一百个人呼吸一个小时的氧气吧。”
梦里，林打开金属罐子的盖，看到里面可以往下按的铁钉，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对跟着他，却不看他的雪爪道，“来吧，你过来吧。”
***
潜水船里，唯一还在坚持的蕈人，也感到了自己逐渐向黑暗滑落。
它在思考要不要直接杀死它寄生的这只蚂蚁，减少一个氧气消耗，但减少了蚂蚁的氧气消耗，能让它多活几分钟？
便在蕈人计算的时候，第一个倒下的狼人少女，竟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怎么回事？
蕈人疑惑地操纵蚂蚁抬头，看到站起的雪爪双眼紧闭，却迈步要离开这个舱室。
“……梦游？”
这可是不祥的征兆！民间传说，梦游的人是遭遇了银月少女的引诱。蕈人虽然不知道这种说法是真是假，但它和雪爪都在被畸变教派追杀，银月少女确实有盯上她们的理由。
“怎么办？雪爪？雪爪！醒醒！醒醒啊！”
蕈人操纵蚂蚁追上去，但雪爪对它的呼喊全无反应。
反正雪爪也快活不下去了，它直接寄生这个狼人少女，应该能阻挡她吧？
蕈人冒出了一如其种族名声的邪恶念头，却犹豫着没有动手。它跟着雪爪来到另一个舱室，见她抱起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用途的金属罐子，又带回他们目前聚集的生活船舱。
走这几步，已经要耗掉雪爪剩下的全部力气。
一进门她就差点摔倒，却不知道为何，摆出了一个有人搀扶的姿势，没有真的摔倒。
但明明没有人搀扶她，蕈人害怕地往那边摸摸，只摸到空气。
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人，扶着雪爪坐在地板上。坐下的雪爪依然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仍在睡梦中，却抬手精准地打开摆好在地上的金属罐子，手覆上从盖子下露出来的，铁钉般的按键。
她用力，将铁钉按了下去。
蕈人感觉到了热量散发，金属罐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这不会是个炸弹吧！它操纵蚂蚁一溜儿小跑跑去墙角，但刚迈了没两步，真菌对空气中氧气和二氧化碳浓度的敏锐感知，就让它停了下来。
氧气。
生命的必不可缺的要素，正从那个金属罐子里冒出来，向外扩散中。
蕈人顿在原地，一边加大了呼吸力度，一边陷入震惊。
雪爪之前绝对不知道这个罐子能放出氧气，不然他们不会差点憋死在潜水船上。但她却在梦游中拯救了船上三人，这不是雪爪本人能做到的。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启？
蕈人更加震惊。
它喃喃：“银月少女……是这么好心，会救人的神吗？”

第57章
“这是，梦吗？”
雪爪喃喃道。
“这既是梦，也是现实。”
伪装成林的魔物道。
现实中的雪爪，引燃氧气蜡烛后，就靠着舱室门，继续昏睡了。
缺氧导致的昏迷不是那么快就能醒来的，她也没有那么快醒来的必要，因为梦中还有她要面对的真实。
梦中的她也坐在舱室门门槛上，刚刚搀扶了她一把的，伪装成林的魔物，盘腿坐在了她对面。
氧气蜡烛在她和他之间静静燃烧着，因为燃烧发生在金属罐内，他们看不到火苗，也没有蕈人那种非人的感知，能判断空气中的氧气含量。
雪爪不想说话，她不打算和披着林外貌的魔物有任何交流，免得魔物发现她很在意她的家人们。但蕈人那句“银月少女是这么好心、会救人的神吗”，让她在梦里也被口水呛到，等她咳嗽了好久恢复过来——伪装成林的魔物还给她拍了很久的背——气氛已经不适合沉默了。
狼人少女按住胸口。
她很强硬地道：“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你可以换个样子吗？”
伪装成林的魔物笑了。
“哎？”他还是林的语气，“我不。”
雪爪的手已经将衣服抓皱，她向前俯身，用力道：“银月少女派你来——”
伪装成林的魔物打断她，突然将蕈人的话重复了一遍，“‘银月少女是这么好心、会救人的神吗’？”
当然不！银月少女将生命视为玩物，不，应该说祂对生命充满恶意！在畸变教派里，雪爪已经见过许多死亡，毫无必要的，根本不应该的。她本人也是银月少女恶意的成果，所以她此刻才这么惶恐！
银月少女不可能真的救人，祂如果让手下去救下什么，那肯定是为更多的，更有趣的，痛苦和死亡。
而雪爪一点也不想让远在尖晶市的家人，和现在的同伴，遭遇任何痛苦和死亡。
“祂当然不是，我就没见过如祂那样品味低劣的家伙。”林没有等雪爪开口，自问自答道。
他想起海洋之梦里，银月少女嘬饮吹螺者的痛苦，却满脸笑意，他的眉头就不由皱起来。
“这样的神，比起教你点燃氧气蜡烛，祂更会做的，是确认你的位置后，让祂的信徒拦截下这艘船，伪装成救援者，等你们下船再翻脸吧？”
雪爪闻言想起许多见识过的案例，本就惨白的脸色更难看。
“但是，祂这么做的前提，是祂确实想要一个活的你。”伪装成林的魔物在笑，“你身负什么秘密？竟然有这个自信？”
“……”雪爪默然了片刻，问，“你不知道？”
“你要问我知不知道，我确实可以知道，从你心中挖出你的秘密，对我来说不是难事，”伪装成林的魔物摊开手，“对了，是不是还没对你自我介绍？
“银月输了，祂失去了梦的权柄，而我是新的梦境之主，”他……不，祂双眼里泛起镜子般的银光，“‘镜中瞳’，你就这么称呼我吧，当然啦，继续叫我林也行。”
新的梦神？！
祂竟然说可以叫祂林，莫非是想对林做什么吗？说起来林现在应该进入审判庭工作了，难道这个自称镜中瞳的邪神盯上了他？！
雪爪没能放松下来，反而更加紧张。
但镜中瞳的下一句话，让她紧张的情绪都不连贯了。
“如果喊我林，你可以在我的教派里当关系户哦，虽然这教派现在连名字都没起。”
“……哈？”雪爪张开嘴，都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
她不知道，就在这个梦里，还有一个人存在，并观察着她。
这个人道：“你是真不怕暴露啊，殿下。”
“她不会信的，”盘坐在地上的林手背托脸，笑吟吟看着雪爪，心中却在和摩西对话，“雪爪脑子转不过弯，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觉，直觉对了还好，直觉错了她会跟着一路撞南墙也不改。从一开始她就不觉得我会是林，哪怕现实里我跑到她面前承认，她也会找理由认为我不是林。”
本在观察雪爪的摩西，转过头看林。
“殿下，你难道，”他打量林的神色，“有点伤心吗？”
“那倒没有，”林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在审判长面前这么承认的话——”
“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摩西差点跳起来。
林回忆审判长对他和对镜中瞳截然不同的态度，不知为何有点想笑。但在雪爪面前他还是绷住了表情，免得吓到她。
“开个玩笑，”他道，“就叫我镜中瞳吧，当你在镜子前，又或者在梦中，呼唤这个名字，我或许会前来倾听。而现在，作为接受了我帮助的代价，告诉我，你对于银月少女和畸变教派，特殊在什么地方，以至于他们追捕你，却不会杀你？”
***
“这东西，竟然能制造氧气啊。”
“是吧？想不到吧？你们人类真的很会捣鼓些精巧玩意儿啊。”
雪爪醒来的时候，就听到比她先醒来的人鱼考古学家，和蕈人发生了这么一番对话。
船舱里现在的气氛，轻松中带着几分紧张，轻松是因为他们都活下来了，紧张当然是因为救下他们的神启。
而随着雪爪睁开眼睛，船舱里的轻松迅速消失，紧张犹如雾气将他们环绕。坐在椅子上的人鱼考古学家，握紧了摆在他膝盖上的突击步枪，而蚂蚁的头顶，蕈人张开了菌丝，已经准备好向雪爪发射孢子。
这个逃亡小队由立场不同的三方组成，靠着生死压力才维系住互相帮助的关系，原以为要打破平衡，至少要到他们逃脱追杀，又或者谁先死去，却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意外。
不管如何，获得了银月少女神启的雪爪，和过去都不能算一个人。
即便她救了这艘潜水船上的所有人，人鱼考古学家和蕈人依然眼不错地盯着雪爪，思考她是会被诱惑，还是会被洗脑。
战斗一触即发，蕈人竟然能用带笑的声音说这句话，“怎么样，雪爪，银月那个表子有向你下什么旨意吗？比如说杀光之类的？”
雪爪沉默了片刻。
倒不至于伤心，他们这个小队就是这样浅薄的关系，如果是人鱼考古学家或者蕈人获得了银月少女的神启，她甚至不会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问题是，现在这个情况真的有点尴尬。
“祂说，”雪爪思索地道，“往东南开，大概有人类的聚居地，虽然祂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小心别撞进邪教徒的老巢。”
“哈？”
“啊？”
蕈人和人鱼考古学家发出不同但意思一样的疑惑单音节。
“银月输掉了梦的权柄，刚才对我降下神启的是新诞生的梦神。”
雪爪说，脸色十分微妙，主要是为这个新梦神听完她的过去，三言两语把她算作了祂的信徒，说他们能算对抗银月的统一战线。
好亲民啊，这个新梦神。
但再怎么亲民，也是邪神吧。
更别说这个镜中瞳后面又说，她不信也无所谓，祂已经标记她了，保护好自己，有什么事记得找祂。
还能这样？！信仰不该是发自内心的吗！其实信仰矛盾双生的雪爪大惊失色，她并没有打算改信啊？
“我想，”雪爪向两个旅伴咨询，“受银月少女控制的魔物，是说不出这种话的吧？我，我这样的渺小凡人，也不值得银月少女，撒这个谎吧？”
“等等，新梦神，”人鱼考古学家完全忘了警戒，放下突击步枪，拿起了笔记本和笔，开始刷刷写起来，同时问，“祂的名字是？”
“哈哈哈哈哈，”蚂蚁头顶的菌丝花冠大笑，还扭成一个双手叉腰的形状，“银月竟然输了，我要笑一百年！”
雪爪：“……”
雪爪感觉自己这两个旅伴还蛮奇葩的。
好在蕈人在笑完后，还记得回答雪爪的问题，道：“银月怎么会用这个撒谎，银月可是真的很想要梦的力量啊。竟然输给了新神！新梦神叫什么？我看看我能不能去信一信。”
“你可是蕈之王的眷属，说这种话真的可以？”还在为改信为难的雪爪嘴角抽搐道。
“怎么不可以？没想到接近千禧年了，竟然还会有新神诞生，但在六柱神的追赶堵截下，这位新梦神，和我们的王一样，都是个可怜家伙罢了。”蕈人说着说着，尖利的声音低了下去，“梦的力量没落在银月少女手里就是大好事一件，为了支持祂，信一下没问题的。”
“所以——”
人鱼考古学家追问。
“怎么称呼祂？”
蕈人接道。
雪爪只能不安地说出那个名字。
“祂说祂是——
“‘镜中瞳’。”
***
有声音自遥远的高处传来，和林说：
【一场小雨】
“林，”审判长的声音也传来，“还不回家吗？”
已经是991年第四十八礼拜的礼拜一，距离新年只差四个礼拜。林的假期还有两天，但今早他收拾好行李离开医疗部，没有回仪式科，反而去了一区的总所大楼。
有着会议厅，仪式厅和审判长办公室的总所大楼，刚刚重建好基础。墙壁天花板和地面都修复完成，但加强防御的炼金产品还没跟上。
林站在残留灰尘味道的一楼大厅，眺望那副悬挂墙壁上的世界地图，视线顺着经过尖晶市的莱伊河一路往下，最后进入海洋。
这个世界的海洋，和这个世界的大地一样，海面上笼罩无法进入的深灰雾气，黑暗一片，没有光明。
相比于陆地上，邪神的势力在海洋中极为猖獗，甚至发展出一个只有邪教徒才能参加的黑市，叫做暗海之洞。
糟糕，真叫人担心。
林想。
他的顶头上司就是这个时候在他背后说话的。怎么说呢，要不是以前审判长就喜欢在背后喊他，林说不定会心虚地吓得一跳。
不过审判长也不是专门来吓他，一边打招呼，灰翠一边走到他身边，和他一样在地图前驻足，问：“你脸色还是很难看啊，病还没好吗？昨天休息得如何？”
“嗯……病已经好了，”林斟酌着该用什么回答，说，“就是，昨晚做了个噩梦。”
噩梦？想到那个新梦神的灰翠皱起了眉，侧身观察蒙眼的黑发仪式师。
他本是别人不主动说出，他就不会去打听隐私的人，此刻却不得不追问：“什么梦？”
“重复梦到困在了通风坏掉的潜水船里，死掉几次，感觉挺不祥的，最近可能不适合靠近水边？”林用心有余悸但又比较随意的语气说。
“这样啊。”
灰翠道，重新观察了一下林，确定黑发的仪式师脸色不太好，只是因为比较困倦。
身体和灵魂上并未感觉到损伤……只是普通的噩梦？
“以前遭遇过潜水船事故吗？”灰翠问。
“没有，其实根本没坐过来着。”林道，准备告别。
“那，要不要试一试。”灰翠突然说。
“试一试？”林露出茫然的表情。
“七层有个莱伊河游览船项目，”灰翠道，“见过真正的潜水船后，就不会害怕梦中的潜水船了吧。我这里有赠送的家庭票，但我用不上，你要去看看吗？”

第58章
礼拜二，十七点。
背着书包的短尾跳起来，高兴道：“我看到小黑斑了！”
靠在银斧中等学校对面的路灯柱上，拿着巴掌大笔记本背单词的林抬起头，就看到一只胖蓝猫……啊，是一只胖乎乎的蓝猫猫人弹跳般地跑出校门，左右张望了一下，就往他们这边笔直冲过来。
等他冲到林面前站稳，林已经合上了笔记本，捏着笔记本一角，轻拍了一下他的额头。
“说过几次过街道时看车，你是完全不听是吧？”
“哎——可是，电车开得那么慢——”
小胖子委屈地捂住头，对于猫人的动态视力来说，有轨电车确实很慢。
“有轨电车确实不快，”尤其和林穿越前乘坐过的地铁，又或者横冲直撞的公交车比，“但每年警察局还是能统计出那么多起车祸，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因为出车祸的是眼神很差的种族？”小黑斑举手回答，“是鼹鼠人和蛇人？”
一个光头，皮肤表面覆盖鳞片的路人走过，听到这句话，转头用迷茫的眼睛瞪了林一行人。
小黑斑捂住头的双手往下捂住嘴，收起了笔记本的林同时一个毛栗子敲在他头顶，并对路过被误伤的蛇人道：“抱歉。”
蛇人吐出细长舌头，尝出小黑斑的年纪，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人家的感觉器比猫人也不差什么，哪里会出车祸，”林敲了小黑斑第三下，“你种族生理课怎么上的？下下周就是期末考了，你不会拿个零分回家吧？”
“课还没上到那里啦……”
这小胖子垂头丧气道，短尾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
“真是的，”林也叹气，“感觉不该在复习周带你出门玩啊。”
对于学生来说，马上就是新年假期了。
他们一般会在每年的第五十周举行期末考试，然后放七周的新年假，再进入每年的第一学期，上二十周的课，又开始放为期五周的年中假，接着进入第二学期。
寒假竟然比暑假长，某国初三生在审判官学校的第一年还有些不太适应，不过地下城里根本没有寒暑区别，不会出现炎热或寒冷影响学生学习意志的事。既然如此，当然是重要的新年应该多放两周假。
新年啊……他已经参加工作，今年过年吃点好的吧，林思索起来，听小黑斑和短尾在那里保证，说些什么“不会影响学习”、“老师说我在语文上进步了”之类的话。
“语文进步了，”林做出恶魔发言，“那今天的观光要不要写一篇作文？”
“好啊。”短尾眨着她和蓝磷灰相似，但浅许多的蓝色眼睛说。
“不要，”小黑斑开始撒娇，“我作业好多的~”
一边说，他们一边慢慢往电梯广场走去。
银斧中等学校是开设在九层的公立学校，所以他们要乘电梯向上两层，再坐有轨电车去往莱伊河边。
林穿越前居住的城市里也有河，他小学上下学坐公交车都会路过那条河。他还记得小时候的自己看着车窗外，见公交车开在很长的桥上，但桥下实际的河面不宽，不注意就闪过去了。
这条小河，无论什么季节总有人拿着长长鱼竿站在岸边，和小河上的夕阳粼光，一起成为林记忆里的剪影。
然后，邻居家钓鱼佬分享来的小鱼，油炸很香。
但从尖晶市穿过的莱伊河不是这样。
所有地下城都是立体的城市，如果这样的立体城市修建在地面上，那莱伊河就会像是漂浮在空中的河流。
下了有轨电车的林抬头，望见由炼金术师打造的，横穿七层、八层和九层的透明河管，哪怕他穿越已经三年，心中依然忍不住一阵惊叹。
海洋馆也不过如此，他们走上沿河走廊，隔着炼金玻璃看着鱼群游过，林是大半不认识，但小黑斑和短尾可以叫出所有鱼的名字。
会来河边偷鱼的前流浪儿，就是会有这样的功底。
这么在沿河走廊走了两百多米，一道阶梯出现，他们踩着阶梯往上，很快走到透明的河堤上。
有不少人站在河堤上钓鱼，钓鱼佬在哪个世界都不会缺的。但市政厅明令禁止网鱼，因为鱼群数量一旦快速减少，想要恢复过来就非常的艰难。
“要大量鱼肉，去养鱼工厂！”
这样的标语就挂在河堤边。
但流浪儿没那个功夫慢慢等鱼上钩，他们通常是偷偷藏着一张自己编织的渔网，找个人少的地方就撒下去，一旦有人靠近就提网离开，能捞几条就捞几条。
所以这种行为会被称为偷鱼，曾经的小黑斑是偷鱼惯犯。
结果和洛安一起，捞上来一个雪爪。
“总觉得河里的鱼，和养鱼工厂的鱼，味道不太一样。”也看到标语的小黑斑道，然后往前一指，“是光明之龙教会和源血之母教会的人！”
不远处，河堤向河面展开的平台上，站着五六个头戴灯泡的光明之龙教会人士，和三四个穿着红袍的源血之母教会人士。
光明之龙的教士，正在调暗河管顶端的灯管，让其从明亮的白天模式，转变为夜间模式，给此处河流中的鱼群留出每天的休息时间。而源血之母的教士，则在大把大把往河里撒饲料，维持河流中的鱼群生态，是他们的任务。
“其实也是饲料鱼，差别不大吧。”经过他们时，林喃喃道。
“都很好吃。”短尾说，她不像小黑斑挑食。
终于，他们抵达三号码头。
栏杆圈住的平台前，已经停好了一艘中型潜水船，和其他潜水船不同，这艘潜水船有平整的顶部，而且从检票口挂着的宣传画看，它的水下部分有一大片外壳，也是炼金玻璃打造的透明观景台，是一艘名副其实的观光潜水船。
“哇——”
“哇——”
和林一样没坐过潜水船的短尾和小黑斑，趴在栏杆上张大嘴巴。林则拿出审判长送的票，给检票口后的鸟人小姐检查。
“开业活动贵宾赠票，可上船三到五人，”鸟人小姐在本子上记下票号，又记下林三人的身份信息，“一位普通座，两位未成年，好了。”
她撕下船票的后半截，在上面盖章，双手递还给林。
“走咯。”林对还在“哇”的两个小孩道。
背着书包的中学生和小学生连忙跟上，栏杆隔出的狭长通道中，已经有人排队，并登上了观光船平整的顶部，在上面走动。
林看出了小黑斑和短尾的蠢蠢欲动。
“书包给我吧，”他伸出手，“小心不要掉进水里。”
几分钟后，林手上挂着两个书包，看着小黑斑和短尾，在观光船顶部的平台上，快乐地跑跳。
林则蹲在一边，伸手往水流中一划，又马上抽出。
好冷。
他举起沾了水的手指观察，感觉这河水清澈得不像他印象里的河水。
就在林打算继续戳两下水流时，他突然感到有目光投来。
林抬头一看，发现穿着白西装，披着白大衣的审判长。他带着掠风秘书，走在七八个穿红袍的源血之母教士中间，正从河堤上路过。
他和一位位阶较高的源血之母教士交谈着，刚才大概是瞥到了林，但为表示尊重，一瞥后他就继续去看说话的教士了。
林望过去时，灰翠对教士点点头，又抬头，粉红的眼眸刚好和林的视线对上，然后脸上的笑容变得放松了几分。
这对视不到一秒，灰翠收回目光，继续倾听源血之母教士的话。
“还在工作啊。”林感慨。
话音落，他看到审判长背在背后手，朝他做了几个手势。
“待会儿我结束这边，要一起上楼吗？能碰上当然可以啊。”林眯起眼判断出手势的意思，朝审判长的方向点点头。
点头完，林莫名地左右看了看，总感觉摩西会从哪里跳出来，抓住他肩膀摇晃。
但没有，摩西老师今天早上说他要去看看雪爪，观察一下那位蕈人，晚上林睡觉上课时，他才会回来吧。
好奇怪啊，林反思想，我心虚什么，有什么好心虚的。
观光船突然传出了三道表示提醒的喇叭声。
它顶部的平台上，两侧缓缓升起同样由炼金玻璃打造的高抗压玻璃罩，两片玻璃罩拼合在一起，将平台上的乘客保护在下方。
一位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出现，喊道：“莱伊河观光之旅马上要开始了！请大家返回座位做好，系上安全带！”
小黑斑和短尾跑回来，拿过他们自己的书包。
进入船舱竟然要爬梯子，林作为普通人，觉得这种高三四米的爬梯实在不够安全，但看到大部分乘客，包括小黑斑，都是直接往下跳，只有少数老人还有小学生短尾，和林一样扶着梯子上下，林又感觉……兽人和地球人在体质上，确实有着参差。
下到游客船舱，游客船舱差不多有两个教室大，半面墙都是透明的，映着波光和鱼影。
固定在地面上的塑料座位上绑着柔软坐垫，这些装有安全带的座位，环着五个铺着高档桌布的圆形餐桌。
按照船票上的标注，这趟观光之旅时间约两个小时，过程包含一顿晚餐。
工作人员还在喊：“请坐好！请系上安全带！我们马上要下潜了！”
林确定了一下，船票上没有写座位号，就带着两个小孩，在最近的座位上坐下。
等他们系好安全带，大部分乘客也坐下了，观光船在嗡鸣中开始下潜。
一个林难以辨认具体种族的人鱼，穿着工作人员服装走出来，走到五桌人中间，手上拿着一根有线话筒。
“？”林突然产生了某种预感。
果不其然，这位人鱼导游问了声好，开始发表一些林小时候跟随父母参加旅游团听过的套话，然后又叫一个蛇人工作人员推着小推车上前，小推车上是海带和裙带菜礼盒。
林：“……”
海带，裙带菜，都是褐藻，曾经被分类为植物，但在林穿越前，好像被分类进了SAR超类群，包括不等鞭毛生物的S，囊泡虫的A，和有孔虫的R，褐藻是三个中的一种。
所以银月少女操纵不了海带，这是合理的。
但因为褐藻只能在海边养殖，这个世界的海洋局势又非常复杂，对于尖晶市这样的内陆城市，干海带等海产品，依然是比较奢侈的食物。
原来如此，这艘观光船背后的公司，在推广海带产品啊。
晚餐大概会有少许海带做的菜品？林猜测，看着小黑斑和短尾举起手，要参加能抽奖海带礼盒的小游戏。
免费的海带，不要白不要，林也举起手。
人鱼导游开始做小游戏的预热，林打着哈欠看着，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定。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安的？那个……那个推礼盒小推车的蛇人工作人员出现后！
林借绷带遮掩视线，仔细瞧过去，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两天前，雪爪和他讲述自己的过去，从雪爪记忆中浮现，又被林复现在梦中的，看守过雪爪的畸变教派邪教徒之一！

第59章
今天的船上有值得注意的人物！
一如既往在这艘观光船当着工具人，象昂&#183;卡特斯内克吐出细长舌头，又收回。
他的犁鼻器尝到了很淡的火药味道。
这三十多个乘客里，有人最近四五天内开过枪，虽然清洗过，但皮肤上还是留下了硝烟反应。
虽然城市里大部分家庭，在孩子成年后，就会让其去靶场练枪，要求孩子至少练到能稳定上靶，但一般靶场用的是气枪，气枪不会留下硝烟反应，而管理严格的火药弹，不是什么靶场都有资格用的。
所以这个世界大部分成年人都会用枪，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城区持枪许可证。
是的，地铁上就算了，每趟地铁上都会有审判庭小队驻扎，这已经说明了离开城市的危险。但进入城市后，审判庭、六柱神教会，还有市政厅，这些庞大的机构管理着每一层，你有什么必要，在这种安全环境下随身携带枪支？
虽然象昂是潜伏在尖晶市的畸变教派成员，但就算是他也得说，安分待在城里，确实没必要带枪。
这可是“炽冷双枪”保护的城市！
所以象昂现在尝到的硝烟反应来自何方？一个刚从地铁上下来的富商游客？还是，一个参加了三天前那场战斗的，审判官？
身为畸变教派的成员，象昂比普通人更了解上周礼拜六，本市审判庭总所封锁后，其内部发生的事。
他们的女神错手丢失了梦的力量，一个小贼将其窃走，最后一个新的邪神诞生了，虽然在银月少女的信徒之外，祂还默默无闻。
女神的怒火驱使着祂的每个信徒，那股饥饿中被抢走美餐的憎恨，充斥于每个由祂缔造的职业者心中。
祂说，小贼就在尖晶市，找到祂，杀了祂，让尖晶市陷入污染的地狱。
畸变教派当然要为女神达成祂的要求，但是，叫他们不甘的是，本市教长“欲花之女”素栌&#183;本固确认死亡，畸变教派于尖晶市的大部分骨干，也被审判庭一网打尽。他们很想在尖晶市做点什么，却抽不出人手！
象昂是少数没参与上周那场祭祀的成员，因为他的职责，是保证这条走私路线的畅通。
他庆幸自己的存活，压抑自己的憎恨，同时保持最高的警惕。
因为现在要是出了什么事，他甚至找不到什么教友来帮忙啊！
所以，会是审判官吗？
象昂努力睁大眼睛，可惜，作为一名蛇人，他有着种族遗传的高度近视，三米之外人畜不分。
靠眼睛分辨审判官显然是行不通，那一丝硝烟味也很淡，象昂又不能前后左右转动头部，同时伸出舌头来判断硝烟气味来自哪个方向，接下来，他唯一能找出这个可疑者，免得不小心在对方面前暴露身份的方法，只有去每个餐桌边转一圈了！
象昂有了主意，这时候，他同事主持的小游戏也结束，他保持微笑将小推车上的海带礼盒发给领奖的人，然后快速推着小推车离开。
将小推车锁好在杂物间里，他来到厨房。
“今天五个餐桌都坐满了啊，”象昂对同事说，“前面催得急，我来帮忙上菜。”
“那先上重头戏吧，”厨师长指了指已经摆好在托盘里的五碟盐加酸汁拌海带丝，“象昂你别摔着。”
“你放心。”象昂说，端起大托盘，向观景餐厅走去。
观景餐厅很热闹，虽然能感觉到船舱地板在震动，但已经有胆子大的人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玻璃窗边，享受和鱼群一起游曳的感觉。
希望那个可疑者留在餐桌边没动……突然发现自己的办法会错漏离开座位的人，象昂只能祈祷。
他给第一桌上菜，离开前吐了舌头——上菜吐舌头会被乘客投诉——硝烟气味不是这边。
他给第二桌上菜，这一桌暂时无人离开座位，没有空档让象昂插入，他不得不对一个客人道：“抱歉，麻烦让一下，我怕弄脏您衣物。”
“啊，没事。”听到他这么说的客人，从善如流往一边侧让。
象昂越过这位客人，将拌海带丝摆上餐桌。
因为和这位客人靠得很近，所以象昂这个高度近视的蛇人，也能看清客人的面貌。
绷带蒙住的双眼……
盲人？
好奇怪，辨认不出种族，好想用舌头闻一闻……艹！是“盲目之书”啊！！！
在真伸出舌头闻一闻前，象昂突然想起有这个特征的新近知名人物，放下盘子的手一颤，差点让里面的汁水洒在桌子上。
而“盲目之书”扶住了他的手，对他道：“小心啊。”
“……”象昂，“谢谢客人。”
“盲目之书”收回了手，象昂也直起身。
他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但按照流程，他还得说一句：“请慢用。”
“你的鳞片保养得好光亮啊，先生，”“盲目之书”好像很随意地询问，“有什么秘诀吗？”
保养鳞片的秘诀当然是魔力！但在这里说出来，象昂感觉自己会死。
他知道几个礼拜前的那场连环杀人案是畸变教派策划，更知道杀人的那位教友是被谁解决的。
身边这位，可是在自己眼球上画仪式阵，烧自己眼球来进行仪式的狠人。最可怕的是，“盲目之书”启动仪式几乎不要几个动作，哪怕是象昂这样强化肉体的兽化人，很多时候也反应不过来。
他几乎想从这一桌边逃走了，但作为服务员，他还得回答客人的问题。
“哈哈哈，是天生的。”象昂说，不等“盲目之书”继续问，就快步向第三桌走去。
上完五桌的菜，他几乎是小跑回到厨房。
放下托盘，象昂伸出舌头，判断周围没有人在注意他，又小跑到领班的办公室。
他没敲门就进去，从气味确定领班在办公室里，反手关上门，立刻道：“‘盲目之书’，在船上！”
“什么？”领班霍然站起，“那个审判官？他来抓我们的？”
“……不，”象昂想起“盲目之书”身边好像坐着两个小孩，他们身上有长期同居产生的相似气味，突然就冷静下来，道，“他好像，就是普通地来坐船，他还带着家里小孩呢。”
“哦。”领班也冷静下来。
他们面面相觑。
片刻，领班问：“他没有发现你吧？”
象昂回忆，“盲目之书”询问他鳞片保养秘诀，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发现他了。
“当然没有，”他自信回答，“他不可能发现我。”
“是吗？”领班相信他的话，沉默了一下，做了个手势，“既然这样，我们干脆用点手段……”
“盲目之书”已经数次破坏过畸变教派的行动，如果能干掉他，必然能一振尖晶市畸变教派最近萎靡的士气。
象昂差点表示赞同，但他旋即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道：“可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维持住这条走私线，新任教长和他带来支撑这边的部下，再过几天就要乘坐这艘船进入尖晶市了。”
这种关键时刻，让一个审判官死在这条船上，可以想象他们都要经历漫长的调查，这艘观光船也必须停业一段时间。
甚至永久停业。
“可恶啊，”领班纠结，“他既然是来玩的，肯定没什么防备，这么好的机会，能杀掉他就算我们立功啊。”
“是啊。”象昂比领班更遗憾。
他们都是犯了错才被贬到这个位置上的，象昂值班时，大教长的实验品竟然跑掉了。而领班，就是当时和他一起值班的人。
但如果立了大功，他们应该可以从这个偏僻的位置上调离吧？
“既然不能杀掉，那就只能躲着他，”领班最后说，“你就呆在我这里，等结束集体送客时露一面就行了。”
也只能这样了，象昂坐在领班办公室里，痛苦地熬时间。而领班，他也不愿出现在那位“盲目之书”面前，赌这位仪式师新星是不是真的眼盲，即便要给其他服务员或厨师下达命令，他也坚决不去前面的餐厅。
多亏了他是领班，也多亏了今天的客人们还比较通情达理，没有出现他必须出面鞠躬道歉的事故。
终于，今天这一趟观光结束。
观光结束，所有的服务员都要去潜水船顶部的平台上，排成两列欢送客人。象昂不好缺席，领班更是不能缺席。
不仅不能缺席，他还得站在最前面，以示对客人的尊敬。
以前领班就因为潜伏任务要求不能暴露职业者的身份，还要他对普通人低头哈腰，迎来迎往的事，感到很不满了。今天他的不满里又夹杂了几分恐惧，因为他得潜伏，所以他必须自己走到“盲目之书”面前去。
不要紧的，领班安慰自己，不要紧的。
听说“盲目之书”往自己眼睛里画了仪式阵，但世界上还没有什么仪式或法术，能一眼就辨认一个人是不是信仰了邪神，就像象昂说的那样，“盲目之书”怎么可能发现他们。
做好了心理准备，领班站在了所有工作人员前面，摆出了他熟练的彬彬有礼姿态。
而象昂，他找借口和人调换了位置，躲在了最后面。
客人们鱼贯而出，叽叽喳喳讨论好吃的海带，和观光看到的风景。
领班看到他了，用绷带蒙住眼睛的黑发年轻人，脸色苍白，身材瘦削，外表无法辨认种族特征，虽然没有穿审判官的黑风衣，但他那旧夹克下，不还是审判官配发的白衬衫吗？
好几个宝石吊坠挂在“盲目之书”的胸口，他身后背着一个简直像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破书包，书包撑起了一本巨大硬装书的形状。
出来玩还带着密书！
身为审判官，怎么能比他们邪教徒还谨慎！
“盲目之书”可以说没怎么遮掩自己的身份，一看清他，领班就不由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领班才缓了过来，在“盲目之书”脸转向他时，他挤出了一点余力，朝对方露出微笑。
“盲目之书”也朝他笑了笑，带着他家两个小孩，和其他乘客一起上了岸。
领班一边微笑，一边挥手，目送他们离开，记住了那两个小孩的脸。
他看到他们走到码头上，走到一个穿白色大衣的鸟人身边。
那好像是个多弗尔鸟人。
……多弗尔鸟人？
领班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在尖晶市，有几个常年穿一身白色的多弗尔鸟人？
领班不是高度近视的蛇人，而是视力很好的蜥蜴人，即便隔着几十米，他也能看清码头上，“盲目之书”对那个多弗尔鸟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朝他们这边一指。

第60章
“炽冷双枪”，这个矛盾双生的使徒，为什么会在这里？！
上周末审判庭总所才被他们女神入侵过，又有新的邪神诞生在尖晶市，你不忙吗？你应该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吧？！
领班在心里咆哮。
作为潜伏在尖晶市的畸变教派成员，领班曾预测过，自己万一撞见灰翠&#183;多弗尔，那时会是怎么一个场景。
肯定是在某场行动里，成为这位使徒的枪下炮灰吧，不然还能怎么样？反杀？不可能的，数年在教派内的冷遇，让领班十分清醒。
但再清醒，领班也想不到，“炽冷双枪”会出现在他的工作场所。
领班不知道，开设这条观光旅游路线的海带公司，曾给尖晶市许多知名人物送了贵宾票，尖晶市审判长灰翠&#183;多弗尔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他知道，他大概会闯入他老板的办公室，抓着老板肩膀摇晃，大吼“你都干了什么啊”。但正因为他不知道，所以此刻他只能满身冷汗地站在观光船顶部的平台，脸上的笑容已经无法维持。
而他真正的同事，象昂&#183;卡特斯内克，这个蛇人根本看不到几十米外的码头，只能不断吐出舌头嗅闻。
象昂紧张又疑惑，码头上密集的人群散发出杂乱的气味，干扰了他的判断，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尝到领班的汗水气味。
直到他听到一个，用很短的时间，就让他刻骨铭心的声音。
“领班先生，”和审判长说明碰到了邪教徒这件事，林喊道，“请过来一下，还有那位服务员，是叫——”
“盲目之书”准确地说出了，只和他交流过一次的蛇人的名字，“象昂先生，对吧？也请过来一下。”
象昂意识到变故发生了。
而领班简直想戳烂“盲目之书”那张依然在笑的脸。
好嚣张啊！好嚣张！站在“炽冷双枪”身边就那么了不起吗？！
但下一秒，多弗尔鸟人粉红的眼眸也看向他时，领班慌乱地低下头，意识到这确实很了不起。
这时候，和他同在平台上的服务员们，哪怕一开始没看到码头上的审判长，现在也顺着喊声看了过去。
等看清楚，即便这群服务员受过职业训练，也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
“是审判长！”
“他在看这边！不愧是矛盾双生的使徒！我觉得审判长用目光杀死了我这周的霉运！”
“可不可以去要张签名当护身符啊，听说最近城里不太安稳……”
“审判长为什么找领班和象昂？”
尖晶市是少数有使徒坐镇的城市，但在六年前，在灰翠&#183;多弗尔得到矛盾双生眷顾前，尖晶市只是一个莱伊河沿岸的普通中型城市，仅有优质尖晶石这一炼金材料的出产较为出名。
但如今已经不是这样，无论是市政厅还是审判庭都在大力营销着灰翠&#183;多弗尔的形象，哪怕这个世界出行不便，比较粗浅的旅游业还是在尖晶市发展了起来。
嗯，针对前来朝圣的矛盾双生信徒。
神之下的人间使徒就是有这样的号召力，使徒们的地位，在教会内比教皇更高。
观光船所属的海带公司，是乘着这股旅游业的风发展起来的，灰翠&#183;多弗尔对这家公司，简直是能带来的财运的圣人，也难怪这些服务员看到他，就像是捡到钱一样高兴。
唯有领班和象昂高兴不起来。
逃跑，会死。
会死，逃跑。
两个念头重复在他们脑中闪过，他们知道无论如何他们都逃不过这次死亡了。领班在“炽冷双枪”的注视下动弹不得，而象昂第一次庆幸他的高度近视，因为看不清那个强大的敌人，感受不到那股威势，他反而还有活动的余地。
自杀！
绝不能让教派的情报从他口中泄露！
卡特斯内克蛇人是长了勾牙的有毒蛇人，据说是他们兽征原型的猫眼蛇，也是有毒蛇，只是毒性较弱。
但象昂的毒性不弱，在魔力的强化下，他的毒液致几个肉体强化的中级职业者于死地是轻轻松松，哪怕是高级职业者，中了他的毒，也会陷入短暂的麻痹。
象昂自己也是中级职业者，所以他想自杀，只需要用勾牙咬自己——
“象昂先生。”灰翠跟着开口道，“还有领班先生，请过来吧。”
一分钟后，两个邪教徒僵得像新手机械师做的机器人，硬邦邦走到灰翠和林面前。
他们绝不是自愿过来的，但灰翠说话后，他们难以违背这位使徒的意志。
哪怕想要自杀，想要逃跑，想要在被抓前杀几个市民回本，却也只能想想，他们身体刚要有动作，会被子弹洞穿的恐怖感就同步袭来。
“你竟然猜对了，”其实也在场，但没有被邪教徒注意到的掠风秘书道，“这个反应，真的是潜伏的邪教徒啊。”
“我都说应该是邪教徒了。”林道。
“但你给的证据只有那个蛇人在你面前反应不对，然后出来后那个领班的反应也不太对，如果是普通市民给审判所寄这种举报信，我们不会受理的。”
“蛇人看到我后，过了几秒突然慌张，从我身边离开的动作快得像要逃跑，”林道，这其实是他从镜中倒影阅读蛇人情绪发现的，“而那位领班，他目的很明确地在一群乘客寻找我，但我明明没有接触过他，这很难不让我怀疑他不是蛇人的同伙。”
“？”掠风秘书茫然，“我就站在码头上，和审判长一起等你，我怎么没看出来。”
林故作怜悯地看了这金毛一眼。
掠风秘书：“……你什么意思？”
林：“犬人其实也有遗传性的轻度近视，当然，和蛇人比你们的视力已经算可以，所以我不会怪你眼神不好的。”
“林！”掠风秘书恼怒，“邪教徒举报成功的奖金不想要了吧！”
“你不是强调你不管奖金和补贴发放吗？”林很诧异地问。
“我要扣你奖金的时候你倒是能想起这件事，你找我要奖金的时候为什么想不起来啊！”掠风觉得林是故意的。
“审判庭竟然会扣奖金！”小黑斑震惊插嘴。
“坏人。”短尾抓着林夹克的衣角说，说完又躲到林身后。
“……”掠风秘书捂住胸口，显然被两个小孩的话伤得不轻。
他还想回点什么，但秘书的职责让他感应到灰翠看向了他。
“审判长。”迅速挂上优秀秘书表情的掠风站好，问，“接下来您回总所的一些工作和见面，我暂时为您推一下？”
“嗯，麻烦你了，”灰翠道，“我和林先带这两个邪教徒，去源血之母教堂。”
“我也？好的。”林道，低下头看两个小孩，“你们两个……”
短尾看一眼仿佛被下了束缚法术的两个邪教徒，爬行种兽人特有的冰冷感就叫她猛地抓紧了林的衣角，过了片刻才松开。
“……我跟着小黑斑先回去，没事的，林，你今天专门发了零花钱，我们可以坐电车。”她很懂事地说。
“我可以保护好她。”小黑斑也道，拍拍胸口想表示自己的有力，但实际显出的只有肥肉。
但短尾明显在因为遇到了邪教徒害怕啊，林思索着。
“没关系，一起去吧，然后你们再一起回家，”灰翠缓和了表情道，“源血之母的教士很喜欢小孩子，她们还能辅导做作业。”
突然想起作业的小黑斑脸垮下来。
短尾的表情则雀跃几分。
都不用上手铐，灰翠带着两个邪教徒走下河堤，林走在邪教徒后面，密书已经从书包中取出。
他打开密书翻动，身后的纸张摩擦声叫两个邪教徒一抖一抖，哪怕上了源血之母教会开来的车，也是这样。
“您今天是和源血之母教会有联络的工作吗？”林看到穿红袍的女性司机问。
灰翠让两个邪教徒和他坐在同一排，这是很多尖晶市人想要的待遇，但蜥蜴人和蛇人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坐进了烤炉。
“是，因为畸变教派在尖晶市的力量之前几乎全军覆没，但现在尖晶市的位置又比较重要，得考虑他们会从其他城市抽调人过来。”灰翠道，“已经和市政厅协商，加强在地铁站的巡逻，扩大巡逻范围到隧道里。如果堵住了地铁那边，那么畸变教派剩下的潜入路线，就是莱伊河了。”
“审判长，”林道，“你刚刚说话的时候，这两个邪教徒脸色变化了哦，一副被说中的样子。”
“盲目之书”这人好讨厌啊，领班和象昂想。
“是吗？”不仅是灰翠，连开车的司机，都用后视镜观察了一下两个邪教徒。
“变了，”小黑斑说，“我看到了。”
“是变了。”短尾也跟着点点头。
这两个小孩也好讨厌啊，领班和象昂想。
源血之母的教堂就在七层，这是为方便管理莱伊河位于尖晶市的这一段。
刚穿越时，林其实很难理解地下城的生态，即便雾气将地上的世界和地下的世界隔绝开，但地下世界是无法脱离地上世界的。
从地表到地下一百米左右，就是地下恒温层，但恒温层的温度还是由日照决定，一般等同于地表每年平均气温。
温度都如此，更别说决定一座地下城是否能建立的地下河。
林所知的常识里，地下河水来自冰雪和雨水的渗入。
完全隔绝地面世界，没有雨水和融化的冰雪，地下河的水源从何处来？
曾经的林非常疑惑，后来他发现，他不该用地球的生态解释这个魔幻的世界。
地下河水来自源血之母。
这颗星球——如果是星球的话——只有一块大陆，源血之母的教会总部位于大陆的中心。
源血之母，这位神明，祂施展强大的神迹，犹如心脏源源不断隔空抽调海水，净化，从大陆的中心，将水流泵入四面八方的大河，如此完成这个地下世界的水循环。
若将地下世界视为生命，那么河网就是这个世界的血管。
流动的血是生命之源，源血之母确实保证了这个世界无数生命的存活。
走进教堂，林看向矗立在神龛之上的巨大女性神像，垂落的长发遮掩了祂的脸和身体，那长发如血鲜红，说是垂落，更像是沿着女神的身躯流淌。
林低下了头，以表尊敬。
两个年轻的教士开心地从他身边接过两个小孩，对林说不用担心交给她们吧。
林对不断回头的小黑斑和短尾挥挥手，看这两个小孩走进教堂侧面的小房间，才回过头。
灰翠停下了脚步在等他，两个邪教徒已经发抖到快走不动路。
“就在这里吧，不用再进去了。”一个沉稳的女声出现道，“在我主的注视下，我要打开这两个邪恶之人的大脑，看能不能从脑灰质里掏出情报。”
源血之母教会的本地主教走出来。
她和灰翠互相行教会礼仪，然后看向林。
“林审判官，”她笑容温和，充满母性，“听说你很擅长观察和分析，这次就拜托你帮忙了。”

第61章
源血之母的本市主教是个豹人，相貌约三十来岁。但和众所皆知确实很年轻的灰翠&#183;多弗尔比，大部分职业者，外貌上表现的年龄一般做不了准。
何况这位主教，是驻扎本市的少数高级职业者之一。
那年龄更做不了准了。
本来如尖晶市这种普通城市，派遣一个中级职业者当主教已经足够，但随着灰翠这位人间使徒出现，市区虽然变得更安全了，市区外的真菌森林，又或者环绕城市的大小隧道里，审判庭和邪教徒的斗争反而更加激烈。
为策应本市审判庭的行动，源血之母教会指派来这位主教充当支援。
不是战斗力上的支援，她是一位高级血肉医生。
这位主教兼任了本市圣心医院的院长，并且每周坐诊一次。如果林全家存款攒到三万元，足够支付医疗费，到时候为蓝磷灰进行基因修缮和身体重塑的，就是这位主教。
毫无疑问，她医者仁心，救死扶伤。
对邪教徒则毫不留情。
她不用刀具，只用手指隔空做切割的动作，邪教徒的血肉就随她的指挥分割或融合，骨头更不用说。
当着蜥蜴人领班的面，她解下蛇人覆盖鳞片的头皮，打开颅骨，露出里面粉白色的大脑，然后双手伸进去，轻巧地一抽，将大脑连带下面的小脑和脑干，还有脊神经一并抽出。
蜥蜴人领班吓得瘫坐在地上，但主教完全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她抬起手，环绕神龛的血池中就飘来一团红水，像个装满液体的气球一样，让她将蛇人的脑子和神经放进去。
灰翠看守着蜥蜴人领班，免得这个邪教徒在极度惊恐中做出什么事。不过主教抽出脑子时，他悄悄瞥了一眼林。
绷带下露出的嘴唇只是抿着，看起来没有恶心到要呕吐。
不，还是有点恶心的，林觉得，他毕竟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大概。
但在恶心之后，林反而起了探究之心，认真看主教走向蜥蜴人领班，如法炮制拿出蜥蜴人领班的脑子和脊神经，泡在一团新的血水里。
林的目光在两坨脑子间来回移动，看不出这两个脑子有什么区别。
因为都是爬行类兽人，所以差别不大吗？
哺乳类兽人的脑子会是什么样？
林有些好奇，不过他猜测，哺乳类兽人和爬行类兽人的脑子，可能同样没有什么大区别。
毕竟他面前这两坨脑子，和他生物课本上的人类脑子，在外表上至少是一模一样的。
可是爬行类兽人和哺乳类兽人，在外表上差别很大，爬行类兽人全身不长毛发，头部两侧长内耳而无耳廓，有些体表会覆盖鳞片，有些就光秃秃的。林第一次看到爬行类兽人，还以为是墨西哥外星人尸体活过来了。
而哺乳类兽人，和林这样的地球人，大部分只有兽征上的区别，据说也有些长相奇怪的，但林还没有见过。
林尝试分析。
林发现初中水平的生物知识无法支撑他进行分析。
林放弃了，看主教选择先审问蛇人。她伸出手，插入气球般漂浮在她面前的血水，插入血水中的大脑，手指没入脑灰质，进入脑白质，深度至少有两个指节。
林：“……”
好痛，比火刑更惊悚。
林坚定了不要被审判庭抓住的心。
灰翠和主教没发现在场还有一个“邪恶”的漏网之鱼，主教另一只手拿起刚刚从市民资料库里调出来的资料，问：“象昂&#183;卡特斯内克？”
血水里的脑子长出了耳朵和一张嘴，应该是主教用血肉法术给蛇人捏的。
这张嘴开合了两下，没有说话。
“让我感觉一下你肮脏的神经……你想说‘是’，对吧？”主教道，又问，“你是什么职业？兽化人？花之牧者？应该不是，我没感觉你身上有植物生命……那么，魔人又或者疯子？”
说完主教用手感应了片刻，转头对灰翠和林道：“说到兽化人，他的神经有明显的不同反应，应该是兽化人。”
林放下密书，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虽然这并非他的职责，但他身为下属的眼力见还是有的。
主教从邪教徒脑子里掏情报的方法，本质和内务督查科讯问室的测谎仪式差不多。
不像林的读心读情绪，测谎仪式是同频被测谎者的心跳，用心跳快慢做判断。但即便不像林这样能用镜子自我催眠，也有天赋异禀的人可以控制心跳，所以测谎仪式的结果，不能算特别可靠的证据。
而此刻，主教负距离感应邪教徒的神经活动，看起来像是读心，本质还是从人的生理反应，来判断真实或谎言。
和测谎仪式一样，用镜子做自我催眠，做更深度的自我催眠，是可以压制相关神经的活动的，林判断。
所以这个对他没用。
不知道某邪神在思考什么，主教依次询问，很快靠“是”和“不是”，确定了畸变教派的偷渡计划。包括要来尖晶市的新教长和他下属，会在哪天，在莱伊河哪一段上船，也包括他们打算如何伪装成观光客进入尖晶市。
但继续问畸变教派要怎么蒙骗沿河审判庭驻所，和源血之母教会旗下河流观测站时，仅靠蛇人的神经反应，难以给出更详细的情报。
“也有可能，是他也不知道，”林道，“他们只是运营这段偷渡路线，确保畸变教派在这种时候有合法潜水船能用，乘客上船之前如何躲过检查，并不在他们负责的范围内。”
“我也是这么想的，”主教叹息，“但我太想知道他们是怎么过检查的。”
河流水网明明是源血之母为世界带来的神迹，身为信徒，她怎能容忍邪教徒地利用和玷污。
有没有更方便的办法压榨出情报呢？主教想。
不如抓个偷渡进来的邪教徒让我看看吧，林想。
他很确定这个名叫象昂的蛇人，并不知道更多。
至少他眼睛里放出的回溯影像里，不包括这部分。
这两个邪教徒在畸变教派内受到排挤很久了，哪怕是他们职责范围内应该知道的情报，他们都会漏过，不被上司或教友告知。
他们的情报价值，不在莱伊河上。
“比起偷渡客要怎么过检查，我更好奇另一件事，”林道，“中级职业者无论在哪里都算骨干，很年轻就能升到中级，甚至能称作天才。所以藏在一群普通人里运营偷渡路线这种事，应该是用不到中级职业者的——主教阁下，能问问那边的领班先生是什么职业，什么等级吗？”
主教挑眉，抽出手，插入蜥蜴人的脑子。
她很快得到答案，道：“花之牧者，中级职业者，还兼了低级的兽化人。”
兼职的职业者！
一般职业者能专注提升一个职业就很难了，一个职业升到中级，还兼了另一个职业，这个蜥蜴人领班可以说在畸变教派内前途无量。
如果去小城市，他当个教长都足够，但现在，这个蜥蜴人领班却在尖晶市，负责运营很小一段的偷渡路线？
而且，和他一起运营的同事，也是中级职业者？
主教也意识到不对，虽然这种事往后慢慢查，大概也查得出来，但能反应这么快，她不由赞叹林的敏锐。
“在要我询问前，你好像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她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您问出蛇人是中级职业者时，我就有些奇怪了，”林已经不会为这种程度的撒谎心跳加速，“虽然我工作时间不长，但案宗我读过不少，像他们这样潜伏的间谍，很多都是信仰了银月的普通人，连职业者都不是，因为职业者比普通人容易暴露，他们对普通人邻居同事的态度很难改变。
“至于蜥蜴人也是中级职业者这件事我是如何猜出的……畸变教派并非管理松散的邪神教派，他们内部等级制度鲜明严格，但一路坐车过来时，这两个邪教徒姿态很平等，领班更有话语权一点，只有一点。”
主教微微瞪大眼睛。
她感慨：“真厉害，你竟然能看得出这么多，哪里算‘盲目之书’。”
“我眼睛本来就没问题啊，”林笑道，“蒙上眼睛并不影响我看。”
“我觉得你的称号可能很快会有变动，”主教也笑了，“审判长，您觉得呢？”
“林说得很有道理，”灰翠认真道，“不过他抓出梳叶，还有刚才对这两个邪教徒的猜测传出去，战斗外勤里被邪教徒集火的可能性更高了。”
“也是，”主教跟着思考，“仪式师在遭遇战里太被动，称号还是别改变比较好。”
说完她继续笑道：“但现在，再给我提供几个猜测吧，林审判官，虽然我也有了猜测。
“这两个邪教徒，或许是犯了错误才来到尖晶市——”
“我没有在通缉令上见过这两个人，”林接道，“他们过去不曾活动于城市周边，没有留下犯案记录，却有这么高的职业者等级，他们可能来自——”
无论是主教，还是林，都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灰翠很高兴。
“——至今没找到的畸变教派总部，”他道，“月之背。”
***
月之背的情报，比畸变教派的莱伊河偷渡计划重要多了。
虽然莱伊河偷渡计划，才是眼下尖晶市高层最应该关注的事。
针对询问之下，雪爪的存在很快暴露。不过雪爪在来尖晶市前不叫雪爪，畸变教派用数字代号称呼她，又或者叫她“活下来的那个”和“优质母体”，想用这种名字抓人，大概很难。
而从其他特征定位她……
雪爪长相太狼人了，灰蓝头发绿眼睛的狼人实在常见。
最会引起怀疑的，是她来到尖晶市的时间。
知道的人很少，林盘算。
何况，雪爪除了偷鱼，还没有犯过其他法律。
她是无辜的，她是光明之龙教会喜欢的向上努力人物典型。
“真可怜，”林似乎随口问了一句，“血脉是有办法净化的吗？”
“我能做到，但或许有后遗症，”主教也叹息，“确实可怜，太亵渎了，这种试验。”
说这段对话时，林在帮忙收拾这个血腥的审问现场。
尸体请敲钟霜鸦教会的人带走，但两个脑子主教打算留一段时间，看能不能再榨点。
林去教堂后面的盥洗室，简单冲掉身上血腥气。洗完澡，他又去教堂侧面的小房间接孩子。
“竟然都睡着了，两个一起……”
林在房间门口停步，看两个小孩香甜地睡在沙发上。
已经很晚了，这是该喊醒呢？还是不该喊醒呢？
我抱不了两个人啊，林深思。
同样清洗了一番的灰翠，从他身后路过。
他扫一眼房间内，停下问林：“要帮忙吗？”

第62章
叫顶头上司来帮你带孩子，哪怕林参加工作才半年，也知道这不妥当。
但当他转身看到灰翠向他投来征询的目光，静静地微笑，等待回答时，他又觉得，审判长愿意为下属带一会儿孩子，并不出奇。
要知道，矛盾双生教会可是拍过自家这位人间使徒，在教会孤儿院当义工的宣传照。
那张照片里，雪发粉眸的多弗尔鸟人全身挂满了各个种族的孩子。要怎么形容呢，林觉得照片里审判长稍显苦恼的表情有些可爱。
一定是他幻视了一只大白鸽，这只大白鸽翅膀底下还挤满了小麻雀的缘故。
总之，审判长好像挺喜欢孩子？
林决定假装矜持一下，问：“是不是太麻烦您了？”
“反正回总所也是工作，”灰翠早有准备道，“不如走一走休息一下大脑，小孩子也没多重。”
您应该说，对于您这样的高级职业者，小孩子轻得像一张纸。林在心里吐槽道，最后还是说：“那就真的麻烦您了。”
“这不算麻烦。”灰翠道，笑容让他的眼睛弯了弯。
帮忙照料两个小孩的源血之母教士，不仅辅导小黑斑和短尾写完作业，还帮忙收拾好了书包。有一个已经离开了，但还留下了一个，跪在了这间小会客厅墙角的小神龛前，闭着眼睛修习。
林知道，她是为了照看睡着的两个小孩，才这么晚也留在这里。
他低声道了谢，轻手轻脚提起两个书包，又抱起短尾。
审判长则抱起了小黑斑，蓝猫猫人软乎乎的脸颊靠在他肩头，然后被斗篷盖住大半张圆脸。
披上一件源血之母教会成员常穿着的红斗篷——林发现六柱神教会之间友好到这种行为完全不会造成误会——戴上斗篷帽，似乎不想暴露身份的审判长对林笑了笑，和他并肩向外走去。
他们从教堂侧门离开，往大门看，可以看到不少这个点来教堂的人，可能刚下班不久。
无论什么时候，街道上总是有人。毕竟，白天和夜晚，只是对六点到十八点，和十八点到六点的不同称呼。这两个词语和日与月毫无关系，那是两个不应该提起的邪神。
即便如此，林走出教堂后，还是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看到夜空，只看到了微微发潮的天花板。
源血之母的教堂周围环绕血池，水气蒸发，很难不发潮。
教堂边不远就是一个电梯广场。位于城市不同位置，贯穿上下的电梯，才是地下城的交通枢纽。
电梯带他们抵达三层。
走出电梯后，可以发现周边的环境，比下方几层明显要脏乱差了一些。
有一辆有轨电车停在广场边，林坐上去，还是出示了审判官证件免了车费，然后给两个小孩付了未成年的半价。
灰翠付了全价，还以为这一趟赚不了什么的售票员露出惊喜神色，为他们关上车门。
他们在车上稍稍讨论了一下林之后的表彰和晋升，灰翠压低了声音，透露林可能要连升两级。
两级……周薪能涨到八十！林的困倦不翼而飞，开始计算他的攒钱时间会减少多少。
但即便林接下来继续火速升职，还时不时能拿到奖金和悬赏，这个攒钱时间也要一到两年。
而蓝磷灰的病情哪怕不恶化，他虚弱的内脏也会让他十分痛苦。如果可以，林并不希望拖上一到两年。
考虑一下，增加“额外收益”，如何？
林的银行账户是会受内务督查科审查的，而且，正是因为林的家庭情况，对他的审查反而会更严格，这是为预防林一时脑子不清走上歪路。
林对此无异议，连梳叶主任那样的富人也会因为对生命的贪婪，走上另一条路，林不觉得自己心志坚定到什么都不能动摇。
如果能回去的话……
林的思绪在这句话上转了两圈，回神思考。
首先，借钱是没有别的办法的办法。
原本这个方法的排位不至于这么低，要是林的身份没有变化，放假第一天，他就跑去导师赫果家去借钱了。
他和自己这位导师认识两年多，若非赫果之前在审判官学校当系主任，工资不高——而且看那把红宝石短剑，林怀疑自己的导师根本不存钱——他可能考上审判官拿到第一笔周薪时，就去借钱了。
而现在，赫果升职总所仪式科主任，不仅工资翻了几番，地位抬高带来的人脉，也叫她没有存款也能借出数万资金给林，因为会有很多人愿意借钱给她。
但林反而不好去借钱了，不仅不好去找赫果导师借钱，他甚至不好找任何一个人借钱。
因为他是随时可能身份暴露，从审判庭跑路的预备通缉犯。
在城市里，邪教徒一旦暴露，他们过去签下的合同契约，很多会失效。
白璃就打算打官司，以此避免继承她丈夫遗留的债务。但林暴露跑路后，失去资金收入顶梁柱，无法还钱的洛安他们，难道要和赫果导师打官司，好不继承林的债务，不还赫果导师钱吗？
从学校到职场，赫果导师帮了林很多，他不想做这么没良心的事。
但他也不能确保他一定不会暴露。
那么，剩下的渠道，就只有——
“雪爪……”
短尾突然在梦中说。
一边计算，一边分心和审判长说话的林拍拍她的背，心里赞同道，对，是雪爪。
他已经找到雪爪，等雪爪回到陆地上，他以镜中瞳的身份稍稍安排一下，同雪爪的名义寄钱回来，是不会太惹人怀疑的。
从城市里逃走，想找到宝藏发财，又确实发了财的人，连林也听说过。
给雪爪设定这么一个身份，重新运作雪爪的社会活动，也方便雪爪以后找源血之母教会净化血脉。
所以问题只有一个了。
准备通过雪爪寄回来的钱，要去哪里找呢？
打劫一下邪教徒吗？
林开始搅动脑汁，甚至没发现他忘了回答灰翠的话。
灰翠坐在他对面，垂落的帽檐遮掩了他观察林的目光，他看着林沉思的模样，也不再说话，只唇角上扬，安静地注视。
直到他们抵达终点站，灰翠才重新起了一个话题。
他道：“净化血脉的治疗方式，过去并不是用在魔物与人类的混血身上。”
林充满各种想法的脑子有点蒙圈，问：“什么？”
他又反应了几秒，猛地意识到审判长说了什么，道：“啊？”
灰翠打开车门，一只手重新抱起小黑斑，另一只手向林伸出。
“书包给我吧。”他道。
要是平常，林大概会拉扯几句，但这里他已经做不出那个反应了，给出书包后就追问：“不是用在混血上，那是用在哪里？”
灰翠让书包挂在他手臂上，还有余力搀扶一下抱着短尾下车太快，趔趄了一下的林。
有轨电车扬长而去，他才一边走，一边继续道：“魔物和人类的混血我也是第一次听说，银月少女打算通过玩弄生命，来侵入生育的领域，这是绝不可能的。不过，在过去并非没出过需要净化血脉的人物，你大概没听说过吧，四百年前，光明之龙的圣人爱雅。”
圣人是六柱神教会体系里，十分特殊的存在。
一定要要详细解释的话，林觉得圣人应该改名叫英烈。
没有活着的圣人。
如果有教会成员生前做出的贡献很大，教会将在他们死后，为他们封圣。
“爱雅圣人是瘟疫研修会一个臭名昭著的瘟疫法师制造的实验品，这个瘟疫法师用传染病杀死了一个孕妇，又从已经死去的孕妇子宫里，剖出爱雅圣人。他改造了爱雅圣人，在他身上植入许多法术改造的器官，本想让爱雅圣人成为他手中的杀戮机器，却没想到，一次偶然，光明之龙感召了爱雅圣人。
“发生了很多事后，爱雅圣人加入了光明之龙的教会，本着六柱神教会互相协助的原则，一位高级血肉医生，一位高级炼金术师，和一位高级封印师，联手为他动了手术，净化了他体内的植入器官与后天改造血脉。刚才主教应该是想到这个案例，才对你说，血脉可以净化。”
但爱雅圣人的情况，和雪爪并不一样。
林有些头疼起来。
而且，审判长突然说这些……
“情况不太一样，不过，只要不愿堕落，总能找到办法。”灰翠慢慢道，“那个实验体可能会有所顾虑，但若是被畸变教派追杀，我觉得还是和审判庭合作，更能保护自己。”
“……是呢。”林说。
暗示得太明显了啊！审判长！林心里则想。
审判长绝对是将他家的雪爪，和刚才两个邪教徒供出的实验体联系在了一起，才会这么提醒他。但他的同事或许知道他家里有病人，或许知道他家里还有人失踪，或许受林的拜托帮忙寻找，知道失踪的是一名十六岁的狼人少女。但这部分信息，应该不能那么快让审判长认出实验体就是雪爪才对。
除非审判长知道雪爪是什么时候来尖晶市的。
……审判长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又或者，刚才林假装不经意，向主教随口打探魔物混血是不是必须抹除时的态度，审判长看出了什么端倪，发现了他是故意打听的。
怎么发现的？他提问时很小心了啊？！
林难得心惊胆战，和审判长一起站在了薄荷油公寓门口。
***
“你——去干了什么，回来这——么——晚——”
洛安拖长声音开门，接着突然闭嘴。
他以为敲门的人，是说带小鬼们去玩两个小时，结果十一点还没带人回来的林。不曾想，站在门口的，除了林三个，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家伙。
洛安警惕地观察，然后在不认识家伙解下斗篷时瞪大眼睛。
他猛地转头看林，手则指向灰翠，嘴里“审”了个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词。
灰翠对他笑了笑，帮忙把睡着的小黑斑放在客厅的高低床上，没有多留，就道：“那么，林，我走了。”
“谢谢审判长，”也放下短尾的林去送客，“审判长，今晚既然已经推掉了剩下的工作，就多休息一会儿吧。”
洛安看他们噔噔噔下楼，没过多久，林一个人噔噔噔上楼回来，关上了203的房门。
这个房子里只剩下熟悉的家人了，洛安终于能说出完整的话。
“为什么审判长会抱着小黑斑来我们家？！刚才我还以为你带了暗中交往的女朋友回来！”
“因为我被拉去加班，审判长好心帮忙送一下。”林道，又问，“蓝磷灰今晚怎么样？”
“他还是那样啦……林？”
洛安看到林匆匆忙忙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因为林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空闲在家时，林去二手市场淘了一面脸盆大小的镜子，挂在了床边。
现在他一进房间，就看到满脸怨气的摩西，双手抱肘站在镜子中，拖长了声音，开口：
“你——去干了什么，回来这——么——晚——”

第63章
“只是去加了一会儿班而已……”
“加班加到把矛盾双生的使徒带回家？”
摩西说完，他和林都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林才神色难以形容地开口问：“摩西老师，你不觉得刚才我们的对话有点不对劲吗？好像假借加班偷情的丈夫回家遇到了妻子……”
摩西瞪他，咬牙切齿，“妻子？呵呵，老子难道不是更像抓早恋女儿的家长吗？”
说完这句，无论是说话的摩西，还是听话的林，都露出了被吓到的表情。
早恋？和谁？好惊悚！
“谁是女儿，我堂堂正正一个男子汉，”林立刻道，“今天确实是遇到畸变教派的人，我去帮忙审问，才加班到现在。审判长看我带着小黑斑和短尾很辛苦，所以好心顺路帮我而已。不过，他好像察觉了雪爪的一些事，这个顺路，或许是想从我这里确定什么……”
林说着说着，逐渐陷入深思。
因为他觉得审判长很可能真的是因为雪爪的事，才专门提出顺路送他的。
先不提他到底是哪里暴露了……魔物混血的出现让审判长这么关注吗？
思考的林没发现，摩西打量他的目光，忽然有些狐疑不定。
低声念叨着“不可能”，看他思路直接偏到雪爪那边，摩西皱起的眉头才松开一点，但也只松开了一点。
“不要再提那个晦气家伙了，”他突然打断林道，“矛盾双生的使徒和矛盾双生一样，最后都会陷入疯狂。去守护，但没能守护；去杀，但杀了也没有用；自我怀疑，但已经无法停止。神和走在相同道路的信徒都在永恒的矛盾中，靠近他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句话有失偏颇了吧，摩西老师，”林忍不住道，“即使陷入矛盾，陷入痛苦，陷入疯狂，但下一次需要他们时，他们依然会站出来保护大家。我觉得，这是很值得钦佩的。”
摩西：“……”
摩西：“哦，你也想向他们学习？”
“不是这样，摩西老师，”林回忆起来，道，“去考审判庭学校时，我也和家里人讨论过，没考上当然是破网偷鱼一场空，但考上了学校，又通过了审判官入职考试，就要面对这个现实了——审判官的牺牲率居高不下。
“但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条路可以快速提高社会地位并赚取高薪。身为……”身为来自地球现代文明社会的穿越者，但林不想说出来，“贫民流浪儿的出路是走私帮派，用命去穿过真菌森林边缘，进入错综复杂的隧道中背货，但我不想做这个。我也没有本钱经商，学手艺要人脉和时间，去六柱神教会看能不能受到培养当职业者更不可能，他们只要自己人。只有进仪式科，当审判官，可以满足我的需求。”
毕竟当时还在为中考备考的林，除了会学习，没有别的长处。
“这份工作提供了这么多方便给我，我当然不能只接受它的好处，不接受它的坏处，哪怕工作的坏处是随时可能死掉，”林道，“我是用这种心态来当审判官的，赚了这份钱，就要负责。但保护人类？保护城市？我没有这么大的理想。
“不过呢，像审判长这样，没有把保护人类当口号，而是身体力行保护着大家的人，我真的非常尊敬——”
“等等，”摩西又一次打断，“说了不要提他了吧？”
“……你今天好怪啊，摩西老师，”林开始觉得不对，“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任何事，我在很纯粹的生气，因为我讨厌六柱神和他们的使徒。”摩西认真道，“殿下，我还是希望你慎重地考虑一下，你和那个多弗尔鸟人增加接触，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他都不好。”
林发现摩西的表情非常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道：“好的，我会尝试避开审判长的。”
***
这番交流完，林先出门，安抚了觉得他举止奇怪的洛安，又去看了蓝磷灰，然后洗漱完才返回房间。
躺上床，他以镜中瞳的姿态，出现在镜子后的黑暗里。
摩西像个真正的祭司一样，向林汇报了这一天教派里的重要事务。
虽然这个连名字都没起的教派，一共就四个人。
啊不，一共就两个人，加一个圣灵，神是不被算在教派中的，就像畸变教派属于银月少女，而非银月少女属于畸变教派。
“两边都陷入了僵局，”摩西道，“你家非自愿入教并且没有真正转信的关系户，还在船上飘着，我走的时候，他们正在商议要不要点燃第二根氧气蜡烛。”
“竟然？给他们指路时，我是第一次那么做，去感应最近最明显并属于人的心智活动在哪里，”林扶额道，“回来一看地图，我有点怀疑我指的方向是邪教徒大本营暗海之洞，但他们船上的物资也不够他们再找别的登陆点了——结果这不比撞进邪教徒大本营还糟糕吗？居然还没找到有人烟的地方。”
“不是人鱼的种族想在海里活下去，除了赌运气没有别的办法，”摩西评价，“那艘船显然运气不好，或者说，乘坐那艘船的三个人运气不好。”
“挺霉的。”林不得不赞同。
但既然还有两根氧气蜡烛没使用，他们就还有继续赌运气的机会。
尚未走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林除了担忧，没法提供更多的帮忙了。
“然后，你那条满心杀意的小狗，”今天不止去了雪爪那边的摩西道，“又一次遭遇了那个鹿人的追求，不过这回她停职休假的朋友在一边，有人安慰，应该不至于再问你能不能直接杀人了。”
林：“……哈哈。”
非自愿入教并且没有真正转信的关系户，满心杀意的小狗……总觉得不过几天，摩西的阴阳怪气更上一层楼了。
“那个鹿人……乐彩&#183;西卡迪尔是吧？”林问，“我想审判庭应该针对他布置了明里暗里的监视了，说不定他和邪神信徒有关的传闻都散播了出去，两天了，还没抓到他的马脚吗？”
“应该说抓鹿脚吧？”摩西道，挥了挥手，“没有，这个鹿人目前没有表现出任何可疑的地方，甚至找了高级职业者用威压去恐吓他，但他看上去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铁榴市审判庭的高级职业者不给力啊，林想，不然上他们尖晶市的审判长，绝不会是这样不淡不咸的结果。
当然，这句话现在是绝不能当着摩西的面说的，林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想，道：“或许，我们可以给铁榴市的审判庭帮帮忙。”
对如何抓潜伏邪教徒，林如今有一套自己的心得。
他去看那个鹿人一眼就好了。
但那要等白璃下次遇到乐彩&#183;西卡迪尔再说，林和摩西商议了一会儿，放下两个信徒的事，继续上课。
课程内容是《论信徒与信仰对神明的意义》。
“神明是大树，所以不完全的幼神才会被称为种子。幼神被称为种子，所以信仰被称为雨露。”摩西道，“雨露就是水分，但像殿下您这样的年轻人，或许不太理解水分对植物……不太理解水对于生命，是怎样的存在。
“无论是植物还是人，占据体重最多的物质就是水，但水分只是从植物和人的体内经过，它进入生命，又从生命流出，回归世界，然后循环。”
嗯嗯，林明白的，这是他学过的生物学知识——植物根系吸收的水分，百分之九十九都通过蒸腾作用，散发到空气中去了。
但信仰这种无形之物，总不能通过神明，散发到空气中去吧？
“而信仰，”摩西为林解释，“它们经过神明，进入神明的神国。”
“哦，”林点点头，然后像个文盲一样问，“我有这东西？”
摩西翻了个白眼。
他张开双臂，示意林去看，道：“殿下，你以为我们现在所处的这片黑暗，是什么地方呢？”
啊。
是自林穿越后，就一直在做的梦。
梦里，他徘徊在黑暗中，看到光从一面面快速闪过的镜子透进来。
原来那不是做梦，而是林无意中返回了他的神国。
“曾经的你几乎无法运用你的神国，”摩西道，“直到第一位信徒向你献上信仰，你点亮了自己和她周围的镜面，你开始掌控你的神国，也逐渐能使用神的权柄。
“等你的信徒逐渐增加，神国之中你看不清的镜子也会随之点亮，全部镜子都点亮的那天，就是你作为神明的成年日。”
“全部镜子都点亮？”林沉吟，“一面镜子是一个人的话，所有人都要信仰我？”
“怎么可能，”摩西用教鞭敲了敲附近一面镜子，“等这个世界大部分人都知道你的神名，差不多就可以了。”
太好了，这个目标轻松很多。
所以邪教徒制造恐怖袭击事件，是为了帮邪神扬名啊。
“既然你明白了，传播信仰这件事你要上点心啊，殿下。”摩西苦口良心，“就算是关系户，你也得敲——”
“稍等。”
林举起手打断道。
他侧耳倾听了一下，道：“有之前没联络过的人在向我祈祷。”

第64章
不知位置，不知去路的潜水船里，倒霉三人组商量要不要点燃第二根氧气蜡烛。
他们决定再熬一两个小时再点。
虽然这会让他们不可避免陷入一段时间的昏昏沉沉，但万一，拖延这么一小会儿，能增加他们获救的概率呢？
“一根氧气蜡烛多拖一个小时，三根点完就能多拖三个小时。一根多拖两个小时，三根就能多拖六个小时，”搞文科的人鱼考古学家说，“说不定我们就在极限的第六个小时找到陆地了。”
“我还是希望我们能更早一点获救，”蕈人道，“雪爪，你觉得呢？”
“无所谓吧，”雪爪这两天一直心情低沉，“被两个邪神盯上的我已经没有未来了……”
“我被三个邪神盯上我不也好好的，反正，如果能继续逃跑，你跑得比谁都快，”蕈人操纵蚂蚁绕着她转圈，“之前你求生欲爆发，都惊到我了呢。”
“不，雪爪当时是濒死下魔物血脉爆发，这并不是好事，”人鱼考古学家翻开自己的日记，去看当时他对雪爪的记录，“据雪爪事后所言，这是她第一次血脉爆发，就我的观察，那一分钟她完全失去了理智，冲入来邪教徒中疯狂杀戮，即便独自对抗三个中级职业者也不落下风，无论受了什么伤都迅速愈合，还能用肉体攻击到亡灵法师控制的幽魂。这些特征很像高级兽化人，但她的外貌并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人类的模样。”
他又翻了一页，继续道：“一分钟后她就昏迷了过去，不过邪教徒也近乎死伤殆尽，多亏了她的爆发我们才逃出包围。但第一次血脉爆发后，就会有第二次爆发，污秽的魔力重复使用会让人上瘾，次数多了后，雪爪将无可奈何从人类的一边，堕落到魔物的一边，考虑到她的血脉源头，会变成疯兽魔吧，大概。”
人鱼考古学家合上日记。
“与其说是求生欲爆发，不如说是她体内的力量为自保而苏醒，但那不是向善的力量，而是恶的力量。真让人担忧啊，雪爪——”
雪爪没有回音。
八十多岁的人鱼考古学家诧异抬头，发现雪爪抱着膝盖，坐在这间生活舱室的墙角，低着头，呼吸声越来越粗。
他不由道：“你不行了吗，雪爪？”
“上一次她就是第一个晕的，”蕈人分析，“强大的身体素质会加大耗氧量，她又没有魔力来替代消耗，这种环境她当然会最先陷入虚弱吧？”
“啊，”人鱼考古学家一拍脑门，“是我没想到这件事，这孩子战斗力太彪悍，我总会当她是个职业者，算了，我们还是先点燃第二根氧气蜡烛吧。”
只能如此了。
剩下的两根氧气蜡烛早就搬来了生活舱室，关上舱室门防止氧气逸散全船，人鱼考古学家按照雪爪之前教的方法，打开盖子，按下铁钉让它去撞击火帽。
不多时，也觉得胸口发闷的人鱼考古学家，就感到呼吸畅快了许多。
他转头去打量雪爪，问：“这样应该好起来了吧？”
“没有呢。”蕈人道。
雪爪已经歪倒在地，呼吸声不仅粗，还很急促。
“这！”人鱼考古学家站起来，“难道是生病了？”
“这小家伙自诉，是在冰冷的莱伊河飘了两天，上岸没有受寒的从不生病普通人哦，”蕈人道，它已经在后退，退到了舱室紧闭的门边，一缕菌丝缠上了门把手，“比起生病，我倒是想问，重复的缺氧，会让她体内的力量为自保而苏醒吗？”
人鱼考古学家走向雪爪的脚步顿住。
虽然雪爪的呼吸声越来越粗，越来越急，但舱室里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安静。
“我现在杀了她。”蕈人突然道，张开了菌丝。
“不行啊！”人鱼考古学家连忙阻止它。
“上一次她暴走其实是不分敌我的，只是我们两个跑得快罢了，”蕈人道，“如果让她在潜水船里暴走，她会先杀了我们，再蛮力破坏整条船。到时候无论是你我，还是她，都活不下来。”
“可是……”
“我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我要活下去，我还有事要做。”蕈人操纵蚂蚁往雪爪所在的角落走去，它如同花冠的本体正在膨胀，“我来杀了她，人鱼先生，不，良章先生，同为人类的你下不了手，那就站在那里等待好了。”
“等等！你听我说啊！”良章&#183;巴特弗莱大声道，“不要立刻走极端，这个情况，为什么不问问镜中瞳呢？”
蕈人停了下来。
蕈人转身对良章道：“你好像比我更极端一点。”
“在学校历史书不会讲述的角落，在敲钟霜鸦教会记录馆，非教会成员不能进入的二楼，”头发因为苍老已经银白的良章，很冷静地道，“去翻阅那些书，就会发现，六柱神对银月少女、黑太阳和堕落天的态度非常强硬，但对一些弱小的邪神，态度是比较暧昧的，比如说，蕈之王。有必要时，祂们甚至会联合对抗最强的那三个邪神，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良章先生，年纪都这么大了，还想寿终正寝的话，不要探究这个问题比较好哦。”蕈人道。
“……你都这么说了，我更好奇了啊！”老人鱼抓住自己的头发，“总之，弱小的邪神，是可以有限度地合作的，镜中瞳还曾给与雪爪神启，祂或许不想雪爪死去。蕈人先生，你来向镜中瞳祈祷吧，你不是说你可以稍微信一下祂吗？”
“不要叫我先生，都说了我没有性别，”蕈人吐槽，“而且何必找我，你也可以自己向祂祈祷啊。”
“对不起，我对我主的信仰无可动摇。”良章在胸口比划拒绝。
舱室里再次陷入微妙的安静，而角落里倒地的雪爪已经开始抽搐。
“话是这么说，”蕈人慢慢开口，“要我现在做个梦去寻找那位新梦神，我也做不到啊。”
“不用做梦，从镜中瞳这个神名就能分析出很多东西了，”良章立刻道，“实际上，虽然你没有眼睛，但你寄生的蚂蚁还保持着一定的活性，它的眼睛还能看到吧，我的眼睛也是，有些老花，不过没有别的问题。有两双眼睛在这里，我们刚才还呼唤了好几次镜中瞳的名字，说不定，祂现在已经——”
砰！
倒地的雪爪突然以非人的姿态，四肢着地但胸腹朝上弹起。
她弹起撞上舱室的天花板，直接将钢板撞出一个陷坑。
镜中瞳来了没有？良章和蕈人都没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了，蕈人的杀招——强行寄生，是需要发育才能完成的，而良章，战斗上他是这个团队里的累赘。
但即便如此，看到雪爪向他扑来时，良章还是忍不住分析。
先解决视野里有生命活动的大体积目标，雪爪暴走时的杀戮逻辑，和疯兽魔是一样的。这种爆发再来几次，雪爪的堕落恐怕就不可逆转了。
真可惜啊，本来应该是，前途光明的女孩子……
千钧一发之际，良章抓起了突击步枪。
“砰砰砰砰砰砰砰——！！！”
枪口喷出火光，灼热的子弹连射。良章来不及瞄准，第一枪第二枪打在舱室的墙上。
一时间跳弹乱飞，但不到一秒，随着雪爪扑到他面前，过近的距离让他弹无虚发。
血花在雪爪胸口背后炸开，绝对有那么几颗子弹穿过了她的心脏，但双眼通红的她行动全不受阻碍，伸出的双手就要抓住良章的脖子。
看来他是要去见主了，良章意识到。
希望主的雪原不会真的像传说中那样冷，巴特弗莱人鱼更喜欢温暖一点的水，他还挺怕冻的……
老人鱼的手已经从枪的扳机上挪开，子弹无效，没有必要挣扎。他抬头看向雪爪浑浊泛红的眼睛，在无神但也光滑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霎时变化，变作了一个小小的，难以分辨具体样貌的年轻人类男性。
这个年轻人类男性，用一双粉银异色的眼眸瞥了良章一眼，转头唤道：“雪爪。”
镜中瞳！竟然真的来了！绝处逢生的良章后退一步，想看这位新诞生的梦神，怎么让雪爪睡过去。
但镜中瞳只是喊了一声名字，雪爪就真的不动了。
所有情绪被冻结，强制唤回理智，她骤然泻力，绵软的手从良章脖子上划过，整个人摔倒在地。
“哈，哈，哈……”
狼人少女清醒过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疲惫，像是刚跑了个三万米，只能勉强抬头呢喃，问：“发生、发生什么，事了？”
观察她的良章，瞳孔猛缩了一下。
良章这两天分析过新梦神会掌握什么领域，梦境是肯定的，但镜中瞳的神名并不能体现出梦的意象。其中“镜”和“瞳”所能联系的事物太多，脑洞开大一点，甚至能联系到“命运与预言”上，比如说，一些民俗故事里，什么都知晓的魔镜。
良章没有权限阅读新历前的历史记录，但这不妨碍他推理出，这个世界并不是真的从新历一年第一周的礼拜一开始。身为考古学家，他甚至发掘过新历前的遗迹，很多次从遗迹里的尸骸中，回望那混乱的，充满血与火的，漫长不堪的诸神混战岁月。
这些神举手投足就能毁灭万物，祂们的言语蒸发海洋，祂们的眼神冻结城市。
而非喊一个人的名字，就让一个人毫无缘由地冷静下来。
和其他神明比起来，这样的力量似乎很弱小。
但对于人类来说，这样的力量有一种别样的惊悚。
良章很想找个人讨论一下，但张着菌丝来捆雪爪的蕈人，听到陌生声音出现，就不假思索就收起菌丝，躲到雪爪之前靠着的墙角去了。
同时，这间生活舱室门后挂着的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本没有的身影。
从雪爪眼睛跳进这个镜面的林，环视狼藉的生活舱室，轻轻啧了一声。
这声啧让蕈人一抖，也让忍不住观察镜中人影的良章反应过来，低下了头。
老人鱼指望蕈人说点什么，但前两天还说可以信一下镜中瞳的蕈人，躲在墙角当自己是死了。
雪爪更是沉默，尴尬且恐怖的第三次安静，降临在舱室中。
良章用余光看到，镜中瞳依然在那面镜子里，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们。
继续什么都不说就太失礼了，老人鱼不得不上前一步，作为代表发言。
“梦和镜子的主人啊，感谢您又一次对我们施加援手——”
镜中瞳打断了他，道：“没事，我曾向雪爪许诺，只要她在梦中和镜子前呼唤我，我就会倾听。啊，不过，刚才不是雪爪，是你的声音呢。”
茫然的良章不知祂在指什么。
“良章&#183;巴特弗莱，刚才你向我祈祷了，对吧？”镜中瞳快乐地说。
良章：“？”
老人鱼并不奇怪一位神明有办法知道他的名字，但祈祷……
良章回忆了一下，发现从头到尾，确实只有他呼唤了镜中瞳的名字，蕈人则避开了。
他脸色逐渐发白，猛地转头瞪向角落里的蕈人。
镜中瞳看到了这对旅伴间的无声交锋，祂依然很快乐地，并且很明显是故意地重复问：“是你向我祈祷了，对吧？”

第65章
这个邪神好不要脸啊！
这个时候，不仅是良章，就连雪爪和蕈人也在心里这么想到。
雪爪甚至觉得镜中瞳的恶趣味有些熟悉，当然，祂的恶趣味和银月少女的恶趣味不一样，所以是哪里熟悉呢……
狼人少女还有些蒙圈的大脑想不起来，又听到镜中瞳说：
“我能听到你们心里说什么哦。”
雪爪闻言，顿时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但也只有全靠野性和本能行事的她能做到这一点。角落里的蕈人几乎是一朵真正的蘑菇了，倒是良章，这个老人鱼听到这句话，反而冷静下来。
“所以，您既是梦和镜子的主人，也是掌控心灵的君王，”老人鱼恭敬地低下头，银发滑落，露出他银白末梢明黄的耳鳍，“您的伟力不同于这世上任何一名神明，轻易就能获得无数信徒，何必对我这样退休回乡的老头开玩笑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需要雪爪身边有一个人，能在她血脉爆发的时候呼唤我。”
镜子里的异色眼睛瞥向角落里，“有一个人拒绝了不是吗？除了您还有谁愿意呢？良章先生，感谢您的好心，避免我失去一位好不容易得到的信徒。”
雪爪：“……”
本来在放空大脑的雪爪没忍住，或者说，就是因为她放空了大脑，所以没能忍住，大声道：“我信仰矛盾双生啊！”
“我知道啊，”镜中瞳的语气依然很快乐，“没关系，矛盾双生信徒那么多，少这么一个不要紧的。”
雪爪：“……呜。”
虽然是狼人，但雪爪此刻就像犬人一样，尾巴都耸拉下去了。
良章则幻听了“敲钟霜鸦信徒那么多，少这么一个不要紧的”，不由闭上眼睛，缓了几秒才睁开。
人当然不能和神讲道理，老人鱼明白这件事，但还是忍不住委婉地提醒道：
“或许雪爪在您对付银月少女的计划中有重要的地位，但您也知晓，神秘学上，一次祈祷或许建立了联系，却不代表祈祷者就会立刻改信……”
他欲言又止，觉得这种神明当然知晓的事，他在这里唠唠叨叨，可能会让神明生气。
但镜子里，有着异色双眸的年轻人，只是向他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不要紧，”祂道，“没关系的。”
我已经拿到了我的报酬，林在心里说。
在摩西专门说明后，这一回林确实感应到了，当祈祷传来，黑暗中就点亮了新的光源。
虽然这光源和雪爪带来的光源重合在了一起，但林的直觉告诉他，即便良章和雪爪分开，良章周围里的镜面，对于林来说也会是清晰的。
只要念出良章的名字，镜中瞳随时能跳跃到他附近的镜面里。
唯一的问题在于，雪爪和良章所照亮的范围，好像比白璃小很多啊。只是祈祷而不改信，和真正的信徒，果然不一样吗？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艘潜水船太小了，范围显示不出来。
三个样本所处环境不同，林最后没有轻易下结论。
他转动眼珠，看向另一个人。
“雪爪，身体感觉如何？”
被点名就不能当哑巴了，但雪爪不知道镜中瞳为何会问她这个，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她脸色红润，皮肤润泽白皙，若非胸口背后衣物破洞又血迹斑斑，哪里看得出，刚才几乎有半梭子子弹穿过了她的心脏？
和疯兽魔一样，她在暴走时，不附魔的武器无法杀死她。
雪爪看到，那双让她害怕的异色双眸里，浮现出她难以分辨真假的担忧。
她听到祂好像个人一样叹气，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
“你要好好的啊。”镜中瞳说。
蓝磷灰的病情最近都没有恶化，你先走了算怎么回事？
林未将这句话说出口，他再次环视这个小小生活舱室，身上一开始的快乐，和后来的担忧，都消隐无踪。
神朝着人淡漠地微笑。
“我原本担心你们撞进暗海之洞，我这样崭新的邪神，可没有收到那里的邀请函，到时候要怎么搭救你们呢？不过，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时来运转？”
面容模糊的年轻人抬头眺望，祂的视线似乎能洞穿钢板，看到外面只有潜水船一盏小灯幽幽照亮的黑暗海洋。
“你们是终于耗光了霉运，迎来了好运？还是在遭遇了霉运和霉运之间的一次转折？我都有些好奇起来了。不过，这暂时是个好消息——
“你们期待的事，马上就要发生。”
***
神明终于从这个过于狭小的空间里消失了。
船舱没有变大，但三人都觉得它空旷了不少。
蕈人终于不再缩在墙角，它爬出来，看一眼雪爪，她似乎没有前两天那么忧虑，像个小狗一样，蹲在地上发呆，它再看一眼良章，发现良章也在看它。
老人鱼：“呵呵。”
人老心不老的良章朝蕈人比了一个侮辱性的手势，但对于这由三个不同立场的人组成的逃亡团队来说，互坑也是一项传统了，虽然这项传统成型不到六礼拜。
“对不起，”蕈人直接道歉，“但信仰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我觉得不能在情急下做决定。”
“所以你就让我情急下做这个决定吗？！”
良章的脾气其实很好，但他这下也想发火。
但也因为他脾气好，又很理智，他最后还是没发火，而是再一次开启的队内讨论。
“算了，刚才，那位……嗯，那位梦之主的预言，你们怎么看？”
“没必要骗我们，所以应该不是谎言，”蕈人道，“但祂刚才的话透露了一个消息，我们现在大概在暗海之洞附近。”
暗海之洞，全世界最大的邪教徒交易黑市。
主导这个黑市的，正是信仰三大邪神的数个教派。
被复生会追杀的良章：“……”
被畸变教派追捕的雪爪：“……”
被三大邪神信徒共同追捕的蕈人：“……”
“所以三个不会开船的人为什么要开船逃跑？”良章又一次扶额。
“是你提议的啊！”雪爪和蕈人异口同声地道。
“好吧，好吧，”良章连忙挥手，“不过，梦之主也表示我们的好运要来了，虽然也有可能是霉运和霉运之间的波折……”
复述这个描述的老人鱼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下，才继续道：“这至少表示，我们接下来会遇到的人，是好——”
砰！
什么东西砸在潜水船外壳上的声音。
舱室里的三人抬起头，然后又是一声。
砰！
“好像有谁在外面敲门一样。”雪爪直接说，没发现良章和蕈人因为她形容的恐怖场景抖了抖。
互坑是这个团队的优良传统，但雪爪那个不转弯的脑子，她应该只会被坑。
可惜，实际上，狼人少女总能无意识说出什么话，坑到她的某位队友。
“怎么会是有人敲门呢？”良章深呼吸平缓紧张心情，想出一个合理解释，道，“我们大概靠近陆地了，船可能碰到了水中的石头。”
“原来如此，不愧是人鱼，你对水中还是了解的，”蕈人松了一口气，“去看看驾驶面板吧。”
生活舱室有两扇门，一扇门通往走廊，一扇门打开就是驾驶室。
通往驾驶室的门原本没关上过，但今天因为要点氧气蜡烛，关上了。
良章连忙走向那扇门，却不想，他走了两步，突然趔趄了一下，扶住生活舱室里的高低床床架，才重新站稳。
“良章先生，你骨质疏松了吗？”蕈人问。
“你这张嘴真该闭上，我没有骨质疏松。”良章说，再一次抬头，望着天花板，好像这样视线就能和镜中瞳一样穿透钢板，看到外面。
“不是我骨质疏松，”他重复道，语气困惑又带着一丝恐惧，“是船在动，船在转弯。”
过了一会儿，良章给出更具体的形容。
“有什么东西拖动我们的船，改变了方向！”
***
“良章刚刚说的这句话，简直像三级恐怖片里的台词。”林说。
“恐怖片是什么？”摩西问。
“呃。”林没有解释。
他从驾驶室的潜望镜，跳到了另一艘潜水船打开的观察镜上。
就是这艘船，靠近了雪爪他们的船，射出两根绳索，拉着雪爪他们的船换了个方向。
林几番折射，进入这艘新出现的潜水船内，看到四个衣衫不整的男人。
这四个男人，面颊上都有奴隶烙印。
从其中一人的眼睛里，林得知了他们的身份。
是从暗海之洞逃出的奴隶。
他们受某个调查暗海之洞的审判官的帮助，在附近建立了一个小小的藏身之处，但要在海中获得淡水和药物不容易，那个审判官说他来想办法，开走一艘船，暂时离开了。
前天是约定好审判官会返回的日子，他却没有出现。这些奴隶十分焦急，出来寻找，刚好找到雪爪他们这艘几乎是在随流飘动的船。
是失事船只吗？
希望是失事船只，奴隶们祈祷着，决定把船拉回去，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们大概想不到，船上没什么资源，反而有三个大活人……等等，蕈人真的能算大活人？
总之，这倒霉三人组，姑且算得救了。
林放松下来，打了个哈欠。
“啧，”摩西见此道，“你去休息吧，我来看着这边。”
林挥挥手，回到无数面镜子闪过的黑暗中，决定在睡觉前，复习一下今天的课程内容。
信仰能点亮镜子，只要一次成功的祈祷，即便祈祷者不是信徒，也会向受祈祷的神，献出一点信仰。
现在点亮的镜子里，能看到白璃、摩西、雪爪、良章，还有审判长……
林又打了个哈欠。
他意识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闭上眼睛，拉上被子。
三秒后。
林猛地睁开眼睛。
审判长？！！！

第66章
礼拜三。
假期结束，林回总所的仪式科上班。
刚到办公室，他就被赫果导师拉走，陪她去参加例会。
林虽然多次立功，但进入总所也就九个礼拜多，仪式科里比他等级高，比他立功多，比他资历深的审判官，还是有那么几个，但赫果却选林陪她一起开会，林一瞬间感觉自己也成关系户了。
不过，等陪着赫果导师坐在一区的大会议厅里，林才明白赫果导师为什么拉他来。
“……这一次排查是全市动员，”灰翠站在上面说，“联合市政厅的警署一起，针对全市人口，进行梦境内容的排查。相关情报你们已经知晓，银月少女争夺梦的领域失败，但我们也没能继续将梦的力量保护在审判庭内，一个新的邪神诞生了。
“祂已经成为梦境的主人，能通过梦境污染每一个做梦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无论调查得到梦境内容是多么荒诞，都有可能是祂某次行动的征兆，又或者包含和祂相关的线索，我们必须注意。”
说到这里，灰翠眉头微微蹙起。
但他的神态还是镇定的，有效安慰到那些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人。
“虽然说着大家要保持警惕，但目前为止没有任何防范祂的办法。我们既不能让人不睡觉，也不能让睡觉的人不做梦。毕竟，相对于物质界，梦境是另一个世界。
“不过大家也不要慌张，意识到底和肉体联系在一起，做梦是有灵者的神游，也是大脑的某种生理活动，炼金协会和源血之母教会那边有好消息传来，对无梦药的研发已经顺利展开，要不了多久就能投入实验。”
旁听到这一段的林：“……”
他记录会议要点的动作一顿，钢笔笔尖在“无梦药”这个单词边点了点。
好家伙。
林虽然因为一场感冒已经调整好了心态，没有为自己拿到梦的权柄骄傲自满，但他发现他还是低估了这个魔幻的异世界。
为了对抗梦神，干脆研发无梦药？不会再等个一年半年，这种药物就和避孕药一样，是人人都能免费领取的社会福利药物吧？
避孕药免费，是源血之母教会出钱，无梦药会是哪边出钱呢？
要是把钱给他，他可以发誓不去任何一个人的梦里打扰的！
灰翠没发现有邪神在下面嘀嘀咕咕，他继续就梦境排查行动的标准说明了一会儿，才转入下一个工作重点。
“除了排查梦境内容外，近期还要重点防范黑市交易。前天炼金协会派遣来的专员，对上次畸变教派举行血腥祭祀的据点进行了又一次清查，专员在这个据点，发现了畸变教派用来干扰审判官联络，和定位联络中审判官的炼金道具。
“审判庭总部已经通告各城市总所，将这种炼金道具定为二级管制品。关于它从哪里来，如何流通到尖晶市，以及本市是否存在其他类似的炼金道具，我想尽快得到一个详细报告。”
“是，审判长。”
情报科科长点头。
“那就这样，散会，”灰翠环视会议厅里的每一张面孔，“这次牺牲人员的追悼会安排在周六，表彰大会在下周一，而大家的加班可能要持续到新年。我批了排查行动的特殊加班补贴，虽然这其实不足以慰劳大家的辛苦……一起努力吧。”
特殊加班补贴，林的眼睛开始发亮。
不过抬头看到审判长，他又感到心情复杂。
昨晚，林在自己少数几个点亮镜面的光源里数来数去，竟然数到了审判长。
当时林一瞬间产生了天雷劈到头顶的浑身炸毛感，等他又数了一遍，确认审判长确实有点亮他周围的镜面，林甚至能通过审判长办公桌上的台灯黄铜底座，看到审判长此刻在批改的文件内容……总之林立刻断开了对那边的窥探，并恍惚觉得在地下城里天雷是很难劈到他的，但矛盾双生恐怕要开枪打死他了。
可他想偷走的矛盾双生信徒，明明只有雪爪一个啊！
他没想犯偷走人间使徒这样的大罪！
林彻底睡不着了，思来想去，还是找来万能的摩西老师。
“你确定没收到祈祷？”摩西问。
“我记忆力还可以，”林道，“从我觉醒开始，我就只收到白璃，你，还有雪爪和良章的不经意祈祷，这是我非常确定的。但刚才数来数去，确实多了几个光源……”
“几个？”摩西诧异问，“哪几个？”
“啊哈哈……”林因为这位邪神祭司对审判长的排斥，撒谎将一个说成几个，现在要问他这几个人具体是谁，他就不得不尴尬地移开目光。
所以他没看到，摩西逐渐变化的眼神，和十分难看的脸色。
摩西发现自己不久前的某个猜测竟然成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祈祷，是建立神与人联系的方法，却不是唯一建立联系的方法。”
林连忙转回脸，摆出听课学生的姿态，道：“您详细说。”
“你和白璃建立联系时，她不也没有向你祈祷吗？”摩西同样收敛好了表情，因为收敛太过，语气甚至有些冷漠地说，“是我主的残骸就在你附近，让你尚未觉醒的力量得到特定的增幅，在梦中通过镜子，与现实中的白璃偶然遇见。”
这一点林自己也分析过，他讲述他的觉醒经历，将他的分析说给摩西听，摩西听完觉得很合理。
但摩西现在发现，促进林觉醒的因素，可能不止吹螺者的残骸这一个。
和镜中瞳建立了联系，却不是信仰，也不是祈求。
或许，那是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注视，不向林索取，只向林赠予。
来自谁呢？
会让林在他面前避开不谈的人。
当时和即将觉醒的林在同一辆地铁上，甚至在同一间车厢里，携带着吹螺者残骸的那个人。
林真的是因为白璃才觉醒的吗？摩西怀疑起来。
在白璃之前，会不会有人更早地点亮了林的一面镜子？只是当时睡着的林未曾察觉，然后又因为白璃说她愿献上全部，而忽略了同时的无声注视？
摩西紧紧地抿起唇。
玛莉帝斯啊，我现在侍奉的这位殿下，作为人类他如此的年轻，作为神明的祂如此年幼。
我到底，应该……
“……就像只在镜子前说出你的真名，并不一定能将声音传到你耳边，”思绪混乱的摩西勉强讲解，“至今为止对你成功的几次祈祷，他们呼唤你的真名和神名时，都带了祈求的意味。所以，即便不呼唤你的名字……”
“即便不呼唤名字，”因为摩西说得太慢，林自己揣测道，“只要有祈求，就可以建立联系？”
“不，”摩西斟酌着词句，“是同你本身有过接触和交谈，这个接触取代了呼唤名字的步骤，然后，还要有明确指向你的强烈情感……”
“呃啊，”林立刻明白了，打了个颤道，“审判长，竟然这么讨厌镜中瞳吗？！”
想了很久要怎么说的摩西：“……”
被林一句话，搞得忘记自己想说什么的摩西：“哈？”
你怎么会联想到讨厌上去啊！
他是不是根本不用担心林的感情问题？？？
***
林没发现自家祭司的一番纠结。
他觉得自己的分析再正确不过了。
林难以想象，审判长会对谁怀以与信仰与祈求相当的强烈情感——等等，摩西说得强烈情感，需要和信仰相当吗？算了，之后再问——因为他从未看到审判长情绪失控。
即便在林抢走梦的权柄后，灰翠也能做出冷静判断，先对付银月少女的投影。
所以审判长对镜中瞳的感情，哪怕强烈，也没有到恨的地步吧？
但再看审判长对镜中瞳开的那几枪，那几枪能说情感不强烈吗？还是很强烈的啊。
是不喜，是讨厌。
林觉得应该是这样的情感。
这么推测下去，他镜中瞳的马甲一旦掉下，对审判长的冲击一定很大。
摩西老师说得没错，他还是得和审判长保持距离，这样如果掉马，对审判长的心理冲击可以减轻，他欺骗审判长的愧疚感也能减弱不少。
林坚定了想法，看赫果导师在散会后有事找审判长说，他编了个借口，没有一起去，自己先回仪式科了。
回仪式科后，他立刻开始工作。
上周的战斗中，总所有不少建筑遭到了破坏，设置在建筑内的仪式也一并遭遇破坏，这都需要仪式师们一项一项检查，修复，或者干脆重新布置一个。
这种检查和修复需要专心和细心，等林忙完分给他的这一片，今天的工作时间已经走到头。
他倒是想继续工作，拿一笔加班补贴，但赫果导师驱赶他，说他昨晚一定没睡好，要他回去休息。
怎么可能睡得好啊，昨晚他一闭眼，大脑就在循环“审判长讨厌你”。
哪怕他知道这个“你”只是指镜中瞳，并不是指审判官林，但很疲惫的他却还是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幸好工作和学习时他能快速排除杂念，不然今天的工作他可能都会出错。
林回到薄荷油公寓的203，看过蓝磷灰，做好晚饭，和短尾小黑斑一起吃掉。到底觉得不该这么莫名低落下去了，决定把心挪回邪神的本职工作上。
他要为自己的信徒，和他在铁榴市的审判官同僚们，解决一点小麻烦。
乐彩&#183;西卡迪尔，即便承受流言压力和审判庭的监视，依然能不露马脚，绝不会是个普通人。
让他来看看，这个邪教徒藏着什么秘密吧。
***
铁榴市。
又一次到了《勇士号上》剧组排练结束的时间。
更衣室里，白璃披上外套，对着镜子照了照，观察着挂在她胸前的蓝色玻璃珠吊坠。
这是她领到举报奖金后，去二手市场买的。她的主告诉她，祂更改了对她恐惧的封印，在玻璃珠留下了赐福，当她准备好面对恐惧时，就摘下玻璃珠，如果摘下玻璃珠却又适应不了，就重新戴上。
拿到后白璃毫不畏惧地试验了一下。
至于结果……总之，她现在是好好佩戴着玻璃珠的。
然后白璃整理了一下外套遮掩下的腰间皮带，确定有一把匕首好好地固定在她方便抽出的位置。
这是一天前，欢半香送给她的感谢礼物。
“哎……匕首？”
“没错没错！谢谢你来救我！”海思科犬人摇着尾巴道，“我考虑了很久要送你什么，考古学家同事在烧毁的现场找到你的那把裁纸刀碎片……呃，我不是说你随身带裁纸刀不好啦。”
欢半香思考了一下，又扬起笑容。
她蔚蓝的眼睛自有光明在其中跳跃，很认真地对白璃说：
“但是，我想你需要一把武器，对吧？”
武器确实能带给人安心感。
对于没有城区持枪许可证，也没有去枪支俱乐部靶场学习过的白璃来说，匕首是最适合的了。
她再一次检查了这把匕首，才走出更衣室。
之所以这么小心谨慎，是因为就在刚才，她答应了乐彩&#183;西卡迪尔的邀请，与他共进晚餐。

第67章
“但是，”欢半香的队长，优沼&#183;沃特巴克说，“我们并不打算让你面对什么危险，白璃女士。”
昨晚，在欢半香的家中，白璃收下欢半香送的礼物后，也来到欢半香家中的优沼，走出来为白璃进行说明情况。
乐彩&#183;西卡迪尔如今明明面对重重压力，却依然还要追求白璃，这一点经过分析后，显得非常奇怪。
“当然，也能说他继续追求你，是为了维持他原本成功商人，风流多情的人物设定，免得其他人起疑。但风流多情这部分设定，相对于成功商人，其实没这么重要。又或者说，一般人面对工作上的焦头烂额，会自然而然将精力投入工作，先解决问题，再考虑其他。
“如果坚持做这个其他，就得考虑这个人是不是别有目的了。”
优沼道：“追求你，就是这个其他。特别是你对他没有半分好脸色的情况下。”
“嗯，”白璃的表情跟着严肃起来，问，“他……打算对我做什么吗？”
“在自己完全暴露前杀了你，或者抓走你，都是有可能的，”优沼道，“你每天下班都能看到他，这表明了他急切的态度……这么看，说不定是上级的任务。”
看白璃陷入深思，优沼继续道：“所以监控他的情报科和我们建议，可以进行一次钓鱼。”
白璃没有钓过鱼。
她还在读初等学校时，班级曾组织过钓鱼活动，但活动时间是周末，她父母要求她拒绝掉。
不过白璃私奔离开家后，和丈夫感情最好的那几周，他们也有一起去河堤上散过步，钓鱼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活动，在那之后她就了解了。
“所以，我是鱼饵？”白璃问。
“是也不是，我们并不打算让女士您真的和乐彩&#183;西卡迪尔接触，作为无辜市民，不让您受到伤害是我们的责任。但您确实是钩出他的鱼饵。我们需要利用您的形象。”优沼道，“抱歉，我们本来不该这么着急的，但近期邪神与邪教徒那边产生了巨大变动，我们需要尽快获取新情报。”
“是说有一位过去未曾出现过的邪神掌握了梦的力量！”欢半香给白璃解释，“这位梦之主和银月少女在尖晶市打了一场神战，银月少女输了，但还没有放弃，所以畸变教派正在从各个城市调遣人员去往尖晶市——”
“欢半香，”优沼无奈打断道，“梦神相关在目前是对市民保密的内容……”
“哎？但之前会议上队长你不是说白璃已经不是普通市民？”
“但也还是市民啊！！！”
优沼一抬手，蓝光乍现，一把精钢长剑就出现在她手中。
这位归属于矛盾双生的刀剑舞者，也不把长剑从剑鞘抽出来，就这么挥舞着开始揍狗。
“哇啊队长轻点！”
欢半香抱头狗窜，优沼抽了她两下，怒气未消但还是收起长剑，努力露出微笑对白璃说：“真是对不起，白璃女士……待会儿能不能请你签一份保密合同？”
突然听闻了和邪神有关的重大消息，曾经的家庭主妇却很镇定，她一瞬间绽开的笑容比优沼客气的微笑更真挚，十分高兴地追问：“银月少女输了？”
白璃的语气像是在说“还有这种好事？”，而且她想起这两天偶尔会进入她梦境里的主的祭司，已经知道了赢的神是哪位。
镜中瞳，她的主，赢下神战获得了梦的力量，毫无疑问是一位比银月少女更强大的神明。
可惜她不能为主提供什么帮助，畸变教派却能抽调人手去尖晶市支援……当然，白璃相信，镜中瞳也有无数信徒在隐秘的行动，他们在这方面不会输，但是，白璃果然还是想亲自为主做点什么。
嗯，博美犬人开动小脑瓜思考起来，她想起优沼队长之前安慰她说，乐彩&#183;西卡迪尔现在表现得再镇定，暗地里肯定也在为逃亡做准备。然后刚才欢半香提起尖晶市，会不会是欢半香听其他人分析，觉认为乐彩&#183;西卡迪尔会找一个机会，和其他邪教徒一起离开铁榴市，改头换面去尖晶市呢？
所以审判庭动作变得急切，审判官们想一举抓获这些准备离开的邪教徒。
白璃也开始急切，她怎么能让乐彩&#183;西卡迪尔跑到尖晶市妨碍主？
也好，她帮审判庭打击畸变教派的行动，当然算为主做出贡献吧？
优沼发现娇小的博美犬人态度更热情了，抬着头眨着黑眼睛询问：“我会签保密合同的，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人……所以，优沼队长您具体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看起来真乖，明明都是犬人，却比欢半香可爱多了。
自从欢半香加入队伍，优沼每天都要为管理这个海思科犬人心累不已，对比之下，白璃真的很乖巧，甚至能宽慰优沼疲惫的心。
但作为工作了十多年的资深审判官，优沼还是感觉到了微妙。
这可是要近距离去面对一个危险的邪教徒，一般人不会表现得那么积极。
虽然看上去很乖，但这位前家庭主妇，现剧院演员，可能比优沼预估得更疯一点。
又或者她就是已经被逼疯，才对邪教徒丈夫举起刀。
这样的人很容易被引诱去信仰银月少女，因为疯子到底不容于人群，社会将他们排挤到暗面，而银月少女又自称疯人的保护者。不过她如此仇恨银月少女……身为普通人，无论是去爱一个邪神，还是去憎恨一个邪神，很多时候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啊。
但优沼现在要利用的就是这种疯狂，哪怕他们已经准备好各种措施，保护白璃&#183;博美的安全。
最重要的一项措施，就是——
***
“你打算只穿这些，跟目标进入高档餐厅吗？”
一个人突然从白璃背后冒出来，问道。
那是一个面容清秀，脸上长着雀斑的鼠人少年，他短发棕黄，戴着一顶矮帽，个头和白璃差不多，身上穿着一件奇异的，看不到衣缝和纽扣的，直垂到脚面的银白长袍。
白璃的旧裙旧皮鞋和二手市场买回来的外套，确实不适合出入高档餐厅，但鼠人少年这身装扮显然也不适合……他甚至不适合在密闭的更衣室里突然从人背后冒出，太像幽灵了，会吓出别人的心脏病。
好在白璃不吃这个惊吓，平静地为鼠人少年解释：
“那家伙难道值得我去为他买一件昂贵的新衣吗？”
鼠人少年点点头，他一直在观察白璃的表情，闻言感叹：
“原来如此，对他是这个态度啊，我明白了。”
说完，鼠人少年身高突然变矮了数厘米，和白璃平齐。
他脸上的雀斑淡去，棕黄的短发迅速染白，并且变得有些参差不齐——就和白璃遭遇火烧的短发一样参差不齐——胸部则隆起，手脚变得更加纤细。
甚至，连他头顶象征着鼠人这一种族的大大圆耳也在回缩，只是一个呼吸，支棱在粗糙白发间的，就变成了一对小巧的犬耳，并且右耳上还有一处斑秃。
连白璃身后那丛毛茸茸的短尾巴都有，不过数秒，原本的鼠人少年，就变得和白璃一模一样。
只除了衣物和鞋子。
这就是名为变形者的职业者。
虽然都是属于源血之母的职业者，但和血肉医生乃至血骑士比，变形者人数稀少又特别，不过，铁榴市审判庭的情报科，刚好有这样一位。
变形者据说也能变化成野兽，并且不是只拘泥于血脉原型的野兽，而是能变成大小适合的各种各样野兽，就是没有兽化人那样强韧的肉体，也不能受伤后立刻自愈。
源血之母和银月少女有着非常明显的重合领域，白璃回忆起祭司教导她的内容，神明互相重合的领域，即是信徒要为神明寸步不让的战场。
所以，神秘学半文盲想，源血之母是银月少女的敌人，也是好神。
变形者没发现白璃的态度更亲近了，他，又或者她，算了，反正是不知真实性别的变形者。她再次观察白璃的衣物，然后抓起自己的银白长袍一抖。
银白长袍往上缩，眨眼就变得和白璃身上衣物没有区别了。
发现白璃瞪大眼睛，好奇看来，变形者扯了扯裙子，转了一圈，给她展示道：“是可变形的炼金道具啦，别看外观一模一样，你是一件裙子外面一件外套，我这个其实是假两件。”
炼金道具连皮带也模拟了，但模拟匕首还是超出了它的能力范围，好在变形者早有准备，拿出一把同样的匕首佩上。
不过……
变形者低头去看白璃那双旧皮鞋，虽然她没说话，但白璃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脱掉了自己的鞋子。
变形者换上，活动了一下脚腕，朝白璃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放心回家吧，”她笑着对白璃道，“那家伙就交给我去办。”
“……嗯。”白璃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是不是不应该的呢？身为邪教徒，她或许不该和这些审判官关系这么好？
但和她们在一起真安心啊，甚至觉得，可以尝试摘下玻璃珠吊坠。
白璃目送“白璃”离开，又过了十多分钟，她才按照计划，走出更衣室，前往再一次悄然打开的西侧门。
这回没迟到的欢半香就在西侧门等她，看白璃光着脚走出来，不明白为什么会不穿鞋的海思科犬人，露出一个傻乎乎的表情。
欢半香想了想，没想出理所然，干脆将为什么抛在脑后，关注更实际的事。
她摇着尾巴期待道：“白璃，我们去买新鞋子吧？”
如果今晚能解决掉乐彩&#183;西卡迪尔，即便白璃身上只有那笔为小玉购买必需品后所剩不多的奖金，白璃也愿意买双鞋子庆祝一下。
她这么打算，经过打开的钢皮门。
白璃映在在钢皮门上的一道扭曲倒影突然抬起头，对她说话。
“去日托所，”倒影的声音，是主的声音，“小玉被陌生人接走了。”

第68章
正在跟踪“白璃”和乐彩&#183;西卡迪尔所乘坐那辆有轨电车的优沼，突然接到欢半香的联络。
她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她或许不应该将昂贵的炼金通讯器分欢半香一个，欢半香刚开始执勤巡逻时，解决了屁大点事也要打电话汇报一番，虽然她最近已经在优沼的三令五申下改掉了这个毛病，但拿到炼金通讯器的兴奋，不会让欢半香旧态复发吧？
优沼的头隐隐作痛起来，但她到底是队长，她得承担队员做错事的责任，虽然头痛未减轻，她还是接通了欢半香发来的通讯。
“欢半香？你不是在执行保护白璃女士的任务吗……小玉不见了？！！”
和优沼一起快步走在街道上，眼角瞄着前面那辆有轨电车的搭档，停下脚步，看向优沼。而女性羚人瞪圆了眼睛，手按着耳边的通讯器，低声询问：“怎么不见的？啊？日托所说是白璃女士接走了孩子？但你和白璃女士根本还没去日托所？”
“没错！”爱缪剧院的电话房里，欢半香急得转圈，“我和白璃说去今天买双新鞋子吧，然后白璃说逛起来可能会超过日托所的关门时间，先给日托所打个电话……结果日托所接到电话很惊讶，说白璃已经从他们这里接走了小玉！”
但真正的白璃还在爱缪剧院，变形者变成的白璃则在前面的有轨电车上。
怎么回事？铁榴市如今有第三个白璃&#183;博美？
但铁榴市能变成白璃&#183;博美的变形者，应该只有他们审判庭的这一个啊？
优沼一时都大脑短路了，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低喝道：“……亡灵法师？”
论可以惟妙惟俏伪装成另一个人的职业，最厉害的当然是变形者，往下算，还有一些机械师制作的机器人能以假乱真。
邪神那边同样各有手段，要说最不会露出破绽的，是亡灵法师的改头换面手术。
原本只是亡灵法师伪装尸体的技术，但很快这些邪恶者就发现，对活人动刀也不错，即便接受手术的人死在手术台上，亡灵法师们也可以尸体喜加一。
当然，这种手术，随便一个低级血肉医生就能看穿，可是血肉医生怎么会去日托所当老师？
“如果是亡灵法师……如果是亡灵法师……”优沼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无论是给活人动了手术，让这个活人伪装成白璃，还是用一具受操纵的尸体伪装白璃——这个不太可能，日托所到底是在源血之母教会附近，但即便是动了手术的活人，身上也会残留一些亡灵法术的臭味，送葬人大概可以追踪到。”
她结束了自言自语，询问欢半香：“白璃女士现在怎么样？”
“啊，白璃。”爱缪剧院的电话房里，欢半香转过头。
白璃跪在了电话房的角落里，交握的双手抵住额头，似乎在祈祷。
双手交握在胸前，或者抵住额头，是一种泛用的祈祷姿势，无论对什么神都能用。欢半香记得她曾看过的白璃的市民资料，上面登记白璃十八岁前跟随父母信仰源血之母，结婚后跟随一心要赚大钱的丈夫信仰金锤子，虽然现在那混蛋死了，但白璃会祈祷的对象，还是这两位之一吧？
欢半香看不到，镜中瞳在白璃交握双手内的玻璃珠吊坠上。
“我知道你很急，但越是着急就越是要转动大脑。找借口给日托所打电话可以解释‘小玉被带走’这个情报的来源，”林指导她道，“可以解释的情报来源，可以得到更多审判官的帮助。”
“是，”白璃在心里说，“但是……”
“小玉现在生命无忧，”镜中瞳口吻笃定道，白璃没发现，祂的口吻和优沼等审判官想增加说服力时很像，“你知道畸变教派的人是什么样的，对吗？你了解你的丈夫，你也见过医院里来杀你的邪教徒。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折磨一个人，如果要杀死小玉，他们一定会在你面前来杀她。”
除非实在做不到。
实在做不到的时候，他们会至少确保白璃亲眼看到小玉的尸体。
一时间许多案件卷宗从林的记忆中浮出，但说到底，不立刻杀死小玉是最大的可能性，却也只是可能性。
何况林知道畸变教派做好了见不到白璃的准备，而白璃……他看着展开镜面里那个恐惧的白璃，知道她需要更有力度的保证。
林闭上眼，又睁开眼。
他不再用习惯性的审判官口吻对这位家属，而是用神的口吻，道：“但是，他们是杀不了小玉的。
“人的阴谋在我眼中无所遁形，无论他们打算做什么，都有我在看。”
***
“白璃，”欢半香道，“白璃她，她在祈祷……”
“祈祷？嗯，还能保持冷静就行，欢半香，你带着白璃女士立刻去十二层的驻层分所，然后就不要离开了，”优沼语速飞快道，“虽然带走小玉的人用亡灵法师的技术来伪装，但会针对小玉的人，最大可能还是来自畸变教派。一个小玉对畸变教派没太大价值，更有价值的是杀了他们教友的白璃，带走小玉只是威胁白璃的手段。欢半香，你要保护好白璃女士！”
“明白！”欢半香立刻道，“我们现在就——”
一双因做家务而粗糙的手，按住了欢半香的肩膀。
欢半香吓了一跳，身为职业者，她竟然没发现白璃靠近她的动静……肯定是队长一段话说得太长，把她注意力全吸引过去了。
迅速找到借口，欢半香将疑惑抛到脑后。
但她心中的疑惑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
因为白璃踮起脚，对着挂在她耳垂上的炼金通讯器，语气坚定说，“优沼队长……有没有可能，刚才邀请我的乐彩&#183;西卡迪尔，不是真正的乐彩&#183;西卡迪尔？”
优沼：“……哈？等等？现在说话的是白璃女士吗？”
她的声音从琥珀制作的炼金通讯器传出，和镜中瞳的声音重合。
“今天来见你的乐彩&#183;西卡迪尔是假的，”主告诉白璃，“从昨天开始，真正的乐彩&#183;西卡迪尔，就在酒会上找到一个机会和人交换了身份，虽然那场混乱确实很搅乱视线，但竟然真的让他们交换成功了，监控小组有些失格啊……审判庭目前监控的‘乐彩&#183;西卡迪尔’，是帮绑架小玉的人做伪装的亡灵法师，他是复生会的人，协助畸变教派和乐彩&#183;西卡迪尔，是为了得到一具变形者的尸体。”
尸体。
白璃按住欢半香肩膀的手忽然用力。
她不是恐惧，她没有恐惧，她只是想起鼠人少年从她身后跳出的可爱模样，又想起伪装成“白璃”的她临走前，对她比划的“没问题”。
变形者还对白璃说：“放心回家吧。”
白璃的手更用力，下一秒，欢半香摘下了她的手。
比白璃高大很多的新人审判官握住白璃的手，她弯下了腰，这样白璃就不用继续踮起脚。
“白璃女士，”优沼追问，“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欢半香的举动，和优沼的话，一起将白璃拉回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认真道：“眼神不一样。”
“就这么说好了，”主继续指导她，“你已经对过一次，直觉不需要解释。”
白璃点点头，对着炼金通讯器重复了一遍，“他们眼神不一样！”
优沼：“……”
优沼真的头好痛。
但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已经相信了白璃的话，她头疼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向整个钓鱼计划行动组的同事们解释。
而且她还不太能理解。
“为什么……”优沼呢喃，“假的乐彩&#183;西卡迪尔？但是为什么要搞个假的？”
***
因为铁榴市的畸变教派，也发现了审判庭更急切的动作。
看了假乐彩一眼的林，已经知道他们完整的阴谋。
林过来的时机不太凑巧，有点晚了，假乐彩和变形者已经坐上了有轨电车，差一点就要离开白璃这位信徒为他点亮的范围。
幸好还差这一点，也幸好林回溯过去只需要一瞬间。
审判庭想要一网打尽打算离开铁榴市的畸变教派成员，畸变教派也要确保他们向尖晶市输送的有生力量可以到达目的地。刚好，属于瘟疫研修会的仪式师，也就是乐彩&#183;西卡迪尔，暴露在了审判庭的目光中，他同样也要逃离铁榴市，就帮忙出了这么一个计划。
搞个大的，引开审判庭的注意。
用谁搞大的，当然是几次三番拒绝他的白璃。
还有变形者。
铁榴市审判庭的情报科有一位变形者，虽然没有人知道他或她的真实样貌，但无论是畸变教派，还是瘟疫研修会、复生会、影之刃……这些邪教徒势力，被这位变形者从内部打击了很多次，他们都知道，这座城市有一个变形者存在。
上一次变形者在邪教徒中闹出动静还是不久前，乐彩&#183;西卡迪尔确定，哪怕这位变形者是劳模，最近也该有点空闲。
所以他暴露后依然一直邀请白璃吃饭，就是在创造一个适合变形者出手的机会。
虽然这是在赌可能性，但这个可能性值得赌。
白璃&#183;博美不会答应他的邀请。
她对乐彩&#183;西卡迪尔不知原因的厌恶，和她与审判官建立的亲密关系，甚至导致了他们的魔物基地暴露，她怎么会答应他的邀请。
所以她一旦答应，来的就不是真正的白璃，而是钓鱼的变形者。
谁能想到，反而是他们将变形者钓上来了呢？
这个计划确实很大胆，还利用了审判庭的急切态度……林记住这个提出计划的乐彩&#183;西卡迪尔了，如果这家伙真的来尖晶市，他会给他一点好看。
真可惜，林目前点亮的镜面太少，哪怕是他，也失去了真正乐彩的踪迹。
如果林是这个乐彩，他恐怕已经离开了铁榴市，踏上了偷渡的路。
不过，这个很聪明的乐彩&#183;西卡迪尔，会这么做吗？
林觉得，他也有个可能性值得赌一赌。
“带走小玉的人，是畸变教派在铁榴市的负责人，教长芳英&#183;玛斯玛，再过不久，他就会出现在河堤边，公开用小玉威胁你前去。不过，现在明面上作为白璃行动的，是那位变形者。
“不管是你，还是变形者过去，他都赚了，审判庭的目光也确实被吸引开，逃跑的退路更是备好……那么，白璃，你打算怎么做呢？”
白璃听到主温柔的询问。
“去驻层分所接受保护，当然是最安全的，也不会给审判庭添麻烦。但是，你真正的想法，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最想做的……
握住白璃一只手的欢半香，看到白璃逐渐平静下来。
她小心翼翼唤了白璃一声，然后感到白璃挣脱了她的手。
娇小的博美犬人毅然提起裙子，光着脚，像是脱膛子弹一样跑出去。
欢半香本能追赶。
她们一前一后跑出爱缪剧院，这时候，理智逐渐回到大脑的欢半香发现，她竟然……
没追上？？？
她竟然不能缩短她和白璃间的距离？！！

第69章
“好戏要上演了。”
乐彩&#183;西卡迪尔道。
这个长相儒雅的中年鹿人已经彻底的改头换貌，复生会亡灵法师的手术非常成功，现在他有了一张和蔼又平凡的圆脸，锯断分叉的鹿角后，亡灵法师给他装了一对短小得像蛋筒的牛角，又修饰了他的耳朵，换掉了他的尾巴，让他看起来不再是一个西卡迪尔鹿人了。
崭新出炉的乌野&#183;尼尔盖，一名尼尔盖牛人，站在铁榴市三层的莱伊河河堤边。
不过他心里更认同的名字还是乐彩，这不要紧，等去了尖晶市，他有的是时间慢慢适应新名字还有新身份。至于现在，他要为自己不得不放弃的真实名字和身份，做最后的祭奠。
真是可恶啊，那个女人。
她一定是疯了，不然乐彩实在难以相信，这种无依无靠还带着一个拖油瓶，还向着演艺圈钻营的女人，能无视他的魅力，拒绝他的邀请。
然后，还不知和她的审判官朋友乱说了什么东西，竟然把他暴露了出来。
真是好管闲事的审判官，他明明还没有对白璃&#183;博美做什么呢，这个审判官竟然就找上他家大门。
又或者她其实就是白璃&#183;博美选择的新攀附对象？所以她来找他表示主权？恶心，恶心，源血之母提倡的纯洁之爱，到底塑造了多少扭曲的同性情侣！
是的，虽然乐彩是黑太阳的信徒，但在性别观上，他十分赞同畸变教派的理念。
男女交融，然后繁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女人的身体，天生是为男人提供快乐的。
乐彩不仅赞同，他还身体力行。
作为向黑太阳祈求力量的仪式师，他有着比其他仪式师更高明的技术，哪怕他隶属的组织是影之刃，但无论是同信奉黑太阳的瘟疫研修会，还是信奉另外两大邪神的畸变教派和复生会，都会给他面子。
所以，他不止一次受邀参加畸变教派组织的淫乐沙龙。在发现他对此颇感兴趣后，畸变教派的教长送给乐彩一个顾问的头衔，让他有权利干预淫乐沙龙的举办流程，好能提前享用那些自愿献身的可人儿。
乐彩原本觉得，随顾问头衔而来的杂务十分繁琐，特别是那些为瞒过审判庭做的大量无用功。
不过，过了一段时间后，乐彩又从这样的繁琐中得了乐趣，在一次成功瞒过审判庭的突击检查后，他产生明悟——隐瞒正是阴影之道。
在审判庭和六柱神教会眼皮下弄花样，却能做到不让审判庭和六柱神教会察觉，这是黑太阳也会赞许的行为。
乐彩投入了进去，有淫乐沙龙的人脉，他很快将自己在城市里的表面身份，经营得有声有色。
他搬家到一个据说几十年没出现过邪教徒的社区，并在附近物色了一处房子，提供给自家的影之刃，还有其他邪神教派，当魔物的暂居地，和城市内的中转站。
审判庭完全没发现他做的事，路上碰到的巡逻审判官，甚至会向他这位积极纳税的大商人打招呼。
乐彩在心里嘲笑他们，不过他的动作反而更加谨慎。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随着他和畸变教派的合作逐渐加深，他认识了森背&#183;瑞特阿斯。
他和那个鼠人对女人的兴趣很相似——没错，娇小的，柔弱无骨的年轻女性，才是最完美的女性形态。可惜，畸变教派内部的女教徒，大多性格强势，看她们号令男同胞的样子，就能知道她们距离柔弱这一形容差远了。
至于居住城市里的普通女人？源血之母教会的神职人员，给她们树立了不太好的榜样。而且，和畸变教派的女人比，她们真的要努力学习，才懂得如何用身体快乐男人。
乐彩和森背经常交谈，如果森背爱干净一些，他们的讨论可能会更频繁。就算乐彩实在接受不了森背身上的臭气，基于这种“情谊”，他还是为森背介绍了瘟疫研修会同样不喜欢洗澡的人认识。
在那之后，他们又一起见到了檀鼻&#183;格瑞丹。
这家伙，不过是个空有身体的愚蠢犬人罢了。
但他既然加入了畸变教派，他的妻子当然已经算是教派的资源。
乐彩知道，不止森背一个人，盯上了那个娇小可爱的博美犬人，就等檀鼻就职成功，把她带进畸变教派了。
但是没想到，真的没想到，檀鼻竟然被他妻子反杀了？
然后森背奉命去医院杀死这个博美犬人，也死了？
这么大力地打了畸变教派的脸，这女人无论如何都会下场凄惨了，乐彩觉得有些可惜。
却没想到，他进行日常的表面身份经营活动，并观察那些想进入演艺圈的新人时，他又看到了她。
她自己撞到了他手里，这么好的机会，乐彩觉得比起杀死她，不如让她因快乐而堕落。
如果她难逃加入畸变教派的命运，自称要保护人类的审判庭，不会觉得更痛吗？
畸变教派的教长被乐彩说服，同意交给乐彩来尝试。
紧接着，事情就变得不对劲了起来，好像电车脱离了轨道……
想到这里，等待好戏上演的乐彩，脸色逐渐阴沉。
直到一个矮小的身影路过他。
这个身影披着斗篷，怀里抱着一个睁着黑溜溜眼睛，头顶支楞柔软犬耳的婴儿。
乐彩和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儿对视一眼，又抬起头，看到靠亡灵法师的手术和化妆，变成“白璃&#183;博美”的铁榴市畸变教派教长，芳英&#183;玛斯玛。
一切顺利，乐彩用口型向他说。
芳英&#183;玛斯玛点点头，明明是个男人，像个普通女人一样，抱着孩子汇入河堤前的人群。
从前天开始，源血之母教会就封锁了莱伊河位于铁榴市的这一段，不允许普通市民靠近。
但这段时间根本不是休渔期，有一些种族光吃蘑菇和便宜淀粉会造成发育问题，莱伊河是他们唯一的免费蛋白质来源，他们不能接受封河。
但要他们去冲击源血之母教会布下的封锁线，他们也做不到。
他们只能汇聚在一起，在河堤前沉默地等待，好像源血之母教会看到他们的人数，就会后悔的结束封锁似的。
可笑。
乐彩想，这些被六柱神教会管理太久，麻木得和石头一样的市民，除了当献祭耗材，不会再有别的作用了。
哪怕是闹点事出来，给他们帮点忙呢？
乐彩看到，人群里好几个人向芳英&#183;玛斯玛靠拢，其中一个是他朋友的学徒。
作为亡灵法师，他那个朋友在整容手术上技艺精湛，朋友的学徒虽然还没学到那一手，替芳英&#183;玛斯玛去掉大部分整容效果，还是没有问题的。
站在高处河堤上，源血之母教会的人，似乎感受到了魔力的波动，从红斗篷下抬头望来。
同时，脸已经恢复原本模样的芳英&#183;玛斯玛低喝道：“动手！”
乐彩往后退了，有个人和他一起后退，是负责保护他的兽化人。但更多的人却是向前，靠近了身边眺望河堤的市民，他们约莫有十几个，拔出刀来，向身边的人捅——
轰！
一声巨响，突然打断畸变教派成员的动作。
他们抬头四望，却不知道声音来自何处。
河堤上的源血之母教士，同样被这声巨响惊动，朝各处张望。同时，河堤下聚集的人群，因为巨响散开了一些。
一些市民觉得要发生什么事，已经产生回家的想法。
邪教徒的袭击，又或者什么工厂事故，每年在这座城市都要发生一两次。生活在城市里不代表绝对的安全，铁榴市又不是有人间使徒驻扎的尖晶市。
但正因为这些敏锐的市民散开来，原地没动的畸变教派成员，突然变得显眼。
开始有穿红斗篷的教士，往河堤下指指点点。
乐彩没想到，自己提出的计划，事到临头，在执行上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故。
巨响怎么了？又不是身边发生爆炸。
这不是好机会吗？那些普通人都被吸引开了注意力，正好杀掉他们献祭啊？
乐彩又后退了几步，借着街角的阻挡，先脱离了源血之母教士的视线，便开始在心里焦急地催促。
他不明白这些畸变教派成员为什么犹犹豫豫的，明明现在还有机会！
乐彩没发现一件事。
正因为他脱离了源血之母教士们的视线，所以他看不到，一个红斗篷的教士按住耳边，明显是接到了来自炼金通讯器的联络。
她问：“从一个亡灵法师那里拷问到的情报？哪里来的亡灵法师？……好的，我明白了。”
同一时刻，芳英&#183;玛斯玛也觉得还有机会。
他不顾会暴露，大声命令：“动手！”
事情发展和计划不符的畸变教派成员，终于回过神。
就在他们伸手去抓感觉不对，慢慢离开的市民们时，河堤上传出整齐的高喝声。
三个得到攻击命令的源血之母教士走出，喊到：“一，二！”
仅仅两个节拍，她们完成同调，恐怕是三姐妹的三个血骑士，化身三道闪闪发光的血河，旋即融为一体，融为更庞大的血海，向河堤下扑过来！
一时间，只有身为高级花之牧者的芳英&#183;玛斯玛反应过来，天花板上垂下藤蔓，将他和他怀里的小玉，拉出血海高浪拍打的范围。
但他的下属们，却是一瞬间被淹没了。
乐彩看到这一幕，转身就走。
他有点后悔了，其实他昨天就能走，但他实在想看到白璃&#183;博美死前的模样，才留了下来。
可恶，源血之母教会为什么会突然攻击？她们从哪里得到了消息？
难道是他那个想钓变形者的亡灵法师朋友出了问题？
乐彩来不及细想，小跑起来。
突然，他听到身后有飞一般的奔跑脚步声在靠近。
保护他的兽化人停下来，转身去拦脚步声的主人，但第二个奔跑靠近的脚步声也响起。
一个女声高喝：“别碰她！破邪斩——”
身后在交战，乐彩根本不回头。
他加快了速度。
但那个急促的奔跑声越来越近，他甩不开？！
乐彩甚至来不及去拿仪式阵，一把崭新的匕首就穿过他的风衣和衬衫，没入他的后腰。

第70章
白璃握紧匕首用力插入。
这一瞬间，她多日积累下来的杀意，和上次欢半香倒在魔物的尸体下人事不省、这次小玉被绑架的恨意，好像都通过这一匕首，从她胸口涌出。
若这杀意和恨意能化为武器，刺入乐彩体内的绝不会只是一匕首，可惜，白璃确实只有这一匕首。
确定匕首刺中，温热的在流出，白璃一下子泄力。
她跑了这么久，又发泄掉了全部的情绪，已经无力再握住匕首的短柄，不由松开手，头晕目眩地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她听到为她指出乐彩在哪里的主，轻轻叹气。
白璃眨了眨眼，滑落到眼眶里的汗水让她视野模糊。
所以……所以，她才找不到，找不到她刺中的乐彩&#183;西卡迪尔，去了哪里？
博美犬人瞪大了眼睛。
昏暗的小巷里，乐彩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泡一样消失了，好像刚才白璃用匕首刺入他，只是白璃的幻觉。
“白璃！”还在和兽化人缠斗的欢半香喊道。
海思科犬人想要提醒，但战斗中她一时没脑子说话。
和欢半香战斗的兽化人，变成大猫在狭窄的小巷里灵活地腾挪，手枪这种方便快速攻击的武器，在这种环境下反而陷入劣势。
欢半香想要改变局势，但她每想去抽出腰间的短剑，兽化人又会放弃闪躲，拼着受伤也要阻止她。
她和兽化人这么交换了两个回合，陷入僵持之中。
如果这是一场一对一，继续僵持下去，会是欢半香的胜利，毕竟城市是审判庭的大本营，早晚会有她的同事前来支援。
但这是一场二对二，她的队友，不仅是她本次任务的保护目标，也是她的朋友。
欢半香其实根本没认出改头换面的乐彩&#183;西卡迪尔是谁，若不是保护乐彩的兽化人，对直直冲向乐彩的白璃表现出攻击的意图，一门心思追白璃的她甚至没发现，她们已经遭遇敌人。
眼看白璃因为那个陌生牛人的消失陷入茫然，欢半香嘴巴开合两下，左手再次摸向腰间的短剑。
兽化人一看到她动作，果然欺身而上，却不想这个时不时为队友分神，甚至做不到在战斗里专心的审判官，猛地转头回来，粗短的眉毛紧皱，眉毛下那双很大的蔚蓝眼睛瞪向他。
同时，她右手松开，手枪掉落。
这个审判官顺势收手，收回的右手像是要护在胸前，也像是要配合左手，准备去握还没抽出的短剑。
呵呵，打算拼个受伤也要拔剑吗？
但圣光骑士可不是血骑士，也不是有血肉再生天赋的兽化人，每一次受伤，对圣光骑士都代表着战斗力下降！
就是这样！哪怕是在城市中，会获得胜利的也只有我！
兽化大猫在心中大喊，浑浊的魔力已经凝聚在他的尖牙和利爪上。
收右手在胸前的欢半香还在瞪着他，就在兽化人挥爪而下时，欢半香抬脚跨步向前。
她右手握拳，迎爪而上。
“破邪斩——”
欢半香狠狠挥出破邪拳，明黄魔力在她拳头上涌动，净化之力下兽化人的利爪比纸片更脆弱。
就见指甲弹飞，兽化人五指指尖血流如注，哪怕伤口下一秒就愈合，兽化人还是发出了一声惨叫。
而欢半香蓄过力的这一拳还没到头，折断的爪子，不过是拳头和目的地之间，不值一提的小障碍罢了。
砰！
握紧的拳头对准兽化大猫的鼻尖砸进他的脸，骨骼咔嚓碎裂，牙齿咔嚓飞出，顺便破坏了兽化大猫看到欢半香不用手枪用拳头后不敢相信的滑稽表情。
这时候，欢半香的左手，终于能不受阻碍地拔出短剑。
她没有趁胜追击，只是将短剑高举，呼喊：“光明之龙！”
短剑剑柄上的黄钻，立刻在呼喊与魔力的灌入中大放光明！一时间昏暗的小巷里像是打开了一盏五百瓦的探照灯，所有阴影都在光明下无所遁形。
包括在受到攻击的一瞬间，身上保命仪式被激发，进入阴影隐身的乐彩&#183;西卡迪尔。
突然显现在光中的他，正狼狈不堪地撩起自己的衬衫，手上拿着一支注射器。
注射器的针头插在他腹部，针管里还剩半管鲜红的液体。
白璃的匕首已经拔出，丢在他脚边。匕首刀刃上沾染血迹，证明刺伤他并不是白璃的幻想，但从乐彩红润的脸色看，他好像没有继续失血。
很显然，这个注射器里的鲜红液体，是一种实体化的治愈术。
血肉医生和血骑士都能制作，官方名称是血疗针，是能够愈合伤口的一次性道具。
但这种道具，应该只流通在审判庭和六柱神教会的内部，作为装备配发，不应该出现在邪教徒手中。
如果出现在邪教徒手中，那就代表这支血疗针是邪教徒的战利品，代表至少一个审判官的死亡。
乐彩不知道他拿出的血疗针瞬间激起了欢半香的仇恨——虽然欢半香还是没认出这个牛人是谁——血疗针是治愈效果最快的道具，但对邪神所属的职业者总会产生一些不良反应，好在乐彩是仪式师，不是职业者，所以他废了一些功夫，才搞到两支血疗针，必要时用来保命。
但他实在没想到，他的保命仪式和保命道具，竟然是因为白璃&#183;博美用上的？！
开什么玩笑！他准备这些，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从审判官的枪下逃命啊！
这女人哪里值得！
乐彩愤怒不已，又满心疑惑，他完全不明白白璃是怎么精准地找到自己的，这比她厌恶他更莫名其妙！
得弄明白才行，乐彩意识到，接着就暴露在骤然出现的光明中。
他和寻找他的白璃对视。
下一秒，两边齐齐开始动作。
白璃扑向地上的匕首，乐彩则伸出手，露出手腕上佩戴的黑曜石串珠。
“黑太阳啊！”他大声念道，“用你的光辉照耀此地吧！”
没有任何光辉出现，只有黑暗，无声无息的黑暗，它降临在这里，违背物理法则，将照亮小巷的光明吞没。
从欢半香短剑剑柄上释放的光芒，霎时只能照亮她身边浅浅一圈，同时受伤狂化的兽化大猫，以远超之前的力量速度袭来。
欢半香来不及担心被黑暗吞没的白璃，就被逼得连连后退，甚至不太能招架住对方的攻击。
旁观着这场二打二，林再一次轻轻叹气。
“你已经做了你应该做的事了，殿下，”摩西却道，“人的事情交给人，你难道要上场帮你的信徒代打吗？”
“也不是不行吧……”林低声说，但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没有动。
他确实已经做了很多。
畸变教派成员准备袭击市民时时，因为白璃已经快赶到河堤，林比她先一步跳跃过来，还带来了摩西。
摩西依然掌握着梦境歌者的所有法术，他在不远处制造了一声巨响。
审判庭事后应该能检查出音波法术留下的痕迹吧，但只要不牵扯到梦境和心灵的领域，就还联系不到镜中瞳身上。
但镜中瞳做了更重要的事，在巨响出现后，他放大了在场畸变教派成员内心的茫然，让他们因为一点小意外陷入手足无措。
他又放大了市民们内心中的害怕，悄声对他们说赶快回家。
如此延误一番，最后做出决定直接拦下有轨电车，和同事们将那亡灵法师一顿打的优沼，审问到了重要情报。
那就是，畸变教派准备在河堤边发动袭击。
通讯科立刻对河堤上的源血之母教士传达了命令，源血之母教士们行动起来，这才将乐彩和畸变教派的计划彻底打乱。
这样一来，即便事后复盘，也没人找得到镜中瞳出手的痕迹。
哪怕是白璃的莫名行为，在她已经打下直觉很准的人设基础后，也能给出有理有据的说法。
问题是，林一看到白璃泄力松开匕首，就知道不好。
也就是那个乐彩用仪式遁入阴影隐身后，没有攻击白璃，反而浪费战斗中的关键时间给自己打血疗针，不然林已经可以准备给自己唯一一个真正的信徒收尸了。
当时他想提醒白璃，在不远处释放音波法术，赶回林身边的摩西，却按住了他。
“白璃如果能就职，一定是战斗向的超凡职业，”这位替吹螺者管理了很久信徒，或者说，有真正摩西管理信徒记忆的圣灵人鱼，直接道：“让她吃下这个教训，以后的战斗里，她就不会松开自己的武器了。”
他说的也没错，林现在还做不到每时每刻盯着自己的信徒们，白璃要有自己解决事情的能力。
但林还是很紧张，不只是小巷里这场二对二的战斗处于劣势，小巷外的河堤边，畸变教派的成员们，虽然让源血之母的教士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开始就没了一半，还失去了可以当人质的市民们，但他们到底人数上占优，又有芳英&#183;玛斯玛这个高级职业者在，不过几个回合，畸变教派反而压制住了源血之母的教士们，迅速长出的几只盘根女妖，迫使三名血骑士凝出身躯，不敢再化为血河。
若非林在旁边不明显地拉偏架，源血之母教士这边，恐怕已经出现伤亡了。
这时候，白璃又被黑暗吞没。
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领域上与他重合，与他为敌的，是银月少女。
但在力量上克制他的，是黑太阳。
没有光的话，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现在他甚至不太能感知到黑暗中发生了什么，难道要祈祷那两个身处黑暗里的人立刻睡着，做个梦，好让他能不受光的限制影响他们？
而且向谁祈祷啊？他自己？
摩西和他一起望向黑暗中，又一起去看河堤下战场里正在大哭的小玉。
“不用担心，”摩西说，“两个都还没有死。”
你的表情看起来比我还要担心啊，摩西老师。
林这么想，第三次叹气。
“该来了吧……”他呢喃道。
“什么？”紧张的摩西没有听清。
“我是说，铁榴市审判庭的支援——”
轰！
莱伊河突然卷起高浪，漫过河堤，冲击河堤下的战场。
但盘根女妖和诸多树人布置出的堤防，不止能阻挡血骑士的血河，也能阻挡普通的河水。
激荡的水流扑来，却百般无奈地在阻挡下平缓，然后将盘根女妖和树人们点燃。
是的，水点燃了树，好象它不是水，而是油。
大火猛的燃起，瞬间烧成一片。哪怕三年里林已经习惯了这个魔幻的世界，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元素间的转化……是元素法师，而且是高级元素法师。
一个火人从熊熊大火中走出，她和位置更高的芳英&#183;玛斯玛对视一眼，挥手掷出一个火球。
畸变教派成员连连后退，生怕被火球砸中，但这个火球方向却完全不对，砸向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巷。
身上伤口逐渐增加的欢半香十分蒙圈，只见和她战斗的兽化大猫被一个火球吞没，转瞬烧成了一块焦炭。
欢半香张大嘴，然后什么都没想，握紧短剑越过这块焦炭，跑进笼罩小巷的黑暗中。
一进入黑暗，她身周就亮起朦胧的光，这正是光明之龙赐予圣光骑士的能力——他们永远不会为黑暗所困。
欢半香犹如一道笔直的光射进黑暗中。
她看到了，她看到黑暗的深处，她的朋友白璃倒在地上，不住颤抖。
那个牛人用她送给白璃的匕首，把白璃的左手钉在地上，还抢走了白璃的那天难得兴起买的吊坠，捏着绳子挥动玻璃珠，一下一下砸向墙壁。

第71章 【加更】
“你在干什么？
“真奇怪，陷入黑暗中，你的本能行为竟然是保护匕首，和这个……
“这个丑的要死的玻璃珠？”
***
“还给我……”
白璃气若游丝地呻吟着，“还给我……”
还给我什么？我要什么？虽然在发出声音，但白璃的大脑一片空白，里面其实什么也没有。
两天前，主刚将赐福降在这枚玻璃珠里时，她就毫无畏惧地尝试过。结果是她跪在地上，扶着婴儿床的栏杆，对着小玉哭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她依然止不住眼泪，绞痛的心脏一直在挤出她身体里的水分，不过这时候，她到底找回了一点理智，重新拿起其实就放在一边的玻璃珠吊坠，再次隔绝了恐惧，这才真正平静下来。
之后，她就再也没摘下过吊坠。
只要不摘下吊坠，她就不会恐惧，但重新戴上吊坠后，每当她思考要不要再尝试摘下时，她都理智地说服自己，说还不是时候。
这个时候她在恐惧吗？她在恐惧她的恐惧吗？明明她并不会恐惧？
再往下的思考，就不是白璃能继续的了。
主布置的学习，和工作要进行的学习，这两样压榨了她太多脑力，能做出这三个对恐惧的疑问，全是靠这段时间她吃得比以前好太多。
“这个玻璃珠有什么用？”乐彩，不，是她丈夫在问，“你怎么找到我的？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还给我……”
“对你这么重要吗？这个玻璃珠？”她听到男人往墙上砸玻璃珠的声音，男人喝道，“说！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不说我就砸了它！”
“还给我……”
乐彩原以为自己找到什么很好的要挟手段，没想到一失去玻璃珠吊坠，白璃连人话都不会听了。
这让他稍稍后悔，后悔是不是不该看到白璃在黑暗里握紧玻璃珠，就趁她看不到他，直接抢走了这廉价的丑东西。
他还以为这是审判官给白璃保护她的炼金道具呢！没想到抢到手一看，真的只是一角钱就能买一大把的玻璃珠。
乐彩只能让她清醒一点，拿起匕首钉入她的手掌。
结果她是不重复“还给我”了，但她也什么都不说，在那里抖抖抖抖。
乐彩已经非常不耐烦，但他必须搞清楚自己是怎么暴露的，不然接下来的逃亡里，他会暴露第二次，暴露第三次，然后被审判庭抓到。
不能现在拷问出来的话，岂不是只能带着这女人一起逃跑，在路上慢慢寻找她隐瞒的东西了？
逃跑……得和芳英教长会和才行。
啊，对了，这个女人的女儿，就在芳英教长手里。
比起玻璃珠，用女儿威胁她，效果应该更好吧。
看到和他保镖缠斗的圣光骑士，一路驱散黑暗跑过来时，乐彩就知道，那个保镖大概已经死了。
真是无用！算了，也好，身为仪式师，他现在能依仗的，只有应该还在不远处的芳英教长。
乐彩思忖着，圣光骑士愤怒地用剑锋指向他，但乐彩不给她一个眼神。
他本想随手丢掉那个丑的要死的玻璃珠吊坠，不过思考一秒后，还是怀疑这不是普通玻璃珠吊坠的他，将吊坠塞进自己口袋，然后拿出口袋里的手枪，一把抓住白璃的短发，把她从地上提起来，用枪口指着白璃的头顶。
“你再过来，我就开枪了。”
乐彩慢条斯理地说，看圣光骑士面上愤怒更盛，但果然停了下来。
呵，审判官。
“后退，”乐彩继续命令，“退到外面街道上去。”
即便退得很慢，可圣光骑士依然是在憋屈地在后退。乐彩拖着白璃，跟着她一步一步向外走，终于走回河堤边的大道上。
来到外面，看到飞在半空中的火人，乐彩就知道他的计划完全崩盘了，因为这个火人不是别人，铁榴市只有一个高级元素法师，那就是铁榴市审判庭的审判长。
本来按照计划，她应该会被调去解救那个变形者……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会暴露？他的计划又是哪里出了差错？
乐彩百思不得其解，可惜他没那个时间想下去。
他拖着人质，走到畸变教派的阵营，一路上不是没有人想攻击他，但芳英教长掩护了他，用几乎已经将这里化为雨林的树人，和他手上的小小女婴。
哪怕是铁榴市的审判长也不敢轻举妄动，女婴哭得快要窒息，她的襁褓上有明显的血迹。
乐彩没发现，麻木得好像一个死人的白璃，突然转动眼珠，往小玉那边看。
她的手在抽搐，匕首还插在她手背。
乐彩只想着，至少计划里绑架这只小母狗这步，还在持续发挥作用。
他安慰自己，他计划本身没有问题。
又多了一个人质，畸变教派阵营士气大振，邪教徒们向前逼退审判官们和源血之母的教士，也上到河堤。
芳英&#183;玛斯玛往河里撒了一把细小的东西，只是片刻，肮脏的绿色就在水面上扩散开。
“我们的鱼！”一个源血之母的教士发出惨叫。
就见河道中绿藻迅速增加，这种藻类是植物的一种，它们生长繁衍，眨眼就是几代，刹那将这一片水中的氧气夺取，已经有鱼翻着肚皮，浮在脏兮兮的绿藻间。
一直以来努力维持河道生态——也就是给鱼群投食——的源血之母教士们脸色惨白，特别是她们都穿着红袍红斗篷，这种惨白更显眼了。
芳英&#183;玛斯玛放声狂笑。
他笑了很久，尤其是看到自己长久以来的敌人，也就是铁榴市的审判长，他看到她浑身冒着火星，却碍于人质，不能上前时，他笑得更大声。
绿藻夺取了氧气，又开始在河道上方大功率灯管的照耀下释放氧气。畸变教派的成员一个个跳进水里，铁榴市的审判长想要控制水流，但芳英&#183;玛斯玛直接往犬人女婴的脸侧，塞了一朵颜色艳丽的花。
这花一看就有毒，铁榴市的审判长只能咬着牙，强行控制住自己已经在上升的魔力。
乐彩控制着白璃这个人质，在倒数第二个下河。
他死死抓着白璃的胳膊，强行一起下河，而非一先一后，绝不给审判官们偷袭的机会。
冰冷发臭的水没过他的头顶，有几片藻叶裹着一个气泡包上他的头，让他能在水中呼吸。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感到胸口一热。
热的是他的心脏位置。
茫然过了几秒，乐彩开始感到疼痛。
应该很痛，但这一刻身体为了保护他，或者说，为了让他在弥留之际过得好一点，大脑释放了大量的多巴胺。
在最初的疼痛后，他反而觉得身体轻松很多，只有呼吸越来越困难。
发生了……什么……
已经用掉保命的仪式，不能故技重施遁入阴影的乐彩十分困惑，他甚至没力气低头，他已经和河水一样冰冷。
很奇异的，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玻璃破碎声。
放在他口袋里的玻璃珠，突然碎成了粉末。
而取下插在手背的匕首，这回捅得非常准确的白璃，也听到了主的笑声。
祂说：“做得好。”
她达到了神的期许，魔力的种子自她体内蓬发。
芳英&#183;玛斯玛最后一个抱着小玉下河，他看到了死去的乐彩，看到了染红河水的鲜血，也看到了漂浮在血水里，和他对视的白璃&#183;博美。
对视的一瞬间，白璃&#183;博美双眼骤然亮起银色的光芒。
根本来不及反应！紧张，恐惧，忧虑……无数的负面情绪，犹如炸弹在芳英&#183;玛斯玛的内心爆开！

第72章
只要行动起来，恐惧好像就只是恐惧。
只要行动起来……是的，她已经行动过很多次。
白璃终于理解了，主为何要隔离她的恐惧，又为何要她在隔离恐惧的状态下，去工作，去学习。
因为这样一来，她就会知晓，如果没有恐惧，她会这么做，她会这么选择。
玻璃珠被抢走时，白璃以为一切都完了。
她知道自己失去玻璃珠后，会多么的无力，她会重新变回那个懦弱又无能的自己。她明明知道对着男人哭和祈求毫无作用，但除了哭和祈求，她什么也做不了。
然而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她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了。
这一点，她直到欢半香劈开黑暗，向她跑来时，才模模糊糊意识到。
如今她已经拥有了朋友，是当她落入困境时，会真正向她伸出援手的朋友。
不是当年想要逃离家族和学校时，轻信的甜言蜜语，是真真切切就在眼前，就在身边，一直帮助着她的朋友。
但即便是欢半香，也有做不到的事，比如从乐彩的手中救出她，比如从那个地位很高的邪教徒手中救出小玉。
这不是因为欢半香弱小，而是因为她在意白璃和小玉的安全。
不要紧。
当白璃将视线从小玉沾染鲜血的襁褓上挪回，她和担忧的欢半香对视，她便用眼神这么对欢半香说——不要紧。
隔离恐惧是为了让白璃明白，如果不恐惧，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这样一来，即便恐惧重新回到她的心灵，过去紧闭的门也已经打开了。这扇门不会再闭合，当有人威胁她的生命安全，威胁小玉的生命安全，她会看向那扇门，她会向这扇门逃跑。
怎样逃跑？
杀，杀了他。
身体依然保留着前两次握刀的记忆，它还记得用锋利东西捅进人体的手感。白璃的心浸泡在恐惧中，但她的身体自己在行动，冰冷腥臭的河水没过头顶的一瞬间，白璃从手背上拔出了匕首。
为了用她当盾牌，乐彩和她靠得很近。
很近，近到白璃用匕首捅入他心脏，甚至不需要转身。
而林，直到此刻，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放松的笑容绽开在他脸上，他真心实意地夸奖白璃道：“做得好。”
话音落，突然有钟声敲响在林脑中。
从遥远的高处，一个声音在说话：
【你的@#%&**￥……】
什么？
林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却是第一次完全分辨不了这个声音的意思。他知道他最好装作听不见，也不要回应，但这一刻，他忍不住皱起眉，想要听清。
于是他去倾听，倾听到声音，很快变得清晰
这么快变得清晰，是因为它不再是自遥远的高处传来，而是震动回响在林的体内。
【￥@根#%￥……叶$&**%！！！】
它在林的体内朝林嘶吼，不过一瞬间，和林一起松了一口气的摩西，突然听到咔嚓咔嚓咔嚓的玻璃破碎声。
美人鱼祭司悚然转头，就见站在他身边的林，身上陡然裂纹蔓延，好像一面被什么打中的镜子。
“……殿下？！！”
摩西瞪大眼睛，连忙去按住那裂缝，手却直接从林的身体中穿了过去，犹如穿过幻影。
而且林没有对裂缝的出现，和摩西的动作，做出任何反应，他僵在那里，他在碎裂，仿佛他只是一尊玻璃人偶。
因为林的神智，已经被那个声音，拉入另一个世界。
一个四面八方都是嘶吼呓语的世界。
林什么都看不见，又或者，他所见全是他不能理解的事物，所以不能在他大脑里留下任何印象。成千上万的嘶吼呓语化为巨锤捶打他，不是在捶打他的耳膜，而是在捶打他的心脏和身体。
然后过了几秒，林发现其实并没有巨锤在捶他，是他在跟着声音共振，他的皮肤和他的肌肉，他的血管和他的神经，他的牙齿和他的头发，都在共振中跳动，因为跳动得太过剧烈，剧烈得每个细胞都无法维持紧密相连的形态，所以他恍惚以为，有无数锤子在来回捶打自己。
怎……么……回……事……
他……在……哪……里……
林在共振中，几乎把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甩出去了，他竭力想维持清醒，却无法阻止这种有什么东西丢失了的感觉。
那些温热的，滚烫的，流淌在他身体和心灵中的东西，正在剧烈振动中，无可阻止的离开他。
林伸出手——伸出的真的是手吗——去挽回，却像是用手捧起水流一样，捞回一场空。
等等……说起来……他为什么要挽回来着？
这个疑问一下子将林打懵了，他迟疑起来，片刻后又心生不爽。
为什么要问这么多为什么？！
当然是他还需要这些东西啊！审判官林或许已经融入这个世界，但林并没有……那些总会在某一个瞬间刺得他流血的东西，证明着他并不是别人猜测的那样，他并不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他曾有和雪爪、洛安、蓝磷灰，还有小黑斑、短尾一样，非常爱他的家人；有赫果不知道的、同样教导过他的老师；有山踏不知晓的、和他一起读书的同学。
他只是走丢了，迷路了，他只是不知怎么的来到了这里，他还要回去！
林突然生出一些力气，再次伸出手——大概伸出的是手吧——去捞。
在这个随嘶吼和呓语剧烈振动的世界里，他捞到了几乎被嘈杂音波遮掩的，距离他最近的一些声音。
“做得好。”
“去买颗玻璃珠吧。”
“现在还不行。”
“我反而没有你那么自信。”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呢？有那么一天，她不需要我的帮助，她自己战胜了她的恐惧？”
“去学习吧。”
“去工作吧。”
“看在你是梦里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的份上。”
“貌似可以……做个尝试。”
对，没错，这是我的声音，林回忆起来，然后听到更多声音。
“我的名字是白璃&#183;博美，我向您献上我的一切，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那么，这是谁的声音？
林没有发现，他张开了嘴——应该是嘴——不知不觉重复了白璃&#183;博美的名字。
轰！
这个吵闹到可以撕裂的人的世界里，出现了除林之外的第二个人。
有着短小犬耳的博美犬人来到这里，一根银色的光带将她和林联系在一起。
现实中——
漂浮在扩散的血水中，并没有去任何地方的白璃，感到自己身体里非常微薄的一丝魔力开始增加。
由嘶吼和呓语组成的世界里，林想起了白璃&#183;博美是谁，并发现他和嘶吼呓语间的共振，正通过银色的光带传递给白璃。
这个振动……会消解人性……改变人格……然后，将林还不能理解的嘶吼呓语，填充进去……
原来如此，这就是污染，这就是魔力，它一直都在，林犹如种子掩在土壤里一样深埋其中，只是之前林还缩在种皮里，意识不到。
直到种子长出根系，直到他和白璃之间的联系，因为他的期待，和白璃的回应，变得更深。他从土壤中吸取的魔力，开始通过他流向白璃，并且这个过程完全不受他控制。
……等等。
污染？
！！！
关键词带来的冰凉惊悚感，让林的自我又凝固了一些，他猛地睁大眼睛——嗯，他现在有眼睛了——直接伸手，去握住银色的光带。
回来！
不行！
白璃刚刚才真正战胜了过去的她，完成了一次成长，她的坦途就在前方，他怎么能把她再拉回地狱？
林握住了光带，但本来就在振动的他，即便握住光带，也只是让通过光带传递的振动变得更多，更复杂。
所以，将这个光带视为有弹性的绳子的话……
林咬牙，将光带往他这边用力拉扯。
光带很快拉成笔直一条，这下肉眼看不到什么震颤了，但林只是坚持拉扯住它一小会儿，就感到快无法坚持下去。
这像是用身体去堵住河堤上的缺口，又或者在狂风暴雨中和海浪搏斗。
无数力量在让林松开手，何况，林若将全部力气用在拉直光带上，就没有力气挽回还在共振中的他自己。
他再一次感到勉强凝住的自我在振动中溃散，林用力绷直光带的手颤抖起来。
保持对自我的认知，找到回家的路。
但是不能污染白璃。
保持自我，回家。
不能污染白璃。
回家。
“……！”
林无声痛呼，没有松开手，反而更用力地，将光带拉直。
自我溃散后会怎样？
吹螺者当初做了怎样的选择？六柱神又做了怎样的选择？
即便他现在坚持，等自我溃散后，白璃污染不污染，对他来说肯定无所谓了吧？
那个时候他恐怕会放手，所以继续坚持其实没有什么用。
但是！但是，啊……
纷杂念头来回转，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死死地将光带拽进自己怀中，不让它松下。
镜中瞳的神国之中，摩西看到林身上，又出现一道触目惊心的大裂缝。
密密麻麻的裂缝，犹如蛛网遍布林身上，即便知道触碰不到林，摩西也不敢靠近他了，因为林看上去吹口气就会散落一地。
“短尾……小黑斑……蓝磷灰……洛安……”
崩解的痛苦中，林无意识念着那些会记住他的人的名字，“雪爪……”
摩西突然看到一面镜子亮了，里面出现在一个洞穴里的雪爪。
然后他听到林的声音回响在神国中，喊着他的名字：“摩西……”
“林！”
摩西大声回应，但他的声音传达不到林的耳边。
没听到回应的林，几乎是用气音唤道：
“审判长……”
***
尖晶市，二层。
市审判庭总所，一区。
坐在办公桌后的灰翠&#183;多弗尔突然抬头，他似乎因为今天只在例会上见到林一面，所以思念中产生了幻觉，刚才，他好像听到了林呼唤他的声音。
虽然知道林并不在这里，他也下意识回应到，问：
“林？”

第73章
这个点，林已经下班回家，当然不可能回应他。
应该只是幻觉，当然只是幻觉，灰翠这么说服自己，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按住太阳穴，控制住直接去看林一眼的冲动，想将注意力集中到笔下的文件里，但他看了一秒，高级职业者理当比正常人强许多的阅读理解能力，没法让他看进去一个单词。
灰翠在和自己的道德感做斗争。
不祥之感愈发明显，道德坚持不到片刻就溃不成军。灰翠迟疑了一下，对自己说只看一眼，就站起来，离开了座位。
一把装了瞄准镜的步枪在乍现的红光中浮出，灰翠拿起那把枪，让枪口指向下方，闭上一只眼睛，睁开的眼睛抵着瞄准镜的目镜。
这只睁开的粉红眼眸，光亮仿佛收敛进了瞳孔，虹膜变得非常黯淡。
灰翠的视线穿过了楼板，穿透了一面面墙壁，随着枪口所指，望向位于三层西南方向，距离城墙很近的薄荷油公寓。
他看到，薄荷油公寓203中，小黑斑和短尾在写作业，躺在床上打吊针的蓝磷灰，在缓慢翻看林以前的课本。
而林，他坐在自己房间高低床下面那张床的床沿上，既是衣柜也是书桌的铁皮箱摆在他身前，上面摊开着一本从仪式科资料室借出的论文集。
看样子之前是在学习。
但现在，林用一个很别扭的姿势，趴在论文集上睡着了。
胸口起伏频率很快，呼吸很急促。
灰翠回忆他有权限看，但通常不会去看的审判官出院体检单，对比此刻他通过瞄准镜能观察到的，林体内的生命力，帮医疗部的血肉医生做了个回诊——感冒确实是痊愈了没错。
但林皱起的脸，明显昭示着他此刻感到身体难受。
做噩梦了吗？林最近做噩梦是不是有些太频繁了？
从今早例会上的脸色看，昨晚也不像睡得很好的样子。
那个新生的梦神……
还是吹螺者的诅咒并未完全消散？
灰翠慢慢放下枪，让它回到存放武器的空间里去。他看一眼办公桌的上的文件，思索了一下，带上文件和笔，又来到办公室门后，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穿好，然后向外走去。
他并不知道，他对幻觉般呼唤的疑惑回应，其实传达到了他想传达的人的耳边。
“林？”
一根新的银色光带出现了，是随着灰翠疑惑但立即的回应一起出现的。林没想到会听到审判长的声音，诧异往另一边望去，但没看到灰翠&#183;多弗尔，只看到指向他的银色光带，另一头伸向遥远的彼端。
这一根新的光带，不需要林去拉扯，就已经是笔直。
而且，当林伸手去触碰它时，才发现那是那不是光带，而是光束。
和他和白璃之间的光带不一样，林不能改变光束，但光束却改变了林。
它落在林身上，仿佛往林身上施加了一重新的力，林依然在随污染的嘶吼与呓语共振，但这振动却减缓了许多。
他可以将刚刚甩出去了的脑子慢慢捡回来了，同时，他还有更多余力拉住他和白璃之间的光带。
又过了几秒，投来的光束突然变得更明亮。
在明亮的光束里，林低头看自己，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手是手，脚是脚。
他就是他，非常稳固的一个他。
光束只是明亮了几秒，就恢复了一开始的亮度。但完全稳定下来的林，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轻易跟着污染共振，如今他体感到的振动，像是他坐在一辆行驶在凹凸不平道路上的车中，有点摇晃，有点想吐，但可以忍受。
这是因为，投来光束的那个人，不仅和林的联系稳固，自己本身也很稳固。
是审判长……
厌恶还有这样的作用？这是邪神们一直挑衅审判庭的原因？可好像也不对啊。
好像不对，但是指向他的光束，肯定是指向镜中瞳，而非指向审判官林的吧？
又或者，审判长对所有尖晶市所有他认识的审判官，都怀有非常纯粹的……慈爱与保护欲？
感觉也不是不行，但林依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嘴角抽了抽，挥掉脑中奇怪的猜测，回到正事上。
重新回到一开始的推断上，他要让白璃也稳固下来，如果能稳固下来，可以减轻他的很大一部分压力。
要怎么做？
林望向白璃，之前白璃身上总有几分不确定性，但人不就是这样吗？人是每时每刻都可能产生变化的生命，或许只是一秒，他们就会蜕变得和过去完全不一样，如同蝴蝶在风中展翼，如同花朵在光中盛开。
人的信念，人的三观，人的认知，其实从不稳定，而是移动变化的。
所以，柱神们是怎么做的呢？
啊，是了，祂们通过仪式，让想要成为职业者的信徒去理解，去认同，去打造职业中不变的法则。
——应该这么做。
机械师不要沉湎在机械的世界中，要向外看，谨慎地对待机械和人的关系。
——应该这么做。
血骑士要在溶解中接近生命的反面，接近死亡，在这个过程中探寻血和自我、生命的关系，这样才知道如何用血去治疗别人，如何用血去进行争斗。
那么，白璃——
“恭喜，”林闭上眼，又睁开眼，“你终于明白了。”
“主？”正要抽出乐彩胸口那把匕首的白璃听到林的声音，立刻惊喜地在心中回应。
惊喜的时候她又有一些惊疑，因为主的声音，好像透着一点虚弱。
不过这点虚弱，在镜中瞳继续开口说话后就消失不见，白璃觉得，她大概是太激动，所以听错了。
主的声音，明明一直温柔又坚定。
祂说：“认识你的内心，对于行走在这条道路上的你我来说，并不是一句虚言。你已经知道情绪与思想，能如何的影响一个人。
“它会化为锁链，禁锢你；它会化为双翼，帮助你。它可以是最好的药物，让一个人坚持活下去；它也能是最锋利的尖刀，现在，这把尖刀握在你手里。
“你能用它对准敌人，但同时，这是一把双头的尖刀，无论你是否用它对准敌人，它都有一头时时刻刻对准你自己。
“所以，女士，”镜中瞳问，“你明白你以后要怎么做吗？”
“是，”白璃按在胸口，虔诚地垂下眼眸，“我会时时刻刻地，与自己的内心战斗，认清自我，并取得下一次胜利。”
“好，”镜中瞳轻笑，“来让敌人认识你吧，新诞生的……心灵之刃啊。”
数秒前就开始用极慢速度增长的魔力，犹如花之牧者催生的植物，在白璃体内蓬发。她的身体在魔力中被重塑，她突然获得了无数知识。
【心灵之刃】——
你得到了镜中瞳的赐福，祂为你恒定了天赋。
情绪感知——你可以用的你的眼睛，直接看见有灵者的感情。
情绪爆发——你可以爆发你的情绪，来让你的法术威力数倍增长，或者将它灌注进你的念刃中，引发更大的伤害。但这种爆发在一定时间内存在次数限制，在已经力竭时强行爆发，会导致你失去施法能力一段时间。
恐惧之刃——你战胜了你的恐惧，你可以将无形的恐惧从自己的心灵中抽出，将它化为一把看不见但存在的念刃。它的刀刃有三十公分长，能够格挡，当然也能够杀人，哪怕脱离你，在三十秒内它依然能保持存在。
白璃看到这里明白了，主在暗示她学习刀术，特别是飞刀。
而在天赋后面，白璃还得到了一份法术表。
自我催眠——相信你自己，相信你这一拳有更强的力量，相信你可以爆发更快的速度，相信你不用吃东西也可以活着，相信你并没有受伤，所以你不觉得痛，还能继续战斗。
友好术——在有灵者的感知中，你非常友善亲和，值得信任。
侦测思想——你可以知晓某个有灵者的想法。
遮蔽心灵——你可以从某个有灵者的思想和视野中，暂时抹去你的存在。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但白璃扫过就忽略，只看法术表里少有的那个攻击法术。
单体情绪引爆——你可以用敌人自己的情绪，给敌人的心灵一击重锤，这或许会导致敌人死亡。
致死？还有这种好事？
白璃毫不犹豫爆发了自己的情绪，为引爆敌人加上重码。
刚刚下水的芳英&#183;玛斯玛，往乐彩那边一望，就看到白璃盯着他，双眼流出银色的光芒。
轰！
银色光芒引爆芳英&#183;玛斯玛的情绪，他脑子如同遭遇一击重锤。
虽然看到了乐彩的死亡，但他心中瞬间生出的警惕，不是会遭遇法术攻击的警惕。
更何况，在今天之前，与单体情绪引爆最相近的法术，是银月少女系魔人职业的欲望引爆。但射空而亡、高潮而亡，和大脑不堪情绪重负爆开，是两种死法。
芳英&#183;玛斯玛全无防备。
两道鼻血从他鼻腔流出，他暂时还有呼吸，但他的脑活动已经停止。
白璃从他无力松开的手里抢回呛水的小玉，然后摆动双腿，向水面游去。
哗啦！
白璃挂着满脸的丝丝缕缕绿藻，露出水面，向上高举起小玉。
立刻有手将小玉接过，并开始给小玉急救，但更多手握住了白璃的手。
欢半香和源血之母的教士们，一起将白璃从河中拉起。
她们簇拥白璃，欢半香瞪着眼睛查看白璃那只被匕首贯穿的手，但白璃完全不把自己的伤当一回事，只对欢半香笑道：“我杀了那个男人。”
“好厉害！白璃！”其实依然不知道陌生牛人是乐彩的欢半香立刻道，反正不管怎样都是邪教徒，死了是好事，“你感觉怎么样？”
白璃摇摇头，只问：“小玉呢？”
源血之母的教士，将小小女婴抱到白璃面前，湿透的襁褓上还能看到血迹，但小玉身上的伤口已经被法术治愈。
白璃看着她抽泣的模样，笑容慢慢变得柔和。
最后，她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铁榴市的审判长，褪去浑身火焰，走到娇小的博美犬人身边。
她观察白璃脸上的笑容，又转过头，看向因为脑死亡，不能用藻叶给自己制造氧气泡，在水中窒息而死，尸体就和鱼一起浮在水面上的芳英&#183;玛斯玛。
良久。
铁榴市的审判长吩咐秘书：
“白璃女士在这次战斗里接触了太多污秽的魔力，在净化室给这位勇敢的女士开一间单人房。”
***
同一时刻，镜中瞳的神国里，差点碎开的林，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看到皮肤上正在拼合的裂纹，又抬起头，看到站在他身前不远，不敢离开也不敢靠近的摩西。
摩西也在看着他。
摩西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第74章
直到和林对视，摩西才发现他是多么的狼狈。
但这个时候，他完全没工夫在意。
摩西看到了林身上的裂纹愈合，但他依然也不敢靠近，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好像摩西自己是什么脏东西，而林得了免疫疾病，只能呆在无菌病房里一样。
他不敢靠近，却又非常想知道一件事。
九百多岁的圣灵人鱼嘴巴开开合合，半天才用沙哑到有些难听的声音问出：
“你……你做到了？”
林向他轻轻微笑。
这个微笑中充满苦涩。
摩西看起来几乎要心脏骤停，很多次，真正的摩西看到玛莉帝斯露出相似的苦涩微笑。
“……还是，”他声音小了很多，像是根本不想说出这句话，“不行？”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应该没有污染到白璃，或者只有非常轻微的污染，”林道，“但是，我，我的话……”
林的话，直到此刻，林也没有脱离了那个充满嘶吼与呓语的污染世界，就像种子没有离开土壤。
嘶吼和呓语依然回响在他体内，也回响在四面八方，它们重重叠叠，在他体内的想从他身体里挤出来，在外面的想钻进他的身体。林只能被动听着，随之振动着，他没找到办法摆脱。
但至少，没有污染白璃，这是最值得庆幸的。
“算了，不说这个，讲点关键的，”林掩去表情中的苦涩，安抚着摩西，“我大概找到吹螺者最开始时是出了什么问题了。”
“什么？”摩西还在很慌张的不明所以，“你现在到底怎样？”
“我觉得，”林自顾自地说下去，他现在也需要理清思路，“吹螺者这样不想成为邪神的邪神，最开始犯的错误，可能是，制造了太多属于自己的职业者。”
摩西尚未冷静下来，但他好歹也经历过许多事了——虽然是记忆里经历过——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林的话语，问：“制造职业者有什么问题？职业者就是神显现的圣迹，一个职业者可以为神带来更多信徒，也可以为神保护信徒。”
“是这样吗？”林还没到这种显现圣迹好获取信徒的时候，便只随口一问，就继续说着他思考后的结果，“但是，对一个神来说……我不知道其他神怎么样，但是白璃刚才从我这里获得魔力时，我几乎无法控制不让魔力流向白璃。”
摩西终于将更多注意力转到思考林的话上来。
他很诧异地问：“无法控制？”
林也问他：“吹螺者有和你说过吗？”
摩西思索回忆了一下，摇头道：“真正的那个我，成为使徒时，海之音已经是发展了数百年的一个邪神教派了。你也知道新历前非常动荡，不是在神战，就是在以神之名而战，海之音流传的圣典经过数次遗失和改版，和最初的传说相比已经面目全非。玛莉帝斯又不喜欢说以前的事，所以哪怕是我，也不知道祂最开始行走在世界上，是怎么获得信徒和第一个职业者的。
“但有件事我知道，”他竖起一根手指，“玛莉帝斯虽然不喜欢说以前的事，却不是没说过，我能通过祂的一些话分析出来，祂还没有信徒和职业者时，就能运用强大的魔力了。”
林：“呃。”
这和林以为的不一样。
他还以为，所有神都是在获得职业者这个阶段才能感知魔力，原来不是吗？
林记下这个和他矛盾的点，继续讲述他刚才的经历。
“神做出期许，被期许的信徒回应了期许，这一来一回的交流中，神和信徒的联系加深，神的魔力开始改造信徒，这就是职业者。改造后职业者获得天赋和法术，这来自她回应我期许时的举动和欲求，与我掌握的心灵领域共鸣。同时，我也得到了她的天赋和法术，”林说着抬手握住，无形的心灵魔力汇聚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把由恐惧塑造的隐形念刃，“如果说神掌握的领域是树的主枝，职业者就是主枝上的分叉，分叉越多，代表这根主枝越强。”
“如果是这样，我完全理解了，”林道，“唯一的问题在于，在这个世界里，魔力天然具有污染。”
林松开手，让恐惧念刃消散。
他慢慢道：“联系加深，魔力通过我去改造白璃，而魔力和污染是一体两面，不分彼此。”
摩西疑惑，“那白璃必然会被污染，但我刚才看她的样子，她还能回应小玉和那个海思科犬人审判官，并没有变得冷漠。”
正因为看到白璃能对家人和朋友表现出善意，摩西才没有忍住哭了。
“刚才也说了，大概有一点很轻微的污染吧，只要进一趟净化室就可以消除，”林道，“对了，你说吹螺者一开始就能使用魔力，并且不知道魔力有污染。祂将信徒转为职业者时，甚至会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吧，祂给了信徒自保的力量。等祂知道污染，无论怎么做都已经晚了。而我，正因为一直以来我根本感受不到魔力，所以刚才魔力突然通过我连上白璃时，我才能那么快的做出反应，那个时候，我强行减弱了魔力在我和她之间的传递。”
但即便是林，从当时情况看，也不能将这个减弱维系太久。
从现实看，白璃杀死乐彩，林赞许她，到白璃去抽出匕首，其实只过了十来秒？
而林都没有十来秒，他只撑了一两秒，就不得不面对一个局面——
松手，白璃被污染；不松手，自己人格崩解，不知还能不能拼回来。
或许他能选择先松手，然后稳住自我，再拉紧光带。但那个时候，白璃就已经被污染了。
哪怕重新拉紧光带，白璃已经成了新的污染源，新的共振点。
现在回忆整个过程，林最幸运的两点，一是他早就知道魔力有污染，二是他只有白璃这一个信徒，只有这一个信徒要成为职业者。
“一个神，如果在初期，得到太多簇拥，这些簇拥又都很敬爱祂，努力完成祂的想法和期许，祂恐怕就会不受控地，将这些簇拥变成有污染的职业者。
“这样一来，哪怕后来祂发现了问题，努力想要控制污染，信徒身上的污染会顺着原本的联系，反过来振动祂。”
污染在邪神和职业者之间来回传递，无论哪一方都不能停下，除非一方死亡……
思索的林突然看了摩西一眼。
圣灵摩西诞生前，随着吹螺者的陨落，祂的职业者，要不是自杀，要不就被审判庭和其他邪神教派追杀死去了。
摩西不是魔物而是圣灵，是否有这方面的因素呢？
被林观察的摩西很莫名。
他不太理解“振动”的意思，因为他不能直观感受污染在林眼中的模样，便略过林最后那段话，追问前一段。
“你减弱了魔力的传递，但白璃还是成了职业者。她最后使用的那个法术威力很强，在伤害型法术里，可以排上前列。”
可如果林不给她充足的魔力，让她的魔力种子完整发育，白璃的法术和天赋，应该会比其他职业者弱才是。
“啊，”林解释，“是因为后面，审判长——”
咯嘣。
突然听到一声响的林停下，疑惑张望，想知道是哪里来的声音。
光是听到那个称呼，就差点咬碎牙的摩西，已经平复了情绪，问：“嗯，战争疯子的使徒，他怎么了？”
“呃，”林讪笑移开目光，“怎么说呢，当时那是……情感？”
坚定的，稳固的，明明只是无法触摸的光束，而非更有力的光带，却一下维持住了林正在溃散的人格，让他恢复了过来。
到底怎么做到的，林也不太理解。
直到此刻，那从彼方投来的光束，依然在源源不断提供给林支撑。
这样一来，在白璃向着他述说了确定的信念，同样稳固下来后，林才能放开不再振动的魔力流去，赐予她天赋和法术。
如今林还是得紧紧拉着他和白璃之间的光带。
但哪怕拉得再紧，紧到肉眼看不出光带的震颤，微小的振动，依然存在。
不过，白璃信念稳固下来后，这已经微弱到难以分辨的振动，她自己可以抵抗。
“就是这样了，”林叹息，“目前是，审判长，我，还有白璃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审判长是这个平衡里完全不受影响的那个，他支撑住我。稳定下来的白璃，只要不遭遇非常大的振动，也能稍稍支撑我。只有我，我是大炸弹。”
林处于平衡的中心，同时也是最脆弱的一环。
他不能放松，他并不是完全固定了，他还在嘶吼和呓语中振动着，一放松白璃就会被污染。
他最好也不要立刻制造新的职业者，再加一个，平衡恐怕会随即崩掉。
一崩掉，他的人格就危险了，信徒们毫无疑问还是会被污染。
“为了不引爆我，信徒和职业者之间，最好有一个兑换比例，”林计算着，“有一个审判长的讨厌，加一个稳定下来的白璃，才有一个心灵之刃，那可能还要两三个，或者四五个，甚至更多比较稳固的信徒，让我处于一个比较良好的平静状态，才可以制造下一个职业者。”
毕竟，尖晶市人口七十万，一大半信仰着某位柱神，剩下的人基本都信仰着六柱神这个整体，职业者数量却只有一万多。
要是柱神们也像他一样要保持平衡，这岂不是前辈们维持了几百年的兑换比例？
那他要上哪里找几十个信徒啊？！
而且这么算的话，帮助了他的审判长，岂不是一个人能当几十个使？
是这样吗？柱神前辈们的使徒都是这样的吗？
使徒是怎么做成的？教教我吧，柱神前辈们！
啊，说起来，仪式师不是职业者，不会增加平衡的负担，却能填补职业者不足的空缺……原来如此，仪式师的意义在这里。
但是，回应仪式不会造成污染吗？
柱神前辈们，有没有成神说明书给一下……
林再次开始思考，都没发现摩西在听到“有一个审判长的讨厌”时，表情变得很奇怪。
九百多岁的圣灵人鱼脸色一下黑，一下青，来回变幻，可见他内心挣扎之剧烈。
摩西实在不想提醒林，但林搞错了的话，会不会在什么时候，不小心破坏掉那个“平衡”？
想到这里，摩西犹豫很久，不情不愿道：“殿下，有没有可能，那个战争疯子的使徒……对你不是讨厌？”
林从深思中回神，惊讶。
“不是吧？”他垮着脸道，“我还没做什么，这就恨起来了？”
***
灰翠突然有点想打喷嚏。
他忍住了。
二十点一十三分，灰翠来到了薄荷油公寓楼下。

第75章
林的意识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一回来他就感觉不对劲，共振得他难受的嘶吼和呓语还在，也没有减弱，不过在神国中时，他必须想象着收紧自己，才能抵消污染随时要挤爆他的感觉，而回到身体中后，他的身体将污染牢牢束缚，林虽然不至于就这么放松下来，但确实觉得清净了许多。
只是，不仅污染无法穿透他明明很脆弱的皮肤，魔力也无法穿透了。
林想要故技重施，抽出那把隐形念刃，可是他抬起手按在胸口，数着心跳，明明可以触碰那无形情绪凝成的实体，却无法将它拔出。
也不能说完全无法。
但林灵感上的直觉让他知道，拔出来恐怕得花一番功夫，用很大力气。
那他还拔什么啊？
念刃的优点不就在于，比任何随身携带的武器都方便拿到，而且在那种禁止携带武器的场合，再怎么安检也检查不出来吗？
如果它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拿出，拿出时林还要做一番引人注目的姿态……他和白璃不一样，他是有城区持枪许可证的人，他为什么不直接开枪？
念刃仅剩的优点就只有它是隐形的了，搞刺杀确实很不错。
哦，它也算一把附魔武器，可以直接攻击到幽魂这样的虚体。
但林也可以申请附魔子弹啊！
这到底是为什么？穿越者的体质和这个世界的人到底还是不同吗？魔力亲和度有区别？
如果只是很难用魔力，林大概会很不爽，但污染也一并被拘束，日常生活中林不用担心自己不小心污染谁，那好像也不错。
毕竟林原本就不能用魔力。
就是有些可惜，他还挺期待的，甚至已经评估好了他从白璃身上同步到的天赋和法术表。
不久前林的力量还局限于镜面和梦中，因此受到了黑太阳阴影领域的克制，不过心灵之刃的法术表里却有这样一个法术——群体心灵震荡。
这个法术形容为朝一个方向释放锥形的心灵冲击波，所有站在范围内的有灵者，视他们当时意志坚定程度，会出现数秒到数分钟的眩晕和恶心。
作为一个范围性法术，即便这个范围一片黑暗，也不影响黑暗中的人受到攻击。
不过，除了这个法术以外，白璃法术表里的大部分法术，都需要能看到受术者的头，又或者别的什么进行思维活动的器官。
这个看到，包括看到镜子里的影子。
有些神奇，但将镜子视为心灵力量的通道，好像又能够理解。
嗯，然后敌人还要在白璃的施法范围内，也就是白璃肉眼能看清的范围。
好可惜，犬人有轻度近视来着，虽然动态视力很好……鸟人当心灵之刃会有种族优势吗？
似乎也没有，鸟人的视力优势不能体现在念刃运用上，而心灵之刃一半的能力，还是靠念刃。
这个职业，很明显适合游走在人群聚集的地方，进行情报收集和刺杀。
……去审判庭情报科？
林放下按在胸口的手，没忍住笑了一声。
如果要白璃进审判庭情报科，他恐怕得奋斗成柱神才行。
没有污染白璃姑且算迈出了第一步，但奋斗成柱神……
林的笑容突然收敛了，他侧头倾听门外的声音，在污染的嘶吼呓语中，他听到小黑斑一边写作业，一边和短尾说小话，短尾则要认真很多，只偶尔应他一声。
奋斗成柱神的话……
回家的话……
咚咚。
敲门声突然打断林的走神，他听到小黑斑跑过去开门，也起身打开了自己的房门，站在门后，同时一只手插进口袋，握住了审判官配发的手枪。
薄荷油公寓的位置，太靠近城墙和真菌森林，相比下面的楼层，这边混乱很多。
林在三年里遇到过两次闯门抢劫，这还是在他们有雪爪这个强大战力，在附近较为闻名的情况下。
林考上审判官后，他们家倒是再没遇到过这种事，不过林此刻还是习惯性警戒，打开了手枪的保险，
……然后和小黑斑一起，对着出现在门口的人影，瞪大眼睛。
短尾的钢笔滚到作业本上。
她低呼：“审判长？”
一写作业就嘴巴不得闲的小黑斑，这一刻反而一个单词都说不出来。虽然洛安之前有和他们说过，昨晚审判长帮林送了他们回家，但那个时候小黑斑已经睡着，没有任何感觉，根本不像现在亲眼看到审判长出现在他们家门口来得震撼。
明明昨天已经被林带着，和审判长腼腆地打过招呼，然而此刻，他还是下意识捂住鼻子，好遮住那块让他备受嘲笑的黑斑。
僵硬几秒后，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同样惊讶的林。
林：“……”
林一脸平静地关上手枪保险，走出来迎接，喊道：“审判长。”
“林。”审判长对他点头，看到林后他的微笑更明显了一些，不过林有些奇怪的是，他感到审判长的目光，很快速但也很细致地将他全身观察了一遍。
然后，在林做出什么反应前，这样的观察视线就收回去了。
林心中缓缓浮现一个问号。
他没表现出来，走到小黑斑身边，拍拍他的头，让他回餐桌边去，自己代替小孩站在门边，好奇询问：“怎么了？仪式科今晚值班的人手不够，您亲自喊我回去加班吗？”
这是个玩笑，喊加班哪里需要劳烦审判长来喊。
不过，薄荷油公寓虽然有公用电话，但据说洛安说，他和蓝磷灰、短尾住进来时，电话就是坏的，要是真有紧急情况喊加班，仪式科真得叫人上门来找林。
“怎么会，虽然大家都在加班，但仪式科最近的加班任务没这么重，”明白林玩笑的灰翠，眼角笑意弯弯，“是突击拜访，在追悼会和表彰大会前，我会访问每个牺牲者和立功者的家里……打扰到你们了吗？”
“没有哦。”短尾立刻说，她的蓝眼睛亮晶晶的。
坐回她身边的小黑斑也连忙摇头，林思索了一下，蓬荜生辉这个词，换这个世界的通用语应该怎么说，又因为不确定这个世界是否有类似俗语，决定还是闭嘴。
他确实是用不到半年的时间，把读写突击到了能通过审判庭学校考试的水平，又在学校锻炼了两年，已经不会让人觉得通用语不是他母语。但他对语言的掌握十分偏科，如今他能流畅阅读艰涩的论文，却没读过几本这个世界的文学名著，又或者流行小说。
想说点这个世界欢迎贵客的客套话都没词，林最后选择给审判长搬来一把椅子。
塑料椅子上有明显裂纹，显然也是捡回来的二手货，很多人都会嫌弃，但灰翠坐下得十分自然。
他的态度影响了本来有些紧张的小黑斑，胖乎乎的猫人往灰翠那边挪了挪。
短尾重新拿起笔做作业，姿势很端正，态度很认真，要是大耳朵没转向灰翠，大概能表现得更认真。
林本来也想紧张的，看看他刚才在铁榴市那边做了什么吧。但沐浴在灰翠的目光里，他感到那稳固他的无形光束又明亮许多，污染好像远去，心情也变得愉快，他实在紧张不起来。
他给审判长倒了杯热水，很坦然道：“对不起，大概只能用这个款待您了。”
灰翠接过杯子，笑道：“足够了。”
林在对面坐下，听灰翠起了个话题，开始随意的闲聊。
先说的，果然是昨天的潜水船观光，想表现自己是认真写作业好孩子的短尾顿时破功，跟着小黑斑一起兴奋描述起水下风景，好吃的海带，以及没中奖的遗憾。
然后话题不知道怎么转到林的身体上，重新活泼起来的小黑斑直接揭林的短，说林其实非常挑食，别看现在林可以接受大部分食物，但这些食物不要想让林说一个和“好吃”相关的词。
“你在食堂吃饭时，表情总是很愁苦。”灰翠也道。
“也没，”林想了想，“也没这么明显吧。”
他并不反驳他认为大部分食物不好吃这点，这种孩子气的地方，总是让灰翠觉得很可爱。就像昨天从河堤上走过，他看到工作上很稳重的天才仪式师，在偷偷玩水。
说到昨天的观光船，灰翠很顺利地将话题，引到林的潜水船窒息噩梦上。
不知道赠送船票还有这个环节的两个小孩好奇看林，林只能道：
“梦里的潜水船和观光船一点也不像，现在回忆起来，梦里的船结构完全不对，也只有在梦里，我才会坚信自己要缺氧死掉了吧。”
“所以，没有再做了梦吗？”灰翠问。
“现在更容易梦到吃海带。”林随口撒谎。
“海带真好吃~”小黑斑捧起脸。
“真好吃。”短尾应和道。
吃海带为什么会导致睡梦中呼吸急促？
灰翠疑惑起来，难道是吃的太快？
不过，没有噩梦就好。
预定的工作里，确实有拜访牺牲者和立功者家中这一项的灰翠笑笑，判断了一下时间，站起身道别。
他没说要去看林另一个重病的家人，既然病人就在隔壁房间，也醒着，能听到他的声音，却没有出声，恐怕是不想被陌生人看到自己生病的样子吧。
林也没提，只跟着起身。
他知道审判长工作繁忙，不说挽留的话，很干脆地送灰翠下楼。
楼梯通道的灯光亮了一下，迅速熄灭。
没有夜视能力的林扶着栏杆转弯，突然听到审判长道：“刚才你家小朋友来开门时，你拿了枪出来。”
“？”林不太明白他说起这个的意思，一边回忆《审判官用枪规范》，一边寻着声音看向灰翠。
“这边对于未成年人还是不够安全吧？而且素栌&#183;本固的死因一旦传出，畸变教派可能会针对你的家人，”灰翠转过脸，在昏暗中对上林的视线，认真提议道，“有考虑搬家吗？你已经立过几次功，我觉得是可以特批的，三层的驻层分所有空宿舍。”

第76章
林本身有分配免费宿舍的资格，审判官的工作福利一直很好。
但是，会分给他的宿舍，是单身青年宿舍。
一厅一室的设计，对大部分单身审判官来说确实足够了，但林家可是六口之家，哪怕有一个几乎算半搬出，还有一个是失踪状态，单身青年宿舍对林家来说依然很不方便。
而且，林一开始是在八层的驻层分所工作，要分配宿舍当然也在八层，对于林家来说，这实在太远。
太远，雪爪回来找不到他们怎么办？
不过，如果是三层的驻层分所……好像还不错？
很近，他们可以随时回来看看。
而且，审判长说的肯定不是单身青年宿舍了，在这一层的驻层分所给林分配一个单身青年宿舍不算特批，林自己去申请一下都能通过的。审判长既然说特批，肯定是家庭宿舍。
林的眼睛已经亮起来，虽然绷带覆盖，灰翠看不见。
“真的吗审判长？！”他开心地问，快乐洋溢了出来。
毕竟审判官宿舍是免费的啊！
薄荷油公寓的房租很便宜，如果不便宜，蓝磷灰不可能带着洛安和短尾住进来，然后陆续加入小黑斑，雪爪，还有林。但薄荷油公寓的房租再便宜，又如何便宜得过免费！
“嗯，”灰翠嘴角也扬起，“你因为家庭情况，账户和金钱来往上受到相当严格的监控，这是不公平的，所以也得额外照顾你一些。”
“啊啊，那个监控？没事，”林挥挥手，“他们再怎么监控，我账户上也就那么点钱。每角钱的来往我记得比内务督查处还清楚，根本不可能凭空多出巨额财产……所以确实会特批是吗？需不需要我打申请？申请了什么时候能通过？”
“你明天上班先写申请吧，”灰翠继续往下走，林跟着他，“应该是很快的。”
林知道，审判长说很快，那就是真的很快，毕竟审判长可不是市政厅里那些推诿的文员。
这么一想，他似乎已经可以考虑搬家要带什么，不要带什么了。对了，明早还要让小黑斑去给洛安报个信，叫他从公司回来一趟。
林细数搬家的优点。
驻层分所是有医疗小队值班的，住在宿舍里的话，蓝磷灰出什么事，消耗个人情请医疗小队帮忙看看，很方便。
至于雪爪，他现在是知道雪爪在哪里的，但雪爪在暗海之洞附近，一来不可能很快回来，二来他也没法把消息来源说给洛安他们，只能慢慢讲一些听说有人在海边见到雪爪这种话。
所以大家还会一直打听，驻层分所是每层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既方便打听消息，也方便洛安和小黑斑时不时回薄荷油公寓转一转。
商量后，大家应该会同意。
林仔细考虑完，都找不到不搬家的理由。
而且家庭宿舍是有盥洗室的啊！
林读到初三都没有住过校，在穿越前，他完全不知道宿舍公共盥洗室是什么模样。
穿越确实给林打开了新天地……啊不，没有天。
可以恢复以前用家庭盥洗室的生活，林想想都要落泪。
他跟着审判长走到薄荷油公寓门口，外面依然是二十四小时都很喧闹的真菌森林土产一条街。穿着白西装，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审判长推开公寓陈旧的大门，回过头对他笑着道：“好了，就到这里吧。林，早点休息。”
“啊……”林张开嘴。
这一刻，他心里有很多话想对审判长说。
不只是特批宿舍的事，还有更早一点的事。
虽然审判长只是单纯的讨厌一个邪神而已，本意绝非是要帮助镜中瞳，但今天要不是审判长，他可能已经完全滑落邪神一侧，还搭上一个白璃。
知道魔力有污染，邪神有污染时，林其实有做心理准备。
他不是什么没沾血的小白花，更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即便学校只教授新历后的历史，即便摩西只偶尔提一嘴当年的神战，但哪怕是林背诵过的、经过修饰的历史，他也能看到，神明们每一次交锋，都有成千上万的生命交付其中。
这些生命或罪恶，或正义，或自愿献身，或是完全不该牵扯进战争里。
神明的王座，是由这些生命铸就的。
而林，为了回家，已经决意成为神明之一。
……他必然会沐浴鲜血。
最好是没有污染的柱神，数日前林如此思忖，如果无法控制，成为了会扩散污染的邪神，他会努力躲得离人类的疆域远一点。
他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但他也祈祷着。
不知道向谁祈祷，却只能祈祷，由他导致的无辜牺牲者，慢一点出现，再慢一点出现。
其实可能已经出现了，为了找到他，畸变教派调动人员来尖晶市，于莱伊河沿岸掀起许多冲突。在林能看到的尖晶市和铁榴市之外，或许已经有普通人卷入冲突，又或许有审判官为阻挡邪教徒而牺牲……但至少，至少，只管他视线之内，林不希望这么快就有人陪他一起坠入深渊。
多亏了审判长。
审判长救了我。
林心里充满了感激，但他无论用哪种方式表达，在这一刻都显得很奇怪吧。
发现审判长因为他轻轻一个音节停下脚步，他尴尬地又“啊”了一声，握紧了手。
安静了片刻。
“谢谢您，”林郑重道，“审判长。”
说完，林发现审判长不知为何也沉默了片刻。
“林，”过了一会儿，灰翠才出声，“绷带湿了哦。”
“什么？”林下意识去摸，果然摸到绷带潮潮的。
“你这幅样子，看来这个宿舍特批我不能应该很快的通过，得特别快的给你通过才行，”看林有点慌张地整理绷带，灰翠开了个玩笑，又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道，“不过，这么感谢我的话，以后这样私下的场合，就不用敬称了如何？
“说过了吧，我很喜欢和你聊天。虽然我们是上司和下属，但年纪相差不大，平时也能当朋友。下一次如果不在审判庭内见面，直接喊我名字也可以。”
“直接叫名字……”林感到有些别扭，但雪发的多弗尔鸟人朝他微笑，他一下子说不出拒绝的话。
灰翠好像没看出他在犹豫，准备转身，道：“那么，明天再见了，林。”
“啊……明天见，”林犹豫了一下，“灰翠……先生。”
已经看向街道的灰翠闻言回头，他逆着光，外面的路灯为他的雪色短发和耳翼镀上金边。
那一刻，路灯的光经过雪发和耳翼的折射，好像全照了进来，昏暗的公寓大厅，随着灰翠的笑容，明亮了很久。
直到审判长真的离开，如此滤镜般的明亮，才慢慢黯淡回去。
林陷入思考。
这种明亮，是刚才审判长注视带来的更有力的光束，稳固了他，导致了某种通感错觉吧？
他轻飘飘地转身踏上楼梯，突然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
林相信其他审判官是他这个家庭情况，审判长也会多加照顾，甚至他听说过审判长照顾过哪几位前辈的遗孤。不过，审判长对他的照顾，好像要更多一点。
嗯，一点点。
毕竟已经是朋友了嘛。
林的脸不知缘由地有些发烫，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轻飘飘的上楼。
“呵呵。”
昏暗中突然冒出冷笑声。
林的动作顿住，直接为自己的举动解释道：“今天确实要感谢审判长。”
如幻影般浮现的摩西又是一声冷笑，不过他没有再说不要和审判长接触的话，林觉得，摩西这个态度，其实是赞同自己去道谢的。
但看不顺眼就是看不顺眼，林最好不要继续说这个。
他换了一个话题，问：“摩西老师，你先前说自己要思考一下，现在是有什么思考结果了吗？”
“没有任何结果。”摩西语气冰凉。
要说吗？还是不说？说了会不会反而坏事？
摩西在真正自己的记忆里，见过无数年轻人的热恋。爱情的火点燃只要一瞬，熄灭也是一样，光彩照人的甜蜜时光，相比于神的生命长度，是如此短暂。
而无论是林，还是那个灰翠&#183;多弗尔，在摩西眼里，都是这种还不够成熟的年轻人。
今天，灰翠&#183;多弗尔是用他的情感支撑住了林，但如果摩西告诉林真相，林因此和灰翠&#183;多弗尔走到一起，他们之间的情感绝对会有变化。
无论是变心，还是分手，摩西都觉得，恐怕是林难以承受变化的代价。
又或者他们顺利走了下去？那还有林真正身份这个大暴雷！
林的状态绝不能全压灰翠&#183;多弗尔身上，信徒，更多的信徒，先找到更多的信徒，有更多的支撑，再说吧。
摩西皱着眉做下决定，然后汇报正事。
他道：“白璃醒来了。”
***
白璃在净化室里醒来了。
除了干燥和炎热，她没有任何不适。
应该有人帮她擦拭过身体，洗掉了那些脏污的绿藻。她手上还有脚上的伤口已经治好，衣服也换了一套干净的衬衫裙。
衬衫裙看起来是崭新的衣料，之后会直接送给她吧，毕竟白璃原本那条裙子和外套，好像肮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
算出来不亏不赚的白璃有规律地喝水，她不是第一次进净化室，知道如何坚持更长时间，加上之前立下的信念，她决定将忍受净化室内的环境，当做一场修行。
主已经说了，不用担心净化会对她造成伤害，那么现在的重点，是维持内心的平静。
情绪是力量，积蓄它，必要时再让它爆发。
新鲜的心灵之刃摸索着心得，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头戴灯泡的熊人女子走进她的房间。
“你好，白璃女士，”她搬了一条椅子，在白璃面前坐下，圆脸十分严肃，道，“我可以询问你几个问题吗？”

第77章
同一时刻。
和白璃一墙之隔，铁榴市审判庭的审判长，“流火”芮尔勤&#183;欧勘露，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坐下。
欢半香的队长，优沼&#183;沃特巴克，和一个长相普普通通的猫人少女，站在她对面。
白璃并不知道自己所在的这间净化室单人房有特殊的设置，不知道她的声音穿过单向扩音的墙壁传出，礼貌回答熊人女子道：“当然，无论您要问什么都可以。”
头戴灯泡的光术士便问了两个关于她年龄和过去的小问题，意在放松气氛。而隔壁，坐下的芮尔勤再一次翻看本次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
她首先看的是芳英&#183;玛斯玛这位老对手的死因。
急性脑出血。
有多急呢？
就考古学家和血肉医生的联合解剖结果，死前三秒的芳英&#183;玛斯玛还非常健康，拥有大部分高级职业者会有的强健体魄，三秒里，他血压迅速升高，脑血管大面积破裂，直接跳过了头疼和昏迷，连挣扎都没有就脑死亡了。
伴随急性脑出血的，还有心肌梗死。也是那三秒，他的肾上腺突然释放出巨量的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促使心跳陡然加快到近三百，如果不是急性脑出血导致的脑死亡更快一点，使得他心跳在脑死亡后缓缓回落，芳英&#183;玛斯玛大概就能换个死法了。
但反正都是要死的。
第一次看这份尸检报告的时候，芮尔勤忍不住问：“是不是柔波女士路过我们这儿了？”
柔波女士是源血之母的人间使徒，她同时兼任了源血之母教会的教皇。
这位女教皇几乎不会离开大陆之心，也就是源血之母教会总部，那里是所有河流的源头，也因此需要最严密的防护。
所以，她是不可能在刚才袭击发生时路过铁榴市的。
但如果不是她路过了铁榴市，芮尔勤又很难相信，芳英&#183;玛斯玛的死因竟然真的是急性脑出血。
除了那位能强行操纵敌人血液的使徒，还有第二个人能这么杀死芳英&#183;玛斯玛么？
总不会是在场源血之母的教士很多，让源血之母偶然往这边看了一眼吧？
芮尔勤：“……”
芮尔勤还是给源血之母教会发去了一份询问。
然后，又给审判庭总部也提交了一份报告。
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尸检报告，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她更不解的是，白璃&#183;博美到底是怎么找到乐彩&#183;西卡迪尔的。
芮尔勤不知道，这也是乐彩死前一直疑惑的，为此那个改头换面的鹿人不惜带着白璃一起跑路，然后送掉了性命。
光术士刚好问到这里。
“当时还在爱缪剧院的您，是怎么知道乐彩&#183;西卡迪尔在三层莱伊河旁边的？”
“不是，欢半香说，他要去尖晶市的吗？”白璃&#183;博美茫然反问的声音传过来，“他去尖晶市，不可能坐地铁，肯定是要去三层码头偷渡的吧？”
“……就这样？”
“我也帮不上其他忙，知道他大概在三层，足够我行动了。”
“可是，三层的码头有五个啊？”
“我可以每个跑一遍，万一找到小玉了呢。”
光术士不由陷入沉默。
在隔壁，芮尔勤看向优沼。
优沼思索了一下，沉痛道：“是我没发现这点，能和欢半香成为朋友，性格上肯定有相似之处……”
“欢半香可是光明之龙教会看好的优秀圣光骑士，如果不是她自己想来审判庭，光明之龙教会根本不打算让她走，一点性格上的小瑕疵……算了，”芮尔勤挥挥手，“不如说大部分犬人的性格都有点，嗯。”
猫人少女身形变化，变成了一个犬人青年，双手举起在胸前比叉，道：“我代表犬人拒绝种族歧视哦，审判长。”
“我刚刚说的哪里到种族歧视的地步了，”芮尔勤瞥他，“而且你又不是真的犬人。”
“我现在明明就是犬人。”变形者双手抱胸道。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地说：“不过嘛，丢了孩子没有其他办法的母亲，决定将可能找得到孩子的地方都跑一遍，也是很常见的事吧？犬人天生的灵敏嗅觉和听觉，会让她觉得自己能找得到线索。这就是赌一把而已，最后也赌对了，不是吗？”
“就是这个赌对了，感觉实在运气太好，”芮尔勤道，“甚至整个绑架袭击事件里，我方的运气都很好。无论是发现‘假乐彩’是亡灵法师救回了你，还是畸变教派准备挟持平民时，那声突然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巨响——去调查的人在音源附近发现了魔力残留的痕迹，而且魔力痕迹不带污染，这一点证实了，当时是有谁出手帮助。”
运气好的不止这里。
芮尔勤算着。
平民在冲突中完成了迅速撤退，并且几乎没有受伤。
和畸变教派的战斗里，源血之母的教士们明明人数处于劣势，却无一死亡。要知道，这些教士里甚至有三个人不是职业者。
最后，芳英&#183;玛斯玛还因为突发疾病猝死了……不，芮尔勤才不相信真的是因为突发疾病。
是诅咒吗？又或者有看芳英&#183;玛斯玛不顺眼的瘟疫法师，偷偷在这位畸变教派教长身体里埋了疾病的种子？
无论如何，现在她事后回顾，就一直觉得灵感上的直觉隐隐提醒她，有什么不太对劲。
为此，芮尔勤认真听着光术士提问。
“你是怎么发现乐彩&#183;西卡迪尔的？”
“发现……？”白璃&#183;博美的语气有一股清澈的茫然，“我不太明白，那个，您的意思？”
“乐彩&#183;西卡迪尔已经通过一种邪恶的法术，改变了样貌和种族特征，你是怎么认出他的？”
“哎？有改变样貌？……好像，有的吗？我没注意到，变化不是很大吧？我往码头跑，一眼看到他钻进小巷里，那个背影，绝对是他。”
“……女士，您做出判断时，甚至没看到他的脸？”
“脸不重要。我知道，就是他。”
“……虽然听说过，但您的直觉，真的很敏锐啊。”
光术士感慨道。
隔壁，芮尔勤耳朵几乎贴在墙上，她头顶的灰毛尖耳颤抖着，帮助她做出判断。
芮尔勤身为兔人的听力天赋，让她能不用测谎仪式就听到另一个人的心跳频率，她低头看着怀表来计数，道：“心跳没什么变化。”
依然没找到什么可疑之处，铁榴市审判长回到座位上，扶着额头道：“用测谎仪式也会得出一样的结果，要知道更细致的，除非有高级血肉医生来插脑了。”
但只有确定的邪教徒，才会使用这种近乎酷刑的测谎方法，白璃&#183;博美并不是。
“难道，这位不久前还在遭遇丈夫家暴的娇弱女士，就是在分辨一个人是不是邪教徒、是不是做了伪装上，有特别的天赋吗？只是她过去贫瘠的经历，无法体现出她的特长？”芮尔勤十分困惑，“但连职业者都不曾有这样敏锐的直觉，至少我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优沼，‘假乐彩’也是她发现的，对吧？”
“是她发现的，”变形者抢答道，“优沼直接劫下电车时是这么说的，车一停那个‘假乐彩’就掏出来一打幽魂，然后大家开始群架，真是吓我一跳，我可不是战斗职业啊。
“但她一开始好像没有发现‘假乐彩’的问题呢。”变形者又说，“如果一开始就发现了，她可以直接提醒准备伪装成她的我。”
“或许，一开始她对‘假乐彩’有些疑惑，但没有反应过来，”作为处理了白璃反杀邪教徒丈夫案件的人，优沼回忆道，“我认为，白璃女士的敏锐直觉，大概和她杀死丈夫后出现的精神异常有关。当初她从医院出院时有心理评估报告，我想待会儿可以再做个确切诊断。总之，威胁到她女儿的人，以及对她表现出追求之意的男性，都有可能刺激到她。”
“这样啊，精神异常啊，”变形者思索般捏着下巴，提出一个重要问题，“那她现在的证词真的有效吗？”
芮尔勤：“……”
优沼：“……”
真是好问题。
如果优沼是在自己的办公室，大概已经开始按太阳穴缓解头痛了，但在顶头上司面前，她不得不注意一下仪态。
隔壁的讯问，已经进行到芳英&#183;玛斯玛死亡相关。
“……嗯，我杀了乐彩，其实，我一直按捺着对他的杀心，他的眼神和檀鼻一模一样，不，甚至更恶心一点，我面试时见到他，他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知道他是邪教徒了。
“那个男鼠人？我不知道……我只是从他手里抢走了小玉……他死了？还有这种好事？”
旁听的三人继续沉默。
如果不是乐彩&#183;西卡迪尔确实是黑太阳的信徒，还是信奉黑太阳的仪式师，白璃&#183;博美的发言，和精神病人缺乏逻辑的话没有太大区别。
“其实，”变形者突然道，“试一试她直觉的准确性，就好了吧？”
这位在铁榴市审判庭内，有很大行动自由权的罕见职业者，轻佻地向芮尔勤行了个礼，转身走出去。
很快，芮尔勤和优沼听到，他进入隔壁净化室单人房的打招呼声。
光术士惊讶问：“你是谁？”
而白璃&#183;博美的声音，过了几秒才传出。
崭新的心灵之刃眨了眨眼，遮掉眼里几近于无的魔力辉光，变形者哪里想得到会在净化室内受到他人法术效果，一个侦测思想悄无声息地成功了。
“是您？”白璃有些惊喜地道，“您没事吧？”
“哇哦。”甚至还没和她说话的变形者惊叹。
他没想到他真的会被认出，若非他的潜伏技术有无数邪教徒的血泪作证，他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小心露出了破绽。
犬人青年想了想，再次变化，变成了犬人少女，还是个海思科犬人少女。
她大步越过恍然大悟的光术士，来到白璃面前，握住她的手。
“白璃女士，”变形者诚恳道，“来我们情报科当顾问吧。”

第78章
芮尔勤：“呃……”
优沼：“啊……”
两个压力山大的女审判官，一个抬手揉右太阳穴，一个抬手揉左太阳穴。
优沼是因为欢半香不过脑子的行动过于自由，以至于她现在遇到超出料想的局面，就条件反射头疼。但她揉了两下太阳穴，惊异发现，审判长和她竟然是一样的动作，不由地思考起一个问题——
变形者难道真的是犬人吗？
如果不是，那审判长头疼的姿态，为何会如此熟悉呢？
芮尔勤倒是没注意优沼也在揉太阳穴，相对于倾向批评欢半香，以及批评和欢半香一样过于自由的变形者，芮尔勤更习惯于开启了精神内耗，怀疑是不是自己没什么威慑力，才让部下们的作风如此闲散。
兔人在这方面果然还是欠缺一点吧……如果她能和大审判长一样威严就好了……要不要找个血肉医生往脸上纹两道恐怖伤疤呢……但如果有人说破她的伤疤是纹的，那不就更没有威慑力了吗？
明明是铁榴市少有的几个高级职业者之一，芮尔勤依然有些难以建立自信。她叹气一声，站起来，低声对优沼道：“我觉得招聘白璃女士当顾问，还是不太适合，优沼，你去……不，我去道个歉吧，说制度上暂时不——”
她说着要往外走，不想，她的秘书走进来。
那是一个非常威严高大的狼人，有银灰色的狼耳和狼尾，他下颌处有一道鲜红的伤疤，嗯，是货真价实的伤疤。
这个威严高大的狼人对个头矮小的芮尔勤毕恭毕敬，道：“审判长，总部那边回信了。”
“什么？好快。”芮尔勤有些惊讶。
审判庭总部处理事务一直很快，那位所罗门大审判长的风格就是如此，但每天提交给审判庭总部的报告那么多，铁榴市这次袭击事件没有人员伤亡，后续也未造成什么不良影响，芮尔勤还以为，她至少要过零点才会收到总部对报告的意见。
难道这也算今天好运气的一部分？总部刚好没那么事情要处理？
芮尔勤一边疑惑，一边接过秘书打印出来的总部意见。
看到第一个字她就眯起了眼睛，因为这份来自总部的意见，所用字体并非审判庭惯用的标准印刷体，而是手写体。
略潦草的字迹在纸上散发着微光，经过传真打印后，依然有着肉眼能辨认出的光明之力，甚至能拿去当一次性驱邪道具。
毫无疑问，这种痕迹，只可能是所罗门大审判长亲自留下。
芮尔勤忍不住猜测起她是不是出了什么大错漏，但今年最大的错漏，应该已经由尖晶市那边犯下了吧？
距离新年只有三礼拜多了，不可能再出什么大事了。
她心里打鼓，认真阅读大审判长写了什么，结果第一行就让她皱起眉。
“那个亲眼看到芳英&#183;玛斯玛死亡的平民，如果她在净化室里表现出任何受污染者会出现的不良反应，立即击毙。”
……啊？
隔壁的变形者和白璃在愉快交谈，芮尔勤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不久前，她看过了这位女士的市民档案，知道她的年纪，知道她读过的学校，知道她小时候的家，距离芮尔勤刚开始当审判官时，被分配的驻层分所很近。
白璃女士是个可爱漂亮的年轻女性，被迫负担了一个并非出自她意愿的生命，却也愿意承担责任，为此不断努力，改变自己。
虽然有些精神异常，但考虑其经历，不是不能理解。
“立即击毙。”
芮尔勤重新看一遍这句话，合上眼，深呼吸，再睁开眼时，所有感情都已经收敛，眼睛里只有冰冷的火光在跳动。
她以更有距离的态度，审慎地旁听变形者和白璃&#183;博美的交谈，然后继续往下看大审判长的意见。
“如果接受净化时，没有出现不良反应，也要将这位平民纳入你铁榴市审判庭情报科的监控观察目标名单中。
“监控观察时间无限期，除非我下令结束。
“监控期间出现任何受污染迹象，同样立即击毙。
“——所罗门&#183;莱恩”
站在芮尔勤身后的优沼，不知道审判长身上的气场为何变化了。
她不敢出声，只静静等待，片刻，她听到芮尔勤突然问：“优沼，现在白璃女士是住在欢半香审判官家中吗？”
“……是？是的。”优沼疑惑回答。
“白璃女士的精神异常是有一定攻击性的，但她是邪教受害者也毫无疑问，这次她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在她不愿与父母家族和解的情况下，我觉得我们可以为她提供一定的监护。”芮尔勤说出一段官话。
“您的意思是……”
“待会儿喊欢半香来我办公室好吗？”芮尔勤道。
“是，我知道了。”优沼立刻回答，好像没有半点迟疑，但她心中冒出了各种猜测。
高挑矫健的羚人，和高大威严的狼人，跟在较为矮小的兔人身后，走到隔壁净化室。
变形者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看到他们便扬起笑容。
她语气欢快，“审判长，我和你说啊，我觉得白璃女士真是一位人才，我们情报科不可缺少的人才，我想聘请她来情报科当顾问，当然了，按照制度不会是正式员工，但我觉得待遇方面——”
“待遇好说。”芮尔勤也很热情地说。
“？”还以为自己会被批评的变形者歪了歪头。
“？”不久前听芮尔勤说不太适合的优沼也歪了歪头。
只有狼人秘书保持着严肃，他站在人群之后，似乎是知道白璃对男性态度过激，没有靠近，但那双和犬人相似却又不同的明黄色眼睛，在角落里盯着白璃。
白璃视线轻轻从他身上扫过。
在她眼里，优沼队长和变形者脑部，都浮现了一层淡紫色，代表她们有些疑惑。
而芮尔勤审判长和那个男狼人的脑部，则凝聚着非常浓厚的蓝色，边缘泛着灰色，这是冷静，以及警惕。
芮尔勤表面热情的态度，和她真正的情绪不一样。
不过，只要没出现黑色的杀意，就说明她暂时是安全的。
“工资按非正式文员的周薪算如何？底薪二十元，然后按项目结算顾问费，之前有这样的例子吧？”芮尔勤依然很热情地说，“还有，女士您协助击杀了一位信奉邪神的仪式师，我们会申请奖金给您。”
“啊。”
白璃突然听到主莫名感慨了一声。
主看过来了吗？什么时候看过来的？
白璃立刻反思自己刚才有没有哪里没做好，当然，她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应付眼前的审判长。
“真是不好意思，这么高的周薪，”白璃因净化室高温满是汗水的脸颊更红了一些，她垂下目光，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羞涩道，“实在感谢您愿意雇佣我，虽然我好像没什么可以帮忙的，但无论要我做什么，请尽管说。”
“哪里，我觉得白璃女士你能帮上很多忙，就像这次一样。”芮尔勤说。
说这句话时，她仔细观察着博美犬人的神色，看白璃是否知道那个无名帮助者。
“我没做什么，反正邪教徒死得好，”白璃说得真心实意，“而且，是欢半香帮助了我，救了我才对。”
说完这句话，过了几秒，她又突然反应过来，急忙补充，“哦，还要谢谢优沼队长，和审判庭的大家，嗯，源血之母的教士们也……”
芮尔勤没看出任何端倪。
虽然在剧组学习没有多久，但白璃的演技和她去面试时比，已经不能同日而语。
“我知道，”芮尔勤保持微笑道，“不用谢，能看到您平安，我们就很高兴了。请好好休息吧，小玉就在旁边的净化室，有一位血肉医生在照顾她，只需要在这里观察二十四小时，你们明天晚上就能团聚了。”
二十四小时。
在审判长进来后，就开始装小透明的光术士，低头看手中的登记表。
按照原本的计划，白璃&#183;博美只需要接受净化十二个小时。
“好。”白璃点头。
她脸上再一次浮现笑容，就是几个小时前曾绽放在她面上的那种柔和笑容，虽然孩子不在她面前，她却好像已经将孩子抱在怀中。
芮尔勤的一部分内心动摇了。
但她作为审判长的那部分心更加坚硬。
谨慎地道别离开，和其他人一起转身的芮尔勤并不知道，她身后白璃的眼中，一个细小的身影也消失了。
林旁观了白璃自己处理好一切，回到神国。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他回溯芮尔勤眼睛曾见过的景象后，从中取出的影子。
看完纸张上大审判长的处理意见，林哇哦了一声，将纸张递给摩西看。
摩西看完，冷冷评价道：“符合我记忆里这头狮子的作风，看来，审判庭总部完全不信芳英&#183;玛斯玛的解剖死因，直接将嫌疑钉死在唯一在现场的白璃身上，并和您联系了起来。”
他挥手让纸张消失，问：“殿下，您怎么想？”
“啊，”林双眼没有焦距，“刚刚说到奖金我想起来，白璃杀死的那个芳英&#183;玛斯玛，悬赏金有一千一，她领不到啊……”
“这是重点吗？！”摩西差点摔跤。
“那可是一千一！”林反驳，捂住胸口，觉得心好痛。
当然，他知道摩西想讨论的是什么，缓了缓心疼，也评价道：“怎么说呢，还真是干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啊，无论是审判庭，还是六柱神。”
“吃力不讨好？”
摩西不太明白，林为何给出这样的评价。
“我之前就想过这个，在一个邪神的职业者不多时，杀光邪神的职业者，或许能减轻邪神被污染的程度，甚至……甚至给这个邪神带来走回正途的可能性。反正一切清零，祂下次再制造职业者，说不定就运气好控制住了污染呢。”
林双手捧起脸，冷静道：“但是，会被憎恨吧。如果是维持着人性，渴望减少污染的邪神，对这样的邪神来说，制造职业者是心力和感情的付出，哪怕祂得救，祂也会无比憎恨审判庭和六柱神。”
摩西怔然。
他没想到这一点。
“如果是这样，”摩西陷入回忆中，“我听说过一个古早传闻。”
有八卦？林抬头看他。
摩西道：“矛盾双生曾亲自出手，杀光了源血之母的所有职业者和信徒。”

第79章
“血肉披挂于骑士的胄甲，
“他与尸山尸海是同一颜色。
“倒伏的尸首睁着眼睛落下泪水，
“它与妇人眼角的痣是同一颜色。”
昏暗的，只点亮了一盏冷光小灯的洞穴里，良章&#183;巴特弗莱轻轻诵念完一段诗歌，然后合上笔记本。
他对坐在潮湿地面上的两个小孩说：“那么，刚才这段话里，你们有哪几个单词听不懂呢？”
一个小孩约莫六七岁，头顶身体上可以见到隐约的鳞片，他眼睛很明显一只大一只小，大的眼睛里遍布血丝，几乎臌胀到要爆开。
这是基因病导致的发育畸形，相似的病征在另一个十多岁少年身上也有体现，少年只长了一边耳朵，空落落的左侧只留下了稀疏头发遮盖的黑洞。
大小眼的孩子阿巴阿巴了一会儿，缺耳朵的少年也花了一些时间思考，才能回答出：“第一句的第一个单词开始。”
“‘血肉’是吗？”良章点点头，“那今天我们就从这个单词学起。”
刚才一边诵念，一边书写下这段诗的老人鱼又翻开笔记本，钢笔在第一句第一个单词上轻轻一点。
刷——
发着光的魔力在空气中划动，复刻着良章的笔迹，书写出“血肉”的单词。
“前两天，你们已经学习过了字母，”老人鱼和蔼地问，“谁可以将这个单词的字母，从头到尾念出来呢？”
缺耳朵的少年立刻举手，看到他举手，大小眼的孩子跟着举手，虽然他迷迷糊糊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像知道举手是要干什么。
“那么，缺耳先念一遍吧，然后大小眼也念一遍。”良章说，“第一个字母是？”
半个多小时后，这堂几乎没什么进展的识字课结束了。
一听到良章说下课，整堂课都恍若梦游的大小眼立刻站起，拉着缺耳的手大喊：“我们去看蘑菇田吧！”
试图认真学习，但一节课下来，背一个单词都磕磕巴巴的缺耳趔趄了一下，朝良章露出歉意的表情，很礼貌地说了老师再见，然后因为说话放慢了脚步，再次被大小眼拉得一趔趄。
他们的脚步声远去，这个位于大洞穴中的小洞穴，终于安静下来。
啊不，没有安静，手臂大小的蚂蚁走路会发出细微但清晰的踢踏声，蕈人从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冒出。
它一出现就指责良章：“你在这里夹带什么私货呢，良章先生，给小孩上课竟然讲禁忌历史。”
“什么禁忌历史？”良章小心翼翼收好钢笔，他携带的墨水已经不多了，现在显然没有渠道买新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首诗是我在公共图书馆的一本旧书上看到的，整理的人并没有把它收纳到禁忌书库里去。”
“但你知道这首诗在暗喻什么吧？”蕈人走到他面前，“所有新历前的历史记录都是禁忌，这不是你们敲钟霜鸦教会的观点吗？”
“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良章瞪着眼睛，作势仔细端详笔记本上的诗句，“哎呀哎呀，这不是一位骑士拯救了一位女士的故事诗吗？难道会有别的意思。”
“喂！”蕈人不满道，“都是自己人，装傻就没意思了？”
老人鱼装模作样扫视诗句的动作一顿，片刻后叹息道：“虽然合作了很久，但我们怎么也不能算自己人吧？”
“你从我这里探听禁忌历史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蕈人气呼呼，菌丝都在抖动，“我只想提醒你，下一次可不要在别人面前念这几句诗了。普通人最好不要接触到某些真相，哪怕他们一辈子都不会明白这几句诗真正的意思。”
良章终于感到惊讶。
“当初在公共图书馆看到这首没头没尾的诗时，我猜到它可能在暗指什么，但我并不知道它暗指什么……难道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件吗？”
这位考古学家拿着笔记本的手有点颤抖，他眼里充满好奇与求知的光，然而他身为教会人员的素养，又让他无法说出“请告诉我”这种话。
蕈人呵呵笑了。
“重要？当然很重要，”它道，“六柱神的结盟，从矛盾双生和源血之母的合作起始，虽然在当初的其他神明看来，不过是一个疯子和一个疯子疯到了一起，如果想知道更具体的——”
“等等！停！”
良章不仅嘴上喊停，还直接丢掉了笔记本捂住了耳朵，用力之大，差点抓掉自己耳鳍上的鳞片。
他倒抽一口凉气，却不敢放手，直到确定蕈人花冠般的菌丝中间，那个洞没有继续一开一合后，才慢慢松开了一点。
没听到说话声，又松开了一点。
蕈人无语极了，“怎么了良章先生，听完我说的话，敲钟霜鸦会一翅膀把你扇进祂的冰原吗？”
“主可能不会亲自扇我，”良章放下手捂住胸口，“但我说不定会心脏病突发，然后自行前往冰原。”
虽然死亡的到来不可避免，敲钟霜鸦的信徒也不会逃避死亡，但良章暂时不想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会给躲藏在洞穴中的出逃奴隶们添麻烦。
是的，出逃奴隶们。
良章听说过暗海之洞，却从未听说过，暗海之洞里除了邪教徒，还有奴隶。
要奴隶干什么？如果是繁琐的，不需要法术和魔力的工作，职业者不愿浪费时间在上面，邪教徒里也有普通人啊，他们难道不能去做普通的工作吗？有什么事是必须得剥夺一群人的自由，然后强迫他们去干的？
作为常年生活在城市里的人，良章甚至对奴隶这个单词都感到陌生。这导致数天前，他们的船被强拖进暗港里，他们战战栗栗走出来和“绑匪”交流时，作为交流代表的良章，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理解了“绑匪”不是邪教徒。
奴隶们也搞清楚了他们不是来支援的审判官，一时间暗港中气氛惨淡。
良章说明自己是教会人士，奴隶们中只有两三个理解教会是什么组织，也明白敲钟霜鸦是哪位柱神。
除了那两三个人外，其余奴隶甚至无法弄清楚“很多教会人员会在审判庭内任职，但不是所有教会人员都会去审判庭”这句话的意思。
缺少教育，缺乏营养的大脑，无法专注地进行思考。
良章觉得，让这样的人去做工作，是对工作的不负责。
“但如果只是卖力气，为了能吃饭，我们干得还不错，”奴隶中的领头人道，“像是种田，那些职业者怎么可能花时间慢慢种田？他们追求更有杀伤力，更邪恶的植物，而非用植物制造食物。但暗海之洞也不可能修建淀粉合成厂，因为哪怕他们走私来一整套淀粉合成厂的设备，也缺少能保证工厂一直运转的工程师……发展几个工程师邪教徒没太大作用，所以除了种田，没有办法。”
“种田……”良章像个记者一样，用钢笔记录领头人的话，“听上去真邪恶啊，这种大规模培育植物的行为。”
“是的，”领头人说，“我刚被抓到暗海之洞，看到大片田地时，颤抖到无无法行动，然后被抽了二十鞭。绿色的植物一株一株整齐排列在地上，叫我幻视了会有邪教徒举行邪恶仪式的古老坟场，等我发现，食物是由这些植物埋在土里的人头大根系制作的，我又吐了一次。您大概没见过，教士，那些根系崎岖的形状，有些甚至看得出人脸的五官。”
良章想象了一下，颇为不适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口前，手掌如翅膀拍打了两下，向敲钟霜鸦祈祷。
领头人也跟着做了一下这个祈祷姿势。
良章重新拿起笔记录，写完这一段，他突然好奇起来。
“所以……”他小声问，“这种根系味道如何呢？”
“很好吃，”领头人也小声回答，“特别是用油煎熟后，再撒一点盐。”
“……这正是它的邪恶之处啊。”
“没错。”
这群出逃奴隶的领头人叫塔丹沙，他没有说自己的姓氏，但看得出他是一个鸟人。他之所以能和良章三人熟练交谈，是因为他并非出生在暗海之洞的奴隶，而是被掳到暗海之洞后，才成为奴隶的。
暗海之洞的奴隶消耗得很快，他们实际的作用并非是去种田，而是充当血腥献祭的祭品。同时，病死，受伤而死，被邪教徒职业者选去当实验品而死，都和当祭品死亡一样常见。奴隶中几乎看不到四十岁以上的人，在衰老之前，他们就会死亡。
正因此，为了补充缺失的劳动力，由几大邪教操持的人口贩卖网络，很大一部分商品流入了暗海之洞。
良章过去未曾接触过这样的人，他还以为，那些因为城市难以提供足够的工作岗位，不得不居住在贫民窟，靠着救济和犯罪勉强活着的人，已经够可怜了。哪怕他们一时走错投向邪神，良章也能报以同情的态度。
但在塔丹沙面前，在这群遭遇如此悲惨困境，也逃了出来的奴隶面前，他觉得他的同情，实在太轻飘飘。
“请不要这么想，良章先生，”塔丹沙说，“我要带着同胞们，回到文明的疆域中去，但您也看到了，我们没什么武器，也没什么食物，我们可以说是一无所有。您的同情可以成为我们的力量，我们的武器，不需要挑剔，无论给什么，我们都能接受。”
“真是厉害的领导人，希望可以一切顺利。”结束回忆的良章对蕈人说，“你的蘑菇田弄得怎么样了？”
“你当我是谁？我教导他们用稀释后的粪水喷到菌床上，接下来只要氧气和水分足够，很快蘑菇们就能长得又高又胖。”
“等等？”良章惊讶，“粪水？”
“是啊，粪水，”蕈人道，“这是很好的肥料。说真的，六柱神把你们人类养得有些常识失调了，你不觉得吗？”
“你说的常识是指……？”
良章问，他思考了一会儿，依然难以理解蕈人的话。
发现蕈人不打算解释，良章换了个问题试探，“肥料又是什么？听上去像是金锤子信徒喜欢研究的东西。我还以为，让蘑菇长得又高又胖的秘诀，是赞美蕈之王。”
“啊，”蕈人道，“我确实让他们赞美了。”
“……”良章沉默了一会儿，“蕈人先生……”
“都说了不是先生了吧！”
“蕈人先生，这些人刚从邪教的控制中逃出，”良章无视蕈人的反驳，劝说道，“你何必又将他们引上歪路？”
“怎么？放下蘑菇就骂蕈之王？”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些奴隶救出来后肯定要转信六柱神的，在他们转信前，我替我的王捞一笔怎么了？”
“但你不是说信仰是很严肃的事吗？”良章大声道。
之前用这句话，狠狠坑了良章一把的蕈人沉默。
“难道，”良久后蕈人才开口，“你想替那位梦之主抢这一笔？”
“哈？别乱说啊！我不会改信的，你怎么联系上那位——”
内乱小队里的两人又要陷入争吵，这个时候，雪爪十分慌张地突然冲了过来。
“不好了！”她喊道，“你们快来看看！塔丹沙缺氧昏迷，我们用掉了最后那根氧气蜡烛，但他没能醒来——”

第80章
良章惊愕地跟着雪爪跑起来，一边跑一边问：
“塔丹沙怎么会缺氧昏迷？制氧机出问题了吗？”
蕈人默默跟在后面，带路的雪爪解释道：“我们今天又开船出去……”
她这么一说，良章和蕈人就明白了。
躲藏在这个洞穴里的奴隶们，人数有四十九人，包括三十三个成年男性，十四个成年女性，和两个小孩。
这四十九人，之前全靠审判官留下的物资生存，如今已经过了两个礼拜，即便塔丹沙严格控制每个人的配给，食物和药物依然所剩无几了。
雪爪三人的到来，特别是蕈人的到来，可以说为这群出逃奴隶们带来了新的希望。蕈人随身携带的菌种救人大命，但一来蘑菇田还没有开始产出，二来蘑菇田开始产出了，也只是解决了食物上的燃眉之急。这批奴隶一半都受了伤，有好几个因为炎症一直在断断续续发烧，这几个人熬了两礼拜，已经形同枯槁。明眼人看得出来，来自冰原的寒风已经在召唤他们的灵魂了。
而离开的审判官，约定的是一礼拜就会带着食物和药物回来。
“他不可能抛下我们，”塔丹沙说起这件事，那一直紧皱的眉头就拧得更紧，“我们已经建立了信任。何况他要是觉得我们不如在这里耗死，一开始他就不会出手帮忙。所以，我是这样想的，剑岚恐怕遇到危险了。”
剑岚是那个审判官的名字。
但他到底遇到了怎样的危险，对于藏在洞穴里的这群人来说，完全没有渠道去知晓。
出逃奴隶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每天开船出去，在周边转一圈，看能不能接应到剑岚审判官。
这代表他们要在运转制氧机和淡水净化系统外，挤出能源给潜水船充能。而剑岚审判官留下来的炼金电池，每天生产的电量是定额的，分给潜水船，洞穴里的氧气浓度就会下降，又或者每个人能喝的水会减少。
“不开船出去，留在洞穴里也是等死。”
塔丹沙曾这么和良章说，但良章也想不到，他会开着船出去，躺着被人抬回来。
暗港前方，水阀坞轰隆隆的放水声也掩盖不了人群的嘈杂，除了实在行动不了的病人，所有藏在洞穴里的奴隶都跑来了。
雪爪大喊着让一让，用自己给体弱的老人鱼和蕈人撑开一条道，他们花了一些时间挤到人群正前方，刚好看到这群出逃奴隶中的另一个领头人，关掉了照射塔丹沙瞳孔的手电筒。
“盼露女士！”良章气喘吁吁地询问情况，“塔丹沙先生，塔丹沙先生怎么样了？”
有着松鼠大尾巴的盼露女士抬起头和良章对视，她脸色苍白，眼神绝望。
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周围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他说今天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结果返程的路上电不够了，”雪爪低声说，“他把其他人赶到小舱室里，然后只开了那个小舱室的通风，自己拿了一个氧气袋在驾驶舱……结果快回港的时候，我隔着墙听到什么倒下的声音，觉得不对，返回驾驶舱，就发现塔丹沙先生已经休克了。”
狼人少女举起和一副吸氧管相连的蓝色氧气袋，她忍着哽咽道：“有洞。”
“今天运送氧气袋的人是谁？！”
人群里立刻传出激愤的声音，“送上船后都不检查的吗？”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盼露立刻喝道，她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向人群，制止了骚动，也吓到了那些已经要开始哭的人。
如此强行让出逃奴隶们镇定下来，她才祈求地看向良章，道：“教士……我刚刚给塔丹沙打了剩下了四分之一支血疗针，想治愈他缺氧导致的大脑损伤，但我不知道血疗针会不会对大脑起作用。你来看看，有没有法术能救他？”
良章：“……”
良章：“……我来看看吧。”
虽然说了这样的话，但老人鱼十分忐忑。
这要是在城市里，谁会找敲钟霜鸦的神职人员救人啊？他们只会帮忙收尸和主持葬礼！
说真的，让他调查氧气袋上的破口痕迹，才是考古学家的专业对口。
但这个时候，良章更不能说做不到。
他咬咬牙，蹲到塔丹沙身边，先开启了考古学家的一个天赋——灵魂视野。
就见四周一下黯淡，水阀坞放水的声音也远去，他看到的每个人身体都变得朦胧，却有光亮从朦胧的肉躯中透出，显出稳定的形状。
“塔丹沙先生的灵魂并没受到损伤。”关掉视野的良章判断道，然后伸手搭在塔丹沙的胸口，同时倾听呼吸。
“心跳很慢，呼吸很微弱，这是……”
“恐怕不是轻度休克，”盼露道，她也伸手去探塔丹沙的鼻息，但她的手在颤抖，大概什么都感觉不到，“剩下的我也不知道了……对不起，学校的急救选修课我应该认真听的，但当时我讨厌女生适合学医这种说法……”
“哦，哦！”良章其实根本不知道轻度休克和其他休克有什么区别——医生和护士都是女性更适合，由于源血之母教会，城市中形成了这样的偏见，所以男性大多不会去关注相关知识——他装作很懂的斟酌了几秒，发现实在无从下手。
血疗针对外伤更有效果，尤其是紧急止血。它是否能愈合大脑损伤，这点恐怕是专业人士才知晓的了。
但良章想，无论如何它还是会起点效果的吧。
所以一针……四分之一针打下去，却不见塔丹沙醒来，不怪盼露突然恐慌。
休克时间越长，人就越难醒，这种常识良章还是知道的。他思来想去，最终慢慢抬头，看向一边紧张等候的雪爪。
雪爪：“？”
良章慢慢道：“一个昏迷的人是否能醒来，是由他的生理情况决定的，但也和这个人的意志有关。”
雪爪：“……”
良章继续道：“意志，意识，都是心灵的一部分。雪爪，你觉得……”
“你真要给那位梦之主抢这一笔啊！”蕈人忍不住低呼道。
良章给它让出位置，道：“那你让蕈之王来？”
蕈人：“可以哦，我可以寄生他，然后代替他醒来。”
话音落，良章就看到对面的盼露眼角抽了一下。
要是这么干，这里的人即便赤手空拳也会杀了他们复仇吧。蕈之王的力量真是既亵渎生命，也亵渎死亡。
良章按捺住给蕈人一枪的冲动，再次看向雪爪，小心询问道：“雪爪，你要不要……试试？”
“梦之主，”盼露这个时候插嘴问，“你们在说那位女皇吗？”
她只是说出这个代称，后面不少人就颤抖了起来。
这群出逃奴隶的脸上，都有半圆的烙印，这是银月少女的徽记。他们的脖子上，或者胸膛上，则有圆形环绕发射线的烙印，这是黑太阳的徽记。
堕落天的徽记通常在背后，是一个鲜红的骷颅头。
“不，”良章立刻道，“那位女皇战败了，祂失去了梦的力量，一个新神不久前诞生，祂既是梦之主，也是心灵世界的君王。当然，你曾经接受过教育，应该知道，六柱神之外的神都是邪恶的，不过……在我们来到这里前，我尚未听说过这位有什么恶名。”
良章含糊其辞，他同样离开文明很久了，那位镜中瞳就算制造了什么恐怖的袭击，他也无从得知。
但他曾经认为，弱小的邪神可以有限度地合作，现在他依然这么认为。镜中瞳已经一再表现出善意，他觉得，让雪爪再向祂祈祷一次，是可以试试的。
嗯，让雪爪祈祷。
不是他去祈祷。
“新的神？”盼露果然茫然起来，后面的人群也传出小声的议论。
和受过教育的盼露比起来，在暗海之洞出生的出逃奴隶们，接受新神的速度更快。
他们仇视银月少女、黑太阳和堕落天，是因为他们饱受这三个邪神的信徒折磨，在这三个邪神之外，他们对金锤子有隐晦的好感，因为那是失踪的审判官剑岚的信仰。
但除了金锤子，剩下的六柱神他们并不在意，也不理解“非六柱神既是邪恶”这一概念。
“试试呗。”
果然有人这么说了。
“祈祷就会有用吗？”又有人说，“监工也强迫我们向那三个邪神祈祷，我觉得没啥效果。”
“‘心灵’是什么意思？”缺耳少年问。
只有盼露知道，这新的梦之主绝对也是邪神，脸色十分难看。
但她并没有拒绝良章的提议，双手紧握片刻，肩垮了下去。
“反正，我们已经被迫向不止一个邪神祈祷过了……如果，能救塔丹沙的话……”
这就像是不会游泳的人落进水中，除了向飘在水面的羽毛伸出手，别无他法。
良章在心里比喻，不知道自己指出有羽毛飘在水面，到底是好是坏。
至少，雪爪觉得大大的坏。
前几天，她听到镜中瞳突然用林的声音喊了她的名字，她很害怕，便没有回应。
到了现在，突然要向镜中瞳祈祷，她不知为何非常心虚。
我是为了救人，雪爪努力说服自己。
一成功说服自己，狼人少女就心无杂念了，她甚至没有思考，先环顾四周，寻找镜子。
没找到镜子，她寻求帮助般看向良章，接着恍然大悟。
雪爪在昏迷的塔丹沙身边跪下，她翻开塔丹沙的眼皮，对着塔丹沙的眼珠，对着塔丹沙眼珠里小小的自己，低声唤道：
“镜中瞳——”
话音落，塔丹沙眼珠里的倒影依然是雪爪，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不行吗？雪爪一时有些慌乱。
或许她不敬的态度终于还是惹怒了镜中瞳，祂要惩罚她了？
试图揣测神明的雪爪，心脏向胃部坠落。不想，就在下一秒，塔丹沙空虚的视线突然有了焦点，他的眼珠转动起来，张开了嘴大口大口呼吸。

第81章
“醒了？”
“醒了！”
后面的人群喧哗起来，他们只见雪爪在塔丹沙身边跪下，然后没过几秒，塔丹沙几乎凝滞的胸膛，突然就有了明显的起伏。
向神祈祷竟然会有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吗？所有人都非常惊讶，看到躺在地上的高瘦男性鸟人，颤颤巍巍抬起手，跪在另一边的盼露立刻抓住了他的手。
刚才，看到塔丹沙眼珠转动，她忍不住也在心中向那位梦之主祈祷了，直到塔丹沙开始眨眼，视线的焦点缓缓凝聚在她脸上。
他看清了盼露，张开嘴，“……”
“什么？”盼露听不清，俯下身。
“回……”
“回？”
“都……”
“都？抖什么？塔丹沙，先别说话，喝口水吧。”
盼露想去拿水袋，塔丹沙却更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嘴唇蠕动地吐出单词。
“回来……”
盼露一愣，和他对视了两秒，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即便刚才以为塔丹沙缺氧休克到不会再醒来了，这位矮小的女子也没哭，但此刻她眼角泛起泪光。
“都回来了！安全回来的！除了你！”她大声道，甩开塔丹沙的手，擦干泪水站起来。
不等塔丹沙再说点什么，她就麻利地喝令出两个健康的男人，请他们帮忙把塔丹沙搬进“医院”，又宣布塔丹沙已经醒来，要大家回到自己的工作上去。
看守蘑菇田的，看守制氧机的，看守淡水净化系统的，还有去检查回港的船的……每一个人现在该干的工作，都被她指出来。
但那些在休息的人她也没管，只要求他们不要跟着一股脑涌进“医院”里，会影响伤员养病。
这些常识，出逃奴隶们还是懂得的。
于是他们围住了雪爪三人……两人。
蕈人已经跑了，它一直注意着自己和普通人的距离。
蕈之王是邪神，身为蕈之王的眷族，蕈人污秽的魔力，很可能不可控地将一个活人寄生，吸干这个人的养分，长出污染真菌，散发污染孢子。
孢子有传播性，所以蕈人一不小心，就会把所有出逃奴隶，变成污染真菌控制的活僵尸。
就连指导种植蘑菇田时，它都会隔着很远，才和人说话。在塔丹沙醒来的那一刻，它就有所预料地溜走了。而雪爪和良章错过机会，不得不留下，应付热情的人们。
“教士，您信的那个梦之主是什么神啊？”
“刚刚那是个能让人醒来的法术吗？为什么没看到光呢？我看过老爷们用法术，是会发光的吧？”
“我的兄弟也昏迷了一天了，能不能救他？”
“不是法术不是法术不是法术，”雪爪满头冷汗地重复向人解释，“我不会法术，我不是职业者……”
“抱歉，我没考到刚才那位神明的传教许可证，”良章则板着面孔打官腔，“什么？女士您不知道传教许可证是什么？请听我给您解释，传教许可证呢……”
如此应付着，才让这些人慢慢散去。
眼看还有两个顽固分子想要继续询问，老人鱼和狼人少女连忙离开暗港，拐进一条开凿出的走廊。
脱离他人视线，良章板起的脸就皱了起来，不可思议地呢喃道：“竟然真的回应啊。”
雪爪跟着感叹：“是啊……”
过了几秒，狼人少女反应过来不对劲，转头瞪他。
“你觉得祂不会回应，还要我去向祂祈祷？！”
“试试而已……”良章为自己辩解，“但梦之主回应祈祷的即时，确实超出我想象……”
他顿了顿，开始给雪爪举例道：“如银月少女这样的大邪神，想要回应祈祷，是需要祭司举行献祭才能做到的。当然了，官方说法是我们的神明为保护我们，将这些邪神隔绝在了世界之外，所以邪神回应祈祷非常费劲。说起来我一直想知道，世界之外到底是什么地方……”
绝非主流学者的考古学家叨叨絮絮了一会儿，才接着为雪爪解释，“哦，继续刚才的说。
“雪爪，你不是教会人员，大概不知道吧。不只是邪神，就连六柱神，也是几乎不回应祈祷的。祂们大部分只回应特定人士，比如教皇、使徒，和一些生前的圣人的祈祷，以及特定物种，比如圣灵或是眷族的祈祷。在这些人之外，会被及时回应的，只有仪式。”
仪式？
雪爪关心起来，因为林是仪式师。
“为什么？”她询问，“不回应祈祷，但回应仪式，有什么问题吗？”
“这不是问题，”良章道，“六柱神这么做，自然有神的道理，我们无需知道为什么。可这样一来，那位梦之主这么及时地回应祈祷，不需要仪式，也不需要你是祂的职业者，反而才是问题。”
良章还想继续解释，口里的话却突然停住。
他转头看向前方，打招呼道：“啊，盼露女士，你是从‘医院’回来？塔丹沙先生好些了吗？”
矮小的女性松鼠人从走廊另一侧出现，她的面上掩不住忧色，不过雪爪和良章从认识她起，她的表情就是这样，他们到不至于以为塔丹沙情况又恶化了。
“教士先生，还有雪爪小姐，刚才真是谢谢你们，”盼露先说，她棕灰色的大尾巴，在身后焦虑地甩来甩去，“是这样，塔丹沙他有些事想询问，你们能不能来医院看看呢？”
这当然是没问题的，良章在这里只能帮忙教教读写，雪爪除了跟上船当战斗力，也没别的可忙，他们现在就是两个闲人，还没有蕈人忙碌。
雪爪和良章跟着盼露来到“医院”，说是“医院”，其实只是靠近制氧机的一个洞穴，尽力保持了干燥，又用砂砾铺了床而已。
塔丹沙就靠躺在一张砂砾床上，他原本在和隔壁床的一个病人说话，安慰她，听到脚步声，才转回头。
良章仔细打量他，这位鸟人虽然没说过姓氏，但良章猜他是安塞鸟人。
安塞鸟人和大雁有相似的特征，其中一种安塞鸟人是灰色的毛发。
塔丹沙是光头，他的头发被监工剃了，看不出颜色，甚至连他耳翼上的羽毛也剪短了。但耳翼残留的灰蓝色覆羽，和黑色带状纹路，很有安塞鸟人的特点，解剖过很多尸体的良章可以做出判断。
良章还看得出，现在塔丹沙因为休克，仿佛大病了一场，缺乏血气。
但和之前像是尸体一样，整张脸都松弛下来的他相比，现在的塔丹沙，哪怕面孔干瘦，额头和眉心皱纹很深，却拥有别样的活力。
“教士，还有雪爪小姐，”他先打了个招呼，然后问，“可以告诉我，向那位新的梦之主祈祷的办法吗？”
“……哈？”
好家伙，雪爪和良章知道，盼露这回是在为什么担忧了
“……塔丹沙先生，”良章不再在脑中书写的回忆录，开始劝道：“你是接受过教育的人……”
塔丹沙打断他，问：“教士，你刚才为什么决定，让雪爪小姐祈祷试试呢？”
“因为，”良章顿了顿，慢慢说，“没有别的办法了。”
虽然盼露做了急救，但他们都不知晓这急救是否有用，不知晓塔丹沙是否会苏醒。
当然，他们能将塔丹沙送进这“医院”等待，观察。但这群出逃奴隶本身就在生死边缘，塔丹沙再多昏迷一会儿，大家恐怕就要分裂，然后争抢内斗了。
“是啊。”塔丹沙道，他想要站起，习惯照顾病人的雪爪连忙扶住他。
站起后，高瘦的鸟人向雪爪道谢，回头扫视整个“医院”。
躺在“医院”里人数不多，不算塔丹沙，其实只有四个。
实际上，病得重的人，上礼拜就已经断断续续死亡了。如今躺在这里的，是前期还不错，最近却突然恶化的人。
为了节省药物，出逃中受伤的他们忍耐着，等待伤口结痂，本来看着快好了，剩下的伤口却突然流脓，然后大片溃烂，又引发高烧，让他们不得不躺在了这里。
而出逃奴隶们既没有药物，也没有足够的净水，盼露担当了医生的职位，却连为这些人清洗伤口都做不到。
来往于“医院”的人们，只能像现在的塔丹沙，以及雪爪和良章一样，看着他们痛苦呻吟，伤口腐烂，身体迅速干枯。
“最后四分之一支血疗针，刚刚用在了我身上。”塔丹沙回过头，他的眼神并非绝望，倒像是要用自我去对抗钢铁的重锤，在被砸烂前，他的眼睛映出他挣扎时所迸发的火星。
他说：“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教士。”
良章张开了嘴，然后又闭上。
一时间他忍不住猜测，当神启降临在雪爪身上时，镜中瞳是否就预见了这一幕。
在审判庭和教会严密控制的城市里，邪神难以扩张势力。镜中瞳又得罪了银月少女，就如一些良章知道的弱小邪神那样，祂必然遭遇排斥。
六柱神会和弱小邪神联合对抗三大邪神，这其实代表着，弱小邪神也是三大邪神的敌人，蕈人一路被三大邪神的爪牙追捕，由此可见蕈之王如今是什么处境。
弱小邪神难以获得新信徒，哪有什么不在城市中，也不在三大邪神教派控制下的人呢？
良章是这么想，直到他被镜中瞳指引到这里来，直到此刻，塔丹沙注视着他。
……或许确实得考虑让蕈人传播一下蕈之王的信仰，来对冲镜中瞳了。
良章思考着，最终还是妥协。
“不在这里说，我们换个地方吧。”
这处洞穴是在天然洞穴的基础上开凿的，水流的侵蚀制造了许多暗道和密洞。
塔丹沙带着良章和雪爪找到一处，然后站在那里，听良章说完他对镜中瞳的了解，又听雪爪说了她怎么获得神启，镜中瞳怎么救了他们两次的过程。
说完雪爪都恍惚了。
听上去，镜中瞳真是一个大好神啊。
“祂不介意为了人使用力量，这样的话，承担失去理智，变成魔物的风险，不过是获得帮助的代价，”塔丹沙总结道，“只要对着镜面或者眼睛，呼唤祂的名字，就可以了，是吗？”
“其实眼睛也是镜面。”良章先纠错道，然后说，“祂是如此向雪爪许诺，而我虽然不是被许诺的对象，呼唤祂时，祂也到来了。”
说完，良章又好奇询问：“刚才雪爪再一次呼唤祂的名字，祂恐怕也降临在了这里。祂的力量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光效，却悄无声息唤醒了你，塔丹沙先生，当时你是什么感受？”
“我在浑噩中，看到了我死去的母亲，她叫我醒来。”高瘦的鸟人说，垂下了眼眸。
良章和雪爪一时不好说话。
塔丹沙并不在意他们的沉默，迅速收拾好了心情，请求道：“雪爪小姐，请将你眼睛的镜面借我。”
雪爪尴尬得脚趾动了动，但还是点点头。
塔丹沙立刻对着雪爪，双手交握在胸前，呼唤神名祈祷道：“伟大的梦之主，支配心灵的王者，镜中瞳啊，请告诉我，剑岚审判官现在在哪里吧。”
祈祷内容，竟然是找人？
良章还以为塔丹沙会祈祷镜中瞳救治“医院”里几人，但作为梦和心灵的主人，镜中瞳恐怕做不到直接干涉肉躯。
现在听到塔丹沙的祈祷，良章发现，找人这个祈求，似乎很适合镜中瞳？
看来塔丹沙是认真听取了他和雪爪刚才对镜中瞳的描述，并做了慎重考虑的。
很好……不，等等。
良章猛地反应过来——
你让一个邪神帮你寻找一个审判官在哪里？
你怎么不让这个邪神向审判庭自首呢？！

第82章
尖晶市二层，审判庭总所。
林笑容满面走进了档案科。
他在前台登记，文员小声和他聊八卦，林还笔的时候，有着鸳鸯一样发型的鸟人小姐还恭喜他，“听说你要搬家了，是不是也要准备一下以后结婚的事啦？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吧。”
“谁愿意嫁给我，帮我养孩子啊，”自从考入审判庭，就有人介绍对象给他的林熟练敷衍，“谢谢，送你糖。”
鸟人小姐低头一看，一颗食堂里能免费领取的酸甜糖果，和钢笔一起躺在她桌上。
“啊，林，”鸟人小姐不由笑着问，“你还是小孩子吗？”
已经往里走的蒙眼仪式师，回头抬手，并起双指，在额角比划了一下，不太正经地对她行了一礼。
于是直到林在档案查阅室里坐下，都还能听到这位鸟人小姐的笑声。
一些也来找档案的审判官闻声抬头，点头向林致意，还有人直接询问林来查什么。
“最近不是要清查走私线吗？”林回答，“我看点暗海之洞的资料。”
档案查阅室的布置，和林穿越前喜欢的学校电脑教室差不多。林找了个位置坐下，唤醒了叫做工作终端的电脑，不掩喜悦地和这人道：“而且，听说有人在靠近那里的海边，看到了我妹妹。”
“哦，终于找到人了？”这个同事也扬起笑容，接着反应过来，“哎？等等？怎么是在那边发现的？你妹妹不会是被邪教徒抓到，贩卖过去了吧？”
“应该……没有？”林似乎在思索，“消息转过了几道手，不过告诉我的人说有一点可以确定，雪爪身边有一个教士。”
“不要大意，”同事脸色凝重，“教会人员，审判官，都是邪教徒献祭时喜欢的祭品。”
林往系统里输入自己账号的动作一顿。
他像是有点不愿接受这个可能，动摇地说：“不至于……应该不会吧。”
同事安慰地拍拍林的肩膀，好心道：“要不要我帮你找人？对了，直接和暗海之洞对抗的是蓝宝市和蛋白市吧，我记得三年前一次联合行动，我见过蓝宝市的几个审判官，他们的名字我写给你，你去通讯科，申请打个长线问问。”
“那真是麻烦你了，”林立刻道，“蛋白市你有关系吗？”
说着，蒙眼的仪式师已经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翻开本子，殷勤地递给同事。
“蛋白市吗……”这个同事一边接过笔开始书写，一边回忆，写到一半，他想了起来，用笔往档案查阅室另一边指了指，道，“你去问问三队的那个豹人。”
“好，谢谢。”林拿回本子和笔。
“不用谢，”这个同事大方道，“不过下次我们队需要仪式师，我指名你，你可不要推啊。”
“尽管找我吧。”林笑着回他，“我什么时候推过。”
“那可不一定，最近说想和你合作的队伍多着呢。”这个同事挥挥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进档案查阅室前，就预估着怎么和人说话，怎么引导话题的林，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仔细回顾了刚才这番对话，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唯一的破绽在于，实际上根本没有人传回雪爪在海边的消息。不过这一条他可以安到洛安头上去，那家伙就是喜欢瞎打听，如今又在名为贸易公司，实际为帮派的地方混，之前也传回过几次错误的雪爪情报。
回顾完成，林记下同事给他的几个名字，以及这几个名字所属的职位，才收起本子和笔，去登录档案系统。
档案系统界面跳转，进入检索页面。
林直接搜“暗海之洞”。
许多档案弹出，林打开最前排一个开始看。
今天来档案科，他确实是要查暗海之洞资料的。
他不多的信徒——其实不算真的信徒——有大半在那边，无论他打算做什么，现在都要准备起来。
讲实话，林对暗海之洞确实不算了解，他穿越前就生活在内陆城市，甚至没去海边旅游过，穿越后又生活在尖晶市，因为这个世界的城市具有封闭性，在雪爪失踪前，他几乎不考虑其他城市的事情。
学习任务重，也没工夫考虑。
当上审判官后，他倒是去别的城市出过差，但那也是尖晶市周边两个城市，没有离开过莱伊河中游一带。
而暗海之洞在哪里呢？
从莱伊河入海口出去，向西北行三千多公里，在大片海底山脉之间。
哪怕只算和大陆沿岸的最近直线距离，也有两千多公里。
好神奇，林自己也在深思。
他是怎么凭借自己的“人”力，和那么远的地方联络上的？
不过，就算联系上，想做点什么也很难。
慢慢来吧，先让那四十几个出逃奴隶活下去再说。
明明是下班时间，林还是在档案查阅室坐了两个多钟头，记了一堆笔记，才往通讯科走。
“什么？”在通讯科值班的通讯员有些迟疑，“你要打长线？”
长线是指城市与城市之间的联络电话，而非同城短线。
打这种长线电话很不方便，因为能拨打和接收长线联络的电话，是专门的。
城市里目前通用的固定电话，只能打给城内某地。而可以和其他城市联络的长线电话，不会开放给一般民众。
普通市民想要和其他城市的人联系，只能靠写信了，运行在城市间的地铁会帮忙运输信件。管理收发信件的邮局和电话局一样，归属胶匠教会管理。
林可没时间慢腾腾等回信。
他双手合十在胸前，温声请求道：“我妹妹已经失踪快一年了，这回好不容易得到她的消息。我不会问别的，你要是不放心，在旁边看着我好了。”
“蓝宝市和蛋白市审判庭的长线电话，现在可不一定空闲。”通讯员道，将柜门打开，让林进来。
长线电话在里面的房间，不过林记得，除了通讯科的这个小房间，他进去过的大会议厅，还有审判长的办公室里，也各有一台长线电话。
那两台电话是长线短线都能拨打的。这么看，电话局绝对是故意限制了电话的功能，特地分出长线电话和短线电话，果然是为了控制城市间信息流动吧。
为此，这个世界连报纸和报社都没有，敲钟霜鸦教开办的杂志屋，会放上周刊和月刊杂志，供市民借阅，唯一的要求归还。
这种杂志上只刊登着市区内的商业广告和官方公告，因为借阅是免费，林在初步识字后，干脆用他们当阅读教材。
内容都很无聊，却也有很多人去借，然后拿公告和广告当谈资。
这个世界的人们，精神上的娱乐实在太贫乏了。
明明技术已经发展出了局域网和电脑，但别说上网冲浪，他们连电视和电影都没得看。
也无怪戏剧大受欢迎，热门剧组甚至会去周边城市巡演……
等等，白璃不会跑到尖晶市来吧？
瞬间产生网友见光死的尴尬，林拉回神游的思绪，看通讯员拨通了给蛋白市审判庭通讯科的电话。
很快有人接通，互相核实了身份，通讯员才将话筒交给林。
“可能被贩卖到暗海之洞？您的家人吗？请报一下您的审判官编号，嗯……好的，稍等一下，我给您转接到暗海之洞调查行动组办公室。”
话筒传出嘀的一声，过了数十秒，才转接成功。
林和蛋白市暗海之洞调查行动组的人交流了数分钟，只得到登记雪爪特征，会帮忙注意的结果。
如果林不是知道雪爪在哪里，大概已经焦虑起来了。
他适当地表现出一些着急，旁观的通讯员同情之意更明显。
于是林挂断后什么都还没说，她就帮他打了第二个电话。
流程没什么区别，蓝宝市也有一个暗海之洞调查专门组。
在这里，林终于打听到他真正想打听的消息。
电话那头的人说：“能不能帮你询问最近往暗海之洞那边去的审判官？林审判官，你这个要求有点让人为难了……其实专案组的调查员几乎都在行动中，你明白的吧？最近一个回市区的人，上个礼拜也重新返回前线了，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上礼拜离开的那位审判官，”林问，“可以联络上他吗？”
“上个礼拜，啊，剑岚审判官，很难。最近不是流出了能锁定通讯器位置的炼金道具吗？还没找到破解方法，所以除非调查员们先联络后方，不然我们是不会和他们联络的，万一暴露了调查员就麻烦了。”
“这样啊，”林叹气，“谢谢，麻烦您了。”
“没事，如果得到和您妹妹相关的消息，我们会尽快通知您。”
“嗯，再见。”
“再见。”
林挂断这个电话，整个人透出垂头丧气的愁云。
一开始对帮忙犹豫的通讯员，这个时候反而安慰他，道：“别担心，林，既然你得到的消息，只提到你妹妹和一个教士在一起，没说有邪教徒，我觉得她不一定是被抓走贩卖了。”
“没错，不一定的，”林打起精神，“我也希望这样。”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知道，雪爪确实没被抓走贩卖，却差不多算是对暗海之洞自投罗网了。
查完这一通，林回家，上课时忍不住和摩西讨论，那位剑岚审判官的去向。
“如果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时间，还没离开蓝宝市，那算好事，”林皱眉道，“但他一个礼拜前就已经出发，却没有回到那群奴隶身边，恐怕……”
“你那么关心一个审判官干嘛？”摩西不爽道，“不如用点心，给那四十几个还没有信仰的出逃奴隶，显现一下神迹。”
“上赶着显现神迹，只会让人吓到逃跑，”林的意见不同，“至于关心审判官……剑岚审判官和那些出逃奴隶的关系很密切，如果能找到他，一定有用得上的地方。”
***
现在——
时隔一天，听到塔丹沙的祈祷，林对着摩西露出得意的笑容。
圣灵人鱼轻轻啧了一声，不情不愿道：“你厉害。”
“如果真的厉害，就能直接救出这些人了吧。”林盘坐在黑暗中，一点得意已经收敛，他撑起脸道，“我才发现，白璃发展出的法术没有治疗。如果有治疗的话……”
“种子不要乱想。”摩西直接敲他。
林抬手捂住头，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应这祈祷。
但在回应前，他顿了顿，想起先前良章的一番话。
雪爪呼唤他后，他就在往这边看了，良章说六柱神很少直接回应祈祷，当时雪爪偏离重点去关心仪式了，也在听的林却意识到，他之前可能做错了什么。
六柱神不直接回应祈祷，原因是？
林尚未想到答案，但这不妨碍他尝试效仿。
他没有对塔丹沙说话，而是让自己的声音响起在雪爪的内心。
“剑岚审判官，一礼拜前就离开蓝宝市，返回暗海之洞周边。作为得到批准，能在这片海域单独行动的审判官，普通的意外无法阻拦他回来找你们。所以，现在有两个比较大的可能。”
看着雪爪战战栗栗，向塔丹沙重复自己的话，林说出昨天他和摩西做出的推测。
“第一，他已经被邪教徒杀死。
“第二，教士和审判官是邪神和邪教徒喜欢的祭品，他被俘虏了，他在暗海之洞，他还没有死，但很快就会被献祭。”
雪爪复述，她感觉她的嗓音简直不像她自己的。
说出后她才理解自己说了什么，下意识捂住了嘴。
死了，和快要死了，剑岚审判官如今只有这两个可能。
对于塔丹沙这群人来说，这是多么残酷的猜测。
她看见他闭上眼，不知该如何安慰。
不想，只是闭眼片刻，塔丹沙就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注视雪爪的眼睛，虽然没看到良章描述的，无法形容相貌的年轻人，但他相信，有个存在就在那里。
他必须相信，有个存在就在那里。
“如果他没有死，”塔丹沙再一次祈祷，比上一次虔诚许多，“神啊，需要我付出什么，您会愿意拯救他？”
无论塔丹沙付出什么，恐怕都不行，良章想。
暗海之洞是三大邪神的势力范围，镜中瞳如今最好避开祂们走。
同时，在神国里，摩西也是一样的意见。
“你根本看不到暗海之洞里面的情况，”人鱼认真道，“不要给信徒不适合的期冀，不适合的期冀最后会变成怨恨。”
林沉默了片刻。
他的声音通过雪爪的喉咙传出。
“可以啊，”神说，“哪怕你会死？”

第83章
“我好邪恶。”林道。
“就你？”摩西不屑。
“我可是打算让人去送死哎。”林难以理解摩西的淡定。
“你是打算用他取乐吗？”摩西问。
“……”林思索了片刻，“也没邪恶到这种程度。”
“那就行了，如果你是打算用人命取乐，那我就可以用死亡来辞职了，”摩西翻了个白眼，道，“如果你拿这条命有其他用处……殿下，你要明白这点——你是种子，你是神明，神明的决定自有道理。”
不，林想，他其实有点讨厌这点，如今的他似乎理所当然可以决定让谁去死。
当然，也可以决定不让谁去死。
打个比方，现在和塔丹沙说，你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吧，我不想要你的命了，难道不行吗？
当然可以！既然神明的决定自有道理，神明想反悔自然也有祂的道理。人只需要听从就好了，人不应该向神明问为什么。
但是——
如果暗海之洞密不透风，苍蝇都飞不进去，那就算了。但暗海之洞里竟然有一股并不真正臣服于邪教徒的力量，有一群渴望自由，又或者只是不想死的奴隶。
他们甚至很有行动力，靠着审判官的帮助，逃出来了一部分。
这证明暗海之洞有可以窥探的空隙，有伸手插入的余地。
都到这一步了，林如果不伸手，感觉都对不起这些奴隶，也对不起他自己。
但这份对不起的心情，值得为之付出人命的代价吗？
塔丹沙这群人，是距离暗海之洞最近，却并非邪教徒的一群人。
暗海之洞在海底山脉深处，塔丹沙这群人躲藏的洞穴，则在这连绵的海底山脉最外围角落。
多日的小心探测，让他们知晓周围的地形；能从暗海之洞逃出，逃到剑岚审判官提前准备好，装上了制氧机和淡水净化系统的洞穴里，证明他们知道——至少塔丹沙这个领头人知道——从暗海之洞到他们藏身洞穴的路。
既然如此，他们当然也应该知道，从他们藏身洞穴，回暗海之洞的路。
只要这群人中有一个，只要一个！能将镜中瞳的名字带进暗海之洞，带到那些还未逃出的奴隶之中……
林沉默地向黑暗中眺望，黑暗深处是无数面没有点亮的镜子。
……只要一个，只要点亮一面。
只要能点亮一面镜子，他不敢确保能救出剑岚审判官，但他可以在更多审判官，在更多沦为奴隶的普通人，深陷于暗海之洞这个囚笼时，伸出援手，给他们一份获救的希望。
那又要老话重提了。
这份希望，值得为之付出人命的代价吗？
“我好邪恶。”林再次道。
明明很大可能救不了剑岚审判官，他还是诓骗了塔丹沙送命。
他会尽量保护塔丹沙，但孤身潜入暗海之洞依然是一条取死之道。
何况他获得的不只是塔丹沙自愿的牺牲，还有四十几个出逃奴隶的信仰。
虽然这四十几个出逃奴隶的信仰，是另一笔交易。
林已经名正言顺发展出对潜水船的兴趣，通过山踏这位曾经学生会会长的人脉，结识了潜水船进步协会的人。他已经得到这个协会下一次聚会的邀请，在聚会上，他可以以好奇为由，询问一些问题。
比如说，如何更换潜水船的电池。
雪爪三人的到来，不仅为塔丹沙等出逃奴隶带来了菌种，还带来了一块炼金电池。
抢劫自邪教徒的潜水船，虽然制氧机和通风系统坏了，能源却没问题，它自带一块能每天产出电能，还能将魔力转为电能的炼金电池。
这东西竟然叫炼金电池，林觉得它应该叫小型炼金发电机，反正是异世界黑科技。
如果能将这块炼金电池安装到塔丹沙等人拥有的充电潜水船上，这群出逃奴隶就可以离开躲藏的洞穴，尝试回大陆了。
可惜，目前生存在洞穴里的人，不是文盲，就是低学历，唯一一个高学历拿的历史学学位，对电池和电路一窍不通。
仪式专科的林：“……”
仪式专科的林再次使用人脉。
他学会潜水船改装，出逃奴隶们通过他学会潜水船改装，这样一来，生病的人可以送到城市去，林则获得了信仰，就是这样一笔交易。
这群人会愿意的，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他们只有镜中瞳。
林叹气道：“趁人之危……”
摩西接道：“好邪恶？”
林捧着脸道：“信仰应该是人的一种自由选择吧？”
摩西无语，“自由？信仰那荡妇的自由？”
林认真点头，“为信仰选择去死当然也是自由。”
信仰银月少女可以，只要去死就行？摩西嘴角抽搐，懒得和这个钻牛角尖的种子纠缠下去了，干脆转移话题，道：“不想点高兴的事吗？殿下，你要到新家了。”
啊，林恍然回神。
今天，是他向塔丹沙要求一条命的第二天。
新历991年四十八周的礼拜六，礼拜四申请就被通过的林，昨天就拿到了新家钥匙。
这个周末他不用加班，于是他们选在这天搬家。
林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看到他乘坐的这辆有轨电车，快要抵达站台。
小黑斑和短尾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挤在车门边上，脸贴着车窗玻璃，对着平平无奇的电车站台，发出赞叹声。
这个站台就叫分所宿舍站，沿街延展的并排小楼，是审判庭提供给审判官的福利公寓。
电车停下，难得花钱包了车的林，和两个小孩一起，上下几趟，将勉强塞进这辆电车里的家当搬下。
好不容易搬完，司机和售票员发现林不打算为他们的停车等待多付钱，立刻脸色难看地开车离开了。
如果是平时，小黑斑肯定会对着电车的背影做鬼脸，但今天他无暇关注这些，只大张着嘴巴，看着沿街小楼的漂亮墙面，做了装饰的小阳台，和涂着米白油漆的大门。
他突然就瑟缩了，转过头看林。
“林，”小黑斑带着几分恐惧问，“我们真的能住在这种地方吗？”
“可以，”林道，“我熬夜苦读的时候，你可是专门为了我去偷了好多鱼。”
“但是，”小黑斑转回头，继续敬畏地打量这一排小楼，“鱼可换不到这样的房子。”
确实，毕竟审判官的福利，本质是审判官用命换的。
啊，说到这个……
林愣在原地，直到短尾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他才如梦初醒。
他握住短尾的手，查看这一排的门牌号，指向其中一栋道：“绿泥陶街A12号，我们在一楼的102。”
短尾发出长长的“哦——”声，抓紧了林的手。
“进去看看吧？”林对两个小孩说，“东西暂时放这里就可以了，这边没有小偷的。”
说着他也握住小黑斑的手，拉着迟疑的他们，走到绿泥陶街A12号门口的台阶，去推那扇门。
门开了。
但林还没碰到门。
林和门里的金发青年面面相觑，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问道：“你……陪审判长来这边的审判官家里拜访？”
“什么呀！”金发青年，有着一对柔软犬耳的掠风秘书跳起来，“我住这里啊！倒是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搬家。”林理直气壮道。
“啊，是听说你申请了公寓……”掠风秘书说着意识到什么，低下头，和躲在林身后的年幼猫人鼠人对视，听到了他们小声说：“是上次那个扣钱的坏人哎……”
“……”掠风秘书捂住胸口，感觉自己要吐血。
吐血之前，他做了最后的挣扎，询问林：“你们是要搬到这栋来？哪一间？”
“102号。”林大方回答。
然后他就看到这金毛大狗摇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摔跤。
不至于吧？难道我之前逗狗真的逗过头了？林稍稍反思了一下自己，下次还是找会计室算加班补贴吧。
但这点反思不妨碍他好奇追问：“你呢？”
掠风秘书扶额回答：“你对门。”
林、短尾，和小黑斑：“哇——”
“审判长秘书这个职位工资应该不低吧，”林惊讶后更加好奇了，“你不自己买房子？”
“住在这里，方便我有急事赶回总所。”掠风秘书道，向外张望一眼，看到堆在街边的行李。
他又转头看林，林今天只穿了衬衫和宽松的皮裤，虽然没穿审判官最标志性的那件黑色皮风衣，但衬衫和皮裤同样是审判官制服的一部分。
这家伙不会因为可以去后勤领衬衫，就把这衣服当日常服穿吧？掠风秘书心中猜测，又看到衬衫上的灰尘印记，知道这肯定是林搬运行李时留下的。
为了方便，黑发的仪式师还将衣袖挽到了手肘处，又解开了衣领下的两颗扣子。
领口敞开，他整个人更显瘦削。
掠风秘书身为职业者，有着照顾羸弱仪式师的工作习惯，忍不住道：“我帮你搬东西吧。”
“但你不是要出门？”林问。
“是打算买点招待客人的东西，但不急。”掠风秘书说。
既然这样，林也不客气，让开了门口的道路。
掠风秘书走到一堆行李边，很随意地直接搬起了三个重叠在一起大包。
小黑斑和短尾再一次张大嘴巴，而林对职业者和普通人的身体素质之差有所预估，瞥了一眼就先进入了房子。
进门首先是花纹瓷砖铺地的走廊，然后是门半敞的101，掠风秘书大概就住这一间。
在101对面，是102，林将钥匙插入，打开门，先看到一个小小的门厅。
小黑斑和短尾冲进公寓里，林听到他们大声的尖叫，不得不喝道：“不要吵到邻居！”
掠风秘书这个时候已经把行李搬了过来，林往旁边靠让他进来，说：“就放门厅吧，谢……谢？”
林卡了卡。
他发现剩下的两大包行李也搬进来了。
跟在掠风秘书后面进来，雪发粉眸，难得穿了黑西装的多弗尔鸟人，将这两大包行李放下在门厅，起身对林笑了笑。

第84章
林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抬手揉眼睛，碰到了蒙眼的绷带，才从震惊中醒来。
但他还是很疑惑，问道：“审判长？”
“是我，”看到林一连串小动作，灰翠嘴角上翘道，“我走过来，看到这些行李放在路边，又听到你家小孩的声音，就顺手搬了过来。”
“吓。”
跑回门厅这边的两个小孩捂住嘴，疑惑自己真的发出了那么大的声音吗。
而掠风秘书听到林的惊问，和灰翠的回答，才发现有人跟在他后面进来了。
“审判长！”金毛犬人今天第二次吓一跳，“难道我记错时间了……”
“你没记错，是我今天有点空闲，就提前出门了，”灰翠先对掠风秘书说，然后向屋内望去，再转头看林，问，“这套宿舍怎么样？虽然申请是从我手里通过的，但我也不知道这是一套怎么样的房子呢。”
“那您要不要进来看看？”林接着他的话道。
“你看过了吗？”灰翠问。
“还没……”林有些迟疑地道。
他不能说完全没看，因为今早他先跑了一趟，背着蓝磷灰，然后洛安拿着吊瓶，先将蓝磷灰送到了宿舍背面驻层分所的医疗室，花人情请驻层分所的血肉医生帮忙照看。
毕竟，若不先将蓝磷灰送来，他们是没法收拾东西的。清理和打扫卫生扬起的灰尘，可能会让蓝磷灰的肺部情况恶化。
一路已经很小心了，但到医疗室一量体温，蓝磷灰果然又开始了低烧。
洛安便在医疗室陪同，而林回去前，往绿泥陶街绕路，从窗户外打量了A12公寓的102号一眼。
“这样啊，”灰翠像个主人一样邀请道，“东西不急着清理，你也来看看吧。”
越过小门厅的花纹玻璃隔断，才算真正进入这套四室两厅的房子，灰翠打开灯光，照亮了铺着深棕色木纹砖的地面，和刷了乳白漆的墙。
后勤部有给这套宿舍配置一套标准家具，比如门厅的鞋柜，比如餐厅里一张虽然是塑料，但质感近似木头的餐桌，及六把餐桌椅，而厨房里有餐具柜，客厅里甚至有一套皮沙发，和一面花纹朴素的地毯。
四间卧室里，有三个配了床架，剩下的那一间，摆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组书柜。
就林家的人数算，三张床似乎有点不够用，但对比一下，薄荷油公寓那边，林睡了三年的高低床，宽度只有七十厘米，长度一米八，而新宿舍里的三张床架，都是宽一米五长两米的尺寸。
如果只算面积，他们能睡的地方，比以前宽裕很多呢。
在卧室之外的房间，林首先看盥洗室。他推开盥洗室的门，看到锃亮的洁白陶瓷抽水马桶，刹那竟然有落泪的冲动。
明明在上班时也能用到干净的抽水马桶……大概是刚住进薄荷油公寓那会儿，去解手发现马桶竟然是坏的，里面堆满了排泄物时，太受震撼了吧……
至今林家另外五人都不明白，刚加入这个家庭时，林为何每次去盥洗室都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甚至需要人陪同。
而现在，林跃跃欲试，有点想按下冲水马桶的按钮，看干净的水流过白色陶瓷表面。
原来穿越的三年终究将他逼成了一个变态，更可怕的是，还将他逼成了一个吝啬鬼。
因为林最后因为不能浪费水，放弃了变态想法。
林回到客厅，看到小黑斑和短尾都围着蹲下的灰翠叽叽喳喳，好像变成了小鸽子一样。
不过他一出现，本来在倾听孩子们稚嫩言语的灰翠就抬起了头，被注视带来的稳定和温暖感，一下子让林的笑容变得更真切。
“怎么样？”灰翠问，“这个新家。”
“再好没有了，”林不假思索道，“新家……”
家。
林卡了一下。
灰翠看到他嘴角短暂拉平，又重新上扬。
一瞬间的悲伤，几乎没有人察觉，因为林已经快乐地道：“太好了，美得我现在就想在沙发上躺一整天。”
“躺一整天！”小黑斑看着沙发眼神发亮。
“我就没看过林你在哪里躺过一整天呢。”短尾则颇感奇异地道。
穿越前，如果是寒暑假开头那几天，我会躺在床上玩一天的手机，林想。
至于现在，那根懒骨头，好像在不得不努力的时候抽出去了。
等等，自从走进这房子，他怎么好像一直在对比穿越前？
先不要想了，林抛去脑中杂乱的思绪，决定试一试沙发的舒适度。
“我是第一个！”他道，大跨步走过去坐下。
“哎——”
“林抢跑！”
小黑斑和短尾追上来，不过和林坐下的果断比，他们跑到沙发边后，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下。
这个时候，林已经整个人陷入柔软微凉的皮沙发里了。
又过了几秒，他感到旁边微微一震。
林转过头，在旁边坐下的灰翠在看着他。
“真是很好的房子，”已经挺不起背的林喟叹，“谢谢你……嗯，灰翠先生。”
“这件事你已经说过谢谢了，”灰翠按捺住戳林脸的冲动，手握成拳放在腿上，“又说谢谢的话，不如来聊天吧。”
“聊什么？”
“林，”灰翠微微侧头，“你好像不太开心。”
哪有，很开心的，林在心里说。
他只是，稍稍有些，惆怅。
但林不想解释他为何惆怅，干脆说起他之前在思考的事情。
“嗯，就算是我，也会在某一刻觉得，审判庭的福利会不会太好了。”
“会吗？”灰翠顺从地跟着转移话题，抬头看向在几个房间乱窜的俩小孩，“我倒是觉得，给普通审判官的福利，要是能再多一点就好了，可惜，使徒也不能变出无限经费。”
“哎——使徒也会为经费发愁吗？”
“会的啊，”灰翠道，“你看，我已经拜访完了之前战斗中，所有立功者的家了，今天要和掠风一起去牺牲者的家庭拜访。”
原来如此，林刚才看到还奇怪，审判长今天怎么穿了黑西装。
“能用经费发放的福利，终究是有价之物，”灰翠垂下眼眸，道，“审判官们付出的，却是无价之宝。”
生命。
人的唯一在于此。
“两者不是等值的，”林听到灰翠说出，从昨天开始，林心里一直纠结的话，“我有时候也会这么想，如果将这当做交易，真正占便宜的，会不会是审判庭呢？”
“……”林慢慢用手肘支起身体，坐起来。
他观察着灰翠的侧脸，继续问了下去：“审判庭，是矛盾双生提议建立的吧？”
“是的，不过，林，这是禁忌历史。”灰翠提醒道。
按照中等学校的历史书所言，六柱神创造这个世界后，觊觎美丽世界的邪恶从世界之外袭来，为了保护人类，审判庭随之成立。
但实际上，看摩西对审判庭的厌恶就知道了，六柱神创造世界是新历的开始，而审判庭在新历之前就已经存在，甚至可以说，审判庭人员来自六个教会，是六柱神联合的证明之一。
带领这个组织的大审判长，是光明之龙的使徒，不过矛盾双生的职业者们，一直是审判庭内的中坚力量。
力量来自守护之心的矛盾双生职业者，活跃在破坏敌人的第一线。
灰翠没问林是怎么知道这段禁忌历史的，虽然普通人的历史书上是那么描述，但审判官可以阅读审判庭内部的记载，哪怕关于新历前的记录几乎都被封印了，剩下的记录里，还是能找到过去的蛛丝马迹。
所以，大部分审判官，对这件事有着模糊的了解。
灰翠稍稍提醒一句，就接着说道：“为了守护人类，必须集中六个教会的战斗力，不分彼此的合作，建立对抗邪神的防线。然而审判官也是人类，用人来铸就的防线不可避免会牺牲人，这何尝不是一种矛盾。”
“审判长是怎么想的呢？”林更深入地问，语气平和，只让人感到出自困惑的纯粹求知之心，但问出的问题已经有些咄咄逼人，“您是怎么想的，关于牺牲者？”
灰翠回过头。
虽然看不到林的眼睛，但他能感到林的迷茫。
在思考什么吗？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产生了这种困惑？
灰翠也好奇起来，但他要先认真回答林的问题。
“其实，”可以算世界第一枪械大师的灰翠道，“我讨厌握枪。”
“啊？”
“枪支，刀剑，所有武器，”灰翠道，“触碰它们总会让我发抖，要去夺取敌人性命也会让我害怕，我可能比你想象的更胆小。
“成为使徒后我适应了很长时间，虽然在你看来我很可靠，实际上，最近这一两年我才学会了这副稳重的姿态。至于指挥他人，做出抉择……我是从分层驻所的文员直接提拔到审判长这个职位上来的，因为得到了眷顾，成为了使徒，大家都觉得我能做得很好，然而……”
如今说出这件事，灰翠已经能保持出一种没有笑意的笑容。
“我犯过很多错误，最近的那一次，你也知道。
“今天要去拜访的牺牲者家庭，如果我能做出更好的应对，或许这些家庭还是完整的。”
“那要怎么办呢？”林追问道，“您现在是怎么做的？”
着急的样子也很可爱，灰翠想，抬起手落在林的头顶，轻轻摸了摸。
“没有办法，”他道，“没有任何办法，除了面对，除了承担。毕竟，尖晶市站在这个位置上的，只有我。
“把错误和牺牲铭记心中，每一次都尽力做到能做到的最好。林，一直以来，你不都是这样努力的吗？”

第85章
“你心情变好了啊。”摩西道。
“大概？”林回答，“和审判长聊过后，确实没那么紧张了。”
“嗯哼。”摩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虽然这个笑容里更多的是嘲讽。
林不太明白他在嘲讽什么，不过他几乎不对身边的人用读心术，再加上已经习惯了摩西的阴阳怪气，哪怕感到奇怪，也随便放过了这个疑惑，问道：“那边准备好了吗？”
“当然，”摩西也端正神色，“你放心。”
林便点点头。
他坐在崭新的书房里，桌子上是摊开的账本，他刚刚算好了这一天的账。
福利宿舍是免费的，这代表他们可以省下每礼拜三元的房租，然而想要真正住进这个福利宿舍，要花的钱已经超过了三元。
比如说，过去睡着七十厘米宽高低床的他们，必须为这个新家购买匹配新床的床垫。
这个其实还能暂缓，今晚林打算带着两个小孩就在那套皮沙发上对付一宿，因为三张一米五尺寸的床已经退回给后勤部，而林申请的六张一米二床架，还没有送过来。
新床架送来后，什么床单被套也要买起来了，同时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比如室内鞋、盥洗室刷子，等等等等。
这都是他们住在不到二十平，却分隔出两室一厅的薄荷油公寓里时不需要，现在却得考虑起来的东西。
灰翠和掠风离开后，林将家当一一在新房子里归位，下午又出门采购了一番。
他买了挺多新家什，但毫无疑问，接下来这一周，他还得买更多东西，好填装进这套房子。
这么一看，明天能整理好新家，可以将蓝磷灰从驻层分所医疗室接回来，都算林手脚非常麻利了。至于现在，蓝磷灰还得先在医疗室住一天。
暂时住医疗室也不错，林带着两个小孩在晚餐后去看他，发现蓝磷灰的低烧已经退了，就是下肢又开始浮肿，值班的血肉医生好心刷林的医保，给蓝磷灰挂了促进排尿的药。
促进排尿，但蓝磷灰不能下床。
啧，攒钱还是得再快点。
嗯，电磁炉这一类家电，继续用以前的吧。
不装抽油烟机也没关系，不过是做饭时气味会散不去而已。
从垃圾回收站捡回这个电磁炉已经两年，他们没有抽油烟机不也用下来了吗？多做炖菜少放油就好了，这样还更方便打扫呢。
林在账本上添添减减，发现还是得继续贯彻他不要体面就能存下钱的方针。
……以搬家弄坏了衣服为借口，再去领一套衬衫吧，也不算借口，确实刮破了一条小口子嘛。
然后新衬衫可以给蓝磷灰穿。
算完这些，林向书房门外望去，看到短尾和小黑斑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起身，拿出叠好在一边的旧被子就两小只盖上，然后回到书房，掩上了门。
收拾东西时放进抽屉里的旧镜子，他拿出来摆好在书桌上，接着他瞥一眼书桌前方的窗户，发现因为没买窗帘，他没法遮掩掉可能投来的视线。
幸好书房窗户不是对着街道……等等，对着驻层分所和这排宿舍间的小巷，时不时要面对上下班的审判官们，问题好像更大啊？
林难得对自己本质“身陷敌营”产生清晰认知。
但他对自己力量的隐蔽性认知更清晰，大胆无畏地敲了敲镜面，和返回的摩西交谈。
“所以，”摩西问，“殿下，你也准备好了？”
“嗯，”林深吸一口气道，“除了塔丹沙这群人，还在暗海之洞周边活动，又站在人类文明这边的人，就只有那些去调查暗海之洞的审判官了，但我没有资格和审判官合作，要和一个审判官建立信任要花很长时间，我能利用的，只有这群身无分文的出逃奴隶。”
林当然不是完全出自拯救他人的目的，作为银月少女的敌人，他必须要有能监控邪教徒大本营之一的手段，不然他只能等着敌人上门。
“所有奴隶我都粗略观察过了，”林继续道，“最符合我要求的只有塔丹沙，他坚定，并且充满野心，擅长沟通，更擅长让别人理解他的想法，而且能下手杀人——你不知道吧，他是在家乡杀了人逃出城市，才被邪教徒抓到贩卖的。”
摩西：“哦。”
摩西：“嗯？”
九百多岁的圣灵人鱼惊讶抬头，看了前面忙碌的塔丹沙一眼。
是的，现在摩西就在出逃奴隶藏身的洞穴里。
和林不同，当林以镜中瞳的面貌出现时，他是无法进入现实的，在神国之外，他只能出现在镜面中，或者说他从未离开神国，镜面是神国的窗户，他站在窗户里向外看。
但摩西不一样，梦魇是睡梦中的魔物，是清醒时的幻觉，转变为圣灵不改他力量的本质，只是祛除掉了污染。他没有进出镜面的能力，但他可以离开梦境，成为一抹现实中的幻影。
“医院”里痛苦的病人，半梦半醒中意识化为表面凹凸不平的劣质珍珠。
昨日，他从这样一枚珍珠中走出，降临在向其他奴隶说明交易的塔丹沙面前，表示自己带来了神明的旨意——作为祭司，他将协助他们，举办一场弥撒。
作为突然出现的人，摩西本身就是神迹。人群中少数对这场交易迟疑的顽固分子，在其他人的热情中败退，不得已闭上了嘴。
摩西当然知道，这些顽固分子依然对他，对镜中瞳，保持着警惕。而林也觉得，这种获得信仰的手段上不得台面，若非接下来的行动，林需要让自己迅速变得更稳固，他不会直接提出要信仰做代价。
但摩西只觉得林太年轻。
有个蕈人在边上虎视眈眈的时候，当然要先将人圈起来。
至于如何脱离这种冰冷的交易关系，获得实质的信仰？他相信林的魅力，也相信林的实力。
确实，不是没有别人向这群奴隶伸出手过，但这一刻，向他们伸出手的是镜中瞳，这就足够了。
至于剩下的，他好歹也是名义上的祭司，别的不会，难道还不会传教吗？
传教首先要会看人，虽然摩西所有传教经验，都来自于真正的摩西，但他觉得自己看人，应该蛮准的。
却不曾想到，从白璃开始还没看几个人呢，就在塔丹沙这里摔了一跤。
摩西打量那个光头鸟人，小声嘀咕：“看不出来啊。”
“看不出来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冒出。
摩西并不惊讶，平静地低下头，看向来到他脚边的蕈人。
他进入这个洞穴已经一天多，已经和大部分人都交谈过，却是第一次和它面对面。
“我以为，”摩西语气冰冷道，“说话前先打招呼，是一种人尽皆知的礼貌。”
“哦，换了新主人就强势起来了吗？‘息潮之歌’，”蕈人道，“你的性格和以前比，变化很大呢。”
摩西眯起眼。
他并不觉得和真正的摩西比，自己的性格变化很大，但他同时也知道，他的记忆存在不少吹螺者填补的部分，他的感觉做不得准。
但这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这蕈人是哪个？它居然认识“息潮之歌”？
蕈之王的使徒吗？
可他明明记得，这位弱小的邪神在第一个使徒死亡后，就再也没有选择哪个信徒眷顾了。如果在“他”死后，蕈之王拥有了新使徒，这个新使徒不可能认识摩西&#183;古比的。
或者说，它可能会知道“息潮之歌”，却不会将镜中瞳的祭司和“息潮之歌”联系起来。
这家伙到底……
“我是谁？”蕈人道，“你在想这个问题，对吧？”
摩西挑眉。
“我不止性格变化很大，还有一个地方变化很大，”美人鱼不落下风道，“你在想这个问题，对吧？”
蕈人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魔物，而是圣灵，魔力不再具有污染的摩西，朝它挑衅一笑，不再看它，转身走到被称为“大厅”的洞穴中间。
在塔丹沙的努力下，除了几个无法离开工作岗位的人，剩余的奴隶都聚集在了“大厅”中，包括“医院”里的四个病人。
摩西让他们坐下，不能坐的躺下，然后一挥手，一面面幻影镜子从空气中浮现，漂浮在这些人面前。
这一手，让小声议论的出逃奴隶们安静下来，一时间，“大厅”里只能听到病人喘气呻吟声。
弥撒开始了。
摩西应该先诵读镜中瞳的经文。
但是，镜中瞳目前根本没有这东西。
没关系，作为一个活了九百多年的祭司，摩西掌握现编技术。
站在人群之前，他美貌非人的面孔，让他自然而然成为视线的焦点。只要他张开口，人们就忍不住认真倾听他的每一句话。
淡淡的魔力随声音扩散，躺在床上的病人，在声音中感到痛苦减轻，皱起的脸放松下来。
“我来是要告诉你们镜中瞳的仁慈，但镜中瞳说，祂来是要让你们看清自己。”
摩西道，他嗓音如歌声般悦耳，“看看镜子吧，看过去的时光如何将你塑造，看你经历过的痛苦和困难，你真的知晓自己是怎样一个人吗？”
“塔丹沙先生。”良章轻声喊道，不敢打扰弥撒。
并不认识摩西的老人鱼，和雪爪一起站在“大厅”的角落，朝塔丹沙招手。
塔丹沙正静静看着镜子，看着那张和他年轻时相比，已然面目全非的脸庞，过了片刻，才有反应。
作为领头人，他本该坐在所有人前面，但今天他坐在边缘，起身的动静，都无法让沉浸在弥撒中的同伴们分心。
塔丹沙走到良章和雪爪旁边，看到这两人一个捧着一套潜水衣，一个捧着一个氧气罐。
“东西都准备好了，”良章道，“是按照操作手册灌氧的，但我是第一次干这个，你用的时候注意些。”
“你真的要一个人去吗？塔丹沙先生，”雪爪很担心，她觉得是她呼唤了镜中瞳，才导致这个发展，“要不让我也一起……”
塔丹沙朝她摇摇头，雪爪不得不咽下剩下半句话。
“神没有这样说，你就不要这样做，”塔丹沙道，“这是活在这个世界里，应该明白的潜规则。”
说完他又微笑，“不要紧，如果能救出剑岚，一切都是值得的。”
说着，塔丹沙回头看了一眼。
他和唯一没有沉浸在弥撒中的盼露对视，收到对方充满担忧的眼神。
接着他得到人鱼祭司的一瞥，他知道，这个突然降临在这个洞穴中，导致局势完全变化的祭司，在催促他。
按照约定，弥撒开始后，他就要出发。
这是昨天就说好的，塔丹沙不会违背，也无法违背了。
塔丹沙最后一次对良章和雪爪道谢，孤身一人，走进黑暗中。
他在暗港边穿戴好潜水服和设备，然后整理起武器。
所谓武器，只是一把匕首，精钢打造，手柄上有审判庭的徽记。
塔丹沙将匕首抽出，凝视雪亮的刀刃。
他以为他会看到自己映在刀刃上的倒影，然而，狭窄的刀刃上，出现了半张他不认识的脸。
明明只能看到半张脸，明明根本看不清这半张脸的细节，他却不知为何知晓，和他对视的，是一个男性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用一只银色的眼睛，注视着塔丹沙。
塔丹沙已经从良章和雪爪那里，听说过相似的描述。
他立刻明白过来这位是谁，动作不由顿住。
这个时候，一个空灵的声音自他心底泛起。
神命令道：
“走吧。”

第86章
话音落，刀刃上的年轻人就消失了，只留塔丹沙和自己眼对眼。
干瘦的鸟人，动作僵硬地把匕首插回皮鞘中，他戴上潜水防护镜，又看到防护镜上，闪过一个淡淡的影子。
塔丹沙动作再次一顿，心中便涌现了不属于他的催促之意。
知道这一次是谁在催，他表情也僵住了，全凭本能咬住了呼吸器，跳入水中。
进入水中后，他摸索到岩壁上一个按键，拍了下去。
水流轰然声突然变大了，通往生活区的门落下紧闭，外界的海水不断注入这个隐藏的小港口，锁在码头上的两艘潜水船在冲击下摇晃起来。
塔丹沙死死抓住扶梯把手，避免被水流卷走。他等待了几分钟，海水填充满了整个暗港，水流终于平静下来了一些，才松手，摆动脚蹼，向打开的出口游去。
无光的海水里一片黑暗。
和林曾经看的潜水纪录片不一样，那些潜水纪录片通常在白天拍摄，浓烈的阳光穿透海水，折射出蔚蓝的海洋，和五彩斑斓的海床。
但在这个世界，在没有电灯和火光照耀的地方，只有黑暗，无垠的黑暗，永恒的黑暗。
在冰冷黑暗的海水中，塔丹沙甚至不能一直开着灯。毕竟，他们躲藏的地方说是海底群山的外围，却也很靠近暗海之洞了，哪怕附近没有安全的航道，但万一哪个邪教徒，就是闲得无聊，开着船往这边走了呢？
灯光会让出逃奴隶们藏身的洞穴被发现，所以塔丹沙只在出洞口时开了一下灯，确认了方向，就将潜水灯关闭了。
之后他保持这样的节奏，游出一段，飞快地开一下灯就关掉，然后凭那一下的印象，往前游。
如果让林来这么游，肯定要浪费很多时间在原地打转，同时浪费的，还有氧气罐里大半空气——是的，空气，潜水氧气罐装的不是纯氧，而是压缩空气——才能慢慢找准方向。
但塔丹沙只改变了两次方向，之后每次开灯，他都只做了一些细微的调整，然后很明确地朝某个目的地游去。
他可没有星辰指路，也没有指南针。
能做到这样，躲藏洞穴附近的地形，塔丹沙绝对已经烂熟于心。
林之所以选择他，就是知道他有这个长处。
是的，林当然能从出逃奴隶们的眼睛中，回溯出去往暗海之洞的那条路，但走上这条路后，他做判断，绝对没有塔丹沙来的熟练快速。
要知道，黑暗的海水里，林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他不用看，只倾听着塔丹沙游动的声音，对照回溯出的地图，一边猜测他们到了哪个位置，一边好奇起一件事。
大雁会游泳吗？
安塞鸟人的特征和大雁相似，嗯，大雁是鸭科，所以塔丹沙游泳游得又快又好，似乎也不奇怪。
林点点头，安静地等待着。
一个多小时后，塔丹沙的速度慢了下来。
哪怕这个世界兽人们的身体素质，远超地球人，专心致志地游了这么久后，塔丹沙也开始感到疲惫。
明明带着众人逃出暗海之洞时，他游得更远，游得时间更长，都不觉得疲惫，为什么现在这么快就疲惫了？
是恐惧吗？孤身一人的恐惧，影响了他的状态？
虽然，塔丹沙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孤身一人。
孤身一人，带着一神？
刚冒出这个玩笑般的念头，塔丹沙立刻止住自己的想法。
他是知道的，镜中瞳可以读心，所以他一直想要控制住，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可越想要控制，塔丹沙想法反而越杂乱，如今快要抵达目的地，塔丹沙回忆自己一路乱七八糟的思考，恨不得一头撞在前面山脊的石头上，干脆撞死。
这也是个乱七八糟的想法，他的生命现在可不属于他自己。
塔丹沙再一次止住念头，努力保持着呼吸节奏，轻轻靠向那块岩石，躲在了岩石后面。
过了一小会儿，确定没听到水流之外的动静，他才探出头打开灯，往山脊对面照去。
对面相隔不远，又是一座山脉。
那座山脉与塔丹沙躲避的山脉并列而行，形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
峡谷中巡游的银色鱼群，一只只反射着潜水灯的冷光，塔丹沙不由将其幻视成一只只银色的眼睛，吓得又将灯光关闭。
关上灯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在城市里生活过的他知道，在一些极端分子看来，他的行为已经算大不敬——就算是幻视，他也应该向银色眼睛行礼——不由忐忑起来。
眼看塔丹沙又要开始新一轮胡思乱想，为避免他吓死自己，林只能提醒道：
“你呼吸变快了，氧气会不够用。”
过了十几秒，林不得不再次提醒。
“一直憋气，你会死。”
塔丹沙这才回复了比较正常的呼吸，只是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恐惧中思考已经完全停摆了。
林叹气，没让塔丹沙听到自己的叹气声，继续等待。
在山脊后又等了快半个小时，就在塔丹沙缓慢产生新活动的大脑，开始怀疑氧气罐里的空气要不够用时，他们等到了目标。
一艘大大咧咧开着高功率探照灯的潜水船，在向峡谷靠近。
也在向躲在一边的塔丹沙靠近。
等同于在向镜中瞳靠近。
那灯光从小变大，当塔丹沙的潜水防护镜，可以映出灯光之后的潜水船时，林悄然跳跃，登上了潜水船。
从潜望镜走，他很便捷地进入了潜水船内部，在内部的诸多镜面上逛了一圈后，林飞速确定，船上这群人，是信仰黑太阳的邪教徒。
同时确定的，还有潜水船上的邪教徒人数，以及目前每个邪教徒所在的位置。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比他更好的侦察兵了，林如此夸奖自己，出现在驾驶室一个仪表上。
开船的只有一人。
距离抵达暗海之洞还有一段路，船上其他邪教徒待在生活舱室那边。
很好，很方便。
仪表上的镜中瞳看向开船的邪教徒，不需要任何姿势，也无需发出声音，更不用瞄准，一个心灵法术就施展成功。
支配心灵。
林命令道：“去打开外部门阀。”
开船的邪教徒依照命令，在操纵台上按下几个按钮，不一会儿，进水声就响起。
这个时候，林已经来到生活舱室，对那几个在打牌的邪教徒，以及围观打牌的邪教徒，用了第二个心灵法术。
群体遮蔽心灵。
这个法术让这群邪教徒听到流水声，也闻而不听。在他们的意识中，根本没有发生外部水阀打开了这回事。
于是，躲在山脊后，但按照要求探出头的塔丹沙，瞪大了眼睛，看到这艘潜水船一边前进，一边打开了顶部的舱门。
“进来。”
他再次听到那个从心底泛起的声音，这个时候，塔丹沙已经无法对这个声音产生任何怀疑的想法。
他游进门中，看门阀自动关上，水面迅速下降。
只是几分钟，水就已经放光，塔丹沙松开紧咬的呼吸器，脱掉脚蹼，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看着内部门阀在他面前打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扶梯。
浑身湿漉漉的他，抓住扶梯往下爬，就这样进入了潜水船内部，来到一条走廊上。
才在走廊上站稳，一个穿着灰色长袍，剃光了头发，在额头上纹了黑太阳徽记的邪教徒，就迎面向塔丹沙走来。
塔丹沙下意识要后退躲藏，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邪教徒已经看到了他，塔丹沙手按在了匕首上，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这把匕首抽出半截时，邪教徒无视了塔丹沙，目不斜视走了过去。
塔丹沙：“……”
塔丹沙：“？”
塔丹沙一头雾水，听到镜中瞳对他道：“跟上去，他要去食物储藏室，你也去喝点水，吃点东西。”
塔丹沙再次无言，按照命令转身跟上。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经过一个舱室时，塔丹沙看到里面有人在打牌。
那些打牌和围观打牌的人，好几个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向门外。
塔丹沙手又放在了匕首柄上，却发现这些人扫一眼给他带路的邪教徒，就收回了目光，没有一个注意到就在带路邪教徒后面，穿着潜水服，背着氧气罐，提着脚蹼的他。
塔丹沙十分茫然，继续跟着往前走，来到食物储藏室。
带路的邪教徒转身离开，很饿的塔丹沙不假思索从里面拿出鸡蛋，直接磕开生吞了一个，然后又拿出一个，找到隔壁厨房的电磁炉，架起锅开始煮。
往开水里加淀粉粉条时，塔丹沙的茫然才逐渐由震惊取代。
他不是那种没什么见识的小市民，所以他更加震惊。
强大。
多么强大的力量。
而且比起残忍的，远离人世的邪神，这位梦之主和人靠得太近了，塔丹沙一路上就是因此恐惧，因此胡思乱想。
但和人靠得太近，有什么问题吗？塔丹沙变了想法，他觉得神和人靠得很近，其实是一件好事。
不然，有哪个神明在要求信徒执行旨意时，还记得信徒在饿肚子！
即便是邪神，这也是一个值得去信仰的神明！
塔丹沙不知道，随着他想法改变，神国中，林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感受着污染的振动，以及从遥远彼方投到自己身上的，四十几道远比不上灰翠的光束，伸出手，握住了和塔丹沙之间的光带。
是的，不是无法触碰的光束，而是能够触碰的光带。
光带是在林第一次直接对塔丹沙说话时形成的，虽然林只说了一个单词。
原来如此……六柱神很少直接回应祈祷，是这么一回事啊。
回应祈祷，就会将单方面的信仰和认知，转变为有来有回的联系，这份联系进一步加深，得到回应的信徒就会从神明那里得到魔力的种子，成为一个职业者。
如果是邪神，这个新的职业者毫无疑问会被污染，逐渐丧失人性。
即便是柱神，祂们更要注意职业者的数量，多一个职业者，就多一分被污染的危险。
林收紧了这根新的光带，因为塔丹沙终于开始真正信仰他，这份联系变得更紧密，更容易传递污染，但同时，塔丹沙作为光束的另一端，也变得比之前要稳固一点，绷紧这根光带耗费的力气，比林想象的要少。
林暗自点头，又感到另一边的弥撒已经结束，来自四十多个出逃奴隶的光束在变弱，但没有消失。
足够了，足够他使用法术时，不会用出带有污染的魔力。
林放松了一些，看着塔丹沙填饱了肚子，收拾了厨房里的痕迹，开始发挥主观能动性，不用林命令，就偷窃，也可以说当面拿走了一些衣物，换掉了奴隶的装束，伪装自己。
这光头鸟人，甚至从一个女邪教徒的床位上找到了化妆品，给自己打了粉，试图遮挡脸上的半月徽记。
林感觉得到，塔丹沙对镜中瞳的态度，变得比之前积极多了，对塔丹沙而言，镜中瞳不再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
甚至，塔丹沙经过一些镜面时，林看到他在思考，思考自己能不能成为镜中瞳的职业者。
新诞生的神……从零开始的教会架构……早期人员能很方便获得权力，施展拳脚……如果主流社会不接收奴隶们，或者不接收全部奴隶们……第二个选择……
塔丹沙的想法，已经到了这一步。
真的好像一个碰到喜欢的女孩，一秒内就在脑内完成了结婚生子整个流程的男人。
这样其实也不错，可惜，林暂时没有第二个职业者份额给他。
不要许下期望，林提醒自己，现实里的他摸出一份和仪式有关的文献阅读起来，再次开始等待。
潜水船比塔丹沙游得快多了，两个小时后，他们靠近了暗海之洞。
通过潜望镜，林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海底群山深处的庞然大物。

第87章
先引起林注意的，其实是鱼群。
天可怜见，源血之母的教士们真的很努力在维持河流生态了，但无论她们怎么投喂，在透明河道中游曳的鱼群，都没办法像暗海之洞周边的鱼群那样生机勃勃。
林看到，长达数公里的巨型海藻，一根一根组成连绵的丛林，从接近海面的地方倒垂而下。
它们是魔力催生出来的，经过花之牧者的改造，不需要光照也能存活。
这些巨型海藻，是暗海之洞的第一道防护圈，遇到异动，直接能转变为千万士兵。
不过此刻，这些士兵只是在随波摇晃，轻轻拍打高耸的群山。
群山几乎已经被珊瑚、海葵，和海百合覆盖，它们如鲜花沿着山谷盛开，摇曳着触手，供多彩的小鱼在里面钻进钻出。
半透明的水母一开一合地吐水游动，一只海龟靠近，飞快将其叼走，然后躲到了巨型海藻形成的丛林里。
接着，一头庞大的鲸类，排开如珠帘的海藻们出现，威严仿佛一位国王，在簇拥中走向王座。
这位国王穿着厚厚盔甲，或者说，这头鲸类的背部和腹部，长有大片大片藤壶。
林看着它出现在潜水船照射的灯光中，不知不觉心神倾倒，屏住了呼吸。
直到这头鲸鱼离开，他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才慢慢缓解。
藻类，细小到人肉眼看不见的藻类，其实是生态圈的重要组成成分。
不仅是因为它们本应该是空气中氧气的最大来源，还因为浮游生物是靠吃微小藻类和细菌为生的。
浮游生物又供养了无数动物，从珊瑚虫到海百合，从许多种类的水母，到看起来能吞下一艘船的某些鲸类。
为构建更好的生态，源血之母的教士们并非不想在河流中投放安全的藻类，但她们一开放安全藻类的繁衍，花之牧者就会让不安全的藻类入侵。
而在暗海之洞，直接就没有安全藻类和不安全藻类的区别了。
是的，海带作为褐藻不是植物。
但它也不是动物啊，关你源血之母什么事？
总之，掌握着动物的源血之母，和掌握着植物的银月少女，如今围绕着原核生物界和原生生物界打生打死。倒是生命的另一大分类，掌握真菌的蕈之王，将自己隐匿得很成功。
养殖、推广海带产品的公司，或许有源血之母教会在支持，她们不希望褐藻归入银月少女手中。
可惜，从暗海之洞周边茂盛的褐藻看，目前还是银月少女更胜一筹。
现在，林和塔丹沙搭乘的这艘潜水船，驶入茂盛的巨型藻类丛林中。在进入前，开船的邪神信徒打出信号灯，这些藻类接受到信号，就向两边分开道路，在船进入后又合上。
这样行驶了一公里多后，船才和一些小鱼一起，从巨型藻类丛林的另一头出来。
船的灯光照耀前方，林又看到一头巨大的，非常巨大的，是自然界按理不该有的巨大鲸鱼，迎面游来。
朝着这艘潜水船，它张开长满须齿的大嘴，在林反应过来之前，就将整艘船，连同大股大股海水，一起吞了下去。
林很想惊讶一下，不过他已经从这批邪神信徒眼里，看到了进入暗海之洞的具体流程，此刻面对这具体流程之一，实在惊讶不起来。
他心情平静，从潜望镜出去，离开了潜水船，藏身在一处稍稍平缓的水面。
从水面向外望，他看到五六艘潜水船并排在这条鲸鱼的肚子里，互相打着信号灯在说着什么，塔丹沙所在的那艘船汇入其中，也参与进聊天。
借他们乱闪的灯光，林从一颗水珠跳到另一颗水珠，又在某根须齿湿润的表面停留了一会儿。
这头鲸鱼再一次张嘴时，林成功地出去了，通过一艘也要进入鲸鱼腹中的潜水船，他来到了鲸鱼的眼珠上，出现在了鲸鱼的视野中。
鲸鱼一点反应都没有，林在覆盖眼球的光洁角膜上移动，似乎要去触碰它的虹膜，依然看不到它转动眼珠躲避。
它已经死了。
这是一头经过亡灵法师改造的亡灵鲸。
林之前看回溯就感到奇怪了，他不明白，邪神信徒是怎么做到让一头智商颇高的鲸鱼听话，乖巧变成潜水船运输工具的。
但如果是亡灵，那就一点也不奇怪。
既然如此，他们进入巨型藻类丛林前，所遇到的那只威武神气巨鲸，也会变成这样吧。
因为它明显是暗海之洞的某些人蓄养的。
鲸鱼需要上浮到海面呼吸，而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海面。
海龟也是，必然是有人提供了呼吸场所给它们，这些动物才能在这里生活。
作为代价，被蓄养的鲸鱼在壮年时期就会被杀死，成为制造亡灵的材料。
林并不觉得杀死动物是邪恶的，人的生存踩着无数动物的尸体，当然虐杀是另一回事。
但身为一名审判官，他更知道亡灵有两种，一种是没有灵魂的亡灵，这种亡灵除了身躯是使用的生物材料外，就是个不太灵便的遥控机器人，和亡灵法师离得远一点，就会接收不到亡灵法师的命令，还比不过林穿越前见过的一些大厂无人机。
而另一种亡灵，更灵活，更智能的亡灵，必要的加工材料之一，就是灵魂。
这头亡灵鲸的灵魂，还在自己腐朽的身躯里挣扎。
它挣扎得越痛苦，束缚它的亡灵就能变得越强大。
林收回假意触碰的手，轻轻叹气。
水流变得更湍急了，这么湍急的水流，可能会损坏潜水船。
好在亡灵鲸损坏了也不用担心，它甚至还再往下潜，又猛地转了一个方向，极速上浮，靠近光亮。
突然，它的头部直接浮出水面。
林的视野随之开阔，在某种苍白冷光的照耀下，他看到了水边成排展开的码头，看到了整齐排列码头边的大大小小潜水船，看到了和他所在的这头亡灵鲸一样，正在往外吐出潜水船的另外两头亡灵鲸。
哗啦——
林所在的这头亡灵鲸，一样大大地张开嘴，张开到看上去会脱臼的地步。
海水从它嘴中向外涌，保护在它腹中的七艘潜水船，一艘一艘向外行驶。
林得回到塔丹沙那边去了。
离开前，林再次回头，尝试感应。
什么都感应不到，亡灵鲸的灵魂虽然囚禁在身体内，但它的灵魂已经不是身体的主人。
它不能算有灵者，不具备自由的意识，更别提心灵。
***
塔丹沙在整理行李箱。
虽然他本来没有行李箱，但下船的邪神信徒都提着自己的行李箱，他当然也得有一个。
他把自己的潜水服和潜水设备放进去，因为他担心，将这套不属于这群邪神信徒的东西留在船上，可能会让他们发现什么。
然后他又放了一些食物和瓶装淡水，以防出什么意外。
最后，他将刚才偷窃得到的钱分成两份，大面额的也放进行李箱，小面额的带在身上。
做完这些，塔丹沙抬起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这件灰色斗篷的兜帽，确定他扑了粉的脸不会引人注目。
镜中瞳……不，应该说，主的力量很强大。
但他不能全靠主的力量，他得表现好一点，至少要展现他会非常努力的态度。
塔丹沙开始调整呼吸，绷起又放松肌肉，让自己随时能和人搏斗，但又不至于将紧张暴露在外。
这个时候，他看到镜子里那个自己的旁边，出现了一个人影。
塔丹沙立刻低下头表示恭敬，但最开始的一瞥，已经让他有了印象。
好沉郁啊。
塔丹沙不知道这个沉郁的印象是怎么来的，他根本看不清主的脸，但片刻的安静后，塔丹沙发现镜中瞳没有说话，忍不住就着这个印象关切问：
“主，您心情不好吗？”
“还不至于。”镜中瞳竟然像是闲聊一样回答了。
“那……”
“就是好想把这破地方给砸了啊。”镜中瞳说。
塔丹沙的心情突然有些激动。
他握紧了拳头，沉声道：“我明白了。”
还在想着外面亡灵鲸的林，闻言打出一个问号。
你明白什么了？
不等林用镜子看看，外面走廊传来一大串脚步声，是潜水船已经停好在码头，这群邪神信徒准备出去了。
林顿时忘了刚才的疑惑，命令道：“走。”
塔丹沙打开门，门外是七八个路过的邪神信徒。
这七八个邪神信徒看都不往他这边看一眼，哪怕塔丹沙跟在了他们身后，又加快几步，走到他们中间。
一伙邪神信徒加一个邪神信徒，一起顺着梯子爬出潜水船，再顺着临时搭起的浮板，走到码头上。
塔丹沙听着周围人抱怨打湿的鞋子，也跟着一起跺了跺脚，偷来的皮靴不合脚，挤得他脚趾发痛。
他向上抬头，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但还是再一次为神明的力量感到震撼。
暗海之洞，确实是位于大海深处的一个空洞。
某种伟力，在这里制造了一个巨大的气泡，气泡将一段曲折的山脉笼罩其中。
这里有鳞次栉比的房屋沿着山坡排列，犹如一座城镇，山下的海水像是小河一样静谧流动，河面倒映着银月，那是银月少女信徒悬挂在高处的一盏白色大灯。
灯光之上，是穹顶，是世界的边际，是涌动的灰色雾气。
看到灰色雾气时，塔丹沙就低下了头。
曾经受到的教育告诫他，不要靠近穹顶，会遭遇不幸。
因此他没注意到，一边光洁的柱子上，有个身影长久地抬头，向上凝望。
直到塔丹沙跟着邪神信徒们前往入境登记室，祂才消失。
入境登记室所有工作人员，果然也一样无视了塔丹沙，根本不管他有没有登记，任由塔丹沙穿过排队的人群，走向出口。
但就在要迈步出去时，塔丹沙被拦住了。
光头鸟人镇定的停步，不知道林此刻心率飙升。
拦下塔丹沙的，是一个不受心灵法术影响的亡灵骑士。

第88章
这里为什么会有亡灵骑士？！
林紧急回忆他之前看过的回溯，确定那些邪神信徒走出来后，没有亡灵骑士上前拦路……不，等等，仔细看这几帧，入境登记室外面，好像一直有一大队活尸和几个亡灵骑士在巡逻。
怎么回事？难道有谁早有预备地放这里克他？
林下意识阴谋论了一下，不过他的理智知道，就算暗海之洞开始像尖晶市一样，彻查每个居住者的梦境，也不可能将关注点，放在过去从未出现的心灵力量上，这些活尸和亡灵骑士，不是用来对付他的。
它们应该是……对，它们是克制变形者的一条防线。
源血之母的职业者可以感知周边生命，但他们感知生命的形式，是感知生命流动的体液。
亡灵也能感知生命，它们感知生命的方式是林难以理解的，它们感知的是某种生命的气息。
就像林不久前的队友，送葬人岩糖一样，岩糖可以感知死亡的气息，这种感知甚至能转变为视觉信号，通过大脑的处理，她可以用眼睛直接看到，当时用死亡气息遮掩自己的梳叶的去向。
所以，这些亡灵在这里，只是起生命气息侦察机的作用。
为防止变形者变成小型啮齿动物之类，跟着潜水船偷渡进来，暗海之洞的管理者在码头周边布置了亡灵防线，用来追杀随船而来的老鼠、蟑螂，还有蚊子。
世界都变成这样了，这三样，尤其是最后一样，怎么还没灭绝呢？
林在心里吐槽一句，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搞清楚亡灵骑士出现原因，这件事就很好处理了，他只要找到应该就在附近的、操纵这批活尸和亡灵骑士的亡灵法师——
“你拦我？”塔丹沙对亡灵骑士说。
林正要看戴在亡灵骑士头上，可以当镜子用的雪亮钢盔，闻言差点在神国里摔一跤。
他急忙去翻找亡灵骑士钢盔的回溯，发现数个小时前这个亡灵骑士就和它的主人分开了，再往前翻，看这个亡灵骑士之前的执勤记录，它的主人应该会在——
“别挡道。”塔丹沙说。
塔丹沙的口音微妙地变了，不再是标准通用语的说法，变得更含糊不清，像是一边说话，一边舌头卷着一颗小石子。
这大概是某地区邪神信徒的土音，游离在城市外的邪神信徒，会故意带上口音说话，好像这样更能表示，他们对城市秩序的不屑一顾。
林当初在审判官学校，学习分辨邪神信徒这一课，从老师口中听说这件事时，十分怀疑到底是自己初中没毕业，还是这些邪神信徒初中没毕业。
不然何至于这么中二？
但在此刻，他倒是意识到，口音也是筑建邪神信徒们身份认同的一部分。
“我以为你看得到，我刚才走过来，没有一个人拦我，”塔丹沙还在说，语句之间的停顿让他显得压迫感十足，“当然了，你不过是个没脑子的东西，但你背后的主人应该长了脑子。”
塔丹沙在这里再次停顿了一下。
他头抬得更高，眼睛自兜帽下露出，盯着亡灵骑士从头盔视孔透出的灵魂之火光亮，喝道：
“让开！”
亡灵骑士左右摇晃头。
它的主人在通过它，观察后面入境登记室的动静。
入境登记室人声嘈杂，但没有人往出口处发生的对峙看一眼，包括那些工作人员，好像默认了这个没有摘下兜帽的可疑人物，有权力对亡灵骑士颐指气使。
最后，亡灵骑士后退了。
塔丹沙用力哼了一声，大步走出。
而林终于找到了亡灵法师的位置，在入境登记室的二楼，并一头冷汗地发现，亡灵骑士拦下塔丹沙时，这个亡灵法师手已经握住绳子，准备拉响警钟了。
当然，现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得罪了哪位高层的亡灵法师，松开了绳子，陷入自我怀疑。林赶紧趁他心情低落意志不坚定，直接模糊了他的记忆，让他记不清刚才发生的事。
做完这些，他返回塔丹沙身边，有点想夸他做得好。
不能许下期待，不能许下期待……林不得不告诫自己，才保持了默不作声。
塔丹沙还不知道，自己作为信徒的待遇，被很不公平地降低了许多。他带着主走入城镇，而主的目光流连在街道和庭院中，看那些茵茵树木，以及从围墙上爬出来的野花。
很美。
眼睛好久没有这么舒适了。
但想到这些树木花草会在发现入侵者时，直接转化为兵力，即便现在好好长在这里，也是活生生的摄像头，似乎就不美了。
塔丹沙显然也知道这点，作为这个世界的城里人，他应该对植物的存在更敏锐，更恐惧才对。不过就像之前面对亡灵骑士时一样，他很镇定。
或许是数年的种田生活让他脱敏了。
对比白璃，林意识到了两人鲜明的不同。
白璃很有冲劲，信仰也很狂热，但她不太会思考未来的方向，这是被家庭严格管控，情绪上头出格私奔后，又当了家庭主妇……这是她过去二十多年人生留下的后遗症。
她需要林告诉她怎么做，告诉她去学习，去工作，如果林不说，她不会自发地为自己寻找未来。
塔丹沙不一样。
他被林力量打动，决定投奔后，就开始兢兢业业规划未来，所以刚才没有林的命令，他也很有条理地应对了亡灵骑士和亡灵法师，没有像白璃一样，情绪上头直接莽。
又比如现在，进入暗海之洞内部后，他不需要林指挥，也能自己行动。
从入境登记室可以看出，暗海之洞是有管理机构的，叫三议会。但在里面进行会议的组织有四个，因为属于黑太阳的邪教组织是两个——瘟疫研修会和影之刃。
议会议员开会的地方，在山顶的一个城堡中。
说真的，林看到那个城堡，再看飞舞的亡灵鸟，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到正常西幻世界了呢。
塔丹沙直接向着山顶的城堡走去，好像他真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在身的大人物。
如果那个亡灵法师没有放下怀疑，还在偷偷盯着他，那么看到他无视守卫走进内城时，也得悻悻放弃了。
林没有出声，看他在内城左拐右拐，进入一栋房屋内，又从房屋内的楼梯向下，走进地下，就知道他在路线上也有规划。
再听他的心声，塔丹沙还在一路称赞镜中瞳的力量，明明是“孤身”潜入暗海之洞这么危险的地方，塔丹沙却一路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和危机，多么强大，多么仁慈。
话很好听，但考虑到塔丹沙之前想要控制自己想法的行为，林很难不认为这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就像打工人在讨好上司一样。
然后他路过一根钟乳石，林通过一滴水珠看了看，发现确实如此。
这些赞美的话，不是撒谎，但也有他放任了感动崇拜情绪的缘故。
虔诚上和白璃不能比了。
狗狗什么都没有，狗狗只有一颗真心。
信徒真是性格各异啊，林不由感叹，然后注意力转向塔丹沙的前方。
暗海之洞，沿着山坡排列的精致房屋之下，是完全被掏空的山体。
它就像陆地上的城市一样，是一层层的，但没有电梯，只有楼梯和绳索机关来供上下。
林不知道这是因为邪神信徒们找不到装电梯的工程师呢，还是单纯排斥机械。反正，需要每日在楼梯上爬上爬下的，不是他们。
塔丹沙想要侧身让过一队搬运着果蔬的奴隶，不过在他差点暴露自己，做出这不像邪神信徒的行为前，这些奴隶已经毕恭毕敬退让到楼梯两边，双手向上举起篮筐，人却已经在楼梯上俯身跪下，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塔丹沙脚步不停，但林从塔丹沙心中，感到了比赞美更真实的愤怒。
直到塔丹沙伪装的邪神信徒走过去，这些奴隶才慢慢起身，抱着沉重的篮筐，继续攀爬。
他这么往下走了半个多小时，路过一层又一层的工坊、田地，一队又一队俯身跪下的奴隶，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在楼层的底部，奴隶们的居所在这里。
连草棚都没有，更别说灯光，塔丹沙打开他携带的潜水灯照去，林才看到这一层只有一些干草铺在粗粝地上，衣不蔽体、可以看到突出肋骨的奴隶们，和屎尿睡在一起。
人不多，大部分奴隶在工作，剩下这些没有去工作的奴隶，对塔丹沙的到来很惊讶，要知道，邪神信徒通常是不会来这种下等人地方的。
然后，他们也很恐惧。
如果邪神信徒来到这里，他们很难想象他会带来痛苦和死亡之外的东西。
塔丹沙猛地将斗篷扯下。
他的眼睛不知不觉落下泪来，但光头鸟人并未发觉自己在哭，只做了个手势，让这些认出他，瞪大眼睛，翻身坐起的奴隶们安静。
“我回来了。”
塔丹沙先说。
“黑皮，三只眼，远心，在逃出的过程中受伤，死了，但其他人还活着，马上就能去陆地上。”他又说。
屏住呼吸的奴隶们开始呼吸。
塔丹沙说出第三句话，也能说，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剑岚审判官失踪了，你们有他的消息吗？”
一个鼠人小奴隶站起来，他啊啊两声，往向上的楼梯一指，然后给塔丹沙带路。
塔丹沙知道，如果剑岚被抓到暗海之洞了，奴隶们肯定知道他的消息。因为剑岚之前帮助奴隶逃跑时露了脸，只要他被抓到，他很难不被邪神信徒带到奴隶们面前，用力虐待一番。
但小奴隶竟然有个明确方向能带他前去，这让塔丹沙开始慌张了。
难道剑岚如今还被挂在哪里，锁在哪里，被鞭打，被伤害，被展现在奴隶们面前吗？
塔丹沙忍不住在心里祈祷起来。
镜中瞳保佑，保佑，保佑……
镜中瞳寂静无声，塔丹沙脚步不由加快，然后在往上三层的土豆田边，顺着小奴隶的手指，看到一个在监工的亡灵骑士。
这个亡灵骑士没有戴上头盔，它双目中的灵魂之火在熊熊燃烧，向一个经过它身边的奴隶挥动鞭子。
这没什么。
……这没什么，只是，只是……
这个亡灵骑士，脸和剑岚一模一样。

第89章
“今天，我们来到这里，是为悼念悦&#183;玛斯玛、梦菲&#183;拉布拉多、魁应&#183;比金等十一位审判官，铭记他们在上个礼拜审判庭总所入侵事件的牺牲……”
第四十八周，礼拜日。
因为有牺牲审判官的家属，在抚恤金的多少上，和审判庭产生了一点纠纷，周五林就得到通知，追悼会延后一天。
延后一天，会错过敲钟霜鸦掌管的礼拜六。
在这个世界的民间玄学里，礼拜日举办葬礼，是没有礼拜六吉利的，但最后追悼会还是延期到了礼拜日。
甚至，林怀疑，审判长礼拜六穿了黑西装说要去拜访牺牲者家属，还带上了掠风秘书，就是为处理这件事。
也不知审判长答应了什么，这场追悼会，倒是没拖到下周礼拜六。
林站在来悼念的人群中，他没有穿黑西装，依然穿着审判官制服的黑色皮风衣，只是难得将所有扣子都扣严实了。
举行追悼会的地点，是位于六层的敲钟霜鸦教堂。
主持追悼会的人，是敲钟霜鸦教会的尖晶市主教。
主教是羊人，他有着很长的白胡子，但除了白胡子外，看不到他任何外貌的细节，只能从嗓音上判断主教年纪很高。
这么说，当然不是因为主教拥有和镜中瞳一样的马赛克能力，而是主教披着重重叠叠的黑纱，从他一对弯曲的羊角上垂下，将老人面部遮掩，只露出了下巴。
“……但雪原是宁静的，雪覆盖了所有痛苦，他们只需要在雪原等待，当最后一片凝冰碎裂，他们无垢的灵魂就会回归他们所信的神国，不要悲伤，朋友们，终有一日，我们将在那里团聚。”
主教下巴颤抖，以悠长的、庄重的语气，结束了这段致辞。
接下来的环节，是前来参与悼念的宾客，上前送花。
啊不，没有花，按照这个世界的习俗，参加葬礼的宾客，放进棺材里的不是鲜花，而是用白纸折的乌鸦，又或者一根白羽毛。
通常是鸡的羽毛，因为城里只有养鸡场。
黑压压的人群缓慢排成一条不太规整的队伍，依次上前，将纸乌鸦放下。很快，十一具棺材里，就堆满了这种或精致，或粗糙的纯手工制品。
蓬松的，雪白的，犹如哪位神明，在这连地板都是黑色的教堂里，降了一场小雪。
自从穿越后，林就没有见过雪了。
地下世界连雨都不下，敲钟霜鸦的圣典中却多次提到敲钟霜鸦的神国，那片凝结亡者灵魂的雪原，这曾是林坚信还有地表世界的证据之一。
轮到林了，他弯下腰，将纸乌鸦轻轻放进棺材里。
抬起头时，他看到打开的棺材中，一枚尖晶石徽章，摆放在经过化妆，表情安详的尸体胸口。
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走向下一个棺材。
林想起了昨晚。
想起昨晚最后见到的亡灵骑士。
亡灵骑士的胸铠上，粘着一枚蓝宝石徽章，有人恶意在徽章上，用干涸的鲜血，画了一个叉。
这是城市守护者徽章，每个城市使用的徽章材料都不同。正如尖晶市会用代表性矿物——尖晶石，来制作尖晶市的城市守护者徽章，蓝宝市的城市守护者徽章，自然是蓝宝石制作的。
城市守护者徽章，几乎是一名审判官能获得的最高荣耀了，再往上，只有审判所总部颁发的人类防线徽章。
但人类防线徽章，要在一场危及多座城市的大事件中力挽狂澜，牺牲或几近牺牲，才有可能获得。
剑岚有一枚城市守护者徽章。
在隐姓埋名加入暗海之洞调查组，成为情报调查员之前，他就是一位极为优秀，为守护人类作出很大贡献的审判官了。
林深呼吸，弯下腰将第二枚纸乌鸦，放进第二个棺材。
他起身时，视线轻飘飘从棺材中同僚苍白泛灰的脸庞上滑过，眼前浮现的，却是亡灵骑士剑岚那张几乎与生前没有区别，只是透着灰蓝暗调的脸庞。
如果光从塔丹沙那里听他对剑岚的形容，大概很难想象，剑岚审判官其实长了一张仿佛花花公子般的轻浮面孔。
并有一对与脸截然相反，尤其凶残的耳鳍。
真的很凶残。
剑岚可是夏尔克人鱼，也就是鲨鱼。
林走向下一个棺材，在他后面的一个审判官同事，正要往棺材里放下纸乌鸦，不想看到了纸堆的最高处，那个刚才摆上去的纸乌鸦。
那个纸乌鸦皱皱巴巴，仿佛曾被人很用力地捏在手心中。
同事有些惊讶地看了林一眼。
他很少见到林表现出这么激烈的情绪。
送纸乌鸦的环节完成后，所有人再退后，只留抽泣流泪的亲属站在棺材两侧。
披着黑纱的羊人主教，举起一根像是水晶打造的权杖。
水晶权杖挥舞，突然有风从教堂深处吹来，棺材里的无数纸乌鸦随风飞起，几乎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等纸乌鸦开始飘落，家属们看到棺材里，只剩下了一捧洁白的尘埃。
家属的哭声一下子变大。
和牺牲者关系亲密的同事上去安慰他们。
一直都是如此，官方收殓的审判官不会留下尸体。
如果不这么做，审判官的尸体，会被亡灵法师盗取。
即便灵魂已经去往敲钟霜鸦的雪原，无法用来制造高级亡灵，但审判官被魔力改造过的身体，让他们的尸体质量十分优秀。
一些敲钟霜鸦的教会人员上前，帮助家属收殓剩下的骨灰。
像是林这样的来宾，开始陆续离开。
他们从教堂的侧门走出，侧门边有审判庭后勤人员设置的募捐箱。
林本能地拿出一元的纸币。
这种募捐名义上捐多少都可以，实际上却有着约定俗成的最低捐款限额，正是一元。
自从林开始工作，他参加同事的葬礼，都是只捐一元，但今天他拿出一元后，却站在募捐箱前想了一会儿，将一元放了回去，重新抽出一张崭新的五元，放进募捐箱里。
这算什么？救不到剑岚审判官，于是在这里寻找自我安慰吗？林也不明白。
他不明白，但是，有火在他胸中燃烧。
其实林也知道，剑岚审判官凶多吉少，毕竟他失踪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将近一周。
而且林做这么多，并不是光为了救剑岚审判官，他有许多目的，他要获得畸变教派的行动情报，他预备在暗海之洞的奴隶中传播自己的名字。
当然，他不是没想过，挽救那么一条，或者两条性命。
他也是审判官啊，能做好人好事，为什么不做？
林是有期待的。
正因为他有过期待，所以他更难面对亡灵骑士剑岚。
举办在尖晶市的这场追悼会结束了。
遥远的蓝宝市审判庭，还不知道剑岚审判官牺牲的消息，他的追悼会何时举办？
所有人散去后，林独自返回了敲钟霜鸦的教堂。
那位羊人主教还在里面，他站在祭坛前，听到脚步声才回头，对林的出现稍显惊讶。
不过老羊人没有说话，他只转过身面对林，安静等待着林开口。
“主教，”林问，“亡灵之躯束缚的灵魂，还有拯救的方法吗？”
“有，”羊人主教回答，“杀了它吧，这既能拯救他，也能拯救你。”
这个答案不出林的意料，审判官学校的教科书上，对该问题的标准答案也是如此，但它不是林想要的那个答案。
林停顿了片刻，才自言自语般道：“被用来当做亡灵材料的灵魂，在制作亡灵的过程中就受到了损伤，击破亡灵之躯后，残破的灵魂会迅速消散，甚至支撑不到随着冷风去往雪原……”
“但让那可怜的灵魂，继续痛苦地被束缚，他会愿意吗？”羊人主教反问。
林抿起唇。
羊人主教转过身。
他双手交握在胸前，低下头向神龛上的神像祈祷。
与源血之母教堂里，庞然赤裸的源血之母神像不同，敲钟霜鸦教堂的神龛上，没有神像，只悬挂着一枚小小的钟形铃铛。
因为多次参加葬礼，林来过敲钟霜鸦的教堂不少次，却从未见过这枚钟形铃铛响起过。
所以敲钟霜鸦到底是钟还是乌鸦啊？曾经的林每次来，都会产生这样的疑惑。
今天他无暇思考这个问题了，发现羊人主教不再说话，林干脆转身。
也好，也行。
那就杀掉，如果可以，他想慢慢杀光。
就在他背对神龛迈出第一步时，突然——
“叮——”
羊人主教愕然抬头，瞪大眼睛，没管黑纱差点从他的羊角上滑落。
神龛上的钟形铃铛，在明明没有风，也没有谁动它的情况下，自己摇晃了一下，发出了声音。
林也回头，他怀疑他是不是听错了。
钟形铃铛没有再响，林倒是通过回溯确定，它确实摇晃了一下。
所以这铃铛是会响的？只是他之前从没遇到过？
林心中冒出一个又一个疑问，不过这些疑问，在此刻同样不重要。
他重新往教堂外走，背对神龛，迈出了第二步。
羊人主教就是在这个时候出声的。
“不是没有。”老羊人忽然说。
“……”林慢慢地转过身，看向羊人主教，然后看向那枚已经沉寂的钟形铃铛。
“不是没有，”老羊人凝重地道，“理论上，存在一个能拯救亡灵灵魂的办法。”
***
“辛苦了。”灰翠对帮忙募捐的后勤人员道。
后勤人员害羞地低下头，说了一长串哪里哪里我不辛苦的话。
说完后她腼腆抬头，发现本在和她说话的审判长，不知为何侧身对她，看向另一个方向。
审判长在看什么？
后勤人员好奇。
灰翠看的是一个万分熟悉的背影，刚从敲钟霜鸦教堂的对面侧门走出，蓬松凌乱的及肩黑发，白色绷带蒙住的双眼，提着皮箱，脚步匆匆，风衣下摆飞扬。
灰翠看着林的背影汇入人群，最终消失于他的视野。
慢慢地，灰翠的眉头蹙起。

第90章
又是美好的一天。
波波&#183;西格欧带着亡灵骑士，开始在田地间巡逻。
好吧，这一天其实不怎么美好，如果是一个礼拜前……啊不，如果是两个礼拜前，他根本不需要在这个点就起床，更无需亲自行走在这臭气熏天的田地里。
他只需要把活尸派出去就好了，束缚了灵魂的活尸很好用，他可以躺在家里，远远对着活尸下令，要活尸把奴隶们赶出来。
活尸能一丝不苟地执行他的命令，推倒奴隶们好不容易堆高，堆蓬松，堆舒服一点的干草，拖出病得动不了的奴隶，抽打还能动的奴隶，不管他们是不是已经起身，是不是已经在向上面的田地奔跑了。
爽。
好爽。
为了观赏这一幕，波波甚至能突破懒觉的障碍，每天凌晨三点醒一次，将奴隶们赶进田里，下令让活尸监督——监督的意思是，活尸随意在田地中移动，并攻击每个和它距离比较近的奴隶——再翻个身继续睡。
但现在不能了。
波波的导师给他分配了一个亡灵骑士。
说是分配给他，实际上这个亡灵骑士不会真的属于波波，哪怕波波和这个亡灵骑士签了灵魂契约，但亡灵法师和亡灵之间的灵魂契约，本来就是能转移的。
导师制作了这个亡灵骑士，拥有亡灵的契约，他将这份契约转移到波波手中，只是为了让波波帮他训练这个亡灵骑士。
具体形容一下——
导师很忙，没时间一直盯着亡灵骑士变强，所以波波来帮导师带孩子，啊不，带亡灵骑士，让亡灵骑士痛苦。
痛苦能激发灵魂的力量，痛苦让亡灵变得更强。
亡灵骑士必须用职业者的完整尸体制作，但如果只有尸体，没有灵魂，这样制作出的亡灵，在实力上必然弱于亡灵的生前。
必须添加原本的灵魂，才称得上真正的亡灵骑士。
这样的亡灵骑士，不仅能在战斗中做自主判断，无需亡灵法师每一步都遥控指挥，还能使用些一部分生前拥有的能力和法术，并能在攻击上附着诅咒。
灵魂越痛苦，诅咒越强大。
如何磨砺出一个痛苦的灵魂，是亡灵法师永远都要面对的问题。
这门课其实挺难的，因为亡灵法师通常能搞到手的完整职业者尸体，来自邪神的职业者们。
兽化人是最好最常见的选择，他们强大的肉体让亡灵法师垂涎。
花之牧者就比较一般了，因为花之牧者更依靠植物和法术，而束缚他们的灵魂时，无论多好的手法，都会造成的灵魂上的损伤。
只要有损伤，就难以预估制作出的亡灵骑士成品，会抽到什么样的法术。
阴影刺客和瘟疫法师这两个属于黑太阳的职业也一样。
亡灵法师们很可能制作出根本不会隐身的亡灵骑士刺客，又或者无法释放瘟疫的亡灵骑士废物。
如果运气很好，抽出了想要的法术和天赋，下一个环节就是让亡灵骑士拥有诅咒。
用邪神职业者制作的亡灵骑士，很多都卡在这一步。
这些被束缚的邪恶灵魂，最痛苦的是自己竟然死了，但“竟然死了”这件事，到最后终究会被接受，难以源源不断产生痛苦。
这时候，就要用各种各样的欲望，去诱惑这些灵魂，让他们回忆生前，继续痛苦。
然而几回合后，灵魂产生的痛苦还是会减少。
邪神信徒的灵魂，似乎就是不会长久的痛苦。
相比之下，柱神的职业者们就好多了！
用审判官制作亡灵骑士，难度在于如何获得一具完整的审判官尸体。
审判官通常成队行动，如果同伴死亡，他们会把同伴的尸体带回去。
如果战况激烈到实在无法带回同伴尸体，他们也会在撤退前，破坏同伴的尸体，避免同伴的尸体被亡灵法师利用。
想要比较轻松的获得完整审判官尸体，得是高级亡灵法师，拥有亡灵制造的天赋，进阶时又获得快速亡灵制造天赋，再一次进阶，得到瞬间亡灵制造天赋。
拥有这三个天赋，一个亡灵法师就能在战场上，即时制造亡灵骑士这样的高级亡灵了。
如果没有这三个天赋，想要得到一具完整的审判官尸体，除了向堕落天祈祷一个好运气外，不会再有别的办法。
波波的导师，上个礼拜就得到了这样一个好运气，意外抓到一个审判官。
也不能算意外，波波真不知道这个审判官怎么想的，刚在暗海之洞闹过事，他竟然不躲起来，反而再次回到暗海之洞附近？
他其实是打算做好事，给他们这些邪神信徒们送福利吧！
波波满心恶意地贬低这个审判官，看到前面有奴隶在费劲地拉动犁耙，立刻将早起的怒火倾泻，喝道：“力气怎么这么小！拉不动就去死！杀了她！”
得到命令的亡灵骑士，大步向拉犁耙的奴隶走去。
奴隶还没麻木到丧失求生本能，下意识丢下犁耙，转身逃跑。
“愚蠢！”波波大声评价。
普通人跑得再快，难道跑得过职业者吗？
只是片刻，鲜血就溅染上亡灵骑士银白的盔甲。
亡灵法师拥有的特殊视野，让波波能够看到，束缚在亡灵骑士体内，如火焰般舞动，但又被层层经文拘禁的灵魂，愈发扭曲，已经无法辨认出那张原本颇具魅力的脸。
波波不由大笑，满意地确认，亡灵骑士身上泛起紫色的诅咒气息。
“又添加了新诅咒？无法伤愈？导师看到都要奖励我了。”
波波缺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虽然还是对早起忿忿不平——哪怕跟着亡灵骑士，更好地折磨它的灵魂，是波波自己为讨好导师做的决定——但他折磨人的兴致也起来了，立刻决定再喊几个奴隶过来玩一把。
正要抬头寻找其他奴隶在哪里，波波突然看到，他用胶水粘在亡灵骑士胸铠表面的那枚蓝宝石徽章，原本就被他故意画上去的干涸血液遮盖掉了大半，现在亡灵骑士一身盔甲又被溅染上鲜血，完全显不出蓝宝石徽章的存在了。
“这可不行。”
波波认真评价，扣下那枚徽章。
他把蓝宝石徽章表面的血迹擦干净，无论是已经干涸的，还是刚刚沾上的，然后他施法让那些往下滑落的血凝固在亡灵骑士胸铠表面，将银白的盔甲，变成血红的盔甲。
最后，他把重新变得光彩璨璨的蓝宝石徽章，端正粘在胸铠表面。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
——象征守护城市荣耀的蓝宝石，闪耀在无辜者的鲜血上。
同时闪耀的，还有熊熊燃烧的，已经不成人形的，审判官的灵魂。
波波觉得，他得找一群人来赞美自己的好活！
他直接带着这样的亡灵骑士，去找散布各处劳作的奴隶们了。他打断奴隶的工作，强迫他们回答对他“杰作”的感想。
如果奴隶回答得词不达意，根本不明白这枚蓝宝石徽章是什么东西，波波会让亡灵骑士给这种人十鞭。
如果奴隶回答得很好，简直像在说波波的心声，波波会很高兴，让亡灵骑士打这样的人二十鞭。
如此一天，波波觉得导师应该会满意亡灵骑士酝酿诅咒的进度了，才在黑太阳信徒取下挂在高空的黑球，而银月少女信徒挂上一盏比昨天更圆些的白灯时，带着亡灵骑士，返回自己的住处。
波波的住处，在外城底下，靠近海边的那一片。
那是一栋低矮的房子，附带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种满花草，但作为堕落天的职业者，波波其实讨厌很花草带来的生机勃勃感。
然而他不敢违背那个地位高于他的银月少女信徒的要求，为了讨好那人，他还要精心照顾这些花草。
就像现在，波波进门，路过院子，瞥到一簇杂草的叶子出现了几根枯黄，就下意识扑过去，将枯黄的叶片摘掉。
扑过去时，他动作太激烈，哪怕刚才在城中行走时也没有摘过的兜帽，从他头上滑落。
波波&#183;西格欧的脸露了出来。
同时露出的，还有他右边脸颊上，半月形状的奴隶烙印。
波波抓着几根干枯的草起身，转头，然后才发现兜帽掉下去了。
现在，他和跟在他身后亡灵骑士，面对面。
这个新诞生的亡灵骑士，第一次看到波波&#183;西格欧的脸。
波波发现，束缚在亡灵骑士体内的灵魂，突然间燃烧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那无比扭曲的形状，和已经完全看不出是眼睛的两个不规则黑洞，竟然往外挤出了几滴水。
那不是水，那是眼泪。
“……你什么意思？”
波波攥紧了手中干草。
“你在为我哭泣？为我痛苦？”
波波丢掉了手中干草，大声怒喝：
“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一瞬间，波波已然失去理智，不顾这亡灵骑士实际属于他的导师，要出手用法术破坏掉它。
就在这时候，他发现亡灵骑士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不知为何盯向他右边。
右边难道有什么东西吗？没有的吧？
如果波波是一个熟练于战斗的亡灵法师，面对这种情况，他首先应该做的，是连接和亡灵骑士的灵魂契约，用亡灵骑士的眼睛去看右边，并唤出他房子里的几个活尸，留两个在身边保护自己，剩下的活尸，不管右边有没有东西，都配合亡灵骑士，一起围攻上去。
但波波几乎没有和人战斗过。
这个几乎，是将他长期折磨奴隶的行为，姑且算进战斗经验里。
所以，他的第一本能，是向着右边，转过头去看。

第91章
右边当然什么都没有。
至少对于波波来说，是这样。
这间带院子的低矮小屋，入门是一条半开放式的走廊，走廊左边是草木丛生的花园，右边则是敞开着门的小屋客厅。
波波站在花园里，面对着走廊上的亡灵骑士，他的右边，就是大门。
高度只到人腰间的木板大门正在摇晃，但波波并不觉得大门摇晃有什么问题，更不觉得摇晃的门代表，刚才可能有人进来了。
他的理智已经被怒火吞噬，甚至忘了亡灵作为设定好行为逻辑的另类机器，是无法欺骗契约主人的，他觉得亡灵骑士在故意用视线骗他看过去，好让他出丑。
就像当初他还在城市里，被人欺辱时那样。
就像当初他还是奴隶时，被人欺辱时那样。
一瞬间有无数熟悉的声音在波波脑中回响——
“你真信了？”
“哈哈哈你是不是傻？”
波波的情绪骤然陷入极端，他没感到不对劲，完全忘了思考，只凭本能，在手中凝聚出一团充满了死亡和诅咒的魔力球，直接砸向亡灵骑士。
亡灵骑士还在看着波波的右边，它对波波的攻击无动于衷，任凭魔力球打在自己身上，却朝着空无一人的地方，拔出了腰间的电锯。
电锯轰然开始转动的同一刻，还以为亡灵骑士要攻击他的波波，突然脖间一紧。
好奇怪，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绳圈，套住了他的脖子。
不对劲的感觉在这一刻鲜明起来，或许是被攻击导致的本能警惕，波波终于突破了那一层迷雾，他顺着麻绳看去，看到了突兀出现在他家走廊上的三人。
一个有着灰蓝长发的狼人少女，一个长着银白色耳鳍，耳鳍上点缀明黄斑点的人鱼老者，以及——
塔丹沙&#183;安塞！
波波几乎是在心中咆哮出了这个名字，光是看到这个瘦高的人影，就能让他忽略掉对此刻情况的疑惑，只想在现实中也咆哮出声。
而塔丹沙&#183;安塞也用一模一样的憎恨眼神，死死盯着波波。若非波波作为亡灵法师，能轻易判断谁是活人谁是亡灵，他大概会以为此刻燃烧在塔丹沙&#183;安塞眼中的，是起舞的灵魂之火。
塔丹沙的灵魂确实在燃烧。
点燃他的是仇恨和愤怒。
右边脸颊有着一模一样半月烙印的两个人对视，他们一个干瘦，一个脸和肚子圆的像球，一个耳翼被剪断，一个等了好几年，终于熬过尴尬的换毛期，有了一对恢复如初的耳翼。
他们都已经摆脱了奴隶的身份，但又好像永生都无法真正摆脱这段经历，只要看到对方，他们就能立刻知道，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
波波不假思索抬手指向塔丹沙，指尖泛起黑灰魔力，而塔丹沙猛地用力，枯瘦却也有着肌肉的手臂，直接往后一拉麻绳。
麻绳另一端是套在波波脖子上的绳圈，就像是拔河，塔丹沙直接把波波从花园里，拔到了走廊上。
波波的施法被打断了，刚刚凝聚的魔力直接散去。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他房子里还有六只活尸，而且旁边就是一个受他控制的亡灵骑士。
他终于要像个正常的亡灵法师一样，把他的亡灵喊出来，但就在他召唤的时候，塔丹沙已经一只手松开了麻绳，摸向自己的面孔。
他摸的是自己的眼睛。
有什么存在，从他眼睛里，将某样东西递了出来。
塔丹沙的动作，像是握住了什么有柄之物，他将它自己的眼睛中抽了出来。
波波不由去看他的动作，却什么都没看到，塔丹沙的手中分明空无一物。
塔丹沙挥动着空无一物的手，猛地向波波刺下。
根本搞不明白塔丹沙在做什么的波波，尚未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最后的逃生机会，就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由恐惧凝成的念刃贯穿了他的肩胛骨，将冰冷的情绪灌入他的心脏。
这样的恐惧在他胸中爆开，本就惊怒交加的波波，感到冰冷迅速从心脏蔓延到大脑，他整个头都麻木了，难以呼吸，眼前一黑，向前倒下。
塔丹沙没有抽出念刃，只松开后接住了波波倒下的身体，确认了一下波波半死不活，才看向另一侧。
另一侧，灰蓝长发的狼人少女雪爪，只凭借手上一副钢爪手套，竟然就和一个亡灵骑士斗得旗鼓相当。
虽然也有良章在一边辅助的缘故，作为一名考古学家，良章实在和亡灵打过太多交道了。
他只是抬起手，一阵寒风就开始在屋中盘旋，空气中的水分在寒风中附着尘埃凝结，细小的雪花飘向亡灵骑士，带来亡者国度的呼唤。
“后退！”良章喝道。
敲钟霜鸦职业者都拥有的法术——呵斥亡灵！
嗡嗡转动的电锯，差一点就能削平雪爪的脑袋，亡灵骑士却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后退一步。
雪爪逃得一命，却全然不见畏惧，整个人往墙壁上跑了半圈，再次扑出。
精钢手爪精确攻向盔甲的接缝处。
亡灵骑士反应跟不上，或者说，亡灵骑士本身能跟上反应，但它那身盔甲妨碍了它的动作。
大部分亡灵骑士确实能发挥出生前的战斗经验，比方说，这个亡灵骑士可以使用电锯当武器，是因为它保留了剑岚审判官的魔转电法术。但剑岚作为机械师，过去很少穿着盔甲，于是亡灵骑士也不明白，要如何穿着这身沉重盔甲战斗。
雪爪一击脱离。
她直接剥下了亡灵骑士的一片腿甲。
转动的电锯追着她尾巴砍向她，但雪爪再次灵巧地往天花板上一跳，跑了几步，直接翻身落在亡灵骑士的背后。
她成功拖住了亡灵骑士，让良章有功夫处理房子里那六个活尸。
老人鱼不发一言走进客厅隔壁的餐厅，整齐站在餐厅里的六只活尸，朝他这个陌生人转过头。
良章看到了这些活尸脸上的奴隶烙印，以及它们身体上，死后依然被鞭打，被刀砍，被法术攻击的痕迹。
亵渎尸体的行为让老人鱼怒火中烧，不过他依然不说话，敲钟霜鸦的职业者，在这种时候总是沉默的，他只是带着来自雪原的寒风，来到活尸中间。
寒风冻结了活尸们的脚步，雪花覆盖了它们狰狞的伤口，本要攻向良章的六只活尸动作越来越慢，直到最后，无法再动。
如果这是在陆地上，接下来的流程就该是直接掏出霰弹枪，破坏掉亡灵之躯，解放它们的灵魂了。
良章确实已经握住了他那把突击步枪。
他长满茧的手指，扣在枪的扳机上，但迟疑两秒后，他最终没有按照敲钟霜鸦教会的流程，处理这些亡灵。
会有吗？
真的会有吗？拯救亡灵灵魂的办法？
良章的理智告诉他，不可能有这个办法，因为所有从亡灵之躯中被解放的灵魂，都消散得无比迅速，只要一个呼吸，又或者一眨眼，他们就会像是水里的泡泡，直接消失。
但良章的感情，让他回忆起他曾经解决过的许多亡灵，想起它们解脱时的模样，想起他曾幻听过的一声“谢谢”。
新的神明，会带来新的力量，新的解决办法，和新的问题。
但镜中瞳的领域与灵魂并不相关，按理来说做不到，没错，绝无可能。
良章的脑子里在打架。
不过这不妨碍，昨天的他听到镜中瞳的要求，就按照命令，带着雪爪游来了暗海之洞。
处理亡灵本就是敲钟霜鸦教士的责任。
更别说，他们要救的，是一个虽然他未曾谋面，却让他无比敬佩的人。
握着突击步枪的老人鱼回到客厅，努力缠住亡灵骑士的雪爪，情况已经岌岌可危。
她脸上和腹部出现多道伤口，鲜血流出，泛着不祥的诅咒气息。
没有血脉爆发的雪爪，没有让伤口自动愈合的能力，而就算她现在血脉爆发，这些伤口也无法愈合，因为亡灵骑士的攻击，附带了无法伤愈、加剧疼痛的诅咒。
但雪爪的表情，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在流血，那双碧绿的，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的狼眸，只专注地盯着敌人。
嗡鸣的电锯再一次追上来。
打出凶性的雪爪这次没有再躲，反而迎上。
就在这时候，亡灵骑士的动作变慢了。
一枚雪花，飘落到它肩头。
“请停下吧。”良章悲悯地说。
没有亡灵法师支援的亡灵，面对敲钟霜鸦的职业者，很难取得什么战果。亡灵骑士动作缓缓停下，洁白的，蓬松的雪花，已经在它头顶和肩头，积出小小几堆。
“哗，”雪爪保持警惕，围着亡灵骑士饶了一圈，做了几个挑衅动作，发现亡灵骑士确实不动了，不由惊叹，“老爷子，上次那个亡灵法师追杀我们的时候，你怎么不用这一招啊？”
良章难言的情绪瞬间打破，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文盲狼人少女，解释道：“我冻了亡灵，亡灵法师也会解冻反制，用这个会不起效果还会浪费魔力，也就今天这个亡灵法师太弱了，才能试试。”
塔丹沙拖着太弱的波波走进来。
他们三人对视一眼，完全不像是受伤了的雪爪，从波波的卧室里搬出了一面穿衣镜。
而塔丹沙和良章一起，绑住了波波，用布塞住波波的嘴。
确定波波发不出声音后，塔丹沙拔出剑岚留给他的匕首，猛地将刀刃插入波波右眼的眼眶中。
晕过去的波波霎时痛醒，他呜呜挣扎。
这时候，良章按住了他，塔丹沙则直接将他的右眼珠用匕首翘了出来。
光头鸟人丢下匕首，手捧起这枚染血的眼珠，转身向着穿衣镜跪下。
不知何时，一个面貌模糊的年轻人，已经出现在了镜子里。
塔丹沙跪在祂面前，向祂献上这枚眼珠。

第92章 【加更】
林和血淋淋的眼珠对视。
放地球，这东西绝对是标准的恐怖片道具。但林扣自己眼珠子都有很多次了，他不觉得恐惧，也不觉得恶心，只向着这枚眼珠伸出手。
半跪于地的塔丹沙见此，将波波&#183;西格欧的眼珠高举。
但他的手没法递进镜子，就像林的手没法从镜子里伸出来。
镜中瞳，是只存在于镜子里的神明。
林的指尖，从某个看不见，但实际存在的屏障上滑过。这个屏障曾保护过林，保护他免受银月少女投影的伤害，但它把林关在黑暗的神国中，摩西尚能通过梦的珍珠去往现实，镜中瞳却不能。
只能说，幸好镜中瞳还有林这个本体，不然林早晚要在神国里憋出病来。
但对于镜中瞳而言，脆弱的本体反而会带来危险，不让祂离开神国的屏障，才能保证安全。
林接受了这有利有弊的屏障，然而他有一件事无法理解。
他的神国，镜中瞳的神国，这镜子内部的世界，为何只有一片无垠的黑暗？
哪怕是信徒点亮了的镜子，光也照不进来多少。他的神国，除了黑暗荒芜，就是荒芜黑暗。
能和林一样出现在镜子里的，只有人的内心。
哦，还有摩西。
这不对吧？
林本能这么认为。
镜子里不只有黑暗，不只有心灵……最应该出现在镜子里的，是倒影。
镜中，应有和现实一样的倒影。
至于为什么没有……或许是因为，他拥有的信仰还是太少。
摩西说，信仰通过神明进入神国，神国要用信仰来构筑。
他需要信仰点亮更多镜子，才能改变这个黑暗荒芜的神国。
原本应该是这样。
原本是这样，但林今天不想等了。
再一次无法触及那枚位于现实中，来自波波&#183;西格欧的眼珠，林嘴角拉平，闭上了眼。
在更深一层，那个深埋着他，充满污染振动的世界，有四十几条纤细的光束，在逐渐变强。它们从各个方向拉扯着他，在永恒的振动中稳定住他。
真厉害啊，摩西老师。
今天的布道和弥撒，开始的时间刚好。
林重新睁开眼，沛然魔力自镜中瞳的身躯向外涌现，他再一次抬起手，整个手掌按在了镜面上。
林第一次这样无所顾忌地挥洒魔力，这一刻，所有他能看到的镜面，都在他眼里微微发出光来。
正看着镜子的塔丹沙，不自觉怀有期待的良章，以及心里只有纯粹救人想法，所以紧张等待的雪爪，甚至能加上无声哀嚎，却被堵住了嘴的波波&#183;西格欧。
他们的眼睛，他们那一对包含在眼眶内，微微凸起的柔软球形镜面，与林所在的穿衣镜，相互倒映。
看看这些眼睛啊，在这些眼睛里，穿衣镜中并不只有一个面容模糊的年轻人，还有跪在那里的塔丹沙，塔丹沙身后挣扎不能，不断流血的波波&#183;西格欧；还有这片狼藉的客厅，战斗里被谁踹倒侧翻的沙发，被电锯锯断的茶几，摔碎在地的瓷杯，和冻结在碎瓷片边的亡灵骑士剑岚。
斑斑血迹将地面点缀，它们也这样点缀了塔丹沙双手捧起的眼珠。
这些东西……这么多的东西，它们的倒影，都是存在于镜子里的。
林放出的魔力已经到了极限。
再继续释放魔力，他无法保证魔力不携带污染。
林咬住嘴唇，更深处的他，更用劲地绷紧了他唯二的光带，然后继续放出魔力。
而神国中的他，按在镜面上的手滑落，第三次向塔丹沙手中的眼珠伸手。
他触碰到的，只有塔丹沙内心无数感情展开的倒影。
难道，镜面给他的力量，真的只局限于心灵吗？
林咬牙要尝试第四次，就在他收回手时，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咔嚓。
面容模糊的年轻人身上，突然迸裂出一道裂纹。
林不是第一次裂了，白璃就职的那次他就因为污染裂过一次，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信徒面前裂。
良章看到裂纹，即便不明白那是什么，也能猜出大概代表某种受损。
一意识到这点，他就不由拽住旁边的雪爪，他用力之大，攥握之紧，让雪爪这样不把受伤当回事的糙人，都痛得皱起了眉。
下一秒雪爪就忘了疼痛，她也抬起手，抬起没被良章攥握的手，反握住良章的胳膊，紧张到结巴，询问：“这这这这这是怎么了？”
老人鱼摇头，片刻后他意识到雪爪根本看不到他在摇头，于是他又摇了摇头。
塔丹沙也看到了，镜中瞳身上突然迸出的裂纹。
哪怕救剑岚心切，他也没想过，一个神明会为此受伤。
对于神明受伤的恐惧，这一刻差点战胜了他的渴求之心，他捧着眼珠的手，手指蜷缩了一下，似乎想要放弃。
“我没事。”镜中瞳却立刻说了。
“再来。”祂命令道。
塔丹沙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他还记得，今天中午他突然听到了镜中瞳的声音，祂宣告，要塔丹沙为拯救剑岚的灵魂行动起来。
然后他才知道，本来在藏身洞穴那边的教士老爷，和那个看起来像是普通少女，但他能感到绝不普通的雪爪小姐，昨晚就开始往这边赶。
在镜中瞳的安排下，他们已经潜入了一艘邪神信徒的船，如今都快到暗海之洞的码头了。
塔丹沙也被命令行动起来，但他并不是没有接触过神秘学知识的人，他知道，哪怕解放亡灵的灵魂，亡灵的灵魂也无法被拯救。
做不到的吧？
他是这么想的。
做不到的吧？
虽然这么想，他还是来到了这里。
塔丹沙脑中充斥着否定的念头，昨天他没做好面对剑岚死去的心理准备，但今天，他做好了不能拯救剑岚灵魂的准备。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他突然意识到，他所做的，不是无谓的行动。
不是只有人在行动，神明也在和他们同行，哪怕受伤，也没有放弃。
啊，啊啊——
主啊！
这一瞬间，塔丹沙关于权势和野心，关于攀登高位和变得更强的小心思，从他心中清空了。
他只仰望着镜中瞳，满心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希望自己能为对方贡献出微小的力量。
忍耐污染，身体就像摔碎的镜子一般，出现了第二道裂纹的林，突然看到亮光。
是一抹不应该存在的亮光。
林此刻能看到的镜面，都在他眼中焕发微光。
唯有一面镜子，唯有此刻他所在的这面穿衣镜，因为林就在这面穿衣镜后，所以他反而是看不到它的，当然也看不到它的光。
但此刻，剧烈的光……来自某人的信仰之光！从镜面外，照进镜内的神国。
而现实里，这间小小的客厅中，一切有形的事物，都随光投射进了镜子后。
林释放的魔力，在神国中呼啸，它与这些光结合，终于制造出了实体。
林不再是漂浮在黑暗里，他踩在了血迹斑斑的地板上。
塔丹沙的影子，跪在他身侧，手上就是那枚剜出来的眼珠。
林向着眼珠伸出手，这回，他轻而易举拿起了滑溜溜的它。
现实中，互相握手的良章和雪爪，更加用力地握住对方。
他们看到，镜子外，那枚眼珠依然好好的躺在塔丹沙的手心里，而镜子里，十分诡异的，镜中瞳拿起了眼珠的倒影。
祂举起眼珠到祂眼前，端详了一下，然后将眼珠按进自己的右眼里。
雪爪倒抽一口凉气，良章则陷入困惑。
凡人的眼珠，对于神明，有什么用吗？
有的，当然有的。
老人鱼明明知道，镜中瞳无法干涉灵魂。
灵魂的领域并不属于镜中瞳，无论是敲钟霜鸦，还是堕落天，都不会允许第三个神明涉入灵魂的领域了。
但林还听过一个说法，要干涉灵魂，首先得能看到灵魂。
看到？
如果只是要看到，他难道不能做到吗？
毕竟，某种意义上，镜中瞳也可以算是“看见”的神明吧？
林决定在“看到”这里钻空子。
他本人不具备能看见灵魂的视野，但他并非不能拥有一只能看到灵魂的眼睛。
哪怕那只是用魔力复刻的眼珠倒影，无法持久，但对于镜子里的世界来说，它和现实里波波&#183;西格欧的眼睛没有区别，具备同样的功能。
现在，林看向镜子外的亡灵骑士剑岚。
他依然没看到那应该束缚在亡灵之躯中的灵魂，这让他一愣。
好在几秒后，林反应了过来，转过身，看向亡灵骑士剑岚，在镜子里的倒影。
这一回，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亡灵之躯的倒影中，那扭曲到不成人形的灵魂！
既然能看到剑岚的灵魂，剑岚满溢出痛苦的心灵，也向着林敞开了！

第93章
剑岚&#183;夏尔克感受到了雪原之风。
对于活人来说，这种说法代表不吉之兆，代表死亡的预感，但对于一个亡灵来说，没有比感受到了雪原之风更值得高兴的事。
这代表一切都即将结束。
无论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这些事真的很难让人相信，哪怕是亲眼看到这些事的是剑岚本人，他也花了好长时间才接受。
比方说，昨天他好像看到了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塔丹沙。
不是吧？哪怕之前情况最艰难的时候，塔丹沙和他见面商量计划，都会整理自己，尽量不带上尿骚气和粪土气味。
脸上黑一块白一块，仿佛扑了女士香粉的塔丹沙……笑死了，他是怎么想象出来的！
嗯？什么？不是想象？
当然是想象！塔丹沙在藏身洞穴那边，怎么可能出现在暗海之洞的田边呢？
剑岚的灵魂大笑，哪怕他感到自己正在被绞碎。
绞碎他的，是这样一个念头——
你知道你看到的并不是幻象吧？
屁！
塔丹沙回来了，他是为了寻找你！
狗屁！！！
怎么可能呢？首先塔丹沙根本就没有潜入暗海之洞的能力。
作为教导过塔丹沙一点格斗技的人，剑岚比任何人都了解塔丹沙能力的极限。他这位友人绝不可能回到暗海之洞了，他做不到通过那重重的哨卡和守卫。
塔丹沙在藏身洞穴。
还有其他一起逃出的奴隶，他们也在藏身洞穴。
在藏身洞穴，他们只有剑岚安装的简陋制氧机，和粗糙的淡水净化系统。
哦，再加上一个剑岚捡回来修了修，连炼金电池都没有破潜水船。
他们会在洞穴里饿死。
塔丹沙也是，塔丹沙也会饿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剑岚的灵魂，在曾经属于他的身体里，发出没有人听得到的哀嚎。
他走的要是不那么匆忙就好了，他走之前要是将炼金电池安装在船上就好了，既然都装上了炼金电池，他当时顺手把船修一修，不嫌弃这船修了也很快会坏就好了……说到底，最开始出发来暗海之洞，他为什么要仗着自己是人鱼，连船都不带一条？
身为机械师，随身携带一条潜水船，很难吗？
他要是带了船，直接就装着塔丹沙他们一起回陆地了！
愧疚，遗憾，后悔……
痛苦！痛苦！！痛苦！！！
剑岚的灵魂，几乎被这些感情扯碎，他花了很长时间，慢慢从痛苦中挣扎出来，发现自己没注意到，塔丹沙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那真的是塔丹沙吗？
明明已经如此在心中称呼那一抹幻影——哪怕这幻影具有生命气息——剑岚依然困惑着。
他的困惑，在第二天被解开了。
跟着亡灵法师，回到亡灵法师的家，剑岚看到，塔丹沙光明正大带着两个他不认识的人，也走了进来。
第二件让他不敢相信的事发生了，被塔丹沙带来的两人中，那个看上去应该是巴特弗莱人鱼的老人，竟然是一位敲钟霜鸦的职业者。
回蓝宝市后，他有和上司汇报他的行动，上司说会配合他，在拯救暗海之洞奴隶这件事上进行支援……难道支援紧跟在他后面出发，现在已经到藏身洞穴了？
这位敲钟霜鸦的职业者，就是审判庭派来的支援？
怎会……居然……
金锤子啊，是您在保佑我吗？原来在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好事发生？
寒风吹拂他，雪花冻结他，不得不和那位可爱的狼人小姐战斗时，剑岚还是很痛苦，但他感觉到了预兆，他知道，要结束了。
寒冷逐渐麻木了他的一切，连痛苦和诅咒也冻结。
他感知不到外界了，过去的他从不知道，无法感知外界，竟然是一件这么值得高兴的事？
剑岚心满意足地陷入黑暗中，等待彻底的解脱。
不知等了多久，反正对于冻结的剑岚来说只是一霎，他突然又听到声音。
“剑岚，剑岚，”有人呼唤道，“醒醒。”
光随着声音刺入黑暗中，剑岚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他这次开来暗海之洞的那艘潜水船驾驶座上。
……怎么，回事？
梦……吗？
灵魂原来也会做梦？
剑岚疑惑地抬起头，环视周围，看到嘀嘀作响，排列着各种仪表盘的操作台，以及坐在他身边的塔丹沙。
哦，刚才呼唤他的，是塔丹沙的声音。
“不变成这个样子，居然进不来你这边呢。”塔丹沙说。
“什么？”剑岚没听懂。
“没什么，”塔丹沙好奇看着操作台，“我们是不是，快到蓝宝市了？”
“啊？”剑岚刚才瞥操作台时，没注意这个。
人鱼机械师重新观察那些仪表盘，确认着方向和深度，又调整无线电，搜索到了微弱的信号。
“是快到了，还有十来公里吧，”剑岚回答，“再往前一点，你应该就能看到其他潜水船了。”
“这样啊。”塔丹沙闭上眼睛，低下了头，似乎在平复激动而忐忑的心情。
剑岚看到他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不由安慰道：“不用担心，我已经和组长说过你的事，她答应向审判长申请赦免你，再说了，当初你哪件案子……”
剑岚讲的很高兴。
按理说气氛这么低沉，他安慰塔丹沙，不该用这么高兴的语气，但剑岚就是忍不住高兴，高兴他可以将这些事情告诉塔丹沙，他原以为他永远无法对塔丹沙说出这些事了。
等等？原以为？
剑岚恍惚了一下，但他连自己的恍惚都无法察觉。
虽然这次去接塔丹沙这些人，他遇到了一些危险，但金锤子保佑，他还是安全带着这些饱受折磨的人，返回了文明社会中，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但是……但是……
有什么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
剑岚困惑地开始思考，然而无论他怎么思考，都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塔丹沙再次催促，问：“是不是快到了？”
剑岚在思考中分神，瞥一眼操作台上仪表盘的指数。
“嗯嗯，这个距离该给港口发信号了……”
剑岚再次去调整无线电，将即将入港的信号发出去后，他呆呆坐在驾驶座上。
半晌，他突然道：“你是谁？”
被询问的人有些惊讶，“你是怎么识破我伪装的？”
“……”剑岚从驾驶座上跳起来，指着“塔丹沙”喝道：“你这也叫伪装？哪怕你是变形者，也不要小瞧情报科啊！”
“啊，对不起，”这个“塔丹沙”竟然道歉了，“为了让倒影也具备现实中那枚眼珠一样的功能，我要源源不断地输出魔力维持，没法集中精力在伪装上……你就不能开快一点，快点到蓝宝市吗？”
什么什么玩意儿？剑岚没想到自己反而被指责了，而且他依然听不太懂这个“塔丹沙”的话。
“闭嘴！”剑岚已经在掏枪，“你是谁？你要去蓝宝市干什么？”
但“塔丹沙”并不惧怕枪支。
他只叹着气解释道：“剑岚审判官，不是我想去蓝宝市，而是你想带着塔丹沙他们回蓝宝市啊。”
剑岚皱起眉，费解的神色大概会让不少女性一见倾心。
这回“塔丹沙”的话语很好懂，剑岚却还是产生了他听不懂的感觉。
“你的愿望，”这个“塔丹沙”继续道，“你的遗憾……我也没想到，想要……你，竟然要费这么多功夫。”
“塔丹沙”故意含糊了几个关键词，这让剑岚更加警惕。
他悄然抬手，转动船舵，改变了方向。
也不能叫悄然，在驾驶舱只有他们两人的情况下，他是在“塔丹沙”眼睛底下这么做的。
“说出你的目的，”剑岚心中充满悲壮，“还有，真正的塔丹沙在哪里，不然你永远别想抵达蓝宝市！你不会开船对吧！我看得出来！”
“塔丹沙”：“……”
“塔丹沙”：“我明白了。”
“塔丹沙”：“塔丹沙在我手里，如果你不想他出什么事，现在就回归正常航道去蓝宝市。”
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招，剑岚后退一步，瞪着这个人。
他已经确定了！虽然有着变形者一样的能力，但此人绝对是敌非友！
特别在这个人故意用奇怪的腔调，拉长声音重复“你蛾子在我手里”时，他更加确定这一点！
“塔丹沙不是我蛾子……”剑岚重新坐在驾驶座上，发挥情报科成员的功底套话，“为什么是蛾子？我没养过蛾子，你养了这种珍惜飞虫当宠物？”
“我只是在帮你和你朋友进行父子局。”真实面貌不明的人，再次用剑岚听不懂的话回答。
剑岚胸中憋气，转动船舵，继续道：“等到了蓝宝市，你不要以为你能逃脱审判庭的追捕……”
“嗯嗯，嗯嗯。”他听到“塔丹沙”很敷衍地回答，又看到他再一次闭上眼，似乎在闭目养神。
既然你露出破绽，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剑岚想，再次用无线电联络港口，让港口工作人员通知审判庭派人前来。
做完这一切，剑岚也开始焦急起来，想要快点回到蓝宝市。
似乎是呼应他的心情，最后这几公里的路程，几乎眨眼就走完了。
做好了准备的港口，让他们的船直接入港，同样是眨眼间，船已经停泊好，船舱门和通道阀门成功连接。
舱门和通道门一起打开，他们踩着爬梯向上，“塔丹沙”在前，剑岚在后。
等爬出通道，剑岚放心地看到，穿着审判官制服的同事们，已经包围了第一个爬出通道的“塔丹沙”。
但“塔丹沙”不见紧张，只问：“这里是蓝宝市吗？”
“你已经进入蓝宝市范围！”剑岚的同事立刻喝道，“拿出你的武器丢下！举起手在胸前！”
“塔丹沙”回头，看剑岚。
“好，”他道，“你看，我们都回来了。”
回来了？
剑岚还是听不懂，他和同事们面面相觑。
就在他们互相交换疑惑眼神时，剑岚突然发现，这些来帮忙的同事，都长得一模一样。
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青灰卷发，一模一样的灰色耳鳍，一模一样的五官，和一模一样的茫然眼神。
他们……和剑岚一模一样！
咔嚓！不知从何处传来玻璃破碎声！这个港口通道的场景出现了无数道裂纹，整个碎裂散落。
一同散落的，还有蓝宝市的灯光，电梯里的行人，和无数镜面上的剑岚自己！
剑岚慌张寻找“塔丹沙”，转过头，却只看到一个面容模糊，唯有一双异色眼眸清晰的年轻人，站在他身边。
“你……我。”
刚才被封锁的记忆，重新回到剑岚脑中。
他想起了突然回到暗海之洞的塔丹沙，想起突然出现的敲钟霜鸦职业者，想起了冻结在雪原之风中的自己，不由道：
“我已经——”
“别说出来。”
面容模糊的年轻人道。
他打断剑岚的话，又抓住剑岚的胳膊。
随着这一抓，他们一起出现在无数的镜面上，直到这个年轻人猛地用力，将他一推。
剑岚向后跌倒，其他镜面上的他消失了，他回归本一。
然后，他跌进光中。
过了片刻，迅速理清记忆，完全清醒过来的剑岚，发现他不是跌进了光中。
是蜡烛的烛火，照亮了一把匕首雪亮的刀刃，也照亮了不知为何，存在于刀刃上的他！

第94章
剑岚在刀刃上缓缓眨眼。
发生了什么？他思考。
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思考不明白。
对于在场其他人来说也是如此，他们只看到，镜中瞳将波波&#183;西格欧的眼珠影子塞进自己的眼眶，然后环视一圈，转向镜子里的亡灵骑士。
不知道祂看到了什么，祂向它走过去。
镜子外的人屏住了呼吸，除了波波&#183;西格欧还在发出虚弱的呻吟声，这间只点燃了蜡烛照明的小客厅里，无比的安静。
镜中瞳背对着镜子外的人，手按在了镜子里亡灵骑士的胸口。
祂轻轻触碰胸铠上的蓝宝石徽章，然后向上，手指点在亡灵骑士凝结了一层霜，连灵魂之火都冻结的眼珠上。
咔嚓——！
镜子外紧张等待的三人，都听到了清晰的碎裂声，看到镜中瞳身上，出现第三道裂纹。
良章和雪爪更加用力地握紧对方，互相攥得对方生痛。塔丹沙手抖了抖，差点让波波&#183;西格欧的眼珠滚到地上去。
作为活在现实中，活在镜子外的人，他们无法感知到，此刻镜子里的世界里，绝非人类能掌握的庞大魔力，正在汇聚，正在凝结。
林也无暇注意自己身上的裂纹增加，他正在体会他刚刚生出的明悟。
没错，与镜子对视，对镜子里的自己进行观察和区分，是人确立自我人格，掌控心灵边界的手段。但镜子最基本的功能，是复制，是显现。复制人投射的光，在镜面上显现相同的人；复制物体的光，在镜面上显现相同的物体。
人投射到镜子中的光，形成了通向人心灵的道路。
没有心灵的物体，它们在镜子里又是何物？
“不管它们在镜子里是何物，”林低声道，“它们仍是它们。”
所以它们应当具备，和现实中的它们，一样的功能。
比方说，亡灵腐朽的身躯。
林的魔力，可以让它在镜子中，变成他能触碰到的实体。
这样一来，既然镜子外的亡灵骑士是实体，镜子里的亡灵骑士也是实体，那么，被束缚在亡灵骑士体内的灵魂，在哪里？
灵魂当然在现实中。
灵魂也倒映在镜子里。
良章突然看到，分明已经冻结住的亡灵骑士，眼中的灵魂之火，再一次开始燃烧。
紫色的火光摇曳一下，两下，三下，在良章惊恐以为亡灵骑士摆脱了冻结时，那两团火焰骤然熄灭。
良章：？！！
亡灵体内的灵魂之火熄灭，就代表这个灵魂彻底消散了。
良章已经对拯救亡灵灵魂这件事抱有了一丝期待，现在期待被打破，他整个人都眩晕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努力深呼吸，转头去看镜子，然后瞪大眼睛。
镜子里那个亡灵骑士，双眼中的灵魂之火并未熄灭，仍然在很缓慢地燃烧着。
这违背现实的镜中倒影，看得良章冷汗潺潺，直到镜子里，触摸亡灵骑士灵魂之火的镜中瞳，忽然“唔”了一声。
“怎怎怎么了吗？”从来没这么紧张过的雪爪，下意识问出来。
她没想到，镜中瞳回答了她。
“剑岚的灵魂投射进来了，”祂说，“他的灵魂已经脱离了现实中那个亡灵之躯，通常来说，亡灵的灵魂会在这个脱离过程中直接破碎消散，但剑岚的灵魂目前还好好的，我们成功了一半。”
雪爪不由松了口气，一直垂在两腿间的尾巴摇晃了一下，高兴道：“这不是好事吗？”
“嗯，”镜中瞳说，“问题在于接下来的一半。目前他的灵魂，只能存在于我塑造出的这个倒影中，但我无法长久地维系倒影存在，一旦倒影失去实体，变回虚影，他的灵魂就会漏出来，结果依然是破碎消散。”
“哎？”雪爪茫然，“那您为什么不长久维系住这个倒影呢？”
镜中瞳回过头看她。
咔嚓，祂身上崩出第四道裂痕，这道裂痕和第一条裂痕交汇，一片小小的，漆黑的，不反光的碎片，从镜中瞳身上掉下来。
雪爪直接噗通跪下了。
“对对对对不起！！！”
“没事，”镜中瞳说，“你这创人的说话风格我早就习惯了。该说道歉的是我，我并非你们想象的那种强大神明。总之，目前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接下来要怎么做，我也没头绪。”
雪爪愣住。
又一次，她又一次感受到某种异样的熟悉，却说不出这熟悉来自何处。
良章则在思考后开口，道：“既然剑岚审判官的灵魂，已经无损地离开了亡灵之躯，摆脱了亡灵法师的束缚，您能不能再无损地转移他一次，转移到……呃。”
良章想了想，摸出一枚表面光洁，浮雕了一只乌鸦的煤玉。
“佩戴煤玉能让灵魂变得强大，”老人鱼有些忐忑地在一个神面前，展示另一个神的圣符，“您看这个可以吗？在煤玉里，即便亡灵之躯的影子消失，也有可能保留下他的灵魂。”
“煤玉映出的影子太不清晰了。”林拒绝道。
煤玉这种矿物很易碎，通常不会打磨得特别光滑，这枚圣符的表面更接近于细腻的磨砂，林无法将它视为镜面。
良章只能收起煤玉圣符，提出第二个建议，道：“既然如此，是否有办法，让剑岚审判官的灵魂凝实一些，不会一离开身躯，就立刻碎掉？”
“凝实一些？”镜中瞳问。
“是的，”良章说，“亡灵灵魂的破损，一部分来自亡灵法师对灵魂的粗暴禁锢，一部分来自被禁锢后的痛苦。所以，减缓他的痛苦，就能让他支撑更长时间。”
林眯起眼。
就在白天，他听到过类似的说法。
“活人的灵魂，受到肉体的保护，即便受伤也会慢慢愈合。”羊人主教说，“亡者的灵魂却不同，因为死了就是死了，死亡是一条单向的通道，只能往前，不能后退，亡者不会再活过来，亡者的灵魂一旦受损就无法伤愈，即便将灵魂强行塞进原本的肉体，也是如此。
“同时，只要受损，灵魂就很难抵达雪原。
“但我们教会内部，有一个理论，叫做灵魂之匣理论。
“我们假设，有这么一个特殊的匣子，可以在杀死亡灵后，无损地保存灵魂。
“只要能保存好濒临破碎的亡灵灵魂，我们就能慢慢尝试，减缓灵魂的痛苦，寻找治疗灵魂的方法，等灵魂完全伤愈，再送他踏上前往雪原的路。
“先生，这就是我想说的，理论上存在的，能拯救亡灵灵魂的办法。”
当时林站在长椅之间的过道沉吟，思考要怎么无损地转移灵魂，然后意识到他无论打算怎么做，首先都要能看到灵魂才行。
现在他听到良章的提议，才意识到，减缓灵魂的痛苦，可能和无损地转移灵魂，一样重要。
灵魂上的痛苦，是什么痛苦呢？
灵魂已经无法感知身体了，这痛苦是心灵上的痛苦。
好，专业终于对口了！
要不是得维持自己的形象，在魔力和灵魂上折腾了半天的林，都要热泪盈眶。
他很轻易地让无数剑岚展开在镜面上，看到他的愧疚、遗憾、后悔……然后找到最让剑岚痛苦的一件事。
最让剑岚痛苦的，不是他自己的死亡，而是他将出逃的奴隶们，留在了没什么物资的藏身洞穴中。
“我想带他们回蓝宝市……”
痛苦的剑岚对林说。
“好。”
林回答。
他为剑岚制造出幻梦，又因为难以继续维持魔力的输出，不得不进入这个幻梦去催促。
虽然中间发生了一点“你是怎么识破我伪装”的小问题，但剑岚确实带着“塔丹沙”回到蓝宝市了。
……好吧，不算假的塔丹沙，至少剑岚是回到蓝宝市了。
当剑岚在幻梦中，成功踏上蓝宝市的土地，林就突然感受到，在镜子里也不得不束缚在亡灵之躯影子里的扭曲灵魂，竟然恢复了正常的人形。
随倒影一同复制进镜子的禁锢经文，被恢复正常人形的灵魂挣开，剑岚从亡灵之躯内飘出，同时脱离了破碎的幻梦，醒了过来。
他看到了林在镜面中展开的无数剑岚，愕然转头寻找“塔丹沙”。
林比他更愕然，眼看这灵魂就要飘散，他赶紧抓住剑岚的胳膊，收起对剑岚情绪的窥视，然后……然后要怎么办？
塞回现实中的亡灵之躯？塞回镜子里的亡灵之躯？还是干脆一点送剑岚上路？
林环顾四周，数不清的镜面飞掠过他眼前，突然，他看到一个狭小的镜面，对着他们这边散发出强烈的光，并隐隐在吸引剑岚的灵魂。
剑岚的灵魂要开始消散了，林来不及思考，直接将剑岚推进这个散发强光的镜面中。
一同被推进去的，还有林的魔力。
和需要林源源不断灌注巨量魔力，才能很勉强维持实体的眼珠和亡灵之躯不同，那强烈的光呼唤着剑岚的灵魂，又呼应的林魔力。它将两者吸收，然后就自行封闭起来。
封闭起来后，强烈的光逐渐消隐，剑岚清醒过来的灵魂，从光中浮现。
林仔细看去，终于认出来，这刚刚发光的，是哪个镜面。
是这个啊……
为什么是这个？
林陷入疑惑，而对于镜子外的人来说，他们只看到镜中瞳回头，和镜子里的亡灵骑士对视了片刻，亡灵骑士眼中的灵魂之火，就再一次熄灭。
良章的心脏差点停跳，直到镜中瞳道：“塔丹沙，你的匕首。”
塔丹沙的匕首，剑岚送给塔丹沙的匕首，曾经属于剑岚的制式审判官装备匕首，刚刚剜出了波波&#183;西格欧眼珠子的匕首。
塔丹沙颤抖地举起还沾染着血迹的匕首，看到上面虚幻的，小小的，满头问号的剑岚&#183;夏尔克，眼圈泛起红色，没忍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擤鼻声。
“这、这是！”良章激动地围上来。
雪爪也跟过来，看看如镜面的刀刃上，小小的剑岚，又左看看抽泣的塔丹沙，右看看捂住胸口的良章，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很紧张地问：“成功了吗？”
“好、好像，”良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成功了……”
在这些人后面，林怔然看着匕首。
来自塔丹沙的信仰之光正在慢慢消退，镜子中的世界重新变得黑暗一片。
这并非是塔丹沙变得不虔诚了，而是那一瞬间的感情峰值，难以持续保持。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人投射到镜子中的光，形成了通向人心灵的道路。
物品投射到镜子中的光，是人对这件物品的有形情感。
镜子里的影子，只是影子。
是感情让影子有了力量。
林那么费劲，才做到让物品的影子，在镜中变成实体。
他费劲是因为，他不知道物品影子的本质是情感，他只是将魔力强行灌进影子中。
然而，只灌注魔力，远远不够。
是塔丹沙的信仰，以及奉献的情感，附着在眼珠上，才有了能赋予林看见灵魂能力的眼珠。
是塔丹沙、良章，和雪爪，是他们想要拯救剑岚的感情，附着在现实中的亡灵骑士身上，才有镜子里的亡灵骑士。
当然，林的魔力是必不可少的，但林的魔力并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拯救剑岚的，是那把匕首，是拿到匕首的塔丹沙，一次次将他对剑岚的感激、思念、担忧，寄托在匕首上。
这些感情，此刻借由林的魔力，保护住了剑岚受损的灵魂，没让他去往雪原，但也没让他破碎消散。
这些感情，就是敲钟霜鸦教会一直想要得到的，只存在于理论上的，“灵魂之匣”。
匕首上的剑岚，正在艰难应付塔丹沙、良章，和雪爪的无数问题，他还是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见缝插针地反问，想要得到答案。
林疲惫地微笑，闭上眼睛放松下来，听他们吵吵闹闹。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眼。
在意识的更深处，在污染的嘶吼中，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上次被污染打断的声音。
来自遥远高处的声音对林说：
【你在成长，你已经看见天光】

第95章
“你再重复一遍，”剑岚要求道，“谁救了我？”
“一位无比仁慈的神明，”塔丹沙真心实意地这么说。
剑岚：“……”
剑岚大受震撼。
他有种他只是死了一次，朋友突然就身陷邪教传销的糟糕感觉。
剑岚不得不把目光转向剩下的两个人，刚才他们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剑岚已经知道，狼人小姐是一位无辜得罪了畸变教派，又意外离开的城市的庇护，被追杀的平民女士。
从她比较粗糙的口语文法可以分析出，她的教育程度不高，不过这更为她增添了几分野性的可爱。
而塔丹沙，作为朋友，他了解对方，一旦陷入极端环境，塔丹沙首先会将自己拿上赌桌抵押，他的死亡毫无疑问就是这种极端情况……
所以，这位人鱼老先生，你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正规神职人员吗？！你就眼睁睁看着？！！
不，或许他并非他口中所说的正规神职人员……
剑岚用观察诈骗犯的眼神，认真观察良章。
良章当然感觉到了剑岚的不信任目光，不过他并没有什么受伤的感觉。
毕竟，良章回忆自己一路的行为，觉得要不是敲钟霜鸦谴责自杀行为，等他回到教会，他就得自杀以证自己信仰清白了。
……不然，他还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没有被邪神蛊惑吗？
良章捂住了自己颤抖的老心脏，决定先将证明信仰的问题放在一边，着急追问：“剑岚审判官，你如今是什么感觉？”
真的成功了吗？这种挽救亡灵灵魂的方法？还是仅仅将亡灵的灵魂换了一种方式束缚，让这些可怜的灵魂，从堕落天控制的亡灵，变成镜中瞳控制的亡灵？
还有邪神的污染，良章必须弄明白这些问题，这是他作为敲钟霜鸦教会一员的责任与义务。
“我的感觉是我要被气死了。”剑岚毫不客气地说，“到底是什么样的邪神蛊惑了你们？从祂把我变成这幅模样就能看出，祂不是什么好家伙吧！”
“这个样子怎么了？”雪爪的绿眼睛闪亮，鼻子凑到匕首前，一点也不害怕受伤，“好可爱哦，短尾一直想买这样一个娃娃来着？”
她的脸如今比剑岚人还高，剑岚不禁后了一步。
他后退一步，后背触碰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就是这个屏障，让剑岚感觉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小盒子里，隔着玻璃和外面的人做交流。
虽然这无形屏障暖和又温柔，哪怕剑岚用力撞上去，也只会变得像是一层又厚又软的海绵，不让剑岚摔伤，但这不能改变剑岚如今自由受到限制的事实，他完全不能理解三人那副很感激邪神的态度。
“唔，”剑岚甚至看到老人鱼掏出笔记本记录，问他，“思维逻辑没什么问题，反对邪神的立场也没有变化……抱歉，剑岚审判官，我还需要确认一件事，你现在的信仰是？”
“我对金锤子的信仰不会改变。”
“你想报复吗？比如说杀人，杀了帮助邪神的我们？”
“塔丹沙和雪爪小姐明显是受了蒙骗，但良章先生，我一定会向敲钟霜鸦教会和审判庭举报你……”
“看样子没有产生嗜杀冲动……不，等等，剑岚审判官，你再看看这个人。”
良章向后让开，露出被捆绑又堵住嘴巴，因为失血奄奄一息的波波&#183;西格欧。
他问：“这个亡灵法师，您觉得要怎么处理？”
剑岚一下子怔愣。
他看着波波&#183;西格欧，看着他肥胖圆脸上的半月形状奴隶烙印，看到他恐惧又恳求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终于冷静下来。
“怎么处理他，我提不出任何建设性意见，”剑岚严肃道，“这要看你们一开始怎么计划的。如果杀了他，你们打算如何在他的死亡被发现后，逃出暗海之洞？如果不杀他，他的失踪也会引发一样的后果，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没有，”雪爪回答，“塔丹沙需要帮助，所以我就来了，我没想过别的哎。”
“没有，”良章回答，“我只做好了心理准备，一位神明命令我前来解救亡灵，如果能成功，我愿意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没有，”塔丹沙露出坦然微笑，“抱歉，剑岚，当时我已经无法思考了。”
“有哦。”一个年轻的、陌生的声音，说。
在这个声音出现前，剑岚根本没发现，或者说他完全忘记了，这个房间还有第五个人。
悚然寒意轻轻触摸剑岚的后颈，他看到，围着匕首的三人让开，塔丹沙恭敬地用自己的衣服，擦干净了匕首上的血，然后举起匕首，展现里面的灵魂。
剑岚一眼就看到了祂，模糊的面容和身形，四道正在逐渐变浅的奇怪裂纹，能辨认的特征，仅有一双异色的眼睛。
这就是……蛊惑了塔丹沙的……
“你好，剑岚审判官，”镜子里的年轻人，以与祂身份不符的温和态度说，“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虽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但让我再正式介绍一次吧，我是镜中瞳。”
“镜中瞳是从银月少女手中夺走了梦境领域的新神，”良章作为神职人员——虽然不是镜中瞳的神职人员——低声向剑岚介绍，“祂亦是支配心灵的王。”
梦，心灵。
剑岚心中凛然。
这两个领域，是绝不能落到邪神手中的领域，从他之前陷入的幻梦就能看出，有梦和心灵力量的邪神，可以轻易将人玩弄于股掌……
等等，剑岚的情绪突然不连贯了。
现在他能清晰回忆刚才那个梦，所以他迅速地将整个梦境在心里过了一遍。
确认了所有细节后，比起被邪神玩弄的愤怒，他心里更多是疑惑。
那句“你蛾子在我手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且这个邪神在梦里表现出的性格，绝对不像现在这么温和有礼貌！
“这个拯救亡灵灵魂的计划是我提出，”镜中瞳很正经地道，“后续也由我来负责。不过，比起后续，我更想知道……剑岚审判官，你有感到自己受到污染吗？”
“如果我受到了污染，”剑岚警惕地说，“我的感觉是做不得准的。”
“受污染者回忆过往的自己，会无法理解自己曾经的行为。他们觉得以前的自己软弱、愚蠢、伪善，极端的人甚至会将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分割开，不再认为两个时间段上的自己是同一个人，”镜中瞳竟然流畅背出了官方对受污染者的描述，然后道，“我请求您，剑岚审判官，请您仔细感受，您是否产生了以上感觉？”
剑岚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一名邪神请求一个审判官检查污染，这话说出去谁会信啊？
何况剑岚作为很了解污染表现的审判官，早在理解了情况后，就自我检查并做出了判断——
没有污染。
至少，他本人是没有发现，他有受污染迹象。
但邪神怎么会没有污染呢？
剑岚无法理解，这也是他放任了良章对他进行询问的原因。
他陷入沉默，而镜中瞳笑了。
“看来是没有的。”祂说。
祂的目光转向良章，良章立刻道：“确实没看出有心智受污染偏移的迹象，少许思维的不流畅，可能是灵魂受损的原因，但保险起见，我觉得接受一次二十四小时净化会更好。”
“净化啊……”
镜中瞳的目光重新落回剑岚身上，几秒后看向雪爪。
雪爪身上的伤口附带诅咒，最好能找一个光明之龙的职业者看看。
但林最近没什么理由在自己附近找……欢半香&#183;海思科？
“那么，良章先生，你先记下这些吧，”林道，“一个成功的灵魂之匣，在物质上需要一个能无损转移灵魂的镜面，在神秘学上，需要寄托在这个镜面上，指向亡灵灵魂的强烈正面情感。
“今天能一次性成功，偶然的原因比较多，某种意义上，全靠了塔丹沙，做得好。”
塔丹沙微微瞪大眼睛。
等他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的眼眶立刻湿润了。
“不，”塔丹沙的信仰之光再一次照亮镜面，“主，您夸大了我的功劳，这明明全靠了您。我只做了微不足道的一点贡献，我迫不及待想为您做到更多。”
剑岚想要打断塔丹沙这句话。
然而和无数邪神信徒的接触，让剑岚明白，哪怕他们是朋友，至少在这一刻，他无法扭转塔丹沙的想法。
剑岚悻然闭嘴，心中对这位据说新诞生的邪神，生出深深的忌惮。
“可以，”镜中瞳道，“那么现在，我需要你扮演波波&#183;西格欧，潜伏在暗海之洞，你能做到吗？”
塔丹沙立刻回答：“波波&#183;西格欧的导师其实完全不在意他这个学徒，因为原本是奴隶，他在复生会和暗海之洞的人缘很差，甚至没有人在意他工作得如何，只要您帮我混淆一次他导师的认知，我能做到！”
什么东西？
正经是情报科一员，从未听说过种族不同也能扮演的剑岚，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良章先生，”镜中瞳又看向老人鱼，“同样由波波&#183;西格欧掌控的六个活尸，目前没有制作他们灵魂之匣的条件，你有办法让它们保持长期冻结吗？”
良章正在飞快记录刚才镜中瞳说的话，闻言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如果要长期维持冻结，恐怕我需要留在暗海之洞了，您确定我们不会被发现吗？”
“我确定，你们今天的行动，不会惊动暗海之洞的监控仪式，”镜中瞳道，“这场战斗，没有发生在月光照耀下。”
会在夜晚时间挂在暗海之洞高处的白灯，并非只是个象征，而是仪式的组成部分。塔丹沙以前就对这件事有隐约感觉，一说他明白过来，为何主要求他用绳圈拉波波到走廊屋檐下，然后再攻击。
镜中瞳继续道：“也没有发生在无光的黑暗中。”
端着蜡烛进屋的良章，不由恍然大悟。
镜中瞳又看向颤抖的波波&#183;西格欧，道：“复生会布置的仪式，是所有死在暗海之洞范围内的人，哪怕没有亡灵法师去唤醒，也会迅速转化为低级亡灵。这个仪式还能记录新亡灵诞生的位置，所以一旦人死在居民区，他们就会发现不对。”
“我可以处理尸体，让他不会变成亡灵。”良章旋即道。
“唔唔唔唔！”波波&#183;西格欧试图挣扎。
“雪爪，”镜中瞳最后对狼人少女道，“你带剑岚审判官返回藏身洞穴。”
“我明白了！”这回雪爪听从命令，听从得心甘情愿。
“等等！”剑岚到底忍不住开口。
说真的，他从未见过如此漏洞百出的潜伏计划，哪怕他现在只是灵魂，他也一脑门冷汗出来了。
剑岚不得不对着邪神自荐道：“我觉得暗海之洞这边很需要我。”
“确实，但我其实不想学习如何改装潜水船，”镜中瞳道，“我也很忙的好吗。”
“哈？”剑岚茫然。
“剑岚审判官。”镜中瞳道，露出一个笑容。
祂之前在梦里说“你蛾子在我手里”时，露出过一模一样的笑容。
“藏身洞穴里还有四十八个出逃奴隶，需要您去指导他们怎么改装潜水船。
“当然，我尊重您的意见，如果您觉得暗海之洞这边更重要，您可以留下。”
祂貌似体贴地问：“您的选择是？”
剑岚：“……”
剑岚闭上眼，屈辱回答：“……对不起，我想要回藏身洞穴。”

第96章
尖晶市。
第四十九周，礼拜一，二十点四十六分。
毫无疑问，又是加班的一天。
一大群审判官等候在一层的地铁站台上，一眼望过去，明亮灯光下，都是黑色皮风衣和晃眼的红色肩章。
林混迹其间，哪怕没有兽类特征，也毫不起眼。
他今天当然还是往常的打扮，浑身上下是免费的白衬衫，免费的厚实长裤，免费的皮带，免费的皮短靴，和免费的制服风衣。
风衣一颗扣子都没扣，六根宝石吊坠挂在衬衫胸口，唯一不同的，只有一枚徽章。
品色极佳的鲜红尖晶石，拇指指甲盖大小，做了圆形的明亮式切割，镶嵌在镀金的底座上，以别针佩戴在林的右胸口。
这是今天上午表彰大会上，林获得的城市守护者徽章。
怎么说呢，作为仪式材料从他手里流过去的宝石其实挺多的了，但这枚徽章，还是第一枚完全属于林，并且不能卖掉的宝石。
唔，也不是完全不能卖吧，哪一天林牺牲了也没泄露邪神身份的话，蓝磷灰他们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应该可以拿着这枚徽章向审判庭寻求帮助……
但这种事最好还是不要发生。
相比于徽章，更重要的是他跳了一级，如今已经是七级审判官，基础周薪涨到八十。
如果是在驻层分所，七级的战斗审判官已经可以担当副队长甚至队长，拥有队伍指挥权，而如仪式师这样的技术向审判官，在办公室里也能算一号二号人物。
不过在总所，林这样的等级，只是大一点的虾米。
“啥虾米啊，”灵飞歌不满道，“虾米超级贵的，我们哪里能和虾米比。”
“啊，有段时间我爸喜欢带我去海鲜餐厅，他总会点虾米蛋羹，但我其实不太喜欢虾米的味道，”山踏无意识炫富，“所有的海产品，都有一股怪味。”
“……”岩糖不说话。
等待中，林又和灵飞歌小队站在了一起。
倒不是说灵飞歌小队是林在总所最熟悉的战斗小队，不过山踏确实是林在总所最熟悉的战斗审判官。
这个最熟悉，大概要排除掠风秘书……和审判长？
林在审判官学校认识的同学，如今大多还在驻层分所熬资历呢，唯有山踏，实习了数周后，直接调进了总所，又在总所很多部门实习了一圈，才加入了灵飞歌的小队。
灵飞歌是一个很擅长小队指挥的队长，调派山踏加入这个队伍，高层的想法。显然是要山踏在这方面继续学习。
毫无疑问，她在审判庭的道路已经完全铺好，作为毕业前就是中级职业者的天才，她也并非不值得这样的精英培养。
不过嘛，由于山踏和副审判长的父女关系，哪怕是忙于赚钱的林，都听过几句嘀咕。
山踏绝不可能没听到过，不过她看起来并不受影响，只问：“林，你不打算去潜水船进步协会参观了吗？”
“可能要推后一段时间，”林说，“导师希望我尽快赶完那篇缩小仪式阵的论文。”
“毕业了还要写论文，好可怕。”山踏双手环胸，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作为学生会长，你文化课成绩还不错的吧。”林闲聊道。
“成绩看考试，又不看论文，但毕业为什么要交论文？明明读的是战斗系。”山踏抱怨，“我被论文折磨了四礼拜，差点忘记复习审判庭入职考试的内容……”
“审判庭入职考试，不复习也能过啊。”灵飞歌则道。
“……”山踏默然看自家队长。
“复习会保险一点。”林递台阶。
站台上悬挂的时钟，走到八点五十分，电梯广场那里钢索在运动，很快有一台电梯升了上来。
眼尖的人，已经能透过电梯的玻璃墙，看到在黑色之中非常显眼的一道白色。
果然，金属电梯门打开，穿着标志性白西装的灰翠&#183;多弗尔，走了出来。
虽然保持着警惕，但队形比较散乱，并且还在聊天的审判官们，顿时齐齐噤声。
在总所里，其实不缺乏接触到审判长的机会，不过林还是瞥到一些人脸上泛起了红晕，特别在灰翠微笑看向他们的时候。
林和灰翠对视了一眼，变得更温暖的光束可以证明，这不是他的错觉。不过有那么一瞬间，林还是怀疑起来，怀疑他到底何德何能，当上了审判长非工作时间内的朋友？
人群向着灰翠聚拢过去，片刻后，又在掠风秘书的命令下，变得更有秩序。
战斗小队们，一部分向着地铁隧道深处而去，一部分分开站在站台上。林作为辅助人员，和仪式科的另外几人汇合，来到了灰翠附近的内圈。
气氛紧张了起来。
林有个同事，已经打开了皮箱在脚边。
又过了数分钟，分针指向了五十九。
站台上的喇叭发出声音，提示道：“即将进站——”
“即将进站”这句话前，没有报出即将进站的地铁列车编号。
通常情况下，除非地铁系统错误，喇叭才会不报出编号。但从今日尖晶市审判庭的严阵以待就能看出，现在是不通常的情况。
一辆漆黑的地铁，打着两道高亮灯光，减速向站台靠近。
这个世界的地铁，相比于林记忆里的高科技流线车型，造型更复古一些。内部装修接近于十九世纪的欧洲火车，走廊在旁侧，每节车厢分成了数个小包厢。
要不是行驶时它们不会喷出蒸汽和煤灰，林都会以为这些地铁是蒸汽火车。
但此刻这辆靠近了站台的地铁，既不是林怀念的高科技地铁，也不是复古地铁。
它更像是从幻想故事中疾驰而出的狰狞巨兽，隔着两百米，就能让人感受到它辐射出的热量。
随着它越来越近，林奇异的有一种自己在晒太阳，并且这阳光迅速从上午的刚好，过渡到中午的浓烈之感。
挺好，对于在湿冷地下城待久了的他来说，这感觉十分舒适。
真的很舒适，林甚至有了一点困意。
如果随着热量而来的，不是浓重的血腥味就更好了。
地铁安装了一个庞大锯齿钢钻的车头，从林面前开过去。林看到，这锯齿钢钻上，挂着两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然后，是炮台，炮台，和炮台。
林听到了不远处灵飞歌吹了声口哨。
这些炮台上也血迹斑斑，并能看到试图攀爬到车身上，已经枯萎了的藤蔓。
网状的藤蔓挂在车身冒出的尖刺上，某种意义上，和展现在锯齿钢钻上的尸体没有区别。
而在血迹和肉沫之下，铭刻在车身上的经文，正在散发微光。
哪怕这辆地铁停下，经文也没有隐没下去，反而能看到更多经文闪烁，还有观察口打开，伸出了一根根枪管。
“咚——”
悬挂在柱子上的时钟，敲响了二十一点正的提醒铃。
凹凸不平的车门在灰翠的面前打开，周围人还没看到门内是谁，就先感到了继续爬升的温度。
“好隆重啊。”大审判长所罗门笑着道。
宛若一个烤火炉的光明之龙使徒，带着数不清的溢散光点，走来到站台上。他恐怖的脸让空气都变得寂静了，在他炯炯有神的黄色眼睛环视周围时，除了灰翠，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林当然从众地低头了，这又不是需要他昂起头表现邪神尊严的时候。
“你的下属都很有精神，”所罗门夸奖道，“不错。”
“审判庭总部受到了攻击吗？”灰翠直接问。
“每天都会有邪神信徒来试试我是不是老了，”所罗门道，“小事。”
是的，这辆狰狞地铁，是审判庭总部。
据说它一开始，只是为便于大审判长所罗门到处支援，六柱神教会专门打造的座驾，随着所罗门在这辆地铁上处理工作并起居，它慢慢成了审判庭总部。
“我一开始接到的通知，可是上个礼拜就会调来‘地网’系统。”林听到灰翠道。
虽然语气平缓，但意思是带着一点抱怨的。
林还没见过抱怨的审判长，搞得他好想抬头看看。不过考虑到大审判长和摩西老师是一个时代的人物，为避免对方看他一眼就说什么种子，什么种子的思念，林最终还是没抬头。
“确实是这样，”所罗门摊开了手，“但柱神们的意志是最优先的。”
灰翠没有再说话，林哪怕不抬头，也能感到周围同事们的耳朵竖了起来。
柱神们的意志。
……神谕吗？
林突然想起昨天敲钟霜鸦教会突然响起的钟声，在心里嘶了一声。
不至于吧？他应该还没做什么把自己暴露在六柱神眼皮底下的事。哪怕很关注新神，对审判庭和柱神来说，最直接的线索，不应该在白璃那边吗？
林的心里打着鼓，又听审判长道：“我只要说明这次迟到的原因，你就会明白重要性了，灰翠。
“这不是属于审判庭的‘地网’，而是上个礼拜，由金锤子教会总部，零号大教堂，赶制打造出的第三套超强计算系统。某位柱神，你知道是哪位柱神，祂的意思是这套系统之后可能会改名，至于现在，暂时先叫做‘礼物’。
“而我奉命，将它送到尖晶市来。”

第97章
“这是给谁的礼物？”
过了快半个多小时，灰翠才问出这个问题。
这个时候，等待在站台上的审判官们，大部分已经散开。审判庭总部列车不会在尖晶市长期停留，保持整个总部的行踪不明对邪神信徒来说是一种威慑。也就是说，休整，补给，需要在数个小时内完成。
其中，整辆列车损坏的部分要如何修复，是否要增加炮台数量或者增加炮台数量，这些事情可能会在休整补给的过程中进行临时调整，作为最高长官，所罗门必须待在站台周围，免得请示的人跑来跑去。
这么做也是为了安全。
一直试图追踪的审判官总部的邪神信徒有不少，其中甚至包括黑太阳的人间使徒。
那位能称为人类最强刺客的影行者，盯上所罗门的性命，已经有两百年了。
如果所罗门光明正大离开了总部列车，去了尖晶市下面的楼层，那位影行者很可能会趁所罗门不在——哪怕所罗门数秒内就能赶回——对总部列车和站台上的人群大肆屠戮。
为此，所罗门如果要离开总部，一般都是偷偷的。
就像上次，他偷偷来了尖晶市一样。
灰翠要和他交谈，也得留在站台上。不过他们好歹一个大审判长，一个审判长，又是两名人间使徒，哪怕在不倡导形式主义的审判庭，也值得专人服务。
很快，掠风秘书就安排了仪式师，布置了胶匠的封锁仪式。
封锁仪式确保两人的交谈不会被偷听，哪怕盯着嘴看也无法分辨口型。
灰翠走进仪式范围，终于开口。
“我也不知道啊。”所罗门说，努力整理他那头好像狮子鬃毛的粗硬长发，不让它们遮挡他的视线。
灰翠默默看他，所罗门不和他对视。
“好嘛，别看了，”所罗门躲了半天也没躲过灰翠的盯视，不得不解释道，“你也知道，在新历72年，柱神们在漫长的协商后统一了观念，尽量不直接插手穹顶之下的人和事，最好是间接通过教会和审判庭来维持文明的秩序。所以频繁显现神迹、给与神启的景象，从那一年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毫无疑问，给人送礼物，也是显现神迹的一种。你觉得祂们会这么做吗？”
“当然不会，”灰翠道，他深知作为人间使徒，他们已经是柱神们如今对人类的干涉上限，“所以我才问你，这是送给谁的礼物？”
所罗门左看右看。
他吞吞吐吐道：“这个，神给人送礼物是神迹的显现，但神给神送礼物，只能算神际交往的一部分……”
果然。
灰翠没有惊讶，在听到所罗门对这次运送来的第三套超强计算系统的形容时，他就已经猜到了，他此刻要求答案，只是需要一个确认。
“这是柱神们，对梦之主的目前态度吗？”灰翠问。
“礼物”当然也分善意和恶意，搞错可是会出大事。但金锤子不是喜欢玩语言花样的神。祂说这是“礼物”，那就真的是“礼物”。
再考虑到，所罗门调来“地网”系统，是为了搜集梦神的信息，寻找祂的踪迹……哪怕是曾和金锤子交谈过的灰翠，一时也无法判断，这位神明到底是什么意思。
善意地送礼来抓住梦神？
“‘柱神们’这种说法……”所罗门轻笑，“还会有人比我们更了解祂们实际上的立场不一吗？尤其是矛盾双生，你家的陛下，总是很极端。
“我没有攻击你信仰的意思，灰翠，不过，你肯定问过祂的意见了吧？”
所罗门问：“战争的皇帝，对梦之主是什么想法？”
灰翠眉心拧起。
“祂和我说，”他语气迟疑地回答，“下手的时候不要犹豫。”
“噗，”所罗门笑了，“这种叮嘱，还当你是小孩子，第一次杀人吗？”
灰翠没说话，不过上个礼拜，他在祈祷中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后，他也惊讶了很久。
灰翠讨厌枪，他讨厌一切有杀伤力的武器。
但他更明白一件事，无数人用鲜血教会他的一件事，那就是握住枪的时候，不要犹豫。
因为比起扣下扳机，他更憎恶看到自己熟悉的人们受伤、死亡。
灰翠早已不是刚成为使徒时，不愿去面对敌人的青涩模样了，所以矛盾双生这次对他祈祷的回答，让他实在摸不着头脑。
难道主认为他会犹豫吗？
如果是敌人，灰翠觉得他不可能犹豫。
“说起来，你对那位梦之主的态度，比我想象得还要警惕一点，”所罗门又道，“我记得报告上，尖晶市最近明明风平浪静，要不是畸变教派的各路人士还在往你这边钻，我甚至会怀疑，新诞生的梦之主没有藏身在尖晶市呢。
“灰翠，难道祂没对城市做什么，却单独对你做了什么吗？”
“我不喜欢您用这种暧昧的说法。”灰翠道。
“哦，对不起，”所罗门更直接地问，“祂骚扰你了？”
哪怕是好脾气的灰翠，额角也暴起一根青筋。
不过他的语气依然没什么变化，反而追问：“被梦神骚扰，在现实中会有什么表现吗？”
所罗门读出灰翠并没有被骚扰的潜台词，兴奋竖起的鬃毛……兴奋竖起的粗硬头发垂落了回去，让他不得不重新整理。
明黄光点随他动作散落，他毫不在意，只思考着回答：“梦神……没有吹螺者骚扰人类的记录，祂是一位非常克制的邪神。但是，因污秽魔力诞生的梦魇，很多时候并不受祂控制。被梦魇骚扰的人，将不分白日夜晚陷入连续的噩梦，迅速变得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人生在短时间内走向破灭，最后被梦魇吞噬掉心智。”
灰翠一边听，眼珠一边往旁侧移动了一点。
林进入了他的视野，黑发的仪式师就在不远处，和其他仪式师说着什么。
虽然不久前似乎有点困倦，但年轻人熟练于加班，现在已经重新打了精神，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既然没有异常，那林的两次噩梦，会是偶然吗？
不，不可能是偶然。昨天他远远看到的林，虽然努力掩藏了，但那沸腾的杀意，就像是火烧过的利刃一样，难以用布料遮盖，对于他这个矛盾双生使徒来说，真的十分明显。
然而灰翠确定，最近没有发生任何，任何会让林产生愤怒杀意的事情。
因为追悼会？更不可能了，林的感情反馈没有延迟到这个地步。
林遇到了某件让他十分愤怒的事，灰翠可以确定这一点，但上班回家两点一线的仪式科新星，哪有工作之外的渠道？哪有工作之外的时间？
“除此之外，”灰翠问，“还有其他特征吗？”
“没了，这种事教科书都有写，”所罗门好奇起来，“怎么？你问这个，却不是你被骚扰，那是谁被骚扰了？”
所罗门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眼睛发光，真的在发光，转身按住了灰翠的肩膀。
“难道！”狮人的头发张扬开，又一次兴奋起来，问，“是我上次没见到的那位心上人？！”
***
“啊啾！”
林突然打了个喷嚏。
“又着凉了吗？林，”他同事道，“外套的扣子，还是好好扣上吧。”
“大概是突然从大审判长周围的高温，回到正常温度，有点不适应，”林道，低下头开始扣扣子，“这是正常生理反应，我没有着凉。”
“正常？”
“没感觉哎。”
“林你的身体太弱了，本来就有基因病，在赚钱之外也要多加锻炼身体啊。”
三个同事一人一句话，断定会因为温度变化太快打喷嚏，是不正常不健康的表现。林扣好口子，拉上风衣的腰带，听到他们已经讨论到以前在学校，参加挑战生理极限的好玩活动，不由两眼放空，在心里嘀咕。
他真的不会再和兽人比较身体素质了。
四个仪式师坐电梯回到总所，林要留下来值班，其他人则可以打卡回家。
前几天一直在熬夜的林，今天到底熬不住，在休息室里的小床上对付了一晚。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晚上没有发生任何，需要值班的他起床处理的事。
五点多他醒来，稍稍洗漱后就坐在了办公室。
打着哈欠摸了一会儿论文，就有同事来到。不久后赫果导师也来了，按时召开了晨会。
林在晨会上交接班，晨会结束后去食堂吃了一点东西，又回休息室补觉。
等他再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林一边缠着绷带，一边回到办公室，惊讶发现，有好些个后勤部的人，在他们的办公室进进出出。
蒙眼的仪式师头顶冒出一个问号，看向被后勤人员占据了办公桌，只能捧着一本文献集，在走廊上艰难研读的赤夏，问：“这是在干什么？”
“啊？”赤夏读文献已经读得两眼发晕，过了好半晌才有反应，他一点没有像过去那样挑衅林的意思，乖巧回答，“好像，好像说，网络升级，我们的终端都要重新安装系统。”
重新安装系统。
第三套超强计算系统。
林想起大审判长说的系统名字，嘴角就抽了抽。
总觉得大审判长意有所指，但是……也很有可能是他在自作多情吧？
如果不是他自作多情，那这件事未免也太恐怖了！
柱神给在尖晶市的新梦神，送了一份“大礼”啊！
金锤子！我刚救了一个你的职业者，你何必这么针对我？！
可恶！有自我智能的机械，比亡灵还讨厌！
林瞅着忙进忙出的后勤人员们，心情格外复杂，干脆眼不看为净地去了资料室读论文。
过了午饭时间，后勤部的人们，才逐渐撤出仪式科的办公室。林也从资料室返回，重新坐回他的电脑……重新坐回他的终端前。
还是更习惯说电脑的林，唤醒了屏幕。
亮起的屏幕一片荧蓝，唯一不同的颜色，是位于屏幕正中心的白色圆球。
这个白色圆球弹出文字对话框：
【欢迎回来，林审判官。】
【您想如何称呼我？】

第98章
林看着这两行字，脸上已经挂上淡淡微笑，好像他正在被某个存在用摄像头凝视一样。
他没有多加思考，手落在键盘上，打出了一行字。
【林：你觉得叫艾珀怎么样？】
【艾珀：我很喜欢，以后请叫我艾珀吧。谢谢你，林审判官】
新的对话框，停留数秒后消失，和系统更新前没有什么区别的工作界面，回到电脑屏幕上。
唯一的改变，是屏幕的角落，出现了一个白色软球的图案，在林看过去时，它原地跳了跳，整个球犹如装了水的气球一样Q弹。
你不该询问别人要怎么称呼你，你应该自我介绍说你是瑞星狮子。
林默默吐槽，人已经挪动椅子，往隔壁的办公桌探头。
“哇，”他没感情的发问道，“你终端里也有这个？”
赤夏也在惊讶观察着自己终端屏幕上的白球，完全没被电视和电脑游戏荼毒过的异世界人，看白球的目光充满新奇。
这狐狸甚至伸手戳了戳终端屏幕的角落，可惜，白球没有对他的动作做出任何反应。
“把光标移动过去看看。”林提议道。
赤夏将光标移动到白球上，轻轻一点，白球果不其然弹了弹。
“哇哦。”赤夏发出了很没见识的声音。
“好可爱，”林依然没什么感情地说，“这个就是这次系统更新的内容？为什么还要取名字？赤夏，你取了什么名字？”
“啊？”面对林过于日常的询问，赤夏不由产生了几分受宠若惊之感，回答道，“我给它起名叫毛球，你不觉得很像吗？”
“毛在哪里？”林不敢苟同。
“在这里啊。”赤夏指着因为屏幕像素不高，所以呈现锯齿感的白球边缘。
“……”林，“也行。”
他起身，装作很感兴趣——也不能叫装，林确实很感兴趣，何况他在办公室一直都是比较精通终端的人设——去每个同事的电脑边逛了一圈，甚至连里间办公室的赫果都打扰了一会儿，确定这次系统更新后，每个人，仪式科的每个人，电脑里都出现了这个瑞星狮子……啊不，出现了这个白球。
然后同事们还给这个白球，起了各式各样的名字，其中“小白”这个名字重合度最高，差点让林以为自己进了小区养犬群。
总之，看上去不是什么专门针对林一人而来的东西。
虽然大审判长说了“祂的意思是这套系统之后可能会改名”，但再怎么改名，也肯定不是要改八百个名字。
林这么想，却没有放下提起的小心脏。
艾珀。
林给它起了这么一个称呼。
这不是给林的礼物，是给镜中瞳的礼物。
作为礼物，你是一颗好苹果，还是一颗毒苹果呢？
怀着这种紧张，林回到自己的电脑前坐下，打开论文文档。
白球又弹出对话框：
【艾珀：扫描您的文档，检测出三个单词错误，是否修改？】
林挑起眉，根据提示找到这三个单词，发现确实是他多次检查下的漏网之鱼。
他修改过来，先在心里承认了一个事实。
别的不说，工作方面，人工智能确实很好用啊。
***
可惜，大审判长给尖晶市送“礼物”过来，不是让它帮忙检查报告和论文拼写的。
从上礼拜起，驻层分所就挨家挨户敲开市民的家门，让市民填写梦境表格——因为要求是所有市民都得填写，所以趁着畸变教派没有指挥内部混乱，审判庭还展开了一轮对潜伏邪神信徒的严打——这些表格由驻层分所的文员录入终端，从上个周末开始逐渐往总所提交，积压在了总所的网络服务器中。
现在，这些报告都得上传给艾珀、毛球、小白……或者继续叫它“礼物”也行，由这个不知道是科学打造，还是神秘学打造的计算模型，来寻找藏身于梦中的邪神踪迹。
完全没有进过尖晶市哪个人梦里的林：“……”
让同事做了无用功，哪怕是邪神也稍稍有些良心不安。
然后林也收到了一份需要他填写的梦境表格，他仔细看过每一行，发现这个表格不仅需要填写这两个礼拜的做梦次数，做梦时间，还要填写做梦的时间，做梦的时长，做梦前后做了什么事，甚至会询问从梦中醒来后身体的感受，以及做梦前后和谁在一起。
放地球现代社会，这绝对是一份会被挂在社交网络上的调查表格，理由是侵犯人权。
放在这个异世界……只要不向民众开放局域网络，就不会导致这个问题，嗯。
要知道，审判庭的工作局域网里，甚至没有内部论坛这种讨论八卦的休闲区域呢。
一切为了人类，一切为了荣耀。能扛着这种高压继续卖命的，确实都是意志坚强之辈。
林将他编的那个潜水船连续窒息梦境填了上去，但故意留下了许多空白。
那已经是上个礼拜做的梦，哪怕林一直回忆它，它也会从人脑中逐渐淡去，仅仅留下一点和潜水船有关的心理阴影。
何况，林不是会一直回忆噩梦的那种人。
他填完表格，重新看了一遍，确定没有疏漏，选择提交。
林尚不知道，他最大的疏漏，是只填了一个梦境。
填完表格，他在网络中寻找了一番，想领取能给他带来加班补贴的外勤任务。
搜索无果，今天最后一个需要出外勤的任务，已经被赤夏领走了。
这只狐狸最近勤奋了好多啊。
林思索，然后意识到，他少见的可以按时下班。
要知道，他总是加班，只是为了加班补贴和外勤补贴，可不是因为喜欢工作。现在不用加班，林顿时感到了几分轻松，喜悦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今天他专门绕路，去了一趟银行，而他哪怕绕路，通勤时间也从过去的四五十分钟，缩短到了二十分钟左右。
快到绿陶泥街时，林突然在一家商店前驻足。
过了片刻，他推开了这家商店的门，走入其中。
五分钟后——
已经到家的小黑斑和短尾，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他们齐齐转过头，看到门打开，已经快两天没见的家人，左手抱着一个封好的棕色纸袋，右手提着捆有密书的皮箱，站在门口，朝他们露出一个大大笑容。
“那是！”两个小孩齐声道。
“城市守护者徽章！”短尾的音量拔高。
“烤鸡的香气！”小黑斑已经从板凳上跳了下来，跑向林，朝林抱着的棕色纸袋伸出手。
哪怕短尾早已习惯小黑斑抓重点的偏差，小女孩还是没忍住用力抿嘴。可惜，小黑斑完全没注意到家里小妹妹的不爽，从林手中接过装烤鸡的纸袋，就乐颠颠地去厨房拿盘子装。
十几秒后，他又从厨房跑出来，头也不回喊着“今天有烤鸡，我去喊洛安回来吃饭！”，欢快地出了门。
短尾的嘴抿得更紧了。
等林走到沙发边，她才勉强收拾了对小黑斑的不高兴，重新露出笑容，看向林胸口的红色尖晶石徽章，眼神闪闪发亮道：“林，好厉害。”
林揉了揉她的头，取下了城市守护者徽章，拿起她的手，将这枚宝石徽章放在她手心里。
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伸了个懒腰往后躺倒，道：“你拿去找个地方收起吧，短尾。这种值钱东西，不好一直戴在身上的。”
“我知道了。”短尾庄重地点点头，小心捧着徽章，朝林的书房跑去。
“感觉如何？”林又问旁边的蓝磷灰。
蓝磷灰坐在装了厚厚软垫的轮椅上，轮椅后面支着一根架子，上面挂着一支价格将近一元钱的特制营养针吊瓶。
营养针吊瓶旁边，架子的另一侧，挂的是一瓶还没插管的消炎药。
明天应该不用继续打消炎了……林回忆着医嘱，观察着蓝磷灰的脸色。
“能待在客厅，确实比一直躺着床上好，”有着苍蓝眼眸鼠人少年，哪怕脸色发黄，笑容也不见褪下，“以前的客厅没有轮椅活动的余地，也没有我能坐的椅子……新家的客厅宽敞很多。”
薄荷油公寓203号的客厅，以不到十平米的面积，兼了起居室、卧室、厨房和杂物间四个功能，这个家的六口人还住在一起时，林简直不愿回忆他们是怎么挤来挤去的。
“现在真是美好得像做梦一样……”
蓝磷灰感叹。
林默默坐起，掏出存折翻开，举起它到蓝磷灰眼前。
奖金、悬赏金、还有上个礼拜的工资加补贴，都已经打到林的账户了。
林家的存款，突破了两千八大关！
蓝磷灰看得愣愣。
他不可置信，转头对林道：“其实我真的在做梦吧？”
“夸我。”林要求。
蓝磷灰瞪大眼睛，片刻后笑弯了眼睛。
明明比林还小四岁，他面上却浮现了长辈般的慈祥，柔和声音道：“好厉害，林，你真是个天才，你是最好的仪式师，最好的审判官，最好的家人……”
“嗯嗯，”林点头，完全不见害臊，“多说点，我爱听。”
多说点吧，什么“礼物”，他才不担心呢。
林保持着这种昂扬的心情，在可以算乔迁宴的晚餐结束后，回到已经挂上了窗帘的书房。
对着家庭账本做记录时，他的心情逐渐沉淀，因为对抗污染需要时刻维持的紧绷，慢慢上浮。
感觉比刚接触污染时好许多，信仰确实是有效果的。
林看了桌上的镜子一眼，意识进入神国。
信仰增多是好事，但着也代表需要处理的事增加了。他要关注暗海之洞……藏身洞穴……还有铁榴市的白璃。
之前几天，林的注意力都在暗海之洞那边，无论是他，还是摩西，分给白璃的精力，都减少了。
这理所当然，白璃已经成为了职业者，性格和能力都走向成熟，林不用再对她事事关心。
不过今天，林需要她帮忙，做个实验。

第99章
铁榴市。
爱缪剧院。
这个按理说应该还没有结束排练的时间，上个礼拜还在热闹排练的《勇气号上》剧组，今天却已经看不到几个人。
没办法，投资人被抓，发不出工资的剧组，是这样的。
上个礼拜还好，经过一个周末的恐慌发酵，这两天很多人辞职也不做就直接不来了，
乐彩&#183;西卡迪尔是邪神信徒的流言才传两天，他的名字就已经出现在审判庭的死亡名单里，因为他的金钱又或者魅力，围在他身边的人一哄而散，唯恐怕跑得不够快，得接受审判庭的检查。
可惜，跑得快也要接受检查。
乐彩&#183;西卡迪尔一个人可连着畸变教派和瘟疫研修会、影之刃三条线，审判庭不把和他有联系的人查个底朝顶，绝不会罢休。
越是在这个时候和乐彩&#183;西卡迪尔撇清关系，越是会被审判庭约谈，因为他们看上去最心虚。
然而最镇定的那一批人，在约谈名单也一样靠前，毕竟这样的人太过显眼，让审判庭想不注意都不行。
白璃大概是少数表现得很镇定，也不会被约谈的人了。
作为杀死乐彩&#183;西卡迪尔的人，她合该有这样的待遇。
剧组其他人做不到如此，审判庭是守护人类的防线不错，可是对普通市民来说，这个机构对外对内都一样暴力。
驻层分所每天收十几份举报信是常态，这正说明了举报信有用。哪怕不是每一封举报信都会有结果，但大部分市民看到过这样的情景——审判官敲响被举报者的家门，带走被举报者，被举报者离开了家，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肯定会有冤假错案吧，市民们小声嘀咕，看着被举报者亲人对审判庭暴力抓捕行为的哭诉，绕开他们，却也听着风言风语。
白璃曾经也这么想，但现在她怀疑，这种风言风语，很大一部分是邪神信徒放出来的。
如果审判庭可以随便抓捕人，她举报乐彩&#183;西卡迪尔的当天，那家伙就该进去了啊。
“所以，是你举报的，对吧？”　寒海导演说。
“是我，”白璃诚恳道歉，“非常对不起，我没考虑到剧组会受影响。”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接受你的道歉吗？！”五彩缤纷的鸟人怒喝，“你是不是没长脑子？我是你的导演，你举报投资人就不能提前和我说一声？！”
“我并不知道您和乐彩&#183;西卡迪尔到底是什么关系，”白璃冷静地说，“提前和您说，或许就不是他的名字出现在死亡邪神信徒名单上，而是我的名字出现在失踪市民名单上了。”
白璃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认真道：“我女儿出生不到四礼拜，抱歉，我不能失踪。”
“卡！”寒海导演大声道。
她这声“卡”，比她刚才的怒喝音量更大，但白璃看上去完全没有被惊吓到，连睫毛都没颤一下，表情完美地凝固在寒海导演说卡的时候。
“不错，虽然你长了个食品级的脑子，但和你刚进剧组比，你已经有点模样，”五彩缤纷的鸟人观察她的表情，评价道，“杀第三个人的时候，你的感情和表情就要像这个样子。”
剧本里的女邪教徒，对金项链怀有她对小玉的感情？白璃努力带入，低下头揉了揉脸，再抬起头，重新扬起微笑，问：“这样？”
“不不不，不是这样，嘴角，嘴角要再夸张一点。”寒海导演指导。
白璃看向占据排练厅一面墙的镜子，嘴角上翘，笑容更灿烂了一点。
“味道对了，但不够自然，啧，我就不该夸你。”寒海导演说。
食品级的脑子原来是夸奖吗？白璃在心里问，道：“我会多加练习的。”
寒海导演没说话。
演员的保证，她从来不听，只看行动的成果。
“您看起来不打算解散这个剧组。”白璃又道。
“为什么要解散？”寒海导演反问。
“对啊！为什么要解散！”排练厅里的第三个人大声道，“我还是第一次当男主角！”
男主角，新荣&#183;提拜腾，顶着他那张在很大，很方的脸——尤其在狐人中很大很方的脸——呜呜哭诉：“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当男主角的机会，我已经告诉了我妈妈我爸爸，我的三个叔叔，两个姑妈，包括他们的邻居，邻居家的孩子，以及我已经分手的初恋女友……这个剧组怎么可以解散？这个剧组绝对不能解散！
“导演！”他眼泪已经落下来，“请一定要坚持下去！”
“……”这好像不是说坚持就能坚持的情况，白璃想。
要知道，今天来参加排练的，只有演女反派的她，和演男主角的新荣，只有他们两个人。
白璃其实也想坚持，她并不打算放弃这份剧院演员的工作。毕竟，她虽然名义上成为了审判庭情报科的顾问，也办好了手续，但直到今日，审判庭都没有再找过她，只在昨天，将举报奖金、乐彩的赏金，和半周的基础工资，一并打给了她。
什么都不干就能拿钱确实很好，却不是磨砺心灵的修行之道。何况白璃已经逐渐感到了乐趣，对表演，也对表演中学习到的各项技能。
过去完全读不下书的白璃，开始考虑要不要参与大学招生考试。
如果可以，她想去试试表演系。
但要去考试的话，在剧组的工作就得放弃了。
白璃没有立刻放弃，因为她听说，很多演员在寒海导演这里学到的，比大学三年里学到的更多。
既然如此，只要寒海导演一天不解散剧组，她就能免费获得一天寒海导演的指导课。考大学是明年的事，她没必要那么急。
白璃心里是这么想，但她也知道，资金一断，寒海导演不可能坚持太久。
所以刚才她被质问，她就猜测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排练了。
不曾想，寒海导演的想法，和她完全不一样。
“只是要再找投资人而已，”鸟人道，“和以前比已经好多了，至少现在我拥有这个剧院。”
“什么？”新荣瞪大眼睛，“不是说爱缪剧院的新主人是乐……咳咳咳，是那个邪神信徒吗？”
正是因为大家都听说过这件事，剧组的人才消失得那么快。
“哦，”寒海导演解释道，“我一听说了乐彩有可能是邪神信徒的事，就找我和他的一个共同朋友，借了一笔钱，用这笔钱买下了爱缪剧院。”
她说到这里，露出瘆人微笑，道：“而我和他的这个共同朋友，上周末被审判官敲门，总之，现在还没回来。”
新荣张大嘴巴。
邪神信徒没有人权，以他们名义签下的合同，很多都会被直接作废。就像白璃如今还背负着她丈夫的欠债，但可以打官司不承担债务一样，寒海导演借的这笔钱，将来很可能不需要还了。
这种空手套白狼的办法真是巧妙，受害者又是邪神信徒，白璃听着就很高兴。
但她很快意识到一个重点。
“导演，”白璃问，“你是有猜到那个共同朋友，很大可能是邪神信徒吗？”
“如果乐彩确实是，那他肯定也是，”寒海导演笃定道，“和这群人来往多了，你是能意识到的，他们绝对有个更小的圈子。”
“淫乐沙龙……之类的？”
白璃压低了声音，十分好奇地问。
“淫乐沙龙算什么，那种地方我也被邀请过。”寒海导演光明正大说出了让新荣捂住嘴的话。
她道：“对于某些人士而言，淫乐沙龙和半公开没两样，这种半公开的淫乐沙龙，如果过于违反道德法律，很容易会遭到举报的。所以淫乐沙龙没什么，重点在比淫乐沙龙更深的地方，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但我知道，审判庭很难查到那里，哪怕这次他们能抓住很多人。”
哦。
是吗？
白璃按住开始随情绪起伏的魔力，对去大学平静地读三年书失去了兴趣。
她转移了话题，等到排练结束，才以一直以来的积极态度，询问寒海导演。
“你想帮我一起寻找新投资人？”寒海导演打量白璃，审视的目光比白璃参加面试时还冰冷。
哪怕不用侦测思想，白璃也知道，她以为她像其他演员一样，没看上乐彩，却依然想进入圈子，好得到一些“个人投资”。
白璃不打算反驳她的心里话，只对着女性鸟人露出笑容。
十几秒后，她得到了寒海导演的应允。
只剩两个演员的剧组，想继续排练是很困难的，白璃的尝试或许能给剧组拉来新投资，寒海导演没有拒绝的必要。
这确实是很理智的想法。
寒海导演的错误大概在于，她猜错了白璃的尝试方向。
怀着将文艺圈潜伏邪神信徒一个一个抓出来杀光的念头，白璃哼着歌接回小玉，回家就发现欢半香已经到家了。
自乐彩死后，欢半香就再也没有加班或值夜班。现在每天早上，她都能和白璃一起送小玉到日托所，晚上则会打包一些菜肴回来，等着白璃再做点什么，一起面对面吃晚餐。
这样的生活非常愉快，哪怕不聊天，只是待在一起就很开心。因此，晚上白璃进卧室前，停留在起居室的时间，大大地增加了。
今天也是如此，她抱着小玉喂奶哄睡，同时向欢半香请教审判官课本上看不懂的内容。
她们一边看书一边闲聊，气氛其乐融融，直到白璃听到了主的声音。
她抬起头，还没开始寻找起居室里的镜面，先发现，欢半香在看着她。

第100章
上个礼拜，铁榴市审判庭总所。
欢半香在审判长芮尔勤的办公室里，瞪着蔚蓝色的大眼睛，听完了芮尔勤的话。
听完后她开始了漫长的思考，芮尔勤也充满耐心地等待。
三分钟后，欢半香郑重地开口，道：“我明白了。”
芮尔勤点点头，合上了办公桌上属于白璃的市民资料，打算将这份复印件交给欢半香，由她在接下来的任务里进行对照。
“既然你明白了，”她道，“那么，对白璃&#183;博美的一部分监视，就——”
“但是！”欢半香突然出声打断道。
芮尔勤神色不变，只是将复印件放下，听欢半香大声道：“审判长！我不觉得白璃会是邪神信徒！”
芮尔勤微笑。
芮尔勤心想，你完全没明白啊欢半香！
芮尔勤拉住自己一边的耳朵，捏了捏，才放手让耳朵弹回去。
这个动作整理了芮尔勤的思路，她叹了口气，重新开始说明。
“现在的问题，不是白璃&#183;博美是不是邪神信徒的问题，而是总部，大审判长，直接下达的命令，一旦白璃&#183;博美有遭遇污染的迹象，立刻击毙，问题在这里。
“不是邪神信徒的人就不会遭遇污染吗？铁榴市每年失踪人口在两千上下，这两千人里，因为触碰邪神信徒恶意留下的魔力，无意中被污染，转变为魔物，完全失去了原本样貌，所以无法确定原本是谁的人，占据了三分之一，他们大多和曾经的白璃&#183;博美一样，只是普通市民……”
“但我们发现了这样的市民，步骤是送市民去净化室，而不是击毙啊！”欢半香急切道。
“是这样，”芮尔勤手肘立在桌上，双手手指交叉，撑起下巴，道，“但是，注意我的用词，欢半香，曾经的白璃&#183;博美是普通市民，但现在的白璃&#183;博美绝不可能是。说起来她哪里像了？普通市民能杀掉两个邪神信徒？两个之中有一个还是邪教骨干。”
“一个邪神信徒不是职业者，另一个是仪式师，身体素质和普通人无异，审判长，她只是在合法自卫……”
“我没有说她行为不合法的意思。”这回是芮尔勤打断了欢半香，说，“但通过乐彩&#183;西卡迪尔的死亡可以看出，白璃&#183;博美与邪神信徒的纠葛已经越来越深。她在吸引他们，又或者她本人在有意无意追逐着他们……说到底，那份无法解释的直觉，真的是直觉吗？”
就在刚才，在欢半香来到前，芮尔勤第三次复盘这次的畸变教派河堤袭击。
由于众多意外，畸变教派的这个袭击，在实行时已经完全看不出他们计划的原貌，只能靠俘虏口中的情报复原。
芮尔勤对照畸变教派原本想得很美的那个计划，回顾真正发生的事，只感到那些意外，恰到好处地将事件走势，引导向牺牲最少的结果。
一个普通人的直觉真能做到这点吗？
不行的，做不到的。
那必须是拥有更高的视野，掌握事件全貌，做出各种权衡后，才能展现出的完美。
而这这份视野的高度具体有多高，意识到它存在的那一刻，芮尔勤已经战栗地不敢揣测。
是尖晶市那边……
怎么可能？他们铁榴市和尖晶市相距有一百多公里，总部下发的秘密通知中，说过这已经超过了影响范围……
而且，通知也向他们说明过，那是一个掌握了什么权柄的神。
无论如何，梦境能对现实起这么大的干涉吗？
比起梦境，芮尔勤感觉自己，更像是看到了被人随手拨动的命运。
“那不是直觉。”
更可能是源于神明的恩赐，是魔力凝固而成的天赋。
得到大审判长命令的芮尔勤，已经可以确定地这么说。
但这些对新生梦之主的猜想，还不能告诉欢半香。
芮尔勤只道：“深深陷入沼泽的人，真的能不靠任何外力，自己产生觉悟，自己爬出来吗？
“欢半香，我们刚才仔细讨论白璃&#183;博美的过去，说你帮助白璃&#183;博美，是你看到了在她浑噩心灵中燃起的火光，然而火光是需要去点亮的，那个在背后真正给了白璃&#183;博美希望，你作为最亲密友人却完全不知道的人，是谁？”
可疑，真的很可疑。
如果以极端挑剔的心态看待这份市民资料，最可疑的地方就在这里。
根据惯性往前的人类，改变方向需要理由。
不久前精神医师协会给出了评价，他们认为，白璃&#183;博美的女儿，作为理由……不够。
“但是，”欢半香纠结道，“就算隐瞒了什么，我也能感觉到，白璃绝非邪恶之人。”
“邪恶与否不是靠你感觉决定的，”芮尔勤沉声道，“你可以坚持你的想法，说到底，只要白璃&#183;博美一直没有被污染，不就好了吗？欢半香，你不如将这个监视任务视为某种保护，从现在开始，回去你的家中，用你的眼睛，认真去看她吧。”
***
欢半香看着白璃。
沙发边的灯光，照着她那双漂亮的蔚蓝眼眸，也照着倒映在她眼眸里的白璃。
“怎么了吗？”欢半香敏锐问道。
“白璃女士。”欢半香眼眸里倒映的白璃，已经变幻了身影，有着一双异色眼眸，左眼粉色黯淡，右眼银色闪耀的神明，下达了祂的命令。
“你已经踏上了职业者之路，除了修行内心之外，你也要开始练习职业者的技艺。”
神明一边说，一边轻笑。
“枪械大师可以制作超凡子弹，血肉医生可以制作血疗针，更不用提炼金术师，他们是这个世界超凡道具的最大生产者。心灵之刃也可以如此，这正是现在刚刚踏入门中的你需要，也能够探索的。
“虽然，在审判官眼睛底下进行探索，会很困难，但心灵之刃也是讲究潜伏与控制的职业，这将是你一举多得的课题。”
白璃点了点头。
她对欢半香道：“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最近我可能会晚归。”
“哎？”欢半香很惊讶，“戏剧排练也需要加班吗？！”
“好的，主。”白璃控制着，不让脸上显出激动的神色，同时在心里回道，“我一定会让您满意。”
她张口道：“不是排练，你也知道，乐彩原本是我们剧组的投资人，他死后，剧组的资金就断了，导演说她能带我去一些宴会和沙龙里，寻找新的投资人，我也想跟着她发展人脉。”
“人脉很重要。”欢半香不由点头，“但是……”
“嗯，是的，我还要照顾小玉。”白璃低下头，出生不到四礼拜，却已经遭受许多折磨的小小女婴靠在她怀里，刚刚喝完奶又排泄完，现在满意地闭着眼，发出规律呼声。
“要是我把小玉转到全托班，”白璃忧虑地问，“会显得我作为唯一亲人，对她太不负责了吗？当年我妈妈一直对我说，她从不找日托全托看孩子，家里每个孩子都是日日夜夜亲手照顾的，亲手照顾孩子才是爱的体现，她非常爱我……”
“没有这种说法！”欢半香立刻道，“你对小玉的爱，怎么会因为你送她全托就不在了呢！源血之母教会开设各种日托全托机构，就是为了选择生育的家庭能不受拖累地继续工作，即便是母亲亲自照顾，可不一定比得过专业人士——”
海思科犬人被白璃轻松拖入城市中长久存在的争议议题中，看起来已经忘记刚才的问题了。
不过白璃能看到，欢半香脑部变化的色彩中，有一点浅浅的灰色，一直都在。
从上礼拜，她们从审判庭总所回来后，就一直都在。
白璃低声嗯嗯，应和着欢半香的说法，并看着对方的眼睛。
神明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但是，林并未真的离开。
不知为何，白璃和欢半香的相处，总让他有某种即视感。
错觉吧，晃掉脑海中的粉色眼眸，林说服了自己，在周边的镜面转了一圈。
来到欢半香家的隔壁，他看到了这间公寓里的住客，已经不是之前那一户人，而是一对……等等，一对小熊猫人兄弟？！
林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种族，目光在他们的耳朵和尾巴上流连了好一会儿，才落在他们手里的窃听设备，和记录本上。
情报科成员，当然。
林又离开了公寓，出现在街道一家店的橱窗上。
街道的两个方向，都有看起来像是普通市民的人在隐秘盯梢，而且还是以跑步速度闻名的豹人和羚人，这是为了预防白璃逃跑吗？
铁榴市审判庭的应对不可谓不慎重了，可惜，他们不知道，这些情报科成员与众不同的情绪，让他们在林，以及白璃的视野里，显眼得像是一堆黄色奶油菇里的毒蝇鹅膏菌一样。
白璃有能力应付，从刚才的考验中确定了这点，林回头，看向神国里白璃点亮的许多镜面。
作为他的第一个真正信徒，白璃点亮镜面的范围，一直很广。
尤其是对比雪爪和良章他们不到五十米的照亮范围，白璃简直跟个巨型探照灯一样。
随着她成为职业者，她照亮的范围又扩大了一些。而第二个真正信徒，塔丹沙&#183;安塞先生，哪怕是他已经虔诚皈依的现在，他照亮的范围，也只有一百多米，偶有波动。
但他最虔诚时，可以将周围环境照进镜中，白璃反而做不到如此。
两人不知为何造成的区别，让林很想仔细探究一番。
但他今天很忙，制作超凡物品的实验已经交给白璃，他要去实现他的第二个构思。
暗海之洞。
松鼠人盼露&#183;卡罗林西，已经在整理出来的地上，努力画出了一个没什么瑕疵的正圆。
林要通过她的手，尝试属于镜中瞳的第一个仪式。

第101章
仪式阵绘制步骤——
画好圆圈后，做两条经过圆心的辅助线，这两条辅助线要互相垂直。
再将一条辅助线在圆圈内的线段四等分，标记好四等分的点，再标记另一条辅助线和圆圈交叉的两个点。
用两条对称的弧线，连接圆心之外的标记点。
最后，再以圆心为中心，画一个上下缘和两道弧线相擦的小圆。
如此一来，一个圆圈里的简笔眼睛图案，就画好了。
这就是林自己设计的镜中瞳领域仪式通用基础版1.0，非常简单，老少皆宜。
可光是画好，并不能让这个仪式阵能投入使用。
仪式阵的图案不能有误差，墨水更不能随便。
但这些出逃奴隶能上哪里找墨水？宰一只墨鱼吗？
林最后选择了珍珠粉。
不掺水，也不掺入任何液体或杂质，就是粉末本身。
将纸张对折，中间放上珍珠粉，然后沿着画好的仪式阵图案，将晶莹的粉末细细地倾泻。
哪怕是正式的仪式师，用这种材料画仪式阵，也会感到困难。
盼露还不知镜中瞳给她上了难度，她缓缓将珍珠粉抖出，紧张到忘记了呼吸。
于是，在她抵达自己的憋气极限时，她控制不住地深吸了一口气。
呼，她面前的珍珠粉全部吹散了。
就在旁边看着她的其他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尤其是大小眼这笨蛋小孩，他趴在距离圆圈很近的地方，目不转睛盯着盼露的动作，所以他倒抽一口气时，又吹开了粉线的另一段。
众人没想到还会有次生灾害的，顿时全都屏住呼吸。
过了十几秒，代表人类活动的呼吸声，才重新响起在洞窟中。
大小眼的父亲一脸歉意地上来把孩子抱走，扒开孩子身上唯一一件蔽体的短裤就开揍。
大小眼哇啊哇啊的哭声里，趴在地上的女松鼠人，失去了动作的力气。
她感觉浑身发软，却还是努力站起来，小心地将盛了珍珠粉的纸张放好，才拿起一边的破布头，去擦跑到圆线外的珍珠粉。
这些被抹布擦掉的珍珠粉，肯定不能用了。从仪式学上说，作为墨水，它们已经被污染。
重新整理干净仪式阵的阵基后，盼露看向所剩分量不多的珍珠粉，先去洗了手，回来重新趴下，然后才拿起盛有珍珠粉的纸张。
如果再出错一次，今天的仪式实验，就要提前宣告结束了。
而要进行下一次实验，恐怕得等到礼拜四，甚至礼拜五。
毕竟在这里，可没有途径去购买珍珠。
不，想在城市里买到真珍珠，可能比藏身洞穴里的人出去挖贝壳更困难。
珍珠是比许多高品质宝石还要罕见的奢侈品，因为天然珍珠的光泽难以长时间保持，几十年就会黯淡甚至粉碎，反而让它得到了“消逝之美”的称赞，受到了富人们的追捧。
天然珍珠的价格比黄金更高，要是在城市里，盼露哪有能力弄到珍珠粉来画仪式阵？
当然，珍珠比黄金缺稀，也有孕育珍珠的蚌类，在城市乃至城市周边，很难存活的缘故。
相比之下，暗海之洞周围，无论是蚌类还是珍珠，都要常见许多。
因为和家人赌气，出走离开了城市，结果被邪神信徒抓到的叛逆逃课少女，原本是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的。
但五年后的她，现在的她，倒是知道了暗海之洞周围蚌类很多的原因。
暗海之洞周边的海水更营养。
蚌类是靠海水中的营养维生的。
它们出产的天然珍珠，价格如此昂贵，更是有邪神信徒在炒作的缘故。
暗海之洞是唯一能拿出大批珍珠的地方，很多时候，邪神信徒进行交易，以及向城市官员行贿，都是用的珍珠。
但暗海之洞的管理者们大概想不到，他们对蚌类的放养培育，会让出逃的奴隶们，得到第一批真正能利用的资源。
蚌肉能吃，蚌壳可以磨制当工具，珍珠更是指向镜中瞳的圣物，怎么会有这么万能的东西？
如果不是出逃奴隶们采集蚌类的难度太大，想要得到大量蚌类，需要摩西祭司亲自采集，盼露还能更喜欢它们一点。
早上盼露是这么想的。
现在盼露拿着珍珠粉，压力重重。
明明从蚌肉里剥出了那么多珍珠，为什么研磨成粉之后，却只有这么小小一捧？
花了两天时间，才得到这么小小一捧，想要再搜集到这个份量，可能又要等个两三天。
但盼露绝不愿，她不愿再等。
女松鼠人咬了咬牙，将对折纸张的一端，慢慢伸向断开的粉线。
她提醒自己记得呼吸，但不要呼吸太大，还有，要竭力保持着平缓的心跳，免得手抖，然后再次将珍珠粉，沿着圈线抖落。
她很快补好了断开的粉线，但完全不敢松气，哪怕膝盖疼痛，也继续趴在地上，去续上粉线的另一端。
不知过了多久，女松鼠人终于完成了整个阵图，站起。
立刻有一个女人轻手轻脚地过来，帮盼露擦掉了汗。
她们都很小心，不让自己动作影响到阵圏。
搽完汗后，盼露看向人群之中，看向正听着一个人诉苦的摩西祭司。
“还行。”摩西道。
出逃奴隶们发出了小小的欢呼声，欢呼声的音量，以不会影响到阵圏为前提。
盼露没有欢呼，她问：“然后呢？”
摩西祭司做出了侧耳倾听的姿态，片刻后回答：“将指向主的仪式材料，也就是我们留下的那颗最大的珍珠，放在圆圈中心。”
盼露咽下一口唾沫，抬起手，旁边立刻有人将擦拭得很干净的一枚瞳仁大珍珠，放进她手里。
握住珍珠，她小心翼翼地跨过阵圏，将珍珠放在自制圆规戳出的圆心上。
放下后她看向摩西祭司，见蓝卷发美人鱼朝她点了点头，她才更小心地退出仪式阵范围。
“接、接下来？”
越靠近仪式完成，越紧张的盼露，结巴了。
摩西又倾听片刻，道：“先等一会儿。”
先等一会儿，林要在他那边完成一个仪式。
尖晶市三层，绿陶泥街A12号，102室，拉上了窗帘的书房。
蒙眼的仪式师，将一面布铺开在地上，上面是提前画好了的仪式阵。
他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红宝石吊坠，将它放在仪式阵的中心，又拿出一根银针，往自己的食指指尖轻轻一扎。
血珠冒出来，林跪在仪式阵中，用血在红宝石下方画了一根横线。
画好后他的手并未抬起，就这么按在横线的末端，开始低声诵念。
“源血之母，生命之母，人类之母……”
仪式阵中心的红宝石，随着林的诵念，泛起流动的波光。
“……血从我体内流出，泪从您体内流出，这慈悲落于我身，消弭我的痛苦……”
闪烁于红宝石上的波光，在起伏的声音中凝固。
它凝固而出的形状，是一滴泪水的形状，又或者是一滴鲜血的形状？
林念完全部的祷词，仪式阵中心的红宝石，已经成为一枚拥有治愈能力的红宝石。
他没有起身，依然跪在仪式阵中，只捏着细绳，将红宝石提起，朝向仪式阵对面，树立摆在地上的镜子。
红宝石和泪珠般的光，映入镜中。
一同映入的，还有镜中瞳。
神国中，林看着那一抹红光，低声道：“我都做了这么多了，还让他们在去往蓝宝市的前夕病死，未免有点问题。
“源血之母啊，若你认为这是亵渎，也请在救完人后再追杀我。”
熟练地做了一通道德绑架，林去感受自己寄托在红宝石上的情感。
这枚红宝石吊坠，并非来自审判庭的配给，而是他考得仪式系年纪第一后，赫果主任做主给他的奖学金的一部分。
差点卖掉，但最后还是没卖。
仪式材料，哪怕是宝石类的仪式材料，也是消耗品。当年的林大概想不到，它能在他身边保留这么久。
“再一次，”现实中，林对它道，“亲爱的，再救一个人吧。”
“高兴，纠结，”神国中，镜中瞳对它说，“怀念，紧张，恐惧，喜悦……”
林一一分辨寄托其上的感情，当他念出最后一份情感的名字，红光突然于他手中凝固。
喜悦，救生的喜悦。
它即是镜中的红宝石。
林捧着它，离开自家那面镜子，来到藏身洞穴的一处镜面前。
他看到了等待的人群，紧张的盼露，以及卧躺在仪式阵不远处的一个男人。
经过林费了老大劲的指路后，雪爪昨天成功带着匕首上的剑岚，回到藏身洞穴。
一起被她带回来的，还有在林引导下，从邪神信徒那儿偷到的超凡药物。
比不上血疗针，但花之牧者的秘制草药，几乎能和炼金术师出品的炼金药剂相比。
经过秘制草药的治疗，藏身洞穴“医院”里的四个病人，有三个已经快能出院，剩下的一个却依旧高烧不退，口吐白沫，出现抽搐的症状。
到了这种地步，哪怕拿着神秘学草药，一群不懂医的人也无从下手。
想要挽救他如风中残烛性命，需要更大的奇迹。
比如血肉医生的法术。
比如源血之母领域的一些中型仪式。
盼露看到了摩西朝她点头。
她立刻张嘴，几乎是将背了一天的这段祷词，从脑子里往外倾到。
盼露道：
“镜中瞳！心灵主宰，梦境之王，请看着我——”

第102章
“——请看着我，您亦是所有镜子的掌控者，我身前这面镜子的掌控者！”
无意识摆出祈祷姿势，双手交握在胸前的盼露，说完这一句后，突然看到仪式阵中心的珍珠上，散发出了淡淡的辉光。
这辉光难以形容，它不像是其他神明的仪式，神明响应后，出现的魔力辉光有明显的偏向性，比如源血之母的鲜红，光明之龙的明黄，金锤子的灿金，又或者敲钟霜鸦所带来的，变得寒冷的空气……此刻，此处，昭示神明响应的辉光，无形无质，却让仪式阵中心珍珠的表面，变得更光洁，珍珠品质不够出色所以表面稍显朦胧的倒影，骤然变得十分清晰。
这也让珍珠散射出的珠光变得更明亮，即便它只是静置在砂砾之间，它也是最闪耀的珍宝！
而神国里，林在静静感受此刻出现的崭新连接。
更深处，混沌嘶吼的污染中，他看着代表盼露&#183;卡洛琳西的光束，在她站在仪式阵边缘念出第一句祷词时，骤然变成了光带。
但光带连接的，却不是林和盼露，而是林，和一个图案。
一个圆圈里画着一个眼睛的图案。
林和那个简笔画眼睛面面相觑，震惊了片刻，才意识到不对，猛地抓紧了光带。
不，不是振动光带传递过去了污染的问题。
实际上，由于光带彼端不是人，而是一个……呃，嗯，而是一个符号，相比于普通人变动的意志而言，它要稳定很多，只比坚定了心灵修行之路的白璃差一点，刚和林连接上的塔丹沙还比不上它呢。
但符号只是符号，为什么会有振动？
林将这个问题暂时按下不表，他继续收紧光带，不然，他的魔力就要呼应制造符号的材料——珍珠粉和珍珠，直接让仪式周围所有人睡过去，让他们陷入梦境了。
珍珠，确实能当做指向镜中瞳的仪式材料，但它的指向，是偏向于镜中瞳身为梦神的那一面，这导致这个仪式阵更适合梦境领域，而非林想要的镜面。
好在，身为一个仪式师，林早就考虑过材料可能的偏向问题，设计出了祷词的第二句。
——镜子掌控者。
祷词勉强拉回了这个仪式的指向，“我身前这面镜子的掌控者”重复强调，并将仪式暂时固定在珍珠的镜面上。
林终于能将魔力传递过去，松了一口气。
主持仪式的盼露不知道林的这番胆战心惊，她还在继续诵念：
“——这世界上镜子有无数面，这世界上镜子唯有您这一面，在那面镜子前的也在这面镜子前！”
镜面之后，林缓缓向前递出凝聚泪珠光芒的红宝石。
这红光出现在珍珠的镜面上，大厅角落里的蕈人，和另一边要求围观的剑岚，看到这红光，都瞪大了眼睛。
虽然蕈人瞪大的是它寄生蚂蚁的眼睛。
这些没什么见识的奴隶认不出来，他们还认不出来吗？虽然红色的魔力有很多种，但这种鲜红似血的光辉，只可能是源血之母的正统，象征血肉魔力的红光！
难道镜中瞳已经飞快将一个源血之母的职业者，也变成了他这样的状态？
剑岚惊恐想，但他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是不能使用魔力的，或者说，魔力无法穿过灵魂之匣进入现实外界。
所以没理由啊，实在没理由啊。
这正统血肉法术的魔力辉光，到底来自哪里？！
难道有源血之母教会的人，被邪神控制了吗！
主持仪式的盼露，不知道这两人的震惊，不过，和出身在暗海之洞，甚至没见过源血之母职业者的其他奴隶相比，出身城市的她，至少能靠小时候生病去圣心医院的经历，辨认出这是红光，能治疗的红光。
盼露的内心激动起来，她努力冷静，诵念出最后一句祷词。
“——请您展现吧，反射之镜啊！”
唰！
闪耀在珍珠镜面上的红光，从镜面射出。
这些光在空气中交织，一颗蕴含泪珠光芒的红宝石虚影，在交织中浮现。
它和镜中的红宝石相对，悬浮在珍珠的上空。
“哦——！！！”围观的出逃奴隶们发出没见识的惊呼。
“成、成功了吗？”盼露双手依然交握胸前，祈祷般地问。
“你拿起珍珠，”摩西镇定复述和他意识沟通的林的话，“让宝石投影悬在千信的上方。”
盼露点点头，同手同脚走进仪式阵，拿起珍珠，又同手同脚地向昏迷不醒的千信走去。
她转动珍珠，让红宝石虚影向前投射，悬在千信的胸膛上。
“滴答。”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泪珠从红宝石虚影中落下，滴落在了千信的胸膛上。
水波般的闪光从滴落处向他四肢扩散，这个有着白色尾巴的鼬人，急促的呼吸肉眼可见开始平缓。
在旁边负责照顾他的女人，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只是轻轻触碰，她就露出愕然神色，抬头对盼露道：“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盼露手里的珍珠，已经不在闪烁红光。
她回过头去，刚才还保持着形状的仪式阵，组成线条的珍珠粉在无形力量下震开，和砂砾混为一体，已经无法再使用。
盼露腿一软，跪坐在地。
她不顾自己摔得腿疼，反而探身去摸千信的额头，然后得出了一样的结论，愣愣道：“真的没那么烫了。”
“真的吗？”
“真的吗真的吗？”
其他人围过来，趁着盼露忘记主持秩序，一个接一个地去摸千信的额头。
“好像是不烫了！镜中瞳保佑！”
“真的！谢谢镜中瞳！”
“哇！镜中瞳，好厉害！”
在人群之外，只有少数几人没围过去。
带着剑岚的雪爪，是知道病人不好被人围着，哪怕那是一个快要痊愈的病人，所以她不动。
而蕈人，则是走向了摩西。
它在圣灵人鱼的脚边站定，挤压菌丝形成的发声器官，道：“虽然刚才用的是镜中瞳的仪式，但实际救人的，是慈母之泪仪式。”
“慈母之泪？”摩西装傻，“那是什么？”
蕈人啧了一声，不接摩西的问题，只道：“你的主，和源血之母的关系，很好？”
“不知道呢，那种事，我一个小小的祭司怎么会了解？”摩西阴阳怪气道，“不过你这么希望我主和源血之母关系好，难道是蕈之王坚持不下去了，打算向那位有时候比银月还疯的女皇投降，帮她完善生命的领域，所以要请我主传话吗？”
蕈人不说话，它只看着摩西。
摩西哪里会怕它的小小目光，蓝卷发的美人鱼双手抱胸，甚至开始愉快地哼歌。
虽然在心里，他其实在和林对话。
“这回没出什么问题吧？”摩西问。
“不会有任何问题，”林回答，“你看，一次就成功，我简直是天才。”
“呵呵。”摩西冷笑。
他都不愿回忆，林上次做实验，结束后拿着一片漆黑磨砂碎片找他，问裂痕愈合，缺的地方也长好，这个拼不回去了怎么办，他当时听完是个什么心情。
他只道：“你他妈不过是个莽汉。”
莽汉就莽汉，至少是个幸运的莽汉。
林熟练地忽略了下属不带真正威胁的攻击性话语，一边感受着更明亮的信仰光束，一边询问道：“潜水船改装那边怎么样了？”
“大概明天就能改装完成，”摩西正经了态度回答，“从这里到蓝宝市要四到五天，所以大概一礼拜后，灵魂之匣的消息，就会随这些人抵达蓝宝市，在敲钟霜鸦教会和审判庭传播开了。
“一起传播开的，还会有你的神名。殿下，你打算怎么办？”
“能挽回亡灵的灵魂，应该能让审判庭和六柱神教会的态度，更暧昧一点吧。”林思索道，“我想六柱神是知道信仰和污染的关系的，这样一来，他们大概不会立刻强迫这批奴隶改信。”
“你就这个要求？”
“嗯，目前的诉求就这个。”
摩西思索了片刻，道：
“我明白了，我会陪伴这些人一起前往蓝宝市，直到他们抵达。乘船期间，我会在这群人里选择一个人，培养成能主持弥撒的见习祭司，这样一来，他就能帮助维持这群人对你的信仰。”
“嗯，”林笑起来，“谢谢你，摩西老师。”
“工作罢了，”摩西在心里翻白眼，“你不用谢。”
尖晶市三层，绿陶泥街A12号，102室，拉上了窗帘的书房。
林摇了摇头，但没反驳摩西。
他的唇贴上冰凉的红宝石，低声道：“也谢谢你。”
林依然跪在仪式阵之中，虽然仪式阵在仪式成功后就已经消失，红宝石内部凝固的泪珠光华也一样。
无法重复利用的仪式阵，好不容易画好，用一次就报废。
林刚进入审判官学校时，听过很多同学抱怨这点。
不得不将同一个仪式阵准备好几个，避免需要用时现场画仪式阵，这极大地增加了仪式师的工作量，即便是林，过去也不是完全没有怨言。
但今天，他理解了仪式阵报废的意义。
就在刚才，随着盼露那边的仪式阵报废，符号和林之间的光带直接断开，取而代之的，是盼露和他之间的信仰光束。
光束变得更强了，但再强也不是会互相传递污染的光带。
林明明当了两年多的仪式师，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想要拍案叫绝。
当初是哪位神人想出了仪式这种借用神明力量的方法？
如果没有仪式师，面对能肆无忌惮制造职业者的邪神，六柱神哪怕结盟，职业者数量存在上限的祂们，也不可能像是现在这样，几乎将邪神压制在文明之外。
虽然仪式师的数量同样有上限，因为代替仪式师，与神明产生了联系的仪式阵，不是完全没有振动，只是振动比普通人的振动小。
也就是说，如果神明同时回应的仪式太多，还是会出现控制不住污染的风险。
问题就在这里了。
图案加材料，为什么能指向神明？
明明只是无心的物质，仪式阵为什么还是会有着自身的振动？
林站起身，来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没什么动静的驻层分所，确定他应该没有被源血之母下神谕追杀。
他陷入思考，慢慢地，他有了一个猜测。

第103章
珍珠为什么能指向镜中瞳作为梦神的那一面，这个问题不需要太多思考，林就可以解释。
教导林神明学时，摩西曾说过，当年梦神信徒举行仪式，最常使用的仪式材料是贝壳和海螺，还有一些辅助材料，比如说海盐——这个材料和银月少女重复了——或者有灵者在睡梦中流出的泪水，等等。
甚至，在吹螺者经常活动的区域，关于海螺，有这么一个传说。
当身边有人睡觉时，人若附耳海螺的螺口倾听，就能在海潮声中，听到身边人梦中发生的事。
摩西作证，这个传说是真的。
但在如今，在吹螺者死亡了九百多年的991年，这条传说已经隐没在历史长河中，没有人会再提起。
因为随着吹螺者死亡，倾听海螺，只能听到海螺结构放大的共鸣声。
这种软体动物死亡留下的外壳，和梦境不再拥有关联。
直到林从吹螺者的残念手中，接过梦境的权柄，从海螺和贝壳中诞生的珍珠，才取代海螺和贝壳，成为有灵者梦境的形象。
那并非是林有意做出的选择，却符合林当时的经历，又能表明林和吹螺者之间的继承关系。
他继承了吹螺者的痛苦，但痛苦会变成珍珠，只是因为林决意将痛苦打磨。
如果林对梦境想法改变了，梦境的形象是否会变化呢？
这是个有趣的课题，林觉得以后可以慢慢研究。
毕竟今天的重点是仪式，他要先得出和仪式相关的结论。
第一个结论是，物质材料，之所以会拥有神秘学上的意义，是因为神明选择了这个材料。
那么往下延伸，仪式阵上的符号，之所以会拥有神秘学上的意义，是因为这是林自己选择了这个设计？
唔，如果林没有学过《仪式符号学》，他说不定真的会这么想。
《仪式符号学》是一门仪式师必修课，它教导仪式师如何排列符号组成仪式阵。
这门课的教科书第二章——《符号的演变与发展》，在开头就举了一个例子，关于邪神银月少女的例子。
据说银月少女领域内的仪式，在早期，需要按照日期和时间的不同，将仪式阵内“月”的符号变化。
“月”符号有时候是一个整圆，有时候是一个半圆，有时候只剩下一个半圆边。
但在新历三百多年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整圆和半圆边的符号会导致仪式失效，只有半圆符号能让仪式顺利举行。
银月少女的仪式师不得不更改传统，废弃了过去会变化的“月”符号，将半圆作为“月”符号固定下来。
这件事在畸变教派内部引起了很大的振动，大概有一堆老古董呼喊国将不国（？）什么的吧。
而到了991年，就林所见，畸变教派已经完全接受了半圆这个符号，甚至会将它作为银月少女的标志，烙印在奴隶脸上。
所有人都认可半圆就是“月”，和林一起上这门课的同学，甚至难以理解，整圆和半圆边，为什么在过去会被视为“月”的符号之一。
只有林能理解，满月是月亮，半月是月亮，弦月当然也是月亮。月亮的亮面就是会不停变化，地球人甚至以月亮的变化设计出了历法。
但这和历法里没有月份，也看不到月亮的异世界地下城兽人们，有什么关系呢？
相同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说，水波纹曾经是指向银月少女领域的符号，现在水波纹却更常见于源血之母和金锤子的仪式中。
又比如说，大量植物和动物符号，失去了指向效果，倒是蘑菇的符号种类增加了，蕈之王根本没有的仪式师狂喜。
还有什么“云”符号和“雾”符号结合，变成了“水汽”符号。
当时学这门课，林的想法是，这些地下城兽人们，在新历前是生活在正常地表的，有植物有动物有云的地表。
现在回看，林好想吐槽，真的，无论是六柱神还是邪神们，应该都没这么闲吧？
难道祂们隔几年就会改变想法，认为这个符号已经不能代表自己了，于是将它删掉？又或者加上新符号？
听起来真是好无聊的工作，如果符号增添真的需要神明手动操作，林以后肯定懒得干。
不过就他感觉来说，无论是六柱神，还是邪神们，都是比较务实的，不搞面子活，应该不会往符号有用没用上分精力。
既然如此，决定符号有用没用的，就不是神，而是信徒……不，是人。
即便银月少女的信徒，坚信“月”会随时间变化，从圆满到残缺，又从残缺到圆满，但接受了地下生活的大众并不这样认为。
大众认为“月”是半圆，于是整圆和半圆边失去了和“月”的联系。
大众只见过少量假花，和养殖工厂里的家禽家畜，于是大量他们没见过的植物动物符号，无法再起指向的作用。
“眼睛”这个符号，过去不能联系上任何神明，直到镜中瞳诞生。
因为林说了——
——我是镜中瞳。
这简洁明了的名字，让人能轻易理解，镜中瞳是和镜子以及眼睛有关的神明。
即便如今知道镜中瞳这个名字的人很少，但“眼睛”符号，和“瞳”联系，十分明确。
也较为稳固。
较为稳固，但不是完全固定。
个人的认知随时会变化，集体的认知改变得慢一些，再加上地下城封闭的环境，进一步减慢了集体认知改变的速度，符号的增添以百年为单位。
但缩小到一分钟里，一秒钟里，它其实也存在着微小的变化。
这变化反应在光带上，就是微小的振动。
“所以，仪式阵的本质，是神认可的材料，和人认可的符号，两者结合。”
在书桌前坐下的林，用手指在桌面上写字，好整理思路。
他不能将这些东西写在纸上，纸烧成灰了考古学家也能复原，这是敲钟霜鸦赋予他们的魔法。
林在桌面上写到：“正因此，盼露念出祷词之后，无需我决定回应不回应，光带就将我和符号连接了，这和原本信徒祈祷，我回应，光束再变光带的流程不符。
“仪式材料不仅能指向神明，在仪式中也起到代替神明自动应答的功能，万一被敌人利用……嗯，不会，因为得是原本就有光束的信徒，才能用仪式，主持仪式的仪式师填补了这个漏洞。
“某种意义上，仪式阵的效果，是制造了一个集体潜意识塑造的稳定人偶，仪式师操纵人偶向神明请求，仪式成功后再杀死人偶，啊不，杀死人偶是仪式的自动程序。反正，这样一来，哪怕是邪神的仪式师，在仪式过程中也不会沾染太多污染。
“那么，如果这个猜测没错……”
林往后靠在皮椅上，若有所思道：
“我可以改掉它的吧？”
直接抹掉人意识里半圆和“月”的联系，会怎样？
改变所有人意识里半圆和“月”的联系，银月少女的仪式，还能用吗？
银月少女的仪式师肯定会被干扰，而且，就职仪式的仪式阵都失效了的话，邪神就无法按照模板制造职业者了啊。
林忍不住畅想了一会儿，有点想看到时银月少女是个什么表情。
可惜，镜中瞳能不能做到这点，还是个未知数。
而且从白璃就职时的情况看，制造职业者重要的是神和人的联系加深，仪式，又或者仪式阵，并不是那么必要。
林很快放弃幻想，开始收拾书房里的仪式残余痕迹。
慈母之泪仪式阵用了一份，还得补上……
就在他蹲在地上折白布，默默算着这些时，他听到了祈祷声。
是暗海之洞，塔丹沙的祈祷声。
***
这是塔丹沙伪装成波波&#183;西格欧，潜伏在暗海之洞的第二天。
波波&#183;西格欧的工作，大部分他都处理得如鱼得水。
如鱼得水到叫人怀疑，曾经的他，到底盯波波&#183;西格欧盯了多久？
良章看得出来，这两人绝对有什么私下的仇怨，但塔丹沙不提，他便也不问。
反正波波&#183;西格欧已经死了。
对于塔丹沙而言，替代波波&#183;西格欧唯一的难点，不在于他不能操纵亡灵，也不在于他们两个除了都是鸟人外，没有半点相像，而在于他无法下手，折磨奴隶同伴。
不仅做不到折磨奴隶，他甚至不好以波波&#183;西格欧的身份，出现在奴隶们面前。
首先，和复生会的人不同，奴隶们对波波&#183;西格欧的模样性格刻骨铭心，塔丹沙如果不用心伪装，哪怕向主祈祷帮助，他也糊弄不了多久。
第二，一旦塔丹沙的扮演被奴隶知道，消息就一定会走漏，然后迅速被举报到邪神信徒那边。
塔丹沙有把握在某个时间团结所有奴隶，却没有把握之后不让一个奴隶起异心。
总有人背叛，总有人害怕。而需要花大量时间扮演波波&#183;西格欧的塔丹沙，现在没有工夫精细地指挥他们，防备叛徒。
得培养新骨干成员来协助。
信仰或许是一个更好的团结模式，这样能让同伴们更有主动性地互相监督。
塔丹沙记下这点，决定一定要尽快在奴隶中展开传教工作。
镜中瞳是极为仁慈的神明，而且塔丹沙不认为祂像祂说的那样不强大。
主是不像邪神、柱神那样，有着直白的强大，但主依然很强大，祂强大在祂对待人类的温柔态度。
没错，这是最好的选择，镜中瞳，就是如今暗海之洞的奴隶们，最需要的神明。
塔丹沙在田边的仓库办公室里，一边修改波波&#183;西格欧留下来的混乱账本，一边考虑之后的行动。
突然，他听到翅膀拍打的声音。
一只骸骨鸟飞到仓库外，连落下都不愿，盘旋空中，张开嘴，用魔力振动空气，像是人一样说话。
它发出了波波&#183;西格欧的导师的声音，命令道：
“波波，带上亡灵骑士过来一趟。”

第104章
“我们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在镜中瞳构建的心灵通讯中，良章忍不住这么说。
“没问题，主说了可以，一定就可以。”站在他旁边的塔丹沙，认真在心灵通讯中回答他。
应该也在通讯里的镜中瞳没说话，但这个不靠谱的主意，就是祂出的。
良章深深怀疑，这个恶趣味的神明，此刻就在看他的笑话，但已经站在这里的他已经失去了拒绝的机会，现在必须硬着头皮上了。
哪怕知道镜中瞳能读心，良章还是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才伸出手。
穿戴钢铠的手，握住了门把。
良章&#183;巴特弗莱，蝴蝶鱼种人鱼，低级考古学家，在八十一岁的高龄，被迫穿着一身硬邦邦实在不适合老年人的钢甲，还戴着头盔，只为了去一个中级亡灵法师面前，扮演亡灵骑士。
选他来扮演的理由是——
“剑岚是人鱼，”镜中瞳说，“你也是人鱼。”
因为和波波&#183;西格欧一样是鸟人，所以现在扮做了波波&#183;西格欧的塔丹沙，闻言点点头。
但蝴蝶鱼种人鱼和鲨鱼种人鱼的差别，比大雁种鸟人和海鸥种鸟人的差别大很多啊！殿下！
而且剑岚已经死了，他还活着！
哪怕可以暂时蒙蔽亡灵法师的感官，他伪装成的亡灵骑士，说不定会需要和其他亡灵一起活动，其他亡灵能认出来他是活人，不是死人！
“哦，这个很好解决，”镜中瞳道，“前段时间我和银月在尖晶市抢夺权柄，见识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仪式。这个仪式向敲钟霜鸦请求死亡的气息掩盖自己，用来躲避生命监控仪式的监控，但我觉得，这个仪式，其实更适合用来混淆亡灵的感知。”
什么？！
良章很想去关注那个仪式，但他的听到尖晶市，注意力就直接偏转了。
这几年很有名的城市，有矛盾双生的人间使徒坐镇。
如果神战发生在尖晶市，镜中瞳自称从银月少女手中抢走了梦之权柄，到底是真抢走，还是捡了那位使徒的漏？
这个念头冒出来，是完全不受良章控制的，等他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穿衣镜里的镜中瞳已经向他看来。
良章不知道祂听到他想法没有，一时间万分心虚。
心虚之下，他晕头转脑，不知怎么，就答应了伪装成亡灵骑士。
清醒后，良章倒是反应了过来，镜中瞳绝对是听到了他心里的话，才故意利用他的心虚。
但这个时候反应过来，又有什么用呢？
他只能尝试挣扎，道：“我们没有仪式师啊。”
镜中瞳不知为何露出了微笑。
祂转头对塔丹沙道：“波波&#183;西格欧这里是有一套仪式师工具的，当年他刚成为职业者，什么都不懂，买回来的一天学懂神秘学套装里，在——”
“我明白。”
不等镜中瞳说完，塔丹沙就点头，直接转身走向波波&#183;西格欧的卧室。
“唔，”看着光头鸟人的背影，镜中瞳和良章小声说话，“塔丹沙是怎么知道，这套工具在卧室保险柜里的？一般人听我的形容，首先会去找储物间吧？”
良章不想和祂说话。
良章还是说了：“您不是能读心吗？”
直接读心，不就知道塔丹沙怎么知道的了？
镜中瞳却道：“大部分时候，我还是很尊重他人隐私权的。”
哪里尊重了？！良章努力忍耐，再次决定不再和镜中瞳说话。
他们看着塔丹沙拿着一套工具走回，良章的忍耐直接破功了。
他道：“塔丹沙甚至没向您询问，波波&#183;西格欧的保险柜密码是多少呢……”
镜中瞳应和：“之前到底非法入侵这栋宅子多少次啊，啧啧。”
良章恍惚有是在和人对话，而且是在和一个孩子气年轻人对话的感觉。
这种恍惚感很快加重了，他看着塔丹沙按照镜中瞳要求，直接将穿衣镜放倒在地，飞快地在镜面上，布置了一个简陋到无法称为仪式阵的仪式阵。
然后，听祷词似乎是用镜子折射的原理，镜中瞳将不知来自何处的仪式效果，折射在了他身上。
于是，浑身缠绕死亡气息的亡灵骑士&#183;良章版本，满心只有问号，迷迷糊糊跟着塔丹沙走出宅子。
这确实是敲钟霜鸦的仪式不错……
等等？祂哪里找的？祂哪里找来的，能用主的仪式的仪式师？！！
良章的世界观都破碎了，走到内城区，走波波&#183;西格欧导师的办公室门口，才想起要挣扎。
可惜，他的口头挣扎，仅仅是表明了他被逼良为娼的立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门推开了。
本该走在亡灵骑士前面的“波波”，反而落后了几步，让亡灵骑士先进入办公室，以表示对亡灵骑士真正主人的尊重。
这样一来，良章成了第一个直面这个导师的人。
从来没干过这种事的老人鱼，跨进门后，第一眼甚至没找到人。
比起人，他先看到的，是鸟。
好多鸟，大的鸟，小的鸟，活的鸟，死的鸟。
上一次良章见到这么多鸟，还是在动物园。
每个城市的源血之母教会，除了开医院外，还会开动物园。但这个动物园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管理者担心外来者带进病菌和威胁。
结果，由于环境过于封闭，管理不透明，动物园最后沦为权贵们的食材供应点，稀少的牛羊肉供给都来自此处，与源血之母教会开动物园的本意——维系生态多样性——整个背道而驰。
而且，普通市民不能进入，教会人士却是另一阶层，像是良章，为了研究古代生物和现代生物的区别，就找关系进入参观过。
他在里面见到了各式各样动物，包括各种各样的鸟，但他那次见到的，关在笼子里的鸟，绝没有此刻所见的鸟有活力。
哪怕它们中的一大半是死的，它们依然比动物园里的鸟更有活力。
这说明将这些鸟制作成亡灵的亡灵法师，有一双妙手，精确地捕捉了鸟儿生前的姿态。
如果良章不是敲钟霜鸦的职业者，能分辨死亡的气息，他甚至会以为这些鸟儿都是活的。
良章忍不住仔细看过去，看到活的鸟儿和死的鸟儿，混杂站在高高低低的栖木上，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那些活的鸟儿，没发现身边的同伴已经死亡，还在欢快应和同伴的叫声。
而死亡鸟儿眼中细微的灵魂之火，则在燃烧，则在挣扎。
它在渴望自由。
亵渎。
混淆生命与死亡，这是极大的亵渎。
良章束缚在钢铠里的手颤动了一下。
他想要他的突击步枪。
然后良章才听到一个声音，道：“波波，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老人鱼寻声看去，同时鸟群像是被这声音惊动，呼啦啦起飞，从窗口飞出去大半，终于露出后面的亡灵法师。
就像塔丹沙之前描述的那样，钮越&#183;波比，波波&#183;西格欧的导师，是一个矮小的猫人。
他棕黄的猫耳尖上可见黑毛成簇，尾巴则又粗又短，似乎不是常见的猫人种族。
钮越&#183;波比是中级亡灵法师，但他已经在向高级亡灵法师攀登，实力非常不错，是复生会目前驻守暗海之洞的中坚力量之一。
他似乎是在大陆上惹了很大的事，才逃到暗海之洞来的，到底是什么事，和良章讲述此人性格做派的塔丹沙不了解，反而是镜中瞳提了一句，说这个人身负一千悬赏金。
良章刚听祂这么说时，很奇怪邪神为什么会关注悬赏金。
良章现在看着面前的钮越&#183;波比，只想拿出积蓄，再给悬赏金加一千。
但钮越&#183;波比不知他的想法，这个猫人正在皱着眉观察良章。
良章没有灵魂之火，没有特殊视野下能看到的被束缚灵魂，更没有诅咒的气息，但钮越&#183;波比浑然未觉，皱眉只是因为，对亡灵骑士不够满意。
“波波！”他拔高了音量，“我要你培养亡灵骑士身上的诅咒，你就是这么培养的吗？”
“对不起导师！”塔丹沙立刻低下了头。
不用任何法术，他模仿波波&#183;西格欧的声音，竟然模仿得惟妙惟俏，嗓音尖锐地道：“我每天三点就带着您的亡灵骑士去折磨那些奴隶……”
“三点？”猫人站起来，“面对我的任务，你竟然还敢回家？你不该二十四小时都在折磨奴隶吗！”
“……对不起！是我偷懒了！”
“你已经是我手下最不成器的学徒了，怎么连这点小事也干不好！”
“对不起……”
“你不会说别的话？！”
“导师，我错了，我之后一定二十四小时都……”
“闭嘴吧！”
猫人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来到良章身边，绕着他走了一圈，不满意的神色愈发明显。
无论是塔丹沙，还是良章，都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什么，但总之，这种不满意，促使钮越&#183;波比做了个决定。
“还得继续养……先不拿回来了……但这可是用审判官制作的亡灵骑士……错过这个机会，就没有更好的机会炫耀了……”
猫人小声嘀咕，然后恢复正常音量，道：“你带上它跟我来，我要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是，”塔丹沙立刻谄媚地说，“我之后一定一天四十八小时都用来折磨它看，谢谢导师愿意带上我去参加。”
但钮越&#183;波比只是冷哼，迈步向外走去。
塔丹沙和良章做出卑微姿态跟上，他们在内城区穿行了好一会儿，竟然走进了城堡区。
这是塔丹沙过去不敢打探的地方，甚至他怀疑，波波&#183;西格欧本人生前也并未进入过城堡区。
塔丹沙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内心却在激动。
他来到，于是主的目光也来到了。
这些邪神信徒根本不会知晓，他们的城堡正在坍塌。
正在心里赞美镜中瞳，塔丹沙突然看到，良章放慢了脚步。
“教士老爷！”他立刻在心灵通讯里提醒到，并稍稍抬头，寻找让良章停步的事物。
他立刻找到了，走廊尽头，大概是他们目的地的房间，打开的大门门边，有一只亡灵鸟。
这亡灵鸟站在栖木上，正在喊道：“欢迎！热烈欢迎！”
亡灵鸟本来没什么，刚刚在钮越&#183;波比的办公室里，他们就见到了不少亡灵鸟。
但是，这只亡灵鸟，是一只黑色的乌鸦。
亡灵法师们用它在这里迎客的意思太明显了。
哪怕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身为凡人，竟然如此亵渎一位神明的常用形象……
“我们杀了他们吧。”良章终于在心灵通讯中回答。
“啊？”塔丹沙愕然。
“能不能全部杀掉？”良章认真问。
“……教士老爷，冷静啊！！！”

第105章
虽然说了这样的话，但良章其实很冷静。
那种猎手举起枪瞄准时的冷静。
他收回观察那只亡灵乌鸦的目光，但用白色颜料画在亡灵乌鸦羽毛上的霜花图案，却还是烙在他心底，愤怒如寒风在老人鱼的内心盘旋，他几乎能听到他信仰的神明在和他低语。
……还不是时候……还不是你来见我的时候……活下去……我需要你活下去……
良章闭上眼，睁开眼，他不再和塔丹沙说话，哪怕他能感到那坚强的年轻人，在用担忧的目光看他。
他安静地跟在钮越&#183;波比身后，走进这间会议室，目光冷静地扫过会议室里的一张张面孔。
“‘腐烂之触’员率&#183;瑞特阿斯，悬赏金七百五。
“‘黑头颅’翼通亚&#183;朗伊尔德，悬赏金五百一。
“看那个鼻子上长角的的犀牛人，脸方得像是用直角尺比着长的，他是古和&#183;瑞艾楼，称号‘审判官坟场’，我……六柱神教会应该只叫他‘坟场’吧，他的悬赏金是审判庭的两千，加上敲钟霜鸦教会的两千，之所以这么高，是因为……”
“是因为他曾占据屠杀权草红市的敲钟霜鸦教堂，并杀死了前来救援的审判官一百零三人，将他们尽数转化成了亡灵，并带着大部分亡灵成功逃走了。”良章打断镜中瞳报悬赏的声音，道。
“这件事是近二十年来，敲钟霜鸦教会遭遇到的最大耻辱，”老人鱼的语气，是压制后的平静，“我们教会和审判庭甚至分别成立了一支小队追踪他，但二十年过去了依然没有成果，原来……”
原来，他在这里啊。
良章没说完这句话，因为塔丹沙感受到了，他最后没能控制住的咬牙切齿。
他在这里，他在这里活得十分舒适。
这间城堡里的大厅，名义上是会议室，布置却更像是林只在电视电影上见过的宴会厅。大厅中间是一片广阔的舞池，活人和死人在里面翩翩起舞，舞池前是一只穿着简陋的乐团在奏乐，角落里则有铺着白布的大小圆桌。
亡灵侍者穿行圆桌之间，按照吩咐，端上各种菜肴。
蒸熟的鲜红螃蟹，腌制熟成的整只火腿，表面油润的柔软餐包，某种点缀了许多果实的烤制面点，还有红色的酒，透明的酒。
哪怕在城市里的高级餐厅中，也见不到菜单上写有这些。
如果将味觉上的享受视为文明的成果，这一刻好像六柱神维护的人类文明，才是野蛮的那个。
钮越&#183;波比带着学徒还有亡灵骑士在一张圆桌边坐下，立刻有侍者端着盘子送上热毛巾。
侍者生前是一个兔人女性，但兔耳并不竖立而是垂落。它有着可爱的圆脸和丰腴的身材，脸上的笑容天然不见雕饰，犹如一个会对邻居哥哥说自己又胖了的学生。
不知将它转化为亡灵的亡灵法师做了什么处理，它的皮肤不像是其他亡灵那样发青，无论是脸颊，耳朵，还是手指关节，都透着一股健康的红润，甚至快步走动时还会做出喘气的姿态，以致低胸裙遮掩不到的部分，肉眼能见的微微颤动。
钮越&#183;波比一边用热毛巾擦手，一边直白地凝视，片刻后他朝另一张圆桌上的人打招呼，道：“正曼，你的技术真是越发精湛了。”
隔壁桌的亡灵法师露出得意笑容，他身边还有五个容颜更漂亮的亡灵，在朝四面八方展现它们或忧郁，或矜持的神色，足以见得他的显摆之意，但他口中还在说，“哪里哪里，在人身上做到这个地步，和在鸟身上做到这个地步，可不一样，能在那么小的尸体上精确的动手，您快能举办进阶仪式了吧。”
“早着呢，”猫人丢掉热毛巾，不满道，“虽然是弄到了好材料，却被我的学徒糟蹋了，你看看我这个亡灵骑士，还差好远。”
“哦哦，这是上次那个成功潜入了暗海之洞的审判官？”正曼让有着漂亮面孔的亡灵们，将他抬到钮越&#183;波比的这张圆桌旁，近距离观察“亡灵骑士”，用鼻子嗅闻良章的味道，不可思议道，“人鱼身上的海腥味您都保存下来了，怎么做到的？”
一直挂着不悦脸色的猫人，终于露出了笑颜。
他往后一靠，靠在了没有离开的兔人亡灵身上，开始讲解：“我最喜欢的，就是一些人鱼身上挥之不去的海腥味了，你也知道……”
“……这个叫正曼的傻逼，”两个亡灵法师交谈时，良章在心灵通讯中开口问，“他的悬赏金是多少？”
人鱼是不是都有些粗口天赋？林忍不住想，回答了他：“查无此人呢。”
一边说，尖晶市的蒙眼仪式师，一边合起了《991年通缉令全统计》。
他的视野从这本审判庭内部流通的参考资料上离开，回到暗海之洞的城堡中。
双眸异色的神明走过一个个光洁的餐盘，不知为何，对餐盘上的美味佳肴，毫无食欲。
他靠近了古和&#183;瑞艾楼，这个悬赏金高达四千的高级亡灵法师，显而易见是这间大厅的中心。
哪怕这个方脸犀牛人只是在闭着眼睛，静静欣赏乐池中的演奏，也叫周围的人满脸紧张，或明或暗的视线不敢离开他。
但还有一人和他分享了相同的待遇。
这个人和古和&#183;瑞艾楼坐在同一张圆桌左右，位置刚好相对，古和&#183;瑞艾楼闭目欣赏音乐时，她却放着刀叉不用，光手拿着食物大快朵颐。
螃蟹腿轻轻一捏，裹着红膜的雪肉就弹出来整条吸入，侍者切片的火腿搭配酱料和新鲜蔬菜叶夹进面包，手掌大小，一口一个，表面油脂丰厚的猪肘子，似乎突破性地使用了卤制的手法，肉已经软烂无比，她举起来，伸出长满倒刺的舌头，轻轻一舔，全部吞下。
林看着她半分钟吃掉这么多，却不见她紧身的银色流苏裙，体现出她身材有任何变化。
同时，林又一次合起了《991年通缉令全统计》，有些惊讶于这次的查找结果。
还是查无此人。
这几乎不可能，因为她的地位明显和古和&#183;瑞艾楼相当，这说明她也是一个高级职业者。
而邪神信徒中的高级职业者，尤其是三大邪神四个教派所属的高级职业者，每一个都罪行累累。
教派培养职业者是用来干活的，怎么可能当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但林眼前就有了一个，一个审判庭完全不曾记录过的畸变教派高级职业者。
林打量她的脸，突然抿起唇，如翻书一样回溯她的眸光。
这时候，古和&#183;瑞艾楼睁开了眼，看向对面的她。
他宣布：“你吵到我了。”
“哦，你会说话呢，”女人直接用手擦嘴，擦得口红在脸颊上糊成一片，“古和先生，我还当你是个哑巴。”
犀牛人闻言眯起了眼，某种漠然的目光从他的小眼睛射出，几乎在沿着女人的肌肉切割她。
女人也感觉到了，但她并不在意，反而朝古和&#183;瑞艾楼摊开了手，充满兴味问：“怎么样？还满意吗？我的这具身体？”
这话说得很暧昧，但两边的眼神抹杀掉了暧昧的可能性。
和古和&#183;瑞艾楼相对，女人的眼神里充满饥渴，那种要将眼前犀牛人生生撕开，直接吃掉的饥渴。
“确实还不错，”古和&#183;瑞艾楼做出了公正的评价，“但和我最为垂涎的那具身体比，你只能算一般般。”
“什么？”女人眨着她绿色的眼睛，好奇问，“您在打‘炽冷双枪’的主意，这个传言竟然是真的？”
大厅另一边的良章和塔丹沙，突然感到心灵通讯断开了。
就在他们疑惑并不可避免心生慌张时，心灵通讯又重新连上。
镜中瞳还在心灵通讯中，他们能感觉得到。
但不知为何，连关心主的塔丹沙也是如此，他们在镜中瞳的不出声中，保持了静默。
“传言？”古和&#183;瑞艾楼嗤之以鼻，“怎么能用这种说法玷污所有亡灵法师的梦想？说到底，畸变教派这次拿出来和复生会交易的，是你还有你五个姐妹的尸体，不是‘炽冷双枪’的尸体，你难道以为，你拥有能和‘炽冷双枪’比肩的魅力？”
说到这里犀牛人笑了，“当然了，你们愿意拿出银月上一任使徒的尸体也行，但我听说她直接被投入地幔，净化掉了？”
“和复生会不能比啦，”女人丢掉手里的骨头，将油污和手背上的口红一起擦在了自己的裙子上，“复生会至今为止的三个使徒，每个使徒都是一得到眷顾，就在数日内被审判庭和六柱神教会不计代价围殴杀死，如果想用使徒制造亡灵，你不能用这三个使徒的尸体吗？”
复生会的痛点被击中，古和&#183;瑞艾楼的脸色阴沉了下去。
“相比于难搞到的使徒，还是我这种可以量产的东西好获得点吧？六具和我一样素质的尸体，对我们畸变教派也是大手笔了。
“而且我们还花力气招待了您和您下属这样一餐，”女人摊开手，“如果您喜欢，这个乐团也能送给您。”
乐池里一个大提琴手拉错了音。
演奏的音乐突然变乱了。
能在这里演奏，乐团的人必然也是邪神信徒，甚至都是职业者。
他们都知道许多同胞的尸体会卖给复生会，但在这天到来之前，他们都认为会被卖掉的不是自己。
可惜，光是认为，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畸变教派诚意如此，难道您还不满足吗？”女人唉声叹气，“只是要您往大陆上走一遭，看看我们给您准备的惊喜。”
浑不在意自己也被卖的她说到，这个时候，林已经翻完了回溯，从古和&#183;瑞艾楼的眼中看向她。
良章也在观察古和&#183;瑞艾楼，以及古和&#183;瑞艾楼对面的女人。
片刻，仔细端详女人的老人鱼皱起了眉。
“难道，”对人类骨相很敏感的考古学家呢喃，“一个卡优缇狼人，蓝灰毛发和绿色眼睛，莫非是，雪爪的同……亲属？”

第106章
是的，女人有着和雪爪如出一辙的面孔，这除了血缘，没有别的可以解释。
但让雪爪诞生的魔物人类杂交实验，除了雪爪之外，应该没有别的成果了。
至少，没有比雪爪年龄更大的成果了。
林在犀牛人的小眼睛里观察这个女人，她看上去少说是二十五往上的年龄，外表十分成熟，可以说她是雪爪的姐姐，勉强一下不是不能当雪爪的妈妈。
如果林不是知道雪爪生理上的母亲已经死去，他大概会真的这么以为。
如果林不是拥有镜面回溯的能力，看到了这个女人的过去，他大概会真的这么以为。
该如何说明这个女人和雪爪的关系呢？
温情一点讲，可以说她是雪爪的同父异母妹妹。
现实一点讲，这个女人是雪爪逃走后，畸变教派魔物人类杂交实验组拿出来的最新成果，能够熟练运用魔物血脉，爆发堪比高级兽化人的战斗力。
但随着一次次爆发，她会逐渐劣化成没有理智的魔物，寿命还没有真正的魔物那么长。劣化一旦开始，就代表她只剩下了半年寿命。
而她的实际年龄，是两岁。
林在一片黑暗的神国中，按住了太阳穴。
他看到她在出生不过数周内，就身体发育成熟，什么都还不懂的时候，便已被分开了双腿。
雪爪逃走后，实验组改变了策略，可称为欲望掌控者的魔人调进了组。
他用油脂、糖、辣椒和酒水，喂饱实验品的味蕾，让实验品在尚懵懂无知的时候就无法离开肉欲，他责罚她们又仔细地抚慰她们，让自己的身影填充进她们的视网膜，还有心灵。
他甚至会带着实验品进入城市，让她们看外面的贫乏和萧条。让她们畏惧，让她们害怕。
这样一来，痛苦化为欢愉，自由化为囚笼，但实验品毫无察觉，哪怕他驯养她们如驯养一群狗。
这群长得像狼人的狗，为他，为畸变教派，连自己的尸体也能毫不犹豫地献上。
因为死亡，当然也是一种快乐。
“呵呵。”
林按住太阳穴的手转而去撑起额头。
他的手挡住了他仿佛在发光的眼睛。
左眼斑驳的粉色又黯淡了几分，不过林并未察觉，他只在仔细记住那个男魔人的样貌，评估他和如今的白璃谁更胜一筹。
魔人是稀少如变形者的一个超凡职业，因为大多数企图就职的银月少女信徒，都败在了释放自己欲望的那一关。
在六柱神的掌控下，在表面十分禁欲的城市中，一旦出现一个毫不掩饰自己欲望的人，不用多久就会被审判庭盯上。
选一个没人的地方，孤独地释放欲望呢？
更行不通了，因为魔人释放的不仅是自己的欲望，还有他人的欲望，就职仪式要求就职者身处人群之中，要求他们去往最繁华的地方。
毫无疑问，在这种环境下能成功就职，必须有点手段。
无外乎行贿加上腐化。
林眯起眼。现实中，坐在古和&#183;瑞艾楼对面的女人，实验品代号“三号”，有些奇怪地抱住了赤裸的胳膊。
她突然感到有些冷，可这个大厅明明有地暖维系温度。
古和&#183;瑞艾楼在这个时候说话了。
“我还是不明白，”他向前俯身问，“你们畸变教派一定要我去大陆上看什么呢？”
“一定能打动你的东西，”三号摊开手，“修英是这么说的，具体是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总归和从银月手中夺走了权柄的新梦神有关吧？”古和&#183;瑞艾楼说，并不相信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新梦神？”三号偏了偏头，伸出舌头舔唇，“那是什么？可以吃吗？”
古和&#183;瑞艾楼不敢相信她真的这么头脑空空，又换了两种说法试探，很快就让三号不耐烦起来。
“哦，不吃的话，”她问，“要做吗？”
古和&#183;瑞艾楼看她已如看一具尸体，不过这可吓不到三号，她本来就是为了当尸体才到这里来的。
僵持片刻后，方脸犀牛人推开椅子站起，直接离开了这个大厅。
快乐的氛围散去，就连坐在角落里的钮越&#183;波比和他的朋友们，都收敛了议论的声音。
根本没资格坐下，和“亡灵骑士”一起站在钮越身后的“波波”，像是腐殖里没长开的蘑菇，缩着头，很好表现出了他恨不得自己不存在的态度。
没人知道“波波”心里的焦急。
他们这个位置，根本听不见古和&#183;瑞艾楼和那个女人说了什么，想要搜集情报立功的塔丹沙有心无力。
他不知道，在古和&#183;瑞艾楼转身离开时，镜中瞳穿过一道道目光，一只只发亮的银汤勺，以及亡灵骑士打磨得光滑的钢甲，走在了古和&#183;瑞艾楼身后。
古和&#183;瑞艾楼并不打算真的拒绝畸变教派，所以他只是冷脸走进了盥洗室。
林很喜欢干净的盥洗室，他尤其喜欢盥洗室洗手池上方一定会有的大镜子。
他来到镜子里，细细阅览古和&#183;瑞艾楼这段时间和畸变教派的接触，还有他的想法，确定畸变教派是上个礼拜一，也就是林从银月手中夺取梦之权柄的第二天，向这位“审判官坟场”发起的邀请。
这么看，是否答应要求，主动权应该掌握在古和&#183;瑞艾楼手中。
但问题是，畸变教派的邀请，不止给了他一人。
这里必须提到复生会特殊的组织结构了——因为只要出现使徒，就会被六柱神教会和审判庭围殴，甚至第一位堕落天的人间使徒，是矛盾双生亲自杀死的，复生会虽然是四大邪教之一，却因为三次讨伐三次重建，管理上比另外三个教派混乱很多。
复生会不仅完全以亡灵法师为主，打压其他属于堕落天的职业，还分成了数十个派系，每个派系的头领都是一位高级亡灵法师，互相内斗不已。
古和&#183;瑞艾楼就是一名头领。
他自信他是复生会内最强的人，也是最擅长唤醒死者，制造亡灵的人，但复生会里的其他派系，显然有不同意见。
这个时候，畸变教派发出的多份邀请，简直是在挑火。
古和&#183;瑞艾楼通过间谍已经知道，他的一个老对头答应了邀请，要去看看畸变教派到底能拿出什么“一定能打动你的东西”。
既然如此，他们也不能怪他今天在这里各种挑剔了。
古和&#183;瑞艾楼一定要从畸变教派那里拿到更多的好处，好彰显他压过死对头一筹，才肯答应。
什么乐团都是搭头，畸变教派的魔物人类混血实验，他好几年前就已经听说，也有心要探究，区区六具实验品尸体就想打发他，当他是什么人！
古和&#183;瑞艾楼压抑着怒火和贪婪，穿好裤子，来到洗手池前，伸手去扭动水阀。
水龙头哗啦出水，他正要洗手，突然听到了声音。
像是手指敲打身后马桶间门板的声音。
古和&#183;瑞艾楼没有回头，只召唤出三只幽魂，让它们出现在他身后和左右。
由污秽魔力和受缚灵魂融合形成的幽魂，是能和亡灵骑士比肩的高级亡灵种类之一。
它们特殊的存在方式，让它们不受任何物质攻击，除非用法术或附魔武器。
而且，和亡灵骑士相比，它们更好随身携带，因为它们能够隐身。
毫无疑问，哪怕是在刚才的宴会上，在这个只有邪神信徒存在的暗海之洞，在这间宽敞的盥洗室里，古和&#183;瑞艾楼也没有离开过亡灵们的保护。
身经百战的他，在遭遇异动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最好选择。
不回头，是避免视野变化时被突然袭击，与其自己去探查声音来自何处，不如让幽魂直接穿墙去看。
这么打算的古和&#183;瑞艾楼并不紧张，他一边洗手，一边连接上幽魂的视野，役使幽魂行动。
幽魂不动。
仔细洗手的古和&#183;瑞艾楼动作顿住，他其实在通过镜子观察身后，但镜面上，他身后并无任何异常。
除了幽魂没动。
三只幽魂，无论哪一只，都没听他的命令。
但这怎么可能？他确定他和它们的灵魂契约没有断开！
十八年前差点被一名刀剑舞者直接劈开的悚然感，竟然在这间盥洗室里再度袭上古和&#183;瑞艾楼的心头，他手上泛起浑紫色的魔力辉光，没有选择攻击，只让辉光刹那覆盖了他全身。
犀牛人和脸一样方的沉重身体，猛地变轻。
古和&#183;瑞艾楼将自己临时转化成了幽体，并立刻隐身，免得受到攻击。
做完这些，他才慢慢转过身，去看他的幽魂为什么脱离了他的控制。
是的，他转过了身。
他背对了镜子。
镜子里的林，打着哈欠，在心灵通讯里唤道：“良章先生。”
老人鱼过了片刻才回答：“……殿下？”
林道：“你报一下古和&#183;瑞艾楼的悬赏金。”
还在大厅里的良章不明所以，他记得这位心灵主宰，对此地所有邪神信徒的悬赏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作为神职人员，良章更明白这时候，最好不要对神的要求提出质疑。
于是他恭敬回答：“四千，包括审判庭的两千，和我们敲钟霜鸦教会的两千。”
“好，”林勾起嘴角道，“你要记住哦。”
“？”
“记住哦，回大陆帮我领一下。”
“？？？”
林不管良章的疑惑，微笑抽出了恐惧之刃。
三十公分的短刀稳稳握在他手里，被他向镜外递出。
林这个时候，其实看不到隐身的古和&#183;瑞艾楼。
但古和&#183;瑞艾楼恐怕想不到，就在不久前，这个世界上已经出现了一个人，一个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人。
这个人知道，古和&#183;瑞艾楼发现三只幽魂体内的被缚灵魂消失时，会因为无法理解灵魂去了哪里，被惊恐推动，借用幽体的便利，躲进墙壁之中。
这个人还知道，古和&#183;瑞艾楼会走最近的直线。
于是——
隐形的幽体，就这样飞奔着，笔直撞上了隐形的刀刃。

第107章
古和&#183;瑞艾楼采取的对策，本来是没有一点错误的。
幽体加隐形，可以防范所有物理性的攻击，和绝大多数单体法术造成的攻击。躲进墙壁更不是他胆小，而是墙壁可以在大范围法术下为幽体提供一层防护，若遭遇敌人轰炸，他可以用墙壁当通道，从容转移。
但古和&#183;瑞艾楼不可能知道，敌人就在“墙”中等待。
幽体是看不见也没有形状的东西。
恐惧塑造的念刃，却是看不见却有尖刃的东西。
这就像是用刀刃去切风，在镜中的林只能用刀刃的微微颤动判断，有东西从念刃上流过，因此带动了它。
一秒后，颤动消失。
林松手让念刃散去，在镜子里低下头，看向下方洁白的洗手池。
他只等了几个呼吸，殷红鲜血就从镜子背面滑落，瀑布般淌入洗手池中。
然后，他才听到咔嚓垮塌声。
临时转化成幽体的法术效果，在古和&#183;瑞艾楼受到重伤时就解除了，但这个时候，犀牛人已经整个穿过念刃，进入了墙壁中。
进入了，却不再有能力脱出。他重伤的身体一瞬间挤入石砖的缝隙中，接着，因为砖块缝隙里实在塞不进他这么大个体积，他的身体在被砖石辗成肉沫的同时，也将砖石挤开。
挂在墙上的镜子摇晃了两下，和砖石一起摔下来，它被血红的洗手池阻拦，随惯性翻身，镜面朝上，砸碎在盥洗室的地面。
滑动飞散的大大小小碎片中，林看向现实里，看到三只已经没有束缚灵魂的幽魂，又看向镜面里，看到三只幽魂倒影眼中燃烧着灵魂之火。
古和&#183;瑞艾楼死前该是多么恐惧啊。
但这痛苦不足这些被束缚灵魂经历的百万分之一。
林和这些灵魂对视，知道他们对他的惊疑不定，知道他们心中的无数问题，但林没有回答，只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真是抱歉，还不行……”双眸异色的神明道，“不过，不用担心，很快就能，再见面了。”
三个灵魂，眨眼回到了现实中的幽魂躯体中。
不管灵魂产生了什么想法，断开的灵魂契约，已经控制着它们按照预定程序行动。
它们齐齐昂起头，爆发出一道震动在灵魂之间，饱含诅咒的尖啸。
还在举行宴会的大厅中——
和波波&#183;西格欧一个素养的亡灵法师，还是比较少的，大部分亡灵法师都有战斗经验，震动的声波传出的第一时间，他们身上的被动防护被触发了。
针对灵魂攻击的防护，让他们在幽魂尖啸中也维持住了理智，但受他们控制，在舞池和圆桌之间进行“活人”表演的亡灵们，做不到这一点。
跳舞的亡灵突然将自己的主人绊倒；应和乐团演奏唱歌的亡灵，突然飙出杀伤力和幽魂尖啸没太大区别的高音，攻击了全场所有人；而钮越&#183;波比，他靠着的那个兔人亡灵，本来在帮他做按摩，也突然手上一个用劲，直接将猫人一侧的肩胛骨捏碎了。
但钮越&#183;波比也是狠人，被捏碎肩胛骨只是让他脸变得狰狞起来，却没影响到他灵活的行动。
这猫人直接掀开圆桌上覆盖的白布，躲到了圆桌下面，进去时甚至还记得叮嘱“波波”，喝道：“赶快让亡灵骑士躲起来！它要是受一点伤，你也不用活了！”
可惜，“波波”根本没听见。
作为大厅里唯一的非职业者，若非塔丹沙所在位置，距离盥洗室很远，他很可能直接灵魂被震脱出身体而死亡。
就算他靠着距离捡回了一条命，他也因为灵魂和身体的短暂断联，陷入了一阵眩晕。
好在良章对幽魂尖啸没太大感觉，身为敲钟霜鸦的神职人员，他对亡灵的许多攻击抵抗极高。
确定钮越&#183;波比躲起来看不到他了，他立刻驾着那一身沉重的钢甲，扶着塔丹沙就往大厅外走。
走出去时，两人又路过了那只喊着“欢迎光临”的亡灵乌鸦。
不间断的幽魂尖啸里，亡灵乌鸦在栖木上晕头转向，于是，良章好像是很随意地伸出了手，捏住了亡灵乌鸦的脖子。
咔嚓。
“亡灵骑士”松开手，黑色羽毛散落，身首分离的亡灵乌鸦脚还站在栖木上，头却滚落在了地上。
良章收回手，重新扶住了塔丹沙，一起等候在这条铺满了花砖的走廊中间。
他不敢离开太远，因为镜中瞳还没有给出回音。
三只幽魂一起发出的幽魂尖啸，好一会儿才被阻断，是一个亡灵法师，扛着攻击寻找到尖啸源头，收服了失去主人，在原地进行无差别攻击的三只幽魂。
有人来到了盥洗室，这就代表古和&#183;艾瑞楼稀碎的尸体，被发现了。
再宽敞的盥洗室，挤进来三四十人，也不可能宽敞了。更别说，他们不敢靠近满是鲜血的洗手池，也不敢靠近与肉沫骨茬混在一起的半垮墙壁，全堆在盥洗室另一边。
地上的镜子碎片，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被他们的鞋子踩来踩去。
林在自己家里，重新补充仪式阵备份。
林也在镜子里，等待一个真正能主事的人出现。
当然不会是三号。
刚才舞池里亡灵们陷入混乱，随意攻击时，她因为被殃及而暴怒，直接干掉了不少亡灵。
这样一来，就算三号能主事，失去亡灵的那些亡灵法师，也不会同意她来。
再说了，她确实没有主事的能力。
于是，事件发生后，约莫过了五分钟，就有一个人大步跨进盥洗室。
人群为他让开道路，在又被踩了无数脚的镜子里，林看到这个新出现的猴人，从手指戒指，到胸前项链，都有骸骨元素，确定他应该是复生会的人。
然后过了三分钟，一个穿得像是夏威夷草裙舞舞娘的狐人女子来到。
在她后面，跟着一个披挂破破烂烂脏袍子的蛇人。
显然来自瘟疫研修会的蛇人，出现就清空了盥洗室里不走的围观者。
在他们尽数散去后，才有个娇小的身影，从盥洗室角落的绿植盆栽阴影里跃出。
四大邪教里，能主持调查古和&#183;瑞艾楼遇刺死亡一事的人，都来了。
忐忑不安呆在走廊上的良章和塔丹沙，终于听到镜中瞳“唔”了一声。
“主……”
塔丹沙忍不住想要询问。
“她竟然也不知道。”
镜中瞳道。
“请问，”良章和听不明白的塔丹沙对视一眼，也参与进来，问，“殿下，您是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畸变教派到处邀请高级亡灵法师，是打算怎么对付我。”镜中瞳说，“所以我先杀了这个‘审判官坟场’，即便不能打断复生会和畸变教派的合作，也能干扰合作进度，然后畸变教派会派更有话语权的人过来，我就能顺便从她那里知道，畸变教派到底在搞什么鬼。”
良章明白了。
“所以，刚才走过去的那个畸变教派负责人，竟然也不知道合作计划的具体内容？”
“没错，”镜中瞳忿忿，“她不知道的话，我除了干扰两个邪教合作，不就只赚了四千元吗？”
什么？您竟然是真的在意那个四千元？
良章觉得，他苍老的内心深处，有什么坍塌了。
不知出于什么感情，他问了出来：
“您难道，很缺钱？”
镜中瞳轻笑。
“我愿意通过合法途径赚钱，对整个人类文明都是一件好事吧。”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但是，光是神需要钱这件事，就有点打破良章的认知。
不过老人鱼转头一看，发现塔丹沙的眼睛在斗篷下发亮，突然明悟。
神明确实不需要钱，但镜中瞳一副要大力发展信徒的样子，信徒汇聚而成的教会肯定很需要钱。
可发展教会的钱一般来自信徒捐款，哪有神明亲自来赚的？
良章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好在，他的情绪已经从刚刚受到的世界观冲击下平复了过来，可以思考一些别的东西了。
“殿下，”老人鱼斟酌了片刻，认真道，“不管您是为了什么做了这些，从灵魂之匣，到今天的事，我都无比的感谢您。
“等回到大陆上，我会尽全力向教会说明您的作为。我向您保证，无论审判庭那边态度如何，敲钟霜鸦教会拿出的这两千赏金，我一定会交到您手里。”
“那你要说到做到啊。”镜中瞳竟然破坏气氛地强调。
“……”良章再次产生了和孩子气年轻人对话的感觉，无奈道，“当然。”
“那就好。”他们听到镜中瞳很认真地说。
然后塔丹沙得到了命令。
“注意畸变教派的动向，如果可以，和三号，就是那个女性狼人打好关系。”
“是，”塔丹沙不假思索回答，“这些事请放心交给我。”
他说完，神明的身影，从走廊上的光亮瓷砖上一闪而过。
林说了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再见，两位先生。
“接下来，务必注意安全。”
***
尖晶市，绿泥陶街。
林推倒了桌上的镜子，开始收拾绘制仪式阵的墨水和工具。
收拾完了，他推门出去，发现兴奋的小黑斑和洛安还在客厅里吵闹，不得不像是父母一样，提醒小黑斑明天还要上学。
不甘心的胖猫人去洗漱了，林才看向身上有酒精味道的白鼠鼠人。
“洛安，”林问，“最近有人打听我的消息吗？”
“你拿城市守护者徽章的事还没传出去，最近一个礼拜是没有的哦，”洛安奇怪地问，“怎么，已经搬家到驻层分所这边了，你还是觉得有人会来报复你吗？”
这小子绝对是从哪里打听到了，“欲花之女”素栌&#183;本固的死亡，有他参与的事。
林想到，并不反驳，只道：“嗯，有点担心畸变教派那边……”
洛安闻言思索了片刻，摇头。
“在我知道的渠道里，最近是没有人打听你的。”
“那就好。”林说，却没有放松下来。
无论是银月少女，还是畸变教派，应该都不至于找到林审判官这边，所以他们到底做了什么计划，针对几乎不冒头的新梦神呢？
和复生会合作，感觉不到任何意义啊。
林怀着隐隐的忧虑去睡了，第二天的工作很普通的完成。
又一天，第四十九周，礼拜四。
林正在写论文，电脑上的艾珀突然弹出对话框。
【林审判官，您有一个紧急外勤任务。】
“？”林尝试敲键盘询问。
【请问是什么任务？】
【是这样的，根据我的计算，在尖晶市某些地点某些人身上，出现被梦境之力干扰的迹象。您已经被选入临时调查小组，请尽快做好出发准备。】
“……”林差点又敲一个问号给这个人工智障。
谁给你写的错误计算模型！金锤子吗？！
他一直非常安分，他干扰谁了啊？！！

第108章
“怎么又是你们？”林道。
“我还想说这句话呢。”灵飞歌虚着眼。
矮小的鸟人，身后跟着皮肤黝黑的马人，和裹着黑袍的送葬人，真是熟悉的三人组合。
加上林，这个组合就更熟悉了。
“难道我们已经算高层眼里的精英搭配了吗？”山踏高兴地说。
林无言看了她一眼，靠近了灵飞歌低头小声问：“肯定有别的理由吧，你知道吗？”
“因为这次的任务，是调查受到梦境之力干扰的市民。”确实知道理由的灵飞歌说，“不提之前梦境和现实重叠的事，你和岩糖，是尖晶市唯二体验过梦境法术的人，虽然那大概是罪人梳叶施展的阉割版吧。
“上面想看看这种经历是否能增加你们的灵感，在调查过程中，或许你们的即视感会带来帮助。”
啊，这个理由，确实说得过去。
但作为被追踪的新梦神，林还是感到了几分滑稽。
“而且，”灵飞歌又道，“也不只有我们。”
“嗯？”林暗暗提高了警惕，但语气还是放松的，“有新成员？填补队伍空缺位置的话，是封印师？还是光术士？”
灵飞歌小队的配置是较有针对性的，灵飞歌本人，既是指挥，也是重火力，很多时候还能充当多面手——这个多面视他携带的魔能机械种类多少而定——是整只队伍的灵魂。而老队员岩糖，她是个送葬人，不会给活人送葬，只会给被束缚在人间的亡灵送葬。
她加上灵飞歌，刚好是个适合对付亡灵法师的组合。灵飞歌的机械大军VS亡灵法师的亡灵大军，然后岩糖抓住机会，冻住亡灵，再以敲钟霜鸦职业者对灵魂攻击和诅咒攻击的高抗，直接强攻亡灵法师。
最后他们配个奶……配个血肉医生，就连受伤都不用怕了。
大部分亡灵法师看到这种组合，第一反应绝对是转身跑。
虽然现在加入的是山踏，血骑士在治疗上逊色血肉医生许多，但她的存在，也扩展了灵飞歌小队的可能性，让他们从亡灵专攻小队，变成了面对畸变教派，也能打出的牌。
至于影之刃和瘟疫研修会要怎么办，审判庭作为一个大型武装暴力组织，当然能派出其他更适合的队伍。
问题就在这里了。
假设，林只是假设，这个调查任务，如果发展到要对抗能运用梦境法术的敌人，那灵飞歌小队恐怕并不合适。
光明之龙的职业者和胶匠的职业者，可能更有针对性一点。
这是从林专业出发的建议，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懂梦境法术.gif
但灵飞歌竟然笑着这么说：“不是哦。”
他比了一个“厉害”的手势，不掩饰自己对新成员的欣赏，夸道：“是个很时髦的家伙！”
时髦？这对审判官而言，可不是什么好评价。
但林相信灵飞歌这么说，肯定有他的理由，不管如何，这个斯卡兰鸟人在工作上还是挺靠谱的。
于是他好奇起来，道：“我开始期待了，是我认识的人吗？”
“是的，”一个机械声音从林背后传出，“林审判官，我们已经认识了。”
“……”林没有转身，但他有了不好预感。
果不其然，一个大小和行李箱差不多的白色立方体，低空漂浮着，从建筑里飞出，来到林和灵飞歌小队汇合的电梯广场上。
就连电梯前的岗哨队伍也朝它投以注目礼，毕竟，哪怕每个审判官都有市区飞行器驾驶执照，他们也没见过这种形状的飞行器。
主要是，怎么坐上去啊？
在十几道好奇的目光里，白色立方体来到林和灵飞歌小队身边。
它再次发出机械声，道：“我大概不需要进行自我介绍，希望大家继续用你们喜欢的称呼来叫我，比如说，艾珀。”
互相熟悉对方对“礼物”系统称呼的灵飞歌小队，看向林。
山踏问：“艾珀是什么意思？”
林没有回答，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脸，免得露出眼角抽搐的表情，用冷静的声音问：“这是什么？”
“是‘礼物’系统的自移动战场辅助终端！”灵飞歌眼神闪亮，大声介绍，“林，它帅吧！”
林面上微笑，“很帅。”
林内心抓狂，“啊啊啊啊啊啊啊金锤子！”
你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这么对我！！！
林尝试询问：“它在队伍里的定位是？”
灵飞歌的眼神更亮了，道：“据说内置了一套还在实验中的精神攻击屏蔽装置，希望能在这次调查任务里获得成功的实验数据吧。”
什么？金锤子！这就是你的“礼物”吗？！
不会有实验数据的！想得美！林以镜中瞳的名义保证，根本没有谁用梦境法术干扰市民。
……应该没有吧？摩西最近可是忙得要死。
从被污蔑开始，情绪就大幅度波动的林，感到很心累。
即便很心累，作为打工人，他也没有拒绝队友的权力，只能恍恍惚惚跟着队友们一起乘上电梯。
“林审判官，”艾珀道，“需要我帮您提箱子吗？”
“不用了，”林脸上的微笑就没有撤下来过，“谢谢。”
电梯下行，在两分钟后抵达十六层。
四个审判官加一台终端，站在电梯广场上，环顾这分外整洁的富人街区。
看向某个方向时，林的眉头微微蹙起了一瞬。
奇怪的感觉……？
他突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特别在领路的灵飞歌直接往他感觉奇怪的方向走时。
林有心想要提前探查一下，但正在走路的他，在短暂的半秒一秒里，进入神国看看没问题，想要长时间进入，就得将身体撇下了。
他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说自己生病，问能不能歇息一会儿。要知道，在可以拿外勤补贴的时候，林审判官就算生病也会继续上阵，他就是这样的人设。
何况血骑士能当半个血肉医生用，林不觉得自己毫无准备的装病，能瞒过山踏。
糟糕，林内心已经从理直气壮转为忐忑。
不会，真的有梦境之力的事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大街上一家叫默默熊的餐厅。
林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好像是一家很高级的餐厅，但在这个属于工作日的礼拜四，这家餐厅不知为何没开门。
经常来这家餐厅吃饭的山踏，表现出了更明显的疑惑，在她的认知里，这家餐厅是很少在礼拜四关门的。
不过这和他们的工作无关，山踏便没有开口。倒是灵飞歌转头，看了灯光黯淡的餐厅，和锁起来的玻璃门，突然道：
“任务调查对象，是这家餐厅主厨兼老板的女儿。”
“啊？”山踏很惊讶，“南拉她怎么了？”
“尖晶市所有富二代你难道全都认识吗？”灵飞歌也对山踏的人脉有些惊讶，不过既然进入了工作状态，他便没有继续聊下去，专心给本次队员们介绍任务详细内容。
“南拉&#183;赛瑞斯，熊人族，十五岁，私立烟管中等学校四年级的学生。从两天前开始，她就得了嗜睡症，并且一直在睡梦中流泪，在确定圣心医院和精神医师协会的医生都无法唤醒她后，她父亲在今天中午为她办理了出院，目前南拉&#183;赛瑞斯在家中休养。
“这个案例由圣心医院和精神医师协会分别上报到审判庭，立即被‘礼物’标记，一个小时前，圣心医院上报了第二例嗜睡症患者，‘礼物’将警报提高到二级，审判长判断这可能是梦神行动的迹象，交由我们调查。”
“第二起病例是？”林问。
“五层某普通家庭的丈夫，鼠人，职业是工人，目前在圣心医院住院，等我们完成对南拉&#183;赛瑞斯的调查，再去那边。”
不需要看资料，灵飞歌立刻回答了。
林点点头，似乎陷入了思考。
“南拉……”山踏神色则忧虑了起来，道，“真是可恶的邪神！”
林什么都没说，他们从小巷穿插到另一条街，这条街上没有店面，独栋的小楼外铺着塑料草皮。
比灵飞歌更熟悉这一带的山踏，因为马人的本能，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前面。
她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步，望着二楼宽敞的露台，看起来恨不得直接跳上去，好确认朋友的情况。但她不能这么做，只能双脚在地面轻轻踏动，短靴靴跟踩出响亮的声音，浑然不觉地缓解焦虑。
不过，灵飞歌按响门铃的一瞬间，她就收脚站好，挺直腰背，仿佛在灵飞歌身后站岗。
门开了。
林能感到几分熟悉的高大熊人，背着门厅的灯光，朝他们投下庞然的黑影。
但再高大，他此刻也只是个憔悴的父亲。
好像是叫蜜嘴的熊人，一见到四个穿黑色皮风衣的审判官，眼里就涌现泪花。林在神国里轻轻触碰泪水里的担忧和恐惧，转头看向不远处，看向一枚浑黑的珍珠。
不祥的诅咒气息，正盘旋在珍珠中。
林看着它，左眼黯淡的粉红开始微微发光。
现实中，蒙眼的仪式师突然握紧了手提皮箱的把手。
他看向即便焦虑不安，也得按纪律等灵飞歌和熊人交涉完，才能说话的山踏，不顾浮上心头的一抹犹豫，直接喝道：
“山踏！上去！”
“是！”
都没分辨出这不是灵飞歌命令的山踏立刻应道，屈膝一跳，整个人咚地落到露台上。
露台和二楼卧室是连通的。
山踏可以直接透过窗户看到，据说得了嗜睡症的南拉&#183;赛瑞斯。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这个据说昏迷不醒的朋友，现在是坐在床上的。
坐在床上，双目紧闭，泪光湿润了脸颊。
同时，南拉&#183;赛瑞斯右手握着一把手枪，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山踏瞳孔猛缩。
“砰！”

第109章
痛苦，悔恨，想死。
在诅咒之中，这样的情绪，从南拉&#183;赛瑞斯梦境所形成的珍珠里渗透出来。
并且，想死的冲动，正在迅速吞噬其他的情绪，将一切都卷入漆黑的漩涡之中。
毫无疑问，林无需灵感上的提醒就能看得明白，如果不采取行动，南拉&#183;赛瑞斯会立刻在梦游中自杀。
问题就在这里。
他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身为掌握梦之权柄的神明，他当然可以轻而易举驱散这个不知来处的噩梦，无论是让南拉&#183;赛瑞斯清醒过来，还是给她一个美梦安抚她，都能将她救下。
身为一个审判官，他更是理所当然得帮助这位未成年市民。但普通的审判官，至少，一个并不真正拥有超凡力量的仪式师审判官，不可能在还没和被调查者见面的时候，就准确判断出“她现在要自杀”。
以镜中瞳的身份，阻止南拉&#183;赛瑞斯，非常容易。
以林审判官的身份阻止，事后调查报告一个没写好，就会让他第三次进讯问室。
应该选择哪边，按理说不该犹豫。
但林却必须在此刻思考，并对山踏喊出那句话。
“砰！”
从山踏跳上去，到枪声迸发，对其他没反应过来的人而言，不过是眨眼的时间。
曾和林交谈过的熊人主厨瞪大了眼睛，本能做出了趴倒动作，躲避可能的袭击，看来当初在靶场是有认真学到东西。而门口的另外三个审判官，在学校时就用无数子弹训练出了判断力，知道这一枪打不到他们。
打不到他们，却很可能伤害到市民，为防止意外，岩糖第一时间跳起在门柱上借力，两三下就爬上了二楼露台，赶到枪声来源处。
艾珀跟着飞了上去，灵飞歌和林则直接冲进房屋内。
上楼的楼梯就在门后，他们一前一后跃过阶梯，抵达二楼时，先一步的岩糖，刚好从里面将南拉&#183;赛瑞斯的卧室房门打开，免去了灵飞歌和林一间间敲门的工夫。
“怎么样了？！”
因为腿短，身为职业者竟然还慢了林一步的灵飞歌，冲进卧室喝道。
林已经在床边站定，床上就是紧闭双目，似在昏睡的南拉&#183;赛瑞斯。
山踏跪在床上，一手将南拉&#183;赛瑞斯按倒在床，一手握住南拉&#183;赛瑞斯握枪的手。刚才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她就是这样，在南拉&#183;赛瑞斯开枪前，强行改变了枪口方向。
年轻女马人黝黑的面孔上全是惊魂未定，这时候，在卧室里转了一圈的艾珀，悬停在五斗柜上方的一副装饰画前。
林走过去，将玻璃碎裂的装饰画拿开，露出了后面，镶嵌在墙体上的铜黄子弹。
这就是刚才从手枪里射出的子弹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不需要说明，现在灵飞歌也能看出来。
他没有光等待别人回答，先负起队长的责任，确认一件最重要的事，问道：“没有人受伤对吧？”
岩糖点点头，山踏嘴唇发抖，过了两秒才回答：“没、没有。”
“好了，会长，”林将装饰画靠着五斗柜放好，转身道，“我还是第二次看到你吓成这个样子呢。”
“……第一次是哪次啊？”山踏注意力转移，忍不住问。
“格斗课那次，你不小心太用力，把同学踢飞出去，他撞塌了体育馆的天花板。”林道。
此言一出，无论是灵飞歌，还是斗篷遮脸的岩糖，都忍不住转头看了山踏一眼。
“没有撞塌！”山踏下意识反驳，“天花板只是破了一个洞！”
“嗯，好像是这样，那位同学也受了伤来着，倒是我们的任务目标看起来还没什么事，”林道，“会长，可以说一下她的身体情况吗？”
山踏闻言深吸一口气。
她过于绷紧的情绪，在刚才的对话里松弛了一些，和那次以为自己失手害死了同学比，朋友差点在眼前死掉，好像也没那么值得后怕了……才怪。
不过山踏确实能将注意力转回任务上了，她原本控制南拉&#183;赛瑞斯动作的右手往下，按在了少女的胸口，左手直接拆掉了少女手中的枪，然后握住了她的脉搏。
感应了一会儿，山踏回答道：“血……稍稍有些虚弱，因为这几天缺乏运动，但流动通畅，没有问题，是健康的。”
是健康的，但是即便经历了刚才的事，即便枪声就在耳边轰鸣，她也没有苏醒。
这显然并不正常。
熊人主厨在这个时候终于赶到了二楼。
他站在女儿卧室门口，想进来又怕干扰审判官工作，熊掌大的手捧住胸口，忐忑不安地问：“刚才，请问，到底是……？”
“抱歉，蜜嘴先生，我想询问一下，”在床边走了一圈，灵飞歌回到门口，开始进行调查，“你女儿这两天有梦游的迹象吗？”
“梦游？没有呀！”熊人主厨紧张地说，嗓音都变尖了。
而林看向一边的白色立方体，问：“你那个精神攻击屏蔽装置，要怎么用？去试试看。”
“请交给我吧。”艾珀道。
山踏给南拉&#183;赛瑞斯盖好被子，然后让开位置，艾珀飞到熊人少女身边，如同魔方一样解体成十几个小方块，将沉睡的少女环绕。
一道蓝色电弧闪过，把所有白色小方块相连，这些白色小方块一边保持着不断的电弧，一边围着南拉&#183;赛瑞斯移动。
某种职业者能感应到的力场，在房间里展开。
林转动眼珠，找到一个摆在床头柜上的玻璃花瓶，再度进入神国。
黑暗中，南拉&#183;赛瑞斯的倒影映入镜面，和现实中的她不同，她的倒影虚幻，有一枚珍珠在她的虚影中呈凝实状态。
这枚珍珠正是她的梦境，并且这枚珍珠依然浑黑，内中有诅咒气息盘旋。
和之前比，唯一的改变只有，想死的冲动缩小了许多，它和痛苦与悔恨重新达成平衡。
但这并非是因为艾珀的屏蔽装置有了效果。
一直紧盯这个梦境的林确定，目前的平衡，只是因为想死的冲动在刚才诱发南拉&#183;赛瑞斯梦中动手时，到达顶峰，而随着成功开枪，情绪被发泄出去，它便也从峰值上滑落。
它在滑落，但没有消失，不解决掉梦境里的诅咒，痛苦和悔恨就会再次酝酿想死的冲动，南拉&#183;赛瑞斯还会被操纵着，进行第二次自杀。
林伸出手，去触碰这枚珍珠。
尚未触碰到，他便感到指尖轻微受阻。
现实中——
在白色小方块之间跳跃的蓝色电弧，突然迸出一串火星。
山踏见此轻轻嘶了一声，虽然她其实不明白火星出现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呢？
神国里，想要窥探梦境内容的林，嘴角抽了抽。
“所谓屏蔽装置，本质还是用了胶匠的封锁法术，然后还有净化之光的经文铭刻，但具体效果……”
林松开手，借由这枚珍珠姑且还算光滑的表面，绕过了封锁。
他的影子贴在珍珠表面，仔细倾听，听到了哭声，还有愤怒的咆哮。
他也想直接看到梦里的画面，但无论怎么看，都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林没有驱散梦中的诅咒。
如果现在驱散，南拉&#183;赛瑞斯的苏醒，大概会被认为是艾珀的精神攻击屏蔽装置起效了。
问题是林现在已经知道，这个精神攻击屏蔽装置，虽然能对外来的梦境干扰起到一点效果，但面对梦境里已有的诅咒，它并不能将其净化、祓除。
既然如此，林就绝不能伪造“精神攻击屏蔽装置对此次情况有用”的假象，误导他人。
这个精神攻击屏蔽装置，最后是要投入一线运用的。
它会保护审判官，保护市民。
是的，哪怕林不喜欢金锤子手下的机械师、炼金术师，不喜欢他们搞这种针对，他也必须承认，他们没有做错。
镜中瞳是信徒稀少，随时可能污染他人的邪神，没有直接变成邪神，全是因为灰翠在关照他。
审判庭的防备没有错，金锤子搞个“礼物”来更没有错。在镜中瞳出现后，人类必须学会如何应对心灵法术和梦境法术的攻击，不然林一旦堕落，文明便无可挽救。
这种时候，林更不能制造虚假实验数据，干涉他们的进程了。
就像刚才，林不能用镜中瞳的手段，去阻止南拉&#183;赛瑞斯自杀一样。
弱小的他，目光局限于几个点，若刚才他直接救下南拉&#183;赛瑞斯，不让调查队伍发现南拉&#183;赛瑞斯的异况，那此刻在圣心医院的另一位嗜睡症患者，就很可能因为他在镜中瞳的目光之外，所以无法及时得到镜中瞳的救助，“自杀”成功。
现在，这种可能性，已经被掐灭。
因为灵飞歌已经通过炼金通讯器，向总所汇报。
总所通讯科会联络圣心医院，请管理该病人的医生护士提高警惕。
然后呢？然后该怎么处理？
嗜睡症这种疾病，若是突发，很可能要过一两天才发现不对，刚开始的时候，家属最多以为病人太累了。
而从南拉&#183;赛瑞斯这个例子就能看出，一两天，已经足够病人在梦游中进行极端行为。
或许还有其他的病人没有发现，或许这种症状不止在尖晶市出现，或许，这就是银月少女和畸变教派的行动……
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梦境的权柄，确实是完整的被林掌握在手中，不像生命的权柄一分为三。
就连少数几只效忠银月少女的梦魇，也应该在权柄完整交接于林手中时，直接死于魔核破碎、魔力消散才对。
林无法理解。
林甚至无法追踪到南拉&#183;赛瑞斯梦境内诅咒气息的来源，他的感知蔓延过去，只探查到突兀的断裂。
蒙眼的仪式师，沉默看着艾珀收起屏障，宣布屏障大概无效。
熊人少女依然昏迷不醒，审判官们只能对一名憔悴的父亲建议，请他先给自己女儿上束缚带。
驻层分所的人，在这时候收到命令赶来，表示他们会保证南拉&#183;赛瑞斯的安全。
士气略低落的调查小队和他们交接，说明了情况，又往圣心医院赶去。
他们在圣心医院的内科住院部里，见到了第二个嗜睡症病例。
职业是工人的中年男性鼠人，和南拉&#183;赛瑞斯症状一模一样，昏睡不醒，但又泪流满面。
他的妻子看到审判官出现，原本沉郁的脸色变成惊喜，拉着灵飞歌询问，住院费可否用“邪教伤害险”报销。
并非保险公司员工的灵飞歌哪里敢回答，直接将这位女性鼠人推到山踏那边。
山踏更不可能应付得来，最后还是林上前，和这位家属扯些废话，安抚她情绪。
一边扯，林一边看着病床边的吊瓶，看着圆润镜面映出了梦中的痛苦、悔恨，和想死。
和南拉&#183;赛瑞斯的梦境没有区别，形同复刻。
林放下这枚浑黑的珍珠，看艾珀再一次飞起来，尝试它的精神攻击屏蔽装置。
没有用的，梦境之王在心里道。
他已经有了决断。
约莫下午六点多，调查小队在这个本该下班的时间，返回了总所。
他们就地解散，灵飞歌小队要加班写出调查报告上交，林也要用仪式师的视角写一份。
他最好在报告里解释清楚，他为什么知道南拉&#183;赛瑞斯要自杀，不过林已经想出了几个解释，并向灵飞歌等人暗示过了，这个可以不用急。
蒙眼的仪式师在没打开的电脑前坐下，手撑着头，做出思考状。
他的意识通过屏幕的镜面，返回神国。
兀立神国之中，林眨了眨眼，按捺住突然的心虚，唤出一个他很少说的名字。
“灰翠&#183;多弗尔。”
神国产生变化，无数镜面闪过，数张点亮的镜面移动到他面前，每张镜面都映着雪发鸟人的身影。
林的身影在一张镜面上浮现，同时，本在处理文件的灰翠已将视线投来。
尖晶市的审判长没有起身，但红光已经在他的身后凝出枪支形状，每一把都杀气腾腾。
没有立刻举枪，只是因为这个邪神竟不顾尊严，摆出了投降的手势。
“等等，‘炽冷双枪’先生，”邪神语速飞快道，“请听我举报。”

第110章
灰翠看着出现在靠墙书柜柜门上的邪神。
上一次见面，还是一个多礼拜前，这邪神夺取到梦之权柄，发现无法在灰翠这里获得答案，就立刻将他从梦境中驱逐，留给灰翠现实里的一地狼藉。
再之后，祂便失去了消息，似乎离开了尖晶市，但灰翠却直觉感到，祂还在这里，就在附近。
他一定要找到祂。
为此，他得观察祂，哪怕他根本看不清这个邪神的样貌。
这个邪神的存在，仿佛是概念性的，或许祂并没有除了那双眼睛之外的身体，所谓“年轻人”、“男性”、“当然有脸有躯干也穿着衣服”等会从脑中冒出的形容，只是受祂扭曲形成的虚假认知。
但灰翠依然在观察祂，尤其是那双唯一清晰的眼睛。
上一次在梦境里，最开始出现的邪神种子，双眼是银色，夺得梦之权柄后，再出现，左眼就变成了粉红。
权柄的转移会改变神明的某些特征，直到祂们和权柄磨合完成。
敲钟霜鸦教会和审判庭有过相关记录，而灰翠正是有权限阅读的人。他知道，死亡的君主所拥有的艺术权柄，便是杀死某个邪神夺取而来的，在那之前，祂脚下象征生命终结的铜钟，表面十分朴素，没有现在这般的美丽凸纹。
正因为知道这点，上一次灰翠看到邪神种子特征发生变化，心中一点惊讶都没有。
但一个多礼拜过去，经常回忆那段交流的灰翠，对某件事情越发在意。
看完林的梦境调查表格后，越发越发在意。
此刻，他注视着邪神种子的左眼，因收纳梦之权柄变成粉色的左眼，在意的事情又浮现出来。
为什么是左眼？
当初林受到吹螺者诅咒的眼睛，也是左眼。
那份诅咒可能并未真正消除，只是隐藏在了林自己意识不到的地方。林的多梦，并且在知道要警惕梦境后，依然忘记了他曾亲口告诉灰翠的梦境，都是这份诅咒的某种表象。
但这份诅咒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联系着林，和此刻灰翠面前的这个邪神种子，并已被这个邪神种子利用。
灰翠的心脏在下沉。
当然，表面上他的神色没有变化，看起来很冷静地放下了钢笔，很冷静地拿起那把火红左轮，问：
“你说的举报，是指你要自首你非法跟踪审判庭调查小队，非法探查审判官保密的工作内容，非法入侵尖晶市审判庭总所……等等行为吗？”
因为实在太忐忑，第一次对审判长开读心，结果听到一连串分析的林：“……”
人麻了的林：“啊？”
我不是，我没有，我冤啊！
林吓得啪地关掉了镜面的读心功能，不再看不同的灰翠倒影，不看他们出于担忧、警惕、紧张等等情绪，说出的大段大段话语。
不然，再继续听下去，他都要怀疑自己会听到灰翠直接对他说：“你就是镜中瞳吧？”
还有，什么叫忘记亲口告诉您的梦境？他怎么没有印象？
……等等，白璃就职那天晚上，他好像是和灰翠谈起过一些和梦有关的事。
他说了什么来着？完了，他真的想不起来了啊！
本人都想不来了，为什么每天工作那么多的审判长还记得！
林心中无言，不敢想象，这件事竟然成了他还在受梦神诅咒的证据。
算了，想点好的，至少审判长还不知道镜中瞳这个名字，其实是说不出“你就是镜中瞳”这种话的。
林如此安慰自己，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非法跟踪……审判庭调查小队？”
非法入侵尖晶市审判庭总所，入侵的还是审判长办公室，这个他没法辩驳，他就是被抓的现行犯。而非法探查审判官保密的工作内容，虽然他不太理解，但按照刚才听到的审判长脑回路，他莫非觉得镜中瞳在通过诅咒监控林，以此掌控审判庭动向？
也行，林不想讨论这个他如何监控他自己的问题，他也可以直接承认这两项罪名，但是……非法跟踪？
这个真的没做过啊阿sir！
林的无辜几乎是透过他的眼神流露出来，但灰翠并不信。
“没有非法跟踪的话，”雪发多弗尔鸟人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火红左轮的枪柄，他犹如冰封的粉色眼眸压迫力十足，问，“那你在调查小队返回审判庭总所的五分钟后，出现在我面前，只是一种巧合吗，殿下？”
“啊，哈哈，”就是小队一员的林厚着脸皮道，“是巧合吧？”
这么说的时候，他心里惊异，不明白灰翠为何连他们是五分钟前返回的总所都知道。
是审判长就是如此万知万能？还是嗜睡症的调查，是审判庭目前工作的重中之重？
又或者，是第一次投入使用的“礼物”自移动战场辅助终端，其实非常引人关注？
惊异完，林才后知后觉，镜中瞳在灰翠&#183;多弗尔这里的可信度，又因为这个不是巧合的巧合，下降了很多。
……这次举报能不能重来一遍啊？干脆给灰翠来一发记忆消除术吧？或者模糊掉他对刚才这段交流的印象？
唉，不行，不能，不可以这么做。
是他主动来向审判庭寻求合作，无论是记忆消除术，还是模糊掉印象，一旦事后被灰翠发现，都会影响他的信誉。
他今天过来的重点，是解决目前已有的两个自杀嗜睡症病例，以及之后或许会更多的自杀嗜睡症病例。
审判庭毫无疑问也对这件事很关切，这是他掌握主动权的机会。
……嗯，哪怕要拿自己做筏子。
林回归冷静，扬手用魔力在镜中复制了灰翠身下皮椅的倒影，一边感悟其上来自无数审判官的尊敬，一边坐下。
他本能摆出和灰翠一样的姿势，但和灰翠的面无表情不一样，他挂上了微笑。
“真奇怪，”邪神道，“比起担心那个还很健康的仪式师，我还以为您会更在意面对死亡威胁的无辜市民呢。”
“你在明目张胆表示你以市民为人质吗？”灰翠道，咔嚓给左轮手枪解除了保险。
“这件事您就是真的冤枉我了，”双眸异色的邪神摊开手，“我比您更想知道是谁窃取了我的权柄，明明按理来说，它是完整呆在这个地方的。”
这么说，祂对灰翠眨了一下左眼。
灰翠不由想起另一只左眼，润黑的，在痛苦中颤抖的左眼。
如果不是邪神种子说什么权柄窃取，他可能已经对着祂举枪了。
“这两起自杀嗜睡症和我无关，”没有读心的林认真道，“甚至我也无法追踪梦中诅咒的来源，这非常的奇怪……
“两个病患，现实中没有接触任何具有梦之诅咒的人或事物，那只可能是梦中进行了接触。梦中确实有接触留下的痕迹，我沿着痕迹寻找，却只能找到中断的车辙、突兀消失的脚印、只剩下一半的绳索……总而言之，那个带来梦之诅咒的东西，直接消失了。”
做完说明，林发现灰翠没有开口，不得不继续道：
“我想要抓住它，你们也必须抓住它，对吧？”
面对直白的询问，灰翠终于了有了反应。
他姑且保持对一个正在表达善意的邪神的尊敬，问：“您的要求是？”
“我会派人去解除自杀嗜睡症患者的梦中诅咒，”林立刻报出他想好的交换，“而你方必须将相关情报共享与我。”
他顿了顿，往天平上加条件，“不只是尖晶市的自杀嗜睡症患者，如果其他城市出现类似情况，也一样要共享。”
这就是林最重要的目的了。
银月少女若要搞事，肯定是对着尖晶市使劲。
若祂搞什么恐袭，林直接接下就是了，但祂竟然搞出个会自杀的嗜睡症。
银月少女可不是镜中瞳这样，只点亮了一小片地图的神明，祂的信徒遍布在每座城市的暗面，林不敢赌这个自杀嗜睡症只在尖晶市出现。
可恶，如果祂是纯粹的制造袭击，林想管也有心无力，还是交给更上面的人去关心吧。但祂竟然用不知来源的梦境法术诅咒普通人，已经被很多人喊做梦境之主、梦境之王的林，不就必须做出应对了吗！
他可不希望事情传开，再从哪里爆出梦神的名字是镜中瞳，他就突然背锅，获得一批希望他诅咒别人做噩梦的信徒啊！
会导致污染的！
林在心中嘀嘀咕咕抱怨，面上保持微笑，等待灰翠的回答。
他和审判庭的目的是重合的，六柱神有和弱小邪神合作的先例，他有信心他的要求不会被拒绝。
灰翠开口了。
出乎林的意料，他也在加条件。
灰翠道：“解除对我尖晶市审判庭成员林的诅咒。”
林的内心：啊？
这是林今天第二个充满疑惑的“啊”了，他不得不开始考虑，如果真的有邪神在通过什么诅咒监视他，他的岗位难道会泄密很重要的内容？
但审判官本人对工作内容没什么感觉，邪神也对工作内容也没什么感觉啊？
林百思不得其解，同时，已经构思好的调查报告内容，从他脑中飘过。
“……因为左眼突兀疼痛，产生不祥预感，要求同行队员立刻探查……”
经过今天的事，林本来就打算伪装自己还在遭受诅咒。
灰翠竟然早就这样认为，反而省下了他铺垫的功夫。
以后要更加注意，不要露出破绽……但这个诅咒，确实是个很好的借口……
镜中如倒影，摆出和灰翠一致姿势的邪神，闭上眼，又睁开眼。
祂的笑容在灰翠眼里更显兴味，仿佛是发现了灰翠的虚弱之处一般，强硬道：
“我拒绝。”

第111章
“哦豁，”金棕毛发的狮人用肩膀夹住电话话筒，问，“所以你开枪了吗？”
过了片刻，不知道从听筒对面听到了什么，狮人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竟然讲了这种话？上次我就想说了，这位种子，性格有些调皮啊。”
“是从言语中就能感受到的年轻，”话筒对面的声音冷冷道，“难以想象祂能稳定承担神明的责任。”
“邪神本就没有什么责任，强大的邪神肆意滥用力量，从一开始，祂们就不和这个世界站在一边。而对于弱小的邪神而言，管好自己都要拼尽全力，在本身和职业者都无法脱离污染的情况下，祂们和随时会大开杀戒的潜藏精神病无异。
“人性和过往都会逐渐流失，污染会将祂们改造成祂们自己都无法认出的模样……”
所罗门一边说，一边转身。
他原本靠在桌上，转过身便能看到投影在空中的立体地图。
这个世界，这个没有称呼，只以世界来称呼的世界，从立体影像看，可以确定是一个球体。
球体上只有一片形状接近浑圆的大陆，除此之外所有区域都被海洋覆盖。大陆中心则有一片形状不太规则的湖泊，虽然这片湖泊的大小，足以称为内海。
一个红点，在湖泊中心闪耀。
红宝湖。
红宝市。
红宝大教堂，源血之母教会总部。
几十道河流以红宝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奔流。
立体地图连河流的大部分支流也一一标明，因此可以看出，这些河流的主支，形状近乎笔直，环绕红宝湖如放射线环绕圆心，支流则较为曲折，偶尔还会交织在一起，形成新的湖泊。
在河流边，在湖泊旁，在代表城市的一个个白色光点里，又分别有金色、橙色、黄色、黑色和灰色的光点在闪耀，正是除源血之母外五个柱神的教会总部。
而在河流无法点亮的黑暗中，即便是大陆上，也可以看到银月少女的绿色，黑太阳的惨白，堕落天的暗红，以及更多色彩。
譬如每座城市边旁边，都有代表蕈之王的紫色。
在既没有河流，也不见三大邪神势力的边缘地带，又有一点点的蓝色，和淡粉。
“……但这不是祂们的错，祂们也在坚持，”所罗门慢慢说，“是这个世界被诅咒了。”
“您的意思，是要合作吗？”灰翠在话筒那头问。
“嗯哼。”所罗门重新坐在他特别定制耐高温的椅子上，视线看向和尖晶市一样，同在莱伊河旁侧的铁榴市。
和尖晶市一样，铁榴市也被圈上了一个象征关注重点的红圈，当所罗门注视这个红圈超过三秒，红圈内的城市便自动放大，并树立起来，在投影中显现出超过四十层的立体城市，以及最底端距离一层地铁站有五千多米的地热发电站。
一个红点在十六层闪烁。
那是三十二分钟前，铁榴市审判庭情报科监控人员，汇报的白璃&#183;博美所在位置。
这样的汇报，每小时都有一次，自所罗门的击毙命令下达，审判庭总部和铁榴市的信息交流，增加了一倍以上。
所罗门低下头，拿起桌面上的文件夹打开，略过开头从市民档案里复制来的东西，往后翻阅。
【无污染】
【无污染迹象】
【未曾发现污染，击毙指令继续后延】
【无污染和异状】
……
这样的汇报，也是每小时都会进行的。
所罗门翻到最后一页，看最后一条。
【交接前未发现污染】
“合作，”他摸着下巴上的短胡子道，“也不是不行吧。”
说着，狮人合上文件夹，手拿起话筒。
“如果没有说谎，答应祂的要求没有什么问题，倒是梦之权柄不知原因被窃取了这点，更值得在意。
“被完整掌握的权柄，是无法窃取的，能被窃取、侵蚀的权柄，只可能是不完整的权柄，就如生命，就如灵魂。”
说到这里，作为肩负整个人类文明防线的大审判长，所罗门不悦地啧了一声。
为了人类的安全，生命和灵魂是必须回收的权柄，却也是最难得到的权柄。
银月少女就不用说了，堕落天更是……
“新生的种子确实可能会搞不清楚这点……真奇怪，摩西&#183;古比不是在祂那边吗？”所罗门摸着下巴继续道，“比起权柄被窃取，我认为被窃取的，更可能是梦境法术或者梦境魔力，祂是不是无意中制造了梦魇没发现，结果梦魇被畸变教派的人抓住了啊？”
“如果是梦魇制造的自杀嗜睡症，”灰翠道，“掌握梦之权柄的神明，不可能追踪不到。”
“是的，所以这件事很有趣。而且我相信祂说的是真的，不然在已经和你结仇的情况下，祂没有理由亲自来找你，摩西&#183;古比绝对会叮嘱祂远离矛盾双生，远离矛盾双生的使徒……总不可能是喜欢上你了，来讨眼缘吧！”
说到八卦，顿时更多光点从狮人身上逸散。
话筒另一头沉默良久。
“大审判长，”灰翠道，“你是知道这次通话有通讯科记录的吧？”
“担心什么，不会泄露给你心上人的，”所罗门挥手，“要相信通讯科成员的保密能力！”
话筒那头的灰翠已经不想说话了。
所罗门正经起来，话题回到工作上。
“穹顶在两天前出现了轻微颤动，绝对是三大邪神中的一位或者两位有了大动作。
“在那之后，不止尖晶市，各个城市里都出现了嗜睡症患者。
“你们尖晶市因为对梦神的警惕，是发现较早的，而即便是总部这边，也是在‘礼物’系统汇报，该种嗜睡症患者会出现梦游自杀行为时，才提高的警惕……灰翠，已经有牺牲者了。”
所罗门神色肃穆，做出结论。
“即便祂在欺骗，即便自杀嗜睡症是祂所为，也无所谓，我们需要更多和梦神有关的信息，来准备接下来的斗争，这是必要的妥协。”
“你来主持合作事宜，灰翠，像是一把利刃那样指向祂吧，你有开火的权力。”所罗门认真道，“用你被矛盾双生祝福过的眼睛观察祂，梦之权柄是夺取的，祂的原初权柄是什么，我们至今还不知道呢。”
话是这么说，刚才合上的文件夹里，其实有一份对白璃&#183;博美的分析报告，其中分析的重点，就是她可能的能力，以及能力相关的领域。
若不是为灰翠的力量能更健康的成长，不让他太早将目光投向远处，所罗门是想和他分享情报的。
“原初权柄吗……”
话筒那头传出迟疑的声音。
“怎么，灰翠，”回忆分析报告的所罗门挑眉，端起桌子上的水杯，问，“你有想法？”
灰翠想起这个邪神种子形象上唯一清晰的眼睛，以及祂绝对有做的、对林的注视，犹豫片刻后，道：
“偷窥？”
“噗——！”
所罗门喷出一口盐糖水。
五分钟后，挂断电话的狮人才有功夫起身，拿块抹布擦干净书桌上的黏糊糖渍。
至于混合着盐糖成分的水迹，落在桌上还没有一分钟，就被他身周温度烘干了。
擦干净桌子后，所罗门坐下，拿起又一份文件夹。
他打开文件夹，先看第一页，看到第一页贴着的一寸照片里，穿着审判官制服，凌乱黑发及肩，且没有蒙上眼睛的仪式师。
照片下写着多条标注，有“严重基因病”，也有“至今未查找到家庭信息，或考虑父母非城市人口”，等等，等等。
最新添加的两条是这样的——
“确认，和新任梦之主存在联系。”
“暂无污染。”
***
“污染是不是把你脑子给震出去了？”
“哎——也没必要这么说吧，摩西老师……唔！”
林捂住了脑门。
不敢置信，竟然有祭司敢弹神的脑门！
确实动手了的摩西，以一张昳丽面孔，摆出了一手叉腰，一手指指点点的姿势，恨铁不成钢道：
“既然和梦境有关，你先来找我是他妈会死吗？！”
不知为何觉得这个姿势很熟悉的林正襟危坐，解释道：“如果我追踪不到凶手，摩西老师你也追踪不到吧？最后情报来源还是要靠审判庭，我希望尽可能快一点，不要出现太多牺牲者。”
“但你光是说出“权柄窃取”这个词组，就会让我被那头闪瞎眼狮子取笑了。”摩西道。
刚刚被好好上了一课的林：“……”
林双手合十：“对不起，老师。”
“然后你还暴露了你的本体，”摩西头疼道，“虽然能用诅咒敷衍过去……虽然能理解你做出决定的理由……我认真问一遍，殿下，你应该没准备现在就叛逃审判庭吧？”
“嗯？”林放下手，“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维持这个状态到蓝磷灰做完手术后，但我也不想看到，无辜者因为我想维持状态而死亡……请放心，从我发现自己是邪神那天，我就有心理准备了，叛逃这种事，或早或晚吧。”
也就是说，现在就叛逃，他也是做得出的。
甚至做了方案，比如叛逃后如何继续为家人们攒钱。
林真的很理智，如果不是知道那白毛鸽子对林怀有浓厚爱意，摩西大概会无比放心。
但他现在真放心不了啊！矛盾双生的使徒，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和矛盾双生一样疯了！
摩西欲言又止，摩西止言又欲。
摩西最后还是没说，扶着头问：“他说凌晨再给你回复，是吗？”
林点点头。
摩西深吸一口气，道：“你不要亲自去听回复，让我去吧。”

第112章
礼拜五。
凌晨，零点三十。
在没有白天黑夜，二十四小时都开着灯照明的地下城市，人随时可以起床，随时可以睡觉，但六柱神教会还是以强大的行政力量，保证了大半工作从八九点开始，到十七、十八点结束。
为配合教会和市政厅的作息，大部分市民的作息也是如此，虽然工厂还是三班倒较多，去真菌森林打猎这类自由职业更是时间由自己主宰，但在零点左右，电梯广场上的人群，和白天比，明显要稀疏一些。
正因此，这个人的突然出现，就显得尤其醒目了。
来者是一位面孔美丽非人的人鱼，他有一头长至小腿的蓝色卷发，虚虚掩着脸颊两侧伸出的蓝色耳鳍，些许鳞片在他眼尾闪烁，和耳鳍一起在灯下焕发彩虹般的光泽。
他只穿了一条破破烂烂的白袍，赤裸双足向电梯行走，但这过于朴素的装扮并不影响他的魅力，来往行人在他经过时不由自主地让开路，并扭过头用目光追逐他的面孔，他的身影。
这座城市里有这样一个人吗？人们心中纷纷冒出这个念头。
这座城市里有这样一个人吗？电梯广场周边肯定会有的警察，以及审判庭情报科成员，在短暂的恍惚后心中冒出警惕。
这份警惕很快产生波动，因为他们发现，他站在了专用电梯边。
城市一层的地铁站，二层的审判庭总所，并不是开放给所有市民的，想要坐电梯抵达最上面这两层，得是专用电梯才行。
能使用专用电梯，不是审判官，就是有身份有钱的人。站岗警察的警惕心下落，便衣情报科成员却很疑惑。
如果审判庭有这样一个醒目的人，情报科成员觉得自己不会不知道。
犹豫了几秒，站在广场角落的情报科成员，按住了短发掩盖住的琥珀耳钉，向上面汇报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鱼。
她汇报完，放下手，再抬头，就发现那站在电梯前等待的人鱼，竟然侧过头，隔着人群看向了她。
情报科成员的手直接摸向腰间的手枪，就在这时候，专用电梯从上面降下来，停在这一层。
电梯门打开了。
美丽的陌生人鱼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电梯开始上行。
情报科成员不由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摩西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和他家那殿下不同，摩西可没有使用这专用电梯的权限，如果刚才那个情报科成员不汇报，尖晶市审判庭总所不知道摩西的到来，不给他降下电梯，摩西就得使用一些不体面的方法，进入尖晶市审判庭总所了。
比如直接从某个在总所睡觉的审判官的梦，进入总所。
太挑衅了，对于他这样的新历前老人而言，审判庭是默认的六柱神地盘，和教堂无异，不打招呼就进入，会显得对六柱神很不尊重。
当然，摩西对那六个神明，本就没什么尊重。
玛莉帝斯的自杀，直接原因是银月少女的暗害，但也有当年六柱神加大了对邪神信徒的剿灭力度，玛莉帝斯和真正摩西快要无处可去的原因。
现在摩西已经知道，六柱神这么做，可能还有几分好心，但拥有真正摩西那份记忆的他无法放下，鲜血和泪水只要闭上眼就历历在目。
所以说，源血之母，还有其他几个柱神，竟然能保持和那战争疯子的结盟不动摇，真是匪夷所思……
电梯抵达二层，打开前的数秒里，摩西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然后电梯门打开，摩西一眼就看到，一个短发卷曲，皮肤黝黑，身材高大，右腿装着刀锋般义肢的男性马人，在电梯门口以凌厉眼神瞪着他。
广场上，有一半的站岗审判官，分成两列站在这个高大马人身后，他们一样以凌厉眼神看着摩西，都是手放在武器上的警戒状。
马人以低沉的声音确认：“‘息潮之歌’摩西&#183;古比？”
“息潮之歌”其实是那个真正摩西的称号，并非使徒，而是圣灵的摩西，不应该理直气壮继承。
但圣灵在力量与威慑上，和人间使徒是不能比的，为了不让镜中瞳势力看上去只有小猫三两只，摩西一直以来都默认了别人如此称呼他。
在这里也是如此，他要求代替林前来，就是因为和使徒对话的应该是使徒，敌对的神明不应该亲自出面。
所以摩西点点头，半点不为审判庭的严阵以待紧张，甚至轻笑：“何必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如果我真的要做什么，这一群人里有谁能拦下我？”
高大马人紧紧抿唇，他身后的审判官们按住武器的手纷纷握紧。
而摩西张开手，一把钢叉出现在他手中。
两边对峙片刻，马人耳边的琥珀耳坠明显亮了一下，于是旱血雷不得不做出让步，道：“审判长要见你。”
摩西挑眉。
他道：“那就带我去见他。”
旱血雷转过身，向着广场边的总所一区大楼走去，摩西跟在他身后，并未收起手中的钢叉。
广场上站岗的审判官们没有跟上，也好，如果他们跟上来，摩西一定会因为他们摆出的押送姿态再说几句难听的。
圣灵人鱼第一次以十分嚣张的姿态，行走在审判庭的范围里。他们进入一区大楼，没有去林已经比较熟悉，摩西也跟着熟悉起来的审判长办公室，而是走进一楼大厅的旁侧，一个装修富丽的会客厅。
摩西进来时，脸上刻意挂着傲慢的表情，没看在场任何人，只看向站在中心的灰翠&#183;多弗尔。
过了两秒，他感觉有点不对。
不敢转动眼珠，但注意力在视野里转了一圈，往前走的摩西差点脚步一顿，露出异色。
幸好他面上绷住了。
但他内心没绷住。
殿下！摩西在心中呐喊，你为什么在这里啊？！！
在神国里和摩西分开不到一小时的林，竟然也在会客厅里。
蒙眼的仪式师站在封印科牛人主任身边，好像个跑腿的小职员。
还以为他已经去休息的摩西已经在心中开骂，在这装饰颇多的会客厅里，摩西相信他听得见。
但再怎么骂，摩西还得给他挣面子。
圣灵人鱼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对面怎么都看不顺眼的鸟人脸上，直接给自己抬咖道：“又见面了，年轻人。”
“摩西&#183;古比先生，”灰翠不咸不淡回道，“我以为约定好前来的，是你的新主人。”
“你要见祂？”摩西双手抱胸，不屑道，“怎么，我家殿下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矛盾双生的‘炽冷双枪’。”
此言一出，在旁边沉默的旱血雷，还有封印科牛人主任，神色都十分震惊。
太大胆了！竟然会有人用“不懂事”来形容神？
而假装自己不在这里的仪式师，眼珠心虚地瞥向眼角。
“不懂事”这种话，在摩西刚才心里骂出的一连串词里，已经算好听的了。
但林也没办法，他和摩西说完，回到现实，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提交了调查报告，就被喊了过来。
喊他来的理由，是再次检查他左眼里其实根本没有的诅咒，然后实验他左眼诅咒面对新梦神的反应。
怎么说呢？幸好摩西先说这次他要代林出面，不然林真的不知道怎么在灰翠面前，一人饰两角地将戏演下去。
感谢摩西老师。
挨两句骂算什么，摩西老师完全可以再骂两句。
不要脸的邪神这么想，又忍不住想看灰翠的反应。
尖晶市的审判长，面对邪神信徒的恶言相向，没有任何反应，甚至，他内心只有一长串的分析，从摩西的态度确认摩西与新梦神合作大于效忠，又从摩西也在用“殿下”这个词，确认新梦神还是幼年，尚且不是名正言顺的“陛下”。
最后，他还分析了林左眼的诅咒，是否和这位前梦神的使徒有关。
一边思考，灰翠一边回：
“没关系，现在不正有前辈你懂事地代劳？”
哗，旁观的林想，好争锋相对。
等等，上一次见面，这两人明明能很好地合作去对付银月啊？
林开始担心摩西和灰翠打起来。
不过还好，说到底，两人都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对于神注目下的任务，不可能真的意气用事。短暂的一个回合嘲讽后，灰翠拿出了契约，摩西确认了契约上的条款，无误后，双方盖章。
当然，摩西没有印章，他在契约上留下的，是灌注了魔力的签名。
封印科主任上前，以胶匠的名义见证契约成立。
契约代表某种联合，又或者某种断绝，自然也在胶匠的管辖范围内，
如此契约成立，放下笔的摩西站起来，不看后面的林，道：“带我去看那两个自杀嗜睡症患者吧。”
旱血雷上前道：“请跟我来。”
“等等，”灰翠收回瞥向林的、确认他左眼无碍的目光，拿出一份资料，道，“其他城市的自杀嗜睡症患者，你方打算如何处理？”
“哦，对，还有这个，”装作刚想起来这件事的摩西回头，仿佛无所谓地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帮忙处理尖晶市就已经分身乏术，至于其他城市……”
摩西嘴角上翘，慢慢道，“……当然要你们审判庭帮忙，向我主祈祷，请求帮助。”
已经走到会客厅门边的旱血雷皱起眉。
封印科的牛人主任则看向灰翠。
灰翠&#183;多弗尔神色未变，平静地问：“如何向祂祈祷？”
“呼唤祂的名字就行了。”强行传教的摩西笑容扩大，以虔诚语调道，“我主乃是梦境之王——
“‘镜中瞳’。”

第113章
在摩西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林忍不住闭上眼，睁开眼。
就如一礼拜前，摩西出现在那些出逃奴隶前，宣讲他的名字时那样，在意识的更深处，光束向他投来。
但和出逃奴隶们最开始淡薄的，几近于无的光束比，来自在场两个审判官的光束，却完全不同。
警惕，厌恶，这两道光束如此冰冷，连颜色也显得灰暗，就像此刻弥漫在旱血雷和明主任心中的寒意一般。
不过，和出逃奴隶们刚开始的光束一样，这样的光束尚未照耀到林身上，末端就黯淡，隐没在这个震荡的污染世界中。
他们只是知晓了神的名字，他们并不信仰，警惕和厌恶从起点的高峰往下滑，因为他们相信灰翠的选择，情绪不再那么紧绷，由此产生变化的认知，在这个污染世界里，无法提供什么力量。
与之相比，灰翠投射在林身上的那道光束，依然那么稳定，同时又很温暖。
即便知道了镜中瞳的名字，也没有让这道光束有什么改变。
林意识到自己搞错了一件事。
他一直以为灰翠对镜中瞳是讨厌，毕竟镜中瞳抢走梦之权柄的成功，是踩在尖晶市审判庭……或者可以说，踩在灰翠本人的失败上。但他如今观察过不少的光束了，有来自出逃奴隶们渐渐明亮起来的光束，也有现在来自副审判长和明主任的光束，他逐渐能分别出光束的不同。
灰翠对镜中瞳的厌恶，应该和副审判长和明主任差别不大，最多更深刻，更稳定一些。
所以，如果那份情感是厌恶，是……是憎恨，它应该更冰冷，更尖锐。
而非现在这样稳定、温暖。
会带给林温暖通感的光束，大概、或许，是某种正面感情。
林又眨了一下眼。
哎？
哎？？？
蒙眼仪式师站在明主任旁边，愕然看向前方的穿着白西装的高大男人。在他视线投去时，目送旱血雷陪同摩西离开的灰翠，好像若有所感，也回过头来，朝林……应该是说，朝身后两个下属，露出他脸上常见的柔和笑意。
“不用担心，”他解释，“无梦药已经通过了第一期实验，虽然还不算研发完毕，但特殊情况下先投入使用，是没有问题的。”
正跨出会客厅大门的摩西闻言，虽然没有停步回头，却也冷冷哼了一声。
无梦药对目前的林的限制其实很小，虽然这小混蛋说些什么没人比他更懂梦境法术的话，但因为每天晚上林都忙得要死，他反而没什么用梦境法术的机会。
林真正精通的，还是他原初的权柄，以及通过白璃衍生出的一系列心灵法术。
而无梦药，其实更限制形态和梦魇相似，接近幻影的摩西，以及……曾经的吹螺者。
所以说，审判庭和六柱神教会，都讨厌得要死啊。
摩西在心中嘀咕，还不知道林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恍然大悟。
林想起了他两次提起灰翠对镜中瞳的厌恶时，摩西脸上古怪的表情，终于知道当时摩西为什么会是那种表情了。
摩西肯定是早就判断出那并非讨厌、憎恨，甚至，他好像还说过什么“有没有可能，不是”这种话。
但林当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林现在也完全无法反应过来。
灰翠这份稳定温暖的光束，显然不可能是指向镜中瞳的。
但如果是指向林的，为什么其他人对林的情感，蓝磷灰短尾他们，洛安小黑斑他们，以及切实和林建立了联系的雪爪……为什么他们的感情，无法在污染的世界里，形成光束，稳定住他呢？
而且，灰翠竟然这么看重他吗？
说真的，作为朋友，他提供给灰翠的，好像只有聊天时的情绪价值，如果这份稳定正面的情感是指向他本人的，林都不知道要如何回馈灰翠了。
但他同时又忍不住有小小的欢喜，以及心虚。
能被灰翠&#183;多弗尔当做是重要的朋友，当然值得欢喜。
而心虚……作为一个不久前才说过做好了叛逃准备的人，林不可能不心虚。
林的喉结上下移动，咽下一口唾沫。
这时候，确定摩西已经离开的灰翠，才说了之前没说完的话：
“可惜，无梦药还不能解除梦境法术导致的诅咒梦境，不然今天就能向这位转投到新梦神手下的使徒前辈开战了。”
战意好重，林想。
“就算不能杀了他，”灰翠道，“也要逼问出一些和你左眼诅咒有关的事才行……林，不舒服吗？”
林赶紧摇摇头。
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从六点多和镜中瞳见面开始，灰翠就一直在提和这份虚假诅咒有关的事，不只是因为灰翠就是这样一个会保护下属的人，也有一份私人的感情在。
林的脸颊莫名升温，他又摇摇头，好像这样能脸上温度甩掉，迅速接着话题道：“没有不舒服，甚至可以说，刚才没有任何感觉。”
“我也没感觉到刚才那位邪神使徒，有和林审判官产生什么力量上的联系，”在短衣短裤外，以绷带缠绕全身的明主任道，“不过，考虑到我完全找不到林审判官身上诅咒的痕迹，或许，基于梦神力量的诅咒，在我的认知之外。”
“崭新的神明，带来的崭新力量……”灰翠微微皱眉，“但梦的权柄并非新的权柄，我不觉得梦的诅咒会超出你的认知……明，这个诅咒，会不会来自祂的原初权柄？”
“原初权柄吗？”明主任思索着道。
她没有说出镜中瞳的名字，在梦神使徒表示呼唤名字就是祈祷后，同时也是胶匠教会神职人员的明，态度十分谨慎。
明主任道：“就像审判长你之前判断的那样，这个神名本就包含了‘看见’的意思，或许，祂的诅咒，是祂能借用他人的眼睛。
“林审判官左眼的诅咒，从一开始就没有检查出来过，除了医案记录可以看出一点端倪，就是血肉医生通过林审判官的神经反应确定，疼痛确实存在。所以我有了新想法，审判长，你觉得，会不会最开始，这份诅咒就不是来自吹螺者，而是祂呢？”
灰翠微微蹙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林感到，他投来的光束，变冷了一点。
不，应该这么说，在不变的温暖外，光束多了一份冷意。
温暖是给林的，冷意……呃……
林不动声色收拾好有些混乱的心情，参与讨论。
他严肃道：“如果是这样，副审判长和我一起杀死‘欲花之女’的时候，祂也在场。”
“确实，消失的海螺碎片也有了解释，”明主任用低沉的声音哼道，“碎片恐怕落在了潜藏一旁的祂手中，成为了祂和银月争夺权柄的依仗。”
“那祂诅咒我是为了……？”林忍不住问。
身为镜中瞳本人，林虽然认下了这个诅咒，但按照这个和事实没区别的说法，镜中瞳诅咒他是为了什么，他自己都想不到解释啊。
“是为了能突破大封锁仪式吧，”灰翠道，“大部分的梦之权柄，当时还被封印在我身边，为了获得完整的权柄，他当然要考虑突破大封锁仪式的方法。”
这也解释了，大封锁开启后，祂为何就在总所范围内。
好！串起来了！
当时完全是被事态变化推着走的林这么一捋，发现镜中瞳真是个老谋深算的神明！
灰翠和明主任显然也是这么觉得，林感觉光束里的冷意，又增加了一分。
不太好受。
但林还得继续问，因为只要在这里盘完镜中瞳当时的逻辑，自己思考出答案的灰翠和明主任，后面就不太会改变想法了。
他问：“如果是这样，祂已经获取了梦之权柄，为什么还要继续诅咒我？”
“你是与邪神为敌的审判官，”明主任道，她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用思考就能得出，“诅咒你并不会给祂造成什么妨碍，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祂就能用上这个诅咒了，就像今天。”
灰翠则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镜中瞳那个兴味的笑容，以及那一句“我拒绝”。
那绝对是对林本人有所兴趣的意思，但那兴趣来自何处？因为灰翠对林的感情？还是祂本身就有什么企图？
受过官方教育的仪式师，一直是邪神教派想要引诱的人才。即便是普通的仪式师也是如此，林身为拥有自己研究成果的天才仪式师，当然更受瞩目。
镜中瞳或许是想要一个天才仪式师帮祂研究，研究出属于镜中瞳的仪式。甚至，祂还可能希望，林成为祂的职业者。
虽然有官方仪式师太习惯于在六柱神之间走钢丝，无法改变习惯去贴合教义，当职业者成就不会太高的说法。但灰翠不觉得林是会受限于习惯的人。
如果能就职职业者，林当然会努力去钻研教义，学习战斗，好成为一个强大的职业者。
对于如今必然信徒不多，也没什么职业者的镜中瞳而言，祂想获得这样一个人才，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林不会受祂的诱惑，灰翠相信这点。
但要在一位神明面前反抗、挣扎，是艰难又痛苦的事。
蒙眼的仪式师似乎陷入了思考，灰翠想伸手去抚摸他柔软的黑发。
他没有这么做，只无奈勾唇。
“林，你要相信，”灰翠认真道，“你比你以为的，更有价值。”
“审判长，”林感到脸上都要发烫了，“您这么夸我，我是很高兴啦……接下来怎么办？”
对他的这个“诅咒”，高层到底是打算怎么处理呢？
像是旱血雷副审判长一样，换一枚假眼珠？
不太方便啊，换假眼珠不会影响到镜中瞳的外形吧？
如果真的要换，希望不是立刻安排手术，毕竟今晚说不定就会有其他城市的审判庭，安排审判官念出他的名字。
打麻醉后他恐怕回应不了，林如此深思着，听到灰翠道：
“为了安全，你今天先在总所的封印室过夜吧。”
隔绝内外联系的封印室吗？
林挂起笑容，道：
“好。”

第114章
灰翠办公室的旁边，就有一个封印室。
但林的情况，是用不上这个封印室，毕竟他只是遭受了“诅咒”，不是变成了需要审判长和副审判长轮流值班看守的高危封印物。
于是明主任很简单地给他开了间“房”，这间“房”长两米，高两米，宽一米，面积只有两平米，就是个能装人的盒子。
这样的盒子，由透明的人造树脂浇筑而成，十几个一起，整齐排列在一间明亮的大厅里，盒子之间相隔三米以上的距离。
林走进这间大厅，看到远处两个盒子不知装了什么，透明的外壳上满满覆盖着纸张，内外景象完全不通，还有绷带裹身的封印师站在盒子前，观察着封印。
啊，封印科和仪式科一样是技术部门，也一样的辛苦啊。
林心中感慨，迈入打开了一个洞的树脂盒子中。
然后他转过身，灰翠和明主任就在外面看他。
“不用紧张，”明主任解释道，“你已经服用了炼金营养剂，接下来八个小时，应该没有进食和排泄的需求。这个是氧气检测仪，你要注意封印室里的氧气含量，如果指针下降到黄色区域，你打开氧气罐，在指针回到白色区域后关上。”
林随她指引的动作，看向挂在墙上的检测仪，又看向角落里的氧气罐，点头道：“我明白。”
明主任问：“氧气罐会打开吗？”
“学校有培训过如何使用封印室内的设备，”林并未产生被质疑的不悦，回答，“我没问题。”
“好，”明主任满意地点头，虽然她那张绷带覆盖的脸上，其实看不出什么，“再说一次，不要紧张，你有带怀表吗？要不要拿本书？”
“谢谢，但不用书了，”林打了个哈欠，“我应该会先睡一会。”
说完，他从风衣口袋里扯出怀表，按开盖子，向外面的两人展示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三。
时间准确无误，明主任看向灰翠，见他颌首，才上前，双手握住了靠在盒子外墙面上的一块透明门板。
门板是和盒子一起浇筑成型的，盒子整体凝固后，封印师们直接将门板从盒子上切割下来。
现在，明主任将门板举起，搬移，然后用它嵌入盒子的门洞。
严丝合缝。
闭合的瞬间，外界的一切声音都离林远去了。
他看到盒子外的明主任，嘴部的绷带缝隙开合，明显在说话，他却什么都听不到。
能听到的，只有刚刚提着链子拿出来的怀表，怀表的秒针在咔哒咔哒走动。
林将怀表盖子合上，收回口袋，又看向外面。
明主任搬来了一桶胶水，正拿着刷子，在门板和盒子接缝处刷胶水。
接近橙黄的琥珀色，顺着胶水流淌出的纹路闪烁，由胶匠赐予封印师的魔力，正在一重重加注在盒子外，将内外隔离。
灰翠注意到林投向外面的目光，朝他露出安抚笑容。
林也忍不住笑起来，然后被一张纸挡住视线。
是明主任，她从《胶匠圣典》上撕下了一页，趁着胶水没干，赶紧贴在了盒子表面。
她一边刷胶水，一边贴，动作飞快，不一会儿就快糊完整个盒子。
林似乎是感觉太暗了，站在外面的灰翠看到，他盘腿坐在地上，打开了那盏电池小台灯。
霎时，灯光点亮在灰翠的一双粉色眼眸里，形成了两个小光点，又因为明主任用经文纸堵住盒子的最后一块缺口，两个小光点熄灭。
这还没完，在盒子已经被经文纸裹了一层的表面上，明主任继续刷胶水。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灰翠问。
“嗯，”明主任点头，她头顶的尖锐牛角也跟着晃动，“封锁完成，内部任何力量的起伏，作为主持这个封印的封印师，我都能有感觉。
“说到底，所谓诅咒，所谓超出认知的领域，还是凭借魔力来干涉现实的，所以只要能观察到魔力变化，就可以确定诅咒的存在。”
明主任一边刷，一边评价，“今晚是个好机会，其他城市的审判庭，应该会很快安排人员，呼唤祂的名字吧。
“祂的力量将在今晚逐渐上升，林审判官左眼的诅咒，必然会受到影响。”
灰翠沉吟片刻。
“如果，”他问，“没有观察到封印室内有魔力起伏呢？”
“那就说明没有诅咒。”明主任立刻道。
她这么说，但又产生了犹豫，迟疑了几秒，才接着道：“又或者，新神的诅咒确实强大又隐秘，完全超出了我能封印的范围。”
灰翠脸上，为安抚林而露出的笑容消隐，随着他表情绷紧，他整个人透出了一股冰雕般的冷凝感。
而在明主任手中刷子的金属柄上，林悄然松了一口气。
就在刚才，就在明主任要用经文纸完全覆盖盒子表面的前一刻，他按亮了小台灯，从封印室里借镜面跳跃了出来。
事实证明他小题大做了，他现在确实不能通过刷子金属柄这一镜面返回身体，但他只要在神国里绕几圈，就能从他脖子上的宝石吊坠表面，回到自己身体里。
因为神秘学上，镜中瞳是唯一之镜。
林之前设计的仪式祷词，灵感就来自于此，虽然现实中镜子千千万万，但所有镜子都通往镜中瞳的神国，由此看来，现实里的每一面镜子，都只是镜中瞳神国的一部分，都指向镜中瞳，林觉醒后，他便是神秘学上唯一的镜子。
所以，在这面镜子前的红宝石，它的影子当然能出现在另一面镜子前。
所以，明主任作为一位中级封印师，没办法隔绝镜子和林神国的联系。
那相当于从林的神国拆了一块下来，如果真要做这种事，还是叫胶匠亲自来吧。
当然了，祂不来最好。
林最后看了灰翠一眼，回归神国中。
他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终于，听到了新的呼唤声，看到了新的镜面
镜面接二连三亮起，忽然，林在呼唤中又听到一些别的声音，饶有兴致地挑起眉。
神明几乎是赞叹地说：“不愧是，大审判长……”
***
“大审判长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
“什么命令？”
“我是说，我们向……祈祷的时候，最好还是带个血肉医生，或者血骑士，在旁边监控一下，比较好吧？”
年轻的审判官，一边跑一边说。
电气市，是一座位于红宝湖边的大城市。
这个世界，最文明最繁华的地方，就是环红宝湖带。
不像河流城市，还要计算河流水流量来规划制氧，每日制氧多少，又限制了城市人数。环红宝湖一带，有充裕的净水，便也能制造更多氧气来供给人口。
人口让各种产业繁荣发展，也产生了种种难以管理的问题，这里甚至会爆发抗议六柱神教会极端管控的街头运动，为审判官的工作带来困难。
瞒报这一情况，比小城市常见多了，而这两位审判官之所以飞快赶路，就是瞒报导致的。
电气市已经半公开地通报了自杀嗜睡症的流行——虽然确诊病例才有五个，在圣心医院看来，还不到今天新产生的流感病例的百分之五——要求市民一发现身边人昏睡不醒，就立刻上报。
但就是有人隐瞒不报，然后在出事后着急打电话来：
“我弟弟突然梦游跑出去了！他被车撞了一下，摔了一跤，然后不知道去了哪里！”
还好，年轻的审判官疲惫地想，至少不像上一个，这个梦游的自杀嗜睡症患者，起码手里没有刀。
刚在救下一个病人的搭档组合再度出发，终于在一个车来车往的码头前将病人截下。
“他要跳河！”
“拦下他！”
年轻审判官直接踩着来往的车顶，脚步咚咚咚咚横穿马路，她在惊呼声里跳到梦游病人面前，直接将他的手扭到背后控制住。
她的同事在她后面赶到，发现周围行人在慢慢停下脚步，好像打算围观，立刻大喝：“注意避让！此人为危险分子，请保持距离！”
逐渐围上来的人群让开了一些，但没有让开多远。
他们对着用力挣扎的病人指指点点，议论着他因太用力暴起青筋的额角，和即便这样，也没有睁开的双眼。
想来年轻审判官要是一个不注意让这病人受伤，就立刻会有“抗议审判官暴力执法”组织，从围观人群里挤出来，和审判官开始拉扯。
想到那种发展，年轻审判官的眉头就不由紧皱，她同事上来帮她一起控制病人，同时在她耳边道：“就在这里进行吧，你小声点。”
在这里呼唤那个新邪神的名字？
在这么多人的公众场合？
即便再小声，也不知道有没有邪神的职业者，在用法术偷听啊！
所以说，在原本的行动方案做好后，为什么大审判长突然下令，不让血骑士和血肉医生参与呢！
要是带上了血骑士和血肉医生，至少能监控一下周围，确保没有花之牧者在用微小植物偷听……其实最好再带个送葬人，确保有没有隐身的幽魂，再用圣骑士或者光术士预防影行者……
好吧，年轻的审判官也知道这么做不现实，但她觉得，这次审判庭妥协和那个新邪神合作，最好不要暴露给其他邪神教派。
不然，那些邪神信徒觉得审判庭立场动摇，宣扬出去，怎么办啊？
年轻审判官不理解大审判长的想法，她还不理解，为什么一开始说，只呼唤新邪神的名字就可以，后面却又发下来一句祈祷词，让她照着念。
算了，高层说不定在算计那个新邪神呢？
年轻审判官对高层还是较为信赖的，她迅速清空了杂念，借同事的遮挡，不让围观行人看见，嘴唇蠕动小声道：
“梦境之王！镜中瞳，美梦的守护者，噩梦的驱逐者，请你让这个人清醒过来吧……”
她快速念出，就看到挣扎的病人突然力松劲泄，倒在她身上。
按照之前的观察，病人这个样子，就是梦中诅咒被驱散了。
好歹救下了一个人，即便心中有些疑虑，年轻的审判官，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一个穿着潮流兜帽衫的鼠人，转身从人群中走出。
鼠人指尖微动，地上一条细细的根须咻地收回在他手指上。
他快速地穿过了两条街，才缓下脚步，疑惑地从口中说出那个名字。
“……镜中瞳？”
鼠人边嘀咕，边经过了一家商店的橱窗。
因为注意力全用在思考那个获得的神名上，他没看到，橱窗玻璃上，他的倒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变成了一个难辨容貌，双眸异色的年轻人。

第115章
林看了一眼这个鼠人，记下了鼠人的长相，就回神国去了。
什么？立刻举报？这种事，当然要让这个邪神信徒将“镜中瞳”这个名字带回老巢，说给每一个同胞听，然后再汇报给上面，两个人一边交流情报一边讨论，说说镜中瞳这样，镜中瞳那样，再做吧？
最好一夜之间他的名字传遍三大邪神的所有信徒……咦，这是什么用黄豆堵塞老鼠排泄口，再将它放回鼠洞的灭鼠法？
但也没什么不好，如果真能一夜之间把名字传到三大邪神所有信徒耳中，他至少可以搞清楚，这次的自杀嗜睡症事件里，银月少女和畸变教派到底做了什么了。
也可以搞清楚，畸变教派为什么寻求和复生会的合作。
林想起他杀死的那个什么“审判官坟场”，知道他的刺杀虽然能拖延一下畸变教派和复生会的合作进度，但在复生会派系林立的状况下，没了“审判官坟场”派，还有另一派，只要畸变教派给出的价格合适，这个合作，总归会达成。
不过，只要镜中瞳的特殊性没暴露，他的视野应该可以很快开到那边？
不会吧？这个世界冒出了一个新的神明，不会真的有人不想知道祂的名字吧？
林在心里嘀咕，同时记得提醒自己注意，不要和这些邪神信徒犯一样的错误。
也不怪邪神信徒们不谨慎，想要无意中向某神祈祷，其实并不容易。
林结合学校教科书，和他这段时间的经验分析——祈祷，能被神明收到的有效祈祷，想要做到，条件很苛刻。
最简单的有效祈祷方式，是成为某神的职业者。
职业者能成为职业者，本身就和神产生了连接，所以，他们的声音，可以直接顺着光带，传递给神。
这方面，林已经指示白璃尝试过。
他让她在关上灯的黑暗马桶间里，闭着眼睛默默祈祷，然后发现，如果她在心中呼唤镜中瞳，他可以听到接下来她心里默念的一整句话。
当白璃潜意识认为说完了，她的声音就会停止传递过来。
好智能，啊不，好方便。
不过，用这种祈祷方式，林是看不到白璃周围环境的，他只能听到白璃祈祷的声音。
之后他也让塔丹沙，还有暗海之洞的普通信徒，找类似环境同样做了测试了，发现如果塔丹沙不出声，只在心中默念，相连的光带，会让他产生他好像在被呼唤的感觉，而只有光束的普通信徒，如果只默默祈祷，他什么都听不见。
三种祈祷的区别约摸如此，虽然样本全部来自镜中瞳的信徒，但林觉得，这方面他和其他神明，差别应该不大。
那如果不是某神的职业者，只是普通人，以及其他神的职业者，想要祈祷被某神听见，得怎么做？
首先得说出来，心中默默祈祷神是绝对听不到的——可能在盯人的镜中瞳除外——然后，需要仪式、献祭、特殊环境。
仪式的特殊性不用多说，献祭其实就是特殊的仪式，是邪神信徒十分常用的祈祷手法。
因为源血之母的缘故，可以认为这个世界上所有动物的血肉，都含有一定指向和力量。
不同的部位也有不同的意义，比方说，在镜中瞳出现前，眼睛通常和光明之龙联系在一起。
银月少女喜欢子宫，黑太阳喜欢饱含病毒的人体器官，堕落天喜欢完整的尸体，如果制造具有大量指向性符号的祭坛，摆上这些血肉，邪神是会回应的。
相比之下，特殊环境要达成更难。
教科书上面，记载着在月光下呼唤银月少女名字，会得到回应的记录，但这条记录写下的时间，至少是新历之前。
在根本没有月光的地下世界，如今畸变教派成员，会选择在长满了植物的环境里祈祷。
柱神这边，教堂当然是特殊环境。然后，向源血之母祈祷，要全身浸入血池中——张口就会被呛，到底要怎么祈祷，林一直很好奇——向矛盾双生祈祷，当然得在一场战斗里；向光明之龙祈祷，近距离在火和灯光下。诸如此类，相差不大。
哦，敲钟霜鸦的特殊环境，除了全身埋在冰雪中去祈祷外，还有某人快死了，祂就能听到某人的祈祷。
所以，邪神信徒们只要留神一下，别在光下直接说光明之龙的名字，就可以规避掉被柱神关注的风险。
审判庭的审判官们，对邪神们更是直呼其名，偶尔才用代称。
直到镜中瞳诞生。
嘿嘿，新的时代，来到……
林猛地拍了一下额头，拍掉了脑中的中二想法。
在镜面前说镜中瞳的名字就算祈祷，这个事实早晚会传开，然后被邪神信徒找到方法规避，现在大审判长和他打的这波配合，利用的只是一个时间差。
林很想去观察“镜中瞳”这个名字，是如何在邪神信徒之间传播的，不过，他首先要处理的，还是自杀嗜睡症患者。
随着一面面镜子点亮，一颗颗浑黑的珍珠也出现在他的神国中，他只是看过去，梦之珍珠中盘旋的诅咒就飞了出来，飞到他手中。
解决起来很简单，若不是大部分自杀嗜睡症患者在他视线之外，他其实不用寻求和审判庭合作，如此迂回地处理。
也幸亏解决起来很简单，以及每个城市的审判庭，将自杀嗜睡症患者集中在了同一间病房，他可以按城市成批次地处理，虽然这次点亮的城市很多，但他还处理得过来。
如果某天，他成为了有很多信徒，一秒就能收到上百祈祷的知名神明……呃，至今信徒数量不满一百，且还要倒贴钱经营教会的人，在想什么呢？
倒贴钱三个大字，重点强调在林心中，想起那还没拿到手的四千，他就忍不住叹口气。
叹完气，双眸异色的神明，在自己的神国里，捡起一枚浑黑的珍珠。
痛苦，悔恨，想死。
他注视如漩涡般搅动在梦中的情绪，不由放柔了声音。
“好了，都过去了，”蹲下来弹动浑黑珍珠，让它滚进满地的黑珍珠里，仿佛不愿吵醒他们的神明轻轻道，“在醒来之前，忘掉那些不属于你们的情绪，先做个好梦吧。”
话音落，被林弹动的浑黑珍珠，霎时褪去了浑浊黑色，光在其中点亮，将它染成了焕发珠光的莹白！
被它珠光照耀到的其他黑珍珠，表面映出白色光点，然后这光点扩大，也驱散了珍珠内的黑暗！
不过一个呼吸，林的神国里，满地黑珍珠，变成了在黑暗中闪耀珠光的银珍珠，和金珍珠！
现实中，得到许可，可以进病房陪伴病人的家属，正紧张地围着审判官问东问西，突然听到惊呼。
是解开病人身上束缚带的护士，讶然看到，这些数日里昏睡不醒，且一直流泪，表情也是皱巴巴哭脸的病人，脸终于舒展开，虽然面颊上泪痕未干，但他们嘴角上翘，仿佛在微笑。
“这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吗？”
坐在床边的妻子，一边擦昏睡丈夫的泪水，一边擦自己的泪水，跟着露出微笑说。
也有围着小小病床的新手父母，看着孩子的笑容，没有擦干泪水，反而更大声地哭了出来。
成年人就罢了，脱离培育不过数礼拜的婴儿，突然患上这个病，可要辛苦很多。
一直流泪，若非送医及时，差点就脱水而死。
这对夫妻，刚才坐在走廊上，人都是木的，此刻才能将情绪宣泄。
他们放声大哭，都没注意，身边的审判官，已经换了一批。
头顶灯泡的光术士，在每一张病床前停留了片刻，才回到队长身边。
“没有发现污染。”他汇报道，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会不会是隐藏得太深了，你发现不了啊。”他的队友说，不相信会有邪神不带恶意。
“发现不了也是没有发现，”队长道，“超出能力的，交给上面处理吧。”
“这个什么梦境之王，感觉真是难办，人肯定就是祂诅咒的，”队友还在说，“也不是没让这些病人进净化室，虽然驱散了一点污染，但还是不能让人醒来，最后不得不向邪神妥协……”
“好了，”队长制止他，“这些不要在外面说。”
也不要在窗户的玻璃前说，不小心听到一嘴的林想。
他这才注意到一件事，这些自杀嗜睡症病人，身上是有轻微污染的？
这起事件，摩西提出的可能，是他不小心制造了新的梦魇，这只梦魇落入了敌人手里。
不然，这世界上不应该有除了林和摩西之外，还能用梦境法术的人了。
但这解释不了为什么会有污染，以林目前较为平衡的状态，他不至于制造出魔物梦魇才是。
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林追踪梦境法术的痕迹，会发现痕迹直接断开，好像施展法术的人死了一样。
等等，不会真的是死了吧？
伸手将所有从梦中抽出的诅咒，汇聚在双掌之间，林看着上千污秽气息盘旋，不禁开始思考。
假设，假设他没控制好污染，真的制造出一只魔物梦魇，然后这只梦魇搞出了这次的自杀嗜睡症，又在他发现之前挂了。
在梦和心灵中追查的林，没法发现一个死魔物，不是当然的吗？
很说得通！除了这魔物梦魇是怎么做到在全世界乱跑的外，一切都说得通！
林眼神发亮，决定拍散手中诅咒，去和摩西说说他的猜测。
但就在他拍手的下一秒，他动作突然顿住。
几个小时前，林曾和灰翠说过，他为何追踪不到诅咒的源头。
中断的车辙、突兀消失的脚印、只剩下一半的绳索……他是这么形容的。
而此刻，手握这些从梦中抽出的诅咒，他突然感到中断的车辙续上，消失的脚印浮现，截断的绳索恢复如初。
非常突兀的，诅咒的源头重新出现，遥遥呼应着他手中的诅咒。
林皱起眉，望向黑暗深处的无数面黯淡镜子。
万一又断开……想到这里，他干脆借由今晚还在不断点亮的镜面，直接朝那个方向奔去。

第116章
神国深处一片黑暗，是因为缺乏信仰，所以未能完全构建。
神的权柄是神国的框架，它决定林的神国由镜面构建，心灵和感情，作为人的倒影和物的倒影，映在镜面上，而梦的倒影则是珍珠。
信徒贡献的信仰，集体意识的认知，还有神的魔力，在这个框架的基础上修建这个神国。
名义上，作为神的林，应拥有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镜面，以及一切映在镜子上的心灵和梦，但如果神国缺乏原材料，没有修建到那里……嗯，对于一名皇帝而言，他的命令和他的军队不能在一天内抵达的地方，不算接受了直接统治，就是这样。
林现在要去的，就是一个对他而言，既没有修路，也没有牵电话线的地方。
动身时他思考了一下，在经过最后一面点亮的镜子时，他端起了镜子外面的台灯的影子。
魔力填充在小小的喜悦和依赖之间，为林构建出一盏和现实里那盏台灯一模一样的台灯，而且，即便没有电线，它也在焕发一模一样的光亮。
林举着它，好像举着一盏提灯，然后他另一只手握住从自杀嗜睡症患者梦中抽出来的诅咒，离开了信仰能照明的范围。
没问题，这小小的喜悦和依赖，可以为林驱散黑暗。
他举着台灯往前走，同时慢慢松开手中的诅咒，握成一团的的诅咒像是烟雾一般散开，接着如同被风吹动，它们朝一个方向飘去。
林跟着他们走，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数到五百三十一下时，这些飘向某个方向的诅咒，突然回到了林手中。
中断的车辙，突兀消失的脚印，只剩下一半的绳索……
林不敢置信地晃了晃它，又晃了晃它。
“又来？？？”
什么东西啊！怎么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
林磨了磨牙，站在原地等待了片刻，还是呼唤了一个名字。
“摩西&#183;古比。”
他没有动，但神国动了，几面点亮的镜子转移到他身边，照出了正在尖晶市十六层，赛瑞斯熊人家的摩西。
低低的哼唱声传进神国，蓝卷发的美人鱼站在林昨天下午见过的那张床边，轻车熟路唱着摇篮曲。
南拉&#183;赛瑞斯已经不再在梦中哭泣，脸不再皱起后，她看起来睡得相当甜美。
摩西往床头柜上的玻璃花瓶看了一眼，眼神表示他听到了林的声音，但他没有立刻和林在心中沟通，而是停下哼唱，对一边的旱血雷和熊人主厨说：“诅咒和囚禁她于梦中的法术都解除了，但不要立刻叫醒她，让她睡到自然醒，梦中的创伤只有梦中才能治愈。”
右腿装着义肢的黝黑马人闻言紧皱着眉。
熊人主厨完全不知道摩西的身份，只当他是一个审判官，或者审判官的协助者——通常是教会或者什么协会的人——拿着一个小本子用熊掌记录着，追问：“然后呢？还需要别的吗？”
“醒来可以喝点甜的。”虽然没真正处理过这种事，但可以凭借真正摩西记忆来熟练处理的摩西说。
熊人主厨转身就去厨房。
房间里除了熟睡的熊人少女，只剩下摩西和旱血雷两个人。
摩西和旱血雷对视一眼。
“契约上，我需要帮我主处理的事，已经结束了。”摩西道。
“没错，”马人道，“所以，您，接下来打算去哪里？我想送，您，一程。”
旱血雷说“您”的语气，像是在说“邪教徒”。
摩西打量他，突然露出笑容。
“谢谢，那你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他说。
旱血雷皱起的眉头放松了一些，变成了一个充满疑惑的上挑。
然后他就看到，站在他面前的邪神使徒，像是一抹失真的幻影一样，淡化在空气中，消失了。
从梦境进入林神国的摩西，还站在镜面后欣赏了几秒马人突然扭曲的脸。
然后他才看向林，笑着问：“殿下，看来这次的事，你已经处理好了。”
“不，”林散掉了那盏台灯的幻影，叹气道，“我感觉我被耍了。”
“谁这么厉害？”摩西饶有兴致地问，一点都不为林担忧。
林简单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他说到一半，摩西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去。
不过摩西还是等林说完，才伸出手，精准拉住林的脸，用力一扯。
林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片刻后，他意识到了问题，又闭上了嘴。
“哦，看来你想起来出门要注意安全了，”人鱼开始阴阳怪气，“我真的是在给一位神当老师吗？其实我是在养孩子吧？不然怎么还得和人叮嘱，宝贝，遇到意外要记得喊老师呀。”
人鱼的语言充满攻击性，不过他松开了捏着林脸颊的手。
林立刻捂住了脸，揉了揉，才开始为自己辩解：“在神国走走哪里算出门……”
“你的神国是尚未建设完毕的神国，”摩西认真道，“它的边缘会比你想象的更混沌，如果不想走着走着直接掉进坑里，你不要往那边去。”
“坑会通往什么地方？”林思考起来。
“总之，”摩西深吸一口气，“下一次——”
圣灵的话戛然而止，就在他眼皮底下，已经戏耍过林一次的诅咒，又开始向某个方向飘去。
这次的方向，是林的身后。
林的身后，大大小小没有点亮的黯淡镜面。
诅咒直接往这些镜面上贴，好像这样可以钻出去似的，摩西和林面面相觑，最后摩西指向了这些黯淡镜面，问：
“殿下，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您又成长了吗？”
“不，我觉得我还不能控制这些没点亮的镜面……好奇怪，以前我尝试朝着黯淡镜面走，想试试能不能走到黯淡镜面那边去，结果浪费了三十分钟也没有看到它们靠近一点……”
“什么！你不是第一次往神国边缘走！”
“呃，先不说这个，”林躲避摩西挥动的手，快速地道，“总之，今天点亮了不少地方，但我没感觉有出现什么质变，至少，没到到我能控制这些黯淡镜面的程度。”
摩西气呼呼地瞪着他的学生，他的老板。
要不是圣灵梦魇没有血压这种东西，摩西觉得今天他得被林送进圣心医院。
但九百多岁的年龄，还是让他在这个时候冷静了下来，问：“那你刚才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才导致这些黯淡镜面，出现在你身边？
林思考着道：“去黑暗里走了一圈，然后喊你，然后……”
然后，他突然卡住。
短暂的沉默后，林再次开口，唤道：“摩西&#183;古比。”
没有点亮的镜面出现，因为摩西&#183;古比在神国里，而非任何一张现实中的镜面前。
但那些黯淡镜面，稍稍移动了一下，没有那些占位置的明亮镜面后，它们现在不至于被挤到林身后，可以出现在林的正对面了。
看到这些黯淡镜面移动的摩西张开嘴，但没能发出声音。
良久，他才从喉咙吐出长长一声叹息。
摩西&#183;古比的名字，为什么会呼唤来两种不同的镜面？
难道有两个不同的摩西吗？
确实有两个不同的摩西。
一个摩西在这里，一个摩西死去了。
死去的摩西是前梦神的使徒，他拥有污秽的梦境魔力，可以施展梦境法术，并且，他是痛苦又悔恨地自杀而死。
他和前梦神的关系，让继承了前梦神权柄的林，和他有联系，这样一来，即便他不是镜中瞳的信徒，林也可以呼唤属于死去摩西的，没有点亮的镜面。
最后，虽然他死了，但这个异世界，拥有唤醒亡者的方法。
摩西慢慢道：“死了又活。”
林点头，“啊，活了又死。”
***
一处在这个世界难得一见的草木葱郁之地。
无数祈祷的人跪在比他们还高的花草之间，低声呢喃着。
“银月少女……”
“银月少女……”
“月的化身……”
“花、草和大树的领主……
“野兽的女王，疯人的庇护者……”
更多人来往在小径之间，匆匆忙忙，提着血水淋淋的材料。
他们汇聚的地方，是一颗巨树。
巨树似乎被火烧过，但又重新长出了绿叶。火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只剩下它中空的树干。
藤蔓缠绕在巨树的树干上，也缠绕在中空树干里，一具皮肉已经烂光的白骨人鱼上。
从盆骨大概能判断，这具白骨人鱼是男性。
一个穿着破烂黑袍的女性亡灵法师，和一只完全转化为野兽模样的兽化人，正一人一只手，捧着一个苍白的，表面略微凹凸的圆球，往白骨人鱼的额头镶嵌。
随着苍白球体靠近，这具看起来死得不能再死的白骨，突然震动起来，好像它可以站起。
亡灵法师和兽化人，并不为这个发展惊讶。
不远处，有人在喊：
“第四次使徒尸体唤醒试验，开始！”
***
“没错，戒严从现在开始。”灰翠道。
今天也在通宵的审判长，正在指挥审判官在尖晶市全城布防。
如果相信那个镜中瞳的话，那么自杀嗜睡症，显然是银月少女搞出来的东西。
毕竟会针对梦神，在梦境领域里搞鬼的，只有渴求梦之权柄的银月少女这一个神。
和祂打了太久交道的审判庭，无比熟悉祂的风格。如果祂要做的事，已经明显到足以被凡人发现端倪，那只代表，祂距离成功，只差一步。
祂是来狩猎镜中瞳的。
而镜中瞳就在尖晶市。
尖晶市必然沦为两个邪神交锋的战场，和上一次战斗局限于吹螺者的残梦中不同，这一次的尖晶市，恐怕不会那么幸运。
灰翠感到触摸枪柄的手指冰冷。
在空隙中想起尚在封印室里的林，他忍不住深呼吸一次。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源血之母教会主教打来的电话。
“……抱歉？我没听明白。”
“……河道里的鱼突然全都睡着了？？？”

第117章
河道里的鱼，和养鱼工厂里的鱼相比，总是显得很脆弱。
毕竟工厂里的鱼长成了就会被直接杀死，哪怕它们也很脆弱，却无需承担人类想要它们活久一点，维护生态多样性的期待。
而不得不承担这个期待的河道鱼，或许是感受到了压力，所以变得更容易死了。
托它们的福，源血之母教会在河道养鱼的规划，每年都要从头开始数次。
所以灰翠的惊讶，不是针对和河道鱼的又一次被殃及。
他惊讶，是因为鱼也会睡觉这件事。
但鱼当然是会睡觉的，虽然灰翠几乎没有和鱼接触的经验——很小就开始吃食堂的他连厨房都很少进，上学时，他又排斥去河道边观赏鱼群这种集体活动，直到成为神眷使徒，他才因为源血之母教会，对鱼多了一点认知——但只要仔细想想，就会明白，作为一种动物，鱼和大部分动物一样，需要睡觉休息。
那么，第二个问题来了。
灰翠语速很快地问：“主教，这些睡着的鱼是什么状态？它们在做梦吗？”
轮到主教说这句话了。
“抱歉？审判长，我没有听明白。”
“这些睡着的鱼在做梦吗？”灰翠重复问。
这回主教反应过来了，“您是说自杀嗜睡症？”
没等灰翠确认，尖晶市的源血之母教堂里，主教转身吩咐年轻的修士，“去捞一条睡着的鱼过来……算了，我直接去河边。”
同时，灰翠也道：“我突然发现需要确认一下某事，主教，请您有了结果立刻告诉我。”
在对面说“没问题，稍后我会再打来”后，灰翠挂了电话，直接对着话筒道：“请帮我联络市政厅，牲畜养殖管理办公室。”
“好的，审判长。”通讯科的通讯员道。
灰翠等了半分钟，话筒里重新传出嘟嘟声，然后是咔嚓接通声。
“不要打电话了！因为全城戒严，夜间值班终止！我已经关机准备下班，不办理业务……”
“您好，这里是审判庭总所，我是灰翠&#183;多弗尔，”灰翠难得强硬地打断了对面的话，道：“我想知道，这三天里，市区的所有养殖工厂——从生虫孵育工厂，到养鸡养猪养鱼工厂，是否有奇怪的病症流行？”
“审判长？！病症？！！不是！没有！我们绝对没有瞒报瘟疫！您要相信我！这个指控是……”
“我没有在指控您，先生，”灰翠面对电话那头爆发的尖叫，眼睛都不眨，“我只是询问，不是瘟疫，对，您放心，我只想知道这三天的牲畜病死率……有因为发疯被处死的牲畜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有的。”灰翠肯定道。
“这个礼拜的数据还没报上来呢……”这个市政厅工作人员犹犹豫豫回答，“但是，我确实听说，六楼的养猪工厂昨天损失惨重，好像有病猪发疯攻击其他猪，但已经无害化处理了！您放心，绝对没有病猪肉流通到市场上！”
不可能没流通出来吧。
灰翠忍住叹气，心里已经规划派哪个小队去黑市追查这些发疯病猪肉去向，将流通线和购买了猪肉、吃了猪肉的人，都往净化室送一趟。
但嘴里，他还是说：“我明白，谢谢你的告知。值班辛苦了，戒严已经开始，请尽快回家，再见。”
“……没没没事，您您您才辛苦——”
“审判长，”通讯员插入了对话中，“齐音主教在联络您。”
她给灰翠切换了通话，源血之母主教的声音传来。
“审判长，您猜对了。
“这些鱼在做梦，并且身上有细微的污染。”
***
“啊啊啊啊啊啊——”
在苍白圆球快要触碰到白骨人鱼的颅顶时，狂怒的吼叫声突然迸发，激荡在巨树周围人的心灵中。
即便所有人都在忍耐对抗，但在怒吼响起的一瞬间，就有人困意上涌，闭上了眼睛，往后倒下。
他睡着了，即便摔倒在地，也没有醒来。
还有人闭上了眼睛，均匀的呼吸证明他同样睡着，但他没有倒下，依然站在原地，仿佛梦游。
梦游的他举起了一把匕首，一边落泪一边割开了自己喉管，以及喉管旁边的颈动脉。
于是，他尚在跳动的心脏，以强大的力量，让鲜血飙出了十几米远。
站在这个畸变教派成员身边的人，被溅了一脸一身血，但他们甚至没往死去的同胞那边看一眼，只露出狂热的神色，加大了音量呼喊：
“月的化身！欲望的魔神！您是花、草和大树的领主！也是野兽的女王！疯人的庇护者……”
“对！”一个男人面朝着他们挥动手臂，大喊道，“欲望！燃烧你们的欲望！你们渴望清醒！你们拒绝入眠！”
他的喊声仿佛有股魔力，可以和激荡于周围人心灵里的怒吼对抗。而和他一样大喊的男女，在巨树周围还有十来个，毫无疑问，都是以魔人为名，操纵欲望的超凡职业者。
作为较为罕见的职业者，这回一次性拿出十多个，足以证明畸变教派对这场合作实验的重视。
毕竟，就算是魔人——
一个女性狐人一边呼喊，一边朝她面前的信徒们抛媚眼，她的尾巴梢在手指间柔软地转动，然后，她眨了下眼。
她只是眨眼，眨眼之后，那双形状姣好的美眸还睁着，她眼神失去了焦距，然后抬起了双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不带半分犹豫，她扼死了自己。
几个没有参与献祭，只在旁边候补的魔人，看得咂舌。
“连‘女明星’都抵抗不住吗？”
“不能，像我们这样专注抵抗催眠术，其实勉强可以保持自己清醒，但她得帮助其他人抵抗催眠术……”
“啧啧，不愧是曾经梦神的使徒，只有一片灵魂碎片也……”
“完了，谁去替补‘女明星’？”
“按顺序是乌雅。”
被叫到名字的女魔人，不太愉快地走到祭坛旁边，踢开了同僚的尸体。
剩下的候补魔人，继续在旁边议论。
“听说这怒吼好像还殃及到了不少城市。”
“这个距离？我们和城市很远了。”
“谁知道呢，梦里的距离，可能和现实不太一样吧，但没关系，死的越多越好，因这怒吼而死的人同样是祭品，马上……”
捧着脸陷入遐思的男魔人，口中话语突然止住。
又一个同僚死了，按照顺序，现在得去替补的人是他。
男魔人因为自己也可能会死，露出不悦的神色。但不远处有督察者，他不能在督察者面前，按照他现在最直接的欲望逃走，不然他也会被杀，成为祭品。
好吧，好吧，先将欲望积累起来……
男魔人嘀咕，走进祭场。
祭坛周围的花草，已经被一个又一个自杀的人，用鲜血染红。
血甚至溅到的巨树上，溅到了巨树树洞内的白骨人鱼身上。
血珠沿着骷髅的颞骨往下滑落，试图将苍白圆球推过去亡灵法师，还有兽化人，突然感到，一条条生命的献祭逐渐压过了苍白圆球内的抵抗，被拘禁灵魂碎片的力道，在慢慢减弱。
亡灵法师立刻抓住了机会。
她一步上前，一只手按在了白骨人鱼的头颅上，竟然直接沿着骨缝，将颅骨掰开了！
她身边的兽化人也暴喝一声，将另一只手压在不过苹果大小的苍白圆球上，他猛地用力，逆着苍白圆球无形的抵抗，将圆球塞进白骨人鱼打开的头颅！
终于成功了！这全然化为野兽的家伙，不禁露出一个像人一样的微笑。
下一刻，他的微笑就变成了惊恐，他想要松手，但他的手粘在了苍白圆球上。
这个雕刻得和月亮一模一样的圆球，长出了嘴。
祂轻轻一啜，手粘在祂身上的高级兽化人，就像一株植物一样，直接枯萎了。
然后，这圆球，或者说，这小小的月亮，转动了一下，似乎看向了及时松开手后退一步，于是没死的亡灵法师。
亡灵法师在祂的注视下动弹不得。
“为什么愣着？”
小小的月亮发出了柔媚的声音。
“来吧，小可爱，”祂说，“我等不及去参加舞会了，为我穿上这件漂亮裙子。”
亡灵法师脸不由一红，身体也开始发热，勉强保持着冷静，颤抖着上前，将打开的颅骨合上。
于是，小小月亮悬浮在白骨人鱼中空干燥的脑腔中，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喟叹。
藤蔓在爬动，它爬进了白骨人鱼的眼眶，又从下颌爬出，沿着白骨人鱼的肋骨和骨盆缠绕，最后依次点缀在鱼尾细密的骨骼上。
亡灵法师装作看不见，完成了将灵魂束缚于身躯的法术后，她的魔力将整具白骨浸润。
她收回投向小小月亮的爱慕眼神，大声呼喊道：
“醒来吧！正如堕落天那样！醒来吧！梦神使徒，‘息潮之歌’，摩西&#183;古比！”
她话音落，一直在震动的白骨，忽然停下了震动。
两点灵魂之火点燃在它空洞的眼眶中，和藤蔓的绿叶小花一起摇曳。
下一秒，尖晶市。
在河道边处理那些鱼的齐音主教，愕然见到，这些睡觉也不会闭上眼的鱼，鱼眼睛上，长出了虚幻的藤蔓和小花。
而在神国中的林，看到周围许多梦之珍珠，突然染上了绿色！

第118章
一阵迷蒙袭上齐音主教的心头。
她在恍惚中产生了即视感，鱼眼睛上开花？她好像在梦里见过这不可思议的景象。
又或者，她其实就是在做梦？
【不】
一个沙哑的女声鼓震流过她耳道的血管，直白提醒道：
【你在现实中】
所以不是梦。
齐音&#183;齐塔比相信自己更相信这个声音，鲜红的血肉魔力几乎是在她还没有理解女声意思时就涌动起来，她的血液，她的肌肉，她的筋膜和骨骼之间，一股生物电在流窜，刹那便沿着神经进入脊髓，霎时攀升到脑部，直接敲打她的丘脑和海马体。
短发和豹耳上的短毛炸开，齐音主教猛地清醒过来。
但炼金玻璃河道里的鱼群没有，这些得了自杀嗜睡症的鱼，依然在向外冒出虚幻的藤蔓，连透明的河道都变成绿色了。
它们所做的噩梦，正在以它们为基点，重叠在现实上。
这个噩梦的来源，只需要看那活蹦乱跳的藤蔓，就知道来自谁！
看到藤蔓齐音主教便怒火中烧，特别在河道鱼又一次被殃及的情况下，但一百来岁经历过多次战役的齐音主教还能保持冷静，因为她在强行让自己的器官分泌去甲肾上腺素和血清素。
她必须冷静下来，冷静地做个选择。
是选择杀死这些鱼？还是选择按照使徒阁下刚才给出的不得已方案，呼唤某个邪神的名字？
直接杀死鱼，自然能解决从鱼的梦中长出来的藤蔓。就齐音主教所知，两礼拜前审判庭总所遇袭，使徒阁下就是这么处理的，他杀死了那个导致梦境和现实重叠的叛徒，效果立竿见影。
而呼唤邪神的名字……
邪神说不定能装模作样地关照一下人，却绝无可能在银月少女打来的时刻，关心一群鱼会不会死吧？
我到底应该选哪个？零点几秒里，这个念头从齐音主教心中闪过，想要获得某个声音的回答。
但并没有谁回答她。
一秒多前的那个女声，好像是她的幻觉。
而确实是幻觉的无数藤蔓，已经挥舞着穿过炼金玻璃。
齐音主教深吸一口气，向前伸手，然后猛地握拳。
噗。
一条条鱼在水里爆炸了，骤然升高的血压挤爆了它们的心脏，当然也破坏了它们脆弱的大脑。
冰冷的血在河道中蔓延开，而作为幻影重叠堆积在现实上的无数藤蔓，也在这一刻消失。
不。
还有一根藤蔓没有消失。
齐音主教转过身，看到向她汇报鱼群睡着的见习修士。
年轻的女孩站在那里，睁着双眼，眼神迷离，眼眶边缘一滴泪水摇摇欲坠。
一根纤细的藤蔓从她眼球上长出，虚幻的小花边还有血珠在闪耀。
***
绿泥陶街A12号。
小黑斑站在大门边，握着门把手，紧张地向街道上眺望。
脑子里好像只记食物的蓝猫猫人，难得脸色这么焦虑。而屋中，坐在轮椅上的蓝磷灰，一边拍着和他挤在一起的短尾的背，一边透过客厅的窗户，同样望着外面的街道。
“已经在响第三声警报了……”
虚弱的鼠人少年喃喃道。
全城戒严的警报，响第一声，提醒戒严开始；响第二声，没有外出许可的人，无论在做什么，都必须终止工作，最好已经走在回家路上；而第三声警报结束的时候，所有还在外面的人，会被巡逻的审判官直接逮捕。
第三声警报正在响。
洛安还没有回来。
雪爪又在哪里呢？
短尾紧紧抓着蓝磷灰的手臂，她的力道已经让蓝磷灰生痛，不过作为兄长的少年什么都没有说。
第三声警报停下了。
一瞬间兄妹两人都屏住了呼吸，蓝磷灰脸上几近于无的血色正在消失，但他还是安慰妹妹道：“没关系，被抓也只会被带到驻层分所的拘留室，上次洛安陪我在医疗室，这一层的审判官差不多都见过我们了，他们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可是，”短尾小声说，“洛安说他们最近进了一批货……”
参与帮派走私的洛安，现在还没回来，很可能是连人带货一起被审判官堵住了。
林说得对，果然还是应该强行断掉洛安和他那些帮派朋友的关系，直接将洛安送到学校去。
蓝磷灰想到，但他也能理解洛安不想让林一个人承担家用的倔强，特别在他的医疗费，只能依靠林的情况下。
他就这么神游着，逐渐感到心跳速度接近他虚弱心脏的极限。
“洛安！”
门口的小黑斑突然喊道，轮椅上相互依靠的鼠人兄妹顿时挺背坐起。
脚步声回响在走廊上，接着，白鼠人少年和猫人小孩出现在了门口。
看清洛安好好的，松了口气的蓝磷灰往后倒去，用轮椅椅背支撑乏力的身体。
短尾松开了绞紧的手，打量洛安，寻找可能的伤口。
她没找到伤口，但发现洛安的皮夹克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
“街道上管道漏水了吗？”小女孩下意识问，开始回忆绿泥陶街的住户水表安装在哪里，以及思考如果是集体水表，漏水水费怎么算的问题。
“什么漏水？”洛安关上了门，并且反锁，才低头注意到皮夹克上的水渍。
他随意用手擦了擦，道：“不是漏水，是街上在喷水雾，家里也在喷来着，你们没发现吗？”
啊？蓝磷灰和短尾惊讶抬头，发现通风口旁边的一根管道，真的在均匀洒下水雾。
刺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蓝磷灰开始打喷嚏。
“这是……”
“强制消杀……”
短尾和小黑斑分别道，他们隐约有印象，几年前用邪神信徒用瘟疫攻击尖晶市，当时也是这样，街道上家中都同时喷洒某种药剂。
“这次也是瘟疫吗？”洛安也想起那时候，立刻跳起来。
“家里的热水袋呢！拿出来给蓝磷灰准备好！还有上次医生开的呼吸药！”
不大的房子里顿时鸡飞狗跳，只有喷嚏不断的蓝磷灰本人不用动。
虚弱的鼠人少年打喷嚏打出了眼泪，他感到某种困倦，但他还能对抗，因为他和其他人一样，想要等加班的林回家。
平安地回家。
但拿着药剂跑回来的短尾打了个哈欠。
她摇摇晃晃走到沙发边，倒在了上面，闭上眼睛不过几秒，一根虚幻的藤蔓就从她下颚长出。
***
“审判长！从消杀管道进行全城释放的无梦药剂已经快见底了！”
“不要慌，从炼金协会调派提神药剂的队伍马上就能回来。”
“审判长！这是各队伍情况确认！因为提前服用了无梦药，这次来自梦境的冲击，审判官们受影响不大！但还是有七十六名审判官，陷入昏迷不醒或者梦游的境地！”
“先将这些受影响的审判官集中。”
“审判长！源血之母教会说，三十五层的全封锁植物园似乎有异动！”
“请源血之母教会负起责任，直接杀死那些植物。”
“二十层的一个街区的消杀管道好像被人破坏了，现在二十层西南部出现大面积梦境和现实重叠……”
被通讯科有条不紊接入的汇报，在这一刻暂停了几秒。
因为灰翠不得不停下来思考。
穹顶在震动，银月少女到底做了什么？
不管祂做了什么，目前可以确定，无梦药只能保护人在清醒时不会患上自杀嗜睡症，对于已经患上该病，或者说，对已经沾染梦中诅咒的人而言，这个药剂没有任何作用。
而且，无梦药并不能百分百保护人不受梦境法术影响，它在孩童和老人身上的效果，明显要弱一些。
所以二十层那个已经梦境现实重叠的街区，哪怕派出敢死队进入送药，也已经来不及了。
想要阻止梦境扩大，除非杀死该街区的居住市民。
又或者……
“之前发下的纸条，所有在班审判官都有领取吧？”
灰翠说，如今他说出这种话，已经可以不表现出自己的担忧和犹豫。
“有领取。”
“打开它，”灰翠道，“由队长，又或者封印师、光术士来念。之后类似情况都按照这条处理。生效立刻汇报。”
“是。”审判官回答。
通讯科立刻切到了下一条等候处理的汇报，而二十层，站在某个富人街区外，看着街区那边花草树木群魔乱舞的审判官小队，队长疑惑地打开了纸条。
待看清纸条上的字，队长瞪大了眼睛。
“什么？”她的队员脑袋凑过来想看，“这纸条神神秘秘到底写着什么？”
队长立刻反应过来，将队员推开了。
推开后她又意识到，推开队员没有半点作用，因为她得将纸条上的话语念出。
犹豫了一秒，队长闭上了眼睛。
她张嘴大喊：“梦境之王！镜中瞳啊！美梦的守护者，噩梦的驱逐者，请你让这个人清醒过来吧！”
清晰听见的队员张大嘴巴。
他以为队长也受梦游控制了，准备上前制服队长，不让她自杀。
就在这个时候，白珍珠般的光在前方的梦境里闪耀，这些从梦中溢出的草木，逐渐淡化，变得透明，最后像个泡泡一样炸开，消失了。
现实里小楼规整，花园绚丽的街区，重新出现在审判官小队眼前。
队长睁开眼，哑然。
她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汇报。
在队长手按上琥珀耳坠时，一个淡淡的人影，从耳坠表面消失了。
林又将一片珍珠重新染白，并为沉睡的人施加祝福，免得他们重新受诅咒的影响。
是的，显然，诅咒的来源可以明确了，它是九百多年前，真正摩西死前的痛苦、悔恨，所以受到诅咒的人，都会和真正的摩西一样，用自杀来终结这一痛苦。
“只是使徒，却能波及这么远吗？”
林问，点亮的镜面在迅速增加，很多城市进入了和尖晶市一样的状态，而且这些城市，还没有像尖晶市这样，储备许多尚在实验中的无梦药。
为了应对重叠在现实上的梦境，这些城市里的审判庭，在迅速做出反应。
林可以感到自己的神国在扩张，但他一时间无法觉得高兴。
“殿下，”摩西道，“吹螺者是成熟的梦神，你还不是。”
而使徒是神的代行者，哪怕是亡灵化的使徒，力量波及小半个大陆，也并不奇怪。
现在不成熟的梦神已经要处理不过来了。以他穿越前的比喻来形容，他在努力工作，同时他的邮箱也在继续接收一封封待处理的邮件，他处理完一件，邮箱能收到四五封，就算他动作再快，邮箱上的红点提示也迅速加积累到了99。
只有直接解决亡灵摩西，才能阻止事态扩大化，但亡灵摩西的黯淡镜面没有点亮，他没办法过去。
如果，亡灵摩西那边有谁喊了他名字，就好了。
待处理已经积累到999+的林，心里祈祷道。
于是他听到了，一个他无法忘记的柔媚女声说：
“原来是叫镜中瞳呀。”

第119章
林下意识拉住了摩西。
没想到摩西也同时伸手拉住了他。
摩西当然没有听到那个属于银月少女的声音，但他看到了那几张属于真正摩西的黯淡镜面骤然明亮，现实里的景象已经显现在镜面里，他生怕林直接冲过去。
而林也是一样的考虑，被唤醒为亡灵的，可是摩西的尸体啊，虽然此摩西非彼摩西，但以摩西老师的暴躁性格，说不定会直接跳出去，对做这件事的亡灵法师竖中指。
啊不，这个世界的流行侮辱性手势不是竖中指。
但反正是那个意思。
其实外面如果只有亡灵法师，摩西老师这么去挑衅，倒也不是不行。
但响起的是银月少女的声音，亮起的却是真正摩西的镜子……林已经产生的最不好的预感。
互相这么一拉扯，摩西和林都是一愣。
摩西愠怒的神色稍稍收起，他迅速明白了林拉住他是什么意思，知道点亮的镜面外可能是强敌，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讥讽两句，道：“我在你心里，是这么冲动的人？殿下……殿下？！”
拉住他手臂的林，忽然软倒下去。
某种联系产生了。
联系不是来自被唤醒为亡灵的摩西&#183;古比，而是来自暂时以“摩西&#183;古比”为名，居于“摩西&#183;古比”身体中的他物。
林眼球颤动，他看到了一望无际的血海，以及在波浪起伏的血海表面，倒映的一个巨大的，苍白的，遍布环形山的……
“唔？”
畸变教派远离城市的秘密据点，占据了亡灵摩西骷髅身体的银月少女分身，很可爱地用手指点了点脸颊。
肉已经烂光的白骨做这种动作，除了惊悚没有其他形容可言，但祂这么做却很美，祂无论做什么，是什么形态，都是美的。
“胶匠……”
银月少女分身低声说，祂感到祂和外面的本体，联系突然减弱了。
穹顶的本质，就是一个长久维持的大封锁。但封锁要么无比强大，完全隔绝内外，却只能持续一段时间，要么理论上可以持续到永久，付出的代价是封锁固化，邪神们哪怕不能本体神降，也各有手段，找到漏洞，以分身降临。
当然了，封锁再固化，以封印之神的手段，还是能做一些调整，打一些补丁的。
但银月少女分身感到胶匠这个打补丁的时机很奇妙，刚好在祂得知了那个新梦神的名字后。
祂不由再次重复了那个名字。
“镜中瞳吗？”
银月少女分身看向来和祂汇报这个名字的畸变教派成员，看向他明黄色偏向兽类的眼睛，歪了歪头，伸出手，手指插入他的眼眶，将两枚眼珠子扯了出来。
这个兽化人发出惨叫，却动都不敢动，在银月少女分身拿着那两枚眼球把玩，而他血淌了满脸时，他也一边生理性地抽痛，一边朝缠绕藤蔓的白骨，露出痴恋的神色。
不只是他，周围所有人类，包括来自复生会的几个亡灵法师，都是差不多的表现。
在祂周围的花草都眷恋地向祂靠拢，但银月少女完全无视了他们和它们，只将注意力放在手里血淋淋的眼珠上。
祂将眼珠举起，和燃烧灵魂之火的眼眶平齐，柔声问：“在吗？小种子？”
眼睛当然不会回答祂。
银月少女分身转了转手中眼珠，只剩白骨的五指合拢，直接将冰凉软胶状的浑圆玻璃体捏碎了。
然后祂看向周围所有人，命令道：“戳瞎你们的眼睛。”
祭坛周围还活着的人，不假思索就开始执行祂的命令，即便戳完后有人忍不住喊痛，却没有一个人犹豫。
“哎，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用，”银月少女分身却颇感无聊地这么说，“我还是直接去找祂吧，来，漂亮裙子，为我唱歌。”
刚才银月少女分身说话时，不曾张开上下颌的骷髅，在她发话后张开了嘴。
又一次，怒吼，来自“息潮之歌”摩西&#183;古比充满诅咒的怒吼，回响在周围这些失明者的心灵中。
全无准备的畸变教派信徒和亡灵法师，根本没有抗拒的机会，就直接在这位前梦神使徒的“歌声”里，睡了过去。
于是梦中虚幻的藤蔓，也开始在祭坛周围生长。梦境重叠在现实上，前梦神使徒所化为的亡灵，承载着银月少女神降的分身，顺顺利利跨过现实和梦境的界限，走进人们的梦里。
人和人的梦，其实是相连的。
在曾经吹螺者的神国中，海床上的海螺贝壳，都会被相同的海浪拍打，那正是有灵者集体潜意识中的思想之潮。
所以，无论梦之海螺在哪里，只要将耳朵附在海螺螺口，就能听到来自集体潜意识之海的海浪声。
随着梦之权柄易手，这种只是象征的形象也发生了改变，但这不会改变有灵者梦境彼此相连的本质，保留有吹螺者赐予的诸多梦境天赋和专长的亡灵摩西，可以轻易从一个梦去往的另一个梦。
它的怒吼随浪潮一起传递，拍打每一个正在做梦的海螺。
操纵它的银月少女分身目标很明确。
“尖晶市的梦，在哪里呢？”
***
“林！”
摩西扶住林。
同时圣灵人鱼捧起林垂落的脸，惊讶发现林满脸是冷汗。
镜中瞳的本体在现实，进入神国的是意识，但因为林本人对自我的认知，他处于神国中的意识，依然保持着人的各种生理特征。
冷汗象征恐惧和痛苦……他妈的那个荡妇做了什么吗？！
摩西的钢叉已经握在手里，但比起出去和银月少女战斗，他知道他首先得照顾好年幼的种子。
按捺住心中的焦急，他不停呼喊道：“林？林！！”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摩西的手腕。
“我没……我没事，”林涣散的双眼重新有了焦距，“我刚才，我看到了，那是——”
是银月少女的本体。
林意识到了，因为唤出他神名的，既是亡灵摩西，也是银月少女分身，所以他的镜面开到了不得了的地方。
但只开了一瞬，就在他控制不住想要看清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将联系隔开，也屏蔽了林的视线。
能做到这一点的神是——
“——胶匠。”林下意识说了出来。
“什么？”摩西不敢相信自己搞错了目标，“刚才搞你的是那个卖胶老头儿？祂干嘛！傻逼吗！”
“不不不不是祂的错，”清醒过来的林连忙说，“祂可能是不想银月少女本体抓到我……等等？”
镜面突然的变化，让两人都将视线投去。
他们看到一个个圆形的镜面变了形状，破碎，分散，但镜面依然存在，捏碎的玻璃体表面依然润泽，戳瞎自己流出的血在干涸前更是一面好镜子。
这么多镜子都对着那个浑身缠绕藤蔓的白骨人鱼，林和摩西都可以看到，闪耀在骷髅眼眶后的月光。
“艹尼玛变态啊！”摩西忍不住道。
“真正摩西的灵魂，”林也牙疼道，“竟然是在那个白球里面。”
林的右眼现在具有灵魂视野，因为刚才猜测到，可能会出现真正摩西的亡灵时，他就让暗海之洞那边的塔丹沙，拿出保鲜在玻璃罐里的波波眼睛，再进行了一次献祭。
所以现在林可以清晰看到，那既束缚在白骨之中，也束缚在白球里的灵魂。
这片灵魂被禁锢了九百多年，长久的岁月已经让它的灵魂力量完全溢出，形成强大的诅咒，将灵魂包裹在其中。
诅咒还好处理，已经做出过一个灵魂之匣的林，再做一个也是一样的流程。
但要做灵魂之匣，就代表要先将亡灵投影到神国内，要将亡灵投影到神国中，必要也投影那个在白骨骷髅脑腔里的月球……
那和放银月进神国有什么区别！
林想到这里，不仅牙疼，也头疼起来。
这个时候他还在不停收到待处理邮件呢！因为他这几分钟没有动，999+已经变成9999+了！
不解决亡灵摩西&#183;银月分身ver，再怎么去各个城市救火，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但亡灵摩西&#183;银月分身ver，又不能通过灵魂之匣来快速解决。
林的脑子里简直有表情包在转，他不得不咬牙来抑制牙疼，做出决定。
“只能……”
“只能真刀真枪和祂拼了。”摩西道。
他放开林，将钢叉驻在地上，手指摩挲钢叉冰冷的表面。
钢叉是适合在海洋中使用的武器，对于将集体潜意识视为大海的梦境歌者而言，它是最好的武器。
“由我正面先上，”摩西道，“这次事件，本来就是吹螺者没处理完的后事，有我的责任。
“殿下，你不要直接出面，你的能力也不适合直接出面，到关键时刻，你再给祂致命一击吧。”
他说的有道理，林各方面都不擅长和人刚正面。
林知道这是理智的选择，所以没有反驳，只迟疑了片刻道：“我可以拒绝亡灵摩西进入梦中，不过现在我觉得战场选在梦里，更好处理……摩西老师，你打先锋，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你没有第二个人了啊，难道要喊上白璃吗？”
摩西直白指出。他看到银月少女操纵亡灵摩西，向梦中走来，即便知道祂没权限从梦进入神国，也不由感到心脏缩紧。
“白璃不行的。”林道。
那还有谁？摩西不解。
刹那后，摩西意识到什么，不仅心脏在缩紧，而且牙齿也和林一样，开始疼了。
***
“做得好，继续……”
灰翠没说完命令。
黑暗的一瞬后，他出现在一片生长在海水里的森林中，皮鞋踩在树根上，小腿浸入了冰冷的水里。
银色月光穿透树叶空隙洒落，在水面投射出粼粼光斑。
灰翠的影子倒映在水面。
包括他在看清环境后，握紧手枪，所以青筋暴起的手背。

第120章
在银月少女和镜中瞳决定谁是梦神的那一战后，灰翠又一次意识进入他者的梦境。
即便是好脾气如他，这一刻也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
那就是——
镜中瞳到底把他当什么？
一把看到敌人就会自动瞄准并射击的枪吗？所以只要将他丢到祂敌人面前，镜中瞳就能得到敌人的尸体外加战利品？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祂想得真的是太美了。
灰翠默不作声地松开手枪，拿出那把名为巨灵喷嚏的霰弹枪，往里面填装了外壳火红的子弹。
子弹底部有明黄色的长龙虚影，这是一枚蕴含光明之龙力量的子弹。
“向您致意，龙神。”
灰翠低声道，咔嚓上膛，然后看也没看，直接向上空开枪。
砰——！
三百五十枚细小弹丸从霰弹枪18.4mm口径的枪口喷出，转瞬将灰翠头顶方圆十米内的繁茂树冠覆盖。被击穿的树叶和树枝在月光里飒飒作响，然后，眨眼，银色的月光染上跳跃的明黄。
火几乎是刹那就烧起来了，并像是有狂风在吹一样，向着下一棵树蔓延。也就灰翠重新往霰弹枪里填装一枚新子弹的功夫，无论是头顶的树冠，还是浸没过树根的水面，都看不到那亵渎又污秽的月光。
火星在飞舞，温度在攀升。
但作为受过六柱神祝福的使徒，灰翠身上恒定有适应环境和行动自如等效果，即便是在城市一层地铁站下方五千米，温度高达一百五十度的地热发电站周边，灰翠也能不穿任何防护服，行走在岩浆上。
他抬起右脚，稳稳落在水面上，然后从水下拔出另一只脚。
湿透的鞋袜不会给行走带来任何不适，不过为预防可能来自水下的攻击，最好还是将水面冻上。
白色的自动手枪，已经从灰翠身后的武器库飞出来，来到他手边。
但灰翠最终没怎么做。
他还记得上一次这么做后，冻结的冰面在战斗中破碎，最终成了镜中瞳便捷的藏身处。
而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给那邪神提供这样的便利。
***
“枪声，”银月少女分身苦恼地说，“好吧，也在预料中。”
矛盾双生那个年轻的使徒，似乎和名为镜中瞳的种子有合作的协议，他参合进来，在预料中。
不然银月少女不相信，祂竟然会输给一个种子。
祂甚至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了种子加使徒。银月少女相信，祂失去梦之权柄的那场战斗里，六柱神必然悄悄做了什么，才导致出这么一个滑稽的结果。
说不定，矛盾双生那疯子，当时直接神降在祂使徒身上了。
使徒不就是起这么个作用的吗？
心中吐着轻蔑的言辞，银月少女分身实际做的，却是很理智地眺望了一下火光燃烧处，借由植物们絮絮叨叨的言语，确定了矛盾双生那个使徒的位置，换了暂时不会和他碰面的方向走。
祂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一个穿着破烂白袍的人鱼出现在祂面前。
人鱼有蓬松如同飘扬在海水中的蓝卷发，以及从卷发中露出一角的湖蓝色耳鳍，他的眼角和手背脚踝可以见到细碎的鳞片，这些鳞片在月色下晕开彩虹般的光。
他手持一把钢叉，凝视着银月少女分身，也凝视着开合着上下颌，没有气管也没有肺所以不用在意换气，可以一直怒吼的白骨人鱼，那双和鳞片同色的荧蓝色的眼睛里，有融银般的光在闪耀。
“真是可悲啊，”圣灵摩西道，“‘我’。”
“哇哦，”银月少女分身赞叹道，“好活。”
亡灵摩西除了怒吼别无所言，那和指甲盖一样大小的灵魂碎片，在承载他生前的魔力之后，还有多少部分能用于思考，是可以想象的。
他对吹螺者死亡的痛苦和愤怒，它对自己被唤醒的痛苦和愤怒，除了这些，亡灵摩西还能有什么？
圣灵摩西全然理解，所以也不想听它怒吼，和他对话。
他直接拿着钢叉冲上去，银月少女分身见此发出轻笑声，后退一步抬手，周围的树木便扭动着向圣灵摩西抽打过来。
“啊——”
轻柔的咏叹从圣灵摩西张开的嘴唇里发出，正统的吹螺者系催眠术随着声波扩散，那些枝条才挥动一下，就软软落了回去，它们迈动的根系也停下，树就这样在梦中睡了过去。
不过它们的行动，还是造成了小小的地形变动，圣灵摩西在避免自己被一道树根绊倒时，银月少女分身让亡灵摩西反手从月光抽出一把长剑。
锵！
实体化的月光和钢叉撞在一起，而银月少女借由这个近距离交锋，朝圣灵摩西展颜一笑，却未见到圣灵摩西眼里有任何动摇。
那双荧蓝眼睛里，只有镜子般的银色在闪烁。
那是镜中瞳的祝福，坚定圣灵摩西的心智，使他意志不会受欲望法术干扰。
而银月少女分身能清晰分辨，帮助圣灵摩西的，是哪个领域的力量。
藏于颅骨中的小小月亮月光大放，从亡灵摩西空洞眼眶后射出的月光，几乎要化为舌头，将亡灵摩西眼里的银色舔舐一遍。
“果然是这样！”祂高兴地说，“我就猜到是这样！一个种子能以原生领域容纳梦的领域，祂的原生领域必然得和梦领域极为贴近！不然种子那连原生领域都掌握不好的弱小，还要强行去容纳梦的领域？祂的结局除了死亡别无他路！
“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圣灵，你的小主人在哪里？让我见一见祂——”
砰！
一枚子弹打断了银月少女分身的话，
被操纵的白骨人鱼，像是一片被击碎的月光一样消失在原地，但转瞬后，它又出现在另一抹月光中。
出现后，祂看着随着火光而来的矛盾双生使徒，刚想说些什么，又一枚子弹已经提前预判而至。
刚在月光中凝出的白骨又碎了一次，同时，已经飞快燃烧到这里的火焰，以火光将月光覆盖。
过于明亮的燃烧森林没有月光的栖身之处，白骨人鱼这一回没有再出现。
灰翠干脆又往前开了一枪，一条火龙直接从枪口喷射出了上百米远，点燃沿途数百棵树木。
要是银月少女分身选择了这些树下的月光冒出来，很可能头都还没凝聚出一个形状，就得再次换地方了。
但这样的攻击，并不足以杀死祂。
灰翠也想干脆一击致命，不过他刚才在远处数次瞄准的时候，发现银月少女分身虽然在和摩西&#183;古比交战，却也一直保持对灰翠这边方向的警惕。
直接攻击的尝试可能无功而返，结果也确实如此。
灰翠的第一枪明明有必中效果，但在子弹射中前，银月少女分身就已经自行碎裂，而非被他击碎。
对于神明来说，必中并不是什么无法对抗的效果……特别在祂已经为应对矛盾双生的使徒，提前做了准备的情况下。
既然如此，要杀死一个银月少女的分身，只能用笨办法了。
先将月光驱逐，再烧死所有植物，限制祂的活动范围。
脚下这片海水最好蒸发掉，或者，干脆将这个梦境破坏个一干二净。
灰翠心里转动着危险的念头，枪口转向不远处的摩西&#183;古比。
不知为何，摩西&#183;古比看到他，脸色比和银月少女分身战斗时还不悦。
可以说是被镜中瞳强行拉进这个梦的灰翠，都没摆出这种脸色呢。雪发的多弗尔鸟人真是难以理解，这位使徒前辈的不满是给谁看的？
下一秒，被灰翠瞄准的摩西&#183;古比，犹如一阵烟雾般，消失在燃烧的森林中。
最终没有开枪的灰翠看着他消失，才转动粉色的眼眸，视线穿透火光和树木，搜索到重新出现的银月少女分身的位置。
拿出一块瞬移护符，他直接传送了过去。
胶匠所属超凡职业位移师，他们产出的瞬移护符，大概只有六柱神的使徒能这样随意使用。
灰翠就这样用瞬移护符堵了银月少女分身四次，和同样在堵银月少女分身的摩西&#183;古比也撞上了两次，才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银月少女分身在避免战斗。
或者说，祂愿意和摩西&#183;古比战斗，却不愿意和灰翠战斗，
圣灵摩西也发现了这点，第三次堵住银月少女分身后，他一边挥舞钢叉，一边咬牙切齿问：“老妖婆！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月光长剑挡住钢叉的沉重一击，完全不觉得自己这样逃跑很狼狈的银月少女分身，只发出讥诮的笑声。
“你猜啊。”祂道。
“或者，叫你的小主人来猜……”祂又说，停顿片刻，突然用长剑将圣灵摩西震开，喜悦地抬起头道，“啊，进来了！”
圣灵摩西为这不明所以的话皱起眉，
银月少女分身重新看向他，貌似好心地为他解释：“你的小主人，进入这个梦里了。”
圣灵摩西瞪大眼睛。
怎么回事！这和他们订好的计划不符！
原计划是林在神国里伺机而动，而不是林也进入这个梦。
作为梦神，林不进入梦，也能干涉整个梦境。而银月少女分身能用亡灵摩西的力量造梦，却没有能力从梦进入镜中瞳的神国，林呆在神国中，可以保证他的安全。
在摩西这里，林的安全是最重要的，说到底，银月少女这回搞出这么多事，不就是为了杀死林拿到新权柄吗？
所以不能给祂接近林的机会！
圣灵摩西觉得自己的计划没有任何问题，林却不打招呼，主动改变了计划。
林主动改变计划进入梦里就算了，银月少女还一副早有预备的模样，这不就代表这个梦是个陷阱吗？！
银月少女分身愉快地发现圣灵摩西紧张起来，笑声快把亡灵摩西的怒吼掩盖。
“你想知道你的小主人为什么进来吗？我可以告诉你哦。
“这个梦境可不是吹螺者遗留的那个梦，这个梦也不是亡灵的你做的梦，这个梦，是……你们怎么说的来着，对，自杀嗜睡症，这个梦，是无数个自杀嗜睡症患者正在进行的梦。
“这些自杀嗜睡症患者分布在整个大陆上，即便你的小主人和审判庭合作了，依然会有很多人，以及不是人的有灵者，无法被祂注意到。因为幼神的神国是不完全的，祂还没成长到可以掌握所有有灵者梦的地步。
“也就是说，祂在外面，会发现自己无法阻止这个梦境扩大，会发现自杀嗜睡症患者越来越多，除非祂进来，以年幼梦之主的身份，亲自堵住怒吼的传播。
“我知道祂会选择梦来当战场，因为梦战场是祂的主场。
“我也知道祂一定会进来这个梦，因为祂要阻止更多人自杀，
“这个时候，我就能见到祂了。
“预测祂的行动很容易，你不知道吗？圣灵。
“祂想走柱神之路，对吧？而我实在太了解，太了解自称柱神的疯狂守护者们，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了。”

第121章
林大概是在摩西——以及灰翠——进入梦里后的半分钟，发现的这个问题。
将战场限制在梦境里，总比在现实开战好，一方面这能控制神降分身和幼神打起来对世界的伤害，一方面，梦境是林能直接干涉的地方，他可以给摩西和灰翠提供许多便利。
所以，银月少女分身控制亡灵摩西进入梦境时，他没有拒绝。
不然，当时他视野已经开到畸变教派的祭坛那边，亡灵摩西的怒吼让祭坛周围的银月信徒陷入噩梦、噩梦侵蚀现实时，他是可以直接唤醒那些银月信徒，消去噩梦，并厘清梦境和现实的分界的。
在摩西和灰翠进入梦境后，林便开始缩小这个无数自杀嗜睡症患者深陷的共同噩梦的范围，尽量让无辜被殃及者的脱离噩梦，最好让战斗只发生在邪神信徒们的梦里。
但他很快发现，不行，做不到。
因为林太弱了。
他太弱了，作为没成长起来的幼神，他无法确定噩梦扩张到了哪里，波及到了哪些不在他视线内的人。
甚至他才发现，还有无数的鸡、猪、鱼被殃及了，更别提一些生活在真菌森林里的野生动物，它们都是会做梦的。
这些无辜的鸡、猪、鱼，以及野生动物，哪有人去它们面前念镜中瞳的名字，人拯救自己都来不及。
而即便是人，也不是每个城市的审判庭都决定向镜中瞳妥协，选择对着陷入噩梦的人说出镜中瞳的名字。
一些城市的审判庭，决意坚守反抗邪神的立场，不给镜中瞳任何机会；一些城市的审判庭，因为没来得及服用无梦药，或者根本没储备无梦药，在亡灵摩西被唤醒的那一波催眠术冲击里，整个被击沉。
这些人……这些有灵者，现在的林，根本看不到。
虽然他看不到，但他们确实在因为噩梦流血，死去。
只剩下一个方法了。
林进入这个噩梦，从内部追寻亡灵摩西的怒吼，堵住噩梦的传播，再一个个将这些有灵者踢出去。
做出这个决定是理所当然的，但正因为这份理所当然，林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从决定把战场放在梦境里开始，他好像就失去了安全呆在神国里的可能性，必然要进入梦里，和银月少女分身面对面了。
“很厉害……梦里肯定还准备了什么东西给我吧。”
林轻轻推送那枚染绿的珍珠，低声道，“不过，准备了东西的，不止你一个。”
面容模糊的年轻人从神国中离去，他的身影出现在燃烧的森林中。
在梦里时，已经拥有梦之权柄的林，活动范围不局限于镜面。
他甚至能在梦中变化出各种样貌，包括变回现实中的自己，就像他第一次和摩西见面时那样。
不过这个时候还是别变回去的好。
林默默挥去脑海中审判长的枪口，不去想灰翠现在到底有多生气，在水面上蹲下。
他伸出双手，浸入水中。
水是烫的，燃烧不灭的森林里，温度已经接近六百度，只没过树根的浅浅一层水按理说会直接蒸发，但这个梦的物理引擎做得一般，水除了变热以外，水位还是一开始的高度，不，水位甚至上升了一点，因为更多的有灵者被卷入了梦中。
树木，和透过树叶空隙的月光，代表银月少女分身控制亡灵摩西后，对这个梦的入侵。
去掉这两样象征物，噩梦本身只有水。
“又是眼泪……”双手都浸泡在水里的林嘟哝，“眼泪汇聚成这片咸涩的浅滩，你和吹螺者真是一脉相承。”
失去所信仰神明的你，可能真的哭出了这么多的泪水吧。
但那只是你的痛苦，没有必要让强行让其他有灵者对你感同身受，也没必要让其他有灵者陪你一起和吹螺者殉葬。
“放过那些人吧。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宣泄口，吹螺者的权柄是被我夺取了……”
林低声说，怒吼在靠近，声波震动水流，涟漪从林的双手之间经过。
便在涟漪要越过林，继续扩散时，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
以林为分界线，他身前的水面微波阵阵，他身后的水面平静如一张镜子。
制止了自杀嗜睡症继续传播的林微微松了一口气，继续深入感受这些泪水都来自于谁。
畸变教派的邪神信徒，邪神信徒，邪神信徒……鸡……鱼……短尾……不认识的市民……不认识的市民……邪神信徒……
短尾？？？
林猛地抬头，看到身上牵引着藤蔓的白骨人鱼，怒吼着从火舌之间走出。
光是听到就能叫人头皮发麻的女声，是从眼眶中传出来的，祂一看到林就非常高兴，开心地说：“好，终于见到舞会主人了。”
“……又或者去针对真正的杀神凶手呢？”林慢慢说完之前没讲出的话。
“真是小孩子，”银月少女分身笑起来，“哪有没沾过神血的神？”
“哦，是这样吗？”林说。
他站起来，手也从水中抽出，沾在他手上的水滴往下滑落，打在水面上，啪嗒变成一枚枚珍珠。
珍珠沉入水中，不知何时，这浅滩水底，已经堆了浅浅一层白色金色的珍珠。
随着珍珠出现，原本没过树根的水位也开始下降，然后珍珠又开始从这个噩梦中消失，水位下降得更快。
林手上也捏着一枚小小的珍珠。
他用指腹轻轻摸了摸这枚珍珠，然后松开手。
这枚珍珠也从梦里消失了，眨眼之间，刚才还在的浅滩，变成了只有一些小水洼的泥泞地。
将邪神信徒之外的有灵者，从这个噩梦中踢出去，林才看向银月少女分身，继续道：“那前辈你千里迢迢过来，是给我送一血的？”
“杀分身可不算血哦。”银月少女分身捧着脸娇俏道。
祂说着又往林这边走了两步，这个时候，和银月少女分身对了几招，然后又被银月少女分身抛下的圣灵摩西，才赶过来，见此立刻挡在了银月少女分身和林之间。
“殿下！”他一边挡，一边喝道，“你快走！”
这个快走，当然是直接离开这个梦境。
作为保留了梦境歌者全部法术天赋的圣灵梦魇，圣灵摩西看得出这是个什么情况，即便他再生气林招呼不打一声就进来这个梦境，和他的生气相比，更重要的事是林想救的人好像已经救了出去，那些无辜被卷入噩梦里的人都离开了。
那还留在这个梦里干什么！赶紧回神国去！
圣灵摩西的神色已经是掩饰不住的紧张，特别在又听到银月少女分身笑起来后。
“那个，摩西老师，”熊孩子在他背后吞吞吐吐，“好像出不去了。”
“哈？”圣灵摩西惊得差点回头了。
怎么可能有梦神困在梦里出不去？你对梦的权柄是假的不成？！
他想这么质问，耳边的银月少女分身更大的笑声，却掐灭他的疑惑。
面对圣灵摩西犹如寒冰的眼神，银月少女分身笑得更畅快了。但这一次笑完之后，祂没有像是之前那样说长段长段的解释，只往后一跳，消失在突然盖过森林中火光，穿插而来的月光中。
而林早有所感，抬起了头，望向天穹。
这个梦境的物理引擎做得真的不怎么样，这片森林烧了这么久，虽然烧得群树焦黑，完全变成了炭，但火势没有变小一点，依然熊熊燃烧，仿佛那是一根根崭新的、干燥的、富含油脂的木头。
火势串联，灼热的光和烟气已经将月光驱逐得全然不见，直到刚才。
从来只有地上光亮太盛，所以衬得月色星子黯淡的，现在林却亲眼看到，空中月光大明，银辉如水洒下，竟叫火势虚弱了几分！
那空中的银盘，身上暗斑变化，浮现出白骨人鱼的虚影。
而银月少女的声音从月中传出，似乎在教导林一般，柔声劝诱道：
“梦神啊，你要明白，梦是无法释放的欲望。
“欲望是逃脱不了的牢笼。”
“什么鬼东西。”认同吹螺者梦是痛苦那一套理论的摩西道，转身要去捂林的耳朵。
同时，银辉从天上落下，犹如一道光柱，完全将林笼罩在其中。
要捂林耳朵的摩西，直接被银辉隔开，那银辉像是玻璃罩一样挡住了摩西的手，即便摩西当机立断抡起钢叉捅去，也分毫不能进入。
林对着摩西摇摇头，抬头看着月亮道：“这些月光，来自信仰你的畸变教派成员吧。”
银月少女柔媚的声音变冷了一点，道：“反应很机灵嘛。”
“因为我提前想过你会怎么做，”林说，“虽然一开始没有什么头绪，但我当着你的面，将那些无辜有灵者驱逐出去，你却没有任何反应时，我就有些猜测了。
“我是为解救那些无辜被卷入这个噩梦的有灵者才进来的，所以我进入梦后，先做的事，肯定是先将那些有灵者驱逐出去。
“但我也不能直接破坏这个梦，因为还我得在这个梦境战场里解决亡灵摩西，不然自杀嗜睡症来一次还能再来第二次。
“这样一来，我就得留一些人，继续支撑这个噩梦。
“用谁支撑呢？
“只能是并不无辜的畸变教派成员，他们得了自杀嗜睡症自杀，对谁都是一件好事。
“但是，正如你刚才所说，欲望和梦是共通的力量，畸变教派成员的欲望都为你所掌控，他们都渴望帮你抓住我。
“当做这个噩梦的人只剩下你的信徒，你引导欲望的力量交织梦中，他们的欲望，就会在梦里化作月光，成为针对我的牢笼。”
林冷静道：“原理就是这样，我说的对吗？”
银月少女不说话了，林的镇定让祂开始思索计划的疏漏。
计划其实没有什么疏漏，这个完全构建在“想当柱神的种子会进来救人”上的计划，确实掐住了林的软肋。
但是——
“你不该让我进梦里来的，”林露出微笑，“也不该给我在意识上接触你那些信徒的机会。你确定他们现在还信仰你吗？”
年幼的神明说，抬起手，虚虚握住天穹上的月亮。
“而且，你凭什么假定欲望是月光？”
祂轻轻将月亮摘下，动作宛如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
再摊开手，晶莹剔透的圆珠就在祂手心滚动。
月光囚笼已经消失了，年幼的神明宣告道：“我偏要说欲望也是珍珠。”

第122章 【加更】
林双手合拢，要将手心里的“珍珠”压扁。
不过还没按上去，他就感到手上重量一轻。
虽然有所预料，林还是用力按下去后才重新摊开手，
摊开手后，他仔细观察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不太惊讶道说：“啊，跑了。”
“什么叫‘啊，跑了’啊！”摩西松开钢叉，咬着牙一巴掌拍在林的背上，“老子要被你吓死了！早有准备就别说什么‘好像出不去了’吓人！”
嘶，林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这场神战发生后，这是他受的最严重的伤害。
虽然是在梦的主场里，但他的身体素质和这些兽人外加职业者，好像还是有一段距离。
不过在这个异世界生活了三年，林也习惯了身边人一个没控制好手劲碰着他，咧了下嘴就解释道：“我也在拖延时间，得先让祂松懈下来嘛。”
毕竟给那些邪神信徒上混乱，也是需要时间的。
林其实根本没工夫做什么细致的信仰修改，和对欲望的认知修改，只来得及上个短期混乱，然后在言语中诈唬银月少女分身而已。
由畸变信徒欲望所形成的月光牢笼确实失效了，这时候他说欲望是珍珠，你就说信不信吧？
银月少女分身绝对动摇过一瞬的，再加上林拥有这个梦的掌控权，才能做出将月亮摘下来当珍珠的操作。
可惜，转瞬祂就反应了过来，从林手中逃走了。
摩西对林如今的力量能做到什么地步有所约估，所以他明白刚才林的操作有多么极限。
正因为明白，他才情绪不稳，林被那月光牢笼笼罩时，他简直如坠冰窟。
圣灵梦魇深呼吸一次，努力调整好自己，问：“祂跑到哪里去了？”
“想从梦里跑出去，”林说，“但我已经锁闭了梦境，也消除了所有和现实重叠的地方，祂没办法直接出去。”
这是当然的，银月少女分身进出梦境，还是用的亡灵摩西的权限。
亡灵摩西作为前梦神的使徒，在梦的领域里权限确实很高，但再怎么高，也高不过林这个现任梦神。
就如林之前可以拒绝它进入梦中一样，现在他也能不让它出去。
摩西对此并不惊讶，但他脸色并不好看。
“祂肯定有后手，”他告诫道，“不要以为你以梦之权柄封锁，祂就真的没办法——”
砰！
枪声忽响。
林和摩西同时转头，看向枪声来处。
片刻，林道：“灰翠打断了祂的藤蔓。”
“藤蔓？”摩西疑惑。
圣灵梦魇当然还记得亡灵摩西身上那些穿插于骨骼之间的藤蔓，但他不明白那战争疯子的使徒打藤蔓干嘛。
可以掌控这个梦境任何一处的林遥遥看去，倒是很快明白过来。
“艹，”林惊讶了几秒，“那藤蔓竟然是从现实的祭坛那边牵过来的。”
现在回忆一下，林可以凭从镜面里瞥祭坛的那几眼里，想起那作为祭坛的巨树树干上，确实长着和亡灵摩西身上一样的藤蔓。
但就连他也没注意到，那藤蔓其实一头攀援在亡灵摩西身上，一头还长在祭坛巨树身上。
即便银月少女分身深入梦境，祂依旧保持了藤蔓的生长，没让藤蔓在祂行动的时候断开。
亡灵摩西让攀援着它的这半边藤蔓呈现梦境的虚幻特征，所以就连林也一时没有发现藤蔓的特殊。
这显然就是银月少女预备的后手了，一旦在梦里处于下风，祂就可以通过这根藤蔓撤出。
甚至……这根有线连接，还能确保祂能将情报传回给本体。
银月少女上个分身，被尖晶市审判庭总所的大封锁仪式断开了与本体的连接，导致银月少女没能得到关于上一战的任何情报。
林怀疑，这一次祂为不重蹈覆辙，才搞出了这样的有线光缆……有线藤蔓。
刚才的那番交锋，显然无法继续保持情报封锁了。
林也没想过能够一直保密，没有让银月少女分身带着情报和亡灵摩西全身而退，已经足够。
多亏了审判长。
林面上浮现笑容，忍不住道：“不愧是……”
***
不愧是那疯子的使徒！
银月少女分身也得为这突如其来的一枪赞叹，祂的退路几乎被堵死了。
连梦神都忽略过去的藤蔓，这年轻的凡人却能发现，他确实天资出众，难怪得到了矛盾双生的眷顾。
银月少女分身甚至想要与他共度春宵，只用现在这副亡灵身躯也行。
可惜，想要满足祂的这个欲望，祂得先活下来才行。
即便只是一个分身，即便已经完成本体对这次神降成果的最低要求——探查夺得权柄后，销声匿迹的种子的情报，为此银月少女能接受再损失一个分身——分身也想要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祂可以做出任何事。
银月少女分身去感受做梦信徒们的欲望，刚才这些欲望混乱了片刻，导致月光牢笼失效，但现在信徒们的欲望恢复，信仰也重新指向银月，祂能感到拴在他们脖子上的锁链，回到了祂手中。
由欲望打造的月光牢笼，可以重启。
但对于能再次混乱祂信徒的种子而言，重启也没什么作用。
“既然如此，废物好歹要回收利用最后一次。”
银月少女分身道，白骨人鱼的身影出现在一片小水洼中，低下头看水洼里的月亮。
梦中的天穹已经失去了月亮，水洼里也不该有月的倒影，但梦里的意象，本质是现实的象征，出现在水洼里的月亮，代表在梦里化为泪水，汇聚成水洼的银月信徒，对银月少女的信仰。
也代表他们无法摆脱的，和银月少女的联系。
在他们成为职业者时就注定了，来自银月少女的魔力，在他们的身体里生根发芽。
“而现在，”银月少女分身全无对信徒的感情，像是要从银行取钱一样叹息，“就是用到这份力量的时候。”
祂说着，一边戒备着已经转移的矛盾双生使徒，一边向着水洼里的月亮伸出手。
***
林正在重新检查这个噩梦的边界，避免还有藤蔓一样的东西没发现。
摩西在旁边警戒，既警戒银月少女分身，也警戒灰翠&#183;多弗尔的冷枪。
就在圣灵人鱼环着林绕圈子的时候，他突然感到脚下震动。
地震？
等等？梦里为什么会地震？
虽然疑惑，但摩西还是先扶住了林。
双眼放空的林，眸光也在同时恢复了焦距。
他神色愕然，没管自己差点摔跤，先看向摩西，着急问：“这是能做到的吗？！”
摩西摸不着头脑，“什么？”
林尝试理解他刚才感知到的东西，说明道：“就是……本就是神降分身，还进行二次神降？？？”

第123章
银月少女分身呼唤着魔力。
魔力，是胶匠都难以分割的联系。
六柱神彻底封闭整个地下，将三大邪神驱逐到穹顶之外后，这个世界就进入了新历。
新历之初，因为邪神信徒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祈祷后迅速得到邪神的回应，审判庭和六柱神教会一度将邪神的职业者完全剿灭，只有努力躲藏且不是职业者的普通邪神信徒中，有少许人逃过一劫。
然后没过多少年，只靠这少许逃出一劫的人，崭新的邪神组织和崭新的邪神职业者，还是很快又在地下世界里发展了出来。
毕竟，只要有信仰和仪式，职业者的诞生，甚至无需经过邪神的同意。
魔力是世界腐化的血，魔力是世界死前的诅咒。
无论是神明，还是其他生命，如今都无法摆脱它，受制于魔力的胶匠，当然无法彻底将神明和职业者之间的魔力联系分割。
既然如此——
如果抽出这些畸变教派职业者体内的魔力，如果抽出的魔力达到一个临界点，打开一条连接银月少女本体的通道，不是做不到的事！
虽然通道不可能大到本体能够下来，但哪怕只是透过来一点力量，也足够解决分身现在的危机。
无论是棘手的种子，还是矛盾双生的使徒，都能交给本体，分身只需要找个机会逃跑就行。
而且分身相信，本体会帮祂制造这个机会。
让分身活下去，对目的是消灭地下世界所有生命的本体，是极为有利的！
银月少女分身如此思考，双手一起用力，竟然将水洼的月影抬起！
嗡——
遍布在这片泥泞森林里的大大小小水洼，每一个里面都积累着苦咸的泪水，这些泪水来自那些梦中哭泣的邪神信徒，是他们在梦中的形象。
现在，大小水洼里的泪水突然沸腾起来，之前无论森林如何燃烧，也只是变烫的泪水，开始一边鼓泡一边蒸发，瞬息之间，水雾便飘荡在了熊熊火焰之间。
同一时间，在梦境另一边的摩西和林，感到了脚下的震动。
“二次神降？”摩西不假思索道，“神战中很常见的技法，和神的本体不同，分身的力量有限，但如果能连接上本体，分身就能变强许多。”
“常见技巧……”林听到这种形容都想吐槽。
新历之前的神战到底有多么频繁？竟然会出现这种神战小技巧？
而且，既然有这种小技巧，摩西老师你怎么不提一句啊！
林虽然没把这抱怨明着说出来，但摩西哪里不知道他的想法，敲他头道：“是你要我先教你信仰和神国基础……算了，所以银月少女分身开始二次神降了吗？”
林点点头，眉头紧皱。
“嗯，有点难办……”
非常难办，银月少女分身强抽自家职业者的魔力来神降，祂这个抽法是完全不顾自家职业者死活的抽法。
或者祂就是要这些职业者死，毕竟做梦的人要是死完了，梦当然也无法继续。
梦无法继续了，祂便也成功逃回了现实中。
总之，无论是二次神降成功，还是梦直接被破坏，祂的目的都能达成。
虽然林进入梦境前，也针对银月少女分身可能会逃跑，做了一些准备，但这个准备的CD还没……是说这个准备还没准备完全，他之所以慢吞吞在这里检查梦境边界，就是在等待时机。
不然呢！上去和银月少女分身肉搏吗？！
他格斗课成绩是刚及格啊！
又或者法术对攻？但作为欲望的魔神，银月少女分身对心灵法术的抗性恐怕很高，要用心灵法术得选一个好时机……
啊，可恶，无论怎么看，他都只适合暗地里搞事。
比起和银月少女分身对战，还是让他继续去挑拨暗海之洞四个邪神教派的关系吧！
林在心里嘀嘀咕咕，合起手，稳定这个梦境。
“没关系，”他对摩西道，“还有审……还有矛盾双生的使徒在这里呢。”
帮忙再拖延一会儿时间吧！交给你了！审判长！
***
看着水雾飘过来的灰翠停下脚步。
他已经找到银月少女分身再次出现的地方，那么大的魔力波动，实在太明显了。
而且灰翠一眼就判断出，这是二次神降。
当初在所罗门身边学习时，考虑灰翠以后会面对的敌人种类，所罗门专门传授过过他经验，尤其是这种神战战场上的常见技巧。
使徒本就是很好的神降载体，当年，神明神降在使徒身上，然后再二次神降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魔力通道已经建立……”
灰翠呢喃，他粉红的双眸散发着魔力的辉光，仔细观察这些飘过来的水雾。
“打断神降已经来不及了，”尖晶市的审判长疑惑道，“梦神在干什么？”
竟然给了银月少女分身二次神降的机会，灰翠实在不喜欢这拖后腿的队友。
不知道梦神在今天之前，根本不懂什么叫二次神降的使徒抬起狙击枪，右眼透过狙击镜搜寻。
比起面对二次神降的敌人，灰翠宁愿尝试直接用枪破坏神降通道。
不过透过狙击镜一看，这片森林中，竟然到处都是通道。
或者说，飘荡的水雾，就是通道本身。
为什么水雾不会被周围的大火蒸干？一瞬间灰翠产生了这样的疑惑，好在他下一刻就反应了过来，他不应深究梦的逻辑。
思索片刻，灰翠换了枪。
重新拿起两把手枪，他往火红的左轮里，填充了上圣血子弹。
填充完毕，他抬起枪，似乎看都没看，就朝一个方向开了一枪。
砰！
有着源血之母力量的圣血子弹脱膛而出！它笔直射向某个空处，然后打中从银月少女分身手中消失，骤然升起在水雾里的一片月影！
从银月少女本体投射来的力量，刚刚进入这个梦里，就遭到迎头一击。
和银月少女污秽魔力碰撞的圣血子弹直接炸开，鲜血和扬洒的红宝石粉尘，甚至将月影和水雾染红了几分。
“源血。”
月影低沉地说，语气厌恶。
又一枚子弹袭来，月影身上长出触须般的植物，又或者那是卷曲的月光，远远将它击碎。
轰！被击碎的子弹在半空中炸成一个小火球，森林里不断燃烧的火焰被小火球吸引，流动着向它攀爬，如同一条由火焰组成的长龙。
这个梦的物理引擎虽然一般，但还没到完全没有的地步，飘荡的水雾被迫随火龙一起流动起来，出现在水雾里的月影，也不得不随之泛起波澜。
“傻龙。”
月影不悦道：“你明明应该是我们这边的……”
话是这么说，银月少女本体投射而下的月影，也知道在这里说，光明之龙根本听不见。
祂并不打算多费唇舌，看着火龙已经升起，它尾巴还垂落在燃烧的森林里，上半身则环绕灰翠刚刚打出的火球，张嘴将火球衔住。
衔住后，火龙的光几乎将周围衬得无比黑暗，被照耀得一片明亮的水雾里，几乎见不到刚刚升起的月影。
这可不行，银月少女本体投射月影下来，可是想看能不能杀死那个种子的。
犹如光明之龙的长长火龙，虽然并非光明之龙的分身，却还是靠纯粹的光压制了月光，又靠纯粹的热压制了植物。
因为这火在梦里折磨了森林太久，月影甚至能感到，火焰对植物产生了一两分克制。
应该是梦神让梦里的规则倾向于火焰的缘故。
再加上那个在远处开枪的矛盾双生使徒，啧，难怪分身选择二次神降。
“可惜……”
月影心道，在实力的差距相比，这些都是雕虫小技。
水雾猛地扩散，月影猛地扩大，通道另一头的银月少女本体，很干脆地往通道这头灌输魔力。
纯粹由魔力形成的月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现实里那些睡过去的畸变教派成员眼睛鼻孔耳道流出血来，梦境中的月影则几乎将整个梦塞得满满当当。
不管如何，月亮可是光半径就有一千七百多公里，重量高达七千三百五十亿亿吨的球体。
祂只是砸下来，就能将这个梦彻底破坏！
刚才和整座燃烧森林联系在一起的火龙，如今在祂面前显得渺小无比，光辉也远远不能企及。
终于能将自己的月光洒向梦里每个角落的月影，可算是发现了祂渴望无比的梦神。
亦是，叫神垂涎的心灵主宰。
已经和分身交流过的月影，用自己的月光将小小的幼神笼罩，毫不犹豫滚动着，向祂碾过去。
如果想要活命，幼神唯一的选择，就是解除梦境的封锁，从梦中逃走，也放银月少女的分身逃走。
但祂站在原地，看着滚来的月球，虽然瑟瑟发抖，却没有动。
幼神还说：“可以了！”
什么可以了？
月影疑惑，又听到一声枪响。
一枚圣血子弹将月影击穿，受到祝福的鲜血再度开始侵蚀月影，组成月影的魔力溃散了一部分，球体也缩小了大半。
哪里来的子弹？！
月影愕然，祂这才发现，在和幼神对视的一瞬，祂因为注意力集中，竟然忘记了就在旁侧的矛盾双生使徒！
不，不是祂忘了！是在祂注意力转移到幼神身上时，幼神抓住机会，操作了祂的心灵，强行让祂忽略了矛盾双生使徒！
真是好配合，所以这幼神，确实是完全站在六柱神那边的，也得到了六柱神的支持。
得先解决将矛盾双生的使徒，不然总被他骚扰，祂难以集中力量对付幼神。
缩小了还是很大的月球，转向另一边的灰翠。
灰翠有条不紊地开枪，心里却在思考，这时候，身边有个仪式师就好了。
在他吸引了月影注意后，仪式师可以布置源血之母的仪式……
才想到这里，面对月球向他倾倒，都能毫不动摇的灰翠，开枪的手突然一顿。
他控制住自己不转头去看，但他眼角已经瞥到了，瞥到镜中瞳变出了一张镜子，伸出手一抓，竟然从镜子里，抓出了一个虚幻的林！

第124章
灰翠绝不会认错。
出现在镜中瞳身边的，是穿着审判官制式风衣但没有系扣、双眼缚着绷带的、他最熟悉的那个仪式师。
黑发仪式师被镜中瞳从镜中拉出，但他在镜子里时，是坐在地上手撑着下巴打瞌睡的模样，和灰翠之前在封印室前见他的最后一面没有区别，所以被粗暴拉出来时，林很明显地趔趄了两下，差点摔跤。
——镜中瞳那个邪神！！！
砰！
灰翠再度开枪，鲜红的圣血子弹上面绽开明亮的矛盾双生经文。
雪发的多弗尔鸟人，灌注在子弹上的念头只有一个——
他一点也不想林暴露在银月少女面前！
一枚子弹相对于整颗月球，是多么渺小的东西呢，是一粒落进海洋的芝麻？还是一片飘在沙漠里的雪花？落进海洋的芝麻瞬间就会消隐无踪，飘在沙漠的雪花还没落到地上就会融化，它们无法改变海洋，也无法改变沙漠，子弹的结局，理所当然也是这样。
所以月影没有去躲避子弹。
月影不是那个还藏在祂背后，等待月影杀死镜中瞳，又或者梦境出现缝隙的无能分身，祂只是纯粹魔力所形成的一个投影。
即便刚才因为圣血子弹的侵蚀，祂聚集在一起的魔力溃散许多，体型也变小了，但在通道还存在的情况下，本体那边依然能源源不断灌进来魔力。
区区使徒是无法杀死祂的。
哪怕是矛盾双生的使——
轰！
向灰翠压下来的月亮，和渺小的子弹相遇了。
虽然是那个想法，但还是挥动触须般的月光，想将子弹提前抽开的月亮，眼睁睁看到自己的月光被洞穿。
绽开在子弹上的经文在击穿敌人的一部分后没有黯淡，反而愈发明亮。子弹无比渺小，但金属色泽的经文却从子弹弹身一圈圈满溢而出，扩大，迅速扩大。
月影当即意识到不好。
以守护之心行破坏之事的矛盾双生职业者，在战斗中突然爆发出之前完全没有的力量，是很常见的事。
但对于一名使徒来说并不常见，因为使徒必须是最坚定的人，在信念上，也在任何地方。
矛盾双生的使徒之所以那么强，是因为他在战斗中，无时无刻不在凭借自己的守护之心爆发着。
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又爆发了，一层？！！
哪怕坚信自己不会被杀死，但月影如果一次性被削掉太多，肯定难以达成祂原本想杀死镜中瞳，直接拿到心灵权柄的目的了。
意识到这点，月影连惊愕都来不及，就改变路径，往一边偏去躲避。
往一边偏去躲避，但祂依然被矛盾双生的经文笼罩。
渺小的子弹携带庞然的破坏力量，只是一霎就摧毁了构成月影的魔力。
两股力量相撞，整个梦境都在冲击波下晃动起来。
勉强在月球下方保持着形状的森林，直接崩塌了，仅有火焰还环绕着灰翠还有镜中瞳身边，抵抗着月光的压力。
操纵亡灵摩西的银月少女分身，顿时精神起来，但祂等了片刻，也没见到梦境在冲击下出现可供逃出的缝隙。
唯一与外界相连的通道，只有魔力能进出……年幼的梦神似乎打定主意，要将祂杀死在这里。
银月少女分身看得出祂想要杀死祂的欲念，这欲念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在月影出现后都见不到偏斜。
“在记哪里的仇？”银月少女分身都好奇起来，不过祂转瞬有了猜测，“那个圣灵？”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那个圣灵，和死在九百多年前的摩西&#183;古比长相一模一样。
圣灵和年幼梦神的关系似乎很好，这让银月少女分身能够感觉到，年幼梦神对亡灵摩西的在意。
祂越是在意，银月少女分身越想带着这具亡灵身躯逃走。
如果成功，不仅能见到年幼梦神的难看表情，还能铺垫下一次再见面时，很容易挑拨的怒火，那是必然是能利用的东西。
就像……苍白圆球在亡灵摩西空洞的脑腔里转动，打量猛地爆发的灰翠&#183;多弗尔，又看向镜中瞳从镜中拉出的影子。
就像，祂想，镜中瞳用来威胁矛盾双生使徒的那个人。
祂可以看到，矛盾双生使徒的欲望，缠绕在那个影子上。
“原来是这么达成的合作协议吗？”银月少女分身偷笑，“也不是什么乖孩子嘛。”
难怪矛盾双生的使徒进来后，几乎没有和盟友合作过。
既然是并不情愿的合作，一切都有了解释。
被镜中瞳拉出来威胁矛盾双生使徒爆发的影子，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审判官，它没有意识，像个傀偶。
唯一不太普通的，是那个外貌，很少见，是返祖了吗？
银月少女分身迅速地思考，寻找着敌人的错漏之处。
不过，祂首要得注意的，是灰翠&#183;多弗尔那一枪的战果。
梦境的震动逐渐平息时，月影终于摆脱了纠缠厮杀的破坏魔力，显出身影。
祂没有死，有本体灌输魔力的祂到底没有死，但祂从饱满的圆月，变成了一轮又薄又锋利的月牙。
灰翠&#183;多弗尔的一枪，破坏了月影的结构，矛盾双生的力量，还附带了无法伤愈的效果。
哪怕魔力依旧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月影也无法变回圆月了！
月的本质，注定银月少女的力量会随月相变化，和满月相比，月牙并不是多具有战斗力的形态。
月影怒火中烧，并且发现了导致矛盾双生使徒爆发的罪魁祸首。
祂得出了和分身一样的结论，开口嘲讽重新上子弹的灰翠，问：“软肋被他人握在手中的感觉如何？”
以为祂在说亡灵摩西的林面无表情扫了祂一眼，身边站着自己的影子。
这个影子，是将他还在封印室里的本体的影子，折射过来形成的。
拉它出来，是因为林需要用到自己身上的一个仪式。
不知道为何，虽然在神国里的形象，是由他本人认知生成，但他身上纹绘的仪式阵都不见了，包括他眼睛里的那两个。
若不是这样，他其实不必将本体的影子拉入战场，算了……首先要做的，是不让银月少女的分身和投影，都注意到影子身上的仪式阵。
这个很好办，在操纵祂们注意力上已经比较熟练的林，发现审判长竟然为他爆发后，一边感动，一边让两个敌人的想法微微偏斜，让祂们更关注灰翠和“林”的关系。
接下来——
砰！
差点挨一枪的林诧异侧身躲开，同时松开了握住影子的手。
一直在思索怎么把银月少女投影和分身都留在这里的年幼神明，这才注意到他朋友身上的勃然怒火。
银月少女的投影和分身同时笑出来，虽然只剩一个月牙，但还在不断从本体那里汲取魔力的投影，笑得尤其猖狂，甚至暧昧地道：“矛盾双生的使徒，或许，我可以教你一些小技巧？”
分身接口道：“又或许，当你看到你的爱人老去——”
转向镜中瞳的枪口，毫不犹豫又转向投影和分身，这回灰翠双枪齐射，火红左轮瞄准投影，白色自动手枪瞄准分身。
他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开枪，本就在挑动他怒火，好让他失去理智的银月少女分身，早有预料往月影身后一躲，而月影则全神贯注，应对灰翠&#183;多弗尔的攻击。
唯有在战场另一边的镜中瞳惊讶重复：“什么爱人？”
祂本能在问，但祂其实没思考自己在说啥，光注意自己有没有挡住“被牵连进来”的影子了。
无论是月影，还是银月少女分身，都在祂成功的操作下，忽略掉了进来后，动都不动，似乎没有神智的影子。
甚至，因为灰翠的威胁太突出，祂们也没太注意被盟友打了一枪的镜中瞳。
趁这个机会，镜中瞳转瞬回到自己现实中的身体，回到了封印室。
封印室中，黑发的仪式师虚虚落下的眸光抬起，在恢复意识的下一秒，就已经拿出了那枚陪伴了他一年多的红宝石，毫不犹豫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下。
鲜血汩汩流而出，林开始咏唱：
“源血之母！给我一把武器——”
红宝石随着咏唱开始闪烁辉光，那汩汩流出的鲜血没有落在地上，反而浮在半空中，流动形成了一把细长的短剑。
“——你的鲜血为谁而流？你的心脏为谁而碎——”
林的吟唱节奏不带半点磕巴，一手握住那把细长短剑，一手将鲜红的红宝石按在自己的胸肋骨间。
隔着被体温温暖的衣物，他能感到红宝石下方，自己的心脏在快速跳动。
和林右腕伤口以血相连的细长短剑，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转了这半圈之后，短剑向外的剑锋，已经指向朝内。
林大声道：
“是你那仇敌，是那苍白的堕落者——”
梦境里。
知道林身上有哪些仪式阵的灰翠，强迫自己完全忘记这件事。
他向银月少女的投影和分身奔去，在战场另一边，趁着敌人注意完全被灰翠吸引，黑发仪式师的影子，以和他现实里分毫不差的动作，用细长短剑刺穿了红宝石。
同时刺穿了，红宝石后面的心脏。
影子呼唤出最后两句：
“我的鲜血为你而流！我的心脏为你而碎——
“源血之母啊！这是我给你的一把武器！”
话音落时，影子将短剑抽出。
鲜血，无穷无尽的鲜血，从影子心脏的缺口喷射而出，化为巨浪！
只是刹那，鲜血竟然将整个梦境，连带月影和银月少女分身，都淹没了过去！

第125章
虽然所有的血都可以指向源血之母，但血与血之间也有区分。
就像银月信徒会将自己杀死、折磨源血信徒的行为，称为“污染纯净之血”，源血之母教会内部也会如此称呼，将信徒称为“净血”。
但神秘学上，真正的净血，通常只指从源血之母身上流出的血。
只指，那可以溶解万物，同化万物，故而永久保持着纯净的鲜血。
猝不及防被血浪拍到的月影，无论是祂散发出的月光，还是祂沾染上血沫的月牙下端，都变得坑坑洼洼。
下一秒血浪高涨，将月牙淹没。
直到此刻，灰翠一边开枪，一边前奔的脚步，才缓缓放慢。
这时候开枪已经没有效果了，子弹和附着其上的破坏力量，也会被净血融化。
他最后侧过头，往血浪涌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没看到他想看的人，自己便同样被净血淹没。
等视野只剩下一片鲜红，由源血之母赐下的祝福浮现灰翠身周，保护他不在净血中溶解的时候，灰翠才开始感到自己双手的颤抖。
刚才他想要仪式师来配合一下，但他想要仪式师使用的，是一个协助禁锢敌人，取消敌人闪避效果的仪式，而非克月净血仪式。
克月净血仪式，是一个视敌人不同而威力不同的攻击仪式。
敌人如果是普通人，这个仪式可能在捅穿仪式师本人的心脏外没有任何效果；敌人如果是邪神的职业者，仪式呼唤出的血海，会腐蚀邪神职业者的武器和身体，甚至吞噬掉敌人一半多的魔力。
敌人如果是银月少女的职业者，这个仪式便是直接致死的，除非逃出血海的范围，不然等同于高级血骑士鲜血的血海，会将他们完全溶解。
仪式的威力如此一个等级一个等级的提升，直到最高等级的敌人，是银月少女——
从仪式师心脏里流出的，会是真正的净血。
灰翠之所以对这个仪式了解这么多，是因为它的仪式阵，是林经过挑选和简化缩小后，选择纹绘在自己胸口，中心就在心脏前方的仪式阵。
同时，它也是林身上的诸多献祭仪式里，唯二会直接威胁林性命的仪式。
林如果出外勤任务，他合作的小队里必须有一个治疗者，这是尖晶市审判庭高层安排任务时的共识。
但现在，林在封印室里，单独一人。
还是灰翠下令进行封印的。
多弗尔鸟人颤抖的手逐渐握紧了手枪。
在心中默念那个名字时，他表情从未如此冰冷过。
“镜中瞳……”
血海退潮了。
没有血海帮忙遮掩，灰翠紧绷住脸，不想让心情泄露一分一毫。
视野里一出现别的颜色，他便看向林所在的方向。
使用了克月净血仪式的仪式师影子已经消失了，灰翠没办法判断出现实中林是什么情况。
镜中瞳同样消失不见，灰翠希望祂也溶解在了净血中，但这不大可能。
再看前方，月影全然消失，连接银月少女本体的魔力通道也断开，很可能是银月少女本体不想源血之母从梦境里攻上来，主动断的。
但出乎意料的，银月少女分身以及祂操纵的亡灵还在那里，连亡灵躯体都勉强保持着完整。
月影在消失前保护了分身，这个判断被灰翠迅速做出。
为什么？灰翠看得出那个被神降的骷髅亡灵原本是人鱼，也看得出它生前是梦神职业者——不知道是过去梦神的职业者，还是现在这个梦神的职业者——但在月影也败退，自杀嗜睡症被梦神亲自阻断的现在，保护分身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保留那个亡灵身躯，是银月纯粹针对镜中瞳的后手，他又应该偏向哪一方？
咬牙太用力的灰翠，听到了自己牙根发出的咯嘣声。
表面上，他毫不犹豫地举起白色手枪，瞄准了银月少女的分身。
即便交战的是两个邪神……
即便交战的是两个邪神，首先死去的也是人类乃至其他生灵。
人类这边能防范梦境的手段太少，这样发生在梦境里，波及了半个大陆的神战，不需要第二次。
砰！
底部有乌鸦剪影的子弹，携带极度寒意脱膛而出。
血海退去后空无一物的梦境里，卷缩着减少和血海接触面积，没死但也失去了大部分力量的银月少女分身，突然翻身而起。
借由前梦神使徒对梦境的改造能力，祂对这在梦境里施展出的仪式抗性较高，保留的力量也比预计得要多。
而此刻，镜中瞳为躲避血海，离开了这个梦境，无法再稳固这个梦境，这是银月少女分身仅剩的机会。
用最后的力量制造一片月光，祂消失其中。
那枚子弹就如银月少女分身所料，打在了刚才祂一直守候的梦境不稳定处。
在血海冲击下，连场景都完全消失的脆弱梦境，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也可能是做梦的人快死完了，才裂开了这条缝，但这不重要，银月少女分身带着还在怒吼的亡灵摩西往缝隙中跳去。
一边跳祂还要一边警戒矛盾双生使徒的下一枪，不想，祂竟然看到矛盾双生的使徒表情错愕，身影淡化，比祂还更快从梦中离开。
这只可能是镜中瞳在操作！
镜中瞳回来了！
明明已经进入了缝隙，马上能回到现实，银月少女的分身还是保持了最高的紧张。
祂预备防御来自镜中瞳的攻击，并抬起了双手。
抬起了双手，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后脑勺，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下巴。
“什么……”
等待镜中瞳出现，无法理解亡灵为什么会自主行动的银月少女分身，骷髅脑袋已经被摘了下来。
祂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悦耳男声，就在和祂很近的地方，低沉骂道：
“傻逼，去死。”
是摩西&#183;古比……消失的那个圣灵？
不，说话的是……就在祂体内的、当年祂用吹螺者骸体的碎片，截留下来的那片“息潮之歌”摩西&#183;古比的灵魂！
只是一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灵魂，他怎么恢复了神智？！
银月少女分身难以理解的时候，消失许久的圣灵摩西也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一钢叉敲裂亡灵摩西的骷髅头。
骷颅碎裂，滚出来的小小的月亮，被面貌模糊的镜中瞳接住。
镜中瞳拿出了一片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磨砂碎片。
“这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碎片，”祂竟温言细语对失去行动力的小小月亮解释，“经过多次试验，我们发现它可以把任何东西都打磨出光滑的镜面，是世界上最好的砂纸，前辈，你要试试吗？”

第126章 【加更】
为了能操纵亡灵摩西，这回银月少女神降下来的分身，本质是神降在这枚由石材雕刻出的小小月亮里。
石雕的材料很特殊，是很多年前，从月球上取下来的月球玄武岩。
但即便是月球岩，如果被打薄，如果打磨成一面可以握在手中的镜子，失去了那个圆润的形状，它一样不可能继续承载分身的存在。
林刷刷几下，给苍白石球磨掉大半的体积，又将边缘磨得正正方方，一面方形石镜出现了。
他朝这面还散发很淡微光的石镜笑了一下，在银月少女分身最虚弱的时候，给了祂一发情绪引爆。
竟然落在一个种子手上，混乱的情绪犹如一个心灵炸弹，炸开在银月少女分身的心灵中。
终于，这面小小方形的石镜，失去了微弱的月光，彻底黯淡下来。
林确定祂的心灵完全消失了。
虽然消失了，但这面镜子依然具备引发欲望、沟通植物、使人狂化的魔力，就如被银月少女分身操纵的亡灵摩西，还能用梦境魔力那样。
虽然石镜没有灵魂，里面的魔力会用光，但在用光之前，得到这面镜子的人，只要不在意污染，就可以用它施展银月少女领域的法术，效果等同于银月少女的分身施展，权限高于所有银月少女的职业者。
平时存放大概要找个封印方法，林匆匆想，思绪已经进入下一个问题。
银月少女分身死亡，他终于能将禁锢其中的灵魂碎片解放。
林抬起手，一面长镜出现在此刻已经空无一物的梦中，他也从这面镜子，回到神国里。
摩西上前接住因为林消失而掉落的石镜，举起它对准镜子。
这时候，镜中瞳出现在镜子里。
双眸异色，左眼粉色浅淡的神明，这才注意到，站在镜子对面的老师，脸上并未出现什么干掉了敌人的高兴神色。
相反，他是肃穆的，且目光流连在林的粉色左眼上。
林意识到了什么，不过，他还是轻轻抬手。
畸变教派成员的憧憬爱恋，还有不少依附在完全改变了形态的石镜上，但林没有选择那些，只选择了他和摩西老师，意识到真正摩西尸骨被亵渎后，指向银月少女乃至这个分身的仇恨。
石镜的倒影在神国中显现，林又向旁边一指，神国里也出现圣灵摩西的无神智倒影。
林将手中石镜照向那个倒影，下一秒，倒影的眸光开始闪烁，并看向他。
暗沉的眸光，愤怒的眸光，充满杀意的冷血眸光。
是……和摩西老师并不相同的眸光。
这枚灵魂碎片是清醒的，因为林在进入这个梦境后，就在尝试将他从悔恨和愤怒中唤醒，他早有准备地让塔丹沙献祭了波波的眼珠，就是为了在刚才那一刻，让亡灵的灵魂摆脱束缚，直接反水。
若不如此，以银月少女这边一个后手，那边一个后手的打法，他实在担心祂真的跑了。
但直到银月少女分身二次神降出月影，他都没有成功，只勉强给灵魂碎片制造了一场梦，让摩西老师进入其中。
他不知道摩西老师在梦里和真正的摩西说了什么，他只能感到此刻，灵魂碎片对他的憎恨。
林想要叹息。
他实际做的，是不让自己露出任何惋惜和感叹的表情。
“抱歉打扰，”林道，“但吹螺者大概不愿意看到，您以亡灵的方式存在。”
“狗屁，”真正的摩西说，“那泡泡和我说了你拿到祂权柄的过程，但祂残梦中的祂并不完全是祂，正如你认识的那个泡泡根本就不是我，你怎么会知道玛莉帝斯真正的想法？
“祂只是，”真正的摩西咬牙切齿道，“祂只是被暗算失去了求生欲，祂本来一直在努力活下来，为了保护我们……”
林沉默了片刻。
“既然祂一直在保护你们，”他问，“您为什么要无视祂的努力，追随祂死亡？”
对于逐步失去人性的邪神职业者而言，信仰只是一场交易，虔诚是为了获得力量，哪怕他们一边变强，一边得接受主人将绳索系在他们颈间。
和摩西老师不同，真正的摩西，看起来并不在意自杀嗜睡症导致的伤亡，他确实是个邪神职业者，邪神使徒。
听到这个问题，真正的摩西终于笑了。
那是痛苦的笑容。
“刚才那个矛盾双生的使徒，”真正的摩西反问，“你觉得他是为了什么开枪？”
保护大家……
不然呢？林巴眨眼睛。
而镜子外的圣灵摩西突然想咳嗽一下。
为了林，也为了他自己。
“够了，”真正的摩西暴躁道，“我不想看到你这个胜利者的嘴脸，将灵魂之匣解开！”
“解开的话……”林想要解释。
“破碎的灵魂会直接消散在寒风中，无法抵达死乌鸦的神国，”真正的摩西打断林，翻着白眼道，“但你以为死去神明的灵魂会去哪里？”
死去神明的灵魂，会在神国崩塌一瞬间破裂。
而敲钟霜鸦的雪原神国，本来也不招待无论柱神还是邪神都一样充满污染的灵魂。
林还想说什么，这个时候，他突然感到左眼一热。
一滴粉红色的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的左眼在这一刻恢复了银色，同时，神国里摩西的倒影消散，一个闪光的小点，没入从林下巴滴落的粉红泪水中。
粉红泪水和光点一起消散了，而镜子外的梦境中，圣灵摩西看到，他的白骨……真正的他的白骨，碎裂成齑粉。
齑粉中有什么在闪光，圣灵摩西走过去，捡起了那个小小的闪光物。
那是一枚，粉色泪珠形状的水晶。
里面并无灵魂碎片，也无什么魔力，不过摩西捡起它时，耳边开始回响浪潮声，以及连接不断的吟唱。
是女声在唱，而男声在和。
“而我，”圣灵摩西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是个虚幻的泡泡……吗。”
他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面对镜子。
圣灵一手拿着石镜，一手拿着粉红泪珠吊坠，道：“这两个东西还是别放在你神国里，我直接带着它们从这个梦里去现实，从别的途径回尖晶市——林，你的脸怎么回事？”
双眼银色的神明茫然看他，脸色苍白无比。
“头有点晕，”林乖巧道，接着想起来，以拳击掌，“啊，克月净血仪式。”
刚才一直在真正摩西的梦里，不知道林在外面怎么打的圣灵摩西：“？”
是他知道的那个克月净血仪式吗？？？
圣灵人鱼反应过来，一瞬间忘记了刚才的悲伤，怒火几乎能具现在头顶，双手挥舞。
他吼道：“你他妈！给我回身体里去啊——”
***
待在神国里只是头晕，回到身体可是要继续忍受心脏戳了个洞的剧痛。
林是这么解释，但还是被摩西驱赶回了现实。
果不其然，一回来，心碎般的剧痛，就冲断了他的思绪，让林都想不起来，仪式结束后他有没有用手按住胸口止血。
但按也没用吧。
仪式呼唤出血海的过程中，仪式能保证主持仪式者的生命，重点是仪式结束后……细剑……造成的伤口……
伤……
只是返回数秒，林就感到他的意识飞速昏沉。
可以用自我催眠强行保持清醒。
不，不行，封印室里使用法术，会被封印师感知……
没关系，再等等，审判长已经被他送回现实了，应该来得及抓个血肉医生……
唔，为什么感觉封印室在摇……
封印室确实在摇。
因为它被灰翠一枪打出一个大缺口。
封印科的明主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主持的封印中断让她头晕目眩。但即便头晕目眩，看到封印室里血腥的凶案现场，她也不由瞪大眼睛。
没得到任何解释，就被审判长拉着瞬移过来的医疗部部长，更是张大嘴巴，跑进封印室，跪在了林身边。
她全神贯注按住林胸口开始治疗的时候，隐约察觉到，有人在另一边的血泊中跪下。
但她没抬头看，所以只有瞪大眼睛的明主任看到了。
以及，隐约对外界还有些许知觉的林，感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审判长……
失血下已经看不清什么的林，不知为何能做出这个判断。
他想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却模糊看到灰翠向他俯下身。
然后，泪水和轻吻，一起落在了他的唇上。

第127章
新历989年，第四十三周，礼拜一。
尖晶市，十一层，审判官学校，图书馆。
已经是食堂午餐开饭的时间，因为图书馆内不允许进餐，食堂打饭又有规定时间，没课而来图书馆赶作业的发育期少年少女们奔跑而出，生怕慢一点肉就被抢光。
这种每天都要来两回的喧闹，结束了六七分钟后，竟然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空旷的图书馆。
尖晶市审判庭上任快四年的审判长，十分低调地穿着棕色呢大衣和灰色格纹长裤，绕开图书馆一楼的大厅，从旁侧上到三楼。
图书馆三楼，本就是学生得拿着许可证才能进入的地方，在饭点更是安静无比。不过，却有一个头发稀疏的老人，坐在楼梯出口处的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不该出现在图书馆里的饭盒。
两份饭盒。
老人是鸟人，看耳翼，应当是多弗尔鸟人，就和沿着楼梯上来的灰翠一样。
不过他的眉目和灰翠并不相似，即便是亲属，大概也不是近亲。
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只以血缘来定。
看到同族的年轻人出现，老人脸上浮现的笑容，简直像是看到了喜爱的亲孙子。
“没吃饭吧？”他直接用这句话来打招呼，先将桌上离他更远的饭盒打开了，向对面推去，“坐，待会儿你肯定就直接回总所工作了，吃点填肚子。”
灰翠笑着唤道：“校长。”
尖晶市审判官学校校长，盖古瓷&#183;多弗尔，得意地举起饭盒，朝比自己小了一百多岁的灰翠，展示饭盒里煎熟后切块，还撒了一点点黑胡椒粉的牛排。
灰翠熟练地搬来一张椅子坐下，接过盖古瓷递出的刀叉，但口中还是道：“在图书馆里是不能吃东西的。”
“校长可以有特殊待遇，”盖古瓷笑呵呵地说，打开自己的饭盒，牙口很好地直接插了一大块牛排塞进嘴里，嚼了嚼后吞下去，才接着说，“审判长也可以有特殊待遇。”
灰翠嘴角的笑容淡了一点。
不过他又及时地重新上扬嘴角。
可惜这瞒不过看他从小到大的盖古瓷。
老人将刀叉放下，有些严肃地看向灰翠，问：“你还是觉得自己担不起审判长这个称呼吗？”
接过了刀叉但没有动饭的灰翠，于是也将刀叉放下。
他有意想掩饰一下情绪，但在老人一如既往的注视下，他还是叹息了出来。
“这几年，我一直做得不够好吧。”灰翠道。
“但我可是一直听人夸奖你啊。”盖古瓷指出。
“因为宣传部那边做了一些公关动作，”灰翠垂眸，“办砸了的事压下去了而已。”
“对这种做法不高兴吗？”
“说不上……我也知道，市政厅想要借矛盾双生使徒的名义发展朝圣旅游业，这能增加不少工作岗位，是好事，就算要我一直穿白西装，还要…”
灰翠咽下了后面一些宣传部的要求，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也希望能在这些事上帮忙，但我虽然努力了，却……”
“等等，”盖古瓷打断道，“你说什么借矛盾双生使徒的名义，好像你不是矛盾双生的使徒似的。”
灰翠没说话，盖古瓷却知道他在想什么，道：“你得到神眷，成为使徒，已经好几年了，我原本一直没问，因为神眷已经能证明很多事情……
“你还是当年的想法吗？”盖古瓷问，“如果我没有将你强行塞进审判官学校，你甚至不想成为职业者，还打算离开教会。”
“我是教会养大的孩子，”灰翠避重就轻，“长大就脱离教会未免太不知感恩了。”
“哼。”盖古瓷不爽地用鼻子发出声音。
被当做餐桌的办公桌上安静了片刻，老人张开嘴，想教训两句。
砰！楼下传出一声巨响。
老人嘴里的话被打断了，他皱着眉看向声音传出的地方，而灰翠已经起身，判断道：“好像是二楼的书架倒了，我去看看吧。”
“不，你先吃饭吧，”老人跟着起身，“学校里的事，我来处理。”
盖古瓷匆匆下楼，本想跟上的灰翠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脚步。
但待会儿工作再忙，也没有在请客长辈不在时，自己用餐的道理，灰翠没有回到桌子边，反而推开了走廊上的窗户。
从窗户往下，可以看到二楼的动静，以及一楼排列着宽阔书桌，但空无一人的大厅。
不，不是空无一人。
灰翠惊讶发现，大厅边缘的一张书桌边，竟然有人没离去。
那是一个黑色短发的少年，相貌稚气，身材文弱，很奇怪地辨认不出种族。
黑发少年穿着一年级的校服，埋头在书堆里写着什么，即便肚子咕咕叫，依然学得废寝忘食。
灰翠想起自己并不怎么用心的学生岁月，比较起来，倒是有些后悔当年不曾这样认真学习。
主要是，虽然超凡职业是战斗方向的，但他那个时候已经打定主意，即便按照长辈要求报名考试，也只考文职岗位，一些科目上稀松些不要紧……谁能想象人生际遇会变化如此？
他并不是厌恶主赐予的神眷，四年前，如果没有突然得到神眷，会毁灭的不只是他工作的那个驻层分所，还会有尖晶市西北侧上下二十多层的市民、工厂。但他无法将保护了大半个尖晶市当做自己的功劳，直到今日，他回忆那导致所有熟悉同事牺牲，仅他一人幸存的事件，还是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如果很早就开始努力就好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能做好。
这样的声音犹如魔咒，在灰翠心中盘旋，他忍住变重的呼吸，视线掠过那个黑发少年，去看二楼。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有人跑进图书馆。
来人穿着二年级的制服，看起来刚从食堂回来。
他一来就直奔角落里的黑发少年，一屁股坐下后，一边从外套下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纸袋，一边低声问：“写完了吗爸爸？下午第一节课作业就要交了。”
灰翠本来已经飘到二楼的视线，又落了下去。
他看到那忍耐饥饿也要待在图书馆学习的黑发少年，从他正在写的本子下面，抽出另一个本子，翻开给新来的学生看，道：“写完了，你看看，和你的字迹没什么差别吧。”
新来的学生立刻把纸袋交给黑发少年，黑发少年则将散发食物香气的纸袋塞进书包。
等黑发少年转过身来，新来的学生已经翻完了作业本，满意地将作业本合上。
“不愧是你，质量是最好的。”他夸奖道，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来，数出两张给黑发少年。
在三楼看到这一幕的灰翠：“……”
花钱代写作业，这绝对不合校规，还是一年级代写二年级的作业。
但一年级能代写二年级的作业，很厉害啊。
身为审判长，他得去制止审判官预备役进行这种交易吧，但他如果现在下去打断，以审判长的身份来做出惩罚，对两个学生而言，又太严重了。
灰翠陷入思索，考虑应该直接和盖古瓷说，还是私下寻找这两个学生的导师。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拿到作业的二年级匆匆离开，一个一年级学生进来，和他擦肩而过，竟也是直奔黑发少年身边。
灰翠看着看着，瞪大眼睛。
他在窗边站了五分钟，看到黑发少年和六个人做完了交易。
等盖古瓷走回来，抱怨着竟然有学生在图书馆打架，灰翠依然待在窗边往下看。
老人有些意外地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出了一声“哦”。
灰翠抬起头，发现他在看谁的盖古瓷，已经给他介绍起来，道：“今年的新生，入学时的排名才勉强过录取线，但当上个礼拜的期中考试，已经是仪式系的年级第一。叫林，没有姓氏。”
“家庭情况不太好吗？”灰翠问。
“孤儿互助家庭，三四层靠近真菌森林那一片很常见的，你应该也了解过。”盖古瓷说，“来参加招生考试时，甚至没有市民身份，但愿意从贫民窟里挣扎出来的孩子，信仰龙神的那些老师想给个机会，我也同意了，结果没想到，是蒙尘的宝石，赫果还说他是小天才呢。”
赫果的小天才在违反校规，用代写作业赚钱。
灰翠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
“说起来，他和你还有点像。”盖古瓷又道。
灰翠真的惊讶了，问：“哪里？”
“不把审判官当什么荣耀的地方很像，”盖古瓷调侃道，“不过，他是个做事认真的好孩子，说不定比你更能适应当审判官的残酷。”
“我……”灰翠慢慢道，“并不想适应这个。”
“是这样，正是因为心无法坚硬，才能保持纯粹的守护之心，”也是矛盾双生职业者的盖古瓷叹息道，“但你越强，周遭越要求你的心坚硬起来……算了，先吃饭吧。”
灰翠跟着他坐下，第二次拿起刀叉。
直到结束这顿饭，他也没能坚硬起心决定好，要不要将刚才看到的，告诉盖古瓷。
毕竟他们在吃饭间谈了很多别的事，导致灰翠最后离开学校的时间，比他工作时间表要求的要晚。
灰翠一边责备自己，一边从后门走出，往电梯广场的方向赶时，突然看到一个身影翻过学校的围墙。
多弗尔鸟人下意识往围墙墙角后一躲，片刻后才意识到，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已经认出，翻墙的人，是他刚认识的“熟人”。
之前在图书馆里偷看这小孩太久，让他有些心虚，但这么躲起来，还不如光明正大走过去呢。
灰翠意识到自己的做法错误，同时反应过来一件更重要的事。
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
虽然仪式系可能下午第一节没课，但翻墙出校，是比代写作业更严重的违反校规啊。
是赫果的学生……要不然去找赫果提一下……
就在灰翠这么考虑的时候，他听到了小小的欢呼声。
“林！”
“林——”
灰翠站在墙角，看到街道对面，几个小孩子，朝翻墙出校的黑发少年扑过去，而被围住的黑发少年打开书包，露出里面的好几个纸袋。
不久之前，灰翠亲眼看到，几个买代写的学生，是怎么把纸袋和钱一起交给他的。
现在，黑发少年和几个孩子直接蹲在墙角，将纸袋打开，分享起已经冰冷的午餐。
“是炸虫球！”
“竟然有鸡腿！还是两个？？？”
“小黑斑，把鸡腿还给林啦！”
他们吵吵闹闹，意识到黑发少年不是逃课出去乱跑的灰翠也松了口气，从墙角后走出，戴上呢大衣的帽子，安静地走过去。
“林你怎么看着鸡腿一脸痛苦的。”
“因为很难吃啊。”口音稍显奇怪，所以被灰翠记住了的黑发少年说。
“那给我……”
“啪！”打手的声音。
“鸡腿是我的哦，小黑斑。”黑发少年说。
“但你不喜欢……林，晚上我偷鱼煮给你吃吧？”
“鱼也差不多，”黑发少年认真说，“没关系，不喜欢也得吃。”
啊，是这样没错。
不喜欢的工作，也得做。
从他们前方走过去的灰翠脚步未停。
但他从帽子下往旁边扫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那双明明在吃不喜欢的东西，却依然闪着光的黑色眼睛。
连孩子也比不过，我也得这么努力才行。
如此想，听着身后快乐的叽叽喳喳，灰翠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疲惫犹如寒冷靠近了篝火那样自己消散，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
新历991年，第四十九周，礼拜六。
梦中神战结束已经快一天，迷迷糊糊眯了几分钟的灰翠突然清醒，看向还在床上昏睡的人。
床上的人，黑发长长了，褪去了原本孩子气的面貌，也不再是学校里的小天才，而是众所皆知的仪式师新星。
灰翠握住他的手腕，感受了一会儿他的体温，确定温度正常，才放下手腕，起身。
掠风秘书已经出现在病房门口，正要提醒灰翠下一项工作，但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灰翠已经做好了工作准备。
金毛大狗拿出文件，和灰翠一起离开这条走廊。
走之前，这个年轻秘书还往病房里瞥了一眼。
一个小道消息已经传开了。
掠风秘书仔细思考过去种种，疑惑曾经的自己是不是眼瞎。
确实有些近视眼的犬人收回目光，没看到两片红晕飞上昏迷病人的脸颊。
终于，走廊上，脚步声消失了。
连医生都说还在昏迷的病人，睁开了眼睛。
林躺在床上，抬起双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也捂住嘴。
他在心里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28章
无论林在心里叫得多大声，这间位于医疗部顶层的病房里，都是安静的，只有中央空调在规律地发出窣窣声。
捂住绯红脸颊的林往被子里缩了缩，又缩了缩，最后他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只有乱糟糟的黑发还落在枕头上。
在被子营造的狭小黑暗里，林捂住脸的双手慢慢往下，指尖按在嘴唇上。
他的指尖在唇上停顿了七八秒，脸颊上的温度便也随着手指烧到了这里，一直以来林自己不太喜欢的苍白嘴唇，少见地因为充血泛起了粉色。
躲在被子里的林自己当然看不到，他只在察觉到嘴唇也滚烫时发出了第二声内心尖叫，猛地一拉被子，转身把自己团成了茧。
这个时候，林听到了摩西冰冷的呵呵。
“……”林不想理他。
主要是，他不想要回忆，不久前他醒来，发现灰翠竟然就在床边陪护，于是下意识躲进了神国，避免当场被灰翠发现苏醒的生理反应……
结果，被不知道在神国里等了多久的摩西，堵了个正着的事。
摩西并不知道，昨天林回到现实后，发生了什么。
但林醒来后的反应太不对了，摩西——真正的摩西——又不是没经历过情窦初开，即便不算真正的摩西这边，圣灵人鱼也在许多梦里，见过那些或年轻、或中年、或已经白发苍苍的人，在心仪之人面前，露出了怎样羞怯的神色。
当光亮照进他们眼中，他们湿润的眼眸就开始闪烁。
再加血色上涌的双颊和耳背耳垂……摩西看着自家这幼神，确定，好，齐活了。
“灰翠&#183;多弗尔做了什么？”圣灵人鱼竟然是冷静问出的，“他和你表白了么？”
“什什什什么？！”林大惊失色，不明白摩西是怎么说出“表白”这个词的。
下一秒年幼神明反应了过来，从地上跳起，喝问道：“你早就……
“……知、道。”
疑问句从中间斩断，接上了结结巴巴的陈述句，林看着摩西，终于想起了之前圣灵人鱼做过的数次暗示。
而摩西，他之前为林这个事提心吊胆好久，现在终于爆发，他这当老师的反而绷不起来了，心情是透着一股摆烂的看笑话。
“比我想象的好，”他阴阳怪气，“情商就那样了，智商要是因为那小子降下去，你还不如直接去哪个教堂表明身份引颈受戮呢。”
林：“……”
林举起手，默默捂脸。
“所以他做了什么？”摩西重复问道。
捂住脸的林，嘴唇蠕动了一下，吐出的单词完全听不清。
“你不说的话，”摩西看向一边的淡金色珍珠，威胁道，“我直接去他梦里问。”
啊？林转过头，随摩西目光望去，在诸多镜面共同倒映出的灰翠虚影里，看到了一枚金色的珍珠璨璨闪烁。
审判长睡着了……
意识到这点的林，本能挪到一个能护住这枚金色珍珠的位置。
看到他动作的摩西不爽地啧了一声，却问道：“你不打算看看他做了什么梦吗？”
“不。”林立刻回答了。
什么？竟然不打算看？
摩西眯起眼，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身为心灵主宰，林在倾听镜中心音和侦测思想这类读心术的运用上，真的极为克制。即便是面对敌人，他也不会去时时监控；面对己方的信徒，还有他这个老师，更是只在关键时刻才会听听。
但这也说明了，林关键时刻还是会去听心音，好辅助判断的。
除了灰翠&#183;多弗尔，林几乎不听灰翠&#183;多弗尔的心音。
就听过一次？还是两次？
明明相处也不算少，又有敌对的立场，偏偏不去听灰翠&#183;多弗尔的心音，就像现在他抗拒进入灰翠&#183;多弗尔的梦境一样，这特殊待遇是几个意思？
打算看笑话的摩西，突然就更不爽了。
就在这时候，神国中的金色珍珠缓缓淡去。
现实里，只是浅浅打了个盹的尖晶市审判长，醒了过来。
林和摩西在神国，看着他温柔地握住林身体的手腕，测量体温；又看着他起身，在离开前，帮林的身体掖了掖被角。
摩西转过头，张嘴就想向林毒舌点什么。
预测了摩西反应的林不想听，直接离开神国，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一回到身体，林就知道他不久前逃进神国是对的，因为此刻，随着他意识连通神经，他就像是放进的蒸锅的虾子那样，整个人迅速变得通红，要是灰翠还在他床边，他真的会不知道该如何掩盖自己的丢人反应，也不知道应该对灰翠说什么。
将自己团进被茧的年轻仪式师，急需一个人的空间，来好好整理心情和混乱的想法。
可惜，摩西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身为老师，身为辅佐者，摩西需要知道林最真实的想法。
“好了，我就不再问他做了什么了，”在镜面物品都已经被收缴过一遍，连吊瓶都被纸包起来的病房里，圣灵人鱼在输液管上问，“但你的打算是？接受他的喜欢？和他组成邪神和柱神使徒的摩尔伴侣？”
摩尔夫妻，是这异世界某经典小说里的一对鼹鼠人夫妻，要打比方的话，可以形容他们是异世界的史密斯夫妇。
反正是登记结婚了的合法夫妻。
林的脑袋刷地从被子里冒出来，在心灵沟通里大声道：“等等！哪有那么快！”
“组成伴侣太快？”摩西翻着白眼问，“也就是说接受喜欢可以？”
林张开嘴想说什么。
慢慢地，他又往被子里缩去。
幸好心灵沟通的声音，不会因为被子捂住变得模糊不清，摩西很清楚地听到他说：
“不行的……吧。”
啊。
摩西更讨厌灰翠&#183;多弗尔了。
爱情无论是对人生，还是对神生，都不是什么必要的东西。林的未来已经是可以预见的艰难辛苦，那讨厌的鸟人凭什么还来给林上难度？
虽然之前突然接触污染的时候，确实多亏了他……
忍住出去给讨厌鸟人一钢叉的想法，摩西收敛了言语中的刺，放缓了嗓音，问出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殿下，你喜欢他吗？”
被子里的脑袋半天没有回答。
摩西耐心地等待，终于，那个脑袋动了动。
“……我不知道，”心灵主宰如此说，“那可是……审判长啊。”
***
怎么可能给出答案，以前的林完全没考虑过这种事。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答案，回忆昏迷前的那个轻吻，林无法产生任何愤怒和厌恶。
不，不是没有厌恶。
比起轻吻，更让林心灵颤抖的，是同时落在他唇上的滚热泪水，清醒过来后，意识到灰翠在为什么哭泣时，林在某个瞬间厌恶起了自己。
我并没有受到诅咒。
克月净血仪式对于仪式师来说很危险，但我送你出梦境时，就知道你会及时赶到。
所以不要这样。
不要哭了啊。
第一次和银月少女投影战斗时说的话，灰翠的回答；第二次银月少女的月影和分身说的话，灰翠的爆发；以及最后，真正摩西选择追随吹螺者离去，留下的暗示……
再对比林做过的事，说过的谎，他简直想去摇晃灰翠的肩膀，对他说“我不值得”。
但实际上，林做的，是沉入那个更深的世界里，在嘶吼震动的污染里，触碰那一根已经无法用温暖来形容，说灼热更适合的光束。
光束一侧的边缘带着冰扎般的冷意，不过，相对于光束本身的炙热而言，那点冷意微不足道。
林轻轻一碰便收回手，再想起他之前对光束做的“憎恨”判断，就还想捂脸。
穿越大神啊，这个异世界已经没有他生存的余地了，到底什么时候带他回家？
说到回家……
醒来后，结束了摩西的谈话，就发呆了一个多小时的林，想起一件事。
他爬起来呼唤摩西那边的镜面，问：“老师，我睡了多久？今天是礼拜几？”
“你可算记起还有正事要干了吗？”一个多小时前，就已经离开了神国的摩西，不客气地道，“你失血昏过去一天多，已经是礼拜六的早上六点了，没错，我们的船——”
圣灵人鱼顿了顿，道：“已经在蓝宝市入港了。”
***
载着四十八个出逃奴隶的船，停靠在蓝宝市的港口。
但出逃奴隶们，没有被允许下船。
船顶部的舱门是打开的，忐忑不安的出逃奴隶们可以听到，舱门周围有人走来走去。
模糊不清的交谈声就能引起他们一阵颤抖，若非盼露在维持秩序，并且摩西也在，或许会有人紧张地呕吐，或者晕过去。
摩西也有点紧张，但他不是紧张即将到来的、和蓝宝市审判庭的接触，而是紧张他面前这个，说话磕磕巴巴的年轻人。
千信&#183;珀赛楼，之前被拿来实验第一个镜中瞳领域仪式的重伤病人。
他的伤病，在慈母之泪加镜面折射两个仪式的作用下，恢复得非常快。或许正是受感于这神迹，他不仅成了四十多个出逃奴隶里最虔诚的那几个，也是虔诚者中，最主动的那一个。
作为父母都是暗海之洞奴隶的奴隶，他本来完全不识字，但在摩西挑选祭司学徒时，他察觉到了什么，找了每一个人询问摩西说过的镜中瞳教义，并在摩西考核的时候，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全都背了出来。
——有慈母之泪仪式残留魔力，提高了他身体素质的原因。
摩西是这么记录的，不然通常情况下，重伤刚愈，还没有什么食物的人，哪有这个脑力。
但即便是靠那一点已经消散的魔力作了弊，千信&#183;珀赛楼的精神也值得嘉奖，在船上考察了两天后，摩西开始教授他浅显的神秘学知识？
什么？千信想了解更深入的镜中瞳教义？
摩西还没编出来，且等着吧。
现在，摩西紧张地考校千信的背诵，好确定年轻人在他离开后，能不能当一个称职的祭司学徒，分担他的工作。
如果能分担他的一部分工作，摩西之后就能拿出更多时间，去盯住灰翠&#183;多弗尔。
但千信在某个关键词上卡了一分钟。
一分钟后，摩西没办法继续紧张了，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要他到后面去。
在舱门边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停下了。
有两个新的脚步声在靠近，然后，脚步声的主人从舱门跳了下来。
两个人出现在潜水船的走廊上，一个是紫色长直发的人鱼女子，眼珠黝黑，耳鳍明黄，看起来三十来岁，穿着审判官制服的黑风衣；另一个则是男子，穿着黑色长袍，以黑纱遮挡面孔。
敲钟霜鸦教会的神职人员，当然。
这个神职人员一进来，就看向了雪爪。
他目光死死盯着雪爪手里的匕首，和匕首刀面上，蹦跳起来的小小剑岚。

第129章
出逃奴隶们抵达蓝宝市的时机不够好，蓝宝市审判庭还在为一天前梦中神战的后续处理忙碌。
镜中瞳已经尽可能地阻止自杀嗜睡症传播了，但在蓝宝市这种大陆边陲的城市，也有三名受害人死亡。
人类之外的受害者还在统计，反正所有养殖工厂都要消毒净化一遍，为安全起见，这几天死亡的牲畜最好都不要流入市场。
市政厅只能问炼金术师协会愿不愿意低价买入这批生物材料，但炼金术士协会认为，普通的猪鸡鱼——还是死掉的——根本不是什么很好的生物材料，使用前还要做净化，花钱买这批尸体完全赔本。
如果一定要他们接收，不如将项目定义成污染垃圾处理，市政厅出钱将项目外包给炼金术师协会。
市政厅当然不愿意，于是这一天，两边一直在扯皮。
而审判庭，连扯皮的时间都没有，又得追查之前数日发疯病死牲畜流向了哪里，又得派人看守从昨日到今日死亡的牲畜尸体。
如果能直接焚烧就好了，由于光明之龙的恩赐，火天然具有净化的力量，只要烧掉就能净化污染。
但对于封闭的城市而言，即便尽力规划了各楼层的通风管道，焚烧如此多尸体产生的大量二氧化碳，依然很容易导致区域性的市民中毒。
掌控了各种资源回收再生产渠道的炼金术师协会有恃无恐，无梦药也是他们和源血之母教会的合作作品，因为之后要为审判庭大量生产这种药物，炼金术师们和蓝宝市市政厅扯皮间，隐隐有拉审判庭站队的意思。
身为蓝宝市审判庭的审判长，银崖&#183;瑟吉恩头很疼。
但仔细想想在审判庭、教会还有各种职业协会之间，像个受气包一样的市政厅，她也不好抱怨什么。
就在银崖&#183;瑟吉恩努力呼吸缓解头疼的时候，无证潜水船申请入港的事，一层层上报到她这里。
“入境管理部不能处理吗？”她很惊讶地问。
“不能，”猫人秘书冷静地说，“因为船上全是邪神信徒。”
“啊？”银崖&#183;瑟吉恩迷茫地看向秘书，几秒后，再一次的，“啊？？？”
五十一岁，在审判庭工作三十年，承担审判长的职责六年的刺尾鲷人鱼发誓，这种事过去闻所未闻。
不是说他们没抓住过一整艘船的邪神信徒，但确实没有装满了邪神信徒的潜水船，大大咧咧开到官方港口前方，要求入港。
他们还特地在无线电里汇报了，说我们船上都是邪神信徒，请小心处理。
如果不是通过无线电这么汇报的，是拿了城市守护者徽章的剑岚&#183;夏尔克，别说允许这艘船入港了，入境管理部没有用鱼雷直接将这艘船炸翻在海岸线五公里外，那都是工作人员不专业。
但这些邪神信徒挟持了一名资深审判官……
审判庭不会因为人质妥协！当然，那得是确定无法营救的情况下。
情况迅速上报到银崖&#183;瑟吉恩这里，虽然五十多岁，但看起来和三十出头差不多的女性人鱼，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接过秘书送来的简短报告。
她看了一半，问：“剑岚被邪神信徒用灵魂之匣关了起来？灵魂之匣是什么？”
“剑岚说可以询问敲钟霜鸦教会，他还说他要举报敲钟霜鸦的一位神职人员，”去了入境管理部一趟，亲自和剑岚沟通过的猫人秘书回答，又问，“要给阳主教致电吗？”
阳主教，是敲钟霜鸦教会委派在蓝宝市的主教。
“帮我打吧。”银崖&#183;瑟吉恩点点头，继续往下看，看着看着眯起了眼。
猫人秘书走到她的办公桌边，拿起话筒直接拨号。
拆下听筒对准头顶毛茸茸的耳朵时，她听到上司呢喃：“镜中瞳信徒？”
听筒里在嘟嘟嘟，猫人秘书抬眼提醒银崖&#183;瑟吉恩，“审判长，总部之前下发了通知，禁止直呼梦神的名字。”
“我知道，”银崖&#183;瑟吉恩脸色惨淡，“但在通知下来前，我不是已经念出来过了吗？”
“如果念一次算一次祈祷的话，刚才那一声，或许会将梦神的目光吸引过来。”猫人秘书尽职尽责地说，在听筒里传出咔嚓接通声后，注意力转回电话上。
“您好，请问是阳主教吗？我是……”
银崖&#183;瑟吉恩听了个开头，就没管自己秘书和阳主教的交涉。
她还在思考镜中瞳信徒的问题。
自新梦神横空出世，不止尖晶市，各个城市都开始在内部搜索新梦神的信徒，好防止邪神信仰传播，却不想一无所获。
已经和银月少女交锋了两次，这个新梦神却没有任何信徒冒出，但不可能有邪神不传教，用信徒传播污染，可是邪神毁灭生命和世界的本能之一。
然而，就是没有镜中瞳的信徒。
如果说新梦神的影响力太小，就局限于尖晶市周围，那祂至少会在尖晶市传教吧？
听说尖晶市也在大力排查，好歹有矛盾双生的使徒坐镇，银崖&#183;瑟吉恩对比蓝宝市这边，觉得只要有新梦神的信徒存在，尖晶市肯定能查出一个两个信徒，审问出新梦神的情报。
信徒特征也能上交到总部，经过总部下发，提醒可谓邪神防线的各城市审判庭注意。
但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从知道新梦神出现起，就在等情报的银崖&#183;瑟吉恩发现，新梦神就像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祂应该存在，却完全找不到。
终于，祂第二次和银月少女的交战里，名字还是流传了出来。
却是个不可说的名字！
银崖&#183;瑟吉恩明明没有对上这位邪神和祂的爪牙过，但还是感到了一阵心累。
不管如何，希望祂不要往蓝宝市这边过来吧。
她一天前是这么祈祷的，然后，现在，一船镜中瞳信徒来到蓝宝市申请入港。
银崖&#183;瑟吉恩放下报告，另一只手也抬起，按住了另一边的太阳穴。
她抬头想询问秘书，和敲钟霜鸦教会那边的交流结果，不想，猫人秘书也在懵圈看她。
两人对视，秘书取下听筒，对准上司这边。
听筒里传出阳主教的尖叫声：
“来接我！喊你家审判长来接我！下一秒！下一秒我就要看到剑岚&#183;夏尔克和灵魂之匣！”
***
阳主教没能实现他一秒后就见到灵魂之匣的愿望。
虽然身为传送师的银崖，确实能帮他做到这点。
意识到情况不太对的刺尾鲷人鱼，其实动作已经很快，但到她听完阳主教过于激动，以致前言不接后语的解释，弄明白灵魂之匣是一种拯救亡灵灵魂的理论装置，至少五分钟过去了。
然后，得知阳主教在刚刚通话期间，已经要身边的牧师将消息汇报给敲钟霜鸦教会总部，头疼的她不得不加快动作，用了一秒，传送到敲钟霜鸦教堂，接到阳主教，又花了一秒，带阳主教一起传送到蓝宝市港口。
和镜中瞳信徒的潜水船舱门相连的通道，已经被三支紧急调派来的审判官小队包围看守。银崖拉住想直接跳进通道的阳主教，找小队队长询问了几句情况，又拉住想直接跳进通道的阳主教，先阳主教一步，从通道跳进潜水船舱门。
阳主教立刻跟上，甚至，走在狭窄的潜水船走廊里，他都一直在后面推着银崖，想要她快一点。
不过十来步，他们就来到这艘潜水船的上层大厅。
扫视大厅一圈，银崖先注意到了，昨日总部下发的新情报里，提醒要小心的人。
据说从前梦神转投到新梦神麾下，可能是使徒的“息潮之歌”，摩西&#183;古比。
然后，银崖又注意到，在摩西&#183;古比身后，有几十个身形衣着都很狼狈，因为长时间乘船，无法洗漱，所以散发臭气，比起邪神信徒，更像是刚从捕奴队里逃出来的、明显受了很多折磨的男女们。
这就是镜中瞳的信徒？
镜中瞳的信徒，竟然真的存在啊。
连银崖自己都没想到，她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
她也不知道，从神国里窥视这边的林，在她念头冒出时，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来自遥远高处的声音，几乎被污染的嘶吼掩盖，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听清，说：
【你的根在往下扎，你的身躯在往上长】
【大地已经无法遮蔽你的眼睛，你在风中伸展开嫩叶】
【在第一场暴雨到来之前，努力长大吧】
林起抬起头，感到自己的神国在震动。
光，更多的光，透过不断增加的点亮镜子照进神国中。突然之间，他的神国不再黑暗一片，一个个世界由一面面镜子映出，重叠在他的神国中！
就像现在的这艘潜水船，出逃奴隶们的眼睛，雪爪的眼睛，摩西的眼睛，那位银崖审判长的眼睛，和敲钟霜鸦主教的眼睛……每一双眼睛后面，都有一艘只有眼睛主人才看得到的，不同视角的潜水船上层大厅。
而且不止是眼睛，还有出逃奴隶们佩戴的珍珠，大厅的地板，大厅天花板上悬挂的黯淡灯泡……每一面能看到大厅的镜子，就在林的神国里，制造了一个虚幻的大厅。
这些虚幻大厅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艘奇形怪状的潜水船！
在潜水船之外，整个地下世界，也通过不同的眼睛，不同的镜子，以不同的视角，重叠在林的神国中，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倒影世界！
奇怪的楼房，奇怪的城市，都出现在神国中。
虽然这些建筑倒影交错的边缘，还有很多地方是黑暗的。但镜中瞳的神国，终于构建出了基础的形状！
“意识无法脱离物质而存在。”
主宰心灵和梦的神明，对祂的神国下了定论，“心灵、感情和梦，都是现实在镜中的倒影。”

第130章
但是，倒影并非不能干涉现实。
林看着自己的一个个信徒，也出现在镜中世界里，他们的面容是变化的，有时是自我认知中的自己，有时是他人认知中的她，还有的时候，是一面普通的镜子，映出的不带任何滤镜的她。
就像此刻站在走廊前的蓝宝市审判长，她在镜中的形象，有那么几秒非常恐怖，连林都不知道自己这些信徒，看着她想象了什么，但大多数的时间，她在镜中的形象，稳定在和她现实相差无几的一面上。
意志坚定，不以他人的目光为转移，同时，镜内外相差无几的形象，也证明她对自我的认知很透彻，很全面。
但是，林却可以调整视角，轻易让他者对她的认知，覆盖过她的自我认知。
这个他者，可以是此刻潜水船里，将这位审判长想象成狰狞魔物的出逃奴隶们，也可以是林本人……本神随意捏得一个形象。
如此一来，镜中形象被覆盖的这位审判长，就会向他者认知中的形象靠拢。
“心灵的力量要改变现实，首先改变的是人。”林低声道，但没有轻易实验这种改变他人意志的事。
他之前也能从心灵层面上改变一个人，但那更多是影响这个人的情绪，控制这个人的行动，强行制造思维上的盲点一类，而非这样，悄无声息地以认知覆盖认知，用一个人格代替原本的人格。
不，不能这么说，人在无数的镜面里映出了无数不同的形象，代替的人格，何尝不是有灵者曾经映在镜中的某个瞬间？
反正，对于林而言，都是可以轻易揉捏改变的东西。
他变强了，尤其在心灵这一主干权柄上。
变强了，可惜，依然是没什么正面战斗力的样子。
林：“……”
不行啊！至少下一次必须打架的时候，不能再拉灰翠当主DPS了吧！
一想起顶头上司，林又开始感到脸颊温度上升，幸好摩西不在神国，他连忙想了一些有的没的，转移勾连不断的思绪。
嗯嗯，这次那奇怪的声音，出现的比他想象的晚。
还以为之前神战，不断点亮其他城市的镜子，神国扩张时，就会听到这个声音了，没想到等到现在才出现……刚才突破了什么节点吗？
林陷入思考，然后思考被打断。
是跟着蓝宝市审判长来的那位敲钟霜鸦教会神职人员，盯了雪爪手上的匕首七八秒后，捂住胸口，往后倒下。
等着对面说话的摩西嘴角抽搐，难以判断是阳主教太激动，还是邪神信徒发动了攻击的银崖，更是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
幸亏阳主教也是中级职业者，他到底没有真的晕过去，靠着墙壁呼吸两下就缓了过来，然后迸发出比之前电话里更大声的尖叫：
“是真的！真的灵魂之匣！”
叫完他冲到雪爪面前，想要伸手触摸但又不敢，只能哐当从什么都没有的身后搬出一个画架出来，手上也出现了一把笔，询问雪爪道：“我可以画它吗？”
“喂！”剑岚道，“你应该问我吧？！”
“思维很清晰！”阳主教又叫道，“看得出灵魂上的损伤在缓慢愈合！这并不是亡灵法师拘禁灵魂的手法，他们的拘禁必然会损伤灵魂，请问你们怎么做到的……等等先让我保留一份记录！”
雪爪嘴角也开始抽搐，她从这位教士老爷身上，感觉出了和良章写笔记时一样的癫狂。
摩西则确定了这位神职人员的超凡职业。
很明显，是灵魂画家。
自他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速写，并不止画出了匕首和小小的剑岚，还有成团将剑岚灵魂裹住的温暖颜色，从明黄过渡到淡橘。
灵魂画家虽然不是战斗向的职业，却拥有最强的观察能力，他们能直接看到灵魂，以及灵魂之上的许多东西……要不要给林搞一双这样的眼睛？
像是在商店里看到了新糖果，考虑要不要买的摩西想道。
阳主教打了个寒颤，终于停了笔。
因为银崖喊住了他。
她也走到雪爪面前，认真唤出剑岚的名字。
剑岚停下捶打透明墙壁的动作，气喘吁吁地立正抬头，行礼道：“审判长。”
“我要怎么……”银崖闭上眼，又睁开眼，“怎么和你母亲说这件事呢？”
“……”剑岚张开嘴，却只像真正的鱼那样，吐出一个沉默的气泡。
银崖转过头，看向双手抱胸站在那里的摩西，竟然十分客气地说：“摩西&#183;古比阁下，我是蓝宝市的审判长，银崖&#183;瑟吉恩，感谢你挽救了我们蓝宝市的守护者，剑岚&#183;夏尔克的灵魂，还将他送回蓝宝市。”
摩西挑起眉，并不客气地道：“你的感谢不应给我，决定挽救剑岚审判官灵魂，并付出了代价的，是我主镜中瞳，是祂亲自出手，请感谢祂吧。”
“赞美镜中瞳。”摩西身后，千信闻言虔诚地说。
“赞美镜中瞳。”盼露严肃地跟上。
“赞美镜中瞳。”这间大厅里的其他人，不太整齐地应和。
“……”银崖终于能感到这群人确实是邪神信徒了。
但就算她已经不小心说出过镜中瞳的名字，她也不会在这个场合跟着赞美的。银崖嘴角拉直，跳过感谢环节，直接了当地问：“你们到蓝宝市来，除了送回剑岚，还有什么目的吗？”
“哦，”摩西微笑着侧过身，以姿态展现他身后的人们，“或许你还不知道，银崖女士，因为剑岚审判官刚才说到这个事有点颠三倒四……灵魂受损还是影响了一点他的思维的，不是吗？请允许我来介绍，这些人原本是受到四大教派压迫，不得不为他们劳动的奴隶，是剑岚审判官救出来的，误入歧途的可怜人。
“据说剑岚审判官上次回蓝宝市，已经在申请你审判庭给出方案，为这些可怜人安排一定的救济，他们是想要获得文明庇佑的，银崖女士，你们打算怎么对待他们呢？”
银崖打算反驳，剑岚在无线电通话里着重说明过这件事了，但这群出逃奴隶的身份，已经不只是出逃奴隶，你这个使徒难道不明白？
她正要开口，摩西打断道：“受蒙骗信仰了邪神的普通市民，如果愿意改信，审判庭是会给他们机会的，你们内部不是有相关处理条例吗？”
银崖皱起眉。
她道：“有谁能让心灵主宰的信徒改信？”
镜中瞳原初权柄的情报果然已经流出了，摩西并不惊讶，转述林当初的话：
“他们的心是自由的，如果不能让他们改信，是你们不够努力。
“即便是普通人，也并非是盲目的羔羊，他们的脚会带着他们去更好的那一边，难道银崖女士你没有信心？”
话音落，千信就在摩西身后低声说，他绝不会改信。
其他出逃奴隶，有少数动摇地，朝银崖露出期盼神色，但更多人低下头，遮掩自己不太想改信，所以变化明显的脸色。
可惜，哪怕低下了头，他们的态度也很清楚，正因此，摩西看得出来，他家殿下这份天真的好心，并没有得到蓝宝市审判长的理解。
他不由在心里啧了一声，收敛了微笑，昳丽的脸犹如冰凌寒冷，加重语气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严格的处理这些普通人，包括现在暗海之洞那边，数万和他们情况一样的奴隶。不过是血流成海，有什么大不了的？”
“即便是数万人……”银崖慢慢说，“如果是邪神信徒……”
“等暗海之洞毁灭后，”摩西又一次打断她道，“那数万的奴隶，若不想死亡，可以去哪里？”
第二次被打断的银崖握紧了手。
但在怒意生出之前，她注意到了那个关键词。
银崖的手松开了一点，问：“暗海之洞毁灭？”
“是啊，”摩西双手在胸前合握，做出虔诚模样，道，“毁灭那处邪恶之地，是我主的旨意。”
在神国里打哈欠听这段交涉的林：“啊？”
他的声音传到摩西心中，不过摩西没理。
想砸了暗海之洞可是林自己说的，圣灵人鱼没有撒谎，所以他只需要等待银崖拿出新的态度。
他家殿下对审判庭的好感太高，认为只要好好交涉，就能为这些出逃奴隶争取到合理待遇，但有着新历前记忆的摩西，知道当年战争里，审判庭有多么粗暴。
或许这些年审判庭是改变了。
但摩西并不想赌。
比起祈求审判庭和审判官，对这些出逃奴隶有一点同情心，不如拿出利益，和共同的敌人。
位于大陆西海岸的许多城市，因为暗海之洞的存在，受邪神信徒攻击的次数，远多于大陆内部的城市。
这些城市的审判庭，都很想彻底解决，暗海之洞带来的种种问题。
正如摩西所料，银崖&#183;瑟吉恩终于出现了明显的犹豫。
一阵沉默后，她妥协开口，道：“这件事，我们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讨——”
“没关系，可以把这些人交给我们敲钟霜鸦教会！”阳主教插嘴了，他等了半天，想找镜中瞳的职业者讨论灵魂之匣制作的问题，却找不到空隙。
到底没忍住的他，收起了画板画笔，恳切道：“救济方面，也可以先由我们出钱！”
银崖很想扶额。
她刚要说“不行”，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回响在她心中。
阳主教也错愕转头张望，寻找声音来处。
那个出现在他心中的声音道：“我听到了，你要说话算话。”

第131章
在意识到那是谁在说话的时候，不管是被打断四次，依然得保持着镇定的银崖，还是满心放在灵魂之匣上的阳主教，都僵在了原地。
如今已经不是神和人居住在一起的新历前了，相对于教会掌控每个市民衣食住行的近距离来说，无论是六柱神，还是邪神，似乎都和人越来越遥远。
一些职业者觉得自己在关键时刻听到了神的声音，但他们对其他人讲述时，无论是倾听的人，还是他们自己，心中都冒出过“其实是幻听吧”的念头。
六柱神越来越沉默，邪神那边倒是据说喧闹得很。不过按照审判庭的统计，邪神信徒祈祷想要得到清楚的回应，需要的血肉献祭是偶有波动的越来越多，足以证明，想听到邪神的声音，难度同样越来越大。
但这位新诞生的镜中瞳好像并非如此。
在祂的使徒和他人交涉时，祂甚至会插话。
银崖和阳主教一时间都没注意祂说了什么，他们只感到了恐惧。
不是对邪神的恐惧，而是对这神与人过近距离的恐惧。
大厅突兀陷入了安静，并没有听到镜中瞳声音的出逃奴隶们，疑惑地打量两个讨厌的陌生人，雪爪和剑岚倒是猜到了什么，但同样不敢说话。
唯有摩西，抬手扶额。
圣灵人鱼在心中狂骂，不管镜中瞳是不是能听到。
确实听到了的林，在神国中，和信徒们在镜中的影子坐在一起，完全不觉得自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双手撑着下巴，安慰摩西道：“没关系啦，老师你很厉害，这位银崖女士已经动摇了。只要她决定先和总部联络，不立刻动手，大家的命应该就能保下来。毕竟，在信徒这件事上，审判庭总部和我，有一定的默契。”
只是审判庭总部，不会将这种默契告知各城市的审判庭罢了。
之前神战里，为挽救自杀嗜睡症患者的性命，审判庭总部选择妥协，已经激起一些不满的声音。
审判庭总部对这种声音很理解，不如说他们就是故意如此。
作为新诞生的神明，镜中瞳没有那个时间证明自己足够稳定。在审判庭总部决定和镜中瞳保持暧昧默契的时候，他们需要一线审判官站在对镜中瞳极端警惕的立场上。
这样一来，即便镜中瞳堕落，而审判庭总部因为之前的默契反应迟钝……
那个时候，各个城市的审判庭，也能依靠这份警惕，像是肢体能以不经过大脑的神经反射做出反应那样，迅速地应对堕落镜中瞳和祂信徒们的袭击。
冤杀是可以预见的。
但为了能保护人类的文明，必须做到这个地步。
“审判庭执行的一些案例如果带回老家，绝对能在网络上吵上三天三夜，”林嘀咕，在摩西疑惑的时候，轻咳两声回到眼前的事上，“但冤杀能少一点还是少一点比较好，所以干脆让这位银崖女士知道好了，让她知道，‘会有神为这些奴隶出面’。”
“但我完全不觉得这里需要你亲自出这个面。”摩西咬牙切齿在心里回道。
“吹螺者不也会保护信徒吗？”林说。
“祂保护信徒，但祂也不会亲自接触，因为有污染……”摩西说着一顿，意识到林目前在和污染的拉锯中，尚保持着比较良好的状态，即便亲自接触也没什么问题，不由头疼地道，“你这样，蓝宝市肯定会非常警惕你的这些信徒……”
“但也会确保大家的性命，因为不会有谁想承担神的怒火，尤其这个邪神无需神降无需分身就能在人间活动。”林拍了拍手说。
然后，他再一次连接上银崖和阳主教的心灵，对他们说：“对了，还有一件事。”
声音在心中响起，瑟吉恩人鱼和是蛇人的阳主教身体一震，清醒了过来。
他们很想后退，就连面对灵魂之匣连脑子都不想要的阳主教，也很想后退，退出这艘船。但就像林至今无法完全适应这个神权社会一样，银崖和阳主教作为异世界本土人，知道面对神，哪怕是邪神，应该摆出什么礼节。
他们不会说话的，林也知道，所以他不等他们回答，干脆地问：“我想领悬赏金，应该走什么流程？”
理当保持沉默的银崖：“啊？”
只应将自己当做神迹交流中转站的阳主教：“哈？”
“是这样，我想你们应该知道这个人，复生会的‘坟场’，或者叫他‘审判官坟场’。”那个陌生的、只能辨认出来自年轻男性的、除此之外的任何信息都被屏蔽的声音，持续地在两人心灵中回响，“他在暗海之洞，而我杀了他。
“暗海之洞还不知道是我杀的，所以，为了我的人，和你们的人，能继续潜伏在暗海之洞，这件事我希望你们能保密。
“然后呢，在保密的同时，悬赏金能不能先给我？”
银崖：“啊？”
阳主教：“哈？”
又过了快一分钟，他们终于能理解林这段话的意思，但反而更不能理解这段话的意思了。
“阳&#183;卡布伊廷主教，对吗？”年轻男性的声音带了点笑意，“在敲钟霜鸦教会的救济金批准下来前——先说好，你说过会出钱的——总之，我可以用这份悬赏金，给船上这些可怜的人买点热食吃，买点干净衣服穿，让他们洗个澡，再找个医生给他们看看吗？
“哦，对了，还要加上，一个温暖的住处，谢谢。”
***
“我知道了。
“先按照祂的要求办吧。”
所罗门对着电话话筒说道。
电话对面的声音立刻激烈起来，显然是对这个决定的不理解。
所罗门轻咳一声打断了她，道：
“为了开发海洋资源，你们蓝宝市周边是有不少海产养殖基地的吧？我记得因为邪神信徒袭击频繁，有一些基地废弃了，你可以安排这些信徒住进去，并派遣审判官小队监视，我想想，小队里得有光术士……然后，祂还要求医生照看是不是？那就安排有光术士和血肉医生的小队，蓝宝市应该有这样的小队吧？”
电话对面又说了几句话，所罗门嗯嗯了两声，问：“你已经去看过精神医生？精神医生给出的评估结果如何？嗯，没有被洗脑的迹象吧？”
“没有，但是精神医生又怎样？在心灵主宰出现后，精神医生已经不是最专业的心理问题专家了。”银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就像银月少女的欲望之种一样，那种能缓慢且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东西，精神医生检查不出来，问题爆发之前，连净化室都没用——说实话，和心灵主宰接触过的审判官，我认为最好都暂时从岗位上退下去，包括我。”
“别急，”所罗门安抚她，“在梦之外，祂可能还执掌心灵的权柄，但这只是我们的猜测，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而且，你暂时从岗位上退下去，蓝宝市有谁能替代你？新神的诞生，代表新一轮的全面神战在酝酿，身为胶匠的信徒，你应该也能感到世界的动荡不安。身为难得的高级传送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要求休息？”
银崖无语凝噎，“你在说什么冷酷的话啊大审判长……”
被控诉的所罗门笑了笑，认真叮嘱：“保持警惕，好吗？”
然后他们又说了一些敲钟霜鸦教会那边的事，大概五分钟后，所罗门挂了电话。
一挂电话，在通话中显得胜券在握的金发狮人，就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一招。”
将电话推回原位后，所罗门面前只剩下各种各样的报告，但他没去看，只在这个仅他一人的办公室里张口问：“我说啊，陛下，你不会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
从狮人身上逸散的明黄光点飞舞在空气中，突然，它们震动了起来。
“乌鸦和锤子瞒得很好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那两位陛下确实是知道的咯？灵魂之匣……”
不像银崖还需要敲钟霜鸦教会的主教做个说明，所罗门是知道灵魂之匣理论的。
每个活得久的审判官，都会遇见同事、朋友、下属，甚至亲人，被唤醒成亡灵。如果能有拯救他们的办法，没有人会不愿意。
何况，对于死亡的君主来说，这或许是个让手中灵魂权柄变得完整的机会。
就像六柱神里唯一的女皇，最近也有了动作……得找柔波问问，虽然她可能会为她的主保密。
“您明明也知道，神的想法会让教会有倾向，而六柱神教会无法在对邪神态度上保持一致，可是很危险的事。
“嗯，嗯，您好像不急啊，就这么看好这位种子吗？”所罗门将桌面上，关于镜中瞳的诸多分析报告，一份份叠起，整理好，同时闲聊着，“什么？大概已经不是种子了？……嗯，性格确实很年轻啊。”
他说着，将这些文件放到一边，又拿起一份其他报告。
“哦！”看到报告上照片的所罗门语气放松，“您看，灰翠的心上人！”
他将这份报告往后翻翻，有些惊讶，“讯问报告还没提交上来吗？哎，要不我亲自去问？”
***
“为避免大审判长亲自来问，”尖晶市，审判庭总所，内务督察处的处长，一个头顶灯泡，目光锐利的阿卡西派鸟人——或者认为他是鹰人也行——在林的病床边坐下，对林道，“我们先确定几个重要问题的答案吧，林审判官。”
他问道：“你是否知道，你被那位新梦神控制，参与了一天前的梦境神战？”
第四十九周的最后一天，被医生发现苏醒，做完检查后，林听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直指他立场已经不可靠的问题。
“啊，我知道，”林冷静回答，“但我当时并未被控制。”

第132章
“……已经在封印中睡着，醒来却发现来到了奇怪地方，看到审判长在和敌人交战，且能通过敌人过于鲜明的形象，确定祂和银月少女有极近的关系。
“判断当时战局僵持，当机立断使用了克月净血仪式，这个决定出自个人主观意愿，并未感觉受到诱导。
“对于当时战场上另外一人的想法……使用仪式时，那个陌生人在前方有保护的动作，暂时认为是友军。
“克月净血仪式献祭导致的后续治疗问题……认为审判长就在旁边，审判庭的支援应该不远，结果仪式结束后瞬间回到了封印中，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在失血导致的彻底昏迷前，有考虑是不是患上自杀嗜睡症，所以在梦游时以克月净血仪式进行自杀……”
内务督察处的处长，狂澜&#183;阿卡西派，以平稳不带感情的嗓音，念着这份讯问记录。
但他嗓音是不带感情，一直转动着的眼睛却不是，每一个在他念记录时有动作的同事，都被他以怀疑的目光紧紧盯住，尤其是听着听着就开始擦眼泪的赫果。
赫果反瞪，差点就要跳到会议桌上，和他展开一场猫和老鹰之间的大战了。
终于等到念完，她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喝道：“所以说了！我学生是无辜的！”
赫果说着就双手叉腰，开始大段大段表达不满，“目前根本没有那梦神可以直接操纵人类的证据吧！怎么昨天审判长的战斗报告一做出来，林是梦神的傀儡，林已经被梦神洗脑，林已经堕落成邪神信徒……各种流言都传出来了。对，就是你，狂澜你别转头！我听到了你对审判长说的话！你什么意思啊你！”
“赫果主任，”狂澜道，“就你和林审判官的个人关系来说，你不觉得你不适合在这个会议上发言吗？”
“什么意思！”赫果猫耳压平，“要把我赶出会议室吗！连审判长都没出去呢！”
会议室静默了片刻。
这片刻里，除了赫果和狂澜之外的所有与会高层，都看了灰翠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灰翠没有说话。
“或许你能注意到，”狂澜处长说，“今天的会议是旱血雷副审判长主持，审判长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这已经表明了审判长避嫌的态度。赫果主任，如果你为了林审判官好，能不能向审判长学习一下呢？”
噌！赫果脸红了。
是气的，她已经在撸袖子，坐在她旁边的明主任连忙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来。
而赫果的另一边，同样是技术部门的通讯科，科主任元壶&#183;朗伊尔德举起手，道：“赫果主任的发言确实有她的感情倾向，但有一句话并没有错。‘目前根本没有梦神可以直接操纵人类的证据’，同时也没有林审判官行为受到操纵的证据，狂澜处长，你要求直接将林审判官革职，对人未免有点太不公平。”
“确定要在审判庭谈公平？”狂澜眼神锐利看向元壶，“审判庭的宗旨只有一个，不放过任何邪神信徒和堕落者，这对他们是否不太公平？”
“你要给出林审判官是堕落者的证据。”元壶主任回答，长耳鸮同样锐利的眼神，和狂澜对视。
赫果似乎想开口表示赞同，但明主任捂住了她的嘴。
旱血雷不得不出声打断这段僵持，道：“确实没有证据。”
目前支持这份怀疑的，仅有当时神战中，镜中瞳为何不抓别人，只抓了林。如果不能操纵林，祂如何确定，林会立刻使用克月净血仪式？
难道是打算赌个偶然性？作为能对抗欲望权柄的神明，祂真的没有诱导林吗？
“而且，并不是有了仪式阵和仪式材料，仪式师就是个念祷词的工具人了！”赫果挣脱出来说，“使用仪式时，仪式师必须保持大脑的清醒，这一点就能证明林当时没被控制！”
“梳叶&#183;阿扎瑞体内隐藏欲望之种十年，”狂澜冷静指出，“这并不影响他使用仪式。”
“欲望之种只是放大了他原有的欲望……”
“嗯，梳叶是出自个人意愿堕落的，梦神也会有相似的力量吧，不然祂何以破解银月少女以欲望制造的囚牢？”
狂澜说的很对，赫果的额角暴起青筋。
她看向灰翠，接着又咬牙收回目光。
不应该要求审判长这个时候支持她，虽然她听说了那件事也很惊讶，但她也认为无论如何，审判长必须保持毫无偏颇的立场。
可是，可是！她知道她的学生为了这份工作有多努力！
不只是努力的问题！林的天赋就是更适合在前线，缩小仪式阵、简略材料、简略祷词……他肩负她想要改革如今仪式师战斗方式，让更多仪式师能适应战斗，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希望！
以林如今的能力，不是找不到别的工作了。
但如果他继续当审判官，他应该能摸索一整套改革体系！
“……根本不需要诱惑和操纵，”赫果忍住哽咽，“他只要明白过来情况，他就是会那么做。就我所知，入职一来，他有记录的自我献祭已经超过了十次，不算比较小的鲜血和肉块献祭，如眼球这样的重要器官献祭，也有四次。而当初为了向我证明，克月净血仪式是一个人也能主持的仪式，他甚至当着我的面想尝试这个仪式。
“那个梦神，祂只需要了解林是什么样的人，就知道林当时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了。就像祂也数次利用了审判长，审判长依然会在战斗里选择优先攻击银月少女一样，你难道要说祂也诱惑了审判长吗？”
赫果双手撑在桌子上，瞪着眼睛，身体往前倾，往狂澜处长那边倾。
她大声道：“林当然会在那个时候用克月净血仪式，哪怕他知道会有风险，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优秀的审判官！”
***
“真是糟糕，刚才会议上赫果主任那个表情，她要恨死我了。”
阿卡西派鸟人，在审判长办公室里，对灰翠说。
灰翠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端到他面前放下，道：“真是抱歉。”
“您不用说抱歉，”狂澜端起杯子道，热水的水汽，模糊了他因为眼睛形状所以无时无刻会给人压力的眼神，“抓出审判庭内部的堕落者，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但是，是我请求你，在会议上表现更激进的态度，”灰翠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认真道，“没想到你为了练习激进态度说的话，会被赫果听到，这确实是我的错。”
长着一张不近人情脸的狂澜，笑了起来。
“我是故意让她听到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赫果主任出自真心的强硬抗拒我，并和我吵起来后，过来拉架的其他人，会因为您刻意收敛了自己，暂时忘掉对您想法的顾虑，在我们两人的争吵站队。
“从站队上，可以看出他们对林审判官的真实看法，比如真的怀疑林审判官在某个时刻被操纵。
“这样我就能询问他的怀疑，去细细调查。但结果呢，会议上，并没有真正站在我这边的人，最迟疑者也只是觉得，梦神可能从林审判官身上拿到一些独特情报。他们认可林审判官，不怀疑他有牺牲的觉悟。”
灰翠嘴角上扯了一下，似乎想露出笑容。
“牺牲的觉悟，是让敌人痛苦，亲人也痛苦的东西。”狂澜低声道，“它唯一的正面意义，是证明了牺牲者的意志。证明了牺牲者和我们拥有共同的、守护人类的意志。我们会知道我们依然是同行者，有一日，我也会像他一样牺牲。
“所以我并不十分怀疑林审判官，这两天也没有调查出任何他受操纵的证据。不过嘛，审查是必要的程序，您也得理解。”
“我理解，”灰翠已经调整好心情，温和道，“只是，他做的事，和我做的事，其实没有区别。”
被镜中瞳抓进战场，基于立场，不得不协助镜中瞳战斗。
无论怎么看，都是镜中瞳的错。
“您的虔诚有矛盾双生陛下看着呢，”狂澜放下杯子摆了摆手，“但林审判官……不，现在一些流言也不是在怀疑林审判官，这些流言的起因，是因为我们无法真正对抗梦神的力量，无论是在梦的领域，还是在祂拥有的其他领域中。
“恐慌，这两天，很明显，不管是在城市里，还是在审判庭。
“在审判庭高层之间，这份恐慌化为了对林审判官的流言，但像是今天这样，在会议上直白地分析，大部分人又相信林审判官了。”
“所以，相信林，但要求林休假，吗？”灰翠问。
已经结束的会议，得出的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能休息一会是好事，马上就是新年了。”狂澜站起来，笑道，“而且，就我个人的意见来说，他和您的关系，让他退出一线更好，可以避免敌人用他要挟您，或许调去学校的仪式系当老师呢？”
“关系……”灰翠忍不住苦笑。
“怎么？”狂澜有些愕然，“难道有人能拒绝您？”
“林是很独立的人。”灰翠只这么说，他跟着站起，送狂澜离开，自己也拿起外套要离开办公室。
他们一起走出门，灰翠关上门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狂澜，”他问，“有一件事，我想知道。我和林的事，是怎么传出去的？当时在场的只有钴玉和明，我以为她们是不会说给他人。”
“啊，”狂澜想起已经不仅在高层传播的消息，摊开手，“她们是不会说给他人，但明主任向钴玉部长求证时，被人偷听到了，也没有办法啊，审判长。”
***
自己的感情绯闻传得愈演愈烈，身为审判长，却没什么办法处理。
外套挂在臂弯，并不想陷林于这个局面的灰翠深呼吸，伸手握住林病房门的门把，推开门。
门内，病人在床上呼吸缓和，似乎又睡了过去。
灰翠反手关上门，低声唤道：
“林。”

第133章
床上的人依然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因为被子拉到了额头，所以呼吸声听着闷闷的。
灰翠明明只能看到枕头上一堆乱糟糟的黑发，但进入房间前如飞蛾般盘旋他脑中的烦恼，在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时烟消云散。
床边的小沙发，今天已经有很多人坐过，现在靠着墙摆放。灰翠将这小沙发拉到床边，整理了一下坐下，同时，床上的人在沙发和地面的摩擦声里纹丝未动。
灰翠的笑容扩大。
他把外套挂在沙发靠手上，人向前倾，低声说道：“前天的梦境神战里，你立下了大功，应该发的奖金是——”
灰翠没往下说，于是床上的被子蠕动起来，往下扯，露出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遮挡仪式阵的绷带在血肉医生的要求下暂时撤掉了，灯光照耀下，黑眸上的仪式阵线条变得很黯淡，使人更能专注地注意这双眼睛的转动，注意视线一瞬的接触，和之后迅速地转移。
灰翠顿了顿，道：“还没决定好。”
“哈？！”
黑眼睛的主人掀开被子坐起来，大声抱怨道：“还没决定好是什么意思啊！”
“因为纵观审判庭的历史，在使徒之外，给邪神分身造成致命一击还活下来了的人，几乎没怎么出现过，难以根据以往例子判断要给你多少奖励适合。”灰翠解释道，“邪神都有着酷虐的报复之心，如果伤害到祂的是柱神或者使徒，祂的复仇大概会委婉一些，但如果只是凡人，分身临死前的诅咒就能将凡人一起带走。”
这么说着，灰翠又想深呼吸。
即便是克月净血仪式，也只是杀死了一个银月少女的魔力投影，重伤了一个分身。想来如果仪式结束时，林还停留在梦境中，那个重伤分身最想做的事，恐怕就不是逃跑，而是先杀了林。
根据目前对镜中瞳力量的分析，拉进梦中的影子死亡会不会影响现实，概率是一比一。
别说一比一，即便不会影响现实的概率是一比九，灰翠也不想赌。
试图告诫的话语已经涌到喉间，在张开嘴之前，病床上的人重新披上了被子，兴致勃勃地说：“竟然是这样，那我很厉害嘛。”
你差点就送命了。
灰翠想这么说，但说出的话是：“嗯，很厉害哦，林。”
他的温柔声音，让有些骄傲的年轻仪式师看过来，然后又是短短一瞬间的视线接触，和之后迅速地转移。
他看到了淡淡的绯色，从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颊上泛起。
年轻的仪式师不敢和他对视，本来已经坐起来了，却又往下躺，手扯着被子，似乎打算再缩进去一次。
大概是觉得缩进去后灰翠不会强行将他从被子里拉出来吧，所以不仅这么做，还嘀嘀咕咕地抱怨，“我很厉害不错，也不能这样跑到面前来吊人胃口……”
“大概还要再开几次会议，确定下来再发到你账户，说不定已经是新年了。”灰翠装作没听见，继续道，“不过源血之母教会那边的奖励没那么多条例要管，要不是为了保护你，源血之母教会恨不得出钱找个剧团，编一个你怎么杀死银月少女化身的欢乐音乐剧，全大陆巡演。所以齐音主教要我问你——”
又一次被吊胃口的林，停下了拉被子的手。
他习惯性地眸光明亮地盯着灰翠，甚至忘记了羞涩。
灰翠道：“问你，蓝磷灰&#183;玛斯玛的信仰是源血之母对吧？她说今年教会还有职业者培育的名额，你弟弟要不要去试一试？”
什么？林几乎被这个消息砸得晕头转向，彻底忘了躲起来和装睡的事，在床上严肃坐好，问：“她真的这么说了吗？”
“嗯，在你昏迷的时候，齐音主教来了总所一趟，还来病房看过你，当时她是亲口这么对我说的，”灰翠点点头，道，“给职业者重塑基因要容易很多，职业者本身的魔力能保护住他的意识和灵魂，降低治疗中的痛苦，一些为保护病人不在治疗期间死亡的措施可以取消。即便只能当低级职业者，重塑基因和身体的手术费用也能降低一半。你要让你弟弟去试一试吗？”
林听着听着，眼睛慢慢瞪大。
听完后他认真道：“如果我再杀一个银月少女分身，剩下一半的手术费能不能也抹掉？”
哪怕是灰翠也哑口无言了，不过他跟着仔细考虑了一下，评价：“经过上一次，银月少女恐怕已经记住你了。我想，祂不会再给你第二次用克月净血仪式的机会。”
机会是自己创造的，林心里这么想，但还是点点头。
他高高兴兴地说：“我会去和蓝磷灰说的……啊，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出院。
这个词组将病房外的种种事情带回灰翠脑中，他眼角的笑意淡去一些，看着也反应过来，同时意识到自己不能躲第三次的林，前倾的身体往后了一些，注视他躲闪的目光，道：“还有两件事。”
林没说话，灰翠接着道：“你近期负伤的太频繁了，尤其是这一次。虽然钴玉部长及时救下了你，但当时失血量那么大，不知道有没有对身体造成后续影响，所以我们讨论后决定，给你四礼拜的假期，让你好好休养。”
黑发仪式师的眉头微皱。
但他没有质疑，以在工作场合的干脆态度回答：“好，我知道了。”
“假期从明天开始，也就是今年第五十周的礼拜一，到明年第一周的礼拜日。”灰翠道，“赫果说你刚好可以用这段时间，把之前的论文写完，如果还有空闲，就针对克月净血仪式再开一题，然后做一些不影响身体恢复的锻炼……对了，这四个礼拜，你的基础工资和年终奖金，会在每个礼拜一照常打到你账户，嗯，没有其余补贴。”
林这次回答的声音更快乐一点，道：“我知道了。”
“第二件事……”灰翠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直接道，“是我的私事。”
私事，这个词让林的手在被子上抓了一下。他回避灰翠的注视，去看摆在床头柜上的保温杯。
保温杯也用纸张包起来了，林看不到自己本该倒映在保温杯金属外壳上的影子，但又不敢去盯其他能逃去神国的镜面入口。
当着灰翠的面去看镜子，是嫌自己的可疑程度还不够高吗？
林试图想些有的没的来缓解紧张，但在灰翠的第二句话说出时，他还是紧张地捏紧了被子。
“事情发展到目前这个状况，全是我的责任。所以我想，得在你出院……甚至得在你离开病房前，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多弗尔鸟人的双手同样在小腹前握紧，多亏了这些年的锻炼，他才能流畅地问出这句话，道：“你当时还没有彻底失去意识，所以……我的心意，你已经知道了，对吗？”
林的脸上已经像是着了火一样。
淡红甚至从他的耳后蔓延到了脖颈。
这个反应足以证明一切，灰翠刚要继续说，就听到林闭着嘴，仅用鼻子，“嗯”了一声。
即便这场对话里，林从头到尾都摆出了逃避的态度，但在这一刻，他还是直面了灰翠。
灰翠从刚才起就愈发紧绷的心脏，突然放松了一些。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低声地开始讲述：
“我曾经想过，一切都能慢慢来，你距离要确定伴侣的年纪还早，我们可以先做朋友，我可以先陪伴你。甚至，如果一直没找到那个机会，就一直做朋友也可以。毕竟和在一起相比，我更希望你能快乐，更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而会冒出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以为，我能一直保护好你，也是因为我以为，我们不会这么早就面对分离。”
灰翠一边说，一边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你会笑话我吧，我甚至想过，当你老去，白发苍苍，即将离开人世，那个时候我要怎么面对你的离开呢？结果，这两天我才发现，比起你白发苍苍，无灾无病的离开，我更无法面对的，是年轻的你，现在的你，会如此突然地死去，去往一个我还要很久很久才能抵达的地方。
“林，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灰翠睁开了眼睛。
他粉红的眼眸里有水光在闪烁。
随着倾听，目光逐渐回到灰翠的身上的林一瞬转开头。
但他已经看到了那水光，也想起了两天前，落在唇上的滚烫泪水。
“不够，像原本那样，慢慢地陪伴你，根本不够。”灰翠嗓音略沙哑地说，“我想要更多能和你相处的时间，每一天都有这样的时间；还有更多想和你说的话，每一天都能和你说话；想要随身携带你的照片，或者随身携带你；至少，能留下更多的记忆——”
雪发的多弗尔鸟人捂住了嘴。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因为对面的林，头顶几乎能看到蒸汽冒出。
“随身携带你……不行，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想，太不尊重你了。”
灰翠同样捂着通红的脸说，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放下，腼腆又认真地问：“但其他的，你愿意吗？”

第134章
拒绝。
拒绝。
拒绝他。
……不要，看他。
林明明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但他视线飘忽地闪过病房每个角落时，输液管、床边栏杆、床头的呼叫铃、保温杯没被纸张完全包住泄露的一点反光边缘……这些遗漏在病房里的小小镜面，每一个都向着他映出等待的灰翠。
为了躲避和他们的对视，他不得不闭上眼睛。但闭上眼睛后，唇上的滚烫就明显起来，闪烁水光的粉眸自黑暗中浮现，两天前的那一滴泪水似乎还残留在他唇边。
拒绝他。
林在心里说，张开嘴吐出的，却是很轻的声音。
很轻的声音，说：“……我不知道。”
啊啊啊啊啊这是在说什么啊！黑发仪式师的内心开始哀嚎。
明明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明明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但正是因为看不见，更深处犹如光束的注视，才更清晰。
边缘的冷意在这一刻已经完全褪去了，持续两日的灼热后，光束的温度本来下降了一些，恢复到了更熨帖的、比体温稍高一点的温暖。但从灰翠走进这间病房开始，光束的温度又开始攀升，并有规律的跳动。
它照耀在林身上，落在林胸口的光斑扩大又缩小，仿佛是被林的心跳振动，实际的振动来自光束的另一端。
比起意识到那从未消退的注视来自灰翠的什么感情，此刻光束的振动更让林震撼。他倒是看得出灰翠其实不太喜欢审判长这份工作，有时候也能感觉到他的疲惫，可他其实也受到了审判庭其他人的影响，难以想想灰翠会因为私人的事……会因为林的回应，如此忐忑。
林终于重新睁开眼，今天第一次没有躲闪意思地和灰翠对视。
灰翠已经听到了“我不知道”这样的含糊回应，但他并没有露出遗憾的神色，即便羞涩未褪，却也坦然接受着林此刻的观察，也等待着林或许还有没说完的话。
他比林坦然的多。
无论林给出什么回应，他都会接受。
所以拒绝他。
不，不，没办法说出那样的话。
是我……是我自己的心，并不想拒绝——
“我可能，可能需要思考一段时间，”林磕巴了一下，才慢慢地说，“因为之前我完全没想过恋……咳，恋爱的事，更没想过和男性在一起……其实也没想过和女性在一起。
“自从来到这里，我认识了很多人，有一些成为了家人，有一些成为了朋友……对我来说，你在朋友中，也是最特殊的那个。但是……关系变化，我……对不起。”
林感到脸上的热意蔓延到了眼圈。
“对不起，我是个混蛋。”
“不要这么说啊。”灰翠轻轻道。
“总之，”林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没法给你回答……”
“没关系，这本来就是需要认真考虑的事，”灰翠靠近了一些说，“你要是一口答应，我反而会想劝你多犹豫一会儿呢……唔，也可能不会劝。”
他抬起了手，遍布枪茧的手指缓缓向林的脸伸去，确定林没有躲避的动作，速度才快了一些。
他的指尖落到林的眼角，拭去了那里的一点湿意。
“不过，”灰翠思索着道，“在你得出明确答案前，我可以追求你的吧？”
在心里唾弃自己是个惊天大渣男的林：“……啊？”
“你刚才问你什么时候能出院，”灰翠嘴角浮现浅浅笑意，道，“我问过医生了，心脏的缺口已经愈合，缺口处新生长出的心肌做的很强健，法术检查下来，暂时没发现其他后遗症，今天下班前你就可以出院。”
他朝林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
“今天的一部分工作我可以带回家处理，应该也能按时下班……到时候，我能来接你，然后送你回家吗？”
林张开嘴。
那个笑容让他有些眩晕，明明想说的是“我可以自己回家”，脱口而出的却是：“好。”
这一下，灰翠的眼角都弯了起来。
“现在是下午一点，六点的时候，我们就能再见面……”仿佛在发光的多弗尔鸟人雀跃地道，“谢谢，林，我真的，好高兴。”
这其实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啊！
林这么想着，却也一样嘴角上翘，控制不住地微笑起来。
***
那种整个病房都被照亮的感觉，在灰翠离开后好一会儿，才消失。
确定灰翠是真的离开了，林的脸才垮了下去，整个苗蔫了吧唧。
完蛋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色令智昏吗？
拒绝才是最好的选择，拒绝才是对灰翠伤害最小的选择，毕竟他完全没有信心，可以一直在灰翠面前伪装下去。
邪神身份暴露是或早或晚的事，这方面林从未抱有侥幸，所以他才会对摩西说，他做好了叛逃的准备。
想要拖延暴露，除非他将灰翠连带整个审判庭，甚至整个尖晶市一起洗脑。但灰翠是即便被洗脑也能发现不对的那种人，洗脑一百次他能一百零一次地发现不对，洗脑一万次他能一万零一次地发现不对。
更何况，虽然他没有使徒，但使徒和神明联系紧密，是所有人都认同的事。
这种情况下，林怀疑自己上一秒给灰翠洗脑，下一秒矛盾双生就直接神降在灰翠身上杀过来了。
而且也不能因为这种事给灰翠……给大家洗脑吧，大家做错了什么，得因为他的错误，被强行改变认知呢？
“完蛋。”
林把脸埋在被子里说。
他发现，他竟然隐隐期待着出院时的见面。
幸好摩西还在操持信徒那边的事，不然被他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即便捏脸和敲脑袋，也没办法轻易解决了。
毕竟他可是和摩西说了，他会拒绝的啊！
林一时感到自己已经无法面对这个世界，但实际上，祈祷还是会将他呼唤过去，面对他其实很忙碌的现实。
心情既明媚又黯淡的镜中瞳来到了蓝宝市，进入神国中向上的楼梯和地下室门交错的油盏村。
在蓝宝市的官方记录中，它的名字，是海产养殖基地十六号。
是蓝宝市的六柱神教会、审判庭，经过协商后，分配给镜中瞳信徒们的暂居地。
既然已经给了，不会想收回去吧？总而言之，以后这就是属于镜中瞳，也就是林的地产！
突然从打工人跃升为资产阶级的林，看着这些昨天被接出去，在港口的净化室接受了一轮净化，洗了澡，吃了饭，换了衣服，回到经过港口审判庭驻所打扫检修——也可以说被彻底搜查——了一遍的潜水船上，好好睡了一觉，睡到了今天中午的信徒们，不安又兴奋地在油盏村的小码头下船，团簇在一起，互相牵着手，涌入这个小小的基地。
基地依然是地下城的模式，有两栋一共六十户的宿舍楼，都是三层的建筑，每层十户，连接这十户走廊两边各有一个公共盥洗室。
食堂和澡堂在两栋宿舍楼中间，食堂前面是低矮的办公楼。办公楼两侧，则是整齐排列，和外界海洋以机器阀门连接的养殖水池。
现在养殖水池里空空荡荡，虽然看得出有整理过，但一些工具凌乱丢在池子里，工具的尖锐处还沾染黑褐色的痕迹。
同时，小码头的柱子上，也有没有修补的弹孔。
雪爪一路走过来，一路耸着鼻子嗅闻，她闻到了久远前的鲜血和死亡，不过和她同行的镜中瞳信徒，似乎都没发现，或者不想注意。
他们从干涸水池里捡起那些破旧工具，进入食堂对着落满灰的蒸锅感叹，扭开水龙头指着流出的水大呼小叫，站在宿舍房的门边开灯关灯看着灯泡一闪一闪。
“这是可以随便我们用的吗？”
“这也是我们能用的？”
“什么？可以一人一间？我还以为一间房给男人，一间房给女人和小孩。”
“我们能住在这里？一直住在这里？”
四十八个人有四百八十个问题，已经提前来到这个基地，开启了发电站和制氧站，让基地重新恢复到人能生存地步的审判官，在问题的包围下，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原本只在一边，陷入莫名惆怅心情的雪爪见此，连忙以常识人的身份，向这些镜中瞳信徒介绍起来。
她的介绍很好懂，毕竟她经历社会化和城市化还没几年，颇能理解这些镜中瞳信徒的心情。
于是被包围起来的人立即变成了她，脸色不好的审判官们被丢弃在了一边。
不能说这些审判官没有松一口气，毕竟，经过了两天前的神战，而银月少女又输了一次后，镜中瞳这位逐渐被人知晓的邪神，开始让审判官们格外忌惮。
即便蓝宝市已经在自杀嗜睡症波及范围的边缘，死伤很小；即便这一个审判官小队的四人都知道，这群镜中瞳信徒中间没有职业者……但四名自愿承担这个看守任务的审判官还是觉得，和这些镜中瞳信徒接触，会更容易地被改变心智。
镜中瞳的使徒可都是在这里呢……对了，那个古比人鱼去哪里了？
然后这些人里还有一个需要注意的……
审判官小队的队长，眯着眼睛，看着努力讲解，但因为知识水平是初等学校不能毕业，所以讲解错漏百出的狼人少女，观察她，评估她。
雪爪没察觉着隐藏着的视线，她额头冷汗越来越多，终于等到镜中瞳信徒们分散探索整个基地，才不用说话了。
狼人少女借口找水，从想拉她一起探索的女人们中脱身，刚想往墙角躲起来，就看到一个封口水杯递到她面前。
雪爪抬头，发现是刚才那些审判官中的一个，放心地接过了水杯拧开。
她咕噜咕噜痛饮半杯，然后放下水杯，想说谢谢。
审判官小队的队长，就在这个时候开口：
“你是来自尖晶市的雪爪&#183;卡优缇，对吗？
“你哥哥为了找你，有打电话到蓝宝市来。”

第135章
狼人少女碧绿的眼眸瞪大了。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不太合身的衣服长袖里，双手握紧成拳。
于是审判官小队队长就看到，本来相貌可爱的少女，表情突然凶恶起来，她的长发，她耳朵上的短毛，她尾巴上的长毛，都炸开来，手也抬起到胸口，完全是应激地摆出了防卫的姿势。
她大声道：“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否认吗？小队队长不是特别惊讶，今天早上她一拿到了从尖晶市调来的市民档案，就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并针对档案里表现出的性格，做了几个接触后发展的预测。
雪爪&#183;卡优缇会否认自己的身份，否认和尖晶市的联系，是几个预测里，可能性比较大的那个。
如果她愿意向兄弟求助，早在逃离尖晶市前，就会向兄弟求助了。
按照市民档案上的记录，她的哥哥当时已在审判官学校就读，虽然还没有毕业，但如果只是普通邪神信徒造成的问题，她的哥哥有人脉能处理。
但雪爪&#183;卡优缇并没有这么做，她从尖晶市一路逃到蓝宝市来，也没闹出任何会被审判庭注意的动静，这说明她是有意识地在避开审判庭，她有无法向官方求助的难处。
结合她是突然出现在城市里的流浪儿这一点，她的身世大概率和邪神教派有关系，甚至曾经就是邪神信徒也不一定。
“雪爪小姐，”小队队长立刻放柔了嗓音，想要安抚她应激般的恐惧，“请不要紧张，林审判官不仅往蓝宝市打了电话，还给蛋白市打了电话，他一直在找你，想知道你是否还安好……我听说林审判官是仪式师中少有的实战人才，才毕业不久就已经调到总所工作，甚至拿到一枚城市守护者徽章，是深受上级和同事信赖的人，即便亲人身上有什么问题，也不至于牵连他。”
小队队长找对了点，听到自己不会牵连林，雪爪&#183;卡优缇胸口起伏，很明显地放松了一些。
但她还是强调：“我不是你要找的雪爪&#183;卡优缇。”
小队队长装作诧异，“但昨晚我们登记的时候，您写下的名字是‘雪爪’，不错吧？”
狼人少女很迟疑地“嗯”了一声，小队队长感觉她在思考能不能推翻自己的登记，说自己写错了名字。
雪爪确实在这么思考，其实她昨晚本来都不想写本名的，但是，她写登记表的时候，剑岚审判官就在一边的匕首里看着，他知道她的本名，发现她“写错”，绝对会嚷嚷出来。
“然后，”小队队长继续说，“您的特征看起来是卡优缇狼人……”
“不，”雪爪立刻否认了，“我是杰寇狼人。”
“……是吗？”
“是的！”
“……好吧。”小队队长微笑。
卡优缇狼人和杰寇狼人确实是很相似的狼人种群，但雪爪的卡优缇狼人特征十分明显，明显到别人难以将她认错。
可惜，想要降低她心防的小队队长，暂时只能当自己是个瞎子。
“非常抱歉找错了人，雪爪&#183;杰寇小姐，”小队队长改口道，“虽然我想尖晶市的林审判官，应该会很想得到他妹妹的消息……”
她看到狼人少女闻言抿唇，这是她想要见到的反应。
浅浅做了试探，她没继续往这边说，而是道：“那么，还有一件事，昨天的登记表格上，你在信仰一栏上填写的，是守护与破坏之神，矛盾双生。”
狼人少女听到这里，不知为何有些生气，但她这回没有否认，点头道：“是的，我想要拥有……杀光敌人，和守护家人朋友的力量。”
就像他们尖晶市那位出名的神眷使徒，灰翠&#183;多弗尔阁下一样。
要是能成为矛盾双生的职业者就好了，以前她是这么憧憬的。可惜，以她的身份，绝不可能通过矛盾双生教会的审查。
“也就是说雪爪小姐你不是镜……咳咳，你不是梦神的信徒，也不是其他邪神信徒，”小队队长说，“您只是因为意外，不得不和这些梦神信徒一起返回大陆，既然如此，您是可以不住在油盏村，而是回城市……您意下如何呢？”
小队队长说的好像在城市居住很容易，无视了雪爪&#183;卡优缇，或者说，无视了“雪爪&#183;杰寇”并没有蓝宝市市民身份这点。
没有市民身份，在城市里其实很不方便。不过，如果雪爪想进入城市，蓝宝市审判庭愿意为她走特殊通道。
因为经过十来个小时的观察，蓝宝市审判庭已经意识到，雪爪&#183;卡优缇，是这群镜中瞳信徒中，十分特殊的一员。
剑岚的匕首，已经由她交还到蓝宝市审判庭，蓝宝市审判庭连夜从剑岚那里整理情报，然后发现，自称是矛盾双生信徒的雪爪&#183;卡优缇，同时也是他人宣称的镜中瞳眷属。
她经常得到镜中瞳的神启，代祂向信徒们传达旨意，论次数，比偶尔在偶尔不在的摩西&#183;古比，还要频繁一些。
但她依然坚称自己信仰战争之神，信仰矛盾双生。
这很奇怪，所以雪爪&#183;卡优缇身上，必然有什么特殊在。
如果能将她和其他镜中瞳信徒分离，将她带到更适合监视的环境，或许他们能更明白地找到这个特殊之处。
但考虑到镜中瞳可能在看，他们不能强行这么做。
那只能诱惑她了。
雪爪看起来不是不意动的，出逃奴隶们对油盏村很满意，但在城市里生活了好几年的雪爪看来，这个海产养殖基地十分荒芜，她发泄精力跑个一百圈后，肯定会腻。
而且她身上魔物血脉的隐患，让她不太好居住在人群中，油盏村只能通过码头进出的特性，让她难以一个人悄悄离开。
去城市里就好离开很多，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被监视的雪爪觉得，她还蛮擅长找那些帮派挖出来的蛇路鼠道。
再说了，她现在真的不太想接触审判庭……
“我——”雪爪刚说了一个字，突然顿住。
一个只能辨认出是年轻男性，大脑无法接收到其他细节的声音，在她心灵中响起。
小队队长眼里，狼人少女在愣神片刻后，脸色难以形容地开口：
“‘宿舍楼后面有影行者在行动，怎么，你们重启这个基地，还送了人过来的事，这么快就被城里的探子发现了吗？还是说，这些影之刃的刺客，是你们故意引来的？’”
雪爪一字一句不敢改动地说完，然后才紧张地道：“这是祂说的……真的有影行者刺客进来了？”
***
蓝宝市审判庭，绝没有故意透露镜中瞳信徒到来的消息，以此引出城里隐藏邪神信徒，让两帮邪神信徒打起来的意思。
至少，在最近这段时间里，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镜中瞳都摆出了会替自己信徒撑腰的姿态，除非两帮邪神信徒打起来能直接杀死镜中瞳，不然镜中瞳的信徒一出事，整个蓝宝市，就将置身于一个就在人间的神明的怒火下。
如果能消灭邪神，牺牲一个城市不足惜……不居住在蓝宝市的人可能会这么想。
但蓝宝市的人们，也有自己的想法。
所以他们真的没有这么做，甚至很小心地遮掩了这些镜中瞳信徒在城市里活动的痕迹，免得潜伏在城市里的邪神教派眼线，发现他们的动静。
邪神信徒也确实不知道镜中瞳的信徒们来过蓝宝市，但敲钟霜鸦教会筹集物资送到审判庭手中的动作，还是被紧盯审判庭的眼线们发现了。
现在，物资船就和镜中瞳信徒的潜水船，一起停在油盏村的码头。动作最快的影之刃闻风而来，想确定蓝宝市是否打算再一次开拓海岸线上的诸多养殖基地。
影之刃，可是信仰黑太阳，纯粹由影行者组成的刺客行会。他们是最好的刺客，也是最好的情报贩子。
可以行走在阴影中的影行者，就算在基地里大模大样地闲逛，只要没去光明之龙的职业者眼前跳，他就能做到不被人发现。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却没想到，五个影行者刚刚从宿舍楼后的暗道钻出，就看到一个头顶发光灯泡的人鱼大步走来。
是光术士！
人鱼光术士举起拳头，高声呼喊：“龙神啊！”
一个耀眼光团炸开在基地的半空中，骤然间，除了建筑内，整个基地不见一点阴影。
刚给暗道关上门的五个影行者顿时暴露在了光亮里，他们紧身的黑衣黑裤黑头罩，在这种情况下，变得极其显眼。
四个影行者动作顿住，他们完全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明明开门前确认过，门周围没有其他人。
还有一个影行者反应快速，他几乎没思考为什么会被发现这个问题，转身就往旁边的宿舍楼奔去。
宿舍楼里还有阴影！只要有阴影，影行者就能找到方法活下去！
但他反应再快，也没有早有预判的人鱼光术士快，丢出第一个驱散阴影的光球后，人鱼光术士已经在准备第二个法术。
明亮灼热的魔力在他手中形成箭矢的形状，随他手指向逃跑的影行者，几十道光之箭矢连连发射，即便影行者极其擅长闪避，也被射中了两支。
两支箭矢，插在影行者的屁股和胳膊上，稳定地发光，杜绝了他再一次进入阴影的可能。
不过影行者也以伤换到了活路，这家伙身手敏捷地从墙上爬到二楼，从窗户滚进了二楼的盥洗室，暂时脱离了光术士的视线。
而剩下的四个影行者，已经被审判官小队包围，人鱼光术士在后，是格斗大师的队长上前，机械师和血肉医生在一边策应。
实质上是四对二，但四个影行者只感觉，他们被动作飞快的格斗大师一人包围。
机械师则放出会飞的无人机，去追踪那个逃跑的影行者，她的眼睛和无人机的眼睛相连，没几秒就找到了目标。
逃跑的影行者躲在一个房间里，释放阴影魔力，试图拔出光之箭矢。
他手握着光之箭矢用力，接着抬头发现了从窗户进入房间的无人机，以及无人机对准了他的枪口。
就和刚才的反应一样快，这个影行者很干脆地放弃拔箭，直奔向房间大门。
大门打开了。
从外打开的，一个两只眼睛一大一小，满脸笑容的蜥蜴人小孩，一边推开门，一边侧着头不知对谁喊：“我躲这边！”
艹！机械师心中冒出一个巨大的感叹号，毕竟她放出的，绕到前面堵门的机械狗，还有十几秒才能赶到。
那个狼人不是说她去通知大家避险的吗……
机械师才想起这点，她就通过无人机和机械狗的眼睛，看到——
一个不算高大的身影，从另一栋宿舍楼直奔过来，斜斜地跳起，用身体撞开走廊的砖石栏杆，从后面将大小眼的蜥蜴人小孩扑倒。
然后，这个身影再次跳起，毛发张舞开，像是野兽一样，咬向了惊愕的受伤影行者。

第136章 【加更】
“好，松，松开，别真的咬，脏。”
“没错，你可以控制，血脉依然是你的一部分，不要让它操纵你，你要用你的心驾驭它。”
“可以了，别杀掉，人交给审判官吧。”
“乖狗狗，乖狗狗，冷静，冷静，‘好乖好乖好乖’……”
镜中瞳在雪爪心里说。
炸开的毛慢慢落下去，第一次尝试掌控血脉力量的雪爪，丢下影行者，却鼓起了腮帮子。
机械狗们在这个时候赶到了，其中一只张嘴吐出钢绳，将被压在地上的逃跑影行者捆住。
钢绳一端还在机械狗嘴里，雪爪起身后，蓝色的电流闪耀在钢绳上，电得试图挣扎的逃跑影行者一颤。
这时候，其他审判官才抵达。
下面的四个影行者已经解决了，除了人鱼光术士一开始的驱散阴影，格斗大师队长可以说是一打四，且只用了雪爪打一个影行者的时间。
矛盾双生的职业者有这个表现并不出奇，相比之下，是普通人却直接从一楼跳到二楼，撞碎栏杆还毫发无伤，且能和职业者肉搏的雪爪，更叫人惊讶一点。
是虎人的小队队长打量雪爪，狼人少女即便穿着不合身的宽松衣物，也遮掩不了她有力挺拔的身形，虽然还没有成年，但少女确实拥有比一般成年人更强的力量。
这么一算，情急爆发之下，受伤的职业者打不过她，也不是，完全没有，那个可能？
你看，她爆发后打完一架，还有余力将旁边吓到的小孩抱起，安慰人家呢。
虎人队长看向人鱼光术士，人鱼光术士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感觉到污染。
真的没有？虎人队长皱起眉，想再和雪爪交流两句。
但在交流之前，她得先处理这五个影行者，这一刻，只能无奈看着雪爪表示，她要送蜥蜴人小孩回其他人身边，这么抱着孩子离开了。
过了十来分钟，虎人队长收拾好这五个影行者，让他们失去行动力，并给总所打了电话，请求支援将影行者带回去审问后，才有机会，重新找到雪爪。
血肉医生也在这里，她刚才帮蜥蜴人小孩治好了伤口，正在被小孩拉着问这问那。
确保了雪爪&#183;卡优缇没有离开过他们视线的虎人队长，却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因为她看到这个完全不会骗人的狼人少女，正满脸坚毅，一副做出了重大决定的模样。
果不其然，一看到虎人队长，雪爪就走过来，认真地道：“女士，我仔细想了想，还是不去城里了。”
虎人队长平静地吸气，来让自己镇定，然后问：“为什么呢？”
雪爪转头看向因为遭遇袭击，被聚集在办公楼前面空地上，惴惴不安的镜中瞳信徒们，思索着，开口：“这些人，每一个我都认识了，每一个人我都知道名字。我实在不放心，把他们留在这里。”
“既然承担了看守他们的职责，”虎人队长道，“我们暂时会履行保护他们的义务。”
“我知道，”雪爪真诚地点头，“但我就是不放心，也不知道这些邪神信徒为什么跑过来……你们人手也不够吧，多我一个就多一份力量，也会少一个人受伤。”
这个回答让虎人队长沉默。
她不该去理解一个得到了邪神眷顾的人，但这个回答她确实很能理解。
“你确实是，我主的虔诚信徒，身体力行地实践着保护他人的原则，”虎人队长最后感慨道，“所以你才能以普通人的身体，爆发出能和职业者战斗的力量吧。但你真的不回城里吗？你也知道，继续和这些……”
继续和这些镜中瞳信徒接触，并不是好事啊。
虎人队长真心实意这么觉得。
雪爪突然咬住嘴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说起这个，对不起，就在刚才，我决定……改信了。”
虎人队长：“……”
虎人队长：“啊？”
雪爪不知为何说得咬牙切齿，道：“我忽然觉得，镜中瞳，也不错……”
太突然了！难道这就是洗脑？！
镜中瞳是在向他们示威吗？！虎人队长完全不能理解，见雪爪&#183;卡优缇大喊一声对不起，转身就跑走时，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追上去。
她不知道，跑走的雪爪，越跑越火冒三丈。
她找了个台阶坐下，将脸埋在臂弯，闭着眼睛在脑内喊道：
“林！”
没有回应。
“林！出来！”雪爪继续喊，“我到处跑了这么远，也只见过你一个人说这个奇怪的‘好乖’，而且之前好多次我都感到熟悉了！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认不出你吧！”
“哎？”响起在心灵中的声音，在沉默了一下后，突然变成了她熟悉的，带着笑意的调侃，“我只是在想，某个人之前说‘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你可以换个样子吗’，要求我不能以林的形象出现在她梦里……”
“闭嘴。”
“还说，‘银月少女派你来——’”
“闭嘴！”
“我都和你说了，你可以当关系户……”
“闭嘴啊！”
听到雪爪把手指捏得咯嘣咯嘣响，刚才随口说出中文的林才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
但他一停下来，就听到雪爪从臂弯下，发出了细微的哽咽声。
“其实你在骗我……”他还听到她在心里说，“你只是从林那里偷了这个奇怪说法，你是不是还告诉了林我在哪里，所以他才打电话到蓝宝市来……你把他怎么了……”
话虽然这么说，在污染的世界里，林却能感到，雪爪和他之间的光束，发生了变化。
明明已经得到过林的多次回应，雪爪和镜中瞳之间，却一直只以微弱的光束相连，直到这一刻，光束变成了有实体的温暖光带，不需要太多光束帮忙，只需要林稍稍用力绷紧，就能完全稳定下来的。
是什么让它这么稳定？
林心知肚明。
“我当初捡回来的，明明是个人类，”雪爪还在心里碎碎念，“虽然长得奇怪了点，但确实是人类不错……”
“嗯，”林柔下声来，轻轻道，“对不起啦，我也没想到，我会突然变成邪神。”
“你这样，蓝磷灰他们怎么办？”雪爪又道，“你好像还在当审判官……万一被发现，你岂不是完蛋了？”
“审判庭不至于迁怒不知情的家人。”林回答。
他没说他万一被审判庭发现，会不会完蛋。
雪爪更揪心起来，担忧林的处境，道：“这要怎么搞，我肯定得帮你看着你的这些信徒，不能让他们出事，说到底你为什么要传教嘛！”
“传教是有必要的。”林只这么说，但没说太多污染和信徒的事。
“你可以洗脑的，是不是？”雪爪自顾自道，“还是把我脑子里这段发现是你的记忆，删掉吧。我现在好担心我一不小心说漏嘴……”
“唔，”林没说做不做，反而道，“你先去找那个虎人队长，承认你是来自尖晶市的雪爪&#183;卡优缇。”
“为什么？”雪爪抬起头，十分紧张地说，“你这个样子，我这个样子，我们不要在审判庭眼里扯上关系比较好吧？”
她是真觉得，自己先前对虎人队长说自己是杰寇狼人，已经洗掉了她是雪爪&#183;卡优缇的嫌疑。
要是给她解释虎人队长并没有信，不知道要耗费几天几夜，所以林没有解释，只道：“你放心，我有办法解决。”
他循循教导道：“我教你怎么装作说漏嘴，承认自己真正的身份。这样你就能继续用你的市民身份和银行账户。过段时间，我会给从悬赏金里拿出一部分，给每个信徒发一点钱，给你发多一点，然后你要把钱打回来。”
雪爪听着这复杂操作，碧绿双眼已经开始发晕。
但一边发晕，她却又一边忍不住想笑。
“太好了，”雪爪高兴道，“其他邪神是干不出这种跌份事情的，你确实是林。”
“我是合法赚钱，”林完全不觉得自己跌份，还在叮嘱，“记住没有，要把钱打回来啊！”

第137章
小黑斑站在大门边，握着门把手，紧张地向街道上眺望。
今天的街道，和礼拜五凌晨突然全城警戒时的空荡荡街道，完全不一样。光明之龙教会的神职人员在检修街道天花板上的灯泡，金锤子教会的神职人员也在挨家挨户敲门，检修整个街区的消毒管道，这两拨人撞上，都想先进行自己这边的工作，结果堵塞了街道。
好几辆有轨电车过不去，被迫停下。
有轨电车上的乘客，是在新一周开始前，去采购新鲜蘑菇的主妇和主夫，他们大多不急，开着车窗在那里看教士老爷们吵架的热闹。不过也有要去上夜班的人焦急地看着怀表，她打开怀表又关上，关上怀表又打开，和不到站不开门的售票员吵了两句，干脆地一掀裙子，直接爬车窗。
即便遭遇邪神教派袭击不过两天，即便现在城里还有阴暗梦神的传闻，但只要没死，人总得努力活下去。
这个努力活下去可以等价代换成努力工作，但无法代换成努力学习，作为还在靠家长养的学生，小黑斑应该没有什么紧迫感。
可他已经在绿泥陶街A12号的大门后，紧张地站了三十多分钟。
完全没有看教士老爷们的热闹，目光在每一个走过去的人面孔上逡巡不去。
他紧张到连洛安的话都没听到，直到怀特冒鼠人走到他身后，很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黑斑！你耳朵聋了吗？吃饭了！”
比林多当了几年家里大哥的洛安，扯着耳朵就把猫人提回了102，强行把人按在了餐桌边。
短尾早就乖乖坐在位置上了，连蓝磷灰也自己推着轮椅过来，靠着短尾坐在那。
他最近根本完全不能进食，前天直接喷洒在室内的药水让他肺部情况恶化，肠胃也出现连带反应，只能打从圣心医院高价买回来的营养针。但他还是尽量在餐点出现在餐桌边，因为短尾这两天总是神游，心不在焉。
大概被那天自己身上长出的藤蔓吓到了，虽然最后没出什么事，然后又担心林，小黑斑也是这样。
洛安当然也担心，戒严在昨天中午就结束了，林却没有回家，洛安觉得那不过比他长了一岁多，就把自己当大家长的家伙，肯定又把自己搞进了医院。
但搞进医院，总比审判长穿着黑西装来敲门好。
洛安这么说服自己，去厨房将今天的酸汤淀粉条和鸡蛋炒口蘑端上来，然后不由分说，先给小黑斑和短尾盛了一大碗。
“快吃！”他恶声恶气道，还是将在帮派里学的不良姿态带回了家，“明天就要开始考试周了！你们两个总不能拿零分给林看吧！”
小黑斑对学业是有奖励才认真的态度，短尾倒是一直很努力，但洛安知道，他们两个其实都有暗暗在林面前较劲分数，还为了林先去谁的家长会打过架。
所以他这么说，就是想激得两人回神，不想说完，小黑斑头垂得更低，有气无力扒拉粉条，短尾则像是没醒，不是蓝磷灰把勺子递给她，她可能会忘了要吃饭。
洛安用力地啧了一声，被带得同样感觉不到什么食欲了。
他重重坐下，给自己舀了一勺鸡蛋炒口蘑，将菜拌进酸汤里。他搅了两下，准备先喝一口汤，突然听到门口传出钥匙插入的声音。
胖猫人咚地就从椅子上跳下，朝门口跑去，门一打开，他刚好扑进了门口人的怀里。
他喊道：“林！”
喊完，他又奇怪，“咦……”
感觉不太对的小黑斑抬起头，发现自己抱住的，是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
然后熟悉的痛感在头顶迸发，开门时侧过了身和灰翠说话的林，直接赏了他一个头栗。
“在客人面前做什么呢？”熟悉的，听起来中气还行的声音说着，敲完又摸了摸他的头。
小黑斑松开手，后退一步，瞪大眼睛。
即便已经跟着林见过这个人数次，他依然在再一次见到时，张大了嘴巴。
“咳，”林转过身，对灰翠道，“那，送到这里——”
既然送到了这里，要邀请人进屋坐一坐吗？林突然意识到这点，卡住了。
“看着你平安到家就好，”灰翠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反而笑着道，“记得每天去后面驻层分所的医疗室，让医生帮你做检查。好好休息吧，假期快乐。”
林开始放假了，但尖晶市的审判长并没有这个假期。
年轻仪式师突然心生给灰翠带来了这么多工作的愧疚，但表面还是很镇定地道：“嗯，辛苦了，再见。”
“这应该不是说假期后再见吧？”灰翠洋溢着笑意的粉眸看着他，“虽然是假期，我们也还有见面的机会吧？”
“当然。”林没有思考地回答，然后看着灰翠高兴地离开了。
“你要放假？”旁观了这一幕的小黑斑，完全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同样高兴地问，“真的吗？放几天？”
“可以放到看着你们考试成绩出来。”林道，赶紧把他推进屋，抬头发现洛安也过来了。
怀特冒鼠人略感奇怪的往走廊上看，林立刻关上了门，没发现什么的洛安目光便又回到林身上。
他上下观察林，片刻后才点点头，露出了笑容，道：“我本来还挺担心，结果没想到你气色不错呢，林。”
脸上一点绯色还没褪下的林毫无感情地开口：“是吗？哈哈。”
为了转移视线，他拿出臂弯里鼓囊囊的纸袋，道：“在吃饭了吗？我带了烤鸡回来？”
心终于回到吃饭上的小黑斑顿时尖叫。
没过多久，一家五口都坐在了饭桌边。
小黑斑疯狂干饭，洛安和蓝磷灰一人一句，给林说他不在家时发生了什么，只有短尾，不知为何，依然神思不属，只在看到林的时候，轻声打了招呼。
看到蓝磷灰担忧的目光，林对她摇摇头，表示并没有看出短尾有什么问题。
林知道，之前短尾也患上了自杀嗜睡症，要不是他们目前住处在驻层分所隔壁，说不定在他注意到这件事前，全家人都会被波及。
幸好他们现在住在驻层分所隔壁，一看到宿舍楼这边有藤蔓和燃烧的森林穿过墙壁生长，留守分所的小队立刻过来帮忙。
他们喊了镜中瞳，但镜中瞳当时被9999+的消息提醒困扰，没来得及处理。
看到没有效果，他们先带走了林家里的另外三人，避免了林一进入自杀嗜睡症病人们的集体梦境，就发现他全家除了雪爪都在里面。
如果真这样，林肯定会怀疑自己现实身份是不是暴露了。
为了查证，他将不得不花费一些时间，而这花费的时间，说不定能左右当时战场上的发展。
幸好没有。
幸好这一战的结果，还是林得胜归来。
将无辜者从自杀嗜睡症患者集体梦境踢出时，林还专门赠送了短尾一个美梦呢。此刻他在短尾面前左看右看，以梦神的眼光打量，一样找不到短尾身上有什么残留的诅咒梦境。
“至少神秘学上是没事的，”林低声对蓝磷灰道，“可能就是吓到了，又或者——”
一句话没通过林的大脑，就从林的嘴里说出：“谈恋爱了？”
短尾的亲哥哥怒火蓬发，“怎么可能？谁？我要打断那臭小子的腿！”
洛安“噗”地笑出声。
“呃，”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什么的林移开视线，同时转移话题，“要打断人家腿，你首先得能站起来呢……蓝磷灰，源血之母教会那边……”
他将齐音主教的意思仔细说明，说到一半，蓝磷灰就激动起来。
“……当然还是要看你的意思，蓝磷灰，”林道，“你觉得……”
“我愿意！”蓝磷灰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为什么会不愿意？只要能成功，我就能治疗自己，还能少一半的手术费！”
他如同天空，也仿佛蓝色磷灰石的眼睛周围迅速泛红，握住了林去扶住他的手。
“这样一来，这样一来，”鼠人少年咳嗽了一会儿，才有力气继续道，“林，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发现自己今天惹哭不少人的林笑了笑。
“之前读书那段时间确实很累，”他道，“但现在还好。”
蓝磷灰摇了摇头，却也笑了出来。
自病情开始恶化，林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轻松的笑容。
这一刻才真正感到轻松起来的林转过头，对同样不掩喜意的洛安也笑了笑。
本来很高兴的洛安突然感到身上一寒。
他听到林道：“既然如此，洛安，你该回学校了吧？”
“等等？”洛安慌得手忙脚乱，“你也知道我根本不是读书这个料——”
“好歹拿个中等学校的毕业证，才能做点正经生意啊。”林打断道，“你看，要是顺利，我们家就能有两名公职人员了。有这关系你还干走私？有这关系你干别的难道能不赚钱？”
说的很有道理，洛安沉默了。
在城市里，没希望的人才会拿命去赌走私，有人脉有关系的人，谁亲自去挑货？
洛安沉默良久，终于咬牙。
他对小黑斑道：“待会儿把你的教科书给我。”
退学的时候，洛安也就中等学校三年级，而小黑斑现在读中等学校二年级。
要读到七年级毕业，还要四年……光是想想这个数字，洛安就开始头疼。
“认真看哦，洛安，”林还在那里笑，“不然你去考入学考试的定级试卷，说不定成绩差到会和小黑斑分到一个班。”
刚才根本没听的小黑斑，叼着鸡骨头，“唔？”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洛安，结果被洛安瞪了。
小黑斑感到十分委屈，不过即便如此，这也是林家非常快乐的一次晚餐。
只有短尾好像隔离在家人之外，就连小黑斑也偶尔朝她投去忧虑目光。
这一晚，为了第二天的考试，两个学生早早睡了。
虽然搬了家，但短尾依然和蓝磷灰一个房间，兄妹睡在新买的双层床上。
趁着亲哥哥去洗漱，短尾飞快爬上了高处的床，用被子盖住头，只用窗外路灯的一点光，照看她从袖子里掏出来的纸条。
这纸条，是她昨天在家里捡到的，大概是来救他们的审判官们，不小心落下的东西。
其实不用再看，纸条上的句子，她两天里已经背了下来。
短尾将纸条收好，回忆着前天接在痛苦噩梦后面，做的那个好梦，到底没忍住，低声祈祷道：
“梦境之王，镜中瞳，美梦的守护者，噩梦的驱逐者，请你让我，在梦里再见见雪爪吧……”

第138章
短尾闭上眼，眼睫不安地颤动。
她等待梦境的降临，但数了不知多久的心跳后，她依然清醒，还越来越清醒。
握紧了纸条的短尾慢慢在被子下面蜷缩起来，天生比其他鼠人要短一截的尾巴啪啪啪打着床单。
不要失望，小女孩对自己说，一开始不就猜到，很大可能是这样了吗？
是的，虽然才七岁，但短尾&#183;玛斯玛对这个世界，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
他们生活在神明的庇佑下，并且不知为何被另一些神明视为必须杀死的敌人。话虽如此，向保护他们的神明祈祷也是无用的，神明并不会注意一个小小孩子的想法，不会在意一个小小少年的病痛。
但是，那个美梦，那个让她忍不住一直回忆的美梦，让短尾产生了小小的期待。
短尾认为自己在心理上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时不时会觉得自己其实是小黑斑的姐姐。还有些时候，林、洛安，还有她哥哥在那里说很严肃的事情，小黑斑只记得吃，而她认真在听，也听得懂。
又像是，她还知道，虽然大家都在认真寻找雪爪，偶尔林和洛安还会带点不知真假的消息回来，但失踪这么久的人——一年多当然很久了！——很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读敲钟霜鸦的经文时，短尾学过那个单词，她明白的，雪爪说不定已经死了！
就像，就像，哥哥说爸爸妈妈只是忘记了回家的路，找不到他们了，但实际上，爸爸妈妈是抛弃了他们一样！
想到这里，短尾不由将纸条攥得皱皱巴巴。
不，不行，既然向这什么镜中瞳祈祷没用的话，就得好好处理掉这张纸条了。
确实很早熟的小女孩想，大耳朵竖起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掀开被子起身，要爬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心虚的短尾一下子僵住了，而敲门的人并没有等待许可，在敲过门后，就直接转动门把，推开了卧室房门。
外面的灯光一下子倾泻进来，虽然这灯光被站在门边的人影遮挡了大半。
穿着旧衬衫的林走了进来，他没有开灯，但举起了一枚正在发光的黄钻，照向了僵在床沿上的短尾。
看着似乎要下床的短尾，他问：“是要去盥洗室吗？”
“啊，嗯。”短尾下意识点头。
“但盥洗室现在小黑斑正在用，”面不改色扯谎的成年人道，“你得等一会儿。”
短尾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开了嘴巴，而林反手关上了房门，走到床对面的书桌边，直接翘着腿坐在了桌子上。
他将发光的黄钻放在了桌子上，向短尾示意对面的椅子，道：“所以我想，在去盥洗室前，我们可以先说一会儿话……你有话想对我说的，对吗？”
短尾捏着纸条的手开始出汗。
林知道了，她立刻意识到，甚至没想过林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林就是很聪明，什么都知道呀。
对于七岁的短尾来说，家里大哥目前是这么一个形象。
很懂事，所以几乎没做错过什么事的短尾，磨磨蹭蹭走到椅子边坐下。而她一坐下，林就向她伸出了手。
被汗打湿的纸条，轻轻放在了林的手心上。
休假的审判官打开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收了起来。
“短尾，”他道，“我记得，你神学课老师给你的评价是优秀。”
“是……”
“她没有教你，不要向六柱神之外的神明祈祷吗？”
“教过了……”
“但你祈祷了，对吧？”
短尾开始沉默，她好像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严重性。
林道：“雪爪还没回来，你想让我们也失去你吗？”
“但是！”短尾立刻道，“并没有出什么事！洛安说了，审判官来救他们的时候，专门念了纸条上的句子……”
“所以，”林问，“你是知道，这张纸条是审判官遗漏的。叔叔阿姨们就在后面的房子里，为什么不还给他们？”
短尾再一次闭上了嘴。
“我还在审判官学校的时候，也上过神学课，”林突然开始讲述，“有一天，神学课老师说了这么一个故事。
“说一个人不敢去真菌森林挖蘑菇，偶然得知了真菌之神的名讳，便祈祷真菌之神赐予他很多蘑菇。祈祷当然没有得到响应，他不知道那位真菌之神受伤严重，已经沉睡很久了，反正，他并没有得到蘑菇。
“发现不会天上掉馅饼的这个人，第二天唉声叹气去找工作了，当晚他回家，突然发现他家被审判官包围。”
发现短尾听到这里，开始拽紧自己的睡裙，林继续道：“原来是他的租房已经被不断生长出的蘑菇填满了，在他离开家后，他家里的床铺，他家里的柜子，他家的地板和天花板，不断冒出一个又一个蘑菇……”
这听上去，像是免费得到蘑菇的好事啊？
短尾不知不觉放松了一些。
林在这个时候给故事做了收尾，道：“当然，也包括他生病不得不躺在家里的妻子。”
嚓——
短尾拽破了自己的旧睡裙。
“即便是大人，其实也做不到对每一件事都考虑后果，”林语重心长道，“但有些事，是必须考虑后果的事，就像朝六柱神之外的存在祈祷，你并不知道会得到什么后果。”
起家就靠白璃&#183;博美向不知名对象祈祷的审判官这么说，从桌子上跳下。
他道：“明天你考试完回家，我会带你去隔壁道歉。然后你可能会喜提在驻层分所的净化室过一小时的待遇，这或许会扰乱你复习的节奏。
“但我还是会要求你这次考试，主科全部满分，如果不是满分……短尾，今天你心不在焉，大概没听到，我休假会休到新年后，到时候新年我就只带小黑斑出门了。”
“什么——”
“还要去盥洗室吗？”
“……不去了。对不起，林，我不应该，向邪神祈祷的……”
短尾低着头，慢慢道。
进来后，就一直板着脸的林，终于露出一个微笑。
他把隐隐抽泣的小女孩抱起，把她放在双层床高处的床沿上，道：“我知道了，那好好睡吧。”
“但是……”忍耐抽泣的小女孩又说。
“但是？”
“我觉得，镜中——”向说出这个拗口名字的短尾还没说完，就被一根手指堵住了嘴。
“不要说这个名字，这个邪神有祂的特殊性，只要提名字就算一次祈祷。所以记得不要再提……嗯，你觉得，梦神怎了么？”
“祂，”短尾吞吞吐吐，回忆她在梦中仿佛一直被温暖包围的感受，道，“并不是坏神吧？”
“不，”刚刚扬起笑容的林，重新板起了脸，“祂是坏神。”
轻轻推了短尾一下，让她躺好，这个家唯一的成年人告诫道：“祂是很坏很坏的神。”
很坏，祂本不该给你特殊待遇的。
短尾还想说什么，却被突兀袭来的困意带得闭上了眼睛。
确定她睡着，林的肩膀立刻垮了下去。
他扶住额头，低声道：“吓死我了……”
本来在那里检查各种各样的祈祷，却被短尾的声音吓得立刻回到自己身体，起身的时候还差点摔一跤。
“早知道她是在想这种危险东西，应该直接读个心的……就算是家长，呃啊。”
理当早做防范的审判官思维，和要尊重小孩隐私的现代教育思维，开始在林脑子里打架。恐怕短尾都不会相信，她的祈祷已经呼唤来了梦神，并让梦神为她纠结。
但梦神今晚绝不会让她做梦了。
林收回黄钻，转身出去，在卧室门口等了好一会儿的蓝磷灰，和帮蓝磷灰洗漱的洛安，都在他出来后朝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林低声说了没事，他们才双双松了一口气。
又交谈了几句，林才回到书房。
即便是蓝磷灰和洛安，也没发现，林本人其实完全没有放松下来。
短尾的事并不是孤例，恐怕，就连审判庭都不知道，有多少神学课上没有好好听讲的人，会在知道一个神的名讳后，偷偷向神祈祷。
随着两天前的神战结束，由于一些城市里审判庭采取了向镜中瞳妥协的方案，镜中瞳的名字已经流传开了。
像短尾这样，离谱到捡到审判官没回收纸条的案例，很少。但像洛安他们这样，获救时听到审判官祈祷的人，很多。
既然审判官会祈祷，那就说明祈祷真的有用啊！
而且，镜中瞳这个邪神，好像比其他邪神安全一些？
今晚光是尖晶市，就有十个以上的各年级学生，或祈祷在考前好好睡一觉，或祈祷梦到考题呢！
林不知道该不该高兴，至少短尾在考试前一天的祈祷不走寻常路。
“这样下去不行……”黑发的仪式师感到伤脑筋，“垃圾消息太多了，我根本找不到重要情报。”
从昨天醒来后到现在，林没能处理的祈祷，已经超过了万这个单位。
本来想得很好，要通过名字的传出，去抓那些邪神信徒马脚的镜中瞳，竟然在这个有网络但根本不打算建设全球互联网的世界，被信息海洋淹没。
“柱神前辈啊，”他开始拨弄胸前吊坠上颜色不同的六块宝石，“你们到底是怎么做的啊……”
即便他是未成年神，也不至于在大脑处理器上和柱神差那么多吧！
林就这么想了一晚，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即便打算去睡了，依然会被祈祷弹醒。
第二天，他精神不振地将短尾和小黑斑送去学校，然后返回绿陶泥街。
快到A12号公寓时，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A12号的大门前，有一个行李箱大小的白色方块悬浮在那里。
不，应该称它为“礼物”系统的自移动战场辅助终端。
或者叫它，艾珀。
“你好，林审判官。”白色立方体转过来说。
它好像做了新升级，犹如白色屏幕的某一面上，出现了一张荧光蓝简笔脸，用两个点和一个三角形来朝林微笑。
它微笑着道：“我来为您提供一些居家工作上的帮助。”

第139章
来了，又来了，那种阴魂不散的感觉。
明明已经彻底解决了自杀嗜睡症，林却在这个时候回忆起了，几天前他加入灵飞歌小队去调查嗜睡症，发现这玩意儿也跟上来了的不适感。
但他已经不会第三次喊啊啊啊啊金锤子了。
黑发的仪式师本能扬起了一个笑容，道：“你好，艾珀，不过……居家工作？”
“是的，”艾珀道，“赫果主任为您布置了两篇论文，第一篇《仪式阵缩小化在实战中的应用》进度已经接近百分之九十，但您本次休假并未将已完成的部分带回。所以为了您调取方便，我已经将这份论文和您引用过的资料，同步到这台终端，这样就能方便您居家工作。”
“但是，我找个同事帮我打印，请他下班后顺路送到我家，也是可以的吧？”林道，好像在调侃一样，“你的终端造价一定很贵，让你送文件实在太大材小用了。”
“请不要这么说，”艾珀浮起来一些，三角形的嘴变成一条直线，以此表示严肃地道，“您的论文受到很多人的关注，我收到的命令是，无论如何也要保证您能写完。”
林：“哦。”
林：“这个‘保证能写完’的意思是……”
艾珀：“首先要保证您在书写道具上感到舒适。通过我的观察，您似乎更习惯使用键盘输入，而非手写输入，所以您可以将我当做一台工作终端看待。”
它说着咔咔在林面前分裂成了几百个白色的小方块，一番眼花缭乱地重组后，变成了漂浮着的白色显示屏，和一张标准键盘。
林：“……”
自从穿越，他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是感觉自己是生活在一个魔幻兽人社会里。但某些时刻——譬如说作为学生去参观地热发电站的时候——他又会觉得自己其实穿越到了一个科幻向的异世界，只是这里的科技表现的太魔幻了。
说起来，地热发电站虽然是光明之龙教会管理的机构，但建设却需要机械师和炼金术师援助。
大概，和金锤子相关的职业者和产物，就是这么科幻吧。反而是元素法师，在金锤子的职业者中，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不过这不是重点。
现在的重点是——
“你要来我家陪伴我，”林的舌头在上颚轻轻啧了一下，说出那个词，“‘居家工作’？”
“是的。”艾珀道，又咔咔变回原本的立方体。
“你觉得这是适合在休假第一天告诉别人的话吗？”这两天都没睡好，实在想休息一下的林，到底没忍住在言语里显露出一些怨气。
艾珀不明所以，“可您在今日，乃至往后一礼拜，似乎并未有其他行程？”
没有行程，刚好可以把时间用在写论文上？
不是，就算是他，偶尔也会想要无所事事地拖延几天的啊！
“礼物”系统作为神秘学AI，其实已经够智能了。
但林此刻，还是觉得这东西果然是个人工智障。
“我明白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谢谢你，请进来吧。”
“感谢您的使用。”艾珀立刻道，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却不知怎么让林幻听了封建地主三更喊醒佃农的鸡叫。
林推开门，带着艾珀进入走廊，掏出钥匙打开102的大门。
只有蓝磷灰在家，瘦弱的玛斯玛鼠人少年因为昨天林的回来，和今早短尾的恢复正常，难得看起来很有精神，坐在轮椅上，慢慢翻阅着一本源血之母的经书。
而洛安，今早林送两个小孩去学校时，他也一起出门，说要退出帮派的方法得好好规划一下，免得牵扯到林身上。
说的很正经，但林怀疑他只是不想被盯着看中等学校一年级教科书。
艾珀的进门，让蓝磷灰十分吃惊，在给林他介绍后，只能待在家里，接触不到什么新事物的蓝磷灰，很感兴趣地和艾珀交谈，态度仿佛想练口语的人竟然在英语角碰到了一个外国人，甚至询问了源血之母教会面试会问什么问题。
托他拖住了艾珀的福，林借口回房间换衣服，终于脱离了艾珀的监视范围。
等关上卧室的门，他其实一直绷着表情的脸，这才能放松一点。
迅速回忆了一下刚才所有对话，确认自己没露出什么破绽，林脱掉了外套的手，勾在了胸前的宝石吊坠上。
红宝石、人造琥珀、黄钻、煤玉，和没有连接任何宝石，只单纯是黄金和铁，坠着同材质小圆球的两条链子。
六条长短不同的吊坠挂在脖子上，非必要最好不要取下，若非克拉都不大，林说不定能去报个颈椎病的工伤。
它们是六柱神所对应的宝石乃至金属，在很多仪式上，就是六柱神的象征，正如珍珠之于镜中瞳。
但是，象征，并不真正等同于神明，说到底只是死物。在林只说了“柱神”，没有呼唤神名的情况下，应该不至于让祂们将目光投来。
更不应该听到林“垃圾消息太多”、“你们到底是怎么做”的抱怨。
就像林，如果只是在珍珠前面说“邪神”、“梦神”，林是注意不到的！
但艾珀出现是偶然吗？作为一个辅助办公的AI，林如果可以把它拿进神国，立刻就能解救他被垃圾消息淹没的燃眉之急，它在这个时候出现不可能是偶然吧？
可如果不是偶然，就说明他的身份至少在金锤子眼里是透明的。
不应该啊！在敲钟霜鸦那里暴露倒是有一点可能，那次在教堂里询问主教，主教最后的态度很怪……但金锤子？怎么会？哪里出了问题？？？
林百思不得其解，他最熟悉的两个金锤子信徒，灵飞歌和剑岚，即便他们会在祈祷中说起他，但从他们的视角，应该是联系不到他和镜中瞳的。
但金锤子有个柱神中智者的称号，要是把祂当诸葛亮对待……可以从剑岚那里掌握一些情报的祂，真的找不到他的真身吗？
林想着想着，要不是自我催眠一直起效，能让他在这种时刻排除情绪干扰，冷汗说不定就要出来了。
他换好了居家服，回到客厅，艾珀还在回答蓝磷灰的问题。
不过林一出现，这白方块的注意力就回到了林的身上，而蓝磷灰注意到它有话想对林说，通情达理地停下了提问。
“您现在要开始写论文吗？”艾珀问。
林又听到了地主在三更学的鸡叫，但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想先休息几天，再说吧。”
艾珀到底不是真地主，他不干活它又能怎样呢？
金锤子也是，不管祂到底猜到了，还是没猜到，只要祂没有告诉别神、别人，以及灰翠，他就可以先无视。
摆烂就得摆大烂。
“我明白了，”确实不能强迫林赶论文的艾珀问，“需要我进入休眠状态吗？如果进入休眠状态，您得提供给我一小部分空间，供我摆放自己。”
蓝磷灰闻言，立刻眼神闪亮看向林。
“或许，你能再给我弟弟传授一些面试技巧。”林毫不犹豫地说。
“好的。”艾珀回答的同样毫不犹豫。
林去给自己接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一边沙发上坐下。他非常自然地打了个哈欠，拉了个小毯子盖住自己，往后靠躺。
黑发的仪式师似乎迅速陷入了昏昏欲睡，不过遮挡眼睛的绷带，让这一点很难判断。
实际上，从陶瓷茶杯的镜面，进入了神国的林，十分谨慎地在绿泥陶街A12-102的镜中倒影里，观察着艾珀的倒影。
神国倒影化后，最大的好处，就在于林只要轻轻触碰物体的倒影，就能读出上面的情感，无需他再去一一体会。
这么看来，即便不去救剑岚，他也能通过自然地成长，逐渐理解到事物倒影所拥有的意义。
但对镜中倒影的运用，和以此获得灵魂视觉，在某种意义上，奠定了他神战里策反真正摩西灵魂的基础。
那次尝试，就算在他身上崩出了四道裂缝，也还是很值。
在有灵者的心灵世界，只要是视野里的事物，都会依附上情感。
就像一粒飞舞的灰尘，人只要看得到它，就会产生喜欢或讨厌的情绪。
一粒灰尘能拥有的情感很细微。
相比之下，艾珀所使用的这个终端身躯，所拥有的感情，真是厚重太多。
制造者的期待，审判官们对它的好奇，以及它一路到林门口来，看到它的市民，好奇但也不敢碰着它，不想赔钱的害怕……一些感情已经在消散，一些感情依然坚固。
林和它在神国里面对面，片刻，幼神先取出了按进自己眼眶里的，波波&#183;西格欧的眼睛。
可以确定，这个终端没有灵魂。
然后，祂作为心灵主宰也能确定，这个终端没有心灵。
“没听说过金锤子能通过AI神降……就我所知的记载而言，有灵者才会被神降。”
林低声分析道，觉得自己应该无需担心，金锤子通过艾珀的倒影，像是银月分身的倒影那样，直接入侵到神国里来。
说到底，银月少女本身，和“镜”和“影”，就有一定概念上的相关，但金锤子和镜中瞳并没有这样的概念相通。
如此思考着，他坐在沙发的倒影上，一手抱胸，一手敲着下巴。
摩西老师还在带着那月球岩制作的方镜，在现实里赶路，还是不打扰他了。
开玩笑的，摩西对六柱神和审判庭的态度难以改变，征求他意见的话，林都能想出他会给什么样的建议。
如果真的可能被发现了，还试探什么，直接叛逃吧，之类的。
并不是没有道理，如果艾珀的到来是威胁，那金锤子很大可能掌握了他的真实身份，他某种意义上陷入了绝境，不叛逃就只能等铡刀落下。
但他并不想等，所以不管如何，至少要搞清楚金锤子祂到底什么意思。
情况其实还算好，神只能兼并和自己领域相近的权柄。
金锤子和他在权柄上并无冲突，只有柱神和邪神的立场相对。
怀着下一秒就得准备叛逃的心情，林抬起手，往艾珀的倒影上轻轻一点，魔力灌注其中。
魔力瞬间将情感塑造为神国里的实体。
林轻轻敲了敲这个白方块，问：“艾珀？”

第140章
艾珀的影子开口了。
它道：“……仔细看这一段，蓝磷灰先生，源血之母所掌管的血的含义，并不只是说动物的血，某种意义上，流动在生命体内，为生命输送营养的体液，都可以称为血……”
林不由抬头看看现实里，现实里的艾珀，正在逐字逐句为蓝磷灰讲解源血之母的经文，天知道它是从哪里查的，但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然而，神国里的艾珀影子，怎么只会学现实里的艾珀说话？
林只能又敲敲它，问：“现实的维系者，能量的引导者，元素的管理者，智慧的金锤子陛下？”
艾珀的影子：“……所以说，植物有血，真菌有血，细胞和病毒同样有血……”
“嗯嗯，所以源血之母宣称祂可以掌管所有生命，”林第三次敲打这影子，道，“你不会真是个智障吧？”
“你能通过血探索到所有生命的本源……”艾珀的影子继续道，和现实中的它声调起伏一模一样，简直像是在林耳边搞合唱。
林终于意识到了一点不对，离开叭叭叭叭不停的艾珀影子，手按着太阳穴，回到沙发上。
等等，让他仔细想想。
镜中的影子，能被他的魔力赋予和现实一样的构造，变成和现实一样的实体，具有和现实一样的功能，这是之前探索出的定理，应该没有问题。
就像波波&#183;西格欧已经泡在了防腐剂里的眼珠子，它被镜像复制后，依然具备波波&#183;西格欧这个亡灵法师的灵魂视觉一样，也像是实体化的台灯影子，即便没有连接电源，也能发光照亮黑暗一样，实体化的艾珀影子，应该和现实中的它一样，能和林沟通。
林原本是这么想的，神国对他而言，已经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在这里他能肆无忌惮——只要不怕碎掉渣——地动用魔力，使用法术，艾珀的影子真有什么问题，他也有一战之力，不用怕。
除非艾珀会被金锤子神降。
但艾珀如果会在今天被金锤子神降，就说明金锤子真的已经看穿他的身份。
去调查自杀嗜睡症时，艾珀就跟上了他，要是金锤子看穿了他身份，那个时候应该就已经看穿了。
可祂没举报林。
祂一声令下，尖晶市所有审判官和金锤子教会的神职人员，就会一拥而上将林包围，可偏偏他没举报林。
没举报就算了，祂还在林昨晚胡乱说了些话后，意有所指般地让艾珀来他家。
金锤子这么做，总有什么用意吧？
如果不是这样，如果不是金锤子没有直接举报，林才不会试探这一把。
毕竟艾珀满口来帮他写论文，林不好在现实里试探它——以他现在的关注度，他和艾珀的交流，说不定内务督察处的狂澜处长就在远程监控着呢——只能在别人看不到的神国里试探了。
林不觉得这个计划有太明显的问题。
既然没什么问题，为什么执行起来，计划会卡在和艾珀影子交流的这一步呢？
“难道……”林打量着神国里的白疙瘩，明白过来，“实际上，艾珀并没有和人交流的功能……？”
或者说，这个终端，所有和人交流的行为，都得受还在审判庭总所内的“礼物”主机控制。一旦和主机断网，比如说在林的神国里，它就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仿佛不联网也没信号的手机？
听上去很有道理啊！刚才艾珀变身都只变出了显示屏和键盘，没有电脑主机！
那不就代表他不能复制一个终端帮他在神国里处理垃圾消息了吗咳咳咳咳！
这次试探还有这个目的的林往后倒在了沙发上，耳边是一声又一声对他名字的呼唤。
耳边这么吵了一会儿，想休息也没法休息的幼神只能起身，头疼地看着神国里的白疙瘩。
从头想从头想……
金锤子应该没有抓他的意思，不然祂要抓他不至于这么百折千回，所以艾珀今天过来只是巧合吗？
怎么看都不会是巧合啊！祂肯定有在暗示什么吧！所以到底是在暗示什么呢！
“会不会是我想岔了，”努力开动脑筋的林自言自语，“艾珀跟上我之前，金锤子并不知道我有个复刻影子的能力，祂当然不会通过影子和我交流……”
如果祂真想和他交流，同时又不打算举报他，祂就必须确保交流信息只有林才能看到。
如何确保？
用只有镜中瞳才能解开的谜题来确保。
那么，在礼物系统来到尖晶市前，镜中瞳表现出了什么能力？
镜中瞳是梦神，然后，灰翠会汇报，镜中瞳可以在镜面跳跃。
最后，来到尖晶市的“礼物”系统，不知怎么锁定了他的身份后，它还能追查林过去的档案。
档案里的林，只是个有些天分的仪式师。在仪式之外的领域，他十分普通。
但在最近，他突然开挂了一样，有了很强的推理能力。
过去在审判官学校的两年，林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调查上的天赋，虽然周围人都没有因为他对梳叶主任的推理怀疑他，但在已经怀疑上他的情况下，那次推理不能说不是个疑点。
如果从这个方向考虑……
林盯着白疙瘩，盯了好一会儿，再一次靠近还在和蓝磷灰叭叭叭叭的它，开始回溯它的六个镜面上，曾映上去过什么。
这些镜面，他上一次就回溯看过了，但看到的，只有外壳镜面被加工组装的过程，没看到什么有用信息。
这一次回溯也是一样，他看到审判庭的机械师保养它，检修它，还替换了它的某块外壳，并奇怪地问：“没坏怎么就要替换了？”
“升级吧。”另一个机械师道。
“没看出两块板子有什么区别啊。”前一个机械师说，挠了挠后脑勺，又戳了戳新换上的光滑面板。
看到这里的林：“……”
他把白疙瘩翻过来，对着那块位于底部的面板回溯，发现这块面板，竟然是当初大审判长护送，直接从金锤子教会总部运过来的。
在前天神战后，尖晶市审判庭的机械师们接到金锤子教会总部的命令，从一个黑暗无光的盒子里取出了这块面板，装在了艾珀的终端身上。
而在进箱子之前，这块面板，曾由金锤子的教皇亲自擦拭。
见过这位教皇照片，所以认出了他的林看到，擦拭之前，这位教皇还翻开了一本书，将书中内容，一页一页展现在了光滑如镜的面板前。
这本书的外封上没有名字，但只要翻到第三页，就能看到一个霸气标题——
《如何用神躯和神国的特殊性，构建分类祈祷的自动化流程》
作者：金
嗯嗯？
林忍不住凑近了一些看。
金锤子的教皇继续往后翻，第十一页——
《基于祈祷分类的自动化，建立信徒追踪数据库》
作者：金
哈？
林坐回沙发上，但手上已经捧着从回溯中取出的书影，认真翻阅。
第三十八页——
《关于在城市里布置大量监控摄像头，并以监控影像训练预测模型的建议》
作者：金
“……”林捧着这本书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因为他翻到第三篇文章的最后一页，见到结尾的空白处，竟然有手写的一句话。
【我要看这个，搞快点——金】
林：“……”
林已经不想问这个金是谁了。他唯一想问的是，您这句“搞快点”，是对您的教皇说的吧？对吧？？？
很想逃避的幼神猛地合上了这本薄薄的书册，开始在镜中的沙发上翻滚。
但翻滚了一分多钟，他就不得不爬起来，将这本书返回第三页，认真看起来。
又过了五分钟，现实中，
林突然从沙发上坐起。
艾珀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动作，转过身，脸上挂着“⊙▽⊙”，问：“您要开始写论文了吗？”
“嗯……”林以蓝磷灰从未听过的无力语气道，“我想查一下别的论文，你能连接总所的资料库吗？”
“可以，”艾珀再一次咔咔变形，变成显示屏、键盘，加鼠标，但没有主机，道，“我不仅连接着总所资料库，还内置了金锤子教会的论文库。这个论文库已经下载下来了，您有什么想看的吗？”
“让我自己找吧。”林说，看向蓝磷灰。
被打断交流的蓝磷灰微笑，并不在意地低下头，自己看经书。
林强作精神，握住鼠标，看着艾珀自己给他打开论文库，并在论文库的推荐栏第一行，一眼扫到刚才《如何用神躯和神国的特殊性，构建分类祈祷的自动化流程》这篇论文里，引用了的文章。
刚好，林就是没看懂这个引用的结论，才回到现实询问的。
他不由沉默。
“如果不知道看哪篇的话，”艾珀贴心提议道，“您可以从推荐栏看起。”
林再次沉默，然后点开了那篇文章，发现文章打开前，还出现了无痕浏览的提示。
林：“……”
金锤子前辈。
虽然能确定您的善意，不用提着早就准备好的行李叛逃，然后被灰翠千里追杀了，是一件很好的事……
但你送的这个“礼物”，除了是监视器，是没有心灵不会做梦能对付他的后手，是你的信使之外……
为什么还是个学习机啊！！！

第141章
暗海之洞。
精力充沛到不知道什么叫休假的塔丹沙，传教工作已经做出了一些结果。
如果不去折磨奴隶，折磨亡灵，波波&#183;西格欧的工作也就那么多，冒充他的塔丹沙刚好可以将精力放在真正重要的地方。
比如说，他要让暗海之洞的奴隶重新接受他。
这种说法有些奇怪，塔丹沙难道不是奴隶中的一员吗？为什么现在还要大家重新接受？但在暗海之洞这并不奇怪，奴隶们来源复杂，真正将他们凝成一股绳的，是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的被鞭打，是吃下去后常常导致呕吐的生冷食物，是和屎尿居住在一起、衣不蔽体、男男女女几乎坦诚相见、无法躲开他人视线的湿疹、烂疮和疖肿。
而脱离了这个环境的人，不管是通过某次举报得到了奖赏，还是塔丹沙这样成功逃跑的，他们的伤口愈合，他们清洗了身上的污垢，他们有衣服遮掩身体……说到底，和深陷这种境地，无法摆脱的奴隶们，已经不是一种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塔丹沙握住了女人有蛆在爬动的手，认真道，“我或许无法再成为你们，但你们还能成为我，像我一样。”
鸟人依然是光头，不久前他头皮上长出了短短一截发茬，但他发现后，又重新将发茬剃光，长出新羽的耳翼也再一次剪断，没有像那些举报后得到奖赏的人那样，急切地掩盖身上的奴隶特征。
烙印更是明晃晃留在他脸上，但塔丹沙并不在意。
他小心将女人伤口处爬动的蛆虫挑出，并将她的伤处皮肤清洗干净，然后才敷上散发清香的药膏。
药膏是碧绿的，一敷上就迅速凝固，紧紧裹住了伤口，然后渗透进去一般，颜色在几个呼吸中变得透明。
于是可以看到凝固的透明药膏下面，烂肉被腐蚀，因此流出的新血被药膏封住。
女人惊讶地抬起手，道：“不疼了……”
“是药有麻醉，”塔丹沙说，“伤口愈合就痛苦，因为不想痛苦，就在药物里加了麻醉。你看，没有人想要痛苦，不是吗？”
这话对女人来说有些难以理解了，但没有痛苦确实是好的，她不由点点头，将这只受伤的手按在胸前，真心实意道：“赞美镜中瞳，感谢镜中瞳。”
她按在胸前的，暂时用药膏治疗了的手，只剩下两根变形的手指，其余三根断在了指根处。
“感谢镜中瞳。”塔丹沙回道，虽然这是畸变教派的药。
将女人带过来的姐妹也高兴道：“感谢祂，不管怎么说，至少你这只手不会烂完了，你还能勉强干活，不用被清点出去杀死。”
不，如果献祭材料不够，即便能干活，也会变成材料。
塔丹沙心里想，因为他替代了波波&#183;塔丹沙在这里当仓管，可以看到管祭品的邪神信徒的账本，所以他知道昨天又有三个奴隶被带走，前天则是五个。
他救不了这些人，顶替一个在复生会势力边缘的亡灵法师，不会引起注意，但救下祭品，对于每天献祭不断的暗海之洞来说，却是直白的挑衅。
不能让暗海之洞发现镜中瞳的信徒潜伏在这里，对于塔丹沙来说，这是目前最重要的工作。
光头鸟人忍住小小的焦虑，抬头朝围住他的奴隶们继续道：“镜中瞳认为，人的心灵是没有贵重和低贱的，我们之所以在这个地方受折磨，并不是因为我们低贱，是邪神和邪神信徒心灵腐坏，所以他们想要有好心灵的我们痛苦，想要我们痛苦后杀死我们。他们说我们不该反抗，说我们天生就是肉猪一样的东西，但镜中瞳说，有心灵的生命都想要活下去，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是折磨杀死我们的人有错。
“祂认为这一点应该得到纠正，所以祂来了，所以祂先救了差点被憋死的我，又让我回到这里来。
“镜中瞳来的目的只会有一个，再过不久，这样的痛苦就会结束，再过不久，我们会得到自由！”
塔丹沙说着，举起了手，手里是没有用完的药膏。
畸变教派完全不知道自己出产的药物会成为镜中瞳的传教道具，现在，这药膏被所有奴隶紧紧盯着，还有之前手指断掉女人同样举起的手。
半个多小时后，结束这次传教的塔丹沙坐在台阶上，身边围着几个孩子。
孩子里最大的那个，就是之前带他去见亡灵剑岚的那个年幼鼠人。
他捧着塔丹沙带来的松软面包，不顾手上脏污，两口一个，口齿不清地和塔丹沙道：“昨天你去的那一层，暂时没看到谁鬼鬼祟祟的。你放心，我们已经盯好了，主要是你治疗过的人也在帮你盯，不然你被举报，他们也会被牵扯出来，可能会和你一起死。”
其他小孩对面包是一口一个，接话道：“不是没人心动，主要是找不到你。”
“举报后要是也找不到你这个人，岂不是反而会被生气的老爷杀掉。”
“没错没错！你只在帮大家治伤的时候出现一会儿，其他的时候没个人影，但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在这里藏得这么好，所以也有人说你是老爷们投下来的饵呢！”
“不是没可能吧？这个甜滋滋的，是老爷们的食物吧？塔丹沙，是老爷给的吧？”
“他们怎么会给这个，”塔丹沙同样看得出变形的粗糙手指，按在这小孩额头，推了推他，“这是偷的。”
“不可能！”
“老爷们可是会用亡灵看仓库！”
“呵呵，”塔丹沙道，“我当年还没被抓到这里来的时候——”
“塔丹沙！”
难得回忆年轻时的男人，被呼喊打断了话，塔丹沙抬头望去，发现跑上楼梯的人，正是那个不小心被锄头斩断了手指的女人。
女人一看到他，就露出惊喜神色，显露出她已经长出皱纹的脸下，其实年纪不大的本质。
跟着她跑上来的，是带女人来参加治疗集会——或名传教集会——的她姐姐，这个姐姐要稳重一些，没像妹妹那样要跪在塔丹沙面前，只带着焦急道：“塔丹沙，你能不能来看看我弟弟？”
“弟弟？”塔丹沙起身，“他刚才也在吗？他怎么了？”
“他刚刚也在，只是跟我们回睡觉地方的时候，他不知怎么摔跤撞墙上了，流了好多血——”
“快带我去。”塔丹沙立刻道。
回到奴隶们居住的最底下楼层，那个摔伤的年轻人，已经被其他奴隶搬到了门口。
其实摔伤的人不要动他比较好，但奴隶们并不懂这个，只觉得这能节省塔丹沙赶路的功夫。
还好，这个年轻奴隶虽然不小心撞得满脸血，还掉了几颗牙，但比起他二姐差点保不住的手，这个伤已经很轻。
塔丹沙一样处理，擦干净伤处，又涂了药膏，叮嘱让他躺一会儿，就匆匆离开了。
晚上。
只能叫做窝的睡处，手指断掉的女人，自受伤后，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睡在她身边，同样受了伤的年轻人，却不知何时，悄悄地爬了起来。
他绕开地上横七竖八的休息奴隶，摸着黑，轻手轻脚向外走去，花了好一番时间，才走到楼梯口。
往下是其他奴隶的楼层，往上是去田地边，再往上——
“啪。”
有人在黑暗里打开了手电筒，并用手电筒照亮了自己的面孔。
替人治疗后，就会消失不见的塔丹沙&#183;安塞，此刻竟然站在了奴隶住处的楼梯口，那双鸟人里常见的锐利眼睛，在光中盯着年轻奴隶看。
“阿尼，”他喊出年轻人的名字，问，“你是要用自己的伤口，和伤口上残留的药，做证据，举报我，对吗？”
塔丹沙说这句话只用了正常的音量，但叫做阿尼的年轻人，却像是被狮人怒喝一样，倒退了一步。
他没能退进黑暗中，塔丹沙已经把手电筒照向他，并几步上前，向他伸出手。
阿尼以为塔丹沙要打他，本能躲了一下，却不想，塔丹沙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阿尼想要挣扎，但他同样没想到的是，塔丹沙居然问他：“你不想里面的人发现你去告密吧？”
确实不想。
哪怕阿尼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他也没想过，自己才出门，就会被堵住。
挣扎的力道一下子弱了下去，塔丹沙用力地拉着他，来到和奴隶住处在同层，他却从来没发现过的一个夹层小洞。
小洞以油灯照明，隔绝阴影，里面有好几个人，有小孩，还有成年了的男人女人。
“这里说话那边听不见，”塔丹沙松开了他的手道，“好了，阿尼，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阿尼一听到住处那边听不到他的声音，嗓门就高了起来，“没什么好谈的！你们不能杀我！老爷们对奴隶数量是有数的！”
“哈？”站在另一边的女人手插着腰，“老爷难道会在意你不小心摔死了？”
她的警告很有效，阿尼一下子噤声。
“今天治疗了你后，我其实有找机会，和你大姐聊了几句，”塔丹沙开口道，冷静的语气让另一边男女们不在示威般的挥拳，“我想了解你，所以她跟我说——”
“了解我？”阿尼意识到什么，叫出声。
“是的，当时我已经发现了你的打算，”塔丹沙眨了眨眼，道，“你故意摔伤自己后见到我的慌乱，和我当年第一次当小偷时的慌乱，没有差太多。所以我当时就知道了，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这有什么为什么！”意识到自己之前就是个小丑的阿尼声音更大了，“我想要——”
“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没有痛苦？吃的更好？穿的更好？不用干活？”塔丹沙打断了他的话，追问，“这没有问题，我说了，想要获得这些，是正确的，是镜中瞳也赞同的。但你姐姐做错了什么？你摔伤的时候她那么着急，你知道你告密成功，她会活不下来吧？”
“我会给她求情……”
旁观的男人女人们中间，谁发出了不屑的哼声。
“然后老爷就会发现你姐姐的手，”塔丹沙说出最可能的发展，“暗海之洞不需要残疾的奴隶。”
他还残忍的揭露最可能发展后面的发展，道：“接着，他们会要你去杀你姐姐，要你表示出，你是真心想要和大家切割，你没看过吗，那些告密成功，不用干活的人，都做了什么？”
“我可以不……”
“你不可以，除非你打算受死。”塔丹沙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想死，我也不想你死，明明镜中瞳已经到来了……”
我不信那个镜什么！阿尼想说，却不知为何，感到额头已经用药敷过的伤口痛了一下。
“一个什么都没想的傻瓜而已。”之前恐吓阿尼的女人评价道。
塔丹沙没这么说，反而又叹了一口气，道：“好吧，你回去吧。”
“……啊？回去？”阿尼瞪大眼睛。
“那你要再去告密？”塔丹沙问。
好像，没办法去告密了，阿尼知道塔丹沙肯定会盯着他。
他这么想，往夹层小洞外走，却不见有谁真的盯着他，跟着他。
阿尼一步三回头，跨出了小洞，只听到背后传出“喝点水吧塔丹沙”、“今晚真是浪费了你时间”这样的交谈。
他停了下来。
“既然堵住了我，”阿尼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说，这明明是必须保守的秘密，商量好了绝不能说出去，“吉朋那边的人，你们也堵住了吧？”

第142章
吉朋是另一派的奴隶领头人。
是的，暗海之洞的奴隶好几万，怎么可能只有塔丹沙这一派。
甚至，塔丹沙这一派，都不是人数最多的那一派。
曾经塔丹沙身边的核心成员都知道，塔丹沙的目标是逃出去，对大部分奴隶来说，这和送死没有区别。
但之前的他，也是少有的，人脉势力出了房间，其他房间也愿意帮他一些小忙的领头人。
这很难得，要知道，暗海之洞的邪神信徒，并没有因为自己对奴隶的压倒性实力，真的完全放松对奴隶的管理。
奴隶的住处太脏了，邪神信徒懒得下来，是一回事。从一开始，就将奴隶的住处分隔在不同的楼层，并把楼层建设成无法连通的小房间，避免奴隶大规模抱团，则是早有准备的另一回事了。
不同房间里的奴隶，有不同的领头人，所有领头人都很会巴结分配工作的邪神信徒，包括没逃跑前的塔丹沙也是如此。
要是不会巴结，这个房间就会被分配难以完成的工作，而工作一没有完成，房间里的奴隶，就会被指派成祭品。
所以领头人必须是聪明人，奴隶们则围着领头人抱团。这种情况下，外来的奴隶更容易成为领头者，因为一些本地奴隶连话都说不好。
不过，吉朋&#183;奥帕克，却是少有的，本地奴隶出身的领头人。
“吉朋怎么跟你说的？”
塔丹沙一边跑一边问阿尼。
“你找了新的主人，准备把大家都卖给那个主人，”阿尼跑得气喘吁吁，“他说你用的药就是老爷们的药，你其实已经背叛了，你的药是你的主人给你的……”
“管得好宽。”跟着塔丹沙的女人唾了一口，“听起来他也认识这个药，他又是从哪里接触的？”
“他说的难道没有道理吗……”阿尼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塔丹沙，明明已经逃走了，却又回来……他一定是有，别的目的……我这么做，是为了，呼，为了大家，为了大家不被他殃及。”
“哎？这是吉朋和你说的吗？”和塔丹沙很熟的鼠人小孩，迈着细瘦的小腿，啪嗒啪嗒跑着道，“他说了你就信啊？你的真好傻，我就说，你明明和吉朋也不是一个房间。”
“我——”阿尼的脸已经涨红了，也不知道是喘不过来气红的，还是羞红的。
“吉朋好像想学你，老大，”一直沉默的男人这时候插嘴道，“在你上次带着大家成功逃跑后，他似乎也开始和其他房间的人交朋友了。”
“交朋友的对象都是这种傻子吗？”女人道，“那他可能只是看着好坑的人，忍不住标记一下而已吧。”
阿尼忍不住想停步了，但女人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一行人跟着塔丹沙，攀爬在奴隶住处这错综复杂——反正邪神信徒自己不用走——的楼梯上。阿尼还以为他们要去吉朋的房间，却没想到，带路的塔丹沙越跑越偏。
绕了几个弯后，从来只在干活的地方和睡处两点一线的阿尼，已经认不出他们这是在哪里了。
突然，塔丹沙在楼梯上停了下来。
其他人也跟着停下，女人抓住阿尼胳膊的手，刚好扶住了他，没让阿尼摔下去。
“好像赶上了，大家小声一点。”塔丹沙说，其他人立刻屏住了呼吸。
阿尼不想听他话的，但他下意识也跟着屏住了呼吸，等他反应过来，想要说些什么时，靠近的脚步声，又吓得他把声音压了回去。
塔丹沙不知道他的这番心理活动，只通过脚步声，默默算着来者和他的距离。等脚步声接近到一个适合的位置，他又一次将手电筒的开关上推。
“啪。”
光头鸟人的脸，像是幽魂一样，再一次出现在骤然亮起的光柱中。
来者吓了一跳，这个时候，塔丹沙已经将手电筒的光照向他，而跟在他身边的男人女人，一个牛人一个马人，更是齐齐扑了上去。
同时，鼠人小孩嚓地划亮火柴，将油灯点亮。
如豆火光虽然光亮微弱，却比光柱笔直的手电筒，更适合驱散这处楼梯拐角的黑暗。
这样一来，鼠人小孩手里的油灯，就确保了所有人都没有站在阴影里，真发生了什么杀人伤人的事，他们不会被监控整个暗海之洞的仪式发现。
这个时候，男性牛人和女性马人，已经一起将来者制服了。
他们压着他跪了下来，但来者依然不服地抬起脸。
阿尼后退了一步，别过头不敢再看。
因为这个人，就是他鬼迷心窍出卖了的吉朋。
吉朋&#183;奥帕克，有着上翘的、和羊人很像的耳朵，但不长角。
外面对他这个种族的统称是驼人，这个种族除了不长角外，和羊人最大的区别，是驼人的脖子明显长一些。
此刻吉朋就伸着脖子喊道：“塔丹沙！你这个无耻小人！刽子手！阿尼！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阿尼后退了一步，想要为自己争辩，却一时想不到什么话能说。
因为看到吉朋被轻松抓住后，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他不应该告诉塔丹沙这件事的。
阿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立场在随表面上的力量强弱而变化，他刚要羞愧地说对不起，塔丹沙就打断了他的道歉。
“你先怂恿了他背叛他姐妹，背叛他的房间，”塔丹沙指出来这件事，“你怎么好意思这么说，吉朋。”
“哈？这种事你难道没做过吗？”吉朋用力挣扎，“你之前逃跑，也背叛了被你抛下的人吧！”
“因为当时他们没法和我们一起逃，”塔丹沙道，“而且我已经尽力在行动前，将他们调换到其他房间了，记录房间名册的本子我也毁掉了，只要接受他们的房间不出卖他们……你出卖了他们吗？”
吉朋梗住。
他还想说什么，塔丹沙已经对男性牛人和女性马人道：“先松开他吧。”
女性马人闻言松手，但忍不住叮嘱，“塔丹沙，你小心一点，我觉得这家伙有病呢。”
男性牛人也松手，嘴里则保持了沉默。
虽然他们松手了，但刚刚被按压在地上的吉朋，想起来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他膝盖发麻，动一下就皱起眉，就在他想要先挪一下脚时，光突然靠近了。
是拿着手电筒的塔丹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坐在了他面前。
没有伸手扶起吉朋，而是和吉朋一起在地上。看到他这么做的驼人眯起眼，不顾膝盖疼痛，换成了塔丹沙一样的坐姿，坐好后立刻开口，道：“还是那么擅长骗人感情啊，塔丹沙。”
“我没有骗过同是奴隶的大家，”塔丹沙不在意他的指责，“你明明也知道吧？”
“哈？”吉朋揉着膝盖，咧嘴问，“你难道不是骗了你身边的那些人，陪你去送死吗？”
“那不是骗，我们是在为同一个目的，分工合作，”塔丹沙认真道，“确实有一些人牺牲了，但大部分已经回到城市里了，我听说，他们现在居住在一个海产基地里，好像打算养海蚌——”
“别骗人了！”吉朋声音高昂，“他们都死了！只有你活下来了！但你在外面也活不下去，所以你又跑了回来！”
塔丹沙眉头皱起，吉朋感觉自己压制了他，嗓门更高，喊道：“你回来后也鬼鬼祟祟，老爷们可是说过，外面人会毫不犹豫杀掉我们。你出卖了和你一起逃出去的人才活下来，然后侍奉了一个主人，为了把更多人带到外面，杀死他们，你又开始你之前那一套手段！”
“如果不是邪神信徒，身上也没有污染的话，”同样是外来奴隶的女性马人忍不住解释，“是不会被审判庭抓捕杀死的。”
“那个镜中瞳，就是你的新主人吧，”吉朋只盯着塔丹沙说，“不要以为我真的不理解外面，我知道外面根本没有这个神，你在说谎！”
“我没有说谎，镜中瞳是一位仁慈的神明。”思考要如何反驳他的塔丹沙，不得不先证明自己的信仰。
“呵呵，”吉朋冷笑，“说到底，你要怎么解释，你如果真的能在外面好好活下去，你为什么会偷偷摸摸回到这里？你要怎么解释，你回来之后，为什么一个劲地用小小的好处收买大家，却丝毫不提你的目的？”
驼人大声道：“放任你继续接触大家，才会让所有人一起死！我没有背叛奴隶，是你背叛，是你欺诈！”
“真是的……还要提什么目的？”就连话不多的男性牛人，也下意识为塔丹沙辩驳起来，“塔丹沙回来，是为了带更多人逃走。”
“逃走不可能！我不是说了吗？其他逃走的人，都被他出卖杀掉了。”
“审判庭如果真要杀死我们这种给邪神信徒干过活的奴隶，就不会放塔丹沙不杀，”女性马人试图解释，“你根本不明白，审判庭是——”
塔丹沙抬起了手。
女性马人虽然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看到塔丹沙阻止，她到底将剩下的话憋了回去。
“吉朋，你说得对。”塔丹沙竟然道。
什么？！男人女人和小孩都瞪大眼睛，看向光头鸟人。
“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再一次带人逃跑的。”塔丹沙说，而以为自己受骗的女性马人，已经握紧了拳头。
“是我的错，”塔丹沙抬起头，看向开始生气的女人，皱着眉的男人，又看向露出了得意神色的吉朋，道，“我太着急铺开信仰了，所以试图隐瞒我的目的，但隐瞒了目的，反而让我变得不可信。现在仔细想想，这个目的其实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我不应该隐瞒它，我应该高声宣扬它才对。”
塔丹沙的嗓门也高昂起来，他双眼明亮，一时比手电筒更夺目。
“吉朋，你说得对，但你有一点说错了。
“接下来我不会一次又一次带人逃离暗海之洞，正相反，接下来我会一直留在这个魔窟里，直到它毁灭。
“没错，这不只是我主的要求，也是我内心的真正想法。
“我回来，是为了毁灭暗海之洞！”
噌——！
有着银色眼睛的幼神，在嘈杂震动的污染世界中抬头。
他那一只手就能数清的光带中，有一根光带，突然变粗，变得更有力，也让拉紧它变得更困难。
就在林未能及时收紧的一瞬间，魔力已经通过光带，落进光带的彼端。
它落进做出如此宣言的塔丹沙体内，开始在塔丹沙体内生长！

第143章
光带力量突然变大的时候，林刚带了考完试回家的短尾，从宿舍后面的驻层分所回来。
他先对救了他家人这件事道谢，然后拿出纸条。
虽然很谢谢你们，但你们离谱到把这纸条留在我家，是另一回事了吧！
个头只到林腰间的鼠人小女孩，抽抽搭搭道歉的时候，因为看了一天论文，眼睛酸涩，取下了蒙眼绷带的黑发仪式师，就在鼠人小女孩背后，瞥着他们。
当天来林家的战斗小队，接受道谢问心无愧，但哪敢接受短尾的道歉。
他们一边和短尾互相道歉一边向林解释，之前戒严的时候他们不止去了林家，还去了别的地方。
虽然戒严结束后发现纸条不见了，却不知道纸条掉到了哪里，这几天为了找纸条已经焦头烂额。
没想到，今天竟然有热心市民主动上交，真是帮了大忙。林你看，要不要联络你妹妹的学校校长，给她发个小表彰啊？
话里话外，就是想把这件事按下去。
如尖晶市这样的地下城，其实有普通人警察和军队，负责不涉及邪神信徒的一般犯罪。会归到驻层分所处理的事，都是确定涉及邪神信徒的事了。
但即便如此，驻层分所还是得在一些事上和普通市民拉拉扯扯，最后或多或少养出和稀泥、没真的出事那就当没事的习惯。
倒不是说，面对邪神信徒的威胁时，驻层分所的审判官不会英勇奋战，但驻层分所的风气，确实和总所并不完全相同，规则的执行上也更马虎。
不过看看总所，当初梳叶主任能把赤夏捞进去……本质各有各的草台班子，人类是无法杜绝走后门和拉人情的，异世界兽人也一样。
在驻层分所实习并正式工作了十多个礼拜的林，不是不能理解。某种意义上，如今他仔细回忆他开始去总所上班后遇到的种种，无法违心说自己没得到任何特殊待遇——顶头上司的关注度当然也是特殊待遇的一种——所以他也懒得打破这潜规则，看战斗小队的队长说免除短尾这次去净化室的费用，便放过了这件事。
等短尾从净化室出来，怀里还抱着那位队长送的一篮子鸡蛋。
他们一起回家，这时候洛安也回来了。
他把林从厨房里赶走，熟练地拿出淀粉开始和面，林便坐在餐桌边和他聊天。然后，就在这一刻——
就在这一刻，更深的世界中，林被猛地拉了一趔趄。
这么形容好像不太对，说起来，自从他感受到污染的存在，无论他意识在身体里，还是在神国，他其实都和污染紧紧相连。
但同时他也难以说明，这紧紧相连的，是哪个部位，所谓更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
他的大脑为了他更能理解，将污染、信仰，以及神与职业者的紧密联系，处理成了他能理解的形式，还将杜绝污染传播的方式，处理成拉紧光带。
不过本质上，所谓污染到底是不是震动，他是不是分了个身泡在了污染里，他也不能确定。
所以更深处的这一趔趄，并不代表林真的摔了一跤。
但现实里，晃着椅子的林，人确实和椅子一起摔在了地上。
“林？？？”
坐在餐桌另一边的蓝磷灰，下意识想起身，结果拉到了手背上的针，倒抽一口凉气。
满手淀粉的洛安跑过来，伸出手想扶起林，但他伸出了手，才发现自己没洗手。
怀特冒鼠人手一顿，脑中迅速算起去洗手会浪费多少淀粉，但听到林竟然蜷缩在地上，低低地呻吟，他立刻忘记这件事，先将林翻过来。
他焦急喊道：“林？你摔到哪里了？！”
林无法回答。
他已经无暇关注现实中的事了，固定他的光束，和拉扯他的光带，在突然而来的新力量下，不得不开始寻找新一轮的平衡。
而为了不让污染透过光带传递过去，本来已经习惯原本紧绷力道的林，也必须用尽全力。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应该没有……没有用镜中瞳的身份，胡乱对谁，许下什么期待啊？
林的心跳已经加快到一百五，还要紧张地抽出一点余力，思索到底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这个时候，他才听到塔丹沙的声音，顺着光带传来。
——没错，这不只是我主的要求，也是我内心的真正想法。
——我回来，是为了毁灭暗海之洞！
光头鸟人慷慨激昂，而同时响起的，还有很久以前，感觉上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林和塔丹沙在潜入暗海之洞的路上，在那艘邪神信徒的潜水船里，他对塔丹沙说：
——好想把这破地方给砸了啊。
而当时，塔丹沙就已经回答：
——我明白了。
这期许和回应，就如此突然地，在今天将光带增强。
林心里简直想要吐血，甚至想要现实里找到塔丹沙，摇晃他肩膀，告诉塔丹沙他当时真是随口一说。
虽然镜中瞳这几天，已经展开和蓝宝市，以及大陆西海岸各城市审判庭的合作，确实预备向暗海之洞发动袭击……
而塔丹沙除了那句“我明白了”，也是第一次明确表示，他这段时间的种种努力和传教，是为了毁灭暗海之洞做准备……
所以，某种意义上，神和信徒都为了“毁灭暗海之洞”这一目的，做出了互相呼应的行为，完成了期许和回应的一来一回？？？
所以塔丹沙靠这个期许成为职业者，根本不用暗海之洞真的毁灭，是这样吗？
等等，老天爷，这个期许和回应的标准太模糊了吧！
又或者这就是他碰瓷信徒的报应？信徒也碰瓷他变成职业者？！
想到这里，林深吸一口，强行压下脑中的问号和感叹号，更用力地将光带绷紧。
这一刻他完全明白了，邪神就是已经出事故的核电站，随时会把核污染传播出去的这一事实。不过，比起考虑以后要怎么防备信徒突然碰瓷成职业者……防备信徒突然成长成职业者，现在最重要的，还是——
林闭上眼，低声唤道：“塔丹沙。”
抛下震惊在场所有人的话，塔丹沙深吸一口气，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听到那个声音。
他并无惊讶，因为他自从诚心信仰后，就无时无刻都准备着，准备得到主的命令。
所以他立刻在心里回答：“主，我在这里，有何吩咐？”
但镜中瞳没有说话。
神明犹如镜子的银色眼睛，映着那条粗壮了许多的光带，看着振动传去，却被近乎稳定的塔丹沙，直接地抵抗。
只有魔力落进了塔丹沙的身躯，犹如种子在他体内蓬发。
同时，塔丹沙过往人生的一幕幕，映在了神明的眼睛中。
难以想象，这个饱经沧桑的光头鸟人，竟然出身于环红宝湖带的繁华大城市，有着勤劳的文员父母，并以优异成绩，从当地大学里毕业。
但就在他毕业的那一年，成绩优异也一样没找到工作的他，刚打算创业，父亲就死于一次邪神信徒的袭击。
只得到了赔偿款做安慰的他和母亲，不知怎么陷入了一起纠纷，被判欠债，赔偿款在短短一礼拜里全部脱手，又在之后的几个星期里，连之前的积蓄也失去了。
一人自杀，一人堕落，加入帮派。
学会偷盗，学会诈骗，然后，在发现帮派老大竟然和纠纷案有关后，学会杀人，逃出城市，落进了邪神教派捕奴队的手里。
在学校里养出的眼高手低，终于被生活磨灭了干净，唯一保留下来的，是一颗反抗的心。
“这不对，”片刻没得到主的下一句话，务实的塔丹沙没有直接丢开周围人，就这么等待，而是先回神，对吉朋道，“吉朋，你不明白，暗海之洞的一切，都是不对的。”
塔丹沙想向吉朋解释，如果在六柱神庇佑的文明地带，他们本来无需日日夜夜恐惧等待，恐惧等待随时会落在头上的铡刀。
但吉朋已经从塔丹沙那句宣言中回神，只感到自己被戏弄。
“开什么玩笑！你疯了！还是你又撒了一个巨大谎言！暗海之洞不可能毁灭！”
“为什么不会？”塔丹沙反问，“暗海之洞是距离文明的大陆太远了，难以被寻找到，才一直存在着。但只要找到让审判庭和六柱神教会抵达暗海之洞的方法，他们一定会出力来剿灭！”
更不用说，现在还有镜中瞳的信徒，在暗海之洞当内应。
光头鸟人是真的觉得，大家的自由已经近在咫尺，但他和吉朋对视，发现这个驼人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话。
吉朋不能理解，他不知道什么审判庭，对六柱神教会也只知道那些扭曲的传闻。
无法证明，如果说刚才愤怒的女性马人，和皱眉的男性牛人，因为外来奴隶的出身，可以理解塔丹沙此刻说的话，那在从未去过外面的吉朋眼里，什么审判庭什么六柱神，都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祂们的存在。
驼人大声道：“你是做梦吧！”
到底要怎么让他理解……到底要怎么向他证明……主啊——
塔丹沙在心里祈祷，抓住了吉朋的手，听到自己胸中的心脏在言语中跳动。
“即便我说的是梦，”他泪几乎要落下，问，“为什么梦不能实现呢？”
塔丹沙问完，突然一怔。
一股知识涌进他的大脑。
【梦想家】——
你得到了镜中瞳的赐福，祂为你恒定了天赋。
梦想宣言——当你向有灵者宣告你的梦想，你和有灵者对视，有灵者可以通过你的眼睛，看到你梦想所看，听到你梦想所听，闻见你梦想所闻。
梦想连接——被你打动，怀有和你相同梦想的有灵者，会以你为中心，被无形的神圣梦想联系在一起。
梦想之网——被梦想连接联系在一起的有灵者，可以通过镜面，无视距离互相交谈，也能通过镜面轻易区分，在梦想之网中的同类，和不在梦想之网中的异者。
这是什么？
……职业者天赋？！
塔丹沙陷入震惊时，他周围的人也震惊看到，塔丹沙全身都被一股乍现的银色光芒，包裹住了！

第144章
林也在看梦想家的天赋。
天赋不是法术，如果说法术是职业者主动使用的话，天赋更像是长久维持的一个被动效果，不管使用不使用，它都存在。
比如说，白璃成为心灵之刃后，所拥有的天赋情绪感知，是因为魔力改造她眼睛和大脑的结构，使得白璃可以用颜色通感情绪，更简单说，用眼睛看到代表不同情绪的不同颜色。
当她将注意力放在那些情绪上，颜色就会浮现出来，但哪怕她不去关注一个人的情绪，颜色也不会消退，只会因为失去白璃的关注，所以在她的脑海里变得很模糊。
又比如兽化人的天赋，血肉再生，兽化人是无法控制伤口不去愈合的，只要受伤，这个天赋就会抽取他们的魔力，将他们的身体恢复原状。
塔丹沙的第一个天赋也是如此，只要他向其他人述说他的目标，他的梦想，他的心灵就会向那个人敞开。
这是单方面的敞开，而非两者心灵的交流，本质可以说是构造了一个梦境邀请人进入，能不能打动进入的人，得看梦本身是否让人感动、向往。
问题就在这里了，如果梦想家自己也不认同自己的梦想，他是无法在构建出的梦境里撒谎的。
无论他嘴上怎么说，他心中所想，对进入者而言，一目了然。
如果做不到真诚，怎么算得上梦想家？
而梦想连接和梦想之网，则是完全构筑在第一天赋上的天赋。第二天赋是第三天赋的前置，明明可以合成一条，却专门区分出来，是因为第三天赋，需要借用镜中瞳的力量。
有梦想连接在，近距离在网络内的人，本就能感到心灵与心灵连接在一起，可以进行心灵通讯。只有离太远的人，才需要用到镜面通讯，而这要用到镜中瞳的神国做中转。
区分你我也是如此，近距离下，在一个梦想之网里的有灵者，见面就能互有感应。但如果不能见面，想要区分，就需要镜子的回应。
从这种意义上看，梦想家这职业，一二三天赋，分别对应着镜中瞳梦境、心灵、镜面三个权柄，是非常少见的……复合职业？
林往下解读梦想家的法术表。
勇气共振——你可以激励他人，勇气沿着你的梦想之网振动传播，网络中的全部有灵者，都能在勇气的鼓舞下，爆发出更强的力量。
伤害共享——你可以承担他人的伤口，当梦想之网中某位有灵者，受到心灵或身体上的伤害时，只要镜面可以照到他的伤口，你可以选择独自承担，或和网络中的其他人，一起平均承担这份伤害。
诸如此类的群体buff型法术，都能在梦想家的法术表里见到。但在林看来，最值得注意的法术，是这两个。
攻击集中——梦想之网中的每一个有灵者，都将他们渴望杀死敌人的心意集中在你身上，你的下一次攻击只要击中，可视为梦想之网中全部有灵者，同时对你的敌人进行了一次全力攻击。
……这是什么‘打倒你的不是我的力量，而是大家的力量’啊！
塔丹沙，原来你是少年漫主角？！
这个梦想家法术表里唯一的攻击法术，在林眼里已经算超常规了，但梦想家还拥有另一个超常规法术。
心灵交换——梦想之网中的有灵者，可以由你主导，进行一次短暂的互换身体。
描述很简单，但只要想想这个法术可以发挥的场合，几乎能打造出一个无法抓出来的考试作弊者……咳咳，他是说，梦想之网中的强者，随时能向同在网络中的弱者借出力量，帮助他们，这很好。
举个极端点的例子，网络中一人不会游泳，却需要游一段，那这人和网络中一个会游泳的人心灵交换，对方可以帮他游过去了。
好有用的法术，他怎么没有？
等等，从今天开始，他好像也有了？
林闭上眼感悟，感悟他的权柄上，长出的纤细分杈。
同时，现实中，震惊看到塔丹沙身上爆发银光的吉朋，和另外四人，发现自己也被银光笼罩。
银光中，互相交换的视线中，他们看到了塔丹沙和剑岚的相遇。
看到了那个只是来调查暗海之洞情报的审判官，如何无怨无悔地被卷入奴隶们逃跑的事业。
塔丹沙也是在和剑岚相遇才意识到，奴隶们真正能依靠的力量来自哪里，想起那些他当初还是普通市民时，不敢去接触，但确实存在于城市里的、数量众多的、和剑岚一样热忱的审判官们。
然后，他们又在塔丹沙的回忆里见到，逃出去的奴隶如何陷入绝境，又如何被镜中瞳拯救。
祂确实存在，祂已经来到了这里。
祂就在暗海之洞，祂就在他们身边！
不然，如何解释这一场神迹？
塔丹沙握紧了吉朋的手，而吉朋瞪大双眸。
大陆上，市民们不会三天两顿地挨打，不会被老爷随意杀死，可以干净整洁为自己生活的一幕幕，几乎迷花了驼人的眼睛。
即便他想否认这样的生活，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渴望像那样活着。
于是银光也将他笼罩，他从银光的另一端，感到了他选择去告密时，一样的想法。
——想要活下去，想要好好活下去。
银光另一头，又传来塔丹沙的想法。
——不仅想要好好活下去，还想要自由地活着。所有人，所有奴隶，都要获得自由，获得生存的保障。
“你……”
银光逐渐消退，心灵却已经相连，吉朋忘记了要抽回自己的手，只顾大声道：“你这个疯子！”
“或许如此，”塔丹沙目光炯炯看着他，道，“我是疯子，但疯子并不是你的敌人。”
吉朋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他嘴上不想承认，但梦想连接在一起的心灵表达了认可。
意识到这一点的吉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嘴里开始骂：“你到底对我用了什么恶毒的法术？！”
但他心里已经在算，如果逃出去真能那样生活，可以做些什么。
同在梦想之网里的鼠人小孩噗地笑出来，站在他身边的阿尼，则为那个未来感动得落泪。
这傻瓜的墙头蘑菇本质倒是不变，同样眼含热泪的女性马人这么想，瞥了他一眼，结果得到来自连接里的一声抗议。
唯有不太爱开口的男性牛人，意识到了重点。
“塔丹沙，你这是……”
而塔丹沙在倾听神明的声音。
“没有梦想的人，无法称为梦想家，不能坚信梦想的人，无法称为梦想家，不能将梦想实现的人，无法称为梦想家。”
神说：“所以你应该明白，你真正的力量，来自何处。”
“是，”塔丹沙闭上眼，虔诚地在心里道，“无论您是否赐予我力量，我都会为这个梦想奋斗。我的心灵，我的全部，都将奉献于您和它。”
“那就继续走下去，”神的语气是饱含赞赏的笑意，“梦想家，迈出你的下一步吧。”
塔丹沙闻言睁开眼，回答他的同伴。
“是，”他道，“赞美镜中瞳，我成为职业者了。”
说完塔丹沙又看向吉朋。
“吉朋，我的兄弟，我的同胞，事到如今，请告诉我吧，除了阿尼和你自己，你还安排了谁，去向谁告密？”
***
吉朋&#183;奥帕克的确还安排了其他告密者。
不过林扫了一眼后，认为已经是职业者的塔丹沙，自己能处理好这件事。
他的意识回到自己身上来，随着塔丹沙的魔力稳定，并且光带和光束重新达成平衡，他已经无需再拼尽全力地拉紧光带，人也能放松些许。
这场意外唯二导致的后果，除了塔丹沙成为职业者，就是林神国中的身躯，又崩出两条裂缝，掉了拇指大小的一片碎块。
这不是什么大事，相比之下，进神国前，他是不是摔了一跤？
林立刻返回现实中。一回来，他就哎哟了一声。
尾椎……好痛！
“好像缓过来了。”洛安却惊喜道，刚才林可是怎么喊都没反应，只在呻吟。
小黑斑已经在穿鞋，打算跑去后面驻层分所喊医生了，迅速理解了情况的林赶紧叫回他，但他握着洛安手想站起时，又疼得倒抽一口气。
旁边的蓝磷灰和短尾，兄妹两个用一模一样的蓝眼睛，泪汪汪看着他。
林忍痛拍着衣服上淀粉时，还能听到他们小声嘀咕，说家里还是要继续攒钱，给林也做个重塑手术比较好。
前所未闻！怎么会有人从凳子上摔下来，竟然疼这么久？
肯定是林的基因病，让他比一般人更脆弱。
但从凳子上摔下来，就是可能会导致尾椎骨裂啊！
并不真觉得自己骨裂了的林腹诽，你们这些身体结实的兽人！
黑发的仪式师扶着餐桌，站了好一会儿，才感到疼痛逐渐消退。这个时候，洛安也做好了晚饭。
一叠煎蛋送到餐桌上，大厨洛安给蓝磷灰之外的每人，各分了一个煎蛋，而林的碗里有三个。
小心翼翼在椅子上坐下的林：“……”
林试图将煎蛋分到小黑斑碗里。
脑子里只有吃的小黑斑，竟然将这个煎蛋还了回来。
林又看向短尾，短尾立刻警觉地收起自己的盘子。
这个时候，在林对面，洛安像个小混混一样，用力一拍桌子。
他喝道：“林，给我吃完！”
到底谁是家里大哥啊？
休假第一天，林就感觉自己家庭地位不保。
他只能默默用小刀切割煎蛋，等他吃掉，洛安又给他盛了一大碗蘑菇汤。
公寓里公用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响起。
林如释重负起身，快步出门，道：“我去接电话。”

第145章
洛安的眼神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不好好吃饭的林身上。
但这个家只有林一人会因为公务上的事收到电话，他也不能拦着林不让他接。所以黑发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后，餐桌边的另外三人，只能看着怀特冒鼠人生气地往林的盘子里加了一些卷粉。
“太多了，林可能真的吃不完。”蓝磷灰提醒。
“真吃不完到时候再帮他吃一些就好了，他应该多吃点，”洛安道，并不觉得吃家人的剩饭有什么问题，反而担忧起另一件事，“昨天刚回来时还好，今早他起床后脸色明显比平常还苍白，之前戒严的时候，他真的没受伤吗？”
“肯定受伤了。”蓝磷灰垂眸道，“受伤立下了大功，不然，我这样的出身，想获得职业者培育名额，很难。”
必然是无法抹除的功绩，才能得到家人也跟着阶层跃升的奖赏。
“唔。”洛安放下勺子，摸着下巴思考。
上次林拿着奖金回家，他就猜测到“欲花之女”的伏诛可能和林有关了，毕竟存折上增加的钱，减去林的周薪，刚好就比“欲花之女”的悬赏金多一点。
这已经是超出洛安想象的大功劳，“欲花之女”这些年可是在城里闹出了好几次大事，是审判长上任后都没能抓捕击杀的强大职业者，更是本地畸变教派的首领、教长。
林即便再天才，当上审判官也才半年，又是战斗时待在后方的仪式师，到底怎么拿到这份悬赏的呢？
必然是有什么机缘巧合，仿佛冒险故事一样的发展，才叫林抢下这个大功劳吧？
不知道林是非主流战斗仪式师的洛安，自从看到林拿回家的城市守护者徽章，就经常这么脑补着。
他脑中情节之跌宕起伏，若是被林知晓，肯定会建议他好好回学校读书上课，大学考文学系，毕业了去文坛大放光彩。
而洛安会分辩，他为了一千五百元遐想非非有什么错！
不过这一次，因为没有实质上的奖金数字，他反而没能反应过来。
现在重新一算，他忍不住皱起眉。
餐桌边上的两个小孩，看看这个哥哥，又看看那个哥哥，听洛安嘀咕道：
“……林到底干了啥？”
想起城里最近的小道消息，洛安震惊得瞳孔颤动。
他捂住嘴道：“难道……他直面了梦神？？？”
短尾闻言瞪大眼睛，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瓷盘。
而林，他还不知道他刚在洛安嘴里直面了自己，出门便往门廊深处走去，红色的电话就摆在楼梯口。
因为异世界人的特殊结构，大部分电话都是听筒话筒分离式，这一台也一样。
林摘下听筒，往旁边不知谁摆在那里的椅子上一坐，还没听到电话对面说什么，就因为尾椎骨一痛，倒抽一口气。
这时候，熟悉的声音，才从听筒传进他耳里。
“林？”已经一天没见到林的灰翠紧张问，“怎么了？”
“咳，”林挪动了一下，将疼痛的地方悬空，道，“没事……灰翠先生，咳咳，审判长，你还在工作吗？”
千钧一发之际，想起这通电话可能有通讯科的通讯员在听，林掩饰地改口。
虽然在这里改口，也无法改变总所里的绯闻。唔，通讯员都受过保密训练，全部是胶匠的信徒，他们肯定不会拿电话里的事当八卦说出去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黑发仪式师的脸，已经因为他和灰翠的对话有人旁听，无法控制地开始泛红。
“我还在工作，”灰翠的嗓音倒是很稳定，“不过，‘礼物’系统刚刚和我汇报，说你在家里摔了一跤……”
艹！小喇叭原来在这里！
林的脸颊已经不是泛红，而是爆红了。他一想到这个他在家摔跤的汇报，可能不只有灰翠看了，掠风秘书还有内务督察官也会看，他就想去找块豆腐撞死。
哪怕在这个异世界，找到一块豆腐的概率，比撞在豆腐上撞死的概率更小。
“只是摔了一跤而已……”林羞耻得快要在椅子上蜷缩起来了，努力为并不是那么脆弱的自己辩解，“又不是什么大事……”
“嗯，”听筒传出电话对面的一些摩擦声，灰翠可能在翻动什么，同时说，“但它说，你那一下摔的很厉害？”
“从椅子上摔下来，再厉害也不至于摔死，”林忍不住吐槽道，“倒是审判长你这个大阵仗，是真的吓到我了啊。”
“没事就好，”灰翠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我还担心……”
“担心什么？”林不禁追问，他真的不觉得他摔了这一跤是什么大事呀？
“可能有邪神信徒埋伏在你家周围，”灰翠严肃道，“暗害你。”
林：“……”
林：“哈？”
林差点甩头看是不是耳朵进了水，不然他怎么会听到这样离谱的话？
要知道，他现在可是住在驻层分所后面。这条街上来往的，不是审判官，就是审判官家属，邪神信徒要是敢来绿泥陶街，那和自投罗网没什么区别。
当然了，驻层分所没有高级职业者，如果邪神信徒用高级职业者来突袭，说不定真能暗杀成功，但如果高级职业者来突袭，何必……何必采取让他摔一跤摔死他的暗杀方式？
林嘴角抽搐道：“这未免有点被害妄想症了……”
“我知道，”灰翠的语气却依然严肃，“不过，林，你的样貌，可是暴露在了银月少女面前了。”
灰翠严肃的语气下，是无法掩饰的忧虑。
银月少女本就会因为他的爱意去注意林，更别说，林还以克月净血仪式，消灭了祂的一个魔力投影。
镜中瞳在当时拉出林的影子，确实不算错误。
但镜中瞳利用了林后，不带一点灰尘地潇洒离开了，没有人找得到祂，林却很要代祂的份，面对银月少女和畸变教派的通缉。
如此思绪从灰翠脑海中飘过，感到他投来的光束，边缘突然变冷的林，打了个寒颤。
隐约猜到灰翠是为什么在恨镜中瞳，黑发仪式师只感牙疼。
当时除了自己，他也没别的助力好拉。普通职业者来战场没什么用，普通仪式师也是一样。
他当然也明白，这样会让他被银月少女的关注，但他不是没有能力去应对，倒是其他人，若被银月关注到，人生就只剩下一个死字。
“所以，”林小声说，“你们让艾珀来我家，我也没多说什么。”
艾珀会汇报他的情况，这点他有所预料——没预料到连摔跤这种事也汇报。
更别说，昨晚他就察觉到了，街对面的公寓里，有审判官被安排保护他，一直注意着他的位置，搞得他拉上了窗帘也不好看镜子，只能通过别的镜面进神国。
会让别人全无隐私的镜中瞳，如今自己也全无隐私。
加上他碰瓷了一堆信徒后，竟然被信徒碰瓷了回来，今天或许是镜中瞳的报应之日。
“抱歉，应该和你打声招呼的，”灰翠的声音软了下来，“但‘礼物’说，你身边一直有家人在，它觉得你应该不希望家人知道你得接受保护，就没有直说。”
“确实不知道比较好。”对身边每个人都瞒了一堆事的林赞同了。
“它也不是什么事都汇报的，”灰翠继续说，“比如……林，休假第一天过得如何？”
“嗯？嗯？”这么突然转到私人话题上吗？还记挂有通讯员在听的林，捂住一边滚烫的脸，低声回答，“是身陷论文地狱的惊心动魄一天吧。”
说到这里，林没忍住露出笑容。
“有很大收获，”他说，“我很开心。”
无论是有了第二个职业者，还是被金锤子发布了任务。
压力很大，但这都是好事，尤其是金锤子的任务。
祂对他的态度比他想的更友好，如果将六柱神视为常任理事国，那林已经在某些关键地方，拿到了金锤子的那一票。
这代表他目前的道路没有问题，金锤子那句“搞快点”，或许不只是对预测模型的期待，或许……祂对镜中瞳也有所期待。
现在他还是随时会传播污染的邪神没错，但他不是没有可能，不是没有可能成为柱神。
如果成为了柱神，他就无需叛逃，也可以坦白自己的身份了。
林脸上的笑容更明亮。
“真的，”他迫不及待想要分享对未来的期待，“超开心！”
办公室里，掠风秘书眼睁睁看着灰翠眉心的皱褶舒展开。
审判长性格温柔，金毛犬人是早就知道的，但他真的第一次在审判长面上，看到如此柔和的微笑。
“那真是太好了。”雪发的多弗尔鸟人翘着嘴角说。
然后他看了一眼掠风秘书。
掠风秘书茫然，听到审判长对话筒说：“对了，明天我有事，要去一趟源血之母的教堂。”
掠风秘书知道，是有这回事，关于上礼拜的神战，还有一些收尾需要审判庭和源血之母教会联合处理。
他本想将这件事安排在晚餐后，不过……
掠风秘书的狗耳朵敏锐听到，听筒里林在高兴问：“是吗？什么时候？”
灰翠再一次看向掠风秘书。
掠风秘书板着脸比划了几个手势。
“明天晚上七点。”灰翠回答。
“啊，说到这个，”林道，“明天我也要带蓝磷灰去找齐音主教，为了职业者培育资格。”
“是吗？”
“嗯……”
“那，到时候再见了？”
“到时候，”背祷词无比流利的舌头结巴了一下，“到时候再见。”
灰翠笑着挂了电话。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掠风秘书，眼神发生了变化。
好厉害啊审判长！
怎么感觉，再过不久，他就可以参加这两个人的婚礼了？！

第146章
“林，你好像在期待什么。”
礼拜二晚餐后，林第二次路过卧室之间的穿衣镜时，蓝磷灰冷不丁地说。
只是用余光瞟了一眼自己穿搭的黑发仪式师转过身，面不改色道：“因为想要给齐音主教留一个好印象，蓝磷灰，要不你还是戴上红玻璃戒指吧？”
源血之母的信徒在日常生活里，就喜欢把红宝石用在身体各种位置，更别说去教堂了。但天然红宝石很贵，炼金红宝石对于穷人来说一样很贵，他们的钱只足够买红玻璃戒指。
蓝磷灰就有一枚红玻璃戒指，以及一根红玻璃项链，那还是他和短尾父母留下来的东西，不过项链在短尾入学初等学校的第一天，就送给她了。
“不用了，你也别拿你的红宝石给我，那是公家的吧。”蓝磷灰冷静回答，“无论主教如何考核我，都肯定和身上的饰品无关，我只要带着我这身不健康的血就行了。”
“好可怕的话。”确实在考虑借出红宝石吊坠的林吐槽。
“和仪式师的那些祷词比，还好吧？”蓝磷灰想了想，道。
“你看了我的教科书？”林问。
“醒的时候没什么事干，看了几页。”蓝磷灰回答。
真不错，小黑斑要是能有这个学习精神就好了。
如果他有，林今早不至于送他去学校如送猪去屠宰场。
林稍有些浮躁的心平静下来，将收拾好的行李袋挂在蓝磷灰的轮椅后面，蹲下来和鼠人少年对视。
在林加入这个家前，洛安是家里的大哥。
但实际上，更像大哥的人是蓝磷灰。
薄荷油公寓203号，原本是蓝磷灰和短尾父母租下的房子，这对抛弃了孩子，直接逃去另一个城市的夫妻确实残忍，但他们卖掉家里所有值钱玩意儿消失前，他们仅剩的良心，让他们给薄荷油公寓203号交了半年房租。
这让身体已经开始出问题蓝磷灰，和不到一岁的短尾，不至于像是刚穿来的林那样，直接流落街头。
这半年里，蓝磷灰捡回了洛安，又捡回了小黑斑。
他这么做，并不是出自纯粹无私的善心，他只是希望用十几个礼拜的免费住处和照顾，换取他死后，洛安和小黑斑会帮他照顾短尾。
但蓝磷灰也没想到，他父母签下的租赁合同到期后，这个只有孩子的家庭，竟成功将薄荷油公寓203号，续租了一礼拜又一礼拜。
他也没想到，明明早就接受了自己会死于基因病的命运，他却不知为何挣扎着，多活了一年又一年。
现在的他，根本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也不想离开家人们身边。
改变了一切的人，现在就半蹲在他面前。
“之后你恐怕不会有没什么事干的时候了哦，”基因病说不定比他还严重的年轻人，调侃着道，“见习牧师先生。”
蓝磷灰跟着笑起来，“总不至于比你还忙的，审判官先生。”
“我说你们两个在这里显摆什么呢，”洛安没好气地插嘴，“出个门磨蹭这么久。”
林和蓝磷灰转头看向他，片刻，坐在轮椅上的蓝磷灰，向洛安张开双手。
洛安一愣，接着别扭转开脸。
他转开了脸，却上前弯腰，让张开双手的蓝磷灰抱住他。
蓝磷灰抱过他，又向旁边两个小孩张开怀抱。
无论是走还是跑都横冲直撞的小黑斑，此刻却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让蓝磷灰用干瘦的手揽过他的肩胛。
倒是短尾，是直接扑进了蓝磷灰怀里。
林眼明手快扶住了轮椅，免得轮椅往后移动。
“明天我就考完最后一门了，”短尾撒娇道，“明天我可以去教堂找你吗？”
后天才结束考试的小黑斑扁了扁嘴，问：“蓝磷灰，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说不定，”蓝磷灰笑道，“明天？”
小黑斑的眼神顿时又亮起来，然后才和短尾一起，依依不舍地离开蓝磷灰的怀抱。
他们目送林推着蓝磷灰出门，走向电梯广场。
“要戴口罩吗？”眼看路上行人逐渐多起来，林问。
“不用吧？”蓝磷灰回答，“绿泥陶街这边的空气，比薄荷油公寓那边好多了。”
薄荷油公寓太靠近城墙，地下城富含氧气的空气，会从城墙一些裂缝泄露出去，所以薄荷油公寓所在的郊区，空气氧气含量会比市中心要低。
再加上郊区通风管道坏的更频繁，郊区空气不仅含氧量更低，也更浑浊。
谈论空气问题的两人搭乘上电梯，下到七层，沿着莱伊河走了一段，在快八点的时候，抵达了环绕血池的源血之母教堂门口。
林推着蓝磷灰进去，看到九米多高，却只修建了一层的教堂内殿中，源血之母高大的雕像依然耸立。
祂血色的长发遮挡住了祂的面孔，也遮挡住了祂赤裸的身躯，鲜血从祂身上淌落，流进环绕圣坛的血池中。
不少来参拜的信徒跪在血池前，也有人伸手触碰血池里温热的血水，指尖蘸取，然后点在自己胸口。
林将轮椅停在圣坛前的成排长椅边上，轮椅上的蓝磷灰已经低下头，按住了胸口，开始祈祷。
黑发仪式师则在神游天外，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若有所感地看向教堂侧廊。
就在他看过去的下一秒，侧廊小房间的门打开了。
齐音主教从小房间里走出，后面跟着穿着白西装，披着白大衣的灰翠。
掠风秘书抱着文件走在最后，一出来就看到了在一批或坐或跪的信徒里，站得笔直的林。
本来奇怪于来教堂怎么没碰到他的金毛嘴角一抽，在审判长说出“好巧”时，又是一抽。
就连齐音主教也向灰翠投去饱含揶揄的一眼，那些绯闻尚未传到审判庭驻层分所，但对于尖晶市的六柱神教会高层来说，却是都听说过的事了。
更别说，之前林用了克月净血仪式，差点错过关键抢救时间，灰翠担心有什么后遗症，还请她往医疗部走了一趟。
“那就是林审判官的弟弟吧？”齐音主教道，“对，我还记得，之前他带他弟弟来了医院。和那时相比，病情好像没什么恶化，家人照顾得不错。”
她说着，远远对林点点头，看林拍了拍轮椅上弟弟的肩膀，然后低头祈祷的鼠人少年也看了过来。
齐音主教手按在胸口，也朝他点点头，见林推着轮椅要过来，她转头瞧向尖晶市审判长。
“那么，您现在就回总所吗？”她忍着笑意问，“审判长？”
“没想到这么巧能遇到林，”早已不是刚上位审判长的毛头鸟人，灰翠表情不变回答，“他是为了弟弟的职业者培育资格来的吧？您打算现在就做考核？”
“是的，”齐音主教颌首，“昨天林审判官就预约过了。”
“那请让我参观一下考核过程吧，”灰翠道，“我只熟悉矛盾双生教会的职业者考核流程，还没见过其他教会的考核呢。”
“当然没问题，”齐音主教嘴角的笑容已经压不下了，“如果您需要的话，参观孕育中心也可以。”
林刚好在这个时候推着蓝磷灰走到他们身边，听到最后一句的他差点原地后退。
倒是蓝磷灰挑起了眉，不过，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接下来的考核。
“主教女士。”他双手按在胸口，以标准的源血之母祈祷手势，恭敬称呼道。
“孩子，”齐音主教的目光变得慈祥，转过身道，“跟我来吧。”
她往教堂内部走，林刚要推着蓝磷灰跟上，就见蓝磷灰回头看了他一眼。
兄弟两人对视，林松开了握住轮椅把手的手，而蓝磷灰的手，按在轮椅轮胎的栏杆上，自己转动着轮椅，跟上前去。
“林。”看林眼神里流露出担忧，灰翠轻声喊道。
“你弟弟是很坚强的人，”他道，“你表现得太担心，说不定会让他更紧张。”
“我知道。”林说，但这种事并不是说不担心就能不担心。
“倒是你，”灰翠又问，“昨天摔的那一跤，昨天打电话的时候好像还在疼，现在怎么样了？”
“没事啦。”这一天坐下时，还是会感到隐隐作痛的林不在意道。
比起摔的那一跤，林更在意的是，“审判长，今晚没有别的工作了吗？”
要是灰翠为了和他相处，挪用了本该用以工作的时间，林感觉自己会产生愧对尖晶市审判庭上上下下的良心不安。
灰翠笑着要开口，不过，在他出声前，另一个声音插嘴。
“没有了，”掠风秘书道，“审判长提前做完了一些，刚才和齐音主教的讨论，是今天的最后一件工作了。”
暗搓搓用“审判长提前做完工作想和你约会”帮忙刷好感，虽然是圣光骑士，但不想当电灯泡的金毛犬人，看看灰翠，又看看林，身后尾巴连连甩动。
他笑容满面道：“我的工作也差不多了，审判长，我先送文件回总所？”
“不，你直接下班吧，文件给我，我今晚会在总所睡。”灰翠说，伸手去接文件。
知道灰翠不是那种见不得下属休息的上司——相反，周围下属太忙反而会让灰翠难受——掠风秘书并未推辞，将文件交出，高高兴兴回家了。
将文件收在臂弯的灰翠，重新看向林。
脸色比平常要红一些的林，转过头望向齐音主教和蓝磷灰离开的方向，嘴里说着：“啊，落到老后面了，审判长，我们赶紧追——”
林突然卡住。
自己转着轮椅往前的蓝磷灰，不知什么时候回头看着他和灰翠，不知眯着眼看了多久了。

第147章
林在那一瞬间，几乎是光速地将刚才发生的所有，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他和灰翠有表现出任何不像上司下属的地方吗？有的吗？没有的吗？
……没有的吧？
他这边忐忑，但蓝磷灰却什么都没有说，已经转回了头。
不如用读心术看看，这样的声音如魔鬼在林脑中盘旋，但林最终还是以大毅力控制住了自己。
主要是他不知道读心术看过后，知道蓝磷灰的确发现了他在谈恋……咳，发现他在被追求……好像也不太对。
总之，蓝磷灰如果发现了他的事，他应该做什么态度出来呢？
啊，这种应该做什么态度的想法，太渣男了。
和灰翠见面后，就一直轻飘飘的愉快心情，突然化为一根冰冷的针，刺中了林。
即便只是认为灰翠是一名追求者，他也应该和家人们提起他被追求的这件事，如果他决定好要和灰翠在一起，他更应该将灰翠重新介绍给他的家人们。
但他现在没有这么做，也不好这么做，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走向何方，更别说确定自己和灰翠的未来。
甚至，虽然一时鬼迷心窍说了“考虑一段时间”这种话，也同意灰翠追求他，但他不可能真的答应灰翠的追求，也不可能真的和灰翠在一起。
成为柱神之后可以摆脱这进退不得的境地吗？但成为柱神后，他还要寻找穿越回家的道路。
或许，可以带着灰翠一起回家看看；或许，他可以来往两边。
说实话，如今这个情况，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有了责任，不可能完全不管不顾地抛下一切回去，如果能来往两边，当然是最好的。
但是，真的会发生这么好的事吗？
有没有可能，他稳定下来，成为柱神，也一样找不出穿越的秘密呢？
灰翠突然感到身边人自见面以来，就一直又轻又快的呼吸，像是绑了一块石头一样沉了下去。他的眼睛描绘年轻人可爱的脸庞，看到那一点点红霞迅速被苍白的烟霾覆盖。
灰翠也看到了蓝磷灰深思着打量他的目光，之前他和林的这个弟弟接触不多，今天碰面，意外发现是个敏锐的孩子。
林是在担心他们的事情被家人知道吗？但林的家人都是一些好孩子，就算被知道，应该也不是什么……
不是什么，值得你露出这样伤心神色的事吧？
灰翠眨了眨眼，他并非不想探究——和以前相比，他如今可是追求者这个有资格探究的身份了——但他同时知道，现在不是适合探究的场合，只能暗暗将这件事记在心底。
就像，他同样记在心底的，表白那天林说想要考虑考虑时，一样不知来源的伤心。
可以说是林对待他的这份感情太郑重了，但灰翠感觉不太对。
他应该没出做什么，会让林为难到哭出来的事吧？
雪发多弗尔鸟人微微拧起眉，但下一秒，他的眉头就舒展开，手轻轻拍在林的肩上。
“是要赶紧追上去，”灰翠道，手上多用了一份力，推着他年轻的爱人往前走，“齐音主教和你弟弟已经要走过拐角了。”
黑发的仪式师这才往前迈步，甚至，似乎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和灰翠说话：“蓝磷灰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可能，”灰翠和他并行，问，“你想要瞒着他吗？”
“那样并不好。”林这么说，却没有直白表示他打不打算隐瞒。
他们进入了教堂后面的一间小祭室，这间祭室没有摆放源血之母的小神像，也没有悬挂象征源血之母的圣心十字，只有一副绘制在墙上的，心脏和动静脉循环的鲜红壁画。
“孩子，”齐音主教招呼蓝磷灰上前，指着壁画上的心脏形状，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母亲的象征，”只是转动了一小会儿轮椅，就已经气喘吁吁的蓝磷灰，深呼吸了一次，才能做到不被喘气打断地流畅回答，“这里是血的起始，也是血的终末，这是每时每刻都有血流过的地方，也是母亲在凡间的居所，祂存在于每个人的心跳之间。”
母亲，是许多信徒对源血之母的尊称。
“正是如此。”齐音主教点点头，开始对蓝磷灰讲述源血之母圣典中的经文。
灰翠则瞥了一眼身边的人，他永远无法忘记，封印室里鲜血铺满地面，心脏破了一个洞，仰躺在那里的林。
他垂在身侧的手颤动了一下，轻轻触碰到旁边林的手，确认林的手指依然温热，才收回。
表面没什么事，其实还在低落中，突然被碰了一下的林：“……？”
他控制着自己不转头去看灰翠，整个人却进入了一种低落但也轻微兴奋的情绪中。
这几天偶尔会浮现他脸上的浅红，又一次驱散了苍白的烟霾。
同一个房间里，齐音主教从浅到深考校着蓝磷灰对教义的理解，凭借高级血肉医生的能力，她感应到房间里另外两个心跳，逐渐从一慢一快，变得有少许波动，接着慢慢合拍。
啧啧，齐音主教心中感叹，笑容满面地对蓝磷灰点头。
“没错，血是生命的本质，孩子继承了来自父母双方的血，某种意义上，所有生命都是在血中诞生。”
肯定了蓝磷灰的回答，她思索道：“我想想，你认字的对吗？”
蓝磷灰平复着紧张，回答：“是，虽然我初等学校只读了几年，但中等学校毕业要求认识的单词，我都会认识，也会写，就是字不太好看。”
如果他不会，林考审判官学校的计划，首先会因为没人能教他识字而折戟。
毕竟在这个家里，雪爪、洛安和小黑斑，每一个都对念书这件事深恶痛绝。
短尾？不了吧，短尾那时候还没开始念初等学校呢。
辍学后，完全靠自学走到这一步的蓝磷灰，还是稍稍有些骄傲的。
齐音主教也觉得这是很让人满意的一件事，虽然从蓝磷灰对教义的理解看，他必然反复阅读过源血之母的圣典很多遍，甚至还看过其他相关的经书，但圣典和经书都要求用浅显简单的词汇来写，想成为神职人员，光会读圣典经书不够，还需要更高的文书造诣。
她还以为要先给蓝磷灰安排识字课程，现在能省掉这个功夫，当然更轻松。
“很好，既然如此，”齐音主教道，“不如直接做个适配度测试。”
“适配度测试？”林小声问灰翠。
“即便是信仰虔诚的信徒，也不一定每一个都能成为职业者，”灰翠同样小声回答，“性格，认知，各方面都会影响，信念最重要。”
他是回答的林，但前面的蓝磷灰大耳朵动了动，呼吸松快了一点。
“啊，我知道。”林说。
他回忆起灵飞歌说过的机械师就职要求，想来那种沉迷机械，最后可能造出毁灭世界机械蜂群的人，即便在机械上天赋一流，也会因为对人类，对世界的思考浅薄，而被金锤子拒之门外。
现实就是如此，以林做神的经验来说，比起智力或身体上的天赋，信徒的心性对柱神更重要。
不过……
“这种性格认知和信念要怎么测试，”林疑惑的是这点，“做mbti一百题吗？”
什么？没听懂后面那一句的灰翠歪了歪头。
林嘴里总是会冒出一些怪话呢。
“矛盾双生的教会里，是看受试者和武器的适配度，”至今仍然不喜欢握枪的灰翠解释，“我们认为不同性格的人，会选择不同的武器，或者被武器选择。”
“那源血之母教会里……”林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是的，”灰翠看到齐音主教一抬手，身后豹尾甩动，五团鲜血就凝聚出来，凝聚在蓝磷灰面前，“应该是选择血？”
“不，”有听这对年轻情侣——在齐音主教眼里就是情侣——说悄悄话的女性豹人道，“我们是看孩子们，会被什么血接纳。”
她让这五团拳头大的鲜血向蓝磷灰靠近，微笑催促：“来，试试看。”
蓝磷灰看着五团鲜血，陷入犹豫。
而林看着五团鲜血，却陷入深思。
柱神制造职业者的方法，好像和他并不相同。
白璃的心灵之刃，塔丹沙的梦想家，这两个超凡职业，虽然说是由他赐予，但决定职业根本的天赋和法术，是他的权柄自动呼应这两人的过往和需求，为他们贴身打造。
如果他的第一个信徒不是白璃，诞生的职业大概不会是心灵之刃。
而若塔丹沙没有那个让他坚信，让他努力的梦想，塔丹沙也不会成为梦想家。
柱神一开始肯定也是如此，要是祂们对信徒做出的期许很随意，一百个信徒甚至会创造出一百个不同的职业。
但源血之母教会如今传承下来的职业只有五个，祂不再随意期许造就职业者，而是让信徒往五个超凡职业的模板里套。
柱神这么做，肯定有祂们这么做的理由。不过，用仪式来制造职业者，而非期许，最大的好处应该是，仪式开始时神会有所感应，这样就不至于出现林昨天那种情况。
那种，信徒突然成为职业者，来不及反应的神被拖入污染振动中，的危险情况。
我也得学啊，林这么想，观察着五团环绕蓝磷灰旋转的血。
这五团血，分别象征血骑士、血肉医生、狂血战士、变形者和猩红法师。
前三者不用说，后两者却是在源血之母教会内都很少见的职业，尤其是猩红法师。
说起来，最有名的猩红法师，不正是如今源血之母的神眷使徒——
***
源血之母的使徒，柔波&#183;瓦普斯，一位长着猩红耳朵和猩红尾巴的狐人，礼貌地向摩西打了个招呼。
“第一次见面，前辈好。”
脚边躺着畸变教派追杀者的尸体，被堵住的摩西板着脸和她对视，只感形势严峻。
他并非使徒，而是某种梦境生命的事实，大概已经暴露了。

第148章
摩西难得好几天没去关心林那边的情况。
第二场神战刚结束，对镜中瞳最为觊觎的银月少女又输了一次。
不过祂虽然输了，却也获知了祂想知道的东西。
梦神的名字，祂用什么原初权柄兼容了梦力量，祂是什么样的性格，会做什么样的决断……权柄对立的神明都是几千年的老对手了，银月当然很想一口气吃成胖子，但如果吃不到，慢慢磨就是了。
祂要收拾阵仗，重新安排下一场，有着真正摩西记忆的圣灵摩西知道这个节奏，当然也知道这几天出不了大事。
最多战争疯子家的那个鸟人……啧。
虽然林嘴里说着打算拒绝，但临场可不一定能做到啊。
即便摩西再怎么嫌弃，也必须说那鸟人在这方面做得很好，甚至能说付出了全力。
这理所当然，九百多岁的圣灵人鱼心中嘀咕，矛盾双生的使徒，要是不会保护心爱的人，他还不如去死。
所以林待在尖晶市还蛮安全的，只要他不暴露邪神的身份，哪怕灰翠不会为他滥用公权，他也能将林保护得密不透风。
……神战时又是另一回事了，但说实话，灰翠当时将林保护在封印室里，按理来说已经绝对稳妥。
但再稳妥也无用，新的神明代表新的力量，代表过去不是漏洞的地方成了漏洞。
镜中瞳是破坏现有格局的新生力量，对于想要保护什么的矛盾双生信徒而言，祂是导致纷争的原因。
这一人一神就是不适合在一起啊。
摩西叹息，感到自己的思绪比以往活跃。
这都是受那面月球岩磨制方镜的影响。
这几天没关心林那边的情况，并不意味摩西放假了。
神战结束时，他就从林那里拿到一个护送月球岩方镜的任务。
这东西很棘手，月球岩是银月少女神躯的一部分，就像从林身上掉下来镜子碎片一样，即便耗尽其中的魔力，也无法割裂它和银月少女的联系。
无论是林，还是摩西，都不愿把它拿进神国，生怕银月少女顺着联系就爬进来了。但这个也不能丢掉，摩西听说过，在神战里，这个用得好，可以反将银月少女一军。
那保管在哪里比较安全呢？
对梦神而言，当然是梦里。
月球岩方镜本来就在梦里，但那个梦境是自杀嗜睡症患者的集体梦境，神战打到最后的时候，林已经将所有普通人，甚至那些在城市里的邪神信徒踢出了梦境——在城市里的邪神信徒可能成为梦境侵蚀现实的点——这样一来，维持梦境的邪神信徒，都是身在野外的邪神信徒。
然后呢，这些邪神信徒的梦里，一个银月少女的分身，一个银月少女的投影，一个并非神降而是真身参战的镜中瞳，以及一个矛盾双生的使徒，轰来轰去，打了半天。等战斗结束，做梦的人直接断气的十分之九，剩下十分之一也脑死亡了。
摩西要拿着月球岩方镜去现实，只能出现在仅剩几个还保持一线意识的邪神信徒身边。
这种还保持一线意识的邪神信徒，肯定是畸变教派实力最拔尖的那几个，而这种最拔尖，同时也不在城市里的邪神信徒，身体所在位置，必然是畸变教会的巢穴之一。
也就是说，他从即将破碎的梦境进入现实，是直接出现在了畸变教派的地盘里。
嗯，手上还拿着月球岩。
这下畸变教派不追杀他追杀谁啊！
摩西想跑还跑不掉，因为一失去他的踪迹，畸变教派就会原地制造祭坛献祭，寻求银月少女的帮助，请祂指出月球岩的方向。
他唯有拿着月球岩进入梦中，才能消停一会儿，但他还不能选择畸变教派成员的梦，不然银月少女再搞一次欲望囚笼，他还得呼唤林来救他。
那绝对不行！
都已经被喊老师了，摩西还是要面子的！
可是野外本就人烟稀少，空气氧含量决定了大部分地方人类难以生存。
他这个不需要氧气的圣灵在现实奔波上百公里，除了身后的追杀者，碰不到一个会做梦的生命。
当年好像不是这样……
六柱神花力气锁死了穹顶，将三大邪神本体隔绝在外面，却也锁死了野外的生机。
继续在野外跑要累死，而且，不管是梦境之王，还是心灵主宰，都是在人多的地方才会显出强大的神明。
城市才是人最多的地方，如果他真的想尽快摆脱追杀者，进入城市是最好的选择。
密集的人群里梦境也密集，而且这些梦境彼此相连，他能不通过林的神国，从一个梦直接进入另一个梦，消隐在人群中。
摩西差点这么做了。
但在靠近一座小城市时，他不知为何开始犹豫。
月球岩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为了帮女主人夺回它，畸变教派会不顾代价。
这座小城市当然有审判庭，但大概只有审判长是高级职业者，等畸变教派的追杀者跟在他身后冲进城中，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曾经，真正的摩西，并不会在意这种事。
然而林会在意，圣灵摩西便也在意起来。
摩西远远瞥了城墙里已能看到的各色梦境珠光一眼，调头穿过真菌森林，在一头野鹿的梦境里栖息了一晚，借着地利又干掉了两队追杀者，又往荒野中奔去。
这下就是直线往尖晶市走了，反正不顾代价的畸变教派在矛盾双生的使徒枪下也要败退，可是畸变教派也猜到了他的目的地，他们中有聪明人，在前路上设下陷阱。
摩西可以解决。
他这九百多年虽然是活在梦里，但也不是白活。
却没想到，他解决了一半的陷阱，有人帮他解决了另一边。
圣灵人鱼打量对面的狐人，他不认识她，不过他认识上一任源血之母的使徒。
源血之母选择使徒似乎有一定的特殊性，祂的每一任神眷使徒，职业都是猩红法师，而且，祂的使徒几乎没有间断过，上一任使徒死亡后，祂会很快在教会中选出下一任。
下一任使徒，依然在红宝湖的中心，守护着全世界的水源心脏。
为了守护红宝湖，她们在成为使徒后，几乎不会离开红宝湖，如果审判庭和六柱神教会要为某件事出动战力，源血之母的使徒可能都无法算进战力里。
但实际上，猩红法师是个很特殊的职业，它最大的特殊之处，在于猩红法师们可以克隆自己。
她们可以克隆自己，最多可以克隆出一整支军队。
按照科学来看，克隆人其实已经不是原本那个人。克隆人没有原主的记忆，身体上也不会保留原主锻炼、受伤的痕迹，本质已经是全新的个体。
但按照神秘学来看，猩红法师可以保证自己和克隆体以血相连，不仅记忆互通，魔力也共享。
当然了，魔力共享给克隆人，猩红法师本体的魔力就会减少，实力也会下降。作为红宝湖的守护者，她最好不要这样的操作。
可是必要时刻，她这么做了，除了神明，还有在红宝湖之外见到她的人，又有谁能发现呢？
作为在红宝湖之外见到了柔波&#183;瓦普斯的那个人，摩西拉平嘴角。
他的不愉快太明显，美貌的狐人尝试寒暄，道：“请不要误会，我来这里，并不是打算向您，以及您的主人宣战。
“我是来代女神谈一笔生意，祂想要买入你身上那块月球岩。”
摩西皱眉。
这不是他能做主的事。
于是，除掉林这几日睡前和他的招呼，他第一次呼唤了林。
在源血之母教堂里的林，听到了摩西的呼唤。
“很急？”林问。
“很急，”摩西回答，“怎么，不方便？”
林：“……”
这好像不是方便不方便的问题。
他不仅在源血之母注视的教堂里，灰翠还就在他身边啊！
而且，蓝磷灰还在血团前犹豫，他作为家长，即便内急也得蓝磷灰一一尝试后，再提出要上盥洗室吧？
摩西不知道他在面对什么样的场面，催促道：“林？”
林眨了眨眼，虽然看的方向没变，视线的焦点却落在了血团的镜面上。
这眼部肌肉小小的松紧本无人能注意，和林一起看着血团的灰翠却转过头来，向林投以询问的眼神。
林：“……”
得不到林回应的摩西：“……？”
摩西对面，有着猩红皮毛的狐人歪了歪头，不知道为何摩西不说话了。
她不是多擅长交流的性格，以为摩西想要争取更好的利益，直接摊牌道：“女神很有诚意，如果你家小殿下愿意出手月球岩，源血之母教会可以交换给你们一只圣杯。”
圣杯是盛血之杯，重要的不是杯子，而是杯子里的富含魔力的血。
如果那血来自柔波本人，杯子就足以称为圣杯了，作为源血之母的使徒，她的鲜血足以治愈百分之九十九伤口和疾病。
但那还不值得换取一位神明身躯的一部分。
源血之母若真的诚心，祂拿出的圣杯，里面盛的将是来自祂本神的血。
那是任何伤病都能治愈的万灵药，对于还被思念所困的林而言，几乎算得上一枚复活胶囊。
甚至，如果往杯子里倒入干净的水，净水不会与圣杯中的鲜血融合，等过一会儿后再将净水重新倒出，这净水也将具有短时间的治愈力量。
在一个正在发展信徒的教会眼里，不会有比这个更实用的东西了。
有名无实的教皇摩西努力控制住表情，开始拼命敲林。
“殿下？”他再一次呼唤名字问。
镜中瞳没有回答。
林的冷汗快要下来，因为从刚才开始，他就感到，灰翠一直在若有若无地观察他。

第149章
这很少见。
摩西呼唤了镜中瞳后，林除了一句“很急？”什么都没回。
圣灵人鱼几乎要满头问号了，从林睡前交流给他说的情况来看，林不是正在休一个漫长的新年假吗？
摩西还记得林说，他这几个礼拜大概除了看论文——摩西尚且不知道林看的是来自哪里的论文——和写论文，没有什么事要干。
也就是说，林的大部分注意力，终于能从审判官的工作，转移到发展镜中瞳教会上面来了。摩西前天听着还有几分欣慰呢，怎么今天就出问题？
……不会，正和那只鸽子，在一起吧？
摩西的牙根一阵发酸，还不能在柔波&#183;瓦普斯面前表现出来。
神是指望不上了，但交易不交易只有林同意了才能作数，只能拖延一段时间。
这可是神躯的一部分交换神躯的一部分，放新历前也是很少见的大生意，源血之母总不可能指望见一面就定下。
摩西冷静下来，在心里祈祷两句，简单说明了情况。
然后他刚要说话，就看到对面的美貌狐人皱起了眉。
他下意识将话憋了回去，果然，皱眉了的柔波再次开口：
“我觉得这笔交易十分划算，难道你家殿下还认为不够吗？”
确实挺划算的，摩西也这么认为，但过去没和这位使徒打过交道的他，突然对柔波&#183;瓦普斯的性格有了个猜测，于是继续沉默。
“月球岩在你们手里，无法发挥最大的价值，”柔波真的如摩西猜测那样，直白解释起来，“我知道你们想利用它对抗银月，但银月知道月球岩落在了你们手里，祂肯定会有所防备。这么一来，当你们真的找到了一个用上月球岩的好机会，这个机会大半是祂设下的陷阱。
“不如将它交换给女神，母亲应对这种陷阱经验丰富，祂更擅长发挥这块月球岩的作用。”
“是吗？”摩西不淡不咸地说。
柔波&#183;瓦普斯这段话很有道理，但意思不就是镜中瞳又菜又没经验？在谈判里抛出这种言论，她就不怕卖方生气吗？
“还要加价？”柔波冷着脸道，“源血之母教会的底线，是给你家信徒在蓝宝市的海边养殖基地做一定援助。油盏村好像打算做蚌类养殖？养殖用水是天然海水很不安全，花之牧者会通过魔力藻类入侵。想顺利发展，请我们教会的技术专家做藻类过滤系统更好，
她说：“我们还能给你们的信徒做基础的养殖培训，如果你家殿下同意，这些可以作为这次交易的附赠。”
嗯？听上去真的很不错啊。
但是谁派这位使徒来谈交易的？摩西连一个单词都没说呢，她已经把底线都抛出来了，性格比摩西猜得还着急一点。
摩西本能开始尝试还能不能再涨涨价。
“只出专家援助吗？”他问，“那个藻类过滤系统的制作费和原材料费用怎么算？还有后期维修费，至少也要包个几年吧？”
“你们刚从审判庭和敲钟霜鸦教会拿了四千。”柔波指出。
“不过四千，还是我家殿下亲自赚的，”摩西没有察觉自己似乎跟着神染上了一些小毛病，“对于你们六柱神的教会来说，不过是尾巴上的一根毛，难道真的要和我们算这些杂七杂八小钱？”
确实是小钱，毕竟哪怕是从神躯掉下来的小小灰尘，也是无价的，如此珍宝难用人类的金钱衡量。
如果一方非常想达成交易，而另一方提出的要求，只是增添少许世俗的金钱，那没什么不能答应。
柔波思考了一秒，甚至不到一秒，便一口答应了下来，道：“可以。”
这所谓底线的标准好松啊。
摩西等了等，看林会不会说什么，但林依然什么都没说。
行，接着谈。
油盏村那边不需要更多了，让他们自己一手一脚建设，他们能更容易融入社会一些，先看能不能养殖成功吧。
但其他方面似乎也没什么好谈的，再要多一些钱，钱也是在银行里，这样购买各种物资才方便。为了这份方便，镜中瞳一旦和六柱神翻脸，钱就会取不出来。
林本体那边倒是能要一些帮助。
但给林要了帮助，不就暴露了林吗？
摩西思来想去，发现镜中瞳教会目前的规模太小了，小到很多东西要了都没用。
他只能这么道：“我感受到你们的诚意了，不过这种事，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不知道林前天对灰翠说了差不多话的摩西试图拖延，“镜中瞳教会里不只有我，我得和其他人商议。”
“需要商议吗？”柔波盯着摩西，“前辈，这种事，只需要一位的意见吧。”
来这一招？
摩西干脆倚老卖老，“小孩子做决定半天做不出来，我有什么办法。”
“是吗？”柔波倒不觉得摩西将自家神明称为小孩子是不敬，但她观察着摩西，那双和皮毛一样猩红的眼睛，几乎能看见生命的力量如何在摩西体内流动。
很奇特的生命形式，两百多岁的柔波&#183;瓦普斯过去从未见过。
生命的力量并没有随着血液一遍遍流经全身，那个身体不过是个虚幻的影子，摩西&#183;古比的生命核心存在于和现实重叠又不重叠的另一个世界，存在于梦境的维度中。
就像敲钟霜鸦教会给出的，剑岚&#183;夏尔克的观察报告。
他们肉眼看到的，剑岚在匕首上活动的身躯，并非他真实的身躯，而是他破碎不堪的灵魂，在愈合过程中投射在镜面上的幻影。
剑岚&#183;夏尔克的灵魂已经不再具备生命气息，哪怕为他重新制作肉体也会被排斥。但这位“前梦神使徒”，抛弃了现实的身躯，却不算死亡依然是生灵，这点很有趣。
梦中神战，灰翠描述过的，银月分身依附的人鱼白骨，依然没能找到出处。
如果像所罗门的猜测的那样，那具白骨是摩西&#183;古比的白骨，银月分身凭借它才获得了梦境的力量，那就有点小问题了。
摩西&#183;古比转化成另一种形式的生命后，他的白骨应该无法被亡灵法术唤醒，因为他实质并未死亡。
如果摩西&#183;古比的骸骨能被唤醒成亡灵，那无论他的灵魂被转换成任何形式，他都应该是死灵的一种，不会具有生命的力量。
所以现在活动于现实里，活动于她眼前的“摩西&#183;古比”到底是什么呢？
和这个柔波&#183;瓦普斯相连的，在红宝湖的柔波&#183;瓦普斯，已经在教堂的房间里，开始给报告打草稿了，但摩西面前的这个柔波&#183;瓦普斯，连停顿都不曾，就继续道：
“如果殿下在犹豫，我是否能直接和祂详谈呢？”
“你太僭越了。”摩西面不改色道。
“祂能看到你吧？”柔波并不在意摩西的指责，道，“毕竟也是眼睛的神，审判庭说祂会突然出现，和人说话，显然祂在这方面没什么顾忌。
“通过你的口转述也可以，我希望知道祂的意见，”柔波表情没有变化地追问，“不可以吗？”
“祂不想和你说话。”摩西回答。
柔波闻言歪了歪头。
她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改变过，以致这个小动作莫名惊悚。
摩西不至于被这个动作吓到，但听到她下一句话时，他并不存在的心脏跳空了一拍。
“难道，”柔波问，“很忙？”
摩西心中一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林大概真的很忙，但他不知道林在忙碌什么，不会是被源血之母教会的人拖在哪里了吧？
源血之母教会一边拖住了林，一边找上他，此刻又要求直接和镜中瞳交流，会不会已经在怀疑林了？！
这个时候，无论说忙还是说不忙，好像都不行。
摩西整个人鱼完全绷紧，脸上却露出了讥讽的笑。
“这笔交易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他道，“我主是你想见就见的？”
他一大段阴阳怪气已经准备就绪，就在这时候，他终于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心中低低荡漾。
“呼……”镜中瞳在道，“好悬差一点。”
“？总算！”意识到他赶到的摩西松了口气，都没有汇报更多情况——林可以通过他的眼睛回溯刚才——直接说出建议，“我觉得价格很合适，你怎么看？”
说完建议，还记着那个源血之母教会怀疑林的猜测，他又关心道：“你刚才被什么拖住了？不会是源血之母教会的人吧？没问题吗？”
“没问题。”镜中瞳利落道。
听完回答，安心不少的摩西，并不知道，回答他的，并不是林。
不，这么形容也不太对，应该说，回答他的，是林昨天学习金锤子那篇论文后，耗费了今天整个白天，捣鼓出的分类程序雏形。
林才搭建了一小部分，本来还不能投入运用，却不得不在这个时刻直接开启了。
“神的成长不只是权柄的完善，神的成长也要理解自己超人的那一部分。就以大脑来举例，源血之母流出的血是可以自我思考的，一滴血就是一个新生命，但它有大脑吗？没有。
“所以不要以大脑来局限自己，神躯自有其特殊性。”
金锤子是如此在论文中描述的：
“每一个神在最初接受污染冲击时，都会蜕掉一部分不够坚韧的神躯，除了当分身外，这也是很好的素材，用以制作祈祷的分类程序……”
林的神国里，两片不规则，大小也不同的漆黑磨砂碎片相对而立。
突然，小的那一片，被尚在神国外的林以魔力推动，轻轻往大的那片身上擦了一下。
两片明明光滑，却违反物理法则，无法照出任何影子的碎片，突然重新明亮。
明亮后，小的那片在脱离大的那片后，重新变回黑暗。大的那片也在缓慢暗下去，但在被赋予的镜面完全消失前，碎片的镜面上，出现了一只有着上下眼睑的银色眼睛。
它眨动了一下，无需开口，只以意念，呼唤来了摩西的镜面。
现实里的林控制着自己，不要因三只眼睛的奇特视野，在现实里做出神国里的动作。
被灰翠看着的他，两只眼睛专注地看着蓝磷灰。而他在神国里的眼睛，迅速回溯了之前的情况，作出决定，让自己的声音响起在柔波&#183;瓦普斯的心中。
“你冒犯了我，但我尊重源血之母，我可以和你对话。
“交易不是不行，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如果你不能答应，就不必谈下去。”
已经听说过心灵沟通的柔波&#183;瓦普斯，遏制住了惊讶的情绪。
但镜中瞳的眼睛看得到，她面无表情下的紧张。
祂要求道：“就是现在，你要说出我的名字。”
——————
不计钱的人工作话
源血：换个好用的圣杯给你。
镜中瞳：可以拉出来当战力的使徒也给一个吧。

第150章
说出名字似乎是个很简单的事。
但说出镜中瞳的名字并不简单。
柔波&#183;瓦普斯面前的这位“前梦神使徒”，之前可是明确表示过，只要呼唤镜中瞳的名字就算祈祷。
他是这么说的，但审判庭和六柱神教会并不会直接相信。目前神秘学专家们分析认为，这个呼唤就算祈祷，绝对有什么限制条件，只是他们暂时和镜中瞳打的交道太少，所以尚未发现。
这是废话，没有发现限制，就代表他们无法安全地说出镜中瞳的名字，不能说出名字，就更难确认限制。
不管如何，之前处理自杀嗜睡症患者时，审判庭其实有安排人当对照组，只念出镜中瞳的名字，没加大审判长胡编乱造的祷词。
而镜中瞳确实在那个审判官念出名字后，及时响应，驱散了自杀嗜睡症患者梦中的诅咒。
也就是说，呼唤名字就算对镜中瞳祈祷这件事，在大部分时候，都是成立的！
可对镜中瞳祈祷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审判庭和六柱神教会却完全不知！
不可能没有任何代价，哪怕是柱神，也不会做完全无偿的事，更别说这位新生的，心性大概没有完全稳定下来的梦境之王、心灵主宰。
祂目前没有造成过污染事故，但祂随时可能倒向另一侧。
那个时候，所有向祂祈祷过的人，大概都会变成污染大爆弹。
如果柔波&#183;瓦普斯呼唤了祂的名字，她不会是例外。使徒并不能真的和神抗衡，要是真有那一天，她只能祈祷源血之母尽快处理掉她，再选拔出下一个使徒，守护红宝湖。
“哎，你能不能想点好的？”那进入了她心中的声音又在说了，“我就不能不倒向另一侧吗？”
果然可以直接读心。红宝湖的教堂中，柔波&#183;瓦普斯写下这一行，而身在野外的柔波&#183;瓦普斯直白回答：“会不会堕落，很多时候您无法自己决定。”
“这是我的困境，但我想，我目前做得还不错，”镜中瞳赞同道，“如果我做得不够好，源血之母不会要你和我交易，祂会要你截杀摩西，直接夺取月球岩。”
教会里一些人确实这么想过，于是柔波&#183;瓦普斯没有说话。
但一般人其实会在这时候开口缓和下气氛啊，教皇冕下。
镜中瞳想着，神国里，大碎片的镜面已经要快消失，镜面上的银色眼睛也是。
得再擦亮一次，但擦亮需要林的意识进入神国。
好在只要一个瞬息，现实里，林略有紧张地看着蓝磷灰。
蓝磷灰已经挨个触碰过了五个血团。
触碰完后，他指了指其中几个，道：“这三个，是温热的。这个冷的像冰，这个烫到我了。”
听到描述，一边的林好奇问灰翠：“冷是代表不合适吗？”
灰翠思考了一下，林趁着这个机会，十分自然地转头看向灰翠，借他白西装的纽扣，完成了瞬息操作。
小碎片擦亮了大碎片，银色眼睛在大碎片上眨了眨。
就像第一次一样，林意识回到自己身体。
瞬息太短了，呼吸节奏没乱，因为两人的身高差，林在抬眼，本就在变化中的肌肉用惯性遮掩了会出现的停顿。
黑色的眼睛失神了一瞬，但这是最好遮盖过去的，毕竟林眼睛前覆盖了绷带，不会有人看清他的眼神。
……其实大部分人也没法透过衣物和绷带遮盖，确定林的肌肉活动。但血肉医生可以，能用某种天赋直觉判断敌人招数的矛盾双生职业者也可以。
当灰翠将这种直觉判断用在林身上，林就不得不发挥出百分之一千的演技，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并不一定，”灰翠小声回答，“血本就是温热，过冷过烫都有含义。你也听说过旱血雷的称号，邪神信徒把他叫做‘沸血’。”
果不其然，齐音主教挥了挥手，五团血里的三团血消失了。
剩下的两团，对蓝磷灰是温热还是冷烫，不需要说明。
“直接伸手进去如何？”
齐音主教又对蓝磷灰道。
林转回了头，屏住了呼吸。
他整个人的注意力都用在期待蓝磷灰的测试结果上，只是他的思维已经超出人类的极限，超出人类极限的那部分思维，在遥远的野外，在狭窄的地道里，引诱着柔波&#183;瓦普斯。
“但源血之母要求的是交易，使徒女士，你也明白吧，这场交易与其说是交易，不如说是你的女主人在问我要不要合作。”镜中瞳循循劝导，“面对银月少女的时候，我们不是敌人。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和银月的上一场战斗里发生了什么。说实话，我不是擅长战斗的神明，所以才将灰翠&#183;多弗尔拉入梦境，又拉入了那个仪式师。”
镜中瞳感觉自己应该说“拉入灰翠&#183;多弗尔喜欢的仪式师”，以表示自己当时完全控场，是故意刺激灰翠爆发。
但祂到底没法那么说，只道：“但我大概不能拉他第三次了，原因我想你也明白。”
听所罗门说了八卦的柔波不由点点头。
她明白，再拉灰翠，灰翠绝对会先对镜中瞳开枪。
柔波也理解镜中瞳的意思了，祂想要在下次神战中得到她的协助。
这个要求不算特别过分，但白送一个使徒级别的战力，可不是源血之母教会原本商议好的价格！
即便底线的标准再松，这方面也松不得啊！
柔波既是源血之母的使徒，也兼任了教会的教皇，哪怕她实际上不太参与教会的管理——每日巡逻红宝湖水脉已经足够她忙的了——很多六柱神教会的交流也需要她来出面。
大部分时候她只当会议吉祥物，开场时露一会儿面就走。不过这一小会儿露面，已经足够她从矛盾双生教会那边了解，镜中瞳是怎么使用矛盾双生麾下她那位年轻同僚的。
矛盾双生教会没什么看法，比起会被拉入战场这种小事，渴望保护他人却连战场都无法进入更叫他们愤怒。
灰翠&#183;多弗尔的想法应该差不多，镜中瞳下次再拉他会被打是因为私怨。
作为源血之母的信徒，柔波&#183;瓦普斯的想法可不一样，她道：“如果是为了击败银月，我不是不想帮助您，但我有我的职责。”
从灰翠&#183;多弗尔的汇报看，意识被拉入梦境战场，留在现实的身体就无法再行动，光是因为这一点，必须守护红宝湖的柔波&#183;瓦普斯就得拒绝了。
“我可以提前通知你，我可以给你时间做准备，”镜中瞳宛如听到了她的心声，不，祂就是听到了她的心声，针对性地添加条件道，“我可以不拉入你的本体，到时你给一个现在这样的克隆体也行。”
柔波&#183;瓦普斯面无表情地犹豫起来，镜中瞳再接再厉。
“而且我可以和你约定，下一次拉你，一定是为了对抗银月少女，”祂道，“毕竟我不可能拉你去和柱神战斗，而若是和邪神战斗，面对堕落天和黑太阳，你不是最好的选择。”
柔波&#183;瓦普斯：“？”
作为新生的神明，被银月少女盯上还不足够，您竟然在做和堕落天黑太阳战斗的准备？
柔波&#183;瓦普斯肃然起敬，虽然她还是没什么表情。
她开口道：“邪神的承诺不值得信任。”
这听起来是拒绝的意思，好在镜中瞳可以看到她的情绪变化。
柔波&#183;瓦普斯的下一句话，是：“然而母亲虽然没有明说，我们却能感到，祂是有和您合作的意向。既然如此——”
源血之母的使徒，手按在了胸口。
她手掌下，她的心脏在砰砰跳动，源血之母如果在关注交易的结果，那此刻祂就在跳动的心脏中。
柔波&#183;瓦普斯道：“您是否诚心，就用我作为代价来试探吧。梦境之王，心灵主宰，镜中瞳殿下。”
话音落，没什么温度的纤细光束，照在了镜中瞳身上。
这光束既不温暖，也不冰冷，无法提供什么稳定的效果，正如试图观察镜中瞳的柔波&#183;瓦普斯。
一边等待着的摩西，意识到了交涉结果。
听到镜中瞳说“给她吧”，他从袖中取出了小巧的方镜，直接抛向柔波&#183;瓦普斯。
猩红皮毛的狐人接过，又听他道：“圣杯送到油盏村，我会在那里等候。”
“明天您就能看到圣杯，包括援助的专家。”柔波&#183;瓦普斯利落回答，穿着一席及地红袍的身体开始融化。
她转眼变成了淌落地面的一泊鲜血，裹着月球岩方镜开始往地缝里渗。
摩西和镜中瞳看着她消失。
片刻，镜中瞳吐槽：“‘用我作为代价来试探吧’，她不觉得她的语气会让人生气吗？”
摩西疑惑，“整个交涉过程里她一直很急，到底是在急什么。”
“和你对峙时，大部分魔力都分配在这边了，”已经把视野开到了红宝湖的镜中瞳，看了一眼说，“她担心有袭击。”
“是吗？个性独特，但人很忠心嘛。”摩西评价，又想起刚才林怎么也不回复的事，“对了，殿下……”
没有声音。
“林？”
没有声音。
不用再装样子的摩西狠狠皱眉。
不行，他得赶快找个梦境，从梦境回神国，去尖晶市看看！
***
林忍住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寒颤。
蓝磷灰没忍住，瘦弱的鼠人少年十分明显地在发抖。
他两只手同时伸进了两个血团，但右手伸进去不过一秒就抽了出来，抽出来时右手表面通红，还被烫出了大片大片水泡。
右边这个血团，想来就是那个滚烫的血团。看到密密麻麻水泡的林上前了一步，手下意识握住了胸前的红宝石吊坠。
在他本能动作前，齐音主教已经握住了蓝磷灰的右手，治愈术的辉光落在烫伤严重的皮肤上。
伤口恢复的蓝磷灰脸色狰狞，他左手还插在冰冷的血团中。
明明只是插进去了一只手，他却像是整个人被关在了冰库里，因为各种疾病而显得蜡黄的脸，开始泛起某种透着寒意的灰蓝色。
“还不能抽出来吗？”林忍不住问
“可以，”齐音主教挥手散掉这团血，解释，“是这孩子想要忍耐。”
结束了？林意识到，赶紧来到蓝磷灰身边，握住了他冻得梆硬的手。
灰翠跟着上前，问：“主教，结果如何？”
齐音主教露出赞许神色，道：“是个合格的狂血战士呢。”
一边询问蓝磷灰感受，一边留着个耳朵在听的林：“？”
狂血战士？
不是，久病成医，蓝磷灰竟然不适合当血肉医生吗？？？

第151章
这是林完全没想过的可能。
狂血战士这个职业，得被敌人打个半死才能爆发战斗力——山踏已经辟过谣了，不是这样——所以林一直以为，适合此职业的人群是抖M，能将痛苦品尝为甜蜜快乐的绝世抖M。
蓝磷灰半点不像啊！
大概是林表现出的质疑太明显，齐音主教咳了一声解释道：“关于狂血战士这个职业，有一些传播甚广的谣言……当然不需要被打个半死，狂血战士的根本天赋有两个，一个‘以血为薪’，是将体内的鲜血作为生命力的具象燃烧，以获得可以瞬间爆发的强大魔力；一个‘最后一滴’，让生命力在结束燃烧前可以保留最后一滴，除非是头部加躯干都被对方攻击轰没，不然这个天赋都能确保生命燃烧结束前，狂血战士不会死亡。”
但燃烧生命结束后被针戳一下就会死对吧？
林又不是不了解这个，指向源血之母的仪式不少具有类似效果。
蓝磷灰感到，半蹲在轮椅旁边，双手握住他左手，用体温帮他左手回温的林，握住他的力道突然变大了。
瘦弱鼠人少年只能用皮肤重新长好的右手，轻轻拍了拍林的手背。
林强行让自己放松力道，免得抓疼蓝磷灰，然后仰头看着齐音主教，询问：“这个燃烧生命疼吗？”
几天前才主动献祭给自己心脏戳了一剑的人在说什么呢。
齐音主教和灰翠都沉默了一瞬。
一瞬后，灰翠思考片刻，说出他对狂血战士的认知：“中级的狂血战士，就可以燃烧他人的生命，转为自己的魔力，那个时候，疼的就是敌人了。”
齐音主教发现蓝磷灰转动眼珠，先看她，又看向灰翠，观察着，便也若无其事地道：“林，对你弟弟来说，燃烧生命的感觉，应该是冷。”
她又抬起手，向上指的指尖上，一团鲜血正在旋转。
“反而是象征血肉医生的鲜血，对蓝磷灰是无法忍受的滚烫，”齐音主教道，“每个受测试者的感觉并不相同，上一个由我测出的狂血战士，觉得燃烧生命的感觉像是喝了工业酒精的眩晕，我还见过一个兼职了狂血战士的变形者，她说燃烧生命的感觉像是在吃东西。”
她收起那团会烫伤蓝磷灰的血，道：“蓝磷灰，充沛的生命力会烫得你嚎叫，生命流逝的冰冷才是你适应的常态。正是你的疾病塑造了你的性格和认知，性格和认知又产生了不同职业的倾向……所以，林，不用太担心你弟弟。”
齐音主教道：“不想活下去的人，无法成为狂血战士。”
蓝磷灰也道：“不用担心，林每一次出门工作，不也平安回家了吗。”
林：“……”
怎么感觉蓝磷灰意有所指？
“抱歉，”作为仪式师时，战斗风格堪称狂放的林叹气起身道，“我不是想反对什么。”
他也不能反对，当初他要考审判官学校，大家一开始不同意，只有蓝磷灰说：“你真这么想的话，可以。”
此时就如彼时，职业关乎蓝磷灰的未来，只有他本人能做最终选择。
反正在这个操蛋的异世界，当普通人和当职业者一样危险。
而且蓝磷灰只适合狂血战士这个职业，如果他选择在这里退却，就代表林家要为手术费多花一万五。
攒手术费的过程里，蓝磷灰随时可能病情恶化，相比之下，成为职业者，倒算是姑且抓住了自己的命运。
“家长总是会忍不住担忧，这是没办法的事。”齐音主教安慰一句，又看向蓝磷灰，“那么，蓝磷灰&#183;玛斯玛，你是怎么想的呢？”
“主教，我七岁查出了严重基因病征兆，然后父母抛下了我和妹妹，本以为根本不会活到八岁了，却得到了新的家人，还将生命拖延到了今天。”一脸病容的鼠人少年沉着地道，“必然是母亲……是女神的恩赐，才有了今天的我，必然是女神的恩赐，才给了我这个机会。”
蓝磷灰犹如宝石的蓝色眼睛里写着执着。
他恳切道：“主教，请让我试试。”
齐音主教勾起嘴角，点点头。
她伸手按在蓝磷灰头上，血色的辉光将蓝磷灰笼罩，即便齐音主教放开手，淡淡红色也没有消退，一直从蓝磷灰的皮肤上向外散发。
“站起来吧。”
齐音主教道：“这个法术可以保证你二十四小时里有行动的力量。然后，思娜。”
一个穿着红色长袍的年轻女孩，推开小祭室的门，等候在门边。
“这是新的学徒，蓝磷灰&#183;玛斯玛，”齐音主教介绍道，“你带他去住处吧。”
蓝磷灰还无法直接成为职业者，既然倾向是战斗向职业，那在就职职业前，先得接受训练。
看样子是个见习牧师——见习牧师通常由刚成为职业者的低级职业者担任——长着兔耳的思娜按住胸口，向蓝磷灰行了一礼，道：“请跟我来。”
扶着轮椅站起的蓝磷灰稍稍活动了一下脚，朝林扬起一个微笑，自己推着轮椅，向思娜走去。
不知为何，他对林笑了后，又认真和灰翠礼貌道别，才跟着思娜离开。
……算了，也不是真的不知为何。
不再侥幸的林，心里惆怅起来。
他想起穿越前，他一次次地离家上学，而他父母目送他出门。
作为独生子，林真没想到他会这么早感受到，家里孩子逐渐独立的事实。
算了，再和齐音主教说几句，就辞别吧，回去和短尾他们说这个好消息。
明天可以带短尾过来看蓝磷灰……
林这么想着，发现齐音主教看向了他。
看的眼神非常专注，专注到林以为她要喊出十八个刀斧手来包围他这个邪神。
林面上不敢露出任何端倪，以清澈的茫然唤道：“主教？”
“怎么了吗？”灰翠也奇怪问。
“你弟弟终于走了，我才敢问，”齐音主教严肃道，“林，你尾椎骨上那条缝是怎么回事啊？”
***
审判庭总部，大审判长办公室。
大审判长在认真工作。
身为审判庭的最高长官，整个审判庭几乎没有能瞒过所罗门的事情。就比如灰翠的心上人，就比如和灰翠心上人相关的一些争议。
那些争议可以说是巧合，但真认为是巧合而不追查的人，是无法坐上大审判长这个位置的。
小争议先不说，林身上最大的争议，是以审判庭的能量，都查不出关于他过去的一丝半毫。
除非他并不是十八岁，而是三岁，不然真的很难解释，为何他十五岁之前是一片空白，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他存在的记录。
三岁，有没有可能呢？
所罗门出生在新历前，但因为六柱神决意隔断新历前的历史，所以大部分人都认为所罗门九百多岁。
实际一千岁出头的莱恩狮人见多识广，但他必须承认，有很多东西，他也没亲眼见过。
那些，自六柱神还不是六柱神时，流传下来的，语焉不详的逸闻。
神明的思念体。
或者说，种子，幼神，的思念体。
成熟的神明似乎不会再出现这种状况，审判庭的零星几条记录里，只提过邪神“无垠界”——也就是已经死在金锤子陛下手里的前知识之神，曾在幼神阶段，制造了自己的思念体。
无垠界之前有没有神这么做过，这件事连审判庭都没有记录了。考虑到万事皆有可能，说不定六柱神中的哪位也有经验。
所罗门问了光明之龙，他的主表示，祂没有。
所罗门又怂恿光明之龙去找其他柱神询问，结果被光明之龙拉着，抱怨了好一会儿神际交往问题。
好吧，柱神们不想说。
所罗门只能靠那点逸闻自己猜测，虽然不知道思念体到底是什么，但反正，从描述看，“无垠界”幼神时的思念体，似乎和人类很像。
那有可能幼神出生，为自己塑造思念体时，直接塑造出了一个十五岁人类外貌的思念体吗？
如果塑造不熟练，又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会让这个思念体外貌不同于人类任何一个种族吗？
所罗门只能猜测，然后试探。
摩西&#183;古比路过了一座城市的边缘，审判庭发现了他，和追在他身后的畸变教派邪神信徒。
所罗门又知晓，灰翠打算借着工作的机会，和他已经休假的心上人见面。
林审判官甚至提前向源血之母教会预约过，想弄到他的预约时间太容易了。
所罗门卡准时间，将摩西&#183;古比的行踪，交给似乎在寻找他的源血之母教会。
上次神战中期，随着祈祷增加，镜中瞳逐渐不再回应各个城市里审判官的呼唤，不再处理数量激增的自杀嗜睡症患者。
从这个情况看，祂作为神的运算能力，还未得到开发。
如果林审判官是思念体，所罗门可以借柔波和灰翠两个使徒，强行制造一个祂必须分心两边的时间冲突，逼迫祂暴露。
如果林审判官不是……矛盾双生陛下叮嘱灰翠那句话，大概是他会错意了，灰翠结婚时，他多送点礼物吧。
所罗门预估了两个结果，等待结果出现。
结果很快送到他手里，他展开报告认真阅读。
“观察下没有卡顿过吗？……等等，梦神小殿下经过上次神战，运算力成长了也未可知啊？
“怀疑还不能放下……这是啥？”
发现情报人员送上的报告还有一段，所罗门继续往下看。
看完后，他表情很古怪。
“因为从椅子上摔下，尾椎骨裂……”
即便幼神思念体无法以人类的技术查出不像人的地方，也不可能脆弱到这个地步，不可能比人类小孩还脆弱吧？
凡物无法伤害到神躯的。
所罗门放下报告，松了一口气，喃喃：
“应该……不是吧。”

第152章
林喜提一次治愈术。
以及长篇大论向齐音主教解释，他真的只是从椅子上摔下来了而已，从椅子上摔下来骨裂不是他身体有什么问题，他身体好得很。
作为纯种地球人类，他正处于最健康的年龄呢！
“只有婴儿才会因为从椅子上摔下来骨折吧。”齐音主教犹不可信。
不，婴儿从椅子的高度摔在地上，直接死掉也是有可能的吧？
林很想这么说，但他想起白璃的女儿小玉，这小婴儿出生不过数礼拜，就经历过多次磨难，换地球小婴儿绝对是要大病几场，留下什么后遗症的，但小玉现在每天精神十足，据说已经开始学爬行了。
之前没接触过兽人婴儿的林：？
地球人类婴儿在数周大的时候，会翻身吗？
齐音主教忧心忡忡，“林，你这个基因病，表面看起来似乎不影响你生活工作，但你也不能因此放松下来，要多注意啊。”
林：“……”
拿着残疾补贴，说不定在这个兽人世界真的算残疾的林：“我知道了，谢谢您关心。”
灰翠也在忧心忡忡，询问齐音主教，“这种体质有什么办法改善吗？”
“再怎么改善，上限也在这里，”女性豹人的圆眼睛里焕发血红的魔力辉光，上下来回地扫视林，“我个人还是比较推荐，和你弟弟一样做个重塑手术，如何？”
“这就不用了。”林立刻拒绝。
这具陪伴他一起穿越的身体，他还是很有感情的。
齐音主教露出了医生看讳病忌医病人的不赞同眼神。
林直接扯开话题，问了些学徒的课程安排，三餐时间和什么时候休息，然后再次道谢，被赞赏他神战里动手的果断，第三次道谢，说不好继续打扰迅速告辞。
等林和灰翠一起走出源血之母教堂的大门，已经是八点半之后。
灰翠看到，蒙眼的仪式师跨出大门后，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他忍不住问：“林，为什么这么抗拒重塑手术呢？”
没想到灰翠会直接问的林怔了一下，回答：“因为我真的不需要。”
他说出了心中实话：“虽然看起来和大家不一样，但我也是正常的……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他或许是不同于这个世界人类的异类，但异类并不代表他一定要和这个世界融合。
林想要坚持这份异类，无法放进圆形容器的棱角固然会刺痛他，却也是过去三年里，他面对困难时的动力。
但这份心情无法向任何人述说，蓝磷灰他们恐怕不太能接受他想要踏上那条过于遥远的回家之路，而灰翠……
灰翠也一样。
这一刻灰翠确实无法理解，要知道，林预定要走上狂血战士道路的弟弟，从椅子上摔下来，都不一定会骨裂。林的体质确实异于常人，他昨天真不应该听林说没事，就相信林没事的。
但林这句话，说得很认真。
哪怕隔着绷带，灰翠也能想象出，他因坚信而毫不动摇的眸光。
粉红的眼眸合上，又睁开，沉默了片刻的灰翠轻声道：“我明白了。”
没想到灰翠不再劝说，林的眼睛在绷带下瞪大。
灰翠接着道：“但是，之前你体检的频率就是一般外勤技术员的频率，如果可以，以后每次外勤结束都去医疗部看看如何？”
“哗？”林夸张地后仰头，“特殊待遇？”
“血肉医生的体检不需要耗费什么功夫，”灰翠笑着道，“难道你不值得这个特殊待遇吗？”
“值得。”林立刻肯定道，这体检又不需要他花钱。
“审判庭不会希望失去你，林。”灰翠道，发现教堂外已经有不少人在看他，旋即抬头对外绽开一个和善笑容。
立刻有游客上前，明显是矛盾双生的信徒，可能是休假来尖晶市的军人或警察，虽然没穿制服，却佩戴着一双铁质护腕。
铁质护腕上，有矛盾双生的盾牌插剑圣徽。
灰翠和这位信徒交谈两句，按照信徒的请求，从口袋里抽出钢笔打开，在圣徽下写下了一句矛盾双生圣典里的经文。
虎人猛男捧着护腕，激动得满脸通红，说了十几遍感谢和赞美矛盾双生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更多游客蠢蠢欲动。
今天没有穿制服，但在灰翠刚刚签名时，接过了灰翠手上文件的林，见状立刻掏出怀表。
“审判长！”他模仿掠风的语气，“还有工作……”
“抱歉。”灰翠很配合地说，他柔和的面孔一露出歉意神色，就让游客们迈不动脚了。趁此机会，他立刻往电梯广场大步走去，而林跟在他身后，十分尽职尽责地同样朝游客们展现歉意表情。
登上审判庭专用电梯，林才将表情撤下，不想转头一看灰翠，发现他在打量他。
林：“？”
灰翠若有所思道：“林，演技很好呢。”
这种话现在连紧张都不会让林紧张，他笑着道：“是吧？是不是和掠风说话一模一样？”
“所以也很能忍痛？”灰翠问。
身体脆弱这个点又被戳了一下，林嘴角抽搐道：“不是，本身也不是很痛。”
“都骨裂了。”灰翠道。
“齐音主教也说了是很微小的骨裂啦，虽然摔的时候确实痛了好一会儿，但缓过劲就没感觉痛了，也就坐下时会……”
林很努力地为自己辩解，接下来一路同行的时间，都被他花在了证明自己身体并不虚弱上。
直到绿泥陶街的A12号前，微笑应和林的灰翠，笑容才淡化一些。
他不太放心地道：“无论如何，林，就算小磕小碰，你也要注意着。”
“我知道。”虽然耳朵已经听出茧来，但这种真心实意的担忧，林只能认真承诺。
你痛我也痛这种情话，正常情况下灰翠是没法说出来的，不过林认真的承诺他十分相信，终于能放宽了心和林告别。
看着林走进公寓的门廊，装了弹簧的门咔嚓自动合上，他才转身回电梯广场。
今天和林相处的一幕幕，一帧帧在他脑中播放。
林惊异于他眼珠转动都没有，不过视线焦点改变，都能被灰翠注意到，却不知道，灰翠当时注意他，并非像他想的那样，把矛盾双生职业者对敌人肌肉招式的理解用在了他身上。
不，不能这么说，那点细微的变化，作为矛盾双生职业者中最强者的灰翠，是可以察觉到的。但他察觉到的，并不是林所想的那种，那种非常具体的肌肉细微改变。
说到底，当时那个情况，林看了蓝磷灰，又将视线焦点放在血团上，观察他第一次见的职业者象征，有什么问题吗？
所以灰翠并未注意到林视线焦点的改变，后面林竭力遮掩的两次意识进入神国，也没注意到。
灰翠只是直觉觉得，林莫名走了一瞬的神，在他弟弟紧张抉择未来道路的情况下。
明明当时应该没有任何事物会让林走神，但他却突兀走神，像是被谁喊了一声名字，不得不分心一般。
会有这么一个人真的喊了林一声吗？他就在林身边，他怎么没听到呢？
心灵主宰……
响起在心中的声音……
电梯上升，停在二层，审判庭总所。
门打开，晚归的审判长走出，一如既往和站岗的审判官打了招呼。
他没注意到，他打招呼时，站岗的审判官小队，比以往安静许多。
直到他身影消失，小队里的新人，才如释重负地垮下肩。
“刚才，”她对队长道，“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审判长的表情，好可怕呀。”
“是啊，”队长也平复着心情，讨论，“难道，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敌人吗？”
***
棘手的敌人，镜中瞳，默默感受着来自灰翠的光束，边缘变冷，冰一样寒冷。
好消息，身份应该没暴露。
坏消息，邪神的身份可能又拉到仇恨了。
知道对面公寓有保护者在监视自己，林甚至不能将欲哭无泪表现在脸上，进门先将蓝磷灰的情况，详细告知家里几个小孩，等他们高兴完，才说要去洗澡。
盥洗室没有窗户，也没感觉到映出自己身影的眼睛。林确定了没谁用透视在看，才一下一下用额头轻轻磕在墙壁瓷砖上。
“今天可能真的弦太松了……”
被热水淋湿的他腹诽，接着听到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道：“你自己也知道啊！”
穿着湿漉漉衬衫和裤子的林，出现在自己的神国里，向不知何时回来的摩西，眨着自己无辜的大眼睛。
摩西一看就明白了，完全不被表象蒙蔽，直接道：“你自己交代？”
这个世界大概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神人交流，林清了清嗓子，道：“也没什么要交代的吧……”
“先说你和那鸽子是怎么回事吧。”摩西很冷静地道。
“咳，”林做到了脸完全不红，道，“他在追求我，我没答应和他在一起。”
这就是话术了，虽然这两句话都是真话，但本质应该是，没答应在一起，但没拒绝追求。
摩西没有测谎的能力，但他有眼睛且不瞎，恶狠狠道：“嘴上没答应，行动上答应了是吧？”
“怎么可能，”林斩钉截铁，“绝对没有。”
摩西看着他，也不说自己信不信，只道：“神战结束后，你醒来和我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如果不记得我可能已经答应了，林心说，点点头。
“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摩西磨着牙叮嘱，“明白吗？”
“嗯。”林继续乖巧点头。
摩西只说到这里为止，他明白，在年轻人明白了自己感情的情况下，非常明显地拆分两人很可能导致适得其反。
所以他转过话头，问：“应该没有别的事了？”
不会有更大的事了，譬如塔丹沙成为了职业者等情况，林昨天睡前已经和他说过。
摩西本是这么想的，不想，林竟然露出犹豫神色。
“那个，”幼神继续眨巴祂那银色的、无机物一般倒映人影，不会让人觉得无辜，只会让人觉得恐怖的大眼睛，道，“金锤子给我介绍了几篇很有用的论文……”
摩西：“？”
摩西：“……”
摩西默默用梦境的力量，塑造出了他用起来最顺手的那根钢叉，向梦境之王举起。
按理应该是摩西上司的梦境之王：“……摩西老师？等等！体罚是违反法律的……嗷！”
***
“先生，在这个时代进行出自个人感情的私刑，是不是不太适合呢？”
铁榴市，举办宴会的酒店盥洗室里，低着头洗手的白璃，在身后人走过去时突然开口道。

第153章
旖英&#183;吉瓦菲停下了脚步。
他刚好停在白璃的侧后方，过高的个头遮挡住了洗手池间的明亮灯光，在白璃身上投下了一道细长的黑影。
但这道黑影说细长，还没有旖英&#183;吉瓦菲本人细长。
作为一名吉瓦菲鹿人，旖英身高三米出头，算上头顶那对短角还要更高一点。
在有着丰富种族的这个世界，三米多的身高并不算非常罕见，一些象人、鲸人，身高甚至能达到近四米，更不用说比较常见的熊人了，这个种族大部分成员，成年后会具备两米多到三米的身高。
但这些众所皆知的高个子种族，身材上不仅高，还壮，或者胖，吉瓦菲鹿人却并非如此，他们无论男女都手脚细长，同样细长的，还有他们比一般种族明显长一些的脖子。
旖英的脖子看起来没那么细长。
可能是因为他有些年纪了，没有超凡职业的普通人，到了五十来岁，总要佝偻些的。
他花白的头发下，长着大块棕色斑纹的毛茸茸耳朵向两边展开，耳朵内外的毛看得出仔细打理过，但仔细打理，也没能遮盖掉旖英耳朵上明显的斑秃。
五十出头的旖英，看起来快有七八十多岁。
他眼珠转动到皱纹颇多的眼角，往下看，才能看到只到他腰间的博美犬人。
已经洗完手的白璃转过身来，朝他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微笑。
不认识的人，旖英想，眼珠转回正前方，要离开盥洗室。
他重新迈步，白璃就在这时候开口：“我对你女儿的遭遇深感同情。”
咚！
看起来又细又长又干巴巴的旖英突然抬脚往白璃一蹬，难以想象，这个老头子竟然能爆发出这么强的力量！爆空声在小小的盥洗室洗手间炸开，穿着硬质鞋底的长脚转瞬就凭借高度，直接袭上了白璃的面门。
鼻骨是人体内较为脆弱的骨头之一，如果正面遭受这一击，白璃小巧的鼻子可能要直接陷进脸里。
但在旖英抬脚的时候，白璃已经早有准备地往后退了一步，在脚蹬向她时，她又侧过了身。
她对旖英爆发的早有预料，让旖英感到自己的怀疑成真了。
这个女犬人肯定接受过对抗训练，她不是一般人。
穿着定制黑西装，打着领带，衣着奢华一如所有参与宴会者的老头子，花白头发滑落到满是冷汗的额前，脸上已经无法绷出参与宴会者该有的微笑。
他的手还在口袋里没有抽出，但只看那个用力的动作，就能知道他的手握住了口袋里的什么东西。
应该拔出刀来吗？
旖英在犹豫。
面前这个女犬人绝对是骑梳兰&#183;维堪戈如的保镖！大概是骑梳兰发现了他潜入宴会，才让保镖来阻拦他。
刚才他一击没有成功，继续和保镖缠斗下去的话，骑梳兰跑掉了怎么办？
“没错，你已经被发现了。”看起来不仅娇小还娇弱的博美犬人道，她仿佛听到了旖英心里的话一样，解释道，“骑梳兰已经下楼，大概已经坐上车回去了吧。但她并不打算放过你，所以派了保镖来。”
她要用保镖解决我，她打算永除后患，旖英在心里肯定道。
“她已经告知了酒店经理，保镖一捉到你，酒店经理就会起诉你非法入侵，要是在身上搜出武器，那就是袭击未遂，罪加一等，不管如何，都能让你去看守所住个几礼拜。”
白璃说，再一次扬起笑容，这次的笑容里，真心的笑意多了几分。
“你也知道骑梳兰在市政厅那边很有些关系，你又是这个年纪了，先生，想要你无法活着离开看守所的办法多得是呢。”
旖英毫无疑问被这笑容刺伤了。
骑梳兰不仅安排好了他的死路，还专门让保镖在他面前炫耀！
“你这……你这恶魔的狗！”他鼻子喷气道，却知道已经失去了机会，放弃缠斗，转身就跑。
鹿人和马人一样，是很擅长奔跑的种族。他直冲出盥洗室，来到走廊上，干脆地往楼梯跑去。
不想，腿还没有他的腿一半长的博美犬人，竟然紧紧跟在他后面，发现他跑的方向是楼梯时，还提醒：“那边不行。”
那边不行，会跑出你们的包围圈是吧？
旖英咬牙加快脚步，几乎要将自己衰老的身躯抛在身后。
博美犬人的下一句提醒这才姗姗来迟，“酒店大门侧门和后门都已经被酒店的安保看住了，你不能让酒店这边的人看到，如果他们看清你的脸，他们可以在测谎仪式下指证你确实非法入侵了酒店。”
大门，侧门和后门，都不行？？？
旖英猛地刹住脚，不知不觉按照这个博美犬人的说法思考对策。
而追在他身后的博美犬人。竟然没跟着他一起停下，她蹿了出去，路过楼梯，径直往前，来到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
她将它推开，转身招呼他，喝道：“快！”
旖英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这时候，刚才被他抛下的衰老身躯也追上了他，让他气喘吁吁地问：“你……这到底……”
博美犬人没回答，反而望向他身后。
“宴会厅的门还没打开，骑梳兰的保镖以为你还在宴会厅里，而酒店的安保则在守门。骑梳兰的保镖没在宴会厅里找到你，就会来走廊上，到时候，你就错过这唯一的逃跑机会了。”
这话说得没错。
旖英看着那高度还不到他身高三分之一的窗户，咬牙跑过去，开始翻窗。
这家酒店只有两层楼，大部分酒店都是两层楼，不然高个种族难以进入。
宴会厅在二楼，也就是说，和三层楼的建筑比，在顶楼的旖英只需要从四米多的高度跳下，就可以落地。
吉瓦菲鹿人很擅长跳跃。
但旖英确诊骨质疏松好几年了。
还要保存身体去杀死骑梳兰的他，小心翼翼翻过窗户，手抓着窗沿，将自己缓缓下放。
当脚距离地面只有十几公分时，他才松手。
这时候，鹿人宽大的耳朵，听到了窗户后传出乱糟糟的脚步声。
落地时，他还听到一个沉重脚步走到窗边，然后低沉的男声问：“女士，你有看到一个吉瓦菲鹿人吗？”
旖英连忙把自己贴到墙上，博美犬人不耐烦的声音从窗户飞出。
“什么吉瓦菲鹿人？没看到，你打扰到我看风景了。”
这里哪有什么风景看？旖英紧张起来，却听到保镖连连道歉。
脚步声又远去，下一秒，白色毛发，据称在看风景的博美犬人，也翻过窗户，不顾高度直接跳下，咚地落在旖英身边。
半蹲下卸掉缓冲的力，白璃起身拍了拍落在礼服裙上的灰尘，对旖英道：“好，我们走吧。”
她是如此理直气壮，仿佛旖英跟着她走理所当然，旖英下意识服从，跟着她走到街对面的小巷里，才感到不对。
“等等，”一系列运动下来，老鹿人的外表早不复他之前文质彬彬的模样，定制黑西装蹭了一背面的墙灰，他狼狈问，“你是谁？”
在他眼里神秘无比的白璃没有回答，反而朝小巷深处招手，道：“有人在的吧？”
哪有人在？这条小巷长度很短，里面所有可都一目了然。
旖英才这么想，就看到一个人形的“透明”东西移动起来，因为移动，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他或她才暴露。
这个人的皮肤颜色变化着，只是几秒，一个变成白色的可米里恩蜥蜴人，走到他们面前。
这个可米里恩蜥蜴人语气虚弱道：“白璃女士。”
“今天是你负责监视吗？”白璃友善地打招呼道，“请让我为你介绍，这是又一个骑梳兰&#183;维堪戈如的受害者。他应该有很多能指控淫乐沙龙主人——骑梳兰&#183;维堪戈如的证词，和证据。”
“……是吗？”可米里恩蜥蜴人的语气更虚弱了，“谢谢你的帮助，白璃女士。”
“这有什么好谢的，”白璃眼角弯弯，“我们是一家人。”
此言一出，旖英觉得这个可米里恩蜥蜴人，似乎受到了更大的打击。
不过旖英终于反应过来了，问道：“你们是警察？”
警察终于开始调查骑梳兰&#183;维堪戈如了！旖英明明应该感到高兴，但自女儿死后，他无法控制的对警方的怒火，还是在这个时候泄露出了一点，喝问白璃道：“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在盥洗室里说明你的身份？！”
“啊，”白璃又露出那种不带笑意的笑容，整个人气质向反派靠拢，解释，“我在练习只用语言操纵一个人行为的办法。”
不用法术，只用语言，是白璃为自己找的修行课题。
旖英只觉莫名其妙，他还没发现，刚才他从头到尾都没见到骑梳兰、骑梳兰的保镖，和酒店安保，就顺从了白璃的想法行动。
幸好，白璃并没有骗他。
可米里恩蜥蜴人帮忙打圆场，从那个能和他一起变色的夹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问旖英道：“请问名字，和您的工作？”
旖英深吸一口气，平缓情绪，道：“旖英&#183;吉瓦菲，一名精神医师……”
“稍等，”可米里恩蜥蜴人突然打断，问，“您是精神医师协会的会员吗？”
“当然！”旖英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我是正规的，有执照的精神医师！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精神医师协会是铁榴市审判庭目前最不想让白璃&#183;博美接触的势力。
特别在梦神的原初权柄曝光后，这群搞心理分析的医师，在知情人眼里，是最可能叛变到梦神那边，成为镜中瞳信徒的人了。
可米里恩蜥蜴人控制住自己，不去转头看白璃&#183;博美笑盈盈的脸，心里已经肯定，她救下一个精神医师，绝非偶然。
这时候，旖英因为他的停顿，怒火更胜，忍不住问道：“你们真的是警察吗？我觉得你们一点也不专业！”
“不，我们不是警察。”白璃立刻说了。
“白璃女士！”立刻明白她要说什么的可米里恩蜥蜴人，很想打断。
但白璃说这句话可是早有准备。
她高兴地向旖英介绍道：
“我们是审判庭情报科。”

第154章
旖英不明所以看着面前的可米里恩蜥蜴人，突然露出了十分痛苦的表情。
但这个时候，向一个外人说明“不，她不是审判官”，然后陷入“那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我的确是情报科的顾问呀”、“总而言之我们并不是……”、“你们不会是诈骗犯吧？”的纠缠中，是非常不明智的。
可米里恩蜥蜴人的一个同事，已经用她的遭遇，向可米里恩蜥蜴人证明过这件事了。
所以，哪怕感到非常痛苦，可米里恩蜥蜴人还是顺着白璃的话往下说：
“对，我们是审判庭情报科。”
旖英瞪大了眼睛，眼角的细纹好像都展平了。
他不敢置信地追问：“不是警察？”
调整好情绪的可米里恩蜥蜴人：“不是。”
旖英突然抬起手，捂住了胸口。
可米里恩蜥蜴人发现，老鹿人肉眼可见的脸上浮出一层红色，仿佛他血管里凝滞的鲜血，瞬间全涌到了头上一样。
糟糕！可米里恩蜥蜴人反应过来，这个老鹿人不会有心脏病吧？！
这种身体劣化导致的疾病，对于职业者实在太遥远了，可米里恩蜥蜴人出身常见的神职者家族中，他从小到大的十几年中，就没见过真正的心脏病患者。
陌生感让他卡了一瞬，他先疑惑起了这种心脏病血肉医生不能治吗？然后才反应过来，掀开夹克，伸手到内袋去摸血疗针。
虽然血疗针治外伤比较管用……但暂时也没别的药了，先上吧！
可米里恩蜥蜴人毅然决然这么想，结果他血疗针才摸出来，可以说是眼下这局面罪魁祸首的白璃&#183;博美，已经上前。
她的身高连搀扶住老鹿人都做不到，只能拍拍旖英的大腿，但她只是一边轻拍，一边柔声说着“冷静，冷静下来”，老鹿人血红的面孔，就缓缓褪去了颜色，回到了一开始的苍白。
“保持冷静，”在可米里恩蜥蜴人的瞪视下，白璃摘掉了脸上的笑容——她最近在做微笑表情的练习——仰起头，认真和旖英对视，劝说道，“大仇得报近在眼前，你不会想要倒在这里。”
“是……没错。”
旖英说，闭上眼，又睁开眼。
他的身体在一紧一松下几乎虚脱，但同时又有源源不断的新力量，从他内心涌现。
一定要给这股力量起个名字的话，旖英可能会把它叫做希望。
是的，如果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是警察，旖英几乎能预见，警察调查骑梳兰&#183;维堪戈如的结果。
就如这个被称为“白璃女士”的犬人所说，骑梳兰在市政厅那边有些关系，警察到底也是受辖于市政厅的普通人，骑梳兰想要压下他们实在太容易。
但审判庭就不同了。
审判庭调查骑梳兰，代表那个可恨的袋鼠人被怀疑是邪神信徒！
也就是说，她如果是邪神的职业者，直接死刑。
如果她不是职业者，只是信仰了邪神，她被抓后能改信，也有至少二十年的刑期，视罪行决定要不要死刑；她被抓后做不到改信，一样死刑。
真希望她是邪神的职业者啊……
旖英的内心喷溅着恶毒的汁液，眼睛又眨了眨，泪水已然顺着他干涸的面孔滑落。
“抱歉，失态了，”旖英说，低头擦了擦眼泪，再抬头时，仿佛早就打好腹稿的一番话，流利从他嘴中吐出：
“审判官先生，还有审判官女士，我要向你们举报骑梳兰&#183;维堪戈如。在六个礼拜前，我的独生女失踪，至今没找到人或者尸体。在我妻子去世后，她是我唯一的家人，所以我关闭了诊所，独自调查，查证出警方给出的，她跟着朋友冒险离开了城市是说谎，有证人表示，失踪前一晚，我女儿是被带到了骑梳兰&#183;维堪戈如组织的一个沙龙上……”
***
可米里恩蜥蜴人将老鹿人的证词，完全地记录了下来。
然后他看着老鹿人这一身墙灰的狼狈模样，询问是否需要送他回家。
老鹿人拒绝了，明明跟着白璃走进小巷时，他已经一副老得快死的模样，但确定审判庭在调查骑梳兰后，他比一般人更修长的脖子挺直了，背也不再那么佝偻。
想来，他会保持着这股支撑他的意念，直到听说骑梳兰付出了代价的那天。
至于他想要什么代价……
人命当然只能用命来偿。
白璃望着那团远去的，燃烧在老鹿人脑部的黑红之火，在心里做着分析。
寒海导演之前教她怎么写人物小传，然后她发现，分析一个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竟然能帮助她魔力成长。
心灵之刃能做到的，并不只是粗暴地向人灌输情绪，灌输想法，或以念刃将邪神信徒斩杀。
某种意义上，她是正如职业名称的一把刀刃，她这把刀刃的作用，是切开人的心灵，将人心中最细微的念头，也以解剖面呈现。
进阶成中级职业者，什么时候能做到呢？
不管如何，现在这种时时刻刻都在进步的感觉，着实让白璃沉迷。
她稍稍有些出神地望着老鹿人离去的方向，这时候，检查了一遍记录，确定没疏漏的可米里恩蜥蜴人收起了本子和笔，突然沉声道：“虽然并没有形成真正的法律，但我们官方职业者，通常是不会不打招呼对市民施法的。”
“哎，刚才有人施法吗？”白璃无辜问。
可米里恩蜥蜴人没接话了，很明显，他觉得白璃刚才施法了。
如果没有施法，已经离开的那个吉瓦菲鹿人不会冷静这么快。
但可米里恩蜥蜴人没有证据。
铁榴市审判庭现在最纠结的问题就是这个，没有谁有能力准确地判断出，一个人是不是职业者。
光明之龙的职业者擅长判断有没有污染；金锤子的职业者对能量很敏感，只要让他们和某种魔力接触过几次，下一次有人再使用同种魔力施展法术，他们可以对这种魔力产生感应；如果是那种魔力明显改造了身体器官的职业者，源血之母的职业者倒是能做个分辨；而敲钟霜鸦的职业者，在发觉亡者诅咒上尤其敏锐。
胶匠麾下的封印师，能察觉某些无形无质的东西，但这需要这无形无质的东西位于封印师的封印中，并在封印中有所变化；至于同归属于胶匠的传送师，他们更擅长发觉空间的波动。
矛盾双生的职业者则能很轻易判断出，某人是否要做出破坏的行为，可如果这个人不打算做什么，矛盾双生的职业者就只能两眼一抓瞎了。
幸运的是，邪神的职业者，怎么会没有污染？邪神的职业者，和审判庭交锋这么多年，所运用的污秽魔力，审判庭怎么会没见识过？兽化人和花之牧者都是器官改造明显的超凡职业，而堕落天职业者的气味，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过黑衣神职者的嗅闻。
好吧，封印师做判断的方法可能是太鸡肋了一点，那就把矛盾双生的职业者请上来，毕竟，怎么会有邪神信徒不想搞破坏呢？
邪神职业者真的很难通过审判庭的这一套审查。
然而，现在，铁榴市审判庭遇到了白璃&#183;博美。
她和一名圣光骑士同居，这名圣光骑士用狗命担保她没有污染；她运用的是崭新的力量，施法好像还很少有魔力辉光出现，连高级元素法师，铁榴市的审判长芮尔勤，也做不了判断。
魔力没有太改变她的器官，她不是依靠身体的职业；更不用说，她从未玩弄过亡者的灵魂。
将人塞进封印里等同于要撕破脸了，那就用矛盾双生的职业者去盯她吧，欢半香的队长优沼不就是一名刀剑舞者吗？
于是优沼去欢半香家做客，回来后汇报：“感觉她想干掉铁榴市所有银月少女信徒，比我们还要积极。”
芮尔勤：“……”
其他铁榴市审判庭高层：“……”
“这是证据吧，”一位高层说，“梦神不是又和银月少女撕了一场吗？她作为信徒，当然要紧随梦神的脚步。”
“但从她的经历看，”另一个高层道，“她憎恨银月少女信徒不是没理由啊。”
所有人于是又一起沉默。
芮尔勤叹气。
本来，白璃&#183;博美是邪神信徒这件事，是不应该在总所里闹得高层皆知的。但上个礼拜，银月少女和镜中瞳的又一次神战里，白璃保护了两个陷入自杀嗜睡症，当场举枪对准自己太阳穴的审判官。
要知道，那个时候唤出镜中瞳的名字，已经得不到回应了。这两个审判官命丧当场，几乎是无法改变的结局。
就在这时，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两个审判官突然清醒了过来。
这两个审判官还有一个队友，他茫然地汇报情况，而当时在忙的芮尔勤，没能及时地拦截。
这样一来，只有芮尔勤和情报科知道的事，就这么暴露给了帮忙处理汇报的另外几位高层。
审判庭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局面。
首先，指证白璃&#183;博美的证据不足，你不能说在她附近有人莫名脱离自杀嗜睡症，就是她做了什么。
然后，一个邪神职业者完全出自善心救了审判官，这种从未发生过的事发生了，真要因此将她逮捕吗？
和白璃一起暴露的，还有白璃最近在忙碌的事。
那是戒严结束的第三天，芮尔勤还在犹豫的时候，铁榴市各部门已经恢复正常，铁榴市的文艺从业者，便举办了一个庆祝平安的宴会。
已经参加过两次宴会，搭上了寒海导演之外人脉的白璃&#183;博美，受邀参加。盯梢她的情报科成员混进宴会里当服务生，却在宴会开始后不久，发现白璃&#183;博美径直向他走来。
情报科成员当场冷汗要下来，却不想，走近他的白璃&#183;博美，从他的托盘上拿起一杯低酒精饮料，举到唇前遮挡住脸。
她低声问：
“你好，我刚发现了一个问题人物，你们能不能帮个忙，把据说已经送到她房间里的少女救走？”
情报科成员：“……？”
你为什么能做到直接和我说这句话？？？

第155章
这场宴会的结局，是被审判庭突击扫黄。
举办宴会的酒店一片混乱，刚才还言笑晏晏的男士，衣香鬓影的女士，都脸色青白站在宴会厅角落，还要对闻讯而来举起相机的记者露出笑脸。
陷入昏迷被搬运到某个房间里的女孩，因此“幸运”地得救。
一间房一间房敲开门检查的审判官，在她体内检查出了违禁药物残留。
这种药物有天然植物成分，只能由花之牧者制作，再由畸变教派非法在黑市进行售卖。
查出这种东西，足以证明酒店工作人员、酒店住客，或者来参加宴会的名流，总之这些能接触到女孩的人中，确实有谁和邪神信徒有勾结。
但审判官们查到这一步，就卡住了。
该房间不是任何一位客人的房间，酒店经理以及其他工作人员表示，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什么会躺在里面。
问是怎么进去的，同样不知道，酒店房间钥匙遗失或被偷窃是很常见的事，他们认为这是外部人员作案。
有血肉医生在一边监控心跳，可以确定这些酒店工作人员确实没在询问下太过恐慌。
审判官们用同样的问题询问酒店住客，也是一样的结果。
另一边，被重点审查的宴会参与者那边，同样没拿到什么线索。
该女孩原本是一名餐饮店驻场歌手，得到一位客人赏识后签约了公司，刚发行了人生中的第一张唱片，没亏本还小赚了一点，前途一片光明。
她是被经纪人带来参加宴会的，宴会刚开场时，还配合了一边演奏的乐团献唱了一曲。
这样的人哪怕在宴会上也很受瞩目，但要说她是什么时候从宴会厅消失的，却没有一个人能清晰讲出。
考古学家检查了女孩的衣物和房间，没找到值得留意的指纹。
血肉医生唤醒了女孩，询问她，发现她只记得自己去了一趟盥洗室，然后就突然眼前一黑，再醒来已经被审判官包围。
最终审判官们只能送女孩去医院，并放宴会参与者离开。
也是宴会参与者一员的白璃&#183;博美，裹着单薄的亮片白裙，一副受到惊吓的娇弱模样，同样发着抖走出。
这个不分昼夜的世界里，即便时间过了零点，街上路灯也和白天一样明亮。她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白裙上的亮片闪烁，简直像是站在了舞台的聚光灯下。
其他审判官不知道她是举报人，只多看了她两眼。已经换掉服务生行头的情报科成员则憋了一肚子问题想问，正要装作熟人上去接她，却发现好几位男士比他更早一步，甚至有两个男人同时脱下了西装外套，想披在她肩上。
这两人尴尬相撞，停下来时，白璃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一样，突然抬步，走下台阶。
及时改变了方案的情报科成员，让队友开着一辆有轨电车来了。
电车里已经坐了两个人，这让想要拦车的其他名流停下了脚。
但有轨电车依然停在了酒店门口，里面的人将车门打开，向白璃招了招手。
白璃露出惊喜表情，下来台阶钻进车里。这时候，其他等待的名流发现，这辆有轨电车里坐的两人中，并没有穿玫红制服的售票员。
这代表，这辆车并非一辆公共交通电车。
私家车的概念几乎没有在这个世界里发明出来，但这不代表六柱神庇佑的城市中，当真没有“私车”。市政厅在每层楼都有专用车辆，六大教会也有，而审判庭，如果超凡职业者的脚比车慢，那他们可以上单人飞行器。
车里没有售票员，就代表这是一辆专车，而专车私用，几乎是人的本能，也是证明某人有能量的一项证据。
就像现在，白璃关上门的时候，听到有人在打听她是谁。
博美犬人没有在意背后的讨论，只笑着问车里的陌生人之一，道：“晚上好，这次我要怎么称呼您呢？”
“我借用了一位市政厅官员的身份，他是情报科的线人。记住这张脸，如果你有什么事，以后也能找他。”不知原貌的变形者道，他并不惊讶白璃又一次认出了他来，转身为白璃介绍那位坐在车厢深处，刚才不曾露脸在外的人，“这是我们铁榴市审判庭总所情报科的主任，青文&#183;阿碧威。”
明明身材矮胖，但看起来却很均匀的青文主任，朝白璃点点头。
“你好，白璃顾问，”这个河狸人向白璃伸出手，“其实你入职那天，我就该和您见一面，但那天太忙给耽搁了，幸亏现在见面也不迟。”
他在白璃这个心灵主宰的信徒面前，也能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这么看，和那些白璃靠近就开始慌张的情报科成员相比，他难怪是主任了。
白璃礼貌和他握手。
“感谢你这次的举报，受害者真应该送你一面锦旗。”握完手后，青文主任直接进入正题，道，“可惜的是，我们没有找到凶手，对此，白璃顾问有什么看法吗？”
矮胖的河狸人这么说，并且下了决心，就算白璃说她是读心发现这起案件的，他也当没听到。
好在白璃比他最低预估的要聪明得多。
她开口先问：“骑梳兰&#183;维堪戈如，这个人您认识吗？”
青文主任没说话，倒是变形者开口道：“骑梳兰&#183;维堪戈如，她是本市炼金术师协会的员工。”
员工，而非成员，代表她不是炼金术师。
但作为普通人，能在炼金术师协会工作，为协会里的炼金术师提供服务就能拿到高薪，又代表她有个好家世。
职业者家族，这是必然的出身。
如果是林在这里，大概已经感慨起来地下城这九百多年繁衍下来导致的阶级固化，相比其他普通职业，当仪式师除了会很快没命外，真的是极为少见的，能带来阶级跃升的渠道。
“她父亲是炼金术师协会的成员，母亲也是金锤子教会的牧师。她本该走上相同道路，但教会内的职业者培育，她数次没能通过。”
“原因是？”青文主任问。
“金锤子教会的所有超凡职业，都对智力有一定要求。”变形者做了个怪脸道。
青文主任有些疑惑，“她父亲拿不出智力药剂吗？”
什么东西？听起来像是能提高智力的药物，对此闻所未闻的神秘学半文盲白璃眨眨眼，看向变形者。
“第三次培育考核没通过时，她父亲的确亲手制作了一份智力药剂，”不知道为何能知道这些事的变形者耸肩道，“骑梳兰喝掉了，并成功通过考核，但她运气很差，那次考核通过的人数不少，给出的职业者名额却只有三个。”
柱神教会如何运作的细节，过去的白璃可是听不到的，她类比了一下自己在学校里考试的经验，问：“她通过了考核，但名次是第四？”
“不，是第二，”变形者道，“但她用了智力药剂也没能考到第一，足以确定潜力有限。职业者名额非常宝贵，和有可能进阶的中级，甚至高级的人比，她一辈子就是个低级职业者了，为什么要把名额给她呢？”
是这样没错。
只是，作为考了那么多次终于通过一次的人，必然觉得不公平吧。
白璃分析着，又对职业者名额有限这件事好奇起来。
她成为职业者时，主并没有说过职业者名额是有限的。不过，她至今尚未参与到教会事务，或许，等她有资格负责培育新人，她会知道职业者名额有限的原因？
“在那之后，即便她父亲要求她再考，她也不愿参加了。她父亲只好给她在炼金术师协会内安排了一个工作，是原料采购部门的肥差，她也因此接触到了许多市政厅官员。”
变形者语气有些感慨，环绕职业者名额的斗争，是每个教会无法避免的一个环节，但作为胜利者，他很快抛开了这点感慨，继续说：“大约是两年前开始，搬出父母家的她开始独居，因为零花钱太多……啧，炼金术师。总之，因为零花钱太多，她找不到地方花钱，便被朋友拉去，作为投资人投资了三部话剧，两部歌剧，一个画展和一场歌唱比赛，还组织了一个正规登记过的沙龙，并给不少人借了钱。”
“嗯，”青文主任评价，“确实是个会被畸变教派盯上的人。”
“她参加了这次的宴会，但只露了一面，在受害人唱歌之前就离开了。”变形者道，“暂时不知道她的位置，之后我们的人会上门向她询问。”
“不知道？”白璃有些惊讶。
变形者说得那么详细，她还当骑梳兰&#183;维堪戈如已经被抓起来了。
变形者明白她在惊讶什么，笑了笑，摊开手。
“主任也说了，她的钱财，她的人脉，她的位置，本就很容易被畸变教派盯上。这样的人，我们都有定期更新情报的。”
“都有调查过她，”青文主任挑眉，“却没发现过她的问题？”
“饶了我吧，”变形者抱怨，“文娱圈像她这样的投资人可太多了，我们的社会是一个有钱人很难把钱花出去的社会，花钱在艺术品上，是他们唯一能相互比斗的地方，情报员要是全都盯这些人，其他事不要干了吗？”
定期更新这些人的情报，已经是情报科人力的极限。
审判官几乎都是职业者，这尽可能保证了审判官队伍的纯洁性，但柱神职业者的数量有限，也会导致审判官数量有限。
邪神制造职业者却看不出限制来，为了和邪神职业者对抗，审判庭每一分人力都用的很紧张。
青文主任当然也明白这点，她在白璃面前这么问，只是为了向白璃表示态度，并让变形者做个说明。
确定白璃了解了情况，他才问：“所以，从畸变教派手里得到违禁药物并使用了的人，是这个骑梳兰？”
“不，不是她，”白璃露出陷入回忆的神色，道，“她只是进来，代预定了受害者的那个人观察了一下，动手的人根本没有进入宴会厅，你们大概也找不到谁目击过这个动手的凶手。”
没有人目击。
说到这里，青文主任和变形者已经知道了凶手的职业。
“我想想，欢半香的教科书上是怎么说的……”白璃思考着道，“对，我想起来了，魔人，下药迷晕受害者的凶手是一个魔人，骑梳兰，是这个魔人的下线。”
知道白璃会看欢半香的教科书，但今天才发现她有认真看的青文主任：“……”
挥掉脑中的古怪感，他皱眉道：“你也没看到这个魔人的样貌吗？如果没看到，魔人很难抓到啊。”
“很难抓到？”白璃不再回忆教科书，看向青文主任，歪了歪头，笑起来道，“我可觉得不一定哦。”

第156章
从银月少女的欲望权柄衍生出的职业魔人，哪怕是在畸变教派中都很少见。
少见的原因，是魔人会在低级职业者阶段，死掉一大批。
兽化人天赋少法术少，但皮硬血厚生存力强；花之牧者通常让魔化植物出面，自己躲在后面，躲避直接攻击。只有魔人，魔人的发展路线太不均衡，低级的魔人几乎没什么战斗力，又需要生活城市这种人多的地方，寻求进阶的契机，这导致他们放纵欲望时，极易被审判庭发现。
但只要进阶成中级职业者，魔人就转而强势起来，各种群体性的欲望操纵法术手到即来，只要混在人群中，就几乎找不到他。
等等？心灵之刃好像也是这样？
听着变形者介绍魔人的白璃想，打住。
总之，青文主任和变形者一听，凶手自由穿行酒店内外，却没有任何目击者，就猜到了，动手的是一个已经进阶到中级的魔人。
他或她用了群体欲望操纵，所有能看到魔人的人，都被突如其来的欲望控制，在看到他之前转过了脸，至多看到魔人的衣角。
唔，这法术比不上群体心灵遮蔽，白璃在心里默默评估。
而且魔人要到中级才有群体法术，心灵之刃在初级就有两个群体法术了，在群体心灵遮蔽外，白璃还有一个群体心灵震荡。
我更强。
她暂且这么认为。
“捕杀魔人的难点，在于他们有欲望视觉。”青文主任道，“对魔人怀有攻击欲望的审判官，一靠近魔人就会被发现。试图搜捕，确定魔人外貌，寻找魔人位置的欲望也是一样。中级魔人还能用超视距攻击来杀死他，高级魔人，据说只要有指向他的欲望，隔着一座城市他都能感知到。”
高级职业者的天赋、施法、攻击，都是以城市为规模的。
名义上也是高级职业者的使徒又另当别论，说起来，上一个伏诛的高级魔人，是受其祸乱的城市实在没办法，通过总部联络到了尖晶市的那位年轻使徒，让那位年轻使徒隔着半个大陆，朝高级魔人开了一枪。
我们要是也能借人就好了，青文主任心中感慨，却也知道不可能。
还需要亲自动手下药，骑梳兰背后的魔人，等级最高也就中级，劳烦到尖晶市那边很丢脸啊。
再说，尖晶市那边现在也不好过……
想到尖晶市不好过的原因，青文主任多观察了白璃&#183;博美一眼。
柔弱的博美犬人，正在思考青文主任那番说明魔人的话，不知她发现了没有，用在魔人身上的这些形容词，也能用到她身上。
白璃&#183;博美找出身边监视者的速度之快，简直像是在真菌森林里发现了一丛蘑菇，这证明她的眼睛同样拥有特殊视觉。
会是什么视觉呢？真希望不要是那种心里话会在头顶浮现的视觉，不然哪怕是青文主任，也会感到小小尴尬。
但表面上，他还是镇定地看着白璃。
“应该没有问题，”白璃认真回答，“让我上的话。”
“你怎么保证你想要杀死魔人的欲望，不被魔人发现呢？”变形者好奇问。
他是了解白璃的，甚至没说白璃具有抓住魔人的欲望。
用自我催眠，白璃想，嘴里却回答：“用演技，只要不把欲望表现出来就好了。”
变形者：“……”
青文主任：“……”
算了，你说我信吧。
变形者看向青文主任，青文主任深吸了一口气。
基于权柄的对立，镜中瞳几乎不可能和银月少女联合，审判庭和镜中瞳的职业者合作对抗畸变教派，是有一定可行性的。
但以邪神职业者对抗邪神职业者，某种意义上，和吃毒蘑菇填肚子没区别，
肚子是饱了，人也死了，这是你想要的吗？
明知道会这样，青文主任却不得不在这里做出妥协。
审判庭需要白璃&#183;博美这个目前唯一已知的镜中瞳职业者，在战斗中展现自己的能力。这样一来，他们才好针对性地制定方案，并以白璃&#183;博美的能力，推测镜中瞳的力量。
审判庭给出的帮助，不是出自善意的，青文主任知道。
他看白璃&#183;博美闪闪发亮的眼睛，知道她也知道。
她知道，但她并不在意，她的心中，只有那唯一的目标。
相比她最开始的样子，她真的成长很多，如果她不是镜中瞳的信徒，青文主任很想有这么一位下属。
说到镜中瞳，历史上不是没有邪神向柱神靠拢，但镜中瞳这位新生的邪神，无论是在教会，还是在审判庭，待遇都前所未有。
主啊，是胶匠信徒的青文主任，不由在心中祈祷起来。
您对此到底是什么看法呢？
那常以沉默老人面貌现身的神明，并未回答。
青文主任吐出吸入的气，脸上绽开笑容。
“你都这么说了，那除了你还能有谁上啊，白璃顾问。
“我答应了，就按照你的意思办。无论你想要什么样的支援，尽管向情报科开口。”
***
“答应合作的时候，明明说得很好，无论怎样啦，尽管开口啦。”白璃叹气，“但开始办事后，我明明没用什么法术，派来的队友就开始摆脸色了，哎——”
“你当我信了吧。”可米里恩蜥蜴人吐槽。
“安抚住那位吉瓦菲先生不需要用到法术，”白璃解释，“他自己就是精神医师，比你想象的更能控制自己情绪，我只是用我的话给了他一个平复的节奏，主要是基础打得好，他已经习惯性相信我说的了。”
这邪神职业者在说什么邪恶的东西……可米里恩蜥蜴人瞥她。
两人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是白璃回家，近距离监视的可米里恩蜥蜴人送她——他们已经搭乘电梯来到欢半香居住的楼层，再绕十来分钟就可以抵达欢半香的公寓。
可米里恩蜥蜴人看似正常地走在白璃身边，实则用蜥蜴人那微微突出的眼球，一直警惕着周围。突然，就在他们经过一个商店时，白璃拉住了他的胳膊，用一种他不想相信是从白璃口中发出的柔软嗓音，转过头对他说：“亲爱的，我想买一套新的！”
可米里恩蜥蜴人本该头顶冒出一排问号，但这一刻不知为何，他心中一丝疑惑也没有，只是看着白璃期待的表情，就开心起来，笑着道：“你想买就买嘛，我们进去吧。”
白璃立刻转过身，和他肩膀挨着肩膀，一起走进了街边这家有不少人在逛的内衣店。
可米里恩蜥蜴人陪着白璃挑了好一会儿内衣，才慢慢察觉出不对。
终于，他整个人清醒了过来，来不及对自己怎么在内衣店里表达疑惑，先瞪向了白璃。
“不是——”
不是和你说过，不能随便施法的吗？！
刚想质问，白璃就侧过脸，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说话，”她低声道，“刚刚街上，似乎有个魔人走过去了。”
“！”可米里恩蜥蜴人眼睛上的两层眼睑都睁开了，低声问，“你确定？”
“很有趣，情感像是水壶里沸腾的水，不断从他身体里溢出来，”白璃将拿起的商品放下，道，“为什么会溢出来呢？积累起来一起爆发不是更好吗……”
不，情感可以积累更怪一点，可米里恩蜥蜴人评价，并记住了白璃这句话。
“这很不自然，”白璃道，“所以我想，就是这个人了。”
没错，可米里恩蜥蜴人赞同这个猜测，白璃看到的人，不是骑梳兰的上线，就是另一个活动在铁榴市的魔人。
“虽然不知道欲望视觉是什么样，但我想你这样一直保持着警惕的模样，对他来说大概很醒目，就用了一点小技巧让你放松下来，”白璃又道，看着内衣店里穿衣镜中的自己，“现在他已经走过去了，我要不要偷偷追在他后面呢……”
她是这么说，神色明显已经意动。
眼看这个完全没进行过跟踪训练的人真要追上去，换成可米里恩蜥蜴人在拉人了。
“等等，等等！”他拉着白璃离开内衣店，先往欢半香家走，同时抬起手，露出手腕上有通讯功能的手表。
可米里恩蜥蜴人汇报了情况，转头问：“那个魔人是怎样一个人？”
“挺高挑的男性兔人。”白璃立刻说，已经总结好了那个魔人的特征，“他的白耳朵上有两撮黑毛，嗯，是海棠兔人。”
***
杜维&#183;海棠走进骑梳兰的公寓时，骑梳兰正在发脾气。
贫民不会有，中产花大价钱追捧的水晶花瓶，被她直接摔在地上，多亏化纤地毯毛茸茸的，这花瓶在地上滚了两圈，没碎。
“跑了？！”她对着保镖大喊，“跑了是什么意思？你们连个老家伙都堵不住，打算下一次还让他上我面前碍眼？！”
她的保镖却根本不在意她，在杜维&#183;海棠进门后，就一脸期待地转向了男人。
明明他是豹人，杜维&#183;海棠是兔人，但他注视杜维&#183;海棠的眼神，却尽显祈求和卑微。
“好了，”按理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杜维&#183;海棠劝道，“惹你不高兴的人，我去处理掉就行了，骑梳兰，因为这种事生气可是很掉价的。”
若是骑梳兰&#183;维堪戈如的父母在这里，肯定会指出骑梳兰如今最讨厌人高高在上地管她，但杜维&#183;海棠一开口，三十来岁却依然叛逆的女人就平息了怒气，狰狞的表情也丢开，红着脸向杜维&#183;海棠抱怨：
“什么都要你动手，还养着这些人做什么？”
她挥挥手让保镖出去，保镖看向杜维&#183;海棠，见到男人朝他点点头，才遗憾地离开房间。
骑梳兰完全没注意到，她的保镖比起忠心她更忠心杜维&#183;海棠这件事。不，不应该这么说，她其实隐约对这件事有感觉，但她觉得保镖更忠心杜维&#183;海棠很正常。
因为杜维&#183;海棠就是有这种魅力的人啊。
女袋鼠人在心里这么说，委屈地拉着杜维&#183;海棠坐下，向他抱怨：“我最近一直在倒霉……”
“是吗？”杜维&#183;海棠其实并不在意她说了什么，一直在笑，道，“我倒是终于听到了一件好事。”
“什么事？”为他神魂颠倒的骑梳兰忘却烦恼，感兴趣地问。
“我的导师，”杜维&#183;海棠道，“不久前抵达尖晶市了。”
“尖晶市？”骑梳兰不再感兴趣，但看着杜维&#183;海棠想分享的表情，还是追问，“去那里干什么？”
“哼，”魔人轻笑，“去见识一下，那位使徒阁下的爱人。”

第157章
林打了个喷嚏。
“怎么？”摩西阴阳怪气地说，“你家鸽子在念叨你？”
距离摩西老师回来已经好几天了，如果说一开始林面对这种话，还会卡顿，那他现在已经可以若无其事应对道：“没有吧，没听到啊。”
这回答好像承认了什么，但在林提过一次灰翠不是“他家鸽子”，摩西却时不时还用这种称呼后，林就直说了，摩西再这么称呼灰翠，他就默认“他家鸽子”只是灰翠的一个代号，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摩西同意了。
他说这样才对。
这是摩西上次揍过林后，专门指出的一点。
“我确实不会赞同你和柱神的任何接触，”他道，“但因为我不赞同就不和我说，并不是适合一位神明的做法。
“你要明白，我不赞同只是我的意见，身为神明，你自己的意见才最重要。当你认为可行之时，不要让任何他物干涉你的手脚，我也只是这个他物，我也只是个听从你命令而行动的人。”
摩西收起了钢叉，道：
“你觉得得和我说这件事，却又因为觉得我不赞同而隐瞒，现在做完了这件事，才同我事后报备。但其实，你既然觉得需要和我说，一开始便和我说就是，觉得需要隐瞒，那就一直隐瞒。”
他曲起手指，用力敲在林的头顶。
最后这句话简直咬牙切齿，“现在才和我说，是想气死我还是气死我啊！”
林讪讪捂住了头顶，感应了一下摩西的魔核。
摩西的魔核并不像职业者那样，和他直接连接。他当然也有光束指向林，但他的魔力来自林的神国，只要人在林的神国内，他就会迅速地恢复魔力。
等他去了外界，他的魔核便会从周围有灵者的梦中汲取力量。如果一个区域只有一个人在做梦，而摩西通过这个人的梦进入现实，这个做梦者一旦清醒过来，或者被杀死，摩西的魔力就无法恢复。
他会一直保持魔力无法恢复的状态，直到他找到下一个做梦者。
从这点看，魔物或圣灵的生态，和职业者完全不同。
甚至，魔物和魔物之间，因为所属神明的力量不同，生态也不一样。
比方说，那个已经进入了暗海之洞的蕈人，这种生物自称蕈之王的眷属，但本质上，它们其实是蕈之王麾下的魔物。
作为魔物，蕈人是不需要像摩西这样，在现实活动，还得看周围有没有人做梦的。
因为蕈人自己就有现实物质的存在，而摩西，作为从魔物梦魇转变成圣灵梦魇的一种梦境生物，并没有生存在现实的根基。
说了这么多，只是为解释一件事。
那就是摩西呆在林神国里的时候，因为魔力时时刻刻都充盈满了，他会一直保持健康的状态，比从椅子上摔下来，摔了个骨裂的林还要健康。
怎么看，都能比林——作为人类的林——活得更久。
对于梦境生物来说，是不是没有气急攻心这种说法呢？
林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疑惑，内心跃跃欲试想做些研究。
但他想起他要啃的三篇论文，以及要写的半篇论文，这种跃跃欲试就消散了。
湿漉漉的幼神有气无力道：“既然摩西老师你这么说，那我打算按照按照金锤子说的方法，构造我的神躯阵列，你也同意咯？”
摩西老师双手叉腰，“我不同意。”
林知道该怎么做了，点点头说：“好的。”
他一直做到了今天，991年第五十周的礼拜五，神躯阵列初具模型。
所谓神躯阵列，就是将从神明躯体褪下的碎片，按照一定程序，在神国这种充盈着魔力的环境里排列。
虽然只是碎片，也一样是神明的一部分，所以当祈祷传来时，这些碎片也会有所感应。
利用碎片的感应能力，和神国的魔力环境，就是金锤子的《如何用神躯和神国的特殊性，构建分类祈祷的自动化流程》。
林啃完祂这篇论文，仔细一思考，觉得这哪里算自动化，本质还是神明手动，只是神明可以多线程手动了而已。
要把这个叫自动化，除非金锤子本身就是个自动机器人。
……嗯？祂或许就是？
林回忆金锤子教堂神龛上那个本质是神秘学液压机的锤子，第一次对金锤子本体的模样无比好奇起来。
或许就是因为他的想法对金锤子太不敬，他才打喷嚏的？
“想什么呢，”摩西道，“祂不至于因为这种事生气。”
“我可觉得不一定……”林想起那句“搞快点”，不由道。
“这重要吗？”摩西问。
“不重要，”林深吸一口气，“我明白，接下来我会专心。”
一片片从他身躯上掉落的碎片，成排成列悬浮在神国中，为了能凑出可以完整运行整套阵列的碎片数量，林这几天可受了不少苦。
既要控制住污染，又要让魔力冲击自己，在神国里本质更像一面镜子的他一次次裂开，裂到会有碎片掉下来的地步。
这很不容易，不容易之处在于，最开始能让林裂开的魔力，很快就在林数次愈合如初后不再有用。
他得不断放出更强的魔力，却不能一口气强太多。有一次他太心急，整个神身上都是龟裂纹路，又因为有急事没等愈合就回到了现实的身体中，结果才从椅子上站起，就跌回椅子上晕了过去。
虽然就晕了几分钟，但等着他一起出门的短尾，差点就发现他晕过去的事了。
在那之后，林不敢太急，碎片这种东西，还是一片一片掉吧。
现在，一百零八块大小不同的漆黑无光碎片，悬浮在林面前。
咬牙裂齿忍痛的几天已经是过去，他此刻只需要上前，然后轻轻推动最开始的那一块。
第一块碎片犹如被绳索悬吊，被推动就往前撞去。它撞在第二块碎片上，两块碎片的表面同时亮起闪光的镜面。
亮起镜面后，第二块受撞击的惯性同样往前，于是下一块也亮起。
犹如多米诺骨牌一样，它们一片片亮起，又一片片熄灭，这时候，第一块碎片在最后一块碎片的撞击下再次亮起，它们开始重复这个流程。
每一个亮起的镜面碎片，都有一部分林在其中，虽然每个林只相当于零点几的林，并不能处理多复杂的事情，但林也只需要这些零点几林按照指令分类祈祷，然后由另一些零点几林按照分类负责回应。
这么做，本质和用分身处理祈祷没有区别，所以林吐槽神躯阵列就是神手动。
简直和照相机里面藏了个画家，取下镜头可以看到画家在里面速写，给人画出照片一样，细想原理真是奇葩不行。
但林还是照着这个原理做了，因为金锤子在论文里，阐释了柱神用神躯阵列，而不选择培养分身的理由——
面对污染长时间的浸润，有时候会出现神明本体控制住了污染，分身却被完全污染的情况。而若使用神躯阵列，随着魔力涌入，一块块神的碎片获得意识，失去意识，再获得意识，失去意识，这些本质是小分身的碎片，便在阵列运行的过程中，不断刷新了自己，避免了完全污染的状况出现。
……所以柱神也得这么小心谨慎啊。
成为柱神，也无法逃脱和污染永恒对抗的命运。
对此有所猜测的林心中叹气。
他想，就算找到了回家的办法，他恐怕也不能在家呆太久。
此刻，林在每个碎片亮起时，按照论文的建议，将不同指令灌入。
等全部灌入完成，亮起的碎片开始按照指令执行，这些天一直堆积在明亮镜面上的祈祷，终于开始减少了。
好奇喊名字的，分类一。
邪神信徒在交流情报，分类二，转追踪二。
不小心念了名字的审判官，分类三。
真在向镜中瞳祈祷的，但祈祷事物不属于镜中瞳掌管，分类四。
真在向镜中瞳祈祷的，祈祷愿望镜中瞳可以做到，分类五。
……
看神躯阵列运行顺利，林缓缓吐出一口气。
接着他反应过来了一件事。
“等等，”林道，“我是想好好睡一觉才捣鼓这个神躯阵列的，但现在一看，神躯阵列运行代表我的一部分永远在处理祈祷，只有一部分在睡觉而已！”
“你就说你睡没睡吧。”刚才一直在旁边警戒的摩西冷冷道。
“像是变成了海豚，”林扶着额头道，“我愿意为力量付出代价，但要我这样007，我又有点不想做了……”
小孩子，摩西暗道，却知道林只是嘴上说说，接下来，他肯定还会研读金锤子的第二篇论文，将神躯阵列扩大。
那代表林需要更多来自自身的碎片。
“至少能睡了，”摩西软下语气，劝道，“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我也要去油盏村了。”
被祈祷折磨了快一礼拜的林并未推辞，告别后离开神国，直接在书房的小床上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他睡着后没多久，短尾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还在睡……”
鼠人女孩看着家中顶梁柱这几天一日比一日更深的眼圈，做出决定。
她掩上门，啪嗒啪嗒跑去外面的门廊上，踮起脚，摘下一直在响，但睡着的林没听见的电话。
“喂，你好，”想给林分忧的小女孩，紧张地道，“这里是林家，林睡着了，我是他妹妹，如果是不太要紧的事，请和我说，我会转告给林。”
听筒那边沉默了片刻。
一个被电流改变了少许的女声问：“短尾？”
短尾瞪大眼睛。
明明女声已经变得有些陌生，她却还是听了出来。
“雪爪？！”

第158章
短尾喊出名字的语气是疑惑的，心里却已经确定。
是雪爪！
雪爪还活着！
她以为梦中再见都是奢求了，此刻竟然能美梦成真！
短尾张开口，激动地想再喊一声，却没想到，她只勉强吐出“雪爪”的前半截，后面半截就消失在了哽咽中。
“雪……呜……”
“短尾？短尾？你在哭吗？”
听筒那边，少女的声音焦急地问道。
短尾抽泣了一下，大声回答：“没有！”
不，肯定哭了。
蓝宝市，油盏村，坐在全村唯一的一台电话机边，雪爪想到。
哭声从尖晶市传到了油盏村电话室，盯着雪爪打这通电话的审判官都听到了，母性大发在那里嘀咕着“小可怜”。
眼圈微红的雪爪生怕她也对着她嘀咕“小可怜”，侧过了脸，应和着对面断断续续的话。
“是，对，是我……”
“我在蓝宝市，没错，是海边……”
“我很好啊，你呢？你哥怎么样了？还有洛安林小黑斑他们……”
“什么！蓝磷灰得到了职业者培育资格？！”
小声对话里突然冒出一声惊呼，就连在一边旁听的机械师也愕然睁大眼睛。
一个有职业者的家庭，哪怕只是这个家庭里并非职业者的家属，他或她在社会上的地位也会变得不一样。
家里出了职业者，对于雪爪是怎样的人并不会改变什么，但机械师还是因此态度更慎重了一些，闭上嘴，不再在一边嘀咕。
雪爪此刻已经无暇关注她，她整个人都陷入了狂喜的眩晕中。
“是真的吗？！哦……林立功、立功得到的机会？”重复这句话时雪爪磕巴了一下，作为知道林邪神身份的少数人之一，她不太能想象林是怎么立功的，“这样手术费就能减半了？减半那不是减了一万五千元吗！”
这么好的事情，林怎么不和她说啊！
雪爪在心里幸福地抱怨起来，虽然她其实明白，林不和她说这些的原因。
“你的身份确认后，蓝宝市审判庭应该会和我们尖晶市的审判庭沟通。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会找个机会，让你打电话给我。”那天林是这么解释的，“电话将处于监听下，如果我把这边事情都告诉你，你在电话里伪装着询问家里如何时，你的语气肯定会不对。
“放心，大家都很好，现在我只告诉你这个，其余的……有个大惊喜哦。”
自知演技一般的雪爪同意先忍耐，虽然她这几天一直在思考，到底会有什么大惊喜。
总不可能是林成了柱神吧，对神明的观念其实不同于一般市民的雪爪遐想，接着在电话里被大惊喜炸晕。
“竟然……神呐……”雪爪已经无法掩饰流下的眼泪了，明明她觉得自己已经比过去坚强了很多，“哦，蓝磷灰如今住在源血之母的教堂？好，我会问问能不能给教堂那边打个电话的……小黑斑还有最后一门考试？洛安呢？”
“在和帮派……咳咳，他在和公司那边断联系，”短尾回忆着昨晚洛安在餐桌上的话，对着话筒道，“他原本在公司里不算什么重要人物啦，但现在因为林和蓝磷灰，公司反而不愿放他辞职了，说愿意每礼拜都给他发一笔薪水，只要他挂名在公司里。”
“啊？”雪爪着急起来，“那不就是想蹭林和蓝磷灰的名头！”
“是这样呀，”短尾老气横秋地叹气，“所以洛安在找办法完全断干净，林问了要不要帮忙，但他说自己能处理……”
鼠人小女孩说到这里顿了顿。
那些在亲哥哥和林面前无法讲出的话，却能很顺利地在雪爪面前讲出。
“我有点担心他……”短尾轻声说，“其实没必要这样，我们在一起，就是为了能互帮互助呀？”
“因为不想只依靠林，也想让林依靠吧，”雪爪倒是理解洛安的心情，在知道了林是邪神后尤其理解，“他不想增加林身上的负累……说到这个，林怎么样？我知道他已经考上了审判官，他还打电话到蓝宝市拜托人找我呢。你说他在睡觉，这个点是上午，他以前从不会睡到这个点的，他是不是很辛苦？”
林已经说了，大家都很好。
雪爪相信他不会在这件事上说谎，但她认为，这个“大家都很好”里的“大家”，可能并不一定包括林本人。
当初学习学到晕过去的林，也说自己很好呢。
果不其然，短尾立刻叨叨絮絮和她说了一大堆，什么林每天都加班，什么好像多次进医院，什么明明得到了假期，却一样每天学习，几乎看不到真正休息的时候。
“蓝磷灰已经在接受职业者培育，我还以为林会轻松一些，”短尾总结道，“没想到他看起来比以前更辛苦了，到底为什么呢？”
“啊。”
雪爪发出一个单音。
她知道，林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
她现在使用的电话机，是机械师修理了两次，才能正常投入使用的。
电话机所在荒废基地办公楼，同样经过了好几次修缮，重新布置了电线，又更换了锈蚀的水管。
虽然说是要搞养殖，但养殖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搞起来的，在油盏村有产出前，包括她在内的现村民们，吃喝住行都是花的林的钱。
四千元对于一个人而言很多。
四千元对于一个居住了四十多口人的基地而言，很少。
前几天，还有源血之母教会委派的养殖专家组来到油盏村。他们考察后，不建议油盏村立刻上手珍珠蚌这种难度颇高的项目，认为先从海带裙带菜等褐藻开始积累经验更好。
如果养殖褐藻，可以直接使用养殖基地原本就有的设备，这样就能节省下一大笔前期投入。
但哪怕直接使用养殖基地原本就有的设备，这些设备也需要修理和更新，雪爪在旁边听着修理和更新需要的钱，听着听着就开始发抖了。
何况，村民们还是想实验着养一些珍珠蚌。
这代表要买入新设备。
雪爪不知道镜中瞳已经和源血之母教会谈好了，这笔钱不归祂出，反正狼人少女听着金额一笔一笔往上加，简直心如刀割。
好在这时候，终于有钱发到她手上。
雪爪精神起来，想起自己打这个电话最重要的目的。
“对了！短尾，这件事你记一下！”
“什么？”
“今天应该会有八百三十元打到我们家的账户上。”
“八百三十？！”短尾在那边喊道，“雪爪你难道是被拐去黑金矿开矿去了吗？！”
刚才含糊了自己这一路被追杀经历的雪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是啦，”她小声道，“是悬赏。”
“悬赏？！”短尾在那边的惊叫更大声了。
“在外面跑的时候，干掉了几个邪神信徒，”现在其实也是邪神信徒的雪爪，努力轻描淡写地说。
是的，这不是林给她发的钱，而是她自己赚的钱。
她认回雪爪&#183;卡优缇的身份后，审判庭便询问她是怎么从尖晶市跑到暗海之洞边上的。她是魔物血脉这件事绝对不能说，所以雪爪只能撒谎，说自己不知为何被畸变教派盯上，她无暇求助就跑出了城市，之后一路都没找到办法，返回文明的疆域。
这一路上，她其实干掉了好些邪神信徒，其中不乏有悬赏的职业者。哪怕雪爪不记得自己血脉爆发时具体杀死了谁，审判庭依然从细节确定了一些邪神信徒的身份，要将这笔钱发到她手里。
虽然，按照现行法律，邪神信徒其实是不能杀其他邪神信徒领悬赏的。
但镜中瞳这位神明都领了悬赏，审判庭干脆给祂的信徒算同一待遇。
“我没什么事啦，”雪爪安抚着急切询问的短尾，“真的没事。”
短尾听上去完全没信，雪爪只好转移话题，“林现在在睡，那等他醒来，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短尾在那边应了是，雪爪继续道：“我想参与审判庭的一个行动。”
“啊？审判庭？”
“你就这么和他说好了。”雪爪道。
她留在油盏村，本来只是想帮林保护他的信徒，结果源血之母教会专家组入驻后，油盏村的战力大大增强，不再需要她这个非职业者出动。
这个时候，雪爪突然发现了，杀邪神信徒能赚钱。
蓝宝市正要为剿灭暗海之洞的联合行动，向暗海之洞派出第一批审判官，雪爪看得出，他们其实很需要一个镜中瞳信徒当向导，以及介绍人。
那她不就是最适合的？
雪爪向林祈祷询问，不知为何，他竟然没有回应。
若不是那位人鱼祭司这几天有出现在油盏村，她都要以为林出事了。
“我想成为审判庭的编外成员，”雪爪认真说，“这样一来，我也算有份正式的工作了。”
这样一来，她说不定能帮林在审判庭那边，多刷一些印象分。
雪爪握紧了拳头。
没错，多刷一点印象分，等林是镜中瞳的事暴露，林就不至于被人就在尖晶市的使徒阁下打死了！
***
“好吧，好吧，你都这么说了，我可不想被审判官找上门打死。”
尖晶市，三层，烟管贸易公司的老板，也是烟管帮的老大，一个独眼的高大鼠人，摊开手，对洛安道。
洛安隐晦地松了一口气，站起来，道：“谢谢您。”
“你们家是要过上好日子了啊，”烟管帮老大感慨，“算了，看在有人能走出贫民窟的份上，我送你一个消息吧。”
已经打算告辞的洛安闭上嘴。
烟管帮老大用一只眼睛盯着他，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笑呵呵道：
“昨天有人在我们这边打听，询问有没有人知道，一个‘黑色头发，看不出种族特征的仪式师’。”

第159章
洛安的脸皱起一秒，又强行舒展。
他已经算那种不会直白表现出自己情绪的成熟孩子了，但在烟管帮老大面前还太嫩。哪怕高大鼠人只有一只眼睛，也能看出他眉目间多了些忧虑。
烟管帮老大可以想象出这少年在想什么，是的，如果头脑聪明，手脚灵巧，又愿意赌命，去当仪式师确实能将一家人拉扯出泥潭，毕竟再怎么样也能赚一笔抚恤金。但烟管帮老大从未见过能拉扯一家人出泥潭拉扯得这么快的，那个听说眼睛都瞎了的黑发小子，到底立了多大的功劳？立了几次功劳啊？
换句话说，那个黑发小子，在邪神信徒那边，惹了多大的仇恨？惹了多强的敌人啊？
他家还有这么多小孩子，肯定叮嘱过洛安要小心点。
“最近动荡真是太多了，虽然过年前是这样，要业绩啊，就会变得不安全，”烟管帮老大貌似好心地提议，“我喊人送你到你家附近吧，万一呢。”
啊！可恶！我刚才真不该听他说什么“送的消息”！
林说得没错啊，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洛安已经反应过来，他本来是想断掉和帮派的联系，结果老板转口又让他欠下了人情债。
当然，一个消息算不上什么，他也可以拒绝掉烟管帮老大的护送建议，自己回家。
但洛安不敢赌，如果是林的仇人，那个人都已经找到了烟管帮的地盘上，现在盯上了他不是没可能。
这个时候，欠不欠人情债已经不重要了，洛安理智上明白，他最好不要一个人回家。
尽量压下脸上的神情变化，他咬牙道：“那真是谢谢您啊。”
“哪里哪里，”烟管帮老大笑得更开心了，“虽然洛安你退出了公司，但咱们永远是一家人。”
我们卖命你拿钱的一家人吗？洛安心中腹诽不已。
算了，人情债既然已经欠下，不如再多欠一些。鼠人少年冷静下来，问：“打听的人长什么模样？”
“是个多弗尔鸟人。”烟管帮老大早有准备的回答。
“啊？”洛安疑惑。
他理智上明白这个多弗尔鸟人，不是那个据说来过他们家几次的、尖晶市人人皆知的那个多弗尔鸟人，但说到多弗尔鸟人，他第一反应果然还是那个多弗尔鸟人。
烟管帮老大一看就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挥挥手道：“怎么可能是那位阁下，是一个灰发的多弗尔鸟人，男性，橙色眼睛，中等个头，蛮年轻的。感觉像是刚来尖晶市，反正没有人认识他。”
“是职业者吗？”洛安有些紧张地问。
“这怎么看得出来？酒保只说他性格似乎还蛮温和的，”烟管帮老大皱起眉道，“有人看他是外地人，找上他耍了一些给外地人看的小把戏。”洛安知道这小把戏是指诈骗，“他给钱还蛮大方，发现上当了也没闹什么，只说过两天会回来看看，有没有帮他找到人。”
“你们不会把我哥的消息透露给他了吧？”洛安瞥他。
“怎么可能呢？”烟管帮老大一副亲昵的语气，“你哥好歹是我看着当上审判官的，你们去垃圾回收站帮他找课本时，还是我做主允许你们不花钱拿走，我们烟管帮不会出卖家人。”
好得很，现在不止他是烟管帮的人，连林也是了对吧？
洛安为这蹬鼻子上脸的话用力磨牙，却也松了一口气。
他们老板是说话姑且算话的老板，既然说了没出卖，那应该是没出卖的。
当然了，他不出卖不是因为当年那点情谊，而是不想得罪林和审判庭吧。
“我明白了，”洛安闭上眼又睁开眼说，“我回去会和林说这件事。”
烟管帮老大要的就是这句话，洛安欠人情债又什么用，得他家管事的那个认下才行。
高大的独眼鼠人从书桌后走出来，高兴地按着洛安的肩，把他往外推，恨不得他早点到家，安全到家。
“我叫老贾送你，”走出办公室门他就大嗓门地呼喊道，“你知道他多厉害。”
老贾其实已经等在走廊上了，他是一个快两米高的猪人，一头短发粗硬如刺针，褐色皮肤上粉红的鼻子十分鲜明，膀大腰圆的身材几乎快把圆领衫撑爆。
这样的人光是长相就很有威慑力了，要知道，猪人可是能和狼人虎人豹人熊人比拼的战斗种族。但比起这份长相带来的威慑力，更能给洛安带来安全感的，是老贾腋下两个明晃晃的枪袋。
“你可一定要让洛安安全到家。”烟管帮老大叮嘱老贾。
也就是说，老贾虽然没有城区持枪许可证，必要时也得开枪保护洛安。
无证持枪开枪是犯罪，但只要洛安没事，烟管帮老大有办法把老贾捞出来。
猪人老贾点点头，站在了洛安身后。洛安终于能说出那句告辞的话，忐忑不安带着一个保镖来到街道上。
他们往车站走去，快到车站时，洛安突然反应过来，回过头。
“老贾，”鼠人少年视线瞄向那两个很明显的枪袋，“你能坐车？”
“哦。”老贾反应过来，低下头，左右打量自己，道，“等我一会儿，我先收起来。”
他拆下枪袋，取出让枪袋鼓鼓囊囊的大口径手枪，枪袋塞进他那比洛安脑袋还大的裤口袋里，手枪举起在手中，手抬起，让枪口指向洛安的脑袋。
眼睁睁看着老贾做出这个动作，大脑一时之间没有反应的洛安：“……？”
“砰！”
猪人毫不犹豫，在枪口停稳的那一瞬间就开枪了。
这一枪未中，鼠人虽然不是猪人这样的战斗种族，但鼠人的敏捷性同样值得称道。
就连洛安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反射神经在这一刻能强到这个程度，他在老贾按下扳机时才开始动作，子弹脱膛而出时堪堪挪开了脑袋。
能躲开这一枪，洛安今后十年进赌场即便出千也一样只有赔钱的份了，但他还不能停下，他知道，老贾这只手枪的弹夹里装满有七枚子弹，然后老贾还有第二把手枪。
哪怕保守估计，他也得再躲开十三枪才能活下来！
身体往一边歪倒的洛安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是靠肌肉本能没摔倒，还伸出手握住了老贾的腿脖子。
绊倒老贾？
开什么玩笑，他哪有那个力量！
洛安不假思索用力，拉着矮小的身体，钻过猪人因为太胖，不得不分开脚才能站稳的胯下。
这样老贾就得转身才能继续开枪了，给自己争取了几秒时间，洛安起身奔跑，同时手往领口下面摸索，想要掏出什么东西。
这时候，高大笨重的猪人，已经转过身。
街道上一片混乱，不止洛安在跑，小孩子的身影甚至被惊吓到的路人遮挡住了一些。
但老贾能成为烟管帮的金牌打手，不是只靠身材。
他确实是个好枪手，没做迟疑，枪口的准星已经稳稳跟上了奔跑的白短发鼠人。
粗壮的手指第二次扣下扳机——
就在此时，洛安终于掏出了领口下的东西，高呼道：“守护之神矛盾双生啊！”
他穿的是林的旧衣物，也就是林从审判庭领的白衬衫。白衬衫在外勤中因为各种原因破了洞，于是林直接薅羊毛领了新衬衫，除了破洞外其余地方几乎崭新的旧衬衫，由洛安一针一线补好后，给全家人穿。
既然是林穿上身过的衣物，上面必然是有仪式阵的。
哪怕衬衫上的仪式阵用掉了，林也会补充一个仪式阵上去。然后，他还教导了全家人，怎么使用这个仪式阵。
“是矛盾双生的护盾仪式，”洛安还记得林这么说的，“选他是因为材料哪怕你们也能弄到。所以要记得，无论去哪里，都带上材料。”
铁片，铁链，确实很好弄到。
祷词更是已经被林减缩到一句话。
将随身好久的装饰性小钢牌按在衣服内面的仪式阵上，高呼出祷词的洛安感到手中滚烫。
钢牌一瞬间就熔化成了赤红的浓浆，接着汽化消失。而疾射向洛安的子弹，在距离洛安只有几公分的地方，砰地停滞在半空中，犹如撞上了一面无形的盾牌。
这时候，洛安才有余力捂住狂跳的心脏，一边跑一边转头，观察情况。
他看到老贾紧追在他身后，一路撞飞混乱的人群，黑黝黝的眼珠盯着洛安，眼珠中流动着无法形容的浑浊。
会被追上！洛安立刻意识到，而且他一门心思只想要杀死他。
矮小的鼠人少年慌张要转回头，好加快其实已经是他极限的速度。
便在他转头的这一刻，他眼角余光又瞥到了什么。
两个穿着黑风衣的审判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个直接将老贾从侧面踹飞，一个更是不知怎么已经钻到了洛安身边，大声道：“抱歉来晚了，你没事吧？！”
来晚了？
在洛安看来，这两个审判官，出现的已经非常及时，及时到他有点害怕。
而在他努力压下恐惧，想和审判官交流的时候，并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后，他遭遇魔人蛊惑操纵的枪手袭击一事，会被直接汇报给尖晶市的审判长。
尖晶市，十六层，一座别墅的二楼卧室里。
灰发的魔人，上半身没穿衣服，坐在软椅上。一边床上，是他昨晚结识，和他嬉闹了整个后半夜，现在仍在沉沉昏睡的美丽妇人。
“好，可以感觉到了。”样貌一般，只有气质温和顺眼的魔人，微笑端起酒杯。
“真是强烈的攻击欲，使徒阁下，”他饮下一口酒水，隔空调侃道，“看来您是真的很爱嘛。”

第160章
魔人闭上了眼睛。
闭上了眼睛，各种欲望却在他黑暗的视野里，焕发出各色彩光。
床上的女人变成了一团绿莹莹的光，那光从她腹下生长而出，勾连到她脑部，虽然还在沉睡，她脑部的绿光却如心脏般跳动，膨胀又收缩。
魔人不在意她，只往蕾丝窗帘堆积的窗外望去，他的眼睛当然没有透视能力，但他却能看到遥远处，有各种颜色的光在活动。
那些见过他的人，每一个都会有那么一瞬间，燃起对他的欲求，或是想要钱财，或是想要别的什么。哪怕这份欲望暂时蛰伏，但在魔人的遥遥控制下，欲望只是蛰伏，没有消失。
这样一来，魔人可以轻易掌控这群人的动向，哪怕相隔很远也能操纵他们。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欲望他都能控制，真正的意志坚定者总是难以影响。
但无法用法术操纵的欲望，不代表不能用别的方法利用，这个世界不可能有真正无欲无求的人，就如——
看向窗外的魔人又抬起头。
鲜红！
在银月信徒的心目中，鲜红是危险的象征。
那赤血般的鲜红，自上方，自二层的审判庭总所，向下笼罩整座城市，象征此刻身在总所的那位使徒阁下，对魔人清晰的杀意。
魔人感到自己稍有异动就会死，仿佛那位和他同族的神眷者就站在他面前，用枪指着他的脑门。
但灰翠&#183;多弗尔并不在他面前。
魔人知道，他其实十分安全。
因为，哪怕是矛盾双生的使徒，也要确定了敌人在哪里，才能开枪。
而魔人已成功混入尖晶市的市民之中，犹如一滴水混入海洋。
灰翠&#183;多弗尔遥隔半个大陆，一枪打死了一位教友之事，他当然知道。那个被打死的高级魔人他还认识呢，毕竟攀升到高级职业者的魔人，数量是如此稀少。
她的下场是个警示，但灰发的魔人并不觉得自己会沦落到教友那个地步。
要他说，那个被灰翠&#183;多弗尔打死的家伙，之所以会被打死，就是因为她离灰翠&#183;多弗尔太远了。
离太远了，她在灰翠&#183;多弗尔的攻击范围内，灰翠&#183;多弗尔却不在她的欲望感应范围内，同时行踪又暴露在了围剿她的审判庭那边，她不死谁死？
在灰发魔人看来，若有一天要针对灰翠&#183;多弗尔这位新晋的年轻使徒，首要是不能被他发现位置；第二，不能离灰翠&#183;多弗尔太远，必须在一个能时时刻刻关注灰翠&#183;多弗尔欲望的位置。
这样一来，等灰翠&#183;多弗尔真要动手时，他们才能提前发觉，找到方法避开。
“该走了。”
观察了一会儿头顶的红光，发现它没什么变化后，魔人轻声对自己说。
他起身，披上化纤绸的衬衫，又穿上外套，全然不曾改变他大概已经登上通缉令，很可能正在被全城搜捕的外貌，离开了妇人的别墅。
时近中午，走在这片富人社区里的人不多，灰发魔人对沿途所有看到了他的人都礼貌微笑，点头示意，等走到电梯广场，周围人多了起来，才开始运用法术，让所有人都不将视线朝向他。
这反而让他变得更醒目了，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侧脸转身，甚至无意识地为他让开道路，因为突然有了再往旁边走两步的欲望。
但没有一个人注意他，哪怕是一边从二楼窗户往下望的人。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经过所带来的动静，因为所有人此刻都有更重要的事要思考。
灰发魔人登上电梯。
电梯上行，他从玻璃电梯里往这庞大的电梯井中眺望，有些遗憾地发现，并没有出现审判官们骑上飞行器，穿梭于电梯井，焦急搜捕他的情况。
尖晶市虽然不是大城市，但有个使徒在，还是比一般城市镇定不少的。
好可惜，灰发魔人其实更希望出现搜捕的局面，因为人一多，就会有更多的欲望能够利用，但尖晶市审判庭表现得十分冷静，此地的审判长并未因为澎湃的杀意而失去理智。
当然，也可能是无数年来，焦急抓捕魔人的审判庭，在魔人身上翻车太多次。
电梯停稳在三楼，灰发魔人走出，目标确定地去往真菌森林的方向。
那也是烟管帮和其他几个帮派的地盘，更是半个多小时前，那起当街袭击案发生的地方。
一群穿着红色珊瑚绒制服的警察，围住了烟管贸易公司。
高大独眼鼠人哭哭啼啼地被挟制抓出时，都没发现，他向洛安形容过的灰发多弗尔鸟人，就站在街对面看热闹。
他当然发现不了魔人。
他甚至想不起来，昨晚也在酒吧，但在二楼的他，曾被灰发的多弗尔鸟人进入包厢“拜访”，“盲目之书”的情报，还有“盲目之书”的义弟，洛安&#183;怀特冒，会在今天来烟管贸易公司办理辞职手续的事，都是他亲口告诉魔人的。
受欲望迷惑的人，在欲望消失后，会忘记之前发生的事。
不过，魔人也可以让他们重新想起。
灰发魔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要被押上车的烟管帮老大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以为他要逃跑的红制服警察用枪抵着烟管帮老大的脑袋，喝道：“老实点。”
但烟管帮老大恍然未觉，瞪大的双眼遍布血丝，手向上抓住头发，惊恐道：“我没有……我没有！我怎么会出卖——”
“砸晕他。”灵飞歌从公司大门里走出来道。
审判官下令了，红制服警察毫不犹豫给了烟管帮老大一枪托。
山踏发现身边的鼠人少年打了个颤，连忙安慰道：“不是惩罚他挣扎，是明显有魔人对他使用了法术。继续让他保持清醒他会疯狂的，还不如让他昏过去冷静一下。”
魔人是什么？洛安又打了个颤。
作为一个普通市民，他知道的柱神职业者名称都不多，更别说邪神职业者的名称了。
洛安甚至没听说过山踏说的这个单词，也难以理解，什么法术能让人发疯。
他想要尽量保持冷静，但他真的有点冷静不了，特别在知道，这几天他离开家后，竟然有审判官暗中跟在他身边，保护他的这件事。
而在他遭遇莫名袭击后，那两个审判官，还喊来了更多审判官保护他。
这到底……
……林！
洛安在心里焦急地呼唤这个名字，有一万个问题想问。
但面对后面来到的，据说是林同学，和林认识的审判官眼下，洛安却不敢表现出自己的焦急，也不敢提问，哪怕发着抖，依旧努力向这些审判官展现笑容。
这个笑容让返回的灵飞歌叹气。
“虽然我们没有公布消息，但你可能听说过，上礼拜的戒严，是因为两位神明发生了冲突。”矮小的斯卡兰鸟人向洛安解释，“这场神战中，你哥哥立下了很大的功劳，非常大。”
杀了一个神明投影，很多高级职业者都没做到过，而林只是一名仪式师。
“如今林已经是畸变教派的眼中钉，肉中刺，”灵飞歌认真道，“这些邪神信徒不会忍耐，他们的报复顷刻便会到达。”
但派遣魔人过来，代表畸变教派的报复，是有倾向的。
导致这个倾向出现的人，是他们的审判长。
这种事不能和小孩说，灵飞歌跳过了这段，继续道：“不只是你，这几天你家所有人出门，都有审判官跟随。是的，就像你想的那样，你们麻烦大了。”
他的话十分直白，山踏没想到灵飞歌会告诉洛安，一边按住了洛安肩膀，给他支撑，一边皱着眉不满道：“队长！”
却不想，灵飞歌反而露出了笑容。
“好，不愧是林的弟弟。”
“哎？”
山踏低头，发现刚才发着抖也努力朝他们微笑的小少年，竟慢慢地不再发抖了。
洛安姑且理解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他无论如何也解决不了的事，也是他无法提供什么帮助的事。这样一来……
“林危险吗？”鼠人少年问。
“布置在他身边的力量才是最多的，”灵飞歌道，“只要他好好待在家里——”
“家里怎么了？”
一个人插嘴进来道。
站在烟管贸易公司接待大厅里的几人安静了几秒。
几秒后，他们整齐转头，看向说话的来者。
“林？！”
眼覆绷带，穿着常服的黑发仪式师，提着箱子，怀抱密书，走进了接待大厅。
灵飞歌对他的出现十分愕然，跳起来道：“审判长怎么允许你来的？”
这个疑问让黑发仪式师对他挑眉。
林道：“我来接我家人，为什么还要审判长允许？”
灵飞歌嘴角抽了抽，山踏突然低头咳嗽，就连在旁边沉默着的岩糖，斗篷遮盖的脸也抬起少许，似乎在观察林这句话是不是认真说的。
洛安突然感觉气氛有些怪。
在他察觉出什么前，林上前将明显受到了一番惊吓的他按进怀中，同时勾起嘴角，对三个同事道：
“开玩笑，我过来，是审判长同意了的。
“甚至，洛安遭遇袭击这件事，是审判长打电话，亲口告诉我的。”

第161章
如果要捕杀一个高级魔人，那就不能在人际关系上给他留空隙。
这是审判庭多年下来应对魔人的经验之谈，灰翠执行得很好。
但道理是这个道理，现实中，只要人数大于二，就不可能真的有毫无空隙的人际关系。
或者……上个梦想家，用梦想之网试试看？
林在脑内吐槽到，却也知道，他没办法从暗海之洞那边拿一个塔丹沙到尖晶市来。
虽然镜中瞳不是不能兼任一下，但如今到了需要镜中瞳出动的地步么？林是把自己两个身份分开看待的，正是因为他真实身份和邪神身份已经不可避免地扯上关系，所以更要注意细节，不要露馅。
轻轻摸了摸洛安的头，发现到同事们或是露出了不赞同，或是疑惑审判长为什么同意，林让嗓音显得轻松几分，道：“放心，我不是一个人来。”
“除非你带了审判长一起来……”灵飞歌咕哝，然后被林比划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山踏是真的疑惑且担忧，她当然信服审判长的决定，但审判官并不是一个只需要服从的职业，能理解上司的意图才能更好的执行任务，所以一旦理解不了，就会让她产生焦虑。
她的靴底啪啪啪拍着地面，身后马尾甩来甩去，问：“审判长有什么命令传达吗？”
总不可能真的只让你过来接人，不然你接人为什么提着材料箱又抱着密书？
岩糖也是这个想法，山踏说完，她跟着点点头。
“啊，”林笑起来，“是有命令，我除了来接人之外，还奉命把这个东西带给你们。”
“什么东西？”腹诽林装模作样的灵飞歌正神问。
林侧身看向烟管贸易公司的大门，灵飞歌跟着望去，看到好些个白得亮眼的小方块，在外面人群的头顶上飞来飞去。
“这是！”灵飞歌眼睛一亮，“‘礼物’的自移动战场辅助终端！”
这位中级机械师，眼珠子几乎要沾在艾珀身上撕不下来了，好在他在舔大神杰作时脑子还能思考，迅速地反应了过来，道：“哦！是要用‘礼物’来对付魔人？”
“以多位高级机械师协作对付高级魔人，是审判庭一向的策略，大家上学的时候不都学过？”林耸肩说，谁也不知道此刻他脑子里在思考，被多位高级机械师协作对付的人如果是他，他应该怎么做，“当然了，尖晶市没有高级机械师，这给了犯案魔人大张旗鼓进城的勇气……”
“但是……”山踏眼神也亮了起来，“他不知道，为了抓梦神，尖晶市进驻了一套超级系统！”
是的，他还不知道，尖晶市现在有个心灵主宰在呢。
林嘲讽地想，却理智地明白，那个魔人哪怕不晓得“礼物”系统的存在，却必然知道镜中瞳不久前还在尖晶市。
所以魔人故意行动得如此醒目，肯定是有理由的。
黑发的仪式师忍耐着怒意，他不久前才补了短暂的一觉，结果灰翠一个电话插入已经打了二十多分钟的雪爪和短尾之间，用洛安遇袭将他炸醒。
他醒来就开始用镜中瞳的视角复盘洛安遇袭的过程，发现洛安如果不是运气好，差点当场没命。
虽然暗中保护洛安的小队里有一名低级血骑士，子弹除非直接爆头不然她都能吊着一口气，但那个猪人开枪不就是朝着头开的吗？
幸亏……幸亏……
得给神躯阵列捣鼓出一个锚定重要人物，确保其安全的功能了。
可以在金锤子的第二篇论文《基于祈祷分类的自动化，建立信徒追踪数据库》的基础上，进行一些自己的设计。
具体要怎么设计，从家里坐车到郊区终点站，再到烟管贸易公司的十几分钟，林已经凭借那份愤怒构思出了大概。
同时，除了构思出设计的大概，他还挪用了一半的神躯阵列，全城搜索某个魔人。
这魔人哪怕多对他的长相做些掩盖，林还不至于这么轻松。
要知道，随着能力逐渐成长，他本人就足以照亮整个尖晶市的所有镜面，只有太深的地热发电站，在他视线之外。
林找到昨晚和魔人接触过的酒吧客人——很多人就在烟管贸易公司内——开始逐个回溯，直接追着魔人的行动轨迹，看着他怎么勾引了一个有夫之妇，渡过和谐的后半夜，醒来后一边喝酒一边等待，等待到灰翠听闻了他对洛安的袭击。
确定自己被灰翠的杀意盯上，魔人离开有夫之妇的家，再次来到烟管贸易公司外面。
这一路上，没有人的眼睛看到了他，但有神的眼睛在看他。
甚至，在他经过一些商店橱窗时，林其实可以一念刃戳死他。
但林控制住杀意，先来到烟管贸易公司，安抚住了洛安。
灵飞歌小队思考着要怎么用“礼物”系统抓魔人时，他松开了按住洛安的手，按了按洛安有些红肿的眼角，没管糊在胸口的泪水，俯下身在少年耳边，冷静道：
“不用太担心，这是邪神信徒第一次对你们伸手。”
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是微笑着的。
“我会让他们不敢伸第二次。”
正在讨论的灵飞歌小队，因为耳聪目明，都听到了这句话。
他们默然闭嘴，看向了杀气四溢的黑发仪式师。
性格有点耿直的山踏，刚想说那恐怕很困难，就听在他们面前一直很乖的怀特冒鼠人少年抬起头，刚哭过的湿漉漉眼睛里，杀气比林还重。
他握紧了林的手臂，用力道：“林，一个都不要留。”
旁听的灵飞歌小队：“……”
山踏忍不住嘀咕着，重复灵飞歌之前说过的话，道：“真的，不愧是林的弟弟。”
三分钟后——
看之前保护洛安的审判官小队，送洛安回家，灵飞歌转过头，对一边等候吩咐的红制服警察道：“查查这个烟管帮有多少命案。”
“我弟弟没杀过人哦。”明明是来接人，却没有跟着洛安离开的林直接道。
但洛安&#183;怀特冒的表现，绝对看过凶杀现场，灵飞歌瞥他。
幸好山踏拉回了气氛，这位天才血骑士只分神了一小会儿，思路就回到了工作上。
“我知道‘礼物’能帮忙抓住魔人，”她问，“但首先还是要找到魔人在哪里，才能用机器围堵他吧？”
“确实如此，”灵飞歌点头，又叹气，“哎，要是能在城市里铺开监控摄像头就好了，有摄像头找人不还随随便便？我不明白为什么上面不允许……”
因为摄像头大面积铺开，就代表影像直播技术会为大众所知，娱乐方面本就十分压抑的地下城，哪里控制得住不往其他方向运用。
再怎么说，也得放出电视技术来吧？电视放出来了，再过一些年，是不是得准备全球互联网了？
曾经也疑惑这个问题的林没说出自己的思考，只道：“其实想找魔人，是很好找的。”
“你有什么想法吗？”灵飞歌问。
“他会回来看犯罪现场，魔人无法控制自己炫耀的欲望。我进来的时候，听到警察说烟管帮老大刚才突然发疯？就在被押上车的那一刻，时机太巧了，他当时可能就在不远处看你们动作。”林以推理的口吻道，“现在距离烟管帮老大被押走还没多久，魔人身体素质一般，他大概没走多远。”
“盲目之书”已经通过上一次推理，建立了可信度，灵飞歌认可地点点头，看向山踏。
可以感应生命的血骑士皱着眉。
“周围生命很多，”她道，“这个范围我找不出来。”
“让他做出明显动作就行，用无人机逼他，”林说，“昨天他是进城，离开酒吧后肯定是往市中心、往更下面几层走，好熟悉尖晶市的道路和布局。所以他刚才来围观犯罪现场，肯定是从市中心过来的。然后他看完了现场，总不可能又调转头回市中心吧？”
“你觉得他会往城门走？”灵飞歌想了想，“普通人的速度，笔直往真菌森林走，现在应该在蘑菇街……”
计算题完全难不倒这只矮小的云雀。
知道魔人确实就在蘑菇街，林看向外面，唤道：“艾珀。”
飞舞在街道上，惹得警察们围观的上百个小方块，猛地停住，然后一窝蜂得往蘑菇街那边飞。
紧随其后的，是灵飞歌放出的无人机群。
旋转飞翼的无人机，嗡嗡嗡混入艾珀小方块群中，这些小东西去往蘑菇街，不要几分钟。
林看着它们离开，回头从密书上撕下一页，将其展开在地上，看向灵飞歌的两个队友，一边从领口提拉出琥珀吊坠，一边招呼道：“来。”
蘑菇街。
穿行在一筐筐蘑菇和猎人们打回来的野味中，悄然影响周围蘑菇买家卖家的灰发魔人，突然感到身后红光大亮。
他停步回头，鸟人敏锐的视觉，让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飞来的旋翼无人机和方块无人机。
“？”
尖晶市审判庭终于开始搜捕他了？
魔人疑惑，但他也有很多应对机械师的经验。
他先取消了不让人注意他的法术，让周围人群恢复正常，然后顺着那红色的杀意，以意念将杀意轻轻波动。
机械师的欲望被操纵了，旋翼无人机随主人变化的意志，在街道前端打了个转，去往另一个方向。
但是，方块无人机却没跟着一起动。
两个机械师？
啊，对，在他刚经过的烟管贸易公司方向，有两个刺目的红色光点。
灰发魔人先让那个已经被他影响的机械师，将杀欲转向旁边的队友。
烟管贸易公司的大厅里，灵飞歌的眼神突然浑浊，从腰带上取出一把闪烁蓝色电光的扳手。
“哎？”山踏一惊，她和岩糖刚被林以仪式封印了这几个小时的记忆，然后得到命令，要看住灵飞歌或林，在他们出现攻击行为时阻止他们。
山踏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依命行事，直接上前，抓住了灵飞歌握住武器的手，不顾电光蔓延到她身上。
岩糖的目光则紧紧盯着林，她们两人按人数分配，一个看住一个。
但其实没什么必要，林想，第一次感受到欲望被拨弄的滋味。
在蘑菇街的魔人拨动了第二个红色光点，但没拨动。
以坚定的意志抵抗了……？
来不及困惑，灰发魔人眼看白方块无人机已经靠近，皱着眉退入一边的商店里。
他躲着无人机的视野，往商店深处走去，想拦住他的人，都忘了自己原本想干什么。
魔人这么进入了里面的房间，才要松口气——
“砰！”
在头顶红光出现他能感应到的变化之前，一枚子弹从二层的审判庭总所，从审判长的办公室飞出，沿着一条笔直的线，穿过虚化的墙壁地板和路人，刹那洞穿了他的后脑勺！

第162章
“隔壁蘑菇街的一家道具改装店，被审判庭封了。”
“道具改装店？”
“你知道的，猎人们总想要搞点大家伙，但大家伙有时候会不太符合武器管理法案……”
“所以？”
“道具改装店的改装师，可以让大家伙一眼看上去和平常家伙差不多，是好人啊。现在审判庭打算取缔这个行业，这些好人们以后要上哪里吃饭呢，太可惜了。”
“等等，”听话的人终于反应过来，问，“先不说这个行业本身就违法了这个问题……只是封锁了一家店而已，你怎么就上升到取缔了？万一是那家店里的改装师是邪神信徒呢？”
“那绝对不要啊！”
“为啥？”
“我昨天还和改装师在同一家店吃了晚饭，他是邪神信徒，我岂不是也会因为密切接触要进净化室！还不如让审判庭取缔这一行呢！”
“……”灰翠突然抬手按了一下耳朵。
“审判长？”明主任关切地问道。
“没事。”灰翠回答。
他是这么说，但周围人都能感到他的魔力正在外溢，哪怕表情依然温和，站在封锁现场里的他仍旧更像一把枪，而不是一个人。
明主任也是这些年看着灰翠一步一步成长为合格神眷使徒的尖晶市审判庭老人了，但就算是她都没想到，力量大概在去年稳定下来的灰翠，会这么快又迎来一次魔力的暴涨。
矛盾双生职业者讲究的那个守护之心，真是玄乎啊……明主任心里感慨。
她知道灰翠因为力量在成长，暂时有点控制不住感知范围，然后他刚才又全面放开感知，搜索魔人位置，恐怕一下子不太能完全收回来。
按耳朵肯定是因为被吵到了，不太爱闲聊——上次因为太震惊，难得找医疗部部长闲聊，还被人听了墙角——的明主任，想了想，努力找了个话题，帮审判长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感觉这边其实不太需要我呢，”浑身缠着绷带的牛人夸赞道，“您这一枪很准。”
非常准，那枚子弹在破坏了魔人大脑的同时，还破坏了魔人的魔力核心，邪神职业者污秽污染的魔力，几乎没有散开来，更没有对就在隔壁的普通人造成影响。
对于外面店面里的普通人而言，原本他们可能会因为太靠近一名高级邪神职业者的尸体，不得不去净化室熬上十二个小时，但现在他们只需要呆上一个小时，就差不多了。
不去？
那可不行，他们曾受魔人法术控制，是接触过邪神信徒污染魔力的。
“魔人真是施法最肆无忌惮的职业，”明主任夸了一句，就将话题转回了工作上，“上一个被您打死的高级魔人，好像就是在某个城市里，用魔力污染了太多人，导致该地审判庭统计出欲魔诞生率远高于往年，才暴露出来的？
“真可怕，这次若不是审判长您这么快就打死了他，我们尖晶市也会大批大批地冒出欲魔吧，光是想想，就感到要窒息了。”
太窒息了，明主任心道，本来今年尖晶市审判庭的年终总结就很难做，这个高级魔人若是在城里多活动几天，他们的年终总结恐怕还会更难做。
灰翠还没想到年终总结，但他同样知道魔人在城市里活动的后果，不禁也为魔人的伏诛轻松了几分。
虽然和武器一样锋利的感觉并未改变，他的嗓音却更温和了一些，道：“能这么快解决魔人，并非我一人的功劳。”
“啊，我听说了。”明主任点点头，“林审判官的推理并不是说不合理，但其中想象的成分太多，能作为佐证的，只有那帮派老大突然发疯一事，在我个人感觉上是不太够的。”
这是批评的话，但身材粗壮的牛人却微笑起来，道：“可是他确实精准抓住了魔人的动向，我想，这大概就是天赋了。”
要知道，这次抓魔人最大的难点，就是找到魔人在哪里。
林不仅这么快就找到了魔人，还迅速做好了行动方案。
他用两组无人机逼迫魔人做出动作，吸引了魔人的注意力。
趁此机会，得到了艾珀通知的灰翠，在办公室里完成了对蘑菇街的搜索，找到了那个从高处看十分明显的，在躲避无人机的魔人。
一枪毙命，这个配合再完美不过。
从魔人操纵帮派打手袭击，暴露出存在，到他死亡，总共只用了一个多小时。
尖晶市审判庭要在总部挂很久是一回事，这份战绩也足够他们在总部吹很久了！
“审判长，”明主任认真道，“我有听到一些风声，说要把林审判官转岗到学校，或者其他后方岗位上去，但您也看到了，林审判官就是更适合前线一些，您可不要真的给他调职啊。”
“这要看林自己的意愿吧。”说出那个名字，灰翠周身锋锐的感觉终于缓和了一些。
“现在您是这么说，但审判庭内双职工家庭很少也是事实，等您结婚后……”
“咳。”灰翠红着脸打断了。
因为绷带覆盖了明主任整张脸，就连灰翠也看不出她是不是故意在调侃。
在明主任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时，考古学家终于来汇报：
“审判长，尸体我们已经检验完成了。”
是的，这个暂时由明主任封印了的店面后房间里，魔人脑袋开蘑菇的尸体还倒在那里。
刚才灰翠和明主任说话时，几个考古学家正在转来转去地验尸。
“男性，多弗尔鸟人，年龄猜测在八十到八十五岁之间，”考古学家说，这个年龄对于一个高级职业者来说只算中年，“胃部内容物里还能看到一些未消化的植物残渣，皮肤上有一些印子，从印子看，他应该是一路跋涉，穿戴氧气设备，从城市间走私地道进入尖晶市的。
“穿着衣物崭新，应该是进入尖晶市后更换过，需要考虑他进城时穿的旧衣物在哪里，那将成为一个污染源。
“随身物品里最需要在意的是这个，审判长，您看——”
戴着手套的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将一个木盒，展现在灰翠和明主任面前。
用植物制作的容器，看起来真是邪恶，只有畸变教派会用植物尸体当容器保存重要事物，这个木盒是魔人身份的又一证明。
除此之外，它并不值得关注。
嗯，如果它不是空空如也的话。
说空空如也好像也不太对，巴掌大小的木盒其实装了一捧泥土，只要打开木盒盖子，就能看到这捧泥土，和泥土表面的一个的半球形空洞。
曾有什么，存在于那处空洞中。
无论是谁，看到空洞都会产生这样的理解。和畸变教派做对上千年的审判庭，更是看到木盒和泥土，就能判断出这个木盒装过什么。
一枚种子。
一枚欲望之种。
一枚可以让曾经尽忠职守的梳叶&#183;阿扎瑞，堕落到他自己也无法相信程度的，神赐之种。
明主任皱起眉，因为魔人被消灭而轻松起来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欲望之种如果在盒子里，不过是她多费些功夫封印的事。但它不在盒子里，它已经被播种在了尖晶市的某处。
现在魔人已经死亡，谁也不知道种子种进了何人的欲望中，想要找出它，几乎不可能了。
几乎。
怀抱着一点希望，明主任问这个考古学家：“有询问过他的灵魂吗？”
“我们赶到的时候，他的灵魂已经去我主神国接受净化了。”同样遗憾的考古学家回答，如果可以，他们并不想给这种邪神信徒灵魂去往雪原的机会。
好吧，事态无法逆转地走向了坏的那边。
明主任深吸一口气，接过木盒关上，开始往木盒上缠绕封印用的绷带。
她缠了几圈，突然意识到，看到打开的木盒后，审判长一直没说话。
个头不高的牛人抬起头，发现灰翠方才还较为舒展的眉头，此刻已经深深地拧在了一起。
他注意到明主任在看他，说出自己思考的问题。
“明，魔人带来这枚欲望之种，应该是打算用在林身上的吧？”
“啊，没错。”明主任停下动作，发出不想赞同，却找不到其他可能的沙哑声音，“他们这次行动的目标，只有林审判官。”
***
“真的不用送你回去？”灵飞歌问。
“不用。”林道。
“还是让我们送送你吧。”山踏真心实意担忧着道。
“说了不用。”林道。
岩糖隔着斗篷帽，向林发射关心的眼神。
和他们对峙了片刻，林发现灵飞歌小队没有回去复命的意思，终于开口道：“没事，等一会儿……”
他说了半句话，不知为何又闭嘴了。
“等一会儿？”山踏茫然，“难道你还有什么事要做吗？林，我们可以陪你的。”
做事一直利落爽快的林，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过了脸，不看他们，继续道：“等一会儿，审判长会顺路过来。”
灵飞歌：“哦。”
山踏：“哦。”
岩糖：“……”
“对不起打扰了。”灵飞歌立刻道，拉着两个队员走了。
蘑菇街已经开始了戒严，街口除了警察和审判官，不见行人。
林靠在灯柱上，材料箱放在脚边，随意地挥挥手，和灵飞歌小队告别。
艾珀小方块环绕他飞舞，时不时重新组成大方块，过了一会儿又散开成小方块。
这些看起来很欢快的小东西，让普通人警察们不敢靠近。
并不在意周围空了一圈，靠着灯柱的黑发仪式师低下头，打开了密书，翻找着什么。
他十分专注，都没注意到，在艾珀又一次组回大方块，只能看顾到他一侧安全的时候，一个在固定灯源下不应该晃动的黑影，从他侧后方向，攀爬着向他靠近。

第163章
“噫！”看到阴影的山踏瞪大眼睛低呼道，“真的有东西！”
她转过头，敬佩地看着自家队长，问：“队长，你怎么知道林在暗示有邪神信徒在盯他的？”
灵飞歌小队正藏在距离蘑菇街街口不远的一栋小楼里。
小楼三层的临街房间，三人借机械蜘蛛悬吊于天花板，处于一个旁人观察窗户会忽略掉的盲点上。
灵飞歌在活动手腕，之前山踏辖制住他手腕的力道不重，所以灵飞歌清醒后，她没给他用治愈术。
但斯卡兰鸟人总觉得手腕不太得劲，一边扭动，一边解释道：“林的暗示不是有邪神信徒在盯他。”
“不是？”
“林刚才的意思，是要我们别走远。”灵飞歌道。
原来如此，岩糖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而山踏双手抱胸，多思考了几秒，才问：“因为他赶我们走的意思太明显了？”
“我们一开始的任务，其实只是协助保护林的弟弟，洛安&#183;怀特冒。”灵飞歌用扳手在代步机械蜘蛛上敲了敲，讲解道，“中间转为锁定魔人行踪，其实已经越过职责了，但当时距离蘑菇街最近的是我们，这可以说是事急从权。”
如果魔人真在蘑菇街，杀死他，比保护还有另一队审判官负责的洛安，更重要。
“魔人被击毙后，虽然上方没有直接下达命令，但从就近原则来说，林的安全明面上由我们接手，”暗地里肯定还有另一组人，“这是为避免魔人只是放出的诱饵，所以往林身边增加更多力量。”
灵飞歌道：“林自己肯定也明白这点，所以他特地赶我们走就有点奇怪。”
山踏一脸学到了的表情。
“林打算看魔人是不是真的被当作诱饵了，是这样吗？如果畸变教派真准备了后手，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林身边只有一个机器终端的机会。”她道，但又思考着，“但我觉得他的安全比较重要，没必要亲自钓鱼吧？”
“仪式师在前线就是个靶子，林的战斗习惯是这样。”灵飞歌又敲了敲机械蜘蛛，机械蜘蛛的身体上，一个炮管伸出，“而且他也想证明吧。”
一枚照明弹往炮管里填装。
灵飞歌语气是十分欣赏的，道：“他要证明，他不会离开一线。”
***
被拿来当证明的阴影，其实很谨慎。
艾珀的防护第一次出现空隙时，他没有动手。
不仅没动手，还攀爬着绕了一圈，融进了那几个看守封锁线的警察脚下影子。
艾珀的防护第二次出现空隙时，他终于动了，从警察脚下的影子，流进了一边丢在街边的一袋袋蘑菇下方，钻进排水通道，从街道另一侧的排水通道又钻出。
这时候，他距离站在灯柱下的林，只有五六步。
对于职业者来说，这五六步一眨眼就能越过，阴影毫不犹豫地跃出，猛地向灯柱下扑过去——
然后，在距离林只差毫厘的位置，又比扑出更快地收了回去。
“砰！”
一发破邪斩打在林脚边的地面上，一个林有些眼熟的圣光骑士双手持枪，从街角后大步奔出，喝道：“林！躲开！是影行者！”
蒙眼的黑发仪式师好像吓了一大跳，手一松，厚重的密书直接摔在了地上。
这时候，躲在排水通道阴影里的影行者也知道自己暴露了，他想退回黑暗里，但面对圣光骑士这种克制职业，他哪里退得回去。
影行者干脆从阴影中跳出，挥舞着漆黑无光的匕首，砰砰砰格挡下附加了破邪斩的三枪。
这时候圣光骑士已经跑到他跟前，手枪一丢，拔出光束般的长剑，向影行者劈下。
充斥光明之力的剑光，和浮现裂纹的阴影匕首的碰撞，迸发出点点火星，原本站在灯柱下的林为避免被殃及，不得不后退再后退。
“林！”圣光骑士的队友这时候也赶到，护在林前方，隔开他和战场，道：“先到这边——”
这边，街道的对面，几个来不及反应的红制服警察脚下。
第二道阴影在林背对着他们后退的时候，抓住了机会。
她窜出，要落进林因为离开路灯，而变长的影子里。
就在这时候，只听一声哗啦玻璃破碎声，一枚照明弹炸开在战场上方，刚巧照出第二个影行者离开了阴影的矫健身形。
山踏从街道天花板上扑下，化为血河将第二个影行者淹没，没有给她退回阴影的机会。
圣光骑士的队友愕然，不过他也是训练有素，抬手放出一圈火焰，将林环绕中间。
很明显，这是个元素法师。
“先撤退吧！”他道，对他来说，目前林的安全最重要。
至于往哪边撤，当然是往审判长所在的那家道具改装店。
林似乎也是这个想法，点点头就向被战斗波及，已经断开的封锁线迈步。
他抬起一只脚，脚还没落地，另一只脚踩着的混凝土地面，骤然裂开！
地面之下，是整齐排列着第三层电线、电话线、给水管道和污水管道的综合管廊！
为防止影行者钻入，哪怕是综合管廊里，也是一天二十四小时灯光长明。但蘑菇街可是在灯泡坏得飞快的贫民窟里，这条街明面上的灯泡，会有光明之龙的信徒时不时巡逻更换，但下面的综合管廊，只会在检修时统一更换了！
跟着地面一起被掀开的元素法师来不及伸手，一个影行者就跳出来袭向他。
这已经是第三个影行者了，但元素法师眼看综合管廊里那光照进去也毫不动摇的黑暗，就知道下面还有其他走在阴影之路上的职业者。
还有一个，甚至两个。
尖晶市的影之刃们倾巢而出了吗？！
元素法师心中咆哮，不顾影行者近在咫尺的匕首，先往林那边丢出一根风绳，要拉住林，不让他掉下去。
但这套利用综合管廊的战术是影行者们早就准备好的，在第三个影行者跳出去的同时，管廊里的黑暗流动起来，犹如雾气要将踏空的仪式师吞没。
然后。
黑暗卡住了。
它想要迅速地吃掉仪式师，却不知为何，靠近仪式师的动作反而越来越慢，慢到十几秒过去，它才流动了三厘米。
仪式师也是，他本该借此黑暗动作缓慢的机会逃脱，但他却以踏空的姿态，凝固在了半空中，唯一能做的动作，是对黑暗做出口型。
“我答应过了，”他被绷带覆盖的双眼朝着黑暗，无声笑着道，“一个不留。”
“！”黑暗立刻要退却。
它往外抽出自己，但抽出的速度，比它靠近仪式师更慢。
就像是陷入了树脂的飞虫，它已经进退不得，无法逃脱。
这时候，飞快解决了第一个影行者的圣光骑士，终于赶到了破裂的路面边。
他只是靠近，那黑暗便消散，露出了里面两个面容惊恐，却动弹不了的影行者。
“胶匠的仪式吗？”之前没和林合作过的圣光骑士惊讶问，“什么时候布置的？”
山踏也很惊讶，但她忍住没说。年轻的血骑士用血束缚住了她的对手，自己从血河中凝出身形，披上了血红披风，对着主持仪式，一动不动的林吐槽：“你刚才把密书吓掉的动作，有点太假了吧？”
看山踏过来，便转身去配合队友的圣光骑士，和被配合的元素法师：“啊？”
假吗？他们没感觉啊？林一直不说话，他们真以为他吓到了。
山踏看过林当年怎么装他没违反校规，只觉得刚才林的演技简直假的要死。她啧啧甩出两条由她鲜血凝出的绳索，要捆住管廊里的两个影行者，但一靠近，她就发现，她也陷入了粘稠的空气里。
这个仪式敌我不分。
山踏连忙停下，问林：“你要不要先解除仪式？”
解除仪式，那是最后的逃跑机会了。两个像是琥珀里标本的影行者精神振奋起来，虽然他们表情还定格在惊恐上。
同样凝固的黑发仪式师，终于有了动作。
他转脸看向一个方向，微微翘起嘴角。
两把手枪从那个方向飞来。
它们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持着，分别对准了最后两个影行者的眉心。
这两把枪，尖晶市不会有人不认识。
最后两个影行者脸色惨淡，知道自己逃不了了。
穿着白大衣，白西装的灰翠&#183;多弗尔，已经在蘑菇街的街口站定。
他那紧拧不松的眉头，看得审判官们想去他面前跪下检讨错误。
解除了仪式的林，被某人念力搀扶着回到地面上。
他对灰翠紧绷的模样有些惊讶，问：“出什么事了吗？”
“影之刃应该是受畸变教派雇佣，在你身边制造混乱的。”不隐瞒这种事的灰翠道。
我知道，我在回溯里亲眼看着那魔人和影之刃做的交易，不然我刚才钓什么鱼。
林心说，然后开口道：“邪神教派的联合很常见。”
太常见了，所以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制造混乱是为了给你植入欲望之种，”灰翠的眉头皱得更紧，“那枚种子不知道被魔人交给谁了，他身上只剩下了一个空木盒。”
“嗯……”林歪了歪头，“啊？”
林知道那个木盒，他回溯魔人的双眸，亲眼看到了魔人是怎么从联络人那里，接过木盒的。
这魔人死前的一生，他都仔细看过，所以他可以用镜中瞳的名义保证，这个灰发魔人从头到尾，都没打开过木盒过。
而且，欲望之种在植入人心前，不具备活动能力。
它总不可能自己从木盒里跑出来吧？
***
“是这样的，”杜维&#183;海棠的导师说，“我给那家伙的，是一个空木盒。
“但审判庭不知道那是一个空木盒，我还往上面附着了欲望魔力呢。他们会以为欲望之种已经被独诃交给尖晶市的谁了，甚至，他们会怀疑欲望之种已经植入了使徒阁下的爱人心中，因为尖晶市审判庭的仪式师有这个前科。
“这可是用一条高级职业者的性命，送到他们面前的证据，有谁能猜出那是空木盒呢？
“猜忌，分裂，排斥，会让那位和梦神有联系的仪式师倒向另一边，灰翠&#183;多弗尔不可能同意，他将因此和梦神决裂……
“这个计谋如何？大教长，你觉得女神会擢升我为使徒吗？”

第164章
大教长没有说话。
她打量着面前的男人，看着他那张和蔼可亲的面孔，匀称的身材，小巧的雪白耳朵，蓬松的雪白毛尾……虽然比许多种族矮小的人更高挑，但这个少说百岁，穿着绿色休闲西装的男人，称得上一声可爱。
他连眼神都还是年轻的。
但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大教长，哪怕有着银月少女的恩赐，保持着少女时的体态，她苍老的眼睛按在她脸上也尽显违和。
嫉妒的毒汁从她心底渗出，就像是灌木嫩枝的断面渗出乳汁，但兼职了低级魔人的大教长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没让恨意显现在对面男人的眼中，语气平静地道：“元森&#183;瑟伯，你在炫耀你谋害独诃&#183;多弗尔的手法？”
“怎么能这么说？”元森&#183;瑟伯笑了起来，他笑起来也很可爱，两边嘴角上翘，微微露出一点雪白牙齿，会让看到他的人心中一软，“木盒是我送给独诃的礼物，我只叮嘱他到尖晶市先不要打开，如果他一直没死，当然很好，木盒不会起什么作用。但如果他死了，木盒就能代替他在尖晶市搅动各方欲望，也算弥补了……”
元森&#183;瑟伯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似乎满心忧虑的模样，道：“弥补了您几次命令下，高级职业者，尤其是魔人们，依然不愿动身到尖晶市去的……嗯，尴尬？”
话说出来可就更尴尬了，但大教长一根眉毛都没动。
“你觉得独诃&#183;多弗尔急急忙忙按照我的命令去尖晶市，是愚蠢，对吗？”她问。
“真的不听您的命令才是愚蠢，”元森&#183;瑟伯立刻回答，“您的命令代表着女神的旨意，违背女神的旨意，那些人离死已经不远。”
害怕矛盾双生的使徒，以及多次活动在那座城市里的镜中瞳，元森&#183;瑟伯觉得是可以理解的。
但表现出自己害怕镜中瞳和那个矛盾双生的使徒，更甚于害怕女神和大教长，那被大教长弄死，也没什么可说。
“不过，”元森&#183;瑟伯又笑了起来，道，“听从命令，却死在了尖晶市，毫无建树，又是另一种愚蠢了，我只是让他的命更有价值了一些而已。”
“你这么确定他已经死了？”
“当然，”元森&#183;瑟伯托起脸，“我之所以来找您，就是因为我已经得到了明确的消息。”
大教长终于拉平了嘴角。
她还没收到这个消息呢，元森&#183;瑟伯的消息竟然比她更灵通。
元森&#183;瑟伯低头看了看手表，轻描淡写道：“大概是三个多小时前？差不多是吃完午饭那会儿吧，被尖晶市审判庭找到了踪迹，叫他那位同族一枪打死了。
“真可惜，死的太早了，”绿西装男人抱怨着，“我还想看看‘盲目之书’对多弗尔鸟人会不会有什么特别偏好的。”
他是少见的，用称号，而非“使徒的爱人”来指代林的畸变教派成员，不过大教长没注意到这点。
大教长在算时间，“他昨天傍晚最后一次汇报，说自己马上就能进入尖晶市，然后中午就死了，连一天都没有支撑住？”
她赞同了元森&#183;瑟伯的意见，批评道：“愚蠢！”
“哪怕是高级职业者，在使徒面前也只是被碾压的泥而已，”元森&#183;瑟伯倒是没那么愤怒，慢慢道，“虽然这个速度也超出了我的预料，我以为独诃会坚持到第二天，因为太嚣张被尖晶市审判庭放出的无数无人机找到，毕竟他总是仗着法术，不喜欢伪装自己。”
“愚蠢！”大教长继续骂道，“他以为尖晶市和别的城市一样吗？！”
哪怕不用无人机，那也是梦神存在过的城市。主要仔细想想梦神那个名字，信仰银月少女的人就该自觉给自己的面容做好伪装。
大教长当然知道，完全不做伪装，自由来去城市中，是一些魔人放纵欲望的方式。但他们也不看看，如今已经不同以往，如今已有心灵的主宰横空出世……
心中才冒出梦神的称号，大教长就感到了一阵催促之意。
催促她的神是谁，不用说明。
大教长按捺住表情变化，也按捺住想要起身离开祭坛的冲动。
离开祭坛，就不会听到女神在催促；但离开祭坛，无法再倾听女神的旨意，自有其他来祭坛倾听女神旨意的人，把她从大教长的位置上撸下来。
是的，和六柱神不同，如今的邪神们，是无法即时回应信徒的。
六柱神建立起穹顶，隔绝出了世界内外，三大邪神皆被驱赶到穹顶之外，而蕈之王、流浪诗人、无名者，为躲避柱神锋芒，都选择了偏僻的地方陷入沉睡。
一边是被穹顶隔绝，不能直接回应穹顶下的信徒，一边更是拒绝回应信徒了，六柱神气焰嚣张，邪神信徒只能选择苟且偷生。
直到引入了六柱神那边已经比较成熟的仪式技术，邪神信徒才重新和神明建立直接联系，开始诞生新的职业者。
献祭、制造祭坛，同样是仪式的一部分。
祭坛很重要，若离开了祭坛周围，普通人就会无法听到女神的话，若离开了祭坛周围，哪怕是职业者，也只能听个断断续续。
如果只能听个断断续续，职业者便会经常听不明白银月少女的旨意。听不明白银月少女的旨意，职业者的超凡道路就走到了尽头。
他或她这一生都无法再进步，甚至很可能在某次能稳定联络上神明的时候，被银月少女直接按死。
但祭坛又不能随身携带，更不能布置在城市里，不然很容易被审判庭抓到。
如此一来，在城市里活动的邪神信徒，一年会有四五十礼拜，找不到机会回到祭坛旁边。
这时候，就需要有人从祭坛那边，向其他人传递神明的命令。
深受银月少女宠爱，只要在祭坛边，就能听到祂言语的人，便是畸变教派的教长。而大教长，更是时时要倾听银月少女的命令，协助神明统合整个畸变教派行动。
大教长把持这项权力已经几十年了，她把持的时间越久，觊觎她位置的人就越多。
她哪怕露出一点迟疑的态度，就会被其他想要上位的人撕碎，所以她本不应该有任何逃离祭坛的想法。
但大教长控制不住，她眼神变得苍老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最近几个礼拜，她逐渐难以达到银月少女的要求。
银月少女在催促。
祂在催促，可上一次神战，畸变教派无数骨干力量死于自杀嗜睡症，和神明交战的余波。
那些对大教长的命令，不会有任何迟疑的人，很多都死掉了。剩下的，当然就是一些不够忠心的，愚蠢的……过于聪明，趁火打劫的。
再如何催促，好用又忠心的人手，也不可能凭空长出来。
但银月少女不会管这些，祂只要看到成果。
若是大教长无法做出成果，祂就换一个大教长。
大教长又一次看向元森&#183;瑟伯。
穿着绿西装的白貂人笑容镇定。
他声音细细地劝着：“说到底，尖晶市那边，可是一个使徒加一个现世神明的组合，‘盲目之书’是这对组合中间的薄弱之处不错，但想攻击这一薄弱之处，首先要有能在使徒和神明手底下活下来的实力。
“只凭高级职业者是做不到的，使徒，必须要有使徒，属于女神的使徒，属于我们畸变教派自己的使徒，才有可能抓住机会。”
说的很有道理。
但使徒的权威更高于大教长之上。
大教长紧紧盯着他。
元森&#183;瑟伯语气诚恳，“先做到能活下来，再说其他，大教长，您觉得对吗？”
对，再拿不出成果，她也会被女神按死。
大教长到底没忍住，磨了下牙。
她道：“你应该知道，我们这边成为使徒的方法，和那边可不一样。”
“当然，”元森&#183;瑟伯拍了拍手，“神眷使徒首先得有神眷，也就是，神的宠爱，在我们这边，只有努力为神去征伐，为神争夺到最多，最有能力的信徒，才最值得宠爱。像那种莫名其妙，只是在任务里幸存，就获得宠爱，从低级职业者直升使徒的事，严格的女神是不会同意的。”
大教长为元森&#183;瑟伯对灰翠&#183;多弗尔的贬低，赞许地点头。
灰翠&#183;多弗尔作为一个低级职业者，在所有同事都牺牲的情况下，保护住了大半个尖晶市这点，她并不在意。
“我愿为女神前往尖晶市，”元森&#183;瑟伯闭上眼，貌似虔诚地说，“我发誓我会让‘炽冷双枪’的爱情终结，憎恶情欲的六柱神信徒不配得爱。”
话音刚落，大教长就感觉到了，银月少女正通过她的身躯，遥遥从穹顶外投下注视。
“我愿为女神前往尖晶市，”元森&#183;瑟伯继续道，“我发誓我会让梦神和‘炽冷双枪’的联盟破裂，祂和他将憎恨彼此，祂和他永远不会有再次合作的那一天。
“还有那个亵渎您的仪式师，他会背叛审判庭，背叛六柱神，或遭遇背叛，我将给他带去他无法摆脱的痛苦，让他日日夜夜受到折磨，然后在折磨中死去。”
“‘很好’。”大教长张开口，但从她嘴里发出的，不是她的声音，而是一个更柔媚、更无法让人拒绝的声音，道，“‘如果你真能做到。那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女神啊，”元森&#183;瑟伯深深拜伏在草地上，“无论您要求什么，我都会为您做到。”
“‘是吗’？”祂在轻笑，声音清脆，“‘那我就放心了，只是一个小问题而已’。
“‘元森&#183;瑟伯，我的使徒只能是女性，并且得是会来月经，有孕育能力的女性，你可以做到的，对吧’？”

第165章
“欲望之种应该不会自己到处跑？”
林问了出来，虽然他记得课本上是这么说的，但万一他记错了呢。
灰翠不知道他为何这么问，微微侧头，雪色短发垂到肩头，同样疑惑地道：“不会……吧？”
哪怕一枪打死了梳叶&#183;阿扎瑞心中长出的幻梦欲望之树，但灰翠也不知道，欲望之种还没放进人心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这恶心玩意儿可是在畸变教派那边被冠以神赐之种的称呼。据说得十几年如一日，不间断地，用活生生的、有欲望的人命献祭，才能赐予一枚普通种子这样的力量。
这个献祭的重点，是不能中断哪怕一天。
要一直坚持到种子得到力量很难，就算能坚持，也很可能献祭着献祭着，种子发芽了，或者死了。
由此可见得畸变教派获取欲望之种的艰难，所以他们总是成功制造出一个欲望之种就立刻用掉，不是不能理解。
又因为他们这种无法克制欲望的风格，哪怕是和畸变教派对立上千年的审判庭，也从未从畸变教派那边收缴到完成的欲望之种。
连审判官学校的教科书上，都只有对欲望之种保存容器的描述——教科书之外，这段描述常见于选择题和对错判断题——连一张种子的手绘图片都没有。
最终导致，饱受习题折磨的审判官们，看到装着泥土的木盒，条件反射就会想到欲望之种。
而要问这种子会不会自己到处跑……课本上说种下去前没有什么活性，所以应该不会到处跑吧？
灰翠也不肯定起来。
尤其他觉得奇怪的是，林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林发现灰翠朝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
“……”在这目光下，林什么也没说。
推理出魔人的踪迹，还能说出一些佐证。推理出魔人没打开过木盒，凭空编造也没这么离谱。
而且他很可能是欲望之种的又一受害者，说木盒没被打开过，在旁人眼里，就是为他自己开脱。
但这个木盒确实没打开过，在死掉魔人的手上时，从头到尾没打开过。
林怀疑盒子里根本没有装欲望之种，为它紧张，既浪费心情，也浪费人力。
“是的，不用紧张。”很紧张的灰翠看到林不说话，反而开口安慰，“这件事不会通报给别人，目前只有我和明主任知道，至于负责尸检的几位考古学家，已经做了记忆封印处理。”
可你都在这个公众场合里说出来了……难得感到有些憋屈，思考要怎么揭穿这个空城计的林皱眉，接着察觉到了什么。
除了灰翠和他，这个空间里的其他声音，都消失了。
林看向牛角尖锐的明主任，面容都被绷带遮挡的女牛人朝他点点头。
他又看向旁边，灵飞歌小队以及今天才第一次打照面的，负责他安全的圣光骑士和元素法师，已经将五个影行者一一抓捕，一边交谈，一边等待其他同事过来押人。
但林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
身为封印师的明主任，将周围的声音隔绝开了。
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林重新看向灰翠。
“你休假回家，是我送你，”灰翠说明道，“我离开后，有两个小队轮班预防畸变教派对你的袭击，就连你家后面的驻层分所，也收到过命令，会多关注你家一些。更别说，周一开始，‘礼物’的自移动战场辅助终端就进驻了你家，这是保护，但大家都明白，这同样是监视。
“你的生活已经二十四小时处于审判庭视线下，欲望之种根本无法突破层层防御来到你身边，我确信这一点。”
灰翠的神情严肃。
他认真道：“在这种情况下指控你，只会损伤人心。所以我认为，欲望之种的消息止步于我，明主任，还有你之间，就可以了。”
哪怕是其他下属遭遇欲望之种的威胁，灰翠也会这么处理。
欲望之种目前为止没有接触林的渠道，林依旧可信，既然如此，作为审判长，他不需要一个因不同处置意见而分裂的审判庭。
而林看得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此刻，他只将林作为任何一个会受欲望之种威胁的人看待，没有给林特殊待遇，若林是普通的被追求者，说不定会因为这份没有特殊的待遇和人吵架。
但灰翠&#183;多弗尔是愿意给与许多人信任的那个人，林一直知道。
正因此，他在林眼里，更让人——
那份憋屈感烟消云散，林嘴角微微上勾，却道：“大家都会知道的。
“哪怕你封锁了消息，”他解释，“畸变教派也会将欲望之种的事宣扬得人尽皆知，不然他们把这个木盒送到尖晶市来干什么？
“他们委托了影之刃袭击我，在我身边制造混乱，说不定也会去委托瘟疫研修会，委托复生会。所以这是迟早的，四大邪神教派齐心协力攻击我，早晚会出现你和我都解释不清的局面。”
灰翠想要开口：“我——”
“你能保护好我，我知道，”林打断道，“但我也能保护自己。”
当然，灰翠知道这一点，但是——
林笑容扩大，道：“首先，我记得，欲望之种的欲望放大，潜移默化地腐化人心的效果，并不是每一次都成功了，对吗？”
灰翠知道林在说谁，“源血之母教会的巧帆圣人？”
是的，虽然欲望之种的效果，连灰翠都为之色变，但这个异世界短暂的历史上，并不是没有人在被植入了欲望之种后，依靠自己的意志，压制了欲望之种，用一生的时间，成功对抗了它。
他以此在死后封圣，他也是目前可考记录里，唯一一个战胜了欲望之种的人。
“既然有前例，”林斩钉截铁道，“就代表后人也能做到。”
“但是……”明主任忍不住插嘴了。
“一旦畸变教派的行动成功，流言满城，我身上又出现解释不清的状况，就当我确实被植入了欲望之种好了。”林打断了明主任，但语气也放缓了几分，“宣布我被欲望之种入侵，向大家说明我愿效仿巧帆圣人的决心，同时审判庭也要防备我，这样就不至于出现你和审判庭难做的情况。”
“但是！这样的话！”灰翠的语气已经焦急起来，“一切流言和被所有人审视的后果，就都由你单独承担了！”
“如果我真的被植入了欲望之种，由我承担有什么问题吗？”林冷静道，“何况我不会一个人承担，如果你继续信任我，你不就在和我一起承担？”
他扯下蒙眼的绷带，露出一双闪烁仪式阵明黄光泽的黝黑眼眸，和灰翠对视。
“我的待遇可比巧帆圣人当年好很多，因为会有一位使徒为我背书，”林道，“这位使徒感知敏锐，我哪怕因为欲望之种出现一点人格上的变化，他肯定都会发觉。”
这可是实话，几天前在源血之母教堂里的惊险经历，他现在回忆一下，都觉得自己要冒出冷汗。
但冷汗过后，他竟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欲望之种算什么，他可是从污染中长出苗来的邪神。
欲望之种腐蚀人心或许悄无声息，但和震荡中强制甩出人性和记忆的污染比，不过如此。
他连在污染中也能坚持，他希望自己能坚持到永久。
然而……
然而，没有人能确定未来，神也一样。
或许他会失败，或许他会在恒久的振动中忘记回家，忘记父母，忘记雪爪、短尾、蓝磷灰、小黑斑、洛安，忘记摩西，忘记灰翠，将如今真切信仰他的信徒，当做一枚枚不过血肉制作的玩具、棋子……
或许，他会变得面目全非；或许，他会变成一个标准的邪神。
“如果你真的发现了我的变化。”
林说，伸出手，握住了那把悬在灰翠身侧的火红左轮。
他握住的是枪管，他另一只手扶起灰翠的手，将枪柄塞进灰翠手中。
这一刻，注视灰翠的黝黑眼眸里，光彩比仪式阵闪烁的光明魔力辉光更璀璨。
“那个时候。”
林微笑说，将枪口上抬，指向自己心口。
“审判长，杀了我吧。”
但如果他一直坚持下去了……
他要成为从审判官直升柱神的第一人，气死那个用欲望之种设局的家伙！
林在心里咬牙切齿道。
下一秒，他感到自己扶起灰翠的手，被反握住了。
灰翠握住他手的力道是如此之大，林从未想过有一天灰翠会控制不住他身为使徒，远超常人的力气。
糟糕，林慢了半拍反应过来。
对于追求者而言，被追求者说这种话，蛮讨厌的吧？
而且灰翠已经承担了那么多责任，他怎么还给他加重担子？
倒抽一口气的林连忙思考应该说什么话找补，让灰翠放松一点，但在他灵光一闪之前，一错不错与他对视的灰翠已经沉声开口。
他道：“好。”
在一边的明主任：“审判长……！”
异世界虽然没有插FLAG文化，但这不妨碍明主任觉得这对小情侣说话太不吉利了。
她作为林的非直系上司，哪怕上礼拜亲眼见到过林拿自己心脏献祭的现场，对林依然只有泛泛认知，可在今天，她着实认识到了，林到底是怎样优秀但也疯狂一个人。
果然，审判长会喜爱他，是有理由的。
但这话果然还是很不吉利！
明主任试图说点什么，把两人的这段誓言，变得好听一点。
不过灰翠的动作更快，红光闪烁，两把手枪都消失了。
收好了让他胆战心惊的危险物品，他竭尽全力地让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对林道：
“如果要这么做，我们先从帮你遏制欲望开始？”
“？”林突然有了不好预感。
调整好心态的灰翠，微笑变得真实。
他道：“这次击毙的魔人，没找到对应他的悬赏单，所以没有悬赏金了。”
什么？！林大惊。
“不行！”

第166章
但没悬赏单就是没有悬赏单，灰翠总不能自己出钱给林设立这份悬赏。
悬赏单是对知名邪神信徒设立的，而邪神信徒想要知名，得一次又一次的袭击城市、一次又一次地逃脱抓捕。
一个高级魔人对城市做出的袭击，杀死、伤害的人，还有犯下的罪行，当然很多，但魔人们操纵欲望，将罪名安在他人头上，或者干脆掩埋了自己的罪行，没让人发觉，这样的魔人当然不用走一次又一次逃脱抓捕的过程，没有发现他们的审判庭也无法针对性设置悬赏。
像这次这个灰发多弗尔鸟人这样，自己跳出来的魔人，真的很少。
不过林的推理至少算一次立功，他本来在休假中，帮忙应该会算一次加班的外勤，然后畸变教派的高级职业者死亡，源血之母教可能会做出一些反应……不亏，不亏。
亏死了啊！！！
呵呵，这些魔人以后别以为还能无痕犯罪了，他早晚建立心灵之刃大军，在每个城市搜捕魔人……
镜中瞳如此在心里发誓，和灰翠告别的身影都气呼呼的。
灰翠并没有像之前林钓鱼时说的那样送他回家，高级魔人袭击是突发事件，为了处理这件事，灰翠推掉了这几个小时里原本安排的工作，现在魔人被击毙，他还得赶回去加班，不然之后工作中都没法抽出时间约会……咳，追求林了。
于是灵飞歌小队接下了明面上的护送任务。
林感觉这三人是尝到了用他钓鱼的甜头。
要是再来影之刃的袭击就好了，灵飞歌小队三人都是中级职业者，暗地里保护的两人小队，圣光骑士是中级，元素法师是低级，搭配林这个仪式师，城市里的小规模巷战，怎么想都不会输啊。
哪怕是对上高级职业者，周旋逃跑等到支援也是能做到的。
也就是说，只要邪神信徒敢出现，立功就是板上钉钉。
三人兴奋地走在林身边，就连岩糖也是一副眼里冒光，光要穿破她斗篷帽的状态。
很可惜，这一路到底平安无事。
“好近！”第一次来林家的山踏感叹。
没在驻层分所实习也没住过宿舍的大小姐，看到宿舍和三层的驻层分所竟然前后背靠背，一脸“好厉害”的表情。
灵飞歌则依依不舍地和艾珀告别，然后翻译岩糖比划的话。
“她说放心，你家附近没有亡灵气息。”
好歹是驻层分所隔壁，这里要是能冒出亡灵，尖晶市审判庭大概是完了。
但林知道岩糖这番检查是好心，笑着道了一声谢谢。
这么一套折腾下来，他推开家门，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小黑斑上午考完最后一门课，本来说好要去接他的……现在大概已经自己回家了吧，不知道会不会闹别扭。
推开门前林还在这么想，推开门后，他发现小黑斑、短尾，还有洛安，竟然在围着餐桌数钱。
几枚一角的硬币，和几张五角的纸币堆在一起，家里年龄最小的短尾在本子上加加减减，算出来道：“四元两角……”
洛安：“不太够啊。”
小黑斑：“我一角钱都没有了。”
换了鞋子的林，将材料箱和密书放在玄关柜子边，一边脱下外套一边问：“这是在干什么呢？”
算钱算得太专心致志，所以连林回来都没发现的三人一惊。
“啊！林！”
“林！你回来了……没事吧？”
“我们计划给雪爪买点东西寄过去！”
雪爪……
她已经打电话回来过了？
被洛安遭遇袭击的消息炸醒，尚未顾得上其他的林听到这件事，只有第二只拖鞋落地的踏实感，但这不妨碍他受气氛感染高兴起来，发挥演技做完一番“雪爪找到了？”的互动，他同样在餐桌边坐下，问：“打算买什么？”
三人七嘴八舌道：
“要不要把雪爪的一些衣服寄过去呀？”
“邮费是衣服钱的好几倍了，还不如叫她自己买几件新的。”
“雪爪在蓝宝市哎，叫她买点海产寄回来吧，我还想吃上次那个海带……”
“小黑斑，不要只记得吃！”
“买点尖晶市特产好了……等等，咱们尖晶市好像没什么特产，呃，品质最佳的尖晶石？”
“她要那个有什么用。”
“尖晶市的特产……”林也跟着沉吟，然后发现，在灰翠&#183;多弗尔被擢升成使徒前，尖晶市在这个世界只算三线是有理由的。
那么，让尖晶市从三线升为二线旅游城市的特产是——
“给她送一份审判长的签名？”林问。
三个小孩面面相觑。
“签名不能吃……”
“等等？”
“雪爪一定会喜欢！”完全不知道雪爪口头上已经改信的短尾跳起来。
“确实，”说着等等的洛安也反应过来，盘算着说，“而且矛盾双生教会一张附带审判长签名的基础签名卡是五元，林再添一点我们就能直接买了！”
“为什么要买？”林眼神飘忽，“直接去找审判长要一份To签好了。”
虽然审判长应该和蓝宝市审判庭沟通过，知道雪爪改信的事……但短尾说的没错！雪爪一定会喜欢！
“会不会太麻烦审判长了？”洛安怀着敬畏问。
“……如果那样就是林一人的礼物，”短尾道，“我们也要送的。”
“‘To签’是什么？”小黑斑茫然。
“呃，”林思考了一下，“‘To签’是比较豪华的签名？不仅会有审判长的签名，还会有审判长对雪爪的寄语？短尾说的对，干脆每个人单独送一份好了，不用太担心钱，我们家如今也宽裕一些了嘛。”
洛安认可地点头，但手头只有几枚硬币的短尾和小黑斑却为难起来。
于是林考虑，趁着考试周结束，干脆用庆祝的理由给他们发点零花钱。
就在所有人都在盘算的时候，短尾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林，”她看向林道，“雪爪要我和你说，她想拿到审判庭的编外，所以打算参加审判庭的一个行动。”
打算让雪爪先在油盏村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缓解她因为追杀，过于紧张的神经的林：“……啊？”
审判庭的行动……蓝宝市审判庭的行动……难道是，围剿暗海之洞的行动吗？
不是，雪爪虽然有点战斗力，但她连职业者都不是呀！
***
“我要去。”雪爪道。
“好了你别说话了，”镜中瞳道，“现在我脑子里‘孩子是自由的’和‘这不安全’在打架，你不要火上浇油。”
“谁是孩子，”雪爪撇嘴，“你就比我大三岁。”
“所以我成年了。”在神里算未成年的镜中瞳强调重点。
“哼。”
不仅在心里冷哼一声，雪爪面上也浮现不爽表情。
在教堂主持弥撒的摩西看到她坐在人群边缘，闭着眼睛，表情却不停变化，眼神飘过，当看不见。
是的，教堂。
但不是镜中瞳教堂。
油盏村原本就有一座小教堂，一座六柱神教堂。
所谓六柱神教堂，就是这座教堂由六柱神共同拥有，通常是六边形，开了六道门，中心的圣坛上，分别树立着六位神明的圣徽。
按照圣数，第一个是源血之母的圣心十字，第二个是光明之龙的光芒圆心，第三个是金锤子的金色锤子，第四个是矛盾双生的白矛黑盾，第五个是胶匠的缠绕胶带平面方形，第六个是敲钟霜鸦的钟形。
每个徽记都十分简笔，轻松就能画出。
工厂里想要打造也很简单，六边形圣坛上的六个徽记，都是工厂制造的普通工艺品。
为更好使用，这些圣徽甚至是可以取下，方便损坏后替换的。所以摩西把它们挪了挪，往敲钟霜鸦后面加了一面镜子，又撤掉圣心十字，用交易得来的圣杯取而代之。
看到他行为的审判庭派驻小队，和来自源血之母教会的专家组：“……”
邪神信徒没把六柱神教堂打砸了，已经是一种尊敬。
但你往圣坛上加你的主，是不是忘了这里是六柱神教堂啊！
这种既亵渎又没那么亵渎的做法，让被上面叮嘱过不要起冲突的审判官和专家组，敢怒不敢言。
但是大部分奴隶没什么感觉，小部分受过主流教育的奴隶则觉得，摩西祭司说信仰自由好像是认真的，他没撤掉六柱神的圣徽，这是好事。
他们可以自己找时间，向原本信仰的柱神祈祷，然后晚饭后一起参与每日弥撒。
虽然很想要返回家乡，但只要能先和家人联系上，那在油盏村搞几年养殖，带着钱回去也不错。
曾经的奴隶，现在的村民们，逐渐习惯了如今的生活。
他们感恩，感激，信仰化为光束，照向了污染中的镜中瞳。
再加上暗海之洞新增的信徒，以及这段时间不断增加的，念出过镜中瞳名字的人数，林开始感到，他或许有余力，去获得第三个职业者。
“要不然……”他对雪爪说，接着一愣。
“林？”
“稍等，有点事。”林道。
和雪爪说话的时候，林也在引动魔力冲击自己，增加神躯碎片的数量。
同时，神躯阵列还在不断处理那些呼唤他名字的祈祷。
大部分祈祷不用在意，镜中瞳的名字还在传播阶段，这段时间干扰他的祈祷，大部分都是“听说了吗？梦神的名字是镜中瞳”这种。
少部分真切的祈祷更不用在意，因为他不会去回应，免得又制造出意外的职业者。
但这条让他迟疑的祈祷，是有人在呼唤——
“镜中瞳，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向镜中瞳祈祷，但祈祷事务不归镜中瞳掌管，分类四。
不，稍等一下！谁在呼唤镜中瞳救她啊！
信仰其他邪神的人当然不会选择向镜中瞳呼救，信仰柱神的人更不会。
如果是暗海之洞的奴隶，直接通过梦想之网找塔丹沙，比呼唤镜中瞳更方便一点。
再说了，这个祈祷来自的方向，不是暗海之洞，而是环红宝湖带那边。
林十分疑惑，向祈祷者看过去。

第167章
“所有人都活不了……”
“妈妈……”
“母亲，生命的母亲，人类的母亲，鲜血的起源……”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呻吟声，痛呼声，呕吐声，以及尸体被啃噬的咀嚼声，犹如水波碰撞车壁后反射回来一样，不断回响在螺乔&#183;马克尔的大脑内，让她感觉自己可能眩晕了一秒，又或者好几分钟。
应该是好几分钟，因为当她又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一只小疫魔正蹲在前排座位的后靠背上，端详她的面孔，确定她死了没有。
“走，”螺乔用虚弱的声音呵斥它，“走开。”
竟然没死，小疫魔遍布虫卵的面孔隐约流露出一点遗憾的神色，往后退开。
倒不是它不喜欢吃新鲜的，但小疫魔这种魔物之所以会被冠以“小”的形容，和瘟疫魔区分开，正是因为这种魔物更胆小，或者说，更谨慎。
它们和六七岁小孩差不多的身形，让它们在正面冲突时甚至会被普通人杀死，所以为了保护自己，它们宁愿等到人死后再进餐，也不给人死前爆发带走它们的机会。
反正它们总能等到人病死的。
螺乔不好评价魔物的这种利己行为，年轻时她是更激烈一点的性格，在医学院学习时听老师描述小疫魔的习惯，心里只觉得要真陷入被魔物等死的情况，她还不如给自己一刀，但现在老了，腿脚也不太灵便了，她反而更渴望的当年老师说的都准确无误，除了散播病毒外，小疫魔不会主动攻击活人，不然要她去反击小疫魔，她是真的没这个力气。
“咳、咳。”
靠小疫魔的胆小，又多活了一会儿的老妇人，捂住嘴闷闷地咳了两声，咳完张开手，就看到手心上一团淡红色的痰。
当了二十五年护士的螺乔，当然明白这代表什么，她面不改色用几天下来已经脏污到看不出原本颜色手帕，将手心擦干净，并将手帕又收起，才转头看向躺在身边的年轻人。
车内的灯，在第一次车祸的时候，就大部分损坏了。
只有两盏还保持明亮，一盏在司机位置那边，几乎照不到后排，另一盏倒是距离近一些，却在不停闪烁。
光亮明灭在年轻人的脸上，螺乔可以看到他整张脸通红，出汗出得像是刚从浴缸里站起一样，长袖圆领衫整个已经湿透。
而在同样通红的脖颈处，还能看到大块大块棕褐色，深黑色的肿泡，散发着腐烂的臭气，在往年轻人脸上蔓延。
上一次看，这些肿泡才长到年轻人的胸口。
她难道昏过去不止几分钟，而是十多分钟，甚至半个多小时？不然难以解释，这些肿泡怎么会生长得如此迅速。
等肿泡长到额头上，人就会病死。
就在前几排的座位上，正在被几只小疫魔啃噬的尸体，已经向车上如今还幸存的人，证明了这件事实。
就连身强体健的年轻人，都已经长到胸口了，那她这样的老太婆，大概已经长到脸上了吧。
螺乔下意识抬起手，往脸上摸，但在要碰到脸时，她的手又颤颤巍巍停下。
螺乔已经六十二岁了，作为并非职业者的普通人，这已经是个随时可能去见敲钟霜鸦的年纪。
但螺乔还不想死，不想死在这里，也不想确定自己什么时候死。
环红宝湖带的普通人平均年龄是七十五岁，她一直觉得健康高于平均线的自己，从医院退休又兴致勃勃找了个兼职工作的自己，可以活到九十呢！
但人得面对现实，高烧的螺乔喘了好一会儿气，将手用力按在脸上。
她摸到了鼻尖上的肿泡。
“还能活一会儿。”
螺乔安慰自己。
“好了，在死之前，动起来吧。”
蜷缩在最后一排座位上的她，挪动酸软的身体，从打开的医药箱里，拆开了一袋崭新的纱布。
酒精喷雾瓶就躺在她手边，她之前昏过去时，不小心松开了手。
现在她捡起瓶子，使出吃奶的力气——实际上力气可能连勺子都拿不动——才按动盖子，将酒精喷在纱布上，然后开始擦拭旁边年轻人的额头，为他降温。
要是有冰块就好了，酒精还是不太行，二十五年工龄的老护士想，接着又安慰自己，这辆车上有这么多医疗箱、医疗物资，已经很好。
这可是金红市第二圣心医院去周边村庄进行义诊的车。
金红市位于红宝湖东岸，是一座大城市。
非环红宝湖带的二线、三线城市居民，很难想象环红宝湖带的繁华。
打个比方，在尖晶市随机询问一位市民，问他或她见过村庄或村民吗？这位市民可能会茫然反问，村庄和村民是什么？
但环红宝湖带的村庄很常见，毕竟，为防止氧气泄露太快而建造的封闭式城市，哪怕可以扩张，能容纳的人口也是有上限的，偏偏人口数量多的大城市，会有更多人一时冲动，采用怀孕的方式生育。
很多种族都是一次怀孕数胎，这导致人口的增加远远超出城市的极限，六柱神教会必须增建许多村庄，将这些人口，和给这些人口的工作，疏散出去。
通常是养殖工厂一类，也有很多制造工厂。
养殖工厂的迁出，导致城市内食物供应链变长。
为了改善这一点，在环红宝湖带，城市和村庄之间，村庄和村庄之间，不仅以河道来联络交通，还修建了宽敞公路，以供大货车来回奔波。
这样工厂村，不可能有很好的医疗条件，但让村民来城市看病，村民会觉得麻烦。
他们宁愿忍耐着那些让他们不舒服的小毛病，也不愿去医院。
也可以，不去看病是个人的事，按理说没什么问题。
但瘟疫研修会借此机会，在村庄散播潜伏期比较长的瘟疫，就是源血之母教会和光明之龙教会的事了。
先不说光明之龙教会那边怎么应对，源血之母教会是经常组织义诊队伍去村庄环游的。
这辆大巴车上，乘坐的就是这样一支义诊队伍。
螺乔&#183;马克尔并非义诊队伍的成员，她从第二圣心医院退休好几年了，再说义诊一直是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不会劳烦她这样的老骨头。
她在这辆车上，只是她因为兼职的事，得去白羽鸭村一趟，然后她在车站找车时，发现了老东家的这辆大巴，便厚着脸皮，搭了便车。
旁边昏迷的年轻人也是。他是审判官学校的学生，村民出身，应该是在学校住宿，不知为何要在考试周回家。
他没找到别的车，发现大巴车的环游义诊路线会经过他家，于是很不好意思地询问，能不能搭他一程。
审判官学校的学生，不是仪式师的话，肯定是职业者了。
义诊队伍的队长当然同意，于是他和螺乔这个同样搭便车的老太太，一起坐在了后排。
螺乔看得出他有心事，一路随意和他聊天，这本该是一趟愉快的旅程，却不想，半道上，他们遭遇了预先设计好的车祸。
猝不及防的司机当场重伤，其余乘客同样各种擦伤。
义诊队伍的队长是一名低级血肉医生，她焦虑对司机进行急救的时候，一群穿着灰色长袍的邪神信徒，破开了在车祸中扭曲的车门。
队长不得不放弃急救，保护队员，但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一群人的对手。
穿灰袍的邪神信徒们高兴地将她的尸体拖下车，并丢上来几只小疫魔看守他们。
整个过程中，据说是审判官学校学生的年轻人，一直在瑟瑟发抖，哪怕其他人多次向他投来视线，他也缩在后面没有动。
螺乔知道他为什么在考试周离开学校返家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战胜恐惧，哪怕是职业者一样。
很快，灰袍的邪神信徒们去而复返。
一个灰袍上车来，要求全车人跟着他下车，便在这时，他看到了穿着校服的年轻人。
“嚯。”
灰袍狞笑，向只会发抖的年轻人走去。
他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灰色的疫病魔力汇聚在手中，法术蓄势待发。
就在他要动手的下一秒，哪怕埋首也能感应到敌人靠近的年轻人，突兀爆发了一声尖叫。
整辆车霎时如塞进了洗衣机一样翻滚起来，暗中拿出了一只小巧手枪的螺乔，咚地摔在大巴车的天花板上，又咚地摔在地板上。
等她晕头转脑地爬起来，才发现，刚才那一瞬间，他们乘坐的大巴车整个移动了位置，和某处的泥土交换，埋进了岩石和泥土之间。
可能打算从审判官学校退学的年轻人，是一名传送师。
他极度惊恐下的魔力暴走，不知将车传送到了什么位置。
运气好的是，灰袍邪神信徒的脑袋，同样不知传送到了什么位置。
运气不好的是，姑且算逃过一劫，但伤势加重的乘客们发现，年轻的传送师晕了过去，他们被困在了这个没有出口的空间里，而那几只小疫魔还在车上。
得杀死小疫魔。
但小疫魔好歹也是一种魔物，哪怕正面战斗力微弱，其灵活的身姿，也并非一般人能抓住杀死的。
何况这种魔物牺牲了正面战斗力，却换取到了极强的病毒传播力。
整辆车传送到这里没多久，车上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酒精对小疫魔的病毒会有用吗？
大概有点用吧。
螺乔给年轻人擦拭后，又气喘吁吁换了一片纱布，给自己擦拭。
擦拭完自己，没感觉轻松几分的她呵斥着“走开”，又慢腾腾走到侧面前排座位边，走到那唯一一个还在不断祈祷的年轻女护士身边，在小疫魔的围观下，也用酒精，稍稍给她降了一点体温。
“母亲，源血之母……”半昏迷的年轻女护士还在呢喃。
“哎，没有用的。”螺乔低声说，“柱神们早就不直接干涉人间了。”
神明这么做，有神明的理由，即便有人会因此牺牲，也不会改变祂们的决意。
“祂们不会在人间活动，现在唯一活动在人间的神明，是——”
一个名字消失在老太太唇间。
医院是消息很灵通的地方，在车上，螺乔听义诊队伍里的人谈论过，刚过去不久的自杀嗜睡症事件。
这些年轻人交流小道消息，又兴奋，又恐惧，邪神的名号遮蔽了他们的眼睛，他们没有察觉，无论是审判庭，还是源血之母教会，都对那位新神态度暧昧。
螺乔听出来了，不过她笑呵呵没指出来。
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螺乔明白，要拯救他们这群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唯有神迹。
被过道上的灰袍尸体绊倒，已经没力气站起的螺乔看着又一次围上来的小疫魔，闭上眼睛，又努力睁开眼睛。
她尽全力将眼睛瞪大，好像这样，那个用眼睛作名字的神明，就会从她眼睛里冒出来一样，第三次祈祷道：
“镜中瞳，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们……”
“……神啊，”一个陌生的，年轻男性的声音，迟疑地在她心底响起，道，“你们这情况，我也救不了啊……”

第168章
伴随着陌生声音而来的，是一阵轻松感。
高烧的昏沉，肿泡的刺痛和瘙痒，像是脱掉一件衣服般从她身上褪去，虽然依然呼吸不畅，咽喉有异物感，但螺乔的大脑已经能做到在催眠中无视痛苦，重回清明。
意识到这一点，努力不让自己眨眼的老太太，顷刻眼角就泛起泪花。
竟然……！
真的会有神明，听从渺小人类的呼唤而来……
为了赌一把会不会有神迹，螺乔为了增加可能性，都选择向（友善的）邪神祈祷了。
通过分析种种线索，她理智明白，镜中瞳真的有可能降临。但在祂当真降临的那一刻，她还是激动到无法言语。
不过，螺乔再激动，也没有忽略，连镜中瞳都对她的情况束手无策，直白地表示“救不了”，甚至叹息“神啊”。
您在喊哪位神啊？螺乔想问。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些来医院看病，结果医生看完后不开手术不开药，只说“你向源血之母祈祷吧”的病人，已经被判定必死无疑了。
事情就是危急到了这么一个地步，但螺乔没有气馁，反而精神振奋。
因为神明的到来，直接解决了一个问题。
不需要螺乔请求，不需要螺乔献上自己，她都还没有主动说，那几只围着她的小疫魔，就突然调头跑到车厢前部，然后眼睛鼻孔耳朵流血死掉了。
……脑压太高？
重新有了几分力气的老护士望过去，颇觉奇异地判断了一下那几只小疫魔的死因。
镜中瞳无声的关切，让她有一种过马路遇到了想要搀扶她的年轻人的感觉。
螺乔自感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努力拽着座位扶手，哆哆嗦嗦地站起身。
站稳后，她喘着气，心里做好了押上一切的准备，诚恳道：“感谢您的到来，说真的，我愿为您去做任何事……所以主啊，您不能想个办法吗？”
镜中瞳：“……”
镜中瞳：“使徒阁下，你怎么看？”
红宝湖，红宝大教堂。
诵念出镜中瞳的名字后，柔波&#183;瓦普斯不是没有会被找上门的心理准备，但几分钟前，她还是被突然冒出来的男声吓了一跳。
当然，表面上，成为使徒的两百年里，已经将面无表情这门课修习到满分的柔波，其实连一根眉毛都没动。
就在水泵中枢前的她，开始检查红宝大教堂的重重防御措施。
这些措施现在看来完全防不住镜中瞳，但即便如此，也要按照教堂遭遇入侵的流程，走一遍检查。
当然，让一位神明等待她，是很失礼的。于是又一个柔波从血池中走出，站在自己身边，回答林道：“就像刚才和您说的那样，最快的救援也要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
是的，在听到祈祷看过去，并确认了祈祷者那边的情况后，林没有先回应那位豪赌的老太太，反而先去找了柔波这位源血之母的使徒。
毫无疑问，柔波&#183;瓦普斯就是红宝湖带的地头龙，这件事如果她处理不了，那大概只能把六柱神喊到人间来处理了。
柔波认真听了镜中瞳的描述，给出一个她预估的救援时间。
最快半个小时，因为需要调派高级传送师去找那条隧道公路上的车祸现场。
假设高级传送师抵达车祸现场后，不需要战斗，或战斗结束很快，那么，高级传送师在现场寻找受害车辆跳跃空间残留下来的痕迹，计算幸存者们目前的位置，至少也要十几二十分钟。
“按照您的说法，是一名低级传送师惊恐之下，魔力暴动导致的传送事故，那想要迅速找到他们的坐标，就有一定难度了。”
柔波让一个自己去安排救援，但也向镜中瞳解释道，“因为车辆一定在传送过程中发生过细微解体，甚至，您说，车上有一名邪神信徒因为传送解体死亡了，他的头不知去向，这种解体制造了多个传送落点，救援的传送师必须一一确认，寻找幸存者所在的落点是哪一个，这会很耽误时间。”
“我还以为传送师都是快到能无视时间的人。”镜中瞳说。
“一个以传送师为主职业的胶匠使徒大概能做到。”柔波道，疑惑问，“您很着急？但据蓝宝市油盏村您的信徒所说，您是有治疗能力的。”
“……”这红狐狸是真不会说话啊。
他要是会治疗，他还需要来求助？
神国里，林揉了揉太阳穴。
也不能说他完全不会治疗，但他只会用仪式来治疗。
上次治疗信徒，是他在家摆了个仪式，折射过去的。
当然他也能再一次这么做，但无缘无故在家摆个仪式使用，仪式成功后，仪式的效果还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下一秒，在街对面房子里“保护”他的审判官，就要破门而入，把他送进监狱了。
结局会是林提前叛逃。
不知道到时候灰翠会怎么想，考虑到今天中午他才对灰翠说过的话……现在装作自己被镜中瞳操纵了还来不来得及？
算了，就算他在这边用仪式，另一边也摆不出镜中瞳的仪式。
镜中瞳头疼。
镜中瞳发现不能再耽搁了。
镜中瞳找不到办法，决定先回应一下。
如果最终也没找到办法，这次回应，几乎和临终关怀差不多。
羊人老太太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他甚至不用担心回应会再制造一个职业者。
“即便对您说救援就在路上了，多支撑一会儿，在这个时候大概也没什么用吧。”
林道，他已经将几个幸存者的意志增强到最高，但只要不是心灵侧的职业者，普通人的意志再如何提升，也是有极限的，不能真正无视病毒攻陷身躯。
他低声道：“我就在这里，您有什么遗憾，想对我说吗？”
这次神明的声音是从旁侧传来，靠着座位站立的螺乔寻声转头，发现对面的车窗上，一个双眼银白的年轻人向她颌首。
螺乔立刻意识到了这位是谁，她瞪大眼睛想要看清祂，于是又在车窗上看到了她自己，看到了已经越过她的鼻尖，爬到她眼皮上的肿泡。
她不由默然片刻，道：
“遗憾这种东西……”
羊人老太太再一次熟练地用酒精纱布擦拭自己，哪怕她明白，她这么做，至多给自己的生命多延续一秒钟，或者不到一秒钟。
“我已经是这个岁数了，其实不该说这种话了，我是知道的，”她向神明倾诉，“但没有办法，神啊，我就是想要活下去。”
她六十二岁，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渡过了或快乐，或痛苦的六十二年，未来的日子似乎一眼望得到头，她却一如年轻时那样，期盼着明天的到来。
认识她的人，都觉得她是个时髦的老太太，或许正是这种心态，才让她在从医院繁忙的工作里退休后，还能在六十岁开辟第二事业。
此刻，螺乔脸上几乎已经长满肿泡，眼角的纹路却舒展着，笑眯眯地对镜中的神明道：“我不想放弃。”
不过，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了。
螺乔转头打量另外几个还活着的人，包括年轻传送师在内的三个人，都已经在神迹下清醒了过来，他们不知道她在和谁说话，瞪着眼睛看着她。
或许是因为新陈代谢不同，他们身上的肿泡最高才长到下巴。
这些年轻人应该能等到据说已经在路上的救援吧，这样也不错。
螺乔转回头，看向依然在镜中，似乎打算陪伴她到最后一刻的神明。
她重新组织语言，道：“主，虽然在您看来我并不虔敬，但在呼唤您的那一刻，我已经能算改信……是的，我还有一个遗憾。
“还未向您介绍，我的名字是螺乔&#183;马克尔，居住在金红市太妃街，曾经是一个护士，现在是一名侦探。
“我这次要去白羽鸭村，是因为我从委托人那里，接手了一个陈年旧案的调查。现在看来我不可能继续这个案子了，能否请求您，请求您的善心和仁慈，用您的伟力，在我死后，将案件的真相告知我的委托人，酒沛&#183;欧勘露小姐？”
羊人老太太说完，祈求地看向那双银色眼睛。
能倒映人影的银白色流露出思考的意味，为显得虔诚，螺乔低下头。
于是她错过了神明开口的那一瞬间。
祂审判道：“不。”
听到回答的螺乔正要叹气，就听到祂继续道：“我决定给您一个能亲口向委托人说明真相的机会。不过我也要直说，这个机会并不一定会成功。”
螺乔愕然重新抬头。
银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感情不再那么柔软，现在，祂在估量她。
如果螺乔&#183;马克尔没有很快死去，那在林已经回应过她的情况下，她在某一天必然会成为职业者。
早晚会成为职业者，那现在就成为职业者，也不是不行。
让一个生命所剩无几的老人成为职业者，对于神明来说是否不太划算呢？林倒是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仅在斟酌，成为职业者是否能救下她？
镜中瞳的三个权柄，无论哪个都不像能挽救重病之人的样子。
而以螺乔&#183;马克尔目前的情况，成为职业者后的身体素质增强，也不一定能为她增加多少时间。
林原本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正解，直到螺乔对他说，她就是想要活下去。
那一刻，她对生活的期待，她对明天的热情，让这个老太太的镜中倒影犹如珍珠，璨璨生辉。
林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不打算让螺乔&#183;马克尔立刻成为职业者了。
他想看看能不能在这个老太太身上，复制白璃身上的状况。
白璃曾是半个职业者，她在正式成为职业者之前，就已经掌握了一个法术。
这是神秘学上从未出现状况，那时林连什么是魔力都还搞不明白。
某种意义上，真正让白璃获得“恐惧之触”这个法术的，是当年深陷恐惧，无法逃脱的白璃自己。
那么，对活下去的渴求，是否也能带来奇迹呢。
“看看你的倒影吧，女士，”神明打了个响指，引导螺乔的视线，“你觉得，你现在是生是死？”
螺乔下意识跟着祂的动作看过去。
镜中的她，黑色的肿泡已经攀爬到额头。
那是个死人！
不，螺乔下意识否决了，我还活着！
就在她产生这个想法的下一刻，剩下三个茫然的幸存者看到，羊人老太太靠着座位摇摇晃晃站立的身影，就像一面镜子一样，整个破碎开来！

第169章 【加更】
看到羊人老太太和他们看不到的存在说话时，大概会从审判官学校退学的传送师，就已经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他抱着自己打哆嗦，想要将目光移开，却又无法移开。
不要说话了女士！再和邪神说话，你就会——
咔嚓！
清脆的玻璃破碎声，从螺乔身上传出，她的身影犹如被击中的镜子那样碎开，龟裂成一片片，稀里哗啦掉在地上。
传送师少年和两个幸存的护士一起倒抽一口凉气，传送师少年的手脚终于恢复了行动力，扑向那些碎片，扑的过程中还被过道上灰袍邪神信徒的尸体绊了一跤。
绊了一跤，他也没起身，直接跪在了碎片前，看那些碎片迅速失去了能倒映人影的光滑，粉末淌落，露出难以反光的磨砂表面。
“这——！”
一个女护士惊呼，一个女护士掩住嘴，传送师少年嘴唇颤抖，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这——”有人惊讶说，“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或许，”传送师少年在脑子里努力翻着他根本记不清的教科书，本能回答，“大概是，邪神的诅咒……你们不要过来！”
他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向着询问者的方向，抬起头。
是螺乔。
这个羊人老太太不知怎么漂浮在车窗窗框前，同时，应该装在窗框里的车窗玻璃不见了。
不，不能这么说，车窗玻璃还在，它就在传送师少年的手边，就是那些突兀变成磨砂玻璃的碎片。
“螺乔婆婆！”
“您没事吗？”
两个女护士立刻惊喜喊道，接着又因为螺乔脸上没有消退的肿泡，皱眉咬唇。
传送师少年扶着座位站起，摇摇晃晃的动作比螺乔更像六十多岁。
他观察了一眼羊人老太太，低下头，轻声道：“这是一个法术……”
“对，好像是一个法术。”螺乔也很惊异地说，体悟着刚才的感觉，“车窗玻璃……不，这面镜子，代替我死了一次。”
同时，螺乔成了一面镜子……唔，不太对，羊人老太太在心里摇了摇头，抬起手观察自己，逐渐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
此刻，她是她死前映在镜面上的那个倒影。
她并不存在于现实中，她是一个幻象，她无法接触别人，别人也无法触摸她。
她只能在代替她破碎的镜子周围活动，直到从另一个镜面回到现实，她的生命才会重新开始流动。
但这不代表她在影子状态下不会死，有一些职业者依然能对这个状态的她造成伤害，比如说矛盾双生的职业者……嗯？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螺乔向和她正对的另一面车窗看去，车窗上的银眸神明朝她神秘一笑，从镜面上消失了。
走之前，祂留下一句话在螺乔心中。
“等你真正得救，我们再来讨论你要做的事。”
原来如此，她得到了赐予的知识。
赐予的知识告诉她，她并非职业者，她只掌握了这一个法术，她也不能永恒保持在倒影的状态下，处于倒影状态下的每分每秒都要消耗魔力，而她的魔力并不多。
但即便这样……即便这样，这也是一个十分强大的法术。
——镜子替身。
它的施展条件，第一是要求，死亡的同时周围有镜面；第二是要求，死亡的同时，怀有并没有死去的心。
对于想要活下去的螺乔&#183;马克尔来说，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的法术，完全是量身打造。
啊，这可要怎么……
螺乔纠结起来，她不否认，她向镜中瞳祈祷时，心态和投机差不多。
她知道她不是什么镜中瞳信徒，镜中瞳也知道。
祂知道，祂依然赐予她力量，救下她。
“开始有点担心了，”螺乔呢喃，“年轻人……年轻神会不会太心软，太容易被碰瓷呀。”
“螺乔婆婆？”两个女护士也发现了不对，短发的那个迟疑问，“您这到底是……”
“哦，”螺乔十分坦诚地道，“为了活下去，我向那位梦境之王，镜中瞳，祈祷了。”
“什么？”
“您向邪神祈祷了！”
“是啊，”螺乔叹息，“因为祂是唯一一个在人间活动的神明，除了祂，还有谁能在这个时候找到我们？”
“但是……”
“我们明明还在生病，却感觉不到疼痛，你们刚才都晕过去了，现在却莫名清醒了过来，都是祂在帮助我们。”
“竟然？！”
“可祂不是邪神吗？”
是邪神，但从各方传闻看，祂在神明之中的位置，比审判庭对祂的态度还暧昧。
螺乔想，却知道她如果这么说，她们肯定会和她争论起来，在体内病毒并没有被消灭的情况下，他们还是保存体力比较好。
于是她道：“不知道啊，祂还帮我们杀死了那几只小疫魔呢。”
“真的！”
“到底为什么……”
螺乔的后辈们小声讨论，这时候，羊人老太太突然感到，有奇怪的视线在看她。
她寻着视线找去，发现视线来自蜷缩在地上的传送师少年。
他避开了和螺乔的对视，低下了头，螺乔回忆了一下，想起他之前自我介绍时说的名字，好像是奈可&#183;黑米尔克里斯。
这是个很少见的姓氏，虽然螺乔的姓氏更罕见，但她好歹是种族上比较常见的羊人，传送师少年却是种族上也很少见的猬人。
靠车祸前的聊天，她对猬人少年羞涩的性格，已经有了一些了解。
现在他在她看过去前移开了视线，但她猜得到，他刚才肯定是在用惊惧加控诉的目光看她。
哎呀，传教的态度太明显了是吗？
没办法，她得到这么多馈赠，总得回报吧？
对自己改信了邪神一事并不是很紧张，螺乔又提了提救援马上到的事，就看到两个后辈泪眼汪汪，觉得螺乔是为了救大家才呼唤邪神的。
“但是……会是谁来救援呢？”短发护士疑惑问。
不会是，信仰镜中瞳的邪教徒吧？
连螺乔也疑惑起来，过去她从未听闻过镜中瞳信徒的存在，镜中瞳信徒可以救援他们吗？
魔力不多了，她无法支撑太久，接下来——
哗！
车身突然一震，新鲜空气涌入，接着有外面的灯光照进来。
他们听到呼喝：“找到了，就是这辆车，里面还有三个……咦？”
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作为幻影，无法跟随车一起传送，赶紧回到现实的螺乔，只剩一个底的生命在流逝。
下一秒，浓烈的光照耀向她，同时，散发血红辉光的生命魔力，向她体内灌入。
一个光术士在给她消毒。
一个血肉医生在抢救她。
这就是镜中瞳说的救援……来的救援竟然是六柱神教会的职业者？
镜中瞳在神明中的位置都不能说暧昧了……祂是预备柱神吧！
连螺乔都颇感震惊，直到抢救完成，她都沉默不言，陷入深思。
“所以车上幸存者，就这四个人了？”
“是的……可怜……”
“唉……对了，胶匠教会的那个传送师呢？”
“他去追踪逃跑的瘟疫法师了。”
由源血之母教会神职人员，和光明之龙教会神职人员组成的救援队，小声讨论着，一具一具将车上尸体搬下，将几只小疫魔的尸体净化。
四个幸存者排排坐在公路对面，等待比救援队还慢的电汽车来接他们回城。
突然。
奈可&#183;黑米尔克里斯，从审判官学校退学的猬人少年，猛地握住了螺乔的手。
“螺乔婆婆。”他流泪道，刷的一下，两人从公路上消失，出现在另一条陌生的道路上。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过头去，闭着眼睛喊道：“邪神的职业者都会被杀死，但你是为了救我们才呼唤邪神……你快跑吧！”

第170章
“噗。”
有谁在笑。
但这条空落落的道路上，除了螺乔和奈可外，没有第三个人。
一般人在这个时候大概会被笑声吓到，不过螺乔已经有过声音在心底回响的经历，错愕平复，哭笑不得地在心里问：“主啊，你还在看呢？”
于是那个清爽的年轻男声忍耐着笑意回答：“加油哦，螺乔婆婆。”
“呃，主，”螺乔在心里小声试探着，“您能不能帮我和救援队说一声……”
那边没声了。
镜中瞳的意思，看来是要她自己解决。
神明不会一直帮助只想向祂们求助的信徒，但人老了总想要轻松一点嘛。螺乔心中哎呀哎呀，吸了口气重整思绪，对还闭着眼睛的奈可道：“孩子，你还是把我送回去吧？”
“什么？”闻言猬人少年睁开了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连头顶比一般种族更粗硬的短发也更蓬松了一些，震惊道，“婆婆，难道你打算自首吗？”
螺乔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脑补了什么。
——为了救人，老太太一时错念，牺牲自己，向邪神祈祷。在大家获救后，老太太又坦然决定，接受死刑。
若是这么想，在奈可心里，螺乔死后简直能受封圣人了，
可惜，年轻人怎么会知道老太婆的小心机呢。
“除了自首没有别的路可走吧，”螺乔笑眯眯地说，拍了拍自己这身老式深灰长裙上的灰尘，“你放心好了，我选择向邪神祈祷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无论怎么处理我，我都能够接受。”
话是这么说，对于螺乔而言，她决意向镜中瞳祈祷的最重要一个原因是，到目前为止，审判庭都没有宣布过，他们成功抓捕了多少镜中瞳信徒，杀死了多少镜中瞳职业者呀。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身为侦探，螺乔不是没接触过邪神信徒。要她说，那些获得了力量的邪神信徒，只要真和他们交谈过，就会发现他们在人群中其实蛮显眼的。
那种漠然的心态，冷血的手段，利己的追求，即便伪装，也会逐渐失却人性的缘故，在伪装上露出马脚。
所以螺乔不相信，审判庭这么大一个可行使无上限暴力的组织，真找不到、抓不住镜中瞳信徒。
但就是没听说过他们抓到过。
“不会有什么大事，就是以后大概不能离开市区了，”螺乔判断道，“但工作还能继续，请一个助手帮我跑跑腿就好。”
“您在说什么呀！”奈可的嗓门不由拔高，“除非掌握有什么重要情报，不然所有邪神的职业者都是死刑！”
说着猬人少年就打了个寒颤，死刑对于他来说似乎是非常可怕的字眼。
“只是信仰邪神的普通人，或许还能醒悟改信，逃过死刑，但职业者除非掌握什么重要情报，不然是连审判庭监狱都进不去的，就地处决是比火刑更好的结果，”奈可劝道，他那对比一般猬人要大的耳朵在一直在发抖，“但是，我觉得您……邪神职业者就像病毒，但……您不是……”
眼看这孩子越说越结巴，螺乔不由叹气。
她努力说服道：“但你看呀，镜中瞳还帮我们喊来了教会组织的救援队……”
“教会本来就会组织救援队！”奈可立刻竖起刺来，“婆婆，你不要被邪神蒙骗了！祂在抢夺教会的功劳！”
不，这种偏远公路上的袭击加传送事故，教会立刻精准派来了高级传送师的概率有多少，孩子你是完全不清楚吗？
但可能是他已经预设了立场……面对邪神大家总会这样，预设立场并不是坏事，反而更有助于帮助人们逃脱邪教传销陷阱。
复杂化邪神的动机，是不利于一般市民做判断的。
审判庭也不需要更多像她这样的赌徒。
螺乔非常明白，于是，她决定使用老太太耍赖。
她唉声叹气道：“反正我已经六十多了，我就是要回去。快带我回去吧，回去的快一点，审判官说不定会看我自首的份上，让我和女儿再见一面呢？”
奈可没想到螺乔还有家属这件事，虽然螺乔是骗他的，她是个独居了一辈子的老太太。
在奈可看来，螺乔想用自首换和亲人见面的诉求，完全能够理解。
正因为能理解，他反而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您这么说的话……”猬人少年红着眼圈道，“但我刚才带着您传送到这里，已经把魔力用完了呀！”
***
“噗。”
林再一次笑了。
他发现这个退学的传送师，很有去表演小品的天赋。
但这个世界没有小品表演，最多有一些在酒吧给人讲笑话，然后靠被请吃请喝来维生的人。
林觉得自己穿越后，能心无旁骛地搞学习搞工作，也有这个世界娱乐太贫乏，无法诱惑他的缘故。
等习惯于学习和工作，让他放松下来寻找娱乐，他反而不习惯了。
就像现在，短暂地被螺乔那边的声音逗笑后，他的心思又回到研究上。
镜子替身，这几乎是能和狂血战士的锁血天赋比拼的活命神技。螺乔能用她的求生欲创造出这么一个法术，远远超出了林的期待。
考虑到信徒会的法术他都会，林一下子觉得自己多出了好多命。
之前和银月少女在自杀嗜睡症的梦中神战时，他要是会这一招，还怕她个鸟啊。
到目前为止，除了缺乏必杀技，他掌握的法术已经足够他连续控敌人控到死，或者把人风筝到死了。
除了缺乏必杀技。
……唉。
林畅想了一下自己本体用梦想之网拉了灰翠，然后使用灰翠那份攻击力的可能性，又或者他拉了个柱神群，打遍天下无敌神什么的，过了片刻，才遗憾挥别这些想法。
一步一步来吧，就目前为止，在能使用仪式的情况下，他本体其实并不太需要一个必杀技。
相反，这个赐予普通信徒一个法术的方法，倒是更符合他的需求，能保护他这些身在各种危境中的信徒们。
上次白璃的“恐惧之触”，林还无法理解魔力是什么，现在螺乔的“镜子替身”，他终于能观察得清清楚楚。
人在镜中的倒影是他的心灵，物品在镜中的倒影，是人附着在物品上的感情。
将感情附着在物品上，通常是人的无意识行为，但在了解感情具有力量后，人并非不能主动去做。
那么，若将感情寄托在自己在镜中的影子上呢？
将对活下去的渴求，和对死亡的抗拒，寄托在自己的影子上呢？
在镜中瞳的镜面权柄下，凭借这份渴求和抗拒，消耗一个镜面，人和影子对调。
要说林当时做了什么，那就是他像当初屏蔽白璃的恐惧一样，混淆了螺乔对于自我的认知。
人是一种很聪明的动物，年幼时就能认识到自己在镜中的倒影也是自己，同时也能认知到，镜中的倒影是自己的同时，也不是真正的自己。
但要运用镜子替身，就不能这么认为。
这个法术的使用者必须混淆自己和倒影，将倒影也认为是自己，才能用倒影代替自己死亡。
可这么混淆认知，倒影死去的一瞬间，人又会因为认为自己也死了，跟随认知一起死去。
人的大脑就是这么神奇，能很好运用镜子替身的人，得保持承认“自己”死亡，又拒绝自己死亡的认知，才能用镜子替身活下来。
某种意义上超脱常人，但螺乔老太太确实也并非常人。
林回溯过她的曾经，讲实话，若非时间不够，他恨不得再看一遍，把螺乔老太太退休后再就业的过程当侦探片播放，还蛮好看的呢。
是高质量信徒，就是林暂时还不知道要她做什么。
不然就先让她野生一段时间吧。
林想。
回到赐予信徒一个法术上来，他经过这次实验，也了解了所谓半职业者的本质。
半职业者不是职业者，现在的螺乔体内没有魔力种子，她使用镜子替身的魔力，是林混淆她认知的魔力。
当初白璃大概也是这样，她以恐惧之触攻击他人时，运用的是林屏蔽她恐惧的魔力。
无论是混淆认知，还是屏蔽恐惧，都是林主动长期维持的。
也就是说，那时无法感知到魔力的林，其实已经在挥洒他作为神的魔力了。
所以他为什么会感知不到魔力和污染？这件事很奇怪啊？
林拉着螺乔的纤细光带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还是决定先将这个疑惑暂存。
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螺乔的光带占据了半个职业者的份额，他好像不能把雪爪直升成职业者了。
但雪爪明天就要跟着蓝宝市审判庭的队伍一起出发，要不然，反正雪爪也是光带了，他就像对螺乔那样，也对雪爪做一番操作，给雪爪同样整一个法术？
林如此给雪爪讲解，讲到一半，雪爪就打了个哈欠。
“听不懂。”她道。
“因为你根本就没认真听吧！”林恼火。
“我本来就不擅长这些，”笨蛋狼人少女双手叉腰站在自己的宿舍里，毫不畏惧道，“随便你怎么做都可以啦。”
“这好歹是一个会长期在你身上运作的法术，我还以为你会想自己选，”林无奈道，“算了，我来吧，给你上一个强制保持理智好了。”
大脑清明，强制理智的法术，林其实已经在雪爪身上用过两次，没有出现过问题。
那两次法术的效果短暂，但对于容易暴走的雪爪来说，改成一个长期被动，在暴走时强制维持理智，其实十分合适。
林嘀嘀咕咕，将法术固定在雪爪身上，然后问：“好了，感觉如何？”
雪爪努力感受了一下。
她整张脸皱起，尾巴垂下，犹豫道：“好像，没什么感觉……？”

第171章
林：“啊？怎么可能。”
雪爪：“就是没有感觉啊！”
林：“原理绝不会有问题！你等等，我看看。”
展现新成果的幼神不敢置信，仔细观察雪爪的状态。
长期固定的法术效果，为了能做到长期固定，在维持法术效果的魔力之外，是有一部分魔力溢出的。
因为维持法术效果会持续消耗魔力，如果不预先储存一部分魔力，法术可能会因为一些意外暂时失效。
举个例子，大概就是插电的笔记本电脑，其实同时自带电池。
有了电池，哪怕断电，笔记本电脑也能再使用一段时间。
但这块电池在笔记本电脑平时插电时并无太大用处，长期固定法术的多余魔力也是，却被半职业者钻空子利用了起来。
林给雪爪恒定的强制理智，按理说也有这块“电池”，然而他仔细感受雪爪体内源于他的心灵魔力，却发现雪爪的“电池”非常小。
小就算了，它还在不断变得更小。
有什么东西将林的魔力吸取了。
眨眼就看到“电池”整个消失，林默然片刻，问：“你真的没任何感觉吗？”
雪爪：“没有啊。”
林：“有没有变身的冲动？”
雪爪：“啊？”
变身是什么东西？
当然了，狼人少女不是不知道林在说她的暴走状态，一边用单音节表示“你的形容好奇怪”，一边闭上了眼睛，屏住呼吸，重新去感受身体。
一分多钟后，憋气憋得满脸通红的雪爪猛地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断断续续回答：“没……没……没有感觉！”
“感受冲动为什么要憋气啊。”旁观的林忍不住吐槽。
“……你管我。”思考后发现确实不用憋气的雪爪深呼吸又深呼吸。
行吧，神国里林按住额角。
雪爪作为魔物混血的特殊体质，竟然会有这个效果吗？
只要不暴走，雪爪身上就没有一点魔力和污染，之前他还想过，雪爪的体质和他本人的体质是不是有相似之处，但现在看来，她和他并不相同。
林的身体不能吸收魔力，只是阻断了魔力，像是绝缘体一样。
雪爪的体质却并非真的不具备魔力，但平常的时候，她的魔力完全被她的血脉吸取走了。
原本林不知道这种隐藏是不是好事，现在看到他的魔力也被雪爪的血脉一起吸收隐藏了，那按照理论算，雪爪几乎不可能成为半职业者，拿不到林想给她的安全保障。
“妹啊，”他只能说，“你怎么走后门都走不了呢？”
“不行吗？那什么半职业者，”雪爪理解了林的意思，倒是没什么遗憾，“不行就算了，不用法术，我也可以战斗。”
林几乎想敲她脑壳。
不过以过去的经验，林敲她脑壳，痛的只有林一人。
狗的脑门就是很硬，狼也一样，林腹诽，道：“不管如何，你尽量不要暴走比较好。你自荐的职位是联络员，工作是当中间人为蓝宝市审判庭派出的行动队介绍塔丹沙他们，同时也是我指派的眼睛，传达我的意思，代表我监督双方的合作。这并不需要你战斗，不要一发生什么事就冲到前头……”
神明操心地念叨起来，雪爪往床上一滚，趴着摇尾巴，撑着脸应和着：“好……好……好……”
“这个血脉是可以通过手术解决的，”林又强调，“你也不要自暴自弃。”
“嗯嗯！”
“是明天上午出发对吧？”
“对，我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不信你看。”
雪爪说着从床上跳起，打开放在旁边的手提箱展示。
“确实都装上了……”林真的清点了一下雪爪的行李，才不太放心地道，“我们还准备给你寄新年礼物，这下你跑到暗海之洞，礼物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到……”
“不要紧，”雪爪倒是一如既往的乐观，合上手提箱道，“等和审判庭打好关系，做了你说的那个手术，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家。”
回家啊。
盘腿坐在神国里的林，眼神一下子变得悠远。
“倒是你。”雪爪突然想起她打电话到尖晶市源血之母教堂后，从蓝磷灰那里听到的惊天秘闻，两只狼耳直直竖起，明明是在心里对话，依然忍不住做出压低声音的模样，掩着嘴喝问：
“林！你和审判长……你和使徒阁下，是怎么回事呀？”
***
什么叫怎么回事？
什么事都没有。
强行嘴硬的林什么都没让雪爪问出——不然知道他镜中瞳身份的雪爪，肯定会用他欺骗感情的眼神看他——迅速扯开了话题，然后嘱咐雪爪好好休息，结束了这次联络。
借用了艾珀光滑表面进入神国的他返回现实，给看了半个多小时都没翻页的论文，点击下一页。
如此陆陆续续啃了几页，这些天没休息好，上午好不容易睡一觉，结果睡了一个多小时就被炸醒的林，感觉脑袋都涨了起来。
先换换脑子吧。
缩减仪式阵的论文只差一个结尾了，今天写完它好了。
年轻人完全不觉得看论文头晕，所以写论文换脑子，有哪里不对，开始在艾珀变形出的键盘上敲敲打打。
不过他打上个三十分钟，艾珀就会锁文档，说要健康身体，强行要求他去客厅走走。
这样很妨碍思路。
林表示没这个必要，早点写完可以早点休息，艾珀的显示屏上便浮现出一个笑脸符号。
“林审判官，”它道，“需要我向灰翠审判长询问一下，他对你作息的意见吗？”
“……关他什么事。”林道。
而且让他这么忙的家伙，难道不是你这人工智障真正的主人——金锤子吗！
“搞快点”言犹在耳，林也不知道金锤子是不是需要成果做什么，当然得紧赶慢赶了。
“需要我来询问吗？”艾珀重复问。
“……”林心想算了，这个人工智障……这个人工智能，也是好意。
他起身去客厅里走圈，没多久又回到艾珀面前，重新打个三十分钟的字，或者制图制表。
终于，十一点多时，他终于将这篇拖了几礼拜的《论现代神秘学符号的演变，和仪式阵的删繁就简》，肝上了一个句号。
今天某种意义上还加班出了外勤的林，打出句号就感到浑身力气一散而空。
精力条彻底见底的他，也懒得往后面加上参考文献和感谢了，往书房的小床上一躺，决定休息一会儿再去冲澡。
“请不要睡着，根据您在医疗部的体检数据，这个温度下您进入睡眠状态会着凉，”艾珀尽职尽责，“我会在十分钟后提醒您起身。”
“知道了，”林按着发紧的太阳穴，“不用担心。”
是错觉吗？自从上次摔骨裂后，艾珀的类似提醒就变多了。
不会是灰翠进行了设置吧？艾珀的监视记录可是还会有别人看的。
按完太阳穴的林手往下移，捂住了泛红的脸。
希望他“身娇体弱”的流言不会传遍总所，他身体明明很健康。
可能是比不上一些特殊种族的小孩子吧，但比很多老年人还是好许多。
说到老年人，螺乔婆婆和那只傻乎乎的刺猬，奈可&#183;黑米尔克里斯……等等，这个姓氏发音，好像不是普通刺猬？中文名是不是叫大耳猬来着？算了，肯定是一种刺猬近亲。
总之，这个刺猬近亲的魔力应该恢复一些了，他有好好带着螺乔婆婆回去吧？
可不要告诉他，这个点了，这一老一少还在隧道公路上。虽然尖晶市没有修建过隧道公路，但不用想也知道，隧道公路和隧道铁路一样，是又冷又氧气稀薄，还空气不流通，经常出现毒气气团的。
叫奈可的传送师实在太冲动，如果是林，在那个环境下他要放邪神信徒逃跑，肯定会准备好氧气设备和食物。
救援队明明有带，还放在四个被救出者的不远处，他愣是没往物资那边看一眼，直接抓着螺乔婆婆跑了。
这个性格是怎么通过胶匠教会内部培育考核的啊？
总不可能，胶匠教会就喜欢这种人？
林想想他认识的胶匠信徒，比如明&#183;卡勒主任，比如封印科和通讯科的一些同事，颇觉疑惑地在心里摇摇头。
别的不说，螺乔婆婆向他祈祷还算情有可原，她的理由说出来，哪怕是来审问的审判官，都会觉得有点道理，但奈可的行为，却是实实在在地背叛了审判庭和教会。
他一副送走螺乔婆婆就安心的模样，不会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这件事吧？
人不可能这么傻，林觉得。
但林更加不放心了，虽然螺乔没有再向他祈祷，他还是瞄一眼漂浮书桌前的艾珀，从它的显示屏上，又一次进入了神国。
“螺乔&#183;马克尔。”低声呼唤名字，镜中世界旋转，将照向螺乔婆婆的镜面，展现在林面前。
林只打算稍稍确认一下情况。
林看着这些镜面，嘴巴微张。
从他放生螺乔婆婆开始，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
为什么螺乔婆婆和奈可会坐上一辆全是邪神信徒的大巴车啊！

第172章
如果林直接问出来，螺乔大概会回答，她也不想的。
但人的时运和际遇，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妙。
就像林想的那样，隧道公路并不是什么适合普通人徘徊的地方，就连审判官进入隧道，都会携带能安装制氧药的防毒面罩以防万一，城门开开关关泄露进隧道的空气，是很难支持碳基生命在隧道里长久生存的。
奔驰在隧道公路上的货车、大巴车，都和潜水船一样，配备着电解水设备，并能从内循环通风中搜集水分，补充到水箱。
在这个世界，离开城市会面对的困难，和人离开了星球差不多。
从这点看，奈可莽撞带着螺乔婆婆传送的行为，和要杀死螺乔婆婆没有区别。
“对不起……”
刺猬头的少年快要哭了，他看起来恨不得自己魔力立刻爆满，让他可以直接送螺乔婆婆去医院里。
“我应该拿个氧气面罩的，救援队有带氧气面罩吗？”当时在纠结要不要送螺乔婆婆逃跑的传送师，发现自己完全没注意这件事，抓着自己头发蹲下来，“不对，一开始我就不该让您逃跑，都是我的错……”
两人之间只有一个手电筒提供照明——手电筒是从螺乔婆婆的碎花小布兜里掏出来的——在雪白的冷光下，足以看到羊人老太太的嘴唇有些发紫。
奈可的情况好很多，职业者的身体素质会让他们消耗更多食物和氧气，但必要时，魔力可以短暂地代替糖份和氧气，维持职业者的生理活动。
他和螺乔婆婆在这方面的差别，足以证明螺乔婆婆并不是真正的职业者，但奈可已经慌张得注意不到这些——他不慌张时大概也注意不到——每几秒就感觉一下自己魔力恢复到什么地步。
螺乔婆婆看他这个样子，真是担心他哪怕魔力恢复，带她回去时也会因为太慌张而制造传送事故。
她顺着毛拍拍少年的头，试图安抚他，却让奈可更加泪眼汪汪了。
螺乔婆婆见此，无奈地打算开口说着什么，却在这时候，她突然看到奈可两眼放光。
啊，不是，是有别的光映在了猬人黑溜溜的眼珠上。
难道救援队找过来了吗？螺乔婆婆这么想，却没有产生什么惊喜的感觉。
她已经发现了，得到镜中瞳的赐予后，她因为年岁增长而有些老花的眼睛，突然变得对镜面上的图像很敏锐。
虽然她才看到奈可眼珠上的小光点，她却已经能精确判断出，和小光点同时出现在奈可眼珠上的，一辆大巴车的影子。
“哎呀，突然能看这么清晰，真的不太适应，”老太太低声说，主要不太适应视野里，镜面之外的区域，还是模糊的样子，“说起来，我的眼镜呢……”
第一次车祸的时候就收起来了，螺乔想起来，她的老花不严重，所以车祸发生后，为避免后面可以预见的冲突里眼镜碎掉，她直接将眼镜收进了眼镜盒。
慢腾腾摸出眼镜戴上，她转过身。
这时候，奈可也高兴地喊了出来：“婆婆！是公共大巴！”
一辆打着车灯的大巴车，在一老一少身边停下。
螺乔婆婆扶着眼镜打量，这辆大巴看起来，确实是日常来往于城市和村庄之间的公共大巴的模样。
它的车前窗上贴着好几张大标签，一张圆形标签上有“18”的数字，还有长条的标签，上面注明了“金红市——红猪村”。
嗯，所以说，这里是209号公路上啊。
记得金红市周边道路图，和所有公交路线的螺乔想。
但为什么……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呢……？
羊人老太太困惑着，这时候，停下的大巴咔嚓咔嚓，打开了车门。
“喂！”售票员是个鸟人，那鸡冠般的头发能让人迅速辨认出他的种族，粗声粗气喊道，“你们从哪里来的？怎么在路上？”
车门的打开让氧气涌出，螺乔的脸色迅速好了起来。
她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扬起了笑容道：“运气真好！我们从金红市出来，车在路上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只好下车走一段，没想到……能不能——”
说话的螺乔看向鸟人售票员的眼睛。
她发现他没有看她，他的视线一直盯在喜悦的，但不想和陌生人说话，所以往她身后挪了一步的奈可身上。
讲精确点，鸟人售票员的视线，盯在奈可那身审判官学校的校服身上。
黑色西装上衣，和红色条纹长裤的设计，确实让审判官预备役们比其他学生醒目一些，何况这身衣服代表的意义和普通校服不同，会被人盯着看很常见。
但鸟人售票员盯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他甚至不愿分在说话的螺乔一个眼神。
“——能不能让我们上车？”
想了这么多，螺乔一点也不磕巴地把话说完，然后装作很累的模样，往奈可身上靠了靠。
“！”不喜欢和人触碰的奈可有点想躲开，但他的愧疚还是让他伸出手扶住螺乔。
这一抬手，之前灰袍邪神信徒因传送事故解体死亡，飞溅到他袖口和领口衬衫上的血迹，就显露了出来。
螺乔确定，鸟人售票员绝对看到了。
但他面不改色，让出上车的台阶，道：“你们真是倒霉呢……上来吧。”
甚至没觉得螺乔那个“车在路上遇到小麻烦所以下车走”的借口有问题……不，或许，他觉得有问题，但并不在意。
就像他不在意奈可身上的血一样。
“真是谢谢你！”螺乔按着胸口夸张地说，然后颤颤巍巍提起裙摆，在奈可的搀扶下上车。
他们一上车，身后车门就迫不及待地关上了。
气闸封闭，机械制造的风缓缓吹动，几乎坐满的大巴车上，每个乘客都沉默不言。
螺乔假装没发现这可疑的一点，奈可真没发现这可疑的一点，站在鸟人售票员面前，问：“我没带零钱呀，两张车票能找吗？”
说着，老太太摸出钱包，按住装硬币的小袋子免得钱滚出来，抽了一张大面值的，给鸟人售票员。
“哎哟。”鸟人售票员终于收回看奈可的视线，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找零。
他没有售票员常常会拿在手里的零钱夹子，不过螺乔可不会指出他的这点疏漏。
还是鬣狗人司机借了点，鸟人售票员才把足够的零钱交给螺乔，这时候车已经重新开始行驶，略摇晃的车厢里，一老一少小心翼翼地往后排的空座上走。
走的很慢，因为老太太在偷偷观察所有乘客。
走的很慢，因为奈可担心螺乔婆婆摔跤。
等终于坐下，他很明显地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因为前排人纷纷转过头看他而卡住。
猬人少年再次往螺乔婆婆身后躲去。
他没发现，螺乔婆婆在他躲避目光时，扬起了一个笑容，和那些盯着他的乘客一一对视。
她笑容更夸张了，做出口型道：“我的。”
那些目光收了回去，大巴车继续往前。
又过了十几分钟，大巴车突然一震，车窗外可见反光栏杆的公路突然消失了。
自闭的奈可猛地抬头，他对空间的感知让他不用看就知道，刚才整辆车离开了原本的空间，进入了……好像是个夹层？
他瞪大眼睛往外看，只能看到无边无垠的黑暗在延伸。
……这，这是，阴影界！
阴影界是最深的阴影，是黑太阳的国土，它和世界上的每一处阴影相连，所以黑太阳的某些职业者，可以进入阴影，再从阴影进入阴影界，从阴影界进入其他地方的阴影，在从阴影回到现实，如此实现近似传送的效果。
唯一的问题是，阴影界栖息着许多魔物，它们攻击人类不分敌我，哪怕是黑太阳的职业者，也无法在阴影界保证自己的安全。
这辆车为什么会开进阴影界里？！
这辆车上有黑太阳的信徒？！！
奈可想要大叫，但他眼前已经闪过血色。
马上就要结束的，第一年第一学期，几个礼拜前，老师组织了他们去参观邪神信徒火刑现场。
被活活烧死的邪神信徒好可怕……火都已经点着了，却抓住机会挣脱刑架，扑下来袭击他们的邪神信徒更可怕……
光是想到这辆车上有邪神信徒，奈可就已经动弹不得。
虽然他害怕的时候，完全忘了螺乔婆婆也是邪神信徒这件事。
另一边，进入阴影界后，大巴车车厢里，所有灯光也一起熄灭了。
什么都看不到的螺乔安静等待了片刻，在第一声动静响起时，直接举起了手枪。
“砰！”
撞针敲击子弹底火所致的火光从枪管喷出，一霎就被阴影吞没，同时扑向螺乔的某个人形生物，发出扑空了的低呼。
接着，又传出稀里哗啦的玻璃破碎声。
下一秒，不敢在阴影界行驶太久的大巴车从阴影中跳出，回到现实中，袭击螺乔的邪神信徒，疑惑看到座位上的玻璃碎片，抬头又见一边越缩越小的审判官预备役，干脆不管羊人老太太消失去了哪里，无光的匕首就要递向猬人少年。
“等等，”螺乔细弱的声音打断他道，“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是我的。”
邪神信徒动作停住，一车邪神信徒寻声看向螺乔，看向幻影般漂浮在车窗前的羊人老太太。
缺了一扇玻璃的车窗在呜呜刮风进车厢。
螺乔淡定地道：“先生，不管如何，我们应该不是敌人。”
出手袭击的正是鬣狗人司机，现在是鸟人售票员在代替他开车。
鸟人售票员将大巴车缓缓停在了一处平地上，这处平地上还有各种不同的车停留，而平地前方有一处大门，有人通过门来来往往。
这门的样式并非城市的城门，也并非村庄的大门。穿梭大门进出的人们，穿着各种长袍。
螺乔对这里是什么地方隐约有所猜测，她从车窗镜面走出，回归现实，朝鬣狗人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呵呵的表情。
鬣狗人表情有了变化。
他凝重道：“……你是，镜中瞳的信徒。”

第173章
作为一名影行者，鬣狗人可以在黑暗中视物。
当然，黑暗也有许多种，普通的黑暗里并非无光，只是红外光和紫外光超出了多数种族肉眼能分辨的范围。
从物理学来讲，除非处于绝对零度下，不然任何物品都会散发辐射，也就是说发光，人类认为的黑暗，仅仅是因为人类看不见这些物品的光而已。
但神秘学上的黑暗又是另一种概念，阴影深处的阴影界，确实是某种非现实的、纯粹的无光世界。在那里，只有拥有黑暗视野的，黑太阳职业者，可以隐约看清。
所以鬣狗人是等大巴车开进了阴影界，才试探着攻击了羊人老太太。
但羊人老太太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也对，邪神信徒当然知道邪神信徒是什么尿性，在城市之外，个人实力决定一切，哪怕羊人老太太说了“我的”，她也必须证明她有能力守住这块肉，不然食物被鬣狗抢走，本就是自然的一环。
扑上去的鬣狗人看到，她早有准备地掏出一把袖珍手枪。
只要不是炼金手枪，或者用其他手段附魔了的手枪，鬣狗人都不怕的，羊人老太太拿枪、开枪的速度，更是慢到让他难以置信，然而……
然而！她的枪口不是对准鬣狗人。
她的枪口对准的她自己！
枪火一闪，按理说在阴影界所有光在出现前就会湮灭，但为保证安全，这辆特殊改装过的大巴车，将内部和阴影界隔绝开了。
车厢内是无光规则会失效的小岛，尽管这样，从枪口喷射出的火光也不过亮起了一瞬。
但就是这一瞬间，子弹脱膛而出，击穿羊人老太太胸口的一瞬间，被子弹击穿的并非老人单薄的身体，而是一块不知从哪里来的玻璃！
鬣狗人心中愕然，讲实话，每个神明麾下会有什么职业，这个职业会有什么法术，千年的对抗下，无论是审判官还是邪神信徒，都能做到心中了然，但此刻他面前这一幕，他真的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让他陷入迟疑中。
更别说，大巴车脱离阴影界，返回现实中后，他还能看到羊人老太太像是有色彩的幽魂漂浮，又从车窗玻璃中走出。
一边走出，她还一边喝道让一让，叫靠着车窗坐的人挪动屁股，给她提供一个跨出车窗后的落脚点呢！
太诡异了。
鬣狗人没有遇到过这么诡异的事。
现在看到羊人老太太一副她只是个普通老太太的表情，和她佯装手脚不灵便的模样，他心中就生出寒意。
好在鬣狗人的理智还能保持分析，他先把前所未闻的法术放一边不谈，只看破碎的玻璃上消失的镜面，和羊人老太太从玻璃上走出的行为，这个法术的力量来源，其实指向非常明确。
“镜中瞳的信徒，”鬣狗人道，“竟然是真实存在的啊。”
“幸好你不是说‘镜中瞳是真实存在的啊’，”螺乔笑呵呵地道，“不然我的枪口下次指向的就不是我了。”
“怎么？”鬣狗人诧异，“梦境之王对信徒的要求，竟然这么严格吗？”
螺乔笑着不说话，邪神信徒对信仰的态度和她想的不太一样，又或者是这个鬣狗人个性比较特殊？
她已经拉着整个自闭的奈可下车，在鬣狗人的引导下，进入了这处营地。
就如螺乔有所猜测的那样，她看到的大门是邪神信徒营地的大门。如果这里不是一处聚集点，营地外面的平地上，就不会停那么多样式各异的车辆；鬣狗人这群来自影之刃的刺客，更没必要整整齐齐坐上一辆大巴车，还专门通过阴影界中转，力求不会被审判官追踪到地跑来。
或者叫这个营地为小型黑市也很恰当。
暗海之洞也是黑市，它的重要之处在于它拥有众多工坊，产出各种光靠个人无法制造的道具，据说还有被抓的炼金术师被强迫劳动。
在审判庭的压力下，四大教派联合，把道具原料的生产也安排在了暗海之洞内，但每个教派真正重要的东西，不能被外人知道的东西，是不可能放在暗海之洞的。
这种小型黑市应需求而生，它通常开放给所有邪神信徒——除了蕈之王的信徒。
能被三大邪神四大教派一起针对，也是蕈之王的本事。
镜中瞳还没到蕈之王的地步，针对祂的只有银月少女。
影之刃是黑太阳的教派之一，目前为止黑太阳还没对镜中瞳有什么表示，影行者们自然能和镜中瞳信徒和睦相处——在这个镜中瞳信徒不能一下打死，身后还有神明随时会出现的情况下。
反正不能打死，不如先打探一些消息。
影之刃既是刺客行会，也是情报组织，鬣狗人作为其中一员，行事风格可以想象。
他请螺乔进入营地，在营地里其他人朝螺乔这个生面孔，和奈可这个穿着制服的人投来视线时，他还大声说着什么“镜中瞳信徒”。
原本关注奈可的视线一下全部转移到螺乔身上，老太太裹住了身上的针织衫，竟然把手枪又收了起来，捧着脸和这些人对视，道：“哎，真是让人害羞。”
对视的时候，她也好好观察了一番营地里的环境。
首先入目的是植物，和村庄不同，这处营地有一颗巨树生长在中央，支撑起了整个空洞。
巨树之下，有很多木材搭建的棚户，但却不是全部。
土墙或石墙的建筑同样很多，因为堕落天和黑太阳的信徒同样不喜欢用植物尸体填充空间。
但在此之外，在营地比较靠外的地方，还有金属外墙的球形建筑。
诡异的风格，但螺乔控制住了自己的眼神，没去多看。
营地里的人也是，从木棚子里走出的人，身上大多有植物装饰；土墙建筑外挂着白骨，更有骷髅在外面站岗；石料建筑门口的人看起来很普通，但他们在和鬣狗人交换眼神。
金属建筑……没动静。
她放下了手，但有细纹的脸上泛着很真实的红晕，一副回忆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起年轻那段美好的时光，当年我也很受欢迎呢。”
“你现在也能很受欢迎，”垂下树枝上垂下一朵花，开合着发出女声道。
这花朵直接从螺乔和奈可的头顶垂下，猬人少年双眼紧闭，咬着嘴唇，却对树枝的动作做出了反应，蹲下来躲开了花朵的靠近。
本来是要吓得奈可后退，隔开他和螺乔的花朵“呵呵”笑着，装作自己的动作没什么意图，垂下更多藤蔓，如蛇将螺乔环绕。
“如果你愿意把你抓到的这个审判官送给我的话，我会好好招待你几天，让你成为营地里最受欢迎的人，”它，或者她道，“银月在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镜中瞳信徒呢，不会是审判官在钓鱼吧？”
她的花朵又一次靠近奈可，但更多藤蔓朝着螺乔摇动，关注这她的反应。
奈可拼命往螺乔脚边缩，这反应看得营地里的邪神信徒十分疑惑。
如果说这个审判官预备役是被羊人老太太抓来的，他怎么也不该把羊人老太太视为自己的保护伞。
如果说这个审判官预备役是配合着羊人老太太钓鱼，那他更不应该表现出把羊人老太太当保护伞的态度……他得为自己的被抓，表演出愤怒和后悔才对啊？
花朵却判断出了什么，“嗯？竟然是真的？”
明明是请螺乔进营地，却故意放任了花朵靠近的鬣狗人，耳朵动了一下。
他听到花朵轻笑着说：“你对这个小可怜做了什么呀？不愧是……心灵主宰的信徒，我真好奇。”
心灵主宰……
没有听说过梦神原初权柄的鬣狗人反应过来，意识到他炸出了大情报。
他说这审判官预备役怎么不跑也不打呢！原来是这老太婆用心灵的力量操纵了猬人？
加上刚才躲进镜子里那个法术，这老太婆不容小视啊。
镜中瞳是如今唯一在现实中活动的神明……他又不信仰银月，没必要真的得罪镜中瞳信徒。
鬣狗人本想放羊人老太太一个人面对营地其他人，看能不能逼出别的情报，现在得到了更多情报，他突然又改了主意。
“走开走开，”鬣狗人往前挥手，将那些藤蔓打到别处，“‘粉粉’，这是我们影之刃的客人。”
“哦？”花朵往奈可那边点了点，“这个小可怜也是？”
“他是我们这位贵客的东西，”在石屋那边，和鬣狗人视线交换的另一名女性鬣狗人开口道，“‘粉粉’，不管你们畸变教派对镜中瞳怎么想，营地对所有邪神信徒敞开大门，我们影之刃作为这处营地的管理者，也会保证来者的财产安全，这位贵客，和她的东西，无论哪个你都不能动。”
“‘影棒’，你怎么说这种话？”几十朵花盛开在树枝上，一起发出清脆的笑声，其中一朵开口，“你不了解我吗？我可不会破坏营地的规矩，刚才只是……哼~和镜中瞳的信徒，打声招呼罢了。”
交锋的重点又回到螺乔身上。
螺乔把奈可拉起来，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哎哟拍了一下脑袋。
“瞧我这记性，”她高兴地道，“是得和大家做个自我介绍，代表我，也代表我的主……镜中瞳在上，我叫螺乔，或许有一些人听过我做侦探的好名声，但实际上，我的职业是……”
螺乔停顿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吊胃口，其实在思考她能冒充什么超凡职业。
镜中瞳，镜中瞳，看起来像是镜中瞳信徒会有的职业，也是她暂时能蒙骗过去，和侦探接近的职业……
侦探？
螺乔迅速有了灵感，道：“一名占卜师。”

第174章
“开什么玩笑，”尖锐的女声道，“占卜？怎么可能！”
营地里的小小骚动已经平复，自称占卜师的羊人老太太和她的货物，被迎进影之刃的据点里，隔绝了其他势力窥视的目光。
从支撑空洞巨树上垂下的花朵也一一闭合，枯萎，刚才操纵它们说话的“粉粉”，全程没有本人出面过，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畸变教派的人，是知道她在哪里的，作为畸变教派在这处黑市营地的话事人，她总不能让下属找不到自己。
下属一走进巨树的树洞，就听到了她的骂声。
幸好树洞外层层垂下的藤蔓挡住了声音，下属庆幸地想，踩着落叶来到“粉粉”身边，单膝在她身边跪下。
畸变教派中上层都有一副姣好面孔，或者说，能勾动欲望的面孔，加上身材，这是他们尽全力向银月少女靠拢的证明。
复生会擅长整容的亡灵法师因此能赚多少这件事先不提，反正，在“粉粉”身侧跪下的蝠人，看起来是身材颀长又脸蛋英俊的。
跪下后，他用面颊在“粉粉”的膝盖上摩挲，不顾“粉粉”的膝盖、小腿近乎树皮般粗糙，并且也像树皮一样皲裂。
“何必这么生气，”脸颊在摩挲中充血泛红的英俊下属温言细语，“她到底能不能占卜，找个机会试一试就好了，女神不会说什么，祂难道不想知道镜中瞳会不会预言吗？”
银月少女当然想知道。
敌人的权柄、弱点，显露出来的越多越好。
英俊下属是这么认为，却见下半身几乎是木质，头发之间探出无数花骨朵，整个人被花粉环绕的“粉粉”，从躺椅上起身，猛地伸手，拍出一巴掌。
她用力之大，将英俊下属整个打了出去，撞上树洞墙壁的英俊下属翻身落地，没做反抗，就重新跪在了墙壁下，还向她露出委屈神色。
“说的好听！”“粉粉”喝道，“既然你这么认为，那你现在就去试探啊！”
英俊下属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愕然道：“现、现在？”
“粉粉”树根般的腿将她的上半身支起，使得花之牧者头顶住天花板，几乎有三米高。
她的阴影将英俊下属笼罩，蕊黄色的花粉也一蓬蓬抖落在英俊下属身上。
花粉香气馥郁，本该让人感觉美好，英俊下属却如生死被花粉掌控了一般，开始发抖。
他努力劝道：“那老太婆总不会不再离开营地，那个时候我们再设局——”
“不行。”
“但是，在营地里动手，其他三个教派的想法——”
“我不管。”
“她现在还在影之刃的据点里——”
“不仅是我不管，”盛开的花朵已经将整个头的上半部占据，从眼睛到鼻梁都被花朵遮挡的“粉粉”，以诡异的姿态，腰部折下来，靠近英俊下属，手抬起英俊下属的下巴，轻声道，“祂也不管，你明白吗？”
寒意几乎是从英俊下属的尾椎直接窜进他后脑勺的，他流着冷汗，连连点头说“我明白了”，转头就跑出了树洞。
“粉粉”一个人留在树洞里，看着英俊下属的背影被藤蔓帘子挡住，她双手环抱住自己，向身后小小的祭坛俯下身，同样流着冷汗，胸膛完全贴在了地面。
“请给我们一些时间，”她梦呓般呢喃，“我们在行动了，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无人回应，祭坛上，半月的石质雕像焕发诡异的冷光。
而英俊下属几乎是逃跑般离开树洞的动作，被一个半埋进土里，眼眶朝着树洞门方向的骷髅头，看在灵魂之火摇曳的眼里。
用泥土堆叠起来的墙壁，如此围成的小房子里，一个亡灵法师恭敬地对桌子上的老鼠骷髅说话。
“导师，看起来畸变教派会忍不住马上动手。”
“也能猜到，”老鼠骷髅发出了人声，道，“因为有违反法律的人，才会有法律存在，所谓营地里不许动手的共识，对于真正想要动手的人不过是废纸。”
“但畸变教派这么做实在是太嚣张了，我怀疑上次艾胜营地附近，我们的车队被劫持就是畸变教派干的，这样她们怎么还好意思要求整容费降价？”
“你给她们涨价就是了，”导师冷哼，“反正那只车队不是我们这一派的，不过你确实要记住这个教训，不要以为说营地不起冲突就真的不起冲突，等你以后跟着运货队出去，到了营地周围，要特别注意安全。”
“真是可恶的畸变教派！导师，谢谢您指点我……那现在我们就看着？”
“看着好了，不用偏向谁，毕竟，那可是占卜……镜中瞳竟然还掌握命运的权柄吗？”
老鼠骷髅摆出沉思的姿势，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他道：“仔细想想，哪怕是我，也经常在某时某刻突然感到熟悉，感到曾在梦中见过这一幕，仿佛过去做了预知梦一般。这么看的话，梦和占卜、预知的联系，一直都在那里，那么梦神会预言，其实并不太值得惊讶。”
“所以，这个老太婆是占卜师，是真的？”
“可能性很大，镜中瞳这个名字，难道不是说明祂眼睛看得很远，远到能看见未来吗？”老鼠骷髅双眼里的灵魂之火有节奏地跳跃，下颌开开合合道，“重点是她的占卜能做到什么地步，祂的占卜又能做到什么地步，这必须弄明白。”
而畸变教派愿意代劳，将那老太婆占卜师的能力弄个清清楚楚。
对复生会来说这再好不过了，或者说，对这位学徒和他的导师来说再好不过。
老鼠骷髅道：“上次自杀嗜睡症事件，畸变教派可是欠了我们很大一个人情，高级职业者本就不多，还因为牵扯进神战死了一个，幸好死的不是我们这边的高级职业者……但不是我们这边的，也一样是复生会的，等畸变教派做了试探，你用这个理由去找‘粉粉’要情报，一定要给我要到手。”
必须要到手？这可很难做。
但在复生会中，学徒是不能违逆导师的，土屋中的亡灵法师再如何头疼，也得应好。
他不知道，不远处的石屋中，也有几个人在头疼。
女鬣狗人，被“粉粉”叫做“影棒”，在把螺乔和奈可迎进房屋中后，就很友好地询问螺乔来营地，是想做什么交易？
影之刃的石屋，内部是行会柜台的模样，柜台边，则有一个密谈的小房间。
螺乔和奈可，就是被带进了这个小房间，才进去，螺乔就一副累极的模样，不等主人打招呼，就在座位上坐下。
“口好渴啊。”她道，“没想到坐了这么久的车才到这里，早知道就带一壶水出门了。”
“影棒”挑眉，她的脸有些嶙峋，但身材高大，比带螺乔来营地的鬣狗人更高大，所以哪怕是一个挑眉的动作，她做出来也颇有些压迫感。
明明闭着眼睛，奈可却能感到这压迫感，挪到了螺乔背后。
他没有蹲下来缩在螺乔脚边，虽然在螺乔背后，却是站着的，已经是超乎他过去的勇气的了，不过在场的人除了螺乔，没谁注意他。
“水？如果您需要的话，影之刃的服务一向体贴。”“影棒”说着瞪了同族的鬣狗人一眼，鬣狗人垂着尾巴出门，不多时又端了一壶水和几个杯子进来，给螺乔倒了一杯，又给“影棒”倒了一杯。
螺乔赶紧端起来喝了一口，要知道，她从出车祸后就没喝过水了，现在她不仅因为说了很多话口渴，还想马上找个盥洗室。
可惜喝水还行，去盥洗室，她可能下一秒就会被人打晕。
或者被人打死。
奈可在她身后，同样干渴地咽下唾沫，却不敢开口说自己也要。
螺乔听着他咽唾沫的声音，不再想象自己怎么被人打死，镇定地放下杯子。
她看着“影棒”，一副早有预料地样子，道：“您问我想交易什么，我思来想去，能拿出来的，只有帮人解决烦恼这一本事。”
“影棒”微笑不语。
因为这个世界有真正的神秘学，却没有命运之神，所以占卜反而是一项众所皆知的、既不科学也不神秘学的诈骗活动。
但哪怕众所皆知了是诈骗，人想要掌控未来的欲望，依然会给只是诈骗的占卜师带来许多生意。
为避免市民上当，市政厅宣传了许多占卜师的话术套路，“影棒”同样知道这些套路，所以在螺乔开口后，就闭上了嘴，不做交流。
然而……
“就像您，在为女儿烦恼吧，”螺乔笃定道，“当然您对母女关系本身没什么期盼，不过是意外怀孕后掉下来的一块肉而已，没杀死她，反而培养起来给她当手下的资格，已经是很善待了，她却想取代您在行会中的位置，那是绝对不行的。”
“影棒”没有动作，但螺乔看到了她缩了一下的瞳孔。
所以刚才那个柜台后面的女鬣狗人确实是她女儿，她看她的眼神，她瞪回去的眼神，以及她瞪回去时手在口袋里握住什么动作……邪神信徒的精神状态，鬣狗人种群天性论文……诸多要点在螺乔脑中一一闪过，她又喝了一口水。
那个年轻的女鬣狗人，在他们进来小房间前，站起了身。
她要做什么？她可能打算偷听，如果是偷听的话，她在……
“她看到继父端水进来了，打算一样进来送点心，”一个在心底回响的声音说，“她在厨房。”
“她在厨房，”螺乔复述，“打算打着送点心的名头强行闯进来，女士您需要确认一下吗？”
厨房这个给出的位置太明确了，鬣狗人潜入屋中阴影，不多时又出现，对“影棒”点点头。
“拦住她。”女鬣狗人恼火地说。
“如果真让她闯进来了可不太体面，”螺乔微笑，“女士，这算不算为您解决了一个小烦恼？”
“影棒”陷入思考。
螺乔则听着镜中瞳的话。
“奈可的魔力已经足够你们重新传送了，现在可以结束冒险了哦，婆婆。”
“哎呀，”螺乔回答，“主啊，我现在还不打算走。”
就在刚才，就在她环视整个营地的时候，她看到了，白羽鸭村那件陈年旧案的作案嫌疑人之一。
原本螺乔是打算能跑就立刻跑的，但现在有接触嫌疑人的机会，她也不想放过。
“是吗？”镜中瞳这么说，语气却并不意外。
祂接着道：“那么，把奈可借我一下。”
啊？哪怕是螺乔也茫然了一下。
这时候，镜中瞳的声音，已经响起在奈可的心中。
“听从我的吩咐，”年轻男声一下子变得很阴森，“不然螺乔婆婆小命不保。”

第175章
这场直播大戏林看得很入迷。
不过他并没有忘记去洗漱，也没忘记回房间睡觉。
因为，艾珀在旁边盯着他。
现在林缩在被子里熬夜看直播……但不是不想睡，主要是临睡前被螺乔婆婆丢了个炸弹，现在他很困，但同时也很清醒。
反正睡不着了，不如看完。
当然他也不是光看，他看的时候还会打赏。
是说，帮螺乔婆婆的“占卜”作弊。
我好适合当直播之神，林深思。
当然他不是只在神国里看乐子，螺乔婆婆看起来是糊弄过去了，实际上还是很危险，老太太的姿态、手段，都没有什么问题，她的欠缺之处是她不太懂神秘学。
螺乔婆婆已经比一般的普通市民懂许多神秘学了，毕竟在这个世界，错综复杂的案件很难不牵扯到神秘学，但作为一个“占卜师”，她的神秘学知识还是不太够。
面对比她更懂神秘学的邪神信徒，只要她出了一点错漏，“占卜师”无形的逼格就会被破坏，让邪神信徒不再相信她的话。
当然，资深行骗的“占卜师”，肯定会有挽回客人的手段，但如果能一开始不出错漏，那当然比出错好不是吗？
虽然林没有这个时间盯着她，帮她预防错漏……
那么，这时候，在审判官学校学习过各种神秘学的奈可，不应该派上用场吗！
“呜……”
“呜什么？是你把螺乔婆婆带进这个境地，她没哭你哭什么。”
“嗝。”
传送师开始不停打摆子。
他露出要哭不哭的表情，头顶粗硬如针的头发都蔫了下来，哆哆嗦嗦迈腿往外走。
尚在沉思的“影棒”看得茫然，男鬣狗人，也就是她的丈夫——第三个丈夫——想要拦住他，螺乔却在这时候发声了。
“我有事让他去做。”她说，没等镜中瞳向她说明。
可我们没看到你和他说话啊？“影棒”和男鬣狗人想。
他们又看奈可，猬人少年脸上挣扎的不情愿是那么的真实，让人不由相信，他真的不想离开。
是操纵人的能力吗？
看起来和魔人的欲望操纵不太一样啊？
“影棒”和男鬣狗人交换眼神，此刻已经完全相信了镜中瞳是心灵主宰，而奈可被螺乔操纵。
其实上是用语言威胁了奈可的镜中瞳，遥控指挥道：“你出门，对，站在中间。”
双眼紧闭，比林更像“盲目之书”的猬人少年，呜咽着跨出影之刃据点，听话转身。
他按理来说和林这个假盲人不一样，闭上眼睛后是真的看不见，但林叫他站中间，他就很准确地站在了石房子大门的中间，身体的中线，和大门的中线，完全吻合。
林应该对此惊讶一下，不过，奈可这个貌不惊人的猬人，前有捂着脸，却精准解体了灰袍邪神信徒头部的事迹，后有得知了车上都是邪神信徒，于是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一路被螺乔婆婆带着，却没摔过跤，还躲开了花之牧者试探的表现。
这些地方，足以见得奈可作为传送师的天资。
不用眼睛，不用耳朵，甚至不用触觉，以第六感判断空间变化和空间位置的天资。
按理来说，低级传送师只能传送视线内的东西，或只能将自己传送到视线内范围，因为他们只要看不到，就无从判断空间位置。
甚至，哪怕看得到，他们有时候也会因为事故，把自己卡墙里，卡土里。
奈可却用他强大的空间感，无视了这条限制。
明明只是低级传送师，却能爆发出很强机动性。
从这点看，林能理解胶匠教会为什么送他去审判官学校，但个性不合适，就是个性不合适。
好在奈可还有一个优点。
让他自己做决定，他能做出留一封退学申请书从学校逃走、因为个人感情放走邪神信徒的事，但如果对他下令——
“以你的朝向建立标准立体坐标轴，”镜中瞳道，没给奈可反应的时间，报出一连串的数字，“把位置上的物体传送过来，该物体大小为正零点一。”
“啊？”猬人少年张开嘴巴，确实没反应过来邪神为什么懂传送师的标准坐标，手却已经合拢，抓住了一只突然出现在他双手之间的蝙蝠。
蝙蝠不过乒乓的大小，因为传送的眩晕瘫在奈可的手心。
“哇啊！”
手里突然多了一个温凉活物，奈可吓得把蝙蝠丢出。
——就是这样，如果对他下令，哪怕再不情愿，他都能（在传送术的领域内）完美做到。
而从他出来开始，这条街上或明或暗盯着他看的邪神信徒们，见到蝙蝠，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传送师……怎么会是传送师？！
传送师不可能没办法逃跑，他却乖乖跟着那个羊人老太婆，跑到这个黑市营地里来，果然是被控制了吧！
想法比较直接的邪神信徒是这么想，想法比较绕弯的邪神信徒，如复生会的那个老鼠骷髅，则注意到了被丢开，被摔在地上，依然眩晕，飞不起来的蝙蝠。
突然传送蝙蝠做什么？亡灵法师学徒站在土房子门口，老鼠骷髅站在自家学徒的头顶，两个一起陷入思考。
“不至于吧。”学徒呢喃。
“什么不至于？”老鼠骷髅问。
“‘粉粉’的情人是一个蝠人。”学徒道，在畸变教派中，情人可以指代得力下属。
学徒继续说：“他还是个兽化人，可以变成蝙蝠，但他变成的蝙蝠……应该没这么小？”
当然没那么小。
比人还高大的蝙蝠，倒挂在人们头顶的树叶之间，和他一样倒挂其中的，还有许多真正的野生蝙蝠。
兽化人有恒定通晓语言（兽语）的天赋，被逼迫着行动的英俊下属决定，先用兽语驱使蝙蝠，潜入影之刃的据点。
却没想到，那蝙蝠才飞到石房子的窗户外，还没能从窗户缝钻进去，就在回声定位里凭空消失了！
英俊下属颇感奇怪地又派出一只，这一只才扑棱着起飞，就一样消失。
英俊下属：“？”
下一秒，他眼前天旋地转，倒悬着的他头着地倒立地上。
为防止摔倒，他下意识伸出两爪撑在地上，展开翼膜，稳住自己。
然后他抬头——或者说低头看，看到了他没当一回事的猬人少年。
猬人少年在发抖，但同时，有一块石头连带石头上的苔藓，从相同的位置突然出现，掉在大蝙蝠的两腿之间。
猜到英俊下属已经在行动，其实只是用他当烟雾弹的“粉粉”，正准备意识沟通石头上的苔藓。
她沟通着沟通着，突然就发现，她偷偷令其生长在影之刃据点墙角上的苔藓，不见了。
身体一部分已经植物化的“粉粉”，怀疑影行者们清理掉了苔藓，感同身受地愤怒起来。
她按捺着愤怒，继续寻找能连接的植物，毕竟影行者们又不是源血之母的职业者，她不信他们真的能清理干净所有微小植物。
比如影之刃据点内，装水水缸里漂浮的细小绿藻——
哗啦！
退出兽化，才得以翻身的蝠人，狰狞笑着爬起，瞪着奈可，手又重新化为爪子。
他刚要迈步，一团水砸落在他头顶，把他精心打理的卷发砸塌了下去。
奈可听着镜中瞳在他心里哈哈大笑，又感到前方的杀气，呜呜抱着头蹲下。
但下一串坐标又报出来了，“把他移动到这个位置。”镜中瞳说，像个审判官小队的队长，报出第二个坐标。
发型变化后，英俊大打折扣的蝠人愤恨扑上来，一边扑一边在空中兽化，黝黑的面孔张嘴长出泛着冷光的尖牙。
那带着钩子的利爪，眼见就要刺进奈可的身体，比起应对眼前危机，对命令反应更快的猬人少年，在这时候开始又一次的传送。
他面前的大蝙蝠刷地消失，另一边，树洞里，连绿藻都没找到的“粉粉”刚意识到不对，就被突然出现的大蝙蝠整个扑倒。
大蝙蝠的利爪钩进“粉粉”上半身还没有植物化的肉里，同时，“粉粉”刚才祈祷时情绪激动，弥散开的花粉，也被大蝙蝠吸入肺中。
刹那这个大蝙蝠就僵直了，“粉粉”恼火地用藤蔓将他抽开时，他已经因为中毒停止了呼吸。
“传送师！”并不打算现在杀死这情人的“粉粉”咆哮，声音之大，连树洞外面都能听到。
哪怕是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的邪神信徒，也知道她吃了大亏，而复生会的老鼠骷髅，收回盯猬人少年脚边那块泛绿石材的视线，一边想着他们的据点也该打扫一下那些总是会冒出来的植物了，一边道：
“我猜，刚才畸变教派想偷偷入侵影之刃据点的手段，恐怕都被传送了。”
“好像是这样。”学徒说，退后一步，躲进土房子里，不想出现在传送师的视野里。
但他很好奇，道：“可他是怎么发现的。”
他是怎么发现的？重新连接上笼罩全营地的巨树，“粉粉”复盘出刚才发生了什么，同样疑惑。
她简直难以相信，传送师的每一次传送，都预判了她的行动，和他下属的行动。
哪怕银月少女还在催促，她也不敢立刻动手了，决定先将这次试探的结果汇报，以此请求宽恕，请求更多的时间。
就在她重新俯首于祭坛前时，外面的街上，亡灵法师学徒又听到人声。
头顶的老鼠骷髅扯了一把他的头发，传达远方他导师的指示。
学徒只能再次探出头，看到“影棒”将那个镜中瞳职业者，那个占卜师羊人老太婆，送出了据点。
“交给我们吧，”“影棒”一副热心大姐的模样，嶙峋的脸甚至看得出几分柔和，道，“这个营地是我们影之刃负责管理的，不过是给您支个摊子开占卜馆，明天就给您办好。”
“那可真是谢谢啦。”螺乔看起来比她更热心肠，“女士，您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问我。”
“影棒”已经确认了这羊人老太婆真是个占卜师？
随着镜中瞳的出现，真正的神秘学占卜师诞生了？
镜中瞳果真有着命运的权柄？祂是拥有完整的命运权柄，还是只拥有命运的某个面貌呢？
街上的邪神信徒互相交换眼神，又见占卜师转头，对受她控制的传送师道：“你是按照我说的位置传送的吧？”
啊？奈可刚要张开口，就听到镜中瞳恶狠狠命令：“回答她说，是的。”
猬人少年眼泪直接滑落，结巴道：“是……是的。”
很难看到审判官哭，审判官预备役也一样，街上的邪神信徒们张大嘴巴。
邪恶，镜中瞳的信徒真是毋庸置疑的邪恶。
学徒听到他导师低声感慨：“厉害，我都想和她讨论一下，折磨审判官的技巧了。”
但比起折磨审判官的技巧，老鼠骷髅认为，刚才传送师的几次传送，都是按照占卜师提前给出的位置传送这件事，更值得注意。
“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占卜应验。”他带有敬畏的语气，通过老鼠骷髅传来。
做出了“占卜”的螺乔，却是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她已经和镜中瞳沟通过，婉拒了“影棒”邀请他们住下的提议，重新拉起哭得停不下来的奈可，慢慢走过这条街。
螺乔和每个人都打了招呼，尤其是她盯上的那个嫌疑人。
从嫌疑人身上观察到了一些细节，她才按照镜中瞳的吩咐，走到营地角落里的金属圆房子前。
她敲了敲门。
门内没有回应。
螺乔清了清嗓子，道：“流浪诗人的眷属啊，我代表我主的善意，来和你们打个招呼。”
门内又沉默良久。
咔嚓，门开了。
门内什么都没有，却有狂风一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

第176章
流浪诗人。
和蕈之王、无名者一样，祂是在这个世界名声不显的小邪神。
要说蕈之王或许因为真菌森林的广泛存在，拥有一些泛信仰——富人感谢蘑菇提供鲜味，穷人感谢蘑菇填饱肚子，哪怕蘑菇本身难以消化，无法变成营养——那流浪诗人在市民中可谓籍籍无名，连市立大学文学系的学生，都没几个知道祂。
因为除了个诗人的名头，祂一首诗都没流传出来。
流浪诗人的神名，不是字面上的那个意思，审判官的神秘学课本上是这么讲解的。
但流浪诗人这个名字到底指什么，无论是课本还是老师，都没有向学生进行说明。
和祂相同待遇的还有无名者。
无名者到底是哪里无名，即便是林也一头雾水。
祂们掌控的领域，也和祂们的名字毫不相干，比如说，流浪诗人，祂的领域不是艺术、诗歌，而是风暴、气体流动，是金锤子所拥有的物理领域下辖，就如银月少女的欲望领域，是林所拥有的心灵领域下辖一样。
毫无疑问祂和金锤子应该是敌对，但就目前情况看，金锤子并没有如何针对祂。
可能是在地下城的环境中，风暴着实是个没什么用的权柄吧。
流浪诗人几乎没有人类信徒，但就像蕈之王有蕈人这样的眷属，或者说魔物一样，祂也有祂的眷属，叫做风灵。
风灵为螺乔打开了门。
笼罩营地的巨木树叶哗啦啦，哗啦啦，有什么东西倒了下去，奏响一连串的叮铃哐当。
街道两边点亮的烛火一瞬间全部熄灭，整个营地陷入黑暗，只有木房子土房子石房子的窗户，还在透出暖光。
螺乔按了一下裙子，压下飞起来的外裙和衬裙，面对比外面更黑暗的金属圆房子，坦然无畏地走了进去。
并把害怕的奈可拖了进去。
他们进去后，无形的风推动金属房门，砰地合上，这时候，席卷营地的狂风才慢慢消散。
“影棒”努力保持的热情笑容，也一起消散。
“看来是打算住在风灵那里了，她的态度就是镜中瞳现在的态度，所以祂比起靠拢大邪神，还是更想要和小邪神抱团吗？”她冷哼，因为和黑太阳站在一方，似乎凭借着黑太阳的大邪神地位，她这个凡人也可以锐评另一个邪神，道，“这可不怎么明智。”
“被卷入你们影之刃和瘟疫研修会的斗争里，又是什么好事吗？”黑暗里两点灵魂之火幽幽发光，亡灵法师学徒顶着骷髅老鼠站出来，他的导师也锐评道，“梦，心灵，加上一个或许的命运，镜中瞳凭借权柄也能成为第四个大邪神，祂自然有这个资格先保持中立，再寻找盟友。”
“在银月觊觎的情况下保持中立？不努力向我主示好的话，三大邪神可是有合作的基础，说不定会一起先针对——”
“慎言啊，‘影棒’，”骷髅老鼠上下颌咧开，“为何不是，祂已经看到了倾向于祂的既定命运呢。”
之前被螺乔数次说中的“影棒”闭上了嘴。
但她依然对“占卜师”一说持有怀疑。
而骷髅老鼠，发现“粉粉”到现在也没来插嘴，猜测畸变教派目前的情况是真的很紧张了。
银月连输两场神战，后果已经逐渐体现出来。
至少镜中瞳的实力是体现出来了。
如果能得到镜中瞳信徒的助力，骷髅老鼠想，他们的派系或许能结束复生会如今派系林立的局面，统一成一个声音。
那代表他能拥有更多的资源，更好的尸体……
真身并不在此处的导师心中火热，再一次下令，要学徒紧盯镜中瞳信徒的动向。
他不知道，进入金属圆房子后，螺乔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我主说到这里就可以安全说话了，”她在黑暗中说，“这是真的吗？”
黑暗中无人应言，但片刻后，啪嗒一声，一道电光闪出。
一道微小电流，两道微小电流，三道微小电流，几十条微小电流稳定地扭动，用光将圆房子里照亮。
挤压自己核心来照明的风灵——看起来就是如云的一个气旋——瓮声瓮气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祂说，”螺乔婆婆道，“小邪神之所以是小邪神，是因为祂们控制住了自己破坏的意图，而祂们的眷属，或许同样想要破坏，但为了它们的主，它们同样也会努力控制自己。”
“……你在无端臆测。”风灵回答。
“是吗？”一个男声凭空出现，回荡心中，“我见过一个蕈人，它还会注意不接近普通人，免得传播污染呢，我以为风灵也会这样。”
风灵不说话了。
螺乔想要观察它的表情，可惜一团气体的表情实在无从观察。
“目前为止我控制得很好哦，污染，”男声又道，“你看，螺乔婆婆除了刚才和邪神教徒的接触中粘上了一些，身上没有别的污染了，没有来自我的。”
“……”
风灵的气团中心电光暴亮。
螺乔婆婆被闪了一下，捂住眼睛，感觉她这个主还挺擅长惹人生气。
眼睛就没睁开过的奈可倒是避免了遭这个殃，而在神国里看的林，也被闪了一下，同样捂住眼睛，慢悠悠说出没说完的话。
“我猜，”他道，“流浪诗人或许会需要一点，一点来自后辈的微不足道经验？”
“……你的目的？”风灵问。
“帮我照顾螺乔婆婆一段时间，提供你的这个据点作为传送点。”林道。
风灵气团中心的电光又闪了一下，螺乔猜测，它这次情绪起伏，原因可能是镜中瞳提出的请求，对于一个神而言实在太微小。
就连螺乔自己，也没想到，祂要她到这里来，是为了请人照料她。
哎呀。
螺乔在心里，用一个语气词表达突如其来的一个心情。
随风灵心情变化的电光则恢复正常，它摩擦气流发出声音回答：“我不明白怎么照顾人类，但只是想要躲开营地里其他邪神信徒的视线传送，我可以借出地方。”
“你人真好。”镜中瞳说。
风灵又一次闪出电光，狂风在小小的圆房子里旋转，它整个散开了，像是不想和镜中瞳说话。
“好了，”镜中瞳并不在意，道，“奈可，带螺乔婆婆去白羽鸭村。”
“我不知道白羽鸭村的坐标……”奈可下意识说。
镜中瞳给他报出了一长串数字，又对难得愣住的螺乔婆婆说：“您先去白羽鸭村休息，嫌疑人在这里不会跑，等休息好了，再叫奈可送您过来。”
啊？正要传送的奈可也愣住。
都把螺乔婆婆送到白羽鸭村了，他不能回家去吗？
虽然脑子愣住，传送他还是一丝不苟地执行下来了，刷的一下，两个空间坐标连接，他们从一个空间的点上，移动到另一个空间的点上。
这样传送了好几次，奈可才带着螺乔婆婆来到了白羽鸭村。
凌晨的村庄一片寂静，却有三个人，等待在传送坐标边。
一个穿着胶匠教会的标准绷带（？）装，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套裙，还有一个，头顶有发箍固定了一个灯泡。
是胶匠教会的人，审判官学校的老师，和光明之龙教会的人。
源血之母教会已经和他们做过沟通，他们对两人的传送抵达早有准备。奈可和螺乔婆婆刚出现，光明之龙的光术士就刷地将光照向两人，做了个简单净化，避免了螺乔婆婆因污染慢慢魔化。
而胶匠教会的神职人员，还有审判官学校的老师，一人一只手扯着奈可的两只耳朵，将他提到一边。
“奈可！我允许你退学了吗？”老师大声道，“你竟然直接逃学跑出学校了！”
“奈可……”胶匠教会的神职人员唉声叹气，“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想想你的父亲，还有在村上的母亲，你觉得她会想要听到你退学……”
“你这次事情闹大了！”老师又道，“送邪神信徒逃跑——”
“教会也不可能无视你这次的行为……”
“啧啧，”螺乔看着感慨，“真可怜。”
她话音落，光术士收住了光照，她仔细打量螺乔，确认没有感觉到污染了，才后退一步，拉开了和螺乔的距离。
拉开了距离，眼睛却盯着螺乔，是一副光明正大的监视态度。
螺乔朝她笑笑，并没有在意，只在心里和镜中瞳对话。
“这些是您准备的吗？”她问。
“你不是职业者，和邪神信徒接触后，还是尽快进行一次净化比较好，”镜中瞳回答，认了下来，“所以哪怕你还想去那个营地搜集信息，我还是让你们传送回来了，有感到不舒服吗？”
“没有，反而舒坦一些了，”螺乔干瘦的手指抚着胸口，确确实实松了口气，道，“其实在那个营地里，我一直提心吊胆的，审判庭宣传的那些魔化案例，看起来非常可怕，我并不想沦落那个模样。”
“那可真看不出来。”镜中瞳笑着调侃。
螺乔也笑着，没有说话了。
虽然没有说话，她心里却在分析。
白羽鸭村有人接应，这点连螺乔都没猜到，老太太一面想问问，问问镜中瞳是不是马上就要成为第七柱神了，不然怎么各种调动柱神教会的力量，一边很难得地，受到了冲击。
一位神，会为了一个并不虔诚信仰祂的信徒，奔波准备这些接应。
甚至，因为螺乔提出她还想在营地接触那个嫌疑人，神就给螺乔留下了重返营地的可能。
哪怕能将这种行为理解成开业酬宾，老太太也觉得，这个神太贴心了，贴心得她感到愧疚。
“我想我可能太幸运了一点，”螺乔说，“您这样，真是让我不知道如何回报您。”
“不用担心，”镜中瞳回答，“我已经收到了有价值的东西。”
螺乔挑眉。
她觉得，镜中瞳说的“有价值之物”，并不是指她的信仰。
林在神国里打了个哈欠。
他在思考他刚才从黑市营地的畸变教派话事人，那个外号“粉粉”的花之牧者那里，挖出来的情报。
不久之前，所有在祭坛边上的畸变教派成员，都从银月少女那里知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银月少女的新使徒诞生了。
第二件事，这位新使徒下令，要各城市的畸变教派成员运作起来，向外宣传，说明银月少女并非败在镜中瞳手中，祂的分身其实殒命于一个仪式师的创新仪式。
这个称号“盲目之书”的仪式师，以天才的能力，为仪式开创了一个新时代。
他的新论文马上要发表，尖晶市应该专门为他召开一次学术会议，以便推广他的创新技术。
这个味道。
这个和用欲望之种陷害他的阳谋，相似的味道。
其实，如今已经有很多畸变教派成员念过林的神名，林本该更早收到这个情报的。
但他实在处理不过来，目前为止，邪神信徒的“祈祷”，他都先无视了。
若非螺乔婆婆这次深入虎穴，他为确保她安全，专门去黑市营地的重要人物那里看了看，正好看到了这两条情报，那等他本体真察觉到畸变教派的动作，说不定已经晚了。
信徒的意义就在这里吧。
他们不仅以光束指向神，也能为神提供帮助。
暗海之洞对于邪神信徒来说，是后方生产基地，林发现，他确实还需要一些信徒，去搜集、分析邪神教派的前线行动。
螺乔婆婆机缘巧合营造的“占卜师”身份，很合适。
“我之前对你说，”林道，选择性遗忘了他本来打算放生螺乔婆婆的想法，“‘等你真正得救，我们再来讨论你要做的事’。现在你已经得救，接下来你要听我吩咐。
“我要一双眼睛为我盯着畸变教派，所以你必须深入邪神信徒之中，成为我的眼睛。”
“哦，”螺乔婆婆眼神发亮，“听起来很有趣。”
“柔波帮我向胶匠教会借了奈可，他会成为你的助手，”林道，“然后，为了更好地营造你们邪神信徒的身份，审判庭会对你下通缉令。”
螺乔婆婆眨了下眼，突然有不好预感。
“以劫持审判官预备役的名义，一个无比邪恶的镜中瞳信徒，”镜中瞳轻笑，“螺乔婆婆，你能做到吧？”

第177章
“仪式符号及其应用大会？”
“没错。”赫果说。
尖晶市，绿泥陶街，A12号一楼，林的家中。
拽根里猫人把一大堆正装堆在林家客厅的沙发上，一件一件让林试穿。
林不是没有试图反抗，但被她以导师的名义镇压，现在只能打着哈欠，脱掉又一件被赫果认为“颜色不适合”的西装外套。
“你怎么看起上去精神不太爽朗，”赫果奇怪地问，“已经休假快两礼拜了吧，论文你上周末就提交了，虽然我说你可以再写一篇，但我没有要你立刻就开始的意思，最近在忙什么吗？”
给我布置任务的人不止您啊导师，林又打了个哈欠想。
虽然金锤子那些任务，本就是他为了个人成长理当学习的。
991年第五十一礼拜的礼拜四，距离新年只剩下十天。
穿越后的林，在找准这个“当仪式师”的方向后，就一直身陷学习地狱，怎么说呢，他穿越前为中考准备时都没这么努力过。
但哪怕是这么努力的他，过去三年，在接近新年后，也会逐渐感到精神涣散。
等到跨年夜当年，即便在背书，实际上坐到晚餐边后，就会发现实际上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
但今年不是这样，今年学习的紧迫性不同以往。
因为林还没找到那个新诞生的银月少女使徒在哪里。
无论这个使徒打算设下什么计谋，林只要取走她——有记载的银月使徒都是女性——的性命，还未成型的计谋，就无法再发挥她原本设想的威力。
所以知道了银月少女的新使徒出现后，他就开始寻找她，却没想到，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找人已经近似于在海水里找一滴水。
上一次找那个灰鸽魔人可以那么快，是因为灰鸽魔人大大咧咧出现在酒馆里，林只需要一路回溯酒馆和他所经之路上的镜面，就能找到他的位置。
但那个新诞生的使徒不行，在第一次下达命令前，她就很好地将自己隐藏起来了。林不知道她有没有念出过他的神名，但哪怕念出过，这段时间提过他神名的人已经超过千万，没有别的线索，林就只能从这几千万人里一个一个筛。
神躯阵列的工作效率不够。
林扩大神躯阵列的效率也不够。
引动魔力冲击自己，却也不能被魔力中的污染给污染，加上林一次次对魔力冲击更耐受，他每天稳定产出个七八片已经是极限。
如今神躯阵列已经扩大到上百片的规模，整天运转不休息，每二十四小时足以处理二十多万条祈祷。
差不多可以和每天新增祈祷持平。
也就是说还有大量祈祷积压。
上次螺乔婆婆能得救，还是靠他制定了先处理最近祈祷的原则，若林是个死脑筋，从上次神战开始积压的最底下一条祈祷处理，等林看到螺乔婆婆的求救祈祷，她……还有车上的几个幸存者，大概已经被小疫魔啃得只剩下骨架了。
神的成长期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日益扩大的神国、按秒增加的祈祷，和神在增长但还远远不及的处理速度……但林猜测，其他神明并不像他这样，这么早就面对这么大的困境。
因为其他神不像是林这样，在大部分时候，只要喊出神明，就算祈祷。
曾经林利用自己神名的便利性，哪里想得到祈祷便利也是一把双刃剑。
加上银月少女的使徒，肯定要对着他的本体做点什么，这一切都让林非常、非常的焦虑。
希望螺乔婆婆能调查出什么……
但调查到使徒那里去，对于螺乔婆婆一个接近普通人的半职业者来说，实在太危险了。
天知道，作为梦神的林，昨天自己做梦了，梦见自己成功穿越回去，但一穿越就面对高考考场。
当时林坐在梦里的考场上，浑身僵直。
他十八岁了没错，但他没读过高中啊，试卷上的题目他一道都不会解！
再怎么说他穿越回去也应该是参加中考吧……啊啊啊中考内容他已经三年多没复习过了……
梦里在这一刻，随他想法给了他一本他穿越前用过的初三课本，有点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能在考场上拿出课本的林愣住，才发现自己是在梦里。
林从梦里挣脱出去，刚好面对返回神国的摩西。
摩西看他一脸惊恐的模样，大惊失色以为他身份暴露了，直接掏出了钢叉。
这些小事不提，总之，这份焦虑让林实在没办法放松下来，而赫果带来的消息，让他的焦虑更上一层楼。
他没回答最近忙不忙，转移话题道：“我记得这个仪式符号及其应用大会，它不是每十年召开一次吗？因为仪式符号每年的变动不大，上一次好像是四年前……”
“是的，专门提前了。”赫果从衣物堆里抽出一件棕色的西装外套，挑剔地打量一眼，没给林就丢到了一边，继续在里面挑选，同时道，“因为时局不同以往，你也知道，梦神，还有银月给出神眷，赐予出一个新使徒……”
对于这个世界里，长久受到邪神们袭击的人类而言，可以预料的大规模神战，已经近在眼前。
在这个迫在眉睫的时候，出现了更适应于战斗和战争的新技术，还是杀死了一个银月少女分身的技术，他们希望能尽快推广。
……所以，银月那个新使徒下的命令，她要求畸变教派推动的趋势，是无法阻挡的。
她是顺势而为，是加快趋势，毕竟林不可能创新出这个技术后，就只给自己一个人用。
无法复刻、推广的技术，对于世界没有价值。
至少，对审判庭来说，没有那么大的价值。
推广这一技术也是审判庭的需求，正因此，哪怕林已经将银月使徒和畸变教派的动作告知柔波，这个学术会议还是成功确立了要举办。
“就是这个新使徒，她肯定需要一次袭击，击破银月前两次输掉神战的颓势，上礼拜还有魔人来针对我，提前会议会不会给她机会？”林道，他知道审判庭肯定从柔波那里知晓了畸变教派的动向，但休假中的审判官林并没有这个渠道获知。
此刻他只能委婉提出自己的想法，“一次大会，每个城市都会派人来参加吧，还是我去别的地方？感觉现在不太可能让我出城了，那就是其他城市的仪式师派代表来尖晶市？
“仪式师精英汇聚尖晶市，哪怕有审判长在，”林皱着脸道，“肯定要出事。”
同时他又脱下赫果递给他的那件外套，“不行，这个感觉好紧。”
“嗯？”赫果低头一看，“什么啊，竟然给错尺码了。这是哪家店的？太粗心了，这可是你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合发言，不能用这种粗心裁缝店的衣服。”
“我还要上台演讲，”试衣服已经试累的林控制着，不让自己在沙发上坐下，保持背挺肩直的仪态，道，“到时候下面听的大概都是老前辈……”
“你还怕这个？”
“没，只是想到这些老前辈互相之间可能也没见过面，如果有心之人打算混入，安保压力好大。”
“哈哈，说的是，仪式师这行的‘老前辈’，再怎么老也不可能太老，很多人说不定连上次大会也没参加过呢……看看这件呢？”
赫果递出一件黑色西装。
“我原本想着制服已经穿够黑色了，”她评价，“但还是试试。”
这种正装衣服怎么穿都那样吧？除非长成审判长那样。
个人审美更偏向休闲款的林想，如果要买衣服，他还是更希望自己去店里挑选。
可惜，随着银月少女有新使徒的消息，从柔波这一源血之母的使徒口中说出，通知到审判庭，他这几日已被隐晦地限制了活动范围。
这是为他安全着想，林也不想给保护他的小队添麻烦。
黑发的仪式师手套进黑西装的袖子，将整件外套拉扯上身。
穿好后他没有扣扣子，就这么敞开，对着穿衣镜中的自己看。
“嗯，”赫果捏住下巴，头顶猫耳抖了抖，“比之前的有气势。”
这并不是什么量身定做的高级西装，但这一件外套的版型确实很不错，既修身，放大了林肩正腰细的优点，也没有因为林比一般兽人更瘦，把他衬托得很羸弱。
“搭配的裤子是……这条！”灵活的猫人从一堆衣服里抽出裤子，丢给林，“好，快去换上。”
还穿着另一套西装的裤子，林只能捧着黑西裤走去盥洗室。
经过走廊时，不敢打扰林，所以躲进了林书房的洛安、短尾，和小黑斑，从门缝里观察林，整齐地发出“哇”声。
“我会检查假期作业。”林道，门缝边的两个影子顿时消失了。
但洛安反而将门缝拉开得更大，理直气壮地看林，还吹了声口哨。
林对他比划了个不太文明的手势，进入盥洗室，一边换裤子，一边继续向导师暗示：
“大会这么快开还是太急了，论文礼拜一才发表，最近又要过年，很多人可能没时间认真看……”
所以拖延一会儿，拖到他找到那个银月使徒如何？
将换下来的裤子搭在臂弯，浑身焕然一新的林走回客厅。
他低着头看裤子穿在身上走动的效果，走出来才抬头，道：“明年会不会——啊。”
赫果不在客厅里。
林在盥洗室没听到敲门声，身为导师的她听到了，于是代家主人去玄关，打开了门。
穿着白西装的灰翠站在门口，正低着头和赫果说话，不过，林一走出来，他就抬起了头，粉红眼眸的焦点落在了林身上。

第178章
灰翠根本没看林穿了什么衣服。
林在家中没有给眼睛覆上绷带，他先注意到了，林眼睛下面隐约的青黑。
灰翠记得，林最新那篇论文，礼拜二发表在了内网的《仪式学前沿》上，如今已经是礼拜四，林怎么还是一副赶论文的状态？
多弗尔鸟人的眉心出现细微的皱褶，不过下一秒他努力舒展了眉心，不让情绪表现在脸上。
在那之后，他才注意到林的穿着。
粉红的眼眸睁大了，好几秒后，在和灰翠说话，却没得到回应的赫果，诧异抬头，又顺着灰翠的视线看向同样站在那里，和灰翠对视，不做动作也不说话的林，不由“哦~”了一声。
这充满调侃的声音，一下子将林惊醒。
他差点想后退一步了，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站在原地，不别开脸，也不低下头。
然后他把话题打回去：“导师，你和审判长在说什么？”
当初看林太穷，请林吃饭，发现林还会脸红的拽根里猫人，遗憾地发现，现在的林哪怕被调侃也很镇定了，只能道：“当然是在问大会的事嘛，我听说具体时间定在下礼拜的礼拜五，但这样来参加会议的人，很可能没办法在过年前赶回家，总部那边定这个日子，是打算请胶匠教会的传送师协助吗？”
“确实打算请胶匠教会的协助，”灰翠也回神，回答道，“还打算请求金锤子教会那边帮忙。”
“啊？”赫果迷惑，“审判长，请金锤子教会干什么？”
作为封锁之神也是联系之神，胶匠的权柄是从空间上的封闭和开放向外延伸，延伸到无形之物的封印，和物体、信息的联系上，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算这个世界的婚姻之神。
将与会人员带来尖晶市，再把他们一个个送回去，正好在祂管辖的范围内。
而金锤子……总不可能，要请教会的人打造一个安全的会议场地？
赫果的想偏直接在她的表情上呈现了出来，倒是知道某个概念的林反应了过来，问：“是打算开成线上会议吗？”
“对，”灰翠点了点头，“线上会议的话，会议安全更能得到保证，也能避免与会人员在移动中遭遇事故。”
“哎？我听说市政厅那边可是很期待承办这场大会，想打出尖晶市的名气去，”赫果看起来比市政厅的人还要遗憾，不过很快她尾巴又竖起，点头道，“没办法，安全最重要。”
肯定了线上会议的念头，她又开始紧张，“但是这可是上千个城市的仪式师代表要参加的会议，线上会议足够容纳这么多人吗？”
“不太容易，”灰翠回答，“所以需要金锤子教会来帮忙。不过在战争期间，审判庭总部和六个柱神的教会总部，都是要同时对接上千个城市的，所以大审判长认为，可以把这次大会当成一次通讯科的战前演习办。”
赫果低着头思考了几秒。
“演习，听着可真让人不太放心。”她评价。
“导师……”林想要劝说。
“我得去找通讯科的主任仔细问问，”猫人的耳朵警觉地竖起，她一扭身，竟然直接从灰翠身侧钻了过去，钻到门廊上，拍了拍衣服，就开始往外跑。
林只能追着她来到家门口，头从灰翠的身侧伸出，喊着问：“导师！这些衣服——”
“先放你这儿！”赫果头也不回地回答，然后就是哐当一声，绿泥陶街A12号的大门关上了。
啊这。
林扶着灰翠伸出的手直起身，和灰翠对视，不得不帮自家刚才质疑了领导的导师找补，道：“对不起，导师她很看重这次大会……”
因为太看重，甚至连林发言时穿的衣服，她都忍不住抠细节。
当然，赫果今天来的理由，是庆祝林终于写完了这篇论文，送他一套正装当礼物。
过去在学校里时，她给林送的各种礼物不少，林可以说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两人关系很亲近，所以他没有拒绝。
不过，即便是林，看她直接推着几个大行李箱过来，然后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一件又一件时，也感到了惊讶。
“我知道，”灰翠说，看着林拉开鞋柜，给他拿居家鞋，“你的导师是已逝宝格大师的学生，虽然很多仪式师都在缩减仪式阵和祷词上有自己的小技巧，但直到宝格大师出现，专门研究缩减技巧才成为仪式学中的一个流派。”
“是，”林退后一步，给灰翠让出空间换鞋，“但过去很多缩减技巧无法通用，尤其是祷言的缩减，就是有一些仪式师，不说完整套祷词，仪式就无法发动，因为咏唱水平在那里，很难飞快提升。所以我那位师公，最后将缩减重点放在了仪式阵上。”
但仪式阵可没有祷词那么好缩减。
仪式符号及其应用大会办到现在，已经办到第九十五届，大会内容一般是符号变化导致的仪式阵修改，但也有很多人在试图简化仪式阵。
如今仪式师们使用的仪式阵，大概是在五百多年前固定下来的，之后的修改仅限于仪式阵上的仪式符号不再指向某个概念，于是修改了某个符号这种，仪式阵的删繁就简，好像已经到了极限。
直到林出现。
发现规律，用计算确定规律，找到仪式阵最核心的部分，删除仪式阵内的某些辅助符号，却不影响仪式效果，他确实在这个上面很有天赋。
不过，考虑到仪式符号来自人的认知，而他拥有心灵的权柄，或许在发现符号的规律这点上，他比一般人更敏锐是因为他作弊了？
林不由陷入深思。
他没注意到，灰翠一直在看深思的他。
直到林决定抛开这个扯不清的问题回过神，抬起头才发现，灰翠已经推着他回到客厅那边，并且帮忙清理起了堆在沙发上的各种正装。
“审判长？”
哪怕是林也没见过灰翠这么家常的模样，不过灰翠给衣服挂上衣架挂得非常熟练，架势看起来像是专门练过。
当初在教会孤儿院内确实练过的灰翠又挂起一件，对准另一边抖平整的西装外套放上去，同时抬眼看林，问：“林，你最近走神很严重吗？”
“还好……？”
“如果是还好，那和我面对面也走神，不就说明我吸引不了你了？”
“嗯？你这么说——”
“坐到这里来。”
给沙发整理出一片空地的灰翠，打断林的话，往身边一指。
林看看他，又看看沙发，一时脚下生根。
不不不，等一下，你帮我家整理衣服，我却在沙发上坐着，算什么事？
灰翠今天大概是因为仪式符号及其应用大会的事上门，哪怕有追求者和被追求者的身份在，只要讨论工作相关，他们就还是上下级。
无论如何，没有让上级帮忙做家务的道理。
林是这么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的灰翠让他有点发毛。
斟酌了几秒，他走到灰翠指的位置，乖巧坐下。
灰翠重新提起一件被赫果翻得凌乱的外套，挂在衣架上，一边做一边问：“林，这两天在做什么？”
他说的很随意，但三进讯问室的林，面对内务督察官时，都没有这么大的压力过。
林更乖巧了，腿紧紧并着，手放在膝盖上，回答：“……看论文？练习画仪式阵？”
“哦，‘礼物’好像是提过，你在给家人的衣服上加更多的仪式阵，”灰翠把新的一件外套搭上去，也不知道他怎么做的，叠在一起的外套完全不见滑落，“所以你的不安，是因为家人的安全？”
这当然有。
林可是对洛安发下狠话，说“我会让他们不敢伸第二次”，但说实话，灰翠一个神眷使徒，也无法阻止畸变教派想要针对林，林只是个仪式师，更没法阻挡那些不顾一切要动他家人的人了。
所以他对这件事的构思，是用神躯阵列的一部分盯住家里这几个小孩，只要有恶意靠近，他立刻得到提醒。
说到这里又回到老问题上了。
神躯阵列不够用。
他不能把本就不够用的神躯阵列挪过来。
洛安还没有把他遇袭的事告诉家里最小的两个，但短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这几天小黑斑吵闹要出门玩，都是她劝下来的。
不止林在紧张，林可以感到，家里人也在紧张。
如果，如果他制造神躯碎片的动作，还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好了。
真的不能再快一点吗？林又陷入了深思。
在灰翠眼里，他又陷入了神游。
雪发的多弗尔鸟人在心中叹息，这三礼拜的休假虽然有别的原因才给出，但林休假前才搞出一次大出血，他是真心希望林在这三礼拜里能好好休息的。
但林惯于咬着牙继续转动，从他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如此。
曾经的灰翠从这样的林身上汲取力量，但是慢慢的，他看着林，逐渐为他心疼。
“我今天不是为工作上的事来的。”
将沙发清出更大一片区域的灰翠道。
“嗯……”林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什么？”
什么？明明还是工作日，虽然是下班时间了……但审判长今天不工作？！
“我好不容易空出了日程，”灰翠半蹲下来，手按在坐在沙发上的林的肩膀上，粉红眼眸一错不错盯着林的眼睛，道，“市博物馆从这礼拜到明年的第一个礼拜都是免费，我想邀请你一起去参观。”
噌！林的脸红了。
灰翠今天是为了约会来的！
“但我现在改了主意。”灰翠道。
他手上都没有用力，格斗课明明拿了及格的林，就发现自己不知怎么仰躺在了沙发上。
长着枪茧，以及其他武器茧子的大手，覆上了他的眼睛。
“好了，”尖晶市的审判长下令道，“睡觉。”

第179章
“……可是，”林努力想着说辞，“现在才八点多。”
天可怜见，从小学三年级后，林就没有在这个点睡过觉了。
“嗯，现在是八点四十七，”灰翠应道，“但不管是什么时间，累了就应该睡吧？”
说得很有道理。
但这话从常年加班的您口中说出来，有点太不对劲了！
“因为作为神眷使徒，我很难感到疲惫。”过去灰翠的疲惫都是某种心态上的疲惫，神明赐予他的各种祝福，使他拥有一具精力充沛的肉体。
猜到林想吐槽什么的灰翠道：“但是你现在真的很累了，林，我几乎能听到你强迫自己大脑运转时，因零件磨损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头疼吗？让它停下来一会儿如何？”
林张开了嘴。
在他说话之前，灰翠难得打断了他。
雪发的多弗尔鸟人问：“我的手会不会太凉了？”
不，别说凉，林甚至感觉有些烫。
鸟人的体温似乎比很多种族高半度一度。
虽然只是半度一度，但在肌肤相贴的时候，这半度一度就会变得非常明显，并拢的手指不给光留出空隙，林睁着眼睛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黑暗中没有能反光的物体，他本该为此感到非常不安。
身为一个隐藏身份的邪神，他同样应该感到更加的不安。
两人的武力值第一次这么明显地进行对比，如果此刻灰翠打算做什么，林恐怕不会有什么反抗能力，哪怕只考虑安全问题，林也得为这件事感到极度的不安。
但没有。
就算真的暴露了邪神的身份，灰翠对付他也会用光明正大的手段，不可能哄睡他然后做什么。
林是这么觉得，然后觉得他要是把这个想法说出去，摩西大概会一边用力揪他脸，一边使劲敲他脑袋。
他没忍住笑出声，回答：“没有，温度刚好，感觉像是戴了蒸汽眼罩……”
“蒸汽”和“眼罩”组合成的词组，灰翠还是第一次听说。
但他没有追问“蒸汽眼罩”是什么，只加粗了呼吸声，让自己平稳、节奏固定的呼吸，能被林听到。
果然，没一会儿，林的呼吸就跟上了他的节拍。
注意力转移到灰翠手心的温度后，黑发的仪式师就难以再忽略它。
灰翠安静地又等待了一会儿，就听到林的呼吸变得非常轻缓。
他缓缓抬起了手，那双绘上了仪式阵的乌黑眼睛，已经安静地闭上。
保持着半蹲姿势的灰翠这才起身，探身拿起林家放在沙发上的绒毛小被子，盖在林身上。
同时，他用念力轻轻按动客厅的电灯开关，将其调整到昏暗不打扰人入睡的亮度。
这么做完，灰翠重新拿起堆在另一边沙发上的衣服。
他抖了两下西装外套，正要寻找匹配的衣架，动作突然停住。
转过身去，他看到一个，两个，三个小脑袋，从走廊拐角探出头来，用或悚然，或好奇的目光看向他。
***
林埋在温暖到让他感觉有些热的羽毛中。
被子好厚，他想，挣扎着起身，睁开眼睛。
“……哎？”
黑发的少年惊讶发现，自己竟然是从一只巨大白鸽的翅膀底下钻出来的。
这只鸽子大得像是一辆小汽车，而他不知怎么栖息在了这只白鸽的鸟巢里，并且，一看到白鸽，他就能想起他的名字，叫灰翠。
但白鸽为什么会叫灰翠？他哪里灰哪里翠啦？
林迷茫地眨眼，不过这不妨碍他动作麻利地去穿衣服、洗漱，因为他记得今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他马上要——
“公务员考试！”林爸爸着急地爬进鸟巢，提着一份油条、豆浆和鸡蛋，焦急塞进他手里，喊着，“小■！你公务员考试要迟到了！”
“我知道！我马上出门！”急匆匆洗了个脸的林跑出来——为什么鸟巢里会有厕所和洗脸台？——接过不知为何显得那么诱人的早餐，迅速爬到鸟巢的边缘。
穿着旗袍的林妈妈坐在那里，将检查过的笔和草稿纸放进他书包。林一把提起书包，往下眺望，发现这个修建在摩天大楼某层的鸟巢，距离地面绝对有个一百多米，而且他还找不到到向下的楼梯，或者电梯。
不过，就在林为了赶考试，思考自己要不要跳楼的时候，他身后传出一声鸽子叫。
“睡觉。”
“睡觉？”
林疑惑重复，转过身，看到和小汽车一样大的白鸽已经睁开粉红色的眼睛，站起来，对着他张开嘴，叫道：“睡觉。”
“……为什么要睡觉？”发现白鸽用尖喙叼自己，林用力挣扎，试图说明，“不行，我不能睡觉……我要去考试啊！”
他挥舞着手臂，想让白鸽离开，但白鸽无比精准地抓住了他的空隙，一下子将他叼起来，甩到背后。
“睡觉。”他说，在林晕头转向的时候向前两步，接着鼓起肌肉，展开双翼拍打。
呼——
风吹掉了一根雪白的羽毛，白鸽载着林飞了起来。
林抓着他背后的羽毛，防止自己掉下去，同时他回头，看到林爸爸林妈妈都在鸟巢边缘，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用力朝他挥手。
他们身边还有三只老鼠，一只猫，和一只狗，一起对他喊：
“宝贝加油！”
“好好考试不要粗心！”
“只要考上就好了！考上了你就回家！”
林瞪大眼睛望着他们逐渐变小的身影，感到自己眼眶有些发热。
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转回头，听到白鸽又发出一声：“睡觉。”
为什么会有鸽子的叫声是“睡觉”啊！
而且，林抬起头，就见白鸽正带着他穿梭云中，他们很快来到云层上方。
但很奇怪，云层之上不是蔚蓝的天空，也没有大放光明的太阳，他看到无限延伸的深沉血红，以及血红之上的无数破洞。
天空是这样的吗？
林有些疑惑，还有些恐惧。
他本能地靠近白鸽，把自己贴在他背上。
像是感到了林的不安，白鸽开始下降飞行高度，他们再一次穿过云层，回到了城市之中。
这好像不是刚才那座城市了，不过那座学校是林熟悉的。白鸽在学校前面的空地上落下，林翻身跳下来，正低头检查书包的完好，就听到一声大喝：“你快迟到了！还不动作快点！”
噫！林连忙往校门跑，并看到了发出大吼的生物。
这个学校的校门口竟然有一座鱼缸，一条极为美丽的蓝色孔雀鱼正游动在假花假草之间。
孔雀鱼见到林看向他，又开始吼：“再快一点！”
这是学校校长，林想起来。
他加快了脚步，穿过校门，听到孔雀鱼在他身后咆哮：“等等！考试不能带鸽子！”
没带，鸽子消失了，不过林进入教室坐下，打开书包时，一只正常大小的白鸽从他书包里钻出来，张开鸟喙对他叫：“睡觉。”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林一边说，一边慌张将灰翠塞进课桌抽屉里。
他左顾右盼，害怕有人发现他把鸽子带进考场，但环视一圈，他突然发现，整个教室空空荡荡，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
只有他一人，但雾蒙蒙的走廊窗户外，站着六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祂们在看他，林想，莫名感觉整个教室都开始变透明。
但就在这个时候，监考老师进来了。
教室重新变得坚固，头部是个白色正方体的老师敲了敲黑板，在上面写下“考试开始”四个字。
然后它走下来，给林发了一张卷子。
林拿起笔，脑中一片空白，并且疑惑。
这门考什么来着？
白鸽在抽屉里说：“睡觉。”
林捂住他的嘴，感觉自己的手心被鸟喙轻啄了一下，似乎是白鸽在表达不满。
不满也没办法！现在是在考试啊！
林用身体堵住抽屉，在试卷上俯下身，重新拿起笔，打算先写下名字。
但就在看清这张试卷时，他整个人愣住了。
这不是一张试卷，而是一面柔软的镜子，林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茫然看着自己的银色眼睛。
“我们这次考驯兽，”镜中的林说，“你可以从三个初始宝可梦里选择一个，当做你的考试搭档。”
哎？宝可梦？我读的是橘子学院还是葡萄学院①？林张开嘴巴，就见到镜子上的自己消失，但三只宝可梦出现在镜子上。
一只是巴基斯坦国宝捻角山羊，她头顶顶着一只长着大耳朵的奇怪刺猬，正对着一个水晶球说话。
一只是矫健的大雁，它正带着雁群一起游泳，身后跟着一只看起来很帅的鲨鱼。
这个组合好怪，而且为什么领头大雁是全秃的？他的羽毛去哪里了？游在鲨鱼前面是打算让鲨鱼吃自己？
林一肚子吐槽憋着没法说出来，又看向第三只宝可梦。
第三只宝可梦是一只娇小的白色博美犬，她正在和一只高大的哈士奇嬉戏，在草地上追捕一只耳朵末端乌黑的海棠兔。
“……要小心魔人……”
林听到哈士奇对博美说，不由点点头。
那个新冒出来的使徒，从她顺应欲望设下陷阱的熟稔看，她的超凡职业，或者主要超凡职业，绝对是魔人。
既然如此，要查她，不如先从畸变教派的魔人查起。
说到这个，他最近每天都还是有去自己的信徒那里看两眼的，白璃是不是在协助铁榴市的审判庭抓魔人来着？
在梦中产生联想，想出了一个抓银月使徒的办法，所以清醒过来的林，来不及为这次梦的内容羞耻，就要挥散这个梦境出去。
但他手里捧着的白鸽，拍打翅膀飞起，扑到他脸上，用双翼盖住他的脸，再一次大声叫道：
“睡觉！”
***
“你不睡觉了吗！”
欢半香双手叉腰站在白璃面前，瞪着一双蔚蓝色的眼睛道。
然而白璃精神奕奕。
她快乐地道：“没事，今天我们就能抓住他！”

第180章
铁榴市。
某酒店。
杜维&#183;海棠轻轻打了个喷嚏。
“杜维？”骑梳兰很担心地看着他，“着凉了吗？”
怎么可能着凉，这可是在炼金术师协会的宴会上。
暖风习习，由炼金道具制造的柔和之风轻轻拂动着人们单薄的衣物，驱散城市中萦绕不退的潮意，在这种暖洋洋的环境下，无论男女都穿着价格昂贵的纺丝，仿棉面料，不像难以进入这个大厅的人们那样，要用不怕沾水的皮外套裹住自己。
更有昂贵的炼金花，盛开在天花板的枝形吊灯上，盛开在餐盘边，盛开在人们的胸口和发间。
花瓣洒落地面上，点缀碎宝石的鞋尖将花瓣碾压，这个地方没人在意，如果不做花瓣会掉落的设计，让这些炼金花朵可以回收转卖的话，只要一朵就可以让徘徊教堂外面，因工作岗位不足不得不三餐吃救济淀粉汤的贫民吃好几天肉。
如此追求奢侈与美丽，城市里真正难得一见的天然花朵，反而被这帮人当做魔物恐惧。
杜维&#183;海棠心中好笑，放下手，优雅地理了理垂下的耳朵，对骑梳兰微笑，“没事，大概是这里盯着我的人太多了。”
这句话立刻将骑梳兰的注意力转移，她用力瞪眼，和所有看起来像是朝他们这边望的人对视，强硬地让别人把视线收回去。
如此表现实在不够体面，不过骑梳兰早已不在意。
自由，杜维教她学会了这个，挣脱了束缚她的教会和父母，识破了他们的冠冕堂皇，什么为了全人类什么延续文明，其实只是为了他们贪婪的，将金钱和权力掌控在手中的欲望。
围绕着欲望，柱神的职业者们构建出一层又一层的壁垒，将其他人隔离在外面。
不让那些普通人进入就算了，还用各种方法斗争，用天赋的借口，将像她这样的人排除在外。
不要脸。
而她父母明明决定帮她抗议，却因为不能闹得太过，要脸，要体面，最终失败。
开什么玩笑！如果无法满足欲望，那体面就是完全无用的东西！
就像现在，若要她为了体面，容忍那些觊觎杜维的贱人——
“好啦，好啦，”杜维&#183;海棠轻声道，安抚着，“你父母还在那边看着，他们更希望你能得体一点吧？”
“我不在意那两个老家伙，”骑梳兰立刻道，她收回目光，眼神眷恋地缠绕着杜维&#183;海棠，“我是为了你才到这个耻辱的地方来的……”
“我明白，我明白，”杜维应和道，眨着长长睫毛和她对视，“我也是为了你，我想要你。”
骑梳兰脸颊上立刻飞起红云，娇羞地嗯了一声。
作为一个健硕的维堪戈如袋鼠人，她这幅模样在其他种族眼里几乎算得上不堪入目，不过杜维&#183;海棠神色不变，讨好的话张口就来，“我想给你一个完美的婚礼，让你在家人和同学面前扬眉吐气。”
但骑梳兰心目中的完美婚礼可是要很多钱的。
这个女人脑子里就没有简朴这个单词。
“我知道，我带你去见我父母，啧，那两个吝啬的老鬼，钱不拿出来给我到底是在想什么，反正再怎么样，他们赚的钱最后都会属于我，提前转过来又如何……”
她骂骂咧咧转身，杜维&#183;海棠挽住她的手臂，又说了几句话，终于让她重展笑颜。
这一幕落在另一边的维堪戈如夫妻眼里，两个袋鼠人之间凝重的气氛，慢慢松快了一些。
骑梳兰的母亲劝道：“不管如何，她愿意结婚，安下心来做事业，难道不是好事？”
“那叫做事业？”骑梳兰的父亲不满，“她只是在撒钱罢了，投资的那些音乐和剧本，几乎没有赚回本的。我觉得账本有猫腻，那只白兔子肯定从她这里赚得盆满钵满。”
“足够了，”骑梳兰的母亲叹气，“至少这大半年，她没有再去教会闹，也没有天天翘班，还知道维护人脉关系了……虽然是那个海棠兔人帮她维护的吧，但她确实没再做以前那些荒唐事。既然如此，给钱让他们花又如何呢？我们不是没钱的家庭。”
“我想攀升高级炼金术师也要钱啊。”骑梳兰的父亲嘀咕，“一些通不过申请的炼金实验只能自己出钱做——”
骑梳兰的母亲突然用手肘打了他一下。
那个不能让他们完全满意的海棠兔人，已经挽住他们的女儿走过来。
两人连忙端正表情，矜持地对站在面前的女儿和准女婿点点头。
他们没发现，随着杜维&#183;海棠靠近，哪怕他们脑中依然转悠着一些声音，他们的表情却比他们以为的更柔和。
甚至，在杜维&#183;海棠对他们喊出“爸爸、妈妈”后，他们心中没出现一点反感。
“……这次宴会后，人们就可以直接在药剂店买到无梦药了，”杜维&#183;海棠夸赞道，“我听骑梳兰说，爸爸您很擅长进行大规模的药剂炼制，今日市民们能逃出梦神的魔掌，有爸爸你的一份功劳。”
真是会说话的年轻人，骑梳兰的父亲表情开怀，完全没意识到，杜维&#183;海棠的用词，几乎是从宴会开场的司仪嘴中摘抄。
杜维&#183;海棠又说了几句话，骑梳兰父母俩人里，对他最为不满的骑梳兰父亲，已然转变态度，对他十分满意。
他甚至感觉自己女儿不太配得上这个又年轻、又英俊、又有能力的男人了，如果他能更早认识杜维&#183;海棠，把他收为自己的学徒，不，如果杜维&#183;海棠是他的儿子，就不会像骑梳兰那样，让他在同僚那里丢尽颜面。
骑梳兰的父亲开始一直和杜维&#183;海棠说话。
他的反应在杜维&#183;海棠的预料之中。
欲望，有灵者无法在其掌控里逃脱。
“无梦药非常重要，”他心中回响着上次见到导师时，导师叮嘱他的话，“花之牧者终有一日能研发出可以驱散梦境的植物，但花之牧者的速度绝对不可能比源血之母教会和炼金术师协会两者合作的快。可是在这里落后，就代表我们会在梦境里单方面挨打。
“梦神是我们女神的敌人，祂针对我们的理由想都不用想。必须防备祂，所以我们也要有无梦药。
“你做得不错，从炼金术师的亲人下手是一个捷径，作为最擅长吸取金钱的群体，每一个炼金术师身上都纠缠着数不清的欲望。但不要觉得掌控炼金术师的亲人就足够了，她只是跳板，你要掌控，就掌控那个炼金术师，他才是真正拥有金钱和权力的那个人——”
发现男朋友一个劲和父亲交谈，不搭理自己，骑梳兰难以控制的嫉妒之心让她咬牙切齿。
不明白她怎么这样一番表情的骑梳兰母亲，抓着她开始念叨，而她父亲很开心地道：“你想参观无梦药生产线，没问题，今天宴会后，我就可以带你去工坊。”
导师上次说的话，又开始回响：“掌控他，做得精巧一点，让他能用的时间长一点。在女神和梦神决战之前，我们需要大量的无梦药。”
“真是感谢您！”杜维&#183;海棠展颜一笑，“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我这么好的长辈。”
用力握拳的骑梳兰，指甲把自己的手掌刺出血。
但她不觉得杜维&#183;海棠说了什么有问题的话，是爸爸！爸爸看杜维的表情，怎么和那些女人男人看杜维的表情一样！
她就要上前拉开两人，笑着的杜维&#183;海棠侧脸看了她一眼。
骑梳兰偃旗息鼓，努力向男朋友展现自己的乖巧，不敢表现出一点怒火。
就在这时，一边有人搭讪道：“请问，是骑梳兰小姐吗？”
骑梳兰冒着火的眼睛猛地转向声音来处，在她张嘴大骂前，来者不要钱的恭维已经涌出。
来搭讪的人飞快道：“我听说您是铁榴市最有眼光的剧本投资人！不知道您是否能赏光，看看我们的剧本——”
什么不长眼睛的玩意儿！这个时候上来求投资！
骑梳兰火气更甚，已经抬手要将来者和来者的脸一起拍开。
不想，她手刚扬起，就听到杜维&#183;海棠发出一声颇感兴趣的“哦”。
骑梳兰举起的手不由停住，没深思自己犹如狗一样的行为，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出笑脸。
“让我看看……你是？”
“寒海&#183;帕瑞特，”色彩鲜艳的鸟人道，“不知道您看过没有，《失败的求知》是我的作品……新剧本《勇士号上》讲的是……”
骑梳兰根本没听她的话，眼神从剧本上掠过，看向她身后。
一个丑得要死的提拜腾狐人，好像是这个导演的男伴。然后一对互相挽着手的女犬人，海思科犬人和博美犬人……是哪个吸引了杜维的目光？
杜维&#183;海棠并没有表现出对哪个有兴趣的模样，但骑梳兰熟悉他，熟悉那些他不在脸上表现出来，但会出现变化的语气、眼神。
是哪个！是哪个贱人——
“够了！”跟在寒海导演后面的女博美犬人突然甩开海思科犬人的手，“我已经受够了，一直被你们……”
她咽下一些单词没说，转身就离开。
“抱歉抱歉！”女海思科立刻对周围人道歉，然后追上去，两人都没管寒海导演难看的表情。
骑梳兰并不在意这种见都没见过的小人物，但为了确认引起杜维&#183;海棠兴趣的人，她不得不追问：“这怎么了……”
“不知道……”寒海导演讪笑着。
没错，她怎么可能知道，杜维&#183;海棠想。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博美，是如今在铁榴市残留畸变教派成员那里大名鼎鼎的白璃&#183;博美。
听说她如今经常出没于各种宴会，而且，他确认，和她结伴的那个女海思科是个审判官。
果然，就像导师说的那样，芳英&#183;玛斯玛教长死后，铁榴市审判庭会尝到用白璃&#183;博美钓鱼的甜头，把她当鱼饵放出。
怎么会有导师这么睿智的人！他得做得更好来让导师满意！
白璃&#183;博美这个鱼饵，和操纵她的“鱼竿”之间关系看起来很一般，他能看到她想要摆脱这种生活，想要脱离审判庭掌控的欲望。
啧啧，那个憔悴的模样，连粉底都遮挡不住她的忧郁了。
一个不错的小美人，如果能让她堕落，导师会不会夸奖他呢？

第181章
这么想的时候，杜维&#183;海棠其实还在一直拉扯骑梳兰父亲的欲望。
被魔人掌控的有灵者最后都会进入这个阶段——他是为了操纵他的魔人而进食，为了操纵他的魔人而工作，为了操纵他的魔人而繁衍，为了操纵他的魔人而活着。他完全失去了自我，整个人不过是一具空壳，主导他往后行为的，是魔人的意志。
但要将一个人掌控到这个地步，对于中级魔人来说，要么通过漫长的时间一点一点潜移默化地改变他，要么找个机会，用自己的欲望杀死对方的欲望。
这个杀死对方欲望的过程，哪怕顺利，也要花上几个小时到一天。
而且两边欲望碰撞时，魔人希望掌控的有灵者会立刻意识到不对，哪怕很艰难，他也会做出反抗的行为。
这样一来，如果是在公众场合，有他人的场合，其他人便会立刻意识到不对。
所以杜维&#183;海棠想要迅速控制骑梳兰父亲，操纵他源源不断给他提供无梦药，就得创造一个机会，一个只有他和骑梳兰父亲在私密场合单独相处，并且骑梳兰父亲没有携带战斗炼金道具的机会。
甚至，最好他们周围人都不知道他们会单独相处，这样万一骑梳兰父亲被魔人完全掌控的事暴露，在审判庭查到杜维&#183;海棠身上前，他还有时间跑路。
想完美地做到这个程度，没有比偷情更适合的事。
今天这场宴会，是杜维&#183;海棠第一次和骑梳兰的父亲见面。
为了能尽快搞到无梦药，他得用一场宴会的时间，让骑梳兰的父亲爱上他，产生想要和他交媾的欲望，并为他们下一次见面时的偷情约定好时间和地点。
要让一个人发生这么大的转变，还拿捏好尺度，不让旁人发现，是很难的事。
偏偏在这个时候，杜维&#183;海棠看到了白璃&#183;博美。
他本能想要在白璃&#183;博美脑中植入多来找他，多和他见面的欲望，但刚一分心，对骑梳兰父亲欲望的控制就松了一些。
“专心！”
一条鞭子打在他光裸的背上。
杜维&#183;海棠看到了他优雅执着鞭子的导师，他知道这是幻觉，但他渴望沉湎其中。
他的导师，毫无疑问是畸变教派最强大的魔人之一，不，没有之一。
哪怕是其他高级魔人，杜维&#183;海棠也见过他的导师如何将他们耍得团团转，更别说是审判庭、六柱神教会……
杜维&#183;海棠向他臣服，现在一想到已经和导师分别了这么多天，他就已经——
“说了，专心。”
啪，鞭子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鞭子没打在他身上，但杜维&#183;海棠幻想中的自己依然本能一抖。
穿着绿色西装的男性貂人在他身后停下，冷淡地道：“你根本不想听我的话，对吗？”
不，怎么会，怎么会！
杜维&#183;海棠刹那集中了精神，拉回被白璃&#183;博美吸引的注意力，转过头，重新和骑梳兰的父亲攀谈起来。
“这还差不多，”绿西装男人的幻觉在杜维&#183;海棠心中说，语气依然冷淡，似乎实际上并不为杜维&#183;海棠这点小小的改善而动容，“杜维，我不想再重复第三次，你的问题是总为纷杂的欲望而分心，或者说，大多数魔人都会因为纷杂过多的欲望而分心，放纵这纷杂的欲望也是一条晋升之路，但能够克制欲望才可以做到优秀。”
幻觉中的男人手插入杜维&#183;海棠的发间，轻轻按揉他的头皮，像是按揉一个小孩子，动作不带任何旖旎。
现实中，杜维&#183;海棠小心地抬着头，注视骑梳兰父亲的模样充满敬仰，乌黑的眼珠泛着水光。
骑梳兰的父亲看到他的眼睛，只感觉内心突然轰鸣不断。
“噫。”
已经跑到宴会厅旁边提供给客人休息的小房间，白璃捂住了耳朵。
但侦测思维的声音，可不是堵住耳朵就能听不到的，哪怕她攥紧头顶的小耳朵，骑梳兰父亲心中对杜维&#183;海棠的溢美之词，以及各种“想■”、“■在他的耳朵上”、“■■他的■■”，依然源源不断不见停歇。
呜哇。
虽然白璃结过婚，虽然白璃不是无经验人士，虽然这样虽然那样……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心灵被污染了。
“你没事吧？”追在她身后出来的欢半香连忙扶住有些摇晃的她，一边帮白璃站稳一边抱怨，“白璃，你刚刚好奇怪啊。”
当然奇怪，毕竟白璃进入宴会厅前，可是使用过自我催眠，性格和平常的她几乎不一样了。
她设想好了一个能吸引畸变教派魔人的人设，和符合这个人设的欲望，相信自己只要往那个海棠兔人眼前晃一圈，就能让他忍不住对自己动手。
却没想到，竟然失败了。
怎么可能？
为什么没能钓上？
要是能对这个海棠兔人侦测思维就好了，但之前白璃不是没尝试过，配合审判庭追踪杜维&#183;海棠时，她借一面镜子，躲在杜维&#183;海棠看不到的地方，对他用了侦测思维，却被杜维&#183;海棠无意识抵抗了。
刚才进入宴会厅前，她又找了一个机会，再次对杜维&#183;海棠使用侦测思维，却再一次被抵抗。
由于担忧重复使用会被发现法术的痕迹，白璃只能将第二个侦测思维交给明显是他目标的骑梳兰父亲。
结果，现在都听到了一些什么鬼东西？
“没有问题吗？”塞进白璃耳道里的琥珀珠子也在问，“计划一失败了？”
“嗯，”白璃努力屏蔽骑梳兰父亲的心声，回答，“他好像没产生要跟上我的念头……不，他产生过？但打消了？他竟然是那种看到糖能忍住不去吃的人？”
不像啊？这些天白璃远远观察他很多次，她不觉得杜维&#183;海棠是那种人，她甚至有看到他操纵其他人不看他时，会忍不住在商店柜台上偷点东西呢。
欢半香指导她怎么写行动方案时，她把这件事写了上去，才被情报科的青文主任同意行动。
“什么糖？”欢半香好奇问。
欢半香今天的任务是陪伴白璃和保护白璃，除此以外她不知道其他任务细节。
魔人会暗示审判官不去关注他，闻到污染的欢半香没有深思污染在哪里的欲望，但不知为何很烦躁，只能更关注白璃，摇着尾巴道：“白璃，你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拿点东西回来吃。”
“……不要离开任务目标身边！”优沼队长立刻通过她耳朵里的炼金通讯器叱责道。
欢半香的尾巴泄气地垂了下去。
铁榴市二层，审判庭总所，她的队长优沼朝青文主任露出尴尬笑容，有一种丢脸丢到上司眼前的羞耻感。
胖乎乎的青文主任对她笑了笑，通过他那边的渠道，和白璃沟通。
“具体是怎么失败的，你说详细一点。”
听完白璃的详细描述，青文主任沉吟了片刻，问：“丘合先生现在的想法是？”
丘合是骑梳兰父亲的名字，他是铁榴市炼金术士协会的理事之一。
这么问的青文主任，假装他并不在意白璃现在看都没看到丘合，是怎么知道丘合想法的问题，而白璃配合地含糊过去，道：“他在想怎么安排工作，空出一段时间，和目标去酒店……嗯……呃。”
青文主任明白了。
他开始思考。
选在今天行动，是发现杜维&#183;海棠后，他们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意识到他们很难在确定时间，确定地点，堵住杜维&#183;海棠。
杜维&#183;海棠有一个影之刃的搭档，或是他从刺客行会雇佣的，或是某次落入他陷阱，被他控制住的，他经常用这个影行者带他进入阴影，导致唯一一个能够跟踪他的白璃&#183;博美无法继续追踪。
好在骑梳兰&#183;维堪戈如向别人述说了，她会在这个宴会上带男朋友见父母的事，才让审判庭找到机会。
错过了的话，他们就不会再有其他悄无声息拿下杜维&#183;海棠的机会了。
如果可以，铁榴市审判庭希望畸变教派不会发现他们抓捕到了杜维&#183;海棠，这样一来，他们就能给变形者运作出一个能够利用的潜入身份。
“去酒店……魔人又搞偷情这一套，”青文主任道，“看来他对丘合先生志在必得，所以这不是他不想吃糖，而是他把你这颗糖放在了别的目标之后。我觉得计划一还可以继续实行，只需要稍作调整，你要等丘合先生‘邀请’目标后，再去他眼前晃一晃。”
白璃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接过了欢半香从休息室茶几上找到的糖果。
她没吃，握在手心里，依然疑惑。
哪怕杜维&#183;海棠有个最重要的目标，她还是不觉得对方能忍住不‘舔’她一口。
即便……算了。
现在不是纠结杜维&#183;海棠为何表现不符她对他解读的时候。
白璃深呼吸，重振精神，回答：“我明白了，接下来我会再找机会。”
***
宴会终于结束。
色迷心窍，借口加班今明两天不回家的丘合&#183;维堪戈如，让妻子拉走碍眼的女儿，偷偷将一把钥匙交给杜维&#183;海棠。
他给钥匙的理由，是杜维&#183;海棠刚才表示他想进军药剂生产业，向他请教，丘合表示这个要说的太多了，不如换个地方详谈。
这么做的丘合，甚至没思考，他身上哪里来的酒店钥匙？
提前办好房间，把钥匙暗中塞到丘合&#183;维堪戈如口袋里的杜维&#183;海棠微笑，假装乖巧地和自己女朋友的父亲告别，脚步轻巧地走上楼梯。
他要去房间等丘合&#183;维堪戈如出现。
有人在这个时候一阵风地从他身边掠过，奔跑在楼梯上，是看起来像是在躲避什么人的白璃&#183;博美。
哦，她又甩开了那个跟在她身边的审判官……
杜维&#183;海棠舔了舔唇，他闻到了从这个女人身上散发的糖果香气，和她想要得到拯救的欲望。
这回杜维&#183;海棠没忍住出声。
他几步上前，强硬地拉住白璃，嘴上却温言细语：
“女士，你需要帮助吗？”

第182章
杜维&#183;海棠认为，白璃&#183;博美这个人应该对男性有本能的厌恶。
他分析过前教长芳英&#183;玛斯玛两次对付白璃&#183;博美却失败的案例，认为第一次失败，是因为芳英&#183;玛斯玛派出去的手下能力不足，败在了审判庭看守白璃&#183;博美的人手里，但第二次失败，其实是因为乐彩&#183;西卡迪尔。
是因为那个向前教长献计的影之刃仪式师，他控制不住的色欲让他被白璃&#183;博美警惕，接着才有举报和后面一连串的事情。
所以杜维&#183;海棠现在拉住白璃&#183;博美，她不可能不挣扎。
不过，只要放大她的欲望，放大她想要得救的欲望，让那欲望压倒她的本能……
“救救我！”憔悴的女人骤然失去了挣扎的力量，“救救我，我不想，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我明白了。”杜维&#183;海棠这句话说得正义凛然，“女士，我来帮你。”
话音落，他就看到了白璃&#183;博美胸腔中，那只不停挥舞却不断抓空的灰色大手，激动地做出了一个向前握住的动作。
不停挥舞却不断抓空的灰色大手，代表白璃&#183;博美不再想当诱饵，一次次逃跑却失败，然而依然继续逃跑的欲望。
现在灰色大手向前握住什么，代表有人向她伸出援手，也代表她希望眼前的人能够帮助她。
这欲望是杜维&#183;海棠用语言诱导出来的，
没错，就是这样，把渴望得救的欲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吧。
杜维&#183;海棠向前伸出手，就见白璃&#183;博美无意识地伸出了另一只手，和他的手相握。
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她就一副已经得救感激涕零的模样。
让前教长芳英&#183;玛斯玛两次折戟的女人，在魔人手里也不过一个提线人偶而已。
一股快感直冲杜维&#183;海棠脑门，但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到一声鞭子甩动的声音。
……成功操纵了一个人，不代表目的就能达成，不能为操纵人而忽略目的。
他突然想起导师的话，骤然惊醒了一点，回忆起自己的目的。
让这个博美犬人堕落下去，让审判庭手中的鱼饵完全变成他的人偶，以后他就能用这个人偶反制审判庭……
不是！他现在的目的是炼金术师协会的无梦药！
杜维&#183;海棠的后背瞬间紧绷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鞭子落上去。
实际上没有鞭子落下，但海棠兔人的脸色已经透出了一点为难。
他得马上去那个房间准备起来才行，可是白璃&#183;博美已经在他手里了，要怎么处理？
杜维&#183;海棠迅速撤掉了为难的表情，重新露出微笑，道，“要救你得找个合适的机会，你先回去，等我做好了准备……”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白璃&#183;博美胸膛中欲望所化的灰色大手，慢慢松开了握住什么的手，并且颜色迅速变暗，要酝酿出某种更黑暗的欲望来。
不好，她要陷入绝望了，是刚才拉扯她欲望拉扯出来太多了吗？但他明明说了下一次会救。
哦，她是看到了刚才他脸上的为难表情，觉得他可能在撒谎。
其实现在按理说，杜维&#183;海棠是不知道白璃&#183;博美陷入了什么困境的，连什么困境都不知道，他也不应该为难。但杜维&#183;海棠知道，这样被他拉扯过欲望的人，会被欲望短暂地蒙蔽眼睛，他们不会意识到杜维&#183;海棠因为他不知道的事情为难，有什么不对。
这证明，白璃&#183;博美暂时还在他的掌控中。
这么放弃掉，实在是太可惜了。
杜维&#183;海棠又闻到了那股糖果的香气，他突然改口道：“我想到方法了，你逃脱不能，是因为抓捕你的坏人在你身上放了追踪器。”
“追、追踪器？”白璃&#183;博美抬起懵懂的眼睛仰望他，胸中大手的颜色又趋向期望那一侧，问，“那、那是什么？”
“那些坏人有交给你什么东西，说是保护你的吗？”杜维&#183;海棠问。
白璃&#183;博美闻言举起手，她戴着一只手镯，细细钢圈，上面镶嵌人造琥珀，两者都隐约泛着某种辉光。
是炼金道具。
钢圈是矛盾双生的防护力量，人造琥珀大概能让审判庭确定这件道具的位置。
为了保护白璃&#183;博美这个鱼饵，审判庭也是下了成本的。
很可惜，他们魔人努力引导的，让普通人恐惧审判庭的社会风气，在白璃&#183;博美身上很有效果。
什么，白璃&#183;博美是装出来的？
开玩笑，这个人有没有这种欲望，他这样的魔人还不知道吗？
“把这东西丢掉。”杜维&#183;海棠下令道。
据说穷了很久，会对这种漂亮首饰不舍的白璃&#183;博美，想也不想就将手镯摘下，扔远。
手镯顺着楼梯往下滚动，骨碌打在墙壁上。杜维&#183;海棠继续问：“还有别的吗？”
白璃&#183;博美看着他，摇头。
她没有出现撒谎的欲望，杜维&#183;海棠相信她。
至于审判官会不会在她身上装她也不知道的追踪器……很多人不知晓，审判官如果对非邪教徒这么做，是违法的。
有一些审判官可能会不在意这种法律，但铁榴市审判庭的审判长芮尔勤是比较在意这种规定的性格，在她的主导下，铁榴市审判庭不会这么做。
“好了，”杜维&#183;海棠粗暴地拉起白璃&#183;博美，“你跟我走。”
这个态度可能会让白璃&#183;博美感觉不对，可惜，在杜维&#183;海棠眼中，没了那个炼金道具，白璃&#183;博美已经和他嘴里的熟肉无异。
他几乎是拖行地将白璃&#183;博美拉到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那个他早就准备好的房间，确认丘合&#183;维堪戈如还没到，就把白璃&#183;博美拽了进去。
丘合&#183;维堪戈如虽然还没到，但大概快了。
不能让那个准备幽会偷情的中级炼金术师，发现房间里除了杜维&#183;海棠外，还有别人。
杜维&#183;海棠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他目前最重要的目标上，一进入房间，他就直接去打开了床对面的衣柜。
衣柜里空空荡荡。
“躲进去。”杜维&#183;海棠继续下令。
瑟瑟发抖的博美犬人明明已经感到对他的恐惧，却还是听从他的命令迈步，缩进衣柜中。
她甚至自觉地将柜门掩上。
杜维&#183;海棠本来抬起手，打算关上柜门，见她这么自觉，那种让某人唯他是从的快感，又一次沿着他的脊椎攀升。
接下来只要让为了找她而搜查酒店的审判官，看不到她就好。
唔，那就不能在丘合&#183;维堪戈如进房间后直接动手了，得推后到审判官检查完这个房间离开。
没事，可以先和丘合调情一会儿。
这么想的杜维&#183;海棠，走到门边。
他要做出一副他一直在门口等待丘合&#183;维堪戈如，满心期盼和他见面的模样。中级炼金术师是有可能挣脱欲望控制的，在他面前不能放松。
走到门边的杜维&#183;海棠，背对着白璃&#183;博美躲藏的衣柜。
他没注意到，刚才白璃&#183;博美自觉合上衣柜时，留下了一道缝隙，让她可以偷窥到外面。
自我催眠形成的虚拟人格已经解除，解除条件是杜维&#183;海棠第二次背对她，且和她没有身体接触的时候。
如果现在杜维&#183;海棠回头看白璃，会发现她胸膛中那虚假的灰色大手，整个都消失了。
白璃&#183;博美并不渴望得救。
在主的帮助下，她已经拯救了自己。
如果要问如今的她还有什么欲求，那就只有破坏畸变教派的行动，得到主的奖赏。
白璃手按在胸口，做了个抽出的动作，将恐惧形成的念刃指向门缝外，指向杜维&#183;海棠的背影。
海棠兔人的诸多情绪显现在他脑部，不过白璃并不打算引爆任何一个。
银色的魔力辉光闪耀在她眼中，她在心中默默念出这个法术的名字。
催眠术——
让有灵者陷入某种心灵和身体分离的浑噩状态，对这个状态的有灵者重复述说一个命令。催眠完成后，有灵者哪怕清醒过来，在一段时间内，也会无法违反这个命令。
白璃之前不敢对杜维&#183;海棠尝试这个法术，因为他行踪难定，身边不是有受他操纵的其他人，就是有他雇佣的影行者。
但现在，在这个杜维&#183;海棠为了掌控丘合&#183;维堪戈如，专门制造出来的私密空间里，他没有其他能打断催眠的帮手。
博美犬人闪耀银光的眼睛，犹如镜子倒映杜维&#183;海棠的背影。
她尝试了两次，终于看到杜维&#183;海棠身体摇晃了一下。
他脑部所有的情绪颜色都消失了，这证明白璃施法成功。
但白璃没有立刻出去，因为她发现了，用自我催眠出的虚拟人格能欺骗魔人，也能制造出虚假的情绪。
她不知道魔人会不会有和自我催眠相似的法术，所以她谨慎地等待了好一会儿，确定杜维&#183;海棠站在原地很久不动，才轻手轻脚推开柜门，走到他背后，开始下令。
“接下来你无法使用操纵欲望的能力，你不能再操纵欲望……”
她不断重复着，感受杜维&#183;海棠对命令的抗拒逐渐降低，消失。
催眠完成了。
接下来只要把人交给审判庭就好。
白璃没有放松，欢半香告诫过她，以为任务完成，但还没收到上级任务完成命令的时候，最容易被敌人抓住空隙。
知道自己是新手的博美犬人，决定直接守在这里，等拦下丘合&#183;维堪戈如的队友敲门。
愿主保佑，一切顺利……
“好有趣的能力。”在她祈祷的时候，她突然听到杜维&#183;海棠开口道。
可他明明还在浑噩状态中，脑部也没有出现情绪颜色！
白璃直接炸毛，她炸毛的第一反应是念刃往前捅出。
然而还没有动作，她就发现自己犹如被看不见的藤蔓束缚住那样，动弹不得。
杜维&#183;海棠转过身，微笑地打量她。
白璃感觉他就像完全变了个人，神态和白璃这几天观察到的他完全不同。
他饶有兴致打量她，摸着下巴笃定道：“原来是镜中瞳的职业者。”

第183章
白璃成为职业者这么久，和审判庭含糊来含糊去，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戳破她的身份。
不过她并没有惊讶，无数次以念刃刀尖对准自己，探索自己的内心时，她有思考过未来要走什么道路，当然也明白，她作为镜中瞳职业者的身份不可能隐瞒一辈子，或被不想再忍耐的审判庭戳穿，或被主的敌人揭穿，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杜维&#183;海棠”把话说出来，不过是她等到了来自楼上的第二只鞋掉落。
于是，在“杜维&#183;海棠”眼里，娇小的博美犬人根本不听他说的话，只咬着牙对抗那股束缚她的力量。
“倒是比我的很多学徒都像样得多，”他不由勾唇露出一个微笑，“当初若是你加入畸变教派，而非你丈夫，或许更适合，但可惜。”
可惜，一个镜中瞳的职业者，代表一个能和镜中瞳即时沟通的人。
更代表一个镜中瞳随时会降临此地的可能性。
虽然“杜维&#183;海棠”是真觉得白璃&#183;博美适合当他的学徒，但他并不准备直面一位神明。
存在于人间，不知道祂在哪里，会去什么地方的神明，真讨厌。
这个神明还制造了和魔人能力相似的职业者，更讨厌了。
比白璃高上一些的“杜维&#183;海棠”弯下腰，他伸手挡住白璃银光闪耀的眼睛。
只是皮肤相触，白璃就感到一股不属于她的欲望在她胸膛中腾升。
死，想死，想要现在，立刻，马上死掉。
过去都是白璃将情绪塞进别人心中，还是第一次反过来被别人的欲望入侵。
幸好，因为她能用情绪入侵别人，面对别人欲望入侵，她无师自通了如何抵抗。
她控制住了颤抖着的、握着念刃指向自己的手，但她一时无法做到全心全意地抵抗自杀欲望。
因为她想到了一件事——作为曾拥有恐惧之触这个法术的人，她当时是怀有巨大的恐惧，才能用自己的恐惧去入侵他人。
所以这个将自杀欲望灌入她心中的“杜维&#183;海棠”，必然是此刻无比想死，才能用多余的欲望入侵她。
为什么！在他明明占据上风的情况下？
白璃瞪大眼睛，透过海棠兔人的指缝，看到他一手遮挡住了她的大部分视野，一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作为潜伏在城市里的邪神职业者，哪怕魔人更擅长远程施法，杜维&#183;海棠依然随身携带武器，以防万一。
但他携带武器时有考虑过这一幕吗？
白璃看到，“杜维&#183;海棠”举起匕首，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两枚眼珠！
娇小的博美犬人愕然，完全不明白“杜维&#183;海棠”为什么这么做。
她满脑子问号，又看到他把匕首竖起，那个姿势，是要用刀尖从眼眶捅进自己脑子——
是灭口！
白璃终于反应过来，“杜维&#183;海棠”不打算给她，给审判庭，给任何人获取杜维&#183;海棠所知情报的机会。
我得阻止他！
白璃想到，但既要对抗对面的欲望入侵，又想要阻拦对方，在这一刻反而让她两边都做不好。
看不见的念刃在贴向她的颈动脉，作为念刃的主人，白璃即便看不见，也能感到近在咫尺的刀尖。
到底还是新手的白璃挣扎得目眦具裂，她颈侧已有一丝血线在生长，而“杜维&#183;海棠”手中的匕首，已经插进他左眼眼眶一个刀尖。
这时候，到底应该，到底应该怎么做——
“砰！”
房间门忽然被人整个揭了下来，有人在门揭开的同时扑进房间。
僵持在房间门口的“杜维&#183;海棠”和白璃&#183;博美，让来者惊讶，但惊讶并不妨碍她的动作，她双手焕发明光，直接从背后制住“杜维&#183;海棠”，散发滚烫温度的手臂驾住了他下刺的动作。
她的队友紧跟其后，同样扑上来制住白璃。
这个审判官哪怕看不到白璃手里的念刃，也从那个动作和白璃颈侧伤口上猜到了什么，先将白璃握住念刃的手拉开。
他同样拉开了白璃和“杜维&#183;海棠”，不让两人继续接触。
而一摆脱和“杜维&#183;海棠”的皮肤相亲，白璃就将入侵她的自杀欲望打得溃不成军。
局势因为审判庭的加入瞬间反转，但摆脱自杀欲望后，白璃来不及琢磨怎么挣开束缚她的无形藤蔓，就大声提醒道：“欢半香！小心！”
失去她这个施法目标后，欲望之触的目标，大概会转向控制住“杜维&#183;海棠”的欢半香！
果不其然，白璃和听到呼喊抬头的欢半香对视，就看到海思科犬人蓝汪汪的大眼睛，已经浑噩起来。
明明催眠了杜维&#183;海棠，让他不能操纵欲望，催眠完全无用吗？！
而且直到现在，白璃也看不到“杜维&#183;海棠”的感情……
嗯？欢半香的感情颜色她也看不到了？
白璃感觉有个灵感在她脑中叮了一声，不过她没时间细想，眼中再一次闪耀银光。
这魔力辉光，无论是欢半香，还是其他几个审判官都看到了，第一次真正面对白璃会施法的证据，他们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到大脑一阵清明，杂念迅速消失。
坚定意志——使你或你的队友，一段时间内的意志强度提高。
意志强度提高，就更能对抗魔人的欲望法术。
我错在一开始没给自己上这个法术，白璃意识到，她以为用自我催眠制造一个虚拟人格，已经足够对抗魔人的欲望法术。
但实际上，虚拟人格依然脱胎于她，“她”和她有着联系，操纵虚拟人格的欲望法术，在她注意不到的时候，已经顺着这份联系，侵染了真正的她。
侵染很小，但就在她解除虚拟人格，催眠杜维&#183;海棠的时候，有人利用这小小的侵染，反过来用类似催眠的法术控制住了她。
就像她不让杜维&#183;海棠用控制欲望的法术能力一样，这个人也让她无法再使用看到情绪的天赋。
现在她动弹不得，也是一个原理。
所以想恢复行动，她应该选择的法术是——
自我催眠！
白璃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我能动我能动我能动我能动我能动……
而欢半香，她蓝色眼睛的底部也开始闪烁淡淡银光，那是坚定意志正在生效的证明。
不过这位圣光骑士完全没注意到，魔人和心灵之刃这两个相似的职业，正在她身上进行交锋。
扭住“杜维&#183;海棠”后，她头也不回地对后面喝道：“炼金手铐给他锁上！”
刚才把房门拆下来的队友，伸手到腰间去掏炼金手铐，但就在他刚摸到金属冰冷的表面时，他感到脚下的地面在升温。
“！”
来不及向其他人提醒，这个鸟人翻身一滚。
翻完身他回头看到，他刚才站着的地面，竟然整块熔化了，熔洞的边缘是岩浆般的通红！
同时做出反应，拉着“杜维&#183;海棠”进入房间里面的欢半香，站在熔洞边缘往下一看，就看到下面那个房间的地面也熔化了。
双目无神的丘合&#183;维堪戈如，这位炼金术师协会的理事，站在洞下面，身前好几个炼金道具在变形，其中一个浮游炼金炮炮口朝上，对准他们，正在蓄积下一炮的能量。
艹！控制这家伙的其他队友呢？！
哪怕是欢半香，也不由心中骂道。
队友正在阻拦要杀死自己父亲的骑梳兰，不小心让丘合&#183;维堪戈如跑了过来。
但欢半香不知道刚才一楼的混乱，此刻只能拉着“杜维&#183;海棠”连连后退。
可再怎么后退，这个房间就这么大，实在不够浮游炼金炮打的！
要分一个人下去和丘合&#183;维堪戈如战斗，欢半香迅速判断出来，然而这个时候人跳下去，就会用脸去接能量充满，已经蓄势待发的浮游炼金炮！
她的鸟人队友龇牙咧嘴要跳下去，他做好了牺牲准备，但有一人动作更快。
用自我催眠解决了魔人制造的束缚，白璃挣脱身后的审判官，跪行两步来到熔洞边缘，不顾熔洞边缘的滚烫，一手按在熔洞边缘，一手指向下面的丘合&#183;维堪戈如。
催眠术……不，支配心灵！
这两个法术，一个可以在催眠结束后让命令长时间生效，一个法术结束人就能摆脱支配。
白璃只需要片刻，她使用了支配心灵，大声命令道：“停止攻击！”
浮游炼金炮积蓄的能量，因为操作者的卡顿，凝滞在那里。
正在放出其他炼金道具的丘合&#183;维堪戈如，动作整个僵住。
鸟人审判官惊讶看着白璃，没想到死里逃生的他挠了挠后脑勺，还是从熔洞跳了下去。
而刚刚被白璃挣脱的另一个审判官，他拉起白璃的手。
已经是光明正大在用法术的白璃警惕看他，就见他脑子里，各种情绪纠结宛如打翻了的调色盘。
好，魔人让她看不见情绪的控制，也在自我催眠下失效了。
对自己已经有的能力，要坚信自己能做到才行，白璃又得到了一个教训。
而拉起白璃的审判官，手上泛起治愈术的红光，让白璃烫伤的皮肤重新生长出来。
然后他又一边纠结地观察白璃，一边试探地向白璃的颈侧伸手。
那里还有被念刃割开的伤口。
治疗队友，但队友是邪教徒，矛盾的现实让这个审判官脑内颜色更加缤纷，也叫白璃看得眼花。
她喘息着移开视线，看向欢半香。
“抓住了吧？”白璃问，接着愣住。
抓住了，刚才我可没对杜维&#183;海棠放松一下，欢半香想这么回答她，却也在看到她愣住时愣住。
海思科犬人感觉到了不对。
她顺着白璃呆滞的视线转头，就见，明明在她控制下，匕首已经被丢开，双手被她扭到身后的杜维&#183;海棠，瞪着割裂的眼珠，不知何时停止了呼吸。
是引爆了自己的欲望？
搜魂……恐怕来不及。
活捉一个魔人，拷问出情报的计划，失败了。
丘合&#183;维堪戈如在酒店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畸变教派不可能收不到消息，悄无声息捕捉魔人，给变形者运营一个潜入身份的计划，也失败了。
欢半香深呼吸了一下，转回头对白璃道：“没事，我们阻止了他害更多人。”
白璃想要回应她一个笑容，她知道，欢半香不是乐观，她只是想安慰她。
可是，她原本觉得计划能够成功的……
白璃无力地闭上眼，有点想哭。
“你确实失败了。”她听到主说。
“对不起……”
“但还有弥补的余地。”房间里的其他人，也听到了这个从心底回响起来的年轻男声，“把他眼睛给我。”
意识到什么的白璃惊喜睁开眼睛，她看向了房间里的穿衣镜。
房间里两个审判官跟着她看过去，在看清穿衣镜里那个面貌模糊，唯银色双眼清晰的男人时，他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第184章
地板被打穿的房间无法密闭，楼下审判官努力控制丘合&#183;维堪戈如的喧闹尤其响亮。
但在两个审判官和镜中年轻人对视的一瞬间，他们感到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寂静犹如水，漫过了他们的脚背。
直到白璃惊喜喊出“主！”，房间里的另外两个活人，才犹如离开了羊水的婴儿一样，重新学会了呼吸。
一边呼吸，一边牙齿不停打颤，尤其是欢半香，连白璃都能听到她那边传出来的“哒哒哒哒”。
她转过头看她，就见海思科犬人望着镜子，竖眉瞪眼，耳朵和尾巴上的毛炸开，一副无畏模样。
一副无畏模样，然后牙齿打颤的“哒哒哒哒”声音更响了。
“不用怕。”
白璃站起来，也想安慰欢半香，道：“我主是一位心地善良的神明。”
刚才给她治疗的审判官嘴角抽了抽，觉得还是治疗了邪神信徒的他比较善良，但他没说话，跟着白璃站起来，往床边后退。
“怎么了？”审判官耳朵里，琥珀珠子制作的炼金通讯器在问，“请回答，请回答！我好像听到白璃在说‘主’？”
镜中瞳神降了，审判官想回答。
但他张开嘴，牙关却紧紧闭着，只能发出和欢半香一样的“哒哒哒哒”声。
炼金通讯器那边明白过来不对，沉默了下去。
只有白璃，她看看镜中笑着等她动作的主，看看沉默不说话的欢半香，再看看欢半香所挟持尸体的眼珠，不是不会读气氛的她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欢半香，杜维&#183;海棠的尸体，我能不能用一下？”
一直以来向审判长作证，说白璃没有污染的圣光骑士不说话，沉默和白璃对峙。
一对好友视线相对，或许，自今天往后，好友只能算曾经。
而且镜中神明看到这里，竟然还在笑，白璃你看看祂，祂善良在哪里啊！
欢半香心中悲愤，一瞬间已经脑补到很多年后她和白璃战场相见。
就在这时，房间盥洗室的水龙头突然吱溜溜自己旋转打开，自来水先是滴落，然后变成水柱，汹涌喷出。
但无论是水滴，还是水柱，都没落进浴缸里。
透明的水漂浮在半空中，流淌出盥洗室，蔓延过走廊和房间，来到白璃和欢半香之间，咕噜咕噜变成一个人形。
各种颜色从水流人形中浮现，当她脚落到地面时，这个水流人形已经变成了铁榴市的审判长，芮尔勤&#183;欧勘露。
这位高级元素法师接到消息后，以元素化身直接赶到了这家酒店，赶到了这间客房里。
她扫一眼房间里状况，先确定了两个审判官都还活着，也没看到伤口，才看向镜中瞳。
对视几秒，她看起来很冷静地称呼道：“殿下，降临铁榴市，有何贵干？”
“我在找银月的那个新使徒，”刚才看着狗狗互瞪就想笑的林，终于摆出工作上的态度来，收敛笑容道，“我猜她应该是个魔人，又想起白璃和我说她最近在抓魔人，就来看看这个魔人和成为新使徒的魔人，是不是认识。”
“看起来您是来晚了。”芮尔勤硬邦邦道。
“嗯，这个魔人的主人很果决，死之前还专门刺破了眼珠，应该是专门揣摩过，我的力量会如何运用，”镜中面貌模糊的年轻人歪了歪头，“不过，做得还不够，把他的两枚眼珠都给我吧。”
什么？！在场所有人——除了白璃——震惊，这个邪神，竟然如此理直气壮地指使一个审判官。
芮尔勤不想照祂说的做，但对于心灵主宰来说，哪怕她不听从，祂恐怕也有办法让人达成自己的命令。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让镜中瞳对铁榴市做什么。
芮尔勤深呼吸，转头喊出后面那个信仰源血之母的审判官，命令道：“你来摘除杜维&#183;海棠的眼球。”
有了主心骨的审判官，牙齿不再打颤，他看了欢半香一眼，欢半香把杜维&#183;海棠的尸体放在地上。
这个审判官蹲下在尸体边，掏出工具小包，从中拿出一把小刀，开始进行摘除作业。
芮尔勤和欢半香紧张等着他摘除成功，在那之前，他们都没有和镜中瞳再做交流的打算。
倒是白璃，她看到审判官已经在摘除杜维&#183;海棠的眼球，找不到事做的她抓紧机会，询问道：“主，刚才的战斗……”
她将战斗的过程，自己的选择，一一说明，然后道：“犯的错误大概是这些，但我有一件事搞不明白，主，为什么我的催眠术对他完全不起效呢？”
林几乎能想象，白璃说话的时候，后方的铁榴市审判庭情报科正在那里奋笔疾书。
唔，如果能成为柱神，镜中瞳的职业者也会加入审判庭，这些情报大家早晚会知道，现在让他们知道没什么问题。
如果林一直是邪神，堕落了下去……这些情报让审判庭知道了也好。
“我想，你的催眠术是生效了的。”回溯了白璃刚才战斗经历的林分析道，“但就像是你用自我催眠制造的虚拟人格来应对魔人的欲望操纵法术一样，受你催眠的杜维&#183;海棠，并不是后面那个‘杜维&#183;海棠’。”
白璃觉得自己明白了，“他也给自己制造了虚拟人格？”
“不，不是，”林道，“他没有给自己制造虚拟人格，但掌控他的那个人，把自己的人格寄生在了杜维&#183;海棠心中。”
杜维&#183;海棠一切的欲望都受控于这个人，这个人就是杜维&#183;海棠的欲望化身，活在了杜维&#183;海棠每时每刻的思考里。
“具象一点，杜维&#183;海棠原本的人格，已经被他的主人掏空，这个主人打造出一个和自己相似的人格，放在被掏空的杜维&#183;海棠里面，所以你一催眠杜维&#183;海棠，让他失去了意识，他的主人就撕破了杜维&#183;海棠的皮，钻了出来。”
林一边说，一边思考。
上次跑来尖晶市，袭击洛安送死的灰鸽子魔人，当时他没切开他的思维来分析，但现在回忆，怎么感觉和杜维&#183;海棠有点像呢？
明明是个高级魔人，还被另一个魔人掌控了？有可能吗？
林开始后悔当时杀得太快。
但一来不能放高级魔人在尖晶市乱跑，二来镜中瞳不好在捕杀任务里显露痕迹，想杀慢一点也没理由啊。
他心中叹息，道：“你催眠的是杜维&#183;海棠，但后面掌控他身体的那个人，并不认为他是杜维&#183;海棠，所以你的催眠失去了效果，就是这样了。”
原来如此，白璃认真点头。
原来如此，芮尔勤和欢半香也想点头。
被魔人掌控的很多柱神职业者、普通人，大概也是这样，原本的人格已经被掏空，魔人用自己的欲望将他们空瘪的人格填充。
所以，一遭遇会威胁魔人本身的危险，魔人制造的里人格就会当机立断自杀灭口，不给别人追查的机会。
“总之，下次对付魔人，要记住这次教训。”林教育白璃道，“作战前给自己上满状态也是，明明知道这次对付的是什么敌人，坚定意志这种法术就该早点用。”
是啊，是啊，芮尔勤更想点头了，她一直是对年轻审判官这么说的。
等等，铁榴市的兔人审判长突然反应过来，这邪神说话怎么和审判官作战指导书那么像？！
芮尔勤内心陷入混乱。
她的下属这时候已经摘出了两枚眼球。
他把眼球放进白璃手里，镜中瞳看了看血糊糊的两枚眼球，看向芮尔勤，问：“洗一下？”
混乱的芮尔勤下意识照做，做完后她更混乱了。
被清洗了一遍的两枚眼球空瘪，玻璃体已经从过深的割裂口里流掉了，不过，它们的外表，除了那道伤口外，都还是光滑的。
光滑的，可以映出人影的。
林看了一眼，让这两枚眼球过往所见，回溯在他此刻所在的穿衣镜上。
几个审判官就看到，穿衣镜上神明的身影消失，却有其他景象出现。
先是第一视角的杜维&#183;海棠和白璃的战斗，被跳过，然后是杜维&#183;海棠如何蛊惑维堪戈如一家的场面，不知在哪里的镜中瞳啧啧两声，又跳过。
好方便的探查能力！欢半香和另一个审判官想。
好可怕的探查能力，芮尔勤想，她不明白镜中瞳是怎么做到的，明明这两枚眼球已经被毁掉了。
“毁得不够彻底，”镜中瞳的声音冒出，“要对付我的话，把两枚眼珠捏碎拍扁比较合适。”
被神回答心中疑惑的芮尔勤身体绷紧。
是示威吗？她第一反应是这个，但过了几秒，慢慢品味镜中瞳的语气，她又觉得祂是在提醒。
不不不，她绝对是被镜中瞳蛊惑了，这件事结束她就去净化室呆个一天。
这么决定的芮尔勤紧闭着嘴，努力放空大脑。
哪里放空得了，镜子已经在播放杜维&#183;海棠和其他畸变教派成员见面的过程了。
芮尔勤不由紧盯，林调整播放速度慢放过这一段，又快放过几段，终于找到了他想看的重点。
“杜维&#183;海棠”说过想收白璃当学徒，所以控制杜维&#183;海棠的人，大概是他的导师。
林看到了被杜维&#183;海棠恭敬称呼为导师的家伙，绿西装，白短发黑色眼睛，脸型圆润五官柔和的貂人，名字是元森&#183;瑟伯。
但是……
怎么是个男的？
林其实觉得杜维&#183;海棠的导师各种手段很强了，行事风格也符合林对银月使徒两次阳谋的印象，但银月少女从未有过男性使徒。
也就是说，畸变教派里还有一个更强的女性魔人？

第185章
林让杜维&#183;海棠的过往所见在镜子上播放，但自己另找了个地方，快速地将他贫乏的人生看完。
杜维&#183;海棠并不是铁榴市出生的人，他来自另一座城市，就读中等学校时因为让女同学怀孕被开除，之后找办法加入了畸变教派，通过数次考核后被允许就职，如此成为魔人。
他是靠自己进阶成中级魔人的，按照柱神教会对资质的认定，他这样的职业者算是有天赋。畸变教派对天赋不天赋大概是一样的看法，所以在他进阶中级后，畸变教派在他身上倾注了更多资源，为他安排了一位导师，那就是林之前看到了元森&#183;瑟伯。
然后，这位长相比杜维&#183;海棠还可爱的导师，迅速成为了杜维&#183;海棠的全部。
他的经历说明了魔人这个职业的本质，魔人因为可以用欲望操纵他人，所以物化凝视除自己以外的全部，但物化别人者逃不开别人的物化，对于更上位者来说，下级的魔人一样不过是物件。
心灵之刃尤其得注意，不能走上魔人的老路，而面对污染的林，可能比白璃更需要关注这个问题。
嗯，给白璃布置作业，让她写写对魔人的分析报告吧。
林这么想，将所有杜维&#183;海棠见过的魔人记下。
回到神国中，他先念出那些女性魔人的名字。
有几个名字唤来了镜面，她们无意中说出过的镜中瞳的名字，点亮了她们的镜面。
但林粗略看了几眼，没有一个是使徒。
他思索了一下，又念出那些男性魔人的名字。
神国也给出了一些反应，但这些男性魔人更不可能是林要找的银月少女使徒了。
最终，林念到最后一个名字。
“元森&#183;瑟伯。”
没有反应。
林：“……”
好奇怪，为什么他会对这个名字抱更多的期待？
唔，铁榴市的审判长芮尔勤是火山兔兔人，所以派来同为兔人的学徒来铁榴市，这手法和怂恿灰鸽子魔人来尖晶市的人太像了。
但应该不是这个家伙吧。
杜维&#183;海棠的里人格，可是说出过“镜中瞳”的。
但考虑到这个里人格，只是杜维&#183;海棠认知里的元森&#183;瑟伯，本质和元森&#183;瑟伯不是一个人。真正的那个元森&#183;瑟伯，那个就杜维&#183;海棠所言，来了尖晶市的元森&#183;瑟伯，林念名字神国没有反应，是代表他死了呢？还是代表他真没有说出“镜中瞳”的名字过呢？
神国里，幼神撑着脑袋，思考起来。
***
“元森小姐，你看起来恢复得还不错。”
大陆西部沿海的蛋白市，圣心医院，就任院长的血肉医生走进一间病房，朝病人打招呼道。
病床上靠着枕头正在看书的貂人少女，闻言放下硬壳书本，朝血肉医生绽开一个纤弱的微笑。
“我也这么觉得，”她说，“前几天情绪起伏很大，控制不住的感觉很难受，但从昨天开始已经好多了。”
“这说明你逐渐适应了新身体，”血肉医生高兴地说，“我想，再过两天，你就可以出院了。”
“那真是太好了。”元森这么说，圆圆小脸上的笑容，更真心实意了一些。
血肉医生注意到她正在看的书，扫了一眼，发现是一本《仪式学简史》。
她回忆了一下病人的年龄，记得她应该是中等学校七年级，要开始抉择读大学还是去工作的学生，随口问：“你看这个，是打算大学选仪式系吗？”
“确实有这个想法，”柔弱可爱的少女低下头，抚摸画有仪式阵和仪式材料的书本封面，道，“不过，我的数学成绩不够好……”
“不要紧的，”血肉医生立刻安慰道，“距离大学生入学资格考试还有半年，你还有努力的机会。”
她看这个因为天生性别认知障碍，在学校里受到霸凌，无法全身心投入学校的少女，心中不由涌现一阵怜爱，又多安慰了几句：“新生活在向你招手呢，你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貂人少女的笑容变得羞涩，轻声道：“谢谢。”
这个时候，病人的家属回到病房。
牛人父母带来了晚餐，但这份晚餐实在有些简陋，在粉条和维生素片钙片外只有一个蛋。
刚做完身体重塑手术的病人吃这个，营养实在有些少了，但血肉医生感觉得到这对夫妻的胃正在可怜的蠕动，儿子……女儿好歹还有一个鸡蛋，这对夫妻大概只吃了一点便宜的粉条和蘑菇。
因为孩子有性别认知障碍，竟然愿掏空家底，花三万多的手术费，给孩子重塑身体。
真是疼爱孩子呀，这样的一家人，就算暂时遇到难处，也能扛过去吧。
这么想的血肉医生，检查完病人的各项激素，离开了病房，把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人。
而她直到离开，都没发现某个巨大的问题。
那就是——
一对牛人夫妻，为何会有一个貂人孩子？
***
“元森&#183;瑟伯……”芮尔勤低声吩咐道，“记下这个家伙，把他登入通缉数据库。”
欢半香和另一个审判官点点头，海思科犬人还很认真地掏出小本子，在那里写元森&#183;瑟伯的面容特征。
播放的回溯在这里暂停了，镜中瞳重新出现在穿衣镜上，还想看更多的三个审判官，不由一阵遗憾。
银色眼睛的神明看了他们一眼，问：“不然我把这回溯放这镜子里，你们把镜子搬回去随便看？”
芮尔勤：“不必——”
镜中瞳：“好，就这么办吧。”
意见根本没用的芮尔勤闭上嘴，看这个邪神给祂的职业者布置作业。
布置了作业，祂又看过来。
芮尔勤想沉默，但身为保护这个城市的审判长，在市民还没撤离到安全地带的时候，她不能惹怒邪神。
新历前，邪神没被隔绝在世界之外的时候，那时的审判庭是怎么处理这个情况的啊？
难道要拉着一城居民陪葬，也向邪神证明自己的立场吗？不管如何，芮尔勤都没法这么做。
她深吸一口气，问：“殿下，您还有什么事？”
“哦，”镜中瞳说，“我想问问你打算怎么处理我的信徒。”
怎么处理？白璃&#183;博美在这次任务里已经彻底暴露她的真面目，那当然是按照法律处死——
欢半香和另一个审判官顺着话想到这里，一个咬唇，一个视线在白璃和芮尔勤之间来回转圈。
他们做不到为白璃说出求情的话，但是，他们都记得白璃是如何救下他们队友的。
一开始他们看到的，白璃眼中的魔力辉光，是白璃正在施法的证据。但这项证据并不是那么硬，眼里的魔力辉光，也能说成是白璃受到了目标魔人的影响。
可是后来，白璃救下他们的鸟人队友，是确确实实施法被他们看到了，各方面都无从辩驳。
要为白璃救人处死她吗？
他们就如前段时间的铁榴市审判庭高层那样，纠结起来。
但芮尔勤早就抛下这纠结了，道：“我会上报总部询问。”
上报吗？如果是上报，那林觉得自己和审判庭总部，和大审判长，应该是有一点默契的。
他问道：“在总部判决下来之前，是关押还是按照原本的模式监控？”
“她的情况不适合与太多普通人接触，”芮尔勤回答，“希望您能理解。”
“那就是暂时关押。”林说，白璃对此没什么反应，但欢半香松了口气。
“反正要过年了，表演工作可以先放一放，”他先对白璃道，又问芮尔勤，“但关押期间总不能让她一直闲着吧，如果是关在你们总所的监狱，能不能安排人给她上课？”
芮尔勤：“？”
芮尔勤：“您想要给您的信徒安排什么课程？”
镜中瞳：“先按审判官预备役的一年级课程来上？”
芮尔勤：“……”
“还挺有信心。”无语的芮尔勤，好像听到谁对她咕哝，但仔细回想，又感觉是幻听。
实在是被镜中瞳搞不会了的芮尔勤，只能咬牙回答：“我会将您的要求一起上报总部询问。”
“没问题。”镜中瞳轻笑，重新看回白璃。
“作为初级职业者，打相似领域的中级职业者，做到这样已经算不错，”祂鼓励道，“加油，好好学习。”
“我会的！”白璃高兴道。
镜子里的年轻人消失了。
刚才暂停播放的杜维&#183;海棠见闻录，重新回到穿衣镜上。
发现镜中瞳依言把这份重要情报给了他们，芮尔勤用力握拳，最终还是一挥手，吩咐道：“把这个镜子搬走，送到……送到欢半香你们分所，不久后封印科和情报科的人会来接收。”
不然，总不能留在这酒店吧？芮尔勤头疼地想。
欢半香回答：“是！”转头却看到白璃靠近她，向她伸出双手，亮出手腕。
她示意她来铐她。
欢半香：“……小玉怎么办？”
白璃高兴的笑容变得温柔了一些，道：“现在还在全托班上，麻烦你隔天去看看吧。”
欢半香瞪着她，白璃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中却丝毫不见退让。
她对镜中瞳的信仰是认真的，哪怕祂让她去坐牢，欢半香意识到这一点。
海思科犬人咬着牙将她铐上，又听到白璃道：“对了，我还有一件事很在意。”
欢半香哼了一声不接话，白璃便也自顾自道：“我让寒海导演找那位骑梳兰小姐借钱，能不能帮我问问，她借到足够的资金没有？”
话音落，知道找骑梳兰借钱，会是怎么一个（不需要还钱的）结果，房间里所有人，都张开嘴巴看她。
***
还有这种来钱方法！
连林都惊了，在神国里思考了很久怎么利用这种方法，然后发现，银行账户被内务督察处紧盯的他没法用。
他只能钻回自己的梦里，假装梦醒，翻身坐起。
距离灰翠强压他睡下，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林并没有轻松多少，不过，他已经查出了畸变教派的魔人圈子，想要只要顺着魔人们的交际圈一个个摸去，找到银月少女的新使徒，应该不要太久。
心中沉甸甸的石头卸掉了一部分，林的大脑开始放空。
放得太空，以至于他抓着滑落的小被子坐起，看到灰翠和三个孩子一起坐在餐桌边，和着淀粉准备蒸粉条，又因为他起床动静一起看过来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朝他们露出一个笑容。
如此过了三秒后，林的大脑对林说：“审判长在和洛安、小黑斑还有短尾一起做饭。”
林：“嗯。”
林：“嗯嗯嗯？！”

第186章
灰翠的眼神是温和的。
但洛安和小黑斑、短尾猛地转过来的眼神，写满了“你给我们解释一下”！
我还想要你们解释一下呢！林想，瞥了一眼客厅的挂钟，确定自己只睡了两个多小时。
两个小时，但感觉像是穿越了十年！穿越到了已经和灰翠组成家庭的十年后！
有几个审判官能够欣赏到灰翠&#183;多弗尔穿围裙的模样啊……唔呃，这件围裙好像是属于他的那条？
发现这一点，林坐在沙发上，脸就开始升温。
“脸红了。”
“林在脸红。”
“不是吧，真的脸红了？”
灰翠的对面，三小只嘀嘀咕咕。
小黑斑的声音最大，被林狠狠瞪了一眼。
“你醒了，”灰翠道，他收回目光，免得林感到太窘迫，一边说话，一边把蒸屉里热腾腾的粉块铲出来，“洛安和我说，你们今天晚餐吃得早，而且你吃的很少，在睡觉前，再吃顿夜宵吧。”
“现在？”其实不太想吃东西的林回答，“我感觉我——”
咕噜。
黑发仪式师的肚子传出声音。
睡觉和做梦其实是很耗费能量的事情，作为梦神，林今天深深认知到了这条人体规则。
想说自己不饿的林咽下后面的话，被三小只虚着眼看着，挪动到餐桌边。
“加点配菜吧？”往盛了粉块的碗里倒入酸咸汤，灰翠道，“我去给你煎个鸡蛋。”
“嗯……”
林发出了可以加但其实也可以不加的声音。
之所以这么形容，是因为这几天他没出门，家里的肉类存货前天就用完，他和洛安他们，这两天的蛋白质补充全靠鸡蛋。
他今天已经吃了两个煎蛋，一个水煮蛋了。
好想吃红烧排骨……
穿越太久，红烧是个什么滋味，感觉脑子和舌头已经快忘掉了啊！
他这个样子让灰翠笑了一声，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发现，洛安还有小黑斑、短尾这三个，也看着他在笑。
穿着围裙的灰翠起身走到厨房那边，洛安则擦掉了桌子上残留的一点淀粉粉末，也去了厨房，林把灰翠刚刚盛好的那碗酸汤粉块端到面前，和眼神十分期待的小黑斑、短尾他们面面相觑。
林用眼神向他们询问，之前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小黑斑就算了，就连短尾也别开眼不回答他。
林疑惑的时候，小黑斑斜着眼道：“有的人什么也不和家里说呢。”
噫，林连忙示意他小声点，但短尾也低着头，轻声说：“雪爪好不容重新联络上了……”
但家里成员却有准备离开的了吗？短尾没说出她的潜台词。
自从发现自己是邪神，就知道自己早晚会因为各种原因离开这个家的林，心脏忽然一滞。
那点慌乱慢慢沉淀，他神色认真起来，正要说什么，却被突然的香气引得闭上了嘴。
“这是……？”
林寻着香气望向厨房，才注意到厨房里滋滋作响的油煎声。
某种蛋白质混合油脂的香气飘荡在整间屋子，让林口水分泌，本就空虚的胃部更快地蠕动。
那绝不是煎鸡蛋的香气，林下意识想借厨房的窗户玻璃偷看一眼，又在看到灰翠背影的时候忍住。
灰翠指向他的光束传递来缓和的温暖，像是在安抚他太着急的胃，但即便如此，哪怕林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对美食了解最多的人，他还是在灰翠端来盘子放下时，咽下了一口唾沫。
啊，竟然是——
“腌五花肉煎蛋。”灰翠说。
——是培根煎蛋！
在能吃饱的情况下，追求吃得更美味，是人的本能。这个异世界并不是完全没有美食的，只是林买不起。
各种腌肉是这里厨师的拿手好戏，可惜，无论是审判官学校的食堂，还是审判庭的食堂，都只要求更新鲜更营养，拒绝含盐量和含亚硝酸盐量超高的腌肉。
而林家，才抵达每天都能吃蛋的阶段，开始尝试购买便宜的鸡肉、鱼肉——虫肉被林拒绝——猪肉根本舍不得买，更别提比猪肉更昂贵的腌肉了。
现在，看着这盘热气腾腾的培根煎蛋，自穿越以来，林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舌头在复苏。
灰翠将五分之一的腌五花肉炒蛋赶进林的碗里，又给其他人盛。
三个孩子大声赞叹，等灰翠自己也坐下，林连谢谢都忘了说，就连培根炒蛋连带酸汤粉条，一起用叉子扒进嘴里。
和那种因为缺少调味料，所以无论水煮还是煎炒油炸都非常单调的味道比，哪怕没有进行烟熏这道工序，腌五花肉靠时光熟成出的风味，依然十分可口，绽开在林的味蕾上。
太久没品尝过类似味道了，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回过神的时候，一份有主食有肉有菜的夜宵，已经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跟着他速度用餐的灰翠，慢了几秒放下碗，他看到林双颊上因为吃热食吃得太快，体温上升而泛起的绯霞，一时间比告白时看到林被打动更高兴。
林暂时还不知道，他们的初遇比他以为的早很多。
林更不会知道，在真正的初遇后，他们其实也多次遇见过。
灰翠看到过很多次，林哪怕厌恶食物，也强迫自己吃下去的样子。
这幅模样曾鼓舞着本来厌恶战斗的灰翠，但突然有一天，在还没察觉到自己的心意的某一天，灰翠想到，要是能找到林喜欢的食物就好了。
面对不喜欢的事物，也能坚持下去，是灰翠佩服的毅力。
但再怎么佩服，善于忍耐痛苦其实并不值得称赞，他希望……他想要林吃饭时也能露出笑颜。
现在找到一个林喜欢吃的东西了。
虽然腌肉实在不怎么健康，不过先恢复林这段时间颓然的食欲比较重要。
能从艾珀那里收到林每餐重量和热量报告的灰翠，靠在餐桌上，微笑看着林捧着水杯，小口喝着。
林不抬头和他对视，虽然哪怕不抬头，林也能感到他和光束一样灼热的目光。
看到这一幕的洛安和短尾交换眼神，至于小黑斑，他还在回味腌肉的味道。
也不知这古怪的气氛保持了多久，灰翠才出声。
“我应该回去了。”他道。
多弗尔鸟人站起了身，林本能跟着站起。
也没沟通要不要送，他们两个往门边走去，洛安发现林走的时候，甚至没往他们这边看一眼，轻轻地啧了一声。
倒是审判长先回过头，笑着对他们说再见。
“下次再见！”小黑斑立刻回答，怀着审判长下次登门还会带腌肉来的遐思。
和洛安一起离开椅子，送到门口的短尾看了看林，确定林没露出抗拒神色，才回答：“再见。”
洛安有气无力：“……审判长一路走好。”
然后他又瞪向林，眼里依然满满写着“给个解释”。
“咳。”林别开眼。
他们走出102的大门，林关上门后，确认没有人的影子从门缝露出来——也就是说没人偷听——才看向刚才暗示还有话要说的灰翠。
“还有点大会的安排要和你确认，”灰翠道，“大会预计会举办三天，为了网络安全考虑，不能把设备送到你家，所以是希望你提前几天去总所暂住，大会结束才能回家，没问题吗？”
“我没问题，洛安他们可以请隔壁的队长帮忙照看一下。”林利落回答，“要我什么时候到？”
“下礼拜礼拜一，”灰翠道，“我还想安排礼拜一下午，你尝试主持个学习会，喊本市每层楼驻层分所的仪式科派人来，学习一下你的技巧，你也可以熟悉一下怎么指导别人。”
线上会议更容易沟通不畅，不过这种沟通不畅，可以通过技巧避免。
这也能避免林怯场，虽然林不是第一次演讲了，但能提前熟悉场地，当然是更熟悉场地比较好。
林点点头，在他问出一个问题前，灰翠提前说明：“给你算加班补贴。”
林没有问题要问了。
“最后，”灰翠嘴角扬起，看着听到有补贴就两眼闪亮的林，道，“市博物馆的免费开放，会持续到明年第一个礼拜的礼拜三，等大会结束，你愿意陪我去吗？”
“……我还没去过市博物馆，”林眼神飘忽，“还挺想去长见识的。”
这句话已经近乎同意了，但灰翠却追问：“所以？”
“……你、你约时间吧。”林结巴道。
灰翠脸上的笑容刹那明媚，“那就下周礼拜日下午。”
他不会想着礼拜日下午逛完市博物馆，晚上顺便来他家跨年吧？
林一边觉得灰翠的脸皮没这么厚，一边觉得，真的没这么厚吗……？
“好。”假装没发现灰翠“野心”的林，答应了下来。
灰翠看起来更高兴了，他再次叮嘱林好好休息，才离开绿泥陶街的A12号。
哪怕走在街上，他也在回味刚才和林的相处。
睡醒后感觉林轻松了一些，不过，疲惫并没有减轻多少的样子。
跨年那天买一条火腿吧，喜欢腌肉，应该也会喜欢火腿。
想到这个，灰翠的脚步变慢。
林今天难得表现出了对某种食材的喜爱，但是，他吃腌肉炒蛋时露出的感动表情，与其说是沉浸在美味中，不如说是陷入了回忆。
和林家那三个孩子不一样，林以前，大概吃过腌肉。
当然，他曾猜测过林过去的家庭条件应该不错，现在考虑到林没食欲，只是觉得大部分食物不好吃，如果好吃，他也很有食欲这点，能随便拿出美味食物的，除了炼金术师家庭，好像只有……
畸变教派。

第187章
另一边——
还不知道灰翠对自己猜测的林，返回102号。
而他还在玄关换鞋，手刚放开门把，就有另一只手冲上来将门反锁了。
林的视线从皮鞋上移到来势汹汹的洛安脸上。
就见，白毛红眼的鼠人少年脸上写着“别想逃了！”四个大字，还有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林只能做出投降的手势，道，“我没想瞒你们啦。”
“没想瞒，但没有说，是这样吗？”在家里一直很乖巧——除了出格向邪神祈祷外——的短尾，难得很生气的模样，棕灰的齐耳娃娃头甚至蓬起来了，“林总是这样，有时候会觉得，你打算像雪爪一样，跑到我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啊，不愧是蓝磷灰的亲妹妹。
想起上次在源血之母教堂，被蓝磷灰抓住的马脚，此刻没有灰翠在身边，林全然不露端倪，回答：“就算是雪爪她，现在也找到了回家的路。”
换好拖鞋的林在短尾面前半蹲下来，看着她那双在小脸上尤其显大的蓝眼睛，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就算将来，我可能会去往远方，”林认真道，“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回来。”
就像他如今想尽一切办法穿越回地球一样。
地球那边他割舍不了，难道这边他就能割舍了吗？
我真的好贪心，林想，但还是决定，要寻找到能两边来回穿越的办法。
短尾眼角闪烁起一点点泪花。
林放开她的手，将她抱进怀里。
看到这一幕，洛安的眼角也闪烁着小小泪花。
但作为对自己男子汉气概有要求的前帮派人，他可不想让人看见他哭了，感觉到水光的一瞬间，就立刻用袖角擦掉了眼泪。
眼泪擦干净了，他那从上次袭击后，就挥不去的忐忑感，也减小了许多。
就在这时候，茫然看着这一番互动的小黑斑插嘴：“什么回不回来？今天我们要问的，不是林和审判长的事情吗？”
啊！是啊！洛安陡然反应过来，话题怎么扯开的？狡猾的林！
实际上扯开话题的短尾，羞涩地推了推林的手，林便从善如流地放开她。
她努力把笑脸扳回严肃脸时，小黑斑已经展开了新脑洞。
“回不回来……”他问，“难道，结婚后林要去跟审判长住，不和我们一起了？”
“结、结婚？”洛安震惊，“等等你们已经准备结婚了？”
“不行，我听说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不适合结婚。”短尾竟然出于一个非常大人的视角说道，“而且，审判官的惯常结婚年龄在入职后五年到十年，如果这五年没有结婚的话，据说很多审判官就一辈子不结婚了。”
“哦，对面的掠风先生就是这样的吧。”
“虽然住着只比我们这间小一点的宿舍，但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呢。”
洛安和小黑斑窃窃私语。
“同时，”短尾肃穆道，“根据统计，大部分审判官选择的结婚对象都不会是同事，我看杂志上也说，两个审判官的结合不容易幸福——”
“稍等一下，”林举手打断，“什么杂志？”
短尾哒哒哒跑回房间，哒哒哒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本淡红色外封的杂志。
她把杂志正面展现出来，林看到这本杂志的封面上，是一对害羞对望的年轻男女——种族分别是狼和羊——照片，年轻男女下方是花体的杂志名，叫《城市婚姻》。
好像爸妈拿来垫东西，书页都发黄了的《知音》……
林默然腹诽，接过杂志，翻开一看，发现上面确实都是一些感情小故事和新闻，还有相亲广告，但无论是小故事还是新闻、广告，写的都不是尖晶市。
再加上内页插画人物的挑逗意味，这绝非敲钟霜鸦教会免费书刊的风格。
“是环红宝湖带的商业杂志哦，同学借给我的，”短尾说，“听说那边会有不是敲钟霜鸦教会的人开杂志社，卖杂志赚钱呢。”
“怎么会有人愿意把钱花在买这种杂志上面？”买点吃的不好吗？小黑斑大惊。
“两个审判官的结合不容易幸福……”洛安却在深思这句话。
他大概是家里除林之外，唯一一个知道，现在他们家是有审判官跟随保护这件事的人。林对邪神信徒搞了大破坏，招来了很大的报复，他同样是家里除了林之外，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但无论林做了什么，林只是一个仪式师啊，洛安是这么觉得，他怎么会吸引这么多仇恨在头上？
直到此刻，他觉得自己明白了。
林吸引到这么多仇恨，不会是原本属于审判长的仇恨吧？！
洛安顿时紧张起来，毕竟，听过圣典上那些故事的人都知道，神眷使徒的敌人，只有其他的神眷使徒和神明！
毫无疑问的，一个神眷使徒有了爱人，还是普通人爱人，那这个普通人爱人，就会成为他的弱点！
洛安作为尖晶市本地人，心里第一个想法，是他们的使徒审判长不会有弱点；第二个想法，是林最好还是别和审判长在一起！
审判长的敌人一定会朝着他的弱点用力，打起来后，审判长是使徒不容易有事，林却不一样了！
他整个人突然从“审判长好像在追求我们家林”这个想法里清醒，再看林的时候，背后甚至出了一点冷汗。
难怪总觉得林这几天有些焦虑，洛安想着，结果看到，林翻着那本杂志，翻了一页又一页后，不知怎么，神色越来越认真，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还看什么杂志啊！洛安只能出声：“喂，林，我觉得——”
皱着眉的林从杂志上抬眼，看向他。
原本想说“我觉得你们两个不适合”的洛安，和他对视，话突然就卡了卡。
他其实很熟悉林这副皱眉的模样，学习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说着蓝磷灰手术费的时候，反而是今天审判长来后，林的几次脸红，还有眉目完全舒展开的微笑模样，他很少见到。
明明是最后一个加入这个家庭的人，却最快地成为了主心骨，扛起了整个家。
当然了，洛安可以夸口说，他没有让林负责他，他和林是互帮互助，但毫无疑问，如今他不用拿命去混帮派，去走私，也是全靠了林。
明明是林身上的负累，如果林想和审判长在一起，他好像没什么置喙的资格。
但是，他也不希望林受伤，或者，或者，或者死掉！
洛安沉默片刻，改口问：“你到底是什么想法？”
感觉这份杂志不太对的林，因为洛安过于正经的模样，不得不放下杂志，回答道：“我很犹豫……”
“你不喜欢他？”洛安语气惊喜道。
林没说话。
得不到肯定或否定的答案，洛安焦虑起来，“你到底怎么想的，别的不说，看今天审判长来我们家的架势，都会以为你们已经在交往了吧！”
“不要这么说！”林紧张地检查了一下摩西老师的位置，才掩饰地说，“是追求，是追求期……”
“追求期带了这么大块腌猪肉来哦？”小黑斑往厨房一指，还剩下大半的培根块躺在砧板上。
“如果林你不愿意，”短尾因为林的犹豫而吃惊，她觉得林是喜欢审判长的，“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吃这顿饭？腌猪肉可比猪肉都要贵，甚至比牛肉还贵呢……”
林因为短尾的话捂住了脸。
“没关系，吃吧，”他闷在手里，瓮声瓮气道，“没事，我只是在等一个结果，再做决定。”
真想快点成为柱神啊，不然他这行为，岂不是又渣又捞？
洛安还想说点什么，知道他担忧的林道：“至于其他的事，我的想法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审判长喜欢我这点。”
话听上去是莫名其妙的恃宠而骄，但洛安想了想，明白过来。
无论林怎么想，拒绝还是同意，审判长的敌人都会瞄准林。他们要针对的其实是审判长，林不过是个用来威胁审判长的道具罢了。
洛安难得对尖晶市的骄傲生出怒气来，审判长就不能去喜欢别人吗！
而林放下捂脸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别担心，其实，因为审判长而对上我的敌人，说不定会觉得自己倒大霉呢，”他非常认真地道，“我或许，比你想象的要强哦。”
见过林当年为了体育课及格，拼死锻炼，结果也比他跑得慢的洛安：“……”
见过林爬个高处的床，都小心翼翼的短尾：“……”
见过林每天饭量那么一点的小黑斑：“……”
洛安反手拍了拍林的肩。
“审判官学校教的那种正规格斗术，”他请求道，“你教教我们吧。”
这样到时候，他们说不定还能保护林呢！
***
“怎么突然在格斗训练上这么用功，赤夏，你是谈恋爱了，想要保护谁吗？”
“什么啊！”赤夏喝道。
尖晶市审判庭总所的格斗训练场，一些人因为瓦普斯狐人的大声，看了过来。
过去赤夏或许会因为不爽而瞪回去，不过现在，他已经学会了无视这种目光。
他只瞪着刚才说话的仪式科同事，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啊，我们审判官，本来就应该好好训练格斗术吧？”
“话是这么说，”同事挠了挠脸颊，“但我们是仪式师，上面对我们格斗术的要求本来就不高……”
“因为我用仪式不像你们这样快而精确，想要提高水平又只能慢慢来，所以得找一些别的手段好应对外勤任务。”赤夏说，走到场地边缘，拿起毛巾擦脸。
他的同事，因为他的话微微张开嘴。
想想赤夏当初刚进仪式科的模样，这种承认自己水平不足的话，可真不像是他啊。
后台倒掉，竟然能给人带来这么大的成长吗？
和赤夏一同来训练格斗术的同事闭上嘴，他们一起去盥洗室冲澡，然后回到二区的仪式科办公室。
办公室比他们离开前热闹一些，一个女同事看到他们，就招呼道：“快来，林回来了。”
什么？赤夏双眼一亮，脚步顿时加快，但他身边的同事，脚步却放慢了。
他露出害怕的表情，拉住赤夏道：“林……和梳叶主任一样被植入了欲望之种，他竟然还能回到总所来？”

第188章
林被畸变教派的邪神信徒找机会植入了欲望之种。
这个说法，大概是上礼拜周末开始在审判庭内外传播开的。
没错，是审判庭内外。
不仅审判官，就连很多普通市民也听说了这件事。
按理来讲这不应该，“盲目之书”的名声其实还局限于一个比较小的范围内，仪式师们知道他，审判官们知道他，一些教会成员知道他，还有一些善于钻营的人会听说，除此之外，尖晶市的普通人要提“解决了之前那个连环杀手的——”才会“哦哦哦我知道”。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解决了之前那个连环杀手的——”“哦哦，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审判长喜欢他！”“什么！那可是审判长！”“他还被植入了欲望之种……”“六柱神啊，欲望之种是什么？”
神秘学里，欲望之种相关其实是很偏门的知识了，如今却借由灰翠和林的绯闻，在尖晶市迅速完成了科普。
对于尖晶市审判庭而言，就是仿佛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对欲望之种津津乐道。
在灰翠依然坚持封印相关人员记忆的情况下，谣言是哪边放出可想而知。
这是可以预料的，林也提醒过，但灰翠依然坚持封印，是觉得等畸变教派放出谣言，他们顺着谣言传播路径摸过去，总能找到畸变教派的线索。
不想，这次的谣言，简直是无风起浪。
倒不是以审判庭的能力，找不到最开始这么说的人，但找是找到了，却发现是同一时间有一千多人这么对外说了，如果想要更精确，甚至会发现这些人是同一秒这么说的。
而要问他们是这么知道这件事的，这些人更是众口一词：“我看到了！审判官收缴了一个空木头盒子！”
怎么可能看到！封印科明主任收缴盒子时，只有几个考古学家在场，而这几个考古学家已经不记得此事。
但这些人言辞凿凿，好像明主任收缴盒子的时候，身边真的有这么一千多个人围观！
开什么玩笑，击杀魔人的位置在蘑菇街一家商店后面，那个房间塞个二十来人就满满当当了，一千多个人他们站哪儿啊？
负责调查的情报科成员试图向这些人指出这一点，不想，无论她怎么说，这些人都无法认知到“房间里站不下一千多个人”这一点，还互相作证起来，说着“是的，我记得他也在，就站在我不远”这种话。
负责调查的情报科只能沉默。
那位银月少女的新使徒，直接给尖晶市审判庭整个情报科，来了一个下马威。
调查结果汇报给灰翠，灰翠按住太阳穴片刻，才在今天早上，公开了这份调查结果。
公开调查结果的本意，是为了让审判官和市民们，知道这是畸变教派污蔑林的阴谋，但对于更多的人，或者说，对于一些人而言，他们只在意一件事。
“林确实被植入了欲望之种对吧？”赤夏听到同事这么问。
“肯定没有啊，”现在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聪明人，却没想到有人比他更蠢的赤夏，惊讶回头看这个同事，“上面肯定是能确定林没有问题，才让他回来的啊。”
“话是这么说，”同事往一区的方向努努嘴，“审判长如果插手……”
“不是？”赤夏皱起眉，“你难道觉得审判长会包庇林？”
“我可没说！”同事连忙道。
赤夏却已经甩开了他的手，一副不与他为伍的模样，走进了办公室。
“真是的，还当自己是大少爷吗？”同事不悦咂舌，想了想，还是走进去了。
下午班快要开始，总不能因为林在办公室里，就逃班吧。
一走进去，同事就左顾右盼寻找那个因为相貌不同寻常，所以十分醒目的天才新人……不，从学术上说，再叫林新人已经不合适了，但同事实在不愿承认自己比这么个小年轻弱那么多，所以更情愿叫他新人。
他寻找那个醒目的新人，目光却被一个更醒目的身影吸引。
不会有人比这个身影更醒目，因为这个身影头顶戴着一个正在发光的电灯泡。
内务督察处的人……同事先看到了他，才看到内务督察官身边的黑发仪式师。
同事就如任何一个忌惮内务督察官的审判官那样，悄悄摸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但他刚坐下，就看到赤夏大步向那内务督察官走去。
等等！那蠢货要干嘛啊！
最近经常和赤夏一起行动的同事可不想受连累进讯问室，可惜，他堪堪伸出手的时候，赤夏已经发声。
“你！”橘红长发的瓦普斯狐人直接道，“怎么把林当犯人一样守着！”
“……”深感赤夏不会说话的诸多同事齐齐扶额。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电脑整理资料的林，也无言看了这说他是犯人的憨憨狐狸一眼。
倒是内务督察官笑了。
“我可没把林审判官当犯人守着，”他饶有兴致地环视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道，“我是把除了林审判官之外的所有人，当犯人守着。”
此言一出，确实觉得内务督察官来他们办公室，是防守林的人，比如说，之前和赤夏一起去训练格斗术的同事，脸色顿时有点难看。
他可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事，需要被内务督察官当犯人防备啊！
“这段时间，林审判官身边是一直有人保护监控，可以确定没有和外人触碰的，”重点盯了一下几个神色有异的人，内务督察官道，“所以，为了预防有人拿着欲望之种靠近他，我才专门在这里守候。
“不要靠近啊，”他呵斥起来，“对了，你，你跑过来干什么，回你自己的位置去。”
“哈？”赤夏大叫。
他看向林，眼神委屈。
“乖，乖，”林熟练地安抚道，“我上礼拜发的论文看了吗？”
“看了。”赤夏道，没讲自己一听说是林的新论文，就直奔办公室努力啃论文，连午餐都忘记吃的事。
“看懂了吗？”林问。
“看……”
“要说实话啊。”
“……没看懂。”赤夏只能承认。
林抬起头，就见说到论文，其他同事也光明正大向他看过来，但还是有几个人眼神躲闪。
听信了谣言的家伙，当然，工作圈里总有这样的人。
当然，上一个被植入欲望之种的梳叶搞出了那么大的事，也不可能让大家不在意。
前车之鉴太近了。
但是，欲望之种真正强大的地方，就是它腐蚀一个人是悄无声息又不引人注目的，明牌的欲望之种没什么用，人们早晚会意识到这一点。
畸变教派传播这个消息，最多引发一些他并不在意的孤立，哪怕没有灰翠，他本人的价值也不至于让审判庭对他做什么。
加上大会已经被改成线上会议，避免了畸变教派对大会的袭击，银月少女的新使徒，后续到底打算怎么出招呢？
林心中思考，嘴上则道：“既然没看懂，那你不打算问我？”
“哎？”赤夏懵了，“直接问？”
“没错，我还在休假呢，今天回来只是为了大会做准备，你们应该也听说大会的事了，”林好似随意道，“审判长和主任希望我上大会前，先对着大家练习一下，所以你直接问好了，只要过来提问，我就帮忙解答。”
嗯？内务督察官看林，他记得刚才他陪着赫果主任，在电梯那里等到林时，赫果主任说的练习，应该是指给所有人上课，而不是一对一解答？
林沐浴着他的目光微笑，嗯，他不介意分享知识啦，所以那些相信谣言怀疑他的人，愿意顶着恐惧上来提问，他也会解答。
但是嘛，看起来那几个人会躲得远远的了。
林这么想，收回视线，开始认真倾听赤夏的提问。
***
元森认真倾听着老师的提问。
她没有被点中回答问题，但她认真的姿态看在老师眼里，让老师内心一阵舒畅。
这是蛋白市大学仪式系一位导师，借用了大学的场地，在假期开设的仪式兴趣班，而元森是颇受老师同学喜爱的学生，虽然她昨天才出现，而这个班级已经开始学习一礼拜了。
嗯，元森一直是这个班级中的优等生呢！
哪怕她没有回答过问题，也没有交过作业。
无法注意到这些事的老师，结束了这节课，然后点名元森，让她帮忙把作业送到办公室去。
貂人少女乖巧搬起作业本，跟随他进入办公室，才把作业本放下，就听到办公室里另一个人，招呼他的老师：
“喂，听说没有，这次大会不仅提前，还是线上举办！”
“线上？”老师立刻问，“谁有名额？”
“应该是审判庭的以戈主任，”另一个人说出蛋白市审判庭仪式科主任的名字，“据说会邀请审判官学校和大学的仪式系老师旁观，应该是打算选一个会议室投屏会议吧，我希望那个会议室可以让两个学校仪式系的人一起坐下。”
“你说的两个仪式系，是说仪式系的老师们，还是说学生们也一起？”
“当然是学生也一起，那篇论文……我觉得作者是划时代的人物，能让学生们长长见识也好啊！”
但听上去可不好管理啊，老师这么想，没注意到旁听的貂人少女从背后看了他一眼。
他不由说出和他想法不同的话，道：“对，我也这么觉得！能旁观的人越多越好！”
貂人少女勾唇一笑。
没错，审判庭就像她想的那样，将大会改成线上了。
线上才好，“堕落”的见证者，要越多越好！

第189章
一对一提问式教学的优点是细致，缺点是效率一般。
林这个下午很用心地帮三个人解答了问题，但直到晚餐时间，第三个人还是没能完全弄明白自己的疑惑。
“明天吧。”林几个小时说得口干舌燥，甚至思考起来，有没有办法把知识直接传输到人脑袋里去。
有的吧？肯定有的吧？如果金锤子这个知识之神做不到，那他这个心灵主宰肯定能做到的吧？
虽然这么想，虽然林忍不住在心里开了课题，但他并没有付诸行动。
现在要搞的课题太多了，林实在分身乏术，先专心搞神躯阵列吧。
哎，今天还是只增加了八枚碎片，哎。
哎，完全不在意林身上谣言，挤开旁人第三个来求问的同事，叹息着收回纸笔。
她抬头看挂钟，就见已经超过下班时间十来分钟，知道继续打扰不好的她起身，满面笑容问：“林，要一起去食堂吗？”
过了下班时间没走的赤夏张开嘴，发现她把他要说的话抢走了，不由耳朵垂下脸色难看。
免费食堂！休假后一日三餐不得不自己花钱的林精神一振，才要说话，就听到整个下午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内务督察官轻咳一声。
“不用，”内务督察官说，“食堂人多眼杂，不太合适，等会儿会有人送饭来。”
“啊？”赤夏立刻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其实我带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哒哒哒三声敲门声打断了。
仪式科办公室大门通常打开的，人来人往没谁敲过门，不满自己被打扰的赤夏恶狠狠回过头，接着眼睛瞪大。
穿着白西装三件套，外面还披一件白色大衣的灰翠&#183;多弗尔，提着一个饭盒站在门口。
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女性光术士，显然也是内务督查科的人。
“嗨，”她朝林身边的内务督察官打招呼，“我来换班了。”
“辛苦，”灰翠也对林身边的内务督察官说，然后环视明明过了下班时间，却还留着近一半人的仪式科，笑着问，“大家也是，都在加班吗？”
不，只是在旁听林的解答而已，留下来的仪式师们是这个想法，却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是的，他们都已经听说了，审判长喜欢林的事。
但绯闻越传越广，总所真的见过这两人一起出现的人，还没几个呢！
正因此，不少人对这绯闻将信将疑，直到今天。
赤夏看看审判长，又看看林，不知道为什么又露出委屈神色。倒是其他人，不敢一直盯着审判长看，于是转头看林，还发出长长“哦~”来起哄。
嘶，林有一种当初在学校里被同学围观的感觉。
不，他才不是那种喜欢秀恩爱的小学鸡……首先根本没有恩爱！
林低头咳了咳，起身道：“稍等一下，我有些事要找主任问问。”
说完，他飞快躲进主任兼自家导师的办公室了。
来换班的女性内务督察官笑呵呵地跟上他，顺手从同事那里接过了记录本，灰翠对其他人点点头，也跟进了里间办公室。
里间办公室，赫果还没走。
这次的仪式符号及应用大会，并不是只有林一人发言，作为擅长省略祷言的“沉默之书”，她也有一些新的心得可以分享。
既然要发言，就要写发言稿，而且和林这个之前还在休假，有时间慢慢写发言稿的人不一样，赫果作为仪式科主任，年末可是忙得要死。
拽根里猫人今天看起来简直焦头烂额，连耳朵和尾巴上的短毛，都比以往要更乱糟糟一些，甚至林推门而入时，她先瞪了来打扰她的人一眼，发现是林后，眼神才缓和下来。
“怎么样？”她很关切地问，“内务督察处没找你麻烦吧。”
话音落，那个女性内务督察官就进来了。
她现在听到了赫果的话，但笑眯眯举起双手走到一边，表示自己什么也不会做，更不会找林麻烦。
赫果尴尬地眼神飘开，又问：“咳，你吃晚餐了？如果没吃——”
灰翠提着饭盒进来，看到他和饭盒的赫果闭上嘴。
三秒后，她往后一靠，佯装生气道：“原来是跑我这里吃饭来了。”
“我可不想吃个饭也被人围观，”林双手合在胸前拜托，“导师，借我一张桌子吧。”
如果不是在审判长面前，赫果差点想对着自家学生翻白眼。
她指了指摆着好些文稿的茶几，林立刻上去帮她把文稿分类整理，清空茶几出来。
灰翠上来把饭盒放下，打开后一层层摆放，摆好后看向专心在工作终端上，却忍不住嗅闻空气的赫果，道：“赫果主任，你也一起来吧，也有你的份。”
什么？赫果没想到灰翠也会帮她带，十分惊讶。
她开始当这个仪式科主任其实没几个礼拜，尽管听说过审判长很体贴，却没想到他会这么体贴。
虽然她很大可能是沾了学生的光，但日理万机的审判长会记得帮男友的导师带一份饭，不细心是做不到的。
误会了林和灰翠关系的赫果确实饿了，也不推辞，过来接过自己的份，夹了一些肉菜和蘑菇，就回到工作终端那边。
于是茶几这里，就只有林和灰翠相对而坐，女性内务督察官靠着墙站立，假装自己不存在。
今天菜没有培根，那么进食对林来说就只是完成任务了。
他飞快塞进去，结束一天三次的折磨，放下碗，对同时放碗的灰翠道：“审判长，之前不是说好，如果有谣言传出，直接认下谣言，然后摆出监督我的态度吗？”
“嗯……”灰翠将手帕递给林，道，“没有说好吧。”
“你明明答应过了。”
“我答应的是后面那件事哦，林。”灰翠微笑道。
后面那件事，如果林堕落了，灰翠就负责杀他这件事。
林躲开灰翠的目光，不提这个，只道：“我还是觉得直接认下欲望之种，看阴谋主人还打算怎么出招，比较合适。”
“但你并没有被植入欲望之种，”灰翠反驳，“这是事实，没必要为了那个阴谋主人弄虚作假。”
林还想说点别的，灰翠又道：“这样也可以让其他人提高警惕，毕竟，确实有一枚欲望之种在尖晶市失踪了。”
不，根本没有欲望之种。
然而林不能说出这个情报，此刻只能收拾茶几上的饭盒。
“说到底，欲望之种很珍贵不错，和使徒的价值相比不过一般，”灰翠评判道，“畸变教派针对你，是为了复仇，但更是为了针对我，为了取得效果，拿出第二枚、第三枚欲望之种，也不是不可能。”
这倒确实，林把所有视线吸引到自己身上，反而会给畸变教派暗中行事的机会，那样就不好了。
但是，在尖晶市，畸变教派真的能躲过镜中瞳眼睛暗中行事吗？
不知道有个邪神在动小脑筋，灰翠接过林收拾好的饭盒，但没有要回手帕，直接道别离去。
还以为自己会大吃狗粮的赫果更惊讶了，这对小情侣只谈了工作上的事，这样是不是不适合发展感情？
如此疑惑，在林询问她要不要帮忙后，迅速被她忘掉。
林就像学生时代那样，给赫果当了几个小时的助手，才送弄完发言稿的导师离开办公室。
但林没有离开，他依然留在二区大楼里。
按照要求，直到大会结束，他都不会回家。
通过短尾看了一眼家里的情况，林确定没什么事，便同那位女性内务督察官道了晚安，直接睡在了过去值班用的小床上。
但实际上，林瞥一眼自上次神战后，总所就大量减少，但还是无法完全避免存在的镜面，返回了神国。
尖晶市审判庭情报科因为银月少女的新使徒折戟了，他们无法追查到控制市民放出谣言的人。
但林还能继续追查，或者说，镜中瞳能。
银色眼睛的幼神行走在尖晶市的镜中倒影里，他已经拿到了情报科的详细调查资料，找到了传播谣言的人之一。
之所以先找这个人，是因为此人是一个审判官。
还是总所的审判官。
战斗小队的人，但和林并没有接触，林并不认识他。
传谣的普通市民如今都已经返回家中，但这位审判官因为目前不具备清晰认知——无法理解一千个人塞不进那个小房间的清晰认知——被暂时关押在讯问室。
不然，让一个没有清晰认知的职业者活动在城市里，和放任一个拿着冲锋枪的疯子在地球大城市活动，有什么区别呢？
这边异世界又不是美利坚。
进过三次讯问室的林，轻车熟路摸到这边，扫一眼就皱起眉。
他不知道魔人的欲望视野是如何，但在他倒映现实的神国里，这位审判官的倒影被青翠的藤蔓缠绕。
这青翠的藤蔓上有半枯萎的花，也有小小的果实。
林凑近观察，突然看到这果实轻轻晃动起来。
嗯？难道是被他的呼吸吹动了吗？
林刚要后退，就看到这个果实猛地膨胀，接着爆开，朝着他喷射出无数细小的种子！

第190章
细细密密的种子没入林的身体，然后穿了过去。
林的身影在另一边浮现，有些心虚地看向现实中的讯问室。
被讯问的审判官的制服纽扣，表面突然由光滑变成了磨砂，还出现了浅浅裂缝。
好在经过长时间讯问，无论是内务督察官还是这位来自战斗小队的同事，精神都变得有些涣散，没发现有个邪神在用这枚纽扣搞镜子替身。
但林也不可能真期待他们永远不发现纽扣的变化……用镜中瞳的力量暗示他们不去注意？何必呢，潜意识中多了来自他人的暗示并非好事。
就像，这株缠绕镜中人影身上的青翠藤蔓。
林没有再靠近，因为这株藤蔓只爆开了一个果实，还有一个果实悬挂在另一侧。
而那些散落的种子，没有命中目标，继续向外飞了一段后，就失去爆发带来的惯性，缓缓停在那里，漂浮在林的神国中。
停下的同时，林看到这些不过砂砾大小的种子，迅速伸出根系，但才长出黑漆漆的一小截，它们就因为没有后继的魔力，直接枯萎了。
林冷眼抓住一枚枯萎得比较慢的种子，它感觉到人的气息——不，它感觉到的是心智的活动，林以心灵主宰的专业程度观察出——就渴求地把根须往林身上缠绕。
但林以意志抵抗住了它的入侵，无法连接到人心欲望，这枚种子的根须都没能破防林的皮肤，刹那就像它的同类一样枯萎了。
过程很快，只是几秒。
这些种子全都化灰散去，从林的神国中消失。
林仔细去感受，才能隐约感觉到一点残留的污染。
一点点残留污染，在林神国内干净魔力的冲刷下，很快就会被净化。
但林看到这一幕，没有放松，反而拧眉。
他绕开那个被藤蔓缠绕的镜中倒影，找到和这位审判官共处一室的内务督察官。
现实中的内务督察官，也通过讯问室里各种不起眼的镜面，组成林神国里一道镜中影子。
他身上没有缠绕藤蔓，但林上上下下仔细观察他，迅速在这一道镜中影子上，找到了两枚种子。
眼熟的种子贴在内务督察官的衣服皱褶里，林的手指轻轻拨动它，没拨动它，又多花了点力气，将种子拔了出来。
拔出来的种子长着约莫几毫米的漆黑根须，从位置看，应该突破不了人的皮下脂肪。
但皮下脂肪是现实才有的东西，在林的倒影神国里，人的倒影即是人心本身。
种子在倒影上生根，就代表它已经成功侵入一个人的心灵，哪怕只有几毫米。
以藤蔓果实炸开后会喷射出的种子数量，内务督察官身上只有两枚种子生根，已经足够证明这位内务督察官意志坚定。而真正被抓住了心灵空隙，完全侵入的……
林重新转回头，看那个青翠藤蔓缠绕的身影。
随手将内务督察官心中第二枚种子拔掉丢开，林走回那个造谣的审判官身边，感应到心智活动的果实顿时摇动，但在它爆开之前，林直接伸手。
银色眼睛的幼神直接捏住了果实，用手掌包住它，强行不让它爆炸。
受到攻击的藤蔓立刻张牙舞爪起来，它延展身体，像蛇一样，往林捏住果实的手上缠绕，不过它移动了不过几公分，林另一只手攥住了它的柔软茎杆。
幼神抬起一只脚踩在造谣审判官的影子身上，固定住他，开始用力。
现实，讯问室中——
“所以，”疲惫的内务督察官说，“丰车审判官，你看这份证词，你自己也说了，那个时间你是在十二层执行任务，你又不是传送师，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三层，看见那个木盒子呢？”
造谣的审判官紧皱着眉。
“我看到了啊。”他说。
“你不觉得你根本看不到吗？”
“我亲眼看到的——”
这样的回答实在让内务督察官想要翻白眼，尤其是类似对话他们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好几个小时，无论他找到了什么漏洞，造谣的审判官只坚持一个态度，他确实看到了。
那坚定模样，差点让内务督察官动摇。
等等，他为什么会差点动摇？这幅仿佛被人遮住眼睛看不清现实的傻样，不应该只让他警惕吗？
他怎么有一瞬间产生了想要相信受审者言语的念头？
是不是太累了？也好几个小时了，不如换班吧。
内务督察官如此思考，先瞪了受审者片刻，用视线让受审者产生压力，才起身。
他当然不会向受审者解释自己的行动，时不时离开，将受审者一个人留在讯问室里，也是一种制造压力的手段，
内务督察官起身去开门，但就在他手握住门把时，他突然听到一声叮哐巨响。
被拘束在座位上的受审者突然开始挣扎，内务督察官转身疾冲到受审者身边，就见他眼珠颤抖着上翻，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咽喉。
林的神国里——
攻击不成，想要挣扎的青翠藤蔓，慌不择路缠紧了造谣的审判官，尤其缠紧了造谣审判官的颈部。
听到现实里造谣审判官发出唔呃，林有些惊讶地往外面扫一眼，发现对镜中倒影的攻击，竟然会影响现实。
他这位同事当然没有真的被谁扼住喉咙，但是心灵所化的镜中倒影颈部被缠紧，让明明没有窒息的他产生了一种窒息的感觉。
如果一个人的大脑当真认为自己死亡了，他就会真的死掉，穿越前，林看的课外书上提过这个理论。
林意识到他要杀谁根本不用掏出念刃……嗯，这个先放一边，念刃除了杀人，还有其他用处。
比如现在，扯掉果实，空出一只手的林，从胸膛抽出念刃，将刀尖插入倒影，接着一橇。
整株青翠藤蔓连着一半根须，被林一把橇了出来。
橇出来后，他又干脆一刀，切开了藤蔓缠绕造谣审判官脖颈的部分。
现实，讯问室中——
藤蔓的脱离霎时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听到警报铃，被好几个内务督察官挤进来的讯问室里，以为是受审者这是什么疾病的一个内务督察官已经转身，要去寻找血肉医生，突然就听到身后的挣扎停下。
同时，刚才怎么都没法呼吸的受审者，恢复了呼吸能力，开始大口大口喘气。
“又好了？”负责讯问的内务督察官惊讶不解，“怎么回事？”
“是不是吞东西不慎堵住气管了？”他同事问。
“不可能，”负责讯问的内务督察官挥挥手，“好几个小时没给他吃东西了，连水都没给。”
“但是……”
“处长！”
尖晶市审判庭内务督察处的处长，狂澜&#183;阿卡西派赶到了。
因为这起谣言事件，哪怕这个点也没回家的阿卡西派鸟人，瞪着锐利的双眸走进讯问室。
其他人都散开，狂澜观察束缚椅上脸色苍白，一身冷汗的虚弱受审者，视线在他制服第二颗扣子上停留了片刻。
众人看不到他有什么表情变化，只见他突然开口，问：“丰车审判官，你依然坚持你看到魔人尸体上搜出一个空木盒的看法吗？”
“……是，我看到了，”受审者道，停顿了片刻，又迟疑，“等等？”
他仔细回忆，表情逐渐变化。
作为总所战斗小队的一员，受审者知道之前有高级魔人出现在尖晶市，也知道这个魔人已被审判长击毙。
上面给出的情报就只有这些，不过总所内总有一些小道消息流传，比如说，那个高级魔人来尖晶市，是想袭击仪式科的那个“盲目之书”。
受审者对审判长的恋情不太看好，仪式师的脆弱，会让“盲目之书”成为无数邪神信徒的目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种袭击只要成功一次，就会打击到审判长吧。
听说那个小道消息后，他顺着魔人的能力，想到了欲望之种，又想象“盲目之书”也像梳叶&#183;阿扎瑞一样，被植入了欲望之种，那要怎么办？
想着想着，他几乎在大脑内构建出了魔人、木盒，和谁把种子拍在“盲目之书”身上的画面。
然后，他不知怎么，就把脑中画面，当成真的了！
不止当成真的，他还控制不住，完全忘记了保密条例，到处乱讲！
察觉到这一点，受审者刚才只是脸色苍白，现在已经脸色惨白。
“难道，”他双眼失焦，“被欲望之种控制的人，是我……？”
“不，不是，欲望之种如果打算让你相信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它不会留下那么多漏洞，”狂澜处长道，在周围下属奇怪于受审者怎么清醒过来了的时候，上前摘下了受审者胸前纽扣，继续问，“说到这个，我们有向你指出漏洞，当时你为何认知不到？”
“漏洞？”受审者忍着头疼回忆，“你们好像是有说什么，但我满心只有‘盲目之书’被魔人袭击，植入了欲望之种的事，根本没注意听你们的话……”
所以，无法认知的实质，是人受欲望引导，根本没去听漏洞。
狂澜处长看一眼下属，命令道：“你再去对他分析一遍他证词的漏洞。”
这么做，是要试探受审者现在能不能听到漏洞，负责讯问的内务督察官明白狂澜处长的意思，立刻上前开口。
这时候，神国里，林收起刚才把造谣审判官倒影切开，一一挖出里面断裂根须的念刃。
如果是用别的刀刃切开倒影，现实中的人会同步被切开的痛苦吧。
但念刃可以切开心灵却不伤害心灵，某种意义上，其实是一把拯救心灵的手术刀。
完成了一场心灵手术的林擦了擦汗，一想到接下来还有一千多场乃至更多场手术要做，就有点想躺下。
但是不能休息，不能让这东西不停通过种子扩散。
这么想，林瞥一眼不远处拔出来的藤蔓，发现这东西一离开人，就和它的种子一样，枯萎散去了。
那接下来——
“梦神殿下。”
现实里，讯问室里的狂澜处长突然开口，呼唤道。

第191章
呜哇，不愧是“鹰眼”。
林留下被镜子替身消耗掉的纽扣，就做好了镜中瞳会被发现的准备，但通常谁会注意别人衣服的扣子反光不反光？
哪怕是穿这件衣服的造谣审判官本人，也要等脱制服外套的时候才能发现吧？
但狂澜&#183;阿卡西派确实是凭实力当上的内务督察处处长，他不仅一眼就发现了纽扣的问题，还迅速联想到了镜中瞳身上。
当然，也可能是造谣审判官的清醒实在太突然了。
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审讯室里，不少内务督察官是这么觉得，但直到狂澜处长说出那个名字，他们才从奇怪变得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丰车审判官不是挣脱了欲望法术的控制，而是受到了欲望法术和心灵法术的双重影响，才显出“正常”面貌吗？！
之所以在“正常”一词上打出双引号，是因为内务督察官们认为，丰车审判官的精神并不正常，他受影响的程度本质是加深了，只是看起来正常了而已。
又或者……这次谣言事件本来就是镜中瞳所做？所以祂才能让丰车审判官清醒过来？
太可恶了这邪神！如此肆意妄为，在审判庭自由进出，完全不把六柱神和审判官放在眼里啊！
内务督察官们心中火冒三丈，但又知道自己在面对神降，不得不板着脸，端好内务督察官在审判庭内部的高冷面孔。
努力控制表情的内务督察官们不知道，镜中神国里，他们的倒影一个个怒火上脸，更有甚者破口大骂。
林啧啧两声，看向狂澜处长的倒影。
狂澜处长的倒影也和现实中的他不同，现实中的狂澜处长，面对普通审判官时，不是面无表情，就是面无表情，哪怕现在面对可能就在附近的镜中瞳，也没什么改变，但他的倒影，此刻眉头紧锁，嘴里正飞快地嘀咕着什么。
林凑近一听，发现他在说：“……差不多，就像审判长预测的那样，镜中瞳果然……”
嗯嗯？什么？审判长预测了镜中瞳什么？
林听到狂澜处长呼唤梦神殿下时，只有预料之中的感觉，但狂澜处长这句话，当真吓得他后退了一大步，感觉自己开始冒冷汗。
这让他错过了狂澜倒影后面的话，就在他从惊吓中回神，想继续听时，现实里，没得到回应的狂澜处长真人，不冷不淡地道：“既然已经对我们尖晶市的审判官出手，您甚至不打算露个面吗？”
嗯，激将法？好强硬啊。
哪怕不读心，林也能判断出，对方有和他交流的想法。
但林可不吃这一套，瞥一眼现实，就重新去听倒影发出的心声。
“……审判长说，镜中瞳似乎有将尖晶市当做自己领地的趋势，魔人在尖晶市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祂绝对会在调查的一环中出现。然而，设下陷阱的魔人也是一样的考虑，祂的出现在畸变教派的预料之中……”
很有道理，或者说，礼拜日听说谣言的事情后，林没有直接找上造谣的人，而是等审判庭先出调查结果，就是基于一样的考虑。
林点点头，还想继续听，就看到狂澜的倒影做张望状。
他不再嘀咕，而是大声说：“镜中瞳不会在偷听吧？又或者暗中施以心灵法术？”
林：“……”
怎么能说他偷听呢，他可没偷听，是你自己在那儿一个劲地抖落好吧？
如此在心里反驳，林还是离远了一些，不再去倾听狂澜处长内心的小声算计。
比如说，他打算利用镜中瞳——
“即便是神明，也是胆小鬼啊。”狂澜处长道。
这话一说出来，哪怕是高冷的内务督察官们，也纷纷瞪大眼睛。
倒不是审判官们不敢用贬义词来形容邪神，但在一个明确有神，神也有可能降下神罚的世界，如此评价一个可能就在旁边的神明，实在太胆大了！
不少内务督察官担心他们处长下一秒就会被镜中瞳攻击，好在，他们屏息等待了片刻，面孔严肃的狂澜&#183;阿卡西派安然无恙。
讯问室里如此安静了一小会儿，来受审的丰车审判官呼吸逐渐平静，确认他没什么事的狂澜收回观察的目光，一个胆子大一点的内务督察官开口：“处长，有没有可能，梦神对丰车审判官的处理，是在丰车审判官返回总所之前？”
镜中瞳或许是留下了一个定时的法术，定时解除了丰车审判官精神上受到的影响，这样一来，祂哪怕没有进入他们总所，也能营造祂在总所中动手了的迹象？
我为什么要这么七拐八折地做事啊？林摇摇头，听到这位同事的倒影说：“哪怕是神明，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入侵总所的，总所可是有审判长在啊……”
他想要相信总所是安全的，狂澜处长也看出了他潜意识里的想法，却没有指出，而是佯装深思，然后点头。
“有可能。”他如此说，接着吩咐，“好了，不要都挤在这里，丰车审判官，虽然你现在看起来清醒了，但你还需要接受几天的观察，至于其他人，回自己的岗位上去。”
内务督察官们大声应是，离开这间小小的讯问室。
走出去时，哪怕他们表情变化不大，他们身周环绕的气氛，也明显比之前要缓和一些。
因为，镜中瞳没有入侵总所。
因为，哪怕是镜中瞳，也不能入侵总所。
狂澜处长用无神回应的言语让部下们心中安定，自己也返回了办公室，吩咐接下来他要专注工作一会儿，没有要紧事别打扰后，他关上了门。
门锁咔嚓合上，保持着手握门把的姿势，眼神锐利的鸟人，突然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办公室里开口。
他说：“殿下，感谢您的配合。”
晚了几步跟上来，林确认了念刃切开的心灵自己会愈合，才出现在工作终端的屏幕上。
这让他只听到狂澜处长的后半句话，但他猜得到狂澜处长会说什么，第一次出声，笑着回答：“你都那么辛苦了，总不能让你的努力白费。”
狂澜处长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仿佛是从自己心底响起的声音。
已经十分警惕的他又提高了几分警惕，道：“并不是所有神明会在意人的努力，您真是一位宽容的神明。”
这话狂澜说的很真诚，他想解决内务督察处因为镜中瞳而导致的惶惶不安很久了，设想过好些处理办法，但没有一个会达到今天的效果。
本质他是踩了镜中瞳来抬高总所的安全，镜中瞳作为神明却没有生气，用宽容来称赞祂再适合不过。
之前神战时，甚至愿意通知配合审判庭的邪神，果然和老牌邪神不同啊。
审判长明示他可以这么做的时候，他还很担心呢。
这么想的狂澜，压下他心里那些更尖锐的看法，虽然他不知道在心灵主宰面前，这么做有没有用。
没用，林听到了狂澜处长认为镜中瞳很可能有更深恶意，所以在伪装的想法。
他摇摇头，直接道：“你找我，只是打算向我道谢吗？如果没有别的事，那我就走了？”
有没有别的事，你难道不知道？狂澜处长心想，但也掠过了那些他提前构思过的夸赞，同样直接道：“我们审判长有事找您。”
“哦？”狂澜看不到的终端屏幕上，镜中瞳眼睛亮起，但又有点迟疑，“既然他邀请了——”
“不，审判长他并不想同您见面，”狂澜处长说，“只要您出现，他就会开枪，他是这么说的。”
呃……
林嘴角抽了抽，提醒道：“是他找我哦？”
“请允许我替审判长转述，殿下。”狂澜处长说，他松开门把，转过身。
耳翼如同鹰翅的阿卡西派鸟人，锐利的目光扫视那些办公室里无法清除的镜面，道：“审判长想问，您如何看待林审判官？”
问完，他等了一段比他预想更长的时间，才听到他心底镜中瞳开口：
“有趣的问题，灰翠&#183;多弗尔要你这么问的意思是？”
镜中瞳对林审判官的态度确实不一般，也是，如果祂没什么想法，祂没必要延续吹螺者留下的诅咒。
狂澜心想，却不知道镜中瞳原本想撇开关系，想起那根本不存在的诅咒，才临时改口。
“银月少女新使徒的一系列动作，最后的目标是林审判官，审判长甚至能猜测到，畸变教派想让他看到怎样的场面。”他道，“但林审判官并不是欲望法术能轻易掌控的那种人，他哪怕真的堕落，也不可能堕落到银月少女那边去。”
狂澜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
他向办公桌走去，因为他猜测镜中瞳可能显现在了工作终端的黑暗屏幕上，却没想到，他走到办公桌后方一看，上面并没有谁的身影。
其实他走快一些的话，说不定是能看到镜中瞳的。
可惜，刚才他话说到一半，林就离开了工作终端的镜面，后退到神国里。
后退到神国里，捂住了滚烫的脸。
灰翠怎么在别人面前夸他？啊不是说他不能夸，但是……嘶，但是，太羞耻了！
没找到镜中瞳的狂澜继续道：“但是，您一直在争取林审判官吧？”
林深呼吸，回答：“你猜？”
狂澜额角的青筋动了动，继续道：“故意在尖晶市制造这么大的谣言事件，是为了让您出手，线上会议恐怕也在畸变教派的预料之中，举行线上会议的工作终端暂时离不开镜面。”
林冷静下来，意识到了什么。
狂澜道：“或许不能让林审判官向银月少女堕落，但畸变教派或许找到了办法，打算通过暴露您的动作，制造林审判官向镜中瞳堕落的假象。”
原来是这个打算？确实，如果这次大会里，镜中瞳的动作太频繁，在其他人里他本来就有些可疑的立场会……
林开始深思，这时候，狂澜又道：
“或许您现在很高兴，因为畸变教派的动作也符合您的想法，但抱歉，林审判官是审判庭不可或缺的人才，我们不会允许。
“如果您听懂了我们的意思……审判长要我转告您，殿下。
“‘离林审判官远一点。’”

第192章
林：“……”
林的第一反应是想笑。
但下一秒，更多严肃的思考，驱散了林脑子里冒出来的一些梗，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灰翠为什么要对他，或者说，对镜中瞳，说这种话？
若只把狂澜处长的这句转告当狠话，那它作为威胁，其实是没有什么力度的。
如果他是镜中瞳……等等，他本来就是镜中瞳，哎这个，算了，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不算镜中瞳就是林这一要素，站在镜中瞳完全是个邪神的角度看，灰翠的警告，镜中瞳到底有什么必要遵从啊？
他又打不到祂！
祂就算去招惹林……这说法好奇怪，招惹自己什么的，但有句讲句，镜中瞳就算真的能去招惹林，灰翠难道能发现？发现了他又能做什么？
再说畸变教派很可能打算设计、做实林和镜中瞳的关系这一事，站在镜中瞳的角度看，本体确实是个各方面都能派上用场的人才吧？不管是拉林去当祂的仪式师，还是给一个职业者的名额，都很好啊，畸变教派愿意送礼，祂有什么理由不去笑纳呢？
甚至镜中瞳还没想到畸变教派有这个意图呢，灰翠这警告，难道不是在提醒镜中瞳吗？
看来有什么问题被他忽略过去了，林努力地思索。
一边思索，他一边去听狂澜处长倒影的话，看他有没有说出他忽略的地方。但可惜，他只听到狂澜处长心中清点办公室里的所有镜面，猜测镜中瞳在哪里。
林：“……”
狂澜处长，你好无聊。
不是无聊，而是太紧张的狂澜，在清点的时候，听到了回应。
“审判官先生，”祂的声音里笑意不变，难以让人琢磨到祂真实的情绪，“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胆小鬼吧？”
“当然不是，”狂澜处长立刻道，“请允许我道歉，我心中完全没有——”
“这种毫无诚意的道歉，就没必要说出来了吧？”镜中瞳言语里的笑意终于收敛，祂打断了狂澜道，“明知道我的力量，依然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是光明之龙赐予你的勇气吗？”
终于！
狂澜处长说出那种话来，其实已经做好了被神罚的准备，镜中瞳未来显然还会继续活动在尖晶市，必须有个身份有一定地位的人试探出祂能容耐的程度——
“必须有个身份有一定地位的人，试探出祂能容耐的程度，”镜中瞳轻轻念出他心中所想，“你如果这么觉得，那我也可以直白告诉你哦，‘胆小鬼’这种形容太轻飘飘了，计较它反而掉我的身份，但是，明知道我是谁，还在我面前说谎，那就是有点太小瞧我。”
“对不起，”狂澜处长直接低下了头，“我——”
“你的对不起，去和灰翠&#183;多弗尔说吧，”神明的嗓音重新染上笑意，但那笑意中已经多出了明显的恶意，“顺便也替我转告，‘既然你都这么警告了，我可必须收下林审判官了啊！’”
说完，祂留下几道笑声，不再出声。
离开了吗？背后冷汗沁出的狂澜处长，又在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的办公室里，像是神经病一样自言自语，发现无论怎么说，都没有谁再回答后，依然不确定镜中瞳是否离开的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办公室。
他去了一区大楼。
敲响审判长办公室的门，得到允许后他进入里面，见到办公桌后已经放下笔抬头看他的灰翠，他张口要汇报：“审判长，这次我们是不是弄巧成拙了？”
嗯？狂澜一顿，他想说的不是这个啊？
想拐回情况汇报上，狂澜说的却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灰翠疑惑地歪了歪头。
他还没见过狂澜&#183;阿卡西派言语这么没有条理的样子，见这位下属难得有些慌乱地说：“我没法说出我的腹稿，是镜中——”
“咚！”
掠过的风割断狂澜耳边几根头发，是灰翠直接将手中钢笔投掷出，打断了狂澜的话。
受到惊吓的狂澜双眼瞳孔缩紧，闭上嘴思考了片刻，才意识到他竟然差点说出镜中瞳的神名。
他闭上眼，捂住嘴。
灰翠按动桌上的铃，十秒都没有，就在外面的掠风秘书推门而入。
金毛犬人看一眼插进门框的钢笔，又看一眼捂住嘴的狂澜，对灰翠道：“审判长，我来了。”
“狂澜，你对掠风说话看看。”灰翠道。
狂澜慢慢放下捂嘴的手，看着掠风，努力忘记就在不远处的灰翠，道：“我想，这大概是……梦神给我的惩罚，祂和我说，‘你的对不起，去和灰翠&#183;多弗尔说吧’。”
这一回，狂澜说出口的，是他想说的话，而非他凌乱的心声。
所以不是强制吐出心声，而是面对审判长，会难以做到心口不一吗？作为惩罚，是不是有点太恶趣味了？
只要不面对审判长，就能规避掉惩罚这点也是。
狂澜一边腹诽，一边松了口气。
灰翠不需要他解释，也明白过来情况，直接对掠风秘书道：“你带狂澜处长到外间说话吧。”
“好的。”掠风秘书道，“狂澜处长，请和我来。”
掠风秘书将审判长办公室的大门敞开，但关上了外面的门，确定更外面的走廊上听不到交谈声音，他才在狂澜处长对面坐下。
狂澜处长对着他，汇报原本要汇报给灰翠的内容，这样一来，在没关门里间的灰翠，就可以直接听到。
灰翠来到门边，默默将自己的钢笔，从门框上拔出。
他听完狂澜的讲述，尤其是最后镜中瞳留下的，要收下林审判官的话，道：“狂澜，谢谢你愿意冒这个风险。”
“职责罢了。”狂澜看着掠风秘书道。
感觉这画面好诡异，掠风秘书和他四目相对，无言地摇了摇尾巴。
如此沉默片刻，狂澜再度开口：“但是，就像刚才我疑惑的那样，审判长，您的警告，恐怕没什么作用。”
“不用担心，”灰翠的口吻倒是笃定，“我们只需要确保，梦神不会无知无觉跳进畸变教派的陷阱好了。”
陷阱？狂澜处长有些吃惊，今天上午针对谣言事件，他们分析出畸变教派可能打算把林审判官推向镜中瞳时，没听说畸变教派还对镜中瞳设了什么陷阱啊？
“银月少女和梦神，是犹如银月少女和源血之母陛下一样的敌对，”灰翠道，“让林看起来像是倒向梦神，无从洗白是一回事，畸变教派不可能真的给梦神送一员人才。”
这是当然，狂澜处长也明白，但畸变教派如果成功给林审判官泼上污水，恐怕无法阻止镜中瞳笑纳礼物吧。
“畸变教派会确保，梦神吃不下这个礼物。”灰翠道。
掠风秘书闻言皱眉，狂澜也有些困惑。
“恕我直言，从还在我们讯问室里的丰车审判官看，”狂澜说起那个造谣的审判官，“哪怕畸变教派真的给林审判官植入欲望之种，梦神恐怕也能轻松解决，欲望到底只是心灵的下位权柄，畸变教派真的能做到您说的确保吗？”
“不是欲望之种。”灰翠道。
“那……”
灰翠没有继续说明，狂澜顿时明白是他不能了解的内容，熟练地闭上了嘴。
灰翠拿着钢笔，回到办公桌后。
他从一边的文件里，抽出一本有些陈旧的记录档案，翻开，将重点重新看了一遍。
这是审判庭对银月少女过去诸多使徒的记录档案。
银月少女的使徒都是女性，大部分在成为使徒前就在和审判庭各种交锋，小部分却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人，怀疑可能是畸变教派的实验品。
这记录中的十二个银月少女使徒，有五个人主职业是花之牧者，有四个人主职业是兽化人，两个人的主职业是魔人，还有一个主职业是疯子。
如今新出现的银月少女使徒，从她至今没有任何名字和形象传出来看，她恐怕也是一个魔人。而以魔人为主职业的银月少女使徒，都曾表现过一个能力——
——极速污染。
生命受到污染就会堕化魔物，但通常来说，这种堕化是长期的，缓慢的，所以，哪怕邪神信徒们偷偷施法留下污染，审判庭也只要安排市民们几个礼拜去一次净化室，就能预防市民堕化。
但以魔人为主职业的银月少女使徒，却能加快堕化过程。
根据分析，她们或许是用了某种手段，改造受害人的心智，迅速让受害人失去人性，使堕化过程缩短到十几秒。
十几秒，大会上，畸变教派会尽全力争取这么一个空隙吧。
作为这座城市的保护者，灰翠虽然一心只有绝对要保护好林，但他身为统领者，却要做好出了疏漏的准备。
哪怕他完全不想做这个准备。
而想拉林成为信徒、成为自己职业者的镜中瞳，不会接受林变成魔物的结果。
虽然灰翠厌恶镜中瞳，但他看得出，镜中瞳正努力往柱神靠拢，祂会避免一切自己被污染的可能。
那样的话，为了大会的顺利举办，和林的安全，邪神也是可以利用的。
虽然是这么想，虽然是这么想……
灰翠头疼地移动椅子，来到工作终端前。
他触碰鼠标唤醒屏幕，就见屏幕上，是总部发给他的方案。
方案来自大审判长，所罗门&#183;莱恩。
方案的标题是——
《关于利用梦神成为仪式师大会第二道防线的提议》

第193章
大审判长给提议给的很轻松。
但先不提灰翠完全不想和镜中瞳合作这事，尖晶市审判庭除开灰翠之外的人要怎么与镜中瞳合作，也是个大问题。
尖晶市审判庭总不能通告所有参与会议的人员，因为有一个银月少女的使徒在对会议重要发言人虎视眈眈，所以请你们在参加会议前，呼唤一下镜中瞳，来确保自己没有被欲望法术影响吧？
为了避开一个邪神使徒，所以选择躲向另一个邪神？尖晶市审判庭这句话只要敢说出来，参加会议的仪式师们，都会跳起来问他们脑壳是不是出了问题。
大审判长对镜中瞳的态度太友善了，灰翠认为。
不管如何，镜中瞳现在是邪神，而非柱神的事实，不会改变。
明知道自己是邪神，却还觊觎才能者，不顾污染的可能，想把林收为自己信徒和职业者的镜中瞳也一样。
灰翠眉头紧锁，滚动所罗门的这份提议，重新阅读。
是的，欲望法术除了靠意志扛过去外，没有别的手段，为了保证安全，可以有限度的利用镜中瞳。
但他实在无法对那个邪神放下心来，还是重新审查仪式师大会从开始到结束的流程，看能不能安排得更全面一些吧。
至于镜中瞳打算怎么做……狂澜说祂离开了，但实际没人能发现祂的动向，那个邪神说不定此刻依然在尖晶市审判庭总所里游荡，甚至偷窥这边，根本不需要他那句警告，就知道祂得减少接触林，免得被畸变教派摸清动向，抓住了空隙袭击。
但这家伙到底有没有这个理智，谁能知道呢！
一想到林那副睡觉也不得安稳的疲惫，灰翠突然抬头，扫视了办公室一眼。
他确定没有看到那个会出现在各种镜面上的邪神，才重新集中注意力，回到仪式师大会的安排上。
而神国升级成现实倒影，所以偷窥已经不需要贴着镜面往外看的林：“……”
躺在灰翠办公室沙发上的他爬起来，清了清嗓子，换成端正坐姿。
换成了端正坐姿，但反正也没人能看见，他这么坐了一会儿，又往后靠去，目光落在灰翠于镜中神国的倒影上。
人心倒影和现实里对应的那个人，并不会完全一样，刚神国刚升级时，林就发现了这一点。
自我认知的变化，他人目光的变化，都会影响人在镜中的倒影。被无数人认为恐怖的人，镜中形象也会变得恐怖，犹如戴上了面具。
如果这个人对自己不够坚定，他的性格就会真的往阴冷、暴躁等会让人恐惧的方向转变，犹如恐怖的面具与脸融合，无法摘下。但这个人如果能坚定自己，明确目标，就能不在意他人目光，或者把他人对自己的认知当工具使用。
神国进化时在场的那位蓝宝市审判长，银崖&#183;瑟吉恩就是如此，她在镜中的形象因为出逃奴隶们的恐惧变得恐怖，但那只是一瞬，就被她的自我压制了下去。
在那之后，林也见过无数神国里的人心倒影，大部分普通人的面貌变化无常，如审判官这样的职业者也只是好一点。
但灰翠——
那么多人注视他，每一个人眼里的他肯定都有细微差别，可他的心灵倒影此刻坐在办公桌后，十分稳定，没有波动，和现实中的他没有任何区别。
就像他投向林的光束那样，林从来没感觉过光束减弱。
“唉，”银色眼睛的幼神叹息，“这么讨厌镜中瞳啊。”
如果他隐瞒的那些事都暴露了，光束还会维持如今模样吗？
“总之！”林翻身坐起，“努力成为柱神！”
他重新充满了动力，跳起来往灰翠的倒影那边绕了一圈，想满足自己好奇心地摸摸他耳朵，但最后还是没摸，跑出去，火力十足地去进行他那一千多台心灵拔树手术了。
幸亏情报科已经统计出了造谣者名单，并且把造谣者分开集中在了每层都有的净化室里。
林从镜面跳跃过去，勤勤恳恳干起来。
这些藤蔓并不是真的植物，也不是欲望之种，而是欲望法术的某种具现形象。
能成为使徒的职业者都会获得第二个第三个兼职，林就听说灰翠在枪械大师外有兼格斗大师，并在朝指挥家这个战争领域的职业者努力。
看银月新使徒的法术具现为植物，林怀疑她如今兼职了花之牧者。
但看起来再像植物，缠绕倒影身上的这些藤蔓，也只是他们被欲望法术操纵的象征。
既然如此，做了几场手术开始感到麻烦的林觉得，他真的要这么一株株拔出来吗？
法术……嗯，白璃要进阶中级职业者，才会有新的心灵天赋和法术……
但是，法术在白璃手里，和在林手里，并不一样。
比方说，林听白璃说过，她尝试对那个杜维&#183;海棠侦测思想读心，却一直失败，但林使用这种有几率因对方抵抗而失败的法术，还没见到谁真的能抵抗。
从游戏角度看，作为心灵主宰，他用出来的心灵法术，等级比较高吧。
既然如此——
林一念刃指向面前的造谣者倒影，低声说出法术名字：“坚定意志。”
这个Buff型法术，曾被林加持在摩西老师身上，避免他被银月少女的欲望法术控制。
然而面对已经被控制的人，它是否有效果呢？林觉得可以试试。
银色的魔力从念刃刀尖喷薄而出，被坚定意志加持过的人，现实中眼睛会闪烁银光，而在镜中神国，他的倒影身姿骤然仿佛银塑！
倒影整个人都在散发银光，那银光明亮，直接将缠绕他的藤蔓吞噬！
林等了片刻，银光才慢慢缓和，显出里面倒影的轮廓来，这时候，整株生长缠绕倒影的翠绿藤蔓，从叶子到花朵都消失不见。
成功了。
林扶额，“我一开始为什么要去拔？”
因为那藤蔓朝他喷种子。
银色眼睛的幼神拍拍额头，开始挥动念刃到处甩坚定意志。
作为一个神明，他不太需要注意魔力耗尽这种问题，而且坚定意志是一个小范围光环法术——以施法者为中心三米半径内——林终于不用一个人一个人地切过去。
但即便如此，因为还要寻找那些散播的种子，他也耗费了快三个小时，才回到自己的身体。
此刻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对于现代地球人来说还能嗨，对于一个加班到现在的普通体质人却不行。
林假装浅睡眠期地翻了个身，回想之前做的梦，在继续工作还是睡觉里，到底选择了睡觉。
不远处，守在这间休息室里的女性内务督察官抬眼。
身为职业者，她依然精神奕奕。
发现林只是翻了个身，就重新睡了过去，她转开目光。
这种值守的工作十分枯燥，好在女性内务督察官并不在意。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她突然听到脚步声靠近，立刻提高警惕。
来人轻轻转动门把，将门推开一条缝，随着外面更明亮的灯光照进来，女性内务督察官看到了熟悉的白色衣角。
灰翠看了看床上睡得还算安稳的林，确定他有在休息了，才朝女性内务督察官露出打扰了的歉意表情。
女性督察官做了个“无事”的手势，灰翠点点头，又轻巧地关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没人知道女性内务督察官心情并不平静。
直到第二天，今年最后一礼拜的礼拜二一早，林醒过来，发现这位同事的笑容，比昨晚要多一些。
不过她很快和另一个内务督察官换班了，林没有多探究，开始准备大会的事。
大会明天开始，今天要彩排。
眼底隐约有黑眼圈的赫果，和通讯科的元壶主任，以及封印科的明主任，站在选定的会议室里，一边看着其他人做准备，一边说话。
林一出现，拽根里猫人就招手让林过去，问：“流程你已经知道了吧？”
“主持人发言，介绍发言人，发言人按顺序讲座，我是第一个……”林说，发现赫果没有点头，疑惑地停下，问，“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说这个流程，”通讯科的元壶主任，样子看起来是某种猫头鹰近亲鸟人的他说，“是重新做了调整的安保流程，会议过程中，会议室会封印起来，你知道吗？”
林想了想，觉得要抓他不至于让这么多人陪他一起被抓，便发出一个疑惑单音：“啊？”
“欲望法术……还有心灵法术，”明主任道，“听说那些奇怪的造谣者都在昨晚恢复正常了，但这反而证明了畸变教派那个新使徒，还有梦神，打算在大会上较劲。”
听到昨晚的事，林表情没有变化。
赫果给他解释：“每个城市会出一个能联网的会议室，参加会议的人进入房间后，就用仪式将会议室封印，这样就能避免魔人远程操纵与会人员。”
在镜中瞳尚未出现时，胶匠的封印师，是柱神阵营下，少数可以和魔人对抗的职业。
欲望被操纵是吧？那我就封印全部的欲望！或者封印被操纵者身上的欲望魔力！
当然，第一个办法，会让被封印者变成没有欲望的废人，第二个办法，能做到细致区分本人魔力和外来欲望魔力的封印师又很少。
但人数再少，为了这次大会掏出来，还是值得的！
这么认为的赫果，颇有激情地一握拳头。
林也觉得这个方案不错，只有一个问题他想不明白。
“会议室封印了，怎么联网？”
“是把所有联网的会议室，作为有联系的整体一起封印，”明主任道，“难度很高，但必须做到。”
这也行？胶匠的领域真是厉害啊，林想。
“会议场地一旦封印，魔人想做什么操作，就得进入会议场地，”赫果跃跃欲试，“但她如果真的敢来，只要有异动，就会被封印师发现，被确定位置！”
到时候，一旦确定了她位置，哪怕是这个魔人是使徒，也只会落得和之前那个入侵尖晶市的魔人一样的下场。
被审判长一枪爆头！

第194章
在针对魔人职业的银月少女新使徒上，这个方案确实已经做到最好了。
如果那个使徒真有胆量进入封印中的会议室，审判庭解开封印然后围殴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仅如此，连会议室里的灯具，也会换成炼金无影灯。”通讯科的元壶主任说。
林抬头看，就见大家之所以都站在会议室一侧，是因为机械师和炼金术师正在更换会议室里的灯具。
炼金无影灯，确保光照之处不留阴影，以防影行者入侵。
之前林作为助手，帮助赫果主持仪式时，就使用了一间设置有炼金无影灯的仪式厅，当时灰翠告诉他，这样一台炼金无影灯的价格是三万多，足够付清蓝磷灰重塑基因身体的手术费。
也就是说，按照林自己算的对比，一台炼金无影灯差不多值人民币一百多万。
林不知道地球医院里的无影灯是多少钱，但他想，怎么也要不了一百万吧。
最多几万打顶，不然开医院的成本就太高了。
但在这个异世界，具有魔力的炼金道具价格虚高不下，这一点暂时看不到改变的可能。
毕竟，炼金道具能做到普通器材做不到的事。
地球的手术无影灯，并不能保证整个空间没有一点阴影——衣物的皱褶里，医生的手术服下方，还有手术台底下，或多或少还是有阴影存在。
炼金无影灯却能确保没有这种阴影，它以光明魔力填充整个房间，光亮犹如水流进空隙，哪怕站在房间里的人只是将脚底抬离地面一毫米，炼金无影灯也能将他鞋底花纹和地面一起照亮。
这种照亮完全不遵循物理规则。
它只需要神秘学允许就足够了。
林看着机械师和炼金术师一起将灯具换好，打开又关上检查无错，终于将场地还给彩排的人。
桌椅一一归位，赫果深吸一口气，迈上讲台，却差点在台阶上摔一跤。
林和两位主任同时伸手，不过赫果以猫人的敏捷，就地一滚起身，已经站在的讲桌后，身上的西装裙连灰尘都没有沾。
林伸出的手从搀扶改成鼓掌。
赫果瞪了她这个有时候真不太正经的学生一眼，对着讲桌上的麦克风各种试音。
就在她试音的时候，明主任摸出怀表看，说：“是时间了。”
元壶主任点点头，转头对自己的下属道：“联网测试！”
几个传送师举起了手。
联网这事是胶匠管而非金锤子管，穿越而来的林在刚开始时非常困惑，等他从审判官学校的一年级跳级到二年级，才理解联网这件事的本质——电信号转为光信号再重新转为电信号——是某处微小到电子级别的物质变动传递到另一处，造成了另一处物质发生变动，依然是一种物体在空间上的同调位移。
那么，只要是空间上的位移，算在胶匠头上就没有错。
以胶匠教会总部作为网络中心，每个会议室一一在网络中上线。
确认每座城市都上线成功，且延迟不大，传送师们又开始在胶匠教会总部的协调上，将不同城市的会议室进行空间上的连通。
只进行神秘学的连通，而非现实的连通，这是为了避免空间上完全重叠后，混入某间会议室里的邪神信徒，能从这座城市里的会议室去往另一座城市的会议室。
某种意义上，这需要传送师们将每间会议室维持在一个既分离，也融合的状态。
提出要求的灰翠简直像个邪恶甲方，林想。
但即便是这样的要求，每座城市的审判庭通讯科，也在胶匠教会总部的协助下，完成了。
等最后，封印科成功将会议室封锁起来，看着胶匠职业者完成了这项大工程的仪式师们，只有鼓掌的份。
“我认为这样已经万无一失了！”赫果甚至发出暴言，“哪怕是唔——”
林和明主任一起冲上去捂住她的嘴，避免她在大会之前立下Flag。
赫果也反应过来，在林和明主任松开手后转头呸呸呸，像个说出了“今天没什么病人来啊”的医生。
“你太紧张了。”明主任对赫果说。
“抱歉抱歉，”赫果又去喝了口水，好像这样可以把说出口的话撤销，她靠在墙边，猫尾有气无力甩动，叹气道，“主要是，我的梦想，终于要……”
她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林知道她的意思。
当初赫果收林作为直属学生，就说过她的梦想。
“仪式师牺牲率居高不下的原因之一，就是仪式发动需要准备，在战斗中显得太慢。”那时还是审判官学校仪式系系主任的赫果道，“下定决心从审判庭转到学校里的那天，我就立志要将我的一生奉献给缩减仪式使用时间上，因为……我的老师，我老师的老师，我的同学、学长学姐、学弟学妹，还有我来学校当老师后，培养出的无数学生，现在还活着的，不到一半。
“一个仪式，从画仪式阵开始，到念完祷词，整个过程所用的时间，哪怕只是缩短零点一秒，都会多出几百几千几万的人，因此活下来。可惜的是，仪式学发展到现代，不少仪式师认为，无论是祷词还是仪式符号，我们都已经接近缩减的极限。
“我不这么认为，”她对林陈述，“我认为缩减技巧还有许多发展的空间，但这并非主流看法。”
顿了顿，她才继续道：“即便如此，你也想要跟从我学习吗？”
林已经不太记得，当初他是怎么回答的赫果。
反正，现在他是笑着对这位一路帮助他许多的导师说：“放心好了，导师，大会不会有什么事的。”
如果之后他完全堕落为邪神，那《中型仪式阵的小型化与超小型化》和如今这篇《论现代神秘学符号的演变，和仪式阵的删繁就简》，就是他仅有的，留给这个世界的礼物。
所以，无论是银月少女的使徒，还是别的什么，镜中瞳都不会让他们来打扰这次大会。
如果他们真的敢来，林发誓……
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
如此决定，林转头就发现，赫果和明主任都在看他。
不等他疑惑问出，猫人和牛人都跳向他，一个拍他的背，一个握住他的手，异口同声道：“快呸呸呸呸！”
无意中立下新Flag的林：“……”
林板起脸：“呸。”
***
“啪。”
“啪啪啪啪啪。”
蛋白市，审判庭总所，被选为大会场地的会议厅内，见传送师和封印师们结束了这次练习，旁观的仪式师们，为他们的辛苦送上掌声。
“这个配置，怎么看都出不了问题。”一边鼓掌，一个仪式师一边对他的同事说，“我甚至有点担心，审判庭和胶匠教会花调派这么多人手在大会上，会不会太浪费了。”
“把它当做战前演习你就能理解了，”他的同事道，“而且你没听说吧，这次大会的重点人物‘盲目之书’，和尖晶市那位使徒阁下的关系。”
“什么？”确实没听说的仪式师追问。
他同事立刻把两人绯闻，和“盲目之书”被植入欲望之种的事一说。
是的，镜中瞳解决了尖晶市那边的谣言，然而如今他的绯闻和谣言，并不只流传在尖晶市一座城市。
“竟然，”仪式师听得连连咂舌，“如果是这样，对这次大会这么紧张，也情有可原。”
“没错没错。”
“是啊是啊。”
在不同的城市里，在不同的地方，很多人对这件事发出评价。
白发红眼的貂人少女，从这群仪式师中走出。
她孤身一人乘坐上向下的电梯，看着电梯的透明玻璃壁，她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透明的玻璃壁上，隐约可见她的影子在和她对视。
“嗯？放心，”元森像是在自言自语，“封印虽然不在一开始的预料中，但那不是问题，甚至可以说，反而利好我们，你只要做好你的准备就行了。”
说完她安静了片刻，像是在听另一个人说话。
听着听着，她的笑容更明媚。
元森道：“配合这种事，到时候看情况吧，我是绝不会去尖晶市的。”
不然费心费力成为使徒是干什么？元森在成为使徒前，就已经站在魔人这个职业的顶点了。金钱，力量，美色，享受，这些都很难再让她动容。
但镜中瞳的出现，多方神战的征兆，他再难像以前那么悠闲。
上次银月少女为了神降在前梦神使徒摩西&#183;古比的尸体里，牺牲掉了畸变教派内近一半的魔人。
而若之后还有什么需要，银月少女牺牲掉包含元森在内的剩下一半多魔人，也是可以预见的。
元森不想成为炮灰。
她，不，他，他得让自己更有价值一些。
银月少女之前的使徒，没有能活到现在的，不过元森认为，他不会像她们那样不小心。
重点是不能暴露自己，所以认为镜中瞳这一神名扩散得太快速的元森，至今没有念出过那个神名。
现在，她不知对着谁道：“甚至，我也不会进入封印中的会议室。所以要如何将局面打开，就全靠你了~”
做完如此不负责任的宣言，她所在的电梯门打开。
元森来到蛋白市的第六层，这一层有一个通往真菌森林的城市进出口。
她在靠近进出口的地方，找了一家旅店住下。
万事俱备。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明天了。
***
第二天。
新历991第五十二周礼拜三，上午十点，仪式符号及应用大会召开。

第195章
尖晶市的副审判长，旱血雷，进入了会场。
大会议室目前还没有封锁，等它空间上完全封锁，旱血雷将是那个负责会议室内安保的人。
审判长会留在会场外，灰翠身为使徒的超大攻击范围，更适合策应其他城市，他的目光如果只放在这间四百平米的阶梯会议室里，那将是一种极大的浪费。
话是这么说……
旱血雷看向一眼讲台边，换了一身黑西装，正在整理领带的蒙眼仪式师，觉得审判长要在保护这个和保护那个之间做选择，未免太煎熬了。
这个黝黑的马人，想起已经和自己离婚的妻子，又想起毫无谈恋爱意向的女儿山踏，没忍住叹了口气，迈着右腿的义肢，走到讲台另一边。
“怎么样了？”他问通讯科的元壶主任。
“我们这边已经入场完毕了，”眼睛很大的元壶主任，盯着面前组装在一起的数台工作终端道，“大部分城市也上线完毕，你看，只剩下几个了。”
旱血雷低头看，就见一台工作终端的屏幕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城市名字，大部分城市名字都是胶匠的橙色，代表这座城市已经上线，而有少数城市的名字是白色，代表这座城市用来开会的会议室，还没有接入网络中。
“距离十点只剩下六分钟，”旱血雷眯起眼去看挂在讲台上的时钟，“还没接入网络，是不是出事了？”
“总有意外，”元壶主任道，“这么多城市这么多人呢，哪能一点事都不出。”
“唔。”旱血雷轻哼一声，双手抱胸，将仅剩几个还没上线的城市名字看清楚。
天青市……坦桑市……蛋白市……
小事看大，旱血雷是这么认为的，来参与会议的人又不是没接受过训练，这时候还磨磨蹭蹭，是那个城市的审判庭素质不行！
好在，就算是旱血雷眼里“素质不行”的这些城市，同样在开会前五分钟成功上线。
“核实人数。”
“人数和名单一致。”
“对应检查。”
“稍等……”
对应检查是指，由另一个城市的审判官，远程检查这边审判庭的出场人员。
不管如何，就算是使徒，施法范围也不可能扩大到整个大陆，魔人使徒如果用欲望法术混淆心智，混进会场，或许被她影响的那些人会无法辨认她，但另一个城市的人，不可能隔着屏幕被她影响。
审判庭并非第一次和魔人职业的使徒对抗，这些措施运用出来都是轻车熟路。
入场者还要通过圣光骑士、光术士或猎魔人的检查，这三个职业都是光明之龙所属，尤其是猎魔人，对污染尤其敏感，确保不会有邪神信徒进入。
“可惜，精神上的影响，如果只是改变一些小认知，没有污染到人性流失的地步，那猎魔人也检查不出来……”旱血正协助检查另一个城市参会人员的面孔，让他们举起证件，将人和照片一一对应，叹息道，“先是梦神又是魔人职业，心灵领域真是太可恶了！”
“是啊，”元壶主任应道，“我听说，自从梦神出现，对记忆、欲望的封印，都要比以前更困难。”
这显然是胶匠教会的内部消息，旱血雷闻言一惊。
“怎么会变困难？”他问。
“心灵获得了力量，欲望作为下位权柄同样有所增强，至于记忆，在过去它是无形又无力的死物，封印它的难点在于分离一份记忆出来，然而现在记忆也具有了神秘学力量，甚至具备了一定活性，要封印它就得先压制它的挣扎了。”
元壶主任评价：“新神在对自己的领域宣布主权，原本模糊的地带如今变得界限分明。”
继续发展，或许有一日，封印记忆、欲望的操作，会需要镜中瞳的职业者协助。
但怎么可能去找邪神的职业者协助呢？这样的未来让旱血雷皱起脸。
他说：“好了，确认无误。”
黝黑的马人点击确定，随机到他这里的城市名字后面，出现“已通过”的字样，表示这个城市的参会人员，没有被发现异常。
显示屏上，已通过的城市越来越多，最后在九点五十九分，所有城市的参会人员都通过了检查。
元壶主任起身，开始按昨天的流程进行连接。
同时，会议室外，明主任抬手封印整间会议室。
已经在阶梯座位上坐下的仪式师们，看到橙色的魔力流过脚下地面和头顶天花板。
“会议有几天吧？”一些第一次见这阵仗的仪式师小声问，“吃饭怎么办？”
“到时候会解开封印给休息时间，再说封印师也要休息。”另一个仪式师回答。
窃窃私语的嗡鸣犹如小虫盘旋在每个人的耳边，赤夏抖了抖耳朵，看向讲台旁侧的林。
他走神了一小会儿，被调暗的灯光惊醒。
正前方，讲桌后的大屏幕上，已经出现了这次大会的主持人。
那是一个和明主任一个种族的卡勒牛人，他开口说话时那种吐词十分清晰的腔调，证明他也是一个仪式师。
“各位仪式师，还有本次大会的协助人员，大家好。”脱稿也是一种仪式师基本功，卡勒牛人笑着直视着镜头，流畅道，“欢迎来到第九十六届仪式符号及应用大会，虽然我想说一些关于近年来仪式学发展的套话，但因为本次大会的特殊性，请原谅我的简略，不然封印师和传送师们怕是要累坏……”
会议室里响起细微的笑声。
既然担心人家累坏，那这笑话也没必要说啊？旱血雷心想，一边用血骑士的能力监控着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血液流动，一边点开了一个城市的名字。
是他认为素质不行的天青市。
点开天青市的名字，就能看到天青市那边会议室里，摄像头拍摄到的景象。不放心的旱血雷自发又给他们检查了一遍，默算无误后，又点开坦桑市。
坦桑市也没问题。
主持大会的卡勒牛人道：“……介绍完毕，接下来，就把时间交给我们的第一位嘉宾，林先生！”
镜头切到尖晶市的会议室。
蒙眼的仪式师深呼吸一次，走上讲台。
他手按在讲桌上，看向摆在观众中间的摄像头，对准话筒道：“各位前辈好，我是林。这次被邀请来讲座，还是第一个发言，是因为上礼拜我发表在《仪式学前沿》的论文……”
旱血雷分心往讲台上看了一眼，确定会议室里没有其他人要靠近林。
“……自发表以来，已经有很多人针对这篇论文向我询问，统计后我发现，大家的问题集中在这几个方面，一是缩减到微小的仪式阵，怎么做到不影响仪式效果……”
安全，旱血雷的注意力回到工作终端上，点开下一个城市的名字。
蛋白市。
“……是的，仪式阵缩小后不可能不影响效果，所以必须在仪式材料上加码，但如何加码……”
蒙眼仪式师清晰的声音回荡耳边，旱血雷调出蛋白市参会人员的资料，将资料上的照片和现场的人对照观察。
没问题……没问题……没问题……这个人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啊……
心中咕哝，旱血雷确定蛋白市那边也没问题。
正要退出，他拿着鼠标的手突然一顿。
旱血雷将实时监控里的某个画面放大，画面里，那个气色不好的人，五官相貌在镜头中十分清晰。
高大的马人低头弯腰，眼睛快贴在屏幕上，打量他。
刚才他看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面上不见血色了，而现在，这个人的脸甚至透出了青紫。
不对劲，旱血雷立刻在工作终端上标记了他。
蛋白市的会议室里，负责安保的审判官听到“嘀”的一声，按住耳机。
他查看新消息，还没看完，又听到几声“嘀”。
将那面色青紫者标记出来的，不止旱血雷一人。
负责安保的审判官紧张抬头，看向那个现在不止青紫，甚至整个人发灰的家伙，发现那家伙转过了头，也看向了他。
甚至，这家伙朝他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然后——
啪！
众人头顶的炼金无影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碎了！
整个会议室突然陷入昏暗，一时只有前方的大屏幕还在发光。屏幕上，蒙眼的黑发仪式师依然在不紧不慢地说：“二是缩减符号后，仪式阵的容错率是不是大大降低了？是的，过去有一些仪式阵之所以会使用重复符号，是为了避免仪式师出错，但这种缩减仪式阵……”
“光明！”
会议室里好几个人同时喊道，有仪式师，也有光术士。
光亮重新填充满这个会议室，而刚才所见的脸色青紫发灰之人，已经整个人扑到前座上，抓着那个仪式师啃咬。
“是亡灵人皮！”
“为什么能进来？！”
“有送葬人吗？！”
惨叫，惊叫，蛋白市的会议室里乱作一团。
旱血雷明明提醒了那边，却见事态还是发展到这一步，他轻啧一声，吸取那边教训，将注意力完全收回尖晶市这边的会议室中。
但注意力是收回来了，他脑子里依然还忍不住思考。
不提亡灵人皮怎么混进会议室这件事，在攻击之前，亡灵人皮为什么先打碎了炼金无影灯？
有些警觉的旱血雷转头问元壶主任：“你注意下情况，我去打断一下讲座，重新做个检查。”
元壶主任：“好——啊！”
是黑影！一道黑影撑开座位上一个仪式师的衣服口袋，在这个仪式师大惊失色的表情中，直奔讲台上的林而去！
他是从这个仪式师合拢的钱包里出来的，是的，当钱包严丝闭合，哪怕是炼金无影灯，也没办法把光照进钱包里面。
但钱包里的黑暗有多大？最多容纳一根手指头罢了，怎么可能足够一个人进出？
不，等等！还是有人能进出的……
旱血雷奔向黑影时，已经听到反应过来的人惊呼：“‘影之王’！”
是黑太阳的神眷使徒，“影之王”恒&#183;茹阿肯！
旱血雷哪里追得上他，眨眼黑影就已经袭到林面前！
就在这时，从炼金无影灯落下的明光形成屏障，将黑影阻挡。
光亮不仅阻挡住了黑影，还要化为囚牢将黑影束缚，可惜，被黑影灵活绕开。
同时，丢向炼金无影灯的几枚阴影球，也消融光中。
如此交锋不过刹那，黑影落回地上，显出一个人形。
全身裹在黑袍之中的恒&#183;茹阿肯，对着炼金无影灯愤恨骂道：“所罗门你这老贼！你不应该和审判庭总部一起徘徊在东海岸吗！”
散发金光的狮人从光中现身。
他无辜摊开手道：“是啊，我的总部此刻在东海岸，追着据说在东海岸的你去的。所以你又为什么在这里呢，恒先生？”

第196章
是大审判长！
尖晶市的会议室里，还有用摄像头看到狮人出现的其他城市会议室里，无数人停下动作，眼神发亮。
灰翠是尖晶市审判庭的支柱，所罗门更是整个审判庭的支柱，九百多年里，他的身姿一直是审判官们的榜样，从来没有被动摇过
甚至，在柱神们减少对人间的干涉后，作为新历历史里唯一一个从未倒下的使徒，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越发崇高。
也因此，面对了最多的刺杀。
如果能杀死所罗门&#183;莱恩，如今这样邪神信徒被审判庭压制的局面，一定能逆转过来！
作为影之刃的首领，是接受了畸变教派的委托，才出现在这里的恒&#183;茹阿肯，直接抛下了还站在讲台上，无视战斗继续发言的林，重新化为黑影，再一次扑向所罗门。
同时，之前追逐恒&#183;茹阿肯的旱血雷，还有其他反应过来的审判官，则连连退开，给两个使徒交战空出场地。
不是他们不想帮忙，是记载中的诸多经验证明了，普通的职业者如果强行想涉入这种层次的战斗，反而会沦为人质或其他拖后腿的存在，造成大祸。
甚至旱血雷还想组织其他人退得更远，可惜，封印中的会议室只有这么大。
元壶主任一边看会议室中心的战斗局势，一边连连向旱血雷转头。
要解开封印吗？这个大眼睛鸟人用眼神询问。
旱血雷也一时迟疑，要知道，现在解开封印，会连锁其他城市的封印一起解开，这会不会反而落入至今正体不明的魔人使徒的圈套呢？毕竟如今所有城市的会议室是一个整体……
等等？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旱血雷突然说。
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的元壶主任，一脸茫然。
旱血雷只是突然想通了，蛋白市那边，亡灵人皮为何一暴露就将炼金无影灯打碎。
价值三万的炼金道具如此轻易被毁坏，哪怕旱血雷不是蛋白市审判庭的人，也感到隐约的心疼，但在心疼之外，他还一直非常在意。
亡灵并不特别害怕光明魔力，更克制它们的，明明是来自敲钟霜鸦的霜寒魔力才对。
虽然说打碎炼金无影灯会造成会议室里一定的混乱，但就像他看到的那样，在场审判官和仪式师们迅速做出了反应，重新呼唤来了光。
再说，就算没有呼唤来光，审判官在黑暗中也是有一定战斗力的。亡灵人皮打碎炼金无影灯，是完全无用之举！
亡灵人皮那个举动另有用意……它是在制造黑暗，然后趁着黑暗，放出了躲在人皮里面的恒&#183;茹阿肯！
恒&#183;茹阿肯一出来，就潜入了阴影之中。
按理说他是在蛋白市会议室里的阴影中，无论如何不可能跑到尖晶市来，但因为传送师们将所有城市的会议室连接在了一起，阴影也在连接的效果下互相融合，才让恒&#183;茹阿肯找到了空子。
“我就说！”旱血雷扫一眼那个被恒&#183;茹阿肯挤破钱包和衣服口袋，恐惧之色还没褪去的仪式师，“如果只是躲在钱包的阴影里，入场检查就会被圣光骑士或者猎魔人发现！哪怕他‘影之王’的潜行技艺当真如此高超，也不可能瞒过同样潜入光中的大审判长！”
大审判长如果发现黑太阳使徒出现，就能直接推迟大会的开始时间，身为整个审判庭的统领者，他有这个权力。
相反，如果不推迟大会，让战斗发生在大会上，局面就会像现在这般焦灼。
到底是解开封印，还是不解开？
元壶主任听着旱血雷没头没尾的话，倒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是，”他指出，“没发现钱包里的‘影之王’，或许是因为魔人使徒操纵了负责检查的人……”
话没说完，剩下的半句被元壶主任自己咽了下去。
前天晚上，镜中瞳四处出没于尖晶市的消息，身为尖晶市审判庭的高层，元壶主任也是知道的。
哪怕是职业为魔人的银月使徒，也不可能在镜中瞳的眼皮底下操纵别人吧。
“也就是说……”
“没错，魔人使徒是操纵了蛋白市的检查人员！”
“……她可能就在蛋白市！”
旱血雷和元壶主任对视一眼，有心想要通知到在封印外的审判长。
而他们前方，所罗门尽量缩小着战斗范围，使用各种控制以及束缚类型的光明法术，不让战斗余波殃及周围的审判官。
这种战斗方式应该是束手束脚的，但由金灿灿的狮人做起来，却有一种举重若轻的自然之感。
甚至，哪怕他明显分心更多，却依然在这场互相都是使徒，本该旗鼓相当的战斗中占据上风。
和现在那些年轻的使徒们不同，出生在新历前的所罗门，他经历的战斗太多，多到足够他将圣光骑士这个主职业，和光术士、猎魔人两个兼职都打磨到极致。
由光凝聚而成的长剑和阴影匕首又一次相撞，会议室中心的桌椅被劲风击飞，并且飞出去时还变成了焦炭。
两人头顶的炼金无影灯吱呀摇晃，逸散的魔力也变成金色和黑色的光点也在厮杀，这样僵持的局面让恒&#183;茹阿肯十分焦虑。
突然，裹住他全身的黑袍布料，应该是他耳朵的位置，稍稍动了动，像是耳朵听到了什么在意的言语一样转了过去。
“哼，”他道，“还是这么敏锐啊。”
“你在说银月使徒在蛋白市的推断吗？”一收敛笑容，脸上伤疤就尤其可怖的所罗门冷静道，“这种线索我的下属们当然能分析出来，所以我更在意的是，你为什么要专门引起我对这个推断的注意？”
恒&#183;茹阿肯不说话了。
裹住他身体的黑布——不，裹住他身体的阴影散出几十根触须，旋转着打击从天而降的光柱，在光柱笼罩他之前，就让光柱解体。
看起来像是打算专心致志地战斗，但这个沉默的反应已经足够所罗门做出判断。
狮人没忍住轻笑。
“银月使徒在蛋白市的消息应该通知灰翠，但要通知他就得解开封印，”所罗门笑完笃定道，“怎么？解开封印后，你就能像是以前那样，打不过便直接逃跑吗？”
恒&#183;茹阿肯立刻道：“放屁！”
“哦，我明白了，”所罗门改掉了那让人生气的笃定口吻，轻飘飘道，“你需要我们把封印解开，才能得到银月使徒的支援？”
影条的攻击速度变快了，这反而证明了所罗门的说中。
所罗门用长剑将这些影条阻挡，很明显，他是故意先说恒&#183;茹阿肯要逃跑，才在恒&#183;茹阿肯既因为他说错而放松，但又不爽于自己被污蔑的时候，再说出恒&#183;茹阿肯真正意图的。
这种做法只给恒&#183;茹阿肯一种被玩弄的轻蔑之意，一时间，影条的飞舞更加狂躁。
但狂躁的动作只会制造更多空隙，为了填补空隙，恒&#183;茹阿肯下意识要释放能直接毁灭这个会议室的强大法术。
结果他阴影黑袍一扬，所罗门又开始施展光柱牢等控制法术。
如果光柱牢落下，他施展的大威力法术，效果会被束缚在光柱牢内。
可恶，可恶！这些年恒&#183;茹阿肯每次和所罗门交锋，都是这种憋屈感。
影行者是讲究一击必杀的刺客职业，长久缠斗本就不是他擅长的。
至于影行者之外的兼职……带领影行者们从瘟疫研修会里独立了出来，成立影之刃这个刺客行会的恒&#183;茹阿肯，因为对瘟疫法师的厌恶，甚至没兼黑太阳的其他职业！
得逃跑了。
恒&#183;茹阿肯意识道。
但所罗门也猜测到他的想法——主要是之前每次和恒&#183;茹阿肯的战斗，恒&#183;茹阿肯每次发现自己刺杀失败后，都逃跑得十分利落——狮人顿时加快了攻击节奏。
如果真让恒&#183;茹阿肯逃跑了，下一次他可遇不到这种恒&#183;茹阿肯自己钻进封印的好事了！
恒&#183;茹阿肯也感觉到，在封印的会议室里战斗，对他来说其实极为不智。
一开始答应元森委托，听她说明计划时，明明没有这个感觉……啊，因为那个时候，他们都不认为所罗门会出现啊！
可恶！太可恶了！终于，恒&#183;茹阿肯的目光，转回他其实并不在意的本次委托目标。
那个只是普通人的仪式师，现在正在……正在角落里，对着一起搬运到角落里的摄像机侃侃而谈？！
两个使徒的交战，对他来说好像是不值得在意的事情一样？！！
算了，有摄像机也好，当着那么多观众的面，所罗门作为整个审判庭的模范榜样，不可能让镜头前的演讲者出一点问题。
如果在这个时候强行攻击这个仪式师，应该能让所罗门后退去保护他……
拼了！
裹住恒&#183;茹阿肯身体的阴影黑袍突然飞起，下面却没有露出应该在那里的恒&#183;茹阿肯本人。
他融入了阴影黑袍的黑暗中，同时，并不会因为他的举动打断自己攻击的所罗门，直接将手中的光之长剑射出。
光之剑在空中变成一道粗壮的光之箭矢，要将阴影黑袍贯穿。
恒&#183;茹阿肯却根本不躲，任由自己和阴影黑袍一起被贯穿。
破了一个大洞的阴影黑袍，笔直朝林落下，似乎没想到恒&#183;茹阿肯会不躲的所罗门，再用其他法术已经来不及——
而林，像是没看到朝他笼罩下来的阴影黑袍。
蒙眼的仪式师语速飞快：“……这样一来，已经绘制完毕的仪式阵，搭配完全省略的祷词，我们仪式师可以做到职业者使用法术时的瞬发和默发效果。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敌人，道：“就像这样。”
密书在黑太阳使徒和大审判长战斗时，就已经翻开。
抱着密书的的林什么都没说，只用不知何时被严重烫伤，皮肤呈现棕褐色还皲裂的右手，把一枚黄钻往几乎近在眼前的阴影斗篷一丢。
黄钻飞出去不到几厘米就粉碎了。
一粒粒急速升温的黄钻粉末，以按理说无法保持的固体形态，将六千摄氏度的高温，打在了阴影黑袍上！

第197章
当初林会选择仪式缩减派系，是因为当初他打算靠多出外勤来攒钱。
但仪式阵或祷言缩略后，就会面对仪式效果也减弱的问题，这个时候，就要用仪式材料来填补。
材料分成三类，一种就是指向神的宝石，比如珍珠之于镜中瞳；一种是墨水和仪式阵基盘，还有一种，就是祭品。
第一种宝石有时候也能充当祭品，但更多时候，祭品是其他东西。
无论这些材料怎么用，被仪式指向的神明都不可能真的收到材料和祭品。再从林成为邪神后对仪式的实践来看，献祭用的祭品，只有一个效果，那就是明确仪式诉求。
打个比方，尖晶市审判庭前仪式科主任梳叶，发明的用死亡气息遮掩自己生命的仪式，之所以选择献祭的变色龙标本，就是为了强调死亡和伪装两个关键词。
这次的新论文，是林领悟仪式的本质后，体会到的一些东西。
神认可的材料，和人认可的符号，加上使用仪式的人，是组成仪式的重点。如此用仪式制造的虚假职业者，按理来说输出是固定的，根据仪式阵的大小量级的不同，输出魔力也不同。
同时仪式阵的大小还要卡在神明的圣数上，这里需要许多计算。
很多仪式师认为仪式阵缩减已经到了极限的原因就是这个，一门心思去缩小仪式阵不是做不到，但缩小仪式阵后，一阵风吹走邪神信徒，变成一阵微风为邪神信徒带来片刻清爽，那缩减有什么用啊？
于是仪式师们转头去研究仪式三元素里的仪式材料，很快发现用血肉当材料可以让一些仪式得到增强，但这个增强效果并不稳定，有仪式师献出鲜血可以救活一个濒死病人，有仪式师献出鲜血，只帮濒死病人的生命拖延了几分钟。
“——重点是象征性。”林转过头，都没去确认自己的仪式打在恒&#183;茹阿肯身上的效果，依然对着摄像机道，“不用血肉用其他根据象征性的材料也可以，而用血肉，就像烈旯&#183;博得科里教授的结论所说，血肉可以增强仪式，是因为血肉本身就是一个指向源血之母陛下的符号。
“延伸他的结论，我认为，单纯地用血肉当符号，并不能将血肉最大化，你要为你献祭血肉的举动制造象征性。”
他举起烧伤严重的手，屏幕前的观众，这才注意到他因为忍痛脸上沁出的大滴大滴冷汗，和竭力想要稳定，但其实是在抽搐的表情。
这模样很狼狈，但他微微上翘的嘴角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他吐词依然很清晰地道：“忍耐烫伤，象征要用自身作为薪柴，去将敌人燃烧殆尽，忍耐的时间，忍耐的温度，成函数公式将随仪式阵缩小后减弱的仪式效果重新放大。换句话说，如何去献祭血肉，本身也是一种符号。”
林说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一个猫人和一个狐人冲上来想给他治疗，又被真正能立刻治疗的血骑士挤开。
控制摄像机的机械师没有转开镜头，或许是因为机械师也惊呆了，或许是因为机械师还记得，接下来有提问环节。
但没人记得接下来的提问，混乱的尖晶市会议室和蛋白市会议室先不提，其他城市的会议室里，大家终于开始回神。
他们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想确定自己刚才所见是否是真的。
是的，这次大会是为了什么召开的，每个仪式师都心中门清。
他们也听说过“盲目之书”如何用克月净血仪式消灭了一个银月分身，还压制了另一个的事，但克月净血仪式并非一个仪式师就能使用仪式，不少人私下表示过怀疑。
后来论文出来了，有人认真钻研，更多人被随之出现的流言引开了目光。
“盲目之书”的战果，其实全靠“炽冷双枪”的说法甚嚣尘上，又有他被欲望之种控制的谣言，今天坐在会议室里的仪式师们，有好些是抱着质疑的态度来的。
直到刚才，林最后这段演讲和示范所用时间不过十几秒，就将他们通过看论文和听谣言所建立的“盲目之书”形象，打破又重建。
“盲目之书”的结论并非没有写在论文中，但其他仪式师尝试实验的效果却不佳，本来想用实验结果来质问，现在他们才意识到，有可能是做实验的仪式师，因为献祭不够果决，动作不够明确，导致的献祭象征性不足。
但这难道能说是他们有问题吗？
不，不是！是“盲目之书”，他为何能做到？他如何能做到？要熟练到这一步，他用自己做了多少次尝试？
而这幅熟练到做完后还能继续演讲的姿态，让人恐惧，又让每一个仪式师不由心生向往。
因为向往，很多人此刻在拍桌子。
“转摄像头啊！转摄像头！”
“让我们看看仪式效果，刚才没看清就转回来了！”
“不是说不能继续拍‘盲目之书’，但‘影之王’现在到底怎样？”
“应该是龙息仪式，‘影之王’至少能去半条命吧……”
这边刚因为看不到而开始分析，胶匠教会那边终于做出反应，将镜头换到另一个尖晶市会议室的监控摄像头上。
监控摄像头比较模糊，但哪怕模糊，其他城市的仪式师也能分辨出来，“影之王”那身阴影黑袍已经完全被破坏了，甚至，露出黑袍下面貌的“影之王”恒&#183;茹阿肯，身上还有明黄色的火焰没熄灭。
“这么看龙息仪式的威力确实被保证了。”立刻有人说。
“是，但是，本以为缩减仪式阵能直接推广开，却没想到难点主要在意志力上啊……”
有专心学术的人探讨着，但更多人激动起来。
“影之王”恒&#183;茹阿肯这两百多年，虽然一直在找机会刺杀大审判长所罗门，但这不代表他除了刺杀所罗门，没有干别的事。
他刚成为使徒的那十多年里，每个城市的审判长是最危险的职位，有一座城市因为他的刺杀，一年换了三个审判长。
那血海深仇难道要在今日终结了么？！望着大屏幕，无数人瞪大了眼睛。
他们几乎是想在大审判长耳边碎碎念，想要他上去给恒&#183;茹阿肯一剑，可惜，到了这个时候，所罗门反而表现得远比之前谨慎。
恒&#183;茹阿肯是重伤，但没死。
而一个使徒的死前挣扎，要带走这个会议室里除所罗门之外的所有人，是轻而易举的事。
所罗门往林那边移了一步，挡开那双深褐色眼珠投射出的仇恨。
一千多岁的老狮子想嘴欠说，你难道没听说过他消灭过银月分身吗？可惜，他以强大的自制力控制住了自己，没有真的讲出来。
恒&#183;茹阿肯怎么可能承认呢？是他小瞧了林才落得这个下场。说到底目标只是仪式师啊，身为使徒的他，连在仪式师面前都得小心翼翼，那他还当什么使徒！
可惜，现实是，龙息之火在他身上熊熊燃烧，他还得用阴影魔力去压制，才能让自己不被烧成一捧灰。
而制造出这火的仪式师，接受完了治疗，从所罗门身后探出头，蒙住的眼睛似乎在看他，片刻看完，又收头回去。
挑衅！这绝对是在挑衅！
恒&#183;茹阿肯是这么认为，但林只是在思考，要不要用镜中瞳的力量对恒&#183;茹阿肯动手。
罢了罢了，少做少错，不然大审判长发现什么不对，他就真的完了。
比起用镜中瞳的身份拿助攻，他不如利用恒&#183;茹阿肯去找到那个银月使徒。
之前这浣熊人全身裹在阴影黑袍里，他都找不到地方对他用回溯，现在烧掉了黑袍，林终于能看到他的眼睛。
看到恒&#183;茹阿肯的眼睛，以及恒&#183;茹阿肯这两百多年的所见。
林都不需要回溯到两百年前那么远，只需要回溯到昨天。
回溯中，他看到，恒&#183;茹阿肯躲藏在一个女性貂人的影子里，一边和女性貂人讨论行动计划，一边在蛋白市的审判庭总所中活动。
圣光骑士猎魔人等职业的审判官，所组成的重重防线，对他和她视而不见，两个邪神信徒出入蛋白市的审判庭如出入无人之境，比镜中瞳还嚣张一点。
从言谈可以听出，这个女性貂人就是银月少女的新使徒。恒&#183;茹阿肯叫出过她的名字，她被称为元森&#183;瑟伯。
嗯？林不知为何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针对性地回忆了一下，差点没当着摄像机的镜头，露出一个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确实很耳熟。
在杜维&#183;海棠的回溯里，元森&#183;瑟伯应该是个男性貂人才对！
相貌确实相似？同名兄妹或姐弟？
还是前段时间针对元森&#183;瑟伯的通缉令出来后，他为了躲通缉专门去变了个性？
但不管有着这名字的，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或她，都没有呼唤过镜中瞳。
和尖晶市不一样，他的神国在蛋白市那边打开的视野不多，要寻找她，恐怕——
“刺啦！”
一声莫名的巨响，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之前流过地面墙壁天花板的橙色辉光重新出现，并且明显在波动。
这个大部分人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所罗门神色一变，将手中的光剑插入地面。
恒&#183;茹阿肯和他动作同步，却是整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龙息之火突然从对面墙边一个仪式师身上烧起来，他发出惨叫的同时，封锁的会议室的封印，在波动几秒后，完全破碎开！

第198章
时间倒退数分钟前——
旱血雷推断出，是蛋白市审判庭把恒&#183;茹阿肯放进会议室。
恒&#183;茹阿肯听到了他的猜测，委婉提醒所罗门，以为所罗门会去把这件事告知封印外的灰翠。
而封印内的人，想直接提醒封印外的人，必须打开封印。
嗯，不管是不是必须打开封印才能提醒，反正恒&#183;茹阿肯是这么认为。
但所罗门无动于衷，甚至随口说了两三话，就让恒&#183;茹阿肯更加暴躁。
所罗门知道，不需要专门去提醒灰翠，因为恒&#183;茹阿肯从蛋白市的会议室，阴影潜行到尖晶市来，其中必然消耗了魔力。
更别说蛋白市会议室里的审判官还在和亡灵人皮战斗，这么大的动静，难道觉得负责构建封印的封印师感觉不到吗？
哦，蛋白市那边的封印师可能受魔人的影响，已经不可靠了？
但维系这个封印的，不止蛋白市那边，不管蛋白市出了什么问题，这次大会还有胶匠教会总部，居中协调每个城市的封印师，他们会对封印内的战斗会有所感应。
胶匠教会总部发现蛋白市的问题，传消息到尖晶市，只需要转一道手而已，和从蛋白市传消息是一样的。
哪怕胶匠教会只会谨慎传达“蛋白市会议室封印中各种魔力起伏，且有亡灵魔力和阴影魔力”这一句，也足够灰翠做出判断了。
尖晶市，审判庭总所，通讯科。
灰翠坐镇在这个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对告诉他胶匠教会总部消息的通讯员点点头，直接在这里架起狙击枪。
每个城市和自己的相对方向，是灰翠成为使徒后学的第一门课。多弗尔鸟人本就有脑内构建地图的能力，和几年前找一个城市要用狙击望远镜搜索老半天不一样，如今灰翠听到蛋白市这个名词的时候，心中就已经将方位计算了出来。
狙击望远镜带着他的视线穿过层层泥土，墙壁，好像看到一个邪神信徒营地，先记住，泥土，泥土，墙壁，人……不过数秒，他已经看到了，一处地铁站台的站牌，上书“欢迎来到蛋白市”。
这就是蛋白市的一层，地铁站了。
蛋白市审判庭总所在二层，灰翠视线往下，穿过一层地板，旋即眉头一拧。
哪怕是高级职业者，在使徒面前也很难做出像样的抵抗，即便审判庭知晓银月少女使徒的职业是魔人后，针对魔人布置了更多的防御措施，也一样。
灰翠知道这一点，但蛋白市审判庭此刻的惨状，依然让他嘴角拉直。
就见防护总所的仪式已经全被破坏了，数不清的藤蔓在蛋白市审判庭总所中四处攀援，将办公室里、走廊里上、建筑物外失去意识的黑风衣审判官们，倒挂着悬吊起来。
只是悬吊起来，好像还没有死，这些蛋白市审判官们身上似乎留有一线生机，但若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些审判官仿佛在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是从他们背后衣服底下钻进他们皮肤和肌肉之下的藤蔓枝条，在模仿呼吸的频率，做扩张又缩紧的动作而已。
被封印的会议室外，站在门口的封印师，可能是总所里仅剩的几个活人之一。
可这活人对自己站在草丛中这件事全无所觉，她只有维系封印这个欲望，只关注封印破不破，所以注意不到总所的变化，也不打算找上司汇报，封印内出现魔力变化。
而因为她的努力工作，忙碌于仪式师大会的审判庭总部和胶匠教会总部，对蛋白市审判庭被攻破全无察觉。
但能说是真的全无察觉吗？
无论是灰翠，还是所罗门，都知道，银月少女的新使徒必然会利用这次大会制造袭击。
林的论文其实已经发表了，能在大会上证实论文结论当然更好，没有大会，论文里的知识也已经成功传播了出去。
但这次的仪式师大会依然在各方势力的坚持下，被提前举办，为的就是银月少女使徒会来袭击。
魔人职业者，不能让她继续躲藏。
哪怕付出代价，也要将她钓出来。
不然，等她控制的人越来越多，她能制造的灾祸就会越来越大。
灰翠明白这种做法是必要的，实际上，决定举行大会后，他们就在等待银月少女使徒的袭击。
明明做出了这种决定，还因为遇袭者的惨状而愤怒悲伤，会不会太虚伪了？
灰翠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颤抖。
“作为代价的是审判官而非平民，”所罗门会这么说，“这已经算个好消息。”
“……怎么可能算好消息。”灰翠轻声说，在话音落的时候扣下扳机。
砰！
通讯科的通讯员们眼睛瞪大，看见那把巨大的狙击枪枪口火光迸射，却没有看到子弹。
而灰翠已经动作利落地填装第二枚子弹，再次开枪。
砰！
一千多公里外，不断生长于蛋白市审判庭总所的藤蔓，其主枝骤然被什么旋转的东西撕裂开，并且被明黄色的火焰点燃。
相差时间不到一秒，第二株藤蔓也是一样的下场。
这明黄色火焰像是被狂风吹舞一样熊熊燃烧，却只在两株藤蔓身上蔓延，完全不牵扯建筑物和化纤的布料，也不牵扯吊挂起来的审判官尸体。
污秽的藤蔓在燃烧中被净化，它直接被烧成了灰，和审判官尸体一地洒落地面上，覆盖住了那些审判官安详到诡异的面孔。
灰翠屏住呼吸，但没有移开视线，依然通过狙击望远镜扫视蛋白市审判庭总所的各处。
他希望能看到挣扎的动静，来自那个银月少女使徒的动静。
如果银月少女使徒就在蛋白市的审判庭总所内部，作为充满污染的存在，很难不被这场大火殃及。
可惜，直到藤蔓被完全净化，她也没有出现。
以使徒的攻击距离，她甚至可能不在蛋白市。
但不管她在不在蛋白市，以她这种将自己隐藏得很好，不做多余之事的风格，她袭击蛋白市审判庭总所，总要有个目的吧？
***
“哨塔被点燃了。”
行走在真菌森林中，跨过一个肥胖蘑菇的元森，向蛋白市的方向转过头。
转过头后，她看到了不远的蛋白市“大树”。
欲望是一种植物，一直以来，元森&#183;瑟伯都是这么认为，所以她的欲望视野看到的并不是欲望的颜色，而是从人心中生长出来的各种花草。
这些花草并不是独立的，一座城市里的每个人，欲望都与别人息息相关。于是从他们心中生长出的花草也互相勾连，嫁接，融合，组成名为城市的大树，每个人的欲望只是这颗大树的不同部分。
审判官们自诩是保护这颗大树的荆棘，而蛋白市这颗大树最强壮的那些荆棘已然枯萎，兼职了花之牧者的元森将枯萎的荆棘摆在一个明显的位置，以此制作了她的哨塔。
当哨塔被点燃时，她就能得知，“炽冷双枪”已经发现了蛋白市审判庭的沦陷。
这说明恒&#183;茹阿肯动手了，他动手了，胶匠教会总部才会注意到蛋白市的不对，接着提醒“炽冷双枪”。
但封印还没有解除。
哎，“炽冷双枪”没有选择杀死那个被她控制的封印师，如果他杀了那个封印师，她就无法获得这个情报了。
但审判官是这样，也在预料之中。
恒&#183;茹阿肯已经动手，却没有破开封印，说明他遇到了意外。
会是什么意外？能阻挡他动作的，不会是所罗门&#183;莱恩吧？
吸引所罗门&#183;莱恩和审判庭总部，追踪虚假的恒&#183;茹阿肯去东海岸，是她设计的方案，具体操作也是由她指挥，怎么会失败了？
如果所罗门&#183;莱恩真的出现在封印中，刚好拦下了恒&#183;茹阿肯，说明所罗门&#183;莱恩把这次的仪式师大会和“盲目之书”的安全看得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才能不顾她的引诱，转身回尖晶市。
但为什么？没理由吧？总不可能“盲目之书”比她更会操纵欲望，吸引了第二个使徒爱上他？
元森一时想不明白，不过她很快放弃继续思考这个方面。
对此刻的她来说，更重要的事情是，恒&#183;茹阿肯没能解除掉封印，她就必须自己上了！
“没用的东西……”
貂人少女在一株巨大的蘑菇伞下低喃，小心翼翼连上一个受她影响的普通市民。
她并不想直接动手的，大会已经开始，直接动手可是有撞上镜中瞳的风险，但事已至此，哪怕推锅给恒&#183;茹阿肯的失败，她也会受到银月少女责罚。
既然如此，不如冒一冒风险。
何况她已经思考出方案，将风险降到最小。
元森知道，之前她在尖晶市制造的影响，已经全被镜中瞳消除，但这段时间她影响的不止尖晶市一个城市，镜中瞳用法术消除她的影响，大概也没发现她制造的影响暗藏玄机。
第一个玄机是，成为使徒后，她的影响会像不停开拓新领地的植物一样传播自己。
第二个玄机是，为了不被镜中瞳追踪，她和影响的联系是断开的，但她必要之时，可以重新连接，但只连接一个。
元森谨慎地控制了那个市民的欲望，进行了一番细微操作，然后又断开连接。
她知道，虽然她断开了，但她刚才的操作会通过这个普通市民，传递到其他受影响的人那里去。
比如说——
很多城市里，负责封印会议室的封印师。
和蛋白市相邻的蓝宝市，审判长银崖&#183;瑟吉恩站在会议室外，突然看到按住会议室大门的封印师松开了手。
封印顿时出现波动，不知封印师为何这么做的银崖惊讶问：“怎么了？”
“‘盲目之书’被欲望之种操纵，攻击了会议上的其他人！”封印师大声道，眼神没有焦点，看到的是对谣言深信不疑后，自己欲望制造的假象。
银崖&#183;瑟吉恩并没有相信，她知道封印师最多感受封印内魔力变化，看不到具体的人。
但这位人鱼审判长不知道，同一时刻，以相同的理由，同时撤下封印的城市，有一百多个。
如果只是一个城市的封印师撤下封印，组织协调这场封印的胶匠教会总部，可以自己弥补一二。
如果是十几个城市的封印师撤下封印，组织协调这场封印的胶匠教会总部，勉力一下还能支撑。
一百多个城市的封印师同时松开手——
“滋啦！”
橙色的魔力泛起波浪，封印瞬间被破坏了！

第199章
为什么封印会破？！
在大部分人惊讶疑惑的时候，首先做出反应的所罗门，十分奇怪地将手中光剑插入地面，为此连逃跑的恒&#183;茹阿肯都没有去阻拦。
而恒&#183;茹阿肯，这个黑太阳的使徒竟然也预料到这一点，半点不担心所罗门会攻击他，直接逃跑了。
他主动用一个仪式师的衣物夹层制造阴影，潜入其中。
如果封印还存在，哪怕恒&#183;茹阿肯制造了阴影潜入其中，也无法离开封印，但现在封印已破，恒&#183;茹阿肯可以直接从阴影深潜，去往阴影界，这样除非黑太阳亲至，没有人能抓住他。
有点可惜，所罗门并不是很遗憾地想。
哎，真希望下一次还能遇到这种好事啊，竟然有人帮他把恒&#183;茹阿肯忽悠进了封印里。
但和黑太阳使徒比，此刻保护身边的人更重要，尤其是，今天他离开总部，出现在尖晶市这个会议室里的原因——
所罗门不回头也能感觉到，林从他背后，冲向了那个被殃及的仪式师。
倒不是说完全不假思索的，应该是考虑到龙息之火是自己释放的，现在却殃及无辜，才想立刻去帮助解决吧。
如果不是他释放的，他可能会选择去求助光术士和源血之母的职业者。
所罗门心中如此判断着。
做出判断后，所罗门抬起手，握住。
蔓延到仪式师身上的龙息之火骤然熄灭，同时旱血雷发出的治愈术落在了仪式师身上。
来自高级职业者的治愈术非常强大，只是眨眼，这个仪式师被烧伤的地方就恢复如初。
只是衣服不能复原，露出了他刚刚恢复，通红的皮肤。
已经跑到这个仪式师身边的林仔细观察两眼，并没有打扰惊魂未定的仪式师同事，后退几步，把位置让给这位同事的好友。
这时候，他感觉到了并没有掩饰的观察目光，回过头来。
林和一双犹如熔岩滚动的橙红眼睛对视了。
不过考虑到林的眼睛上蒙着绷带，别人看不到他的眼睛，对视只是他的个人感觉。
如此对视几秒，林以尊敬的态度低下头，眼睛的主人所罗门也露出笑容，对他点点头。
心性确实很不错啊，金光闪闪的狮人想，如果真的是思念体，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了三年后才觉醒，骤然掌握那么强的力量，很难不骄傲自满吧？
又是这个尚未完全脱离青春期的年纪，发展到鼻孔朝天，认为自己不用朝任何人低头，都是有可能的。
当然了，这种发展要建立在灰翠的这位心上人确实是镜中瞳思念体的条件下。
到底是不是呢？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知道镜中瞳有可能在读心，所罗门并没有遮掩想法地朝林笑了笑，才回过头，对其他人吩咐：
“封印破了，大会暂停。”
“是。”
审判官们大声应到，负责摄像机的机械师确认所罗门的命令有通过直播传出去，立刻关上了摄像机。
然后所罗门再次看向林，微笑道：“林审判官，考虑到恒&#183;茹阿肯可能逃而复返，请你接下来这段时间先跟着我。”
“是。”蒙眼的仪式师点头，合拢了密书，提起了材料箱。
“为了方便和胶匠教会总部联络，灰翠应该在通讯科，”所罗门环视一圈道，“我去找他。旱血雷，会议室交给你处理。”
“是！”高大的马人行礼道。
如此将混乱的会议室里安排好，所罗门直接打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
林提着箱子小跑跟上，至少，在所罗门眼里，他动作很灵便，也没有走神。
但封印被破坏，肯定是魔人使徒干了什么，这个年轻人如果是镜中瞳的思念体，那他现在应该是在全神贯注追踪那个使徒才对。
没有看林，只是听脚步声做出判断的所罗门想，两人迅速赶到通讯科。
他们来得刚好，通讯员正在汇报：“……调查结果是，一百六十二座城市的封印师因为出现幻觉，主动撤销了封印。这些城市在地图上环绕尖晶市，尖晶市是大陆西部唯一一个封印师没有出问题的城市。”
“出现幻觉的只有封印师吗？”所罗门听完，毫不客气地插嘴问。
“也有其他审判官和普通市民出现了相似幻觉，”通讯员为难道，“具体有多少人，时间太短，胶匠教会总部尚未统计出来。”
“我明白了，”所罗门点头，松了一口气，“如果银月少女的使徒是精准地只操纵了这一百多个封印师，那要对付她就真的太棘手了。但如果只是粗放操纵，倒不是完全不能应付。”
他转动眼珠瞥了站在旁边的蒙眼仪式师一眼，又看向自己的学生，问：“灰翠，你怎么想？”
灰翠依然在盯着狙击枪的瞄准望远镜。
“我没有在蛋白市找到她，”他回答，目光依然在跨越上千公里，扫视蛋白市的上上下下，“她大概并不在蛋白市。”
“就算她在，你也认不出她，”所罗门道，“先等柔波那边的联络吧。”
“……？”明白自己在做无用功的灰翠抬头，虽然没说话，但所罗门和林都看得出来，他想问，为什么要等柔波&#183;瓦普斯的联络。
灰翠还想问，为什么他表露出疑惑神色后，所罗门看了林一眼。
“嗯……”所罗门举拳在嘴唇下，咳嗽了一声，思考要怎么解释。
源血之母教会最近总能拿出很多邪神信徒的情报，作为帮助柔波找到摩西&#183;古比的那个人，所罗门不用猜也知道，那些情报到底来自谁。
审判庭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将银月少女的使徒钓了出来，镜中瞳殿下，你不会只是看着吧？
但这话是不能和灰翠说的，灰翠目前在各个方面都对镜中瞳十分应激。
再加上灰翠喜欢的人，是镜中瞳疑似思念体……
哪怕所罗门已经上千岁了，在这个奇怪的人际关系前，也只能感慨一声年轻人啊。
年轻人灰翠，看到了所罗门这幅故意做出的犹豫姿态，立刻明白所罗门不想回答。
他移开视线，发现一边的林看他的神色颇为担忧。
心情不好的灰翠，尽力朝林扬起嘴角，就听到脚步声接近。
一个通讯员跑来，惊讶地瞄了一眼所罗门这个大审判长，向灰翠汇报道：“审判长，是源血之母教会总部的消息。”
“请说。”灰翠道。
通讯员道：“柔波阁下说，源血之母教会刚刚追查到了一些和银月少女使徒有关的情报，确认了银月少女使徒的身份和相貌。”
柔波阁下那边竟然真的传来了新情报？灰翠更疑惑了，认真听下去。
“银月少女的新使徒名为元森&#183;瑟伯，是一名瑟伯貂人，”通讯员翻开笔记本，照着记录复述了一番元森&#183;瑟伯的样貌，然后道，“姓名、样貌和种族，与本就在通缉中的畸变教派高级魔人元森&#183;瑟伯高度相同，仅有性别区别，怀疑两方存在血缘关系，又或者，请追查近期各城市圣心医院举行变性手术的病人。”
这下，就连所罗门也表露出疑惑神色了。
不过所罗门的疑惑就只有短短一瞬，发现通讯员已经合上笔记本，他不由追问：“没有别的情报了吗？”
通讯员迟疑翻开笔记本，重新看了一遍，摇摇头道：“没有。”
所罗门：“……”
不是说这些情报不重要，但靠着银月少女使徒刚才的出手，所罗门以为镜中瞳至少能够追查到银月少女使徒的位置。
竟然没查到吗？所罗门在心中大声说，镜中瞳殿下，努努力啊！
在所罗门身后的林：“……”
在查了在查了！
之前理直气壮利用审判庭，现在好像都被所罗门理直气壮地还了回来，林想到自己碰瓷信徒却被信徒碰瓷的事迹，一时怀疑自己过去薅的羊毛都得偿还。
而且那个思念体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啊大审判长！
林好想摇晃所罗门的肩膀询问，但又知道正事要紧，只能在心里憋着一口气，分出神躯阵列，在神国里来回奔波。
前天晚上的除草手术，他只来得把尖晶市清理干净。昨天晚上他也努力跑了周围的几个城市，果不其然发现这些城市里，很多心灵倒影也缠上了藤蔓，便同样尝试给他们除草。
但其他城市和尖晶市不同，尖晶市有林的本体在，随着他能力慢慢成长，整个城市的视野都已经被他本人点亮。其他城市林却只能看到那些念过他名字的人，这些人对他并没有真正信仰，点亮的视野不过半径一米多。
林努力清理了一些藤蔓，但更多藤蔓在他视野之外！
哪怕知道银月少女使徒大规模散布藤蔓是要搞事，他也无能为力。
就像几礼拜前那样，神躯阵列停在了没点亮视野的黑暗边缘。
一枚枚碎片里的银色眼睛转动，盯住一个正在走动的人心倒影。
这个人心倒影身上也缠绕藤蔓，而且，这藤蔓还和另一个人心倒影身上的藤蔓相连。
之前这些藤蔓不是这样，如今的变化，大概是因为银月少女使徒的新命令才产生。
那么，只要顺着相连的藤蔓，追查命令的来源，大概就能找到银月少女的使徒。
林思考着，银色的眼睛，从这个人心倒影转向那个人心倒影，又顺着延伸出去的藤蔓，望向黑暗中。
一个虚幻的，林的倒影，出现在神国里。
他握住藤蔓，走进黑暗。
只要顺着藤蔓前进，应该不会在黑暗里迷失方向。
什么都看不到的林小心翼翼往前，从一根藤蔓摸到另一个藤蔓，终于在一个人心倒影前停下。
所有看到幻觉的人的藤蔓，都和这个人心倒影相连。
这个人还说出过镜中瞳的名字，林在神国里可以十分清楚地观察他。
然而，这个人只是一个蛋白市的普通市民，并不是林要找的银月少女使徒。
林看着他，皱起眉。
“通过这个普通人转接了命令吗……”
好谨慎，这种熟悉的谨慎，此元森&#183;瑟伯不会真的是彼元森&#183;瑟伯吧？
但不管她是不是那个元森&#183;瑟伯，林寻找她的线索都断了。
不，不算全断。
林念出一个名字：“恒&#183;茹阿肯。”
刹那，神国转动，把映入黑太阳使徒身影的诸多镜面，都转移到了林身边。
恒&#183;茹阿肯也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过去他也没有念出过镜中瞳的名字。
但刚才他出现在了林面前，林便偷偷给他施加了一个暗示。
离开阴影后，恒&#183;茹阿肯会念出镜中瞳的名字而不自知。
现在，林双手抱胸，望着这些镜面，安静等待。
逃跑的恒&#183;茹阿肯，会和元森&#183;瑟伯接头吗？

第200章 【加更】
开什么玩笑，元森才不会联络恒&#183;茹阿肯。
应该说，所有去过尖晶市的人，元森都不打算出现在他们面前。
成功破坏了封印后，貂人少女没有再做什么，继续往真菌森林深处走。
她深入到了过去她无法深入的地方，才换了个方向，去往和这片真菌森林相邻的一个溶洞。
这不是寻常人会走的路，真菌森林深处在职业者眼里也很危险，对于曾经的元森来说尤其如此。
不过她现在已经今非昔比，哪怕魔人并不是什么擅长战斗的职业，使徒的能力也足够保证她的安全。
元森甚至可以不看路，分心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恒&#183;茹阿肯的失败出乎她意料，畸变教派付出了那么多粮食和药品，向影之刃购买了恒&#183;茹阿肯出手，结果竟然就这。
恒&#183;茹阿肯一失败，元森针对“盲目之书”的全盘计划，也就宣告终结。
她原本计算得很好，恒&#183;茹阿肯这次潜入进仪式师大会，不是为了杀死“盲目之书”，而是为了在直播前给“盲目之书”植入欲望之种。
这个做法看起来很简单粗暴，但只要成功，之后的发展便尽在元森掌握之中。
因为当众被植入欲望之种后，“盲目之书”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保留欲望之种在体内不管，今后一生都生活在他人异样目光和流言蜚语之下，时间一长，他心中，或者他周围人心中，会出现许多元森能操作的空洞。
第二个选择，选择祓除欲望之种，但能祓除欲望之种的，只有畸变教派，或者那个新诞生的梦神，镜中瞳。
他如果向畸变教派求助，元森就能达成让他堕落的目的。
他如果向镜中瞳求助，在镜中瞳职业者稀少到只听说环红宝湖带有一个的情况下，他就只能用仪式来向镜中瞳求助。
一旦使用邪神的仪式，就无法再用六柱神的仪式了，“盲目之书”将成为一个叛逃审判庭的邪神信徒。
又或者，作为镜中瞳用以要挟灰翠&#183;多弗尔的人质，镜中瞳会在他面前展现神迹，亲自为他祓除。
那更好！或者说，这是元森最希望的发展！
现在无论是邪神信徒还是柱神信徒，都是用仪式来成为职业者的。
用仪式来成为职业者，那就只能使用前人制造的职业者模板。
但元森作为难得愿意阅览畸变教派内部记录的人，知道一件事——
曾经的混乱年代，人只要被神明回应过，就一定能成为职业者！
镜中瞳如果为“盲目之书”降下神迹，“盲目之书”成为邪神的职业者，那将是无可辩驳的堕落！
这种堕落，除非镜中瞳成为柱神，才可能出现挽回的余地。
但成为柱神？元森甚至没想过这个可能。
六柱神是六柱神，其他神是其他神，作为成长于新历后的人类，她其实也像其他普通人一样，认同六柱神的特殊地位。
总之，她计划是很好的……哎。
作为操纵他人的魔人，元森一直都明白，执行人出错，计划再好也没有用。
但她依然忍不住叹息，倒不是不能再给欲望之种创造机会，但下一次审判庭可不会决定在所有城市直播。
然而事到如今，再如何可惜，失败就是失败。
重新制定下一个计划吧，元森想。
“……就这样放弃？”一个女声突然开口，一瞬间仿佛是元森的欲望在和元森说话，“我觉得不行。”
漫步在真菌森林里的元森突兀停住，对着一个蘑菇恭敬低下头。
“女神。”她敬畏称呼道。
使徒，神眷使徒，之所以会被称呼为神眷，是因为使徒会被神明一直注视，能够和神明直接对话。
元森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银月少女眼中，不过，她成为使徒后，银月少女还没有对她下令过。
今天是第一次。
元森猜测过祂一直不说话的原因，或许是她哪怕变性了，依然不足以让银月少女完全满意，或许是成为使徒的那个条件，原本就会让银月少女厌恶。
是的，元森也是申请成为使徒后才知道，想要成为使徒，必须和神明保持一种独立性。
使徒要信仰神明。
但使徒必须独立于神明。
使徒当然会听从神明的命令，服从神明的调遣，但使徒之所以听从神明的命令，是因为他想做的和神明一致，而非只因为神明命令就去做。
使徒不能将神明视为不可反抗的权威，而要将神明视为同伴与战友。
……又或者，像是邪神的使徒这样，只将自己的神视为工具。
是的，邪神将信徒视作工具，邪神信徒何尝不是将邪神视为能带给他们力量的工具。
但邪神信徒要做到完全不信仰也很难，说到底，那可是神明。
元森觉得自己也没有虔诚信仰银月少女，她只是很认可银月少女自私得非常纯粹的手段，因为她同样也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
可正因为她同样自私，所以她根本不愿意看到受她控制的人还保持什么独立，想来银月少女也是这样。
真糟糕啊。
通过使徒考验，反而证明了自己的独立，申请成为使徒时，元森哪能想到这个发展。
现在听到银月少女的声音，她真的怕银月少女直接杀死她。
不，不会的，祂需要使徒……
元森努力告诉自己，等待银月少女的吩咐。
“你在黑太阳的使徒身上留了欲望法术对吧，”银月少女如此吩咐，“去激活这个法术。”
元森：“……？”
元森：“女神，恒&#183;茹阿肯现在可能被梦神盯着……”
银月少女声音里透着漫不经心，“我知道啊，你不愿意？”
“不是！”元森哪里敢在银月少女面前说出她不愿意，但确实不愿意的她绞尽脑汁回答，“不过，哪怕您还想继续原本的计划，有所罗门&#183;莱恩在尖晶市，恒&#183;茹阿肯不可能——”
“你不愿意。”银月少女打断她道。
元森张着嘴巴，一时说不出话。
银月少女再一次问：“你真的不愿意吗？”
不愿意……不愿意……怎么会呢！
她当然愿意！为女神达成目的，就是她最重要的事！
挣扎不过刹那，元森便被银月少女语气中的淡淡遗憾勾魂夺魄，想也没想，就以欲望视野远眺。
什么蘑菇，什么溶洞，都在这个视野中淡化。
她一刹那就望到了那枚距离她很遥远的种子，望到了那个她和恒&#183;茹阿肯见面时，偷偷落引动，但又暗中隐藏的欲望。
而在此刻的镜中神国中——
神躯阵列中眨眼的数百枚银色眼睛，也在看恒&#183;茹阿肯的人心倒影，看人心倒影身上的那枚小小种子。

第201章
尖晶市，审判庭总所，通讯科。
所罗门和灰翠商议怎么处理蛋白市审判庭的事，没什么可干的林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夹住密书捂住嘴打了个哈欠。
昨晚给几个城市除草的结果，是他又一次熬夜过头，本来为了大会特地强打起精神，现在大会暂停，那种困乏感便又一次涌了上来。
但银月少女的使徒不除掉，他的心又挂在那里睡不着。
不……不能只在恒&#183;茹阿肯那边守株待兔，元森&#183;瑟伯并不像会自己撞上树桩的傻兔子，他得找办法主动搜索她。
林瞥一眼忙碌的灰翠，找通讯员借了把椅子坐下，手肘支在桌子上，撑起额头思考。
金锤子给他参考的第二篇论文和第三篇论文，就是信徒追踪和预测大模型的那两篇，似乎有一些内容可以拿来用上。
尤其是《关于在城市里布置大量监控摄像头，并以监控影像训练预测模型的建议》这一篇，刚好能解决林此刻的一个难题。
如今林最大的两个问题，一个是虽然越来越多人说起过他的名字，但没有说出他名字的人更多，在尖晶市、暗海之洞和油盏村之外的地方，他的视野依然没能打开。
第二个问题，就是运算力。
运算力不足导致了各种各样的不便，至今还有大量未处理祈祷积压这件事不说，另一方面，他按理应该可以通过已经点亮的镜子，看到很多事情，知道很多情报，但实际上他只长了这么一双眼睛，镜子一多，他就盯不过来。
打个比方，镜子就像是街道上的监控摄像头，可以拍下小偷的犯罪过程。
但监控拍下了是拍下了，如果没人去看这段监控，小偷犯罪的事实就不会被发现。
穿越前，林生活的国家，据说是世界上监控摄像头最多的国家，但警察利用监控摄像头查案的方式，依然是人肉眼盯着监控影像，翻查好几个小时来找线索。
哪怕有AI团队用监控视频训练大模型辅助查找的新闻，林穿越前，也没有真看到这种大模型投入运用。
要知道，这种东西真投入了，肯定会上试卷考题的。
在这种限制下，林哪怕知道了元森&#183;瑟伯的样貌，也不可能她一进入监控范围，就立刻反应过来。
但真的不能立刻反应过来吗？
林挪出大半的神躯阵列，简化了金锤子写好了的模型，一片一片重新输入新指令。
构造好新的阵列公式后，他往公式里输入条件。
他要找一个身高一米七二，白色短发鲜红眼眸，穿着绿西装的女性貂人。
将更多相貌细节填入，林灌进魔力，让这个神躯阵列开始运转，在此刻所有点亮的镜面里，检索相似人形。
成神的过程，简直像是一个把自己变计算机的过程。
哎，他这台计算机的搜索速度好慢。
现实里，蒙眼的仪式师又打了一个哈欠。
打完哈欠他抬头，那个之前通融过他的通讯员站在他面前，拿着听筒和话筒。
“是来自玻璃市的电话，”通讯员道，“玻璃市仪式科。”
“找我？”林疑惑。
通讯员点点头，林接过听筒和话筒，把听筒耳机往头上一戴，道：“你好，这里是尖晶市仪式科林——”
“林审判官！”电话里声音立刻传出，“您的演讲和示范我都看完了，但还有一个问题不明白，请问……”
啊？说好的大会暂停呢？提问环节怎么继续了？
但电话那头的人明显并不在意大会，只想求一个答案，林听着听着，开始给他解答。
解答完第一个问题，他发现赤夏还有几个仪式科的同事，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通讯科，或蹲或站，记着笔记，将他包围。
而电话那头的声音则换了一个，道：“你好，林审判官，我也有一个问题，是你之前说的……”
一部分神躯阵列在盯恒&#183;茹阿肯，一部分神躯阵列在检索元森&#183;瑟伯，既然两边都没有等到结果，林开始解答第二个问题。
等解答完第二个问题，林发现身边记笔记的人更多了。
大半尖晶市仪式科的同事，还有一些并非总所仪式科，而是下面驻层分所仪式师的人，团团将他包围。
整个通讯科的前台，分成了两个中心，一边是他，一边是灰翠和所罗门周围，各种调动下令人来人往。
林：“……”
又换人的电话里：“林审判官林审判官，关于你论文里……”
林手捂住话筒，低声问坐在柜台后面的通讯员：“会不会太打扰你们了？”
“没事，”通讯员摇摇头，“我们在柜台后面，前台这里人多不妨碍我们工作。”
林又看向灰翠和所罗门那边，所罗门也在打电话，好像是在和东海岸那边的审判庭总部联络。
站在狙击枪旁边的灰翠，则暂拿了蛋白市审判庭总所的指挥权，他要保护总所沦陷的蛋白市，又要远程统合蛋白市那边的驻层分所。
他已经这么忙了，但林看过去时，雪发的多弗尔鸟人依然心有灵犀般抬头。
虽然他只和林对视了一眼，就回到工作里，但林还是安心些许，继续听玻璃市的仪式师提问。
又一个通讯员过来，将新的听筒话筒放在林身边，做口型告诉林，其他城市的仪式科也打来了电话。
突然很受欢迎的林清了清嗓子，慢慢回答第三个提问。
就在这时，盯恒&#183;茹阿肯的神躯阵列，好几只银色眼睛瞪大了。
在祂们眼前，恒&#183;茹阿肯心灵倒影上的种子，或者称为潜藏不发的欲望法术，突然有了动静。
一根藤蔓从没点亮的黑暗中射出。
种子呼应这根藤蔓，自己也窣窣生长，长出黑色的枝条与藤蔓缠绕一起。
是元森&#183;瑟伯？还是又是一个转接？！
生怕这次线索又断开，镜片上的银色眼睛们投射出一个虚幻的林，上去握住藤蔓。
顺着藤蔓摸过去太浪费时间了，林一手握住藤蔓，一手抽出念刃。
他直接把念刃插进藤蔓中。
侦测思维！
银色的魔力光辉流动在藤蔓上，林通过念刃读取到欲望法术引动的种种想法。
“不能放过‘盲目之书’！”女声道。
“当然不能放过！”恒&#183;茹阿肯的心灵倒影回答，“我竟然中了一个仪式师放的龙息，真是奇耻大辱！”
“没错，如果不立刻解决他，你以后还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纤弱的女声引诱着，却突然换成一个男性声音喝道，“不对，断开，赶紧断开！不然我就要被镜中瞳发现了！”
女声并不在意男声，继续对恒&#183;茹阿肯道：“动作要快一点，不然哪怕你很久后杀了‘盲目之书’，其他人眼里的你，依然是哪个曾经败于仪式师，还不敢当场报复的使徒！”
林有点茫然。
这两个声音他都听过，女声是女性的元森&#183;瑟伯，男声是男性的元森&#183;瑟伯。
怎么回事？这家伙是因为变性精分了吗？
恒&#183;茹阿肯并不茫然，他像是听不到男声，只反驳女声道：
“我没有失败！都是所罗门在边上才——”
“瘟疫研修会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怎么说，你猜不到？当年……”女声继续说，但男声用力挣扎，痛苦地喊道，“断开，断开！再不断开就来不及了！”
充耳不闻的女声感慨：“……当年那些瘟疫法师，对你们影行者非打即骂，自诩黑太阳正统。等你败于仪式师的消息传出，你知道他们会说什么。”
“没错！可恶啊！”恒&#183;茹阿肯的心灵倒影咆哮。
现实中，内心咆哮的恒&#183;茹阿肯，正在影之刃的据点里。
他受伤很重，得接受治疗。
所罗门光剑所化的光之箭矢，还插在他腰侧。
正是这光之箭矢照亮了恒&#183;茹阿肯，林才能看到他。
此刻，在光照下，恒&#183;茹阿肯突然暴躁地丢开匕首。
“可恶！”他和自己的心灵倒影一样大声咆哮，“可恶啊！”
而他的心灵倒影道：“我一定要那个仪式师付出代价！看我潜回尖晶市，再次杀回去！”
什么？他要潜回去？他要再次潜入阴影？
那个地方林可跟不进去，而一看不到恒&#183;茹阿肯这个鱼饵，鱼饵后面元森&#183;瑟伯这条大鱼，他也会一起看不见！
先控制恒&#183;茹阿肯停下。
林一个支配心灵就要放出，未曾停止的侦测思维，又为他带来男性元森&#183;瑟伯的声音：
“断开！断开！好了我可以控制了，断——”
断？不能让他断！不然下次还不知道何时能找到他了！
但要怎么做？
为什么元森&#183;瑟伯听起来不想控制恒&#183;茹阿肯，却还是施展了法术？为什么元森&#183;瑟伯引诱恒&#183;茹阿肯时是女声，挣扎时却变成了男声？
种种问题如电花石火从林脑中闪过，顷刻间，林首先判断出的，是元森&#183;瑟伯此刻情绪十分激烈。
他立刻做出决定，原本准备控制恒&#183;茹阿肯的法术当即修改，一股庞然的银色魔力顺着念刃，贯入藤蔓中，直向藤蔓发出的那一端袭去！
单体情绪引爆！
曾经，只是低级职业者的白璃使用这个法术，杀死了一个是高级职业者的畸变教派教长！
蛋白市外面的真菌森林里，欲望被银月少女控制，但潜意识还在反抗的元森&#183;瑟伯，突然感觉有一股力量从心中涌现，竟然帮助她重新掌握了自己。
自己竟然抵抗住了银月少女的操纵！元森&#183;瑟伯不由狂喜、巨喜，但她有察觉到，使徒对于银月少女来说依然只是炮灰，她还感到悲痛、恐惧。
这几种激烈的情绪在她脑中交战，旋即僵持住。
几秒后，轰！站在一朵蘑菇下面的貂人少女，整个头炸开了！
而尖晶市审判庭总所，正在和总部联络的所罗门感觉到了什么，霍然站起。
他那张狰狞的脸简直可怖，一手从光中抽出长剑，暴喝道：“恒&#183;茹阿肯！！！”

第202章
死了吗？！
因为看不到元森&#183;瑟伯，林一时之间无法判断。
被心灵魔力入侵袭击的藤蔓，摧毁于璀璨的银色辉光中。藤蔓一消失，林就失去了搜索元森&#183;瑟伯的线索。
虽然在元森&#183;瑟伯决定断开法术时，这条线索本来就会消失，林直接单体情绪引爆，已经是在废物利用。
但这废物利用的结果如何呢？
那家伙是死了？还是重伤？
不管如何，至少能让她轻微脑出血吧？
镜子碎片里，银色眼睛们投射出的林消失，祂们眨巴着自己互相交换视线，一时迟疑。
现实中，本体意识没有回归神国，依然在解答他人疑惑的林，在刚才关键时刻，像是斟酌要怎么说一样，停顿了一下。
旋即他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得到答案，于是为了不让他人起疑，又要开始答疑。
狮子的咆哮就在这个时候响起：
“恒&#183;茹阿肯！！！”
阴影，不应该出现的阴影，从林的脚底出现。
这太奇怪了，要知道，整个通讯科办公室，甚至，封印破除后，整个审判庭总所，都有从所罗门身上逸散的光点照亮。
这些光点在某种意义上，起到了无影灯的效果，它们散发明光从各个角度照耀众人，除了少许密闭空间外，不给总所留下一丝阴影。
但此刻，阴影违背物理性质地出现了。
深邃的黑暗犹如去往异世界的孔洞，林确实也感到脚下一空，坐在椅子上的他直接往下落。
而一些心神还在元森&#183;瑟伯那边的林，只来得及起身——
根本没法做出反应，他半个人已经落进了阴影里！
“林！”
好几个人喊道。
扑过来的灰翠抓住林的手，但就是他扑过来的这点时间，林的上半身也陷入了黑暗，若不是向上伸出了手，被灰翠及时抓住，恐怕林整个人已经被黑暗吞噬。
现在其实已经被吞噬了，灰翠抓着他的手往上提，过于用力的手背凸起青筋。但林感觉黑暗的下方有另一个人握住了他的脚踝，同样用力，把林往下拽。
这个时候，最先做出反应的所罗门，动作却是比灰翠慢了一拍。
因为在使徒的广阔感知里，林脚下出现阴影的时候，外面的光明也在退散。
在总所之外，在市民们的惊呼中，相同的黑暗，一层一层往下蔓延。
三层，四层，五层……尖晶市的灯光一层一层熄灭，直到位于地下五千米的地热发电站兼光明之龙教堂似有感应，突然沿着城市里几大电梯井向上发射饱含光明魔力的光柱，才堪堪止住黑暗吞没掉整个城市的势头！
紧接着，各个教堂钟声响起，审判庭内也响起了紧急警笛。
本来也要奔向林那边的所罗门，只能将手中光剑高举。
然后他松开手，光剑落下，光芒暴涨。
这把只是光亮凝出的长剑，长度从一米多眨眼生长成数百米！将沉浸在黑暗中的城市楼层，一层一层直接贯穿！
贯穿了几十层楼的长剑发出光来，刺目的明光照亮了黑暗，下面城市因为黑暗惊愕的市民们，刹那又被光剑闪瞎眼睛。
好在眼睛不舒服只是暂时的，所罗门若是不驱散黑暗，大半个尖晶市恐怕都会陷进阴影界，无法返回现实。
是的，一般影行者只敢穿梭阴影，哪怕进入比阴影更深的阴影界也不敢多呆，害怕被阴影界里的魔物攻击。
但被誉为“影之王”的恒&#183;茹阿肯，作为黑太阳的神眷使徒，他不仅可以在阴影界来去自如，甚至能拉出阴影界吞噬现实！
或者说，恒&#183;茹阿肯本人差不多就是阴影界的一部分，是一个可以在现实活动的小型阴影界，如果受到致命伤，他会直接回归阴影界。
在阴影界里进行二三十年的修养后，他又能满血复活重新出现。
恒&#183;茹阿肯之前的黑太阳使徒做不到这一点，所罗门分析，可能是之前的使徒多有兼职，不像恒&#183;茹阿肯那样只走纯粹的阴影之道。
不兼职限制了恒&#183;茹阿肯的实力，但也给恒&#183;茹阿肯带来了好处，在找到办法切割恒&#183;茹阿肯和阴影界的关系——比如忽悠恒&#183;茹阿肯钻进封印里——之前，所罗门只能一次次尽快地给恒&#183;茹阿肯打出致命伤，让他滚回阴影界，免得他在现实中制造更大的伤害。
恒&#183;茹阿肯当然不想如此，虽然在阴影界养伤的时候，他依然能遥控指挥影之刃，但阴影界又不是什么舒服的地方，他更渴望在现实中享受。
如此两百年，所罗门和恒&#183;茹阿肯竟然有了小小的默契。
那就是恒&#183;茹阿肯不用阴影界吞噬现实，所罗门就减缓击杀他的速度。
刚才恒&#183;茹阿肯逃跑的时候也是，所罗门将光剑插入地面，用光锚定会议室，避免恒&#183;茹阿肯一时气愤不过拉来阴影界。
恒&#183;茹阿肯也知道所罗门的先手肯定是防备，所以头也不回直接逃走。
但他都逃走了，为什么还跑回来？！
怒火燃烧的所罗门鬃毛竖起，他以贯穿楼层的光剑锚定了尖晶市，暂时没让尖晶市的上半截被阴影界吞噬，可他能感到阴影界依然在用力上浮，不断和他的光剑角力。
阴影界当然不会角力的。
是恒&#183;茹阿肯！他依然在拼命拉着阴影界，要让阴影界覆盖现实上！
至于恒&#183;茹阿肯本人，他也化为了和阴影界相连的小阴影界，正是林此刻陷入的那片黑暗！
所罗门来到灰翠身边。
他凝出第二把光剑对准地上的黑暗，却没有立刻下手。
此刻给恒&#183;茹阿肯造成致命伤，他就会带着他拉上来的阴影界一起滚走。
但林已经陷入黑暗中，他会被一起拉进阴影界！
灰翠就是因为这个没有开枪，所罗门此刻也不好下手。
反而是恒&#183;茹阿肯无所顾忌，还不断扩张自己，灰翠一边拉着林不被拽下去，还要一边用念力，将那些半只脚踩在黑暗边缘的仪式师和通讯员打飞。
他甚至还打破了墙壁，疏通通讯科办公室前台刚才拥挤的人流。但只是这么分心保护他人，还剩一个手臂在外面的林，现在就只剩手腕以上。
而灰翠只是想把林往上拉一些，就有仪式师躲开的动作太慢，掉了进去。
刚才这里的仪式师太多了。
恒&#183;茹阿肯扩张得又太快。
再不杀了他，这家伙会把总所的整个一区吞下去！
局势陷入这两难的境地，所罗门不会问出怎会如此，他当然明白恒&#183;茹阿肯要的就是如此。
哪怕他完全找不到恒&#183;茹阿肯此刻来拼个两败俱伤的动机，但他此刻必须做出抉择。
是镜中瞳的疑似思念体重要？还是面临威胁的尖晶市重要？
所罗门深呼吸一次，一边压制着外面的阴影界，一边要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看不到身体，只能看到手的林，将另一只手伸出黑暗。
所罗门要去握住，但那只手摆了摆，接着做了个向下的手势。
灰翠瞳孔猛缩了一下。
所罗门也片刻静默，眼中光芒迸射，严肃道：“阴影界曾是黑太阳神国的一部分，只是被祂分割了出来，仪式师在里面是很难活下来的，林审判官，你明白吗？”
林的手依然往下指。
“……”所罗门郑重道，“好，但你也要尽全力回到现实来。”
说完他扭头看灰翠，道：“灰翠，接下来这段时间，尖晶市审判庭暂时由我直辖，准备好了吗？”
半跪在地上的灰翠没有回答，但他身上焕发出黑白交加的魔力辉光。
所罗门明白了他的回答，身上明黄色的辉光同样开始焕发闪耀。
漂浮在灰翠身后的诸多枪支似乎被无形的手持握，对准下方黑暗，矛盾双生的经文浮现于枪口。
而所罗门双手握住长剑，顷刻，他手里握住的好像不是一把长剑，而是一条光芒照亮了整个尖晶市的长龙！
两个使徒的魔力同时爆发，攻击向近在咫尺，化为小型阴影界的恒&#183;茹阿肯。
整个尖晶市轰然震动！这个发了疯的家伙甚至没有躲！黑暗带着里面的林在这样的攻击下直接消融！
但他不止带上了里面的林，还带上了攻击时跳进黑暗中的灰翠。
过了好几分钟，充斥整个尖晶市刺目辉光终于消退，外面要覆盖吞噬尖晶市的阴影界也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
狼藉的通讯科办公室里，只剩下所罗门一个人站立。
狮人陷入了深思。
杀死恒&#183;茹阿肯——还是没能真的杀死——的那一瞬间，他终于看到了恒&#183;茹阿肯的人形。
恒&#183;茹阿肯的棕褐色眼睛里一片混沌，这是被欲望法术强行操纵的表现。
那个叫元森&#183;瑟伯的银月少女使徒？
是什么让她决意和影之刃交恶，也要这么做？
不不不，与其说是她，更大的可能，是她背后的银月少女。
“阴影界曾是黑太阳的神国，现在依然具备一些神国的特质……”所罗门呢喃道，“面对人类和神明，神国会有不同的表现，哪怕这个神明，尚被思念体束缚。
“祂不是在为自己的分身死在林手上泄愤，祂是要确定林的真实身份……祂也在怀疑林是梦神的思念体！”

第203章
所罗门捏住了下巴。
刚才疏散的审判官们都还没回来，他问：“陛下，你觉得呢？”
好像有谁在他问完后说了什么，所罗门一边听一边点头，过了良久，才发出“唔”的声音。
奇怪，他怎么感觉他家陛下说了像是没说一样？
得到一个仿佛废话的答案，所罗门只能靠自己再度思考。
自上次试探无果，这段时间他去敲钟霜鸦的教会总部那边，试图翻出更多和思念体有关的记录。
所罗门在这个上面浪费了很多时间，但也不能说是全无所获。
首先他确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思念体就是神明的本体，而非神明在神国操纵一个假造的身体。
这样一来，思念体死亡，等同于神明本体死亡。
完全掌握了自己力量的成年神明，不可能被人类杀死。
能力还需要成长的幼神有可能被人杀死，但能杀死幼神的人，一般是使徒，又或者成千上万高级职业者不计生死地合力。
不然，光凭幼神向外辐射的魔力所形成的屏障，普通人类和中低级职业者，在试图接近幼神的时候，就会被污染，被魔化，变成魔物。
但思念体不一样。
“神思念着过去，”所罗门轻声背诵，“祂以为自己还是过去的那般模样。”
祂以为自己还需要一日三餐来维系生理活动，祂以为自己还需要吞吐呼吸才能活下去。
而神的认知才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准则，也就是说，攻击思念体的要害，破坏思念体的内脏，阻止思念体的呼吸，就能杀死以为自己会因此死亡的幼神。
塑造了思念体的幼神，甚至能被普通人杀死！
也确实有因此被普通人杀死的幼神！
所罗门就是因为知晓了这一点，今天才过来暗中潜伏于举办大会的会议室里。
林有可能是思念体，也有可能不是，但所罗门不敢赌他不是的概率，幼神死亡时爆发的污染，可是六柱神一起神降才能处理的问题！
悄悄来尖晶市时，所罗门以为，会和自己一起坐在赌桌前的，会是到处跑但还没出现在他面前过的镜中瞳，可惜，就算是他也没想到，实际上陪他一起赌的神，是银月少女！
“如果林真的是思念体，对于银月少女来说可一个重大利好消息，”狮人按了按太阳穴，“思念体太过脆弱了。”
所以银月少女果断出手，赌这一把时，祂比所罗门更有信心。
如果说所罗门有三四分把握，赌林是镜中瞳的思念体，那么银月少女就有六七分。
“奇怪，”所罗门感觉疑惑，“我有遗漏了什么吗？”
他身边的光点颤动着，好像说了一句什么。
所罗门差点翻出一个白眼，但看到不远处看到阴影界退去，又返回查看情况的尖晶市审判官，他还是维持住了作为大审判长的仪表。
算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现在最重要的，是已经落入阴影界里的几个人。
影行者无论潜入哪一处阴影，都能从阴影深处进入阴影界，然后从阴影界去往另一处阴影中。
阴影界这种连接世界上所有阴影的性质，就和一些神明的神国一样。
它也确实曾属于黑太阳的神国，只是现在呈现某种程度的独立。
在世界被穹顶封锁的情况下，黑太阳的神国本不应该联系上世界内部的阴影，但上一次神战，三大邪神合力打破穹顶，先不说银月少女和堕落天之后在那场神战中做了什么，黑太阳的战果，就是祂主动分裂了自己的神国，制造了现在的阴影界。
神战之后六柱神重新修补好了穹顶，但阴影界被黑太阳留在了世界内。
若不是有阴影界，只有影行者一个职业的恒&#183;茹阿肯不会这么强大，影之刃也不可能脱离瘟疫研修会。
而对于影行者之外的职业者，落入那个地方，哪怕是使徒，想要出来也不容易。
更别说普通人了。
所罗门想起刚才，全身都陷入黑暗阴影中，连声音也传不出来的林，毅然决然做出的往下手势，和灰翠不见犹豫地往下一跳，他的指尖就不由搭在了额头上。
这是向光明之龙祈祷的手势，除了祈祷，所罗门已经做不了更多。
他低声重复最后的那句叮嘱：
“无论如何，两个都是，要安全回来啊。”
***
所罗门的期盼大概没那么容易实现。
因为林和灰翠失散了。
明明灰翠是拉着林的手，跳进被打出致命伤的恒&#183;茹阿肯阴影里，但快死的恒&#183;茹阿肯回归阴影界的动作堪称粗暴，林感觉自己不是掉进了一个洞，而是落进了一台绞肉机。
一台一秒一万转的绞肉机。
灰翠本不想松手，但身为使徒的他还能用身体硬抗冲击，林比普通人还弱一点的身体却不行。
他松开手，林还能跟随阴影通道狂乱的转动，尽量保持自己完整，他拉着林，结果是林的身体和他拉住的部分受力不同，被阴影通道撕扯开。
如果只撕扯开手脚四肢那还好，要是撕扯掉林的头，源血之母的使徒柔波可不会在阴影界等他们着陆。
灰翠只能松手。
等林满脸血地摔在一个终于能站稳的地面上，留在他手上的，除了自己的密书，就只有灰翠那件白色大衣，和一把手枪。
白色大衣破破烂烂，手枪则是灰翠最常用的两把手枪里，火红色的那一把左轮。
但在阴影界说白色和火红色是没有意义的。
反正林什么也看不到。
阴影界是真正意义上的完全无光啊！
林咬牙忍着身上无数细碎伤口，知道这次是他注意力被元森&#183;瑟伯吸引过去了，棋差一着。
至于是棋差谁一着，看元森&#183;瑟伯那副完全不想控制恒&#183;茹阿肯的模样，恐怕，他是输给了银月少女。
决定杀死元森&#183;瑟伯的时候，怎么不多想一步，多想想她身后的银月少女呢？
啊！因为当时元森&#183;瑟伯已经要断开法术，林一时情急没想那么多啊！
元森&#183;瑟伯已经毁灭了一个蛋白市审判庭总所，而她这么做，本质是为他而来，到处寻找她的林怎么可能不急。
他不想让元森&#183;瑟伯活下去，他不想再看到第二个蛋白市审判庭！
所以当时那个情况，无论怎样林都会选择先消灭元森&#183;瑟伯……这也在银月少女的算计之中吗？
林仔细思考，发现最近一直是那个银月少女使徒搞事，反而让他忽略了银月少女本身。
是他在神战里两次——靠正义三打一围殴——战胜银月少女，所以面对银月少女的时候骄傲自满了？
不管是不是骄傲自满，反正可能是有所懈怠的，结果就被银月少女抓准了机会。
欲望只是心灵的下位权柄不错，但银月少女引诱煽动欲望的无数年经验，让祂不用权柄也能操纵他人。
面对这种敌人，林必须一刻也不松懈。
不止物理意义上狠狠摔了一跤，林咬牙叹气，摸索着给手中左轮打开保险。
他在无光的黑暗中耳倾听片刻，突然向左侧举枪。
“呯！”
枪口没有喷出火光，阴影界将光亮吞噬了。
但阴影界里也有声音，开枪后，林听到有活物被子弹击中，发出巨大的惨嚎。
哎？竟然打中了？
林在审判官学校里时，光是学习就感到时间不够用了，射击他只努力提高到了能打移动靶的水平，盲射这种高等级技术还是饶了一个地球人吧。
他开枪只是为了恐吓来袭魔物，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射中，林一边感到有些奇怪，一边转身就跑。
留下来？开什么玩笑，听说阴影界里可是五步一个阴影魔，十步一个衰弱魔啊！
不知道枪声能传多远，总之希望灰翠能听到吧！
连材料箱都遗失了的林，随意选了一个方向前奔，没跑三步，那边中枪了的魔物惨嚎还没停，他又感到劲风来袭。
格斗课只及格的林就地翻滚，但他手中左轮保险没关。
在他起身时，他的手指不小心按住了左轮的扳机。
“呯！”
又是一声轰然枪响，没做好开枪准备的林，听到自己手腕骨骼在左轮巨大的后坐力下咯嘣作响。
什么也看不到的林，差点以为这回要打中自己了，没想到，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又有魔物发出一声惨嚎。
林：“？”
运气好好，但不对劲。
这把左轮手枪，不会开枪是必中的吧？
在两只惨嚎的魔物旁边，林摸索打开左轮的转轮，触摸里面的子弹，发现他射出了两枚子弹，但转轮里的子弹依然是满的。
他将转轮合上，想了想，随意对着一个地方开枪。
“呯！”
林向前方开枪，结果他身后又传出一声惨嚎。
有魔物摸到了他背后？
但这魔物肯定没想到，他射出的子弹会转弯……
林也没想到，从他开枪到现在还不过一分钟，他身边已经倒下了三只魔物。
而第一只倒下的魔物，声音甚至已从惨嚎，转为虚弱的呻吟。
林只要再等个几分钟，它恐怕会直接这么死掉。
……灰翠给出的不会是一把神器手枪吧？
等等，这个异世界的世界观里，根本没有神器一说啊？
林晃掉脑子里浮现出来的轻小说和网文，站在原地不动。
全靠灰翠，他现在的安全已经得到保证，其他魔物看到他身边的三具尸体，大概能冷静一点。
如果他们不能冷静，他就只能——
“砰！”
“哇啊！”
人的惊叫和魔物的惨嚎一同响起。
认为灰翠不可能因为枪声惊呼“哇啊”，林警觉地问：“谁？”
“林？”一个熟悉的，光是听到就能让林联想到“憨憨”一词的嗓音，从远及近。
比林更早掉进阴影界，竖着一对狐狸耳朵，寻着枪声找过来的赤夏，泪流满面地边跑边大喊：“林！救命啊——”

第204章
阴影内外的光和声音是相互隔绝的。
但如果声音来源都在阴影内，那在阴影内也可以听到声音。
林之前被灰翠抓住，勉强不被拽下去时，他虽然看不到外面兵荒马乱的场景，却听到了两个从他旁边经过，“啊啊啊啊啊”掉下去，甚至产生了多普勒效应的声音。
林当时就明白，有两个人掉下去了。
最后他决定让灰翠松手，有多少是为了这两个人，林自己也不好说。
但哪怕是他也没想到，赤夏竟然是这两个倒霉蛋之一。
……自从他觉醒成为邪神，赤夏是不是一直在走霉运来着？
林深思，林反思，林认为赤夏这么倒霉，是因为刚才赤夏本人选的站位不对，和他没关系。
对了，怎么感觉他只要在总所，这家伙就一直在他身边晃啊？
一直在他身边晃，还喊：“林？是你吧？你在哪？”
什么都看不到的林，听着靠近的脚步声被魔物尸体绊倒，又爬起，又绊倒的动静，无奈地又开了一枪。
他专门对着另一个方向开的，这一回魔物中枪的惨叫终于不是响起在他身边。
从惨叫声判断了一下最近魔物和他的距离，林才开口道：“好了你别动了，站起来就好。”
“林。”赤夏的口吻像是放松了一些，林也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这狐人爬起时衣物在摩擦。
等摩擦声消失——期间林又开了一枪——他才开口道：“给我治疗一下吧，你身上有伤吗？”
这话听起来很莫名其妙，但赤夏明白，林是要他证明自己身份。
对于仪式师来说，最好的证明办法，就是使用仪式。
第一，不是什么人都能流利背诵祷词运用仪式的。第二，只要仪式成功，至少可以证明这个人信仰六柱神。
所以林既要求赤夏帮他治疗，也询问赤夏有没有伤口，打算帮赤夏治疗。
两个仪式师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互相证明身份，只要成功，在这个看不见同伴，叫人不安的地方，他们能减少对同伴的怀疑。
——审判官作战指导书上，是这么写的。
赤夏前段时间好好把这本书重新自学了一遍，现在终于不用林说一句他问一句为什么。
他摸索出胸前的红宝石，要翻开密书，翻到第一页，他反应过来一件事。
“等等？这环境根本看不见仪式阵啊？”赤夏道。
林一边又开一枪，确保没有魔物来袭击，一边道：“哪一页是哪个仪式阵你没记？”
认为自己这段时间姑且在战斗仪式师上入门了的赤夏：“……”
赤夏：“什么？”
林：“至少前十页有哪些仪式阵是得背的吧？不同的仪式阵要按照怎样一个顺序安插进密书，也是仪式师的一门学问。不管如何，你应该记得你密书前十页……五页……不，赤夏，你记得你密书第一页画的是什么仪式阵吧？”
赤夏没专门去记，但第一页是什么赤夏有印象。
他高兴回答：“我记得，是圣火点燃。”
“好，你现在就用。”林道。
圣火点燃是光明之龙的仪式，倒不是这仪式说在阴影界点不燃，但在阴影界点燃了火，他们也看不到啊。
赤夏虽然这么觉得，但他先听了指挥，把仪式用出。
林听他吟唱祷词，伸手往他那边摸，等摸到了滚烫的火舌，才收回手。
然后林把红宝石按在左手手心的仪式阵上，吟唱祷词，给自己和赤夏做了治疗。
这个身份证明流程走完，林问：“还有一个人跟你前后脚掉进来了，你掉下来前有看到那个人是谁吗？下来后有没有听到那个人的动静？”
“还有别人掉下来了？”赤夏惊讶。
赤夏掉下来，是因为当时距离林太近，周围人又太多，他被堵住了。
掉下来时他很绝望，大脑一片空白。
不过赤夏到底也是靠记忆力吃饭的仪式师，他回忆了几秒，确定在他之前，没有其他人掉下来。
他的听觉嗅觉比林强多了，又只是单纯掉下来，他过阴影通道时，恒&#183;茹阿肯还没死，阴影通道没有狂暴，所以也没有像林这样一身血，迅速吸引来了附近的魔物。
靠听觉嗅觉躲闪魔物的赤夏很确定，他没有听到其他人的声音。
“恐怕是掉落位置不一样。”
林说，又开了一枪，思考接下来找人和回去的办法。
如果能听到枪声，灰翠来找他，比他去找灰翠更快。
另一个人不知道是死是活，想要在阴影界搜索寻找对方，并不现实。
能不能找到另一个人只能看运气了，不过可以试试感知生命气息的仪式。
至于怎么离开阴影界回去……能穿梭阴影界和阴影的只有影行者，只要抓一个刚好进来阴影界的影行者，强行威胁……就可以了吧？
听完计划的赤夏：“……”
赤夏到底没忍住反驳：“两个仪式师怎么可能在阴影界干过影行者啊！”
“是这样，”林道，“所以向神祈祷，祈求审判长快点找到我们吧。”
赤夏倒抽一口凉气，当真去向矛盾双生祈祷了。
只是随口一说的林：“……”
现在，矛盾双生是保佑不了他们的。
以林对柱神生存方式的猜测来说，矛盾双生不可能无仪式就回应普通人的祈祷。
再说向矛盾双生祈祷，得一边战斗一边祈祷才算数。
赤夏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差点张嘴询问林要不要和他格斗一下。
幸好他还没有憨到那个地步，没说出来，而林不知道他想法，又开一枪，没管子弹是打中魔物，还是打中了刚好穿梭进来的影行者。
随意开枪的林思考着，除了向矛盾双生祈祷外，他好像还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他作为镜中瞳，控制一个影行者来带他们出去。
问题是，自从落进阴影界，他和神躯阵列的联系就断了。
因为阴影界曾是黑太阳神国的一部分，所以能够隔开神和神躯阵列的联系吗？
靠本体输入指令来运行的神躯阵列，可不会自己随事态变化而变化。林不能指望神躯阵列明白过来，为他这个本体去外面找个影行者控制，所以想要这么做，他得意识回神国去。
但阴影界也没有能让他返回神国的镜子。
这种环境下，想要回神国，只能做梦，然后从梦里回。
试试吧。
灰翠一直没找过来，感觉像是出了什么事，不能完全靠他。
林把灰翠的左轮手枪，塞进赤夏手里。
“嗯？这是？”赤夏疑惑。
“你来开枪，”林给出理由，“我要理清一下思绪。”
“我知道了。”被委以重任的赤夏郑重回答。
两人试了试，确定这把无限子弹且自瞄的左轮手枪在赤夏手里也能用，林立刻闭上眼睛。
作为梦境之王，他本体虽然用不出什么法术，但让自己快速入梦，然后在梦里保持清醒，还是能做到。
如此出现在随意捏造，一片白茫茫的梦里，林从空气中，抓出一颗亮闪闪的白珍珠。
他和珍珠上的自己对视，下一秒。
轰——！！！
阴影界的另一处地方，灰翠打出去的近千枚子弹的轨迹突然乱了。
因为整个阴影界都在震动，余波来回不断，仿佛一场毫无预料的八级地震。
能在这环境下没摔倒，都是靠灰翠兼职了格斗大师，下盘尤其稳固的原因。但他的子弹没那么好运，两把霰弹枪喷出的弹丸，有一大半没有命中目标。
没有命中恒&#183;茹阿肯。
林以为是阴影通道内部能量太狂暴了，才让灰翠松手，实际上灰翠松手，是他发现恒&#183;茹阿肯在致命伤回归阴影界后，人已经清醒了过来。
从一定要报复林的奇怪状态下清醒了过来。
也从致命伤导致的昏迷中清醒了过来。
一清醒过来，恒&#183;茹阿肯就发现，灰翠&#183;多弗尔这个矛盾双生的使徒，跳进了阴影界。
恒&#183;茹阿肯：“……狗屎！”
在现实受到致命伤，恒&#183;茹阿肯会被强制打回阴影界，但要是在阴影界被谁打死了，他也没法再强制存活了！
所罗门前几次在现实杀他，看到他致命伤后回归阴影界的通道，已经展现出一种跃跃欲试的态度，要不是审判庭不能离开所罗门，那狮子说不定早就尝试跟着他跳下来。
发现所罗门这个态度后，恒&#183;茹阿肯哪怕被致命伤，也会尽力确保，没人能跟着他一起回阴影界。
但灰翠&#183;多弗尔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他不太能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了？
艹！是元森&#183;瑟伯那个婊子！
恒&#183;茹阿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元森&#183;瑟伯暗害了一手。
被暗害一手，他还不能立刻去找元森&#183;瑟伯报复！
一来因为接下来至少十年，他没法离开阴影界，二来，灰翠&#183;多弗尔在这里，他得先搞死这个矛盾双生的使徒，保证自己不会死，再说其他！
不想让恒&#183;茹阿肯去找林的灰翠，也是一样的想法。
两个使徒，一个状态完好但环境不利，一个身上两道致命伤，但靠着阴影界依然有一战之力，就这么开始了缠斗。
以无数影子分身扑上去的恒&#183;茹阿肯，对上灰翠背后的大小枪械，不想，正僵持中，阴影界就这么突兀地震。
灰翠因为大半弹丸没中而微微皱眉时，恒&#183;茹阿肯没忍住惨叫一声。
发现自己今天各种倒霉的黑太阳使徒双手按住脑袋，听到巨大的嗡鸣在颅骨内震动。
这感觉，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他脑子一下……
不对，不是！
被撞的不是他的脑子，是阴影界啊！

第205章
神国的本质是不同于现实的维度世界，这玩意儿也是能撞到的吗？
能！如果作为神国定位的神明在另一个神的神国里，导致两个神国在维度上有重叠的话。
思念体是神无意识给自己制造的弱点，这个弱点唯一的长处是伪装，哪怕受伤抽血也无法证明思念体是神明。
唯有在神国，唯有在另一个神的神国，都不需要像林这样试图返回自己神国，他不知道，他如果再在阴影界多呆一会儿，他的神国也会撞上来。
……但会撞得轻一点。
“！”醒来的林忍下了呻吟声。
脑子里和恒&#183;茹阿肯一样嗡嗡作响的镜中瞳捂住嘴，免得自己叫出来被赤夏发现不对。
比恒&#183;茹阿肯更糟糕的是，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阴影界突然地震了？
为什么他头好痛？
为什么他没能回去神国啊？？？
是的，无论是地震还是头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没能通过梦境返回神国！
在其他神明的神国里，神明是不能直接返回自己神国的吗？银月少女真正的陷阱原来在这里？摩西老师你没说过啊摩西老师！
此刻在暗海之洞帮忙传教、充当神秘学老师和打手的摩西，恐怕也料想不到这个局面，林捧着自己嗡嗡嗡嗡的脑瓜，难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赤夏更加莫名，他是尖晶市大学仪式系出身，阴影界曾是黑太阳神国的一部分这个神秘学常识，正经考试毕业的他还是知道的。
所以赤夏更不明白了，为什么阴影界会地震？
“是审判长做了什么吗？”身为尖晶市审判庭的一员，他本能这么问道。
“不知道。”调整好呼吸的林回答。
肯定不是，林又在心中回答，地震发生的时间，和他从梦里去神国的时间是完全重合的，再加上现在阴影界余震没有平息，他的脑子还跟着余震一起疼，这个锅怎么看都应该扣在他自己身上。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审判长为什么还没找来？”赤夏又问，橘发的狐狸兢兢业业开枪，同时道，“这把手枪应该是可以召唤子弹，才能做到自动装弹，但阴影界这种地方，因为是前神国，和神国一样具备封闭性质，也就是说，这把左轮召唤不到审判长武装库里的子弹，召唤的是审判长随身携带的子弹……
“审判长不可能没发现自己身上子弹减少，”赤夏分析，“召唤能成功更是证明距离不算太远，他要找过来应该很快的！”
什么？竟然不是这手枪自带无限子弹？
皱眉忍耐头痛的林知道，很多矛盾双生职业者都有召唤武器的法术，却不知道这种法术还能运用在装备上，让手枪能自己召唤子弹。
道具装备类的神秘学知识是林的短板，他不太看那个，毕竟他买不起。
赤夏一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动瞄准的效果可能也不是手枪的效果，而是特殊子弹的效果。
如果是特殊子弹的效果，又限制于神国的封闭性，召唤的是灰翠随身携带的子弹……灰翠携带的子弹，数量是有限的！
现在要赌灰翠能很快解决麻烦来找他们吗？
既然灰翠没有迅速找来，林觉得情况恐怕不乐观。
而且神国具有封闭性，封闭性，封闭性……
神国具有封闭性，是审判官学校教科书上的内容，只是老师们没有具体讲解何谓封闭性，毕竟审判官除了死以外，不太可能跑到哪位神明的神国里去。
今天林才知道，这个封闭性甚至能阻拦神明，神国的防护堪称强大。
但不知道为何，他还是觉得“封闭性”这个说法有点问题。
头痛的林有心往下深究，不过考虑到子弹并非真正无限，他们已经不能再在这里停着不动了。
“我们得去找审判长才行。”他道。
“哦，”赤夏对于林的指挥没有质疑，但有疑惑，“怎么找？”
这个林倒是早有考虑，道：“侦测温度。”
侦测温度是金锤子一系职业者法术表里的法术，而仪式师很多仪式是模仿职业者法术，所以这个法术也能用仪式施展。
“能拦下审判长的，只可能是战斗，子弹底火爆发又会产生热量，战斗时间一长，枪械和外界会出现较大温差。”林道，“更重要的是，阴影界魔物体温普遍不高，使用侦测温度，不会把我们引到魔物堆里去。”
而且侦测温度的结果，是用皮肤触摸仪式材料来确定的，不需要眼睛看。
林提出的仪式真是再适合此刻环境不过，赤夏信服地点头，给出自己的材料箱，配合完成了侦测温度的仪式。
林则翻开自己的密书，一页一页数到侦测温度仪式的这一页。
在阴影界时不时的震动中，头也时不时发痛的林，取下金链子，摸索着摆上材料，开始咏唱。
仪式成功，林拿着金链子上的黄金小球，用小球指向不同方向。
如此转了一圈，林发现黄金小球指向左前方时，可以明显感觉到温暖，拉着赤夏道：“这边。”
两人磕磕绊绊地往左前走去，在找到战场之前，先找到了第二个掉下来的仪式师。
这个仪式师一下来，就立刻用了护盾仪式，然后一层又一层地布置护盾，缩在护盾里不敢动。
这种做法胆小是胆小了些，人的情况倒是比林和赤夏好多了。
林不这么做，是他材料箱掉了，有材料箱的赤夏应该这么做，但黑暗里这狐人没法很快布置仪式。
业务水平落后是事实，但赤夏还是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认出了在他后面掉下来的这人是谁，前几天林回办公室时，这人可没说好话。
林其实也记得，这个同事在他回办公室时，一直做避让态度，但危急关头在意这个就是脑子秀逗了，他们按照流程互相确认了身份，便重新上路。
把怀表贴在耳边，数秒声数了六百多下时，他们开始听到枪炮轰鸣。
“审判长！”
“是审判长！”
两个同事异口同声道，而林听着声音判断：“要到战场中心，还要走数公里吧。”
数公里听起来很远，对于使徒而言却近得像是在脚底下。
不能让使徒战斗时还顾忌脚下有没有踩到人，他们又后退一些，重新布置护盾。
“接下来怎么办？”赤夏问。
“等审判长战胜敌人就好了吧。”同事很有信心。
林沉默，可以感应远处温度的黄金小球依然在他手上，刚才布置护盾仪式时，他发现小球感应到了另一处高温。
比枪声的方向温度更高，高到可以称作滚烫，直接把林的手指烫出了泡。
温度低于五摄氏度的阴影界，按理不该存在这样的高温，哪怕是致命伤的恒&#183;茹阿肯，他的体温最多也人体温一样吧？
等等，说到恒&#183;茹阿肯，这浣熊人身上是不是还插着大审判长的光之箭矢？
“审判长是在和‘影之王’战斗。”林道，他理解了局势，黄金小球感应到的高温，来自恒&#183;茹阿肯至今没摆脱的光之箭矢。
敌人也是使徒，说等审判长战胜敌人就好的同事，不再说话。
赤夏更加紧张，道：“‘影之王’的话，我们岂不是危——”
刺啦！
有什么东西，从护盾上刮过。
恒&#183;茹阿肯一直知道还有其他人——比如说他原本的任务目标，灰翠的爱人——进来了阴影界，但因为受伤太重，他难以控制阴影界攻击那么远。
现在三个仪式师靠近了，他立刻尝试攻击好让灰翠分心，不想，影子分身才在三个仪式师身边冒了个头，这冒出的头就被灰翠远远一枪爆开。
同时，因为恒&#183;茹阿肯分心操作那边，这边他的本体也挨了一枪。
那可是用光明领域材料制作的子弹，恒&#183;茹阿肯甚至怀疑，材料是所罗门送灰翠&#183;多弗尔的。
不然，为什么子弹打进来，感觉和所罗门的攻击差不多呢？
恒&#183;茹阿肯伤上加伤，想让灰翠分心的结果，是自己分心被打。
他状态本就不好，一时更加急躁。
恒&#183;茹阿肯没发现，有草叶从他的伤口中长出，片刻后消失不见。
元森&#183;瑟伯交给他的、装欲望之种的木匣子，在不久前，他被灰翠和所罗门合力攻击时，打碎了。
里面的种子落在了恒&#183;茹阿肯身上，此刻已经顺利入侵他的心灵，放大他的种种欲望。
要杀了灰翠&#183;多弗尔和那三个仪式师！他一门心思这么想，阴影界可是他的地盘！
欲望放大本是个Debuff，在这个时候却有了让恒&#183;茹阿肯爆发的效果，这浣熊人一时忘记了身上伤痛，重新和灰翠一枪一匕首地拼了回去。
灰翠抿着嘴唇，他几乎被重重叠叠的影子分身给包围在了里面，每次开枪都全靠听声辨位。
但影行者也擅长收敛声音，好几次有影子分身靠近了他，阴影凝出的匕首，在他身上留下不少伤口。
刚才灰翠难得抓到恒&#183;茹阿肯的本体，却也因为恒&#183;茹阿肯可以和自己的影子分身交换位置，没能拿下对方。
局势还在僵持。
林和其他人就在不远处，这么拖下去，会是哪边胜利？
“审判长大概不能很快胜利了，”护盾之中，林也道，“我们有两个选择，再后退一些，或者给审判长帮忙。”
“克月净血？”同事道，对于能独自施展这个仪式的林来说，克月净血仪式已经算一种招牌。
“克月净血打黑太阳的职业者，没有什么效果，光明领域的仪式更适合，但光明领域的仪式在阴影界被压制。”林分析道，发现其他领域的仪式，也不合适插入此刻的战场。
不，其实有一个领域的仪式很适合。
心灵领域，强行支配恒&#183;茹阿肯，让这个黑太阳的使徒，自己送他们回现实。
但先不说他要不要用镜中瞳的仪式……依托于镜的心灵领域仪式，在阴影界真的能用吗？

第206章
同事不知道林的突然沉默是为了什么。
他只道：“如果连你也一时找不到仪式能用，那我们还是再后退一段距离吧？”
“离开护盾就要开枪保证安全，”赤夏郑重对待林交付于手的左轮，反对道，“我们不知道子弹还有多少。”
已经在脑子排列起仪式符号的林回神，随口道：“现在这情况，没有完全好的选择。”
留在战场边缘不动，恒&#183;茹阿肯指不定又会攻击他们，到时候要受累灰翠保护他们。
退更远一些是表面上唯一适合做的，但对于使徒来说，远近意义不大。
之前他们距离战场更远的时候，恒&#183;茹阿肯确实没有攻击他们，不过要真的认为拉开距离他就完全攻击不到，林还没有自欺欺人到这个地步。
所以，还是仪式吗？
但无论是镜中瞳的仪式，还是六柱神的仪式，在一片黑暗的情况下，单体效果的仪式无法瞄准，群体效果的仪式会连灰翠一起打，本质也不是什么好选择啊。
“留在原地不行。”同事道。
“退也没办法退太远。”赤夏坚持。
两人争执两句，齐齐转向林：“林，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林缓缓道，“我在想，阴影界真的什么也看不到吗？”
同事和赤夏：“？”
这个新话题太跳跃了，如果护盾里的三人可以看到对方的脸，那同事可以看到赤夏的疑惑，赤夏也可以看到同事的无语。
年轻一代最好的战斗仪式师就这吗？这种危急时刻，却满脑子不着调的学术分析？
不久前才看过林如何一个龙息仪式打退恒&#183;茹阿肯，同事哪怕忧虑于欲望之种，也不得不承认林是有真才实能。
为了弥补之前没听的讲解，在通讯科前台时，他才不动声色地挤到前面，但在林后方。
却没想到，因为站得太近，掉进了阴影界。
“影之王”是来袭击你的，我们是被你殃及才掉下来的啊！
不满腾升而起，同事忍耐着，想提醒林不要走神，林却继续问：“造成阴影界一片黑暗的原因是什么？”
“黑——咳咳，阴影之神的神国，当然是一片黑暗……”
差点在无光的地方说出黑太阳的神名，同事磕巴了一下改变称呼，才好好讲完这句话。
林解释他的想法道：“虽然是一片黑暗，却有热度。”
有热度怎么了？如果没有热度，侦测温度仪式根本没法用吧。
同事和赤夏都奇怪林为何要指出这点，毕竟黑太阳是阴影之主，不是冰霜之主啊。
“光是一种电磁波，热度高于绝对零度的物体都会散发热辐射，热辐射同样是一种电磁波。”林的语速快了起来，“从阴影界的温度看，这里的所有物体也都还在散发热辐射，但我听说，具有红外视野的种族进入阴影界，依然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阴影界的黑暗是概念上的，并不物理。
即便点燃光源也看不到光，这里的黑暗更像是一种遮挡视野的东西。
它的遮挡不会有遗漏，但它遮挡的只有视线。
也就是说——
“还是用侦测温度仪式，”林道，“然后用源血之母的仪式选取感知器官，用胶匠的仪式制造金珠和感知器官的联系。好了，动起来！”
“哎？”赤夏反应不能。
“等等，看不见要怎么选取器官……”同事勉强跟上，却觉得行不通。
“所有，最大范围内所有生物的感觉器，”林道，已经在翻自己的密书，“对于本来就能在这片黑暗里感知的魔物和恒&#183;茹阿肯来说，再让他们能远距离侦测温度，增益也就那样，但对于审判长而言，如果能在这片黑暗里远距离感知温度，足以弥补他看不到带来的损失。”
“但是，我们随身携带的仪式阵，最大范围，也可能无法够到审判长那边……”
“嗯，这个有难度，所以我来主持。”林直接道，“另外两个仪式交给你们没问题吧？”
“没、没有！”赤夏激动地说。
好帅啊！“这个有难度，所以我来”这句话好帅！
哪怕知道不合时宜，赤夏也分心了一秒，遐想自己有一日也能说出这种话。
同事则不再开口，但林能听到他那边也传出翻页的声音，知道他在做仪式的准备。
器官选择仪式其实是一种定位仪式，只是将对生命的定位更细化，细化到定位范围内的某种器官。
这种仪式一般会和其他仪式嵌套，是施展另一个仪式的前置。
不是很常用，但密书里也得备着，林翻密书到中间，触摸仪式阵边上的标记确定了是这个仪式阵，小心翼翼将纸张撕下。
撕下的纸张抖开，变成一米多的尺寸，抚摸上去平滑且没有折痕，是用一张少一张让林心疼的特制炼金纸。
纸张平铺于地上，林直接往仪式阵上一躺。
约估自己躺下后，头的位置在仪式阵中心，他喊道：“谁借我一个红宝石？”
被仪式阵挤到护盾边缘的赤夏，小心地绕着圈，免得自己踩到仪式阵。
他碰到林的鞋子，把自己的红宝石放在林的小腿边。
林拿起他的红宝石，再度躺下，左手右手各拿一枚红宝石，将红宝石塞进自己的耳朵里。
林听到自己的吟唱变得模糊：“……源血之母，生命之母……”
另有两个声音接在后面开始咏唱，是分别主持另外两个仪式的同事和赤夏。
林难得在吟唱时分心了一下。
神国的封闭性……
头还在隐隐作痛的林想，神国的封闭性不是绝对的，在神国里，其他神明的仪式依然可以使用。
仪式的本质是一个虚假的职业者……职业者的诞生甚至能冲破神国的封闭……这更证明了神明在制造职业者上的被动。
换句话说，神国的封闭性这条规则，低于魔力的传播性。
而魔力原本是具有污染的，与其说神国无法封闭信徒和神明的魔力连接，不如说，神国无法隔绝污染的传播。
污染……
林放大了声音，一字一顿道：“……这幅由您塑造的身躯也任您采撷，但请你取走我耳朵时，给我更多的耳朵……”
同事：“……同形之物，联系本在……”
赤夏：“……热量从高往低，来到我的……”
战场中心，灰翠突然丢掉了手中两把霰弹枪。
这两把霰弹枪并未落地，而是和他背后的十把同款霰弹枪一样，在他身前身后展开。
仿佛有无形的手握住了这些霰弹枪一样，现在无形的手也整齐划一按下这些霰弹枪的扳机。
轰轰轰轰轰！
枪声齐发！漆黑的影子分身们成片被击破，但灰翠知道自己这次依然没有打到恒&#183;茹阿肯的本体。
因为他突然听到了，他听到了温度。
传到他耳朵里的声音，具有发出声音的物质的温度，影子分身们的温度冰冷，但有一个来回转换自己位置的声音，烫到他耳内刺痛！
被声音烫伤，这太奇怪了！但灰翠面不改色，在子弹时间里拔枪，开枪。
也听到了滚烫声音，在元森&#183;瑟伯和欲望之种的两次操作下，一时忘记了自己腰间光之箭矢的恒&#183;茹阿肯，终于想起了自己还带伤。
他再次和另一个影子分身交换了位置，同时用阴影在自己面前制造了层层叠叠护盾，反手要将光之箭矢抽出。
不想，才抽到一半，他面前的多重阴影护盾被轰然击破。
怎么回事？刚才这家伙开枪的威力有这么大吗？
转瞬里恒&#183;茹阿肯只来得及冒出这个念头，还是第一次和矛盾双生使徒战斗的他，也是第一次面对矛盾双生使徒的守护之心爆发。
灰翠不用想也知道，身上多出的仪式效果来自哪里。矛盾双生的经文在他身上、枪上，一圈圈转动，在恒&#183;茹阿肯再次交换位置的同时，又开一枪！
魔力子弹突破三倍音速，当恒&#183;茹阿肯和影子分身交换完成时，子弹已经抵达他胸口。
还要再逃的恒&#183;茹阿肯，发现自己的动作变慢了。
炽冷双枪，从灰翠那把白色自动手枪中射出的子弹，都自带冰寒和冻结的效果，身上还有两处致命伤的恒&#183;茹阿肯挣扎不能，整个被冻在了冰块里！
……什……么……没死在……所罗门手里……却要被这种小鬼……杀掉吗……
在冰块里瞪着眼睛，感知到第二枚子弹已经呼啸而来，思维也被冰凝的恒&#183;茹阿肯不甘地挣扎，然后在这时听到一个无法感知到温度的声音。
黑太阳对他说：“你在干什么？”
马上能取走恒&#183;茹阿肯性命的子弹，在恒&#183;茹阿肯身周绽开的魔力辐射中，粉碎了。
同时粉碎的，还有冻住恒&#183;茹阿肯的冰块，和所罗门留在恒&#183;茹阿肯腰间的光之箭矢。
黑太阳准备神降于此！
但就在祂越过穹顶封锁，利用阴影界加深自己和使徒联系时——
轰——！！！
整个阴影界，再一次大震动起来！
提前猜测黑太阳有可能神降的林，也猜测自己身份这次可能有些许暴露的林，绝不会给黑太阳神降，然后和灰翠说话的机会！
不然黑太阳要是暴露了他的马甲，在阴影界他都没处叛逃！
无论如何，要暴露也要到外面再暴露……
林下定决心，一发现恒&#183;茹阿肯有所不对，就入梦去神国引发振动。
震动中他头痛欲裂地醒过来，借由声音的温度，遥遥“看”向恒&#183;茹阿肯。
看不到，没有可见光。
但会有来自恒&#183;茹阿肯的微弱热辐射，在他眼球上折射，他要相信这一点！
借来的笔已经在密书的最后一页，画上了眼睛的符号。
林咬牙无视剧烈的头痛仪式，手按在符号上，在这个黑太阳神降中断的须臾间，支配心灵！

第207章
没有吟唱祷词。
符号也只画了一个眼睛。
用这个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条件，真的能完成仪式吗？
当然，魔力的传播性大于神国的封闭性，至少林可以建立魔力连接，得到一份魔力。
仪式过于简陋，真正会导致的问题，是在缺少其他符号和祷言的基础上，要怎么精准地用这份魔力，构建支配心灵这个法术……
林的选择是，作弊！
作为一个神明，他麾下职业者的法术表都同步给了他，林会用所有法术，本体不使用法术，只是因为他地球人的身体把魔力封住了。
但只要给他魔力，那些法术他当然都能用！
想来，如果做好了准备——多画一些眼睛符号——他可以当一个伪职业者，还是心灵之刃兼梦想家的双重职业者。
以前不敢这么做，是有顾虑，但既然马甲暴露了一些，那不如迅速把镜中瞳系的法术掌握起来。
林的思路瞬间往后算了好几步，法术也在同时成型。
在这所有人视线都被遮蔽的黑暗中，不被看见的银光突然爆发。
远处，和林一样头疼欲裂的恒&#183;茹阿肯，身体猛地一僵。
这……是……
“啊啊，”似有甜美的女声舔着嘴唇，“猜对了……”
女声没能说完，甜美的声音就淹没在骤起的无尽轰鸣中。那轰鸣将恒&#183;茹阿肯炸得心灵一片空白，然后一道命令书写在空白之上。
【将审判官驱逐出阴影界，驱逐到尖晶市！】
恒&#183;茹阿肯双眼同样泛起银色，支配心灵的命令生效，他不假思索往上一抬手。
灰翠，还有战场边缘的三个仪式师，突然就感到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这裹住他们的无形力量犹如一根正在拉开的橡皮筋，连带四个人也一起感觉自己被拉扯，拉长。
不理解这种感觉的同事和赤夏表情凝固，心中惊恐，唯有灰翠通过听到的温度，判断出了恒&#183;茹阿肯此刻站在原地，没有和影子替身交换。
环绕他绽开的魔力辐射和刚开始比，也要稍稍平缓一些。
只是平缓了一点，实际上喷发出的能量依然可怖，但灰翠依然不假思索，抓住了自己的狙击枪。
无需瞄准，全凭肌肉惯性和直觉，扣下扳机之时，灰翠已经有了预感。
“呯！”
一枚黄钻弹头子弹，钻进恒&#183;茹阿肯的眉心。
然后，掀开了这位黑太阳使徒的整个后脑勺！
温热的浆状液体撒遍一地！那是灰翠和林还有另外两人，像是皮筋一样被弹出阴影界前，听到的最后声音！
***
所罗门听到了声音。
是尖晶市的副审判长旱血雷走进办公室，神色略紧张地对他说：“大审判长，都安排好了。”
所罗门之前说了尖晶市审判庭暂时由他直辖，但说实话，这个直辖只是名义上，具体管理，还是由各方面都更熟悉的旱血雷上。
在旱血雷的命令下，尖晶市审判庭总所已经恢复了秩序，通讯科损坏的机器补充了新的，整个楼层都来了一次大净化，不见的人也进行了统计。
他向所罗门汇报道：“……除了审判长之外，还有仪式科三人，总共四人失踪。”
“嗯，”所罗门站在窗前，看着下面广场上审判官们进进出出，问，“旱血雷，你对林审判官怎么看？”
等待新指示的旱血雷茫然，不明白话题怎么跳跃到了这里。
但他还是回答道：“林审判官的话，我原本看他不是很顺眼。”
所罗门：“现在有了改观？”
“嗯，”旱血雷点头，“他直白表示他是为了钱才来当审判官的，而我过去见过一些把钱放得更高的审判官，毫无疑问，不是那么优秀，无论面对什么工作，都只当是混工资。”
为了钱而来的审判官，没有那个拼劲，还更容易堕落。
旱血雷经验如此，所以一出事就盯着林怀疑。
“后来发现他不是这样的人，我也怀疑起我的经验，直到我女儿得知我的纠结，和我说了一句话，”旱血雷道，“那些态度不端正，想多拿工资不干活的审判官，是为了自己的享受而赚钱，林审判官不是，他是为了他人而赚钱。”
“是这样，”所罗门转过身来，面对办公室内，若有所思道，“将他人看得更重，是……的好品质。”
旱血雷觉得大审判长停顿了地方有些奇怪。
不过整句话还是流畅的，旱血雷认为自己理解大审判长的意思，赞同道：“没有为他人牺牲的精神，是不能干好审判官这个职业的。”
“唔，”所罗门点点头，“那你对梦神怎么看？”
旱血雷：“？”
所以这话题又怎么跳跃到这里来的啊大审判长？
哦，林和梦神是有一些牵扯的……这次大会，本以为祂会出现。
旱血雷想了想，先询问：“您说的梦神，是现在这任梦神吗？”
“当然。”所罗门颌首。
“祂很强大，尤其在面对人类的时候，”旱血雷立刻回答道，“为了防备祂，教会和审判庭最近做了不少努力，但我感觉，这些防备可能，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尖晶市，铁榴市，暗海之洞，环红宝湖带，镜中瞳的动作越来越大了，审判庭的防备确实没起任何作用，所罗门心中肯定道。
“祂邪恶吗？”所罗门又问。
“邪神当然邪恶！”旱血雷想也不想就回答。
但过了几秒，这个黝黑的马人又迟疑道：“不过，尖晶市暂时没有统计到梦神及其信徒的受害者。”
到底有没有受害者，铁榴市和暗海之洞的邪神信徒，比较有发言权吧。
所罗门想。
但这么一说，尖晶市的人和事，除了灰翠这个审判长，还有林这个疑似思念体以外，镜中瞳是不敢碰一点。
所罗门品出了一点小心翼翼，不由感觉好笑。
心中笑完，他对旱血雷颌首道：“好，你先去忙其他的事吧。”
回答了两个奇怪问题，却不知道大审判长为何这么问的旱血雷，更加莫名。不过作为一名老资格审判官，他明白听指挥很重要，没有多问，行礼后转身离开。
所罗门也重新转回去，面对窗户。
在他来之前，这间办公室里，诸如窗户玻璃等镜面，要不被窗帘当着，要不被软布盖住。
所罗门都没在自己的办公室这么搞呢，足以见得灰翠对镜中瞳的警惕之深。
这么警惕，如果林不是镜中瞳的思念体就算了……
如果是，这两人……这一人一神，要怎么办啊？
灰翠的能力最近再一次开始增长，在他稳定下来时，所罗门真不想让其他事打扰他谈恋爱。
不然，以矛盾双生那边守护对应破坏的魔力性质，灰翠的能力会怎么发展，连他都预测不到。
还有镜中瞳那边，林要是真的……摩西&#183;古比不是跟着他吗？摩西&#183;古比没有劝过？？？
如果是他，肯定会劝的，是劝说没有用吗？单身上千年的所罗门，百思不得其解。
总之，如果林真是镜中瞳的思念体……
所罗门不认为祂会被困在阴影界，等祂出来后，他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祂？
狮人叹息道：“您完全不打算说话吗，陛下？”
“没有什么可说的……吧？”一个轰隆隆的声音，震动着所罗门身边的光点响起，“要怎么对待祂，由你们决定。”
“即便您这么说，我们不可能不考虑您，还有诸位陛下的态度。”所罗门严肃道。
“嗯，”光明之龙简短回答，“我们也打算看你们怎么打算。”
“……”所罗门，“先拆分灰翠和林如何？”
“什么！”光明之龙大惊，“不好吧？我还等着看——咳。”
您等着看什么？您倒是说呀！所罗门扶额，然后道：“接下来审判庭总部的工作重点会西移，放在暗海之洞那边。和梦神的合作既然已经达成，那就先等合作结束后再说。”
光明之龙不说话。
祂只发出呼吸一般，或深或浅的轰隆隆声。
“我不会对灰翠多说什么，不过，希望这次在阴影界，祂自己不要暴露——啊。”
突然的停顿后，所罗门面上扬起笑意，抬步走进光中。
顷刻，他出现在尖晶市外的真菌森林外围，一个来往猎人设下了电灯，但昏暗灯光制造了更多晦暗阴影的地方。他出现在了这个地方的灯光最明亮处。
而就在几秒前，这里的阴影，吐出来了四个人。
所罗门看到人一个没少，笑容轻松了几分，问：“都没事吧？”
“大审判长。”四道声调高低不同的呼唤，将林从地上拉起的灰翠抬头，首先汇报：“恒&#183;茹阿肯确认死亡。”
所罗门眼睛一亮。
灰翠跟着跳进阴影界时，他就有预料到这个可能，毕竟他老早想进阴影界，想看能不能完全杀死恒&#183;茹阿肯了。
但他进阴影界，很大可能会导致黑太阳神降，所罗门再三思索，到底没有付诸行动。
此刻听说恒&#183;茹阿肯死亡，他先是惊喜，接着又疑惑，问：“黑太阳没有出手？”
四人从阴影走到光下，灰翠思考着回答：“阴影界状态不太对。”
“……”所罗门没有去看灰翠旁边，正在抖已是破布的白大衣的林。
黑发的仪式师拆掉了眼睛上的绷带，他的衣物破破烂烂，看上去是三个仪式师里最狼狈的一个。
听到灰翠说阴影界状态不对时，他也没有抬头看所罗门。
嗯，没有直接跑，这说明还有交流的空间。
所罗门判断，准备在心里说话，看能不能先暗中和镜中瞳沟通。
“然后……”灰翠要继续说。
“大审判长！”刚才一直在确认自己身体无恙的仪式科同事，猛地抬头开口，打断了灰翠。
赤夏伸出手，想打断什么，但他没来得及，同事就大声道：“我举报！林审判官刚才使用了非六柱神的仪式！”

第208章
“你确实使用了邪神的仪式。”
“是。”
“原因？”
“我相信审判长可以解决‘影之王’，但当时黑太阳已经察觉到阴影界的异状，我想，哪怕是在穹顶之外，祂应该也能对穹顶内的阴影界做一些操作吧？”
“嗯……你想的没错，这是有很大可能的。”
“我不知道祂干涉的威力如何，但阴影界毫无疑问是黑太阳的地盘，加上‘影之王’死亡后黑太阳的报复，多留一秒都可能带来预想不到的伤亡。所以当时我判断，无论如何，先脱离阴影界。”
“哪怕使用邪神的仪式？”
“……哪怕使用邪神的仪式。”
对话声从观察室隔壁的讯问室传来，隔着单向透明的玻璃，灰翠的目光落在林气色不太好，疲惫明显的脸上。
所罗门逸散的光点在他身边震动着，狮人柔和的声音从光点中传出，道：“灰翠，冷静。”
并不觉得自己不冷静，多弗尔鸟人粉色的眼眸转动了一下，瞥一眼也坐在讯问室里，坐在林对面的所罗门。
大审判长亲自负责审讯，审判庭成立以来，大概都没有几人有这个待遇。
举报林的那个仪式科成员至少是有点被吓到的，所罗门受理了他的举报，但他和另一个仪式科成员依然和林一起，分别关进了不同的讯问室。
内务督察处的人被命令离开，走之前清空了这个区域，他只能独自关在讯问室里，坐在不舒服的椅子上，手写完成报告。
然后，进来收取报告的，竟然是所罗门这个大审判长。
大审判长难道会亲自看过这份报告吗！
这个仪式科成员差点想把报告收回来，刚才讯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不由情绪上头，报告可能做得……不是那么好。
但报告到了大审判长手里，怎么可能让他拿回。面容狰狞的狮人举起报告查看，只是眼珠顺着一行行单词往下挪，就让他感到喘不过气了。
幸亏最后大审判长没说什么，不然这个仪式科成员可能会把自己憋死。
但所罗门走后，他又高兴起来。
看起来事情很大啊！
才在大会上出了大风头的天才仪式师顷刻堕落，真是叫人惋惜！
所罗门确实在惋惜，他一边在讯问室里和林对话，一边一心二用问灰翠：“你还好吧？”
灰翠：“……”
灰翠严肃道：“对于当时在阴影界的其他人来说，林做的决定不能说是错误。”
黑太阳当时已经准备神降，虽然神降好像被什么意外中断，但祂已经看向阴影界这点，是没有错的。
灰翠一抓到机会就强杀恒&#183;茹阿肯，也是因为这点。
现在不杀，难道等黑太阳完成神降后再杀吗？
但成功强杀恒&#183;茹阿肯，又会惹怒黑太阳，继续留在阴影界，哪怕是灰翠，也要生死难料。
所以毫无疑问，林脱出阴影界的决定，十分果断，也十分准确。
除了……他可能要为这件事，赔上自己的前程。
讯问室里，所罗门问：“你的两位同事在报告里说明，因为听力联系温度仪式的加持，他们听到了你画仪式符号的声音和温度。其中一份报告里更是分析认为，你的动作不假思索、非常熟练，所以你是从哪里学习的这个仪式？”
“没有学习，”硬椅子上的林垂眸回忆，“当我思考如何让恒&#183;茹阿肯送我们离开阴影界，仪式就自己出现在了我脑海里。”
观察室里，灰翠咔嚓按碎了办公桌的桌角。
……镜中瞳！他恼火地想。
还能这样啊镜中瞳！讯问室里所罗门也在想，把自己的两个身份分开，然后把锅推到另一个自己头上，你这么做真的好么？
金灿灿的狮人牙疼，但牙疼也只能顺着这句话继续问：“你认为，是梦神在当时向你传递了消息？”
“有可能。”林语气深沉，“祂大概很早就盯着我了吧。”
“……”所罗门，“这样啊。”
“是的。”林一副并不想承认的神情。
这脸皮真是比灰翠厚多了！所罗门想。
但这个说法是讲得过去的，如果所罗门不是知道思念体这回事，那按照这段时间的调查来说，镜中瞳确实一直在骚扰林的梦境，想要将这位审判庭的仪式师，撬墙角到自己麾下。
甚至，在这次大会开始之前，祂还发出过宣言——
祂说：“既然你都这么警告了，我可必须收下林审判官了啊！”
这么说的镜中瞳，整场仪式师大会上都潜藏不发，直到林陷入困境，祂飞速出现，拿出铲子就是一挖！
逻辑清晰，逻辑清晰啊！
所罗门按住头，他可以通过光感知到，隔壁观察室里的灰翠，已经是一副全是他的错的模样。
灰翠这么想——
如果他没有和镜中瞳合作。
如果在阴影界，他能更快地解决恒&#183;茹阿肯，不让林陷入困境。
甚至，如果恒&#183;茹阿肯返回尖晶市袭击时，他能更早地察觉。
——如果有这些如果，林就不会被镜中瞳蛊惑了！
哎，殿下，所罗门在心中道，您看灰翠这样子，您良心不痛吗？
镜中瞳没有声音，而林坐在他对面，和他对视，似乎对他的心里话不以为然。
“好吧，”所罗门继续问，“在仪式完成后，梦神有联系你吗？”
哐嚓！林感觉灰翠的光束，有一半几乎是冰棍了。
另一半却越发柔和……林的良心有在痛的。
“没有。”他神色不变地回答。
“……我明白了。”所罗门起身，放开被他身上光点烧出黑点的桌椅，“林审判官，请等待片刻，稍后我会来通知你处理意见。”
这个高大的狮人，捏着和他相比显得十分袖珍的纸笔出去，敲了敲隔壁观察室的门。
“灰翠，我们去走一走。”他道。
知道所罗门是有事想谈，一脸凝重的灰翠出来，跟所罗门一起走到内务督察处外面的走廊上。
这里的人也清空了，确保没人能听到谈话，所罗门直接道：“其实审判庭已经和梦神展开了合作。”
“暗海之洞吗？”灰翠的语气并不惊讶。
“嗯？你知道？”所罗门笑了，“我明明要求你先只关注尖晶市，怎么知道的？”
“雪爪&#183;卡优缇，”灰翠说出了林那个妹妹的名字，“之前她从蓝宝市打电话到林家，我就有稍稍注意她后面的动向，结果发现竟然无法查询。”
“明年我们在暗海之洞会有大动作，为了防止信息泄密，对一些人的档案加了保密锁。”所罗门解释，“在这个合作结束前，审判庭和梦神不是完全敌对的关系。”
神色凝重的灰翠，闻言眉头深深蹙起。
“您的意思是，随便祂这样在审判庭挖人？”他问。
“继续保持警惕当然必要，”所罗门好似随意道，“但祂距离柱神很近是事实，或许祂能够更进一步，你不这么认为吗？”
“那只是或许，”灰翠的态度毫无动摇，“像林这样的人，不该为了祂的或许而陪葬。”
“……”造孽。
所罗门心中叹气。
里面的讯问室里，所罗门离开了，却留下了许多闪烁的光点。
此刻，光点发出所罗门的声音，唤道：“林审判官。”
选择这个称呼，已经证明了所罗门此刻的倾向。
他问：“我本来不想插手年轻人的感情问题，但我听说，您和灰翠，其实一直没有正式确立关系。”
之前的对话中，以强大演技应对他的镜中瞳思念体，第一次抬眼。
“为什么不确定下来？”所罗门问，“您在担心自己不行？还是——”
停顿了一下，光点中的声音才继续道。
“——您并不爱他？”
林屏住了呼吸。
所罗门没有安静地等待他回答，通过光点道：“不管您是否还能使用六柱神的仪式，这次举报都不会影响我的安排。因为您的身份在邪神那边已经暴露，为了安全，接下来我会将您调职到审判庭总部。
“就我个人的立场来说，我对梦神的未来，是十分期待的。但您的身份，加上您和灰翠目前的感情关系，以后会是大暴雷，所以我得确认一件事。”
所罗门郑重地问：“将来，不管发生了什么，您都不会改变您如今对人类友好的态度吧？”
林将浑浊的气吐出。
他慢慢开口道：“人类。”
异世界的兽人们自称为人类，他们确实和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林低声道：“……此刻，在我隔壁的隔壁那个人类，他和我一起共事了这么久，我从未害过他什么，这次还帮助了他，但只要找到机会，他依然发自真心地向我倾泻恶意。
“类似他的人很少吗？不，很多的，来到这里后，我其实遇到过很多像他这样的人。
“但每当我的目光要停留在这样的人类身上时，我又会被不一样的人类吸引走视线，我在砂砾中看到了珍珠，我在碳灰中看到了钻石。我的家人们，还有，有时候真的难以想象，灰翠也是人类。
“大审判长，那遥远到无法企及的光辉落到了我身边，我是这么的幸运。
“渴望自己成为这束光辉的独一无二，想要靠近、拥有这束光辉的心情，您认为是爱吗？”

第209章
内务督察处外面的走廊上，所罗门突然龇牙咧嘴，用力拍了一下脑门。
这位大审判长和所有光明之龙的职业者一样，额前是不留刘海的。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拍脑门的声音尤其响亮。
灰翠无言，他猜得到所罗门拉他一起出来，是不想他听到讯问室里接下来的交流，但所罗门这幅光明正大表示自己还在分心做什么的举动，让灰翠一时不知道，所罗门是在暗示他追问，还是暗示他装看不见。
如果灰翠还是那个成为神眷使徒前、成为审判长前的灰翠，犹豫之下，他大概会选择先观望吧，但如今他已经在审判长这个职位上磨练了好几年，察觉自己的犹豫后，他反而选择直接主动地询问，道：“大审判长，怎么了吗？”
“没什么，就像你说的那样，”所罗门放下手，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重回接回之前的话题，“梦神不该让林为他陪葬，但事已至此，灰翠，林已经选择使用梦神的仪式了，如果有一天他堕落……”
讯问室里，光点环绕之下的黑发仪式师突然冷得一抖。
所罗门看着表情没什么变化的灰翠，问：“届时，你要怎么做？”
“在他制造出现在的他不想看到的杀戮前，”灰翠的声音极其冷硬，“我会竭尽全力杀了他。”
因为他已经如此答应过林了。
不过，当时林这么说，灰翠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他不太明白话题怎么从欲望之种几步就发展到了要“杀”，现在回想，或许那个时候，镜中瞳就已经在努力勾搭林，而林的聪敏，让他意识到，镜中瞳的力量在必要时刻，能挽救许多人。
讯问室，林改变了坐姿，让自己的姿势更抗寒一点。
“是，”所罗门捏住下巴，“你们还有过这种约定……”
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啊，这么不吉利的约定也做，所罗门心中嘀咕，不管会不会有人偷听他心里话。
同时，所罗门的另一面，作为大审判长的另一面，却冷漠地评判道，不行，林不能杀。
心灵、梦、镜子。
这是目前能总结出的，镜中瞳的权柄。
梦和镜子不说，只以心灵权柄而论，审判庭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下的。
祂又不是流浪诗人和无名者那样，有六柱神愿意容忍的特殊情况，也不是柱神或邪神逼迫过头，就可能以自杀倒向另一边的蕈之王。目前柱神没有谁能兼容镜中瞳的心灵权柄，那只要确认镜中瞳最终还能站在人类这边，哪怕是像曾经对源血之母那样，一次又一次洗去祂的信徒，审判庭也会确保祂不会被污染。
至于一次又一次洗去信徒后，褪去污染的神明是否还具有过往的记忆和人格，在他的立场而言，反而不是那么重要的事。
但对灰翠会是很重要的事吧。
对于还保持着思念的镜中瞳，也是很重要的事。
“灰翠，”所罗门慢悠悠地问，“你好像还没有说过，你是怎么喜欢上林的？”
严阵以待的灰翠呛了一下，“您问这个……”
“说说嘛，”所罗门笑容满面地催促道，“和我说说嘛。”
狮人耳边的轰隆隆声更响了一些。
“……”灰翠并不想说。
但所罗门的态度，已经不是之前随意找他闲聊的态度，这个矗立审判庭不倒的男人正要做一个判断，虽然灰翠不明白，自己的私事和这个判断有何关系。
“……或许您不知道，”灰翠深吸一口气道，“我认识林比很多人以为得更早。”
“有多早？”所罗门要知道详细。
“……在林进入审判官学校就读的第一个学期，我就曾见过他，但他没有注意到我。”
两年多前，努力给自己塞食物的林没有注意到，从他面前走过去的灰翠。
但或许是从林身上汲取到了一些继续支撑的动力，灰翠偶尔会去关注，当时只是个预备役审判官的林。
会是这个原因吗？他发现自己经常听到对方的消息。
比如说，林在第二个学期，选择了跳级。
这并不值得惊讶，灰翠知道他早就在帮学长学姐写作业，明显已经掌握了更高层次的知识。
林要跳级也得通过考核，除了格斗射击等方面是低分飘过，他其余科目都近乎满分。
这成绩本该足以服众，但审判官学校和同样听闻了这件事的总所一些人，依然对此议论纷纷。
“是的，或许这个学生是有这个天分，”代表性的意见是如此说的，“但三年培训期是给预备役打磨自己的时间，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用两年时间到达三年预备役平均水平的新人审判官，而是一个花三年时间让自己更加优秀的精英新人。”
这样的议论并不能影响林的步调，或许审判官们希望自己带的后辈可以更优秀，但林的期盼是提前一年毕业赚钱。
他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成为赫果学生的，然后，第二个学期开始不到三礼拜，他把自己搞进了圣心医院。
换句话说，他把自己搞得学校医务室低级血肉医生没把握治疗了。
来圣心医院看望袭击中受殃及市民的灰翠，抬眼发现眼熟的黑发少年被人抬进急诊抢救室，脚步停下，微微瞪大眼睛。
“审判长？”掠风秘书疑问。
来医院看望市民本来不在灰翠的工作安排上，他是专门挤出时间来的，多耽搁一秒，都会影响接下来一连串的事情。
灰翠重新抬步往前，心里却忍不住记挂上了这件事。
等从市民的病房出来，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突然转头对掠风秘书道：“抱歉，掠风。”
掠风秘书惊讶得尾巴竖起。
金毛犬人不是在为审判长的道歉而惊讶，实际上，灰翠对他说过很多次抱歉和对不起，尤其从去年后半年开始。
在去年之前，灰翠虽然是审判长，也有权力对很多事情做主，但他实际上过得像是被工作做主了一样。
但后半年开始，他终于开始更主动地去掌控，还接受了很多他不喜欢的宣传部安排，但也拒绝了一些原本接受的安排。
像是这样，在工作很忙的时候，依然要求找机会来医院看望市民，过去几年灰翠都不会开口，如今有了自己的主张。
不过，这种自己的主张，灰翠一般会提前说出，加上道歉，方便安排。
所以这个时候说抱歉，掠风秘书发现他不太理解为什么会说。
“我想在医院里稍稍绕路走一下，”灰翠道，“后面去真菌森林防线检查的事……我们就不坐车过去了，直接瞬移护符吧。”
“瞬移护符很贵——”
“是我自己购买的瞬移护符，不走公账。”灰翠补充道。
“……”掠风秘书合起手中笔记本，认真道，“既然您这么说了，当然是听您的。”
并不是什么叫人为难的要求，您其实不需要抱歉。
掠风秘书这么想，但在灰翠带领下，于医院里七拐八折绕路时，他还是摸不着头脑。
灰翠绕路，是为了用感知寻找黑发少年的位置。
黑发少年已经离开了急诊抢救室，他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病房输液。
灰翠看着眼熟的审判官学校仪式系系主任赫果，气势汹汹冲进病房，门没关就是一声大叫：“林！”
“哎呀，”少年清澈的声音讪讪，“导师……”
“我不是说你的想法很好，我们慢慢论证吗！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开始试验！”
“哎？这怎么也不能算拿自己的命试验吧？我做好准备了，还请了血肉医生职业的同学在边上，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当场死亡的……”
“你也知道你请的血肉医生只是你同学！她恐怕也不是什么熟手，万一你伤势严重她又慌乱，没有维系住你的生机你就完了！”
“这个同学她在医院实习过……”
“你哪里那么多理由讲哦！”苗条的拽根里猫人气不打一处来，“真的，林，你没必要那么急的。”
床上的黑发少年抿起唇。
“对不起，导师，让你担心了，”他利落承认错误，然后道，“但我真的很急。”
这么说了后，他不等赫果说什么，就继续道：“跳级之后，明年年中我就会毕业，如果慢慢来，可能直到我毕业，众多针对血肉献祭的分析才有个雏形。
“但我需要毕业时这项理论已经能够投入使用，因为，和学校里不一样，走上岗位后，面对的是真刀真枪的战场。我需要取得胜利，我需要我每一次都能活着回来，我宁愿每次都重伤进医院也不愿意就那么死掉。”
“但我拿什么保证我是活下来的那个呢？”黑发少年笑了笑，“拿我比同期还少一年接受训练的经验吗？”
“啧，”赫果不爽，“你听到那些话了啊。”
“前辈们也没说错，”黑发少年笑眯眯，“他们是为了我好。”
赫果轻轻叹气。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设想的这个理论猜测，有可能是错的呢？”
“那就另外找办法，”黑发少年不假思索，“总有办法，我会是那个找到办法的人。”
啪。
赫果似乎没好气地往黑发少年头上拍了一巴掌。
看起来只是路过这间病房的灰翠，侧脸往没关门的病房里看了一眼。
病床上的黑发少年，哪怕被导师教训，笑容依然没有对自己的质疑。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样才能去获取。
他说出的话，是灰翠绝不会说出的话。
会不会其他人来当这个使徒会更好一些呢？他真的能负责起这么多的性命吗？
一次又一次地怀疑，一次又一次打磨自己的守护之心。
灰翠明白他的个性其实难以改变了，但正是因为明白自己的个性难以改变……
回过头的多弗尔鸟人，视网膜上长久残留着少年坚定的眼神。
他心跳加速，不知为何在此刻畅想起了未来——
未来，以这个少年的才能，他会站在自己的面前，站在自己身边。
之后的一年多里，多次听闻对方事迹，且遇到对方许多次的灰翠，几乎是暗中看着少年毕业。
在少年进入驻层分所后不久，他作为新人仪式师，对上了一个连环杀人犯中级职业者，和一个畸变教派仪式师。
在连环杀手的帮助下，畸变教派的仪式师快要完成一次大规模献祭，不，仪式已经完成了。
而少年只有独自一人。
灰翠带队前来支援，在他们赶到画了大型仪式阵的公寓前方时，已经从少年成长为青年的黑发仪式师，左眼眼眶空洞地走出了公寓。
在公寓前，他仅剩的那只眼睛看到灰翠，竟然扬起了笑容。
和残留灰翠视网膜上的坚定笑容一样，没有区别的笑容。
不，有区别，这个笑容不止坚定，还很锋利。
就如他一年多前说的那般。
他会是取得胜利，并且活着回来的那个。
——在未来，他甚至比灰翠预想更早地，站在了灰翠面前。
只有灰翠能听到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更快，一声比一声更响。
他的粉眸定定注视了林片刻，向前伸出手，没有询问林的姓名，就问：
“林审判官，你想调职到总所么？”
——然后，他会站在灰翠身边。
“调职？当然！”
半张脸是血的黑发仪式师，惊喜地回答。
灰翠也微笑，他招呼血肉医生上前，看医生们直接将这个伤员抓走。
他目送黑发仪式师离开，周围嘈杂，他却只觉得静谧。
一个想法在灰翠胸腔中转动。
——只是站在身边，并不足够啊。

第210章
“我竟然感觉有点欣慰。”所罗门装模作样地擦眼角，“和刚成为使徒时相比，你确实成长了很多，灰翠。”
极其简洁说完整个故事的灰翠，已不想再说话。
“你以前根本不会长篇大段地说话，”所罗门往墙上一靠，评价，“刚开始指导你时，你一天都说不了几个字，我还想你和矛盾双生陛下之间要怎么交流啊，现在……嗯，今天你家陛下有说什么吗？”
“并无。”灰翠回答。
矛盾双生确实是六柱神中最沉默的一个，哪怕是面对自己的使徒。
即便是当年得到神眷成为使徒时，灰翠和祂都没有太多交流。
矛盾双生似乎对任何事物都十分审慎，除非必要不然都保持最远的距离。
毫无疑问，这会让信徒和使徒对自我产生怀疑。
享受破坏和摧毁的人无法得到矛盾双生的青睐，愿意守护却做不到握住武器的人也只是被守护的芸芸众生。
而在能拿起武器的人里，为了守护什么都愿意去做的信徒，依然不是祂的同道者。
要手握长剑，也要质疑长剑。
祂不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
矛盾双生是如此的矛盾，结果是祂选出的使徒和祂一样，总被矛盾拉扯。
上一任矛盾双生的使徒是所罗门的战友，也是所罗门之前的审判庭统领者，他倒下在新历前，死前精神状态十分糟糕。
所罗门并不想灰翠也那样。
尤其是一团乱麻的感情关系，这太容易产生打击了。
镜中瞳那个回答，是不是指只要灰翠在，祂就会一直在人类这边？
那灰翠要是哪天战死，人类要怎么办？
又或者镜中瞳堕落，面目全非，刚才灰翠述说中的坚定向前者，从祂身上消失，灰翠的爱又要落在何处？
有那个约定在，灰翠很可能会陷入偏执，一定要杀死镜中瞳。
这会让灰翠站在审判庭对面。等冲突变大，无法避免时，人类文明会选择那个不再是林的镜中瞳，而灰翠……或许会死。
原本对灰翠谈恋爱是鼓励态度的所罗门，现在只觉得，这恋爱咱们是一定要谈吗？
他向两边询问感情，是在考虑能不能让他们平淡分手。
但现在，但现在……
“矛盾双生陛下不说话，那就只能我来说了，”所罗门站直，认真道，“灰翠，我对现在的你原本是很满意的，但如今这个局势，灰翠，你还不够，你还要更强一点。”
因为你们两个都不愿退缩，都要坚持着这份情感。那接下来，灰翠，你会面对比以往更残酷的战场。
所罗门道：“你的敌人不再只有使徒和神明分身，如果那些邪神以本体攻击你，你也得活下来，甚至得取胜。”
仪式师林会被视作使徒灰翠的弱点，灰翠何尝不会被视为镜中瞳的弱点。
而在讯问室中，光点沉声道：
“我不想在这件事上面对两难抉择，林审判官，你必须成功，而且必须一次性成功。”
一次性成功，永远地成功。
柱神和污染的战斗是永恒的，六位柱神或多或少都有被打败的经历，但您只要失败一次，被污染了人性，都可能让灰翠走上另一条路。
光点和与它对视的仪式师道：“您明白吗？”
走廊上，灰翠慢慢吐气，然后毫无动摇地迎上所罗门的目光，道：“我知道了。”
讯问室，林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
他并不退让地笑着，道：“只有一次，一直如此，当然。”
“好，”光点上下摇摆，好像在点头，道，“我没有更多疑问了，剩下的事，您和灰翠说吧。”
“……”林，“等等！”
笑呵呵的所罗门哪里会等等，就见光点熄灭，没几分钟，讯问室的门再一次被人打开。
从阴影界出来后没有去重整仪容，白西装上还有斑斑血迹的灰翠，站在了门口。
雪发多弗尔鸟人的脸色难得的很不好看，可以镇定面对所罗门讯问的林，见此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
灰翠没有在林对面坐下，而是来到林身边，帮林摘除固定的手铐。
他的动作很温柔，但随着他的发丝在林眼前晃动，林连呼吸都放缓了。
是的，没错，经过他和大审判长所罗门的一番沟通，他使用邪神仪式这件事，可以说是就这么过去了。
在官方上是这么过去了，但在灰翠这里要怎么过去？？？
从休假开始到今天快三个礼拜，林的一举一动都在尖晶市审判庭监视下，换句话说，他一直在灰翠眼里。
已经被这么严苛地监视了，他却依然被镜中瞳撬墙角成功！
林认为，灰翠很难不产生挫败感。
当然了，审判庭再如何监视，也没办法监视到林的梦里。但按照林刚才交代的话，他是面对困境时，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仪式的用法……先不提这个仪式是谁设计出来的问题，能使用仪式，就证明林的信仰已经偏移！
身为要在六柱神之间走钢丝，保持自己信仰均分的官方仪式师，林难道会察觉不到这件事吗？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信仰偏移，但他什么都没有和灰翠说！
信仰并没有偏移的林：“……”
啊对对对。
林还能怎么样，他必须得认下来。
认下来后，他要怎么面对灰翠呢？
先、先道歉吧。
见手铐咔哒打开，林抬起手活动，同时斟酌着开口：“对不起……”
“没关系，”灰翠回答，开始检查林身上的伤口。
这些伤口只经过林自己的粗略治疗，在脱出阴影界时还崩开了一些，但因为要保密这次讯问，还没有找医疗部的人处理。
灰翠一边检查一边说：“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没说。”
你的来处，你不断地向前，除了为家人，似乎还有一个目标……你有很多事很多事，从不开口提起。
虽然不提起，但你总是为它们露出伤痛的表情。
“没关系，”灰翠又一次重复，然后道，“哪怕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林微微睁大眼睛。
【那遥远到无法企及的光辉落到了我身边，我是那么幸运。】
不久前，他这么和所罗门说道。
而现在，光辉对林说，他本就是为了林而来。
不安一扫而空，林的肩膀松弛垮下，又听灰翠道：“何况罪魁祸首是谁，我还是能分辨清楚的。”
罪魁祸首镜中瞳：“……”
意识深处拉着光带的林抱住自己，现实里，他转移话题，问：“接下来我去哪里？”
“和你同行的两名仪式师，记忆会先进行封印，你使用邪神仪式的这件事会被暂时按下，直到审判庭和梦神的合作结束。”灰翠道，“总部要到年后第一天，才能从东海岸赶来尖晶市，考虑恒&#183;茹阿肯死后黑太阳和影之刃的反扑，总部到来之前，你将会被暂时保护在总所内。”
哦，林明白了，“还是像之前那样，内务督察官守在我身边？”
“不，”灰翠道，“守在你身边的人会是我。”
林眨眨眼。
林又眨眨眼。
他突然感觉压力上来了！
在灰翠身边，回神国很可能被发现啊！
不过现在他可以用镜中瞳找他来当借口，但如果他这么做，等马甲掉了，灰翠还会说没关系吗？
林一下子举棋不定。
说到马甲，既然灰翠连他使用镜中瞳的仪式都能接受的话，是不是也能接受他是镜中瞳呢？
小小的期盼落在心中，但林还是先问，“恒&#183;茹阿肯的悬赏，要怎么算？”
恒&#183;茹阿肯有悬赏。
为了彰显使徒和普通职业者的区别，他的悬赏是十万！
在一众悬赏几乎不会过万的悬赏单上，现今唯一邪神使徒的恒&#183;茹阿肯，就是这么有牌面。
虽然在他的死亡上，林只拿了一个助攻，但他毫无疑问是参与了击杀的人，他至少能分到三分之一……四分之一？
蓝磷灰如果能顺利成为狂血战士，手术费只需要一万五，这个悬赏哪怕只拿五分之一，对林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本能地谈道悬赏后，林这才后知后觉地慢慢兴奋起来。他的心神从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回归现实，猛地站起抓住灰翠的手问：“至少五分之一要算给我吧？”
啊，人精神起来了。
心中其实还在思考所罗门问的那些奇怪问题，但直到刚才都面无表情的灰翠，没忍住浅浅勾起嘴角。
其实从上次消灭银月少女分身后，林就已经不用担心治疗费的问题了，等可以开始手术时，源血之母教会应该会找借口减免到只需要几百或几千。
不过还要考虑雪爪&#183;卡优缇，和同样父母自然孕育的短尾……
灰翠在心中估计出一个数字，道：“我个人认为，应该是二分之一。”
当时能杀死恒&#183;茹阿肯，林的两次辅助都是关键。
剩下的二分之一，灰翠其实也考虑一并给林，不过现在真需要钱，林或许会向他借了，这二分之一是给林还是留在他这里，没有什么区别。
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知道连雪爪的血脉剔除手术费到手。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抓着灰翠的手。
要松开吗？
林没有松开，平复了长久努力瞬间满足带来的头晕目眩后，他绽开了一个比他自我感觉更显轻松几分的灿烂笑容。
“审判长，”他做出一个决定，轻快地道，“如果你负责看守我的话，年前你还休假吗？”
灰翠眨眨眼，意识到了林说这句话的意思。
果然，林握着他的手，双眼明亮，笑着抬头道：“如果年后就要离开的话，我更想去市博物馆看看了。”
***
暗海之洞，摩西突然一个激灵。
“啧，”他皱眉道，“不好的预感。”

第211章
“不好的预感？”塔丹沙很紧张，“祭司，难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吗？”
“……不，应该不是，”摩西也说不上自己刚才那心头忽然一跳是为了什么，为了避免塔丹沙紧张加剧，道，“我是在想仪式师大会的事。”
塔丹沙难得露出茫然神色。
他问：“仪式师大会？”
当年还是环红宝湖带普通市民的时候，读书成绩还行的塔丹沙有考虑要不要考仪式系，但他刚流露出这个意图，就被他父母拦下了，顺便得知了邻居里的谁谁，和家族里谁谁，去考了仪式系，没当审判官，只是去市政厅工作，竟然也没几个月就牺牲了的事。
市政厅的仪式师要负责维护市政厅的一些仪式，对于一些想要袭击市政厅的邪神信徒来说，和审判官一样是眼中钉。
如果这个仪式师不是审判官学校出身，而是读大学的仪式系，他的战斗课程随便上上就被老师轻易放过，结果是一旦遭遇突发情况，比只学三年的审判官学校仪式师还容易死。
当年塔丹沙自觉家庭美满，确实没有这个赌命去拼的必要，便听从了父母的意见。
不过因为曾经的这个意向，他会更加注意仪式学相关的新闻。
就比如说仪式师大会，他知道这个会议十年举办一次，上一次举办好像是……六年前？
“一些意外情况，六柱神教会和审判庭决定提前大会，”摩西并没有说大会提前的具体原因，因为他担心信徒们知道了林的真名会有什么影响，“如果不是你这边的事，我应该也会在大会那边准备着。”
同样的，摩西没有说，他要在大会那边准备什么。
邪神信徒说到仪式师大会肯定是想制造袭击吧，遇到镜中瞳之前的塔丹沙会这么猜测，不过现在，他并不觉得摩西先生关注大会，是要做什么坏事。
倒是塔丹沙，因为想起过去的经历，一时没那么紧张了。
有关注他情绪的摩西见他情绪和缓，也不再开口。
圣灵人鱼开始想他刚才产生的不妙预感，一时有点后悔信了林的邪，被劝说来支援暗海之洞这边。
准备在大会上动手的，可是银月少女的使徒啊！
当然了，这个暂时不知名的使徒，成为使徒还没多久，能力还没有成长到极限，按理说是比较好对付的。
但使徒可以让银月少女神降！不会他耽搁在这边的时候，林已经和银月少女开始第三场交锋了吧？
只是交锋，好像不需要他太担心，但这次大会上，林的本体也会出场……
思念，非常脆弱啊。
是的，摩西当初和林刚见面不久，就辨认出了祂是种子的思念。
玛莉帝斯的残梦这么多年都不见谁进来，只有银月少女凭借碎片遥遥施加影响。所以能进入残梦的家伙，恐怕和银月少女一样，也是神明。
但摩西第一眼没认出这家伙是神明，当时的林看起来太茫然无措，跟随他潜入海中时依然懵懂。
是刚刚觉醒的神明，也就是说还是种子
神明觉醒后应该能自然而然获取很多知识，祂却似乎完全不知道，这恐怕是用思念遮蔽了自己。
现在林应该算幼苗的思念了，不过从种子到幼苗，变化并不大。
只要思念没有褪去，祂就还在自欺欺神。
自欺欺神没关系，但林这个思念体好像脆得平地摔跤就能摔死，对摩西来说就大有问题了！
……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不管如何，灰翠&#183;多弗尔也是矛盾双生的使徒……
他最后都没拦着林了，那鸽子也要发挥他的作用才是！
摩西在心里大大地啧了一声，思绪回到眼前的事来。
眼前，暗海之洞的事，也很重要。
镜中瞳教会——虽然根本没建立教会的构架，但暂且这么称呼——捉襟见肘的人手，让摩西成为了唯一适合出手的人马。
他要协助塔丹沙领导的这群奴隶，救下暗海之洞每天都要消耗掉一批的祭品奴隶。
光是救下不行，审判庭还没准备好对暗海之洞发起总攻，奴隶们不能为救下祭品而暴露他们已经开始反抗。
也就是说，他们要替换祭品让奴隶活下来，却不能让暗海之洞的邪神信徒们发现。
“啊？”剑岚&#183;夏尔克震惊，“这也做得到？”
这个残破灵魂被保存在灵魂之匣里的审判官，最近回到了暗海之洞，和一队审判官一起。
以为他不会再回来的塔丹沙惊讶，他还以为上次送别剑岚，他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这位朋友。
单独的灵魂不该在人间久存，长久以来，文明中的人们都这么认为，而要问这个说法来自哪里，当然是来自敲钟霜鸦教会。
正因为如此，塔丹沙还以为，灵魂之匣到了敲钟霜鸦教会手里后，他们会解开匣子，送剑岚去敲钟霜鸦的神国。
没想到，剑岚千里迢迢地离开了暗海之洞，又千里迢迢地回来了。
“唔，原来如此，”良章看敲钟霜鸦教会主教给他写的信，念道，“正如痛苦会破坏失去身体的灵魂，我们猜测愉快和满足可以恢复灵魂的完整。而要剑岚&#183;夏尔克获得满足，大概得是他亲眼看到暗海之洞的奴隶得到解放，那个亵渎的魔窟彻底覆灭。为此，我们请审判官将他带回暗海之洞，希望他早日得到安宁。”
“但我看他挺愉快的啊，进门就和美女打招呼。”早一步来到暗海之洞的蕈人吐槽道。
“可能是心中的记挂没有表现在脸上。”良章替剑岚找补，然后转移话题，“比起他，更重要的是，带他来的三位审判官吧。”
他和蕈人一起观察那只审判官小队，良章感慨：“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高级猩红法师。”
不只有高级猩红法师，还有高级送葬人，和高级猎魔人。
大陆上很多二三线城市，可能只有审判长是高级职业者，足以见得审判庭的高级职业者也不多。
但为了暗海之洞，这次审判庭直接派出了一只高级职业者组成的小队。
猩红法师是一名女性科尔利人鱼，长着棕褐色的耳鳍。面对塔丹沙这个镜中瞳职业者，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态度，交出剑岚的匕首后就直接进入主题，道：“为了覆灭暗海之洞，我们必须破坏这里的仪式。”
塔丹沙皱眉道：“我理解你们的想法，但破坏仪式，最后遭难的会是我们奴隶。”
毕竟暗海之洞的大部分仪式都用血肉献祭，一旦发现仪式被破坏，邪神信徒会立刻大批大批杀死奴隶，重新举行仪式。
“是的，我知道，”猩红法师手按住胸口，做出向源血之母祈祷的姿势，虔诚道，“所有的人类都是母亲的孩子，我们并没有要奴隶们牺牲的意思，甚至，我们希望，暗海之洞的奴隶们，不要再成为邪恶仪式的祭品。”
塔丹沙也是这么希望的！
他几乎快要统合全部的奴隶了，梦想之网已隐秘地铺开在了奴隶之中。结果他发现，正是因为梦想之网迅速铺开，他，以及其他奴隶们，逐渐无法接受每天都会有人被挑选出去当祭品，然后痛苦死掉这件事。
曾经塔丹沙是可以忍耐的，他知道无论如何总有人会变成祭品，他做不到救下祭品，只能先保护剩下的人，带领还活着的人一起逃出去。
但现在，成为祭品死去的人，也在梦想之网中。
麻木无视这件事的奴隶们听到祭品们的哀嚎回荡网络中，甚至，如果靠得够近，他们甚至能同步祭品们的痛苦。
这痛苦打破了许多奴隶麻木的外壳，将每个人都会这么痛苦死去的现实摊开在他们面前。
奴隶们更团结了。
但他们也第一次感到无法忍耐。
【等待。】塔丹沙咬着牙说，【外面的人马上就要过来了。】
但外面的人来了又有什么办法呢？连塔丹沙都迟疑。
主可以催眠邪神信徒，让邪神信徒以为已经献祭，但实际并没有。
但这样献祭就会中断，献祭中断仪式就无法持续，仪式停止，邪神信徒就会发现他们的动作。
哪怕催眠了整个暗海之洞也会被邪神信徒发现，因为暗海之洞有很多三大邪神的祭坛，穹顶之外的邪神会通过祭坛注意暗海之洞的动静。
邪神们如果发现了镜中瞳的动作，下一场神战就要蓄势待发。
如果祂们在暗海之洞开打，还在暗海之洞奴隶们，一个都活不下来。
“您难道有解决办法吗！”塔丹沙激动道，“请告诉我们！”
“是的，有解决办法，既能暂时维系这些邪恶的仪式，又救下祭品。”猩红法师冷静道，抬起手。
一滴血从她指尖滴下，落到地上后，变成了一个赤裸的女人。
“这是用血肉法术捏造的肉体，具有献祭需要的血肉力量，但没有意识，因为我捏的是个假脑子。”猩红法师道，“用这样的人偶代替你们作为祭品，原本被选成祭品的奴隶们就能活下来了。”
塔丹沙张开嘴巴。
他现在也是职业者了，但他当真没见过这种场面。
不过这个办法确实有可行性，塔丹沙思索片刻，问出唯一的问题：
“用你的人偶替代，不会被邪神信徒发现吗？”
“会被发现。”猩红法师回答。
塔丹沙：“……”
“毕竟这些人偶没有脑子，行为举止上和人类迥异，”猩红法师笑了笑，又道，“不过，作为心灵主宰的职业者，你应该能让那些邪神信徒，发现不了这件事？”
塔丹沙：“……”
对不起！他的法术表里没有这个！
塔丹沙只能呼唤支援，然后呼唤来了摩西。
本来想去仪式师大会的摩西，不得已留在了暗海之洞，毕竟这件事推迟一天，就会死掉更多的奴隶。
摩西一边心里抱怨这些审判官为什么不换个时间来暗海之洞，一边和塔丹沙以及猩红法师一起，跟在祭品队伍后面，走进了位于洞穴上层区域的仪式厅。
押送的邪神信徒恍恍惚惚，他们睁着眼睛，经历着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押送过程，根本没发现自己在做梦梦游。
如此将长相完全一致的人偶们送到仪式厅，他们等待仪式举行。
猩红法师保证她制作的祭品不会影响仪式效果——“其实这些邪神信徒杀猪当祭品也能有仪式效果。”她说——但塔丹沙必须亲眼见证。
按捺下紧张的鸟人等待着，却听到仪式厅的门第二次被推开。
圣灵、邪神职业者和审判官组成的三人队伍，整齐转头往门边看。
一看之下，塔丹沙直接后退了一步。
来者名叫修英，塔丹沙之前见过他，知道他是一个魔人。
一个使用欲望法术，所以能一定程度上抵抗梦境法术和心灵法术的高级魔人！

第212章
他不会发现梦境法术的痕迹吧！
塔丹沙刚刚平静了一些的心，又重新挂起，眼珠子差一点要粘在修英身上，好观察这个魔人有没有发现不对。
但塔丹沙最终没有这么做，他知道资深的职业者对目光很敏感，他一直紧紧盯着，别修英本来没发现梦境法术，却因为他的目光感到不对。
摩西和猩红法师也是一样移开目光，猩红法师不仅移开了目光，姣好的面容上还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那是谁？”
摩西使用一种意识沟通法术问，本质是制造梦一般的幻声。
听到声音的猩红法师也转过头来看塔丹沙，保守起见，她还没有加入塔丹沙的梦想之网，这还是第一次尝试心灵沟通。
“修英&#183;博德。”塔丹沙在心中回答，“我之前也只是远远见过他一次，雪爪小姐那些血缘上的妹妹们，好像是由他管理。”
哦，是他。
说到雪爪&#183;卡优缇的那些血缘妹妹，摩西迅速理解了情况。
雪爪&#183;卡优缇是叛出畸变教派的魔物血脉，在她逃走后，畸变教派改变了对实验品的态度，不再是粗暴的关押，而是用魔人来控制她们。
这些情报还是林告诉摩西的，现在看来，这个修英&#183;博德，就是控制那些实验品的魔人。
“他的等级？”摩西问。
“听说是中级，快要高级。”因为雪爪缘故，有注意相关情报的塔丹沙回答。
也就是说还没有晋升到高级，摩西点点头，抬起手按住自己喉咙。
虽然他不是那个使徒摩西，但他继承了使徒摩西的法术表。
或许在强度和范围上和使徒摩西不能相比，但使徒摩西也不具有他这个梦境造物的特殊天赋。
摩西张开嘴，气流从他咽喉中流出，拍打出遥远的海浪声。
梦境的力量变得更稳定，走进仪式厅，也走进了梦境的修英&#183;博德恍惚了一下，眼中些微挣扎沉寂，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地和仪式师们打招呼，问：“这些祭品今天都是要杀掉的吗？”
摩西在心里哼了一声，让梦里的奴隶们听到这句话，一些朝新来的修英露出恳求神色，一些则麻木地低头。
相应的，应该出现在欲望视野里的欲望，也如此调动修英&#183;博德自己的记忆，填补进梦境中。
“都是要杀的。”仪式师说，口吻像是和屠宰场联络的养猪工厂工人，“怎么，祭品里有你提前看好的？”
“不是不是，”修英摇头，“我需要一些新鲜血肉，又懒得往下走了，路过你这里，想着顺便看看你这里有没有。”
他随意瞥一眼旁边手上脚上连绳子都没有系，却不敢逃跑的奴隶，道：“如果有多的，就给我均一分吧。”
“你都这么说了，”仪式师笑道，“肯定会给你留一份。”
这对话在去肉店卖肉时，好像能听到类似的。
塔丹沙和猩红法师都回忆起了自己的生活细节，一个人抿唇握拳，一个人闭上眼睛手按住胸口。
摩西对这种话倒是没什么感觉，只专心填补梦境的细节。
倒是猩红法师举起手，在另外两人看向她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嘴。
她有话想说，但此刻不好发出声音，所以询问两人能不能让她用意识沟通。
“你说。”摩西道。
“暗海之洞的仪式师对仪式材料的管理这么粗糙吗？”猩红法师好奇地在心中问，“举行仪式的血肉会被消耗掉，少一份消耗难道不会影响仪式效果？”
“我猜，他们要用的材料，本来就有所超出吧。”摩西冷声回答。
“是的，”塔丹沙讲解道，“更多的血肉材料更能保障仪式效果，这些邪神仪式师好像是这么认为。如果是在不好获得祭品的城市里，祭品准备到规定数字他们就会收手，但在祭品随手可得的暗海之洞，他们一直都是要多杀一些的。”
因为会多杀一些，修英&#183;博德讨要时，他们便随意地承诺给出。
猩红法师明白了过来，嘴角往下撇，评价：“虽然邪神信徒都很邪恶，但暗海之洞的邪神信徒尤其邪恶一些。”
“……”本质上也算是暗海之洞的邪神信徒，塔丹沙只能微笑。
承诺给出祭品的仪式师，其实没有那么随便。
答应下来后，他询问了修英&#183;博德要血肉的原因。
“有不太听话的小狗哦，”修英&#183;博德叹气，明明他才是犬人，“不能对她用太多欲望法术，因为疯兽魔的‘疯’，有可能挣开欲望法术的束缚嘛，所以只好一点点打磨她了，饿几天，让她把祭品吃下去。”
“那干脆把她和活人关在一个笼子里好了，”仪式师建议，“反正是魔物血脉，饿狠了肯定会杀人的。”
“把活人放进去，还得给活人食物，麻烦，”修英&#183;博德摊手，“不用担心，循序渐进吧。”
献祭开始了。
膀大腰圆的仪式师们一个一个给奴隶开膛破肚，将他们的尸体堆在仪式阵上。
污血顺着凹槽在地上流动出一个巨大的鲜红仪式阵，不同的器官分别摊开，八个仪式师站在仪式阵的八个角上齐声咏唱：
“女神！苍白之光照耀的女神！时而血红时而金黄的女神！或是纤细或是丰满的女神！恳请您，温柔地拥抱——”
猩红法师突然抬头，往头顶看。
她什么都没看到，头顶是仪式厅的天花板。
但穿过天花板，穿过泥土和建筑，就在仪式师们咏唱的同时，暗海之洞的黑太阳信徒摘下了悬挂穹顶下方的黑色球体，而银月少女信徒将一盏散发苍白光芒的大灯替换挂上。
和这个动作同步，视线如果往下，会看到山腹中的一层层田地上方，同样提供照明的白灯也改变了形状，从上弦月向着盈凸月变化。
“月光”照耀，田地里的作物快速生长着。
一直以来，无论什么植物，都是夜间生长更快，正是因此，月亮才会象征丰收。
猩红法师身为高级职业者，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沾染污染的植物如何在“月光”下更快地消化营养，用汁液运输二氧化碳和氧气。
她低声道：“用人命来让植物生长，何等亵渎。”
“看来仪式是成功了。”摩西冷静的说。
塔丹沙松了一口气，道：“您的人偶确实可以替代活人当祭品，谢谢您。”
感谢完，他又问：“但每天要献祭的仪式不止这一处，所有祭品都由您来制作的话，会不会太勉强您了？”
“只是制作相当于普通人的人偶，我没有问题，”猩红法师道，“而且这不是光为了救你们，用人偶取代祭品也方便我们摸清暗海之洞的仪式情况，之后只要做些手脚，总攻的时候就能快速摧毁这些仪式了。”
“高级职业者的强大之处远超你想象，小子。”摩西不爽道，“不用总是为这些审判官担心。”
“话不能这么会说，”塔丹沙笑了笑，“辛苦和好意是真实的。”
光头鸟人差一点就要说出“让我们一起为奴隶解放而奋斗吧”，他最近说这种话说得很熟练，到处对人梦想宣言。
不过，在说出来的下一秒，塔丹沙想起这三个新来的审判官要暂时观望他的梦想之网，及时改口道：“差不多下一个仪式要去提祭品了，我的伙伴和我说，他们已经做好了接应救走祭品的准备，我们快过去吧。”
啊，还有下一个。
摩西皱着眉反应过来，暗海之洞的各种献祭几乎不停，他一直要在这里帮忙掩护，就真找不到机会往仪式师大会那边看一眼了。
希望没出事，摩西只能这么祈祷。
但想到他是向林那个倒霉催的祈祷，他反而更感觉会出事。
心中纠结的摩西，看着那个魔人拿着一份肉块、内脏和骨头离开，确认他往外面楼梯走去了，才让他慢慢从梦中醒来。
等摩西排除了魔人警报，塔丹沙挂起的心才放下。
魔人有可能发现梦想家的法术，他担心梦想之网暴露在魔人眼中。
哪怕梦想之网不暴露，奴隶们变化的欲望也有可能暴露。
幸好，因为暗海之洞的奴隶被视为四个邪神教派的共同财产，所以暗海之洞的议会不允许魔人一口气包揽操纵，那些魔人也懒得操纵根本不需要用法术来操纵的奴隶，不会往田地和肮脏的奴隶住处走。
高级魔人更是一个个往城市里发展，他们倒不是不想来，但暗海之洞的议会拒绝高级魔人出现在这里。
曾经，有一个高级魔人来到了这个分外封闭的海中洞穴。
结果是复生会、瘟疫研修会和影之刃，这三个组织留在暗海之洞的高层，为她争风吃醋，把自家利益输送给畸变教派，在查账时才发现。
三大邪神四大教派的窝里斗不提，确定了人偶祭品有效的塔丹沙，回去主持祭品营救工作，摩西和猩红法师则去干涉下一个仪式。
如法炮制让仪式师们梦游，焦虑的摩西抱着手臂，手指敲打手肘，终于等到了林的声音出现。
“摩西老师？”幼神的声音响起心底，“你这边还好吗？我这边，仪式师大会暂停举办了。”
“暂停举办？”摩西瞥一眼身侧在看仪式的猩红法师，确定林没有拉她进通讯，立刻追问，“发生了什么？”
“唔，”林道，“一些，嗯……老师，思念体是什么？”
“？”为什么突然提起思念体？
摩西以为，在他说起过“种子的思念”，后续却没有和林解释时，林应该有自己暂时不需要知道这件事的默契。
不对，他当初只说了“思念”，没有说“思念体”吧？
要说这个时代，除了神明，还有谁会了解思念体……
摩西突然挽起袖子。
“我艹他妈的！”他在心里大声骂道，“所罗门那瘟狮对你做了什么！”

第213章
猩红法师好奇瞧着突然挽袖子的摩西。
是用心灵通讯和远方的人说了什么吗？感觉心灵通讯好方便啊。
当然，炼金术师如果从血肉医生和传送师那里购买了材料，其实可以制作出直接连接听神经的微型联络器。
这种微型联络器也很方便，但很贵，非常贵，特别贵。
贵也得用，在一些任务里，耳坠式通讯器看起来太明显了。
相比之下，心灵通讯当真是物美价廉啊。
算得上审判庭和源血之母教会高层的猩红法师，开始思考换心灵通讯可以节省多少经费。
好可惜，镜中瞳是邪神。
真的好可惜。
被好可惜的镜中瞳正在拦摩西：“老师！摩西老师！冷静！大审判长他也没有——”
“你还叫他大审判长！”
“不然叫什么？”林吐槽，“老狮子吗？”
一边说，他一边意识暂回身体，往所罗门那边看了一眼。
确实很老的狮人正准备离开尖晶市，往蛋白市那边去坐镇。
正在和灰翠说话的他感觉到林的目光，侧过伤疤狰狞的脸，朝林笑了笑。
一般人大概会被这张脸恐吓住，注意不到别的细节，但林先注意到的，是所罗门这个笑容未免有点太慈祥了。
慈祥得对面的灰翠有些莫名，跟着所罗门往林这边看。
林：“……”
林只能乖巧一笑。
等两人移开视线，他才往灰翠办公室里的沙发躺下，翻了个身遮住自己的脸，重回神国。
暗海之洞，摩西再怎么骂，也不能现在给所罗门一钢叉。
他只能自己冷静冷静，道：“思念体……我不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只先告诫你一件事。
“殿下，我所知的有思念体的神明，在挣脱思念体的一瞬间，都疯了。”
“哪种疯？”林不太惊讶地问。
“你最不想要的那种疯，”摩西道，“所有神都挣扎在污染中，有思念体的邪神原本是像我主……像玛莉帝斯那样挣扎，结果玛莉帝斯再见到挣脱思念体，成年了的祂们时，祂们已经是完全沦陷于污染的邪神了。”
也就是说，变得像是银月少女、黑太阳和堕落天那样。
神国之中，银色眼睛的幼神终于皱眉。
“玛莉帝斯曾经和摩西说，祂觉得挣脱思念体的方式柔和一些，那些神明可能不会被打击得那么彻底，说不定还有挽救的可能，”摩西道，“因为祂这么说了，我除了第一次见到你时说过思念，后来我都没有再提起。”
是的，摩西说了种子的意思，却完全不提后面的“思念”，但林感觉摩西应该不至于害他，才没有问。
“所以说！”摩西在猩红法师的目光里，把手指捏得咯嘣咯嘣响，“那头死瘟狮！”
新知识点。
林从所罗门那里（偷）听到的思念体知识，大部分在于思念体是如何好杀这部分上。
他在神国里举起手，问：“所以老师，柔和一些的挣脱方式是什么呢？”
摩西：“……”
摩西：“不知道。”
林：“竟然是不知道啊……”
摩西：“我知道的话，早就引导你去柔和挣脱了啊！”
说到这个，摩西就很心累。
林是思念体难道他不担心吗？但他也不好一直担心，害怕林哪天突然读他心给泄露了。
他得藏着这份心思，还要思考柔和挣脱的方式到底是指什么，想来想去，最后只能怪真正的摩西当初为什么不多问一句。
但只关心玛莉帝斯的真正摩西，才不管别的神的事，摩西怎么算，他都不会问这一句，可恶。
林听着摩西心中又是一连串的骂声，等着他骂完才道：“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干脆把思念体的定义，先告诉我吧。”
摩西闻言皱眉，斟酌着，在心中简洁说了一些。
“……具体来说，”林听完后总结，“因为我还认为我是人，所以有了个人的身体？”
“可以这么讲。”摩西道。
“神难道不是人？”林有点奇怪，然后意识到自己的描述有问题，补充道，“我是说，当初我和吹螺者残留梦中的意识见面时，祂也有个人鱼身体呀？”
“那只是祂惯常使用的形象而已，”摩西解释，“因为信徒在沿海一代，沿海一代人鱼种族数量比较多，祂就经常用人鱼的面貌出现。但实际上，神明的身体有可能是非生物的，比方说，源血之母，祂是活着的血。”
那吹螺者不会是个螺吧！
林忍住没去多想，吹螺者这个螺以前有没有螺肉的问题，然后开始深思按照这种规律算，他真正的身体会是什么样子？
眼睛？还是镜子？
有点难以想象……他无法接受，好像很可能？
他应该是一穿越就是神明的，但或许和他之前以为的不一样，他并不是身穿。
他是直接穿越成了一个奇形怪状还没发育的种子，然后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奇形怪状，就给自己捏了一个仿佛原装的身体出来？
那他原本的身体……不会是挂了吧？？？
穿越前林记得的最后记忆，是他早起上学，打着哈欠走进了教学楼。
他当时连楼梯还没上，连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死的可能都没有啊！
林开始思考其他的死亡可能，心中惴惴不安。
排除掉没有心脏病的他心脏病突发等一系列的可能后，他意识到一个可能。
人如果突然身体穿越到异世界，穿越到世界规则不同的异世界，异世界在物理常数哪怕只有一个小数点的改变，恐怕都会让他的身体变得奇形怪状，或者死掉。
虽然他现在感觉自己好好活在这里，但这并不能排除他身体奇形怪状，或已经死掉的可能。
“我明白了……”林深思着道，“摩西老师，你觉得我用自我催眠，催眠自己接受自己真正的模样，有可能挣脱思念体吗？”
摩西也跟着思考起来。
“我觉得可能不行，”他慢慢说，“你要催眠自己接受真正的模样，首先要知道自己真正的模样是什么吧？”
也是，林点点头。
“但万一呢，”摩西又道，“试试也行。不过——”
“我会等你回来再试的。”林知道他要说什么，接口道。
“这还差不多。”摩西把挽起的袖子放了回去，“接下来和我说说，所罗门是怎么在你面前提思念体的吧。”
“哎……”林拉长了声音。
摩西感觉，自己的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隐瞒还是不能隐瞒的，林往神国外看，确定摩西的工作还要继续，不能直接回神国来，便本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精神，开始从头说起仪式师大会。
林说“影之王”恒&#183;茹阿肯从同事的钱包中出现。
摩西骂审判庭的检查是放屁。
林说大审判长所罗门居然早就潜伏在会议室的光中。
摩西骂死瘟狮怎么不去和影行者换个职业。
林说一番战斗后恒&#183;茹阿肯逃走。
摩西骂所罗门也就这个作用了。
林说自己顺着恒&#183;茹阿肯和其他线索追查银月少女的使徒；林说银月少女的使徒突然暴露自己，他就选择先攻击银月少女的使徒；林说自己掉进阴影界，灰翠跟着他一起跳……
摩西陷入沉默，沉默，和沉默。
林说完了。
摩西什么都不说了。
直到这边献祭完毕，仪式得到补充，这只圣灵人鱼才礼貌地对旁边的猩红法师道：“塔丹沙说，距离下一场献祭还有两个小时，你可以自己先回去吗？”
猩红法师挑起一边的红色眉毛，没有多问，只道：“好啊。”
她转身离开，身为一个高级职业者，她不需要摩西帮忙，也可以自己摸回奴隶们的据点。
而摩西，他直接通过仪式师们的梦境，回到了林的神国。
看到他出现的林并没有逃，只讪讪道：“打轻点？”
轻？打轻了能长什么记性！
摩西握住钢叉的手，手背青筋暴起，但他没有举起钢叉，也没有打林。
他应该指责林警惕性太差吗？但林警惕性差，是因为他没有解释过思念体的问题啊！
他要指责林不应该先去攻击银月少女使徒，从而给了恒&#183;茹阿肯机会吗？但就算林做这个决定前先询问了他，他恐怕也会认同先攻击银月少女使徒，因为银月少女和银月少女的使徒，对镜中瞳的威胁更大。
或者他应该指责林对另一个神的神国掉以轻心。但林说了，当时已经有其他人掉进去了，是因为林才掉进去的，那林即便知道进去会暴露自己，恐怕还是会进去。
既然这些他不能指责，后续的发展，他也没什么可指责的。
摩西深呼吸，闭上眼，睁开眼。
“你，”他平稳着语气，问，“你现在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强大一个敌人了吗？”
银月少女，祂从诸神混战之初活到了现在，祂绝不是一个能被轻视的对手。
林的情报只是上一次神战暴露了一点而已，就被祂如此迅速地抓住了弱点。等下一次，下一次，祂会做好万全的准备而来，不会给林任何能够逃脱的机会。
就像，就像，以为自己成功逃脱了，但实际上没能逃脱的玛莉帝斯。
林放下护着头的手，闻言神色冷静。
“当然，”他冰冷地道，“归根到底，只有你死我活一条路。”
摩西闷闷叹气。
好半晌，他才提起另一件事。
“你刚刚说，银月少女使徒可能在你的攻击下，轻度脑溢血？”摩西啧了一声道，“开什么玩笑，神攻击人不可能只导致人轻度脑溢血，她是叫元森&#183;瑟伯是吧？她绝对已经死了。”
***
暗海之洞，议会城堡。
修英&#183;博德提着血肉回来，却被三号拦下。
长相和雪爪相似的狼人少女嗅闻着他，蹙着眉问：“气味是对的，但感觉不对劲……你是谁？”
修英&#183;博德没有回答。
他只微笑，如果杜维&#183;海棠，元森&#183;瑟伯那个死掉的兔人学徒看到这个笑容，就会发现——
这是一个和他导师多么相似的微笑啊。

第214章
不管元森&#183;瑟伯现在是死了还是没死，林暂时都无从查证。
摩西忧虑地回暗海之洞去帮忙了，林感觉银月少女不久前的所作所为，让他对祂的应激恢复到了巅峰。
就连林也思考起来，想确定祂会不会乘胜追击——不，不会，就像摩西老师说的那样，银月少女下一次出手，必然是祂觉得自己可能一击必杀的时候，现在？现在恐怕还不行。
“下一次……”
林有所预感，下一次，他恐怕会面对银月少女的本体。
但银月少女要本体神降，就得破坏穹顶。
破坏穹顶，那穹顶外面——
对穹顶外好奇太久的林想象了几秒，突然记起一件事。
“等等，摩西老师！”他在猩红法师的眼睛里对着现实里的圣灵人鱼喊道，“有个问题！思念体都会像我这样封锁魔力吗？”
从神国离开，突然出现在猩红法师身边不远的摩西，冷淡对着审判官点点头，同时在心里回答：“之前和你说过了，神明天生会使用魔力和法术，不管他们是种子还是成年，也不管他们有没有思念体，这点我不会隐瞒你的。”
这个回答让林有些惊讶了。
至少在刚才，他还以为封锁自己魔力的，是思念体的特殊。
等等，这件事可说不定，既然思念体是他以为的自己，那他或许以为自己就是禁魔的，不是有很多小说这么写吗，地球人的禁魔体质。
但是，林仔细思考，如果他当初真潜意识要给自己捏一具身体，他照着自己曾经的身体原模原样捏还说得过去，添加禁魔设定却是多此一举啊。
潜意识觉得自己是禁魔的？不不，地球没有法术和魔力，所以他潜意识捏身体的时候，应该根本不会想到要禁魔才对。
但这个也说不准，林回去整理之前被自己拆得乱七八糟的神躯阵列，举起一枚狭长的碎片，用另一块碎片轻触它。
两块碎片都恢复了镜面，银色的眼睛在里面睁开，和外面的林对视。
他向内探究自己的潜意识，他真的会给自己设定禁魔吗？
会不会是当时他已经感觉到了魔力中的坏东西，为了避免自己被污染，他才这么决定？
但这种决定，听起来更主动，不像是潜意识能做到的啊？
林和自己的碎片互瞪。
突然——
“林，”说话之后半天没得到回音摩西呼唤道，“你答应过我，等我有时间了，再尝试自我催眠。”
“我没有……”林立刻说，立刻分开了自己的两枚碎片。
但此刻向内探寻自己的潜意识绝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林反应了过来，如果他在自己的潜意识里发现了什么他无法接受的真相——好难想象，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他这么难接受啊？
“我不会这么做的。”林补充道，继续认真地整理神躯阵列。
在神躯阵列上颇为花费了一段时间，他终于将一整套阵列恢复，这个时候时间已经快下班了，但林想了想，觉得以他今天的劳累，他再睡一会儿也说得过去。
林决定去关心一下塔丹沙。
塔丹沙正在安排救出来的祭品。
这不太容易，因为暗海之洞的大部分地方，都在邪神信徒的监控中。
就像奴隶们没有灯光的黑暗住处，一个仪式让黑太阳的信徒能知道岛上黑暗中发生的事情，如果他们想，这个什么事里，包括奴隶们说的任何话。
当然了，黑太阳的信徒通常不会专门来看，但万一，万一有哪个信仰黑太阳的仪式师瞥过来一眼，塔丹沙还有奴隶们就完蛋了。
那点亮灯光驱散黑暗呢？
一样的，短时间用灯光照亮暗海之洞的底层还好，时间一长，仪式师看过来，发现他竟然观察不了奴隶们的情况，这已经足以成为奴隶们反叛的证据。
剩下的，能住人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波波&#183;西格欧的住所
这个被塔丹沙鸠占鹊巢的小院子里种了很多草木，不安全，而且等救出来的祭品越来越多，小院子也装不下。
【我们要把住处往下挖。】塔丹沙在梦想之网里说。
【先修建一堵墙，将灯光阻拦，不让光照到住处那边，然后我们往下挖！】
暗海之洞建立在笼罩海底山脉的空气泡中，山脉是上窄下宽的，只要大小跟上面的房间保持平行和垂直，他们就不需要担心挖到空气泡外面去。
塔丹沙将镐子和铲子交给救出来的祭品，每次交出工具都要和人对视，和他们说：【你这么幸运地活下来了，难道还要再一次被抓回去当祭品吗？】
这些救回来的奴隶，此刻已经全部加入了梦想之网。
他们之中其实也有一个两个顽固分子，哪怕塔丹沙向他们做梦想宣言也没有打动他们，他们顽固地相信邪神信徒就该主宰他们的生死，甚至干脆就是三大邪神之一的信徒，好像虔诚可以让邪神拯救他们。
直到这次，直到呆在祭品的房间里，直到真正要面对死亡，结果被救出，他们石头一样的心才裂开缝隙。
【想活下去是没有错的！】
他们来到梦想之网中，听到塔丹沙这么说：
【该死掉的不是我们！】
是的，没错，该死掉的不是他们。
用一块布料挡住光线，这些本该在今天死去的奴隶或是泪流满面，或是眼神泛光，用力挥动镐子和铲子，叮铃哐当干起来。
塔丹沙没有在一边看着，他也在挖洞的队伍中。
他干得很认真，因为今天他领悟到了一件事。
梦想宣言这个天赋很有用不错，但想要真正打动一个人，要看行为而非语言，甚至，要看结果而非语言。
这次是靠着审判官们成功救下祭品，他才攻克了奴隶中最后的顽固分子们。
也就是说，当他向着梦想一步一步前进时，会有更多人成为他的同伴。
这样很好，塔丹沙感觉自己浑身充满力量，他觉得，梦想家是再适合他不过的一个超凡职业。
塔丹沙没注意到，队伍的边缘，那个兜帽遮挡面孔的高级送葬人，在看着他，评估着什么
但林看到了。
林觉得，再过不久，塔丹沙应该可以把三个审判官拉进他的梦想之网中。
换句话说，塔丹沙到时候可以让三个高级职业者上他的身体，啊不，是心灵交换，替他攻击，或者帮他治疗。
因为塔丹沙还只是个低级职业者，这种交换恐怕持续个十几二十秒，就会抽干他微薄的魔力，但关键时刻，已经足够塔丹沙保护自己，还有保护其他人。
林放下了一点心，没有和塔丹沙说话，又去了雪爪那里。
雪爪在之前奴隶们藏身的洞穴中，这里已经被建立成审判庭攻打暗海之洞的前哨站，雪爪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不过，她更想去暗海之洞。
自己努力得到名额吧，林不打算帮她。
然后是白璃……
啊，被关押后，博美犬人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研究他交给她的道具课题了，可惜还没有什么成果。
林又去看螺乔婆婆，看到她在风灵的家门口摆了个占卜摊位，摊位上摆着一颗硕大的玻璃球。
“最近要小心黑太阳的信徒哦。”林叮嘱她。
“哦~”螺乔笑着回答，并没有要求离开这个营地。
林在神国里来回转转，发现，暂时之间，好像没有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东西。
他想去继续制造神躯碎片，但在引动魔力冲击自己之前，他难得真正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比林想象得久。
用自己的神国冲撞阴影界，对他不是完全没有损伤的。
林醒来的时候，竟然是礼拜四的早上了。
灰翠给他挪了个位置，是办公室隔壁的休息室，还配了一间很小的盥洗室。
林打着哈欠进去，在里面找到了崭新的牙刷和毛巾。
等他从盥洗室出来，灰翠出现在休息室里。
……咦？这种奇妙的，同居的感觉……
林停顿在盥洗室门口，突然连续拍打自己潮湿的脸。灰翠好笑地看着他动作，道：“吃早饭吧。”
他没有和林一起吃，昨晚只休息了一个小时的他，已经吃过了夜宵和早饭。
他也没有留下来看着林吃完，为了留出新年前去市博物馆的时间，灰翠这几天会非常忙碌。
倒是林，他原本以为自己这几天会比较空闲，可以多忙一下自己和信徒的事。
不想，他吃完早饭后不久，艾珀就上门了。
“昨天大会暂停后，一些仪式师发来邮件想询问您的看法和解释。”它道，屏幕上是“O(∩_∩)O”的表情。
但它话这么说，转跳到数据库里，却是金锤子布置要他（连应用的论文一起）看完的第三篇论文。
……金锤子！
林心中忿忿，但只能投身学术中。
但他实际上阅读得心不在焉，不，不是因为只差几天就新年了，而是因为他复盘昨天的战斗，想起一件事。
对啊，神国还能分割的。
如果能分割，他是不是也能做一些改造啊？
新课题比旧课题有趣多了，林在上面投入了一天的时间，空闲时间只来得及和家里的洛安他们打一个电话。
等到晚上，他和灰翠才有一个同桌吃饭的机会。
不值一提的晚餐吃干净，灰翠放下叉子，询问：“去市博物馆，还是礼拜日如何？”

第215章
991年，第五十二周，礼拜日。
十层的矛盾双生教堂大厅里，坐满了人。
难得的，没有穿白西装或者黑西装，而是穿着黑白教士袍的灰翠，捧着翻开的经书，站在神龛之下。
他嗓音低沉，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教堂的每一个角落，道：
“……每个人都应有守护之心，无需你去守护他人，先尝试来守护自己。
“确定你的不可退让之物，要有为它拿起刀枪的勇气。
“在你开始战斗的那一刻，祂会与你同在。
“但也要有理智确定战斗应该在何时终止，若被破坏之心控制，祂便会离开你。
“你应感受到这个征兆，你应注意到祂的提醒。
“赞美祂，赞美矛盾双生！”
信徒们整齐的应和道：“赞美矛盾双生！”
新年前最后一次布道结束了，但矛盾双生的信徒们没有散去，而是排队往前。
今天来听布道的人可以得到神眷使徒灰翠&#183;多弗尔的签名！
当然了，他们尖晶市的审判长平易近人，想拿到他的签名很容易，但今年的签名会附带“992年平安顺遂”这样的祝福语，是特殊的！
矛盾双生教会提前一礼拜就开始宣传这件事，想要给新年讨个好彩头，认为审判长签名可以保证明年一年不碰到邪神信徒和魔物的人，将队伍排到了教堂外面，且还不停有人看到队伍，询问几句，就放下了原本想做的事，也排在了队伍末尾。
如此两个多小时，教堂关上了大门，改回侧门进出，队伍才看着慢慢缩短了。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队伍只剩下最后一人。
最后一人，惯常把制服当常服穿的林，笑眯眯将手里灰翠的照片递出。
照片不过半寸大小，是在一边的礼品店里买的，从未见到林买这种不实用东西的灰翠有点惊讶，换了一只笔尖更细的钢笔，在照片背面流畅写下名字和祝福。
【希望你不再受伤，希望能收到你的信件——灰翠&#183;多弗尔】
第一句很平常，第二句让林轻咳一声。
“总部寄信方便吗？”他问。
“寄给我的话，很方便。”灰翠说，等墨水干透，才将半寸的照片抵还给林。
他没想到，林接回照片，竟然打开了怀表的盖子，将照片压在了盖子里，小心翼翼地夹好。
按照地下城的习俗，怀表一般会放在胸口的口袋里，距离心脏很近。
正因此，怀表里的照片，拥有约定俗成的暧昧含义。
应该我给他挑一张的，灰翠立刻想到，可惜他很快又想起，他没有太多私人照片。
不喜欢拍照的灰翠，第一次对这件事感到可惜。
“您辛苦了，阁下。”在一边帮忙的见习牧师知道林是谁，眼神闪亮观察林，又对灰翠道，“这边已经结束，不会有人来了。”
他的暗示太明显，林举起手抵住嘴唇，黑发遮挡的耳朵微微泛红。
“谢谢你。”灰翠道，然后笑着转头问林：“林，要来参观我在教堂这边的住处吗？”
此言一出，见习牧师的眼神顿时更闪亮了。
林不由再次轻咳，放下手强装镇定道：“当然，我很好奇。”
“来吧。”灰翠嗓音里带着笑意，林在抬步前思考了一下，才避免了自己同手同脚往前。
这么走了几步，他才想起要和见习牧师告别。
林回头对盯着他们双手握拳做打气状的见习牧师点头致意，转回头时，瞥了矛盾双生的神坛上的神像一眼。
那是残缺的刀剑、半折断的长枪、缺口的盾牌、和插入地面的匕首。
还有各种型号的枪炮，以堆垃圾一样的形态堆在神龛上，林以专业的目光打量，确定这些都是破烂，没有一个能在战斗中派上什么实际用场。
战争之神的神像是残废的武器，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矛盾双生了。
仔细想想，祂不会是什么喜欢思考哲学的人吧？
说不定是用这种报废的武器在战场上大杀四方，才被摩西老师形容为战争疯子。
林在脑内调侃，又去看教堂墙壁上悬挂的刀剑，和大口径机关枪。
“这些是随时可以用的，”灰翠道，“见习牧师的一大部分工作，就是给这些武器做保养。”
“你也是吗？”
“嗯，”灰翠露出些微怀念神色，“不过当时我做得很一般，一直很害怕刀枪伤到自己，我有个同学，在保养手枪时，不小心按动扳机，打中了自己肺。”
林也有同届同学在练枪时打中自己，他评价：“生活里见多了枪支，对武器失去敬畏之心，就会这样吧。”
“没错。”灰翠赞同，在一扇门前停下。
他掏出钥匙插入，打开门对林道：“欢迎。”
使徒在教堂里的房间，竟然只是个不大的一居室。
刚刚打开的通风在嗡嗡嗡响，立地台灯照耀小沙发和小茶几。
越过当做隔断的书柜，后面就是整洁的双人床。
林看着床，不知为何突然紧张起来，往里走的灰翠发现林没有跟上，诧异回头，见到黑发的仪式师整张脸都是绯红色的。
“林？”
“没没没没事！”林结结巴巴说，扑到沙发上坐下，板起脸压制穿越前看过的一些……按照他年龄不应该去看的……呃。
住脑！灰翠肯定没有这个意思！
天呐，和异世界的人比，我好肮脏……
林反思，但也思考起一件事。
他们原本的行程，是签名活动结束后，就去市博物馆的。灰翠邀请他来住处，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第一次发现自己满脑袋废料，赶紧拿起灰翠倒的热水，喝水洗掉脑中废料。
放下保温壶的灰翠，去了书柜挡住的卧室角落。
在那里他看不到林。
林意识到机会，手插进兜里，握住了一张冰凉的纸片。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几天前要在仪式师大会上演讲，都没有这么紧张。
终于，灰翠出来了。
他的手也插在口袋里，林似有预感，和在他对面站定的灰翠同时开口：
“我有礼物送给你。”
“新年礼物，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两边话音落，灰翠拿出一个小巧的礼物盒子，而林拿出又一张半寸照片。
“抱歉……”林让照片空白的背面朝上，放在茶几上，转开滚烫的脸道，“非常简陋……”
灰翠同样将礼物盒子弯腰放在茶几上，然后捏起那张照片，翻到正面。
是林的照片。
矛盾双生教堂的礼品店里可以拍照，也可以快速洗照片。
快速洗照片很贵，灰翠今天第二次为林花了这个钱而惊讶。
照片上的黑发仪式师摘掉了绷带露出眼睛，但没有笔直看着镜头。
他视线羞涩地偏斜，以至于穿着制服拍照都不像工作照，反而显露出可爱的腼腆来。
“想要随身携带你的照片，或者随身携带你。”
几个礼拜前，灰翠曾这么说。
现在的灰翠无意识地笑起来，却将照片推回到林面前。
他半跪在茶几旁边，从胸口口袋里摘下钢笔，递给林。
“也给我写一句话吧。”他要求道。
“我可不会说什么特别好听的话呀。”林轻声抱怨，接过钢笔。
思忖几秒，他才落笔写到：
【好好睡觉，休息时或许能见面——林】
灰翠挑眉。
他不知道他该不该期待这个“休息时或许能见面”，林不会想把镜中瞳的仪式用在这个上面吧？
现在林的眼睛上，好像也更换成了镜中瞳的仪式……
灰翠心中沉默，而林在意识深处抖了抖冰渣。
最终没有要求林换一句话写的灰翠，将小礼盒推到林面前。
林打量礼盒的大小，先确定，应该不是火腿。
然后他才打开，待看清里面的物什，他惊讶瞪大眼睛。
“是我掉落的耳羽。”灰翠轻声说。
鸟人耳翼上的羽毛，是会像头发那样掉落更替的。
林知道鸟人一般会收起自己的羽毛，直到某一刻，用旧羽毛制作饰品，然后将饰品送出。
其中含义不言而喻，理解其珍贵之处的林，甚至有点不敢动手拿出，避免沾上手汗。
灰翠便自己伸手拿出羽毛，或者说，用六根羽毛扎成的一对耳坠。
灯光照耀着雪白的羽毛，也清晰照耀着羽毛末端，一点犹如脏污的灰色。
“我不是纯粹的白羽多弗尔鸟人，”灰翠解释，“羽毛上会有泛绿的灰色，所以父母才给我起这个名字。
“成为使徒后，宣传部希望我在宣传画上的形象更简洁有力，请求我将羽毛染成白色。
“这是欺骗，但在他们统计出白羽的宣传画确实更受欢迎，能让更多人收下安全手册后，我无法说出不字。”
“无法说出不字，我却依然不安，直到遇见你。”
“……宣传部好没有品味。”林说。
灰翠轻笑，问：“要戴上吗？”
林是有耳洞的，这是为了增加饰品位，咳，是因为炼金通讯器通常是耳坠款，耳夹太容易掉了。
不过林还是很少戴耳坠，光是胸前的吊坠，已经足够他感觉沉重。
不过，羽毛是轻飘飘的，柔软的小东西。
林侧过脸，掀开头发，露出下面火红的耳朵。
灰翠起身，手拿着羽毛耳坠，身体越过狭小的茶几，轻轻触碰林滚烫的耳垂。
咔哒，耳坠的夹子合上。
“羽毛的颜色，相貌，都不影响人的本我，我只需要做好我应做的事就足够了，”灰翠拿起第二枚羽毛耳坠，同时道，“现在的我已经明白了这件事。”
林从善如流露出另一边的耳朵。
咔哒。
林放下头发，仰头注目灰翠眼里的自己，也注目自己眼里的灰翠。
他听到了灰翠的心声。
灰翠说：“就像，不管你在因为什么事情犹豫，都不会影响我对你的心。”

第216章
“林，没有事吧？”
“没有……”
“但你的脸一直很红。”
“……”林忍住没去瞪灰翠。
从矛盾双生教堂的后门出来，林虽然一路在和灰翠说话，但其实留了几分心思在考虑。
灰翠没有说出的心声，明显意有所指。
随后林仔细一听，发现他后面接了几句，好像是认为林在犹豫要不要坦白自己的出身。
我有什么出身可坦白的吗？林疑惑。
甚至，大审判长所罗门离开前，和林说话时，那种有些莫名的气氛，灰翠也发现了。
他认为是总部动用能量，终于查出林出身的邪神信徒聚集地，但考虑到林现在的地位，所罗门不打算公开这件事，只和林私下谈了谈。
林：“……”
嗯？啊？还有此事？
林停下这意外的读心，发挥了毕生的演技，才没有笑场。
笑意憋在心中，在他们走出教堂，汇入庆祝新年的人流时，慢慢融化成一种奇异的甜味。
林还没有喝过酒，但此刻他有一种饮酒之后的微醺感。
即便是邪神信徒聚集地的出身，也不会改变心意啊……
林明白灰翠的意思，灰翠并不是说无论林做了什么他都会爱他，灰翠的意思是指，无论林会不会有什么肮脏的血统、低劣的家世、不堪的过往，他知晓林现在的模样和内心，并相信未来的林不会背离现在的自己。
有污染在，这还真的不好说……
不过，不过！先不提污染，如果他将镜中瞳的事和盘托出，他犯的错，呃，最多也就是恐吓了几个同事吧？
当然这个同事里也包括灰翠……
至于其他的！杀邪神信徒，和教唆他人杀邪神教徒，难道不是审判官的本职工作！
我没有犯错！林坚定起来，分出来的这部分心神回归现实，随意瞥过的街景终于看进眼里。
尖晶市，在这个新年装饰一新。
灯光，虽然地下城里的灯光常年累日不息，却很少像是这样全部打开过。明亮中很多店铺将新年新品推出店门摆摊，华丽的礼盒包装从街道一直堆到天花板。
很多商家在分发免费的糖果和炸虫球，让林回忆起穿越来这里的第一年，洛安他们怎么带着他，不用一分钱，从街这头吃到街那头。高温下，油脂和蛋白质一起散发出美妙的香气，而从锅中升起的热气吹动天花板上的彩灯和菜单，斑斓光斑在每个人的脸上投射出绚丽的色彩。
林和灰翠紧紧贴在一起往前走，拥挤的人群不容他们之间有一点空隙。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或快或慢，在看到灰翠的时候发出惊讶的声音，又在看到林耳边坠下的羽毛时，瞪大眼睛笑着捂住嘴。
哎？
哎……
哎！！！
等等，刚才走过来这一路上，有多少人这么做了啊？
林后知后觉的动作僵硬起来，热度从脸上扩散，连头发都变得蓬松了几分。
于是，便有了上面的对话。
灰翠是故意说他脸很红的，他明明知道他是为什么脸红！
林心中不爽，然后探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旁边的手背，接着，勾住了对方的手指。
灰翠不说话了，林往斜上方瞥一眼，看到了多弗尔鸟人和他一样泛红的颈侧。
进行了这样伤敌一千自伤一千的攻击，两人终于来到市博物馆的大门外。
这里的人流量反而一般了，已经免费开放了两个礼拜，先来参观的人早就来过，新年前夜市博物馆又没有什么活动，出来玩的人们选择去其他更热闹的地方。
粗略地检查证件，两个脸红的人手拉手进入博物馆中。
一直以来都知道市博物馆，之前却一直没时间来的林好奇望去，没想到先看到一只褐色小家鼠标本。
小学初中春秋游参观过博物馆的林：“？”
标本？好像也不是不行，但他还以为博物馆展览的会是古董，比如千年女尸一类的。
林凑近去看标本下面的介绍，就见小字写着：
【玛斯玛鼠，分布广泛的哺乳动物，在人类生活环境内兴旺繁荣，体型瘦小，食谱广泛①，拥有优秀的繁衍能力】
【玛斯玛鼠人拥有和它相近的血缘，同样优秀的繁衍能力。让玛斯玛鼠人成为世界上人数最多的人种。】
“原来是这么个博物馆。”林嘀咕。
“城市博物馆展览的一般都是这些，”灰翠道，并不意外应该出生富裕的林为何表现出第一次来的样子，“源血之母在制作人类之前制作了很多动物，然后又以动物为原型制作了人类。可惜那些动物都是她随心创造，很多在新历后无法存活，为了让人类了解自己种族的起源，才在每个城市设立博物馆。”
林决定不对这段话发表任何意见，毕竟他不是写了物种起源的达尔文。
他们继续往前走，小家鼠，不知为何从小家鼠里独立出来的小白鼠，然后是也叫大家鼠的褐家鼠，黑家鼠……
不同种类的跳鼠、姬鼠、豚鼠、沙鼠……
并不是所有动物都有标本，很多因为已经没有活物生存，摆在展厅里的只有骨骼化石，和考古学家复原的仿生工艺品。
林兴致勃勃地一一看过，他原本就对动物百科很感兴趣，才能穿过来后将不同的动物和种族对上号。
第二个展厅是鱼类展厅，展厅门口有雕刻的引言，向参观者说明，目前发现的鱼类乃至鱼类化石，远远少于人鱼的种类，这代表还有很多鱼类没有发现。
如果有人鱼参观者，没在展厅里发现自己的原型，请不用担心，源血之母的胸怀——指大海——是如此广阔，如果愿意去寻找，或许有一天，你能在大海中和你的原型相遇。
当然，原话比林总结得文艺多了。
林在这个展厅里找到了摩西老师的孔雀鱼，和良章的蝴蝶鱼，至于其他的鱼类，尖晶市是内陆城市，仅有少量淡水人鱼种族生存，他熟识的不多。
逛完第二个展厅出来，宽阔的走廊是提供给参观者的休息处。
林看向盥洗室，又转头看灰翠。
“我不用。”灰翠说着接过林绑着密书的手提箱，和林一起走进盥洗室，但留在了外面的洗手间里。
这个距离足够他保护好林了。
林去里面的小隔间，很快出来，整理衬衫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有人在看他。
林借用地面瓷砖的反射打量那个人，接着，他震惊地直接转身，和这个人面对面。
六柱神啊！为什么他会在盥洗室里遇见一个印第安人！
等等，这家伙是印第安人吧？
印第安人，一个好像和林一样穿越了的印第安老人，站在林的对面。
老人皮肤深褐，眼珠棕黑，脸上遍布刀刻般的皱纹，但哪怕是皱纹，也给人一种坚毅的力量感，即便他比林还矮一点。
他穿着颜色鲜艳的编制衣物，胸前佩戴数串光泽油润的琥珀，头戴巨大的羽冠。
羽冠有发带和流苏，和鹰种族鸟人长不出的、三四十厘米长的老鹰翅羽。
这羽冠遮住了老人的耳朵，让林难以分辨他的耳朵是兽耳，还是鸟人那样的耳翼？鱼人那样的耳鳍？爬行类那样的耳孔？
又或者，是林这样的，和猴人相似的耳朵？
至少老人没有像是猴人那样长尾巴。
心中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林下意识回溯老人的眼睛。
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并看向林的几秒。
虽然是个老人，但他的眼睛是崭新的。
林又要读心，不想同时，老人向他走了一步，并抬起双手。
那枯瘦的手有一股松香的气味，手指则粘连着什么胶状物，轻轻点在林的羽毛耳坠上。
“联系不会断开。”老人低沉地说。
巨大的震惊淹没了林，他感觉自己好像猜到了这个老人是谁。
这时候，人声突然重新传进林的耳朵里，刚才无法动弹的林猛地后退，差点撞到他背后一个从盥洗室小隔间走出的人。
“小心，点啊……”
原本大声抱怨的人，在看到林这身审判官制服时声音渐小。
林转过头看他，低声说了一句抱歉，又往前看。
前面哪有什么印第安老人，新年前夜的博物馆里人是比较少，但也不是那么少，至少盥洗室里人很多。
但刚才，林仿佛身处另一个空间，空间中除了他和印第安老人，不见其他人影。
他恍恍惚惚走到洗手池去洗手，然后被灰翠扶住。
“林？”
灰翠感觉林要一头栽进洗手池里。
其实林是通过洗手池的陶瓷池面回溯了自己的眼睛，确定看到那个印第安老人，不是自己的幻觉。
然后，站在这里的灰翠刚才没有什么动作，似乎并没有发现那个印第安老人。
当然，如果他的猜测是真，哪怕是灰翠也……
“林。”灰翠又唤了一声。
比起刚才的疑惑，灰翠现在的面孔要严肃得多，他轻轻拨开了林的黑发，再一次露出了林的耳垂。
灰翠制作的羽毛耳坠十分简单，就是两只镀金圆环穿过三根羽毛根部。
但现在，镀金圆环已经不再是原本的朴素模样。
两枚琥珀，两枚油润反光的蜜色琥珀珠子，和羽毛一样，串在了两只镀金圆环上。

第217章
灰翠先摘下了这一对耳坠。
他道：“我们到那边去。”
灰翠说的“那边”，是用绛带隔开的，非工作人员不可进入区域。
多弗尔鸟人拉着林，敲响一间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门打开，一个看起来就像考古学家的老年女性鼠人，惊讶仰头看向灰翠，然后才注意到林。
“使徒阁下？出什么事了？”她问。
“馆长，”灰翠如此称呼这位老年女性鼠人，“请帮我看看一楼B区走廊男盥洗室的仪式阵反应。”
“好。”馆长有些紧张，二话不说应了，“你们先坐，我很快回来。”
博物馆也是有一定防御措施的，布置着一些大型仪式阵。
这是为防止亡灵法师来偷古生物标本，至于标本之外，市博物馆没有更多值钱的东西了。
至于博物馆的盥洗室，按理来说更不会是能出什么问题的地方。瘟疫法师要选择一个人流量密集的地方传播疫病，都有更好的公共盥洗室选择。
灰翠对自己说，不要慌。
他和林分别在馆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没有动堆在茶几上一箱箱贴着“绝密”封条的箱子，灰翠重新拿出羽毛耳坠，将它举起在灯光下观察。
是品质上好的琥珀珠不错。
而且还是天然琥珀。
胶匠的职业者如今使用的都是人造琥珀了，但有时候考古学家们还是能挖出少量天然琥珀来。
天然琥珀卖到胶匠教会，可以卖个不错价钱，但胶匠教会通常不会将天然琥珀放出来流通。
灰翠仔细端详，没有从这两颗直径才五毫米的珠子上看出什么污染。
甚至，琥珀珠子焕发蜜色辉光，显出其大小不应有的饱满魔力。
灰翠只能看向林，而林也整理好了思绪，决定，先装无辜。
指交代大部分事情，然后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我从隔间出来后，看到了一个老人，褐色皮肤，没有胡子，种族特征可能被遮挡了，戴着一个硕大的羽冠，胸前手腕都佩戴着好几串琥珀。”林说，没有说松香的气味，因为这个世界的人大多不明白什么是松香，“有奇怪味道，可能喷了炼金香水？他抬手摸了这对耳坠，然后消失不见了。”
说完林又道：“我当时完全动弹不得，仿佛是在另一个空间里，直到他消失，我才回到了现实里。”
灰翠的神色有了变化。
“中间大概是多少时间？”他问。
“二十到三十秒。”林确定地道。
在灰翠的感知中，林离开隔间后，并没有在哪里站上二十几秒。
但若说是幻觉，串在耳环上的琥珀珠子又是实实在在的。
灰翠思忖片刻，道：“林，你知道，神明降临在人面前时，会使用各种各样的相貌。”
林当然知道，他有在雪爪的梦里变成大眼珠子，摩西也说人鱼的模样，只是吹螺者常用的某个相貌。
“祂们会变化成不同种族，甚至变化成动物或物品，但无论怎么变化，他们身上都会有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灰翠道，“比如……”
“比如？”林似有猜测的模样。
“胶匠的琥珀。”灰翠说出林的猜测。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林露出与其说惊讶，不如说好奇的表情，问：“但我看的书上，没说胶匠还会变成戴羽冠的老人。”
神明使用过的相貌通常会被信徒记载，是审判官必须掌握的神秘学之一。
林当然也学过，他确定胶匠明面上的记录里，没有印第安装扮！
“胶匠很多年没有神降过了，或许祂最近有了对身姿的新想法，”灰翠道，当初他成为使徒，一一去往六柱神的教会总部，接受祝福时，他有接触过柱神们的相貌，当时胶匠确实不是什么戴着羽冠的老人，“即便祂们做出改变，信徒通常也不会去问缘由。”
“哦……”
也就是说，胶匠有可能只是变成了个印第安人吓唬他是吗！
这可不是林如实交代想得到的答案，哪怕，他颤抖的内心还没有明晰，自己想得到的答案是什么。
胶匠是从哪里知道印第安人装扮的？作为可以封印记忆的神，祂是不是翻看了他的记忆？
不不，封印师封印记忆是不需要翻看的，但胶匠好歹是个神，想要获得另一个人……另一个神的记忆，呃，也挺有难度呀。
可如果胶匠不是从林这里知道的印第安人装扮，那他也是穿越的？
神明不会都是穿越者吧？不不不，像银月少女那样的还是……
林一条一条在心里分析，而灰翠也在分析。
“若是那位陛下，这个琥珀珠子，应该有祝福的意思，”他说，“但是，我不明白……”
历史上并非没有柱神们祝福使徒婚姻的例子，但柱神们要祝福，也是降临在使徒面前。
不管如何，祂们都不会出现在普通人面前，灰翠可以确定。
林毫无疑问正是一个普通人。
不，等等，考虑到镜中瞳一直以来的觊觎，接下来林很可能会迅速变成镜中瞳的职业者。
但哪怕是镜中瞳的职业者，也不至于让柱神神降……难不成，镜中瞳意属林当使徒？
灰翠一时间心情有点难以言喻。
如果林能成为使徒，他也曾有这样的期待。
但如果是镜中瞳的使徒……不稳定的幼神，随时可能偏到污染一侧的不成熟神明，哪怕和林做下了那样的约定，他也不想看到未来他们真的刀剑相向啊。
“琥珀珠子要拆下来吗？”有无数猜测但都没有证据的林，深吸一口气问。
这下反而是灰翠惊讶了，“拆下来？”
“我只想要你的。”林有点咬牙切齿。
不要乱在别人的纪念物上改设计啊！
“如果是胶匠的祝福，关键时刻它或许能保护你，”灰翠意见不同，“先送去胶匠教会鉴定一下，再确定如何处理吧。”
“……”刚到手的纪念耳坠飞走了。
虽然耳坠还会回来，但林的心情，一时和灰翠一样难以言喻。
再加上好好的博物馆之行，才看了两个展馆就被打断，想到明天总部的列车就会抵达，林真想抓着胶匠的肩膀控诉一下。
但一个呼吸后，他已经收起那些不愉快和烦闷，调整到工作状态，道：“好的，现在去吗？”
“再等下馆长的结果吧。”灰翠道。
虽然有七八成把握是胶匠，但也不能放过其他可能。
灰翠决定按照流程来做。
他们不用等太久，馆长在六七分钟后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两个巨大纸箱。
“抱歉，路上有教会的同事要把这些给我处理，”馆长在灰翠接过那两个巨大纸箱的时候说，“久等了，使徒阁下。”
“是我们麻烦你了。”灰翠道，“馆长，仪式师那边怎么说？”
“驻守仪式阵的仪式师说没有发现异常。”馆长忧心忡忡，“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有邪神信徒？”
“不，有可能是我太大惊小怪。”灰翠说。
灰翠见过六柱神神降祝福时的相貌，但因为六柱神不直接干涉人间的协议，他并不能向使徒之外的人说明这件事。
这次胶匠的神降也是，神明随时能神降，却不在信徒希望的时候神降，这会让许多信徒怀疑自己的信仰。
“无论如何，没有出事是最好的，”灰翠帮忙把纸箱放在馆长办公桌上，道，“感谢你的帮助，我们就先离开了。”
对，没有真的出事就好，馆长松了一口气，开始拆纸箱。
灰翠和林要来博物馆，是几天前就向她通知了的行程。放下心来后，馆长开始关心两个年轻人，问：“去吧，哦，参观的感觉怎么样？”
这次说话，她看向的是林，于是刚才一直沉默的林笑着开口：“很愉快，感觉学到了很多新知识呢。”
“是吧？”馆长开心地道，“其实每年我们都会对展品和介绍做调整，保证来过的人也能耳目一新。但大部分市民觉得这些他们都在学校里学过，没有再来看的必要……初等学校和中等学校可不会教授最新成果的呀。”
她以为林说的新知识，是指博物馆新改过的介绍和标本，又兴致高昂为他们介绍：“去年我们在爬行类展厅上坐了很大的引进！用真正的标本替换了工艺品，重新布置了展厅，并介绍了许多最新研究。你们还没有去过爬行类展厅吧，听我说，一定要去参观一下，要不我带你们去？”
已经打算告辞的灰翠有点为难。
“抱歉，馆长，我们有点急事——”
馆长将纸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惊讶：
“什么急事要打扰年轻人约会啊？”
灰翠笑了笑，并没有说，馆长当即明白是不能说的，看着两个年轻人叹气。
结果一看之下，她才注意到，那个最近出现在绯闻里的黑发仪式师，不知为何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是直勾勾吧？也是职业者的馆长可以隐约感觉到视线，哪怕她看不到仪式师绷带遮挡的眼睛。
听过“盲目之书”大名的馆长奇怪问：“林先生？”
察觉不对的灰翠也侧身看过来。
“馆长，”仪式师在刚出声时，嗓音里竟然透着一些没控制好的颤抖，在第二个单词时才稳住，询问，“你的手上，是……？”
馆长低头。
“哦？”她说，“第一次见？这不能给普通市民看，但审判官的话，离开城市和复生会战斗，经常会看到这种奇怪的骷髅，所以你知道也没问题……这是新历之前，古人类的头骨。”
古人类的头骨。
耳洞没有像是鸟人和鱼人那样长有一截硬骨，或者像一些种族那样位置偏上，吻部更没有像是爬行类或两栖类那样，比一般人稍长。
普普通通，一点也不奇怪。
毕竟，林的脊椎上，此刻插着一样的头骨。

第218章
灰翠知道古人类骸骨。
在靠近穹顶的浅层土壤中，可以发现近似猴人但没有尾巴的类人骸骨化石，以及许多文明遗迹。
文明遗迹还能说是以前没有封闭穹顶时，人类文明在地上生活留下来的痕迹，近似猴人但没有尾巴的类人骸骨化石，却是知情人讳莫如深的东西。
这种类人骸骨化石，有一些比较普通，有一些却能在亡灵法师手中发挥强大力量。
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灰翠不得而知，倒是听说有考古学家暗中研究，称那种可以发挥强大力量的类人骸骨化石，都是死于同一时期。
哦，是吗？
灰翠不是很关心那些，他是不太合格的审判官，有时候甚至会悲伤邪神信徒遭遇的痛苦，但亡灵，不管是普通亡灵还是古人类亡灵，他只需要知道怎么破坏它们就行了，破坏它们是拯救他们的唯一办法。
灰翠原本是那么想的。
直到此刻。
林突然咳嗽两声，好像呼吸被堵塞了，但他立刻强行鼓动肺部，畅通了自己的呼吸，并以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问：“古人类头骨……多少年前才能被称为古人类啊？新历之前都算吗？”
“啊呀，你问的问题很关键呢，肯定不是单纯的新历之前，”很少和非考古学家讨论这个的馆长笑了，却摆了摆手拒绝道，“但是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哎……”林发出年轻人带着撒娇意味的不满声音，俯下身，和头骨空洞的双眼对视。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一下，并问：“可以吗？”
“碰一下没问题的。”馆长笑眯眯说。
于是林继续伸手。
就在他指尖要触碰到古人类头骨眉心时，灰翠突然开口。
“林。”他呼唤道，低低地。
林转过脸，哪怕是此刻，他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灰翠刚才呼唤出声是本能，但在林回头看他的这一刻，已经有了猜测的灰翠，感到自己的打断是某种残忍。
但是，如果真是他那个猜测，灰翠完全不想林触碰它！
林是古人类？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如果林是古人类，林身上一切不同寻常之处都有了解释。
比邪神信徒出生的猜测更可能，畸变教派培养不出林这种性格。
默然两秒后，多弗尔鸟人只能这么问：“走吗？”
林慢慢放下了手。
他回过头对馆长说：“好吧，打扰了。不过，我真对这个古人类挺好奇的，明天我就要登上总部，到时候我的权限应该能再升一级，您可以给我推荐一些我能看的相关资料吗？”
“当然！”馆长没想到林这样一个仪式师，竟然有钻研历史的心，将头骨小心塞回纸箱里，她从凌乱的桌面上扒拉出笔记本。
“审判官总部，到时候你能进的资料库应该是……”她小声嘀咕，潦草写下几篇论文的名字，和人的名字，撕下来交给林，“非考古学家的话，了解这些就差不多了，但更深入的——年轻人，要把握好界限哦。”
她看着林收起纸条，没忍住又关切了几句，“设下界限是有理由的，如果你真的那么想了解……要不要去敲钟霜鸦教会询问一下入教事宜？”
敲钟霜鸦，记录之神。
祂和胶匠一样，知道很多极为隐秘的事。
说到胶匠，啊，胶匠……
林灿烂一笑，“我会问祂的。”
祂可是一个不同的人称代词，馆长一下子有点听不明白，这个祂总不会是指她的主吧？
灰翠倒是觉得，这个祂可能是指已经预定林的镜中瞳。
过去想起镜中瞳，灰翠总会有些心情不快，这次他却难得没生出那种情绪，只忧虑地看着转过身的林。
黑发的仪式师大步往馆长办公室的门走去，还疑惑瞥了灰翠一眼，奇怪灰翠为何站在原地。
灰翠跟上他，两人没有再并肩而行，而是一前一后。
安静地走出博物馆，林才问：“先去胶匠教堂吗？”
无论如何，胶匠可能神降的事，灰翠需要去和胶匠教会沟通。
林理智清晰地明白这点，但灰翠却担忧于他这幅理智清晰的模样。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他问。
“先去胶匠教堂吧，”林道，“我想早点拿回耳坠。”
“……好。”灰翠只能这么回答。
他们穿过新年前夜热闹的人群，找到附近的电梯广场，歌声和欢呼声传不进他们的耳中，他们搭乘电梯抵达胶匠教堂所在的那一层。
胶匠教堂在电话局对面，在这个诸神的休息日，教堂里驻守的牧师也不多。
灰翠很快找到主教。他和主教交谈时，林就坐在大厅的长椅上，仰头望着胶匠的神像。
那是一块巨大的，比人还高的，蜜色琥珀。
蜜色琥珀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奇怪的，快有半个琥珀大小的扭曲气泡。
这显然是个人造的艺术品，林在过去以为这个神像象征胶匠闭锁但存在的空间。
但现在看来，他或许可以把自己团吧团吧，塞进那个气泡里？
古人类。
好吧，现在证据也不是那么多，说不定馆长拿出的那个古人类头骨，是个古猴人呢？林见过几个猴人，他们的耳朵和林长在一个位置，只是比林的耳朵更大，形状或圆或稍尖。
但是，但是……如果是古猴人的头骨，馆长不会用“奇怪”来形容。
况且，在办公室里林已经回溯过了馆长的眼睛，借用馆长的眼睛，看到了她复原出的完整古人类骸骨。
没有尾巴，不是猴人，当然。
他还看了一些馆长去城市外遗迹勘察的画面，没看到什么有决定性的，钢筋水泥这种东西地下城也在用。
林当然知道这个世界的兽人种族姓氏，是他们的英文名或拉丁学名音译，但这种巧合可能有多种原因导致，最大可能就是他其实是穿书，作者不知道怎么设定种族名字，借用了英文和拉丁学名。
学通用语单词时偶尔会产生一点即视感？在声带和地球人差不多的情况下，这个文明发展出“ma”和“da”可以解释。
主要是地貌，整个世界只有一块大陆，大陆圆得像是圆规画的这种设定，无论如何不可能是地球吧。
不可能的……
还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就算这个世界上曾有人类，只是证明这里有可能是一个地球的平行时空，在这个平行时空里，和林一样的人类在很多年前灭亡了而已。
然而，然而——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林对着神像质问。
“是祝福。”联络总部后，主教对灰翠说，“教皇是这么和我说的，在必要的时候，它会发挥它该有的作用。”
羽毛耳坠重新回到灰翠手心，并不受耳坠主人欢迎的琥珀珠子璨璨生辉。
他返回寻找林，林的位置和姿势与他离开前一样，却无法让灰翠安心。
他走上前，弯下腰，问：
“主教说没有问题，但不好拆，林，你要戴吗？”
“有用的话，”林撩起耳边的头发，“好吧。”
他表现如常，灰翠的手指却比第一次为他戴耳坠时更凉。
等戴好后，林直接起身，不再给胶匠的神像任何视线，只对灰翠道：“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去车站，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不，你脸上可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灰翠皱眉，招呼了他一声的林却已经转身，沿着过道，往教堂外走。
他往前走。
方向明确的。
灰翠一如过去几年那样注视他，他看到了，目标，崭新的目标，已在林心中生出，就像曾经林拼着一口气，要赚到家人的治疗费一样，那目标就像火焰，而他把自己当做薪柴好熊熊燃烧。
之前灰翠在林身上感觉到的犹豫消失了，他不再关心那件事，只想要往前，什么都不能阻挡他的步伐。
但是，就像灰翠替林感到辛苦和累一样，此刻看着林向前，他不由自主为林痛苦。
灰翠不由在原地驻足片刻，因为曾经他只能看着。
但此刻，林走动时，黑发扬起，露出了翻动的羽毛耳坠。
灰翠深吸一口气。
“林。”他呼唤道，郑重地。
林停了下来，回头看他，尽管心已经飞驰。
灰翠这才走上前去，他按住了林的肩，轻声道：“抱歉。”
林：“？”
林：“！”
灰翠稍稍低头，微凉的柔软落在了他的唇上。
他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仅仅是这么亲密地贴着，让自己的气息将林萦绕。
他们能听到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吐出的气流会被另一个人呼入，体温透过衣物迅速浸染对方，心跳的搏动通过身体微小的颤抖互相传递。
于是，林飞驰远离的心，回到了身体里。
他迟钝地开始感觉到痛苦。
灰翠怀里的人呼吸开始急促，身体的颤抖从微小变得剧烈。
他突然呛了一下，然后咳嗽起来，转头将脸埋在了灰翠胸前。
压抑的，细微的哭声，迸裂出一丝。
林用力抓住了灰翠的衣领。
他抬起脸，露出散开绷带下通红的眼角，几乎将牙齿咬碎般问：“还有其他可能……对吧？”
灰翠没有回答。
知晓自己来处的林，并不需要他多说什么。
他只是轻轻按住林的后脑勺，再一次用自己的胸膛，遮挡住林无法抑制的、痛苦的眼泪。
***
992年。
第一周，礼拜一，中午。
大哭一场后，回到总所就开始发烧，接着昏睡过去的林，在哐当哐当的声音里，苏醒于一个狭小的房间。
狭小房间的车窗可以看到不断往后移动的灯光，他已经在总部的列车上。
高大的所罗门，缩在床边的小椅子上等待。
在他身边的小桌子上，摆放着林的羽毛耳坠。
其中一枚羽毛耳坠上的琥珀珠子，已经魔力耗尽而粉碎了。

第219章
……发生了什么？
躺在床上的林茫然了一瞬。
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和灰翠一起走回总所的，大概是路上他的体温就不对了，脑子也浑噩起来，但实在不想被灰翠抱回总所，他还是硬撑着自己回到了总所。
也硬撑着回到了床上。
彻底昏迷过去的最后一秒，他好像还回神国和良章说了一句话，要这个老人鱼整理出来他知道的古人类化石相关，之后他要看。
然后再睁开眼，他就出现在了这里。
林默默看了一眼粉碎了一颗的琥珀珠子，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更深处，那个必须时时刻刻稳固住的他正在喘息，他手上抓着四条光带，也被数千或明或暗的光束照耀，世界振动犹如打翻的调色盘，而这些光带，这些光束，都泛着之前没有的蜜色辉光。
联系之神，胶匠。
或许，祂对神和人的联系，也能有所感知。
林之前每次睡觉时，其实要分出一缕心思去握紧光带，免得睡得太沉不小心松了手，但这一次高烧昏睡，他可能是有那么一两秒，完全失去了意识。
本来有话要和所罗门说的林：“……”
林挣扎了一下，最终先去看看自己的两个职业者，以及两个职业者预备役。
当着正要说什么的所罗门的面，他返回神国，发现神国里的他虽然看起来无事，周围却多了几十块神躯碎片。
……这难道是昨晚他最后一次进神国时，崩裂出来的？
当时完全没感觉啊……
林默了默，收起这些碎片，然后唤出一个名字：
“雪爪&#183;卡优缇。”
如果那一两秒里出了什么事，有魔物血脉的雪爪是最容易被污染。不过林过来看时，发现雪爪跪在床边，上半身倚着床沿，睡得正香。
……为什么会是这个睡姿？
林要回溯雪爪床边的镜子，倚着床沿睡觉的雪爪耳朵突然一抖。
她猛地睁开眼，没动脑子就喊了出来：“林？”
林：“……”
这个改为审判庭前哨站的藏身洞穴不大，雪爪被分配的宿舍并非单人，要是此刻雪爪的舍友在……算了。
林出声道：“你还好吗？”
“林！”想起要保密的雪爪改为在心里大声喊，“你没事吧？”
“没什么事啦。”林尽力平淡地说。
“不要说谎！”雪爪跳起来，在地上跪了那么久的她，跳起来竟然完全不感觉腿麻，在镜子前双手叉腰道，“昨晚我要吓死了！”
雪爪真的差点吓死了。
昨晚是新年前夜，但在这个忙碌不休的前哨站里，没有什么新年气氛，大家只是吃饭时可以多选一个菜。
多出来一个菜依然不好吃的晚餐后，雪爪返回宿舍，打算努力看几行《神秘学基础》。
然后她才看了一行，就两眼一闭睡了过去，几个小时后，才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痛苦从梦中惊醒。
“噩梦？”当时雪爪直愣愣抬头，脸上还有《神秘学基础》留下的红印子。
下一秒，她发现不是噩梦，痛苦依然不绝，几乎要将她的心撕裂。
狼人少女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尖晶市，想起了拥挤低矮的薄荷油公寓，想起了看到畸变教派成员，奔逃离开城市的她自己。
她泪水不由自主落下，接着意识到了不对。
这并不是她的痛苦，但要说这世界还有谁能将痛苦如此灌入她心中，只有——
“林！”
雪爪掏出镜子呼唤道。
她是在心中呼唤的，却少见地没有得到林的回音，于是她又尝试了各种办法来呼唤，林刚才看到她跪在床边睡着，就是因为她通宵祈祷，感觉痛苦消退后还想继续，却因为放松了一些，睡了过去。
“到底怎么了？”此刻，雪爪担心地询问，“你和审判长分手了？”
“没有。”林没好气地说。
“那——”
“我可能，找到了和我家人有关的线索。”林又道。
林的家人？雪爪第一反应，是自己还有蓝磷灰他们，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林说的是当初抛弃了他的那些家人。
雪爪心中顿生怒意，她握住拳，但没有对林的那些家人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只问：“你要去找他们吗？”
我要去找他们，林原本想这么回答。
但雪爪问出口时，他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悲伤。
“他们……”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他们可能已经死了。”
“……”雪爪意识到了什么，怒意消退，“所以，你才被抛弃……被送到尖晶市来的吗？”
“我不知道。”林平缓了语气，冷静道，“我还没有确定真正的情况。”
“需要我帮忙吗？”雪爪立即问，虽然是问句，却表现出了她一定要帮忙的态度。
她看到镜中面目模糊的年轻人，缓慢朝她露出一个很清浅的微笑。
“不用，”他说，“但是，最近我不想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了，要注意安全啊，雪爪。”
雪爪和那双陌生又熟悉的银色眼睛对视。
她在心底下定决心，并也按照决心坚定地回复了林：“当然！”
镜中的身影淡去了。
林去看剩下的三人。
白璃正在学习短刀格斗术，林才在她心中出声，她就回道：“主！是谁？”
说这句话时，娇小的博美犬人一手练习短刀，一手念刃，想来她要是知道是谁让林这么痛苦，她一定会直接逃狱，千里奔袭去杀了对方。
林无语地将她安抚下去，然后回溯发现，从昨晚到现在，白璃已经在几个审判官的陪练下，练习了十几个小时。
“……”他当初要是有这个体力，格斗课的成绩应该不只是及格了。
林第三个探望的是塔丹沙，光头鸟人昨晚拉了暗海之洞的所有信徒同时祈祷，现在镜中瞳出现，他又对林嘘寒问暖好一阵。
最后，他去看的是螺乔婆婆。
这位羊人老太太倒是很平静，也没有多做什么，在林询问昨晚异状时，只安慰林道：“会过去的。”
“我可能还没有婆婆你这样豁达的心态呢。”林只说。
然后他回到神国中。
更深处，光带和光束依然散发着之前没有的蜜色辉光，林可以感觉到，这辉光让光带和光束变得更明确，更集中。
“联系不会断开……吗？”
林低声重复胶匠留下的话，浮现脑中的，却只有胶匠那身印第安人打扮。
这打扮让林收敛了心中温情，和摩西说了两句话后，意识返回身体，看向所罗门。
在逼仄的房间里，漆黑的眼睛和明黄焕发光芒的竖瞳兽眸对视。
对视三秒，林直接向所罗门要求：“给我古人类的资料。”
在胶匠的教堂中，灰翠感觉林已经确立新的目标，他的感觉没有错。
也可以这么说，林把过去一些优先级不那么高的目标，提到了前面来。
古人类骸骨化石的出现打破了林的一些认知，他一直以为，这个世界和地球确实有联系，但他最多是穿书，毕竟地球怎么变也不可能变成这个圆形大陆的鬼样子。
但是，真的不能变成这样吗？
如果六柱神合力，不，哪怕只是金锤子，这位物质转变之神，祂难道不能随心所欲改变一颗星球的地貌吗？
但祂连机器人都派来了，却什么都不和林说！
林对所罗门绽开一个充满杀气的微笑，问：“大审判长，可以快一点吗？”
刚才等了林很久的所罗门：“……”
所罗门对着身边的光点说话：“我觉得祂精神状态很一般，陛下，您真的确定祂身上没有污染吗？”
光点震动。
所罗门：“您再仔细看看？”
光点不满地震动。
被无视的林笑容不变：“光明之龙陛下也在这里？刚好，我有问题想问，请问你知道——”
啪！
一直以来，所罗门身边都逸散着大量高温光点。
但今天林的问题还没说完，这些高温光点有一大半就熄灭了。
光明之龙逃得十分迅速，连所罗门都为之哑然。
房间里的两人陷入沉默，片刻，林问所罗门：“光明之龙不知道祂的态度会暗示什么吗？”
光点熄灭之后，所罗门的耳边其实还有轻微的轰隆隆声，现在林抛出第二个问题，连这轻微的轰隆隆声都平息了。
好多年耳朵里没有这么安静的所罗门叹息，一边祈祷自家陛下等一会儿不要挨其他柱神的打，一边答非所问：“您还好吗？”
这是他看到林苏醒后准备好的问候，但林似乎并不需要。
于是所罗门又加了一句，“灰翠很担心。”
林面不改色。
所罗门又开始担心这一人一神的感情了，好在，他以圣光骑士、光术士、猎魔人三职业顶点的眼光观察，可以确定，镜中瞳身上真的没有污染痕迹。
如此，所罗门才松了一口气。
神知道，他的感知跟着列车一路向前，结果看到灰翠抱着昏迷不醒的镜中瞳站在月台上。
那一瞬间，所罗门以为神战马上要开打。
但没有，灰翠只说是林又一次着凉生病，看过这个思念体以往生病记录的所罗门半信半疑，然后通过其他途径查到了灰翠和林这次约会的经过。
……啧，灰翠这小子，都学会避重就轻了啊。
所罗门半是不满，半是欣慰地想，不过他知道灰翠最多是有了一些猜测，不汇报并不违规。
问题是，现在他要怎么面对镜中瞳呢？
平复好心情的年轻神明已经重新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只有执拗，他需要一个答案。
所罗门慢慢开口，道：“虽然我很想回答您，但我也不知道。”
怎么可能，林眼睛里写。
“有些事情不适合人类知道，所以我会专门避开，不去做了解。”所罗门道，“如果您一定要知道，不如去找死亡的君主？”
林默默看他，然后又一次进入神国。
“良章。”暗海之洞，八十高龄的人鱼考古学家，听到心底的声音呼唤。
“你能为我引见你的主吗？”镜中瞳问他。
“啊？”良章茫然，一瞬间以为是这位年轻神明要杀掉他。
好在下一秒，镜中瞳改了口问：“或者告诉我，古人类化石的年代。”
“哦，”已经按照吩咐准备好的良章翻开笔记本，停在某一页，道，“如果殿下你想知道的是那些特殊的古人类化石，目前学界的共识是，它们大概是三千年前，在同一时间死亡的。”

第220章
良章对面的镜子里，银色眼睛的神明过了几秒，才改变了一下姿势。
祂问：“同一时刻是指？”
良章语气激动了一些，道：“根据我们的测量，这个同一时刻差不多是以分钟度量的。”
镜中瞳安静地听着。
作为一名考古学家，当初能和雪爪和蕈人混在一起逃跑，足够说明良章多擅长越线。
要知道，雪爪就算了，蕈之王在敲钟霜鸦这里，因为寄生会亵渎尸体，可是敌对啊。
研究越线了很多年的良章难得能向别人介绍自己的结果，停顿了一下就继续道：“这种死亡时间相差至多几分钟的古人类骸骨化石，对复生会的邪神信徒而言，是上好的诅咒材料，不知道您有没有见过那种血肉医生也无法救治的病人？病人被诅咒的伤口甚至无法以血肉法术愈合，被诅咒者会成为很少见的残疾人。”
良章举了一个例子，却不知道他面前的邪神还真认识一个这样的人。
尖晶市审判庭的副审判长旱血雷，他的右小腿因为诅咒，不得不完全替换为义肢。
“而对于复生会之外的人而言，特殊的古人类骸骨化石也很有用，”良章继续道，“您了解魔力材料吗？”
林只有一些简单了解。
通常情况来说，只有生命才能拥有魔力，运用法术。
但这个世界还是具有魔力道具，更精确的说，是炼金道具等。
制作蕴含魔力的原材料，然后深加工，是炼金术师的独家本领，当然了，其他职业也有简陋的道具制作方法，如血肉医生的血疗针，传送师的传送符文。
林也希望白璃可以制作出一些道具，虽然目前还没有什么成果……但从以上说明可以看出，所有魔力材料都需要有灵者制作才能出产。
所有魔力材料都是人工产品，审判官学校的教科书上是这么说的。
然而此刻，良章道：“特殊的古人类骸骨化石，是一种天然的魔力材料。”
左腿搭在右腿上，坐在镜中的神明：“……”
魔力在冲击他，林几乎听到了自己的身体在嘎吱微响。
但他没有碎，接下来他还会继续追查古人类相关，听个几句就裂算什么事。
表面神色冷淡的神明暗中咬牙和魔力对抗，不动声色地继续询问：“这种天然魔力材料会被运用到什么地方上吗？”
他之前有回溯博物馆馆长所见，不过博物馆馆长并不是专门研究古人类的，她手上有古人类化石，只是要帮忙转送把化石打包，贴上绝密封条，送到教会去。
原本林并不在意这些化石会被敲钟霜鸦教会送去哪里，毕竟敲钟霜鸦教会无论如何不可能去亵渎尸体，但良章说特殊的古人类骸骨化石是天然魔力材料，林一下子又不确定了。
如果是一种魔力材料，古人类骸骨化石对于地下城来说，只是一种不可再生矿藏吧？
等同于煤炭？还是石油？
林想起当年他们人类担忧煤炭和石油用完后要用什么燃料取代，一时间竟然想笑。
“原则上我们是不使用这种材料的，”良章摇了摇头，“因为是天然魔力材料，这种特殊古人类骸骨化石的污染极强。您知道那几个大坟墓吗？大坟墓中有不受亡灵法师操纵，复生徘徊的亡灵，这全都是因为大坟墓中的这种化石太多了。”
大坟墓……会有大量亡灵出现的地方……那里古人类骸骨化石很多。
知道大坟墓，但不知道大坟墓真实成因的林记下这点。
良章继续叨叨絮絮，“为了防止其他人误用，审判庭和其他教会获得这种化石后，会交给我们教会处理，我们则会将这种化石封存然后运输到总部。”
老人鱼说的总部，是敲钟霜鸦教会总部。
林记得，敲钟霜鸦教会总部，位于整个大陆的最北端。
据说那里的海洋常年冻结，无法深入。
正因为无法深入，很多人认为一路向北挖掘冰海，就能抵达敲钟霜鸦的神国。
怎么说呢，冻死确实能够抵达吧……
曾经的林是这么吐槽的。
现在他没有那个吐槽的心，只是开始做去大陆最北端冰曜市的计划。
于是良章发现，镜中瞳沉默了下来，不再询问。
祂不再询问，却没有离开，从昨晚被吩咐时就感觉这位殿下态度异常的良章好奇看镜子，以学术人员的脑洞做了诸多揣测，过了很久才问：“您还有别的要问吗？”
垂眸沉思的镜中瞳抬眼看他。
良章没有躲避神明的目光，他是在波波&#183;西格欧的院子里等待镜中瞳出现的，在他身边，是一具又一具冻结的亡灵。
良章留在这里是为了封存住这些亡灵，并寻找拯救亡灵灵魂的办法。
这段时间来，他会时不时解冻某个亡灵，然后尝试和亡灵内的灵魂对话。
老人鱼又开了一个新笔记本，在笔记本里记下他观察亡灵尸体所揣测的过去，并且利用暗海之洞丰富的珍珠资源，一日日将记录述说给珍珠听。
如果拯救这些亡灵，需要活人对亡者的正面感情——
但很显然，不是所有的亡灵，都还能寻觅到过往，还拥有那一份感情。
他们的亲友有可能已经离去，遗物也四散毁掉。又或者这个亡灵生前人憎狗厌，当真没有人对他有正面感情过。
这样的亡灵，好像只能像是过去那样，破坏掉束缚它灵魂的躯壳，让它破碎的灵魂逸散。
但良章还想做点尝试。
他想要拯救这些亡灵灵魂的感情，是否能修复他们的灵魂呢？
要做这种尝试，就离不开镜中瞳。
擅长越线的良章早就做好决定了，今天他说到这些按理是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邪神——的，但镜中瞳问了，他依然什么都不隐瞒地和祂讲解。
现在，他甚至希望祂询问更多，好让他之后获得更多的尝试机会。
老人鱼再次问：“您还有想知道的吗？”
一刹那甚至想要逃避的镜中瞳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是……”
***
“我想，”螺乔&#183;马克尔对自己的委托人道，“你邻居不是死于意外，你其实目睹了一场谋杀。”
白羽鸭村，顶着通缉令的羊人婆婆侦探，在审判官的监视下，和她战战栗栗的委托人见面。
委托人是一名鼠人少女，不是玛斯玛、怀特冒或者瑞特阿斯这种常见鼠人种族，而是一个比较少见的昳丝默沙鼠鼠人。
她的耳朵比一般的鼠人小许多，头发和尾巴都是砂砾般的灰黄色，紧张地听完螺乔婆婆的话，又小心地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审判官。
这位委托人少女最近的经历，是十分跌宕起伏的。
作为白羽鸭村人，她的一生本来可以确定了，在这个村子生长，去城中上学，返回村子成为白羽鸭养殖工厂的员工，结婚，申请孕育，抚养孩子，干到退休。
但非常意外的，五年前，她假期回到白羽鸭村，惯常和伙伴们钻进工厂里，寻找自己还在工作的父母时，她目睹了她的邻居掉进机器流水线，被切割成肉块的样子。
在那之后，委托人少女就一直做噩梦，最后不得不去胶匠教会，请封印师封印了那段血腥记忆。
如此，她终于能回到安稳的生活，直到前段时间。
前段时间，那个封印不知怎么破掉了！她又重新坠入噩梦，连期末考试都精神不振。
她父母见她神色萎靡，询问情况，得知后本要再去胶匠教会，重新封印那段记忆。
但刚巧，那一天，螺乔婆婆，在她家做客。
她听完了委托人少女复述的噩梦，沉吟片刻，道：“你的记忆里有个细节，十分奇怪。”
“细节？”
“嗯，按照你的描述，你是唯一一个正对快要掉下去的死者的人，你说，死者直到整个人消失在流水线上时，都在瞪着你。”
“……是这样，他大概是想喊我救他？但我当时——”
“不，哪怕在那个时候，他也不可能瞪着你呼救，你当时只是初等学校三年级的女孩，在你附近还有其他在工厂工作的成年人，无论如何，他要瞪的，不应该是你。”
“但是，他确实，掉下去之前，一直在看我呀？”
明明这么反驳了，委托人少女却很迟疑。
是的，之前她没想到这一点，但螺乔婆婆指出后，她发现自己的困惑突然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每次从噩梦中醒来，比起惊吓，她更多是感觉奇怪，却又不知道哪里奇怪。
直到现在知道了奇怪的地方，她明明还记得邻居狰狞的死状，却大大松了一口气。
松了口气后，她又生出新的奇怪，问：“所以，他为什么要那样看我呢？”
当时螺乔婆婆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不过现在她知道了。
她解释道：“死者在向在场的另一个人，暗示走私品藏在谁的书包。你和同村伙伴每礼拜去学校和回学校的车，被用来走私了。”
本来在瞄审判官的委托人少女：“啊？！”
螺乔婆婆叹息道：“当年，有一条特殊化石走私线，以白羽鸭村为中转。”

第221章
这是大众几乎不会知道的一种高利走私品。
就连螺乔也是这次在黑市营地多番调查，才得知了这种特殊的古人类骸骨化石。
每天有来找螺乔婆婆，但只是聊几句，没有回溯的林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螺乔也没意识到神明会不知道这个，此刻只道：“你就读的那个初等学校，有一名老师也参与了走私，他们从敲钟霜鸦教会偷出化石，通过学校老师放进寄宿学生的书包，每礼拜学生回村子时，就会把化石带出城市。”
和审判官站在一起的奈可瞪大眼睛。
螺乔这些天是在他眼皮底下调查的，但奈可还是对螺乔调查到了什么一无所知……也没到这个地步，他还是有知道一点。
不过这个走私线，奈可确实没注意到，此刻不由提出疑问，“婆婆，学生们出城时，走私品应该会被检查出来……？”
离开城市的城门口，一般会有圣光骑士或者光术士、猎魔人这样的光明之龙系职业者站岗呀？走私危险品，很难想象他们无法发现。
“不，不会。”螺乔婆婆摇头道，“这可是从敲钟霜鸦教会内偷出来的化石，都已经被封印好了，哪怕是嗅觉最灵敏的光明之龙系职业者，也没办法发觉化石的存在。”
奈可旁边的审判官眉毛拧起。
封印起来的化石为什么会落到初等学校老师手中？
肯定是教会内也有人参与了走私！
委托人少女不了解螺乔婆婆口中的“特殊化石”是什么，在本能的惊讶和厌恶后，她问：“所以，他是因为参与走私，被同伙杀死的？”
螺乔再次摇头，她头顶螺丝般的羊角晃动着。
“在这个村子里，有人发现了走私者的行为，”她道，“她不愿举报，走私者和邪神信徒牵扯很深，不管他有没有真的改信邪神，在审判官那里都会被判为邪神信徒，可一旦那样，走私者通过走私积攒的财富就会被收缴。”
奈可粗硬如刺的发顶上露出一个问号，走私者通过走私积攒的财富被收缴，又和杀人者有什么关系呢？
委托人少女却反应了过来，脸色慢慢苍白。
螺乔说：“函塔卡先生的死亡，在走私同伴眼里也是一场意外，动手的不是他们。真正的凶手观察到函塔卡先生不对劲的地方已经很久，她知道每个礼拜五下午，孩子们从城里回来后，函塔卡先生会观察孩子们，寻找记号。
“寻找到记号后，他会用眼神向一名藏在阴影里的影行者暗示，那个时候，函塔卡先生全部注意力，都会落在有记号的那个小孩身上。”
全部注意力都没有在面前的流水线机器里，当然也留神不到凶手提前做了手脚的地方。
她只需要在这个时候少放几个货物在传送带上，不低头的被害者，只要伸手就会被传送带卷入。
委托人少女已经在颤抖。
她结巴道：“怎么可能？杀人凶手……杀人凶手的是函塔卡太太？”
这对夫妻档可是流水线上配合的好手，事故发生后，痛不欲生的函塔卡太太甚至不愿留在白羽鸭村这个伤心地，很快搬走了。
她搬走到了城里，在委托人少女祖母家附近，经常在委托人少女回祖母家时。上门送点糖果和小炸肉。
那天，委托人少女向螺乔婆婆述说梦境，就是在祖母家！当时函塔卡太太刚走不久！
“原来是不想审判庭收缴丈夫的来源不明财产。”旁听的审判官倒是明白了，眉头却没有松开，“但这种谋杀方法，有证据吗？”
螺乔婆婆第三次摇头。
她叹息：“事故机器已经被处理掉，我虽然这么说，但我确实没有证据能证明是她动手，又或者证明她是故意。”
即便是流水线上配合默契的夫妻档，有一人不小心出了个错，不，她只是放货物的动作慢了一点，哪怕她丈夫因此死亡，你能说她就是故意的吗？
“送去源血之母神殿开个脑怎样？”审判官忍不住提议，“在这环红宝湖带，想找高级血肉医生是可以找到的。”
“对非邪神信徒这么做是违法的，先生。”螺乔婆婆说，她发现她比审判官，更了解这方面的法律。
或者说，很多审判官都擅长在必要时刻无视法律。
倒不是说事急从权不行，但这样会制造审判官，乃至职业者和普通人之间的矛盾，如果可以，螺乔婆婆不希望自己经手的案件陷入类似纷争。
“测谎仪式……”
“如果心态好，测谎仪式没什么效果。”
“但也要试一试吧？”审判官的正义感不愿放过杀人犯。
“也一样，不能无缘无故要求对一个人进行测谎，不然一旦测谎不成功，就是强权压迫无辜市民。”螺乔婆婆劝说，“如今，至少在环红宝湖带，审判官这么做，舆论问题很严重。”
审判官很大声的“啧”。
委托人少女倒是深思起来，问：“也就是说，凶手是函塔卡太太的事，只是婆婆你的猜测。”
螺乔婆婆承认道：“是猜测，但其他可能动手的，函塔卡先生走私线上的同伙，这段时间我都接触过，确定他们都不是动手的人了。”
既然如此，在螺乔这里，嫌疑人就只剩一个。
委托人少女开始为难。
她觉得螺乔婆婆的推断有可能，但要她相信一个熟识的长辈，因为钱杀了自己的丈夫，她又不太愿意接受。
“我还是，想要看到证据。”她最后这么说。
几分钟后，将这位委托人少女送走的奈可，回到螺乔婆婆身边。
“怎么办呀婆婆，”猬人少年已经完全把自己当做侦探助手了，苦恼问道，“你要在黑市营地那边做的调查已经做完了，但梦神要求你继续观察邪神信徒的动态，这样通缉令就不能撤。但通缉令不能撤，我们岂不是就不能回市里，调查那位函塔卡太太了？”
“是呢，”螺乔这么说，神色却并不苦恼，低头整理自己的碎花挎包，戴上了老花镜，“不过呢，我们也有还能调查的地方。”
奈可想了想，问：“去鸭肉工厂？”
“鸭肉工厂吗？”螺乔思考，“如果实在没有别的线索，去工厂看看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听说，函塔卡太太搬走后，他们家的公寓没有谁搬进去了，一直无人居住。”
“她离开前肯定会打扫掉痕迹吧。”奈可认为。
“痕迹并不是那么容易打扫的，”螺乔婆婆微笑，“用机器杀死人看起来很轻松，不排练可没法那么容易做到。”
她看向监管的审判官，问：“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审判官按着耳边的炼金通讯器，正在和上面汇报特殊化石走私线的事情。
按照螺乔所言，走私线参与者如今都已经从白羽鸭村撤离，大部分都已经成了离开城市的邪神教徒，但也有人依然用着自己的身份，留在城市里。
这些人必须监视起来。
发现螺乔婆婆在看他，审判官点点头，挥挥手。
这意思就是他们可以去，螺乔婆婆笑眯眯地拿出袖珍手枪，和奈可一起出了房门。
外面是走廊，审判官只是在白羽鸭村的公寓楼里租了一个房间，供自己人行动，这个房间位于公寓六楼，因为没有电梯，搬入者几乎不会选择这一层的房间。
函塔卡夫妻曾经的住处，是四楼413。
螺乔一边下楼，一边抱怨着膝盖，奈可跟在她身边，战战兢兢保持警惕。
等来到413外面，猬人少年才想起一件事。
“我们没有钥匙呀。”他说，“要先去找公寓管理员吗？”
“那就要下到一楼去了，我膝盖可受不了。”螺乔道，开始翻口袋。
“传送？”只会这个的奈可又问，想直接带着螺乔婆婆传送到一楼去。
“见到我们的村民越少越好哦。”螺乔道，从口袋里翻出了发卡。
奈可瞪大眼睛，接过螺乔的袖珍手枪，看着羊人老婆婆拿着发卡捣鼓锁孔，捣鼓了好几分钟，终于——
“咔哒。”
公寓房间的门向后打开，灰尘的气味向外扩散。
奈可帮螺乔婆婆将电闸往上推，又打开了电灯，灯光将宽敞的门厅加客厅照亮。
413和审判官们暂时租用的房间，在格局上没有差别，进来是门厅和客厅，左边是厨房，右边是房间和通往盥洗室的走廊。
公寓里的家具都还在，无论是沙发还是桌椅都用白布罩着，主人离开前，将一切都摆放得很整齐。
奈可看到这里，已经感觉不会有什么线索了，螺乔也有点遗憾，但没有立刻气馁。
她只从碎花挎包里掏出鞋套，交给奈可，自己也穿上，一老一少两人轻手轻脚往内深入。
房间里当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罩着床的白色被单因为潮湿在发绿。
有点担心上面长出苔藓的奈可不由紧盯被单，而螺乔走进了盥洗室。
滴答。
洗脸池上方的水龙头滴下水珠。
螺乔打开盥洗室的灯，看向瓷砖墙面上的水雾。
盥洗室里湿气很重，就连镜子也是排列挂着细小的水珠。
是水龙头没关紧导致的湿气吗？老年人螺乔实在看不过去这种浪费行为，戴上手套，要去关上水龙头。
在触碰到水龙头前，她突然迟疑。
离开家前将一切整理好的函塔卡太太，会忘记关上水闸吗？
滴答，螺乔收手后退。
她要呼喊奈可过来，但在她开口之前，她看到了模糊的镜子里，自己背后出现了一个枯黄人影。
不，不是什么人影。
哪怕镜子模糊不清，螺乔也能勉强辨认，在她背后的，是一具枯黄色的骷髅。

第222章
亡灵！
螺乔的动作一下子顿住，是的，她手里有枪，但手枪这东西，打骷髅可没什么用。
老太太选择先呼唤助手：“奈可！”
骷髅在她呼唤的同时动了起来，但比骷髅更快的，是从水龙头里弹射出的一抹绿色。
水龙头已经炸开了！不知什么时候钻进去的湿漉漉藤蔓，犹如长矛直射向螺乔的眼睛。
骷髅则以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砰的打碎了洗脸池上的镜子！
……是在防备我用镜子施展法术，会专门这么防备，就代表袭击者知道我是镜中瞳的职业者……
瞬息间螺乔推理起来，将袭击她的人是函塔卡太太的这个可能往下压。
毕竟函塔卡太太如果回到白羽鸭村，在本地村民这里应该是很醒目的，委托人刚才也会提起这点。
哪怕函塔卡太太在这几年里信仰了邪神，成为了职业者，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对她动手。毕竟她只要保持不动手，审判官和警察都没有证据抓她，但她如果选择动手，破绽就会越来越多。
在螺乔指控她后，在原本属于她的房子里袭击螺乔，这种做法非常愚蠢。
哪怕这间房子里真留有什么线索，也一样。
就螺乔在黑市营地里的观察看，信仰邪神并不会影响智力。
能如此不着痕迹谋杀自己丈夫的人，也知道如何保持自己的优势……
不是函塔卡太太。
是黑市营地的人！
螺乔得出结论，动身体却没办法像动脑子那样快。
射出来的藤蔓她绝对避不开，只能干脆使用镜子替身了！
螺乔在心中坚定她不会死的信念，等待那一瞬间的疼痛，和成功抗拒死亡后和镜子的交换位置，不想，藤蔓重重弹上她眼珠，完全不像它射出来的威势，除了疼痛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反而如同胶体，要融化渗入螺乔的眼睑穹隆。
……！
袭击者是以不制造致命伤为目的来攻击的！
但如果没有致命伤，螺乔就没法使用镜子替身！
螺乔难得惊诧地瞪大眼睛，这时候，听到呼唤的奈可终于传送赶到。
猬人少年直接传送到盥洗室里，惊恐地先送走了骷髅，然后才看到了贴着螺乔右眼的藤蔓，和藤蔓往里钻——其实是渗——的动作。
他也张大嘴巴，第一反应是帮螺乔婆婆取出藤蔓，但藤蔓往里钻的动作让他难以判断藤蔓大小，也没办法在脑内建模，传送出藤蔓。
不建模当然也能传送，但藤蔓和螺乔婆婆负距离接触，不建模奈可无法准确传送走藤蔓。
奈可犹豫了一秒，看着抬手想要捏住藤蔓的螺乔婆婆，咬牙上前，比螺乔婆婆更快地握住了还有一截在外面的藤蔓。
接触传送！
接触传送无需给被传送物质脑内建模，因为接触就代表着被传送物质，已经和传送师建立连接。
拿出了一生的勇气，死死握住藤蔓的奈可施展法术，胶装的藤蔓从他手中消失，出现在六楼，审判官租用的房间里。
这几个礼拜的锻炼不是没有效果，审判官只要看到藤蔓就会明白有袭击，进而赶来。
奈可选择了最好的求助方法，但在橙色光芒亮起的同时，他瞪大了眼睛。
仿佛是瞅准了他传送藤蔓时，那个无法同时传送其他物品的瞬间，黑色的影子从地上跃起。
奈可很顺利地将藤蔓从螺乔婆婆的眼睛里取出。
但螺乔婆婆消失在了黑色的影子里。
***
“所以我说的是对的！”高亢的女声道，“她根本不是职业者！”
“我看到了她用法术……”男声不满道。
“那真的是法术吗？”另一个女声道，“只有在杀死她的时候法术才会起效，与其叫说是法术，不如说是一种神明祝福。”
“祝福也代表她是被神明注视的人——”男声想要扳回一城。
“但不是职业者，终究不同。”另一个女声打断了他，并靠近了螺乔。
“这老太婆醒了。”她说。
落入阴影中后被直接打晕的螺乔醒了。
虽然醒了，但她什么都看不见。
“不用挣扎了，”比较沙哑的那个女声，也是这段时间里螺乔已经很熟悉的，黑市营地影之刃的管理者“影棒”，冷笑着道，“这个房间没有光，没有镜子，你的眼睛更是用药水毒瞎后又用胶水粘上了眼皮，这个情况，哪怕是镜中瞳也无法来救你。”
螺乔试着张嘴。
她的嗓子很干，好在还能说话。
“你们不可能一辈子不睁开眼睛，”螺乔说，“一辈子不出现在光下。”
“竟敢威胁！”高亢的女声大叫。
螺乔也分辨出她是谁了，是一直针对她的“粉粉”，黑市营地的畸变教派管理者。
至于说话的男声，应该是“影棒”的丈夫，那个当初将螺乔和奈可送到黑市营地的鬣狗人司机。
螺乔活动在黑市营地的时候，这都是她打交道比较多的人，不过，黑暗之中，是不是还有一个呼吸声？
“我们确实被威胁到了，不是吗？”这个发出呼吸声的人说话了，是个男性，嗓音醇厚，“如果镜中瞳会为她报仇的话。”
黑暗中的另外三个人屏住了呼吸。
他们无法说镜中瞳不会为一个老太婆信徒报仇这种话，人类对于神明而言只是蝼蚁，所以向人类报仇对于神明而言，轻松得像是人类轻轻吹出一口气。
如果轻轻吹一口气就能灭杀看不顺眼的人，三个邪神信徒每天会吹一口气再吹一口气，连续不断地吹气，反正人也是要呼吸的不是吗？
连人都是这么想，那神明为何不会轻轻吹一口气来报复呢？
鬣狗人司机牙齿开始打颤，他的妻子也沉默，唯有“粉粉”迅速从恐惧中挣出，用更尖锐的声音道：“那至少我们也杀了这一个！战争开始了，信徒对于神明不过是耗材！”
但我要成为存活下来，并获得更多力量的那一个。
“粉粉”话音未落，黑暗中的另外三个人就这么想到。
每一个邪神信徒，都认为自己会是幸运的那个。
如果不这么认为，他们一开始就不会走上信仰邪神，祈求力量的道路。
螺乔分析着邪神信徒的心理，并不觉得当初向镜中瞳祈祷的自己，和他们区别很大。
她也觉得自己会是幸运的那个，她确实成为了幸运的那个。
可惜，这个幸运，可能要终结在今天。
“粉粉”之外，这个房间里的三个人，两个人是影行者，还有一个她猜是瘟疫法师。
瘟疫法师和影行者一样，都是属于黑太阳的职业者。而镜中瞳已经提醒过她，要注意黑太阳的信徒们。
因为提醒，这些天她都只在黑市营地短暂露面，尽量在营地外去接触嫌疑人。
今天她获得了最后的证词，确定了动手的人和走私者无关，立刻赶回白羽鸭村。
奈可带着她传送离开，按理说黑市营地的人无法追踪她。
银月少女的信徒，和黑太阳的信徒，是如何在白羽鸭村设下陷阱的呢？
螺乔思考起来，试图从中寻觅逃跑的可能。
邪神信徒们却不满她冷静的表现，捆绑住螺乔的藤蔓突然收紧，让她无法呼吸。
“你竟然不好奇自己是怎么暴露的吗？”可能是瘟疫法师的男人问，从语气看，他才是好奇的那个。
或者说，他想在螺乔面前炫耀自己的分析。
瘟疫法师拉了拉藤蔓，想要折磨螺乔的“粉粉”大声地吐口水，但还是按照他的要求，松开了一点藤蔓。
螺乔又能呼吸和说话了，她喘了两下，依然冷静，回答：“因为我没有真正做出什么占卜来吧。”
推理或许能糊弄一时，却不可能糊弄永久。那些真正的占卜师都是挑选愿意相信的客户来赚钱，螺乔却不能完全推脱掉试探。
她早知道自己会暴露了，她只打算在暴露之前查明证据。
实际上，奈可问她接下来要怎么做时，她已经打算近期不再回黑市营地。
什么？主叫她探查邪神信徒的活动？
没事，她可以找下一个邪神信徒聚集地嘛！
“倒不如说，竟然被我骗了这么久，是你们太愚蠢，”螺乔直接道，但在“粉粉”愤怒收紧藤蔓前，又问，“但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瘟疫法师就像螺乔料想的那样，再一次阻止了“粉粉”。
他呵呵笑着道：“我猜测，你以前没接触过古人类骸骨化石吧。”
古人类骸骨化石……被会走私的特殊化石……
这两个概念在螺乔脑内建立连接，但她确实不知道更多的，关于古人类骸骨化石的信息。
“这种骸骨化石有一种特性，当亡灵法师将其唤醒，不完整的骸骨化石会自己寻觅丢失的部分。”瘟疫法师得意地讲解，“哪怕这丢失的部分被研磨成了粉末，剩下的骸骨也会指出骨粉的方向。”
原来如此，有骨粉粘在她身上吗？螺乔想起突然出现在盥洗室里的骷髅，接着灵光从脑中闪过。
这种特殊的骸骨化石，竟然有这种特性……
杀人手法不是她想的那样！函塔卡先生只是心神不在工作上，函塔卡太太也不能确保他一定会卷入机器死掉，但她可以利用特殊骸骨化石的这个特性！如果是这样，她犯案是会留下证据的！
我解开了！这个案件中的所有谜题！
这个声音从她心中喊出，下一秒，她突然感到自己精神震动。
银色眼睛的神明，在振动和噪音中，皱眉拉紧第四根光带。
祂投来视线，权柄在成长，树枝上舒展开新的绿叶，知识和魔力涌入螺乔的大脑。
【镜见】——
你得到了镜中瞳的赐福，祂为你恒定了天赋。

第223章
林又被碰瓷了。
好吧，也不算，最开始和螺乔婆婆建立光带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需要更多的职业者，来让权柄的分杈成长出法术的绿叶。
这些法术或许林动用权柄也能完成，但哪怕是林，有时候也想象不到可以这么使用权柄。
白璃的群体心灵震荡，突破了林心灵和镜面两个权柄互相结合，以至于无法看见的心灵，或者说，无法倒映于镜面又不在做梦的心灵，会逃脱林关注的限制。
塔丹沙的梦想之网林不是不能自己做到，但统合成一个法术后，网络的建立变得更轻易。
获得职业者有助于神明权柄的成长，但心智不稳定的职业者会拖着神明堕入污染。
前两次获得职业者对林来说算得上意外，螺乔婆婆能成为职业者本就在他的一次试验。
说到底，成为职业者后能迅速稳定自我的精英并不多，六柱神教会还能从小培养，将教义灌输，在相信教义人才中选择，林却没有那个余裕。
在救出螺乔婆婆的那次，他已经细致地给出期许——
“我决定给您一个能亲口向委托人说明真相的机会。”
螺乔婆婆不知道，不久前，在白羽鸭村公寓的六楼，她向委托人少女说明时，盯着她的不只有监督的审判官，还有林。
可惜，螺乔婆婆说明完了，也没有成为职业者，林还以为自己专门做出的期许没有成功，只能收回目光。
这已经是他登上总部的第二天，992年第一周的礼拜二。总部列车从尖晶市一路开到了蛋白市，停在了蛋白市的地铁站台上，暂时驻扎。
在蛋白市的审判庭总所重新建立之前，他们应该都不会离开。
失去了总所和坐镇审判长的蛋白市，在邪神信徒眼里是一块肥肉，之前所罗门暂时管理了一会儿，但在他选择去接林时，蛋白市又爆发了许多袭击。
现在，抵达了蛋白市的总部开始追查这些袭击，但林没有加入行动队伍中，因为所罗门没有对总部的其他人保密，他是“镜中瞳仪式师”的事。
总部的审判官，比城市里的审判官，更了解如今六柱神和镜中瞳的暧昧关系，他们不会向林投以恶意，但也不会向林介绍自己，不会将林拉入总部的人际交往中，如无必要，不和林交流。
最终能不能成为同路人，如今还不能确定，
而所罗门要的就是这种态度。
说实话，他其实不太能理解林如何以思念体的状态在尖晶市生活那么久还没有暴露的，思念体同样会让身边的人变成职业者，职业者增多又会增加神明的污染，但林好像控制住了，不管如何，祂身边没有出现异象。
这很好，但万一呢？
以防意外，幼神和人类的交流越少越好。
所以，发现螺乔没有成为职业者的林，独自一人坐在总部的资料库。
狭窄的车厢里，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台艾珀。
“礼物”系统的自移动战场辅助终端，但不是林家里那台，而是一台新制造出来的。
新的白色正方形和尖晶市的主系统相连，同时也能连接总部的电子资料库，可供林查资料。
便在林用它阅览博物馆馆长推荐给他的资料时，他感到螺乔的那根光带变粗，增强。
变粗的光带足够魔力通过，林一边奇怪螺乔婆婆变成职业者为何会出现延迟，一边收紧光带，尽力减少魔力中的污染。
魔力的种子已经落入螺乔衰老的身体中，林进入神国，呼唤她的名字，寻觅她的所在。
神国没有响应。
林：“？”
螺乔&#183;马克尔是呼唤过镜中瞳的人类，神国不响应她的名字，总不可能是她死了吧？
开什么玩笑！光带还在呢！
林皱起眉，闭上眼睛，感受从他流向螺乔婆婆的魔力。
魔力和权柄，以及螺乔婆婆结合，诞生出属于镜中瞳的崭新神秘学知识。
林将这些知识解读，知识便也和魔力一起流向螺乔婆婆。
黑暗中，羊人老太太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
作为一个擅长观察的人，她能够从语言和环境里得到自己想知道的各种信息，但这种脑内凭空有知识浮现的情况，她还是第一次遭遇。
并不是脑内出现了文字，也不是脑内出现了声音，知识是无形的，她只是莫名知晓了。
第三只眼——距离你最近的镜面，会成为你的第三只眼睛。
眼也是镜——你原本的眼睛，会获得你第三只眼的特性。
镜也是眼——第三只眼在神秘学上视作你的一部分，在神秘学上，你时刻保持着和第三只眼的接触。
这是……职业者天赋！
但天赋的说明，螺乔一时无法理解。
什么叫做“你原本的眼睛，会获得你第三只眼的特性”？
才这么疑惑，螺乔的视野就出现了变化。
按照“影棒”的说法，他们毒瞎了她的眼睛，并用胶水粘上了她的眼皮。
螺乔知道这不是谎话，醒来之后，她可以感觉到她挨了一打的后脑勺阵阵疼痛，还能感到眼球上残留的火辣辣感觉，那是残留的毒药。
但从知识浮现她脑中的那一刻起，火辣辣就消退了。
螺乔重新能够看见，她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淡红色的世界。
是一辆大巴车的后视镜，大巴车停在了黑暗中，但有微弱的红外光被镜面折射。
螺乔的种族是无法直接看到红外光的，不过她的眼睛如今具有了第三只眼的特性，第三只眼的镜子能反射红外光，她便也能看见红外光。
同理，毒药对于镜子来说没有效果，毒药对她的眼睛便也失去了作用。
如果要让她瞎，只能用腐蚀性液体将镜面腐蚀了。
螺乔不怀疑“粉粉”没有腐蚀性的药物，但她之前用来毒瞎螺乔的药物，肯定没有腐蚀性。
一秒内就思考出如何对付自己眼睛的办法，螺乔一半心神通过第三只眼连接的镜面，观察外面，一半心神继续去理解脑中浮现的知识。
她获得了一份法术表。
镜面连接——你可以和你视野内的某个镜面建立连接，在结束法术之前，无论这个镜面距离你多远，你都可以看到这个镜面倒映的景象。
镜面回溯——你可以回溯你视野内某个镜面倒映的景象，使自己和他人看到回溯的景象。这种回溯只能以镜面倒映的此刻为起点，不断往后播放，你无法跳过某段回溯，但可以令它加快播放速度。
镜面共鸣——你可以让某个镜面倒映的景象，出现在你视野内的另一个镜面上，哪怕这个镜面来自梦中。
镜面询问——你可以向你视野内的某个镜面询问问题，你或许能得到回答，又或许不能。
这些法术可以明显降低当侦探的难度啊，螺乔忍不住想。
尤其是镜面询问，这个法术的描述太模糊了，到底什么叫做“又或许不能”？
不过，更让她注意的，还是这个法术。
镜子替身，螺乔原本就会这个法术，但在她成为职业者后，这个法术的描述改变了。
镜子替身——你可以把一个具有镜面的物体，制作为自己的替身。当替身和你保持接触，又或者可以照映到你时，你可以主动或被动地使用这个替身。使用后替身被消耗掉镜面，而你恢复回制作镜子替身时的状态，并和镜子替身交换位置。
改变很大，最大的改变是，使用镜子当替身，不会让螺乔变成虚幻的影子，只能活动在镜子周围。
如果遇到连续攻击，这种改变似乎会让螺乔变得更脆弱，但不要紧，她还有这个法术。
镜面跳跃——当你触碰一面可供你通过的镜子，你可以使用它进入镜面后的世界，又或者回到现实。
真遇到连续攻击，螺乔不如直接逃走。
剩下的法术还有通过镜子制造幻影，或者用镜子反射攻击等等。
很有趣，尤其是镜面反射这个法术。
它可以让打在镜面上的攻击反射，但众所周知，镜面反射并不是原路反射，只有垂直于镜面的光，才会被原路反射回去。
按照法术描述，如果攻击方向垂直于镜面，镜面确实能让攻击原路返回，而没有垂直镜面的攻击会制造另一个效果，那就是攻击镜面中的物体，会让攻击被反射到现实中的物体上。
螺乔一刹那就在这个法术的效果上，构思了许多攻击方法，比如先用镜子制造幻象，让敌人攻击幻象，实际上垂直攻击镜子，这样敌人就会被自己的攻击击中。
还有其他等等，她的思路非常灵活。
但可惜的是，她所有的法术都需要镜面，而此刻的她，一面镜子都没有。
仔细看完法术表，螺乔的心神回到她的天赋表上。
第三只眼和眼也是镜的效果，她已然明白，现在，只剩下第三个天赋，镜也是眼的效果，她还没有完全理解。
不过，她有了猜测。
一直保持神秘学上的接触，代表哪怕她看不到，也碰不到成为她第三只眼的那面镜子，她也一样可以用它施展法术，对吗？
既然如此——
黑暗里，“粉粉”已经难以忍耐。
她大声道：“我不明白你在磨叽什么，这个老太婆是唯一一个暴露在我们眼前的镜中瞳信徒，向镜中瞳复仇宣战难道不是黑太阳给你们的命令？”
“主是这样命令了不错，”瘟疫法师回答，“但你不想击溃她心防，从她口中得到其他信徒的下落吗？”
“我猜她根本不知道吧！”“粉粉”磨牙，“她只是个镜中瞳放在审判庭手中的人质！”
“我也这样想，不过——”
“粉粉”不想听废话了。
她再一次命令藤蔓收紧，但藤蔓突然尖叫。
只有花之牧者能听到的植物语言发出警示，藤蔓捆绑的温热肉体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了一块冰冷的、镜面变为磨砂的镜子！
——镜子替身！

第224章
藤蔓捆紧了磨砂镜子的那一刻，螺乔哎哟跌落在大巴车外面。
大巴车侧面的后视镜消失不见，于是螺乔的第三只眼自动换成了大巴车的车前窗。
车前窗是透明玻璃，这个确实也算会反射光的镜面，但和涂层金属反射膜的镜子又不算一类，螺乔的视野跟着产生了小小的变化。
她看到的依然是微红的世界，但这个微红世界被一条红线切割，分成两边。
之所以会这样，是车前窗正面的事物在玻璃上落下红外倒影，背面的事物同样在玻璃上落下红外倒影。
螺乔感觉自己的好像新长了一对眼睛，但这一对眼睛的位置背靠着背。
所以她可以看到大巴车正面的景象，也能看到大巴车内部的景象。
按理说这个视角人类应该是很难适应的，要知道螺乔当护士的时候，可是见过许多肢体改变大脑却按照原本方式操纵，于是神经错乱的病人。
她差点以为自己也要步上后尘，但她大脑却清晰理解了两个视角，将所见景象按照她能理解的方式拼接。
……据说所有职业者在获得魔力的那一瞬间，身体也被魔力重塑。
现在看来大脑也一样会被重塑，螺乔都这个年纪了，大脑视觉区竟然还会发育。
学医很多年的羊人老太太本能想研究下自己的身体还有哪些变化，但她迅速将探究之心压下，迈着步子往前跑。
哎呀，成为职业者也救不了膝盖风湿啊。
大脑倒是明显感觉比过去更活跃，相比之下，她的超凡职业在身体上的强化很小。
跑起步来没有快多少的螺乔来到大巴车前方，通过车前窗的镜面，她一下看到了自己。
能看到自己了，她立刻停下步子，对着自己的第三只眼，寻觅粘连眼皮的胶水痕迹。
她的手触摸到干涸的胶水，接着听到了大巴车尾部传来一声尖叫。
尖叫的是暴怒的“粉粉”，她想不到在这个境地里，螺乔也能从她手中逃跑。
设计圈套的瘟疫法师要求所有人都闭着眼睛，现在“粉粉”顾不上他的要求了，睁开一双得到了银月少女眷顾的眼睛。
她的眼珠焕发出微弱白光，仿佛一对朦胧的月亮，黑暗从她的视野中消退，她得以确定此刻的情况，也看清了藤蔓缠绕的镜子是什么模样。
是大巴车的侧面后视镜！所以这还是那老太婆从镜中瞳那里得到的赐福法术！
不是说这个法术只有老太婆濒死的时候才能发动吗？算了，她就知道瘟疫研修会的这自大狂分析是错的！
还不如她自己来分析呢……让她想想，之前她在营地再次袭击老太婆，老太婆也是如此逃得一命，当时老太婆好像和镜子交换了位置？
现在也是如此的话，老太婆在大巴车那边！
“粉粉”冲了出去。
说冲似乎不准确，“粉粉”是一个把自己和植物融合在一起的花之牧者，她出去的姿态与其说是冲，不如说是爬动的藤蔓将她拉了出去。
出去之后视野豁然开朗，可以看出这里是一处洞穴。
一处和公路相连，就在白羽鸭村附近的洞穴，只要挪开洞口的岩石，就会有公路上的灯光照射进来。
这种洞穴当然是邪神信徒们挖的，他们不止在公路附近挖这种洞穴并用岩块隐藏，在铁路旁边他们也会这么做。
知道邪神信徒这一习性的审判庭则会定期派出有元素法师的队伍，沿着公路和铁路巡逻，一发现类似洞穴，元素法师就会操纵泥土将洞穴填上。
可惜，再怎么填，邪神信徒依然会挖新的，这处洞穴也是如此。
螺乔身上不是第一次被固定古人类骸骨骨粉了，每次她进入风灵的房屋不久，请复生会唤醒的古人类骸骨行走的方向就会改变。把那尊古人类骸骨运到其他地方重复这个过程几次后，“粉粉”便掌握了白羽鸭村的位置。
可惜，她知道螺乔和那个传送师去了白羽鸭村也无用，因为她试探白羽鸭村时，发现有个血骑士在村子里。
若不是黑太阳突然从中立转为敌对镜中瞳，影之刃今天不会配合她，把螺乔从白羽鸭村抓出来。
“影棒”丈夫开来的大巴车就停在洞穴里，“粉粉”姑且能够认同影之刃在这件事上算出了力。
但那个自大狂瘟疫法师要求在洞穴里搭建帐篷，理由是在螺乔和大巴车上的镜面之间建立阻挡，然后又要求所有人都闭着眼，理由是避免镜中瞳寻觅到这里。
“粉粉”觉得他未免太胆小了！
不仅胆小，提的建议也无用！最后螺乔还不是使用了镜面法术！
“我应该一开始就杀了你！”
“粉粉”咆哮，看到了站在大巴车前面的羊人老太婆。
羊人老太婆正在抠挖眼皮上的胶水，“粉粉”注意到她的羊耳朵有朝她这边转动，显然是听到了“粉粉”追上来的动静。
但羊人老太婆依然站在原地不动，似乎一点也不害怕“粉粉”发出的威胁。
“粉粉”知道她为何态度好整以暇，呵，是打算继续使用大巴车上的镜面当替身，不觉得自己会死吧？
但是镜子总会用完的！那个时候她倒是要看看，她还要怎么活下去！
鼻梁以上是一朵又一朵盛开花朵的“粉粉”鼓动花苞，剧毒的馥郁花粉散落空气中，同时她也丢出一把种子，各种植物类的魔物快速地从地上生长出来。
藤蔓怪，盘根女妖，以及豆荚怪等等，形状狰狞的植物齐聚于小小的洞穴中，它们叶片齐齐扇动，要将花粉吹到螺乔那边去。
同时，也有攻击力更强的植物魔物向螺乔发动攻击，一个花朵像是瓶子的植物转动“瓶口”，竟然从“瓶口”中喷出黑紫色的水流！
水流直直射向螺乔，好不容易撕下干涸胶水的羊人老太太睁开眼睛就看到腥臭水柱冲到眼前，不由发出一声惊叫。
下一秒，水流打在不知怎么从大巴车拆下来的车前窗上，这大块玻璃前窗两边都失去了镜面，变成了磨砂。
同时，螺乔出现在车前窗原本的位置，一脚踏空，从大巴车的中控台上轱辘轱辘滚了下去。
这狼狈的身姿叫“粉粉”哈哈大笑，盘根女妖上去，用根须般的长发强行拉开车门。
螺乔就在车门后，魔物长发涌动，像是标枪一样，向她的身体扎下去。
咔嚓！
羊人老太太慌张滚动，但狭窄座位挡住了她，盘根女妖的长发扎穿了她的心脏。
重伤的螺乔下一秒又变成一面破碎的磨砂车窗，但真正的螺乔才出现在车窗窗框上，已经埋伏在大巴车旁边的豆荚怪砰得炸开。
比金属更坚硬的豆子喷射而出，距离豆荚怪不到一米的螺乔仿佛用自己的身体迎接了一发霰弹枪。
她刹那就变得血肉模糊，然后第二面侧面车窗稀里哗啦碎开，往后倒下。
眨眼就消耗了螺乔三个镜子替身的“粉粉”笑声愈发猖狂，尖锐声音高亢喊道：“继续！”
继续！剩下的车窗和其他玻璃已经不多了！
帐篷里，影之刃的两个影行者，和瘟疫法师看到这一幕。
鬣狗人司机转头用眼神向“影棒”询问，想知道他们要不要也去杀掉螺乔几个替身，好分一分功劳。
“影棒”确实有这个想法，但她才往外迈出一步，就皱眉后退，然后潜入了阴影中。
剧毒花粉已经随着空气流动来到他们这边了，“影棒”再不进入阴影，怕是要倒在“粉粉”的花粉下。
鬣狗人司机连忙跟着她一起潜入，倒是瘟疫法师，他早有准备地掏出了一副防毒面具，给自己戴上。
戴上后，他也没有参与战局中，只站在帐篷的门口，观察螺乔的挣扎。
“真的只有一个法术……”瘟疫法师沉吟，“虽然不知道镜中瞳是怎么做到让她能用法术的，但这个老太婆确实不是职业者。
“镜中瞳也没有出现，用黑暗来躲避祂的注视是有效的办法。”
镜中瞳害怕黑暗，看来这就是镜中瞳选择与黑太阳敌对的原因了，瘟疫法师点点头，为自己聪明的分析而自得。
他没看到，就在他的眼睛上，一个小小的身影也在凝望挣扎的螺乔。
哗啦，又一面玻璃破碎。
大巴车上，只剩下最后一块镜面了。
非常恰巧，这竟然是距离“粉粉”最近的一块镜面。
螺乔趴在这块车窗上，这个老太婆已经慌不择路，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竟然打算顺着车窗爬到车顶上去。
大概是觉得那些植物魔物无法离开地面吧，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很多普通人都这么想。
也有很多普通人在“粉粉”面前这么做过，和那些人相比，螺乔爬动的动作是最滑稽，最缓慢的那个。
她在玻璃上扭动，仿佛一个让人手痒的靶子。
“粉粉”面前护卫的豆荚怪没忍住，向着玻璃车窗上的螺乔喷射出一连串的弹丸。
结束了。
感觉“粉粉”这段虐杀十分无趣的瘟疫法师翻了个白眼，不想，他视线再次落回前方时，看到的竟然是，“粉粉”胸口洞穿，往后倒飞出去的尸体。

第225章
半秒之前，胸前突然剧痛的“粉粉”，比瘟疫法师更加愕然。
她不明白攻击来自何处，胸口就被无形之物洞穿。
对于高级花之牧者来说，心脏其实不算什么重要器官了，但“粉粉”还没有晋升到高级，她的四肢与头发与植物融合，人却不能靠着四肢和头发活着。
如果是和其他职业者战斗的话，“粉粉”会在自己周围用树木制作盾牌。
但她对付的只是一个普通人，这个普通人会法术，但只会一个保命的法术。
那有什么防备的必要？螺乔有一把手枪，但那把手枪在影行者把她拖入阴影中时就卸掉了。
对付这么一个普通人还要郑重其事地在身周种树当盾牌，旁边的黑太阳信徒看到都要耻笑她。
“粉粉”是这么想的，然后就更可笑地送掉了性命。
帐篷边上的瘟疫法师看到她倒在地上，不由后退一步。
他万事尽在掌握中的表情裂开，心中已经在大叫。
镜中瞳！
黑暗并不能阻挡镜中瞳的来去吗！
是的，瘟疫法师完全没往螺乔那边去想，“粉粉”的突然死亡，在他看来是镜中瞳神降而来。
这是可以预料的，螺乔有神赐法术，镜中瞳显然会关注她。他们受神明命令来杀死镜中瞳这唯一一个暴露信徒，当然也会被镜中瞳盯上。
换句话说，他们杀了螺乔，他们也会死。
但黑暗会阻挡镜中瞳注视就不一样了，在黑暗中杀死螺乔，再通过影行者穿梭阴影离开，哪怕镜中瞳找到了螺乔的尸体，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不，并不保险，考古学家检查尸体的痕迹，可以找到花之牧者留下的迹象，而把人拖入阴影中，必然有影行者的手笔。
和螺乔有接触的花之牧者和影行者，就那么几个。
但瘟疫法师之前在黑市营地里，刻意没有去和螺乔接触。
这样一来，杀了螺乔，再在利用“影棒”离开时，杀了“影棒”和她丈夫，那样哪怕是神应该也追查不到他身上了。
瘟疫法师计划得很好，然而，实际情况和他猜测的并不一样！
他牙齿开始打颤，不知道神罚何时降临。
螺乔喘着气从车上滑下来，没有跟着主人一起死去的植物魔物不知为何没有攻击她。
羊人老婆婆若有所感地轻笑，不过她笑了一声就开始咳嗽。
剧毒花粉到底还是发作了，螺乔往“粉粉”那边看了一眼。
大巴车上的最后一个镜面，因为她刚才使用镜面反射，被豆荚怪击碎。
然后她的天赋自动为她找了下一个镜面，是“粉粉”死不瞑目的眼珠。
螺乔：“……”
“粉粉”的眼珠有黑暗视觉，所以螺乔现在依然可以在黑暗中视物，但她原以为第三只眼的天赋，会选择洞穴之外的镜面。
如果选择了洞穴之外的镜面，她就可以直接用镜子替身逃出去了。
可惜，没有。
成为职业者不到五六分钟，螺乔已经熟悉了自己的天赋和法术。
镜见并非是十分强大的职业，不过这个职业就和源血之母的变形者一样，在特殊的方面特别有用。
只看法术的话，螺乔最多以后不用脑子都能当侦探，但加上第三只眼的天赋，这个职业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三只眼这个天赋的本质，是永远让镜见有一面能利用的镜子。
无论她落到什么境地，永远会有一面镜子能拯救她。
但这面镜子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就像现在，螺乔更想逃出洞穴，但第三只眼依然按照最近距离原则，选择了“粉粉”的眼睛。
螺乔轻轻叹气，看向瘟疫法师。
藏在阴影里的两个影行者也看到了“粉粉”的死亡，两个鬣狗人和瘟疫法师是一样的想法，认为“粉粉”是被镜中瞳神降杀死。
他们干脆地抛下瘟疫法师跑了，暗中计划杀死所有同伴的瘟疫法师反而成为了直面镜中瞳的人。
方才还胜券在握的瘟疫法师已经身体发软跪在地上，螺乔看了看左右不动的植物藤蔓，在心里开口。
“原来心灵主宰也可以控制植物吗？”
“植物会因为生长而快乐，也会因为受伤而痛苦，它们并非没有感情，和人类一样是有灵者。”年轻人的声音回答。
“您果然在这里。”螺乔嘴角翘了翘，“看来我并不用担心自己死在这里了。”
“就算我不来，”镜中瞳说，“已经成为了职业者的你，也有能力活下去。”
剧毒花粉是很难解决，但只要抢走瘟疫法师的防毒面具，尽快破坏洞穴里的镜面，就能同镜子替身交换位置离开洞穴。
“是啊，”螺乔叹息，“我真没想到……”
身为对神秘学有一定研究的人，螺乔发现了，她成为职业者的过程，和其他人截然不同。
镜见这个职业更是，那些法术看起来玄乎，实际上最强的法术还是镜子替身。
天赋加上法术，她以后很难因为意外死亡了。
想起曾在镜中瞳面前说过的话，螺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镜见，是因为她才诞生的职业吧。
“死前体验也是生活的一部分，”螺乔抱怨，“以后很难再感受了。”
但说完下一秒，她又露出笑容，道：“但可以尝试体验一些过去不敢体验的惊险之事，应该会很有趣。”
擅长乐观的螺乔慢慢闭上眼。
她没有按照一开始计划，破坏洞穴里的镜面再用第三只眼逃脱。
镜中瞳来了，祂投来注视时，并不会什么都不干。
果不其然，在意识完全陷入浑噩之前，她听到了奈可的呼喊。
***
奈可刷地将堵住洞穴的岩石传送开。
下一秒，来自黄钻和手电筒的光柱一起照进洞穴，血骑士看到了满洞的植物魔物，首先骂了一声。
骂完他就冲了进去，不管魔物中有一只非常克制血骑士的盘根女妖。
发现陌生人来到的魔物们应该会直接攻击才对，盘根女妖作为花之牧者特地培育出和血骑士战斗的魔物，对血骑士的气息尤其敏感。
血骑士已经做好了被攻击的准备，不想，他非常安全地来到螺乔婆婆身边，并带着她撤退了。
十分钟后，更多的审判官来到这里清理魔物，也有血肉医师来治疗螺乔。
螺乔在意料之中悠悠转醒，睁开眼后，先看到急救帐篷的顶部，才看到缩在一边的奈可。
“怎么了？”螺乔慢慢起身，往后靠在急救床的枕头上，“这个表情？”
“……婆婆。”奈可慢慢抬起头。
猬人少年的小脸苍白，看起来比中毒又被抢救的螺乔更虚弱。
他想说对不起，刚才血骑士已经教育过他，螺乔婆婆之所以会被邪神信徒绑走，是他战斗中的决策有问题。
发现有植物在入侵螺乔婆婆时，他不应该尝试用传送解决植物，应该直接带着螺乔婆婆去六楼找血骑士。
作为天赋受胶匠教会看好的传送师，他一进入盥洗室就送走了亡灵骷髅，其实打了邪神信徒一个措手不及。
影行者把亡灵骷髅送进盥洗室，就是打着让奈可传送走亡灵骷髅的主意，因为他们要带走螺乔，得找一个奈可无暇顾及的瞬间。
没想到奈可的天赋那么好，他送走亡灵骷髅的那一瞬间，等候在阴影中的影行者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血骑士猜测，当时埋伏的影行者心已经凉了。
结果，奈可又选择传送入侵螺乔婆婆的植物，给了影行者第二次动手的机会。
这孩子完全不动脑啊！血骑士看奈可的眼神恨铁不成钢。
若不是听到了镜中瞳的命令，找到洞穴这边，奈可已经算犯下大错。
现在，帐篷里的螺乔，听完奈可结结巴巴的道歉，观察这个胆小的孩子。
她可以猜出奈可的想法，一直以来，奈可虽然逃避战斗，逃避当审判官，但只要他去做了，他还是能做得很好。
这是天赋，也让审判官学校不想放弃他，但越是感觉到身边人推着他往前，他就越是想要逃避。
直到这次新年假期，他不得不成为螺乔的助手。
那次带着螺乔传送逃跑切实违反了法律，也让奈可无路可退。
只要他还想保留自己的社会身份，他就必须立下功劳抵消罪责。
好吧，好吧，那就去做吧。
虽然一开始混在黑市营地里胆战心惊，但一段时间后，奈可逐渐发现，其实没什么好怕的。
他确实天赋很好，在传送上不会出差错，黑市营地的人完全不知道他带着螺乔婆婆来去自如。
奈可在这方面也很有信心，直到今天被迎头一棒。
他传送很好，但在其他方面，他依然只是个没什么经验，容易办坏事的预备役。
这段时间建立的信心刹那垮塌，认为全是自己错的奈可，连面对螺乔婆婆都做不到了。
“……婆婆，”猬人少年低声道，“我认为，请一名正式审判官来当你的助手，会更好。”
哪怕奈可无法立功就要因为背叛审判庭进监狱，他也不想下一次犯错时，又连累螺乔婆婆。
“代替你的正式审判官，可以是传送师吗？”螺乔问。
“哎？这个……”眼圈泛着水光的奈可思考起来，“传送师的数量很少，审判庭各方面的工作一样需要传送师协助，人手这么紧张，我想，应该不会安排传送师过来……？”
“那可不行，”螺乔立刻摇头，“我需要助手是传送师。”
“为、为什么呢？”奈可结结巴巴地问，他怀疑螺乔婆婆只是说好话来安慰他。
“传送师可以帮我传送镜子，”螺乔认真道，“刚才那番战斗我已经意识到了，想要算计敌人站在镜子面前的角度，实在太难，还需要很长时间。”
要计算周旋，还要敌人不怀疑。
但镜见的能力，邪神信徒们早晚会了解到，下一次螺乔不一定能找到用镜面反射的机会。
然而搭配传送师就不同了，直接将镜子传送过去，不比螺乔慢慢计算快？
奈可强大的空间计算能力，甚至能让传送的镜子角度刚刚好。
“……所以我只是镜子架？”
奈可张大嘴巴问。
“可以当镜子架也不错呀，”螺乔跳下床，笑眯眯道。
她看向奈可，在奈可的眼睛里看到小小的神明身影。
祂的吩咐在心底回响，螺乔对镜中瞳点点头，直接向奈可提要求道：“你把那个亡灵骷髅送到哪里去了？我主想要见它，带我去找它吧。”

第226章
“你真是，怎么想到把亡灵送到这种地方的？”
“也不能往别的地方送呀……”
奈可虚弱地为自己辩解。
他们又回到白羽鸭村，但没有进村，而是在村庄外。
在这个地下世界，所谓村庄也是修建在洞穴中的，犹如蚂蚁巢穴和其他城市与村庄相连，也就是说，所有城市和村庄都被岩石层环绕。
而奈可，他当时把亡灵骷髅送走，是不能随便往一处地方送去的，但他也不能送到六楼的血骑士那边，毕竟源血之母的职业者在打亡灵这方面，一直……咳不太行。
所以奈可直接将亡灵骷髅送去了村庄旁边的大块岩石中，骷髅这种亡灵十分羸弱，普通的岩石已经足够困住它。
这个决定不能说有错。
问题是，向有监督责任的血骑士汇报动向后，他们按照血骑士的指导，请了血骑士的一位送葬人同事和他们一起行动，然后奈可按照他还记得的坐标，要把那个亡灵骷髅传送到送葬人面前。
啪嗒。
穿戴黑色斗篷的送葬人严阵以待，却只有细碎的岩石掉到他面前。
“……那个骷髅，”奈可犹豫道，“好像不在原地了？”
没法把骷髅传送过来，那只能他们传送过去找骷髅，他们来到白羽鸭村外不远的公路上，一眼就看到，封住骷髅的岩层被粗暴挖出了一个大洞。
“跑了？骷髅自己跑的？”血骑士皱眉，看向送葬人同事。
送葬人同事上前，他可以感应死亡的气息，稍稍感应后，对着血骑士摇摇头。
显然，他认为骷髅不是自己跑的。
具体是怎么跑的，送葬人掏出了笔记本写下说明，另外三人围观他写字，只见简单的几个单词。
“气息突然消失。”
血骑士念出来，迅速推测出发生了什么：“是逃跑的那两个影行者。”
绑走螺乔的四个人，一个花之牧者已经死亡，一个瘟疫法师被抓捕，然而影行者又靠着他们那一手潜伏阴影的功夫，成功逃脱。
现在看来，他们不仅成功逃脱，还有余力带走只是道具的骷髅。
“为什么会知道骷髅在这里呢？”奈可震惊。
送葬人不说话，以为这位敲钟霜鸦信徒会说明的螺乔看了他一眼，代替他开口道：“这种骷髅好像会有自动聚合的倾向，他们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才追踪到了我。”
说完螺乔又回忆了一下，笃定道：“没错，那具骷髅在盥洗室里出现的时候，就缺少了一根肋骨，大概是‘影棒’为避免骷髅丢失特地拿走了。”
这话说得血骑士和奈可都有点茫然。
“自动聚合？”
“怕骷髅丢失？”
源血之母的职业者通常不会派去对付亡灵，如果去了，至多当一个队伍里的治疗者。这位血骑士也是如此，跟着队友打过骷髅的他从不知道骷髅会自动聚合。
奈可则惊讶邪神信徒害怕骷髅丢失这点，教科书上不是说，骷髅是最弱小且数量最多的亡灵吗？这种东西还有专门捡回去的必要。
不过下一秒，血骑士反应了过来。
之间他在一边监督了螺乔对委托人的说明，现在想起螺乔的话，问：“是你说的那种特殊化石？”
这句话是对螺乔说的，但血骑士看向的却是同事送葬人。
送葬人十分安静，甚至没有做出掏笔记本写字的动作。
血骑士挑眉，转过头对同样安静，只是微笑的螺乔说：“好，你可以不用回答了。”
敲钟霜鸦是记录之神，血骑士已经习惯了，很多记录敲钟霜鸦的职业者能知道，但他不能知道。
既然不能知道，那他就要阻止螺乔开口。
这个镜中瞳信徒好像也发现了什么不对，并没有继续说明，不愧是侦探，十分敏锐……
血骑士想，发现奈可依旧茫然，按了一下他发质粗硬的头，才继续问：“接下来镜中瞳有何吩咐？”
目光都落到螺乔身上，螺乔也等待着镜中瞳的声音。
她以为镜中瞳会很快回应，每次镜中瞳注视时，祂的回应都很快。
没想到，过去了十来秒，心中依旧十分安静。
螺乔还记得新年前夜突然泛起在心中的痛苦，不由担忧呼唤：“主？”
“没事。”这次镜中瞳立刻就回答了。
“不用担心。”祂对螺乔说，“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林只是在想一些事。
尖晶市周边没有什么亡灵大坟墓，所以城中没有高级的敲钟霜鸦职业者。
因为灰翠的缘故，复生会的亡灵法师几乎不会来城里，加上大部分审判官都像刚才的血骑士一样，发现自己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后，绝不开口多问，这样一来，如果林的社交范围局限于尖晶市审判庭，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古人类骸骨化石这种东西。
甚至，哪怕跟随队友离开城市，遇到古人类骸骨化石唤醒的亡灵，他也只会以为碰到了什么残缺的猴人骷髅，加上敲钟霜鸦职业者队友的不说话暗示，他并不会想到古人类那边去。
然而，大坟墓旁边的城市，亡灵泛滥的城市，古人类骸骨化石的特殊之处，很难完全隐瞒。
他没有穿越到大坟墓旁边的城市，是运气好吗？还是运气差呢？
最近在重新回忆自己穿越之初所见的林，甚至开始怀疑，不管他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这真的是运气吗？
无论是不是运气，他早晚会知道古人类骸骨化石的名字，生活在尖晶市，只是将知晓拖延了一些。
却那么恰巧地，在真正知道前，胶匠找上门。
林冷静地从自己身上掰下一块神躯碎片，对螺乔道：“你身上应该还有古人类骸骨化石的骨粉。”
“绑架我后竟然没把骨粉收回去？”螺乔有点惊讶。
“一开始他们并没有确定你是不是职业者，”镜中瞳道，“担心你会用他们不知道的法术逃跑，骨粉肯定不会收回的。”
有道理，螺乔点点头，然后转告了此事。
她话音落，送葬人立刻向前。
他绕着螺乔走了三圈，突然趴在了地上，盯着螺乔的脚看。
血骑士嘴角抽搐，螺乔却意识到了什么，抬起脚。
羊人老婆婆穿着一双很时髦的低跟皮鞋，她把皮鞋脱下，送葬人立刻接过，或者说抢过，从鞋跟上拔出一根细小的刺。
这根刺透明中空，而螺乔靠着她成为职业者后视力优良的眼睛看到，中空的刺体内，有一枚灰尘。
或者说，一枚骨粉。
送葬人抬起手，层层冰霜在他手中冻结，只是几秒，他就用冰制造出了一个中空的容器。
骨粉封存其中，本该跟随地心引力落下，却仿佛被无形的风托住，朝着某个方向飞去，接着撞在冰块上。
见此，送葬人也按照骨粉飞去的方向一指。
“在那边？”血骑士问。
送葬人点点头。
“那就追吧。”血骑士道，说完就向着那个方向转身。
他转身了，奈可却没动。
“那个……”猬人少年小声地说。
血骑士停脚，看着这个不成器的预备役，眉头再一次皱起。
“说话要大声！”他呵斥道。
“是！”奈可回答，但音量其实没有大多少，“那个，我应该可以，直接把骷髅传送回来，或者，传送到那边去……”
“影行者带着骷髅逃跑，说不定是在阴影中，或者在阴影界。”血骑士道，不觉得奈可这样一个初级传送师，可以从阴影界捞出什么。
“哎？在阴影和阴影界中的话，空间隔绝下骨粉应该没法指路……”
奈可因此认为骷髅在现实中，但送葬人摇了摇头。
他再一次写字说明。
“哪怕是阴影，也不能隔绝聚合？”
“至于阴影界，这种特殊骷髅无法进入阴影界？”
好神奇的化石，血骑士意识到，但尽力不让自己多想。
……好神奇的化石，竟然无法进入神国吗？神国之中，林冒出各种想法。
“也就是说，那两个影行者无法通过阴影界逃太远，”奈可握住拳头，他第一次想要尽力表现自己，“如果骷髅只是被带着潜入普通阴影中，那我，我应该，没有问题。”
血骑士看到他难得的坚毅神色，思考一秒后退步。
他说：“你坚持的话。”
奈可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更加紧张起来，他看了两眼对他微笑的螺乔，从送葬人手里接过冰罐。
稍稍感应了一下，没什么经验的他吞吐问：“是，是我们过去，还是传送过来？”
“先回营地，”血骑士给出新方案，“带个圣光骑士一起。”
***
“影棒”和骷髅在一起。
她控制着不让骷髅离开，焦虑地等待着，终于见到她的丈夫兼下属返回。
鬣狗人司机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来了一个亡灵法师。
这个亡灵法师，正是黑市营地里复生会的管理者。
被带着潜入阴影的他，表情很开心，在看到骷髅时尤其开心，仿佛走在路边上，捡到了一具高级职业者的尸体。
“你们成功了？”他道，“那按照一开始的交易，这具古人类骷髅就归我喽。”
亡灵法师说着，就顺着灵魂链接，要去操纵骷髅。
本来不断尝试转身，若不是亡灵法师命令过它不伤害“影棒”等人，都要攻击“影棒”放开自己的骷髅，僵硬地停下动作。
它无法违抗他，这个亡灵法师，就是唤醒它的亡灵法师。
亡灵法师一边操纵骷髅往自己这边走，一边奇怪道：“我感觉到了它无法回归完整的痛苦……喂，一开始谈好的交易，是你们要给我一具完整的古人类骸骨吧？”
“抱歉，”“影棒”终于开口，“骨粉大概落在了镜中瞳信徒手上。”
“？”亡灵法师挑眉，他知道“影棒”和“粉粉”几人最近在做什么，立刻讥讽问，“你们竟然失败了？”
“镜中瞳出现了。”“影棒”说起这个名字，就感觉紧张，“我们怎么可能和神对抗，骨粉实在没法回收。”
“祂说不定会通过骨粉追踪过来，”鬣狗人司机也道，“你先让这骷髅重新安眠比较好。”
“明知道镜中瞳是唯一存在于人间，而且还没有沉睡的神明，一开始就不应该刺杀祂的信徒嘛，”亡灵法师并不惊讶，“我早就劝过你们了。”
“影棒”和鬣狗人司机对他怒目而视，没有收到神明命令的亡灵法师，当然可以说这种风凉话。
好在亡灵法师说归说，动作并不慢。骷髅眼眶中两点灵魂之火迅速熄灭，靠着魔力站立的骨架直接散落。
但哪怕散落了，这些骨头也一直微微颤动，好像随时会重新拼合在一起一般。
亡灵法师拿出一个口袋，伸手要将这些骨头捡起。
他弯下腰，周围突然一亮。
亮？在阴影中？
亡灵法师眼皮一跳，隐身的幽魂已经浮现在他身周。
但熟悉的寒意来得比幽魂更快，靠着圣光骑士来让阴影消退，被传送而来的送葬人斗篷飞舞，寒风与雪花飞出，打着旋扑向亡灵法师。
同时，圣光骑士也拔出长剑，朝着两个想继续潜入阴影的影行者暴喝：
“破邪斩！”
血骑士在一边掠阵，没什么战斗力的奈可和螺乔被他保护在身后。
他们都不知道，在镜面后的世界里，银色眼睛的神明向前行走，短靴停在挂着霜花的枯黄骨头旁边。
他深呼吸了一次，半蹲下来，伸出手，尝试触碰古人类骸骨化石在镜中的倒影。

第227章
重申一遍，在镜中世界，有灵者的倒影会成为通往心灵的道路，不具有灵魂的物质倒影只是有灵者感情的寄托。
本该如此，但古人类骸骨化石的表现却有所不同。
首先，在亡灵法师破坏了和他连接的灵魂后，散落一地的骷髅依然有复苏的迹象，颤动着想要重新组合起来。
这不应该，所有亡灵法术都是以灵魂为核心施展的，没有灵魂的骨头无法成为亡灵。
而古人类骸骨化石，原本的灵魂早在三千年前逝去，亡灵法师对其的唤醒，本质是抓了一个其他生命的灵魂，强行塞进去。
灵魂与身体不匹配，亡灵会变得蠢笨，难以运用在战斗中。
老鼠的灵魂怎么操纵人类的身体呢？在死亡之后，它破碎的灵魂根本无法学习新知识，再长的时间它也不会适应新身体。
但古人类骸骨化石有其特殊之处，无论亡灵法师往骨头上束缚什么样的灵魂，不管强塞的灵魂来自老鼠还是来自蚂蚁，这些灵魂都会被古人类骸骨化石原本具有的魔力感染。
与其说灵魂操纵了骸骨，不如说骸骨借由灵魂和亡灵法师的法术而复苏。
问题是，复苏的，真的是骸骨原本的主人吗？
林不管现实中的战斗，手指轻轻点在骸骨头骨的眉心。
嗡——咔！
只是接触，林的身体就在突兀的震动中裂开了一条缝。
这种感觉很熟悉，像是受到了魔力冲击。
神明连接着那个振动嘶吼的世界，振动和嘶吼就是魔力在意识上的体现，所以林从意识深处放出魔力时，他在神国里的身体会因为承受不住振动而裂开。
这种振动甚至会甩出神明的记忆和人性，当失去原本的人格，神明就会被振动和嘶吼填满，成为一个强大的振动传播器，污染放射源。
三大邪神大概就是这种存在吧，祂们看起来有不同的性格，但实际上祂们只做一件事。
杀戮，毁灭，破坏。
祂们是污染的不同侧面，祂们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消灭生命。
污染具有某种纯粹的恶意，而现在，林在古人类骸骨化石上，也感觉到了这样的恶意。
“毁灭……”他低声道，“还有痛苦。”
污染并不会痛苦，银月少女哪里痛苦了。
林在骸骨上感觉到的感情很复杂，有畏惧（大概来自此刻的奈可），有好奇（可能是螺乔在观察），有渴求（和送葬人战斗的亡灵法师落入下风也想要带走这份古人类骸骨化石），但最多的、足以将其他感情淹没的，是痛苦。
人死亡后感情也不复存在，但古人类骸骨化石可能有什么特殊，将那份感情保留了下来。
林屏住呼吸往痛苦深处感应，保留在痛苦中的记忆流入他脑海。
在记忆的片段中，他看到了熟悉的现代建筑物内部，和手机，还有电脑。
拿着手机的人好像坐在什么格子间里，但没有在工作，而是在摸鱼，滑动手机刷着全是英文的社交媒体。
看到不同于通用语的熟悉单词，林心脏一滞，但痛苦中的记忆并没有随之暂停。
刷着手机的人突然转头，他或她，看向写字楼的玻璃窗户外。
窗外天空突然暗了下来，短短几秒就从白日变成黑夜，没有开灯的写字楼刹那只剩下电脑和手机的屏幕在莹莹发光，然后电脑屏幕的光骤然熄灭，蓝色电光沿着线路闪烁了一秒。
停电了。
惊呼声，询问声，拿着手机的人站起。
天花板掉下来，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这个人充满疑惑，就这么死去了。
但痛苦依然连绵不绝。
面对魔力冲击也面无表情的林，在这里一样疑惑地皱起眉。
这个死亡方式在意料之中，良章昨天就已经告诉他了，所有特殊的古人类骸骨化石都是一个死因。
身体受到强大的外力冲击，内脏或大脑出血而死。
被天花板砸中当然也是强大的外力冲击，异变发生的时候，建筑物内的人可能都是这个死法。
林最后的记忆是他也走进了建筑内，说不定连他也是……
这个不提，林疑惑的地方是，从这点记忆看，这具骸骨生前死亡的很快。
天黑下来，停电，然后天花板掉落死亡，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最后死的那一下痛苦吗？肯定痛苦的。
但死的太快了，弥留之际，这个人不是不痛苦，但他或她最大的情绪，明明是疑惑才对。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至于亡灵法师刚才说的，“无法回归完整的痛苦”，那一点记忆更是没有这个意思了。
骸骨并不痛苦。
痛苦的是——
“去，醒来吧！”
现实里，亡灵法师一声暴喝。
他拆掉了自己的一只幽魂，将幽魂的灵魂捆绑在散落一地的古人类骸骨化石上。
那些挂着冰霜，颤动消退的骨头，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拼凑成人形，包括在刚才战斗中被影行者一脚踩断的股骨，也重新拼合，只在粗壮的骨头上留下一道缝隙。
送葬人当机立断向其一指，冰晶迅速沿着骷髅全身骨骼蔓延，然而骷髅只是动作慢了一点，依然向着送葬人扑过去。
灵魂之火燃烧在它的眼眶中，它张开嘴，深紫色的不祥魔力在它的口腔中蓄积成球。
不远处奈可看得瞠目结舌，竟然有亡灵不惧怕来自雪原的寒冷，竟然有骷髅可以施展法术。
骷髅不是最低级的亡灵吗？还不如食尸鬼这种普通人能用枪打死的魔物呢！
猬人少年再次怀疑自己在学校里学的知识，但直面骷髅的送葬人并不惊讶，在确定冰霜无用后，他躲开从骷髅口中喷射出的诅咒，直接从斗篷下掏出了冲锋枪。
“砰呯砰呯砰呯——”
黄铜弹壳飞舞，子弹洞穿冰层。
但打在之前可以被人一脚踩断的骷髅上，竟然只打下来一点骨粉。
被唤醒为亡灵的骷髅，在自身魔力的保护下，坚硬堪比钢铁！
战局顿时逆转，骷髅强行扛着枪林弹雨向着送葬人冲锋。
它跑得比地铁列车还快，冲锋的架势仿佛要撞飞沿路所有事物，送葬人却站在原地不动，继续开枪。
扫射的子弹打中骷髅的关节处，到底不是毫无弱点的骷髅，有一截指骨飞了出去。
螺乔突然一拍奈可的肩膀，道：“把那个丢远一点。”
奈可想也没想就抬起手，传送术刹那成型。
于是，飞出去的指骨还没有落地，就像一枚磁铁受到更强磁性的磁铁吸引那样，倒转着飞回来，要拼接回身体。
送葬人正要控制冰霜覆盖那根缺了一节指骨的手指，堵住指骨拼回来的路，那节指骨突然消失在空气中。
奈可一下子把指骨传送出去好远，而骷髅想也不想转身去追。
“等等！”亡灵法师惊恐命令，“先杀了这个人！”
骷髅被他强行控制，重新转过来面对送葬人，但渴求完整的骷髅更想去追回指骨，亡灵法师一下子陷入之前“影棒”带着骷髅逃跑时的困境，那就是骷髅不太听指挥。
送葬人熟练地上前和骷髅近身缠斗起来，飞舞的雪花下，他顺着关节掰开那些细小骨头。
这回不需要螺乔来说，那些掉下来的骨头消失在橙色的魔力辉光中。
奈可将那些骨头传送去了不同的方向，一时间骷髅的动作更混乱了。
而镜中世界，随着现实里骷髅复苏，它在镜中的倒影也拼接在一起。
这具骷髅开始发出心声。
“醒来！”它的心声在咆哮，“醒来！一起醒来！”
林可以看到它的灵魂，不需要塔丹沙和良章保留那枚来自波波&#183;西格欧的眼珠了，随着镜见这个职业出现，林只需要和在场的那个亡灵法师的眼睛镜面建立连接，就能获得亡灵法师的灵魂视野。
灵魂视野里，原本属于幽魂的灵魂，在骷髅体内改变形状。
幽魂生前是一个女性蛇人，她被亡灵法师操纵着去攻击送葬人时，灵魂不断发出嚎哭和呜咽。
现在她不嚎哭了，这破碎灵魂犹如被骷髅吞噬，它只会重复“醒来”。
林打了个响指。
就像是制作灵魂之匣那样，她的灵魂被转移到了镜中。
外面的送葬人愕然发现骷髅停下了动作，亡灵法师则发现，灵魂契约明明还在，他却完全无法操纵骷髅了。
发生了什么？？？
无论是亡灵法师还是送葬人都很困惑，不过送葬人再困惑，也选择先拆掉骷髅。
骷髅很快拆得只剩下一个头骨，现实中的头骨眼眶里失去了灵魂之火，但镜中世界的头骨眼眶里，灵魂之火依然在燃烧。
林用念刃抵住跳跃的灵魂之火，一个坚定意志落在灵魂上。
沉湎于痛苦中的灵魂获得几分清明，林靠着灵魂视野确定着她的状态，思考要怎么询问她刚才被骷髅魔力吞噬的感受。
但下一秒，他看到女性蛇人的灵魂再一次被那份痛苦吞噬，再一次被那份痛苦操纵。
清明转瞬即逝的她不再重复“醒来”，而是“看”向了他，张开上下颌，咔哒咔哒发出了声音。
痛苦的声音，十分遥远，同时十分熟悉，仿佛来自高处。
林后退一步，听到这个声音道：
“镜中瞳？
“哈，初次见面，我是堕落天。”

第228章
如今的林再惊讶，也很少直接把惊讶表现在脸上。
但这个声音，和内容无关，只是这个声音，就让他瞪大了眼睛。
林曾多次听到这个声音，从他获得第一个真正的信徒，觉醒为神明开始，到不久前他和银月少女一番战斗，神名传入许多人耳中，神国进化时。
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善意还是恶意，也无法辨别声音的男女老幼。祂的声音就像是镜中瞳的声音，镜中瞳的声音回响人心中时，只能分辨出“年轻”和“男性”两个特质，而那个未知者的声音，祂的特质是“遥远”和“高处”。
遥远的高处。
仿佛来自天空。
堕落天……
林第一次将这个声音和堕落天联系起来，但他没有回应堕落天的打招呼，只紧紧盯着这个骷髅。
“何必这么警惕，”明明是在林眼前开合上下颌骨说话，声音却依然像是来自遥远高处的堕落天说，祂的语气带着些微的笑意，“我们姑且也算熟人吧。”
林依然不说话，他的情绪感知重叠在灵魂视野上，让他能看到眼前灵魂的感情。
破碎的灵魂被漆黑的痛苦渲染，她本该成为骸骨的新主人，如今却像是痛苦的奴隶。
但这份痛苦的真正主人，反而能用这么平常的语气开口吗？
怀着深深的警惕，林拉扯了一下嘴角，终于回答：“不熟。”
才不是熟人。
堕落天，或者自称堕落天的存在，笑声更大。
“你说不熟就不熟吧，”祂道，“不过，你没有别的问题问我吗？”
林重新陷入沉默，仿佛是在用行为证明自己没有问题想问。
但堕落天击破了他的伪装，这个邪神直言道：“过去，有很多神明如此刻的你这样，站在我面前，包括源血之母，包括矛盾双生……包括吹螺者，祂们都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
“如果你不想知道答案，你根本不会来到我面前。”
“好像是这样？”林轻飘飘用问题回答他，“但我追求一个答案，不代表我需要你给出的答案。”
“如此在意六柱神设下的正邪区别？”堕落天也以提问来交流，“你已经不是种子了，虽然还没有成年，但你应该明白，柱神和我们邪神，本质没有差别。
“可能秒针挪动到下一格的时候，祂们就会堕落。哪怕祂们现在没有堕落，祂们的疯狂也不逊于我。”
这么说了，骷髅头眼眶里的灵魂之火跳动了一下。
堕落天仿佛对着林眨了一下眼，像是调侃，又像是警告，道：“虽然祂们在你面前是表现得挺温柔，挺理智，但你知道敲钟霜鸦的艺术权柄从何而来吗？歌之彩被杀死之前，可是将祂当做母亲一样尊敬呢。”
歌之彩。
如果不是摩西教授了林神战历史，他恐怕不会知道这位艺术之神已经湮没历史中的神名。
那是一个被六柱神杀死的种子，刚认识那会儿，林的决策每次偏向六柱神时，摩西就会用这个名字警告他。
不过关于这位神明，摩西了解的也不多，还是种子就被六柱神杀死代表祂觉醒后没有活太久，歌之彩曾把敲钟霜鸦当母亲尊敬这种事人类很难知道。
“您很关注敲钟霜鸦陛下啊。”
林面无表情说。
“我承认，”堕落天不以为意，“就像银月也很关注你。领域的分裂造成神明的对立，拥有相同领域权柄的神明甚至无法呆在一个阵营。”
“你在暗示你无法成为柱神是因为敲钟霜鸦？”
“我没有说这样的话哦，镜中瞳。”
两个神明完成一轮言语上的交锋，突然一起看向镜子外的现实中。
失去亡灵骷髅的助力，哪怕亡灵法师尽全力挣扎，也无法改变他落败的趋势。
突然的遭遇战里，亡灵法师不是送葬人的对手，当然，如果这个亡灵法师身边有很多亡灵能够驱使，战斗的走向不会像现在这样。
送葬人将子弹轰入冻结的亡灵法师眉心。
灵魂契约的一方死亡，但现在照射于镜中的女性蛇人破碎灵魂并不会因此获得自由。
另一边冻成冰垛的幽魂也是，主人死亡只会让它们暴走。
直到亡灵躯体被破坏，又或者亡灵法师留在亡灵体内的魔力耗尽，被束缚的灵魂才能挣脱束缚。
但林眼珠转动，重新看向地上的骷髅头，意识到因为古人类骸骨天然具有魔力，支撑它们活动的魔力永远不可能耗尽。
加上古人类骸骨化石被唤醒为亡灵后，它们的身躯会变得很难破坏，古人类骸骨化石亡灵真正难缠的时候，恐怕会是控制它们的亡灵法师死亡之后。
送葬人也是这么想的，杀死亡灵法师后，哪怕地上的骨头并没有动静，他也选择先处理古人类骸骨化石，用一层层冰将其封存。
林收回视线，问骷髅头：“那是你的信徒吧？你好像完全不在意他？”
“我在穹顶之外。”堕落天委婉表示，祂没有办法插手。
“但是，复苏的古人类骸骨，哪怕你在穹顶外，你可以进行一定程度的控制吧？”林指出，“不然你怎么做到进入我的神国，和我对话？”
“那是因为你以镜面映出、转移了和古人类骸骨有联系的灵魂，”堕落天温和解释，“这并非我主动的入侵，况且除了和你说说话，我在你的神国里不可能具有其他力量。”
林眯起了眼。
堕落天在暗示他，其实不用警惕祂。
在林的神国里，它很弱小。
好像也是，这位的权柄在唤醒尸体，和束缚利用死后的灵魂上，但林的神国里，并没有祂能利用的东西。
林能在阴影界搞出那么多的事，是因为阴影界的生命也有心灵。
但堕落天，祂要在镜中神国里找到尸体，只能找到本质是情感寄托的尸体倒影。
林的表情不再那么凝重，但他依然先说：“你知道我是心灵主宰吧，在我面前说谎，真的不怕被揭穿吗？”
“何必恐吓，”堕落天又笑了，“你知道的，我没有说谎。”
这句确实是真话。
长久的思忖后，林终于决定向祂询问。
他已经不需要问这里是不是地球了，也不需要问他到底是不是穿越。他到底为何会来到这个时代成为神明，这个问题他有信心弄清楚，不需要问堕落天，所以他要问的，其实只有一个问题。
一个堕落天绝对知晓，而其他神明无法像祂这样清晰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林问，“为什么古人类骸骨连接着你的痛苦？”
“那当然是，”堕落天没有故弄玄虚地绕圈子暗示，直白地道，“他们和我死在同一时刻。”
你死了你是怎么在这里和我说话的？
如果气氛轻松一点，林说不定会在逻辑上和对方杠上。
现在不这么说，是林知道一件事。
堕落天是死而复生的神明，复生会一直如此宣扬。
这给他们带来了不愿面对死亡的信徒，但成为被束缚的亡灵真能叫复生吗？审判庭这边如此嘲笑。
现在，堕落天亲自向林表示，祂真的死而复生。
这个回答如同一道闪电，照亮在林的心灵中。
“不，不对吧？”他轻声说，却握紧了手中念刃，“古人类不是和你死在同一时刻，他们是因你的死而死。”
良章说所有的特殊古人类骸骨化石，死亡时间相差最多几分钟。
这个相差几分钟，说明当时人们的死亡还是有先有后的，无论如何，不可能所有人都和堕落天死在同一时刻。
所以这些需要敲钟霜鸦教会封存的古人类骸骨化石，真正特殊的地方在于，他们死于一场神明死亡制造的灾难……
等等。
新历之前，神战中死掉的神很多，祂们的死亡同样会牵连许多人类，但那些死掉的人类，并不具备古人类骸骨化石的特殊。
光是死于一场神明死亡制造的灾难不够，古人类骸骨化石之所以那么特殊，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用死亡制造了一场巨灾的那位神明，祂死也不得安宁，祂竟然征服死亡回到人间。
于是，所有古人类骸骨化石，也一样死也不得安宁。
想到这里，林手中的念刃，不由地指向地上的骷髅头。
他不是完全的“死人就是死人，不得复活”派，但古人类骸骨化石死后也不得安宁，沉浸痛苦中，全是因为堕落天。
而那些沉浸痛苦，无法挣脱的古人类骸骨，或许有一具是他的母亲，有一具是他的父亲，还有他的其他亲人、朋友、同学、老师……
把堕落天剁碎能不能消弭他们的痛苦？
“但是，”骷髅头像是看出了林的所想，“这份痛苦，好歹保存了一些他们下来，不是吗？”
林抿起唇。
“死亡将我们连接，”祂轻声说，“你可以再次来感受这份痛苦，现在有我在，你或许能在痛苦中寻找到你想见的人。”
说完，堕落天看到镜中瞳握住什么的手，手背青色血管因为太用力而暴露。
迟疑了好几秒后，银色眼睛的幼神再一次半蹲下，似乎要用念刃触碰骷髅头。
骷颅头眼眶中的灵魂之火跳动着，等待着。
祂没有等到触碰。
现实中——
随身竟然带着一枚镜面珍珠吊坠的送葬人，看着螺乔苍老的手虚虚落在珍珠上方。
珍珠悬在现实中的骷髅头上方，现实中的骷颅头眼眶里没有灵魂之火，但所有看着骷髅头的眼睛，他们眼睛的镜面上，倒映其中的骷髅头眼眶里有灵魂之火燃烧。
珍珠又倒映了螺乔眼中的骷髅头倒影，珍珠的镜面上，倒影的倒影中，一样有灵魂之火。
“你——”堕落天语气里的笑意，第一次变成惊愕，“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心灵主宰面前撒谎？”林收敛了刚才表演出的种种情绪，打断祂问，“为什么觉得心灵主宰分不出，你和我真正熟悉的那个声音，是不同的两个神？”
哪怕声音相同，你们说话的习惯和语气也完全不一样，谁给你伪装的勇气？
林没有说这句话。
他选择用相同的句式，问出第三个问题：“为什么觉得心灵主宰无法察觉，你在引诱我触碰你？”
林说完了这三句，才让女性蛇人的灵魂清醒开，挣脱束缚。
失去灵魂的古人类骸骨不再是亡灵，堕落天的意识不得不脱离，而现实中——
送葬人将想要拯救面前亡灵的感情寄托珍珠上。
螺乔将镜子与镜子连接。
女性蛇人破碎的灵魂脱离古人类骸骨和古人类骸骨的倒影，被感情包裹，封存于珍珠的镜面。
接下来，她的灵魂将在正面的感情内慢慢愈合，直到她能够完整去往敲钟霜鸦的雪原。
第一个由人类来制造的灵魂之匣，制作成功了。

第229章
这个灵魂之匣的诞生，可以和诞生于林手中的第一个灵魂之匣一样记载史册，但身处历史之中的人感觉不到历史的节点，奈可和血骑士看螺乔和送葬人的这番操作，两双眼睛都是清澈的茫然。
因为疑惑太多，血骑士甚至向奈可这个经验浅薄的新人求解，问：“这是在做什么？”
“啊？”奈可脑门上的问号更多，“我不知道呀。”
血骑士盯了他两秒，啧了一声转过头去。
按照任务要求，奈可是审判庭委派给镜中瞳信徒螺乔&#183;马克尔的助手，这个助手的含义，不只是任务中螺乔是主导，奈可是辅助，所以奈可要听从螺乔的命令，要给螺乔提供帮助的意思，还有一层是奈可也是审判庭安排在螺乔身边的监视者，要为审判庭搜集镜中瞳信徒的情报。
助手奈可做的还行。
可搜集情报的任务，血骑士怀疑奈可恐怕是忘了。
但无论如何还是会知道一点吧，血骑士想，正要换个方向询问，就听到螺乔道：“主告诉我，这是灵魂之匣。”
送葬人在一边默默点头，哪怕血骑士和他合作过多次了，依然不明白送葬人这个点头的意思，是指“没错是镜中瞳告诉她的”，还是指“这确实是灵魂之匣”。
不过，和送葬人点头的意思相比，血骑士目前最需要搞明白的问题，其实是——
“什么是灵魂之匣？”解决两个影行者的圣光骑士一边甩掉长剑上的血，一边走过来说。
“影棒”和她丈夫的尸体躺在那里，表情狰狞，仿佛在懊悔。
明明是来杀死镜中瞳信徒，为什么会惹来光明之龙的职业者呢？
邪神信徒的懊悔无法等到审判官的同情，哪怕是奈可，也只是避开不看尸体。
也是邪神信徒的螺乔则向审判官们解释了一番灵魂之匣的定义，然后道：“这具骷髅刚才之所以失去行动力，就是因为我主把它束缚的灵魂转移到了镜子内。这么做了后，祂又吩咐我用珍珠倒映镜子内的灵魂，以寄托珍珠上的感情，为亡灵灵魂制造灵魂之匣。”
“这个意思是，以后亡灵的灵魂就有救了？”圣光骑士惊讶。
“不，等等，先不提亡灵灵魂的事，”血骑士想的更多一点，他震惊看向自己的送葬人同事，问，“你为什么会随身携带珍珠吊坠？还是这么高级的珍珠？！”
送葬人低头看手。
螺乔将栖息着女性蛇人灵魂的珍珠，放进他手心。
下一秒放进他手心的，是血骑士强行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的笔记本和钢笔。
送葬人只好写字向自己的同事们解释，年前敲钟霜鸦总部，已经向所有能联络到的敲钟霜鸦职业者，宣布了灵魂之匣理论实现的消息。
具体要怎么做，总部那边也给出了步骤，并建议所有神职人员随身携带寄托感情的镜面物体。
既然要随身携带镜面物体，那不如直接带一个能象征镜中瞳的宝石。
送葬人听说，指向镜中瞳的宝石是珍珠。
于是他去买珍珠，又因为不是所有珍珠都拥有光滑的镜面，被忽悠买了昂贵的高品质珍珠。
好在送葬人不觉得自己被忽悠了。
灵魂之匣一次就制作成功，这不代表他的钱花得物有所值吗？
送葬人写字表示，这个珍珠很好，等回城里他还会再买的。
血骑士：“……”
圣光骑士：“真不错，你哪里买的，我也去买一个。”
血骑士：“…………”
喂！你们还记得镜中瞳是邪神吗？！
“其实不用专门去买天然珍珠，”螺乔笑眯眯地加入话题，“我主说，天然珍珠偏向祂梦境之王的侧面，天然珍珠的完美和瑕疵正如梦的好坏。但灵魂之匣需要的是镜面，与其花大价钱买强光镜面珍珠，不如选人造珍珠。”
哪种人造珍珠更好？送葬人认真地求问。
“普通的水晶珠电镀合金就可以，其实塑料珍珠也不是完全不行，但水晶珍珠哪怕碎裂也具有镜面，”螺乔仔细讲解，“按照这个要求，玻璃珠比塑料珍珠更好。”
送葬人和圣光骑士连连点头，一副“我明白了”的模样。
血骑士扶额，奈可在记螺乔说的这些。
然后送葬人继续写字。
他问，镜中瞳还需要这些古人类骸骨化石吗？
螺乔眨了眨眼，她听到神明说：“……不，不用了。”
螺乔没有立刻复述她的主这句话，而是等待起来。
果不其然，镜中瞳慢慢又加了一句，道：“请敲钟霜鸦教会好好收容这些化石，不要再让它们被偷窃走私出去。”
螺乔这才复述，送葬人有些羞愧地点头。
行动圆满成功，算是本次任务指挥的血骑士开始联络后方，清理现场。
作为唯一的实习生，奈可不得不跑前跑后。而在镜中世界，林默然看着送葬人将古人类骸骨化石封存。
先前，他一边和堕落天打机锋，一边传话给螺乔，让她给可怜的女性蛇人灵魂制作了灵魂之匣。
女性蛇人的灵魂脱离了古人类骸骨化石，没有灵魂，这具古人类骸骨就重新回归死亡。
借由亡灵之口，和林对话的堕落天，只好不甘心的离开。
要问林为什么这么做，堕落天的谎言当然不是第一原因。
堕落天说吹螺者曾为寻觅一个答案来到祂面前，这句确实不是说谎，但祂大概不知道，摩西那边有留下吹螺者去见堕落天的记录。
记录不多，只有一句话。
玛莉帝斯告诫摩西：“不要相信祂。”
继承了真正摩西记忆的圣灵摩西便也如此告诫林：“不要相信堕落天。”
当然，虽然有这句告诫，林依然差一点动摇。
那个声音，那个遥远来自高处的声音，堕落天不是在模仿，祂的声音确实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好在下一秒林就区分了祂们，才能在堕落天说“我们姑且也算熟人吧”时，回答祂“不熟”。
之后的一切都是演戏，堕落天再怎么暗示祂没有威胁，林也没有真的放松警惕。
一句话都不要信，一开始林就这么准备的。
最终他将堕落天的力量驱逐出他的神国，但他发现他做不到一句话都不信。
短暂的沉默后，林选择先驱逐那些杂念。
他的心神回到眼前的事上，对仗着年纪老，不参与战场清理的螺乔道：
“第一次和亡灵战斗，你有什么感想。”
“我也算参与战斗了么？”螺乔婆婆疑惑地歪头，然后又笑着说，“当然，我明白您的意思。”
螺乔听说过复生会的理念，复生会认为死者想要复生是人之常情。
大部分人死前都想要继续活下去，想法并不超越他们的螺乔，也只是是常人中的一员。
她最多是，更能感受生命的快乐，所以比其他人更坚定地抗拒死亡而已。
但死亡早晚会来。
羽毛上冻结着霜纹的乌鸦，会用尖喙啄响钟声。
“镜子替身并不能真的让我逃脱死亡，哪怕第三只眼会让我永远有一面镜子可用，但来不及用第三只眼施展镜子替身时，我还是会死。”
螺乔低声道：“但能多活一天当然不错，还能继续去经历更加不错，我会一如既往抗拒死亡，直到死亡将我带走。”
“你明白就好。”神明赞赏地说。
然后祂提醒道：“但是，当你制作了一个又一个镜子替身，你的身影倒映进无数的镜面中，那些镜面有些平整，有些凹凸，你的倒影便也随着镜面的凹凸扭曲变化。
“你的想法或许会改变，又或许不会。
“如果改变，你要如何分清，这无数面镜子中的你，哪一个是真正的你？”
螺乔思考片刻，回答：
“那恐怕很难分清，除非我从现在开始，时时刻刻观察着自己，永远把握好自己真实的模样，对吗？”
“是的，没错，”镜中瞳轻笑道，“认识你自己，这是镜见永远的修行之路。”
“当然，”螺乔微笑，“我主，我会如此做的。”
比方说，她知道她现在的真实想法。
她解开了凶手的杀人手法，会自动聚合的古人类骸骨化石可以制造流水线事故，又不留下证据。
当然，具体要怎么做，还有一些细节要确定。
不过，如今成为了镜见的她，好像可以直接去找那位函塔卡太太，用函塔卡太太的眼睛当证据了？
在自认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的凶手面前，用这种作弊的方法击败她，是不是不太有侦探的格调呢……
大概是没有的吧，但是，哎呀，有趣。
***
所罗门一点也不觉得有趣。
“为什么突然来问堕落天的情报？”他几乎无法保持笑容，因为他听完林的问题就有了个猜测，“您和祂没有什么交际吧？”
在所罗门对面坐下的林淡定道：“刚刚有了。”
果然！
所罗门把镜中瞳的思念体带到总部来，是为了保护思念体的安全。
但他刚刚发现，哪怕本体在总部，不知怎么做到到处跑的镜中瞳，安全依然没有保证。
“不要再和堕落天接触了，”所罗门警告道，“堕落天不仅是亡灵君主，祂也是堕落之神。”
“堕落之神……堕落也算一种权柄吗？”林疑惑。
“堕落到底算不算权柄，这个问题至今没有什么定论。”金闪闪的狮人神色凝重地回答，“但在我看来，祂之所以能自称堕落之神，恐怕是因为——”
片刻的停顿，所罗门郑重强调：
“——祂使神堕落。
“堕落天有办法，让还能挣扎的神明，彻底堕落为邪神。”

第230章
听起来很厉害。
但不是很好理解。
林思考着问：“举个例子？”
所罗门通过刚才的交谈，确定了林依然理智，性格没什么变化，身上也没有出现污染的感觉，松了一口气，笑容重回脸上。
他往后一靠，双手抱胸道：“例子……您熟悉的，吹螺者。”
林眉头皱起，“吹螺者直到最后应该都还在挣扎……”
“曾经的吹螺者，控制不了自己的信徒和魔物在梦境中制造杀戮，只能控制自己不这么做，但从某个时期开始，死于梦中的人数陡然上升，当时的审判庭怀疑是吹螺者亲自出手了。”
所罗门狰狞面孔上的笑容淡化，说：“六柱神中的几位，在当时进行了一些调查，从一些线索推测，吹螺者可能和堕落天有了深入接触。当然，这种推测算不上什么证据，您要坚持摩西&#183;古比的看法，也没有问题。”
林：“……”
所罗门的这个表现，让他怀疑当时的梦中死亡者中包含所罗门的亲友。
而且大审判长和摩西是什么关系啊？这狮子刚刚是不是在暗示他，摩西老师的话不能全信？
林斟酌着，想要为摩西老师挽回一点信誉，道：“和摩西没有关系，我曾和吹螺者的死后残念交谈，她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疯狂。”
“那当然，”所罗门摊手，“死后残念，已经不是生前的那个神。”
林看着他，感觉狮人说的，并不只是吹螺者。
“堕落天也是如此吗？”他直接挑明问。
所罗门做出思考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犹豫要如何回答。
林的目光却已经离开了他，打量在所罗门周围浮动的明黄光点。
他喊道：“光明之龙陛下。”
一些光点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不规则运动，似乎想将自己融入正常光点中。
所罗门扶额，而林已经问出：“堕落天的声音，和我听过的一个声音很像，你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声音吗？”
这个问题倒是超出所罗门的预料了。
金闪闪的狮人也看向光点，好奇问：“什么声音？”
“从我觉醒开始，就偶尔冒出来的声音，会说一些‘你在萌发’、‘你向阳光雨露宣告了你的名字’的谜语人言语。”林说，一边去触碰飞到他身边的光点。
可惜，他还没碰到光点，光点就带着热量飞远了，林只能收回手道：“神神秘秘的，搞得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带着系统穿越，但现在看来，不会每个神都能听到吧？”
这个所罗门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忽略了听不懂的“穿越”词汇，完全不装了，跟着林一起问光点：“真的吗？”
“我也问过摩西，”林道，双手交握放在腿上，现在所有光点都离他有两米以上的距离，“他说从未听闻，我还以为吹螺者什么都会和他说呢，这是必须隐瞒人类的事情吗？”
啊？
想要附和林的所罗门卡住，片刻后，以极不适合他那张脸的幽怨眼神，瞅向林。
如果这是必须隐瞒人类的事，那所罗门也是人类啊。
你泄密了才说这必须保密，你不会想要钓鱼执法灭口吧？
一些光点吓得闪烁起来，等到光点闪烁平息，所罗门才开口道：“祂说不是，你不要吓人。”
光点上下移动，又闪烁了几下，所罗门接着道：“但你最好少和人类说这些，传出去让人类知道，神明们都听过一个声音的话，堕落天说不定会利用它骗更多人。”
这样复述完，所罗门今天第二次扶额。
不管这些事能不能告诉镜中瞳，他的主这两句话泄露的信息依然太多了。
这不是承认了所有神明都听过这个声音，也承认了这个声音和堕落天有关系吗？
果不其然，镜中瞳继续抛出问题：“祂是谁？祂和堕落天是什么关系？”
光点顿住。
所罗门怀疑……不，所罗门笃定，祂在回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是不是不应该复述出来……但神明之间的对话，他最好不要擅作主张啊……
而且他想要修改主的话，镜中瞳也能读心知晓他做了什么。
所罗门感觉保护镜中瞳思念体的事棘手起来，甚至有点想将自家主赶走一段时间。
而光点，祂回忆完了自己说的话，沉默良久，才重新开口。
没有继续选择所罗门转达，祂闪烁着道：
“礼拜日。”
话音落，又一次的，所罗门身周大半光点都熄灭了。
以此表示自己离开，不会再回答问题的光明之龙，态度似乎很坚决。
跑不了的所罗门磨了磨牙，看对面的镜中瞳一脸深思。
继续让祂深究堕落天可不是什么好事啊，陛下真是完全不考虑这些……
狮人心中叹气，只能拿出杀手锏。
“对了，林审判官。”
他专门选择了这个象征镜中瞳这几年经历的称呼，见镜中瞳本能抬头看来，才继续道：“刚好，我这里收到了几封信，是要给你的，你拿走吧。”
信？
不，我还想再谈谈堕落天……
念头尚未明晰，林看清了推到面前的信封。
一个外面画了简笔画的信封；一个有点皱巴，里面似乎除了信纸还有什么小东西的信封；以及一个平整的，用火漆固定了一根羽毛的信封。
林的上半身不由往前探去，他耳边的羽毛耳坠随之摇晃，发出细微响声。
所罗门看到祂沉默了片刻，伸手将这叠信封收起。
“谢谢，”林的语气并不礼貌，“我就不继续打扰了，大审判长。”
“没事没事，”所罗门笑容满面，“再见。”
林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了所罗门的办公室。
他沿着狭窄的过道往前走，过了好几个车厢，回到自己的宿舍。
总部所有的宿舍都是这种格局，和绿皮火车卧铺一样大小的床，床边的桌子，桌子边的可折叠椅子，以及悬挂着椅子的衣柜。
桌上灯光是不会关闭的，林在床上坐下，将三个信封摊开在灯光下，迟疑了一下，先打开了画着简笔画的那个信封。
信封里有三张纸，林看纸上字迹，就知道它们分别来自谁。
字最差的当然是小黑斑，在简短的，和通用语课本上一模一样的程式化问好后，他详细地向林描述了林没吃到的年夜饭，并遗憾于短尾不让他把糖放进信封里。
那些简陋的食物，在他的描述里也显得好吃了起来，这几天虽然有按时吃饭，实际上食不知味的林喝了口水，听到了自己胃部蠕动的声音。
小黑斑要他寄总部的美食……总部有这玩意儿吗？
林又拿起那张字迹力道比较弱的那张纸，看短尾唠叨了很多。
她说了新年前，赫果导师来林家，帮忙收拾了林的行李带去总所的事，也说了新年第一天，灰翠就上门，带他们去源血之母教堂参加新年大弥撒的事。
仔细地将林不在时发生每件事都描述出，她才在最后透出一点担忧，询问能不能给林打电话。
总部的通讯科电话好像不能做私人用途……不过，他可以下车去蛋白市找个电话吧？
之前完全没想过下车的林思索，又拿起第三张纸。
这张纸上的字迹比较潦草，也比较简短。洛安只表示，他会帮林看着审判长，注意有没有情敌……咳！
林啪地合上这张纸，丢到一边。
来总部后，就一直专心致志进行调查的林，抬手捂住脸。
这两天他身上的气息几乎凝滞，现在却柔软了一些，并重新流动起来。
但林没注意这点，只拿起那个皱巴巴的信封。
打开封口，一根棍子似的东西就滚出来。
那是一支封好口的针管，针管里荡漾着暗红色的微稠液体。
林意识到了什么，拿出信封里的纸张，就见上面是蓝磷灰比过去更有力的字迹。
“我成为狂血战士了。”第一行，蓝磷灰就写到。
“主教已经在设计我的基因重塑方案，她很有把握，你不用担心。
“随信附上我的练手成果，你应该认得，这是一支暴血针。”
暴血针是狂血战士可以制作的一种特殊道具，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强化人的肉体，代价是效果结束后，使用者会陷入虚弱。
“主教说这个不太适合普通人使用，但我认为，你能够掌握使用它的时机。”蓝磷灰说。
“当然，能不使用它是最好的。
“祝健康，林，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林说，想起自己还没对现在的家人们说出这句话。
他将这些信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然后把信封夹在书本里，仔细压平。
最后，他才揭开第三封信的火漆，小心翼翼取下火漆固定住的羽毛。
拿起羽毛端详片刻，林的目光挪回信纸上。
他一句一句看完，眉目跟着慢慢舒展开。
在这个以痛苦开头的992年，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露出了笑容。
***
尖晶市，二层审判庭总所。
处理完一部分工作的灰翠，从胸口拿出怀表，打开盖子看了看时间。
掠风秘书有些奇怪地瞧了他一眼，他明明记得，审判长如今不需要看表就能精确把握时间。
而且……
“今天就到这里吧，”灰翠合上怀表，“我稍稍休息一会儿，掠风你也是。”
“好的，审判长。”掠风秘书回答，拿走要送到旱血雷那边的文件，打算在下班前跑一趟。
金毛犬人离开这间审判长办公室。
在关上办公室门时，他看到审判长进入了休息室。
……光明之龙呐！
掠风秘书震惊地将门完全合上，同手同脚往外走。
他感到难以置信，以前会选择熬夜再工作一段时间的审判长，现在竟然会去休息室睡觉了！

第231章
在曾经，灰翠忙得没有做梦的时间。
他作息不规律很久了，如果不是林，这两天他大概不会特地抽出时间，去短暂地休憩。
没想到，不过是固定了睡觉时间，他工作的效率竟然稍有提高。
过去需要通宵才能做到最好的灰翠有些惊讶，他已经习惯了不休息，但或许，就是因为他不打算休息，他处理事务的效率才会碰到瓶颈。
身为矛盾双生的使徒，他是最不应该松弛的那个人。
但休息后提高的工作效率，证明他依然是人类，是紧绷太久就会损耗自身的人类。
除非他想要迅速地为守护献出生命，不然他就要保养好自己。而他绝不能随便地献出自己的生命，这会辜负教会和审判庭的培养，也会……让林伤心。
黑发仪式师凝视古人类骸骨化石头颅时，那强忍着痛苦佯装平静的神色，浮现灰翠眼前。
年轻的使徒有了新的愿望——他希望，他祈求，他的守护之心为这个愿望而再度生长，他绝不要未来林看着他的尸骸，陷入同样的痛苦。
人的一生总会失去无数事物。
但林不会失去他，他将为此竭尽全力。
如此在心中坚定了目标，灰翠闭上眼。
他对身体的强大控制力，让他在数秒后呼吸就平缓了下来。
不需要钟表，等到了他预想的时间，他就会醒来。
本该如此，睡着的灰翠却突然察觉一股奇异的舒适，熨帖他的精神。
如果顺从这股舒适去放松，这场短暂地小憩，可能会有深度睡眠数小时的精力恢复效果。
但灰翠强行违抗这股力量，让自己睁开了眼睛。
“嗯？”
熟悉的声音有点惊讶，“等等？”
声音慢了一步，在一个陌生地方醒来的灰翠，和被抓了个正着的林面面相觑。
偷偷过来让灰翠睡得更好的林惊慌了一秒，立即确定自己在这个梦里的形象，是他现实里的形象，而非镜中瞳的模样。
好，林不慌了，还倒打一耙，喝道：“审判长！明明嘱咐了你好好睡觉，醒来干什么！”
“来见你。”灰翠说。
“……”林败退了，“你怎么知道是我？”
不然还能是镜中瞳？灰翠用那双粉色的眼眸反问他。
理解灰翠眼神的林：“……”
林只能找借口道：“抱歉啦，我在设计镜中瞳的仪式，然后，收到了你的信，就想来看看……”
“你收到信了，”灰翠脸上露出喜悦神色，打量着林道，“嗯，你看起来不错。”
和礼拜一清晨灰翠抱着送上总部列车时相比，现在的林看起来确实不错。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地落在过去的遗失，或未来的筹划上，只看着灰翠，现在的灰翠。
“我原本很担心，”灰翠轻声说，“担心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燃烧殆尽，所以一感觉到睡梦和往常不同，我就强行让自己醒过来。”
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脑，什么叫做“在看不见的地方燃烧殆尽”，林不过是调职到了总部工作而已。
哪怕，他是因为镜中瞳这个邪神才调职，很可能会被同事监视，这依然是一场安全很有保障的调职，怎么会让林燃烧呢？
但林明白灰翠的意思，那见到灰翠就不由自主浮现的笑容，淡化了一些。
见到古人类骸骨化石后，林的种种表现，让灰翠有许多猜测。不过灰翠并不在意林是现代人还是古代人，他只担心，他不知道古代人当年遭遇了什么，林又为何在三年前出现在尖晶市，但古代人相关明显是诸神也不语的隐秘，想要调查的林一头撞上去，会不会撞得满脸是血？会不会撞得……丢失了性命？
他想要劝告，却知道林不会听从他的劝告。
而且他要如何劝告呢？对林说死人已经离开，作为剩下的人，你要好好活下去吗？
如果林是普通的灾难幸存者，灰翠确实可以这么说，但他不是不知道古人类骸骨化石的基本情报，很可能，林无比关心的人，正在受亡灵法师奴役，又或者成为超凡道具的一部分，不得安宁。
那些死者没有真正离开。
所以林也一样不得安宁。
“……大审判长可是为了打断我的调查，才把你的信给我，”林道，“你现在又提起这件事，会让大审判长的努力白费哦。”
“唔，”灰翠思索道，“你要现在离开我去调查吗？”
嘶！
自我认知很准确，知道自己是渣男的林，突然感觉自己更渣了。
他完全说不出他要离开这个梦境去调查的话……等等，他本来就没打算立刻离开这个梦去继续调查啊？
差点被灰翠拉进沟里……反应过来的林轻咳一声，向灰翠投以谴责的眼神。
非常自然说出哀怨话语——语气并不哀怨——的灰翠，神色坦然。
然后他态度转为认真，道：“我没有阻拦你调查的意思，林。”
“我知道。”林低声道。
灰翠寄来的信上，写的并不是什么甜言蜜语，而是一些灰翠原本知道的，以及这一日多他向人询问的，古人类骸骨化石的事。
所罗门恐怕没看过信的内容，这种内容会让林的心神回到古人类骸骨化石上。
但林看着信纸上端正的字迹，想到的却是去年和灰翠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灰翠说：“林，我只是希望，无论你调查到了什么，无论你得知了任何真相，请记得我。”
“……我知道。”短暂停顿了片刻，林回答。
灰翠重新扬起笑容，开始注意周围。
他问：“说起来，这是梦吗？”
林跟着一起打量周围，没忍住打了个响指。
刚才的对话发生在黯淡的、顶部微微发光的雾气中，是林想要灰翠睡得更好，灰翠却挣脱法术醒来，所导致的粗糙梦境。
在这种地方见面太没情调了，于是响指之后，雾气迅速褪去。
林在总部的逼仄房间刚刚显露轮廓，他突然往一个方向看去。
“怎么了？”
灰翠立刻问。
“有……”
有人在梦中呼唤镜中瞳的名字。
但作为一个仪式师，最多是信仰了镜中瞳的仪式师，林怎么会知道有人在梦中呼唤镜中瞳呢？
他一点不带结巴地改口道：“有神给我委派了任务。”
噌！这几天里一直很温暖的光束，在林话音落时泛起冷意。
灰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道：“梦神是没有别的手下吗？”
“祂的信徒确实很少，”林只能这么说，“不然为什么抓着我不放呢。”
光束的冷意已经变成冰意，灰翠挑眉，说：“距离我醒来的时间还要一会儿……是什么任务，我能去看看吗？林？”
***
“镜中瞳……
“镜中瞳……
“美梦的守护者，噩梦的驱逐者，梦境之王，心灵主宰，镜中瞳啊……
不断重复念着这些，修英&#183;博德在梦中祈祷。
但很奇怪，修英&#183;博德是一名博德犬人，这个犬人种族和边境牧羊犬有许多外形上的相似，但出现在梦境中的“他”，却是一个脸蛋圆圆，皮毛雪白，长相可爱的貂人。
这个貂人，和银月少女使徒元森&#183;瑟伯，长得一模一样。
不对，他是和变性前的元森&#183;瑟伯，长得一模一样。
长得一模一样，但他本质应该是修英&#183;博德。
这个叫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的家伙，祈祷半晌，没有得到任何回音，疑惑地睁开眼。
“难道这样祈祷祂听不到？”
他自言自语，“不应该，当初审判庭泄密镜中瞳的名字，应该是有几分故意在的。镜中瞳恐怕是那种真实祈祷判定范围很大的神明，像我这样在梦里向祂祈祷，祂绝对能听到。
“又或者祂并不在意我这样的小虫豸，但虫豸或许能知道一些神明暂时没有注意到的事呢。比方说，如果不是我暗中影响，镜中瞳信徒在暗海之洞的大动作，可能已经被修英&#183;博德，还有一些比较敏锐的人发现了。”
自言自语到这里，这个家伙停顿了一会儿。
他想看镜中瞳会不会因为他刚才的自言自语出现，不然他傻乎乎地将这些事说出来做什么。
可惜的是，镜中瞳好像并未将目光投来。
是他的身份，让这位和审判庭走得很近的邪神，不愿靠近吗？
“暗海之洞有银月少女的祭坛，想要隐瞒着祂，在这里用欲望法术构建这个梦境，可是很难的。
“一旦被发现，我绝对小命不保，这样还无法让您相信我弃暗投明的决心吗？”
这个家伙开始卖惨，不过他说的也是真话。
“不管您想要在暗海之洞做什么，我都可以给您帮上忙，不管做什么都可以，我只需要您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允诺。
“您应该可以理解我的存在方式，如果能理解我的存在方式，您肯定知道我的清白无辜，却受出身牵连，落入银月少女的魔爪……”
话未说完，他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
终于来了！
这个家伙心情激动起来，他抬起身体，向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大声道：
“请接受我的改信！镜中瞳啊，我想要信仰——”
话没说完的貂人卡住了。
他看清了来者，从雾气中走出的不是那位他没见过的神明，而是一个短发和耳翼雪白，穿着白西装外搭大衣的多弗尔鸟人。
来者含着冰霜的粉红眼眸打量他，对着他举起火红左轮的枪口。
枪口稳稳对准他的眉心，来者才开口确定道：“元森&#183;瑟伯？”
按理来说应该死了的“元森&#183;瑟伯”，比发现自己死了的时候更震惊。
“为什么？！”他喊了出来，“我呼唤的镜中瞳，为什么来的会是矛盾双生的使徒啊？！！”

第232章
元森&#183;瑟伯很少失态。
这个“元森&#183;瑟伯”没有什么失态的机会，自觉他和元森&#183;瑟伯一样端得住。
但灰翠&#183;多弗尔的出现，实在太让人震惊了，下意识喊出来后，“元森&#183;瑟伯”不由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个幻觉。
不，他本来就在梦中，无论看到什么，本质都是幻觉。
但就算是幻觉，这个梦也是他用欲望法术引导出来的，除非银月少女或镜中瞳出手，不然不可能出现超出他掌控的幻觉。
银月少女会制造“灰翠&#183;多弗尔”的幻觉吗？
不会，那个认为自己最重要的神明，对冒充他人没有兴趣。
那么，是镜中瞳？
在梦中制造出矛盾双生使徒的形象，目的是什么？如果是为了威慑，神明比使徒更具有威慑才对。
“元森&#183;瑟伯”陷入深思，然后脑内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他明白了。
看着眼前的“灰翠&#183;多弗尔”，“元森&#183;瑟伯”突然有了把握，没有回答对方，反而唤道：“‘盲目之书’，林先生？”
砰！
灰翠以人无法做出反应的速度开枪了，但他扣下扳机的不是那把火红左轮，而是原本隐藏大衣内侧的白色自动手枪。
从白色自动手枪射出的寒气将“元森&#183;瑟伯”的脖子以下冻成冰垛，本来还能脱离梦境的貂人一下子动弹不得，只能转动脖子和眼珠，看向灰翠&#183;多弗尔身边突然聚拢的雾气。
有些破旧的短靴从雾气中跨出，双眼蒙着白色绷带的黑发仪式师出现在灰翠&#183;多弗尔身边。
他没有携带密书，也没有提材料箱，“元森&#183;瑟伯”观察他的胸前，没找到官方仪式师常用的各色宝石项链，反而看到了一枚形状不规则的珍珠吊坠。
“元森&#183;瑟伯”一下子笑出来。
他对面无表情的林说：“看来‘我’成功了？”
“与其说‘你’成功了，不如说银月少女成功了，”林不客气地评价，“她用一个使徒吸引走了镜中瞳的目光，真正的‘你’不过是个用一次就报废的诱饵。当然了，诱饵可以为自己发挥了作用沾沾自喜，我说感谢‘你’让我升职加薪，会让你好受一些吗？”
“元森&#183;瑟伯”梗住。
他没有遮掩自己愤然的情绪，甚至还将忿忿不平表现得更夸张了一些。他脸上自然地做出情绪，实际上目光在灰翠&#183;多弗尔和林之间来回扫动。
那个计划看来是成功了。
虽然修英&#183;博德没有得到相关情报，但“盲目之书”是镜中瞳信徒的身份，已经暴露在审判庭眼里。
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会利用这一点做文章，但银月少女粗暴地使用“他”当诱饵，让后续计划落空，看灰翠&#183;多弗尔和“盲目之书”之间的站位距离，这位眼里不能容沙子的矛盾双生使徒，竟然接受了爱人邪神信徒的身份吗？
好可惜，这样他能利用的空隙岂不是减少……
“元森&#183;瑟伯”才冒出这样的念头，突然一股剧痛要撕裂他的意识。
“有些人投诚前，应该先洗洗自己的脑子，”林说，声音如一块浮木，载着貂人浮出痛苦。
被打一棍又给了颗糖果的貂人，冷汗潺潺抬起头，就看到那个仪式师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问他：“您认可我的话吗？”
“当然。”“元森&#183;瑟伯”识时务地回答。
他不只是嘴上说说，还当真压下了脑中那些过于魔人的想法。
一时间连眼神都纯真了不少的貂人，不再暗中观察灰翠&#183;多弗尔，而是将全部心神放在和林的交谈上。
“对不起，”他甚至先道了个歉，然后才开始试探，问，“您现在好像很得主的器重？”
根本没答应，就成为主的镜中瞳：“……”
镜中瞳&#183;林笑眯眯回答：“不然怎么是我来见你？”
也对，“元森&#183;瑟伯”想。
能在梦境中发挥出这样的力量，看来“盲目之书”真的很受镜中瞳器重。
原本因为镜中瞳没来，来的是一个仪式师，所以尝试想在交涉中掌握主动的“元森&#183;瑟伯”当即改变态度，道：“祝两位百年……不，祝您也成为使徒，和‘炽冷双枪’阁下长长久久？”
还举着枪的灰翠：“……”
林：“……”
发现这两人神色突然变化，“元森&#183;瑟伯”微笑，问：“只是因为我想要利用您两位之间的空隙就这样警告我，阁下是打算要长长久久的，对吧？”
此言一出，感觉刚才林和“元森&#183;瑟伯”交锋太跳跃的灰翠，终于理解发生了什么，恍然大悟。
而林不得不拉回跑远的话题，冷声道：“看你之前那么谄媚的态度，我还以为你更想成为镜中瞳的使徒呢。”
“不，我一点也不想成为使徒……或者说，这样的我根本成不了使徒吧？”貂人从善如流地跟着拉回话题，道，“要成为使徒，首先得是人类才行，但这个‘我’，根本不是。”
“不能这么说，”林歪头看他，“如果你愿意承认自己是修英&#183;博德，那你依然是人。”
貂人闻言眨眼，知道自己的老底，已经被“盲目之书”看穿。
不知道“盲目之书”现在是仪式师还是职业者，如果是仪式师，仪式的效果应该没那么灵活，会是镜中瞳告诉他的吗？
“元森&#183;瑟伯”心中分析镜中瞳有没有在看这边，嘴里则回答：“是的，但很遗憾，我做不到。”
因为“元森&#183;瑟伯”的所有，都建立在他不是修英&#183;博德上。
如果承认自己是修英&#183;博德，他就会失去自我。
毕竟，他只是真正的元森&#183;瑟伯，为暗中控制修英&#183;博德，所制造的一个里人格而已。
在真正的元森&#183;瑟伯死后，他又脱离了元森&#183;瑟伯的掌控。
也就是说——
“我也不认为我是元森&#183;瑟伯，”他道，“虽然过去我认为我叫元森&#183;瑟伯，但我其实不拥有元森&#183;瑟伯的记忆，那个家伙只是尽力在他人心中塑造出一个供人膜拜的偶像，而这个偶像根据他人对他的认知，或许和他拥有相似的思维方式。至于记忆？将记忆给别人，岂不是同时给了别人研究他弱点的机会？”
如此辩驳，他又道：“所以我没有说谎，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不过数年，又只是元森&#183;瑟伯在人魔混血项目中埋下的暗手，他还没有动用过我，导致我只能沉睡在修英&#183;博德的意识之下，从未干涉过修英&#183;博德的任何决定，如果您一定要认为我有罪孽，诞生于邪神职业者手中就是罪孽吗？”
这段话让灰翠眯起眼。
诞生于邪神职业者手中并非罪孽，但这个里人格绝非雪爪&#183;卡优缇那样，因为无法忍受暴行从畸变教派叛出，追求自由与光明的性格。
他的清白无辜，只是因为他还没有机会作恶，但他却花言巧语，仿佛自己比白纸还无瑕。
这个人不值得信赖。
不过……灰翠侧头看向林，没有干涉林的处理。
“多重人格者犯罪，在过去会被视为精神病人犯罪而轻判吧，”林说，并没有提这个过去恐怕是三千年前的过去，“但在如今，精神病人犯罪反而会被重判，银月少女是疯人的庇护者，所有犯罪的精神病人都会被视为受到她的蛊惑，成为了邪教徒。”
他蹲下在以跪姿冻结的貂人面前，冷漠道：“可惜我是不支持轻判也不支持重判派的，更不认同多重人格的人格之间毫无联系，不认同一个人格不应该承担另一个人格的罪，尤其在你会继续使用修英&#183;博德身体的情况下。”
貂人急切插嘴：“所以我——”
“所以你并不想要修英&#183;博德的身体？”林点点头，道，“我知道，但那又如何？
“你是因为修英&#183;博德罪孽深重，才想要和他分割的吗？不，你只是不想要一个银月少女信徒的身体，因为你已经看破了银月少女对信徒的利用，没有能力者在祂眼里是炮灰，会死得很快，有能力者在祂眼里是好用的炮灰，会死得更快。
“你看破了这点，但你只是一个人格，你无法逃走，所以你来找我主，只有心灵主宰有办法，让一个人格脱离身体也可以活下去。”
林不读心也能猜出他想法，呵呵道：
“为此，你决意成为某种心灵魔物，对吧？”
被说中的貂人僵住。
“然而，”林起身，抱着自己手肘，冷笑，“凭什么你这么想，就要如你的愿呢？”
“我可以帮助你们更好地潜藏暗海之洞……”貂人立即道。
“镜中瞳信徒并不打算在你们那破地方躲一辈子。”林道。
“只要镜中瞳帮助我躲过银月少女视线，我可以成为你们的间谍……”貂人抛出他早就想好的第二个代价。
“你为什么觉得我主还需要间谍这种东西？”地图早就开到邪神信徒那边，只是现在看不过来的林说。
貂人没想到这两点都被驳回，不由顿住。
就在这个时候，灰翠在林身后咔嚓给左轮填装了一枚子弹。
魔物出现，代表拥有这个领域的神明没能控制污染，但林已经成了镜中瞳的信徒，灰翠怎么可能坐视镜中瞳的污染增加。
貂人听着左轮转动声，明明大部分身躯在冰块里，头顶白发却已然汗湿。
一定还有机会……一定还有机会！仔细思考，仔细回忆刚才的交谈！
罪孽……不轻判不重判……承担……
“我！”没时间犹豫的貂人喊道，“我想要赎罪！您可以随意驱使我……不，我是说，我愿为了赎罪承担我应受的责罚！”
杀意终于退去了。
“可以，”代神审判的仪式师道，“你要让人魔混血项目的所有实验体，都恢复正常人格。如果做不到，你就去死吧，”
“……”获得假释的貂人张大嘴巴。
他仔细回忆那些实验体的状态，意识到这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第233章
这个任务没有完成的希望！
那群实验体是什么状况，没人比修英&#183;博德，以及“元森&#183;瑟伯”更清楚。
如果说，像修英&#183;博德这样，被植入人格的人，还能够通过欲望法术和心灵法术的矫正，恢复自我，那人魔混血实验的存活实验体就根本没有自我用来恢复，毕竟她们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落入了欲望法术的操纵。
但“元森&#183;瑟伯”不能不答应，用欲望法术编织这个梦就代表背叛银月少女，如果镜中瞳不帮助他，待会儿醒过来他就要面对畸变教派的通缉。
还是说，这个仪式师得到了镜中瞳的指令，就是要逼死他？
貂人只能道：“既然您这么要求……”
“觉得我只是慢性折磨你？”林打断他道。
貂人已经镇定下来，面前的仪式师代替了镜中瞳做出许诺，不管这是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至少貂人可以先索要他的报酬，那就是帮他遮蔽银月少女的视线。
所以他露出真挚笑容，道：“怎么会呢？”
“嗯，你知道就好。”仪式师的语气轻蔑，“你哪里值得我专门折磨？”
话音落，貂人眼角瞥到炽冷双枪勾了下嘴角。
……哪怕在梦里没有欲望视野，“元森&#183;瑟伯”也看得出来，这位矛盾双生的使徒阁下觉得，这个掌握他生杀大权的仪式师刚才很可爱。
粗话在冒出来前就被“元森&#183;瑟伯”按了下去，修英&#183;博德认知里的元森&#183;瑟伯无比强大，面对大教长也无需低头，但人在面对神的时候是要低头的，面对神的代言人也是，所以他认知里的元森&#183;瑟伯，到底还是会低头。
貂人恭敬道：“请您教导我。”
灰翠勾起的嘴角拉平了。
面前这个危险人格改变态度太快，让他非常想提醒林远离他。
但林明显有所想法。
他评估着貂人，提示道：“那些实验体，并不是真的一点自我都没有，你觉得呢？”
***
暗海之洞。
靠近议会城堡的豪华建筑内。
有人在这个苍白月光照耀的深夜，行走在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上。
经过一个房间时，她稍稍地停顿了一下，转头盯着地上的门缝，确定房门后那个魔人还在睡觉，才继续往前行走。
抬脚，落脚。
她的赤足在地毯上留下一个深红色的脚印。
她的双腕之间也是，虽然没看到伤口，但有一副粗壮的镣铐，限制了她双手的活动。
这副镣铐是炼金道具，和不久前还关着她的笼子不一样，她无法纯凭肉体的力量挣开。
镣铐的钥匙当然是在修英先生那里，但她不敢进修英先生的房间拿钥匙。
这几天被狠狠磋磨过的狼人少女，根本没有那个勇气。
没有拿钥匙的勇气，却有离开笼子的勇气，她那个小脑瓜似乎意识不到，离开笼子是比偷钥匙更严重的违反命令。
这是修英&#183;博德没调教好的错么？修英&#183;博德如果此刻能够醒来，一定会大呼冤枉。
要知道，这只人魔混血项目二期第三批存活实验品，十个礼拜前才出生，两个礼拜前才离开实验基地，来到暗海之洞，接受修英&#183;博德的管理。
而要问她为什么会被专门送过来，这其实依然是上一次神战造成的连锁反应。
原本负责她的那个魔人，之前被临时抽调，派去参加银月少女神降梦神使徒骸骨的任务，结果一去不回。
当时很多魔人死在了神降和神战中，负责她的魔人是其中一个。
等事情过去，大受打击的畸变教派统计死亡人数，缓缓恢复运转，才发现，他们没有适合的魔人派驻进实验组了。
什么？修英&#183;博德？
修英&#183;博德已经负责了二期实验第一、二批存活实验体，如果第三批也交给他负责，所有实验体不都只听他一个人的话了？
这可不行，畸变教派内有很多人眼馋这些好控制的战斗力，花费那么多资源才制造出了成果，好处怎么能让修英&#183;博德一个人占去？
实验项目组不得不降低标准，调一个低级魔人过来，接手二期实验第三批存活实验体。
结果低级魔人解不开上一个中级魔人留下来的法术，实验体陷入混乱，开始自相残杀。
她们发狂时相当于高级兽化人，项目组的研究员怎么阻拦得了。
直到二期三批的实验体只剩一个，项目组终于妥协，解雇了那个低级魔人，并将最后的实验体送到暗海之洞，送到修英&#183;博德面前。
这才有了修英&#183;博德和其他人说起的，不听话的小狗。
小狗会反抗，是因为她之前已经有了一个主人。
修英&#183;博德不在意，他渴望提升自己在项目组里的话语权很久了，如果能让项目组离不开他，这个机会他必须抓住。
但对于二期三批的仅剩实验体来说，就是她接受了两个魔人的操纵后，又有第三个魔人来对她脑子动手动脚。
之前低级魔人欲望法术留在她大脑里的混乱还没有完全消除，她就突然被关进笼子，被强迫吃一点也不好吃的人肉。
怎么能这样！
她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可能……”狼人少女走出建筑，眼神空洞地呢喃，“我是最好的……他说过，我是最好的……”
第一任魔人吐出的甜蜜话语还没完全浮现出，第二任魔人叱喝就将那幸福的时光驱散。
“他死了！如果不听我的话，你们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还想要以前的待遇？做梦吧！”
狼人少女趔趄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第三任，修英&#183;博德的声音也浮现。
“攻击性很强？实验体的价值就是攻击力，不如培养得更强一些如何？先让她尝尝人血吧。
“我知道，我知道，不用担心她不听话。
“我手里的那些，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对吧？你们一直很满意的。”
是啊，满意……你们为什么突然不满意？
明明，明明过去一直很满意我的呀？
实验体站在建筑前的空地上，全身沐浴在月光下。
她的头发和指甲在长长，她眼睛瞳孔变成竖缝，绿色虹膜在黑暗中发光。
大脑混乱其实不会降低这些魔物血脉实验体的能力，相反，越是疯狂，她们越是强大。
血脉中的浑浊魔力不断冒出，五感和肉体飞速强化的的狼人少女努力思考着。
思考着，要怎么重新让他们满意呢？
实验体十分艰难地转动自己的脑子，回忆自己过去并不在意的种种细节。
她想继续当最让他们满意的实验体，但是，最让人满意的实验体，其实一直不是她。
最满意的实验体，是一号。
一号逃跑了，他们说她脑子有病，但哪怕脑子有病，一号依然是他们最满意的实验体。
他们一直想要将一号抓回来，但每次都不成功。
所以……如果，她能打败一号……
只要打败一号，她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吧？
狼人少女突然皱起鼻子嗅闻。
一号虽然逃跑，但项目组有保存下来她的毛发和血液。
那些毛发和血液，每个实验体都嗅闻过，以确保以后见面能够认出一号。
就像现在，靠着远强于之前任何一次暴走时的五感，她发现，就在暗海之洞，便有非常微薄的，相同气味。
***
“啊！”
起身太猛的雪爪摔下了床。
和她同宿舍的审判官被这动静惊醒，翻身坐起，看到摔下床的狼人少女跪在地上，双手捏着自己耳朵，尾巴和头上的银灰毛发蓬松炸开。
她那双绿眸哪怕在灯光下也在幽幽发亮，其中散发的不祥之感，让审判官本能地握住了枕头下的手枪。
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但知道这是邪神信徒也是合作者的审判官到底没有举起枪来，而是谨慎地问：“雪爪小姐，你怎么了？”
“我……”雪爪呢喃，她犹如野兽的绿眸里浮现淡淡银光又褪去，但审判官没看到这个，只注意到了她飘忽的声音，说着，“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我被魔人控制，还想让畸变教派满意，为此发狂……”
啊？
审判官皱眉。
这个梦一听就和邪神有关，如果是其他人做这样的梦，少说要去净化室呆上二十四小时。
但雪爪&#183;卡优缇是镜中瞳的信徒，镜中瞳是梦境之王，这个噩梦会不会是祂给信徒的启示？
想不明白，还是先去汇报给队长吧。
审判官做出决断，从高低床上跳下来，正要去开门，就听到一串凌乱的脚步声靠近。
靠近的人砰地打开这间宿舍的房门，喊道：“不好了！”
雪爪和审判官一起看向这人，听到这人脸色苍白道：“镜中瞳教会通过梦想之网传递来的消息，说畸变教派的一个实验体暴走，突破暗海之洞的数层防线跳进了海里……”
“海里？”审判官追问。
“是的，”报信的来者喘了口气，喊道，“根据猩红法师的感应，那个实验体好像……笔直向我们前哨站游过来了！”

第234章
“这里？”
“我们暴露了？？？”
受过军事化训练的审判官在几分钟内整齐赶到藏身洞穴的大厅，和同事们议论起来。
简单给睡衣披上外套的雪爪站在边缘，听着讨论，低头沉思。
她没发现有不少眼睛注意着她，因为她身上的气息非常不稳定，犹如感受到威胁的野兽。
这种注意直到蓝宝市的审判长，本次行动前锋指挥的银崖&#183;瑟吉恩出现，才减少了一部分。
减少的那部分视线投向银崖&#183;瑟吉恩，审判官们想要得到审判长的命令和解释。
而银崖&#183;瑟吉恩，她向一个穿着猩红长袍的女性点头示意。
如果塔丹沙在这里，会发现这位女性和审判庭支援给他的猩红法师长相一模一样，显然是猩红法师的分身之一。
猩红法师的分身开口：“是否暴露暂时无法判断，暴走逃脱的实验体首先选择靠近我们小队，哪怕我们改变位置，她依然可以判断出我们所在方向，却在中途突然改变目标，冲破暗海之洞的守卫线，进入海中。”
大厅里的审判官们短暂地沉默，接着议论声更大。
“为什么能判断出参微小队的位置？”
“这真的是实验体暴走吗？会不会是暗海之洞发现了我们的动作？”
“‘息潮之歌’的法术没有效果？”
“‘息潮之歌’说暴走的实验体脑中残留多重欲望法术，他尝试影响但效果不大。”
“效果不大？好歹也是使徒——”
说这句话的审判官没说完，就自己卡了一下，瞥一眼雪爪，收住了后面略带攻击性的话。
不过雪爪完全没注意，她还在深思，那副脸皱起来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平时动脑不多。
试图观察她的审判官们只能败退，银崖&#183;瑟吉恩也收回目光，对猩红法师道：“既然实验体首先追踪的是你们，你们有被其他人发现吗？奴隶们如何？没有出事吧？”
“暂时没事。”
猩红法师分身谨慎地说。
“息潮之歌”的法术难以影响那个实验体，但覆盖被实验体惊动的其他邪神信徒没有问题，所以实验体冲入海中后，他们就继续潜伏了下来。
但真的没有人注意到，实验体一开始在岛上乱跑，是在追踪什么吗？
猩红法师觉得这不乐观，不过这部分属于高层会议讨论的内容了。
表情上没露出担忧，她继续道：“奴隶们也没有事，甚至还通过梦想之网传给了我不少消息。”
“好，”银崖&#183;瑟吉恩点点头，再一次确定镜中瞳教会在暗海之洞的组织者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她思考着道，“那接下来的问题，只有那个暴走的实验体，她还在继续往这边靠近吗？”
“已经离开本体的感应范围，”身为高级职业者，施法范围可囊括一座城市的猩红法师道，“速度很快，是直线往前哨站这边游来，后面还追着畸变教派的三艘船。”
大厅里再一次沉默。
片刻，有人说出大部分人的心声：“果然，畸变教派其实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动，要来袭击我们吧？”
怎么被发现的，只能事后去调查。
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应战。
目光再一次集中在银崖&#183;瑟吉恩身上，审判官们等着她发号施令。
银崖&#183;瑟吉恩也想不到今晚这一出别的可能，说到底，畸变教派的实验体一开始能追踪参微小队，就说明他们已经发现了不对。
本来想先在暗海之洞布置传送阵，先将奴隶们转移出来，再进攻暗海之洞的。现在看来，或许战斗要在今天打响。
银崖&#183;瑟吉恩抬起右手做安静手势，就要开口动员。
“等——等一下！”
在场唯一一个不懂那个手势的人，突然出声将她打断。
众审判官齐齐转过目光，看向雪爪，见她努力思考着言辞道：“我觉得……我觉得前哨站应该没有被发现。”
银崖&#183;瑟吉恩侧头看她，问：“这是镜中瞳的看法吗？”
“不是祂，”雪爪下意识先回答，然后姿态变得有些防备，道，“被发现的应该是我。”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和雪爪住在同一宿舍的审判官疑惑问：“难道那个实验体擅长追踪镜……咳，梦神信徒？”
“不，她应该只是擅长追踪我。”雪爪慢慢回忆先前将她惊醒的梦，已经有了把握，“参微女士和她的小队成员，在潜入暗海之洞前和我有近距离接触，我的气味可能残留在了他们身上。然后，在追踪参微女士三位的时候，她又发现了我真正所在，就，就往这边来了？”
“气味？”猩红法师参微思考着。
“气味……”银崖&#183;瑟吉恩嘴角抽了抽，“隔着暗海之洞的海水屏障和这么远的距离，发现你？”
这个被修建为前哨站的藏身洞穴，距离真正的暗海之洞，可有一百多公里呢。
“嗯，她发现我了，”完全不思考自己为何做梦的雪爪，再一次研究梦里“自己”的想法，“她想要让畸变教派满意，所以决定来打败我，血脉中的魔力增强了她的感应，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她找到我了。”
“？”一个审判官语气奇怪问，“你和那个实验体难道是有直系血缘关系的血骑士？”
同血缘的血骑士可以协同融合作战，而且可以靠血缘感应确定对方位置。
这和雪爪说的情况很像，但无论是雪爪，还是畸变教派的实验体，都不可能是血骑士啊！
“不是血骑士，”雪爪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又解释，“我想到了，她可能是用直觉发现我位置的。”
直觉？
大厅里一半的审判官嘴角在抽搐。
但下一秒，他们神色变化。
明明是个邪神信徒的雪爪&#183;卡优缇，抛开了那些难以解释的事，抬起头，勇敢请求道：“这件事只能由我解决，让我出去吧！
“只要我离开这个洞，她就不会找到前哨站这边来了！”
***
“梦消散了，先离开，我送你回去吧。”同一时刻，林对灰翠道。
看着林怎么把“元森&#183;瑟伯”踹出梦的灰翠点点头，像是之前跟着林走进这个梦一样，牵着林的手，回到一开始的弥蒙雾气中。
马上要到得醒来的时间了，身体的时钟告诉灰翠这点。
但灰翠没有着急脱离梦境，他停下脚步，对“元森&#183;瑟伯”消失后，就撤掉那副嚣张模样，好像在想什么的林道：“你在为雪爪不安吗？”
知道雪爪&#183;卡优缇有魔物血脉的灰翠，听到林提出的要求，就猜出他是为了谁。
林点了点头，纠结地向灰翠倾诉。
“镜中瞳想让雪爪也成为祂的职业者。”他熟练扯用自己的名头，解释，“结果实验几次后发现，只要魔物血脉依然存在，她可能就成不了职业者。”

第235章
“无法成为职业者？”
灰翠惊讶，“爱雅圣人当初好像没有这样……”
“是的，”为了雪爪，林有查那位灰翠提起过的、那位后天被改造过血脉的爱雅圣人，也道，“我看传记上写，爱雅圣人在信仰光明之龙后，为了压制他恶化的血脉，教会特批他成为职业者，在他和血脉战斗数年，源血之母教会那边才拿出手术方案，解决了他的血脉问题。”
成为职业者可以压制血脉，林是看了那本圣人传记才知道的。
然后他才有了开后门让雪爪当自己职业者的想法，结果，完全没想到的是，这个后门他怎么开都没开成功。
林：“……”
他到底是不是神明啊？就算作为神明他没有成年，但神明连开后门都做不到吗！
再想想他现在三个职业者诞生的随机性，林真的完全理解了，为什么柱神和邪神现在都在用仪式来制造职业者。
要不也用仪式来让雪爪成为职业者？但用职业模板仪式会有适应度的问题，如今林拥有的三个职业，无论哪个都好像不太适合雪爪。
林按住额头。
他对灰翠道：“镜中瞳殿下和我说，雪爪最近一直从祂那里获取大量的魔力，但魔力全部都被她的血脉汲取，无法归于雪爪自身，也无法形成天赋和法术。”
对于职业者是如何成为职业者的灰翠立刻明了，也知晓了林纠结的点，道：“原来如此，这样确实无法成为职业者。”
“没错。”林说。
“这样很危险啊。”灰翠说，跟着林一起思索起来。
这个社会以职业者和普通人划分出了几乎不可跨越阶级，使得魔力成为了大部分人都渴求的东西，但灰翠这样拥有庞大魔力的使徒，反而明白魔力是怎样不祥的东西。
林也道：“我担心雪爪的魔物血脉吸收太多……镜中瞳的魔力后，产生更难解决的异变。如果这样，不如欠债也先把手术做了比较好，结果源血之母教会那边说，雪爪要是能成为职业者，用她自己的魔力和血脉的魔力对抗，可以让手术的成功率增加，这不就死循环了吗？”
被林咨询手术的，是源血之母的使徒柔波。
这方面她大概是人间的最权威者，林相信她的判断，于是雪爪的血脉问题就这么卡住了——
要动手术解决血脉，最好先成为职业者。
那就去成为职业者！
血脉不解决，恐怕无法成为职业者。
那就去动手术解决血脉！
林：“……”
林抬手，用力拍掉脑子里出现的表情包，叹气回头，和灰翠对视。
灰翠刚好也抬手，摸了摸林自己刚才大力拍了一下的地方，见没有泛红，才收回手。
“这样的话，”他安慰林道，“只能让她去战斗了。”
根据记载中的统计，在使用仪式成为职业者之前的旧时代中，很多职业者是在战斗，或者说，在人生波折中，成为职业者的。
普通的建立魔力连接无用的话，那只能让雪爪在战斗中更明确自己的信仰，自己的渴求。
那一刻增强的意志力，或许能让雪爪抢夺走被血脉吸收的魔力。
但在林看来，这也代表他要主动将雪爪送入危险中。
“只要能满足欲望，雪爪的那些同血缘妹妹们，大概什么都愿意干。”林道，“她们是欲望的奴隶，从出生开始，就被魔人控制着获得欲望，满足欲望，又获得欲望，又被满足欲望，在她们的生活中，没有和欲望无关的事，没有和欲望无关的人……除了雪爪。”
上一次和三号接触时，林就已经详细了解过她们了。
这些实验体都知道雪爪，了解雪爪，但因为畸变教派一直没真正抓到雪爪的缘故，实验体们没有受控制产生关于雪爪的欲望。
这样一来，她们对雪爪的看法、认知，或许是唯一由她们的自我诞生出的东西。
“元森&#183;瑟伯”若是驱使她们去追逐雪爪，或许能让她们的自我慢慢增长。
而雪爪，也能通过这些和她同源实验体的战斗，明确渴求。
林设计得很好。
“……还是很担心。”
“是会这样，”灰翠轻声道，“过去你每一次去外勤，我也很担心。”
林抬眼看他，想起某次执行任务，出发前回头，看到灰翠凝望着他，双手交握胸前祈祷。
记忆里的灰翠和面前的灰翠重叠一起，雪发的多弗尔鸟人向他微笑。
“但你每次都能战胜敌人，为了能再见到家人，成为活下来的那个。”灰翠微微偏头，注视着林道，“所以不妨也这样相信雪爪吧，相信她绝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林慢慢点了点头。
他们又说了几句林其他家人，还有导师朋友们的事，就一起默契地停下。
要到灰翠离开梦境的时间了。
他们两个一起沉默，几秒后，林先开口。
“明天，我不一定会来哦。”
如果对古人类的调查有什么进展，林肯定自己会先去看那一边。
“嗯，”灰翠点头，“我知道。”
雾气弥漫，林微微踮起脚尖，手攀在灰翠肩膀上。
灰翠也低下头，片刻，他的身形消散于梦中。
梦的主人苏醒，这个粗糙梦境迅速崩塌。
林回到神国中，抬手触碰一下嘴唇后，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拉回神明的工作上。
“扩大神躯阵列，然后是祈祷……嗯？”
神躯阵列有收到特殊关注者的祈祷，来自塔丹沙和雪爪。
林很快了解了暗海之洞发生的事，不由惊奇。
“那个模仿元森&#183;瑟伯的里人格，动作那么快吗？”
***
修英&#183;博德，但元森&#183;瑟伯（伪）ver，有苦说不出。
他什么都还没做，局势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盲目之书”给他的要求，是让所有实验体的人格都恢复正常，如果在恢复正常前，实验体就死了一个，那他的任务是不是直接算失败了？
为了防止这个可能，修英&#183;博德还在分析七号这次暴走的原因，“元森&#183;瑟伯”就影响他，让修英&#183;博德先带着剩下的实验体，追了上去。
至于为什么要带上所有实验体，当然是“元森&#183;瑟伯”暂时不敢让剩下的实验体脱离视线。
畸变教派又不可能让一个魔人只带着实验体行动，导致来追捕暴走实验体的人数颇多，竟然派出了三艘潜水船。
知道对面人数的银崖&#183;瑟吉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雪爪一人驾船离开，不然雪爪出了意外，他们就是和镜中瞳教会结仇了。
但暴走实验体到底是不是朝着雪爪来的，这一点又必须查清楚。
和自己人商讨片刻后，银崖&#183;瑟吉恩对雪爪提议：“蛋白市年前出了事，现在审判庭总部暂时停在那里，大审判长也在，不如我将你传送过去吧？”

第236章
蛋白市是哪儿，雪爪不知道。
但审判庭总部！她新年第一天给家里打电话时，洛安就告诉她，林调去审判庭总部了！
雪爪当时还以为林身份暴露被审判庭缉拿了，新年前夜林突然传递来的痛苦好像也有了解释，吓得她再次向镜中瞳祈祷了好久。
然后被林嫌吵，要她去办正事。
现在银崖&#183;瑟吉恩这么说，雪爪顿时眼睛一亮，身上那股马上要去和敌人厮杀的兽性都淡化了。
“好啊好啊，”她雀跃道，“现在就走？”
银崖&#183;瑟吉恩：“？”
身为邪神信徒，去见大审判长，竟然不会害怕吗？
镜中瞳的信徒，到底为何能做到如此理直气壮……算了。
银崖&#183;瑟吉恩转头对下属吩咐道：“记下时间。”
下属掏出怀表看时间。
记下时间，是为了确定雪爪传送走后，暴走实验体的路线有没有跟着一起改变。
不过下属记下时间后又抬头问：“审判长，我们好像没有确定暴走实验体路线的方法？”
即便现在送走雪爪&#183;卡优缇，暴走实验体跟不跟着她改方向，他们也不知道啊。
万一没有跟着雪爪改，他们依然要做迎战准备。
“而且，也不知道暴走实验体是怎么确定雪爪小姐位置的，”另一个审判官看一眼雪爪，道，“送去蛋白市，或许会超出暴走实验体的感知范围。”
超出感知范围，那个暴走实验体找不到雪爪&#183;卡优缇，脑筋一抽继续往前哨站这边游，那要怎么办？
“说的也对，”银崖&#183;瑟吉恩思考，“不能直接前往蛋白市，暴走实验体一路直线往这边来，哪怕之后改了方向，恐怕也会有比较敏锐的邪神信徒，沿着她原本的路线调查……这个没办法规避了，你们先去做个有人来调查的方案，我带着雪爪小姐试探那个暴走实验体的感知范围，给雪爪小姐拿一套潜水服加氧气罐。”
立刻有人去拿装备。
猩红法师参微有些走神，等一个审判官拿了潜水服和氧气罐过来，她才突然开口：“可以追踪暴走实验体的路线。”
“怎么说？”看下属指导雪爪&#183;卡优缇穿潜水服的银崖&#183;瑟吉恩转过头问。
“镜中瞳教会的人过来和我说，他们的成员潜入了畸变教派追暴走实验体的船。”猩红法师参微道，“通过梦想之网，他们可以实时确定畸变教派的追踪者有没有改变方向。”
此言一出，有审判官低声嘀咕：“真不错啊。”
前哨站这边的审判官，已经听说了暗海之洞那边有个镜中瞳的职业者，那个镜中瞳职业者的能力。
说真的，如果梦想家不是邪神职业者，他们真想拉人进审判庭。
银崖&#183;瑟吉恩作为审判长，也想到了梦想家的多种用途，不过她肯定不会像自家下属那样羡慕开口，只对猩红法师参微点点头。
她离开后，猩红法师参微就是前哨站唯一的高级职业者，她也明白她的意思，颌首回应，表示自己会照看指挥。
两边交接好了，银崖&#183;瑟吉恩看雪爪已经穿好了潜水服，佩戴好了各种零件，便在脑中铺开暗海之洞周边地图，计算坐标，计算暴走实验体和畸变教派追踪者的速度，计算他们现在的位置。
计算好了，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其他审判官就见橙色辉光一闪，人鱼传送师和狼人少女一起离开了大厅。
而雪爪，她只是眨眼，就发现自己离开了灯光明亮的前哨站，咕噜被黑暗咸腥的海水托起。
她本能地摆动双手双腿游动起来，看不远处灯光照来，是同样传送过来的银崖&#183;瑟吉恩入水双腿化为鱼尾，并打开了潜水灯。
银崖&#183;瑟吉恩朝她做了个等候的手势，整个人又消失离开了这个坐标。
湿淋淋的人鱼回到前哨站大厅，落地不等鱼尾化为人腿，就看向猩红法师参微。
几分钟后，从本体那里得到消息的猩红法师开口：“他们停下了。”
***
“停下，停下！”
畸变教派三艘追出来的潜水船，打着灯光互相传递命令。
领头的潜水船上，花之牧者感应着自己打到七号身上的种子，皱着眉头道：“她在往回游。”
“是七号清醒过来了吗？”另一个邪神信徒，看向修英&#183;博德。
清醒？开什么玩笑。
修英&#183;博德虽然不是人魔混血项目组的研究员，但他参与项目这么久，对这些实验体的能力极限十分了解。
因狂化而不清醒的时候，这些实验体还能靠血脉爆发，获得疯兽魔适应环境水下呼吸的能力，真清醒过来了，七号不可能还能游回来，她会先因为无法呼吸被淹死。
所以这情况，肯定不是七号清醒过来了。
他猜，恐怕是七号的目标进行了移动？
身为魔人，修英&#183;博德只靠欲望视野就能看出，七号虽然失去理智，却有一个目标想完成。
现在往回游，难道是目标突然跑去了相反方向吗？
能突然去相反方向的人，是——
“传送师……”
修英&#183;博德猜测出这个可能，继续分析想，传送师传送去相反方向的理由。
不用欲望视野看，他也感觉得到，传送师这个举动里，想要他们调头的欲望。
他揣摩着那个传送师的想法，低头看驾驶室地板上摊开的地图，有心想要沿着七号刚才的位置，画一条直线向外延伸，但正要拿笔，他突然恍惚了一下，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之前在想啥来着？哦，对，传送师。
“传送师为什么会成为七号的目标？”在他意识深处，“元森&#183;瑟伯”也在分析，“不知是胶匠教会的传送师，还是审判庭的传送师，如果是审判庭的传送师……不会是镜中瞳的势力做了什么吧？”
毕竟镜中瞳现在的势力中，有来自审判庭的仪式师，“盲目之书”和“炽冷双枪”……和审判庭交情颇深。
“‘盲目之书’给我任务后，直接调派审判庭一起动手了？所以七号才会暴走？”“元森&#183;瑟伯”恍然大悟，“他在给我施压，不过同时也在给我机会，要恢复实验体的自我人格，可不能在暗海之洞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做。
“如果是这样，跟着那个传送师的引导去追就好。”
修英&#183;博德还在思考，意识就被“元森&#183;瑟伯”按了下去。
这个里人格再次掌握了这具犬人身躯，敷衍身边的畸变教派成员道：“七号没有清醒过来，她的混乱愈发严重了，恐怕已经无法分清方向。”
“那我们等她游回来？”花之牧者问。
“混乱不解除，接下来还会多次改变方向吧，”“元森&#183;瑟伯”猜得出那个传送师会怎么做，道，“继续追，将距离拉近。”
船长应是，重新发动潜水船，几分钟的协调后，三艘潜水船重新上路。
“元森&#183;瑟伯”控制着修英&#183;博德身体坐稳，好似随意往后方一瞥。
无数欲望在他视野中野草般生长，其中一根“野草”，和其他欲望格格不入。
后面的一艘船上，作为畸变教派仪式师仪式材料上船的奴隶，正通过梦想之网汇报塔丹沙。
【船又开了，我不知道有没有改方向。】
“船又开了。”塔丹沙对猩红法师道，“确定方向还要等一会儿。”
“不急。”猩红法师回答，还要说什么，突然若有所感转头。
奴隶们没有镜子这种东西，不过在这里，塔丹沙用水缸装满水，形成了镜面。
水面原本只倒映洞穴顶部，直到此刻，一个银色眼睛的年轻人，出现在水面上。
这是……
比猩红法师参微反应更快，塔丹沙呼唤出声：“主！有何吩咐？”

第237章
蕈人发现，暗海之洞这些安静躲藏着的奴隶，突然骚动起来了。
这几天，奴隶们一直在往下挖洞，然后让更多替换回来的祭品进入地洞中，继续挖洞。
直到昨天，奴隶们不再扩大洞的规模，而是在一个审判官的指导下，开始修缮地洞，平整地面，增加支撑，防止坍塌的可能
看起来好像是打算收工了，但这个地洞大小，可容不下暗海之洞上万的奴隶。
是打算直接在地洞中刻画传送仪式阵吧，见多识广的蕈人一眼就能瞧出审判官们的想法，普通人在超凡职业者的战场上只是累赘，开战前当然要把他们送出去。
却没想到，凌晨港口那边出了点动静后，奴隶们的动作突然改变了。
他们重新开始往下挖，不仅往下挖，那个高级猩红法师还将自己的血液往地洞墙上、天花板上涂抹，试图以这富含魔力的血液制造屏障。
什么屏障呢？
当然是防止植物和植物魔物突入地洞中的屏障啊！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要预防花之牧者的袭击了？
蕈人瞬间警觉起来，飞快收起往地下扎的菌丝。
它知道自己在审判官那边很碍眼，所以过来暗海之洞后，就请了良章代替他去交流，以制造菌田为代价，让奴隶们帮他开辟了一个小小洞窟，供它躲藏起来，不接触人群。
但现在不是躲藏起来的时候了，作为审判庭和三大邪神共同的敌对者，局势一旦混乱起来，无论是哪一方，都有可能对它下手了啊！
担忧不已的蕈人，努力将这些时间长得更多的菌丝纠缠在一起，手臂长的蚂蚁顶着巨大的菌盖，摇摇晃晃走出来。
一离开它躲藏的洞窟，它就看到大批大批本该在劳作的奴隶，丢下了工作进入地洞中。
已经不怕邪神信徒发现他们的动作了吗？审判庭还没做好发动总攻的准备，却这么着急撤下奴隶，这说明审判庭潜入暗海之洞的动作……甚至奴隶们改信镜中瞳的种种事情，都可能暴露了！
蕈人找不到人问怎么暴露的，只能从奴隶们的腿脚之间艰难穿过去。
等走到地洞门口，这里更拥挤了，不得已，蕈人只能操纵着蚂蚁往墙上走。
它哒哒哒哒踩过浸润鲜血散发腥甜气味的墙面，没走几步，就感到身后有视线投来。
蚂蚁的眼睛转过去，就见那个猩红法师的分身，下半边身体融为鲜血，在天花板上蠕动，上半边身体倒悬往下，长发垂落。
那双受魔力感染变为猩红色的眼睛，一错不错盯着蕈人，按理说很恐怖，但蕈人不知怎么就是看得出，她之所以这么盯着它，是因为她感觉很奇怪。
很奇怪，来自源血之母职业者的、充满魔力的血液，可不止能妨碍植物。
真菌，尤其是蕈人这种拥有污染魔力的真菌，同样会被拥有血肉魔力的鲜血妨碍。
但蕈人行走鲜血上好像没事人……没事菌一样，猩红法师的分身仔细一观察，就对自己还有蕈人产生了怀疑。
怀疑自己的力量。
怀疑蕈人是谁。
“不是你的问题，”蕈人挤压菌丝，尽量让自己古怪的声调靠近人类的声带，说道。
猩红法师分身眼里的怀疑转为浓重的警惕，蕈人害怕她下一秒就不顾暂时的和平协议动手，连忙提了个问题转移她注意力。
“请问，”它菌丝张开，指向下面挤挤挨挨进入地洞的奴隶，问，“这是怎么回事？”
猩红法师在权衡利弊。
她最终没选择动手，大概是时机不恰当吧，收敛了眼中警惕回答：“刚才梦神过来了，要求立刻组织全部人手撤离。”
“怎么撤？”蕈人立刻追问，“暗海之洞孤悬海外，用船肯定来不及，你们来传送师了吗？”
“本来是要来的……”猩红法师的分身道，这次任务之所以是蓝宝市审判庭当先锋，就是因为蓝宝市的审判长，银崖&#183;瑟吉恩是传送师。
但暗海之洞布置的众多仪式中，有仪式的效果是干扰传送效果。所以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进攻开始，先破坏暗海之洞的仪式，然后以传送仪式辅助传送师，撤离这些奴隶。
“也就是说还没来，”蕈人听懂了猩红法师分身的言外之意，顿时疑惑，“传送师不来，要怎么撤离？”
猩红法师的分身，往地洞中心望去。
蕈人随她看过去，发现和猩红法师的两个队友正在那里。
一个高级猎魔人和一个高级送葬人，在地洞中心努力平整过的地面上，不知做着什么。
那高级猎魔人好像在用他高温的魔力炙烤地面，然后，一边的奴隶在搬运，呃，那是金属锭？银锭？
“梦神要求在地洞中制造一面巨大的镜子，”猩红法师的分身低声说，“祂说祂来负责最后的撤离。”
“……祂打算降下神迹吗？”蕈人明白过来，虽然它不知道镜中瞳具体要怎么做，“这可不太明智。”
六柱神不再降下神迹，必然有祂们的原因。
但幼神无法放弃信徒，这难道会是幼神的错吗？
蕈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息潮之歌’去了哪里？”
“并未见到。”猩红法师的分身回答，“大概也收到了梦神的命令？”
“大概……”
也就是说不能确定咯？
蕈人已经发现了，如今的“息潮之歌”，实力好像远逊于从前，至多是高级职业者的水平，绝非使徒等级，再想想暗海之洞有好几个能对抗梦境法术的魔人活动……
糟糕，他们这一堆人暴露的原因，不会是“息潮之歌”不小心出了差错吧！
“我去找找他吧。”蕈人说。
在这个时代，还能和它谈论旧历日常的人，已经很少了。
蕈人不太想再看到老家伙们死掉，蚂蚁顶着巨大菌盖摇摇晃晃转身，踩着墙面往外走。
离开地洞，他立刻钻进了一条虫道中，钻不进去的菌盖化为菌丝散开，变成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后。
像是个什么怪物的蚂蚁一路前行，寻找摩西&#183;古比最近常在的仪式厅。
不想，它往上爬了几层后，就听到虫道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土尘在掉落，虫道在颤动。
蚂蚁的触角微微发抖，它感知到了植物在靠近的气味。
是根系或是藤蔓在虫道里攀爬，但自己就能钻洞的的植物为什么要走虫道？
……是在找我！
拥有多年逃亡经验的蕈人直觉判断，当即往后撤。
但它堪堪倒退转身，一截碧绿的藤蔓就从虫道另一头探出。
一个熟悉柔媚，充满渴求的女声，通过藤蔓和它打招呼。
“嗨~好久不见了，阿门莱塔~”

第238章 【补更】
同一时刻，被蕈人担忧的摩西&#183;古比，其实已经回到了林的神国里。
他是被林喊回来的，不知发生了什么的他，甚至丢下了掩护奴隶撤离的工作，结果急匆匆回来一看，就见林盘腿坐在自己的神躯阵列前面，和忽明忽灭眼珠眨动的镜子碎片对视，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很悠闲的样子，看得摩西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双手抱胸，从鼻子发出一声冷哼。
“怎么，殿下，”想到林本体在审判庭总部，就忍不住阴阳怪气的圣灵人鱼道，“暗海之洞这边已经忙开了，没想到您也这么忙，是在忙着等我吗？”
“嗯……”林不知在沉吟什么。
“发生了什么？”摩西往前走了几步，“我们在暗海之洞的布置应该还没暴露才对？”
“不，”林立刻道，“不一定。”
摩西没继续问，但林知道他在等解释，勉强从另一边的思考中分出一点心，道：“凌晨暗海之洞码头的冲突，摩西老师你应该也知道？”
摩西点点头，林继续道：“那个暴走的实验体，好像是叫七号，她开始暴走的时间，刚好是假元森&#183;瑟伯在梦里和我接触的时间。”
“假元森&#183;瑟伯？”摩西道，“我记得你说过这个名字，好像是银月少女的使徒，应该被你一个情绪引爆杀死了，所谓的假元森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林简单给他解释了几句，确定摩西明白了，接着道：“七号的暴走在逻辑上没什么问题，但她暴走后未免也太强了，是魔物血脉也解释不了的强。
“来暗海之洞的猩红法师三人在前哨站和雪爪有过接触，她嗅闻到他们身上雪爪的气味，合理，但很快直接定位到相隔上百公里的雪爪身上，这不应该。”
“如果是很强大的魔物……”摩西犹豫地说。
旧历之前，有些魔物可以超越高级职业者的界限，在力量上抵达高级职业者之上，使徒之下的位置。但进入新历后，这样的强大魔物似乎慢慢被审判庭剿灭干净了。
剿灭是剿灭干净了，但魔物的潜力还在那里，有魔物血脉的实验体，因为暴走获得了超过高级职业者的感知范围，不是做不到吧？
“即便做得到，刚好发生在我和假元森接触的同时，我不觉得是巧合。”林直接道。
“……银月？”
“可能？”
“祂的目的是……”
“雪爪吧，或者说雪爪背后的我。”
林笃定道，抬头往雪爪那边的镜面看了一眼。
雪爪还在配合蓝宝市审判长银崖&#183;瑟吉恩制造假象，但这个假象能不能瞒过银月少女很难说。
更别提七号实验体一开始在岛上转了好几圈，才冲出的暗海之洞的码头，别人就算了，银月少女会察觉不到暗海之洞有和雪爪接触过的人吗？
“不能赌，”林道，“立刻撤。”
“嗯，”摩西被说服了，但圣灵人鱼凝重的神色迅速变作嫌弃，问，“那您现在是在做什么？”
“哦，我是因为这个喊你回来的老师，”林深思的表情不变，道，“你知道怎么拆分神国吗？”
知道林专门喊自己回来是有要紧事的摩西：“……”
摩西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自家殿下的思路：“你说你要干啥？！！”
“拆分神国，”林很认真地道，“就像黑太阳将阴影界拆分出了自己的神国那样，我也想把镜面倒影世界拆分出来一部分。”
“……”摩西还是不懂。
他只能往前再走几步，跟着林一起盘坐在明灭闪动的神躯阵列前面，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螺乔婆婆已经成为了职业者，”林道，“她获得了一个法术，叫镜面跳跃，可以从她能通过的镜子里穿进镜中世界，再从另一面镜子出去。”
“是你的权柄能力加以进化，”摩西评价道，“如果你用了这个法术，你是不是能离开神国了？”
“我试过了，”林唉声叹气，“可惜，无论我在对着哪个镜子使用，出去后都是回归本体。”
竟然会这样，摩西也可惜起来。
“真是……算了，不说这个，”林拉回有点跑偏的话题，道，“这个法术对我来说，最大的作用是可以拉别人进我神国了，但我发现，我神国的很多地方，并不适合开放给所有人啊。”
螺乔婆婆的人品，林当然信得过。但以后成为镜见的信徒越来越多，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和螺乔婆婆一样。
林的神国里，人心倒影会一直说出心里话，全让那些镜见进来听见，并不适合。
再说会进来的，恐怕不只有镜见。
想着还在暗海之洞来不及撤走的奴隶，林抬手按住两边太阳穴按揉。
这幅苦恼的模样叫摩西啧啧两声，不过他终于搞懂林的意思了，问：“你要将神国分出一片供普通人进出，但又不能让那些人直接接触人心倒影是吧？”
“没错，哪怕不算人心倒影心声泄密会导致的隐私问题，普通人攻击人心倒影，也会给现实里的人造成心理创伤，不能贸然让他们接触……”
“那样的话，比起粗暴地拆分神国，为什么不在神国内部进行分层？”摩西提议。
“……啊？”
林蒙圈。
他知道神国可以拆出来，毕竟黑太阳给他做了示范，但神国分层？要怎么分层，建造城市一样打地基筑高楼吗？
“成年的神明可以很轻松地给神国分层，或者说，将神国划分出不同的区域，”摩西举例道，“比方说敲钟霜鸦，祂是死亡君主，也是艺术家的守护神，缄默的记录者。
“祂明明有三个权柄，但大家提起祂的神国，从来只说灵魂归处的那片雪原，艺术和记录不见踪影，就是因为祂专门给死亡划分出了一个区域，让死者灵魂在雪原中安息。”
原来如此！林若有所思。
但摩西又泼冷水，道：“但我猜，没成年的神，要给自己的神国划分区域，很难。”
当然很难了，镜中瞳的神国还未完全构建好，那些没点亮的黑暗，导致林还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神国。
但林并不在意。
他的神国已经进化过了一次，在进化之前，他的神国一片黑暗，只有不多的点亮镜面，和被点亮镜面照映的人心倒影。
想要没有心灵的物体出现，得用特别高涨的信仰，将物体照进来。
没想到神国之后进化，现实完全映入镜中，他黑暗一片的神国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倒影神国。
这说明什么呢？
这说明神国哪怕没有进化，林也能折腾出进化后的功能！
他霍然站起，转过身扫视自己庞大的神国，兴奋道：“要怎么划分？”
摩西：“……”
你是完全不听劝啊。
不过，如果能给神国划分区域，很多事都能变得更好办。
摩西并不是真的要劝林不去做，他只是怕林兴冲冲去做，结果被失败打击。
“失败可打击不到我，”林左顾右盼道，寻找能下手的地方，“就算失败，只要我不断去做，我总能成功的。”
“小孩子的话。”摩西刻薄评价，却是微笑说的。
林会成功，他也如此相信。
但……具体要怎么做呢？
左顾右盼了几分钟，林讪笑转回来，用眼神向摩西询问。
我要是知道划分方法，我难道还会瞒着你，摩西同样用眼神回答，想要抓着幼神肩膀摇晃，重申他只是个拥有使徒记忆的圣灵，不是真正的摩西&#183;古比，更不是吹螺者。
林只能将求助视线从摩西脸上挪开，看向自己的神躯阵列。
不，神躯阵列还是算了吧。
林本人想不到的办法，只是他几分之几的碎片们更想不到。
明明这么觉得，林却忍不住盯着自己的碎片看了又看。
几分钟后——
摩西：“……你确定？”
林：“先试试。”
银色眼睛的神明拿着一面镜子，这面镜子是一面现实镜子的倒影。
林将魔力灌注其中，然后抬手将镜子向倒影神国的上方抛去。
镜子在魔力的灌注中迅速放大，在吸收了哪怕林也感觉到吃力的魔力，并让林又崩出好几块碎片后，这面庞大的镜子几乎覆盖了林神国的上空，将本就是现实倒影的神国，倒映在了它的镜面中。
如此，林制造一个神国的倒影。
或者叫它二重倒影的世界？
接下来只需要限制人心倒影不出现在二重倒影的世界中，一个只有现实倒影，却不见现实中人，适合镜见来往穿梭的区域，就划分出来了。
林抽着气等待身上裂痕愈合，人却已经激动地转身，再一次看向还在明灭闪烁的神躯阵列。
仰头惊叹于林这么快就能想出办法，摩西难得打算好好夸两句，就见林两眼放光扑向自己的神躯阵列。
不好，这家伙又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并打算立刻执行了！
摩西大惊，大不敬地拉住林的衣领，喝止他道：“等等！林，先别莽！”
刚才林崩裂出碎片，已经看得摩西浑身就疼，如果再来一次，摩西就要担心林能不能在接下来的战斗发挥全力了！
但林看起来完全不担心，被抓住衣领也只是停下，反过来握住摩西的手，高兴道：
“摩西老师！我找到快速壮大神躯阵列的办法了！”

第239章
暗海之洞。
奴隶们的大批消失，终于引起了邪神信徒们的注意。
一只骷髅鸟直飞波波&#183;西格欧这个低级亡灵法师负责管理的仓库，控制骷髅鸟的中级亡灵法师，钮越&#183;波比，也就是波波&#183;西格欧的导师，想要将波波&#183;西格欧呵斥出来，询问情况，却发现仓库里不见一丝一毫生命气息。
别说生命气息了，连亡灵应该有的死亡气息都找不到。
“该死！”尾巴很短的猫人怒喝，“那蠢货带着我的亡灵骑士去了哪里？”
“怕不是已经连人带你的亡灵骑士，一起被奴隶搞死了吧？”和他交情不错的另一名复生会亡灵法师道，脸上挂着虚情假意的惋惜，“尸体那么完整的审判官很难得，你不该把它交给你那个废物学徒的。”
“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去专门折磨那个审判官的灵魂……”钮越&#183;波比下意识说，接着感觉有点不对。
他把亡灵骑士交给波波&#183;西格欧，是因为他确实没那个时间，天天带着亡灵骑士去折磨奴隶，再用奴隶折磨亡灵骑士被束缚的灵魂。但他也不可能对自己的亡灵骑士不闻不问，每隔两三天，他总会喊波波&#183;西格欧带着亡灵骑士过来，看一看亡灵骑士身上诅咒成型的进度吧？
不，哪怕他不记得喊波波&#183;西格欧过来，那废物也应该会自觉前来，朝他汇报啊？
钮越&#183;波比记得波波&#183;西格欧是自觉来过的。
但他仔细回忆时，竟然找不到半点印象，反而有种受到欲望法术影响的恍惚感。
头顶肩膀上站着各种亡灵鸟的短尾巴猫人深深拧起眉，却没有向复生会的同伴说出自己的感受。
说出来，事情就会从波波&#183;西格欧太废物太愚蠢，变成钮越&#183;波比这个导师太大意，竟然中了别人的招。钮越&#183;波比不想受嘲笑，干脆不提。
他转移了话题，道：“我看到那些奴隶了，他们全在往下面跑，挤在楼梯上，密密麻麻的，好适合降一场诅咒之雨啊。”
“在哪边？”另一名亡灵法师惊喜问，他也在用速度较快的亡灵搜索奴隶们的去向，但还没找到人影，“等我过来，我想旁观。”
钮越&#183;波比才懒得等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中了什么法术后，他现在只想将怒火撒在那些竟然敢逃跑的奴隶身上。
不过，在他动作之前，前面出现了一些骚动。
暗海之洞的议会城堡正厅，管理暗海之洞的四教派议会代表出现了。
只穿草裙的女性狐人，是畸变教派的代表。
戴着各种骸骨装饰品的男性猴人，是复生会的代表。
披着破破烂烂臭味难闻灰袍的男性蛇人，当然来自瘟疫研修会。
从阴影中跃出，却站在角落里，黑色斗篷遮挡住了种族特征的娇小女性，则是最近十分动荡的影之刃的代表。
小邪神的教派是混不进暗海之洞的，这四人就是暗海之洞最大的权力者。
他们都是高级职业者，随便一个视线，就能让下方的中级职业者们惴惴不安。
比如钮越&#183;波比，虽然他觉得自己对奴隶们动手不算什么大事，但见到男性猴人出现，他还是先停下了动作。
这可是西曹&#183;帕特斯，又或者叫他“不死者”。
审判庭对复生会的打击力度一直比其他几个邪神教派更大，但“不死者”西曹&#183;帕特斯却能一次次从审判庭的围剿下存活下来。
好多次就连复生会这边都相信他已经死了，一段时间后他竟然重新出现，实力不见衰退，仿佛没事人一般。
如此重复之后，和他同辈的亡灵法师最终都没能逃脱死亡，唯有他依然在活动。
“不死者”的名号就这样冠在了西曹&#183;帕斯特头上，哪怕在派系林立内斗不休的复生会中，他也是发言最有分量的那一个。
钮越&#183;波比上次看到这位大人物，还是在“审判官坟场”古和&#183;瑞艾楼的遇刺案上。可惜古和&#183;瑞艾楼的死因，至今没能调查出，哪怕复生会有“不死者”坐镇，也不得不在暗海之洞低调再低调。
应该会像年前那样，由畸变教派的代表先发言吧……钮越&#183;波比的视线移向那女性狐人，等待她说话，结果愕然发现，竟然是“不死者”往前走了一步。
头发花白的猴人，用苍老的声音开口道：“镜中瞳向暗海之洞宣战。”
嗯？啊？
下方一阵哗然，镜中瞳不过是个小邪神，竟然敢向四大教派联合运营的最大黑市宣战？
并不是这些邪神信徒不敬畏神明，但镜中瞳对上银月少女还能说权柄冲突不死不休，祂搞暗海之洞可是会把另外两大邪神惹怒，不怕沦落到蕈之王的下场吗？
镜中瞳两次侥幸赢过银月少女，都是靠拉了审判庭的助力，一次挑衅三大邪神，祂到底哪里来的胆子？
“我们的奴隶已经成为祂的信徒，”“不死者”淡淡道，“祂畏惧六柱神的力量不敢去城市里发展信徒，是祂胆小，以为能依靠六柱神来夺取属于我主，和另外两位陛下的奴隶，是祂狂妄。
“这胆小又狂妄的家伙以为自己能偷偷潜伏在暗海之洞，挖穿我们的墙角，但祂鬼祟的行动怎么可能瞒过三位强大的陛下。”
“不死者”说着，朝畸变教派的女性狐人看了一眼。
女性狐人只微笑，明明是她在之前的四人小会上，说明了银月少女发现镜中瞳意图的事，但此刻在其他邪神信徒面前，她却没有说话的意图。
不明白畸变教派打算做什么的“不死者”收回目光，苍老的声音微提音调：
“神旨已下！消灭暗海之洞内所有的镜中瞳信徒！尸体、血肉、灵魂，随意抢夺，无需在意分配协议！
“不用担心镜中瞳神降出手！祂既然打算完全倒向六柱神那边，自然要遵守六柱神的协议。
“祂不会在自己的信徒面前降下神迹，保护奴隶的，只有数个审判官而已！
“杀了他们，让审判庭知道暗海之洞到底是谁的地盘！”
“噢噢噢噢——！”
一听说镜中瞳不会神降，聚集正厅中的邪神职业者们紧张褪去，兴奋浮起。
畸变教派的花之牧者与兽化人转身冲出正厅，影行者直接进入阴影，瘟疫法师们脏兮兮的法袍下飞出雾气般的虫群，但最快的是亡灵法师们。
如钮越&#183;波比这样的亡灵法师，早就在驱使亡灵追踪奴隶们的去向，现在“不死者”一声令下，激动的钮越&#183;波比直接动手。
暗海之洞山体内部，堵塞在楼梯上的奴隶恐惧看着骸骨鸟光明正大盘旋于他们头顶，根本不怕被他们发现。
不仅不怕被他们发现，现在还张开双翼向下滑翔，紫色的诅咒犹如水滴，从它的翅膀上洒落。
水滴还没有落下，无法躲避的奴隶们就发出惨叫。
不想，预料之中的痛苦没有袭来，奴隶们重新睁开眼睛抬头，什么都没看清，先被扑面而来的风雪糊了满脸。
猩红法师参微的队友，那名高级送葬人，踩着墙飞奔而来。
风雪以他为中心绽开，迅速将这一层田地变作冰雪世界。
向着奴隶们围拢过来的各种亡灵，动作不由变得迟缓，隐身的幽魂在风雪中也不得不显露出身形。
亡灵法师们的亡灵遭遇了极大的削弱，但这还不是送葬人这波的攻击的结束。
就见借由炼金长靴站在墙上的送葬人抬起手，飞舞的雪花刹那汇聚，变成一枚一枚刀片，刮过亡灵骑士僵硬的肌肉，穿破骷髅小兵颤抖的骨头。
幽魂的魔力核心更是直接被飞舞的冰刀射穿，来不及发出哀嚎就散去了亡灵法术制造，充满死亡能量的幽体。
只是一人就阻挡住那么多亡灵，高级职业者的强大在此刻尽显。
但送葬人依然面色凝重，他看到一些骷髅硬生生抗住了冰雪和寒冷，步履飞快继续向着奴隶们冲锋，显然不是普通的低级骷髅亡灵。
他只能一边在奴隶们后面竖起冰墙阻挡冲锋，一边越过冰墙，迎上那些骷髅。
骷髅们根本不理睬他，在远处亡灵法师的操纵下，一门心思要先杀奴隶。
送葬人脚步未停，却从遍布霜纹落满雪子的斗篷下，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摇晃两下。
“叮叮——”
小东西发出清脆铃声，犹如乌鸦在用尖喙啄动铃铛。
亡灵法师们感觉到自己和骷髅的灵魂契约受到干扰，失去指挥的骷髅们转过身来，燃烧着灵魂之火的眼眶，紧盯距离它们最近的活物。
送葬人和它们对视，又从斗篷底下抽出两把冲锋枪。
同时，地洞内。
猩红法师参微的另一个队友，高级猎魔人满头冷汗地停下动作，向塔丹沙询问：“这应该足够了吧？”
塔丹沙没有说话，在他面前，被猎魔人融化又凝固的白银铺开在地上，形成了一面浑圆又平整，直径有十米的银镜。
“影行者恐怕要来了，我得去阻拦那些影行者，”猎魔人平缓自己的魔力，一边做战斗准备一边道，“梦神有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做吗？”
“我知道……”塔丹沙遮掩迟疑道，“接下来会进行一个仪式。”
“？”猎魔人抽出武器的动作一顿。
他疑惑问：“你们有可以现场画这么大仪式阵的仪式师？”

第240章
没有。
塔丹沙了解自己梦想之网里的每一个人，在摩西祭司的提醒下，他有挑选出对图像敏感的奴隶进行简单画圆训练，但时间太短，空闲太少，他挑选出的仪式师学徒还在学如何更好的拿笔。
但这话不能在盟友面前说出，就算说了，这位猎魔人先生也无法解决这个的问题，反而会让担心的猎魔人先生难以专心战斗。
塔丹沙只能做出祈祷姿势，压抑不安道：“主会解决。”
猎魔人甩开武器的动作再次一顿。
这个高大的豹人看向塔丹沙，思虑片刻后，认真劝道：“过于依靠神明不是可取之道。”
这话说得好像信徒应该远离神明，猎魔人这样的审判官兼神职人员按理来说不能这么讲，但下一秒他就解释道：“柱神背负着沉重的责任，我看得出，你信仰的主也在主动去承担。所以，身为神职者，你更要明白，我们和普通信徒不同，我们的职责是要替神分担，而非让神在承担之余，还要担忧我们。”
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了，好在塔丹沙明白这位猎魔人的意思。
“下一次我会做得更好。”他承诺，哪怕这代表得空出几个劳动力去学习，其他挖地洞的人就不得不更辛苦一点。
塔丹沙确实得到了教训，作为暗海之洞镜中瞳教会（雏形）的管理者，他还需要主的提醒，才意识到他们的暴露。
但教会只靠神的扶持是无法真正走下去的，既然其他柱神教会能骄傲说出他们为神分担，那他们镜中瞳教会也要能做到。
充满竞争心的塔丹沙已经在心中列起计划，完全不觉得自己用镜中瞳教会对比柱神教会有什么不对。
不过，这一次还是只能依靠主……
“准备好了吗？”
神明的声音回响心中，塔丹沙收起愧疚回答：“我们准备好了。”
光头的鸟人招呼一个年少的奴隶上前，正是那个多次跟随在他身边办事的鼠人小孩。
鼠人小孩紧张地握住手中刻刀，看塔丹沙抬手将他的脸捧起。
旁观的猎魔人皱紧眉头，发现塔丹沙有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神色。
下一秒，银色的魔力辉光从光头鸟人眼中射出，犹如一道桥梁连接起了他和鼠人小孩。
心灵交换！
由制造梦想之网的梦想家来主导，使梦想之网中的两个成员暂时交换身体。
交换身体，代表只要在梦想之网中，就能随时得到其他成员的帮助，但塔丹沙的梦想之网里，并没有能够在仪式师方面提供帮助的人。
本该如此，但就在刚才，一个没有受他邀请，不曾与他交流过梦想的人，进入了梦想之网中。
塔丹沙从未想到梦想之网还能被人潜入，不过他立刻意识到，只有主才能越过他，对他的梦想之网进行操作。
那么，被主送进梦想之网的这个人，就是——
银色的魔力辉光散去，鼠人小孩眨了眨眼。
他的相貌并没有变化，仅有站姿小小换了重心，但哪怕是猎魔人也看得出，控制鼠人小孩身体的，已经不是原本的那个人。
刻刀在他手中转了一圈，已经规划好仪式阵要怎么画的不知名者，迈步走到银镜上。
“好了。”鼠人小孩的语气也和之前不同，“去忙你们的吧，这里交给我。”
说着，他就已经弯下腰，不用尺子也不用圆规，在银镜上落下第一刀。
猎魔人看到这一刀划出的细细刻线，就眯起眼。
太标准了。
无论是划线的动作，还是姿态，都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他合作过很多次的一些仪式师队友。
猎魔人一瞬间对这个不知名者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但他的狩猎天敌天赋已经在提醒他，有敌人潜入了地洞中。
矫健的豹人套在紧身战斗服外的短斗篷扬起，一双黄金打造的短剑划入他手中，挡下了从阴影中刺出的匕首。
两边兵器短暂相接，黄金短剑上迸射明黄火星闪烁，并且不断炸开，产生新的火星。
火星在害怕的奴隶们身边跳跃，高热的光明魔力将地洞照耀得毫无阴影。
那些影行者还没冒头，就被光明压制在了阴影中，仅有一人，就是最开始跳出来的的那个影行者，也是之前出现在议会城堡前方的影之刃议员代表，还能再这种环境下，坚持和猎魔人战斗。
来回格挡时，她甚至有余力嘲讽：“如果来的是圣光骑士，我恐怕会不得不暂时退避，猎魔人还是去打打魔物比较好，您觉得呢？”
甚至会说长长一段话来劝诫塔丹沙的猎魔人，面对敌人反而沉默不言，瞬发了一个净化斩作为回应，让影行者充满污秽的魔力动荡起来。
而在已经化为冰雪世界的地洞外，借由田地的便利，那些土豆和豌豆在花之牧者的灌输下迅速魔化，它们的形状变得狰狞，颜色变得暗沉，带毒的枝叶抖落积雪，去缠绕来不及进入地洞的奴隶。
没能成功，一滴血落在雪地上，皮肤也变成猩红色的猩红法师抬手抓住带毒枝叶，仅仅是触摸就让这株魔化土豆仿佛水分快速蒸发一样干枯。
上百个猩红法师分身在奴隶前方组成防线，直接将魔化植物和植物魔物挡下。
冻得发抖的奴隶们惊叹看着，所有出生在暗海之洞的奴隶，都是第一次看到职业者会保护他们。
虽然已经通过塔丹沙的梦想宣言，见过了大陆上普通人会有什么样的生活，但在暗海之洞看到这一幕，对他们来说还是有所不同。
激荡的心情在梦想之网中来回传播，犹如一发勇气共振，激励起了所有人的士气。
甚至有奴隶握住拳头，想要为猩红法师加油，但他们还未喊出来，前线局势又变。
吼——！
野兽的长啸声中，差不多有几十个猩红法师倒飞出去。
一头身长十来米的巨大橘色狐狸不知从哪里扑出，是畸变教派在暗海之洞的议员代表当场兽化。
这个高级兽化人一头栽进雪地的模样有些滑稽，但当她从积雪中抽出长吻，她的尖牙摇晃挂上了两具猩红法师分身血淋淋的尸体。
猩红法师分身临时形成的防线直接被冲破，原本受到阻碍的魔化植物和植物魔物越过这个缺口，再次朝奴隶们扑来。
后方的花之牧者们，已经在期待看到奴隶们惊惧害怕后悔的模样，却没想到，刚受到一发勇气共振的奴隶们，竟然朝着魔化植物和植物魔物，举起了他们的镰刀、锄头和钉耙。
短暂的惊讶之后，花之牧者们发出嗤笑声。
这些愚蠢的奴隶在想什么啊？这些农具怎么可能有用？
“……当然有用！”塔丹沙一边往外挤，一边呼喊，“这是我们，这是我们所有人，想要战斗、复仇的决意！”
他越到众人之前，迎上那些魔化植物和植物魔物，大喝道：“攻击集中！”
没错，攻击！攻击！攻击！
梦想之网中的每一个有灵者，都将他们渴望杀死敌人的心意集中在塔丹沙身上……
地洞中画着仪式阵的林，刻刀稍稍一顿。
有用神躯阵列分心关注外面战局的他，思考起一个问题。
现在他也加入了塔丹沙的梦想之网，所以这个攻击集中里，会包括他的攻击吗？
如果包括他的攻击，他会被认定为仪式师林，还是会被认定为镜中瞳？
问题冒出不过刹那，现实就给出了问题的回答。
蓬勃魔力随着塔丹沙挥动镰刀喷射而出，上万人的杀意形成一发强大又广阔的心灵冲击波，浩然扫荡了整片战场！

第241章
“■■■■———！！！”
所有都被巨响湮灭了。
那是人发出的长啸声，却巨大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花之牧者们本来在战场的边缘，他们和亡灵法师的作战方式比较相似，硬要说区别，那大概是操纵范围不及亡灵法师广阔。
但再不及亡灵法师，花之牧者依然是一种远程操纵仆役作战的职业。这种职业的特性，决定了他们一旦被敌人近身，就难以挣扎逃生，但如果将敌人限制在远处，死掉再多植物，也不会殃及花之牧者本身。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
但今天，只回荡于心灵中的长啸，顺着花之牧者控制植物的束缚反向冲来，这些邪神职业者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在轰鸣中大脑沸腾。
这一刻，他们要用自己的意志，来对抗数万人的杀意。
不是没有胜算，这数万人只是普通人，而他们是超凡职业者，意志力是天然要强于普通人的。
但意志力的对抗并不是这么简单的换算，就像没有谁能够永远保持高涨的觉悟，人的意志力会因为某个缘由坚定起来，或软弱下去。
猝不及防遭遇攻击的花之牧者们，意志力显而易见正在降低，而数万奴隶的勇气在梦想之网之中互相传递，无论是已经安全的、进入地洞的奴隶，还是堵塞在外面的奴隶，他们的心灵紧紧相连，他们因为相连而愈发坚定。
于是，明明更强的花之牧者们，不过一个照面就大溃败。
大脑挤开坚硬的颅骨，因为过热而膨胀的脑浆，从眼角、耳洞和鼻孔流出来。
这个死法连血肉医生都救不了，更别说猩红法师了。
参微震惊地张大嘴巴，她左看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倒伏、比人头还大的眼珠凝固在死前那一刻、眼白上毛细血管爆裂蔓延出瑰丽花纹的兽化狐狸，右看看软蔫蔫趴在地上的魔化植物和植物魔物，第一次生出对自己的怀疑来。
她才是那个高级职业者，没错吧？
大审判长在合作前强调过，镜中瞳教会提出的合作条件之一，就是审判庭要好好保护这些普通人信徒，所以她才会被派来……
结果，真的需要派她来吗？
说不定镜中瞳教会只是想让审判官见证他们的这一次示威，参微稀里糊涂地猜测。
她扫视战场，最后目光停留在表情也有点僵硬的塔丹沙身上，再一次提高对梦想家这个职业的评估。
而和亲眼见到塔丹沙施展法术，所以没有怀疑什么的参微不同，议会城堡的大厅中，留在这里的亡灵法师们，正在或明或暗看向上方的“不死者”。
亡灵不像花之牧者役使的植物那样，将心灵冲击波顺着契约传递给了主人，实际上亡灵没受到心灵冲击波的影响，所以亡灵法师们暂时保有完整的大脑。
而正因为暂时保有能思考的完整大脑，亡灵法师们思考后认为，刚才那发攻击绝对是某种神迹。
什么？也有可能是镜中瞳系职业者施展的，过去不曾出现过的法术？
不，绝无可能，一下子打败了他们那么多人，这绝对是神迹！
“‘不死者’阁下！”一个留在大厅没有去参与战斗的花之牧者，遮掩着庆幸，表演着愤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人出声后，其他人也跟上。
“你明明说镜中瞳不会出现……”
“是在故意骗我们的人去送死吗！”
质疑声纷纭，还有人趁着热闹，悄然离开大厅。
与神为敌他们可没想过，难道以为他们是为了信仰可以向神冲锋的审判官吗？
刚在屠戮奴隶上拧成一根绳的邪神信徒，刹那就人心涣散了，“不死者”脸色难看，很想说是畸变教派的代表说镜中瞳不会降下神迹，但畸变教派的代表就在刚才死在了战场上，没有人能够证明她说了这种话。
他无从辩驳，毕竟镜中瞳会不会参与这场战斗，决定了所有结果。
如果镜中瞳来了，他们这些凡人在神明面前不过是——
“■■■■———！！！”
又是巨响，打断了“不死者”的想法。
和上一次只回荡于心灵中的长啸不同，这次的巨响来自于现实。
整个议会城堡都在震动，不，是整个暗海之洞在地动山摇。
“不死者”控制的亡灵鸟盘旋穹顶下，它看到一朵，不，两朵……应该说，数不清的大小蘑菇，从泥土中，从房屋的墙壁上，眨眼间生长出。
同样生长出的，还有庭院和道路边的草木。
这些草木本来就是作为某种防御手段栽种在暗海之洞，现在“不死者”不知道是哪个花之牧者在控制这些草木。
说真的，哪怕是高级花之牧者，应该也没办法把美观用的玫瑰花，魔化成花盘比屋顶还大的怪物吧？
花蕊长出獠牙的魔化植物撕扯蘑菇，蘑菇任由其撕扯，残缺的伞盖往风中散布孢子。
“不死者”意识到不好，亡灵鸟立刻转身，逆着风的方向飞，像是在逃跑。
但它才拍打几次翅膀，就突然失去了原本流畅的动作，癫痫一样抖动，往下坠落。
亡灵鸟啪嗒打在地上，注射进血管好将血管撑开的胶体溅了一地。
这只早就死了的鸟儿，看起来好像又死了一次，然后，也像是它上一次死亡时那样，它再一次摇摇晃晃站起。
摇摇晃晃站起，不顾折断的翅膀，和头顶的蘑菇。
在眼珠也被菌丝覆盖前，鸟儿向上昂首。
它望向了议会城堡。
“不死者”猛地切断了契约，但亡灵鸟最后看到的依然留在他脑海中。
那些蘑菇和魔化植物已经蔓延过来了……他想也不想就先将自己转变成了幽体，然后直接隐形。
事实证明这个举动再正确不过，其他亡灵法师还来不及为“不死者”躲避的举动震惊，一朵巴掌大小的蘑菇不知从哪里滚出，滚到了“不死者”原本站立的地方。
邪神信徒们沿着蘑菇滚出的方向望去，就见悬挂着水晶烛台的梁柱上，不知何时生长出了一丛丛蘑菇，这些蘑菇各个颜色白胖，形状饱满，散发出奇异的清香。
如果是在真菌森林里，这样的蘑菇活不过第二天，就会被吃掉，但在暗海之洞……暗海之洞不应该有任何蘑菇！
慢一拍反应过来的其他邪神信徒直接往外跑，但还没有跑出大厅的门，他们就遇到了之前偷偷溜走的人。
这些偷偷溜走的人竟然回来了。
以头顶生长着某种细长真菌的形式。
如果林在这里，大概会把接下来议会城堡发生的一幕幕当做丧尸电影看，不过林暂时没法分心注意这边，他还在地洞中。
突然的地震也影响到了地洞，林不得不提起刻刀，避免画错。
梦想之网里无数人在询问发生了什么，又被塔丹沙喝令镇定下来，然后有人在梦想之网里描述外面的变化，说冰雪世界之中突然有很多蘑菇长出。
另一个人接在后面说，穿着红袍子的女士看到蘑菇后大惊失色，杀了好几十个自己，制造出一大片血雾，将他们团团笼罩。
血雾隔离开飘来的孢子，不知道蘑菇可怕之处的奴隶们重新安静下来。
林也收回观察地洞顶部的目光，确定地洞暂时不会倒塌的他不顾震动，重新落下刻刀。
黑影从他身侧闪过，试图打断他的影行者还没靠近，就被猎魔人驱赶到另一边。
两个高级职业者这样在人群中战斗，不造成伤亡是不可能的，但这一刻，林唯有专心致志。
圆圈的首尾已经连上了。
原本还想更精准一些，但这个震动下，无论刻画什么符号都可能变形。
只能省略掉其他符号，以祷言来补充了。
但光是祷言和圆圈也不够，在仪式阵中心得补上一个……
诸多念头纷杂浮动，以鼠人小孩身体行走这里的林，来到银镜的中心。
他收起刻刀，向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
只是一眼，林收敛住了全部杂念。
他全神贯注开始吟唱，低低地道：“梦境之王，心灵主宰——”
蓝宝市，油盏村，站在画好在镜子上的仪式阵中，盼露&#183;卡罗西林得到开始的信号，也在吟唱：“世人如此称呼您，却不知您的另一重身份——”
轰！！！
暗海之洞，不顾一切增殖的蘑菇菌丝纠结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仿佛人形的蘑菇。
它顶破了中空的山洞，岩石滚滚落下，它踩着暗海之洞，一拳向悬挂穹顶上的苍白月亮打去。
这个体型哪里是一层层纤薄田地能支撑的，在它往上打拳时，蘑菇巨人比城堡还粗壮的根部，也压穿了奴隶们挖出来的地洞。
猩红法师杀死所有分身制造血雾，但血雾只能阻碍弥漫的孢子，没法阻挡蘑菇巨人。
影行者意识到情况不对，潜入阴影逃跑，被抛下的猎魔人退回到银镜边，咬牙向上拔剑。
那个让他怀疑身份的仪式师头顶就是马上要砸下来的蘑菇根，但他竟然还在吟唱，道：
“——亦是唯一之镜。”
油盏村，盼露&#183;卡罗西林流着冷汗道：“倒影在您眼中，世界在您镜中——”
暗海之洞，林终于抬头。
蘑菇巨人打向苍白月亮的一拳，还未触及那本质只是一盏灯的“月亮”，就被汹涌冲来的海水拍开。
暗海之洞是以潮汐的力量制造出的海中空洞，所以控制潮汐的月亮，其实可以轻而易举地填上这个空洞。
比如现在，拍开蘑菇巨人的海水，冲向他，冲向这个躲避着几乎全部镜中瞳信徒的地洞。
林依然吟唱：“但没有谁能够分辨，没有谁能够分辨镜子内外——”
等待死亡的奴隶们闭上眼，林则重新低下头，看向银镜中的“自己”。
他面不改色念出最后一句：
“没有谁能够分辨，除了您，镜中瞳！”
银镜骤然爆发刺目银光，海水冲入地洞中。
以为会被淹死的奴隶们等待着疼痛和窒息，却等了很久也没等到。
他们睁开眼睛，看到海水确实淹没了整个地洞，但他们依然站在原地，仿佛海水只是幻影！

第242章
“这是……”
“这是——”
神迹啊！
许多逃过一难的奴隶心中迸出这个单词，而银镜之上的鼠人小孩突然颤抖。
更深处，无数指向他的光束骤然有了重量，将他缠绕，将他束缚。
污染随之附上，那一刻他的思维已经在震动中停滞。
或许无限长，或许只是一瞬的时间翻过去，他的理智终于回归，听到了摩西老师的呼喊。
“多么强大的仪式！”摩西在梦想之网中说，“不愧是‘盲目之书’！”
林屏住呼吸，重量和束缚缓缓褪去了。奴隶们心中疑惑，也在梦想之网之中问了出来：“‘盲目之书’？”
“是我们镜中瞳教会和审判庭的联络人之一，是隶属审判庭总部的官方仪式师。”摩西飞快解释，用梦境幻象遮掩住额头上的冷汗，免得就在他身边的鼠人小孩发现不对。
心灵交换还在运作期间，但鼠人小孩并没有进入远在蛋白市的林的身体。
这非常不对，不过鼠人小孩不是掌控梦想之网、理解法术作用的塔丹沙，他从塔丹沙那里得到的命令，只是他待会儿要和另一个镜中瞳信徒交换身体，那位镜中瞳信徒是教会里的重要人物，所以他进入身体后不要乱动。
结果他进入了神国，以自身倒影的形象。
摩西就在神国里，替离开的林观察神国在几次改造后的稳定性。他发现了这个变故，立刻将小孩管控了起来，不让他乱跑。
结果现在，差点被吓死的摩西，还不能让小孩发现他快被吓死了。
“仪式师？”鼠人小孩瞪大眼睛眺望。
他和摩西是在两重倒影神国中，在有心灵倒影的那一侧，而进入神国中躲避海啸的奴隶们，在没有心灵倒影的另一侧，也就是说，在摩西和鼠人小孩的头顶。
两侧都和现实中一样，被海水淹没，倒影中的人们按理来说会和现实一样下场，但掌控神国的镜中瞳将海水转为幻影。
这不能用仪式完全解释，本质是真的神迹。
摩西正是因此要吓死，是的，镜中瞳没有加入柱神们不降神迹的协议，但为了确保不被污染，祂和柱神一样，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显现神迹。
神迹连接神与人。
神迹让人确认神的真实存在。
信仰由此转为连接，而现在，亲眼目睹这神迹的，几乎囊括镜中瞳的所有正信。
他们的光束变成光带的话……林……玛莉帝斯……！
摩西几乎不假思索地发言，打断了奴隶们对神迹的认知。
鼠人小孩两眼闪闪发亮，他一直很崇拜塔丹沙，现在又多了一个向往的人，呢喃：“好厉害啊，仪式师！”
这声音同步传播到了梦想之网中，虽然不知道摩西为什么这么说，但知道摩西自有道理的塔丹沙，也解释了教会派来援助的事。
鼠人小孩在银镜上绘制仪式阵的事也有许多奴隶看见，他们慢慢反应过来，对神迹，对神明的祈求，慢慢转为对教会援助……对人的喜悦。
“教会？”
“是哦，我们现在……有教会。”
“我们是镜中瞳教会的人！”
出身于暗海之洞的奴隶，第一次对教会这种组织产生认知，也产生了归属感。从大陆卖进暗海之洞的奴隶，听说这个来自教会的援助者是一名审判庭的官方仪式师，同样产生信赖感。
差点凝出实体的光束，至此终于回归光束的模样，没有变成光带。
林气喘吁吁去感知，虽然差一点……但这一波努力后，来自奴隶们的光束都明亮粗壮了不少，之前仿佛冬日浅薄的阳光，还很不稳定，像是冬日太阳总被云层覆盖，现在却像是晴空午阳，稳定，甚至有点热辣。
他重新抬头，想看蘑菇巨人和本质只是一盏白灯的月亮打成什么样了，但翻涌的浑浊海水阻挡了他的视线，盼露&#183;卡罗西林同步的祷言也到了结束的时候。
这位油盏村的村长，早在藏身洞穴，就在指导下主持了第一个镜中瞳仪式的仪式师学徒，大声呼唤：“唯有您，镜中瞳！”
镜面上银光爆发，刺目光亮几乎照亮了整个养殖基地。
盼露屏住呼吸，却不闭眼，她双目在暴光中流下泪水，哪怕银光消退也一时无法恢复视力。
但她耳朵还能听到，她听到了无数声音。
躲过海啸没几秒的暗海之洞奴隶们回归现实，不过对于他们来说，他们是突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嘈杂喧闹在油盏村的广场上响起，如果不是梦想之网，有些直接出现在半空中摔下来的奴隶，大概要在这里制造出好几场踩踏事故了。
惊疑又在梦想之网中来回传递，直到奴隶们听到塔丹沙大喊出一个名字。
“盼露！”
挤开人群的光头鸟人向着这段时间养出薄薄一层头发的女性松鼠人冲了过去，视力还没恢复的盼露寻声转向他，两个人泪流满面抱在了一起。
“你……你们回来了！”盼露激动地道。
“是的，”塔丹沙一样激动，“赞美镜中瞳！”
油盏村的村民从宿舍里出来，汇入同胞的海洋中。
认识他们的奴隶不少，也听说过这些早一步逃跑的奴隶们已经在大陆上安顿了下来。
但什么叫安顿下来呢？依然有很多奴隶不理解。
尽管他们通过塔丹沙的梦想宣言见识到了大陆上人们的生活，尽管他们因此才从麻木中脱离，尽管他们因此有了梦想，但那不会无缘无故遭受殴打，不会随意被人杀掉，不会慢慢魔化成怪物的一幕幕，依然距离他们十分遥远。
直到此时，直到此刻。
他们看到了，那些从宿舍中跑出来的，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盼露不只是长出了头发，过去那些认识塔丹沙的人，当然也认识总在塔丹沙身边的她，见过她每次从邪神信徒的房间里出来时，犹如枯槁的脸，也见过她流产后，仿佛尸体的模样。
但现在，她长胖了，脸上的奴隶烙印去掉了，气色不是非常健康，但激动时双颊上会泛起自然的血色。
还有大小眼和缺耳，出生在暗海之洞的奴隶们，因为都是自然孕育的缘故，有基因病的不少。
正常人会期待得到普通人的生活，这些基因病患者同样怀有期待，和比期待更多的忐忑。
现在看大小眼和缺耳，他们的基因病当然没有治好，但他们明显比以前活泼多了，穿上了整洁的衣物，脚上也蹬上了小皮鞋。
在奴隶们的认知里，这个装扮，简直像是老爷了。
更不用说，盼露，大小眼，缺耳……这些似曾相识的村民们，眼睛里有光。
他们惊喜看着同胞们来到村庄中，去拥抱那些熟人，欢呼道：“赞美镜中瞳！”
刚刚离开暗海之洞奴隶们竟然自相惭愧，想要藏起自己衣不蔽体，沾满泥土粪便的佝偻身躯。
没有成功，人太多了，他们无从躲避。
其实和他们一样粗糙的手，根本没有在意他们身上的肮脏，将他们紧紧拥住。
人群外侧，猩红法师参微，还有她的两个队友，看着那些被拥住的奴隶，身体从一开始的僵硬，到现在的放松。
而其他奴隶，其他没有得到拥抱的奴隶，也是一样的表现。
梦想之网就是这样的东西，紧紧挨着的心让他们能够互相理解。
而要将这互相理解的力量归于谁——
所有奴隶不由自主，低低诵道：“赞美镜中瞳……”
“梦神，”参微也低声道，“如果能成为柱神的话……”
“但柱神就是柱神，邪神就是邪神。”猎魔人打断她道。
“是这样没错，”参微犹豫地，斟酌地道，她看着那些奴隶们眼中滚出的热泪，“但梦神是新神，甚至，据说现在还没有成年，只是幼神……”
幼神，孩子，都是懵懂而混沌的生物。
谁能预言祂和他们未来会怎么样呢？
于是猎魔人也沉默下来。
他有点难以接受，但理智告诉他，如果镜中瞳能成为柱神，这其实是好事。
相比之下，明明是新神，麾下为什么会有如此技艺成熟的仪式师，这点非常可疑。
猎魔人盯向那个同样来到这边的鼠人小孩，但鼠人小孩身上那些让猎魔人感觉熟悉的地方都已经消失了，心灵交换结束，鼠人小孩在大声向他人讲述他的经历。
猎魔人竖着耳朵偷听，参微却转过了身，看向穿过人群向他们走来，驻守在油盏村的审判官们。
她要去向上面汇报暗海之洞的变故，尤其是，最后出现的那个蘑菇巨人。
既然本地有审判官驻守，肯定通了电话，先询问电话在哪里，给总部汇报一下……
参微构思着接下来的行动，却见到本地审判官找来的神色十分焦急。
隔着人群，他们已经朝着她高声喊道：“不好了！”
***
蛋白市，一层。
暂停与此的审判庭总部。
林的单人宿舍，有人敲了两下门后，直接将门推开。
所罗门看到门内一身汗水有些狼狈的蒙眼仪式师，并不惊讶他的状态，不打招呼先做通知道：“出事了。
“蕈之王苏醒，而且明显是失去理智的状态，各地的真菌森林发生异变，充满污染的蘑菇在入侵每一座城市。”

第243章
尖晶市。
蓝磷灰在新年第一天大弥撒后成为职业者，按照惯例，接下来一年的时间里，源血之母教会将安排他的学习和训练，然后根据他自己的意向和这一年的表现，决定他是去审判官学校，还是留在教会成为牧师。
换句话说，柱神教会中，这样刚成为职业者不久的年轻人，其实不会当做什么正经战斗力或劳动力的。
他们又不像镜中瞳教会一样，本质只有几个人手。
蓝磷灰也做好了潜心学习，认真训练的准备，他想进审判庭，毕竟审判庭工资高，奖金补贴也高，如果成为了审判官，他应该能自己承担短尾未来的手术费。
但无论如何，等他当上审判官，那应该是一年加三年……至少四年后的事了。
即便实战训练，也要是这一年实习期的末端才会有。
按理来说如此，然而此刻，蓝磷灰却出现在了战场上。
他来到了熟悉的贫民窟，距离他们原本住处——薄荷油公寓——不远的地方，从地图上算，算和蘑菇街相连的一条小巷。
蘑菇街是直连三层城门的大道，从真菌森林返回的猎人们直接在这条街上摆摊。
这个集市后来扩大到一条街不够摆的规模，那些抢不到位置的猎人就往小巷里摆。
他们会卖什么呢？
最受欢迎的，当然是野味。
但捕猎并不一定每次都能成功，一旦运气太差，猎人们能带回来的，就只有蘑菇。
各种各样的蘑菇，挤挤挨挨堆在敞开口的编织袋里。
城里人都眼熟这样的场景，他们知道真菌森林里的蘑菇会吃人，但他们也认为，采回来的蘑菇是安全的。
其实不太安全？不会吧，蘑菇只是柔嫩的、做不了什么的小东西。
蓝磷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这样一个小东西打出去。
有着嫩黄伞盖的蘑菇发出小女孩一般的尖叫，在血色的火焰中被腐蚀殆尽。
蓝磷灰全身都被血色的火焰，或者说，被某种魔力放出导致的辉光现象笼罩。
这是狂血战士的法术，被释放出的是具象化的生命力，一旦其他生命沾染上，就会和狂血战士的生命力一起燃烧消耗。
很强大的攻击法术，不过通常来说，这个法术会附着在狂血战士的武器上，而非这样笼罩全身外放。
笼罩全身外放消耗太大，狂血战士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战斗，正因此，他们必须将自己的生命计算得清清楚楚，并尽力节俭，而不是这样浪费。
可惜……
“往这边退！”蓝磷灰的同学喊道，“空气里全是孢子，从我们这边退可以消毒，不要跑其他方向！”
空气里全是孢子，蓝磷灰如果不如此狂放地用生命之火笼罩全身，哪怕是他也会被真菌入侵。
“往这边跑！”蓝磷灰的同学继续喊，她是血肉医生，能够在这个时候保护自己，却没有什么战斗力，便做些战斗人员没时间做的工作，举着喇叭大喝，“这边是安全点！”
远处，听到喊声，一些被其他小队救出来的人趔趄跑来。
他们都是猎人和逛集市的市民，不过此刻，应该称呼他们为真菌感染者。
他们每个人的皮肤上，都长出了大块大块的红斑、褐斑、黑斑，斑块中心皮肉糜烂，流出脓液，眼睛上则覆盖菌膜，张开想要呼救的口腔也是。
这些真菌感染者想要跑快一点，却动作软绵绵地跑不动。
血肉医生知道为什么，真菌入侵到血液和呼吸系统，他们绝对在发高烧。
这种情况下，刚刚清理出的道路却再一次被飘落的菌丝结网阻挡。
靠这些真菌感染者自己的力量，绝对是过不来了，血肉医生头也不回地呼喊同学：“蓝磷灰！”
蓝磷灰冲了上去，笼罩他全身的血色火焰一接触到菌丝网，就蔓延到菌丝上继续燃烧。
这张灰白大网眨眼烧出一个洞，蓝磷灰又往前跑了几步，清理出一条道路来。
那些真菌感染的市民看到这一幕，几乎想扑到蓝磷灰身上来，但看起来很瘦弱的鼠人少年敏锐发现了他们的动作，当即避开。
生命之火不仅会烧掉真菌，也会将这些感染真菌的市民一起烧掉。
这种全身燃烧生命之火的状态，蓝磷灰只能接触敌人。
所以他又帮同学清理出其他几条道路，让幸存者能够通过。
如此重复几次，他和同学也有了默契，一看到远处有人影晃动，不用招呼就跑过去。
就在这时候，他们的老师从另一个方向跑来。
“好了，你们这些实习生，赶快撤离！”
“但那边还有……”蓝磷灰的同学指向那些摇摇晃晃的人影。
“主教确定这一片已经没有活人了！”老师喊道，“那是操纵脑死亡者的僵尸寄生菌，你们对付不了，快撤！”
什么？蓝磷灰的同学瞪大眼睛。
蓝磷灰也停下脚步，他回头看老师，又转头看那些已经靠近的人影。
有一个人影很眼熟，是不是也住在薄荷油公寓的邻居？
林对薄荷油公寓的邻居没什么好印象，但对于住的更久的蓝磷灰来说，有几个邻居是照顾过他的。
鼠人少年迟疑了一下，那些正在靠近的人影就突然暴起。
他们以他们绝不应该有的，属于职业者的敏捷和力道，猛地向蓝磷灰扑来。
接受职业者训练才数天的蓝磷灰本能后退，竟然没有他们快，意识到不好的蓝磷灰皱眉，他没有继续后退，脸色沉下，反手从腰间拔出短剑。
血色火焰随着他的动作覆盖剑身，蓝磷灰以非常标准的姿势，对着第一个来到他面前的僵尸真菌感染者斜劈而下。
短剑在感染者胸前制造出一条细长血口，鲜血涌出，旋即化为生命之火的燃料。
只听轰的一声，这个感染者整个都被血色火焰裹住，火星飞舞，飘向其他几人。
这些僵尸真菌感染者并不是全靠本能行动，只是被真菌代替的大脑而已，他们当即避让，而蓝磷灰转身，头也不回地奔向老师。
他不过跑了几步，就听到头顶传出刷的声音。
蓝磷灰直到跑到老师身边，才抬起头，看到街道上方的喷雾口打开，充满腥气的红色血雾洒落街道，让结网的菌丝飞快蜷缩。
但是，更多菌丝腾起，扑向喷雾口，将其盘绕、堵塞。
蓝磷灰收回目光，他知道会有人来处理。
对邻居的哀叹迅速被庆幸取代，如果还住在薄荷油公寓，如果洛安还在帮派工作，他的家人们可能会全部死在这次的灾难里。
毕竟还没到上学上班的时间，哪怕是林，睡梦中毫无防备被孢子入侵的话，恐怕也……
蓝磷灰按捺下后怕，跟着老师穿过和他们逆行的审判官们，来到更远的另一条街上。
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像蓝磷灰这样的实习牧师，几个老师一个个点名，安排了新的工作。
“是调查清理任务！”老师说，“有市民家里储存的蘑菇突然变异并产生了污染，以防万一，我们要收缴清理所有市民家里的菌菇……”
后面的话蓝磷灰几乎没能听进去。
家里的菌菇……糟糕，现在家里是不是只有三个未成年？！
没事的，没事的，他们可是住在审判官宿舍，住在驻层分所的后面。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驻层分所的审判官一定能反应过来。
蓝磷灰安慰自己，却也惊疑起来。
从未听说过发生这样的灾难，菌菇是邪神的子民不错，但菌菇们一直很安分。
今天却全部发狂……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
“是银月少女用欲望权柄操纵了蕈之王吗？”
审判庭总部，自己的宿舍，林一边抽出毛巾擦干脸上汗水，一边问。
蕈之王在新历后一直很安分，也一直很安全，哪怕每个柱神和小邪神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完全堕落，蕈之王这次失去理智也太突然了。
加上他离开暗海之洞时，和月亮灯打起来的蘑菇巨人，以及良章试图寻找却没找到的失踪蕈人，林尝试分析。
从他这里得知暗海之洞情况的所罗门皱眉。
“不，”他说，“银月少女要使用欲望权柄操纵蕈之王，要先找到蕈之王在哪里才行。”
“祂找不到吗？”林问。
“蕈之王可是沉睡在自己的神国里，”所罗门道，“您也有自己的神国，您能想象银月少女跑进你的神国里，用欲望权柄操纵你吗？”
林举例子：“阴影界？”
所罗门摇摇头道：“阴影界已经从神国分离，又和黑太阳相隔穹顶，带您进去的人还是使徒，这才有您顺利进入阴影界的事。蕈之王的神国完整，祂自己也在神国中，在祂拒绝的情况下，没有谁能进去。”
“哪怕分身？”林思索问。
所罗门知道，他在说那个不知为何离开真菌森林的蕈人，肯定道：“哪怕分身。”
那这个情况确实不太好理解了，蕈之王可以发疯，但祂总要有个发疯的理由。
“所以，”所罗门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盯着林，郑重道，“您有办法调查出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林沉吟。
所罗门顿了顿后，接着道：“或者调查不出原因也可以，作为心灵主宰，您有办法让蕈之王恢复理智吗？”

第244章
“我去救蕈之王，可能就是银月少女想要看到的结果，”林冷静地道，“您明白的吧？”
所罗门比林更冷静。
狮人注视黑发的仪式师，又或者说，注视更深处的那位幼神，道：“是这样，不过您也明白吧，无论神明的本质如何，对于人类而言，柱神和邪神并不相同。”
邪神说，柱神和我们邪神并没有什么区别。
实际上柱神随时可能堕落，实际上柱神的魔力一样具有污染。
但是，这三千年来，柱神忍耐痛苦，忍耐牺牲，甚至在新历之后，慢慢隔绝自己和人的联系，祂们拼尽全力，确实犹如高柱，支撑起了这个荒诞的，但普通人可以安全生活的地下文明。
对于人类而言，柱神和邪神完全不一样。
祂们是诸神之中的逆流者。
陷阱？阴谋？
是这样没错，所以要任由那些人死去吗？
林转动眼珠，不像之前在尖晶市，现在他的房间里可以光明正大摆上好几面镜子。
挂在衣柜上的镜子放出尖晶市的场景，曾经诵念过镜中瞳名字的短尾，被洛安抱着离开了家门。
他们家的厨房里，也放着前一天购买，准备第二天做菜的各种菌菇。
在这个晚上，这些菌菇成为了疯狂蕈之王入侵城市的通道。
当然了，林的身份在所罗门这边暴露后，他家里的几个普通人身边，都有安保力量隐秘随行，突然发动攻击的菌菇们，并没有对短尾他们造成什么伤害。
但审判庭很快确定，菌菇们攻击人的举动来自蕈之王，祂已经苏醒，大家早有预料的诸神混战，出乎意料地不是由镜中瞳点燃。
各城市审判庭当即要求市民去避难，短尾、小黑斑和洛安也就这样汇入去避难的人群。
这三个孩子情况很好，但行走他们周围的市民，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口。
三个孩子惶惶不安，市民们的面孔迷茫又恐惧。新年前夜，和林和灰翠一同行走的他们还在笑着，但这个清晨，唯有诵念六柱神名字的时候，他们才能够坚定一些。
林收回注视这些普通人的目光，重新和所罗门对视。
“能击破邪神阴谋和陷阱，从中庇佑人类的神明才是柱神，”他说出所罗门想暗示的东西，道，“在这里退避，我以后最多成为不会给人类带来污染的神，而不是柱神。”
守护者自有义务和责任，是靠自己成为审判官的林当然明白。
他又瞥一眼在所罗门身周浮动的光点，并没有问此刻你们柱神在干什么，不顾虚软的身体起来，斩钉截铁道：“交给我吧。”
虽然不觉得林会拒绝，此刻得到想要的回答，所罗门还是没忍住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吐到一半，镜中瞳又开口。
“但是，我还有一个条件，大审判长。”
***
铁榴市，二层。
审判庭总所，监狱
白璃抬起了头。
囚禁她的房门打开了。
欢半香还有其他或眼熟，或不眼熟的审判官，站在打开的房门门口，和牢房里的博美犬人对视。
“那是什么？”
之前没见过白璃的审判官中，有人问。
他说的是白璃身边滚落一地的玻璃珠，娇小的博美犬人跪坐在各色玻璃球中间，仰起头看他们，这样子仿佛是在举行什么邪恶的仪式。
倒是送给白璃这些玻璃珠的欢半香没什么感觉，看白璃手中的玻璃珠中有银色辉光闪烁，还问：“白璃，你成功了吗？”
“摸索到了一点技巧。”在钻研如何制造魔力道具的白璃微笑道，手中辉光消散，但玻璃珠中有一点银光微微闪烁。
博美犬人收起这一枚玻璃珠，扫一眼那些之前没见过的审判官，才重新望向欢半香，问：“怎么了？”
好奇那枚玻璃珠的欢半香回过神，面孔也严肃起来，短短的眉毛皱在一起，几句话解释了外面的情况。
“嗯，真菌之神在攻击城市……”白璃点点头，却不明白审判官们为什么来找自己，“如果是银月少女来攻击城市，无论你们需不需要，我都要出去的，但真菌之神……心灵法术打蘑菇可能没什么用？”
“哎？”欢半香疑惑，“但总部下命令说——”
“白璃。”一个从心底泛起的声音打断了欢半香的话，某个听起来很年轻的男声道，“去真菌森林深处，我要看蕈之王到底怎么样了，你得成为我的眼睛。”
欢半香骤然沉默，她周围的审判官却轻微骚动。
神降啊，这可是神降！
虽然镜中瞳神降铁榴市不是第一次了，但对于在场很多审判官来说，这依然是他们第一次目睹……呃，第一次倾听神降。
一部分审判官为镜中瞳竟然如此光明正大神降审判庭而害怕，但也有人在琢磨审判庭总部的态度。
过去，审判庭总部对镜中瞳这个新邪神的态度，过于暧昧。但今日，这个态度已经不能叫暧昧。
审判庭总部甚至比白璃&#183;博美这个镜中瞳的职业者，早一步做好了合作的准备，仿佛提前和镜中瞳沟通过，这只能叫明目张胆勾搭在了一起。
有审判官为此咂舌，也有审判官为此放松了下来。
倒是白璃，她一跃而起，完全不顾进入真菌森林是多么危险的事，乌溜溜的眼珠仿佛放光，高兴回答：“主，请您看着我吧！”
她说着就要冲出去，然后被欢半香拦了下来。
“白璃！”海思科犬人难得体验到了她队长面对她时的感受，道，“没说让你一个人去啊！”
“也没说让你就这样去啊……”欢半香的队长，优沼&#183;沃特巴克，扶着额头道。
“哦，”白璃按捺住兴奋的心情停下，手却忍不住握成拳头，道，“你们也要去？要做什么准备吗？”
“你要带些武器吧？”欢半香说，拉住白璃的手，一群审判官加上一个邪教徒来到囚室外，拿出各种装备。
“我有……”我有念刃，白璃想说。
欢半香哼了一声，从后勤拿出来的各种装备里，抽出一件紧身连体衣。
从未穿过这种衣服的白璃张开嘴巴，成为邪神信徒不会改变她的审美，离开学校就结婚的她，眼光是保守的，这种能把身体曲线完全勾勒的衣服，让她有点抗拒。
“这套衣物是炼金制品，能防止菌丝、孢子和芽殖从体表入侵。”欢半香说。
“嘶，一千五。”熟悉的声音突然在白璃心中咕哝了一句。
其他人好像没听到，发现主认为这套紧身衣不错，白璃二话不说穿上了。
“我知道你有一把天赋武器，”优沼拿出短刀，给白璃挂上，“但天赋武器不是万能的，普通武器你也要预备几把。”
很有道理，白璃自己又拿了三把，左边一把右边一把，小腿也各挂一把。
然后是枪支。
这段时间不止接受了短刀格斗术训练的白璃拿了一把手枪，和配备的弹夹。
短靴，手套，头盔，面罩。
每一件都是炼金道具，每一件的价值从上千到近万。
白璃并不在意价格，不知道铁榴市拿出一件，她的主就倒抽一口气。
说真的，林好歹也是审判庭的正式员工，但也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不过他知道白璃并不是得到了特殊待遇，去真菌森林清缴的审判官队伍一直能拿最好的装备，这足以证明真菌森林的危险。
另一件事也能证明真菌森林的危险，那就是去真菌森林清缴的队伍成员里，很少……几乎不会有仪式师。
审判官用自己的血肉铸就对邪神和邪神信徒的防线，他们没有谁是不能死的。
虽然这么说，让仪式师去真菌森林，死了近乎白死，那还是别去真菌森林死吧。
审判官学校三年就会开始实战训练，真菌森林外围有一片地方，是审判官预备役们的训练场。
每个系的学生都会去那边进行训练，除了仪式系。
林没有去过真菌森林。
他稍稍有点紧张，看着白璃跟着欢半香等人的小队，穿过铁榴市审判庭和源血之母教会临时修建的封锁线，进入菌菇们入侵城市制造的新森林。
还不需要他动手，林一心二用，继续和所罗门的交谈，或者说，学习。
“蕈之王如果一直在沉睡，为什么能制造出遍布所有城市周边的真菌森林？”幼神问。
“神明是强大的魔力辐射源，沉睡或不沉睡并不影响祂的力量影响现实，”所罗门解释，“不过，刚好在每座城市周边制造出真菌森林，的确不可能是祂无意识的行为，所以审判庭是这么认为的，蕈之王应该是打开了自己神国和现实的通道，祂把神国出口锚定在每个城市的附近。”
因此，无论审判庭如何去消灭真菌森林，都会有源源不断的菌菇从神国生长出，蔓延到现实来。
“祂不怕银月少女从真菌森林进入祂的神国吗？”
林觉得银月少女一定会这么做啊。
“祂打开了通道，但从没有谁真的找到通道入口过，”所罗门道，“哪怕是银月少女。”
“嗯……”
林深思。
过去找不到这个入口，现在蕈之王醒来了，输出的力量变强，入口大概会变得明显。
让白璃去真菌森林深处寻找入口这个决定没有问题，但在她找到前，还有很多时间。
这些时间不能浪费。
“我还需要一个眼睛去暗海之洞，”林道，“要找到暗海之洞的那个蕈人。”
那个蕈人显然是关键。
所罗门认同。
但他和林面面相觑。
林那一个仪式，将奴隶和所有在暗海之洞的审判官、神职者都撤回来了，哪里还有眼睛供他去看？
“也不是没有吧。”想了想后，林道。
几分钟后。
以幽体状态躲过真菌和海啸，徘徊暗海之洞的“不死者”，不知道有个小小的神影，出现在他的眼瞳中。

第245章
“不死者”在眺望曾经的暗海之洞。
林第一次跟着塔丹沙进入暗海之洞时，曾觉得自己如果一开始穿越的地方是暗海之洞，看那有着各色鲜艳屋顶的房屋，和山顶的城堡，说不定会以为自己来到的是一个正常西幻社会。
不像地下城，哪怕是贫民窟也是一栋栋偏现代化的公寓。
但现在，那种田园牧歌般的欧风小镇消失了，代替房屋生长在海底山脉上的，只有蘑菇。
海绵一样的蘑菇，十分巨大，覆盖了原本的暗海之洞。
这是某种海洋真菌，并不畏惧在海水中生存，银月少女破坏了暗海之洞的仪式，让海水填充了原本的空洞，突然爆发的蕈人也改变了形态，从一种真菌变成了另一种真菌。
这显然不是普通蕈人会有的能力了，就像兽化人可以拥有数种兽化能力，想飞可以变鸟，想下水可以长鳃，但只有高级兽化人才能做到这个程度一样，能将自己从一种真菌变成另一种真菌的蕈人，少说也是个高级职业者。
少说是个高级职业者，却从未在雪爪和良章面前表现出来。
又或者，它直到今天，才从一个需要和雪爪、良章合作的普通蕈人，变成这个模样？
“不死者”眼瞳中，小小的神影动了一下。
祂后退回神国，在真菌的倒影中倾听心声。
林首先听到的，是“不死者”，还有其他幸存者的心声。
暗海之洞的幸存者还挺多的，亡灵法师只要及时将自己转为幽体，没有死在塔丹沙攻击集中里的高级兽化人临时进化出鳃，花之牧者也可以将自己和水生植物结合，获得水下生存的能力。
影行者更是能躲进阴影中，但除了这些之外的瘟疫法师、魔人、疯子、仪式师……如果没有在仪式破坏前登上潜水船离开，现在只能葬身海水。
然而，然而，暗海之洞有一个仪式。
所有死在暗海之洞范围中的人，如果没有作为仪式祭品被消耗，那就会被转化为亡灵。
一具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爬起，来不及脱离生前身体就被束缚其中的邪神信徒灵魂发出哀嚎。
和“不死者”的眼睛建立了镜面连接的林看着它们惨叫，生不出什么怜悯心情，只抬头往上看。
往上看到的，是悬挂穹顶下的月灯，以苍白月光照耀水中摇晃的海绵真菌。
这和现实中一样，但可以掌控倒影神国的林越过月灯再往上，就见一个巨大的仪式阵，布置在月灯后面的穹顶上。
穹顶是流淌的雾气，往内深入却会发现穹顶具有硬度。
既然是实际的物质，那就可以作为仪式阵的基盘。
林以前有注意过这个仪式阵，暗海之洞人工轮替的黑日和月灯，本质和他研究出来的仪式简略缩小技术一样，是以行为制造的象征符号，林研究后认为，这个仪式将暗海之洞的诸多仪式统合，设计出它的仪式师是个人才。
首先以邪神信仰的互相排斥性，能将指向银月少女的仪式、指向黑太阳的仪式，和指向堕落天的仪式统合……不会是反叛审判庭的官方仪式师吧？
之前太忙的林没来得及调查这方面，现在再看这个仪式，他不由皱眉。
此刻暗海之洞的穹顶，表面看只有一盏月灯挂在那里，实际上，黑太阳、堕落天的魔力，都交织其上。
因为仪式已经在全面生效，仪式阵中的符号已和魔力融合，林无法分辨细节，也一时难以判断仪式效果。
但他可以听到像“不死者”一样，逃过孢子，逃过海水的幸存者，听到他们心灵倒影叫出来的心声，听到他们惊恐喊道：
“怎么回事！”
“为什么无法离开！”
就连影行者也不能从阴影去阴影界，除了走镜中瞳神国离开的奴隶和审判官，还活着的邪神信徒一个都没法离开暗海之洞。
明明“不死者”这样的幽体不怕物理上的阻碍，其他幸存者也抢夺到了潜水船，但转变成幽体的亡灵法师们竟然穿不过暗海之洞周围垂落的水草，潜水船更是像卷入漩涡一样，只能靠绕圈来摆脱某种庞大的吸力。
从未遇到这种事的邪神信徒们十分惊恐，很快，这种惊恐转为暴怒。
“是船坏了吧？”
“你是不是故意这么开的？”
“或许是船上人太多了，超载……”
来自邪神的魔力具有污染，污染会让人失去人性，只想杀戮。
这条定理，所有学习过神秘学的人都知道，但很多邪神信徒认为，这只是掌握有力量后自然而然的转变。
拥有力量当然要去杀人，不杀人为何要追求力量？
他们秉持这样的观念寻找成为邪神职业者的方法，成为职业者后也没感觉自己有什么改变。
就像现在，第一个在潜水船上向教友投掷法术，想要减少“超载”的邪神信徒，在成为职业者前，或许也会这么做？
他下一秒就死在了其他人的法术下，鲜血泼洒在潜水船的控制台上。
林望向他们，看到一个个心灵倒影迅速熄灭，现实中的邪神信徒也死去。
那些没有死去的人，心声只有：“杀杀杀杀杀杀杀！”
“堕落……”
林嘀咕道，又听到另一片的“杀杀杀杀杀杀杀！”
混乱的杀意来自覆盖海底山谷的海绵真菌，长满孔洞的菌类铺了满山，像是一张比房屋更高的菌毯，难以从中找出当初那个寄生在蚂蚁身上的蕈人，也找不到之前突然冒出来的蘑菇巨人。
但是，身形犹如幻影，进入菌毯的林，找到了蚂蚁。
蚂蚁还活着。
这说法好像不太对，这只受蕈人操纵的，比手臂更长更大的蚂蚁，在很久之前就脑死亡了。
但它还可以呼吸，心脏也在跳动，蕈人替代了它的大脑，操纵它的神经。
而在蕈人失去理智，堕落前，它最后做的事，是抛弃了这具蚂蚁躯体。
抛弃在暗海之洞山体中的虫道中，在外面被海水淹没时，这里还有可供蚂蚁呼吸的微薄空气。
蚂蚁静静地呆在这里，林找过来时，它暂时还活着。
一枚完全没有智慧的蘑菇生长在附近，它只有非常微弱的魔力，哪怕在仪式下堕落，也做不了什么。
但还没堕落时，它按照蕈人失去理智前的流程，呼唤了一次镜中瞳。
只需要一次，林的视野已然点亮。
点亮的信仰，照亮了蚂蚁躯体皱褶里藏着的小小镜子碎片。
林以念刃将碎片扒拉出来，一个法术落在碎片上。
镜面回溯——
镜面中，打了好几次交道，已经非常熟悉的柔媚女声呼唤道：
“好久不见了，阿门莱塔~”
祂叫出这个属于蕈之王的名字，笑声清脆：
“为什么做这副害怕的模样？你是想要舍弃掉这个分身吗？
“好可惜，踏入暗海之洞的时候，你其实已经不能切断分身和本体之间的联系啦~”

第246章
“黑太阳除了瘟疫和阴影之外，不会还有黑洞的权柄吧？”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以光点遥控诸多城市指挥的所罗门，等到了林的意识回到身体。
他没想到林一回来就问了个这样的问题，疑惑反问：“黑洞？”
地下通用语里根本没有关于宇宙天体黑洞的单词，也没有和宇宙相关的单词，所以林是以“天外黑色大洞”这个词组来形容黑洞的，但所罗门完全没听懂。
林只好描述了一下暗海之洞的情况，说着说着，所罗门逐渐理解。
“你说的是那种让人无法逃脱的力量吗？”金闪闪的狮人问，“黑太阳确实能做到，如果逃离得不够快，就会被祂捕获。”
“要多快才能逃离？”林追问。
在神秘学里，这大概是很冷门的知识了，因为被黑太阳捕获后还能逃走的存在没几个，但所罗门回忆了一下，竟然回答了出来，道：：“金锤子陛下好像说过，要能做到每分钟上千公里？”
好家伙，离开太阳系的第三宇宙速度是吧？
所以现实的、物理上的位移，只要没有达到第三宇宙速度，就逃不掉？
影行者无法通过阴影界逃跑又是什么原因？
因为他们本来就已经被黑太阳控制？
林发现自己有点不想知道，原本的太阳是怎么变成这个黑太阳的，但他按捺住抵触，开始分析那个仪式。
无法逃脱是黑太阳的效果，但蕈之王其实可以直接舍弃这个分身，不舍弃的原因……是不能让分身死在暗海之洞？
难道神明的分身可以被复活成亡灵吗？
上次畸变教派找复生会把真正的摩西唤醒为亡灵，都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那个暗海之洞所有死者都会复活成亡灵的仪式，可以如此简单地对神明的分身使用？
可以如此简单地通过分身污染神明本体？
“当然不行！”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大声道，“那他妈不是简单的仪式效果，绝对是像你之前转移走信徒一样，是邪神在亲自作弊啊！”
所罗门发现林突然抬头，好像在听哪里的声音。
林找到挂在衣柜上的镜子，就见摩西老师在里面跳脚。
所罗门跟着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挑眉，但没有说什么，目光回到林身上，见这位幼神在思考。
“如果不破坏暗海之洞的仪式，哪怕我找到蕈之王本体，给祂上坚定意志也没用，”林道，“堕落的分身会源源不断将污染传递给本体。必须两边同步进行，不，必须先解决掉暗海之洞的仪式和在那里的分身，才有让蕈之王清醒的可能。”
所罗门理解地点头，知道林的未尽之意。
镜中瞳愿意去救助蕈之王已经是在冒险，暗海之洞是祂只要冒头就会被三打一的局面，这个总不能也交给镜中瞳去解决。
“您专注蕈之王本体就好，”光明之龙的使徒许下承诺，“审判庭本就做了毁灭攻击暗海之洞的预感，那边交给我们来解决。”
他说着转身，离开林的宿舍，站在总部列车的走廊上。
金闪闪的狮人朝林点头，大步向前走，不知去了哪里。
唯有逸散的明黄光点飞舞在林的宿舍中，被林紧盯也自顾自地飘动着。
林：“……”
在其他光点会飘着飘着撞上墙壁、衣柜门和桌椅的时候，那些轨迹飘逸但怎么都不会撞上障碍物的光点就有点显眼了。
但某个神或许觉得自己装得很好吧，哪怕被林盯住，也不收敛几分。
林深吸一口气，找了个镜面，返回神国。
应该在安抚油盏村奴隶们的摩西等在神国里，皱眉汇报道：“油盏村里的审判官都离开了。”
林瞬间回忆了一下蓝宝市的地图，认同道：“肯定是抽去真菌森林前线，和油盏村不在一个方向，不用急。”
摩西翻了个白眼，“你转移过来的奴隶有好些摔伤的，审判官走的太急没能治疗。我看这个局面，源血之母的职业者都要去制止真菌入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医生，我先用圣杯给他们治疗了？”
“交换来圣杯就是用的，”林没有吝啬的想法，知道会有一部分奴隶知道圣杯来自源血之母后改信，“他们很多都有旧伤吧？一起治好吧。”
摩西做了个了解的手势，返回油盏村。
林呼唤镜面，看白璃那边的进展，看雪爪那边的情况，还有灰翠、短尾、蓝磷灰……以及，因为审判官的撤离，他也注意着油盏村。
摩西从教堂的神龛上取下圣杯，拿进一边的小祭室中，接受祭司教育的千信&#183;珀赛楼帮忙赤色的圣杯，摩西将清澈的水注入圣杯中。
清水注入圣杯，却没有和杯底的鲜血相融，鲜血被清水冲起，随水流旋转，但在水面平静后，又重新沉在杯底。
也在神龛上的林见到这一幕，突然皱眉。
他一瞬间回到现实的身体里，按住胸口，感受莫名变得沉重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回到神国。
这时候，摩西已经将清水从圣杯中倒出，倒入一个个小杯子里，端去外面的教堂大厅，让受伤的人饮下。
圣杯的力量立竿见影！这些转移时位置不太好，结果撞到摔到，被别人踩到的奴隶，感受清甜的水流滑过咽喉，正在回味这种不带泥沙不带异味的清水味道，就听到其他人发出惊呼。
这个奴隶左手放下杯子，右手却抬起。
就见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都明显弯折，缠绕着绷带止血，是他落地时摔倒被牛人踩了一脚导致的。
现在这三根手指竟然被一股来自他体内的滚烫力量纠正，接好，疼痛消失。
……然后，他田中劳作时，不小心被农具砍掉的无名指和小拇指，竟然还生长了出来！
惊呼声更大，这个人愣愣举着自己的右手，表情像是呆住了。
他呆住了，其他人没有，他的亲友狂喜地握住他的右手腕，却不敢碰亲长出来的两根手指，只能发出“啊啊啊啊！”的声音。
塔丹沙站在教堂角落，微笑着看这一幕，对身边的吉朋&#183;奥帕克道：“你看，只要能回到大陆上，你担心的那些，都不算什么。”
见证了塔丹沙成为梦想家的羊驼人抿唇，半晌后终于小声说出：“谢谢你。”
塔丹沙笑容一下子扩大，又听这羊驼人问：“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接下来？当然是要在镜中瞳教会中谋夺高位……塔丹沙不假思索地在心里道，但只说了半句，就陷入迟疑。
稍等一下，他的梦想，是已经实现了吗？
才冒出这个念头，塔丹沙就感到他创建的梦想之网开始动摇，那股将大家紧紧相连的力量，也在溃散！

第247章
为什么会这样？！
塔丹沙在心中惊问，同时在下一秒自问自答。
若他认为自己的梦想已经实现，他还需要这份力量做什么呢？
曾经他觉得毁灭暗海之洞，解放所有奴隶，是值得他耗费整个人生去进行的事业，但实际上，当主第一次通过他降临在暗海之洞，就已经注定暗海之洞会如此之快速地覆灭。
他的同胞们已经得救了，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工作结束，但他们确实得救了不错。
镜中瞳是很好的邪神，哪怕六柱神和审判庭，也不会以邪教徒的名义处死他们，如此多的人数，光一个油盏村是容纳不下的，但沿海地带，据说这样的废弃养殖基地有很多。
他们慢慢就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而正常人，无需再如此紧密地以心连心。
出身环红宝湖带的塔丹沙能够想到，如今的奴隶们，未来的村民们，慢慢会想要隐私，或者不再关注同胞的苦难，只关心自己的日子。
哪怕没有他此刻的动摇，大家也会逐渐退出梦想之网吧。
或许每个梦想家，都会遇到这个问题？
但是，但是，在现在——？
塔丹沙并不想放手如今的梦想之网，首先他不是淡泊名利的圣人，城市人的出身，大学的学历，却沦落成奴隶，他的经历让他渴求力量，为保护自己，也为保护他人。
何况他有他的骄傲，很多出生于暗海之洞的奴隶，不识字也听不太懂人话，但在成为梦想家之前，他就能做到和他们沟通，去知道他们的想法，并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获得他们的支持，并也支撑他们。
不是谁都能做到这一点的，暗海之洞建立的一百多年里，他是第一个带着奴隶逃出暗海之洞的人。
他在这个过程中见识到了各种蠢货，废物，不只是奴隶中的，也有邪神信徒中的。
正因为如此，他摸索得到自己在人群中的位置，他知道自己的优秀，睡在屎尿之中辗转反侧时，他也会臆想，如果当初没有家变，他或许已经成功出人头地。
他想要解放暗海之洞的奴隶是一心一意，但这不妨碍他认为自己是很好的领导者，应当掌握权力。
如果现在梦想之网解散，数万人可不再是那么容易组织在一起的，他希望大家都能成为坚定的镜中瞳信徒，但分散成小团体后，可能会有大量的人被六柱神教会拉走。
再说，暗海之洞是毁灭了不错，奴隶们却称不上真正解放。要理解文明社会，融入文明社会，再到能够自食其力，能够反哺镜中瞳教会，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走。
在这个阶段，谁能最好地够帮助他们？
当然是我，塔丹沙毫不犹豫地想到。
所以，你要这样做吗？
冥冥中好像有谁这样问道，塔丹沙却不知为何忽略了问的人是谁。
这个冥冥中的存在轻声指导：“你的梦想确实能算实现了，但梦想实现并不意味你失去了梦想家的力量，它只代表你可以去寻找一个新的梦想，重新团结新的伙伴。”
塔丹沙沉默不语。
新的伙伴？虽然他也会设想没有遭遇过家变，没有成为奴隶，他会怎样，但暗海之洞的经历已经永久地改变了他，他无法想象自己离开他们，去做别的事的模样。
“所以你要以此强行改变认知，说自己的梦想没有实现吗？”
“我……”塔丹沙陷入犹豫，他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抬起头，环视周围一张张面孔，这些人他很多见过，但有更多人哪怕是他也没有见过。
没见过就是陌生吗？那喜悦的泪水，泛红的脸庞，发亮的眼睛，分明如此熟悉。
光是看到大家露出这幅表情，他的内心就能得到满足
那时刻催促他去向上，去争取的骚动，在这一刻安静平息。
“我……”塔丹沙又说。
他一时不知道要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本能先道：“不。”
拒绝的声音落地，塔丹沙的想法终于清晰一点。
“不行！”他道，“我们离开暗海之洞时，暗海之洞的变化……是有新的势力和暗海之洞开战了吧，不是我们，也不是审判庭……”
之前太激动，差点忘记正事的光头鸟人做出判断：“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世界恐怕要乱了，审判官们急撤，战争迫在眉睫。
“危险并没有离开！”塔丹沙急切道，“我们也没有得到真正的解放！银月觊觎我主，只要有祂，有邪神存在——”
——逃离暗海之洞的奴隶，就永远称不上真正解放。
难道他没见过吗？哪怕是环红宝湖带这个大陆上最繁荣的地方，邪神信徒袭击带走的人命依然数不胜数。
而作为人数稀少的镜中瞳信徒，作为“背叛”主人的奴隶，他们会是四大邪神教派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个时候梦想之网绝不能断开！”塔丹沙大声道，“我们依然需要团结在一起！”
“？”吉朋&#183;奥帕克疑惑看塔丹沙，“你突然在说什么呢？”
没想到，因为大家救出，一时心神松弛的塔丹沙已经重新斗志昂扬，转头要离开教堂，道：“我要去工作！”
吉朋&#183;奥帕克：“？？？”
羊驼人莫名看着光头鸟人迈出一步，然后，又一次见证了塔丹沙身上溢出银色辉光。
而塔丹沙听到了主的轻笑……哎？等等，刚才主好像对他说了好些话？
笑完的主念出塔丹沙的职业名称。
祂唤道：“梦想家。”
【梦想家】——你应该理解了，梦想不会有尽时，曾经的梦想是基础，抓住你真正想要的，你向上修建第二层。
镜中瞳将你向上擢升，祂为你恒定的天赋。
神国中，林撑起脸望去。
更深处，他拉紧光带，抚平这一次塔丹沙想法变化带来的振动，和因此落入塔丹沙体内的，更多的魔力。
短暂的惊讶后，林意识到这个发展是意料之中。
“中级职业者……确实，塔丹沙运用天赋和法术的次数的机会，比白璃多太多了。”
这句评价并没有被塔丹沙听到，动摇的梦想之网已经平息了波动，光头鸟人正在理解突然出现在他脑中的知识。
是新的职业天赋。
梦想折射——认同你梦想，在你梦想之网的有灵者，他们如镜子折射光亮一样，折射你的梦想，如果并不在梦想之网中的有灵者，通过他们认同了你的梦想，也会加入你的梦想之网中。
新的天赋只有一个，十分强大的一个。
原本的天赋也进化了，梦想宣言原本需要塔丹沙和人对视，才能将梦想中的画面传递，如今只需要语言，甚至，不用语言，他的行动也是宣言。
梦想连接和梦想之网同样进化，之前所有人都被连接在一起，但随着塔丹沙的梦想变化，梦想之网可以做出分层。
认同塔丹沙的想法，准备继续奋斗的人，在一层。
也认同塔丹沙的想法，觉得他们这些终于逃出来的奴隶应该互相帮助的，可以在另一层。
这其实是塔丹沙解放奴隶，保护大家这个梦想，不同方向的细化，所以两层网络并不是完全分开，依然能相互联络。
但同层之间更紧密一些，塔丹沙可以暂时断开一层和另一层的联系，保密某些事情。
更不用说每层网络还能分化成小网络，更方便塔丹沙之后的工作。
新法术也有许多，比方说虚假宣言，和真心换真心的天赋梦想宣言相比，虚假宣言其实是个蛊惑类型的心灵法术，一样是让他人陷入梦想家述说的梦想中，但这个梦想是假的，被蛊惑也不会进入梦想之网，本质是增加信服度，效果和心灵之刃友好术类似的法术。
塔丹沙终于能够说谎了，林都要为他抹泪。
不过在抹泪之前，林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个法术吸引。
梦想认同，普普通通的名字。
但，强行让一个有灵者认同你的梦想是怎么回事？
结合虚假宣言看……塔丹沙，你到底路走偏了啊！

第248章
林的脑袋里冒出一系列自己堕为邪神后的可怖后果。
等等，不需要梦想家的天赋和法术，他其实也能轻易洗脑一个人，只是以前谨慎地没有这么做过罢了。
好吧，他就是邪神。
林挂出“我就烂”的表情包，但塔丹沙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烂。
能成为职业者，代表已飞跃到普通人之上的阶级，但初级职业者，在众多职业者中，依然是没什么话语权的最底层。
就如审判庭里，审判官不进阶成中级职业者，是无法升职到总所的，只能在驻层分所进行市区巡逻这种枯燥繁琐的工作，薪资在一般人眼里丰厚，在审判官中却显得低微。
在教会也一样，除非能另辟蹊径。
比如说良章，这位老爷子年纪这么大了，依然是低级职业者，他很难成为什么战斗力，对于敲钟霜鸦教会来说，这位神职者本质是研究者和某个历史细分领域下的专家。
但中级职业者就不一样了，无论在哪里，中级职业者都是支撑一个组织的中流砥柱。
这是主的奖励！塔丹沙如此坚信。
这也是主的考验！塔丹沙已经明白，现在还远不是松懈的时候。
他沉入梦想之网中，很快熟悉了进化后的天赋，给梦想之网内的成员分类。
大家都很疲惫，大家都很劳累，大家都想休息了，塔丹沙也明白这件事，但他知道有谁能在这时候克服疲劳，和他一起行动。
这样的人，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现在应该干什么，所以他去告诉他们要干什么。
清点粮食，清点人员，然后，安排有志战斗的人去巡逻……
对了，塔丹沙回过头，找到呆愣的吉朋&#183;奥帕克，说：“你傻站在那儿干什么，快跟上！”
艹！这家伙凭什么对我这么说话啊！吉朋下意识想。
但在问号冒出的同时，他的腿脚已经自己动起来，向塔丹沙走去，并皱眉问：“怎么了？难道这里也不安全吗？”
当初觉得塔丹沙不会成功，于是能迅速找到告密方法的羊驼人，判断力某种意义上确实高出他人。
他抱怨着，大陆上果然也不怎么安宁，动作却是跟在塔丹沙后面。
交给塔丹沙是没问题的。
如今大部分奴隶……应该说，大部分镜中瞳信徒，都是这么想。
再不济还有摩西老师在那里。
林是这么想。
油盏村的粮食绝对支撑不了目前的人数，和他约定好会支援的敲钟霜鸦教会，在城市受到攻击的情况下，能不能抽开手过来，也是未知数。
林很想作为镜中瞳去找人要一批物资，但不行，他得相信，在联系已经被他打通的情况下，油盏村里的人们可以做好。
他得相信这一点，不去事事帮忙。
毕竟，作为神，他有他的位置，和他的工作。
白璃已经进入了真菌森林中层……在污染源头没有解决前，让她直接进蕈之王的神国是送命。
雪爪在蛋白市，就在港口那边，距离他不算太远……银崖&#183;瑟吉恩本来想慢慢引诱畸变教派追捕叛逃实验体的那一群人，但是蕈之王的疯狂，让这位蓝宝市审判长必须回自己的城市，她只能按照原本的计划，将雪爪送来蛋白市，交给审判庭总部。
总部派出小队去接应她了，他要去见她吗？不。
尖晶市，家人和灰翠都没事，需要担忧的是，灰翠在前线，蓝磷灰的位置虽然在后方，但清理每个家庭储存的菌菇，这份工作让他与在前线无异。
动用特权让源血之母教会召回蓝磷灰呢？
表现得如此在意他们，会不会让银月少女下一次瞄准他？
咬牙控制住冲动，林等待着。
他的身影，在暗海之洞于神国中的倒影中，等待着。
现实中的暗海之洞，魔化的植物正在攻击生长快速的海绵真菌，但怎么说呢，植物的缠绕、扎根、毒素，对于人类……对于动物来说，说不定挺有用，但面对真菌，呃，啊，嗯，两边谁更擅长缠绕、扎根和毒素，还真不好说。
更别提，植物也是真菌可以寄生的生物，虽然改造后的魔化植物得到了抑制真菌的汁液，但真菌很快也进化，获得了抗药性。
抗药性？那我也加强毒性！
银月少女没这么说，但林看祂是这么做的。
最后真菌和各种庞大的魔化植物，挤满了仪式控制的区域。
那些邪神信徒的潜水船被挤到边缘，挤扁，逃过海啸的幸运化为此刻变成养料的不幸。
生命权柄的神原来是这么打架的？
林长了见识，也发现银月少女并没有动用欲望权柄。
是欲望权柄对此刻深陷污染的蕈之王没用，还是欲望权柄反而会让蕈之王恢复一些理智？
林希望是后者，但他也不能侥幸。
“大审判长说他们来解决，到底是——”
到底是打算什么时候来？林很想问，却在某个瞬间感觉到异样。
已成废墟的暗海之洞里——
在房屋，城堡都倒塌的情况下，竟然有一些地方破坏程度较小。
是仪式厅。
海水当然侵入了进去，仪式阵也遭到破坏，现在，那些符号不再散发着运转中的魔力辉光，沉寂的线条和线条之间，是海水没有冲刷掉的新旧血迹。
好些天了，这些仪式使用的祭品，都是猩红法师制作的人偶。
人偶的鲜血、骨髓，干涸在仪式阵上，现在又浸泡在海水中。
随着魔化植物和真菌的反制和反反制，海水动荡不已，干涸的血迹在波动中脱离地面，融入海水。
在魔化植物和真菌的缝隙中，流动海水呈现出淡淡的红色，红色收缩，变成一滴不溶于海水的猩红。
柔波&#183;瓦普斯，这位本该坐镇红宝湖的源血之母使徒，从猩红之中生长出，使徒的庞然魔力，将周围的植物和真菌推开。
这种挑衅般的行为怎么可能得到容许！她只推开敌人一霎，菌丝和花叶就重新扑向她。
但柔波也只需要这一霎。
在菌丝触及她之前，她右眼眼角，长出一枚鲜红的小痣。
柔波的气质骤然和之前不同了，这位很少离开红宝湖教堂的使徒可以说是有几分单纯，但现在，在她拉直嘴角时，从身心透出的漠然，甚至让马上要触及她的菌丝和花叶退避。
来不及了。
她伸出素白的手，抓住菌丝和花叶。
仪式厅外，还在互相反制的庞然魔化植物，和巨大的海绵真菌，突然就开始流血。
数秒而已！鲜红色在暗海之洞翻涌，腥咸的海水全部染上了铁锈的气息！

第249章
源血之母宣称，无论什么生命，都拥有血。
植物的导管中流动的汁液当然是血，组成真菌的菌丝本身就是一种小管子，液体在其中流动，这证明菌丝是一种血管，流动在其中的液体是血液。
原生生物或者原核生物？呵呵，就算是单细胞生物，只要液体就从一边进入一边出去，它当然也有血！
这位女皇的强宣称光明正大写在地下城的生物书上，确实，反正在这个世界，至少，在曾经的地球上，没有能脱离水体存活的生命。
魔物和圣灵这种纯粹基于神明的生命另算，风灵是气体生命，光妖精是能量生命，梦魇是梦境生命，但银月少女和蕈之王的造物们依然是需要水的碳基，因为祂们所拥有的生命权柄，依然是定义于地球生物圈的生命权柄。
所以，植物和真菌当然也会流“血”。
血液流失代表血压会下降，无论对什么生物来说，它们都将失去力量。
纠缠在一起的庞大魔化植物叶片下垂，刚刚生长出、尚未木质化的嫩茎也干瘪软蔫，毒性显然大大降低。
真菌也难以像之前那样爆发生长，填满整个山谷的海绵真菌松开了敌人，肉眼可见的缩小了一大圈，像是放在太阳底下暴晒的香菇。
虽然根本没有哪双肉眼真能看到这一幕，就连柔波……就连那个控制了柔波的意志，此刻自己也融入了鲜红中。
唯一没有被鲜红浸染的，只有悬挂穹顶的月灯。
和月灯之上，流动有三邪神魔力的仪式阵。
“哈哈哈哈！”月灯张开了简笔画一样的嘴，狂笑道，“我以为来的会是你们藏起来的那个小孩子呢！怎么会是你，希尔达？”
鲜红只回以沉默，以及旋转着，从鲜红中凝出的长剑。
一把百米长的阔剑。
一只同样鲜红的手，握住了阔剑的剑柄，祂拔起阔剑上抡，动作之间，涌动的血海化为祂的红发。
红发飞舞，遮挡祂鲜红赤裸的庞然身躯，阔剑剑锋抡出，不理月灯，劈向上方的仪式阵。
“呀——”月灯少女矫揉做作惊呼。
下一秒，源血之母持剑的双手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倒影神国中，林啧了一声，以念刃指向神国中的鲜红身影。
从仪式阵中垂下的，没有心灵领域力量就看不到的，要缠绕于鲜红身影、拉扯祂动作的青翠藤蔓，被鲜红身影身周爆发的银色辉光刺痛，不得已地后退。
这是心灵法术，坚定意志！
想让源血之母改变方向攻击自己的月灯失败了，但祂却笑道：“咦？果然还在这里嘛。为什么不出来？你不是羞涩的性格吧？”
说到这里，月灯嘴角上翘，意味深长吐出那个名字：“林……”
祂似有未尽之意，不过林没太在意这位三大邪神中知名脸T的垃圾话，只盯住源血之母的阔剑。
如果源血之母这一剑能劈坏仪式阵，他就直接对下面那坨海绵真菌上坚定意志！
不过，他猜，大概——
仪式阵上，喷薄的三邪神魔力里，那股无光的魔力突然打破原本的平衡，月灯配合地大放光芒，一道巨大的阴影投射在源血之母身后。
它应该是源血之母的影子，却做出了和源血之母完全不同的动作，源血之母抡剑上劈，它却收剑往下。
被阴影干扰的源血之母，速度突然变得非常缓慢，而月灯的身形急速涨大，娇笑着向着祂砸去。
巨大的鲜红身影在重击下散开，血雨沉沉砸下，本就破烂不堪的暗海之洞废墟变得更加破烂。
——果然不行。
暗海之洞如果只有银月少女和蕈之王的分身，那林相信，源血之母这位和祂们打了几千年的老对手神降，哪怕二打一也能不落下风。
但此刻暗海之洞是三邪神利用仪式，作弊降下力量，哪怕源血之母神降，那边也不只有银月少女一个。
何况……
林微微皱眉。
源血之母神降下的力量，好像并不多？
“希尔达，你不觉得熟悉过头有些恶心吗？”月灯在那里叽叽咕咕地说，“在外面也是我们打，在里面也是我们打，你还要走平衡，如果将太多力量投入到这边，外面的你会输掉哦？”
外面？什么外面？
林跟着银月少女的话猜测，但不用沉默的源血之母回答，他自己就已经得到答案。
是穹顶外面！
源血之母的本体，莫非和三大邪神一样，也在穹顶外？
或许不止源血之母，其他柱神都一样！
祂们离开了人间，一直在穹顶外，和邪神战斗。
加上源血之母还要维系整个大陆的水系，祂有多少力量能投入到暗海之洞的战场中？
林紧紧贴在某个镜面上，担忧注视血雨重新汇聚为血海，神降的源血之母重新自血海中出现，在银月少女欢快的嘲讽里做了一个手势。
那是审判官之间通用的战术手势。
祂不知在对谁说：“不要出来。”
手势又变，这回说的是：“不要接触。”
林左右寻找，没在暗海之洞找到其他存在，才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姑且当做源血之母是在和他说话吧。
祂这么说，暗海之洞果然是一个陷阱？
银月少女不对蕈人用欲望法术，说明欲望法术可能会干扰蕈人的污染状态。这个时候林应该上去对蕈人用心灵法术试试，但他难得不敢。
无论哪种心灵法术，都会在施法者会受法者之间建立某种心灵通道，万一银月少女不对蕈人用欲望法术是一种欺诈，就等着林也被污染传染怎么办？
也是因为这个，镜见这个职业出现后，可以更容易干涉现实的林，没有去尝试破坏穹顶上的仪式阵。
其实他能攻击镜中的仪式阵来破坏现实的仪式阵，但银月少女的职业者就死在镜面反射下，祂真的不知道林会这一招吗？
完全不做防备，很可疑啊。
林只能等更有经验的审判庭行动，结果源血之母神降而来。
祂神降而来，说：“不要接触。”
好吧，既然您这么说。
林抿唇移开视线，身影从暗海之洞的倒影中消失，出现在环红宝湖带的一座城市中。
螺乔的侦探事务所——其实只是将居住公寓的客厅改造——多日后终于能返回这里的羊人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捶膝盖，而奈可则盘腿坐在茶几前，做着手工活。
手工活是螺乔婆婆要他做的，猬人少年也不问做这个干什么，就以强大的空间计算能力，不用尺子，将六块一样大小的方形镜子，向内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立方体。
这个立方体只比奈可头大一些，他仔细检查确定该平行的地方平行，该垂直的地方垂直后，小心翼翼将这个立方体摆在桌子上。
然后，这个非常钝感的传送师终于冒出疑惑，问：“婆婆，这是什么？”
螺乔思考主给她的神谕，按照自己理解的版本回答：“简易教堂？”
“？”奈可张大嘴巴。
他看看螺乔，又看看茶几上的立方体，呆愣原地，不明白这个东西为什么能叫教堂。
螺乔揉了揉他硬得像刺的头发，然后收手在胸前，双手交握。
镜中瞳的第三个职业者，对着这个立方体虔诚祈祷道：“心灵主宰，梦境之王……”
伴随着祈祷，小小的镜中瞳，出现在立方体于神国的倒影中。
他穿过立方体的外壳，进入内部，提着一盏灯，漂浮在上下左右前后六面镜子中央。
向前向后，向左向右，向上向下，无数个林沿着三个维度延伸。
他张开手，缩小了的神躯阵列出现在他手心上，也向着三个维度延伸。
一瞬间林感到自己所有的魔力都投入到了延伸中，神躯阵列在镜子的不断反射中扩张，扩张，向着无限的遥远扩张。
他是唯一，但唯一的他又有无数的他，那些积压的祈祷，在这个无限扩张的过程中迅速地处理，无数的他顺着祈祷，将目光投向每一面点亮的镜子。
他看到城市被菌丝覆盖，他看到头顶长着菌盖的人类在街道上摇晃，他看到人们在避难所前排队，看到短尾、小黑斑和洛安在念着他的名字，而灰翠架起狙击枪。
暗海之洞的血浪重重叠叠上涌，淹没了月灯；红宝湖教堂里柔波&#183;瓦普斯坐在血池中，皮肤因神降带来的强大魔力皲裂，鲜血流进下方血池。
停在蛋白市的审判庭总部里，发现林仿佛沉睡，本来离得远的光点不断靠近，已经在他脸前飞舞；而在蛋白市的另一边，雪爪跟着接应她的审判官，从另一边离开了城市。
修英&#183;博德的潜水船队卷入突如其来的水流中，被夹裹着不知道在什么位置……虽然不知道，但应该是在快速靠近蛋白市，靠近雪爪。
无数的林在思考，银月少女到底想做什么呢？
而有一个林，唤出那个他最先开始呼唤的名字。
“白璃&#183;博美。”
博美犬人抬头，大股大股纤弱的菌丝缠绕上她的脖颈，摸索着缝隙，竟然想打开头盔和紧身作战服之间的连接扣。
必须要用念刃割断这些菌丝，但白璃的四肢被比人高的蘑菇吞进体内。
双手抽不出来……
这些蘑菇完全没有个体的意志在，心灵法术难以生效。
这下要怎么做？
她要完成主的任务，不能死在这里啊！
白璃就在这个时候听到了呼唤，她听到主说：“向我敞开你的心吧。”
是！我一直在这样做！白璃在心中大声说，感到某个庞然大物向她的心靠近。
那个比海洋更广阔，比大地更深邃的存在捧起她，白璃顺着祂的力道转身，和一只比房屋还巨大的银色眼睛对视了。
她只坚持了一瞬，意识就被祂完全吞没。
现实，铁榴市外。
真菌森林深处。
炙热的光明力量让菌丝失去活性，欢半香一边挣脱，一边向友人消失的方向呼喊：“白璃！”
没有回应，欢半香内心焦灼地像是炖锅里的狗，她还要再喊，突然感到周围菌丝松开了力道，奇异地撤退了。
它们为一个人让开道路，完好无损的白璃出现在菌丝后。
海思科犬人露出高兴笑容往那边跑去，但嘴角才翘起，就拉平。
让菌丝撤退的白璃，乌溜溜的双眼变成了银色。
不是使用法术时会爆发魔力辉光的那种亮银，白璃的双眸，此刻如同镜子，倒映着这个世界。
欢半香停下脚步。
她吞咽一口唾沫，握紧长剑问：“你是谁？”

第250章
那双镜子般的眸子扫了欢半香一眼，不用回答，欢半香就知道这是谁了。
欢半香的上下牙齿打起架来，作为光明之龙教会出身，正经在教会里见习一年，又去学校学了三年的审判官，她比白璃更明白什么叫神降。
柱神一般只神降自己的使徒和眷族，因为随着柱神愈发远离人间，祂们神降只会为一件事了。
神战。
只有使徒能够在神战余波中保全自身，圣灵这样的眷族没有使徒坚硬，但神明可以为眷族重造身体。
但普通的职业者，尤其是白璃这样的低级职业者，他们在神明全力开战时，怎么可能活下来？
欢半香差点就想喊邪神给我退出去了，却见“白璃”对她笑笑，其他几个身陷菌丝中的审判官，也一个个被放了出来。
欢半香咬牙想要吞下话，但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道：“……小玉好久没见过妈妈了……”
“欢半香！”也在队伍里的优沼喝道，她是少数没有被菌丝捆绑的人，六七把刀剑在身周舞动，斩断的菌丝无法继续生长纷纷落下。
现在菌菇们后退，魔力一直消耗的优沼终于能喘口气，却气没喘上来就听到欢半香的话。
铁榴市审判庭对镜中瞳这位新神的个性有所估量，但哪怕镜中瞳性格温和，欢半香的话也算某种冒犯。
神明难道不知道神降低级职业者的种种弊端吗？对于祂们来说，低级职业者的身躯用起来也很难发挥力量，但镜中瞳依然选择神降，还是在他们差点全队覆灭的时候神降。
“如果是光明之龙陛下要神降你，难道你会拒绝？”优沼用刀鞘拍拍欢半香，“身为信徒，我们都是准备好了的。”
这种事欢半香当然也知道。
光明之龙有神眷使徒，但若祂有一日需要欢半香的身躯，欢半香一样会毫不犹豫献上。
所以，所以……白璃也是这样想的。
欢半香当然知道，白璃现在也是职业者，白璃离开牢房接受训练时，她还当过陪练。
但即便如此，欢半香还是很难将白璃当做敌人，也很难当做可以一同战斗的同伴。
最初相识时，白璃懵懂孱弱的模样，留下的印象太深，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白璃也有白璃的决意。
如欢半香一样，战士般的决意。
欢半香抿唇闭嘴。
“走吧。”“白璃”说。
这一队十二个审判官立刻跟上，欢半香也是，并默契换了以神降者为主的阵型。
这是学校里培训过的，虽然他们学的时候，都没想过还会有用上的一天。
但这个阵型是用来配合六柱神神降的，镜中瞳这位新神……只能他们注意着配合了。
审判官们原本这么想，却不见走了几步，“白璃”也很默契地融入了阵型。
审判官们：“？”
这是读心术么？
这是读心术吧。
有神降者在，他们继续往前也遇不到什么太大危险了。那些菌丝蘑菇一丛丛地后退，靠近的孢子打在作战服上，激起点点红光。
作为队长的优沼沉默了片刻，道：“殿下，我看之前白璃女士的法术很难在这里奏效……”
“她的范围不够，”“白璃”说，“力道也不够。”
植物有喜怒哀乐，看起来没有智慧的真菌其实也能释放化学物质互相交流，它们的菌丝交织成网络，没有意志的菌菇会受另一端某个蕈人的控制。
不然，只是本能般的捕猎，还无法将这支审判官精英小队阻挡在这里。
优沼并不了解真菌的社会形态，但作为资深的审判官，听“白璃”一说，她就知道真正的敌人在远处。
她思索了几秒，顶着氧气面罩瓮声瓮气开口：“我们虽然是从城门出来，但进入真菌森林后用传送绕了路，就是为避开从真菌森林里出来的蕈人。我以为这些魔物全都失去理智直奔市区了，按照您说的，真菌森林深处还有蕈人在活动吗？”
“有一些个头太大。”“白璃”道。
个头大？他们这一路进来，就连比楼还高的蘑菇也见到过，还能再大？
过去不曾进入真菌森林深处的审判官们疑惑，谨慎而快速地小跑往前。
真菌森林并不是生长在平地上，越往深越是大大小小的溶洞，而这大大小小的溶洞又被大大小小的蘑菇填满，落脚处若没选好，一不留神就会掉下去。
不是职业者根本没法在这里敏捷地行动，但审判官们依然前进得飞快，像是牧羊犬赶着羊群一样，赶着蘑菇们跑。
他们这样穿过一条狭长小道，前面覆盖了洞口的菌丝向两边退开，一个举盾的守护者第一个出来，抬头一看，脚步停了一瞬。
“怎么了？”第二个出来的优沼问，接着脚步也迟疑。
欢半香跟在“白璃”后面，最后一个出来，她一边留神“白璃”脚下的落点，一边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确定后方安全了，她才向前瞥了一眼。
瞥这一眼她就收回眼神，继续注意后方去了，结果过了三秒，她面罩下的短眉毛皱在一起，大脑有点不能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
是蘑菇……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蘑菇？！
就见一根雪白的柱体上面顶着雾气翻涌的穹顶，下面沉入深渊之中，欢半香那一眼没看到有多深，但雪白柱体的合围，差不多有城市里的大电梯井那么粗了！
像是铁榴市的大电梯井，每时每刻都有几十台电梯在那里上上下下，这朵蘑菇光是菌杆竟然粗壮得能围着挂上几十台电梯，哪怕是进过很多次真菌森林的审判官也看得瞠目结舌。
这不会是蕈之王吧？
“是一朵白毒鹅膏菌蕈人。”“白璃”说。
审判官们没听懂祂的语言，便不接话，又听到祂提醒：“这个有毒，小心点。”
“面罩内置了解毒剂，”欢半香在后面小心说，“您会用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会。”
林心里给“白璃”这身装备又加了几十块上去，同时道：“不用太担心这个蕈人，它已经睡了，接下来找到蕈之王神国的入口。”
护送白璃来的审判官，这才知道这次任务的目的。
不，找到蕈之王神国的入口后，肯定不是在那儿盯着入口看吧，既然专门来找入口，肯定是打算进去。
他们进去没什么用，那是谁进去？
想到这里，审判官们暗中注意着“白璃”的目光已经不同。
蕈之王发狂，蕈人们和魔化菌菇进攻城市，对于人类来说是灾难，却和镜中瞳这位新神兼邪神没什么关系。
祂不跟着攻击城市就好了，却愿意神降去蕈之王的神国。
那边可是蕈之王的本体，这边据说还是个尚未成年的幼神。
神明在神降中死亡，对本体也是有损伤的。
大家的神色愈发郑重，队伍里的传送师感应周围的空间，双手很快泛起蜜色的辉光。辉光如涟漪一圈圈扩散，凝固在半空中形成一道扭曲的通道。
“打开了，殿下。”他尊敬地说。
林往通道走去，欢半香跟了几步。
“别担心，”林回头对她说，“我会尽力不让她出事的。”
欢半香一直抿着的嘴唇终于张开，说出的不再是担忧的话语。
她道：“祝您凯旋。”
林转过头。
神国中，另一个他遥望暗海之洞，看源血之母一打四也不见颓势，但依然没能解决暗海之洞的仪式。
他原本是打算等仪式解决再进蕈之王的神国，但随着无限的他将目光投向一面面镜子，他看到的不只是家人、灰翠、其他亲友，不只是有灰翠坐镇的尖晶市，审判庭总部坐镇的蛋白市，还有更多在蕈之王攻击下难以维持战线，孢子飘飞的城市。
……哈。
使用着白璃娇小的身体，林跳进了传送师打开的通道中。

第251章
蕈之王的神国会是什么样的？
这一路上林思考过好几次这个问题，以他自己的神国做例子，蕈之王的神国应该是，呃，很多很多蘑菇？
那不就是真菌森林的模样吗？
林紧急复习了教科书里关于真菌森林的章节，刚才还侵犯隐私权，从护送白璃的审判官心中读取了很多经验。
最后他回忆了一下自己自己穿越前学过的真菌知识，憋住一口气，就径直进入了。
蜜色涟漪般的通道在他身后迅速闭合，饶是已经做好了准备，林也没想到自己直接投入进了水里。
无数个林中的这个林：“……”
林会游泳，在审判官学校学的，属于体育课的一部分。
穿越前，林作为一个初中生，体育课也就做做热身运动，然后跑圈、跳绳、蹦远，或者被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占课。但审判官学校的体育课，他学的是各种越野，包括不使用设备从高处落回地面，以及用任何姿势被人丢进水里也迅速掌控身体这种内容。
仪式师还要加一节课，是丢进水里跳下窗户都不能弄丢密书。
林真的本能去抓了一下密书，没感觉到硬壳笔记本该有的重量才发现弄错，好在他同时也收紧了身体避免碰撞受伤，价格昂贵的战术面罩反应不慢地转为了水下模式，面罩额头的炼金灯散发光芒照亮黑暗。
哗啦哗啦哗啦——
林顺着汹涌的水流往前，战术面罩如同防毒面罩的猪鼻部分内置了氧气片，释放氧气供给呼吸，身上的紧身作战服也提高温度，抵御水流的寒冷。
一个黄色提示闪烁在护目镜上，询问他要不要打开漂浮插件。
如果打开，腰间会有小型充气胶圈托着他浮起。
神国里，另一个林代替神降的林惊叹，这就是总价数万的全套作战装备吗？
好是很好，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不会用啊！
类似的装备他当然在学校里学过使用方式，但哪怕是审判庭，也不会将最高精尖的装备放在学校里，交给学生用作练习。
林培训时用的设备，至少落后他身上这身好几个大版本，神降的他来不及摸索，于是神国里又有几个林围过来，各自拿了一套设备的倒影，探索各种功能要怎么打开。
至于那个漂浮插件，林没有打开。
因为借着灯光照明，他已经察觉到了，不说这种简易漂浮插件了，他就算带了个游泳圈也没用。
这是一条上下左右封闭的水道，或者说，这是一条内部充满流水，直径约莫两三米的水管。
哪怕上浮也找不到空气……为什么蕈之王的神国里有这么个地方？
他总不会是在蕈之王神国的下水道里吧？
更多镜子里的林凑过来。
“是不是在什么特殊的真菌里？”
“水管一样的真菌？”
“题目是不是超过现代初中加审判官学校的考点范围了……”
“我只认识最有名的那几种菌子啊！”
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林，被水流裹着往前，双脚脚缘一靠，启动了短靴的喷气漂浮功能。
在这水管里，他当然不能漂浮起来，但喷气带来的前冲力帮助他摆脱了一些流水夹裹的惯性，让他能够触碰到水管的管壁。
手摸上去，还没感觉出什么质感，手套就亮起红光。
刚才在真菌森林里，紧身作战服杀死飞来落在身上的孢子，也是亮起这样的红光。
再按了按，手底下是一种比较韧的软。
像是硅胶，但比硅胶柔和。
“具有污染的生物材料管壁？”
“我确实是在一根水管一样的真菌里。”
“水流这么快，应该是有出口的……”
“哪怕是没有出口的内循环水道，水会这么流动，也代表有水泵制造动能。”
“那只要继续跟着水流往前——”
“呃，恐怕不行啊。”
镜中的林们一句一句地说，他们的思维并没有分裂，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
跟着水流往前，肯定能找到这根水管……这根真菌……算了还是这根水管，往前肯定能找到这根水管的出口或水泵，但这个地图没有点亮的地方，谁知道要漂流到什么时候去？
更何况，无论是水管本身，还是流动在管子里的水，污染程度都超标。
护目镜上有一个模仿了猎魔人天赋的功能，打开后可以显示物体受污染程度，之前神国外那株摩天高楼一般的白毒鹅膏菌在这个模式下，也只是亮绿色，进入这根管子后，他开模式看了一眼，感觉自己整个泡在了荧光绿里。
一般污染不会对柱神的职业者造成什么影响，想来白璃也一样。
但这个地方的污染浓度……他仿佛蹲在了福岛核电站释放污染水的水闸口！
不能让白璃污染魔化。
攻击看看吧，和蕈之王打个招呼。
别用心灵之刃，那么……
林熟练地从背后卸下装备包，按照神国里的他的摸索，掏出一根炼金火箭炮。
生平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炼金火箭炮掏出来时不过手腕粗细，前臂长短，掏出来启动后直径和长度都膨胀数圈，并且开始往内部蓄能。
“用源血之母模式。”
神国里，一个镜子里的林说。
林调整到源血之母模式，鲜红的经文开始环绕炮筒旋转。
还是很熟悉的那一句——
流动的血是生命之源。
护目镜上的数据提示，充能百分百。
收紧身体，避免自己跟着水流旋转的林，猛地改变持握炼金火箭炮姿势。
重心一变，他果然在水中旋转了起来，但林并不在意，直接按下扳机。
炮筒上的经文瞬间重新排列成另一句话。
失去鲜血便会陷入死亡。
——轰！
原本近在耳边的轰鸣，被哗啦哗啦哗啦的水声隔离，旋转的林只来得及看到鲜红炮弹从炮筒飞出，整个人就又转一圈。
转这一圈回来，他看到的已经是鲜红辉光炸开在管壁上。
一个缺口！源血之母的力量对生物材料果然都很有用。
随着炮弹一起发射出去的，还有一枚钩锁，钩锁勾住管壁，刷地拉紧，才让林没有在管壁上开好洞，人却冲走了。
他拽着钩锁，逆流往壁洞游去，原以为要耗费一番功夫，不想，这钩锁一扯，他本人没怎么用力，就来到了壁洞边。
真好啊，炼金装备。
神国里的一个林，嘴角流下贫穷的泪水。
神降的林则钻过肥厚的管壁，到来了水管外。
……的另一根水管。
相同的水管，相同的哗啦哗啦哗啦流水。
灯光照耀，护目镜下，博美犬人镜子般的眼眸睁大了。
是两根水管并列，他运气超差地刚好开洞开在了相邻的水管中？
还是，不止两根水管并列，无数相同的水管向着一个方向排列往前？
林有了猜测。
神国里的他低声道：“我在……一根菌丝里？”

第252章 【加更】
真菌森林最深处那个白毒鹅膏菌蕈人，在林眼里已经庞大得举世罕见，蕈之王分身变成的那个蘑菇巨人，都没有它巍然如山。
但那个白毒鹅膏菌蕈人的菌丝，和一般蘑菇的菌丝粗细，并没有区别，如果不纠缠成菌丝体，人只能用显微镜才能将菌丝看清。
而现在林所在的这根菌丝，光是一根菌丝的粗细就有两三米，无数相似菌丝组成的蘑菇，林难以想象它……祂的大小。
就像，流过毛细血管的红细胞，难以用毛细血管推断人体的大小。
“我就说，为什么情绪视野看不到水管真菌的情绪。”
神国里的林啧了一声，“血管壁细胞难道会有什么情绪吗？”
“对血管壁细胞使用心灵法术可以影响到人类的意识吗？”
“对一根菌丝使用心灵法术，可以影响到整朵蘑菇吗？”
“挺适合做个研究的……现在不是做研究的时候啊！”
一个又一个林抬手抓住头发。
还有林捏着下巴道：
“进入神国后，白璃能照亮的部分变得很小，和当初本体进阴影界不一样，视野被压制了。”
“这是神降和本体的区别吗？神降在职业者的体内，就会受到被神降者的限制。”
“这也很适合做个研究。”
“等等，审判庭和六柱神教会肯定有现成的资料吧！”
不过是一个念头浮起，那些点亮的镜面就开始回溯，无限中的林，有许多个去飞快寻找曾念出过镜中瞳神名的相关研究者，或者知情人，板着脸，搜索他们的记忆。
他并不想侵犯那么多人的隐私权。
但现在，没办法了。
“我好像个搜索引擎啊。”一个林嘟囔。
更有林反应过来道：“镜面询问原来是这个意思？”
镜见的法术，镜面询问，这个法术效果的描述十分模糊，别说螺乔了，连林本人都不太能理解，向镜面询问可以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现在想来，所谓答案，不会是召唤一个镜中瞳回答问题？
魔镜竟是我自己？
不对，这是百度竟是我自己啊！
一个林嘴角抽搐，但林用这个林表达了自己无语的情绪时，有一些林已经在考虑怎么用神躯阵列写爬虫。
可以写出来的吧？
虽然他并不会编程。
不然用论文找金锤子换一份写好的。
能搞出神秘学版AI，他不信金锤子不会！
但这也是以后的事了，林现在更想要神降者进入其他神明的神国，会受到什么限制的说明。
以及，谁知道要怎么在神国里找一个神啊？
一个林回到自己的身体，仿佛睡着的蒙眼仪式师，呼吸突然变了。
不再飘动的光点几乎贴在了林脸上，但在林心跳刚有变化，这些光点就犹如被惊起的萤火虫，害怕地四散飞开。
“等等！”林醒来就喝道，“你先别走！”
光点当然不会走，要知道，所罗门在忙，总部很多力量也调派到了蛋白市和其他城市，此刻的总部非常空虚，却还藏着林这个大炸弹。
光点如果消失了，林这个脆弱的思念体就真的没什么保护力量了。
但光点们也不敢出现在林面前，黑发的仪式师不过眨了眨眼睛，那些不同于普通光点的特殊光点，就躲在了椅子底下，桌子底下，床底下，或者钻进衣柜缝隙里。
林闻到衣柜缝隙里传出烧焦了的气味。
……光明之龙的职业者，犬科和猫科占多数，是否是一种错误印象？
林挥去脑中浮现出的，几位犬人圣光骑士的脸，尤其是欢半香&#183;海思科的脸，面无表情道：“我进入蕈之王的神国了。”
神国中，换了个角度看这些光点的林，发现躲起来的光点，惊得闪烁了一下。
好吧，只是闪烁了一下，“惊得”是林自己脑补的拟人化形容词，但作为有情绪视野的心灵主宰，林认为自己的脑补绝对正确。
“陛下，”他诚恳问，相比之前几次询问，林希望这一次光点能给他一个答案，“我现在可能是在一根菌丝里，您知道接下来要怎么找到蕈之王，或者祂的思考器官吗？”
光点开始装死。
林翻了个白眼，蹲下来歪头看凳子底下。
一小撮光点挤在一起，对着林靠近的脸瑟瑟发抖。
“好像霸凌。”神国里的林吐槽。
“到底是谁霸凌谁，”其他林的吐槽同时响起，“我还说祂冷暴力我呢。”
“不管怎么和祂搭话，祂都不说，这绝对是冷暴力！”
“陛下，”现实里的仪式师道，“你犹豫的时候，有很多人在战斗，也有很多人在死去，帮助我快点找到蕈之王不好吗？”
林毫不犹豫开始道德绑架。
就像道德绑架对他有用一样，道德绑架对光明之龙更有用。
如果不是真的在意人类，为什么要痛苦地保持清醒，而不是愉快地堕落呢？
聚在一起的光点小小闪烁，低声道：“不是说，等解决了暗海之洞的仪式，你再去帮阿门莱塔恢复清醒吗？”
“我先进入神国，找到蕈之王待机，暗海之洞那边一成功，我在神国立刻动手，这样更快啊。”林理直气壮回答。
很有道理啊，光点不由点点头。
表现形式上，光点是上下摇晃了两下。
“是吧？”林好言好语地劝说，“大家都想早点解决，不然等暗海之洞那边打完，我这边再进去，进去后也要花一段时间寻找蕈之王，与其浪费时间，为什么不提前准备好呢？”
是这样没错，光点上下摇晃的幅度更大，显然非常认同。
“所以蕈之王会在神国哪里？”
做足了铺垫的林问。
“阿门莱塔其实就——”
闪烁的光点说到一半，突然熄灭。
在林的默然中，这些光点过了十来秒才重新亮起，呼吸间变得极为明亮，刺目如同太阳。
一具小小的身躯从光亮中凝出，林抬手挡在眼前，避免自己被闪瞎，过了一会儿，眼前眩光褪去，才放下手重新望过去。
一个极为幻想类的物种，出现在林面前。
光妖精。
这种生活在地热发电站周围的光明之龙圣灵，不过拇指大小，背后有破碎光片般的双翼，据说性格十分热情。
读作热情，写作喜欢接触人类，但人类不穿防护服接触它们，会直接被它们的高温身躯烧成灰烬。
去地热发电站参观时，带队老师再三强调，不能不穿防护服和光妖精接触。
现在看到一只光妖精出现，林的身体自动后退，退到最远的地方，背贴着墙。
光妖精：“……”
拇指小人比指甲大不了多少的脸上，露出了十分伤心的表情。
点化光点成光妖精，又神降于此的光明之龙可怜巴巴道：“不行，你快离开蕈之王的神国。”
还以为成功劝动了祂的林：“为什么？”
“你说你在菌丝里……”不知道是不是光点的习惯，变成光妖精后，这个小东西说话依然一闪一闪，嗓音细细道，“希尔达说，现实里的蘑菇，用菌丝吸取水分和营养，传递到其他部位，但蕈之王神国……嗯，那些菌丝并不靠水和营养来保持活性，你明白的吧，实际上，流动在菌丝里的，是信仰，和魔力。”
蕈之王神国。
蹲在两根菌丝中间的林伸出手，湍急水流从他指尖撞过去。
水的质感是如此真实，难以想象这不是水，而是魔力和信仰。
唔，按照蕈之王的情况，这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魔力，和百分之零点零一的信仰？
光妖精道：“只要暗海之洞那边没有破坏掉仪式，那蕈之王的魔力污染就会近乎三大邪神，甚至接近堕落天。如果你在里面呆得太久，你可能也会受影响，不，你肯定也会受影响。
“我们希望你能承担更多，但我们绝不想看到你堕落，林。”光妖精表情认真道，“你很重要！”
祂这么说了，却没有见到林露出感动表情。
光明之龙更伤心了，却见蒙眼的仪式师靠近过来。
“只是污染……”林呢喃着。
什么叫只是污染！光明之龙生气。
“陛下，您可以净化污染的吧？”林深思着说。

第253章
光妖精张大嘴巴。
祂和林对视，虽然林的眼睛被绷带覆盖，祂看不到林的眼神，但祂能感觉到，林的态度很认真。
于是光妖精的声音更高了，道：“做不到的！”
林冷静问：“为什么做不到？”
“净化……”因为林的冷静，光妖精的声音落了回去，继续细细地解释，“净化并不是我独有的权柄，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林当然知道，光明之龙的尊名，是“点燃世界的热，净化黑暗的光，镇守大地的龙”。
净化黑暗，不是净化污染。
柱神其实都有净化的力量，源血之母的力量克制有污染的生物，敲钟霜鸦的力量克制亡灵的污染，哪怕是金锤子，炼金术也可以净化物质中的污染，又或者权柄看起来和净化完全不沾的矛盾双生，也能破坏污染。
但普通人说起净化之神，还是只提光明之龙。
光与热永远是和净化联系在一起的。
不过这也是因为光明之龙的净化力量，打魔物打活物打亡灵打物质都很有用，十分全面，而且对污染高敏锐。
“我能够这么敏锐，是因为我承担了……咳咳，嗯，但即便如此，本体不来，只靠神降的这一点，我没办法保全你不受污染的。”
“所以目前的问题，其实是你神降的力量不够。”林分析道。
好像是这样，但怎么能说是祂的问题呢，光明之龙再气。
林盘腿坐在床和椅子之间狭窄的地面上，郑重道：“但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你可以保护神降的那个我不受污染，对吧？”
“嗯，嗯……”光妖精用小小的拳头抵在嘴唇下，犹豫道，“可以……？”
林的眸光微微一闪，露出浅笑，“更快地让蕈之王清醒过来不好吗？”
那当然很好！光明之龙想。
只要能做到，祂当然也希望蕈之王袭击城市的动作快点停下。
这个念头刚刚浮出，林胸前的一枚玻璃珠碎掉消失，光妖精面前则突然浮现银光。
一瞬间光明之龙差点以为银月少女打来了，好在祂很快分辨出，月亮那种说是银光，其实是白光偏暗的颜色，和镜中瞳的魔力会引发的辉光现象其实区别很大。
但林怎么突然用法术了？目前的林是绝对无法用法术的呀？
想法刚转到这个地方，祂突然感觉到了，祂的意识，祂的心灵，和面前的思念体，连接在了一起。
光妖精的嘴再一次张开，这个连接，连接到的不是此刻神降过来的祂，而是在遥远下方的本体。
不动声色用了梦想宣言的林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画在衣摆内测的仪式阵消失了。
原本只是浅笑的林，此刻已经是笑眯眯的。
他虚虚托起光妖精——虽然实际不敢接触到一点——道：“陛下，将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
【弗托里亚克要是知道我做了这个事……】
【弗托里亚克是谁？】
两根菌丝间的洞中，神降的林问。
光明之龙没有思考就回答：【你知道的，矛盾双生。】
【音调好奇怪。】
林道：【像个俄罗斯人。】
【那是什么？】光明之龙惊讶道，【点心吗？】
您可长点心吧，林心里说，没让梦想之网将心声传递出。
没有继续问矛盾双生的事，林直接使用了心灵交换。
塔丹沙的心灵交换还视他的魔力有时间限制，但在林这里，倒是不用担心这些。
光明之龙颇为奇异地落进白璃的身体里，对林道：【还没有神降到其他神明的职业者身体里过，好奇怪哦。】
一边说，白璃的身体，一边自然而然地泛起辉光。
明黄色的辉光，沿着她的轮廓流动在她身上，让她如同灯下的黄钻，晶莹剔透。
周围已经在缓缓愈合肥厚管壁瞬间变得焦黑，然后碎掉，流过来的水……流过来的魔力和信仰，只是短暂和光明之龙抗争了一回合，就在对抗中抵消，然后不得不后退。
光明之龙听到林在那边：【哇——】
借由魔力释放形成的推力，博美犬人飞在自己烧出来的空洞中，双手叉腰，面罩下的表情神气极了。
林着实惊叹了一下，神明级别的魔力放出确实厉害。
不过惊叹的林是神国里的林，神降的林道：【接下要去哪里找蕈之王？】
【不用找。】光明之龙坦白了，【蕈之王的神国，就是祂的身体。】
刚才惊叹的林张开嘴巴呆愣。
他还以为神明的神国都是他这样的，以身躯作为神国，怎么想都好奇怪啊。
但生命领域的神明，或许就是这样，呃，不同寻常？
银月少女的神国肯定和蕈之王不同，祂并非单一的生命领域神明，但源血之母的神国内部是怎样，林真的有点好奇了。
摩西老师好像说过，那位女皇是活着的血。
光明之龙继续介绍：【你理解真菌的生态吗？菌菇的菌丝贴在被寄生者上，利用渗透压吸取营养。蕈之王的神国刚好相反，现实中的真菌，不管是霉菌、酵母，还是蕈菌，都是祂菌丝的末端，祂犹如寄生在世界上的蕈菌，贴着世界的菌丝用渗透压向世界内释放受污染的魔力。】
所以，所有的真菌都能指向蕈之王，就像所有的镜面在神秘学上都是镜中瞳。
这个林是能理解的，但想到他现在在蕈之王的体内，林还是感觉不太对劲。
有一种会被人消化的感觉。
光明之龙完全不理解林这种微妙的恐惧，还在说：【也就是说，跟着魔力流往下，会去往现实。】
想要去神国更核心的部分，得逆流而上。
林看自己的法术，如果光明之龙不来，身体素质方面提升很小的他，很难用白璃的身体逆着水流游泳。
但光明之龙就不同了，菌丝难以抵抗祂的步伐，祂不管菌丝也不管魔力流，直接撞过去。
炙热光明的魔力包裹住白璃的身体，净化污染，灼烧一切。光明之龙不断加速，加速，最后林连经过了哪里都看不清，光明之龙就已经借由魔力的推进移动到了下一个地方。
【不要伤到我的职业者。】
林只能叮嘱。
【好哦。】光明之龙十分乖巧。
完蛋了，林发现自己已经在操心，光明之龙这个性格遇到敌人要怎么办。
好歹是从最初就活下来的柱神，应该没问题吧？
这个林担忧着，狂奔的光明之龙则在慢慢缓下速度。
神国就在神的体内会造成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蕈之王的神国内，不可能见到蕈之王的全貌。
菌菇没有大脑，变成神明并不会改变这点。
蕈菌本质是一种菌丝构成的集群生命，要数量众多的菌丝集合在一起，它们才拥有智慧。
但这不代表对一根的细胞核使用心灵法术会对整个蕈之王有用，大部分蘑菇的菌丝细胞里有两个细胞核，如果是低等真菌，一个细胞里细胞核可多着呢。
【先靠近魔力源，然后大闹一通直接逼祂出来。】光明之龙说，祂总算有了柱神的派头和决断，解释，【祂可以在自己体内制造分身，反正都是一样的细胞。】
话音刚落，林已经听到咆哮。
“光明之龙！”
炽热光明的魔力烧空了一大片菌丝，剩下的菌丝也在碳化，就在黑乎乎菌碳上，一个非常经典的，白杆红伞长白斑的毒蝇鹅膏菌，长了出来。
当看到祂的那一瞬间，林过去的记忆回溯，回溯到他喜欢看的各种物种图鉴上。
毒蝇鹅膏菌，学名是Amanita muscaria (L.：Fr.) Pers. ex Hook。
Amanita，阿门莱塔。
一个林轻轻吐出一口气，过去，听到那些兽人种族或与英文名同音，又或与学名同音的姓氏，他只觉得哭笑不得，现在，再听到这样的名字，他反而涌上了几分亲切。
可惜蕈之王的态度一点也不亲切，深受污染的祂没有别的想法，只有——
“我要杀了你！”
菌丝形成的发声器官尖锐叫道。
【污染堕落就变成这个鬼样子，未免太可怕了。】一个林吐槽。
很多林围观光明之龙和蕈之王战斗，也有很多林紧张看着暗海之洞的战局。
依然是僵持。
“为什么其他柱神不来帮助源血之母？”林下意识就拧起眉毛。
不过他现在思考速度很快，迅速反应过来，呢喃：“其他神明神降，万一死在暗海之洞，也可能受仪式效果影响，加重污染吗……”
那确实要慎重。
源血之母不同，作为血，她的生死很难定义。
柱神们只派祂来是正确的，但这样继续僵持，还要僵持多久？
神国里，林位于无限中央的本体，松开提灯让它漂浮，抽出念刃有些急躁地敲打念刃的刀脊。
柱神们，这些年肯定也能看到信徒如何，祂们到底是怎么忍耐住，不去神降，不去帮助？
他咬牙，但并没有收回目光。
有人死去，镜子熄灭，有人向所有知道的神祈祷，又有镜子亮起。
我其实可以像救下螺乔婆婆一样救下他们，林想。
但以现在信徒的规模，他最多承担几百条光带，在光带之外的人，要怎么办？
很多林的眼睛，紧紧盯着蕈之王。
孢子和菌丝挥动抽向光明之龙，毒蝇鹅膏菌的根部浸入如水的魔力和信仰中。
林紧盯着，紧盯着，慢慢看到了水中的微光。
那是极细极细的光丝，顺着水流而来，千缕万缕，缠绕在毒蝇鹅膏菌身上。
信仰——
当然是一种心灵力量。
而生产菌菇的真菌森林，来源于某位邪神，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审判庭封锁了蕈之王的名字，但依然有很多人感激祂。
这是一种微妙的泛信仰，在今日蕈之王袭击城市，神名传出时，终于和蕈之王连接在了一起。
可惜，以蕈之王目前的污染程度来说，这些还在不断减少的信仰，已经无法挽救祂了。
但是，无限的林，在现实中，找到了这些光丝的源头。
是靠蘑菇填充肚子的贫民小孩，是在真菌森林打猎赚钱的猎人，是用蘑菇的鲜味制造佳肴的厨师。
林迟疑了一下。
同时万千个林举起念刃，刀尖对这些非常平凡，也没有什么力量的普通人。
心灵法术的隐蔽性，在于其很难被受影响的人察觉——
银辉闪耀于镜中，这些普通人无法看到。
坚定意志！

第254章
坚定意志这个法术，可以暂时让人的精神变得强大。
林如今也有数万的信徒了，之前塔丹沙在暗海之洞传教，他在神国制造神躯碎片时，偶尔会看一眼新投射来的光束。
光束的粗细暖冷，和信仰是否虔诚坚定有关，但也不止如此。
林发现，精神虚弱的人无法产生很强的信仰，更无法持续产出其他正面感情。
他们软弱易变，现在可能会信仰镜中瞳，但过一段时间，说不定会改信其他神。
无法坚持，没有主见，容易轻信。
很多信徒都是这样，不过，精神虚弱的人可能会在好的环境中得到养分，意志逐渐变得强大，精神强大的人也可能因为某个巨大的挫折，迅速地虚弱下去。
心灵的强大与否，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既然如此……
神国里，有个观察情况的林低声祈祷，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向谁祈祷。
“不要发现……这也不是神迹……”
如果被人发现他的干涉，如果这场干涉被视为神迹……此刻林干涉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他信徒的数量了。
一旦翻车，林会把自己搭出去。
他不能翻车，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个世界，他都不能翻车。
没问题的，神迹要被认知到，才会直接建立神与人的连接。
就像之前他作弊把信徒转移到油盏村的时候，他切实参与其中是事实，信徒认知到，光束就会变成光带，但通过仪式和摩西老师的话，焦点被转移，发现那不是神迹而是仪式后，还未完全成型的光带，退回了安全的光束。
这代表连接与否，有操作的余地。
说到这个，啧，蕈之王神名传出后拥有的信徒竟然比他还多。
一个林腹诽着，现实中，一些坐在拥挤避难所大厅里默默哭泣的人，泪水慢慢停下了，开始思考他们要在避难所待几天，食物和住处要怎么安排这种未来的事。
蘑菇不能吃了啊，这些避难及时，没看到贫民窟那边惨状的人想。
好可惜啊，他们又想。
也有战区还在逃跑的平民，太茫然了还没反应过来，没有把这些吃人的菌菇，和自己吃的菌菇算作一类。
他们本来快要无法支撑，突然脑子清醒了几分，意志力压榨着身体，跑完最后几步。
跑完这几步，他们看到了穿红袍的源血之母见习牧师。
见习牧师也看到了他们。
“还有人？”
“是活人！”
血河拍打而来，为他们洗去身上的孢子和冒出来的菌丝，鲜红流过，他们重获新生。
林紧张地注目那一根根光丝，他屏住呼吸，眼睛睁大。
银镜般的眼睛里，光越来越亮。
和光明之龙战斗的蕈之王突然顿住，博美犬人立刻抓住机会，释放更多光热，重新制造一片没有孢子，没有菌丝，也没有蕈之王魔力的空间。
没有跟着蕈之王一起停下来，足以证明光明之龙战斗经验的丰富，在这个方面，林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祂的。
但光明之龙不是不疑惑，祂不明白，蕈之王为什么要放弃刚才的大好局面。
在这里战斗，蕈之王可是拥有数不清的场地优势，相反，光明之龙答应了林，要保护白璃，祂的力量受到限制。
好在净化的力量克制污染，光明之龙靠着这一点屡屡翻盘。
法术，天赋，权柄，在祂的运用中已经完全融为一体，如臂使指，从心所欲。
光明之龙认为自己可以支撑到源血之母解决暗海之洞那边，虽然……哪怕翻盘，祂看起来也只是在挣扎和挨打。
明明想在小孩面前建立自己的可靠形象的！光明之龙今天第三次生气。
现在，祂看着卡顿的蕈之王，思考是不是源血之母那边成功了。
但希尔达没说啊？
光明之龙只能做两手准备，计划一是蕈之王有好转，计划二是蕈之王更疯了。
就在祂将一个个法术准备好时，那个在黑炭上和祂战斗的毒蝇鹅膏菌，颜色变浅，变成了菌伞中心橙红，外圈黄色的橙盖鹅膏。
这是鹅膏菌中少见的无毒品种，滋味尤其鲜美。
有林咽下一口唾沫，蕈之王不知道有人垂涎自己身体，菌丝变形，惊讶唤道：“是你，龙。”
啊？光明之龙就叫龙？
这个世界……这个时代，除了光明之龙外，没有听说其他的龙，大家说龙，其实一直是单指光明之龙。
现在发现光明之龙不仅是唯一一条龙科龙属龙种的龙，连名字也叫龙，林有一种某个人的名字就叫人的别扭感。
一个林暗自别扭着，其他林围观光明之龙和蕈之王，看祂们怎么交涉。
蕈之王其实很懵。
发生什么了？虽然有放出分身暗中行动，但本体的祂是真的在沉睡。
好在神的思维速度让祂可以很快理解现状，短暂的茫然后，祂下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敢来的！我的分身如果死在暗海之洞，又被复苏成亡灵，你在我体内肯定也会受影响！”
又是担心受污染影响。
柱神，小邪神，在凡人眼中遥不可及，高不可攀，却比凡人更害怕污染。
因为祂们真的挣扎在污染之中。
就像蕈之王，不过说了两句话，祂的姿态又要向毒蝇鹅膏菌转变。
光明之龙搞不懂怎么回事，看起来暗海之洞那边没有解决，但没有解决，蕈之王怎么会清醒？
可惜只是清醒几秒，改变不了什么，见蕈之王又要失去理智，光明之龙重新做好了战斗准备。
“等等！”
犬人身体不再受光明之龙的操纵，开口道：“蕈之王，让你的眷族回真菌森林！”
“……镜中瞳？”蕈之王勉强认出了林，这时候，祂的姿态已经在橙盖鹅膏和毒蝇鹅膏菌之间来回变幻，“虽然你这么说，但我实际上只清醒了这么一点，其他地方还——”
“我会让你更加清醒，你并不想攻击城市的，对吧！”
结束了心灵交换的林说，一个梦想认同，让心灵法术借助语言影响蕈之王，这样可以不建立直接的心灵联系。
当然了，他相信蕈之王不需要法术也认同他的话，这个梦想认同，主要针对的是蕈之王没有挣脱污染的那部分。
蕈之王橙盖鹅膏的姿态稳定了一些，祂抬起菌伞，不明白地问：“你要怎么做？”
“这个嘛……”
看了光明之龙刚才对法术、天赋和权柄的运用后，林有了新的想法。
“应该赌一把吗？”
他问，问蕈之王，也问光明之龙。
【会波及到你吗？】光明之龙反问，【波及到你是绝对不行的。】
“我无法给你提出任何建议，”蕈之王尽力保持清醒道，“你也不要听我的建议。”
祂依然是邪神，只要不沉睡，祂心中转的念头就是杀人。
失去光明之龙魔力推进的博美犬人，落到碳化的菌丝上，林看着变幻越来越频繁的蕈之王，神色从思考转为笑容。
那是灰翠熟悉的笑容，坚定，锋利，明亮。
他准备好了梦想宣言，对蕈之王道：“我们快点结束这一切吧。”
话音落，一个混乱疯狂的意识，进入了梦想之网中。
污染随之而来！林将念刃指向自己。
坚定意志！
既然所有柱神都有净化能力，那么，作为同样稳定的神明，祂应该也有！
祂可以净化心灵！保持自我！
也有林将这个法术顺着梦想之网传递给光明之龙，顺带来了一发勇气共振。
不过是搞事，别慌！
还有更多的林，先前干涉了普通人的林，并没有使用法术，而是直接动用权柄。
这些人的身影倒映无数镜中，他将对蕈之王有好感的镜中倒影，覆盖了其他倒影。
数秒之后——
铁榴市外的真菌森林深处。
等待白璃回来的审判官小队大气不敢出，欢半香尤为紧张。
忽然，她眼前出现光亮。
真菌森林不是完全无光的，有些蘑菇会散发荧光，但审判官想在这里活动，照明还是要靠头盔上的炼金灯。
突然出现的光亮和炼金灯的光不同，炼金灯的光从他们头顶投射向前方，突然出现的光却照耀着他们。
一丝丝的，一丝丝的光，从他们面前巨大的白毒鹅膏菌上渗透出来，沿着一缕缕菌丝流动。
欢半香诧异向前几步，她能感觉到这些光的熟悉，呢喃道：“主？”
暗海之洞，几次找机会破坏仪式阵，却被黑太阳和堕落天重新压下，不得不继续和银月少女缠斗的源血之母，又一次向上发动攻击。
黑太阳按照流程操纵阴影，阴影却被突然出现的光明驱散。
在五神混战中，唯一被所有神压着打的海绵真菌，身上光亮一丝丝地闪烁。
许多光点从祂身上逸散，光与热灼烧和菌丝互相缠绕的魔化植物。
魔化植物碳化，银月少女惊诧无比，蕈之王的分身变化姿态，变成一开始的蘑菇巨人，却是个发着光的蘑菇巨人，一拳打碎了穹顶上悬挂的月灯。
同时，一滴鲜血随战斗的激波飞出，突破了黑太阳的引力，在混乱中啪地溅到穹顶上的仪式阵中。
好巧不巧，刚好打在仪式阵的符号线条上。
说是鲜血，更像是浓硫酸的血珠，腐蚀破坏了这根线条。
线条只是缺了一个小口，但交织在仪式阵上的三邪神魔力，霎时消退。
可以看到暗海之洞情况的林猛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堕落天不干扰，蕈之王压制污染的时间就能长一些。
梦想完成了，梦想之网解散，他的魔力也难以继续支撑无限个自己，所有都回归唯一。
林返回自己的身体中，浑身大汗地后靠在床沿上，刚要多喘口气，就感到宿舍房间在震动。
他疲惫迟钝地打出一个问号，整个车厢就突然掀飞了出去！

第255章
即视感。
很久之前，好像也没有多久，林在尖晶市，坐上电车回二区仪式科的办公室。
银月利用欲望之种，借仪式科前主任梳叶的身体神降而来，梦境里的森林到处生长，电车的钢轨变成树根，掀飞了他坐的电车。
但当时的电车开着窗，只要反应够快，来得及跳出去。
审判庭总部列车却是封闭的，虽然有窗户但无法打开，能打开只会给敌人机会。
林好像装在罐头里的肉，还是块累得动不了的肉。
好在小小的光妖精依然在他对面，车厢飞起来的一瞬间，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光明之龙以光妖精的身躯张开双手，明黄的光化为球体扩张，将祂和林一起保护在里面。
砸下来的衣柜，断裂的钢板，飞起来的镜子——
大件小件擦着光球的边缘过去，和光球接触的边缘或熔化，或燃烧起来。
林和光妖精一起浮在光球中，蒙眼的仪式师抿着唇，费劲抬起手，一边扯掉蒙眼的绷带，一边拉扯出胸前叮叮当当的珍珠坠和玻璃珠坠。
黑发扬起，耳坠飞舞，手套上的仪式阵上银色辉光若隐若现。
仪式蓄势待发，他才有力气问：“发生什么了！”
大家心知肚明是在给林当保镖的光明之龙，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边，林看到光妖精嘴巴微张，转过身向着海港的方向望去。
……前辈你说话呀！
林难得怀念读心能力，但此刻他哪有功夫抛下身体回神国。
他只能跟着光明之龙一起往那个方向望去，原本只是疑惑，下一秒，却听到了那个声音。
非常轻，非常轻，动静甚至比鸡蛋的壳突然地微裂开更小，却不知为何，在林的知觉里，简直震耳欲聋。
光妖精高昂地叫出来：“穹顶破了！”
什么破了？林的眼睛睁大，就连其中的银色仪式阵也闪耀了一霎。
下一秒他反应了过来，追问：“哪里的穹顶破了？暗海之洞？”
只可能是暗海之洞，比海港更远的海上，只有暗海之洞。
显然，用暗海之洞和蕈之王调开源血之母和光明之龙后，三大邪神总算找到了机会。
在林以为这场战争要结束的时候，祂们猖狂表示，现在才是开始。
光明之龙甚至无法回神回答了，祂的本体加上祂的神躯阵列，此刻恐怕CPU超负荷运转，就为了重新掌握穹顶外的战局，最快补上穹顶的裂缝。
但三邪神是不会允许的，祂们好不容易能直接插手进这地下世界啊。
蛋白市的一层车站，光球给车厢溶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大洞，然后撞在一起的车厢开始接二连三地爆炸。
轰鸣和巨大火球接二连三，漆黑浓烟遮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林一边庆幸着今天总部没什么人，这阵仗大是大，留守的几个中高级职业者最多受伤，一边放缓呼吸，避免太快消耗掉了光球盾中的空气。
就在这时候，脚步声传来。
它压过了还在不断发生的爆炸，仿佛和现实不在一个声道上，上一秒听到时还在很远的地方，林寻声转头时，就已经来到了光球外。
一名少女，一名白色长发垂在地上，穿着几乎透明的纱裙，肌肤如雪如瓷，浑身散发淡淡荧光的美丽少女，赤足踩在燃烧的断壁残垣上，却完全不为大火所动，对着光球里露出笑盈盈的脸。
祂的眼睛也是白色的，没有瞳孔，仔细去看，可以看到白色虹膜上，一圈一圈的环形山。
林屏住了呼吸。
不用自我介绍，林知道祂是谁，祂也知道林知道的银月少女，笑着打招呼，问：“来玩吗？”
另一边，就在蛋白市内。
所罗门听到了主的呼唤。
“快回来！”祂喝道。
所罗门反而停下了脚步，稍稍一顿后，如光往远离市区的方向飞奔。
除非传送，人类中能跟上他速度的几乎没有，但影子或许赶不上光，却总能跟在光的后面。
所罗门转头一瞥，熟悉的浣熊人对着他张牙舞爪。
恒&#183;茹阿肯看起来和生前差别不大，据说灰翠那一枪是将他头盖骨掀起来了的，但在亡灵法师的手艺下，修复修复根本不是事。
除了偏向灰蓝的皮肤有点显眼，它四肢关节甚至比生前还灵活。
好吧，并没有太出乎意料，没能处理掉恒&#183;茹阿肯的尸体，让它留在了影之刃手里，所罗门就猜测未来肯定还会对上恒&#183;茹阿肯的亡灵。
还有畸变教派之前的新使徒，林和他说，叫元森&#183;瑟伯，被他打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死。所罗门当时就在心里道，死不死都是一样的。
邪神信徒，尸体没有挫骨扬灰的话，和没死一样。
比方说，此刻，除了鼻梁以上不存在了，就和没死一样的白貂少女，略趔趄地路过了修英&#183;博德。
来追实验体的畸变教派一行人，还不知道暗海之洞发生了什么，刚刚在海边一个属于畸变教派的暗港上岸。
他们已经跟上了实验体，却没办法将实验体抓住，然后又撞上一队审判官，直接开战。
就在这时候，熟悉的，但少了半个头的，还变成了女人了的元森&#183;瑟伯，不知从何而来，直接插入战场中。
修英&#183;博德的动作停下。
他不想停下的，但他的手脚却像是被人强行操纵了。
是因为突然冒出来的元森&#183;瑟伯吗？修英&#183;博德最近一直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了，好像跟着那个突然出现突然消失的使徒一起，不见了踪影。
恐怕是被使徒派去做什么事了吧？修英&#183;博德之前是这么猜测的。
虽然他和元森&#183;瑟伯在教派内不是一路人，但哪怕是他也不得不暗自认可，那个貂人是他见过的最强魔人，被委以重任是应该的。
现在，没有半个头的元森&#183;瑟伯，走向七号实验体，以及被七号拦下的，叛逃的一号。
魔物血脉互相厮杀，断肢、内脏、鲜血，落了一地。
打得如此激烈，除了你死我活外，两个异父同母的实验体没有其他可能。
但元森&#183;瑟伯靠近时，她们慢慢停下了动作。
七号是从紧绷的状态中退出，朝着元森&#183;瑟伯扑过去，挽住对方的手臂，甚至朝着这个只剩下半个头的亡灵娇嗔：“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我想泡温泉，快带我去！”
叛逃的一号却身体越来越僵硬，明明已经做出了逃跑的动作，人却定在了原地。
少女神色挣扎，她的挣扎并没有用。
只有半个头的元森&#183;瑟伯，抬手捏了捏七号的狼耳。
“温泉可以哦，”它温柔地说，“但你不是很想杀一号吗？先杀了一号，不仅有温泉，我还可以陪你一整天哦。”
于是七号看向一号。
有审判官过来阻拦，但半个头的元森&#183;瑟伯挥挥手，审判官的攻击就偏到了队友身上。
全靠自己游上岸的七号面上重新燃起兴奋，她在变形，她的肌肉在暴增，她的汗毛在变粗，她的吻部在生长，她张开嘴露出粒粒分明的尖牙，她呼出气是深紫色的毒雾。
而一号，她发现她没法从这里离开，却还保有战斗的能力。
但面对完全狂化的同源实验体，不狂化的她是没办法战胜对方的。
只犹豫了几秒，那个以为自己可以像人一样活下去的实验体，就被七号撞飞出去。
七号跟着撞飞的猎物前扑，獠牙叼在一号腰间左右甩动。
她只甩了两下就甩不动了，因为一号眨眼血脉爆发，化为了比她体型更大的魔物。
两只相当于高级职业者的魔物撞在一起，冲击波将周围的邪神信徒和审判官都掀飞出去。
这已经很乱了，但跟着修英&#183;博德来的其他魔物血脉实验体，竟然也完全不听他号令了，一样扑上去。
修英&#183;博德只好借势退远，不，他不想退远的，但有人操纵了他的身体退远。
完全不明白是谁在这么做的修英&#183;博德十分惊恐，听到自己张嘴呢喃呼唤：“镜中瞳。”
“镜中瞳。”
“镜中瞳。”
“镜中瞳啊……”
一块镜子撞在墙上，留下一地磨砂的碎片。
林的身形显现在不远处，看到光妖精的光亮在银月少女手中熄灭，消散于空气中。
“你好冷静哦，”银月少女不看光妖精，只观察林，道，“以为会有人来救你吗？”
祂手指轻轻点在湿润的嘴唇上，笑容明媚。
“不可能的，我好不容易创造这个机会，今天只有你和我。
“包括你那个小爱人，他绝对没办法来帮忙的~”
***
尖晶市。
刚才以一人之力，支援了整个大陆中西部的灰翠，皱眉转过头。
有人敲他办公室的门，不是任何一个他熟悉的敲门频率。
然后没有等他的回应，这个人就将门推开了一条缝。
污染从门缝渗入，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往门内看来。
“你好，”来者发出虚弱的女声，说着灰翠听不懂的语言，却离奇能让灰翠理解意思，犹豫地道，“那个，我是林的妈妈……他的上司，是在这里吗？”

第256章
呯！
火红的左轮手枪向外弹出橙黄的弹壳。
一闪而逝的枪口火光后，整扇门在火球中轰开，而在子弹飞出到击中的零点零几秒里，枪械大师子弹时间将其无限拉长，灰翠抓起白色自动手枪，更换弹夹，呯呯呯呯呯呯呯直接打空。
黑色弹壳同样弹射出，没落地就碎裂开。
太脆的煤玉其实不适合充当子弹的任何部分，但它以神秘学的力量，保护了冰块制作的弹头。
门外东西想说的话，被子弹强行塞了回去，冰雪与寒风在掠风秘书的办公室里绽开，将一尊亡灵冻结在门口。
灰翠这才端详起这突然出现的敌人，他上下一扫，脸色就凝重起来。
这个亡灵的脸，竟然和林有那么五分相似。
至少，如果把滚出来的眼珠子塞回眼眶，流出来的肠子和肝脏塞回腹腔，又修补好那些缺肉少器官的地方，应该会有五分相似。
但如果是其他人在这里，绝对认不出这五分相似，因为亡灵的皮肉上遍布太着急没处理好的缝线，光看深浅不一的肤色，就知道原材料来自不同的尸体，相似的脸更不用说，绝对是整容手术处理过。
和林形状相似的耳朵，应该来自某个死去的猴人，为了让它的大小不突兀，制作亡灵的人很粗糙地剪掉了一部分耳垂。
种种证据证明了这不过是某些亡灵法师捣鼓出来唬人的东西，然而——
只被束缚了两秒，亡灵挣脱了冻结的冰块。
灰翠不是敲钟霜鸦的职业者，但枪械大师这个超凡职业的强大之处，就在于他们可以通过不同的子弹，来运用其他柱神职业者的力量。
灰翠用煤玉冰块子弹打出的攻击，在对亡灵的克制上，是接近敲钟霜鸦的高级职业者的，但即便如此，面前这个亡灵挣脱开来，依然如此轻松。
——是的，这不是一般的亡灵。
古人类骸骨亡灵？不，不止……
灰翠思忖着，听到亡灵道，“动手好快，你好像一点也不相信我，但是——”
灰翠捏碎了瞬移护符，亡灵和他同步行动，护符从袖子滑到灰翠手里时，亡灵已经前冲到灰翠面前。
轰——！
丢开手枪的灰翠和它对了一拳，兼职的格斗大师有个天赋叫快慢之圏，让灰翠慢一拍出拳，却反将亡灵挑飞。
亡灵在空中转了半圈，腾飞不妨碍它甩出防腐剂口水继续说话：
“——这确实是林母亲的骸骨哦。”
呯！
瞬移消失之前，灰翠另一只手抬起枪口，魔力子弹附上手枪的冰寒力量射出。
亡灵哎呀大叫，下一秒，灰翠出现在总所的上一层，尖晶市的地铁站站台上。
地铁站站台之前也被飞速生长的菌菇入侵了，胖硕而色彩鲜艳的菌菇堵塞了列车隧道，剧毒的孢子污染了空气。
蕈之王或许清醒了一些，但从祂清醒，到祂重新收拢那些发疯的蕈人和菌菇，安抚暴走的霉菌和酵母等等，不是几秒能做到的。
所以源血之母的职业者还在这里努力清理，而非源血之母的职业者，如果不穿特制作战服，甚至没法在这个环境下存活。
可以想象，他们一抬头，看到一件绝非特制作战服的白大衣出现，会感到怎样的胆战心惊。
差不多有十几个人同时开口，喊“审判长？！”，尖晶市的审判长却只单手架起狙击枪，左眼抵在目镜前。
枪口指去的方向十分明确，虚弱的女声在他背后问：“你在找林对吧？”
“审判长！”
有几个审判官反应过来，大喊示警，还有审判官想也不想，就想要替灰翠阻挡。
“退开！”
灰翠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是单手抬着狙击枪的，也就是说，他还有一只手能够作战。
从确定敌人是亡灵后，白色自动手枪就没有离开灰翠的右手，在亡灵不知怎么跟着他来到地铁站站台上时，灰翠已经反手开枪。
冰霜挂在了亡灵胸口，以为审判长这一枪肯定能建功的审判官们还没有欢呼，就看到亡灵顶着冰霜往前一抓。
撕拉，白西装胸前被尖锐的指骨抓开，灰翠闷闷哼了一声，衬衫下的紧身服勉强挡住了攻击。
“咦？”亡灵有些惊讶，“你不是会把这些防护道具给下属用的性格吗？”
灰翠过去确实很少自己用这类防护炼金道具，他沉默不语，不做解释，亡灵却嘴角夸张上扬，露出一个可怖笑容，八卦地问：“改了习惯？是谈恋爱的影响？”
关你什么事！
哪怕周围的审判官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这样在心里反驳道。
更有甚者，想要给已经调职的林颁奖。
譬如离开了医疗部上了前线的医疗部部长，她劝了无数次要审判长也珍惜自身，但审判长只听不做，现在审判长却知道保护自己了，林好！
“也就是说你们的关系确实是真的……”亡灵说，重新冲上去，强迫灰翠放下能远程支援的狙击枪，边交战边道，“既然是真的，你好歹要叫我一声岳母吧？”
听从命令退开，但没有退太远的源血之母职业者等，有人闻言惊讶，有人反应更快地开始愤怒。
如果说，死后尸体被复生会夺取，被强迫复苏为亡灵，是柱神职业者第二恐惧的事，那亲人的尸体被亡灵法师亵渎操纵，还用来攻击自己，就是他们最恐惧的事。
一些和林有交情的审判官，简直不敢想象林如果在这里，会遭遇怎样的打击，更有人担忧望向灰翠，替他们的审判长为难。
如果他们的亲人被亵渎尸体，复生为亡灵，他们杀死亡灵不会犹豫，因为这其实是拯救亲人。但爱人的亲人若复生为亡灵，他们杀死亡灵虽然也不犹豫，却会担心爱人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什么态度。
比起尽快破坏亡灵，是不是用能保留尸骸的方式攻击比较好呢？
战斗中要进行的选择一下子多起来，那些感同身受灰翠此刻情景的审判官，简直目眦欲裂。
但灰翠的动作不见一点迟疑，拳脚和枪械齐上，只为最快地破坏眼前亡灵。
连亡灵都诧异了，道：“你真不顾忌林的感情啊。”
围观者一身冷汗，不喜欢在战斗里说话的灰翠只在心里回：林是往前看的人。
如果林在这里，如果面前的亡灵，真使用了林母亲的骸骨充当亡灵骨架，林最不希望见到的，应该是他母亲复生为亡灵后，伤害到了旁人。
灰翠要为林办到这件事，但他的心不由自主一分为二，担忧起了远方的林。
因为他察觉到了，这个亡灵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不让他去看林那边的情况。
无论如何，林在总部，不会出事的……
灰翠身为使徒，也听到了穹顶破裂的声音，此刻他努力劝说自己，某种不安却愈发鲜明。
他想要亲眼看到林。
他想确认林的安危。
穹顶裂缝后，三大邪神会用分身进入穹顶下，镜中瞳将成为交战的中心。
但是，林……林只是仪式师而已！怎么可能会有邪神专门去对付他呢？
灰翠再次捏碎一枚瞬移护符。
眼前的亡灵恐怕是堕落天神降，他要拉着战场远离城市。
堕落天果然跟上。
祂一边跟上，一边用那虚弱的女声，用那奇怪的语言，笑问：“你是这么想的？”
数千年里，见识过无数高洁勇士的堕落之神，轻易猜出了灰翠的想法，嘲讽道：“没想到……矛盾双生的职业者应该直觉很强的呀，你难道真的觉得，你的爱人，只是仪式师而已吗？”

第257章
是仪式师，也是神明。
但现在，林根本没办法发挥作为神明的力量。
蛋白市，大火燃烧的地铁车站。
被击中的黑发仪式师身影破碎，哗啦掉在地上的镜子失去了光泽。
如此逃过致命一击的林简直像是在嘲讽，但他身形刚在另一边显现，一株魔化植物就已经在下方张开大嘴。
是的，镜子替身绝对算得上最强保命法术之一，可一旦陷入替身迅速消耗的阶段，这个法术就会有一个明显的弱点——
镜见的天赋，会自动选取最近的镜面进行神秘学连接。如果陷入需要不断把第三只眼制作成替身的险境，敌人只要长脑子，就会在几次后发现第三只眼的规律。
接下来，只要提前埋伏最近的镜面，哪怕林镜子替身再多，也只能疲于逃命。
攻击？根本没时间攻击，整场战斗的节奏都在银月少女的控制下，反击需要付出性命做代价。
林有自己绝对不能死的觉悟，而且他知道自己哪怕能死，也不能死在银月少女的嘴下。
但是，车站这边的镜面继续消耗的话，第三只眼这个天赋，会逐渐选择更远的镜面，直到连上下方市区里的镜面。
这种等同于传送的交换位置，并不能甩脱银月少女吧。
他如果和市区的镜面交换位置，就会直接把银月少女带进市区。
神明的显现当然也是神迹的一部分，普通人在看到银月少女，就会和祂建立连接。
银月少女肯定不会像是柱神一样拉紧光带，再说祂的魅力在那里，看到祂的普通人中，将一茬茬冒出祂的职业者。
想想就很难搞，柱神们当年到底是如何建立穹顶的？
这样的感慨从林心中一闪而过，他以普通人无法做到的敏捷，踩着张开大嘴的霸王花，跳出了它马上合拢的利齿。
这可不是格斗课体育课只拿及格的仪式师应该有的表现，银月少女却一点也不惊讶。
祂知道林为什么能突破身体的极限，因为在光妖精勉强阻挡着祂的时候，林就已经拿出一支暴血针，注射进自己的肌肉。
淡淡血色覆盖了林的皮肤，蓝磷灰寄来暴血针时，肯定没想到，它会这么快派上用场。
这种加强人身体素质的道具，都会有一定代价，对于身体情况并不理想的林来说尤其如此。
银月少女选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开战，林的力量几乎耗尽在之前的蕈之王身上了，哪怕神明的魔力可以算无限，作为魔力输出端口的神明本身，却是有极限的。
在诸神之中，新生的镜中瞳，毫无疑问是可动用魔力最少的那个。
意识回归身体之前，他在神国里的身体已经满是碎纹。
这导致他现实里的身体也十分疲惫，哪怕注射了暴血针，恐怕也无法坚持太久。
暴血针效果过后，使用者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期，银月少女在等那个时候吧。
毕竟祂大部分力量也被拖在穹顶上，如果能更轻松地解决他，当然更好。
必须求援。
林的理智做出判断，人落到霸王花旁边的滚烫钢板上时，许多个名字已经排列在脑中的转盘中。
随意选取哪个都行，林却在这个危急时刻犹豫了一刹。
光妖精在银月少女手中消散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连光明之龙都如此，人类进入这个战场就只是耗材而已。
林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牺牲他人的准备，但事到临头，他发现自己没法像是他设想的那样狠下心。
——来这里，会死的！
果然，还是动用一下做好的几个后手……
穿梭大火中的林捂住口鼻，决定还是用planB。在他身后，浑身散发荧光的少女不紧不慢跟着他，赤足所落之处，嫩芽生长，鲜花盛开，茂密的小树滴下水珠，浇灭了总部废墟上的大火。
穹顶很明显地在震动，震动剧烈的时候，银月少女的动作会卡顿。
林难以想象现在上面打成了什么样，他只挑拣出身上的又一个仪式阵。
银光泛起，后面的银月少女嘴角不由上扬。
但下一秒，一道钢叉刺向祂的背后。
同时，车站地上的排水口突然爆炸，鲜红从中喷涌流出，踏着血水出现的柔波&#183;瓦普斯手扬起，向着那些蔓延的花草树木一抓。
无论是嫩芽还是鲜花都随她这一抓而干枯，根系向林蔓延的霸王花也委顿倒下。但银月少女并不在意植物的死亡，身后白发犹如丝绸卷住了钢叉。
“艹！”偷袭的人骂道。
容貌只逊银月少女半分的蓝发人鱼，哪怕口吐脏话也很有美丽，可惜，他此刻心情不太美丽。
见武器无法抽回，他迅速丢弃了武器，身形如梦消散，下一秒又出现在林身边。
“为什么不喊我！”他手里拿着新的钢叉，但这回叉尖指的却是林。
“觉得我打不过吗？！”摩西怒骂，只想让这个某方面还是不够老练的幼神明白过来。
“我们就算是为你牺牲也可以的！”他喝道，转身架起抽来的藤蔓。
什么牺牲不牺牲！吹螺者好不容易才留下一个你啊！
林脑中反驳，有心想要辅助摩西。
柔波在这个时候甩来一滴血，她的分身从中长出，落地就将林抱起。
“……”林默然，按照学校教授的方式，自己换成不妨碍队友行动的姿势。
柔波直接化为闪闪发光的血河，裹着林向前，而更多的柔波和摩西一起，阻拦银月少女追击的脚步。
显然，他们完全没想过要击败银月少女。
重要的是救下林，帮林摆脱银月少女后，立刻送林远离这里。
这是摩西感觉到穹顶破裂，呼喊镜中瞳又没有回应时，就决定好的方案。
“真是一片忠心，”银月少女评价，“我以为你不会认同玛莉帝斯之外的人呢。”
祂并没有停下来，去阻挡祂的柔波，反而一个个化为了花草生长的培养基。目光紧盯林的银月少女向摩西瞥了一眼，一瞬间为祂所摄的圣灵人鱼大脑空白，差点退回梦境去林的神国。
如果梦境的力量不是能和欲望的权柄对抗，或许摩西已经这么做了。
摩西咬紧牙关，重新清醒后，发现银月少女已来到他眼前。
好美啊……哪怕是玛莉帝斯也比……不！
又一次混乱和又一次清醒，再次挣扎出来的摩西气喘吁吁，却见银月少女停在了他旁边。
……祂不去追林吗？
摩西心中冒出这个疑问，接着不安浮现。
银月少女如果去追林，说明祂除了直接和林战斗外，也没有别的方法攻击林，这其实是好事，他们继续周旋就可以了。
但银月少女停在了这里，这说明祂另有计划，那会是什么？
“我怎么可能什么准备都不做，就来找小朋友呢？”银月少女转头对着摩西道，端详他说，“哎，你既然会认第二个主人，那也可以认第三个吧？”
这荡妇竟然已经在设想自己拿到梦境权柄后的事了！愤恨的摩西咬紧牙关。
他一边愤恨，一边不安愈发严重，但具体不安什么……林已经被柔波带着跑远了啊？
到底是哪里会出事？摩西绞尽脑汁想，一个可能都还没能想出，就听到远处的隧道传出抑制不住的呻吟。
又或者，是惨叫？
林的声音！
摩西从未听过林惨叫，意识到是林后，他一霎挣脱了银月少女的控制，本能往那边跑去。
但银月少女大笑一声，白发扬起，跑得比他更快。
摩西想追却追不上，犹豫再三，潜入梦中，返回林的神国。
他一回来，就发现倒影般的神国在震动，更有脏秽气息出现，明显是污染。
怎么会？林目前的信徒数量，可是远远超过他的职业者数量，两边的比例绝对没到极限，光束应该可以牢牢固定住林才对！
总不可能油盏村出事了吧？可他离开前确定了周围没有敌人，难不成银月还派了一个分身杀去了油盏村？
……等等，银月真的不会做这种事吗？
摩西对银月少女的狡诈很有信心，这叫他一时不知要去哪边才好。
说到底，他也不明白银月做了什么。
只有林本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意识更深处，在污染之中，他紧紧拉住的四根光带里，有一根光带失去了稳定，在遥远的另一端，与污染的嘈杂与振动共鸣着。
林也被这根光带拉动，污染犹如电钻钻入他拉光带的指骨，扯着他的大脑一起跳舞。
意识和人格都要被振动甩出，林最后的清醒，是确定到底是谁受到了污染。
白璃、塔丹沙和螺乔都无事。
……雪爪！！！

第258章
时间往前倒退一点——
蛋白市附近的畸变教派暗港，有一条地道通往附近的地铁隧道。
地道和隧道相交之处不远，就是七号拦下一号，也就是雪爪的地方。
这里已经成了炼狱，散发污染的黑血溅撒到隧道的天花板上，钢轨断裂，隧道和地道在战斗的余波中坍塌，水泥石块砸下，露出上面雾蒙蒙的穹顶，遮盖下面破碎的尸体肉块。
有很多肉块，属于雪爪。
她看起来还是挺完整的，魔物血脉带来的强大恢复力，让她断手就长手，心脏被扯出就长出新的心脏。
若不进行净化或诅咒，疯兽魔可以用魔力为能源，永远地战斗下去。
但雪爪不行。
“吼——！！！”一头实验体昂首咆哮，她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的模样，然而要说是野兽的模样，好像也不是。
现实中的野兽不会同时长着水生的鳍，陆生的爪子和蹄子，背后和腹下拍打着五只来自不同禽类的大小翅膀。
同时她还长出了三张嘴，头上一张，胸口一张，肛门也是一张。
疯兽魔不排泄是神秘学常识，不过大多数知道这个常识的人并没有亲眼见过那噩梦一般长满尖牙的肛门，雪爪见过，依然觉得那种身体器官仿佛噩梦，然而，她现在的姿态，和周围的实验体没有区别。
七头魔物厮杀在一起，雪爪血糊糊的牙齿紧咬住对面的咽喉，同时蛇一样的尾巴紧紧箍住了背后另一头实验体，不断收缩肌肉，试图将其绞杀。
而被她箍住的实验体，完全没想要挣扎，反而借着雪爪的力道往前，勉强保持着狼首形状的头，张嘴就咬在雪爪的腰间。
受伤后立刻愈合的皮肉立即将这头实验体的嘴固定在那里，但实验体并不在意，摇晃着撕开皮肉，痛饮流出的鲜血。
另外四头实验体抓住机会一起扑上来，雪爪长出第二条蛇尾抽开一头，两只爪子推开一头，蹄子后蹬踹开一头，但还有一头找到空隙，电光般靠近又后退，嘴里是一只染红了的信天翁翅膀。
雪爪疼得想叫，但她只要叫出声，面前的敌人就会被松开。
她其实也像是身后的实验体一样，在痛饮从敌人咽喉中涌出的鲜血，毕竟疯兽魔和疯兽魔之间的战斗就是这么回事，不会净化也不会诅咒的她们，只有将敌人连毛发带指甲吞进肚子，才能杀死对方。
多么悲哀的生命。
当年刚逃出畸变教派的实验体一号绝对想不到，数年后她竟然学会了如此文艺的感慨。
在变成这种姿态之前，她当然也看到了那些狼人少女与她相差无几的相貌，后面这些实验体几乎是雪爪的模仿品，但哪怕混战一起时，围观者也能找到其中与众不同的那个。
相差无几的相貌之下，是完全不同的神态。
雪爪看着她们，恍惚在和过去的自己照镜子。
但哪怕是过去的她，也和这些实验体不同。她选择逃跑，这些实验体却从根本上无法离开畸变教派。
审判官们也发现了这点，他们中有人试图帮雪爪忙，才靠近，就被实验体撞出去。
那股巨力哪怕是职业者也无法抵挡，他撞在墙上，于龟裂的墙面上留下一个血迹四溅的人形。
立刻有邪神信徒上来补刀，审判官那边的支援并不落后，但哪怕如此，几秒的混战后，砸在墙上的审判官伤口长出细密花草，生机盎然地失去了呼吸。
“……”
雪爪的鼻孔喷出热气。
她的头在变大，上下颌的骨骼也变化，结构比起狼，更像是蛇类。
这种骨骼结构让她能把上下颌张开到极限，她的口腔肌肉往内缩，只是几秒就将前面的实验体吞下去了一半。
并没有死的实验体在她的喉道里挣扎，此刻她比身体还粗的脖子崩裂出伤口。
伤口中的血落到趁机攻上来的其他实验体毛发中，实验体更加兴奋地张嘴，结果和裂开的伤口里长出的牙齿撞上。
雪爪恶狠狠咬下实验体的嘴唇肉。
同时，她的蛇尾一样长出头部，转过来咬在箍住的实验体臀部。
更激进的作战方式，让战斗中也以余光注意这边的一些审判官皱眉，但也有审判官，比如矛盾双生的信徒，赞同地收回眼神，更专心地进行杀死敌人的工作。
破坏敌人才能保护自我。
雪爪在这里想的倒不是保护自我，她只是难以忍受，忍受这些和她一脉同源的实验体，伤害审判官，伤害那些不该死去的人。
她们还有被挽救的可能吗？
不知道林给了“元森&#183;瑟伯”拯救实验体的任务，这个问题从雪爪心头闪过。
或许有吧，未来谁知道的呢？
但她们的救赎，不应该以周围审判官的性命做代价。
雪爪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命运给了她逃离畸变教派的机会，就是为了此刻。
为了在这一刻，让她和她们成为敌人。
如果不能救赎她们，那就杀死她们。
我……我来吧，这是我的责任。
我来杀死她们。
吞下两头实验体的雪爪，继续向血脉寻求更强的力量。她身体已经暴涨到之前的五六倍大背部深入雾气中，摩擦着穹顶，在穹顶的震动中，又吞下了第三头。
污染急剧增加，庞大疯兽魔清明的绿眸中，浅淡的银辉暗下，染上浑浊的暗红。
“……这可不好，”修英&#183;博德听到自己说，“我的任务……”
什么？什么任务？
冷静了一点的修英&#183;博德已经猜到，自己可能受到什么欲望法术操纵了。
身为高级魔人反而被欲望法术操纵，这件事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他恐怕没法继续在畸变教派内活下去。但如果操纵他的是女神，是女神的话，也是很自然的事吧！
他想要安慰自己，他想要让自己狂热起来，可无论他如何说服自己，发现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半个头的元森&#183;瑟伯身上时，他就无法忽略违和感。
元森&#183;瑟伯这个状态，大概像是不久前被他们复苏的梦神使徒一样，经由复生会的手笔复生，但实际操作者是女神。
既然如此，若操纵他的也是女神，女神应该不会关注自己的分身才对……？
修英&#183;博德内心一阵冰凉，尤其在感觉到自己起身，离开了藏身之处的时候。
像是听到了他的动静，半个头的元森&#183;瑟伯回头。
“你到底要干什么？”修英&#183;博德又听到自己说。
“连敬语都不用，”元森&#183;瑟伯微笑，“看来你是真心决定要背叛啊。”
“不然呢！”修英&#183;博德的声音高昂起来，“‘我’的灵魂现在正被束缚在你的身体里接受折磨吧！我感同身受觉得信仰你并不是什么好事有什么错？！”
啊？修英&#183;博德震惊，那边的元森&#183;瑟伯却是叹气。
叹完气后，祂仅剩的半张脸变得冷淡，道：“所以，我讨厌使徒。
“我的东西当然是我的，”祂理直气壮说，“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又或者你这样，说活不算活，说死也没有死的。”
听到如此言论，“修英&#183;博德”的脸也变得冰冷。
他看着半个头的“自己”，最后转头望向又吞下一头实验体的一号。
修英&#183;博德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他心中出现不好预感。
果然，他发现自己猛地拔腿跑向激战的实验体，还抬手释放欲望法术。
“一号！”操纵他的人，对着战斗逐渐失去章法，明显不像之前那样理智的雪爪喊道，“醒过来——”
咚，一头实验体从他头顶飞过去，摔在地上，起身发现就在嘴边的修英&#183;博德，张开血盆大口。
吃下这个小点心补充了点体力，她不顾那边的雪爪已经吞吃掉了她最后的一个同伴，依然向着体型差别越来越大，敌我力量对比悬殊的猎物冲去。
雪爪原地不动，张开和隧道一样宽广的长吻。
啊呜。
重物滑落胃袋中。
这里的魔物血脉实验体，只剩下最后一头，也是最强的一头。
战胜了所有同胞的雪爪艰难喘息，她想要维系理智，但一直等着这一刻的，神降元森&#183;瑟伯亡灵体内的银月少女，不耐烦地拍拍手。
震耳欲聋的嗡鸣轰灭狼人少女的人性，她……它又一次张开嘴，污染的嘈杂与振动，通过它的声带传递到外界。
周围已经没有审判官幸存了，邪神信徒也是。
咔嚓，被它背部顶住的穹顶，裂开第二条缝。
就在这里，就在雪爪上方。
大张着嘴的丑陋野兽，上颌卡在穹顶里，下颌落在地上。苍白月光通过它的大嘴洒向外界，月光下，它耷拉在外的舌头化为阶梯，它闪耀发亮的尖牙化为栏杆。
半个头的元森&#183;瑟伯满意地看到，它咽喉深处的黑暗，和黑暗中缓慢旋转的苍白球体。
那是月亮。
以这头极为强大的魔物为桥梁，通往银月少女神国的大门打开了。
地铁隧道的另一边，白发白眸的美丽少女缓缓行来，一株庞大的魔化月光花跟随在祂身侧，合拢的花苞里，隐约能见人形。
一具具柔波的尸体留在祂身后，淌出的猩红血液还要追，却被一丛丛草木挡住。
神降亡灵的银月少女，和银月少女的分身汇合。
祂们带着月光花走上雪爪的舌头，这个时候，貂人模样的亡灵，和白发纱裙的少女，像是想起什么，对着月光花转头，异口同声道：“林，欢迎来我家！”
说完祂们又一起舔舐自己嘴唇。
欢迎来我家，幼神……我等了好久，你终于躺上我的餐盘了！

第259章
神降于元森&#183;瑟伯亡灵的银月少女，一等分身带着月光花回到自己的神国，就一内一外合作，双重锁上神国的门。
这样一来，哪怕是胶匠亲至，也暂时无法进入祂神国中。
这次的用餐，可不能被人打扰。
愈发期待的银月少女，带着月光花落到一座环形山中央。
每个神明的神国形态都不同，毕竟神明拥有的权柄并不一样。镜中瞳的神国会是世界与心灵的倒影，是因为镜中瞳的权柄是镜面和心灵，而像是权柄的单一的蕈之王，神国就变成了祂的体内。
同为拥有生命权柄的神明，银月少女的神国却完全不一样。
月亮是无法单独存在的。
祂必须围绕名为地球的行星旋转，又需要太阳提供光照，才能显现在夜空中，才能称之为月亮。
因此银月少女的神国也是这样一个三星系统，祂的信徒们在祂的神国中形成了地球的虚影，但那个虚影不像是任何一个时期的地球。
绿色的，藻类含量极高的海洋，环绕着圆形的大陆，这片形状犹如圆规划出的大陆上，生长着各种茂密的植物。
藻类是对月亮有些微认知的普通人，植物是祂的信徒，属于银月少女的魔物穿梭其中。
另一边的太阳也是虚影，它散发的不是阳光，而是污染，和伴随污染的魔力。
现实中的那个太阳已经不会发光了，因此，银月少女每次显现力量伴随的月光，并不是真正的月光，而是一种魔力辉光现象。
月光花盛开于环形山中央，露出束缚于其中的思念体时，他就沐浴在了这充满了污染的白光下。
暴血针效果已经过去，进入虚弱期的林咳嗽不已，但还是挣扎着坐起，和对面浑身焕发荧光的少女对视。
“哎呀。”银月少女向前，屈起一条腿跪在巨大的花瓣上，伸手按住还想起身的林的肩膀，将他按在花蕊中，然后手指划过林的颈侧，轻轻捧起林的侧颊，面上露出为林心炫神迷的甜蜜笑容，脸也凑近，鼻尖几乎要碰上林的鼻尖。
祂神情如同怀春少女，嘴里说出的却是嘲讽。
“还没接受自己输了吗？小孩。”
自认为心智已经成年很久了的林不想理睬祂那个轻视的称呼，他竭力平息污染造成的思维混乱，问：“刚才你为什么不动手？”
“嗯？”银月少女一下子双颊泛红，祂收回手，虚虚捂住脸，却露出那双叫人恐惧的大眼睛，眼睛湿润泛着水光，闪烁着盯住林。
“你发现我对你放水了呀？”祂高兴地说，但这句话依然是嘲讽。
林并未详细说明，但祂和他都明白，林说的，是光妖精死去，到摩西和柔波赶来的那段时间。
看银月少女如此简单地杀掉光妖精，控制住摩西，从柔波手里抢走他，那祂竟然不利落解决掉林本人这件事，就有点奇怪了。
要知道，哪怕用了暴血针，林的身体素质至多接近擅长战斗的职业者啊。
比不上光妖精，比不上柔波，甚至比不上职业定位是辅助的摩西。
这样的他却在银月少女手中坚持了好几个回合，哪怕有镜子替身帮忙，也不应该。
银月少女当时不只是放水，祂差不多放了一个海吧。
为什么？
哪怕虚弱，林也翘起嘴角，反问：“你在害怕源血之母吗？”
银月少女眨了下眼。
祂笑容更大，柔软的身体几乎压在了林身上，双手按在林的胸口，道：“现在祂救不了你哦。”
此言一出，与银月少女相反，林的笑容淡下了。
“这是在我的神国里，”银月少女继续道，“希尔达可进不来。”
祂抬起一只手，沿着林的胸膛往上，解开林的衣领，露出下方珍珠粉调和墨水绘制的仪式阵，指尖在仪式阵的线条上抠弄，道：“就像你，已经不能使用克月净血仪式，召唤祂了。”
林闭嘴，他确实不能用六柱神仪式了，这件事还是银月少女设计的。
但银月少女谈性大发，祂怎么可能忍住炫耀的欲望，笑吟吟问：“怎么，希尔达许诺过你什么吗？”
这么问了后，不等林回答，祂神色就冷淡下来，道：“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我猜不到？”
一个幼神。
一个权柄无比适合银月少女吞噬的幼神。
银月少女不可能克制住对这个幼神的欲望，但祂不是没长脑子，尤其是发现这个幼神活动在尖晶市。
尖晶市是哪里？尖晶市可是矛盾双生使徒坐镇的尖晶市，尖晶市可是矛盾双生随时能神降的尖晶市。
对于仿佛野兽的银月少女，尖晶市是一个打开的捕兽夹，镜中瞳则是放在捕兽夹中心的诱饵。
镜中瞳生活在尖晶市绝不是巧合，从这个种子降世开始，祂恐怕就在六柱神的注视下，源血之母等待着，等待着银月少女踩下捕兽夹。
不是？你们为什么会觉得祂会上当啊？
但银月少女也确实无法舍弃名为镜中瞳的诱饵，所以祂布置出了一个六柱神绝对来不及救援的时机，此刻，也将镜中瞳带到一个源血之母无法抵达的地方。
比如说，祂的神国。
“为什么抗拒？”银月少女柔声诱惑，“为什么要选择痛苦？拥有力量，当然也应当拥有快乐。”
倚靠着林的躯体在发热，银月少女就连指尖也变得滚烫。
“你还没有和灰翠做过这样的事吧？”祂说。
托起他们的月光花花蕊泌出粘稠的蜜汁，随动作而飞扬起的花粉一旦被吸入，就会产生生理上的影响。
遥远的污染太阳散发出更强大的光，林努力睁开的眼睛在光刺下流出眼泪。
银月少女更贴近了一点，嗓音沙哑地呢喃，“只要交给我就好，相信我，接下来我们的体验，绝对会非常、非常、非常愉快……嗯？”
祂猛地捉住林的手，刚才，林想要趁祂不注意，去触碰耳坠上的琥珀。
可惜，除非专门设计，神不会有不注意这种事。
“那个印第安人的……”银月少女不爽地啧了一声，这种粗鲁的动作她做起来也充满魅力，“是担心你失踪的定位吧，必要时可以根据联系找到你，但可惜……”
祂捏住只是个小珠子的琥珀，用力。
啪。
琥珀粉碎成沙，窸窣沿着花瓣滚进花蕊中。
银月少女抬起手指舔舐掉上面的粉末，注视林的眼神已经迷离。
祂道：“亲爱的，不要叫别人来打扰呀。”
“……那大概不可能吧。”林没忍住吐槽道。
银月少女挑眉，祂发现林比祂想象的更冷静。
“其实，”故意让银月少女捏碎琥珀珠的林道，“自从知道思念体这个东西后，我就一直有点怀疑，我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思念体……不，应该说，我这个思念体，到底有没有被添了什么料。”
摩西说，那些拥有思念体的幼神，在没有褪去思念体时，也可以随意运用法术，并像是其他神明一样，向外辐射魔力。
但林没有，从他穿越之初，到现在，都没有。
是的，很可能，他降世一开始，就在六柱神的注视下。
如果一直在六柱神的注视下，那新年前夜，胶匠专门在他受到冲击前神降，保护他的思念体，这个动作不显得有些奇怪吗？
哪怕不去博物馆，林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不小心破坏自己的思念体。要是真的担心，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将琥珀珠给他？
以为自己是穿越的林，肯定会小心保管跟着自己穿越的物品，但胶匠没这么做。
祂不这么做，就说明，祂降临在博物馆，另有其必要之处。
林认为，胶匠当时的神降只是个信号而已。
祂专门来提醒林，还向林展示了琥珀珠的作用。
现在，琥珀珠用了一颗，还剩一颗。
剩下的这一颗不是用来维护林的思念体的，剩下的这一颗，它的作用就是为了在此刻碎掉。
“前辈，”现在换做林柔声说话，“你只注意到了捕兽夹和猎人，没发现……”
饵料有毒的呀。
封印解除，林以口型对银月少女说。
祂和林，都听到了那个越来越大的声音。
声音是从林体内传出的。
怦怦！
怦怦！！
怦怦！！！
林的心脏强力地跳动，飞快上升的血压叫他大脑眩晕，视线模糊。
意识到不对的银月少女已经在向后退，盛开花朵中的脆弱思念体则原地化为血人。
一滴滴血珠从林的毛孔沁出，纷飞而起，汇聚成血河。
红发飘动的女战士从血河中凝出，接着，银月少女的神国，整个狠狠震动起来。
出现在这里的源血之母是本体！
祂的神国撞上了银月少女的神国！
“开什么玩笑！”银月少女难以置信地大叫，“本体？你到底什么时候——”
源血之母从迅速扩张的血河中抽出长剑，鲜红蓄满整个环形山并向外涂抹整个月亮。
听到银月少女的质问，祂也没什么表情，只有冷淡的话语，随血浪扑向银月少女。
祂说：“啊，大概是几年前，我从至高天体内，把这孩子掏出来后吧。”

第260章
穿着残破盔甲的男人脚步停顿，找到了突然不知去向的两位战友。
鲜红的女人和黑色的乌鸦凑在一起，男人从祂们那边感觉到了某种陌生的力量，走上前去。
“……那是什么，希尔达？”祂问。
希尔达闻言转身，仅以长发蔽体的祂，双手并在一起，仿佛捧着什么。
男人探究打量，看见源血之母双手捧着一团血肉，这血肉好像还是活的，一滴一滴血沿着祂的指缝滴下。
滴血对于源血之母来说是常事，但今日很少见的，滴落的并非源血之母的鲜血，而是至高天的血。
羽毛冻结霜纹的黑色乌鸦张开翅膀跳到源血之母肩上，源血之母代替祂回答：“刚才至高天的尸体，活性又一次提高……”
至高天尸体的活性又一次提高，对于世界来说，是危险的征兆。
但这个征兆出现的太频繁了，在穹顶外永恒不休的神战中，每时每刻至高天尸体的活性都在变动着。
哪怕这一次活性攀升得有些太多，也没有接近曾经的最高值。
却不想，负责镇压至高天尸体的死亡之神，敲钟霜鸦，在战斗中呼唤了源血之母。
源血之母赶来，作为生命之神，从死亡的神躯中，掏出了新生的种子。
祂问：“怎么处理？”
“最安全的方法是现在杀掉。”男人说。
“……祂连种子都算不上，一起取出来的至高天血肉，对祂来说犹如宫胞，”源血之母说，“是我强行的动作惊动了祂，我能感觉到血肉之中思念体正在形成，有思念体就代表祂认为自己还是人类，这样的种子或许是偏向我们的。”
“人类并不代表就是好，”男人说，“你我都明白他们的上限之高与下限之低……不过，有思念体，可以尝试一下，前提是保证安全，先确定这个种子的权柄偏向哪边吧，我去喊云鹿。”
印第安老人被喊来了，祂带来了一些封印物。
一番尝试后，老人收起其他封印物，留下了一枚残破的螺号。
“……祂将和我一同，与月亮为敌。”源血之母说。
“又或者，成为文明的大敌。”男人说。
“在那之前，这个种子是怎样一个人？”照亮此处的光好奇问。
其他的柱神沉默，一个由无数符号组成，符号之间不停转变，最核心是一把锤子的人形出现，虚拟出黑头发黄皮肤，戴眼镜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双手插在兜中，先扫视周围同伴，又观察源血之母手中微微颤抖的血肉，慢慢哼笑一声。
“那先看看好了，”祂说，“看看祂是怎样一个人。”
柱神们无言进行投票，很快有了结果。
结果出来后，源血之母道：“我有一个想法。”
穿残破盔甲的男人猜出祂的想法，直接道：“如果要那么做，你必须把这个种子放在尖晶市。”
“尖晶市？哦，对，你有新的使徒了，要让那个年轻人看护吗？”金锤子问。
“不，不要给祂任何看护，所有暗中帮助都会让我们产生偏向，”男人拒绝了，“放祂在尖晶市，必要时刻，直接动手。”
“这样对于尖晶市的人类来说很危险……”光明中的声音说。
“我知道，”矛盾双生道，“所以要在尖晶市。”
放在其他地方更危险，而尖晶市，有灰翠&#183;多弗尔在。
***
轰——！
强大的破坏魔力在冲击一切。
神降的堕落天改变了神色，裹在骨骼上的尸肉几乎剥落，陈旧的骨骼也在冲击中裂开一道又一道缝。
本来无惧于这种冲击的堕落天终于想要躲避，但祂竟然被压制得无法躲避。
枪械、法术，不过是释放魔力的途径，神明与神明的战斗大部分是魔力对冲，但人类很难做到这样。
灰翠&#183;多弗尔做到了，上千枪炮在他身后连续射击，发射的子弹回归了破坏的本质，动摇接触到的所有结构。
矛盾双生的经文已经不只是环绕他的枪支，而是将雪发的多弗尔鸟人环绕，堕落天的攻击被这些经文阻挡，不仅阻挡，还因为盾战士的天赋，以真实伤害反伤给堕落天。
突破重重防护与联系，他伤害到了堕落天还在穹顶外的本体。
……怎么可能？他明明只是人类。
堕落天再三确认，矛盾双生并没有神降而来。
祂不由迟疑，祂倒不是连一个人类都杀不掉，但继续往穹顶下投放力量，祂们将无法压制六柱神修复穹顶的动作。
这一次神战的目的，要么将镜中瞳污染成邪神，要么让银月少女吃掉祂。
如果能让灰翠&#183;多弗尔死亡或堕落，可以同时打击到镜中瞳和矛盾双生，所以祂来了。
但现在，银月说祂对镜中瞳的作战已经成功，月亮的化身大概已经在自己的神国中开吃，灰翠&#183;多弗尔死亡不死亡对镜中瞳没什么影响了，让他堕落打击矛盾双生，则不是此刻的堕落天能快速做到的。
既然如此，继续缠斗是否还有意义？
收益太低，可能会赔上这具镜中瞳母亲的骸骨。
堕落天还想保留这具骸骨，以防银月少女连东西都不会吃呢。
祂产生了撤退之意，从防守到撤退的转变，不可能不产生空隙。
握拳的手就在此刻伸出，精准轰在亡灵胸骨的裂缝上。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力量以胸骨为中心传递到亡灵全身，由亡灵魔力连接在一起的各个骨关节，连接的魔力被破坏了一瞬。
堕落天的动作不由卡顿，成千的枪炮已经在此刻将祂团团围住。
枪口炮口整齐射击，破坏力量破开物质和其他魔力的呼啸声将整片真菌森林湮没。
就连远处的尖晶市都感觉到了振动，真菌森林盘踞的溶洞不断坍塌，露出雾蒙蒙的穹顶。
终于，呼啸和震动停歇了。
接受攻击的中心变成深深的圆坑，有着浅浅魔力的白灰互相牵引，缓缓落到深坑底部。
灰翠对着这捧骨灰开了一枪，煤玉为底冰块做弹头的子弹，将骨灰冻结其中。
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狙击枪，要去看狙击镜时，他突然转头。
蓝色长卷发的人鱼圣灵出现在这里，在返回林身边，和去看油盏村的两个选择中，他咬牙切齿选择了灰翠&#183;多弗尔。
见灰翠发现了他，摩西开口想要说什么，却见坑底的多弗尔鸟人消失不见。
下一瞬灰翠出现在摩西身边，这位尖晶市的审判长按住琥珀耳钉吩咐：“我已解决，找一个敲钟霜鸦的高级职业者过来封印亡灵。”吩咐完，就关掉了炼金通讯器，对摩西道：“走吧。”
做好解释准备，但还什么都没有说的摩西：“……”
既然你这么说了，也不想浪费时间的摩西，拉住灰翠的胳膊，带着他一起跳进梦中。
他们从梦中进入镜中瞳的神国，就见整个神国都在震颤，因为污染，因为撞上了银月少女的神国。
第二重倒影世界因为失去魔力支撑，已经消失了，仅剩的、作为神国基础的倒影世界，也遍布碎镜般的裂纹。
摩西拉着灰翠跳进一枚泛黑泛绿的珍珠，穿过“好饿”、“痛苦”、“想吃”、“林……”的呻吟，他们跳出梦境，回到现实中。
灰翠一出来，就看到了一地的审判官和邪神信徒尸体。
然后是快速生长的菌菇，与纠缠菌菇的草木。
他转过头，看到那个长着巨大狼头的怪物，和它无法瞑目的浑浊双眸。
“这是雪爪，”摩西语速很快地说明，“林被抓进银月的神国了，我们必须进去支援他，蕈之王在和看守这个通道的银月神降亡灵战斗，你能不能直接打穿这个通道？”
竟然是雪爪……
灰翠的粉眸从刚才起就沉寂如一口深潭，直到听到雪爪的名字，才有波澜闪过。
诸多柱神的赐福让他能明晰眼前的怪物，雪爪向血脉索取的力量已经超过了那个极限，即便还能保持理智，她也无法再变回人类了，只能以这副狰狞丑陋可怕的模样活下去。
然而，她的灵魂有时候会与魔物的肉体相融，有时候却挣扎着，回归她作为人类时的少女模样。
有一股力量保护住了她。
有一股力量在拼尽全力想让她清醒过来。
是谁的力量呢？
是谁明知道被拖累也要这么做呢？
灰翠的嘴唇无声蠕动了一下，像是在呼唤一个名字，等待他动作的摩西焦急想要催促，就见灰翠向前举枪。
一圈圈经文从他身上和枪口上向外扩张，不到一秒的时间，摩西就感到身边人类的力量提升到让他惊骇的地步。
“你等等？！”摩西瞪大眼睛。
我是叫你来用破坏之力打通已经闭锁的神国通道，不是叫你来结束雪爪的生命！
哪怕雪爪没救了，也，也……也得林回来决定怎么处置！
摩西想也不想就要阻拦，但他怎么可能比一个枪械大师开枪更快。
“雪爪&#183;卡优缇。”
灰翠念出面前怪物的姓名，心怀祝福，扣下扳机。
火红左轮射出粗壮炽热的光柱，奄奄一息的魔物，轮廓只在光柱中坚持了一瞬，就直接气化了。
摩西张大嘴巴，他一刹那想要和灰翠拼了。
但下一秒，他震惊地听到了狼啸。
悠长的狼群长啸，竟是从梦境中传出！

第261章
所罗门和灰翠说，你要能够战胜神明。
灰翠铭记心中，但这个目标实在太大太笼统，哪怕是他也无从做起。
那就先从基础开始锻炼吧，一项项来梳理自己的能力。
对于一般的职业者来说，所谓能力就是天赋和法术，但使徒不一样，使徒还有来自其他柱神的祝福。
就像源血之母给予他水上行走的能力，就像金锤子给予他元素抗性的保护。
曾经林想要看到灵魂，得大费周章地准备亡灵法师的眼睛，灰翠不用，凭借敲钟霜鸦的祝福，他专注起来就能看到肉体中的灵魂。
作为破坏之神的使徒，他看到就能破坏。
话是这么说，如何破坏得更精确，如何控制破坏的力道，需要技巧和手感。
灰翠没有表现出任何躲避，他眼睛不眨地看着，看着雪爪在他的枪下灰飞烟灭。
它的身躯灰飞烟灭，她的灵魂璨璨生辉。
光柱中的灰狼舒展四肢，毛发如火焰般飞舞，她睁开碧绿的眼睛，之前一直会被她血脉篡夺的，来自镜中瞳的银色魔力，点燃她本来漆黑的瞳孔，犹如光丝在碧绿的虹膜上闪烁。
下一刻，假元森跟着醒来了。
一清醒他就猜到自己赌博成功，借修英&#183;博德的表面意识藏住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冲出来对雪爪&#183;卡优缇使用欲望法术，看起来是送死，但他想要的结果，就是他被实验体们吞噬。
实验体都被雪爪&#183;卡优缇吞吃，似乎就是银月少女的目的，假元森不知道祂到底要做什么，但他不想死在这里，他一定要完成“盲目之书”给他的任务。
拯救这些实验体，恢复她们的人格。
如果能做到，他就能转变成镜中瞳领域下的魔物活下去。
等转变成魔物，他就根本就不需要修英&#183;博德的犬人身躯了。所以修英&#183;博德的身体被吃掉无所谓，他存活的依仗在于“盲目之书”，依仗于那个仪式师代替镜中瞳做出的承诺。。
他答应过！他说过“可以”！
本质只是个用法术制造出的人格，被吞噬后，连生物的形态，都无法维持的假元森，在魔物的肚子里，也拼尽全力维系住其他实验体的浅薄意识。
他差点因此消散了，但他终于等到了机会，感觉到雪爪&#183;卡优缇身上的银光越来越盛，他立刻对那些浑噩的实验体呼喊：“醒来！一号已经醒来了！你们快跟上！”
一号醒来了！
一号！凭什么又是一号！
熟悉的声音犹如钟鸣，雪爪纷飞的毛发中，又睁开一双碧绿的眼睛。
然后是两双、三双……最后，六双相似的碧绿的眼睛，从雪爪的腰间、胸口、背上、腿上、肩颈，向外眨巴。
雪爪抖了抖，六只幼狼从她毛发中掉了出来，软绵绵地挤在一起。
雪爪低头在狼崽中扒拉了两下，叼出一只虚幻的白貂，丢了出去。
然后她昂起头，向着穹顶长啸。
六只幼狼跟着她发出呜咽啸声，越叫，银辉越是照耀她们的毛发，最后她们在光中化为大小银狼，踏着光跑动起来。
“这、这是……”
摩西哽咽了一下，眼圈不由就湿润了。
“因为雪爪和她这些妹妹原本就比人类更像是魔物吗……”他分析，“难怪，林之前如何费劲，雪爪都没办法获得职业，她不可能成为职业者，她只可能成为完整的魔物，或者圣灵。”
而能完成这种转化，此刻的林至少还活着！
太激动的摩西没注意到自己的话透露了什么信息，听到他话的灰翠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反手一枪打向身后。
几秒后，有着完整脑袋的元森&#183;瑟伯，僵硬地走了回来……等等，那好像不是完整脑袋，而是一朵灰白犹如大脑的蘑菇，扎根在了元森&#183;瑟伯尸体的颅底，用自己，代替了元森&#183;瑟伯的大脑。
“银月见势不好，抽回了神降这个亡灵的力量，”蕈之王大声道，“祂肯定是集中力量回神国对付镜中瞳了！我们要赶快！”
这句话透出的信息更明显了，灰翠没说话，但雪爪和她的狼群从梦境中奔出，没有停下，低头一拱，就将灰翠和摩西拱到自己背上。
六只幼狼学着她，团结着驮起蕈之王，有一只幼狼尾巴上还咬着一条白色的小貂，跟在雪爪身后往前跑去。
雪爪本来就被银月少女赋予了神国之门的权限，虽然祂已经闭锁神国，但祂肯定没想到雪爪能活下来。
狼背上的乘客就见她踏光而飞，银色的光道指向雾蒙蒙的穹顶。
他们投入穹顶中，雾气遮蔽视野了一瞬又散开，再出现的不是银色的光道，而是遍布环形山的苍白球体，以及淹没了半个球体的血海。
“啊？”蕈之王一见大惊，“怎么会？源血是本体？”
话音落，银月神国中的三星体系统又狠狠震动了一下，进来前本来做好了自己也要撞神国准备，却因为惊讶忘记的蕈之王，为了忍痛闭嘴，结果咯吱咬断了亡灵的舌头。
他们听到笑声传出，前方庞大的苍白球体，突兀张开了一道简笔画般的嘴。
银月少女从现实中回归了祂的神国，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月球上翻涌的血海，就退潮了许多。
作为神国的主人，祂想要压制敌人轻而易举。
哪怕源血是本体，也一样！
银月少女尽力用笑意取代愤怒，球体的表情扭曲，喝道：“希尔达！既然你送上门，我不介意吃两份！”
“糟糕。”蕈之王立刻说，元森&#183;瑟伯颅骨里的蘑菇飞快生长，带着元森&#183;瑟伯这个亡灵从狼群背上跳下。
祂跳下，却不是落向月球，而是落向那个虚幻的地球。恰好地球上密密麻麻的草木也在飞速生长，最高的那棵树快要跨越地月之间的三十八万公里，犹如桥梁将树梢抵在月球上。
落下的蕈之王迎上它，孢子往树皮下扎进菌丝，片刻就吸取掉树木的养分，将其化为一段脆弱的朽木。
朽木坍塌，向地球坠落，一同炸开的数不尽孢子纷飞扬落，又一次和植物们缠斗起来。
同时，月球上的血海反扑，巨浪带着洪水涛涛，冲垮了月球表面一座环形山。
哪怕是能参与神战的使徒，也很难见到这种场面，但无论是摩西还是灰翠，都没去注意此刻的战局。
银色的狼群又在长啸，雪爪呼喊：“林——你在哪里——”
摩西也紧张地到处寻找，就在他浑身冷汗的时候，灰翠道：“那边。”
哪边？
灰翠翻身从狼背上跳了下去，和蕈之王不同，他落向月球，落向月球上的血海。
他暂时关闭了水上行走的能力，整个人噗通坠入血海之中。
雪爪也想跟下去，摩西连忙拉住她，喝道：“你想要被血海溶蚀吗！”
银狼只能停在半空中，一边喘息一边盯住灰翠坠入血海的位置。
这种刻舟求剑的行为，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拉住了雪爪的摩西，自己快要忍不住化出鱼尾游入血海中时，他们终于看到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冒出一个头。
血水沿着雪发滑落，出来的是灰翠。
尖晶市的审判长，那一身破烂的白西装已全被染红，他一步步登上海面，又半跪而下，将臂弯中的身躯，半浸入血海中。
“这！”落下来的摩西看清这幅身躯，就咬紧牙关，忍下怒骂。
他身边的银狼浑身颤抖，为这幅身躯剥离掉了皮肤的血肉模糊，和不浸入血海就难以维系运转的、裸露出的肺腑肝脏。
唯有那双眼睛还是完好的，纹绘了银色仪式阵的黑色眼睛扫了他们一眼，就望向远方的战局。
“嗬——嗬——”林想说什么。
破烂的声带难以进行表达，摩西满脸焦急地用出一个意识沟通法术，一边的雪爪想要舔林的脸，又怕林疼。
林颤颤巍巍抬起手，握住了跟随在灰翠身边的火红左轮。
然后他往后收手，让枪口抵住心口。
这个熟悉的姿态一瞬间让灰翠想起他们的约定，而看出林是什么意思的摩西，反而搞不懂林是什么意思了。
“源血之母、蕈之王和银月少女……三方纠缠了数千年，”意识中林压抑着痛呼，缓慢说，“如果能分胜负……祂们早就分了，让祂们继续这样彼此都很熟悉的战斗……是不会有结果的。”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摩西听到一半就心生不祥。
“那也没办法！”他不管不顾道，“我知道你想要参战，可在银月的神国里，你没办法回你的神国！”
不回神国，林就没办法发挥作为神的实力，没有神的实力，就不要想参与进战斗里，你保护好你自己行不行？！
摩西想这么说，却被林打断。
“我还以为……源血之母出来后，这个思念体……就会蜕皮一样褪掉，或者我……可以直接使用魔力和法术了。”林努力抵抗属于人类的濒死虚弱感，继续道，“但胶匠的这个魔力封印，可能是整体做成的……没办法，必须避免我污染别人。但现在……我不能继续这样。”
他说完，转过头，看向灰翠。
散发银辉的眼睛，和压抑着无数的暗沉粉眸对视。
隐瞒了无数的欺骗者，祈求看向从来坦然的受骗者。
灰翠明白他的意思。
作为神明，林肯定已经了解了雪爪身上发生了什么，所以，他想要灰翠像帮助雪爪挣脱魔物血脉那样，帮助他强行挣脱思念体。
对于此刻的战局来说，林的决策绝不是错误。
但是——
“你连句对不起都不愿和我说。”灰翠道出今天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他握住了枪把。
他发现自己竟然庆幸，此刻是他握住这把枪。
曾经握住枪就会发抖的手，如今无比的稳定。他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戳在林的胸前。
可以感受到，枪口下的心脏，哪怕虚弱，也还在跳动。
开枪之后呢？
肌肤接触会感觉到的柔软和温度，靠在一起时能听到的安稳心跳，唇齿相依时彼此交融的呼吸，都会消失。
神与人，相隔那么遥远的距离。
灰翠的目光不离开林的眼睛。
他扣下扳机。
“呯！”

第262章
林其实还有几面镜子替身在螺乔那边，那是他留下的后手。
镜子替身不仅可以制造某种身体上的回档效果，还能进行空间上的转移，但这要求林和做好的镜子替身之间有连接，现在银月的神国阻断了这种连接，没带进神国的镜子替身无法起效。
也就是说——
灰翠这一枪下去，鉴于思念体的脆弱，他真的有可能死掉。
现代医院有潜规则，是医生不替亲友做手术，所有手术都有失败率，给亲友做手术的医生压力可想而知。
但是，但是！这一刻，林只相信灰翠。
相信他绝对能做到。
相信他绝对能做好。
……啊啊，我难道，是个对身边人更残忍的自私者吗？
林咽下还想述说的千言万语，同样注视灰翠的眼眸，就见撞针敲击子弹底火，从枪口迸发的火星，将多弗尔鸟人暗沉的粉眸点亮一霎。
同时点亮的，还有粉眸中几乎失去了人类模样的林。
下一刻，明黄的子弹注入林的心脏，已经痛的麻木的林呼吸一顿，岩浆般的光就从他胸口的贯穿伤中流出，眨眼将他完全点燃。
光从暗生，这是林过去铭绘在眼球上的仪式。
用了相似效果子弹的灰翠，那一刻在想什么，就连林也不知道了。他做好了迎接剧痛的准备，却不想，身体消失得太快速，他的大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没有感觉到丝毫痛苦，转瞬间光焰中只剩下了一对眼球。
瑟瑟发抖的雪爪倒抽一口气，紧盯这对眼球。就见这对眼球表面绘制的仪式阵，依然焕发来自镜中瞳的银色辉光，接着那辉光犹如白银融化，向着浑圆球体的表面铺开，将一双眼球镀上银色。
光滑的银色，倒映光焰，和光焰外的他们，然后犹如幻影消失。
失去燃烧凭依的光焰很快熄灭，炽热的光点散落起飞，随动荡不已的海面飘上高空，飞向黑暗。
从灰翠握住枪开始就屏住呼吸的摩西，又屏住呼吸了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问：“他人呢？”
思念体连灰都没剩下……那个应该挣脱束缚出现的神明呢？
他和雪爪都看向灰翠，保持着开枪姿势的灰翠抿唇，这时候，他们才注意到，他的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
所以说你们这个恋爱谈的真是造孽啊，如果林出现，摩西肯定会这么吐槽。
但林没有出现，圣灵人鱼也跟着雪爪一起发抖，开始怀疑自己第二次目睹所信仰神明的逝去。
是的，哪怕一开始就说过自己不改信，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摩西早就对林有了认同。
如果、如果林死去，他可能不会像真正的自己那样激烈而殉，但他确实想不到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这一次侍奉的神明甚至连成年都没有就逝去了，难、难道，是他会带来什么厄运——
圣灵人鱼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这一刻，他已经在后悔，犹如瘟神的他，为什么要答应林的邀请留下。
雪爪则和妹妹们四处张望，包括藏在狼崽中的白貂，她们和他努力用鼻子嗅闻，想要得到哪怕一点线索。
“……不要等在这里了，”灰翠说，“战场在往这边退。”
“你！”你说什么啊！林还没出现！
摩西生气瞪他，见浑身被血染红的多弗尔鸟人终于站起，浑身魔力极为不稳地向外冲击，各种枪支已经在他身后旋转闪现而出，如被无形力量握住一般，向着上空开枪。
是地球上的海洋，月亮正在靠近地球，于是潮汐力量越来越强，巨大的海浪被月球吸引升高，在灰翠等人等待镜中瞳出现的时候，碧绿的海水从他们头顶盖下。
下一刻弹雨没入海浪中，凝冰从子弹射入的地方开始蔓延。
灰翠身后的长枪短炮不断开枪，还未倾覆下来的海水跟着不断冻结，好像只是呼吸间，一块数公里长的冰之穹顶向他们砸下。
轰然巨响！砸进血海的冰穹竟然没有碎裂！这片血海其实很浅，冰穹四脚插入血海，隆起的中间却没有伤害到下方的灰翠等人。
数不清的细小冰屑掉落在他们脸上身上，狼崽们躲到雪爪身下，有一只没挤进去正在嗷嗷，她的叫声又被一声更大的轰然淹没。
是海水！冰穹之后的海水也砸落下来，砸在冰穹上，顺着冰穹的坡度向四面冲下，但冰穹下的几人依然无视。
庆幸自己又逃过一劫的白貂正要松口气，突然听到灰翠的呼吸变了。
对于白貂来说，灰翠可是他这个小小魔物在敌人神国中生存的保证，在渡过“盲目之书”竟然就是镜中瞳这个惊讶阶段后，看到镜中瞳于光焰中消失，他的全部注意力就全挂在了灰翠身上。
这个强大使徒之前开枪杀自己的爱人，呼吸都没变——开枪时要保持身体稳定——现在呼吸变化，是发生什么更危急的情况了吗？
白貂去看灰翠，又顺着灰翠昂头上望的目光，跟着他一起望向上方冰穹。
震动不已的冰穹凹凸不平，下方的人类和圣灵，扭曲的身影映在不同冰面上。
于是他们往上望时，这些倒影也在往下看，明明是灰翠、摩西、雪爪群狼和白貂的倒影，这些倒影却都长着一双颜色如融化白银，光滑仿佛镜子般的眼睛。
镜中瞳——
当你看向镜面时，祂永远在镜中和你对视。
祂不存在于现实，祂是只存在于镜中、心中，和梦中的神明。
灰翠见到冰面上的自己不再和他对视，神明转过头，看向远方的战场。
***
奇妙的感觉。
林在自己还剩两枚眼球时，以为眼球就是他的本体了，却没想到，最后他连眼球都消失。
但在银色的眼球消失前，一直盯着光焰的灰翠几人没有注意到，他们下方的血海，血海的海面，以林死去的地方为中心，海面突然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了浪涛。
血色的海面平滑如镜，光焰中的银色眼球消失了，镜中的银色眼球却没有。
然后波浪又起，涟漪泛起时银色眼球消失，但林知道自己没有死去，因为相同的倒影，也落在灰翠他们的眼中。
他在每一张镜面上。
不管是镜平面。镜凸面、镜凹面，还是镜球面。
只要这面镜子映出了有感情有心灵的生命。
那他就在那里。
比如现在，各种镜面映出了银月少女。祂并不打算让自己和神国中的地球相撞，拉高了月球，被吸引到十几公里高空的巨浪落回海洋中，掀起海啸拍打海岸，入侵陆地上的森林。
大小水滴从天而降，圆润的水滴表面映出绞杀森林的真菌，和毒杀真菌的森林。
这些水滴透出亮银色，试图和银月少女战斗，却因为银月少女压制祂战斗欲，所以提不起劲的蕈之王，突然振奋起来，菌丝缠绕上植物的根系，孢芽挤进植物的表皮。
月球上，被突如其来的海水稀释了血液，血海的溶蚀效果减弱，鲜红色也在转淡。
靠血细胞本能对抗欲望操纵的源血之母只能收拢力量，收拢力量后，鲜血无法继续纯粹地分裂繁衍扩张，集合在一起的意志每每想要攻击又攻击偏离，血浪不见拍打月球苍白的地表，反而后退，后退。
被留在海滩上的血珠散发银色光辉，后退许多的血海一滞，理清想法，掀起新的高浪。
林听到了银月少女心中的怒骂，祂察觉到镜中瞳干涉了祂的欲望法术，但祂找不到镜中瞳在哪里。
地球上，随海浪飞出的水沫泡泡，映出天上的月亮。
天上的月亮是白色，水沫中的月亮是银色。
细微的差别难以分辨，银月少女却能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操纵自己，祂的思维在缓慢凝滞。
祂的想法仿佛卡带，在血海中生长的藻类获得祂的力量对抗鲜血的溶蚀，然后失去对抗的力量，又获得力量，又失去力量。
这样的数次卡顿后，血海中吞食鲜血来生长的藻类几乎灭绝，稀释了鲜血的地球海水，也被生长繁衍的鲜血染红。
可恶！可恶！！可恶！！！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胜利？！”祂叫喊，“给我挠痒痒还不够呢！”
话音落，月球表面竟然在震动中裂开数道巨大的裂谷。
在三千年前的旧地球，人们总感觉月球是冰冷的。但冰冷的其实是没有大气保护的月表面，月球内部和地球一样，是高温中融化的月幔和月核。
此刻银月少女袒露出了祂的内部，高温岩浆喷射而出，带着压缩到极致的强大污染，降落在血海中，和覆盖了森林的菌丛中！
落进血海中的岩浆刺啦将海水烧开，散发出阵阵充满污染的黑烟。从没表现出害怕的源血之母竟然不敢接触岩浆和黑烟，血海急退，空出岩浆周围的地面。
落进森林里的岩浆点燃了森林，也点燃了附着森林生长的各种真菌。火光中蕈之王惨叫了一声，就见还在生长的各种巨大真菌，染上了代表污染和毒性的艳丽色彩！

第263章 【加更】
镜中的林眉头微拧。
蕈之王本就更靠近污染那一侧，说实话，祂跟着灰翠摩西雪爪他们冲进银月少女的神国，林都不明白祂是想来救人，还是无法抵御想要吃掉银月少女的欲望，脑门一热来搅局的。
等等，蕈之王好像没有脑门？
反正是那个意思。
月亮喷射的污染，迅速打破蕈之王身上勉强维持的平衡，还是靠之前林给祂拉了一波信仰才恢复理智的蕈之王，只挣扎了片刻，就又一次陷入污染中。
菌丝松开森林中的花草树木，反而向着天上长去，长到一定高度后，祂的菌盖撑开，向上翘起，一阵风吹过，菌褶释放出烟雾般的孢子，向着月亮飘去。
这些孢子落到血海中，有些直接被血海溶蚀，有些却开始吸收水分和营养，在血海中生长。
漫天水柱中银光如何闪烁，也只能减缓一点蕈之王的动作，某种意义上污染中的祂意志非常坚定，非常坚定地想要杀死一切。
哦，除了在场的另一个污染源。
林只能先帮同样有受影响的源血之母稳定状态，好好的三打一局面就这样变成二对二。
银月少女抓住这个机会，恢复了思维的畅通，祂并没有停下污染的喷发，还拉上祂神国里三星体系统里被忽略的那颗星——太阳，一起爆发，让远方那颗暗红如锈，颜色污秽的太阳，向四面八方射出极为强烈的污染光。
月表反射的光顿时跟着增强，摩西倒抽一口气捂住眼，刺痛的泪水滚滚而落，直接进入冥想稳定自己意志。雪爪则再一次从狼崽中叼出白貂，咬着他拼命甩头，甩得白貂忘掉了他脑中冒出的那些阴暗心思。
其他狼崽躲在雪爪的毛发中，害怕地闭上眼。唯有灰翠，他不闭眼，也不躲避，缓缓举起狙击枪。
他在瞄准，但没有立刻开枪。
狙击镜上有银色的眼眸眨了一下，而发现血海太广阔，此刻在污染光中太容易受影响的源血之母，不得不从血海中凝出身体。
就见汪洋中的鲜红消退，全部析出，融入源血之母犹如血河一般的红发，和手中长剑。
祂看向剑身，银色的眼睛从剑身回看祂。
源血之母可以感觉到，自己动作再不像过去数千年和银月少女对上时那样，总是不能果断。祂在这种焦灼情况下勾出一个浅笑，向最近的月表裂谷飞奔而去。
祂每向前一步，身体就壮大一分，几步之后，站在月球上，如人类站在一面圆桌上的源血之母，将长达近百公里的剑锋，插进裂谷中。
祂不顾污染，用力一撬。
轰隆轰隆轰隆——
裂谷震动着变宽，咔嚓咔嚓咔嚓，裂谷尾端蔓延到月球北极。
这个战术，过去无数次和源血之母战斗过的银月少女，可从未见过。祂不想表现得震惊，咬牙笑问：“呵呵，希尔达，有镜中瞳帮助，你就不怕污染了啊。”
源血之母半藏于发丝下的眼珠，闻言往裂谷深渊中一瞥。
祂不说话，心中却仿佛祈祷。
快一千年了。
建立穹顶，庇佑人类休养生息，已经快一千年了。
和一千年前比，人类的数量大大增加，他们对祂的信仰或坚定，或微弱，却从来不会是没有。
他们说：
源血之母啊！您是生命的哺育者！
让我们在路过河畔时赞美你；让我们在饮下净水时赞美您！让我们在病床上睁开眼时赞美您；让我们从红袍者手中接过延续时，也赞美您！
赞美这生命繁衍，赞美这母亲仁慈。
赞美您，源血之母！
千千万万赞声被银月少女的神国隔绝在外，但源血之母却感觉，自己依然能听到信徒们的声音。
“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了……”祂低声道。
坚持这近千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想要杀死银月少女，必然会面对祂的污染，过去祂无法对抗，现在却能够一试。
信徒们在保护祂呀。
月表裂开喷发出的污染是很可怕，但银月少女也不敢一直裂开，祂害怕自己的身体破碎。
不顾岩浆涌出的源血之母全身压上，插入长剑的裂谷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而镜中瞳一边稳定祂的状态，一边再次对银月少女进行干扰。
但蕈之王的孢子烟雾也飘到了这里，就在此刻——
灰翠开枪了。
不是对着银月少女，也不是对着蕈之王。
口径犹如炮弹的反器材黄钻弹头，环绕着圈圈闪亮经文脱膛而出，跨越光也要走八分钟的距离，轰在了浑浊如红锈的太阳上。
黄钻，是指向光明之龙的宝石。
明黄的净化之力自太阳上迸射出，太阳散发的污染光顿时衰弱下去。一直在和另外三个神国撞来撞去的银月神国，因为这最后一根羽毛，终于发出一道巨大的破裂声。
银月少女的神国在裂开！
林听到了银月少女心中连绵不绝的怒骂，祂之前虽然口吐狂言，说要吃两份，却知道这次神战很难拿下源血之母，可以拿下的镜中瞳，祂现在找都找不到，见到蕈之王重新陷入污染，祂本来觉得，至少可以吃掉这个竟敢拿本体来送的菜逼。
但神国裂了，祂几千年来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现在祂若不赶紧脱战，祂说不定真的会死在今天！
先将这些入侵者赶出去！
哪怕神国基础动摇，依然对这里有最高掌控力的银月少女，将月光照向地球。
以月光为浪，祂推开死死抓住长剑，不愿抽出的源血之母；推开正在攻击灰翠他们的蕈之王；推开骑在银狼背后，躲避攻击的灰翠等人。
现实中的地球，和神国中的地球重叠了，在快被裂缝拦腰斩断的月亮下面，是一颗整个地表都覆盖血海，和发光岩浆的星球。
“艹！”摩西着急道，“这次被银月逃过，下次可再难找到机会了！”
听到他这么说的雪爪，拼命转过身，想要逆着月光向上，但她努力奔跑，却一直原地踏步。
在他们身边，蕈之王居然也停下了攻击的动作，菌丝努力向上生长，勾住源血之母飞起的红发。
灰翠咬牙对抗推力，举枪指向似乎想要攻击源血之母的蕈之王，却见这朵巨大的菌菇发出啸声，喊道：“希尔达——！！！”
祂恢复理智了？什么时候？
灰翠迟疑了一瞬，想起自己击中太阳后，蕈之王的动作，好像就慢慢停了下来。
直到此刻，蕈之王再次动作快起来，就如源血之母死死抓住月亮上的裂谷边缘不放手一样，祂也将自己努力贴上源血之母。
这是在做什么！大邪神和柱神的战场，你这样的小邪神，为什么一定要参和进去？！
对小邪神明哲保身做派极为了解的摩西，完全不能理解蕈之王此刻的想法。他仰头观察，看到一滴水从蕈之王菌伞边缘滑落。
摩西吓一跳躲开，更多水珠从蕈之王的菌伞上渗出，淅淅沥沥滴下。
蕈之王在缩小。
蕈之王在脱水。
本质上，祂在不计生死地释放出自己的魔力，就如，就如摩西曾经见过的，吹螺者玛莉帝斯，就如吹螺者玛莉帝斯，在死前所做。
意识到什么的摩西，瞪大眼睛。
明明沉睡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放出分身满大陆行走？
明明知道暗海之洞是三大邪神的地盘，为什么不顾危险进入？
“暗海之洞孤悬海外，说是为躲避审判庭的搜索和攻击，其实是针对柱神的陷阱，”蕈之王道，“因为柱神都尽力不在有人的地方战斗，那若制造这样一个适合的场地，下一次神战必然会开始于那里……”
暗海之洞会让神明分身堕落的仪式，最开始并不是针对蕈之王所设。
一脚踩进那个陷坑的蕈之王沉默片刻，继续道：“我满大陆寻觅，是为了将一样东西，安全地交给你，希尔达。”
祂说：“此刻正适合，请你，拿走我的权柄吧。”

第264章
阿门莱塔是一朵阿门莱塔。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成为神明之前，祂真的是一朵鹅膏菌。
是哪种鹅膏菌？那么久远的事情……在祂一次一次从污染中清醒时，在祂一次又一次变成其它真菌时，阿门莱塔就已经忘掉了。
还记得自己是阿门莱塔，已经是祂很努力，不然你看无名者……算了，和那个可怜家伙有什么好比的呢。
而且，记得自己是阿门莱塔，又如何？
祂永远不可能，回到曾经。
“对你来说，变成普通的蘑菇会更好吗？”
祂听到一个声音在祂心中问，祂知道那是年纪还小的镜中瞳，嗤笑回答：“没错，我厌恶知性。”
蘑菇并不需要智慧。
哪怕成群菌菇的根系在地下交织成菌丝网络，让它们可以互相交流，传递情感，但那种生物本能性的东西，就像痛了会惨叫，就像饿了会寻找食物，不能叫做知性，也不能叫智慧。
“我更厌恶，”阿门莱塔说，“获得了知性后，还被驱使着，去做我并不想做的事。”
真菌并不是不会杀人致死，寄生然后操纵动物的躯体这种事，在旧地球的时代，它们就通过生物演化学会了。它们会把活物死物都当做自己的营养来源，毫无疑问，它们并不是人类滤镜下安静孤僻的小生灵。
但那和污染中一门心思去杀戮不同，无论是腐生寄生还是共生，不过是一种活下去的方式，污染的尽头却是……
阿门莱塔没有往那边深想下去。
深想下去，会让祂失去仅有的理智。
很多年以前——
柱神们意识到继续这样混乱的战斗，赢的人将不是祂们。
祂们决定修建穹顶，将邪神隔绝在人类生活的地域之外。
三大邪神必须在穹顶修成之前驱逐出去，不过，那些自己不进行主动扩张，却会杀死地盘附近人类的小邪神，要怎么办？
这些小邪神能活过一次又一次神战，当然各有各的难搞，吹螺者玛莉帝斯难以在现实中捕捉到，蕈之王擅长借看不见的孢子逃生。
考虑到蕈之王是生命领域的神明，像是清洗源血之母一样将祂清洗也是一个选择，但一直以来蕈之王的人类信徒就很少，真心会信仰祂的生命，是别的真菌。
有没有智慧无所谓，只要薄弱的意识能认知到蕈之王就好了。
它们十分脆弱，但和蕈之王一样，只要有自体繁衍的孢子遗漏，它们就不算被杀死。
当然，再难杀不代表不能杀，柱神们可以努力尝试，然而有银月少女在一边干扰，对蕈之王清洗在现实中不可能达成。
结果就是，真菌们拖着蕈之王，和它们一起陷入污染共振的死循环。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容许，祂这样的邪神留在穹顶下？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以神战的方式，将祂的地盘固定每座城市边缘，乃至后来再开辟新城市，还带着祂的真菌移植过去？
人类不过是将它们的子实体当做食物罢了，阿门莱塔如今的知性当然能明白这点。
但如果祂没有这种知性，那菌菇用自己的子实体做代价，让人类帮助它们把孢子扩散到其他地方，或者接受人类的精心伺候，得到很快更好的繁衍，又有什么问题呢？
生命……作为基因载体的生命，唯一的追求，就只有生存和繁衍这两项而已。
“所以，镜中瞳，”祂道，“我突然感觉我又有动力活下去了，这肯定不正常，帮我抵消掉银月的干扰吧。”
心中的声音没有回答。
回答蕈之王的是源血之母的行动，这位背对祂的女神，肋下反长出第二双手臂。
没有皮肤的血红双手，温柔摘下菌丝与祂长发缠绕的干瘪蘑菇。
干瘪蘑菇菌盖上的水珠闪烁银光，源血之母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整个神就那么融化成了血海。
血海吞噬掉干瘪蘑菇，结束蕈之王漫长又痛苦的自杀，看到这一幕的摩西意识到了什么，战栗不已地仰头注视。
血海如同瀑布，正在从月亮落入凡间。
表面出现数道大裂谷的月亮，没有因此远离他们，反而越来越大，也跟着他们一起坠落。
鲜血瀑布向外辐射的魔力越来越强，不断攀升的力量让灰翠等人远离，却拉住了想要逃跑的月亮。
生命领域的血肉权柄正在和真菌权柄合二为一，两者之间产生的吸引力犹如制造了一个黑洞，这个黑洞不吸引任何物质，只拉扯住另一个还持有着生命权柄的神明！
于是本在下坠的血海上升，于是本在逃脱的月亮下坠。
祂们向对方奔赴，不管另一边愿意还是不愿意。
银月少女终于没忍住大叫：“黑太阳！黑太阳！”
祂呼唤另一尊大邪神的名字，神国中那颗浑浊锈红的太阳随祂的呼喊变得透明，与此同时，一颗边缘深灰，内部深黑的庞大星体，重叠于银月神国中的太阳上。
“你们感情还蛮好。”林啧了一声，手中念刃指向那颗太阳，操纵心灵的法术已经准备就绪。
另一边，雪爪带着灰翠落在现实地球的血海之上，射过一次太阳的使徒正要重新装弹，就有一道光柱比他的子弹更快，已经射向黑太阳。
灰翠眼珠微转，看到远方山坡上，穿着破旧盔甲的身影，正高举发出光柱的长剑。
“……”灰翠立刻要转变自己的位置为辅助，但这个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枪下一秒就指向了身后，完全没有发现谁靠近的雪爪银毛炸开，跳转过来，见一个浑身是伤的金闪闪狮人，狼狈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道：“嗨。”
突然出现的所罗门，瞥一眼仰头看战局，根本不关注他的摩西，将手中物品递给灰翠。
“这是柔波托我带过来的，一件兼具银月少女和镜中瞳两神力量的神器，”他道，“灰翠，我觉得你来用比较合适。”
灰翠低头看，所罗门大手中间，是一块材质像是石头的方镜。
要将石材打磨到这个程度可不容易，机械砂纸加上蜡或许能把任何东西都打磨光滑，但光滑和光滑之间也有区别。
这块石镜的光滑，显然是最顶级的那种，灰翠的面孔映入石镜上，连虹膜上斑驳的粉色也一清二楚。
镜中瞳没有余力关注这边，灰翠思索了片刻，拿起这块方镜。
子弹制作。
枪械大师的天赋之一。
方镜被制作成弹头，灰翠没有改变它的形状，就这么将这枚不太符合空气动力学的子弹，填装进狙击枪。
然后他抬起狙击枪瞄准，但没有像他的主那样，瞄准黑太阳。
他瞄准的，是黑太阳和银月少女之间连线的中点。
那里没有任何东西。
在灰翠开枪前是这样。
狙击枪轰鸣，以神秘学手段加速的子弹，在推进力消失时，刚好停在了黑太阳和银月之间。
又在减弱银月少女反抗，又在攻击黑太阳的林，本能地注意到了它。
那弹头停下的方向刚刚好，方镜一面朝着黑太阳，一面朝着银月少女。
朝着黑太阳的那面映出黑暗，朝着银月少女的这面映出月光。
林一瞬间就明白了它的作用，方形石镜镜面闪烁了一下，要插手生命领域神明内战的黑太阳动作停下，见方镜折射出一轮圆月，将祂拉入幻境。
幻境不能坚持多久，但源血之母要的时间很短。
不过几个回合，翻涌的鲜红血海，就将不断碎裂的苍白月球，完全包裹其中。
世界在这一刻暂停——
三分的生命权柄第一次统合，过于微小的原核生物和原生生物，乃至更多难以分类的生物，自发填充在统合一体的植物、动物、真菌之间，使生命的权柄终归于完整！
恒久，又或者只是一瞬间，血海包裹的月亮轰然崩毁，一块块月亮碎片坠入地球的大气层，与空气摩擦出碧绿的火焰。
林从未见过这么大规模的流星雨，震耳欲聋的尖啸声里，数以亿计的血红陨石拖着长长的碧绿尾焰，划过天空。
这些流星的尾焰是花与叶的形状，它们播撒出烟雾般的孢子，缓缓降下。
伫立镜中的林，赞叹遥望这转瞬的美景，突然听到尖啸靠近。
他转头一看，就见许多流星改变方向，朝着他飞了过来！

第265章
什么玩意儿！
看流星雨还会被流星雨砸的？！
林本能吐槽了这么一句，却没有感觉到什么危险。
因为这些向他奔来的流星，在镜中褪去了血肉的鲜红，褪去了草木的碧绿，褪去了孢子的蕈紫，回归月亮的苍白，尾焰闪出淡淡银色。
现实中，流星雨坠落在地球表面的血海。镜子里，银色的流星同样坠落于地表的倒影。
现实中，鲜红的血海突然有了变化，祂如血的红色出现微妙的偏移，大量蓝藻细菌繁殖扩张，为其增加了近红的粉，和原本的血海互相融合，形成一种美丽的玫瑰色。
而在镜中，流星坠落之处，长出苍白的草木，距离林最近的灌木不断抽条，舒展出同样苍白的嫩叶与玫瑰，巧夺天工地交织出一个近似女性，但又有多处残缺的形象。
这无损于祂的美丽，不如说，正如断臂的维纳斯，这残缺让祂更加美丽。
现在，组成祂的苍白树叶和玫瑰无风摇曳，婆娑的叶与花碰撞出窸窣声音，问道：“对你来说，欲望，是什么？”
不等林回答，柔软的枝叶便向着林伸来。
卷曲的嫩枝勾绕林的手指，道：“欲望是生命。”
无论是否具备知性，最简单的生命也有其欲求，“想要”这个单词后面，包含所有东西，接着森罗万象。
冰凉的树叶摩挲林的脸颊，道：“欲望是夺取。”
所有欲求都是要获得，哪怕完成这项欲求会在物质上失去什么，也不妨碍精神和心灵上得到。
馥郁的花苞盛开林的鼻前，道：“欲望是坠落。”
它毁灭理智，它制造破坏，它酝酿战争，它束缚一切。
藤蔓将林的双手捆绑，银月少女美妙的嗓音在林耳边呢喃：“哪怕是你，哪怕是心灵的主宰，不也一样？”
现实中——
地表的山脉其实是踩起来很柔韧的肌肉，站在玫瑰色海边的灰翠目光微垂，看海浪拍打海岸，微凉的水流绕过他伤痕累累的皮鞋鞋背，形状扭曲的海藻被留在了岸上。
忽然他身后有白光亮起，灰翠转过身，就看到被苍白植物缠绕的林……缠绕的镜中瞳，出现在那里。
他看起来和当初在尖晶市没有区别，凌乱黑发垂肩，绷带覆盖了那双非人的眼眸，羽毛耳坠垂在他耳侧，好像那个脆弱的小东西，没有被源血之母的血海溶蚀似的。
也好像，灰翠并没有毁灭这具身躯似的。
雪发多弗尔鸟人的眼睛缓缓睁大，但片刻后又暗了下去。
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只是镜子投射出的幻影。
对于现实来说，属于镜中、心中和梦中的镜中瞳，只能以幻影的形式存在。
“想要触碰他吗？”银月少女低笑着问，“想要亲吻他吗？想要你的汗水与他的汗水相融，灵与肉结为一体吗？”
林向灰翠走去，在他面前数步的地方停下。
缠绕他的苍白枝叶蠢蠢欲动向着灰翠张开，那是捕猎的姿态，也是进食的前奏。
灰翠没有躲避，虽然他直觉感到了危险。
灰翠也没有往前，虽然此刻的林好像美过之前任何一刻。
银月少女引诱道：“看到了吗？他也一样，他也想拥抱你，亲吻你，乃至……说真的，我喜欢用女性的身体，不是因为女性是欲望的化身，而是因为男人才是控制不住欲望的那个。
“只要轻轻地拨动一下，他拒绝过我，但你可以，对吧？只要轻轻地拨动一下，你能让他做任何你渴望的事……”
林深吸了一口气。
幻影做这个动作有什么用呢？灰翠控制不住地在心中讥讽，他知道他不应怨恨，但他很想质问，您假模假样地在紧张什么？
这个想法会被听到的……不应该如此去刺痛林，林对他的感情并非虚假，隐瞒也是可以理解，发展到这一步是命运的巧合……
他如此说服自己，却有更多恶毒的话接连浮现，从堕落天恶意提醒他后就一直这样，以致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理解，他为何能在刚才的神战中冷静做出决定。
此刻又为何如此担忧地在意着，这些缠绕林的苍白枝叶。
银月少女应该是死了……灰翠不由自主地思考着，回忆那些隐秘的知识。
只有神躯破碎，神国和灵魂一起毁灭时，神明的权柄才会脱离。
源血之母已经拿到了属于银月少女的三分之一生命权柄，所以那个邪神绝对已经死彻底了，不可能对林造成什么伤害……
“哈，”银月少女的笑声更大了，“看，他还爱你。”
哪怕你欺骗他，哪怕你是神明，他也如爱一个人类那样爱你。
“为你魂牵梦绕，”花朵贴近林，道，“为你心动神摇。”
刚刚吸入的空气好像有了实感，林垂眸又抬眼，在银月少女的催促声中道：
“对不起。”
“……哈？！”银月少女的声音染上怒意，而灰翠眨了眨眼。
林忐忑不安，灰翠的倒影越是述说担忧，他反而越没底，于是在第一次道歉后，又重复了一次，道：“对不起，一直以来，让你担心，让你生气，让你痛苦……”
“你说什么屁话！”银月少女咆哮，同时缠绕林身上的枝叶与花朵开始枯萎。
欲望——
当它与肉体结合，它就是病理性的疯狂，就是吞没理智的兽性。
当它与心灵结合，强大的感情驯服它，坚定的意志违逆它，伟大的梦想塑造它。
“……我错了，”林深呼吸，到底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不要分手好不好？”
远处观察这一人一神发展的所罗门，听到身边传来磨牙的声音。
哎呀，他移开视线，心想灰翠要是敢在这里说不好，摩西肯定要跳过去打爆他的头。
更远一点，银色毛发的大狼看到这一幕，哭得脸上的毛都打湿了，但为了不打扰，她拼命忍住了声音。
“这样也可以啊。”白貂啧啧称奇，然后被狼崽们当做练习用的猎物扑倒踩来踩去。
流淌的岩浆在鼓泡，矛盾双生不愿再看，警戒着挣脱幻境，但看到银月少女输了后，不再动手的黑太阳。
遥远的山巅，乌鸦停在上面，堕落天没有新的动作，这让祂更加小心。
很多人很多神在等着灰翠的回答，雪发的多弗尔鸟人垂眸，疑惑开口：“我们有在一起过？”
新年前夜的时候本来想明确关系的，但那不是被打断了吗？
也明白这一点的林整个人都凝固了，直到灰翠叹了一口气，还是走向了他。
真的好想惩罚他，灰翠想，动作却是替林拨开残留他身上的枯萎枝叶。
是幻影的话可能碰不到，灰翠其实做好了手穿过幻影的准备，但他不过轻轻一碰，银月少女残留的枯萎植物，就化为齑粉落下。
同时，银光……以及梦幻多彩的光点，也随他的触碰升起，环绕一人一神旋转了一圈后，飞上黑暗的穹顶。
欲望权柄，改变了象征。
从植物，变成点亮穹顶的光。
“不是穹顶，是天空。”林小声地道。
“天空……”灰翠不太能理解这个拼接在一起的单词，问，“天空是指，有这些光点闪烁的穹顶？”
“这也不是光点，”林小声地继续纠正，“是星星。”
灰翠有点迷茫了。
升上天空的银星和彩星，和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林一样，也是从许多镜面投射出的，来自镜中瞳神国的幻影。而说“星星”这个单词，在地下世界的含义，就是“远方的细小光点”，灰翠不明白林为什么专门说“不是光点，是光点”这种话。
“遥远的，看起来无法触及的……但努力后或许能摘下的。”林如此形容欲望权柄在他神国里所化成的象征。
现实中的星星幻影正在消失，但相同的星星悬挂在镜中神国的天空上。
林改变了语言，用中文道：“■■。”
一串叫人无法理解的杂音从两人耳边滚了过去。
“？”林茫然地眨了眨眼，听到神国里的群星中，传出银月少女猖狂的笑声。
祂用尽最后的力量，大声嘲笑这个将欲望化为星辰的幼神，但笑声的最后却透着哀伤，如此不甘地完全消散。
但祂残留的污染依然浸透在欲望权柄上，而污染，连接着——
“小■。”有人喊道。
灰翠看到林惊愕转头，看向某处，他跟着看过去，发现那里空无一物。
在林的视野里不是的，穿着衬衫戴着眼镜，发型整齐清爽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满脸惊喜地和林打招呼。
污染在震颤。
矛盾双生旁边鼓泡的岩浆突然说：“不好。”
“爸爸？”林惊异回答，接着感觉不对。
下一秒他压下不知何时缠绕上来的污染，意识到出现的并非他思念的家人，而是堕落天。
但已经来不及了，振动，振动，不停歇的振动，让他的记忆抖动着浮出。
思念体束缚住的很多东西，在这一刻随着污染一起爆发。他想了起来，想起他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正要上楼梯，突然注意到头发上沾到了什么。
为什么会注意到呢？
因为他们学校，在楼梯对面的墙上，贴了一面让学生整理仪容仪表的大镜子。
林走过去，一只手理掉头上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一团绒羽，一只手按在镜子上。
如此整理好头发，确定自己依旧是个帅小伙，他才要收回手转身。
没能转成功，他的手和融化的镜子粘在了一起。
整个宇宙都在震动，物理法则也在改变，体现在现实中，是十五岁的初中生发现，自己正在和一面镜子融为一体。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在本能地挣扎，在他挣扎出来之前，外面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教学楼在下一刻垮塌，镜子也破碎被掩埋，而林坠入下一段，被思念体封锁的记忆中。
“你叫什么名字？”大人们笑着问。
“我叫林■■！”五岁的小孩挺胸回答。
对啊，他叫林■■，姓林，名字是■■。
为什么，之前一直只以为，自己叫林呢？
场景再换，母亲将幼小的他抱起在一个高凳上坐好，让他能够握住阳台上的那架观星望远镜。
城市的夜空浑浊，但也有值得一览的地方，父亲移动望远镜，温柔地说明。
“看，那是■■■，然后，这颗是■■■■■……很漂亮对吧，你的名字也是，来自这个■■的■■■……”
“……哈啊。”
灰翠听到林发出模糊哭腔。
怎么了？他想问，却被一股巨力推开。
推开他的，是他的主。
矛盾双生喝道：“离开！”
“！”灰翠试图稳住身形，将手伸向林。
但有一股蜜色的魔力将他，还有其他出现在穹顶外的非神凡人裹住，传送回穹顶下。
他们消失前，只听到六柱神们呼喊：
“云鹿！合上穹顶！”
“污染冲击防御准备，三！二——”
“是堕落天！……”
挣扎于记忆的林，竭力清醒了一霎，眼球颤动地抬头，望向头顶天空。
从镜中瞳神国里投射出的群星已经消失，站在现实的地球上眺望，这片天空是如此黑暗。
谁能想象到这样的场景——
没有群星，没有银河，宇宙只剩下以地球为中心的方圆0.0000042光年。
在这个等待终末的逼仄角落里，太阳和地球，不过是曾经那个宇宙，留下来的两粒灰尘。
来自遥远高处的声音，经过了这么久后，终于再一次出现。
【要小心雷霆】
至高天提醒说。
努力长高的树苗，会被劈到。

第266章
“祂疯了！”
如长龙虬结盘绕在地表上的橙红岩浆，轰隆隆地喊道：“祂已经被污染支配！我看不到你们！金在哪里！”
“稳住。”不知道在哪里的金锤子回答，“我要处理月球崩碎坠落带来的引力失衡等问题……”
这句话没说完，大地突然亮起。
火山带喷发了！
骤然喷发的岩浆打断了金锤子的努力，大团大团硅酸盐包裹着融化的金属坠落。
这些岩浆一边散发有毒气体，一边在空气中冷却，于是，小到不过是灰尘，大到数百吨的半凝固岩石，就要砸在刚被月球碎片摧残过一次的大地上。
胶匠建造的穹顶——本质上是地下世界保护膜——同样在刚才的神战中饱受摧残。
就像此刻，不止暗海之洞和蛋白市的上方，更多地方出现的裂缝，正在长出蜜色的胶质，飞快愈合。
但胶匠动作再快，朝着这边落下来的岩浆速度更快，若胶匠分心去传送走这些岩浆，穹顶的封锁就又会慢下来。
如此两难时刻，天边强光闪过。
光柱从天而降，布置在近地轨道上的行星防卫炮转过炮口，从宇宙向着地球开炮。
矛盾双生——那个穿着破烂铠甲，头部也带着头盔，整张脸隐藏面甲下方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这位破坏与守护之神收回了祂唯一的类人躯体，返回环绕整个地球的行星防护网上。
下一刻，数以千万的行星防护炮齐齐开火，密集的光柱打向地面，击中坠落的岩浆。
岩浆直接气化，颜色浑浊的气体，融入这个时代本就有毒的大气层中。
胶匠趁此机会修补好了最大的那道裂缝，其他裂缝的进度跟上，却有本来安静演化生命的血海突然沸腾，翻滚起巨浪，往裂缝中涌。
矛盾双生毫不犹疑给了不太清醒的源血之母一炮，不过祂这次射出的是净血弹。
净血弹里保留了源血之母在非污染状态下的血，射中后立刻让血海的波澜平静了一些，但光明之龙的动作并没有停，金锤子已经在汇报，穹顶下方的地幔突然进入剧烈活动期，不少城市的地热发电站受损。
“我就说……”金锤子道，“以火山为渠道，让龙进出穹顶内外会出事。”
“现在太阳不发热，失去阳光的地表会冷到零下一百多度，到时候，哪怕生活在地下城市，人类也会冻死，这是你说的。”矛盾双生道，“地幔层的高压也需要有释放渠道，不然地下城市很难安稳。”
后面这句话，同样是金锤子说的。
但那个时候哪有镜中瞳呢？
“龙的心灵受到蒙蔽，”金锤子道，“祂以为我们是敌人，只阻止龙的动作没有用，镜中瞳呢？要找到祂才行。”
矛盾双生解释：“之前银月也找不到……”
解释到一半，祂突然直觉警惕，向下方喊：“诺斯！”
大陆的中央，哪怕神战中也没有离开这里的敲钟霜鸦，诧异抬头，望向太空中的矛盾双生。
祂脚下的山峰突然震动起来，但敲钟霜鸦浑然未觉。
就见，先是覆盖山峰山脊的冰雪抖动着沿山坡滚下，然后是大块大块岩石崩裂，山岩裂隙中涌出鲜血，染红残留的冰雪。
这个时候，敲钟霜鸦才察觉不对。
祂察觉不对，但祂脑子不知为何，就是没法意识到哪里不对。思维犹如笼罩迷雾的敲钟霜鸦飞起来，想要降下暴风雪，但祂爪下的那块山岩也崩毁裂开，露出了下方掩盖的东西。
穹顶下的大陆中央，是源血之母教会总部盘踞的红宝湖，整个大陆的水系都发源于这个大湖，所以哪怕都是在地下，红宝湖的海拔，也应该相当于高原。
穹顶上的大陆中央，则是一座高高隆起的山脉，敲钟霜鸦落脚的山峰，更是这座山脉乃至整个地球的最高峰。
这么一换算，山峰底下应该就是高海拔的红宝湖，但此刻山脉裂开，岩石滚落，敲钟霜鸦张开翅膀盘旋高空，看到的是一张逐渐清晰的面孔。
死去的至高天，祂的头颅掩埋在这里。
这位名字从未流传人间的神明，按理来说是死了。但像祂这样的存在，又怎么可能会死透？
更有一个由祂诞生的堕落天，在觊觎这具尸体，导致身为死亡之神的敲钟霜鸦，必须将自己镇压在尸体上方。
敲钟霜鸦的大部分力量都用在了这里……所以，祂是什么时候停下镇压的？
外表近似北美乌鸦的死亡之神十分茫然，穿着破烂铠甲……其实就是一具会活动铠甲模样的矛盾双生出现在山坡上，祂劈开血红的泥石流，逆流而上，双手拔出一把大剑，猛地往下一插。
逐渐恢复心跳的心脏被贯穿，活性暴增的至高天尸体，骤然活动平息许多。
这个时候，胶匠终于出声。
祂喊道：“穹顶封锁——”
穹顶，这个人类培养皿的盖子，又一次完全关闭。
裸露出的至高天，一半脸庞红润地像是在酣睡，一半却是枯骨，无肉无血的眼眶中跳动着一丝紫黑色的灵魂之火。
死去却如睡着的至高天，没有新的动作，半具枯骨的堕落天，裂开上下颌对矛盾双生微笑。
祂说：“真是可惜……”
话还没说完，金锤子就引导光明之龙乱甩的岩浆流过来，重新将至高天的尸体掩埋。
代替敲钟霜鸦履行镇守职责的矛盾双生不发一言，只不断通过大剑，往下方输入破坏之力，阻止至高天的尸体自我修复。
而借由胶匠修复穹顶的动作，也完成对地球初步调整的金锤子，终于空出手来。
六柱神之中，祂或许是最适合对付镜中瞳的那个神。
祂关闭掉人格模块和感情插件，任由自己被机械和程序支配，无视几个不受控互相痛击的队友，平板无波地对那个发疯的幼神打招呼，道：“你好，林同学，我们终于可以开始第一节线下课了。”
话没说完，金光闪烁，穹顶外所有由物质形成的镜面，突然全部变得模糊！
***
灰翠的视野模糊了一瞬，几秒后才恢复清晰。
他不知道那是穹顶外的金锤子在修改物质法则，差点殃及穹顶下，但他听到了穹顶没有停下的震动，知道穹顶上的战斗依然在继续。
因为，新的敌人已经出现。
“林……”
哪怕心智坚定如灰翠，也在念出这个名字时眩晕了片刻，要扶住旁边的墙壁才能站稳。
“林！”雪爪跳起来，大声问，“等等？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摩西沉默不语，暴躁的他此刻却呆愣在那里。只有所罗门在片刻的沉默后重新抬头，表情和过去没什么变化，左右环顾道：“这里是……是你办公室啊，灰翠。”
他们回到的尖晶市，遭遇堕落天神降亡灵袭击的审判长办公室，还是灰翠离开前的模样。
“这样也好，”所罗门冷静说，“我先去通讯科。”
像是在发呆的摩西闻言一个激灵，钢叉转瞬握在手里喝道：“你要干什么！”
所罗门叹了一口气，侧过身对这位仿佛老友，实际又并非老友的圣灵道：“你应该明白，这样做才是对祂好吧？”
摩西咬牙不说话，所罗门接着道：“现在立刻做清洗，才能挽救更多的祂。”
扶墙的灰翠，手指将墙壁抓出五个洞。
“什么？”不理解“清洗”这个词出现在这里的理由，雪爪看看灰翠，又看看摩西，浑身银毛因为不安而缓慢炸开，“你们要洗什么？”
六只小狼崽因为雪爪的不安，也朝所罗门吠叫，白貂想要拦，没拦住，只能插入这些大人物的话中，道：“难怪……我一直觉得我主立场很明显，你们却一直限制着祂传教，看来，是为了此刻的牺牲少一点？”
“！”雪爪听明白了这个“清洗”，是指“清洗”什么。
她张开嘴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话。
“等等！”摩西还想挣扎，“只有这个办法了吗？我家殿下是心灵主宰，说不定等一会儿……等一会儿祂就自己清醒过来了呢？”
“我们不能抱有侥幸。”所罗门道。
过去他的面孔因伤狰狞，但神态却是温和的。此刻他的表情却尤其严厉，嗓音也近乎狮吼。
“晚一步污染扩散，难道会是祂愿意看到的局面吗？！”
六只狼崽静默了一瞬，下一秒叫得更大声。
所罗门不管她们，严厉表情不变地看向灰翠。
“除此之外，”他道，“还有审判官林这个身份，这个情况下不能给祂继续使用了。”
雪爪的爪子在地上抓出焦虑的声音，但所罗门不受干扰地说完，问灰翠：“死亡，或者叛逃，你想怎么处理？”
“……”灰翠嘴唇蠕动了一下，没说话。
“可以先关押我主的三位职业者！”摩西道，他绞尽脑汁思考着，“根据我主对污染的观察，只要没有得到神的回应，普通信徒不会受到污染……三位职业者关押在净化室，等待后续，也是可以的吧！”
怎么可能可以，所罗门想，这一点也不保险。
镜中瞳对信徒的回应很难观察到，放宽只会导致灾难。
“我想。”灰翠终于开口。
他问：“大审判长，镜中瞳的职业者和信徒，能不能交给我来处理？”

第267章
“我们用五分钟讨论，”所罗门看向他，“你想要怎样处理？”
“申请一位高级猎魔人跟我一起行动，”灰翠流畅地说，除了看起来有点冷漠，他的状态好像已经恢复了过来，“先确定污染程度。”
所罗门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猎魔人确实是对污染最敏锐的超凡职业，但很多时候，污染会潜藏不发。
就像欲望之种，最开始没有污染，只是人格逐渐劣化，最后完全堕落，污染才会爆发开。
镜中瞳已经获得欲望权柄，可以制造欲望之种，而就算没有欲望权柄，祂也能做到类似的事。
又像是那些普通信徒，按道理来说，只要没有得到魔力，没有成为职业者，他们最多是附着了污染，而非生产污染，可以普通地净化。
但过去六柱神是没有心软过吗？祂们难道不想少一点牺牲吗？审判庭当然尝试过只清洗职业者，不清洗信徒，可惜结果是，明明已经清洗掉了职业者，剩下的普通信徒里，却接二连三冒出新的职业者，将污染扩散。
你难道没有读过那些惨案？你难道没有看过那些历史？所罗门向灰翠投以谴责的眼神，脸上写满质问，灰翠却没有动摇，组织好了语言道：
“大审判长，我们都知道，污染同时发生在两个层面。肉体上的污染将人畸变为魔物，精神上的污染使人丧失人性。但光从肉体上说，邪神职业者是先拥有魔力种子，再因为魔力获得污染，魔物却是堕化为非人，才拥有魔核，两者流程不一样，导致邪神职业者的污染集中于魔力种子中，哪怕魔力污浊，也不会变成魔物。”
灰翠如此讲述了这条很浅显的神秘学知识，在场只有雪爪一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其他人在等灰翠真正想说的东西，果然，灰翠接着道：“从这点看，职业者的肉体不会受到污染畸变，他们的污染只存在于精神与魔力上，而精神上的污染，心灵领域的职业者，按理来说应该具有一定抗性。”
“是的！”摩西忍不住附和，“心灵权柄是新诞生的权柄，所罗门你不能只用以前的老办法对待！”
“但说到底，这不依然是心怀侥幸吗？”所罗门头疼地反驳，“灰翠，我以为你明白现在应该怎么做……”
狮人这么说，看着站在那里的灰翠，教训的话到底还是没有说出。
阅读历史无法代替亲身经历，没有吃过教训的年轻人看法当然乐观，当年的他不也是这样？
所罗门眨了下眼，前任矛盾双生使徒的身影，与此刻的灰翠重叠。
当年他犯蠢的时候，那位老友是如何看待他的呢？
所罗门再次回想了一下如今镜中瞳信徒的分布，确定正统信徒都远离人群，又集中在油盏村这样的地方，不会立刻影响到城市，而念过镜中瞳名字的普通人则很难统计，才皱着眉慢慢道：“光是猎魔人不够……机械师，让一个机械师用机械跟着你们，或者是炼金术师的炼金人偶，并时时刻刻与我保持联系，当我下令必须清洗时你必须动手，如果是这样，灰翠，我可以给你一定时间去观察。”
灰翠深吸一口气应是，摩西和雪爪立刻放松了一些。
下一秒所罗门就看向了他们。
“摩西先生，以及，雪爪&#183;卡优缇小姐，你和你的妹妹们，还有这个东西，”狮人打量白貂，“你们不能跟着灰翠去，我会给你们申请一个封闭的净化室。”
“哈？”摩西本能反感所罗门的命令，但下一秒反应过来，很不情愿地道，“好吧……”
身为圣灵，他和雪爪就像魔物一样，魔力不像职业者那样直接来源于神，而是来源于神国。
也就是说，在镜中瞳和祂的神国被穹顶隔绝在外面时，他和雪爪只能通过狩猎来补充自己的消耗的魔力。
他们的魔力会维持之前的属性，直到他们重新连接上神国。
一旦他们身上出现污染，就代表镜中瞳越过了穹顶。
所罗门这么做是将他们当报警器用，摩西厌恶他这种做法，理智却明白这么做更好。
当然，也不能全交给审判庭来决定……摩西在心中各种盘算，先朝所罗门比了一个侮辱性的手势。
他又看向灰翠，想要交代这个年轻人几句，对上灰翠的眼神后，反而无话可说。
唉，这恋爱谈得果然造孽。
但为什么他反而祈祷，林和这鸽子能和和美美在一起了？
摩西止住自己的想法，冷啧一声。
不再看灰翠，他招呼雪爪，带她离开等待。
***
十分钟后。
灰翠将尖晶市审判长的职务暂交予旱血雷，集合了自己的队员。
一名高级猎魔人，是审判庭抽不出人手后，从光明之龙教会申请的支援。
一名高级传送师，这位来自灰翠自己的人脉。
但所罗门要求的机械师换了人选，一个行李箱大小的方正的白色立方体，亮着“=-=”的表情出现。
“我更合适，”艾珀说，“我安装有应对心灵攻击和梦境攻击的防护插件，并能使自己的表壳从镜面变成雾面。”
灰翠默然观察了这个“礼物”系统的自移动战场辅助终端几秒，开始疑惑他以前到底为什么没发现林的真实身份。
林的特殊很多时候并没有隐藏，如果他能更早一点发现……更早一点发现，会有用吗？
有用的，如果能更早发现，林或许会和他谈论他为人时的过去，如果能更了解林，他不至于像是现在这样一头雾水。
林最后说的那个听不到的单词，是什么意思？状态明明还好的他，又为何突然堕落？
这一切，灰翠都想要知道，想要获得一个明白的答案。
原本觉得，一年多的关注已经足够；原本觉得，要给林留出更多空间。但实际上的结果，就和他去年仓促的告白一样，他们未来的时间比想象的更少，他对他的了解，也比想象的更片面。
灰翠咽下苦涩，对艾珀道：“我明白了，麻烦你。”
说完，他合上手中所罗门交给他的资料夹。
“我们的第一站是铁榴市，”他对另外两个队员道，“一支审判官队伍护送目标前往真菌森林，现在应该在返程途中，他们会选择的道路是这三条，我们先去真菌森林最深处，根据他们残留的踪迹，确定他们的方向，然后在目标一号回到城市前，以最快的速度截住目标，没问题吗？”
传送师点点头，猎魔人调整了一下武器，两人将面罩合上。
灰翠也换了一身作战服，外面依然罩着让他更显眼的白色风衣，他同样戴上呼吸面罩，沉默做了个开始的手势。
蜜色辉光骤然亮起，一直盯着地图进行计算的传送师合拢双掌，三人加一台自移动终端，消失于尖晶市审判庭总所一区前的广场上。
犹如胶水的魔力将不同空间的两个点进行连接，这边辉光散去时，那边的辉光亮起。
一行人出现在铁榴市外的真菌森林中，猎魔人落地制造一个光球，照亮了这个溶洞。
传送师飞快观察周围环境，才扫几眼，就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真菌森林，已经完全不是之前的真菌森林了。
本该盘踞溶洞中的大小菌菇，竟然全都黑掉腐烂，烂泥一样积在溶洞的低洼处。
水珠从钟乳石上滴落，打在烂泥上，溅起浑浊的水，污染灰翠的白风衣。
真菌森林怎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之前神战结果的传送师好想问，但来自灰翠身上的低气压让他问不出话，只能专心于工作，道：“我们落点误差在三公里左右，这个环境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会影响追踪。”
“我感觉到了其他人类的热量，”是一名女性蛇人的猎魔人道，“在那边。”
都是资深审判官了，彼此间配合不需要太多交流，他们的长靴跨过一滩滩腐烂的菌菇，很快在黑暗中找到了另一处光亮。
“奇怪，”传送师疑惑，他已经能将周围地形对应上地图，这让他发现了问题，“如果那边是蕈之王原本的神国入口，那这只小队根本没撤离多远。他们现在好像停留在原地，是出了什么事吗？”
会出什么事？镜中瞳的职业者果然遭遇污染？
灰翠胸中停滞了一拍，并没有遮掩行动的他们引起远处队伍的注意。
“谁？！”优沼队长喝道，哪怕看到来者身边跟着照明的光球，知道那是光明之龙的职业者才能用的法术。
灰翠扫了她一眼，发觉她的紧张不太正常。
他走在最前面，在这个队伍里找到目标，问：“白璃&#183;博美？”
白璃&#183;博美，对于灰翠来说，这是个有几分熟悉的名字。
他回忆后才发现，去年他携带吹螺者的残骸遭遇畸变教派袭击，为追踪畸变教派的动向，调出的一系列情报里，这个名字曾出现过。
然后，他还曾和林谈起。
当时林的所言所行历历在目，但对比白璃&#183;博美个人资料上重点标记的几个时间点，他有点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
现在，灰翠向这只队伍的队长出示自己的证件，又示意猎魔人往前。
光球跟着猎魔人移动，灰翠惊讶发现，这只队伍里的其他人，好像也紧张起来。
光明之龙的职业者，通常是对邪神职业者行刑的优先人选。邪神职业者面对猎魔人紧张不可厚非，这些审判官紧张什么？
最紧张的那个审判官，好像是一个犬人圣骑士，她几乎用身体遮挡住了白璃&#183;博美，还转头低喝道：“白璃！快起来！”
“我不！”缩在这个溶洞角落里的博美犬人态度激烈。
是打算反抗审判官的控制吗？灰翠听到这句，麻木的内心快做最坏打算了，却见那个娇小的邪神职业者咬牙喊道：
“我突然产生了想杀死你的冲动，但我了解我自己，那绝不是我会有的想法。我要切开我的心仔细看看，欢半香你别打扰我！”

第268章
好奇特的污染症状。
灰翠本能的反应是这个，然后才意识到不对。
通常来说，污染导致的嗜杀和冷血，是针对他人，而非自己。现在白璃&#183;博美确实出现了杀人冲动，但她一边说要杀死别人，一边的实际行动却是攻击自己？
为何会这样？这是污染在镜中瞳职业者身上出现的与众不同表现？还是发现难以对抗敌人后做出的一种刻奇表演？
博美犬人的话只引起灰翠一瞬的诧异，身为审判长，他已经习惯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每个邪神信徒。
所罗门同意他进行尝试其实是一种违规，他必须以百分之一万的慎重，来处理接下来的每一个目标。
身为心灵主宰的职业者，她绝对知道他的来意，言辞难以分辨真假，只有一件事可以当做证据——
污染。
人肉污染分析机——猎魔人，被艾珀笼罩。
蓝色电弧将几十个白色小方块相连，这是曾展现于林面前的精神攻击屏蔽装置。
这个装置在实际测试中，并没有产生屏蔽作用，唯一的效果，是林尝试影响那个自杀嗜睡症患者时，有检测到干扰。
于是这套装置现在被修改成精神攻击检测装置了，如果白璃&#183;博美想对猎魔人进行心灵影响，装置会报警，灰翠也会动手。
你会怎么做？灰翠观察着。
白璃&#183;博美仿佛握着无形刀刃的动作果然停下，她抬起头，战术头盔护目镜下乌黑眼珠凝视前方。
欢半香连忙握住她的手腕，免得白璃真一个用力将念刃插入自己的胸口。而白璃忘记了挣扎，只对眼前的陌生人怔然。
“你……”她对灰翠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灰翠眨了下眼，小小的问号冒出。
白璃没想要为他解惑，她正陷入一种震撼，为眼前的人类。
在心灵之刃的情绪感知中，眼前的人类不是人类，而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红。
这样的火红，白璃曾在街边悄悄拉手的中学生情侣脑部见过，也在路过一些酒店旅社时，瞥到透过窗户的火红燃着绿意，甚至包括那个被魔人掌控的骑梳兰&#183;维堪戈如，当她注视诱惑她的魔人时，她也如一团火熊熊燃烧。
但那些火红都比不上此刻她面前的火红！陌生多弗尔鸟人的感情是如此明亮，对于拥有情绪感知的人来说，他的光芒甚至照亮了这个宽阔的溶洞，驱散阴影，席卷所有人，以致万物都变得美好，在他周围闪闪发光。
这是博爱吗？也不是啊，白璃可以看到燃烧的火红有明确的方向，舞动的火舌在拼尽全力向上攀援，此刻，他的爱将他化为火炬，也将他所爱者炙烤。
由此，各种颜色诞生于火红散发的光晕中，无论哪种感情都源发于他的爱。
主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纯粹的人，又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
在旁人眼里分外癫狂的白璃一时无言，直到她胸中涌现对眼前这奇迹般火红的嫉妒与杀意。
当这团燃烧的火红熄灭时会是多么美丽……白璃对自己这个想法一个激灵，下一刻猛地用力。
娇小的博美犬人，一瞬间爆发的力量，连欢半香这个中级职业者都没能控制住。
就见海思科犬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一步，等她惊慌站稳时，白璃的双手已经按在自己的胸口。
欢半香的瞳孔猛缩了一下，耳内嗡的一声出现鸣叫。
直到看见白璃的胸口没有流血，她才重新学会呼吸。
“……”情绪大起大落地海思科犬人茫然问，“你没用念刃？”
“在用，”白璃拿着念刃在自己体内搅动，认真寻找，随口解释，“念刃可以是杀死敌人的武器，也可以是针对心灵的手术刀，主是这样告诉我的，之前在监狱里，我就用它在自己身上尝试过……”
欢半香嘴角抽搐了一下，优沼队长低声问：“监狱看守怎么没有汇报过？”
“我们又看不见她的刀。”队员嘀咕，话音落，见到银光亮起。
那把隐形的念刃散发出魔力辉光，显现出短刀的形状，以致他们现在可以亲眼观察，白璃如何拿着它在自己身上划来划去。
她切下了什么，又用念刃刺中切下的这块。
下一刻银色辉光散去，白璃也做出拔出的动作，姿态松弛了一些，柔软下来对欢半香道：“我好点了，对不起，刚才不该对你发火。”
欢半香没有跟着放松，她余光注意着明显为白璃而来的审判庭高层，依然紧张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璃思考要怎么解释，这时候猎魔人插嘴，道：“目标刚才魔力中有微弱污染，但现在，污染已经消失了。”
“是被隐藏起来了吗？”灰翠不敢乐观地问。
“与其说隐藏，”猎魔人嘶嘶回答，“更像是，被净化了。”
灰翠不由转头看向艾珀，艾珀跟着回答道：“未有精神攻击触及网络。”
“请与你的主机进行核对。”灰翠说。
“检测中……检测完成，”不会因为怀疑而伤心的艾珀一阵闪光，“未能检测到程序错误。”
溶洞的角落陷入沉默，片刻，一直拿着灰翠证件的优沼队长，终于想起核对身份的事，低头看证件上的名字。
一看之下她张大嘴巴，循环数次看灰翠看证件看灰翠看证件后，她喊出来：“使徒阁下？！”
刀剑舞者是矛盾双生麾下的职业，优沼毫无疑问是矛盾双生的信徒。
过年前还在考虑要不要用加班积累一下假期，去尖晶市朝圣的女性羚人大脑一阵发蒙，仅靠本能结巴地问：“您、您有什么事吗？”
原本是来杀人的灰翠沉默了一下，诸多念头矛盾交战，化为新的决定，道：“这一次由蕈之王引起的神战结束了，女皇陛下联手梦神，战胜消灭了银月少女和蕈之王。”
抛出这个消息，轰炸得所有人的晕头转向，他注视着白璃继续道：“但梦神也因此受伤，白璃&#183;博美，作为祂的职业者，你是否理解污染？”
污染？
白璃对污染的理解，和一个普通审判官差不多。
无论是普通人还是普通审判官，都只需要知道污染是一种恶性能量，会杀死人就行了。污染和魔力的关系，柱神其实也被污染的现实，宣告出来只会让社会动摇。
所以白璃不明白这团巨大的火红为何这么问，但就算她不明白，她也察觉到了灰翠最根本的需求。
害怕自己刚才的奇怪念头，如过去被家暴的自己那样，蜷缩在角落里的博美犬人，站了起来。
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战斗意志令人侧目，在目光的中央，她直接问：“需要我做什么？”
那副不会犹豫的姿态真叫人熟悉，灰翠闭上眼，又睁开眼，道：“你应该掌握净化心灵的力量，我需要你保证自己，还有你的同僚，不陷入污染中。”
“同僚？”这回轮到白璃吃惊了，除了主的祭司摩西，她没有见过其他镜中瞳信徒。
“镜中瞳教会目前的总部在油盏村，”灰翠对她解释，又打开文件夹，抽出其中的指令公文，交给优沼。
“这是总部的命令，请检查。”
他道，优沼受宠若惊地接过公文，匆匆看完指示，确定末尾发光的章印无错。
女性羚人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对白璃道：“白璃女士，你被借调了。”
话音落，她发现白璃已经站在了使徒阁下的阵营中。
“……”感觉头疼的优沼默然，实在担心白璃&#183;博美不听完人话的习惯，给使徒阁下惹麻烦。
她斟酌片刻，问：“我方任务需要将白璃女士平安送回总所，使徒阁下，是否能让我方出一名队员跟随行动？”
灰翠点头，朝刚才保护白璃&#183;博美的圣光骑士招招手。
欢半香先瞪大眼睛，接着见传送师手中已经亮起蜜色辉光，立刻想也不想就冲过去。一边其实想派个冷静队员的优沼来不及说话，灰翠一行就已经消失。
剩下的队员们面面相觑，优沼慢慢抬手扶额，有一种放出了两只海思科犬，还拉不回来的心慌。
欢半香完全不知道自家队长的心慌，第一次体验这种长距离传送的她有些兴奋，蜜色辉光散去后出现的陌生场所更让她新奇。
如果不是紧身作战服束缚，尾巴肯定翘起来的海思科犬人左顾右盼，见他们出现在一栋公寓的顶部天台上，下面密密麻麻的人拥挤在一起。
这个人群密集度，让灰翠难以迅速找到目标二号，不过猎魔人和白璃&#183;博美同时有了反应，一个说“那边”，一个已经从天台上跳下。
同一时间，油盏村办公楼前的小广场上——
“梦想之网突然断开了是什么意思？”跟着良章挤过人群的剑岚正在问，就听到了塔丹沙的声音在说：“……没错，不用担心，你现在无法再连上梦想之网是个意外，接下来只要将你的力量交给我，听从我的命令，就可以……”
什么鬼？这可不像塔丹沙会说的话。
灵魂之匣里的剑岚皱眉，他刚要出声打断塔丹沙，曾经作为审判官的素养，让他第一个发现扑下来的白影。
“镜中瞳在上！”跳劈下来的白影喊道。
隐形的念刃贯穿心灵，她暴喝：“异端闭嘴！”

第269章
一击即中！
塔丹沙惨叫一声，心灵和身体上剧痛让他踉跄后退。
身体强化不多的白璃，也因为落地的冲击力不得不缓一缓，缓过来后她追上被人搀扶住的塔丹沙，不想旁边的人纷纷围上来，以人墙隔开在她和塔丹沙之间。
“你是谁？！”他们喝问。
“你什么意思？”也有人大声道，“竟然敢攻击塔丹沙先生！”
整个小广场就如投入石头的湖水一样泛起波澜，无数视线转过来，就连剑岚也在灵魂之匣里蹦蹦跳跳，抛下刚才的怀疑，想确定塔丹沙怎么样了。
良章也担忧着塔丹沙，但他往前的步伐，为陌生人喝出的“异端”而停下。
作为神职人员，还是没有兼任审判官的学术型神职人员，良章在这种用词上，比剑岚更敏锐。
辩经是宗教不可绕过的一环，异端这个词和邪教徒不同，对于神职人员来说，他们只会用在同信仰，但对经文理解不同的教友身上。
如果是这样，良章猜测着，袭击者很可能是镜中瞳教会的人。
果不其然！落地的陌生人抬头，她和塔丹沙同时施法，有血迹的护目镜后，塔丹沙黝黑的虹膜上，两双眼睛一同流转起银色的魔力辉光！
蜜色的辉光也落下，人群里那些不假思索保护塔丹沙，或对白璃表现出恶意的人，全都在传送法术中消失。
好机会！对自己来了一发坚定意志的白璃意识到，趁阻挡消失直接冲锋。
但塔丹沙也反应过来了，曾混迹于帮派，又在暗海之洞挣扎求生的他熟练地翻滚，打断刚才怂恿其他人保护他的勇气共振，改成他升级到中级职业者才拥有法术，虚假宣言。
这个法术的效果近似友好术，可以增加言语的说服力，可以说是一种催眠。
塔丹沙两眼银光闪烁，喊道：“为什么要攻击我！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话吗！”
很有道理啊，连不远参与其他教会事务的良章都不由点点头，更不用说其他围观者了。
白璃却只重复：“异端闭嘴！”
小广场上，针对白璃的不满煽动起来，本来空出来的地方有围观者向前，似乎想阻拦白璃。
也有人因此给塔丹沙让出逃跑的道路，方便他躲闪。而冲的太快的白璃撞倒人，速度不由一缓。
塔丹沙再接再厉，边跑边问：“你凭什么说我是异端！”
得到主赐予的力量，可是主宠信我的证明！他想这么说，却被白璃打断。
“主绝不会说什么把力量交给祂！”当初她要献上自己，主还要求她去工作呢！
白璃大声背诵她知道的教义，道：“祂要的是每个人都发掘自己内心的力量，做自己想做的事！”
唔，虽然不知道这个陌生人是谁，但摩西祭司主持弥撒的时候，好像是这么说的啊。
有些意志力比较强，受虚假宣言影响比较小的人想，放缓了站队的脚步，等待塔丹沙的回答。
塔丹沙在可惜，如果梦想之网还在，他哪里需要这么费力地让大家偏向自己，哪怕大家都参加过弥撒，他也能让大家忘记弥撒上宣读的经文，为保护他献上力量。
心里是这么想的，他嘴上狡辩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自己想去做的事，你也明白的吧？将力量交给更有能力的人，让别人帮忙，并不违反镜中瞳的教义……”
“祂没有这么说过！”白璃尖叫，“除了自我的心灵，弱小者一无所有，祂给予心灵力量，是为了让我们变得强大，而不是为了让我们托付给他人！”
“人和人是有区别的……”塔丹沙和缓地说，曾被认为是牲畜和材料，自己也相信这点的奴隶们，因为刻入骨髓的自卑开始动摇。察觉新的梦想之网要形成的塔丹沙一喜，眼前突然失去袭击者的踪迹。
人去哪里了？
他迟疑地左顾右盼，正寻找着，熟悉的剧痛从背后刺入。
使用了遮蔽心灵，身形从塔丹沙的思维中消失的白璃，以念刃刺中她第一下突袭切出来，塔丹沙心灵中被污染的部分。
她将这部分心灵杀死，换句话说，净化了塔丹沙的心灵。
慢慢抽出念刃，她在背后紧紧盯着光头鸟人，随时准备着再来一刀。
而塔丹沙原地摇晃了一下，双眼中银色起伏闪烁，几个呼吸后才慢慢平息。
他清醒了过来。
他陷入了沉默。
剑岚看到他脸上表情几番变化挣扎，意识到他好像正常了，担忧迅速转为嘲笑，接着塔丹沙的话道：“人和人是有区别的，怎么，塔丹沙你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想当老爷了？”
确实认为自己能力更强，更适合带领大家的塔丹沙抬手捂脸，羞愧又羞耻，同时不明白，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他的力量是所有人团结起来的力量，但这个团结是他也是其中一员的团结，而非他高人一等，奴役其他人的团结，为什么想法会突然改变呢？
甚至，哪怕是现在，他还是隐隐觉得，大家的力量交给他没什么不好，他一定会做得比其他人更好。
不对。
有什么不对？
哪里都不对吧！
没有不对，他们的愚蠢难道你没有体验过？
塔丹沙站在那里，不由自主地产生各种杂念，他背后的白璃眯起眼，挥舞念刃又是两刀。
“……”塔丹沙再一次平静了，他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对自己用梦想宣言。
银色辉光绕着他旋转，他新制造的，要别人将力量和思考交给他的梦想之网断裂。
天台上，那些被新梦想之网连接在一起的人停下挣扎，受到冲击，恍惚不已。
用一条光绳将他们捆绑的欢半香，呼唤来圣光，净化他们身上的污染。而又一次被艾珀保护在内的猎魔人摘下头盔，吐出蛇信，分辨许久，回头对灰翠描述：“目标二号身上的污染也被净化，不过我怀疑，他退出这个法术状态后，污染会卷土重来。”
这个法术状态，是指塔丹沙此刻身周银光流动的状态。
猎魔人虽然不明白塔丹沙具体使用的法术，却能看出，这个法术稳定了塔丹沙的精神。
灰翠慢慢地唔了一声，刚才白璃和塔丹沙之间的辩经，还是他第一次听到镜中瞳教会的教义。
很好的教义，林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不将自己交付他人，认识自己的弱小，但努力变得强大。
白璃&#183;博美，资料上的她，本来是没有什么自我的人，童年时接受父母的操纵，恋爱后接受丈夫的操纵，哪怕献出信仰，可能也只是想得到神明的拯救，交付自我来让神明操纵她。
但现在，她却会说出这样的话，会觉得自我很重要。
哪怕她这么认为，是因为镜中瞳是这么告诉她的，但自我并非听从就能获得，她必然经过许多思考和努力，才能脱胎换骨。成为现在的模样。
林……
灰翠在心中咀嚼这个名字，不由自主地思考起，林当初是怎么拯救的白璃&#183;博美。
下方小广场的白璃莫名向上望了一眼，哪怕灰翠的身影被天台遮挡，她依然感觉他散发的光穿过混凝土，比之前更明亮。
好想用侦测心灵听听这位大人物在想什么啊。
但是如此纯粹的人必然有着强大的意志，抵抗心灵法术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
遗憾的白璃看向跳下来的欢半香，一根筋的圣光骑士还在半空中时，就双手按在额头，整个人犹如一个大号灯泡，制造出真正的光，进行群体净化。
“我还没去命令她这么做呢……”隶属同一教会，等级和职位更高，按照审判庭的潜规则，对欢半香拥有一定指挥权的猎魔人，嘴角抽搐说。
说完，她担心自己的教友惹怒灰翠，小心地打量旁边的使徒阁下。
使徒阁下好像在思考，她听到他呢喃：“奇怪……”
“什么奇怪？”猎魔人以为自己的工作出了差错，“有污染我没发现？”
“精神上的污染，目前两个镜中瞳的职业者，都可以自己解决。”灰翠说，是在借由讲述整理思绪，也是讲给一直没断开通讯的所罗门。
“镜中瞳刚堕落不久，”所罗门在通讯频道里回答，“祂传递给职业者的污染，可能并不强烈，灰翠，你不要因为事态好转，就立刻放松。”
“我明白。”灰翠道，却依然陷入了某种怀疑。
很奇怪。
白璃&#183;博美的天赋和法术，还有塔丹沙&#183;安塞的天赋和法术，林自己肯定都会，肯定都有。
被污染冲击到的那一瞬间，林无法做出反应，说得过去，到现在也没能挣扎清醒，就有点太奇怪了。
何况，林……林觉醒为神明，也有这么长一段时间了，按照灰翠对他的了解……嗯，对他的那些片面了解，林明明知道污染是神明的大敌，真的不会做一些准备吗？
“使徒阁下？”还在怀疑自己的猎魔人问。
灰翠回神，先向猎魔人说明她的工作没有错误，然后道：“艾珀留一个分处理器在这边，告诉他们白璃和塔丹沙必须和人群隔离开，我们现在去找目标三号。”
***
目标三号。
环红宝湖带的螺乔&#183;马克尔，被奈可锁闭在一处空间中。
突然听到胶匠神谕，要求他关押螺乔&#183;马克尔的猬人少年，哪怕震惊不已，封锁法术也近乎完美。
他困住了机动性可谓镜中瞳系职业者中最强的镜见，隔着半透明的蜜色空间屏障，紧张地看着螺乔用掉了一块镜子替身。
镜子替身回档了螺乔的身体以及精神状态，她准备精力充沛地和奈可战斗。
但一回档，羊人老太太就意识到了不对。
“这就是您说的，镜子也会扭曲照镜人的面貌吗？”螺乔道，“但这也太突然了，我怎么会产生那样的想法，为了得到更多镜子，要抠出奈可的眼珠？”
这种想法未免太邪教徒，螺乔分析，又问：“您有什么看法，主？”
“我……也不知道啊。”一个细小的声音说。
小小的镜子教堂里，被林留下来的、不久前突然有了自我意识的镜子替身，不安地回答道。

第270章
有坏事在发生。
林很肯定地猜测。
“当然的吧，”螺乔就职镜见，镜子替身这个法术进化时，林制作出的镜子替身说，“首先镜子替身不应该有意识啊。”
“这很不同寻常，”在神国中接触古人类骸骨倒影时，制作出的镜子替身说，“我们恐怕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什么废话，这还需要分析吗？”拉着光明之龙进蕈之王神国赌一把时做的镜子替身说，“问题不就在于最坏的准备到底有多坏吗？”
三个林沉默下来，旁听争论的螺乔捂着嘴笑个不停。
她看起来还挺轻松的，没注意到三个林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刚才话里说的很含糊，但他们对什么是最坏的准备心知肚明。
镜子替身留在螺乔这边，是因为螺乔身边有奈可，他们两人的组合很难被敌人抓到，既能确保镜子替身的安全，又能在林需要时，将镜子替身放置在林指定的位置。
林想的很好，结果却是这个难抓组合里的一人抓住了另一人。
奈可动手的太突然，作为那种没什么主观能动性的天才，猬人少年会动手只可能是别人给他下了命令。
同时奈可又很容易冲动，不太成熟的个性让他的很多决定都出自感情而非理智，如果是一般人下令要他抓螺乔，他可能会犹豫，反正不会动手那么快。
所以是谁命令他动手这种事，还挺好推断的。
胶匠，如果是祂……
最坏的准备……污染，怎么会那么突然！
林难以理解，除非邪神们针对性地屠杀了他的信徒，连……连灰翠都战死，不然他难以想象自己会堕落得这么快。
但螺乔都出现了奇怪的杀戮想法，这只可能是本体的他无法控制振动，才将污染传递。
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口和自己聊天的林们努力压制着恐慌的情绪，却还是忍不住思考，灰翠……摩西，雪爪，蓝磷灰，白璃，大家，他所有认识的人，都还好吗？
应该没死的吧？应该没死吧！
还有，堕落的本体，不会伤害到大家吗？
在这种情况下被关押在闭锁的空间中，简直比杀了林还让他难受。他第一次这么渴求去获得哪怕一点外界的信息，至少，至少让他知道，至少让他知道灰翠到底怎么样了啊！
如果有灰翠的光束在，他无论如何都不觉得自己会堕落！
想到灰翠会出事的可能，林就差向矛盾双生祈祷了。
或许他真的祈祷了，不然他怎么恍惚听到了灰翠的声音？
还有……封闭空间的胶质融化的声音？
蜜色的中空立方体溶出了一个洞，陌生的声音从洞外传来，在说：“唔，你的技巧真不错啊？老师是谁？”
奈可支吾不回答，另一个明显是蛇人的女声嘶了一声道：“微弱的污染。”
三个林的心跳都空了一拍，虽然作为镜子替身的他按理说没有心跳。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察觉到污染，是猎魔人，还是圣光骑士或者光术士？
这个时候派光明之龙的职业者过来，不会是打算，清洗吧！
白璃和塔丹沙还好吗？短暂的恐惧掠过林的心头。他完全不敢犹豫，分别喊出来：
“等等！”
“这个污染是可以用镜子替身洗掉的！”
“先别动手！”
没想到闭锁空间里会传出第二个人声音的猎魔人看向身边的灰翠，发现灰翠像是没听到一样站在那里。
过了好几个呼吸，他才问：“螺乔&#183;马克尔？”
螺乔抬头，隔着胶洞和他对视，视线不过交错，就因为来者浑身的锋锐感，刺痛般避开对视。
也算见多识广的螺乔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不过她避开对视是避开对视了，大脑还在本能地进行分析。
是矛盾双生的信徒吗？应该是，矛盾双生的信徒总会给人一种武器的感觉，但在作战服外穿白色风衣有点奇怪，目的是……为了让自己更醒目？如果是这样，那对能力很自信啊。
风衣上有明显的脏污，之前去了哪里？又为什么来这里？护目镜下的眼睛有点眼熟，她前段时间绝对见过，什么时候？嗯，搜集主的资料时，多次出现的地点尖晶市，和尖晶市有关的照片上，尖晶市最有名的——
“……使徒阁下。”螺乔回答。
灰翠对她点点头，应下了这个身份。
螺乔等待他说明来意，却发现这位大人物一直在沉默。
螺乔观察他的身体姿态，觉得他像是在等什么。
说到这个……在这位使徒出声后，主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了一样……
螺乔移开视线，不让自己的视线暴露镜子教堂里的主。但刚才主的出声并非幻觉，使徒阁下只等待了片刻，便出声唤道：“梦神殿下。”
猎魔人和传送师都露出了“使徒阁下你刚刚喊了谁”的表情。
而螺乔，她听出使徒这一声呼唤中的复杂情绪，视线移得更开。
同时，被呼唤的林们，在度过最初的惊吓后，正在激烈地交换眼神。
作为保存在镜子上的替身，他们只能在保存他们的镜子上活动，转过身也没办法看到另一面后的灰翠，现在想知道更多，只有通过灰翠的声音，来判断灰翠的状态。
感觉并不是很虚弱的样子？但声音好像和以前的灰翠有区别？
为什么会是他来处理螺乔？怎么想都是大审判长更合适啊？
最重要的是，以灰翠动手的利落，白璃和塔丹沙还活着吗？
最最重要的是……灰翠现在，真的没事？
同样听出灰翠情绪复杂的林提心吊胆起来，若他不是心灵主宰，他绝不能还用平稳的语气说话，掩藏住他诸多斟酌回答：“灰翠&#183;多弗尔……你出现在这里，神战是结束了？”
猎魔人和传送师，感觉到灰翠&#183;多弗尔的魔力起伏了一下。
然后，这位神眷使徒竟然完全不做表面的恭敬，无视了梦神的问题，重新看向螺乔。
“女士，你接下来的自由将受到限制，”灰翠道，“由我们护送你到镜中瞳教会总部。”
镜中瞳教会总部……螺乔深思着点点头，站起来提好她的碎花挎包，礼貌道：“好的，麻烦您了。”
收好闭锁空间的奈可，也在她身边站好，丝毫没想过，自己可以不用跟过去。
灰翠向前几步，弯腰捧起茶几上的镜子教堂。思索自己要不要拒绝他人触碰教堂表现虔诚的螺乔，见他动作快速却也小心，便收起这个想法，装作没看见小小教堂里，她的主眼神都发木了。
一次传送，他们落在某个胶匠教堂中，然后又一次传送。
高级传送师也要中转数次的遥远传送结束，一行人返回油盏村中。
办公楼前的小广场上，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奴隶们，在良章和剑岚的安抚下，重新安静了下来。塔丹沙和白璃则被隔离在办公楼的一间偏僻房间里，外面由欢半香看守。
留了一个分处理器在这边的艾珀，收回处理器给他们带路。等到螺乔也进入那个房间，没有将掌中小小教堂还回去的灰翠，同样转身进入一个房间。
猎魔人和传送师没有跟着，他们守在外面，传送师还帮忙将房间的空间封锁了。
灰翠将镜子教堂放在办公桌上，往里看去，却没有看到林。
从神战话题里，发现林状态不对的灰翠，嘴角抿直。
这个林好像以为他还不知道他的身份……雪发的多弗尔鸟人想，一瞬间甚至想要配合林的误会，让林感受一下被欺骗的滋味。
但片刻的静默后，他到底还是没那么做。
情绪比之前还要复杂，灰翠闭上了眼。
闭上眼，他直接挑明唤道：
“林。”

第271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镜子在尖叫。
“……”
“……”
“……”
镜子在沉默。
虽然没有顺着误会去欺骗，但喊出名字时，好像把所有情绪宣泄出去了的灰翠，倒是冷静了下来。
他拖来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同时解开塔扣，摘下头盔。
一摘下头盔他就甩了甩头，但冒着热气的湿漉漉雪发，依然乱糟糟贴着他的额头和后颈。
湿发间，终于可以不被束缚的耳翼弹开，露出羽毛缝隙里的微红。
从穹顶外归来后，灰翠虽然换了衣服也做了简单净化，却没什么时间打理仪表。
血海的猩红不止沾染在耳翼羽毛上，也沾染在他的短发与脸颊上，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杀气腾腾的多弗尔鸟人身体前倾，手搭在头盔上，盯着镜子教堂道：
“林，你应该比我更明白，现在没有什么时间可以浪费。”
镜子教堂依然沉默无声，灰翠继续道：“还是你以为，柱神陛下们，可以很轻松地应对你的堕落？”
这句话说完，镜子教堂里终于传出小小的动静。
这座教堂本质只是一个镜面立方体，顶部有奈可画出来的眼睛图案，和“教堂”的拼写。
在镜子替身们突然获得意识后，为了能更方便地交流，螺乔拆掉了正面的那面镜子，教堂又变成了一个开口向前的盒子，另外两个替身所在的镜子摆在中间。
现在，一面镜子传出“咕”的声音，另一面紧接其后也“咕”了一声。
慢了两个自己一拍的、大战蕈之王时才做出的替身，不能“咕”了，只能扒着镜子夹缝钻出来，探出半个头，小心翼翼地看向灰翠。
没想到会看到这么小一个林的灰翠，眼角跳了跳，听这个林弱弱问“……你受伤了吗？”
“感谢您的关心，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灰翠硬邦邦地回答，不等林说话，就转到下一个话题，“可以解释一下您现在这个情况吗？殿下。”
完蛋了，这个林想。
完蛋了，另外两个林也想。
身份看起来是暴露得十分彻底，一个林无能狂怒本体在做什么，一个林观察灰翠，一个林低眉顺眼地进行说明，解释他们现在是怎样的存在。
“替身类法术？”灰翠观察他，尽力不让自己被巴掌大小的林吸引，说，“但你看起来更像是分身。”
“是这样，”林从夹缝里爬出来，盘腿坐在那里，眼神游移道，“应该是本体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才导致这个结果，总之……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哦？”
“也不知道你骗了我很多次这个事？”灰翠面无表情问。
这个林沉默了，另一个林冒出来，尴尬问：“那个，我们已经给出了说明，灰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可以说说吗？”
第三个林紧跟其后，问：“刚才我听到说白璃和塔丹沙都还好，那其他人呢？那个，你也认识的，摩西老师，还有……”
还有雪爪，刚才他们三个交流了一番，觉得情况最危险的就是雪爪啊。
林想问，却在灰翠的注视下，渐渐收了声音。
情况好像真的很严重，他们用眼神交流意见。
或许，这回是最后一次和灰翠这么和平地谈话？
不不不，白璃、塔丹沙和螺乔婆婆都没有立刻清洗的话，说明事态还有挽救的余地啊！
他不要分手！他也不觉得本体会堕落到那个地步，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眼神的交流很快激烈起来，直到灰翠咳了一声，问：“你现在不能用法术吗？”
以镜中瞳的权能，只要能见到灰翠，祂根本不需要灰翠亲口解释事情才对。
“不能……”
“我们只是替身。”
“概念上是一种存档，实际上，我们并不拥有本体的力量和权柄。”最后一个林说明道，“镜子替身和本体之间的神秘学联系也断开了，这个情况下，哪怕将我们打碎来主动激发存档覆盖的效果，我也怀疑覆盖不到本体那里去。”
存档覆盖？灰翠正努力理解着新词，突然发现镜子教堂里，三个林都脸贴着镜面上，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灰翠：“……”
知道他在祈求什么的灰翠：“我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
三个林快挤出眼泪来了，灰翠知道他可能误会他绝情，解释道：“我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了你的堕落，如果我现在向你讲述，作为替身的你们会不会一样堕落？”
“嘶……”
“啊。”
“不是没有可能。”
三个林互相对视一眼，最后保存的林道：“之前螺乔用替身清除了自身的污染，所以我们对本体来说，可能也有一定的清除污染效果。”
第一个保存的林继续道：“但要清除污染，作为替身的我们首先要确保没有污染。”
和古人类骸骨接触前保存的林道：“你的担心是正确的……可是，连古人类骸骨那一遭我也扛过来了，爸爸妈妈的死亡……我差不多已经接受了，还有什么会骤然让我无法反抗地堕落？我不理解啊？”
这个林有点茫然，“我的信徒和职业者比例很大，还有你在，就算是使神堕落的堕落天！就算是堕落天……祂做了什么？”
堕落天做了什么？
灰翠想起了还在尖晶市外面的，不知真假的，林母亲的骨灰。
应该有敲钟霜鸦的职业者过去封存了，但是刚才灰翠在尖晶市时，竟然忘记了处理这件事。
“……”他语气不再那么强硬，问，“‘baba’是什么意思？”
“啊？”三个林一起疑惑。
“堕落前，你对着一个无人的地方，喊出这个词，”灰翠道，“它是什么意思？”
“哦。”林握紧了拳头，“是‘父亲’，但就算是堕落天亵渎我父亲的尸骨……呼，就算祂这样，我的反应也该是愤怒，而非堕落啊？”
“你当时正在融合欲望的权柄，”怒火和林一样燃烧起来的灰翠，换到另一个话题，道，“你和我说，穹顶之上的穹顶，不是穹顶，是天空。”
天空，灰翠复述这个词，它来自“空旷”的单词，加上堕落天名字的后半部分。
从通用语的语法看，它的意思是空旷的天。
“有多彩而璀璨的光点飞上天空，”非常美丽，哪怕是此刻灰翠，也不得不在一丝恐惧中承认这点，“你随后解释，说那是——”
他停在了这里。
焦急想知道更多的林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继续说，追问：“那是什么？”
“……你没能说出来？”灰翠道，皱起眉，他此刻才发现不对劲，“不，你说了什么，我也听到了，但是，想不起来……对了，光点？”
林茫然了。
“飞上天空的光点，”另一个他道，“难道是萤火虫？”
“不不不。”剩下两个他，一个否认，一个道，“如果要用璀璨形容，那肯定是■■吧！”
一串叫人无法理解的杂音从他们耳边滚了过去。
“哎？”林重复道，“■■？”
依然是无法流进大脑的杂音。
三个林陷入沉默，几秒后，一个林尖叫出来：“等等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说不出来？”他震惊，“不仅说不出来，听起来也变得很奇怪。”
“冷静，”同样有点慌的第三个林道，“这种情况我们接触过的，一些仪式使用的‘有毒知识’，不就有类似效果吗？我们换通用语就可以说了，比如‘星星’，或者‘星’。”
这回灰翠终于听懂。
第一个词，远方的细小光点。
第二个词，图案名词几芒星的后缀。
这两个完全不相干的词是怎么在林嘴里扯到一起的？灰翠艰难思考，哪怕头疼也没有放弃。
他想跟上，也想理解，于是道：“你说的‘星星’，好像是你的欲望权柄投射在现实形成。”
“啊，那很合适。”林道。
“不愧是我。”林赞同，“挺合适的意象。”
“所以■■到底有什么问题？”林纠结。
话音落，三个林突然感觉，他们的教堂摇晃起来。
“小心小心要碎了”的尖叫中，灰翠跳起来，一手将教堂抱在怀中，一手已经举枪。
空间封锁突然解除了！外面的传送师啪地推开门，喊道：“使徒阁下！敌袭！”
“去保护平民安全。”灰翠道，冲出房间，顺着猎魔人法术发出的亮光，看向走廊的另一头。
就见一团团中心粉色、红色，边缘或白或绿或蓝的烟雾，涌进走廊，淹没猎魔人。
猎魔人在烟雾中散发出极强的亮光，那是净化的魔力与污染产生强烈对抗时，才会有的强光！
就连邪神职业者都不至于有这么强的污染，是魔物吗？还是什么邪神分身？
灰翠身后一把把枪支闪现，枪口指向前方，散发出的矛盾双生的经文，照亮走廊的这一端。
无数魔力子弹蓄势待发，就在这时，林喊道：“等等！”
一个邪神喊不要打另一个邪神，矛盾双生的信徒怎么可能听从地停下。
但喊等等的是林，如今的林，依然可信吗？
心中矛盾厮杀的灰翠堪堪停下动作，这时候，他发现，虽然猎魔人的净化之力和这团不断靠近的烟雾产生了对抗，但烟雾并没有做什么，任由猎魔人攻击，任由刀剑划破烟雾。
……好像真的不是那种只想杀人的东西，控制住攻击本能的灰翠整张脸绷紧，看烟雾靠近了自己。
声音，仿佛呓语般的非人声音，从烟雾中回响出现。
“你呼唤我……”
要仔细辨认，才能听清的模糊言语说，“我听到了，现在还有人呼唤我……呼唤我真正的名字。”
“你是谁？”镜子教堂里的林问。
“我？”烟雾说，“我是■■的余烬，我是■■的尘埃，不过现在，大家都叫我无名者。”

第272章
无名者。
六柱神建立穹顶，将三大邪神隔离在穹顶外，却留下了另外三位邪神在穹顶内，就是蕈之王、流浪诗人，和无名者。
留蕈之王在穹顶内，林可以理解其必要性——纯靠淀粉和肉食想要让动物保持健康太难了——但流浪诗人和无名者，哪怕是林也难以理解六柱神留下祂们的原因。
流浪诗人的眷属风灵，偶尔会袭击地铁，怎么都算不上完全无害，无名者倒是查无此神，但祂必然有祂是邪神的理由。
就像现在，这家伙突然出现，一点也不顾他人承受力地爆了个大料。
三个林瞬间开始了神学方面的头脑风暴，从“呼唤镜中瞳的名字就算祈祷，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在镜面前呼唤，但无名者又特殊在哪里，为什么他随口喊几声■■祂都能听见”这点开始思考，到“如果■■是他认为的那个■■，那作为■■的余烬和灰尘，无名者掌握了什么权柄，本质是个什么神”这里结束。
审判官学校的教科书上说，无名者是幻象之神。
但能使用幻象法术的不只有祂，光术士和元素法师都能用法术制造幻象，现在还多了镜见和梦想家。
幻象很难叫做一种权柄，以致林现在看着涌动的多彩烟雾，不由怀疑起一件事。
——无名者叫幻象之神，不会是指祂本质为不存在的幻象吧？
林在搞学术，灰翠却已经皱起眉。
有权限阅读禁忌书库的他，在那些记录里看过，无名者是怎么吞噬一条又一条生命的。
误入烟雾中的人类和动物，再也没有出现过，而若这些失踪者的亲友思念他们，他们就会听到失踪者的呼唤，会在烟雾中看到失踪者的身影。
这种近似捕猎的行为，在进入新历后就不再发生了，但这不能证明无名者获得了理智，能够克制，只说明祂的地盘离城市非常遥远，遥远到难以对人类文明造成什么伤害。
“林……”
灰翠想要提醒，林却已经看到幻象。
就像失踪者的亲友在烟雾中看到了失踪者的身影那样，林看到了水粉淡红的烟雾里，亮起一颗又一颗璀璨的星辰。
他耳边响起了一些声音，那些声音非常熟悉，好像在喊一个名字，但林注意去听时，这些声音又飞快消失。
好歹也是心灵主宰（的镜子替身），三个林倒不至于因为这种手段而混乱，但他脑中确实浮现了很多猜测，直到发现一边隔离白璃他们的房间里，也传出惊叫。
是雾气从门缝涌入房门后，白璃已经在敲门问外面发生了什么。
林不满道：“等等，你先不要害人。”
缓缓流淌的烟雾一顿，发出茫然的呓语。
我害人了？祂好像在这么问。
“你的烟雾一定要扩散那么远吗？”林不客气地命令，“收拢，收拢一点，不要影响别人。”
为什么会影响别人？无名者又想问。好在林的简单指令祂还是可以理解，不断扩散的斑斓烟雾飞快收拢，最后汇聚成一个缓缓盘旋的烟雾漩涡，大小只有半人高。
在猎魔人眼里，浓缩的烟雾污染更强了。
不过广度变小后，对于普通人来说，祂的危害确实不像一开始那么大。
会控制污染的邪神——镜中瞳除外——在审判官眼里，几乎像是不会攻击人的植物一样奇怪。猎魔人十分困惑地看向灰翠，希望能从使徒这里得到一个解释。
灰翠也想要解释，关于无名者为什么乖乖听林的话这点，不过他还记得此刻最重要的事，吩咐猎魔人道：“请去检查一下刚才污染扩散到什么程度，还有……欢半香审判官？请你替房间里的镜中瞳职业者，净化一下身体上的污染。”
术业有专攻，镜中瞳的职业者好像只能净化精神上的污染，其余污染得交给光明之龙的职业者。
办公楼下的普通人们也是，作为镜中瞳信徒的他们好不容易逃脱清洗的命运，怎么能受其他邪神的殃及，不得不回归被污染的路？
发现清洗这件事有挽回余地的灰翠，已经当仁不让地承担起照看镜中瞳信徒的责任，几句话将事情安排好后，他干脆对无名者道：“不要在这里说话，我们去别的地方。”
被灰翠命令去照看平民，但情况急变下没来得及走的传送师抬手示意，灰翠对他摇摇头，表示不用他传送。
传送法术的本质，是将空间上的两个点联系在一起。但这个点上若存在大质量的事物，就会影响传送术的起效，邪神或者邪神分身就是这种大质量事物。
不能传送的灰翠道：“请随我来。”
无名者不动。
林：“我们走吧。”
无名者缓缓移动。
灰翠的眉头拧得更紧，干脆地掏枪。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的猎魔人和传送师瞪大眼睛，就见火红左轮砰地射击。
轰轰轰！靠着穴壁修建的办公楼。被射出一个比人还高的大洞，直接打穿到村外的一个溶洞。
如此暴力开出一条地道，灰翠没有直接进入，而是看向无名者。
“你走前面。”不用灰翠提醒，林就说到。
于是无名者流进这个地道中，灰翠抬手让房间里的头盔飞来，跟在无名者后面进入。
他戴上头盔，头盔面罩上有装氧气药片，让他能够在缺氧的环境中呼吸。
这个为真菌森林做出的装备设计，此刻用也刚好。唯一需要呼吸的灰翠走在最后，一神一人加三个替身，抵达一个战斗起来也不会太影响油盏村的位置，一起停下。
或者说，是灰翠停下，掏出一盏便利小灯打开，贴在墙上，然后林对无名者说：“就是这吧。”
无名者停下了。
好乖，林心想。
不对劲，灰翠警惕。
他一手抱着镜子教堂，一手摸了摸入耳通讯器，确定和所罗门那边的连线没断，才谨慎地平复魔力，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林也在他做好准备后才开口，问：“无名者，您是怎么找到我的，只是因为我呼唤了您吗？”
这个问题，是想确定无名者的祈祷条件，不想，无名者回答：“你是特殊的。”
“……”灰翠不知为何眉梢一跳。
林讨厌这种含糊的答案，继续问：“您现在这个状态，是分身吗？”
“分身是什么？”无名者反问。
觉醒成神不到半年的是谁啊？这种问题您作为大前辈却问我？？
林几乎满头问号了，另一个他嘴角抽出吐槽：“被口口难道还会影响智商？”
第三个林不想在这种弱智问题上纠缠，直接问：“我是特殊的，是指哪里特殊？您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你……”烟雾中回响的呓语似乎在拼凑句子，道，“不久之前，你被胶匠，送到下面来，你醒来的一瞬间，我也醒来了一下。”
啊，要从那么早讲起吗？
而且那不是不久前，那是几乎四年前了啊。
三个林互相用眼神吐槽，听无名者继续道：“因为我只是余烬和尘埃了，相关的概念也被击碎，所以你带着旧时代的概念出现后，却无法违逆规则，一醒来就失去了它。”
啊？我失去了啥？
三个林努力回想，如果只是说星星相关的概念，他虽然无法用以前的语言说出来，但他还记得呀？
“是会这样的，神明都来自那个时代，所以每个新神出现，我都会被惊醒，然后随新神的瞬间遗忘，重归无名，”无名者没什么感情地说，“你出现时，我以为会是一样，却没有想到，竟然出现意外。”
一个林捧哏道：“什么意外？”
烟雾闻言闪动，向镜子教堂靠近，似乎想涌入不大的盒子里。
灰翠立刻后退一步，烟雾继续靠近，于是灰翠又退。
另一个林连忙制止他们这个莫名其妙的互动，第三个林则重复追问。
无名者这才停下来，缓慢而轻声地道：“你付出了一个代价，保留了记忆里和我相关的概念，哪怕你无法说出。”
“什么代价？”灰翠忍不住问出。
“您的说法我不太理解，”林疑惑，“难道柱神们都不记得‘星星’了吗？”
这里说的“星星”，还是林用通用语自造的词，其含义“远方的细小光点”，其实不太能和星星对照上。
“当然，”无名者道，“祂们知道我是什么东西毁灭后的残留，但我原本是什么，连亲眼目睹我毁灭过程的几位神明，都已经忘记。”
说到这里，烟雾里回响的呓语愈发混乱，祂已经开始自言自语：
“今天又有一位目睹者死去了，我明白，没有什么能够永恒的，仅剩的几位目睹者，以后也会迎来终末，却没想到，却没想到……”
漩涡般的烟雾，呢喃中张开。
祂又一次向镜子教堂靠近，或者说，向镜子里的三个林靠近。
无名者的烟雾包围住林和灰翠。
祂吟唱般道：“却没想到，我听到了呼唤，却没想到，会有奇迹发生。”
“呃，”林也开始感觉不太对劲，问，“那恭喜您？不过您现在来找我，是有什么打算吗？”
“我想要你记忆里关于我的概念，但你已经无法描述出来了，”无名者回答，“为了能提取出你记忆里的概念，请你和我融为一体吧。”
“？”三个林一起眨了眨眼。
他不是不能理解无名者想要找回原本自己的欲望，但他们两个的权柄不兼容吧？
咔嚓，旁边的灰翠给手枪上膛。
“给我后退。”他直接举枪道。

第273章
无名者怎么会听他的。
这位邪神可能是最无视人类的神明。
哪怕灰翠已经举枪，多彩变幻的烟雾依然不管不顾，缭绕着向镜子教堂聚拢。
三个林一下子紧张起来，因为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在这里的是林的本体，他们其实不用怕无名者，但镜子替身到底只是替身，哪怕有了意识，也没有力量。
不愧是灰翠，直接硬杠！……但出现在这里的无名者到底是分身还是本体？如果是本体，灰翠真的能应对吗？
林满心担忧，但在灰翠举枪后，他并没有说什么阻止的话。
他只遗憾自己无法给灰翠提供帮助，而灰翠，他并不惊讶无名者完全不搭理他，之前刻意平复的魔力猛地沸腾。
他不知道，现在的穹顶上，林到底是什么情况，却明白镜子教堂里装的替身，可能是林挣脱污染的唯一希望。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些感情纠葛，欺骗与否，都已经无关紧要。只在这一刻，他无法容允这份希望化为乌有。
远处的油盏村里，板着脸紧盯两位同僚的白璃突然转头。
她看到遥远处的火红光辉穿透墙壁，火红中心处的林，所见却是密密麻麻绽开的洁白经文。
从枪口，从灰翠的手腕，从他胸前，从他冰凝般的粉眸，一条条经文伸展出现，组成圆圈，交织旋转，犹如一圈圈圣洁的光环。
这圣洁的光环互相交融，漫长而又短暂的时间过后，白茫茫的中心猛地迸出一丝漆黑。
那是灰翠扣下了扳机！不祥漆黑刹那染尽世界，圣洁光环的形状，也从圆满的圏，变成有棱有角的电流荆棘。
“……！”
没有声音。
声音湮没在窜出的漆黑中，犹如电流的破坏之力，张牙舞爪撕开变幻的烟雾。
无名者发出了简短的困惑声，彩色的烟雾翻涌滚动，却逃不开破坏之力的切割毁灭。
祂终于意识到不好，当即扩散得更远，不想破坏之力竟然追着祂一起扩散，无名者只好分散出一小团烟雾保存自己，至于已经和破坏之力纠缠在一起的烟雾，祂也做不到挽救。
溶洞在震动，钟乳石在砸下，等最后一丝破坏之力意犹未尽地和烟雾互相抵消，勉强保存下来的小团烟雾，和林之间已经隔出了广阔的一段距离。
物理上让无名者后退的灰翠并没有就此收手，镜子教堂交给念力捧起，他用另一把白色自动手枪开枪，洁白子弹打在不远处的地上。
一面半透明的护盾从子弹落处展开，形成无形的力场，会推开任何靠近的存在。
如此灰翠身上的魔力才再一次平复，但无论是林，还是已经无法靠近的无名者，都明白他的状态只是看起来平静，就像零度之下的瓶装水，保持在液体状态是因为没有谁触碰，一旦触碰就会迅速结冰。
“……好厉害。”
三个林眼神闪闪发亮，异口同声呢喃出声。
“灰翠比以前更强了。”第一个林肯定。
“虽然一直知道破坏之力来自守护之心，但还是第一次如此明显地看到魔力区分。”第二个林心神摇曳。
“好帅！好帅！”第三个林捂脸。
如果摩西在这里，听到三个林说出的话，表情可能会像是恐怖片里的鬼。好在他不在，林可以尽情释放此刻的激动，然后在灰翠瞥来时躲起。
躲了好几秒，他才冷静，重新冒出，看远处的无名者想靠近又无法靠近，低声与灰翠讨论：“不是很强，祂不是本体？”
“不知道，”灰翠盯着不断变形的烟雾回答，“无名者本来就不是什么很强大的神明。”
“……”林点点头，“可以想象。”
然后他静默了片刻，道：“所以，是‘星星’们毁灭了吗？”
莫名的怅然浮现，并不觉得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的林，此刻倒是真的觉得自己真的失去了什么。
担心他状态的灰翠垂眸观察他，见到镜子替身们，露出他们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迷茫模样。
灰翠不由想起穹顶上的最后一面，林的幻影凝望黑暗的穹顶，或者说，凝望黑暗的天空，剧烈颤抖。
“但是‘星星’可是很多的啊，”有点提不起劲的林嘟囔，“在我穿越，虽然不是穿越，总之，科普书籍说，目前可观察宇宙里，约估有两万亿个‘星系’。”
又是自造词，灰翠思索，“光点系”是指什么？
“一个‘星系’又有多少‘恒星’、‘行星’？”林撑着下巴嘟囔，“地球人数最多的时候，一人一颗星都没法填满宇宙，全部毁灭了？开玩笑吧……”
开玩笑吧？那么多末日的设定，至多是地球这个不起眼的行星上，一堆渺小的人类迎接末日而已。即便是最不科学的丧尸，也无法真正伤害到地球，更别说伤害到其他星星。
又或者是流浪地球这种末日？但小小太阳系的存亡，又怎么可能影响到……呃，太阳系是在哪个星系来着？
林慢慢抱住脑袋。
他发现自己还记得无数星系的形状，记得小学暑假家庭旅行中，他跟着拿着望远镜的爸爸，在高原上眺望星河，记得妈妈翻开天文科普书的模样，却不记得除月亮太阳和地球外，任何一颗星星的名字。
明明，明明他的……！
他的……哎？
林茫然在镜子里蹲下，甚至不明白自己在“哎”什么。
他只知道他这一刻无比想要拥抱，想要略高的体温驱逐蔓延上来的寒冷，却只能待在逼仄的镜子里。
“林？”
灰翠忧虑的目光，穿过护目镜落在他身上。
林勉强对他笑了笑，解决本体身上问题的意愿愈发强烈。
不是低落的时候，他如此告诫自己，重新站起来。
“无名者，”他远远道，“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和我的权柄，应该是不能兼容的。”
“……权柄兼容是什么？”无名者问，又一次想要靠过来，却因为灰翠上子弹的动作停下。
祂终于能看到人类了，虽然可能只看到灰翠这一个人类，一个林在心里这么吐槽，另一个林反问：“问这个问题前，前辈你可不可以先说说，你是什么神？拥有什么权柄？”
停在原地的无名者慢慢转动。
祂应该在思考，虽然祂没有大脑。
“我是……”祂呢喃，“嗯……我无法形容……”
连权柄都无法形容的神，林觉得自己可以把祂当智障对待了，但他还是耐心确定，问：“是物质性的权柄吧？哦这句可能不太好理解？那就是……你是物质的对吧？”
应该是，无名者的颜色变化加快了。
“那你和我就是无法兼容的，”林道，虽然他不知道本体褪去思念体的模样，但他猜测自己不会是物质性的神，“你没办法和我融为一体。”
“……”无名者的颜色变化变慢，祂似乎很气馁，同时不打算放弃，提议说，“尝试……我们尝试一下。”
林表情不变，哪怕感觉到了一边灰翠身上散发的寒意。
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和智障神争论，会像个傻逼，他直接道：“如果你是想要我的记忆，作为心灵主宰，我应该能取出我的记忆，复制相关的部分送给你。”
还能这样？无名者变得明亮了一些，问：“现在？”
现在就给我吧！祂大概是这个意思。
“我很想现在就帮助你，”林笑容灿烂，“但我不是本体，只是没有力量的替身——”
“你的本体在哪里？”无名者果然追问。
在穹顶上。
但这个可不能说，不然按照无名者的智障程度，林若照实回答，祂下一秒就会去攻击穹顶。
从灰翠的话里看，本体现在大概是在给柱神们添麻烦，既然如此，他最好不要又带一个麻烦去。
不过……
“必须尽快让本体清醒过来才行，”林是这么认为，“隔着封锁无法使用替身的话，能不能送我们上去？”
“打开封锁的一瞬间，您就可能降临人间制造巨大灾难，”一直通过通讯器旁听的所罗门终于出声，道，“直接将您送上去不是不能，但您能接受这个代价吗？”
林沉默了。
如果他能接受，审判庭大概真的愿意付出这个代价，换取一个清醒过来的心灵主宰。问题是三个镜子替身都发生了莫名变化，现在他无法确保使用替身就能唤醒自己。
没能唤醒自己，却又制造出巨大伤亡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像源血之母那样坚强。
“请胶匠前来，单独加强林本体和替身之间的联系呢？”灰翠道，“如果是胶匠陛下，说不定能做到这种事。”
“这种联系加强，有可能会在你使用替身前，本体就把替身一起污染，”所罗门提出这个最大的可能，冷静道，“和打开封锁的结果是一样的。”
“那……”
“你的本体在哪里？”无名者忍不住插嘴。
三个林和一个灰翠看向祂，片刻后，意见一致地忽略掉这个智障神，继续讨论。
“我觉得，”林道，“如果是要绕开封锁，邪神和邪教徒会给出的标准答案，难道不是设计一个仪式吗？”

第274章
“仪式，让我来吗？”
盼露&#183;卡罗西林有点焦虑地双手合在胸前，忐忑问。
离开暗海之洞有一段时间的女性松鼠人，现在头皮上已经长出半指长的棕灰色发茬，并且体型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
但这并非死里逃生后不加节制饮食引发的肥胖，而是一种有力量的壮实感，短发也非常英气，让她比一般人更醒目。
带领几十个奴隶在油盏村安家所遭遇的所有困难，似乎都化为了她的养分，她已经从塔丹沙的助手，变成了油盏村的代言人。
就像此刻，哪怕紧张，她还是问出了她所在位置应该问出的话。
“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学习这个仪式阵，但在那之前，可不可以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盼露目光扫过这些大人物，声音低沉了一些，道，“大家都很不安。”
油盏村的大家都很不安，梦想之网突然消失了，他们再次分成上百个小团体。
信息传递变得困难，统计受伤人数的小队长不知道应该把统计结果汇报到哪里，也不知道该去哪里领取药物。
当然了，他们这样的贱命不值得用什么药物。
但梦想之网消失前，塔丹沙说过要给受伤的人治疗，他们记得是说过的。
发生了什么？大家互相问。
邪神信徒要抓他们回去吗？塔丹沙已经遇害了？
那些说好的，来到大陆上就不会随便被杀死，不会被打被虐杀的事，果然是撒谎？
“这样下去不行，”盼露冷静了一点道，“我是城市出身，被拐进暗海之洞的奴隶，我理解审判官们工作不易。但什么解释都不给的话，会有很多人偷跑出村子，毕竟我们这儿没有挥舞鞭子的人。”
奴隶是麻木的。
只要看到拿鞭子的人，他们就会动起来。
奴隶是麻木的。
如果不挥动鞭子，他们就不会害怕，反正已经足够痛苦。
“至少，”她后退一步，“不要在人群中战斗，不要当着他们的面使用法术，让大家觉得这里足够安全，让我们可以看到足够的食物，然后，受伤的人能够躺下来休息，不用像现在这样全都挤在一起？”
猎魔人和传送师对视交流。
“你的要求很合理，”传送师道，“但今天，无论是柱神教会还是审判庭，可能都抽不出手来帮忙……”
“一点特殊都不能给吗？”盼露声音大起来，“镜中瞳的所有信徒都在这里了，这一次神战，我们的主也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吧！”
她旁边，已经在进行牧师修行的千信跟着点头，义愤填膺的神色让他看起来随时会举臂高呼不公平。
猎魔人和传送师为难地拦住他，发觉有很多话不好说。
这次神战里，镜中瞳有没有贡献，他们不知道。但那位殿下现在好像出了问题，这点是确切的。
身为高级职业者，他们知道的或许没有使徒多，但他们来这里，可是做好了要对这些手无寸铁又饱经苦难的奴隶们动手的准备。
这种情况下，安抚这些刚逃出来的奴隶，会不会是一种无用功呢？
猎魔人和传送师与这两人僵持了一下，倒是自己反应过来，不管是不是无用功，他们目前的任务，只要让面前这位镜中瞳的仪式师准备仪式。
这是来自使徒的命令，为最优先级，其他事可以为此让道。
传送师先服了软，他喊来了奈可。
“你去最近的胶匠教会，”传送师命令道，“让灰翠阁下给你签字，去教会调一批……”
盼露报上已经统计好的人数，传送师点点头，道：“调一批足够供给这么多人一天的压缩粮来，然后问……呃，这个情况，源血之母教会可能没办法抽出哪怕一个人过来了……”
“我们有储备一些药物和医疗物品，”盼露立刻道，“没有医生，能不能请几个护士？”
“通过源血之母教会，去当地护士工会挂个紧急求助。”传送师指导奈可，“你知道怎么做吧？”
奈可紧张地点点头，整个人刷地消失了。
“完全不用做传送前计算的吗？”传送师吃了一惊，但没有想太多，回头对盼露道，“我们在尝试提供支援，但在支援到来之前，您可不可以帮忙看看，附近哪里有适合举办仪式的地方？”
盼露松了一口气，对千信点点头，气势缓和下来，重新露出忐忑的模样，问：“大概是怎样大小的一个仪式呢？”
看起来她对仪式这方面并不太自信，可惜，镜中瞳教会目前只有她一个仪式师有用。
镜子里的林无法主持仪式，只能做一点幕后的工作。
溶洞里，灰翠给奈可签好名，问明白油盏村那边的情况，对围坐一起，互相讨论仪式阵和祷词要怎么设计的三个林道：“你的信徒非常优秀。”
一个林抬起头，道：“不能说我的信徒优秀，是她本来就是很优秀的人吧。”
说完，镜子替身和人都哑然了一下。
这是林会说的话，灰翠认同，但这不太像一位神明会说的话。
说起来，在尴尬的会面后，他们是不是第一次谈论这个让他们产生距离感的问题？
神和人，神和信徒，将林送上审判庭总部，目送列车离开时，灰翠肯定没想到，林会去往那样一个他触碰不到的地方。
新年前夜有考虑过坦白，却被古人类骸骨炸得忘了这件事的林，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尝试和灰翠做出解释。
他道：“在你看来，是一位镜中瞳的仪式师，想要稳定信徒们的心态，稳定信徒们对我的信仰，用普通人的身躯对抗审判庭的压力。但我知道她，她大概没想过什么稳定信仰的事，她只是在为奴隶们争取更多。”
“这些逃出来的奴隶，”灰翠指出，“将来会成为镜中瞳教会的基本盘。”
“嗯，会有一些人留下来吧，也会有人离开，”林点点头，“摩西老师说那样的人不知感恩，但我并不是为了让他们当我的信徒，才去救他们。”
“……我以为你会很介意，付出得不到回报这种事呢。”灰翠慢慢道。
回溯审判官林的前进之路，他算计到了极致，每一步前进都万分艰难没错，前进后获得的回报也远超其他人。
学校，学派，工作，灰翠爱他毫无动摇的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向上，爱他向上的过程不会走偏一点，也爱他能找到那条最适合他的向上道路，由此绽放的生命力，比任何人都要明亮，让注视他的人也充满动力。
但镜中瞳？在曾经的灰翠看来，祂有些太不成熟了。
指责幼神不成熟，就好像指责一个小孩子不成熟一样，很没有道理。
小孩子本来就不成熟，要小孩子成熟起来，那大人做什么？
但神明到底和人类不同，就像皇室是被异化的阶级一样，对于人类来说，掌握权柄，管理法则的神明，理所当然应该维护这个世界。
所以那些针对他的挑衅很莫名，灰翠不明白镜中瞳为什么总要在他的愤怒上蹦迪。
现在，林对他道：“当我处于弱势，我当然要争取所有我能获得的，但当我能够施与，斤斤计较就毫无必要。
“想要他们好起来，是一个正常人理所当然的愿望，我帮助他们，就像你帮助很多人一样。”
灰翠：“……”
灰翠：“也就是说，如果你有余裕，你更喜欢调戏我？”
“啊？”
“咕？”
“这个……”
三个林发出不一样的声音，“咕”了一声的林，得到灰翠更多的注视。
某种意义上，模仿鸽子叫也是一种调戏，发出这种声音绝非无意的林捂住脸，转过身背对灰翠。
但另外两个没转过去的林，却在灰翠脸上见到了微笑。
头盔的面罩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那那双惹人喜爱的粉眸微微弯了弯，笑意从眼角透了出来。
从这次见面开始，就浑身硬邦邦的多弗尔鸟人，回归惯常的柔和，他不再看愣住的两个林，但不用看，审判官林，已经能够和镜中瞳重合起来。
还是想要更多的相处时间，在相处中见识林原本不会露出的那一面。
还是有更多想和林说的话，说些那种过去他们不会互相开口的话。
触碰，亲吻，或者更多，但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林依然在他身边。
想到这里，灰翠瞥一眼远处试图过来，却过不来的无名者，转过身，举高镜子教堂问：“仪式设计好了吗？”
“嗯……”
“作为甲方你明不明白加急单是很难搞的？”
“好在这里的是我，”第三个开口的林双手抱胸，昂起头，“如何连接替身和本体，同时束缚本体不利用仪式偷渡下来，污染他人、制造灾难、攻击封锁，需要在仪式符号和祷词上下很多功夫，这代表很复杂的仪式阵，和很长的祷词，盼露可能需要紧急培训一下咏唱技巧，还需要审判庭的仪式师来帮助。”
“当然了，还有仪式材料。”第二个开口的林语气变得心虚，“材料只够一次消耗，仪式也只有一次机会。”
“嗯……”第一个开口的林小小声，道，“没错，这三个替身，都要献祭。”
献祭掉后，不会再有三个替身补充。
也就是说，如果失败，对于林来说，一切玩完。
或许对于镜中瞳来说并非如此，但之后再唤醒的，可能不再是林。
说到这里，三个林垂眸抿唇，害怕看到灰翠受伤的眼神。
“好，”灰翠却说，“如果你认为这可行，我相信你。”

第275章
“这是一个嵌套仪式。”林解释道。
蓝宝市，审判官学校的一间教室里，受调派来的两名审判庭仪式师，年长的那个站在讲台上，年轻的那个和盼露&#183;卡罗西林一样坐在下面，三人一起听教室角落广播里的声音说：“不是两个仪式嵌套，是三个仪式嵌套。”
和盼露&#183;卡罗西林坐在一起的年轻仪式师，闻言露出头疼神色。
双重咏唱已经是对仪式师之间配合的考验，三个仪式嵌套所需要的三重咏唱，更是让主持仪式的难度指数上升。
“仪式阵的结构是这样，”林给出理解时间后，继续道，“先是一个模仿镜见法术的仪式，这个法术会建立施法者与一面镜子的联系，换成仪式后，会建立仪式师与一面镜子的联系。”
盼露听着就开始记笔记，虽然她不知道什么镜见，但这个职业看名字就是镜中瞳系。
广播里的年轻声音继续道：“但我们的目的，不是让仪式师和镜子建立联系，所以这里要嵌套一个胶匠领域的仪式，那就是‘连接纂改’。”
句末专有名词组一出，两个官方仪式师，年长的那个思索着点点头，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起简略结构图，年轻的那个翻开密书，打开有连接纂改仪式阵例图的那一页，仔细看起来。
所谓连接纂改，是将两个存在之间本有的连接，接到另一个存在上去。
使用后，A不再和B连接，反而和C连接上。
在这里嵌套起来，就是本来会和仪式师建立连接的一号镜子替身，没有和仪式师建立连接，反而连接上了连接纂改仪式使用的二号镜子替身。
十分巧妙的构思，林都要夸自己，但这还不足够。
他的最终目的，不是让替身和替身连接在一起，而是连接替身和本体。
“在这两个仪式的基础上，在仪式阵重叠的中心，嵌套第三个仪式，”林道，没管年长的那个仪式师也皱起了眉，道：“同位替换，以镜面就是镜中瞳的神秘学象征，使得建立连接的两个镜面，一个就是镜中瞳本身。”
年长仪式师的眉头皱得更紧。
她觉得这里有点牵强，但没有立刻说，而是继续等广播里的讲解。
广播里继续说了下去，说完设计思路后，讲解很快进入仪式阵的细节上去，然后是三位仪式师分别的祷词。
盼露对于仪式阵细节一窍不通，祷词她也只能做到用笔记下，再强行背诵。
和她一起坐在下面的年轻仪式师，听着仪式阵细节就觉得头大，倒是祷词，广播里说过一次后，他竟然已经差不多背下，只是为了避免出错，才在密书上速记下来。
盼露实在艳羡这样的记忆力，希望自己以后也能靠训练做到这个程度。
至于讲台上的那位年长仪式师，她听完仪式阵的细节和三份祷词后，明明没有做什么笔记，却开始与广播里的那人，一点一点扣起仪式阵用的符号类别，与祷词在咏唱时应该强调哪个部分，一些词汇上要不要替换。
等等，等等，她和广播里的年轻人你来我往，很快把讨论深入到盼露完全听不懂的地方。
……这个以后再怎么训练学习也做不到吧，盼露想，勉强自己听了几句，没有听明白，反而头晕脑胀。
犹豫了一下，她决定及时止损，将讨论当做嗡嗡嗡的耳边音，自己专心致志背祷词。
年长的仪式师往下瞥一眼她的动作，没有评论她这种不学习理论，只追求实用的行为，倒是放下了仪式阵上的抠细节，先和广播里的人把祷词确定下来。
这样一来，盼露也能快点拿到修改后的祷词。
林一点一点和她商讨，虽然对穹顶上本体的情况非常焦虑，却没有在这里表现出催促的态度。
只有一次机会，在准备阶段更急不得。
“您这么说的话，我就明白了，”磨了十多个小时，神战第二天晚上，打开灯的教室里，年长的仪式师终于点点头，道，“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不知疲惫的镜子替身在广播中说：“嗯？”
“关于镜中瞳的神秘学，都是去年年末才新发展出的，”年长的仪式师道，“镜面就是镜中瞳这点，或许您可以确定，但放在同位替换的仪式里，我个人感觉不太够。”
“啊，这个呀。”广播里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犹豫如何说明。
几秒后，发现仪式设计者还在斟酌，年长的仪式师“唔”了一声，话头一转，问：“说起来，先生，您好像还没做自我介绍？知识如此渊博，您是总部的仪式师，还是哪所大学的老师？”
“嗯……”广播里的声音，好像陷入了思索。
因为林实在没法说出真相。
镜面就是镜中瞳这点，确实无法直接用在同位替换上。实际上被同位替换的，是镜中瞳的替身，与镜中瞳本身。
但这不能告知仪式师，林不知道“镜中瞳的替身”会不会被认为是神迹，不管如何，仪式师本质都是普通人。
再说自我介绍，之前灰翠提了两句，审判庭已经在处理他作为人类时的身份。
最好的处理，是牺牲在这次的神战中，毕竟本体已经褪掉了思念体，他或许还能接触人类，但普通人绝对不行。
短尾还有小黑斑和洛安……林的思维短暂地停驻在这里，片刻后才强行驱动自己的大脑，去思考要怎么和这位年长的仪式师解释。
不想，年长的仪式师道：“其实，我一直觉得您的声音有些耳熟。”
林一愣，年长的仪式师继续道：“仪式师大会不过是年前的事……既然您觉得没问题，就这么定下吧。”
“她认出我了啊。”刚才也在集思广益的另一块镜子替身说。
“我们外貌与声音自带的模糊效果好像消失了，”第三块镜子替身说，“是挣脱思念体带来的变化吗？”
“没想到最后是靠上次大会的表现，通过这个方案，”第一块镜子替身也嘀咕，想起之前举报他的同事，撑起脸微笑道，“这是帮助终有回报？”
又或者只是认同仪式师林的实力，那也无所谓。
定下方案的仪式，终于开始布置起来。
原本是想要镜中瞳教会出举行仪式的仪式厅，但油盏村的拥挤程度，让林否决了方案。
“不要在镜中瞳信徒们附近举办仪式比较好。”他这么说，从审判庭薅来一艘海上仪式厅。
海上仪式厅只是一艘巨大的潜水船，每当要举行较为危险的仪式时，审判庭就会安排这艘船把仪式时带去无人的海水中。
它最大的问题是船体会微微摇晃，这增加了绘制仪式阵的难度，但相比于仪式出错，镜中瞳抓住机会，影响附近普通人的这个可能，难度的增加，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三个互相嵌套的仪式阵，已经绘制好了。
一边是在融银镜面上刻上的仪式阵，一边是用人造树脂绘制的仪式阵。
两个仪式阵交叠的中心，倾倒的树脂，将镜子替身镶嵌其中。
盼露站在融银镜面一侧，年轻仪式师站在中间，年长仪式师则在最难的“联系纂改”仪式阵旁停下脚步。
所罗门赶走了无名者，身为仪式监督者的灰翠伫立角落，镜子教堂已被拆开，三块是替身的镜子，分别位于三个仪式阵中央。
相似，但有微妙不同的三个林，以相同姿势，漂浮在镜面中心。
短暂的静默。
数着时间的盼露压抑颤抖，先起头吟唱：
“镜子啊镜子，可否回答我——”
年长仪式师没有等盼露说完，跟着吟唱：
“这个世界是一块巨大的琥珀！未凝固的树脂包裹你与我——”
年轻的仪式师同时道：
“可有成双成对诞生的标本？哪位匠人将此打磨——”
和当初林与导师赫果一人接一句的双重咏唱不同，这次的三重咏唱，是三位仪式师各自咏唱各自的祷词，却要控制在同一时间结束。
三套祷词不同的节拍很容易互相影响，如果不够熟练，甚至会咏唱到一半，串进别人的祷词。
盼露被告诫她只管背诵她的，不用去听旁人，于是她就真的毫不停顿地喊道：
“镜子里倒映的人是谁？我在哪一面镜子中？”
两位官方仪式师听着她的背诵，配合她的速度，一人低沉，一人高昂，同时呼唤：“联系之神，苍老的匠人——”
银色与蜜色的魔力辉光，开始交织流动在仪式阵上。
灰翠屏住呼吸，看三个仪式阵中心的三个镜子替身，同时爆发刺目银光。
林最后的叮嘱犹在耳边。
巴掌大小的替身这么说道：“仪式可以绕过穹顶，但仪式只能让本体和我们重新建立联系。”
“光是建立联系没用，本体不使用镜子替身，我们也没办法强行给他回档。”
“所以仪式的最后，必须是你来动手，灰翠——”
你知道要怎么做，这几个明明是替身，依然不改残酷的小家伙说。
灰翠举起枪。
在盼露大脑一片空白地吐出最后一个音节时，枪声同时响起。
镜面比音速更快地破碎！
按照螺乔的说法，镜子替身使用后，保存替身的镜面会磨砂，以此代表镜面被消耗。但此刻破碎的镜面，不仅没有被消耗，还以粉碎千片万片的姿态飞溅，向整个仪式厅折射出绚丽多彩的光！
彩光掠过灰翠的双眼，这和预计不同的场面，让他反手抽枪。
反手抽枪，但真正做出的动作，是抬起了一边翅膀。
“？”
哪怕是灰翠也茫然了一瞬。
周围场景变化，就像之前三次进入梦境世界一样，他又一次不在原地了。
不仅不在原地，他低头看自己，先看到的，是一个毛茸茸的、饱满的雪白胸脯。

第276章
灰翠：“……”
灰翠：“………………”
很熟悉的感觉，该习惯了，自从林觉醒为神明，他好像总会一个不慎跌入梦境。
林获得梦境权柄之前是这样，林获得梦境权柄后也是这样。
话说，这里是梦境吧？
莫名变成一只鸽子的灰翠内心萧瑟不已，甚至开始怀疑，设计这个仪式的三个林，是不是又故意调戏他。
不，不，做正事的时候，林不会这么做的，他想，但加上林作为镜中瞳的那一面，他又不肯定了起来。
好在灰翠很快重振旗鼓，仪式出了意外是出了意外，但这个梦境，如果这里是梦境，那它一定是林的梦境。
三个镜子替身设计的仪式，没有任何不妥。这个设计哪怕出意外，也不可能连接到其他存在。
镜中瞳回应仪式的魔力和三个镜中瞳的镜子替身在，确保仪式最终只会指向镜中瞳。哪怕现在效果不对，变成进入林的梦境，他也可以借此将林唤醒。
“但效果不应该不对啊，”熟悉的细小声音说，“整个仪式没有任何涉及‘梦境’的符号！”
“也没有使用含有珍珠的材料，”相同的细小声音说，“仪式阵上我反复强调的，只有不断对称的‘镜面’符号才对。”
“既然如此……”第三个细小的声音说，“出问题的就是其他仪式材料，比如说——”
“稍等，”灰翠打断道，“林，讨论前可不可以解释一下这个情况？”
三个林不说话了。
好的，这次仪式出意外的地方又多了一个，那就是作为消耗材料的三个镜子替身，包括被灰翠开枪击碎的那个，都没有成功被消耗。
他们和灰翠一起进入了梦境，脱离了镜面的限制，在梦中获得可以自由行动的身体，就是个头还没有灰翠的脚后跟高。
“是的，”一个林在灰翠的脚后跟那里比划了一下，道，“很多人以为是鸟类膝盖的那块骨头，对应的人类部位，其实是充当脚后跟的距骨，鸟类细长的小腿不是小腿，对应位置是人类的脚背……”
他在这里和灰翠解释，另外两个林已经“啊呜”想爬到灰翠背上。
“等一下。”灰翠只能再次喝止他们，小心翼翼地跳着避开一些，然后尝试掌握这具身体的动作。
不然等三个林爬上来再学习怎么像一只鸽子那样行走飞行，他怕把背上的小人甩出去。
这时候，视线火热的三个林也勉强恢复了理智，解释道：“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这解释已经深得柱神们回应人类的精髓，几乎雪白、只有胸下缘和几根飞行羽灰绿的鸽子，无奈用那形状熟悉的粉眸，瞥了他们一眼。
三个林，一个心虚地抬头望天，一个忐忑地低头看脚，还有一个面向旁边，眺望下方参差的城市。
“这确实是我的梦境，”他说，“按照无名者的说法，在其他神明的梦境里，已经看不到这一幕了吧。”
灰翠随之望去，他之前就在为这幅景色惊奇了，如果不是保留着警醒，他或许已经沉浸在观察中。
就见地下城看不到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地铺开在大地上，或直或弯的光带将它们分割如棋盘，那是点亮了灯光的道路。
车辆，与灰翠所知车辆相似，但更大的车辆，行驶在灯光下的道路上，这些车好像不需要沿着钢轨行驶，它们的前灯和尾灯让它们如源血之母教会养在河道里的发光鱼群，总是一起前行，又一起停下。
这场景足够奇妙了，但比起大厦表面发光的画布又不值一提。那几座河道边的大厦画布，伴随音乐的节拍整齐变幻，灰翠从未见过的流光溢彩，映于下方的波光粼粼中。
很多人在河边行走，在桥上行走，于是那光也映在他们眼中，映在他们发梢。可这让灰翠惊叹的美景并没有多少人驻足观看，他们只昂起头，抬手指向穹顶，或者按照林的说法，抬手指向天空？
灰翠也昂头看向天空，深黑中晕染出淡红淡蓝的天空，好像神明垂下的天鹅绒幕布，这幕布上不知被谁戳出了成千上万的小孔，透出幕布背后的光源。
于是密密麻麻的光孔在天空上闪烁，如果不仔细看，哪怕是灰翠，也难以发现它们其实在移动。
在移动，也就是说，那其实不是光透过幕布上的小孔，照射到大地上。
它们是一颗颗剧烈发光的小点，隔着极其遥远，极其遥远的距离，用已经失去温度的冷光，向地上的人们昭示它们的存在。
这就是……
“‘星星’。”
灰翠呢喃出声，就如林说的那样，它们是“遥远的细小光点”。
“虽然不知道付出了什么代价，”他身边的林道，“就算付出了代价，保留下对它的记忆，也是值得的吧？”
灰翠没说话，另一个林肯定道：“本体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无法接受这件事，直接堕落太奇怪了，”第三个林道，“我不是说这不是打击啦，但人不管在哪里，不管是前进后退还是呆在原地。一样会遇到打击，不能因此无法振作啊。”
年轻人说出了年轻人才会说出的话。
但灰翠垂头看他，发现他眺望星星的目光已经不再迷惘，不由地相信，他就是那个一定会振作起来的人。
因为三个林已经收回视线，开始计划下一步了。
“接下来要怎么办？这个梦的设置很像现代社会，按照很多小说会有的剧情……我们要找到梦境里的本体？”
“通常是这样，你们还记得这是哪里吗？”
“好像是家附近的那个商圈，我看到连锁超市的招牌了。”
“我家的小区……那边！”
三个林齐齐转头望向一个方向，又齐齐转头看向灰翠。
六只眼睛里写着单词，灰翠定睛一看，发现单词可以组成这样一句话——
飞！让我们上去！带我们飞！
差不多掌握了这具身体的灰翠默默蹲下来，还没有脚后跟大的三个小人欢呼一声，扑进暖洋洋的羽毛中。
“比上次梦里的还大。”手脚并用爬上灰翠后背时，他们这么说。
“……”灰翠决定等林本体清醒，好好问一问“上次梦里”是什么梦。
不过此刻，他略生疏地展开羽翼，尝试……或者说全靠本能地，拍打了一下。
呼——
风穿过一根根旋转的飞行羽，好像灰翠的羽翼是一对向下拍打的百叶窗。按理说风会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漏过去，但实际上，穿行于一根根飞行羽之间的气流，无比轻盈地托起了他的身体。
白鸽从十字路口旁的楼房天台上飞了起来，他在楼房上空盘旋转了个圈，才朝着林指的方向飞去。
本能告诉他，先沿着人类的道路飞行，他沿着道路转弯，在风中问：“在当年，银月少女是一个很好的神明吗？”
“为什么这么说？”三个林一起反问，接着注意到街道两边的花坛，和葱郁的道边树。
“……月是很美好的，”不知道要如何解释的林道，“花草树木也是。”
“天空也是？”
“嗯。”
“黑太阳也是？”
“太阳其实不黑……”
又是听不太懂的话了，不过这次灰翠竭力去想象了一个不黑的黑太阳。
他们进入一个小区，灰翠记下“小区是指很多公寓楼的集合”这点，飞向某栋楼，然后降落在第七层的一扇窗户外。
“怎么没开灯？”
“还没回家吗？爸妈也不在。”
“等等，这个时间点是……”
在一个林注意到时间时，三个林一起反应过来。
“艹！”他道，“初三已经有晚自习，我忘记了！”
自习？当年林就很爱学习啊？
灰翠想，跟着他们的指路，再次起飞，飞向一片比较低矮的建筑。
他们飞过椭圆形的大操坪，就能看到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不知道是不是正好碰到课间休息的时间，林远远就听到了很吵的喧闹。
然后是，尖叫，痛呼，咒骂。
林傻傻地张开嘴，灰翠带着他们飞过教学楼外面的走廊，他看到一个同学举着鲜血淋漓的扫把棍，朝另一个同学砸下。
杀戮声惊飞了教学楼外香樟树上的其他鸟儿，这一刻，比三个镜子替身更冷静的灰翠问：“你在哪儿？”
“我在——”一个林习惯性要报出班级。
“顶楼靠近楼梯的那个班！”另一个林反应过来，将班级名改成位置。
灰翠振翅飞高，还没靠近林说得班级，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从教室里冲了出来。
是林，比灰翠现在认识的林矮小一些，脸也圆一些，头发只长到耳边，也没有用绷带遮掩眼睛。
少年穿着白色短袖衫和绿色长裤，被好几个人挥舞长棒和桌椅，追出教室。
他满脸惶恐，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同学突然就发疯，他跑向楼梯，但个头高大的老师从楼梯边的办公室奔出，挥舞剪刀将他阻拦。
这些梦里的人虽然会互相攻击，但主要的攻击目标好像只有林……
灰翠判断到，翅膀一张就想掏枪。
没有枪被掏出。
被景色震惊的灰翠到底还是犯了错，前几次进入梦境依然能使用法术和天赋的经历，让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那一刻灰翠和三个镜子替身的心跳都空了一拍。不想，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他们身边掠过。
黑影急速奔向逃跑中的林，然后，砰！
阻拦林的老师被黑影撞翻，林一个飞跃，跳过倒下的老师，落到后面的台阶上，头也不回就往下跑。
撞翻老师的黑影同时飞起，随着林飞了下去。
灰翠连忙跟上，内心的心情却非常复杂。
因为鸟类的视力让他看清了，撞翻老师的黑影不是别的，是一只胸部和几根飞行羽呈斑斓翠色，其他羽毛漆黑的鸽子！

第277章
哪怕情况危急，灰翠背上的三个林也一下子噤声。
几秒后他们才重新开口，小声讨论：
“这个应该是本体了吧，有鸽子跟在身边。”
“但鸽子为什么是黑的？”
“仔细看看这只鸽子和灰翠现在变得鸽子一模一样，就连翠色的部分，也和灰翠身上发灰发绿的地方完全一致……”
“但鸽子为什么是黑的？”
被自己反驳的另外两个林一起闭嘴了，片刻，三个小人露出一模一样的纠结神色。
心情比他们更复杂灰翠，却只能忽略纠结，迅速跟上已经跑到下一层楼的林。
天赋和法术都被限制了，但魔力带来的身体素质增强，和柱神们的祝福还在。哪怕飞入狭窄的建筑物内，他也能听到混乱在以这个学校为中心扩散，方才看到的安详街景正在消失，那些让他感到奇妙的人、眩光、机器和植物，正在以他熟悉的模样遭到破坏。
这是污染在林梦中的体现吗？
之前和平的景象，代表林有一段时间占据上风，快要清醒过来？
好像说的过去，但灰翠却隐隐感到违和。
但他来不及细想，看林在三楼又一次被堵住，然后黑鸽子又一次打算自杀式袭击救林后，他果断出声，喝道：“这边！”
一边喊，他一边俯冲下去，爪子抓向一个绕到林身后，准备偷袭的人的眼睛。
这梦里的人还存在着作为人的本能，害怕鸟爪的偷袭者下意识侧头，动作也停下。
旁边黑鸽子又撞翻一个，两个攻击者退开，露出的空隙已经足够林钻出去。
看起来还是个学生的林惊讶瞥了一眼灰翠，惊讶怎么又来一只鸟来帮他，他还想找是谁喊了一声“这边”，不想新来的白灰色鸽子鸟喙一张，以熟悉的声线开口：“快来！”
我在做梦吧？林想。
他还有更多想法，但一时间无法整理出，只有身体的本能让他跟上了飞向走廊的白灰鸽子，甚至没注意到撞翻攻击者的黑鸽子，才晕乎乎地飞起来。
它飞起来，以为要继续下楼，转头却看到跟着一只陌生……好像也不是那么陌生，总之，看到跟着另一只鸽子跑向走廊的林，不由震惊地发出一声：“咕？”
那是谁啊！
不要乱跑，这地方不是谁都可以相信的好吗！
黑鸽子赶紧追上去，而跑到走廊上的林，则见这一层的走廊上，更多疯狂的同学涌出，本来正在互相攻击，却在他出现的一瞬间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神焕发出浑浊的锈色。
这是死路！
林下意识要后退，白灰鸽子的下一句指示已经来到。
“爬上来！”他喊，“跳下去！”
这是三楼。
你其实也想要我死对吧？
林已经要转身，却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他背后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
是黑鸽子在催促他动作，黑鸽子也认同白灰鸽子给他选择的路线。
大脑本来还在理智权衡的林微微一愣，整张脸紧绷，双手一撑，利落爬上栏杆。
没有封窗的走廊，栏杆宽阔得可供人稳稳站立，但刚才的犹豫耽搁了时间，走廊上的疯狂同学们已经扑过来，最快的那个伸手要抓住林的脚脖。
他没办法先站稳，只能闭上眼，咬牙跃出！
风声呼呼！短暂的向上和滞空后，无法逃脱地心引力的他开始下坠。
就听撕拉一声！什么东西大力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服，校服T恤立刻上滑，多亏他反应过来双臂夹住，才没有整个人从衣服里脱出去。
心惊胆战地抓紧了衣服，他气喘吁吁了几秒，发蒙的大脑才理解了此刻眼睛看到的东西。
他距离地面正越来越远。
白灰色的鸽子在他背后拍打双翼，这小小的鸟儿竟然提着一个比它重几十倍的人类，飞了起来。
林呆愣地俯视慢慢变小的教学楼屋顶，这时候，最开始来帮助他的黑鸽子追了上来，羽翼展开跟在林身边，鸟头转向白灰鸽子，又转向林，半晌，发出一声震惊的叫声。
“咕？！”
什么？你怎么也这么震惊？
如果你不知道后面来的这只鸽子可以抓着我飞……你为什么还要赞同它选择的路线啊？
林不知道说什么好……算了，这样也行，反正他应该，安全……了？
嗡嗡嗡声正在靠近，心声慢慢迟疑起来的初中生，看到好几台无人机追来，试图干扰带着他飞行的白灰鸽子，又被护航的黑鸽子撞掉下去。
为什么这么锲而不舍盯着他啊！林难以理解，就算这个世界是一部丧尸片，也没有理由所有丧尸都盯着他咬，哪怕他飞上天了也要杀了他吧？
“或许这是堕落天污染你的手段？”一个细小的声音说，“在意识上杀死你，来掌控现实中的你？”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对于‘我’来说，对于镜中瞳来说，意识和现实会有那么严格的区分吗？”
“没错，对于我们来说，在梦中死亡，等同于真正的死亡。”
相同的细小声音像是人格分裂一样自言自语，原以为自己今天不会再为其他事情震惊的林再一次震惊，问：“谁？！”
微弱的力道抓了抓他的头发，细小的声音回答：“我们是你。”
“……”林长久的沉默，然后笃定道，“我在做梦。”
“这么说也没错。”细小的声音赞同，不等林说话，就一股脑儿把所有事都倾倒出来。
初中生满心懵逼地听着什么“穿越”、“成神”、“污染”，哪怕白灰鸽子带着他飞到一栋楼房的顶部，将他放在楼顶，他的脑子也依然蒙圈。
在两只鸽子飞过去检查天台门锁时，他蹲着对从他发顶滑下来的三个小人道：“虽然你们说的很有逻辑，但我真的没什么实感。”
“这个梦会让你很有实感吗？”一个小林犀利指出，“你宁愿相信它也不愿醒来？”
“我们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另一个小林口干舌燥地想喝水，“看到三个自己你依然没什么实感？”
“啊，”林以拳击掌，头顶仿佛冒出灯泡，道，“对哦，你们和我长得好像！”
“才发现？”最后一个小林嘴角抽搐，“好奇怪啊，‘我’。”
“会不会是打扮和发型比较陌生。”返回的灰翠插嘴道，他落到小林们的旁边，抬头打量这个他并不熟悉的林。
刚来到尖晶市的林是什么样子呢？灰翠曾想象过，却没想到自己能亲眼见到。
少年坐在地上和自己的替身交流，褪去紧张后他心情飞快平复，眉目也轻松了下来，慢慢听着三个替身你一句我一句，哪怕被恨铁不成钢地指责，也只是微笑。
还以为会参与进三个小林的讨论里呢，尚未遭遇剧变的林，性格竟然比较安静吗？
或许是只在脑中想了很多，不习惯说出来而已，但灰翠依然想听一听，林那过于灵活的思路。
他这么想，于是也这么问，没想到，这个林有点茫然地看向他，道：“思路……虽然你这么问，但我大脑直到现在也是一片空白呢。”
“啊啊啊啊本体你的脑子呢！”
“仔细想想啊，你真的没有要醒来的感觉吗？”
“或者控制一下你自己，你可以做到的！”
“那种玄幻的东西……”林两眼放空，倒是不愿替身们一直凶他的黑鸽子跑来，咕咕咕咕打断替身们焦急的催促。
“不然试试吧。”一个双手抱胸的小林冷静下来道，“本体，你把我抱起来。”
“哦。”林乖乖伸出手，让这个小林爬上他的手心。
然后他按照小林的指示抬起手，举手到脸边，让小林踩着他的脸继续往上爬。
“好痒。”林浑身都僵住了。
小林哼了一声，拍拍手上的灰，又往上一步。
只有几厘米高的小人，上半身映入棕黑的眼珠中。
他抬起手，去触摸眼中的自己。
“神秘学上的镜中倒映联系，和物质上的接触都有，这个时候，只要你想使用掉替身，一个念头就足够。”
这个小林巍然无惧，命令道：“来吧！”
黑鸽子飞起来，想看结果。
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明显集中注意力在想了，但就是没有用。
另外两个小林皱起眉，就在他们还想提出各种建议的时候，灰翠道：“该走了。”
天台大门那边已经传出上楼的声音。
“等等等等！”地上的两个小林连忙爬上灰翠的爪子，林脸上的小林也赶紧移动到林的耳朵上。
不需要提醒，林起身朝着天台边缘冲去。
天台的门被失去理智的人轰开时，他一跃跳向空中。
灰翠熟练地去抓他背后衣物，但这个时候，站在林耳朵上的小林发出一声惨叫。
林跳出时他没有站稳，抓着一根头发被惯性甩了出去。
本能做出卸力着陆姿势的他往下一看，发现这个高度再怎么改变姿势，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一瞬间他思考起死在这里能不能唤醒本体，就在他做好这个打算时，啪嗒啪嗒的拍翼声赶来。
灰翠？应该来不及才对……
小林想，坠入了柔软温热的羽毛中。
被忽略的黑鸽子精准地用后背接住他，一边飞还一边转头对他：“咕咕咕咕咕！”
感觉是在骂人。
骂就骂吧，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真正的大问题，是转过头的黑色鸽子，因为和小林的接触，双眸变色，虹膜犹如融银，在夜色中微微放光。
小林：“……”
怎会如此？
这个才是真正的林？
本体！你在做什么啊本体！为什么在自己的梦里变成这个样子，还连话都不会说了啊啊啊啊啊！

第278章
无语的震惊后，一个又一个问号开始在小林头上冒出。
这件事很奇怪啊。
毫无疑问，这是本体。
要知道仪式并没有失败，他们这些替身已经重新和本体建立上神秘学联系，在这个基础上再增加实际的接触，自然会激起本体的一些变化。
他刚才还专门去触碰了“初中生林”的眼睛，如果“初中生林”是本体，他行动所象征的符号，至少能让本体感觉到他，或者清醒一点，拿回魔力。
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失败的小林差点怀疑自己对神秘学的掌握，直到此刻。
“怎么可能？”他茫然呢喃，“不应该啊。”
本体在梦里变成了一只长着泛翠色黑羽的鸽子。
不是说本体不能变成鸽子，这只是一个梦，在梦里变成什么都不奇怪。但这是本体的梦，本体应该是梦的中心才对。
但实际上并没有，梦的中心是“初中生林”，刚才发生的逃亡中，本体只相当于一个配角。
被袭击，被追杀，惊险的逃亡与神奇的伙伴，都是“初中生林”在经历，黑鸽子不是不重要，但他在为了“初中生林”行动。
“是分裂了吗？”已经习惯和自己相处的小林分析，接着自己反驳自己道，“如果分裂，那只证明两个都是本体，不可能出现一个对我有反应，一个对我没反应。”
这不是分裂，“初中生林”并不是真正的林。
但这个在此刻不算重要，重要的是——
本体！你的眼睛变化说明你重新感觉到魔力了，为什么还在咕咕咕地叫，你难道，还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
确实什么都没有想起来，黑羽的鸽子只在新奇感受这份崭新但又熟悉的力量。
他的感知变得广阔，哪怕他看不到，他也莫名得知，在天台短暂停留后，这座城市各方面的力量都反应了过来。
这里的反应过来，不是指人们开始组织抵抗，是指那个导致灾难发生的幕后黑手，开始采取更极端的手段，只为了将“初中生林”尽快杀死。
就见直升机已经升空，坐在里面的武装人员端着枪支瞄准这边，预备开枪。更有遥远的地方发出呼啸，一枚核弹从发射井射出，拖着长长的尾焰向这边飞来。
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了，黑羽的鸽子却没有害怕，反而随心所欲地干涉起这些攻击。
子弹？子弹还没有出膛就爆炸，攻击无辜初中生的武装人员，满手血地发出惨叫。
核弹？搭载核弹的火箭长出羽毛，拍打双翼，披着尾焰化为的霓裳飞向太空。
那些突然变得不正常的人，像是穿模的NPC一样卡在原地，鲜血从他们身上剥离，染上空洞锈色的眼睛慢慢泛起理智的神采。
起火的城市在降雨，撞进街边商店的大卡车在倒退，那些已经死去的人重新起身，一二三，伤口愈合，四五六，心跳恢复。
黑羽的鸽子开始吃惊了。
哎？我连这样的事都能做到吗？
简直……就像神明一样。
刚才就随便一听的，三个小人说的“穿越”、“成神”、“污染”等话，被关键词一激，重新被他想起。
飞行中的黑羽鸽子刚要沉思，又听到背上的替身在那儿大呼小叫。
话说，这性格是像谁啊？
没有想起来什么，却本能这么吐槽的黑羽鸽子腹诽道，却没有轻视替身的意见，随替身的叫喊抬起头。
今晚的城市是如此陌生与混乱，反而衬托夜空中的群星更加熟悉与祥和。
鸽子是能靠着星光分辨方向的小动物，那遥远的光辉，每一颗他都记得，都在飞行时打过招呼。
无论这座城市是毁灭还是重建，它们都会在。
无论这颗星球上的生灵是毁灭是繁荣，它们都会在。
这么想的话，人哪怕一时被悲欢离合打倒，只要抬起头，抬起头看向群星，就能再一次站起，仰着头向前走吧。
它们的微光花了亿万年的时间才来到这里，亿万年之后，他们是否能离开地球，抵达微光的源头？
那当然是——
“不可能的。”
一个恶毒声音说。
夜空中的群星在熄灭，它们像是旷野上点燃的烛火，风吹过便会暗下，也像是洒在地上的一大把米粒，正有一群母鸡正在低头啄食。
一颗一颗，一把一把，夜空失去了点缀，某种恐怖的黑暗将地球笼罩。
黑羽的鸽子仿佛能看到，一个狰狞怪物向着地球俯下身来，祂正在合拢双手，手心中就是脆弱的地球。
毫无疑问，祂只要轻轻用力，地球也会像是烛火那样暗下；祂只要轻轻用力，地球也会像是米粒那样被啄食吃掉。
说到底，地球，也只是星星之一啊。
“不能这样，”恐惧的声音哭泣道，“我不允许！”
谁在说话？黑羽鸽子混乱地思索，为什么这个声音会响起在他心底？
无数凌乱的话语一并浮现，那个声音，那个仿佛他自己的声音沉沉道：
“我可以接受逝去的人已经逝去……我可以接受我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但现在我身边的这些人，绝不能再遭遇类似的事。穿越时间来到一个陌生地球是让人崩溃，但最令人恐惧的，难道不是连地球也无法保留下来吗？
“我一定要做些什么！我一定能做些什么……
“遥远的，看起来无法触及的，但也要去为之努力的……
“堕落天，来吧，你或许成功地污染了我，但我也要看看——
“你的‘星星’在何处！”
堕落天的回应是暴喝。
这个以狡猾姿态出现的敌人现在怒道：“放手！！！”
不再有一颗星辰闪烁的黑暗天穹，长出大片大片锈蚀般的暗红，暗红的中心难以承担压力，噗地破出一个大洞。
群星死后的余烬，从这些大洞中倾泻而下。原以为自己污染镜中瞳会是一步好棋，却不曾想也被镜中瞳拉入梦中的堕落天，愤怒重复现实中祂曾做过的操作，要以群星的余烬，淹没宇宙里唯一还在坚持的渺小堡垒。
于是刚刚恢复的城市又一次遭遇打击，高楼大厦倒塌，清醒过来的人们压在混凝土石块下，暗色的血从缝隙中渗出。
梦境不由震动，曾经，镜中瞳和银月少女在梦中的神战，导致一大批畸变教派成员脑死亡变成植物人，现在，以自己承载这个梦境的镜中瞳，也在发出呻吟。
不如醒来，不如放弃。
振动中嘶吼的污染这么说。
你可以挣脱我的，身为有职业者和信徒的神明，能早一步净化自己，就应该早一步净化自己。
继续深入污染，紧紧抓着堕落天不放是要干什么？
你真的能找到，你想要找到的东西吗？
无数声音这么大叫，双眼流转银光的黑羽鸽子挣扎着半梦半醒。
他想要再一次点亮群星，再一次重建城市，再一次让那些倒下的人站起，但更加严重的污染，在扭曲他脑中群星的模样，在告诉他城市一直是废墟，在要求他去杀死更多的人。
于是，灰翠等人，看到试图重建的城市，和倒塌的城市，重叠在一起。
看到黑暗的天空上再一次出现群星，然后群星又一次熄灭。
看到人们正常地在城市里生活，下一刻暴乱发生，鲜血和杀戮涂抹每一寸混凝土。
“我明白了！”灰翠身上的替身一号突然道，“就像我们猜测的那样，本体不是没办法清醒过来，但他自己选择了先不清醒，要以梦境抓捕堕落天！”
“梦境里本体占据上风时，一切都是正常的，就像我们刚进来时那样，”替身二号道，“但保持和堕落天的连接就会遭遇污染，堕落天和污染占据上风时，人们会发疯，互相攻击，还来抓他。”
“他”，是指此刻还挂在灰翠爪子上的“初中生林”。
“只是抓捕堕落天，怎么连梦的主动权都交出去了，”替身三号号疑惑观察比他们更茫然的梦中主角，没看出这个“初中生林”有哪里特殊，只好道，“算了，总而言之，现在我们得帮助本体。”
“怎么帮？”灰翠问。
“身为镜子替身，”替身一号道，“当然只有一种帮法。”
“我来了！”替身三号道，抓着本体的羽毛，开始往本体头部爬。
他艰难穿过草丛一般的羽毛，来到本体的脖颈处。
融银般散发微光的鸽子眼，没有比替身的小脑袋大多少，黑发银眸，穿着审判官制服的小人，对上如镜眼眸中自己的脸，没好气地说：“在灰翠梦里变成鸽子可以算情趣，但这个时候，你还是变回你原本的样子吧！”
话音落，他抬手，按上眼球光滑的表面。
如镜眼眸中，倒影同样抬手，站在镜子里外的他们手心贴手心，直接的触碰让魔力互相连接。
银辉爆发！黑羽的鸽子在光辉中身形拉长。
同时，剧烈的、掩盖了其他声音的嘶吼振动变弱，快要遗忘正常世界是什么样的幼神回档成功，精神一震，庞然魔力扫荡整个梦境。
梦境刹那重建，高楼顷刻树立，群星再次闪烁。
压制住堕落天和污染，银辉中析出的林，缓缓落到梦境城市中的地面。
他看到了对面一起落下的“初中生林”，和抓着林落下的白灰鸽子。
什么东西？
第一秒，林疑惑。
第二秒，想起所有事情的林，感到脚下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为什么呢？
因为身为梦神的他，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啊啊啊啊啊——！！！

第279章
千思万绪难以总结，林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先道：“我可以解释。”
替身一号：“本体你脑子还是不清醒吗？现在的社会文化没有举手是投降的共识了。”
替身二号：“而且‘我可以解释’这种话不是渣男出轨后对女友说的吗？你的自我定位到底是清晰还是不清晰啊？”
街上的树因为梦神的生气瑟瑟发抖，林板着脸道：“闭嘴。”
跨坐在灰翠脖子上的替身一号告状：“审判长，你看这个人，他完全没有忏悔的样子。”
替身二号跟着告状，“他还把你变成这个——”
林赶在替身二号说完话前打了个响指，银光旋转中，尖晶市的审判长从中浮现。
和林一样恢复成人身的灰翠，瞥一眼忐忑不安的心灵主宰，略过无数没说的话，看向一边茫然的“初中生林”。
他问：“这位是谁？”
男朋友（还没有真正确定）在见面时，第一句话不是和你打招呼，反而问起另一个人。
一阵寒风突然吹过街道，虽然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两个替身小林哈哈大笑。
但这毫无疑问是此刻的正经事，他们已经搞明白了林一直没清醒过来的原因，知道梦境成为了镜中瞳和堕落天交锋的战场，而带着三个小林进入这片战场的灰翠，成为了干涉战局的新力量，所有人都有他们的位置，除了“初中生林”。
他是谁？
考虑到这个梦境之前只有林和堕落天两个神，如果他不是林捏出来的，那只可能是堕落天捏出来的。
可困在梦境里的堕落天，不追杀变成黑羽鸽子的林，反而追杀可能是祂自己捏出来的“初中生林”，又让这个推论有点逻辑不通。
“初中生林”是敌是友？
就算是友，还有堕落天觊觎一侧，这里不是什么适合他们敞开心扉说话的地方。
林明白灰翠的意思，虽然街道上寒风还在吹，但他也看向了“初中生林”。
对方的模样让他有些怀念，不是怀念曾经的自己，是怀念对方身上表现出的，属于现代文明中的种种。
“初中生林”对林回以注视，站在一边的灰翠看这两人，只觉得两人间的差别更加明显。
剧变发生前的林是什么样的呢？无论如何，不可能是这样沉默的。
可能不会像是现在的林那样努力，但他一定也有很多目标，不会浑噩花费时光，也不会只是跟随别人逃亡。
但这个“初中生林”不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问出什么关键问题，不好奇灰翠的存在，也没有怀疑过他们可能在说谎。
哪怕现在灰翠对他变作警惕态度，他也不开口为自己辩驳，只睁着那双棕黑色的眼眸，观察着梦中的一切，包括现在他面前的林。
林慢慢挪开和这个“初中生林”对视的视线，心虚回答灰翠道：“是啊，是谁呢？”
替身一号小林：“……”
替身二号小林：“……”
“连你都不知道吗！”他们异口同声道，而灰翠的眼神也变得无奈。
林低声解释：“我当时突然了解到宇宙的危急状况，又因为欲望权柄来自银月少女，祂的污染影响到了我，哪怕本能反击了趁虚而入的堕落天，在最失控的那个阶段过去后，拉堕落天进入梦中，我其实也没什么理智的……”
没什么理智，才在梦中变成了黑羽鸽子，才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啊！
暗地里为自己找补，林继续解释：“现在是清醒了一点，但我不记得我当时是怎么做的了，嗯……就，我应该是，想要抓住堕落天的‘星星’？”
这里的“星星”，是欲望的指代。
林想要弄清楚堕落天的目的，一直以来，邪神都是为了破坏而破坏，哪怕是银月少女这样的欲望之神，也一样。
仔细看，他们的行事明显不是理智的，完全不在意属于自己的职业者和信徒，对于扩张势力也没有那个欲求。反正信徒只要杀人祂们就会奖励，只要毁灭祂们就会高兴。
但杀人和毁灭会让祂们变强吗？好像也没有啊。
“我曾读过许多神话，其中不乏杀戮之神和破坏之神，”林道，“祂们同样在进行无尽地杀戮和破坏，但祂们这么做，本质是因为履行神职会让他们变强，又或者毁灭是命运赋予祂们的职责，祂们的工作是死亡与新生中的一环。
“也可以类比恶魔或者魔鬼，这种虚构的生物挑起战争，教唆犯罪，可他们喜悦于人类的死去，不是因为他们天性如此，是因为他们想要获得人类的灵魂。”
林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两个替身小林跟着他的话思索，同样正色。
他抬头看向梦中闪耀的群星，道：“但现实里的邪神们没有，祂们制造灾难除了杀人没有任何目的。
“为了杀人杀人，为了毁灭毁灭，这是拥有知性的生命会干的吗？就算世界之大总有奇葩，奇葩会这么多吗？”
此言一出，就连灰翠的眼眸也微微睁大。
对他来说，邪神就是绝对的反派，祂们无恶不作，以至于他从不觉得邪神作恶需要目的。
此刻林指出这点，他才感觉到怪异。
确实，邪神们制造灾难和死亡，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可以把一切的罪行推给污染，”林继续道，“但堕落天不是又称堕落之神？黑太阳几乎无视我，银月少女杀我是为了我的权柄，堕落天却不是这样，祂不杀我也不无视我，祂要拉我堕落，不会是因为祂很寂寞吧？”
“噗。”一个替身小林笑了。
林没有笑，他的目光从群星中落下，落向面前的“初中生林”。
他通过讲述理清了自己的思路，猜出自己失去理智陷入疯狂时做了什么，也推理出了“初中生林”是什么。
他……祂？它？算了，随便什么代称，反正这个存在就是堕落天隐藏心中的目的，是祂的生命之光，祂的欲念之火，是祂的“星星”。
林在梦中给予这颗“星星”人形，虽然他很奇怪地把梦境主权也一并给出去了，直到运用梦神的权柄，才拿回这个梦的主权……嗯，这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是谁呢？”林问，“是堕落天的……”
堕落天的一部分吗？他想这么问，“初中生林”却竖起食指在唇前，让他噤声。
林刚才的长篇大论不仅理清了他自己的思路，作为心灵主宰，他饱含力量的话语。也让“初中生林”清醒了过来。
这或许是某种异变的梦想宣言，不管如何，有用就行。
“初中生林”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这是祂要挣脱梦境赋予祂形象的征兆。
等待祂回答的林却皱眉，因为他发现模糊动摇的不只是“初中生林”的外表，还有这个梦境。
周围城市在缓缓淡去，已经被压制的堕落天再一次动起来，锈色染上虚无的边缘。
那锈色向这条街道蔓延，林银眸瞥去，更加用力地将祂压制回去。
但梦境的动摇却没有减缓，“初中生林”的身形越是模糊，林就越是感觉这个梦无法维持。
为什么会这样？
在梦中清醒并不一定会打破梦境，要知道可是专门有一种梦叫清醒梦。
按理来说是这样，但林制造的梦境，却无法承担“初中生林”的清醒！
梦神制造的梦境都无法承担“初中生林”的清醒，难道“初中生林”是什么不可能做梦的存在吗？！
林后知后觉怀疑自己是不是闯祸了……但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看“初中生林”的身影就要消失，林下意识追上去，抓住对方的衣服，喊道：“等等！你好歹回答我一个问题啊！”
话音落，灰翠瞳孔一颤，目睹去抓那个未知存在的林，身形仿佛镜面一样，破碎出数道裂缝！
和“初中生林”的接触造成了直接的冲击！替身一号大喊糟糕，从灰翠身上跳向林。
他投入林周身的银辉中，又一次回档，让林身上的伤口愈合。
曾是“初中生林”的未知存在，也为林的大胆行为回头。
这个未知存在，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是一道只有隐约人形的白光了，开口说话，发出的也不是语言，而是轰鸣。
“你知道，为什么六柱神占据礼拜一到礼拜六后，还要保留礼拜日吗？”振动的嘈杂中祂道，“记住，为了这个世界，千万不要混淆我和祂的存在。”
礼拜日……星期天？
林银眸瞪大，有更多问题涌现，来到嘴边。
但他还没有问出，咔嚓！一道更大的裂痕出现在他身上！
替身二号也投入银辉中，身体再次恢复，以此强行对抗冲击的林刚要张口，就感到有一个怀抱，从身后将他拥入。
然后另一只更大的手覆盖他的手背，强行要掰开他扯住白光的手指！
灰翠！
林作为神明面对这种冲击都显得无力，作为人类的灰翠可没有镜子替身能用！
一想到这点，林在灰翠会触及白光前就下意识松开了手，没有被强行挽留的白光脱出梦境，只留下了一句话。
【小树苗，快点长大】
礼拜日，星期天，或者唤以祂的神名，死去很久的至高天，和蔼但也严厉地说到。
梦境下一刻破碎，堕落天跟着一起挣脱了出去，残留的梦境碎片里，只剩下林和灰翠。
针对堕落天的“星星”是至高天这一点，林刚要展开头脑风暴，就感到身体一紧。
一直以来，灰翠在触碰他时总是十分温柔，收敛力道，但此刻，多弗尔鸟人比林高大宽阔许多的身躯，一边颤抖，一边犹如钢铁，用力收紧，将他禁锢怀中。

第280章
矛盾双生的神眷使徒，可算作人类天花板之一，让邪教徒闻风丧胆的“炽冷双枪”，也会恐惧到颤抖吗？
邪教徒不会相信，很大一部分审判官，包括尖晶市的审判官也不会相信，使徒虽然是人类，却被认为更近神一侧，他们连血肉之躯都不该是了，怎么还要保留恐惧这种情绪呢。
然而，连神明也是会恐惧的。
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啊啊，他在做什么混账事。
恐惧蔓延开，之前在穹顶上，灰翠是不是还说了“我们有在一起过？”这种话？
想到这里，哪怕被捏得骨骼生痛，林一时也不敢动了。
但灰翠自己慢慢平缓了过来，或许是林此刻就在他怀中的缘故，他的呼吸还是急促的，手却能缓缓放开，露出下方留在林手指和虎口上的明显红印。
红印没有在松手后立刻消退，足以证明灰翠刚才用了多大的力，多弗尔鸟人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要平息流淌胸口与四肢的痛苦，重新掌控身体，但这个时候，林手腕一转，手心朝上，湿热的手指穿过他指间，与他紧贴交握。
灰翠一顿，甜蜜与没有褪去的痛苦交织，他竟喜悦于这种折磨。
现在反而是林握得更紧，又紧又小心翼翼。
他犹豫再三，还是道：“对不起……”
“不要这么说，”灰翠立刻打断，说完他气息不稳地咳了一下，为了掩盖，不得不重复强调，“你不要这么说。”
如果你爱一个人，爱他如战士那样冲锋不畏险阻，爱他如尖刀用锐刃劈开前路，那你怎么能在战争没结束时，要求战士不去战斗？怎么能怜惜刃面的光洁，不想它在前劈时崩出缺口？
在这场与污染对抗的漫长战争里，就连灰翠也不能说他不会死。他已经肩挑整个尖晶市的安危，肉眼可望的未来还要从所罗门那里接过审判庭，为保护而牺牲是他的义务，而神明站得比他更高，神明站得比他更前，为保护而牺牲……同样是祂们的义务。
但是，但是！
痛苦，就是痛苦。
这痛苦并不会因为爱而消失，也不会因为灰翠擅长忍耐而减弱。
比如说，梦境要消散，林也要离开，无论如何，他们都没办法在现实中如此刻这般拥抱了。
比如说，现在林清醒，他就要返回现实，去处理尖晶市的许多事情，包括向林的家人告丧。
比如说，他知道林下一次还会这么做，他会一次一次这样做……
“你也可以，一次又一次拦下我？”
林谨慎提议，他微微抬头，柔软的耳廓蹭过灰翠的耳翼。
“刚才我有点不太理智，”他道，“至高天应该是友方，如果有什么我必须知道的东西，祂有其他办法告诉我，我强行挽留祂追问，反而是我不自量力。”
但那一瞬间，林想不到那些了。
至高天是一位特殊的神明，在希伯来神话中，天界被分为十层，最高层的至高天是上帝的居所。
并不是说至高天是上帝，但祂的名字不传于人间，柱神们却为祂保留一周中具有神圣含义的礼拜日作为象征，足以证明祂的地位。
不管祂现在为何是这个样子，至少祂原本是位格极高，力量最强的神明吧？加上祂和堕落天的联系，祂和如今众神的联系，林可以相信，祂知道一切的真相，祂知道旧时代为何毁灭，知道宇宙和地球为何变成现在这样。
答案就在面前，林难以再注意其他。
“是我错了。”现在冷静下来的林反思，“我太冲动了。”
要是灰翠没有拦下他，哪怕为此耗费两个替身，林也可能坚持不松手。
“如果有下一次，”感受到灰翠再次用力握紧，林停顿了一下，红霞从耳后蔓延到脸颊，声音更加细微，却也坚定地道，“我希望你会在旁边。”
灰翠的呼吸停滞一拍。
一直以来，是他向着林表达他的感情，而林没有拒绝。
这是第一次，林反过来表示，他也需要他。
但这个要求却让灰翠苦笑。
“你要我看着你去冒险，去受伤……”
“也可以是，我们一起？”
“你以后会非常繁忙，我也有我的工作。”
“……把意识连通呢？并不是说要你分裂，不过，使徒远超于人类的素质应该能做到，既不干扰你工作，也能够一心二用……”
如果能那样，那确实是值得期待的未来。
不过，意识连通，连通什么？
“变成鸽子陪伴你吗？”想起刚才梦中经历的灰翠淡淡道，“毕竟‘你’说了是情趣。”
“……”林大声道，“不是我说的！”
“他是你的替身。”
“……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怎么能算同一个我呢！”林尝试把话题拉入哲学赛道。
灰翠沉默了一下，跟着转变了话题。
“螺乔女士说，镜子替身不该有自我意识。”
要讨论工作吗？林点点头，颈侧被发丝摩挲得生痒，缩了一下道：“普通镜见的镜子替身是这样，不过，你也见到了，那个元森&#183;瑟伯，我觉得他的做法有一定可取之处。”
元森&#183;瑟伯是死了吗？真正的那个肯定是死了，连尸体都被回收利用，大概已经和破碎的银月神国一起归于虚无。
元森&#183;瑟伯还活着吗？林想起神战中瞥到的那只白貂，他虽然只是修英&#183;博德对元森&#183;瑟伯的认知，但他的名字同样叫元森&#183;瑟伯。
“镜子永远只会映出人的一个侧面，不过我也只需要这个侧面，三个替身拥有我分出去的人格，只要和我的连接断开，人格就会活跃过来。”
“也就是说，”灰翠松了一口气，“不是你在穹顶闭合前，对穹顶下的镜子替身，还有其他地方做了什么。”
“差点那么做了，”林捏着下巴回忆，“不过我好歹是心灵主宰，在最后关头将仇恨引导向六柱神，强行遗忘了穹顶下面。”
“……”灰翠感到迷惑，和一点紧张。
林只是幼神，林应该……没办法对六位陛下，做什么吧？
虽然这么安慰自己，灰翠到底没办法放心。
他担心地问：“穹顶上现在怎么样？”
于是沉默的变成了林。
银色眼睛的幼神抬手扶额，道：“……金锤子强行修改了物理法则，使得穹顶外物理上不存在镜面。”
“嗯，”灰翠点点头，“然后？”
“没有镜面我就无法干涉现实了！无论是梦还是欲望，都是通过有灵者在镜面的倒影进入的！”林语气有些崩溃，“没有镜面倒映现实，我的神国一片黑暗，我被金锤子关了小黑屋！”
这算什么！物理之神和心灵之神的对立吗！
想起金锤子布置的论文，林确定这位才是他的食物链上层。
他碎碎念着“老师这种东西好可怕”，在灰翠怀中侧过身。
紧箍着他的高大身躯已在松开，林问：“你要走了吗？”
“关在小黑屋里，你有可以联络外面柱神的办法吗？”灰翠反问。
当然没有，如果不是魔力连接不可能被封锁，仪式制造的魔力连接也是无法被封锁的那种，那林恐怕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
灰翠不回去通知一下的话，林接下来不知道要在小黑屋里关多久。
虽然是这么说，但林稍稍有些遗憾。
他仰头看灰翠，两人默契地交换握住的手，然后灰翠俯下身。
只是点水般的一吻，雪发的多弗尔鸟人就要起身，林另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
如此近距离的鼻息交融里，他听到林嘟囔：“说起来，现在欲望权柄是归我了……”
嗯？
灰翠短暂疑惑，攀住他的林就踮起脚，重新吻上去。
无论是作为人类，还是作为神明，都不大的青年，尝试地舔舐他的唇，在他想撬开灰翠的牙关时，对方从善如流地张开嘴。
摩挲的水声。
几个呼吸后，林红着脸脚跟落地，心想接吻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虽然只是一些纠缠和摩擦的触碰，却会在心理上产生轻飘飘的、愉快的感觉，杂念与烦恼不翼而飞。
话说他这个样子都没有多巴胺了吧，这种愉快还是大脑的生理反应吗？
林好奇，眼神闪亮地还想再试，结果灰翠比他动作更快地更深俯身。
一只手不知何时按在了他的腰间，同时另一只手松开了林的手，微妙地扶在林的颈侧，与脉搏紧贴，又向上移动，插入林的发丝间。
一时动弹不得的林眨眨眼。
在灰翠落唇下来时，他突兀地浑身发毛。
***
再次睁开眼时，灰翠已经回到现实。
某种意义上，是被梦神恼羞成怒赶出梦境的他表情不变，见前方仪式阵上，银与橙交织的光暗了下去。
仪式阵也随之消失，发现仪式效果可能不对，但得不到灰翠下一步指示的三个仪式师肩膀垮下，一个累得坐下，一个按住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脏，一个喘了口气，就追问：“使徒阁下？刚才怎么喊您都不应，没问题吗？”
“没事，”灰翠安抚，“问题已经解决了，等下做个净化后，三位就好好休息吧。”
盼露闻言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年长的仪式师端详灰翠舒展开的神色，也松了口气。
灰翠对他们点点头，快步向仪式厅外走去。
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他脚步无比轻快。
“灰翠？”通讯器里，遛狗……啊不，遛无名者的所罗门听到新动静，问道。
“他已经清醒过来了。”灰翠回答。
“那就好。”所罗门道，并没有立刻放松。
“等等！”第三个声音插入通讯频道中，好像是所罗门身边很近的地方有另一个人。
摩西对着所罗门的琥珀耳钉吼道：“喂！你他妈语气里那愉悦和餍足是怎么回事？！”

第281章
所罗门：“……”
所罗门：“你凶我做什么……”
摩西瞪了他一眼，还要朝金发间的毛茸茸耳朵咆哮，所罗门已经眼明手快地捂住了耳朵。
“我关通讯了。”他说，抬手发出放出一道明黄光柱，拦下悄悄靠近的无名者。
那如烟雾伏行的邪神，一部分的身体躲开，另一部分身体依然努力接近。细碎的呓语在彩色烟雾中闪烁着，问道：“祂的本体醒来了？醒来了为什么不来见我？”
“你也给我消停一下！”摩西猛地转头，银光闪烁于他眼中，要将无名者拖入梦境，喝道，“不要说得和我家殿下很亲密似的！”
“你现在脾气是真暴躁啊。”所罗门吐槽。
“你说啥？！”摩西再次转头瞪他。
所罗门笑了笑，这在刚才和无名者的战斗里可没有过。
镜中瞳清醒过来的消息，显然还是对这位大审判长造成了一些影响，虽然要集中注意力在眼下的战斗中，但他突然有精神和摩西闲聊了。
他道：“你看你家殿下看得那么紧，我会以为祂是你和吹螺者陛下的孩子。”
摩西闻言挑眉，却没有像被按到逆鳞那样愤怒。
他这个表现让所罗门更加肯定心里的一些猜测，能察觉到所罗门观察的摩西并没有避讳所罗门的目光，反而冷笑一声，道：“因为林不看紧一点，下一刻就会把自己莽进堕落天嘴里。”
他反过来端详所罗门，他记忆里面还有这个狮人千年前的模样，那时的所罗门脸上，不见这两道血肉医生也无法愈合的伤疤，一眼扫过去，却比现在还要狰狞吓人一些。
光明之龙的职业者对污染最为敏锐，也是最无法容忍污染的一群人。所罗门当年是一名典型的光明之龙职业者，嫉恶如仇，不肯退让一分一毫，却不想千年过去，如今的他竟然能将协调各方面与妥协做得很好。
金灿灿狮人的脸部线条，比年轻时柔软了很多，说话时，会刻意表现出温柔的声线。
对于认识曾经的他的人来说，这样的所罗门未免太奇怪，但看灰翠&#183;多弗尔和林这样的新一代，他们完全不觉得这样的光明之龙使徒有什么问题。
陪伴吹螺者残念，在梦境之海歌唱千年的摩西，难得有点感慨，不过他感慨完了，继续冷笑，道：“现在也不错，需要看管祂的，不止我一个人了。”
所罗门表情僵住。
他想起他明明将镜中瞳带到总部，没几天对方就跑来问堕落天的事。
之前好歹也有思念体可以帮忙定位，现在这位幼神已经脱去思念体，苏醒为非现实的存在，他们真的还能找到对方在哪里么？
所罗门沉默两秒，又笑。
“没事，”他语气爽朗，“主和诸位陛下会有办法的。”
哇，这还是当年那个“我们要为诸位陛下做到更多”的人吗？
摩西的疑惑明晃晃写在眼中，知道他想起了什么的所罗门，仿佛被人念出黑历史一样咳了一声，往前一步，扬声喊道：“无名者陛下！”
“陛下？”摩西在他背后嘀咕，“无名者到底算不算一个神，学界不是没有定论么？”
所罗门不管他，继续喊道：“您真的那么着急吗？”
“……急？”无名者重复这个单词，但那个语气不像是说自己很急，更像是自己也无法确认自己是什么态度。
“这一次污染看样子没有剥离镜中瞳殿下太多记忆和人性，我觉得最大的考验已经算渡过，”所罗门道，“再过一段时间，新柱神诞生的宣传应该会做起来，镜中瞳的神名传扬到所有人耳中，祂的状态会稳定许多，也将迎来真正的成年。
“只是流程上的问题了，无需等待太久，”狮人摊开手，道，“对于你我这样不需要计算寿命的存在来说，不过是眨眼罢了。”
多彩的雾气趴伏在地上，好像跟着所罗门的话，思考起来。
祂能思考出什么啊，摩西十分不忍地想，所罗门则再接再厉，劝诱道：“答应将记忆给您的，是镜中瞳殿下自己，您完全不需要在这里和我们耗费力气，回去等待镜中瞳殿下上门不好么？”
无名者继续趴伏在那里。
良久，就在摩西怀疑，祂是不是思考着思考着，忘记了思考时，这片污染浓郁到会让光明之龙职业者不舒服的多彩雾气，慢慢消散，消散一空。
除了污染的残留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祂曾经存在于这里。
就像灰翠的汇报中，祂的出现一样突兀，所罗门和摩西，一个占据物质的视角，一个拥有精神的视野，却都看不出祂是从哪里离开的。
看不出也没关系，这千年里，所罗门学会的，不只有更柔软的手段，还有不对某些事追根究底的老人心态。
他该做的事，是净化这些污染。
摩西不行，所罗门可以很淡定，但摩西完全搞不懂，林是怎么和这个诡异的智障神牵扯到一起的。
“之后真的要去找祂吗？”他焦虑，“万一传播污染给林……”
“你也要相信你的主才行啊。”所罗门道，“延缓对镜中瞳信徒的清洗时，我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完美的结果。”
“哪里完美了！”摩西本能地大声反驳，“为什么不现在就放我家殿下回穹顶下？听到我说话没有，你别捂耳朵啊所罗门！哈啊？！”
***
“哈哈，哈……”
林尴尬笑。
在柱神们的包围下。
通知金锤子放镜中瞳出来只需要三步，第一步是灰翠向矛盾双生祈祷，第二步是光明之龙通过欢半香&#183;海思科，确定镜中瞳的唯三职业者身上确实没有污染了，第三步，金锤子改回物理法则。
林的神国重新亮起来，穹顶之上的现实倒映在无数镜面中，构建出扭曲的镜中神国，而镜面反射的光交织在空气中，形成镜中瞳的幻影。
再一次出现在大地上的林仰望天空，却不见黑暗无星的宇宙，无数火山喷射出的灰尘进入平流层，形成烟幕，裹住了这颗脆弱的，仅存的，能让人类生存的行星。
听起来挺有安全感的，但实际上，会有这么多火山灰是因为——
“呜呜，”光明之龙哭道，“弗托里亚克你也没必要打得这么狠……”
——因为矛盾双生殴打了光明之龙。
穹顶上的战况并不复杂，金锤子抽出手，关了镜中瞳小黑屋，不想镜中瞳拖走堕落天进梦中，堕落天没办法继续干扰死去的至高天，至高天尸体的活性降低，矛盾双生就无需继续镇压至高天的尸体了。
于是换做矛盾双生抽出手，祂打不太清醒的源血之母，祂打陷入混乱的光明之龙，祂再打非常茫然的敲钟霜鸦。
战斗结果现在展现于林面前，非常直观，地表的火山不过一天多就增加了上千座，每一座都在活跃状态。
流淌他脚边的岩浆气息奄奄，虚弱地鼓着泡泡，和林抱怨：“我觉得弗托里亚克有点偏心，祂打我打得最多。”
光明之龙挨打的罪魁祸首&#183;镜中瞳&#183;林：“……”
林：“痛的话，我给你催眠一下？”
岩浆像是什么长条的活物一样，流动着从地上抬起来，好奇问：“怎么催眠？”
祂一开口说话，滴落的岩浆就穿过林的幻影，微妙的即视感，让林幻视一只金毛大狗挥舞舌头扑过来，舔了他一脸口水。
“就是催眠你感觉不到痛……”林解释，这时矛盾双生叮铃哐当从他身边路过，打断道，“没有必要，这会影响祂对身躯的掌控，别溺爱祂。”
溺爱……林为这个词打了个寒颤，而光明之龙瞬间伏低，躲在了林的身后。
……您好歹看看我能不能遮住您呢？银眸的幼神嘴角抽搐，因为愧疚，装模作样地摆出遮挡的姿态。
他一边遮挡，一边转头看走过去的矛盾双生，片刻后看清，眼睛不由微微睁大。
穿着破旧铠甲的男人，矛盾双生最常用这个形象神降，现在林看到，颇有一种历史走进现实的感觉。
但他稍稍观察，就感觉不对，矛盾双生的神降形象，不是穿着破旧铠甲的男人，是能发出男性声音的一具破旧铠甲吧！
在五官完全被面甲遮挡的情况下，这两者的形象其实没什么区别，但林想起他好像至今没见到哪位柱神真正意义上拥有人身，就不由好奇起来，思索起柱神们在成神前是什么形象。
“好奇？”一个陌生的声音，用中文道，“自己捣鼓课外研究前，先把作业交了。”
“作业？”林茫然，转头看到身边无数符号飞舞，然后一个也是幻影，却如全息投影那样，规律闪烁波纹的幻影出现。
以这种方式现身的存在，有着黑发棕眸亚洲中年人的外表，祂穿着实验室里才会出现的白大褂，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飞快地尝试幻影间的触碰，引发两个幻影随涟漪起伏后，才后退一步，朝林发出那种老师俯瞰的目光，问：“要你做的预测模型做了吗？”
林：“……”
林后退到光明之龙身后，光明之龙很有义气地扬起这一截身体，挡在林面前。
金锤子：“啧。”
“先不说这个也行，但你要记得做，半年时间搭个beta版本给我看看？”金锤子放过林，换了话题，“讲讲至高天吧，弗托里亚克说了灰翠&#183;多弗尔的汇报，除了那种偶尔出现的画外音外，你还是第一个和祂直接对话的人。”
第一个和祂直接对话的人？
这么多年了，你们没有和至高天对话过？
这个说法让林疑惑，同时他发现，不止金锤子来到，印第安人形象的胶匠，还有带着寒风飞来的乌鸦，都围在了他身边，等待他讲述。
“当然，”林思索道，“但你们先告诉我，至高天是什么？”
“啊，这个啊？”金锤子歪了歪头，道，“现在是可以告诉你了。
“至高天，是这个宇宙，唯一的，真正的神。”

第282章
唯一的，真正的神。
这说的是盘古，梵天，还是上帝啊？
“我的唯物世界观都要动摇了，”心灵主宰这么说，“在……剧变发生前，我们的这个世界就有神明存在？”
一个在自己的领域里完全唯心的神在说什么呢？在场的其他柱神都瞥他。
而金锤子侧过身，遥望那座大陆最高峰，冷静道：“谁知道呢。”
除了成分不明的堕落天外，如今的神明们，没有一个能算天生神明，在世界变成这个鬼样子前，祂们哪能加入神明交际圈。
那是过去身为凡物的他们，观测不到的领域，也是现在身为神明的祂们，观测不到的过去。
再说……
“现在根本记不清了，”金锤子说，“在弗托里亚克抓住保持清醒的关键前，我们都在污染中沉浸太久。”
大部分记忆随着污染的震荡抛却干净，像金锤子，胶匠，敲钟霜鸦这样，还能坚持住一个具体人类或动物形象的神明，在柱神之中也只有一半。
“我觉得我的形象变化不大。”光明之龙说。
“地壳完全破碎，一大部分无法找回，不得不抛却地球这个形象，转变为‘龙’的你，最没资格说这句话。”金锤子道。
“我还是我。”光明之龙坚持。
胶匠无言地摸了摸祂，手臂融化，露出树脂的断面。
所以这个身体是纯手工制品吗？林打量这位老人，怀疑胶匠在成为胶匠前，是什么少数民族的手工达人。
金锤子打了个响指，将走神学生的注意力拉回来，一篇篇论文在祂身后投影出现。
“话是这么说，但根据我的研究，不管旧时代有没有神明，魔力和污染都是灾变后才出现的。”拿出一根教鞭的祂点了点几个标题，道，“如果你疑惑，可以重复我的实验。”
林定眼看去，就见到了《根据至高天魔力辐射的衰变，确定大灾变精确时间》、《无名者与流浪诗人的污染残留记录，和宇宙塌陷速度变化的关系》等标题。
这是对魔力的研究了，金锤子无愧于祂的尊名，是“现实的维系者，能量的引导者，元素的管理者”。
林过去深耕的领域其实是符号学和仪式学，最近加上了心理学，和魔力研究不太搭界，但他哪怕脸色发愁，还是点头道：“我会看的。”
过去向柱神们解释原理，但总被要求给结论就行的金锤子，脸色变好了一些。
不过这个时候他还是先给了结论，道：“那些计算太长，省略掉，现在只说我的推断，那就是，不管是魔力还是污染，对于我们的宇宙来说，都是一种外来物。”
“外来？哪里？”林下意识追问。
“好问题。”金锤子点头，挥舞了一下教鞭，身后的一篇篇论文消失，又刷新出新论文。
这些新论文，看标题和插图，都是关于至高天的。
“既然魔力和污染并非本宇宙原产，那要追究魔力和污染来自何处的问题，就必须有超出这个宇宙的视野。”金锤子道，“毫无疑问，如今困于一隅的我们抵达不了那个高度，想要继续调查，就只能求助于前人的智慧。”
前人？前神吧！
金锤子陛下，你是不是想把至高天薅起来回答问题很久了？
林的吐槽几乎写在脸上，然后在金锤子看过来时揉了把脸。
揉完他举手，开口道：“我明白这次我和至高天的对话有什么重要意义了，但这里有个问题，金老师。
“这一次我是抓堕落天进入梦境，才在梦中见到了至高天，这个至高天来自堕落天的心中，或许只是堕落天对至高天的认知，所形成的一个形象，祂是不是真正的至高天，还两说吧。”
是的，这次在梦中出现的至高天，很可能是杜维&#183;海棠和修英&#183;博德意识深处的元森&#183;瑟伯，很可能是类似的存在。
虽然，祂在梦中可以某种程度上压制身为梦神的林，抢走梦的主权，而堕落天本神都做不到这一点，足以证明祂绝不普通，但这不能排除祂只是个认知形象的可能。
“是这样。”金锤子一挥手，关于堕落天的论文也出现了。
“是认知形象也无所谓，祂会知道堕落天认为至高天该知道的东西。”白大褂中年男人的投影转头望向另一边，林跟着看去，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见到一些钻破大地血肉出现，鬼鬼祟祟向这边窥视的亡灵。
是古人类骸骨亡灵。
有很多古人类骸骨遗留在地表。
敲钟霜鸦振翅起飞，霜花的冰晶从祂黑羽间洒落。
林向前抬手，PM2.5大于200的空气中，第一片灰色的雪花飘落，穿过他的手心。
“为了避免地下城市太寒冷，我们只能以岩浆河与血海维系地表温度，”金锤子随口给林解释，“但温度适宜，亡灵也会更活跃，所以乌鸦和我会尽量让天气停留在冬天。”
听起来，源血之母和光明之龙，像是冬天盖在田地上的稻草。
林找了个比喻方便理解，却一时失去了观察那些古人类骸骨亡灵的兴致。
穹顶上面，也没有四季了啊。
当然，实际上整个地球，都处于金锤子调控的温室中，不然以如今宇宙完全不同以往的形态，人类不可能勉强保持着和旧时代近似的文明。
哪怕变成兽人的人类大部分不知过去，语言也发生了很多变化，但他们如果不是继承了旧文明的成果，林想要融入这个世界，恐怕得花费百倍千倍的精力。
他明白这些，但就算明白，他依然，稍稍，有点小小的寂寞。
林发呆，想回到绿泥陶街A12号的沙发上躺下，又或者坐在灰翠的办公室里看论文。
不过金锤子的迅速把他拉回现实，这位不知道当人类时是做什么的研究者，收起那些论文，重新接起一开始的话题，道：
“堕落天和至高天有特殊的联系，当然，我们不认同祂是死去的至高天，或者至高天的另一面，但祂知道的比我们多许多，这是事实。”
林已经明白金锤子这么说的目的。
他道：“所以下一次神战的战略目的，是要我再一次尝试在梦中捕获祂？”
金锤子还没说话，站在血海边的矛盾双生就回头。
冷漠的视线从头盔的视孔后扫过林，祂沙哑道：“是要你谨慎，在我们做好准备前，不要贸然再和堕落天接触。”
林：“哦……”
矛盾双生：“我会命令灰翠盯住你。”
林：“哎？！”
银色眼眸的幼神不敢置信地拉长声音，像是一只不敢置信铲屎官收起了桌沿边水杯的猫。
矛盾双生不为所动，下一句话已经略过林，去和金锤子交流。
“金，你来看看，”祂招呼，“融合权柄需要这么久吗？”
金锤子的投影消失，下一刻，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血海上。
浪花穿过祂的脚部投影，金锤子低头观察了一下，看到岸边堆积的海藻下方，浅浅一层苔藓已经向着陆地上蔓延。
细小的蘑菇也在苔藓间生长，借着血海近似人体的温度，它们的进化不受严寒的干扰。
“我觉得融合很顺利，”金锤子回答，“生命权柄之前是三等分的状态，和一对一融合相比，或许三等分的权柄要融合就是慢一些？”
“生命需要漫长的岁月。”胶匠难得开口，“弗托里亚克，你不要着急。”
“我没有着急。”矛盾双生道，视线却重新回到林身上。
“有没有可能，祂的权柄融合过程，被镜中瞳干扰了？”祂这么问。
好大一口锅！林现在不是推水杯没推成的猫，而是什么都没做也被诬陷的猫了！
他刚要为自己辩白，想起之前自己确实干涉过源血之母，发现他好像百口莫辩。
“我去看看……”林尴尬地说，镜中反射光线交织出的幻影消失。
现实中的柱神们等待着，良久后，血海上的波浪突然变大了。
猩红的浪花飞扬起，退下时，露出不知何时伫立于沙滩上的女性。
祂以红发遮蔽身体，如瀑布流淌的红发长过脚踝，逶迤盘绕在沙滩和浪花间。
海浪冲刷红发，不知什么时候，红发的末梢过度到青绿色，在岩浆凝固成的玄武岩，和血肉覆盖的地面间，扎下根去。
草木开始生长，反过来，向上缠绕源血之母与祂的红发。
这时候，一层层半透明的蕈紫软纱，从祂发顶垂下，向上缠绕的荆棘在头纱上虬结成王冠，白玫瑰盛开在王冠旁侧，果实坠在软纱之上，还有一朵菌伞鲜红点缀白斑的蘑菇，在王冠上和玫瑰一起颤动。
女神的面容一如既往隐藏红发之下，只有嘴唇和下颌的线条能看清，不过金锤子也是几千年的同伴了，不需要表情，就能感觉到源血之母的心情，并不是大胜后会有的喜悦。
“你要保留这么多祂们的痕迹在身上吗？”金锤子问，“阿门莱塔就算了，银月……”
祂欲言又止，源血之母没有笑意地勾了勾嘴角。
“反正已经死了。”祂道，转过身来对矛盾双生点点头。
然后祂见到了，重新以光的幻影，出现在现实中的镜中瞳。
“啊，林，”女神的笑意真实了一些，问，“你怎么像是要哭了？”
此言一出，血海中腐蚀得皮肉不存时，都没哭的林，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我突然想起，”他声音哽咽，“地下现在可以发展种植业，但我……我什么都吃不到了哇！”

第283章
神战后第三天。
尖晶市，源血教堂。
蓝磷灰打扫教堂的侧厅时，就开始有正式的教士进入侧厅。
等他收拾好打扫的工具出去时，尖晶市审判庭的副审判长，旱血雷&#183;阿瑞别恩，也与他擦肩而过，大步走进侧厅。
提着拖把和水桶的蓝磷灰，好奇回头往侧厅里望了一眼，就见短短的时间里，宽阔的侧厅已经有很多人在等候。
穿着红袍的教士，和穿着黑风衣的审判官，熟练地互相攀谈，有的在说这几天清理城市的困难，有的在问，为什么今天突然召集他们。
虽然制服不同，但受召集前来的，都是源血之母的职业者，哪怕是审判官，也在教会内部领了教职。
不过，加入了审判庭的教士，一般不会再听从教会这边的指挥。建立审判庭就是为了统合六个教会的战斗力量，既听教会又听审判庭，只会导致基层的作战人员陷入混乱。
教会也明白这一点，通常不会越过审判庭去指挥审判官。
所以，这种普通教士与审判官齐聚教堂中的场景，很少见，加上几天前的神战，蓝磷灰怀疑出了什么大事。
鼠人少年心中怀着深深的忧虑，通讯管制今早结束，一结束，他就尝试给蛋白市那边的源血之母教会打电话，想请教会的兄弟姐妹帮忙传个话，让林给尖晶市这边报平安。
但蛋白市源血之母教会接电话的人支支吾吾，预感不好的蓝磷灰追问了几句，那边竟然直接挂了电话！
没有做过保密训练的人，想保密也无法保密的。
一条略冷漠的评价先浮现他心中，蓝磷灰继续站在电话室不动，手里拿着冰冷的话筒。
嘟——嘟——嘟——嘟——
话筒里的声音很有节奏，完全合不上蓝磷灰慢慢变得紊乱的心跳。
挂电话者的态度只代表一件事。
审判庭总部，出事了。
***
可不可以偷听？
收回对侧厅的观察，去清洗拖把的蓝磷灰思考着。
心动就要行动，这是林教导他们的箴言。
审判庭总部出事这种消息，是会和教会通气的吧，教会召集职业者前来，说不定就是要说这件事。
知道这很牵强的蓝磷灰，却如此期盼着，因为会议上如果要提审判庭总部的事，说不定也会说到林。
林新年刚调去总部，受召集而来的审判官不少都认识他，总部出事，他们肯定会关心林的消息。
哪怕原本没说，提到审判庭总部后，他们也会问吧。
这么想的蓝磷灰越发肯定，在盥洗室洗了手，就偷偷摸摸地转回侧厅前的走廊。
他躲在走廊的拐角，打算等侧厅大门关上，再去门口偷听。不想，他刚徘徊了几分钟，指导他学习与修行的同教会姐妹，思娜，就带着其他一些正在实习的牧师，从拐角前经过。
“蓝磷灰。”思娜喊道，“我为什么没有在自习室看到你？”
结束打扫后，应该去自习室的蓝磷灰，只能镇定地微笑。
按照思娜一丝不苟的性格，她绝对会对逃课的兄弟姐妹做出惩罚，结果今天，她只是短短责备了两句，就要蓝磷灰快一点回队伍中。
这样的好运并没有让蓝磷灰高兴，现在他十分担心，在小处将运气用尽，下一个来到的会是大的坏消息。
但好运厄运与否，鼠人少年并不能掌控，这一刻，他能做的，好像只有祈祷。
祈祷奏效了，思娜带着见习牧师们，同样进入侧厅。
除了完全抽不出身的人，尖晶市的源血之母系职业者，在今天的教堂侧厅汇聚一堂。
尖晶市的职业者一万多人，而在六大教会中较为强盛的源血教会，占据了这一万多人里的大多数，职业者约三千出头。
现在三千多人都挤在侧厅里，像是思娜和蓝磷灰这样最后进入的见习牧师，只能缩在角落里，哪怕踮起脚，也只能看到一个个成年职业者的背影。
“到底怎么了？”彼此熟悉的见习牧师们互相问，“蕈之王又发疯了吗？”
“还是我们要远征真菌森林？我听说那里最近变得非常邪恶，真菌都腐烂了，昨天还有人在真菌森林边缘看到很多苔藓。”
“最近不可能抽出人手吧……”
“说不定是下令准备增加养殖工厂，以后会有很多人不敢吃菌菇了吧，得用淀粉合成工厂和养殖工厂，把空缺的食物份额填上，不然会有很多靠菌菇活下去的贫民饿死。”
“你开玩笑吧！一座城市的生产力受限于水流量，我们用掉更多的水去合成淀粉，养殖牲畜，下游能用的水就会变少，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增产哪有你说的那样容易。”
“话是这么说……”
河流水流量，与各种养殖工厂，都是源血教会与市政厅一起管理。年少的见习牧师们，说起这个像成年人一样头头是道，很快争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大厅的其他地方也是，嗡嗡嗡嗡声淹没了所有，蓝磷灰什么也听不清，只能更加拼命地踮起脚尖，想要看有没有人上台讲话。
“安静。”一个熟悉的，威严的声音说。
虽然蓝磷灰看不见，但他也能听出，说话的是齐音主教。
要开始了，鼠人少年一颗心提起来，听齐音主教在简短的场面话后，宣布了第一件重要事情。
神战胜利了。
神战胜利在意料之内，每一场迅速结束的神战，都代表柱神们狠狠打击了入侵的邪神，在邪神造成巨大破坏之前，飞快地将祂们再次驱逐。
一旦神战拖延到三天以上，学习过历史的人都知道要大事不好。尽管每一次神战都以柱神们的胜利告终，但神战时间的拖长，代表审判庭和六柱神教会将逐渐在人力上捉襟见肘，无力阻挡邪神信徒们制造出一场场屠杀，也代表神明之间的交锋会从穹顶上转移到穹顶下，只是余波，就会毁灭一座座城市。
这一次神战实际只进行了数个小时。
这足以证明柱神们大获全胜。
“是，我知道你们在想我说什么废话，”齐音主教的豹尾甩动，她笑容中的喜悦完全无法隐藏，道，“但我还是要说，庆贺吧，兄弟姐妹们，慈爱的母亲大获全胜！从今以后不再有银月少女与蕈之王，生命的力量终得在我主的手中统一！”
她这句话几乎叫人听不懂了，好半晌，才有站在最前方的马人副审判长抬手握拳，发出嘶吼般的欢呼。
其他人如梦初醒地跟上，一边欢呼，一边震惊。
邪神们……呃，不算蕈之王，只算三大邪神。银月少女，黑太阳，堕落天，这三大邪神，在很多人眼中祂们如柱神一般永恒，哪怕是源血教会的职业者，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与银月少女的战争会结束。
但这肯定是好事，即便很多人不知道源血之母统一生命的力量有什么用，他们也知道，这是好事。
“或许，以后莱伊河的水流量能变大一些？”之前和同伴争执的见习牧师说，要是可以，她当然也希望尖晶市的工厂合成更多的淀粉，养殖更多的鸡鸭鱼肉，喂饱更多人的肚子，哺育更多的生命。
完全没想过，植物会成为食物来源的她，脸上扬起笑容，听齐音主教宣布第二件重要的事。
齐音主教说，新的柱神正在长成。
一些人听到这里，已经猜出“新的柱神”是指哪位神明，齐音主教说新柱神不久后就要成年，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天，但六柱神教会准备联合举办祭典，庆贺新成员的成年。
这代表许多事情要做，比如说拆迁。
交通方便的地方要空出一块修建新的教堂，以及一些和镜中瞳教会的联络事宜，设立新部门和新职位等等。
讨论的嗡嗡嗡嗡声再一次淹没这个侧厅。
“我就说，”旱血雷的声音如雷声轰鸣，“镜中瞳一点也不像邪神啊。”
“祂第一次出现好像就在我们尖晶市？”也有人思考，“或许这位神明是在尖晶市出生的？”
“市政厅那边又有新理由发展旅游业了是吧？”这人的朋友吐槽，“神明的出生方式，怎么可能和人类一样。”
“发展旅游业不好么？教会的经费这几年宽裕了许多啊。”说话的人依然兴致昂扬，“赞美镜中瞳，希望以后能更宽裕。”
“你这就赞美上了？”朋友无语，但脸上一样是轻松的笑意。
邪神死去了，柱神增加了，这样的变化让这些坚定的职业者也忍不住生出新想法。
他们与邪神的漫长战争，难道会有结束的那一天吗？
尽管没人知道战争结束后要做什么，但这不妨碍大家喜气洋洋、
唯一没有露出笑容的是蓝磷灰，他意识到，今天在这里，他大概得不到任何关于林的消息。
胜利当然很好，新柱神要成年当然更好，但此刻蓝磷灰只关心一件事，只关心胜利的代价中，有没有他牵挂的人。
他脸色变得阴沉，哪怕齐音主教给他们这群见习牧师放假也是如此。
蓝磷灰甚至忘记收拾行李，就直奔三层的绿泥陶街A12号去。等他气喘吁吁赶到绿泥陶街，推开A12号的大门，想找家人们商量一下时，他发现，灰翠&#183;多弗尔，这位尖晶市的审判长，居然正在他家中。
不对，审判长来他家，已经无需用“居然”来形容。
知道审判长和林暧昧关系的蓝磷灰屏住呼吸，进门的脚步停顿在那里。
要用“居然”形容的是什么呢？
是审判长身上这套黑西装吧。
尖晶市人人都知道，审判长只有一个时候会穿上黑西装。
每当他穿上黑西装，就代表有审判官牺牲……而他要去牺牲审判官的家中，向牺牲审判官的家人，告知这个消息。

第284章
这套颜色明朗的公寓，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暗又潮湿的？
蓝磷灰缓缓想，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一口气没能续上，直接往后仰倒。
林家的其他人，同样堵塞在门厅这边，他们本来是来开门的，但开门后，看到穿黑西装的灰翠，一个个都傻在了那里，大脑只剩下空白。
直到蓝磷灰撞门而入，原地晕倒，他们才回到现实世界。
但这时候去扶住蓝磷灰已经来不及了！身手最灵活的洛安想要扑过去，却是抬手才发现，他的身体如同被胶水黏住，连迈步都显得卡顿。
不会林出事后，蓝磷灰也出事吧……没有适应弟弟已经成为职业者的洛安，脑内惊惶闪过这个念头，直到看到审判长反身拉住蓝磷灰，憋住的虚汗才从浑身的毛孔散发出来。
只是几秒，白化鼠人的短发就变得湿漉漉的，他软着脚坐在了地上。
而最小的两个孩子竟然比他还坚强一些，在年长的两个哥哥几乎无法站立时，他们还能稳稳站住，又或者，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雪发的多弗尔鸟人，整张脸紧绷起。
他感到蓝磷灰有挣脱他搀扶的意图，立刻松开了手，然后见这位狂血战士身上燃起鲜红的生命之火，自己重新站定了，迈步进门，走到林家另外三个孩子那边……走到了灰翠的对面。
林家的四个孩子在一侧，灰翠在另一侧。
“审判长……”蓝磷灰手落在短尾的肩上，嗓音干涩问，“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的表情，他站立的姿态，都让灰翠想起林。
此刻，灰翠不得不努力去回忆他几次向林开枪时的心情，才能压抑住说出真相安慰他们的冲动，嗓音同样干涩地道：“非常抱歉，我不得不代表尖晶市审判庭，向你们通报这个让所有人都感觉悲痛的消息……”
他言简意赅地做了一番说明，这次的神战，大部分发生在穹顶上，但穹顶下也有两个战场中心，一是尖晶市，二就是审判庭总部。
审判庭总部列车在战斗中被完全摧毁，而林是未能及时撤出列车的审判官之一。
真的非常遗憾这么说……是的，他的骨灰已经无法找回……
提起这个，灰翠就想起在本市敲钟霜鸦教会里，受主教保管的，林母亲的骨灰。
他努力酿造的情绪，微妙地一顿。
后脑勺靠着亲哥哥，仰着小脸凝视灰翠的短尾，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你们大概不想听我说这些，”灰翠继续道，竭力将情绪拉回一开始的悲伤，缓缓道，“但我猜，林会想要你们好好了解他的抚恤金有多少……”
在调去审判庭总部前，审判官内部等级划分里，林就已经是七级。
他调入总部后等级又升，综合他做出的诸多贡献，最后总部给予他的等级是五级。
非职业者这么快地攀登到这个等级，林是第一个。要知道，五级审判官在审判庭的体系里，已经足够充当市总所的某科主任。
升级之后，林的工资也从当初的八十，涨到了周薪一百五，而这一百五里，不包括其他补贴。
按照规定，他牺牲后的抚恤金同样水涨船高，一部分走总部，一部分走尖晶市总所，两边加起来，一共有九千。
这是很大一笔钱了。
哪怕林全家一起不工作，也能支撑完所有人上学，读大学。
曾几何时，洛安在帮派中跑来跑去，各种倒腾货物，也只能赚一角两角，那个时候，他们从未想过，自家户头上会出现这么大的数字吧？
但洛安现在根本不想要这个数字，他甚至想要返回过去，拉住说要报考审判官学校的林，强行拽着他一起去帮派里，倒腾一角两角的钱。
钱其实慢慢攒也不要紧的啊！他内心咆哮。
但他没能咆哮出声，因为他转头看到了浑身裹在火中的蓝磷灰，看到了蓝磷灰读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洛安就想起来，林如果和他一起去帮派，恐怕是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把蓝磷灰送进源血教会。
要么是蓝磷灰病死，要么是林牺牲，他们只能在这两个结局中选吗？
不，如果林没有考进审判庭，没有分配到这套公寓，那他们还住在薄荷油公寓，住在那栋违规建筑里，死于这次真菌森林的暴动。
如果林没有当上审判官，他们这样的贫民窟未成年，结局会是全部死掉。
洛安理智上明白这点，心中却无法忍住怨恨。
他有那么几分钟，不想见到任何与审判庭相关的事物，包括眼前的——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能接受，”尖晶市的审判长沙哑地道，“如果说，我希望能够照顾你们的话——”
“不用你！”洛安大声道，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在洛安说出更多仇视灰翠的话前，蓝磷灰及时打断了他，这个病弱的鼠人少年才是林来到前的家庭主心骨，哪怕他的模样同样很不镇定，但他此刻依然能保持住一个较为礼貌的态度，道：
“抱歉，我相信，审判长你，现在也和我们一样悲痛……”
不，他的悲痛完全比不上我们！洛安想说，衣角却被短尾抓住，话语再一次被打断。
蓝磷灰没注意到妹妹的动作，他咳嗽了一下，喘息了几声，才继续道：“但是，暂时……您可不可以，先离开……先离开我们家？”
那个应该保护好所有人的神眷使徒，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神战中，镜中瞳教会承了林很大的人情，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找不到我的话，也可以去找镜中瞳教会。”
他这么说，低下了头，躲开蓝磷灰的目光。
绿泥陶街A12号的大门，在打开后，又一次紧闭上。
现在，这个房子里，只剩下林家的人了。
蓝磷灰身上的生命之火慢慢熄灭，他向后靠在鞋柜上，几乎要顺着鞋柜滑到地上。
本来就坐在地上的洛安一动不动，刚才好像一直在愣神的小黑斑，瞪着眼睛，泪水已经淌下。
下一秒，哭嚎就要从小胖子的嗓子里炸出，这个时候，短尾突然出声。
“不对。”她道。
其他人茫然地看向他们最冷静的小妹妹。
短尾眯起了眼，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
她道：“审判长情绪不对，我觉得……林没有死！”
***
“抱歉，雪爪小姐，拦下了你，”绿泥陶街的一端，离开林家的灰翠，对躲在这里的银狼道，“但你现在就回去的话，你的家人们肯定会发现不对。”
“我知道您的意思，”雪爪远眺绿泥陶街A12号的大门，像是被牵引绳拴在灯柱边，却想要回家的狗，伤感地道，“但这个时候，家人本就应该在一起呀。”
她转过来，转过去，银色的尾巴甩动，道：“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告诉大家，林就是镜中瞳的事。”
这里说的大家，单指林家的这几个孩子。
雪爪最近在跟着摩西学习，神明在普通人面前显现神迹，会让普通人变成职业者这点，她已经明白了，但她觉得，就算变成职业者，也没事吧。神的职业者数量要控制好比例不错，但她家才几个人啊？
“并不是这些孩子变成职业者就算结束的事，”灰翠垂下眼眸，道，“神明是一个巨大的魔力辐射源，现在没有思念体封印他，对于普通人和低级职业者来说，接近他都有可能导致死亡。”
正因此，神明需要代行者，需要教会。
“但我没什么感觉哎……意识里说话也不行吗？”
雪爪努力从自己的感受反驳，当初在心灵中和林交流时，她并没有发现什么辐射呀？
话说，辐射是什么？
“你本身就不是普通人，”灰翠解释，“神的本体会不断向外释放魔力，如果是心灵主宰，没有思念体的封印，普通人光是看到林本体，就要接受连续不断的心灵冲击吧……这是我的猜测，但暂时不能冒险。”
更何况，神与人交往过密，只会给双方都带来危险。
堕落天刚在林那里吃了大亏，这家伙连林死去的父母都会拿出来用，若让祂发现林很在意现在的家人，绝不是一件好事。
“并不是没有重逢之日，”灰翠安慰道，“接下来我们会根据这几个孩子的信仰，将他们引入教会中，给予他们职业者的资格。
“中级职业者……至少要到中级职业者，他们就可以见面了。”
那确实算个期盼。
但要等很久吧，也不能说明真相。
雪爪的尾巴垂到地上，片刻又扬起，问：“能不能，他们能不能和我一样变成圣灵呢？”
这回灰翠没有回答，其实知道自己在异想天开的雪爪叹了口气，继续远眺家的大门。
圣灵，要成为圣灵，首先要成为非人。
如雪爪和她的姐妹，转化为圣灵之前，她们就已经突破了人和魔物的界限，无法再变回人类、
那只白貂也是，他本质只是一个制造出的人格，并不能算人。
摩西&#183;古比似乎突破了这个限制，但他身上好像有很大的问题，不然灰翠不会见到大审判长几次试探摩西&#183;古比。
至于其他的圣灵……矛盾双生的圣灵是一群拥有了自我意识的武器，一开始就是非人。
“等时局稳定一些后，你回去与家人相聚是没有问题的。”灰翠再次安慰，然后问，“之后各地都需要镜中瞳教会入驻，你要不要来尖晶市这边？”
来尖晶市的镜中瞳教会工作……
听起来很棒啊！
雪爪立刻应了，全然没想过，灰翠可能在利用她，增加镜中瞳停驻在尖晶市的时间。
她想问教会工作都是一些什么工作，还没开口，身上本来就银光闪闪的长毛，突然像是通电了一样，开始发亮。
璀璨的银狼张大嘴巴，片刻，她像是一个梦一样，消融空气中，只留给灰翠短短一句话。
“林回来了！”
“！”灰翠伸出手。
等等，雪爪小姐，你忘记带上我了！

第285章
林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在穹顶上接受了二十四小时观察，光明之龙确定他身上的污染稳定下来，才被允许通过胶匠临时开辟的通道。
神国本质是和现实重叠的另一个维度，林也不太理解，胶匠是用什么办法，将重叠的维度分离。
至少穹顶上，神国的维度还和现实重叠，穹顶下……世界仿佛一张厚厚的纸，劈开成薄薄的两张，朝上的、属于现实的那一面，保留在原地，朝下的、镜中神国的那一面，被胶匠吹起来的树胶泡泡顶开，顶到到了穹顶外。
封锁与连接之神，居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柱神之所以是柱神，是因为祂们每一个都对现在的世界不可或缺吧。
某种意义上是精心挑选过的，而要问是谁挑选……第一找到挣脱污染关键的矛盾双生？
可惜，就算胶匠能做到这个地步，一旦神明的本体进入穹顶下，祂们的神国依然会和穹顶下的现实重叠在一起。
邪神要进入穹顶下，柱神不让邪神本体入侵穹顶下，新历以来所有神战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得到允许进入穹顶下，可谓得到了柱神们的最高信任，所以林走这个通道还有些忐忑，刚落地就被毛茸茸整个扑倒。
“林！”
四肢着地站在那里，都比林要高半个人的银狼，欢快地要用舌头舔林一脸口水。不想，她舔了两下，动作变慢，又舔了一下，陷入疑惑。
“起来。”林挣扎着用力拍她，“变成这个样子后，你是忘了自己是女孩子吗？”
“现在是母狼。”雪爪认真回答，缓缓踱步到另一侧。
她打量倒在地上的林，虽然没找到林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心中的违和感却更深。
为什么？是因为这双银色的眼睛吗？但之前她并不是没有见到过，并不是没见到过林眼睛变成银色的样子呀。
虽然这个银色确实有点恐怖，毕竟生物的眼睛，颜色都不纯粹。
虹膜更像是丝绸，仔细看就可以看到放射状的丝绒，色素较淡的虹膜更是能看到明显的颜色深浅过度，甚至有混杂多种颜色的宝石眼。
但林如今的眼睛并不是这样，雪爪认真观察，和银色球体上缩小的自己对视，发现她在这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属于林的东西，只能看到她自己。
咔嚓，银色的球体突然裂开，她的倒影随之破碎，每一块碎片上，都有一个以不同姿态，恐惧着林的她！
她失去理智了在哭吼，她不顾一切向面前的不明存在发动攻击，她不停后退想要躲藏，她无法反抗地瑟瑟发抖……
为什么会这么害怕林？林，林……明明是……
“好了。”
一双手捂住了银狼碧绿的眼眸，指挥道：“冷静下来。”
雪爪顺从地开始深呼吸——她和林一样没有适应这具其实不需要呼吸的身体——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她长长的银毛开始跟随呼吸规律闪烁，良久，她终于能开口，颤抖地问：
“林……你的手在哪里？”
“啊。”
林收回了手，这么说也不对，他是让雪爪感觉到他收回了手。
就和他眼睛之外的身体一样，他只是让看到他的人，以为他还保持原本的人形，实际上那副类人的身躯已经不存在，圆镜般的一对眼眸，可以出现在任何镜中倒影身上。
“吓到了吗？”林低声问。
“有一点。”雪爪委屈地哼道，重新尝试，将眼皮掀开一道缝。
就见林依然好好地站在她面前，连那双眼睛都变回了她熟悉的黑色。
但雪爪依然微微感觉发毛，她能感觉到有什么隐藏在林的表皮下注视她，只是注视，却给她带来犹如面对深邃海渊的压力。
“还是不行？”林嘀咕，“不然再——”
“不！”雪爪没听清就先拒绝到，她又缓了缓，道，“我可以习惯的！”
“习惯这种说法……”林语气无奈。
“难道要你去习惯？”摩西的声音冒出来，“你可以在我们面前完全地伪装自己，但那样做，你不会感到舒服吧。
“我们需要你更轻松，”这位镜中瞳教会里唯一擅长和神相处的人道，“做你自己，这不是你对我们的要求吗？”
“我的要求哪里是做自己，人生活在社会里必然会有各种各样的伪装啊。重要的是要明白自己为了什么伪装，要明白伪装下的本我是什么样子。”林先道，顿了顿，转过身去，扬起笑容说，“摩西老师，我回来了。”
摩西并不畏惧地，和幼神的银色眼眸对视。
几秒后，他难得露出欣慰的微笑。
“总算有个神明的样子了。”摩西道，“之前我总担心你发育不良。”
“何至于此。”林吐槽，视线往下，盯住摩西的下衣摆。
摩西还是只穿他那件破烂的白袍，深蓝浅蓝的卷发，蓬松得仿佛在水中飘动。
现在这团卷发就是在颤动着，颤动着，钻出了六双碧绿的眼睛。
六只狼崽从摩西的头发中跌出来，不敢和林对视，连滚带爬地绕过林跑去雪爪那边，藏在了她的肚皮下面。
林：“……”
这种奇妙的，妹妹未婚带了六个拖油瓶的感觉，是什么呢……
林嘴角抽搐，安慰自己，这六只狼崽现在甚至无法建立非常清晰的思维，他不应该和她们生气。
比起她们，重要的应该是这一只。
雪爪低头在自己的肚皮上扒拉了两下，拽出一只白色的丢出来。
细长的白貂啪叽落地，迅速翻身起来，闭着眼睛向林这个方向抬头。
“赞美我主！”他油滑地道，“您在穹顶上受苦了！”
林虚着眼看他，白貂冒出冷汗，继续道：“不过接下来一切都能好转，听说您已经被柱神接纳，您现在下来，是为了筹备教会的建立工作吗？”
“你想说你已经准备好，献身给教会了是吧？”林捏着他的后脖子将他提起，又甩了甩他，“喊的真亲热，怎么不敢睁开眼看我？”
“我非常想要瞻仰您的圣容，”白貂依然紧闭双眼，小嘴快速地道，“可惜这幅脆弱的身体无法在您的威压下存活，我想来想去，觉得表达对您的信仰当然很重要，但在教会人手紧张的时候，我不应该为这份亲近您的冲动，折损属于您的人力……”
“嚯？”林又甩了甩他，“说的真好听，再说几句？”
“不不不，我粗陋的话语简直是在玷污您的耳朵，但您需要的话，我会竭尽全力去做，”白貂一点磕巴都不带地开始吟唱，“七柱神中最伟大的镜中瞳啊，您的出现可以说是逆转了这个世界无望的未来，连银月少女那样强大的神明也死于您手中，接下来消灭其他邪神也指日可待了……”
“我拿了个助攻，在你嘴里简直像是carry全场啊。”很有自知之明的林吐槽，松开手让这只白貂掉下去。
白貂第二次啪叽落地，又要翻身爬起时，摩西踩住了他尾巴。
见这只白貂连挣扎都不做，直接躺下，摩西收回冰冷审视的目光，对林道：“这件事是要筹备起来了，殿下，教会的各项制度规章，还有人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在穹顶上向几位前辈取了经，”林立刻回答，“他们说教会制度我可以直接照抄。”
摩西：“……”
摩西：“教会制度大家都差不多，就算不说你也一样是照抄。”
摩西：“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人手啊人手！那群奴隶们可能有几个能成才的，但就算提拔起来也不够。”
摩西：“我建议先不要在每个城市全面铺开教堂和教会，选一个两个城市派驻就好。想要成为职业者但苦于六柱神教会没有名额的人，他们自己会过来。”
“那尖晶市定一个吧。”林想也没想就说。
摩西很大声地啧。
“好耶！刚才灰翠还邀请我入驻尖晶市的镜中瞳教堂！”雪爪也高兴地说。
摩西更大声地啧。
林抬头看天，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的雪爪茫然，摩西咳了咳，正色道：“不管如何，人力是可以慢慢培养起来的，所以现在重要的，其实是你那三个职业者。
“目前只有一个人是中级职业者对吧？”很有经验的圣灵人鱼道，“超凡职业要晋升到高级，才能完全确定其潜力，林，你接下来的任务，是让他们尽快升级。”
林点点头。
超凡职业有潜力一说，毕竟这些超凡职业并没有游戏设计师专门设计，互相较量起来，从不考虑平衡不平衡。
只要神做出期许，人完成任务，无论是谁都能成为职业者。但这样的超凡职业是针对这个人量身打造，如果人不行，形成的超凡职业肯定也不行。
柱神教会如今只保留数个超凡职业的传承，就是为此。
与其发展各种奇怪的职业，不如让想成为职业者的年轻人，以前辈为模板学习。
低级中级职业者都是这样，擢升到高级职业者，才有能力发展个性。
成为职业者也是一条严苛的道路，好在，林这里暂时比其他柱神要多出许多余裕。
“我就是为此回来的。”银色眼眸的幼神微笑道。
“白璃的光带在变粗，我可以感觉到，她要擢升为中级了。”

第286章 【加更】
白璃犯了错误。
虽然她本意是好的……这像是狡辩，总之，结果是她犯了错误。
“怎么办，”旁边的人窃窃私语，“她是不是疯了？”
“她一开始就是疯的，”另一个人回答，“现在只是疯的更厉害了。”
“所以职业者也救不了她吗？我还以为……”
“职业者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啊，你看，我们还从邪神职业者手下逃出来……”
交谈声愈来愈小，惨叫声愈来愈大。
白璃面前，一个年轻的，但已经被折磨得看不出年轻的光头鸟人少女，被束缚带捆绑在床上，布满血丝的两眼上翻，大张着嘴，发出不像人类的尖利嚎叫。
病房几乎要被她的叫喊撕碎，完全没想过自己一刀下去会这样的白璃，难得喘着气不知道要怎么做，还好有受派遣而来的血肉医生，很有经验地卷起一根毛巾，塞进病人嘴里，堵住了病人的哀嚎。
“看来不行，”她按着毛巾，不让病人吐出，招呼护士来给毛巾系绳固定，同时冷静地转头，对白璃说，“她的意识已经完全被银月少女破坏了，就算是你，也无法挽救一个疯子吧。”
不，白璃心想，不。
谁谁谁发疯了，是城市里的市民经常谈论的话题，疯狂的病因，有生理上的，也有心理上，但大众最了解的病因，是神秘学上的——
“那个可怜的人被银月少女蛊惑，所以变成了疯子。”
所有人都这么说，哪怕精神医师协会出了很多文章解释，解释大部分疯子，并非银月少女和畸变教派造成。
他们说狭窄昏暗城市对人造成了极大压力，所以疯狂的人层出不穷；他们说一些种族的脑神经比其他种族更发达，结果导致他们更容易疯狂；他们说剧烈的精神打击会导致人疯狂，这和银月少女无关……但没人听，精神医师协会成功救治的疯子没几个人，在自诩理智的一些市民那里，精神医师和占卜师是一类人。
作为真正掌握了超凡力量的心灵之刃，白璃倒是真的能这么认为，但主一开始考验她学习审判官课本，让她养成了习惯，为防止主提起什么知识她听不懂，她努力找了很多和心灵力量相关的书籍看。
尤其是关在监狱里的那段时间，白璃通过欢半香，向认识的精神医师借阅了内部期刊，半懂不懂地自学。
要问她真学出了什么东西没有，那大概是没有的。
但精神治疗的基础知识之类，现在的她算得上了解。
所以油盏村的一些人来找她，想要为一些非常痛苦的同伴寻求帮助时，她二话不说答应了下来，跟着他们，去“医院”见了那些饱受折磨的人。
“医院”就是油盏村。
救出来的奴隶已经不再只聚集在油盏村里了，为千人规模设计的养殖基地，终于摆脱了人挤人的境地。
蓝宝市开启了一系列已经废弃的养殖基地，安置这些曾经的奴隶，原本的油盏村里，除了户籍已经登记在这边的村民，只留下了一些不方便转移的残弱病人和小孩。
老人？
奴隶中没有老人。
白璃获准在油盏村内自由的行动，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镜中瞳信徒的她，快乐地给很多人帮了忙。
她还和欢半香交流了很多帮助他人的经验，这时候一听到求助，两个犬人就摇着尾巴一起跑过去了。
然后，一起为面前的这一幕沉默。
病人们痛苦的呻吟在病房里起伏，明明他们的身体已经在治愈术下变得完好，病人们却依然浑浑噩噩，挣扎在痛苦中。
“吃了止痛药也没用，可以，”求助的女性鼠人问，“可以让我的孩子，轻松一点吗？”
白璃拿出催眠术。
“他好像一直在做噩梦，我怎么掐他都没办法醒过来，”求助的蛇人害怕道，“这样都没办法吃药，您来看看……”
白璃用念刃戳了这个人一刀。
“他不想活了，”求助的牛人抱着病人，“我们明明已经得救，为什么他会这样想？”
白璃切掉了这个人的一部分情绪，那部分情绪是沉沉的黑色，从头部往下流，要把这个人整个染黑。
“她好像死了一样，”瘦弱的猫人少女握住朋友的手，“她明明睁着眼睛，却根本不眨眼，也听不到我说话……”
白璃仔细观察病床上的女性鸟人，斟酌良久后，还是下刀。
切开那几乎腐烂的感情，没引起病人什么挣扎，但在白璃松了一口气，杀死这一块感情时，病人骤然爆发惨叫。
她不仅惨叫，还把陪伴自己的朋友丢了出去。那虚弱的身体为何能如此力大无穷真是叫人难以理解，接下来，白璃、欢半香还加上来支援的血肉医生，三个职业者一起上，才成功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用束缚带把她绑在床上。
现在毛巾塞进病人的嘴里，女性鸟人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声，还有其他病人要照顾的血肉医生摇着头离开，只留下白璃和欢半香站在狼藉的病床前。
“我好像做错了。”白璃怔然道，“但是刚才那一部分，确实腐坏了没错啊。”
“嗯……”不太理解白璃视野所见的欢半香沉思，片刻后问，“是不是你切的太多了？”
“切太多？”
“心灵其实和活人是一样的吧，”欢半香捏着下巴思索道，“人体如果只是受伤，然后创口腐烂，要做的当然是切掉腐肉，让新鲜的肉长出来，但如果人体一大半都腐烂了，里里外外只有小部分还在坚持，这时候你切掉所有腐肉，只会让人死的更快。”
很有道理。
白璃不由追问：“那，这种大半都腐烂的情况，要怎么处理呢？”
“制造一个新身体，取出大脑移植过来，”路过去另一张病床的血肉医生随口道，“但这需要很多钱，而且大脑也被病毒和细菌入侵的话，移植也不管用。”
“嗯……”白璃闻言深思起来。
“嗯……”欢半香困惑，“心灵的大脑在哪里？”
“不知道，”白璃皱着眉分析，“之前我净化自己和别人，是杀死自己和对方的污秽想法，所以，所以……”
白色的博美犬人呆愣站在那里，半晌，突然跳上了病床。
她跪坐在还在不断挣扎的女性鸟人身边，又一次举起念刃。
高高地举起，慢慢地放下。
白璃非常小心地，极为轻柔地，将刃尖浅浅刺入。
旁观者都能感觉到她不想伤害到床上的病人，但念刃只是刺入了不到一毫米的深度，就让病人爆发出更强的力量挣扎。
连病床都被拉得咯吱咯吱响，欢半香连忙上去帮忙，同时问：“白璃！你这是要做什么！”
“将她的心和我的心连接，或许能达成她暂时寄生在我心灵上的效果？”完全是胡搞一通的白璃大声道，“念刃是我心灵的一部分，话是这么说，但念刃只要刺中就会造成伤害——”
刺中就会造成伤害，曾经的白璃，是多么的喜爱这把，从她心灵中抽出的短刀啊。
只要握住它，她就拥有无尽的勇气，只要能伤害敌人，她就相信自己能杀出一条生路。
但今天，白璃第一次感觉到不够。
她还需要？她还需要……需要一种，不会伤害到别人的力量？
她需要的，是一种能拯救眼前这个可怜人的力量！
意识到这一点，白璃咬牙切齿的面孔几乎狰狞。
她全心全意控制着念刃，避免病人的挣扎让念刃刺得更深，甚至因此没注意到，银光自她手上绽放，裹住了她手中透明但隐形的刀刃。
透明的念刃显出形状，然后，随着银光的流动，固定形状的念刃，刀刃居然出现了一丝改变？！

第287章
笑声。
熟悉的笑声。
神明在笑，同时道：“很好，你终于明白——”
——你终于明白，刀刃并不是万能之物。
“如果破坏真的那么有用的话，”祂不带恶意的吐槽，“矛盾双生就不是矛盾双生了。”
白璃没有注意祂说了什么，因为病人挣扎得越来越厉害，这一刻明明是她敬仰的主降临在此，她却没办法分心。
一分心，可能就会把病人所剩无几的感情，捅个对穿。
也因此，白璃没有看到病床床头的窗户玻璃上，一双银色的眼眸眨了一下，对着她露出宽慰的神色。
好像还是不久之前，林对白璃说，这把刀不错，要她去捡起刀。
然后白璃就开始依赖着刀活下去，换句话说，她依赖着林给她的指引活下去。
她用自己的恐惧做武器控制住了来杀她的邪教徒，她拿着一把裁纸刀寻找失踪的欢半香遭遇魔物袭击，她在畸变教派的陷阱从拔出了自己的感情化为刀刃……很勇敢，但也能说，行动模式没有太大变化。
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林还没有说什么，她就扪心自问，有比刀刃更能拯救眼前人的办法吗？
林感慨地道：“有的。”
【心灵之刃】——终于，你强大到了不必再依仗刀刃的地步，虽然也能继续拿着刀刃战斗下去，但你选择了放下它。
镜中瞳将你向上擢升，祂为你恒定了天赋。
念刃塑形——现在塑造这把念刃的，不只有尖锐的恐惧。你将更多的感情填充其中，你可以改变你念刃的形态。
银色的匕首在白璃手中融化，它如丝线般拉长，像是一根丝带，裹住了病人脆弱的心。
差点要把欢半香掀翻的女性鸟人，力道突然减弱，满头大汗的欢半香慢慢松开手，忐忑地观察，见这个已经被医生认定是疯子的女人仰躺在床上，无光的眼眸望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
随时准备再一次控制她的欢半香屏息等待，良久，她看到一滴泪水从女人的眼角沁出，滑下，没入被剪得非常丑陋的耳羽中。
高大的海思科犬人怔然睁大眼睛。
或许是泪水湿润了女人眼珠的缘故，她觉得这个病人的眼里有了微弱的光。
欢半香震惊地张开嘴，她当了一段时间审判官，见过不少心死之人。那些人里，意志坚定者可以走出阴霾，但再坚定，也不会有这么立竿见影的效果。
她转过头看白璃，发现两腿分开跪坐病人身上的博美犬人，手中显形的念刃再一次不见。
现在白璃按住自己的胸口，她和病人对视，慢慢伸出手，落在病人胸口。
两颗心脏在一起跳动。
不再挣扎的病人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她眨了眨眼，慢慢地合上了眼睑。
白璃见此轻手轻脚下床，她解开了系绳，拿出病人嘴里那块难受的毛巾。
在一边和欢半香一起等了一会儿后，她听到了病人偶尔抽泣，但已经和缓的呼吸声。
这个饱受折磨的女人睡着了。
欢半香不由压低了声音，问：“白璃，你是怎么做到的？”
白璃跟着小声道：“我让她感知到了我的心……我让她感知到了我的感情？”
虽然语气疑惑，但白璃已经知道自己一开始做错了哪里。
切掉腐烂的感情和思想是可以的，但切掉这些后，病人的感情和念头只剩下了很小的一点。
病人由此感觉到无比的空洞，简直像是残疾者会感觉失去的腿脚还在痛一样，她为这巨大的空洞感觉痛苦和疯狂。
“不是移植也不是寄生，”白璃试图形容，“我只是告诉她，这是快乐，这是悲伤，这是痛苦，这是平静。”
病人用白璃的感情填充那份空洞，只要连接的时间够长，她残留的那部分心就能汲取来自白璃的养分，自己成长起来，恢复完整。
“……”欢半香沉默了一下，隐约感觉到了一丝邪恶的圣光骑士问，“具体需要多长时间呢？”
“不知道。”第一次这么做的白璃勉强镇定地道，“反正，在她好一些之前，我都得把念刃留在她身上。”
“那不是你的武器吗？”
“武器就是这个作用。”
白璃坚定地说，后知后觉发现了一些问题。
念刃在脱手后，应该只能保持三十秒，就会消散。
但现在念刃……化为丝带的念刃没有消散，是因为……
念刃延迟——在念刃脱手后，你可以花费一些魔力延迟念刃的时限，延迟的时间越长，脱手的距离越远，花费的魔力就会越多。
……因为，新法术！
白璃这才呆住。
怎么会有新法术？等等？怎么还有新天赋？
神的权柄与人的意志结合，一份崭新的法术表，浮现在白璃心头。
除了念刃延迟，还有念刃强化，念刃风暴等等。
念刃强化——根据感情的不同，被你的念刃击中的敌人，会受到不同效果的影响。你已经习惯恐惧给敌人带来的僵直，接下来，你也可以试试冷漠带来的麻木，或者杀意带来的剧痛。
念刃风暴——无数念刃环绕你旋转，你向身周所有你手持念刃能触及的敌人，发动一次斩击。
念刃爆炸——投掷你的念刃，当念刃击中敌人时，或受到你意念控制的命令时，你的念刃将爆炸开。爆炸的念刃碎片向周围敌人发出一次范围攻击，同时制造出强大的物理伤害和心灵伤害。
此法术可以与念刃强化同时使用。
刚刚还想着放下刀也可以的白璃，现在已经想要拿着念刃去邪神信徒群中尝试个遍！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冷静下来，两眼发亮对欢半香道：“我好像……成为中级职业者了！”
“哎！”欢半香大惊，“你晋升不需要仪式辅助吗？”
啊？为什么要仪式？白璃疑惑。
啊？晋升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准备？看出白璃疑惑的欢半香疑惑。
接着，光明之龙教会出身的正统职业者欢半香，慢了几拍才想起，她曾学过的知识里，讲过什么情况可以不用仪式晋升。
神眷，神明的某次眷顾，某次注视，可以让职业者越过限制他的藩篱，不用仪式直接晋升。
换句话说……
欢半香的毛突然炸开，她意识到镜中瞳正在注视这里！
而白璃也反应过来，她不敢相信她居然这么长的时间没发现这一点，眼睛已经在到处寻找镜面，并在心里呼唤：“主！”
“我在。”熟悉的声音道。
不，这个声音其实不是那么熟悉了，因为只是听到，白璃就感觉到了某种强大的压力，要使她思维停滞，要使她短暂痴傻。
但白璃强行顶着这股压力，感受到了声音里熟悉的本质。
就在病床的过道上，她泪水决堤而出，吓了悄悄关注她的病房里其他人一跳。
欢半香拉着几秒里就哭湿了整张脸的她离开病房，站在外面的走廊上，听她的朋友一边擦眼泪，一边哽咽道：“您没有事……您没有事真是太好了，我……我一直在担心……”
这句话，其实和白貂的话意思很相似，但其中真挚的感情，让林也不得不动容。
白璃并不是什么都不想，在发现自己莫名产生污秽念头，在被矛盾双生的使徒找上来，在见到其他同僚，和镜中瞳如今仅有的信徒们后，她其实意识到了，她的主出了问题，她的同僚和她一样经验浅薄，她的教友们里，更是有很多人无法作为人来自立。
她把这些问题按捺在心底，没有因此产生对镜中瞳的怀疑，反而更担心镜中瞳这段时间的处境。
其实不是什么强大神明，甚至称不上成年的幼神，在神国里感受到洋溢的暖意。
“抱歉，”柔和下来的神明对人类道，“让你担心了，有一些你的误解我一直没解释，前几天还连累了你。”
“您现在还好吗？”并不在意的白璃追问。
“我没事哦，”虽然这么说，曾出现在她面前的神明，至今没有在镜中现身，“虽然不得不付出一些代价，但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成果。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祂道，“我取得了合法的传教许可，柱神之中已有我的席位，你不会再被关进监狱里。”
“就算在监狱里，我也没受过什么苦。”反而学习了很多的白璃，更认真地道，“我只痛心于我的弱小，在之前的神战里，我似乎没有帮上您更多……”
“你已经帮了很多了。”神明安抚，然后话头一转，“对了，现在正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什么！
娇小的犬人耳朵竖立，尾巴也高扬起。
“教会接下来要培养更多的职业者，我需要你总结你的经验，”镜中瞳语气轻松，“就像刚才，你晋升的时候，你的想法，之类的？”
“我的想法……”白璃迷茫，“我只是想帮助她……”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镜中瞳好似闲聊地问，“我记得，你去寻找欢半香，是欢半香一直在帮助你，你后来又救了几个审判官，是为了什么出手呢？”
“因为……帮助我的不只是欢半香一个，还有很多审判官……？”
“你救了差点被拐卖强奸的少女。”
“因为我要破坏畸变教派的行动。”这里白璃的语气坚定起来。
“现在又在这里帮助病人。”
“因为他们都是您的信徒……”白璃的语气同样坚定，但到后面，却又迟疑起来。
她看向一边等待她的欢半香。
海思科犬人那双蔚蓝的大眼睛，有点傻傻地回望。
“……因为，”白璃深究自己的意识深处，慢慢道，“因为有您，还有我的朋友，在给我做示范，教导我怎么去帮助他人……”
是啊，她并不是凭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今天，她用自己的感情填充那个病人空白的心，但她之所以本能地采用了这个办法，不正是因为，不久前内心同样空洞的她，依靠主还有欢半香的感情，重获了完整的心吗？
意识到这一点，一直让自己挺直腰背的白璃，肩膀不由放松了一些。
病房里，酣睡的病人嘴角上扬。
走廊上，内心更加清澈的白璃朝欢半香微笑，道：“我想小玉了。”
不再是在女儿身上投射弱小的自我。
此刻，她感觉自己，已经有资格去养育一个孩子了。
“我们去把小玉接过来吧！”白璃兴奋起来。
想要玩小孩的欢半香跟着兴奋起来，欢呼：“我给小玉买了很多东西，也一起搬过来！”

第288章
因为某个圣光骑士欢脱的心声，林不无忧虑地去了一趟铁榴市。
名叫小玉的博美幼犬……不对，是名叫小玉的犬人女婴，在全托所中接受了很好的照顾，很多天没有见到母亲并没有影响她什么，爬动于软质地面上时尤其活泼
……等等，这孩子才几个月啊，怎么就会爬了？
很确定小玉还没半岁的林沉思，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幼崽发育速度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混入了兽人基因吗？人类好像是幼年期最长的哺乳动物？所以混入动物基因后缩减了幼年期？
又或者是源血之母对人类的基因做了一定改良？不然以新历之前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新生儿夭折数字一定很高，很高。
更大的可能是，非自然繁衍的婴儿就是具有这个优势。
林记得自己看过的课外阅读说，所有人类婴儿都是早产儿，因为智人为了装下更多的大脑，演化出更大的颅骨，而怀孕母亲的骨盆无法产出发育完全的大颅骨，只能让智人婴儿以早产儿的形势出生。
智人婴儿可谓最羸弱的幼崽了，马生下来就会跑，人类却需要成年人哺育很多年，就有智人婴儿是早产儿的原因。
但现在的人类婴儿，是孕育中心用父母双方的血制造，在人造子宫中发育出的！
他们不需要女性辛苦地打开骨盆，换句话说，他们可以发育到更成熟的阶段，再离开人造子宫。
“不能以旧时代的人类婴儿，对照现在的婴儿吗？”林退回神国中，思考着区别，突然冒出一个疑惑，“话说回来，源血之母为什么要把人类都改造成兽人呢？”
拔剑而战的鲜红女性浮现他脑海中，这个形象，总不可能就是喜欢毛茸茸吧？
而且地下城市里的兽人们，可不止有毛茸茸啊。
林想起爬行类兽人们光溜溜的脑门，最终以尊重审美多元化的态度什么都没说。
继续工作吧，唉……现在要做什么来着？
林思考了一下，现在他需要着力的几个地方，先是油盏村那边，听说要正式建立教会，塔丹沙很卖力地在工作。
这个鸟人正在将奴隶们重新拉回他新创建的梦想之网中，这一次，他的梦想是，所有奴隶都正常地回归文明社会，衣食住行可以得到保障。
林觉得很难，就算是正常家庭出生，也有很多人无法完成社会化。
再说现在的地下城市文明，本质非常病态，生产力的缘故，就是没办法给所有人提供工作。塔丹沙这个读过大学的精英，有时候会出现他能做到大家也一样能做到的错觉……唔，他的同伴会打醒他的。
林对自己的第二位职业者有些了解，塔丹沙&#183;安塞或许有厚重的权力欲，但他恐怕到死也无法放弃任何一个，无法放弃任何一个陪伴他走出暗海之洞的人吧。
他的权力欲，某种意义上也是他的责任感，所以只要把他放在人群之中就行。
林打了个响指，从某处的镜中取出倒映的世界地图，从蓝宝市开始，沿着海岸线往下划。
“海洋失去了过去的危险，接下的十几年，会是海洋大开发的十几年……逃出来的奴隶们很多并不想去城市，不想去见更多陌生人，他们会留在沿海的村落中，这里说不定会发展出一座新城市。”
但那肯定是好些年以后的事了，最近几年，在大陆的西海岸，首先会出现的，是镜中瞳信徒人数占比较大的，西海岸线渔村。
养鱼，养贝，养海带……事关同伴们的发家致富，塔丹沙会非常上心的，他适合在这里当一名地区主教。
大部分城市中的教会主教，都是能服众的中级职业者，毫无疑问，已经是中级职业者的塔丹沙现在可以直接上任。
但能不能成为高级职业者，只能看个人了。
林走过数个养殖基地的镜中倒影，标记了一些摩西、塔丹沙和盼露推荐的人才，又听了听信徒们倒影的心声，选出了一个人。
千信&#183;珀赛楼，一个男性鼬人，已经跟随摩西学习了一段时间，有志要成为隶属镜中瞳的牧师。
林打算用他尝试一下职业者模板，也就是用仪式让他就职。
就是镜中瞳教会目前可供选择的职业比较少……不过已经超过胶匠教会能提供的选择了！
用前辈安慰了一下自己，林把目光转到别处去。
螺乔婆婆已经带着奈可回到环红宝湖带，现在镜中瞳教会得到认可，镜中瞳的信徒也能光明正大行走，奈可的任务结束，可以返回胶匠教会了。
林跑过去瞧，正好见到他们在说这件事。
“姑且算他戴罪立功，”一名爬行类的兽人——林不太能分辨爬行类兽人的具体种族特征——似乎是奈可在教会中的照顾者，恨铁不成钢地对螺乔道，“但审判官学校那边也会有针对他逃校的处罚……是的，奈可，我不会同意你退学。”
一回来就被严厉的照顾者训了一顿，奈可低低抽泣着。
一边抽泣，猬人少年一边向螺乔投以求救的目光，可惜，正因为察觉到了他的求救目光，他的照顾者，脸色更变得难看。
就算现在转正了，螺乔对于胶匠教会也是外人，在客人面前做这个样子，照顾者真不知道要怎么说奈可好。
好在客人并没有真的为奈可求情，只是一脸感慨地坐在沙发上，道：“没事的，女士，我理解你的理由。”
奈可的长处，是以几乎省略了过程的计算，毫秒间完成精确传送。
如果只是在教会里当一名普通的传送师，当一名维护道路和空间，帮忙运输的传送师，他的优点根本没地方发挥。
这种维护早有前人计算好了空间坐标，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去做，让奈可来，简直是大材小用，打算让他有天赋的大脑生锈吗？
倒是对抗邪神信徒的战斗中，很需要奈可的即时传送。
为了这个，哪怕知道奈可的性格不合适，他身边的人，也会强行送他去审判官学校。
逼仄的城市并不适合人发展个性，对于决策者来说，能选择的道路，只有尽可能活下更多的人。
“所以我是这么想的，”螺乔笑了笑，“刚好我想学点新东西，不如我也去审判官学校读书罢？”
“啊？”
“啊？”
奈可和他的照顾者，发出声调一模一样的单音。
螺乔发现他们都呆住了，抬起一只手捧住微红的脸，重复道：“这个年纪还这么说真是叫人害羞……我是可以去审判官学校学习的吧？”
“呃，理论上，审判官学校只招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职业者，就读仪式系的话，可以不是职业者。”照顾者茫然地解释，然后实在想不明白地问，“不是，您为什么会想去审判官学校呢？是想照顾奈可吗？不用的，要我说他这个年纪早该自立了……”
“当然是因为有很多东西想学习，又只有审判官学校系统地教授相关知识。”螺乔打断道，态度很认真，“不是说教会内无法提供教育，但我这两天看了看，大家都很忙啊。”
羊人老太太觉得，之后负责统领教会的，应该会是那位据说其实是圣灵的人鱼先生？
一看就知道是有经验人士，很让人安心，然后，主虽然不会露面，但也会亲自负责一部分吧。
螺乔可以想象他们的忙碌程度，就算为了学习的事去找他们，他们也只会介绍来自柱神教会中的老师。
既然如此，何必特地劳烦？
找老师，她自己也能找呀。
螺乔是这么想的，但奈可的照顾者并不太相信。
“您这个年纪……”
“就算到了这个年纪，我也想学习很多新知识，新技艺，”螺乔淡定地说，“毕竟我还没有死嘛。”
但您这个年纪，才就职为低级职业者，寿命不会增加太多的。
奈可的照顾者这么想，却见猬人少年一脸喜悦，迟疑了片刻，道：“镜中瞳教会……听说现在的职业者不多？你们有特殊情况，不是不能特例，我会帮你问问的。”
“真的吗？”螺乔的笑容当即灿烂起来，“多谢你了。”
“婆婆以后难道会成为我的后辈？”奈可开心地问，已经忘了对学校的恐惧。
“谁知道呢？”照顾者的语气立刻从礼貌变回严厉，甚至还加了一份阴阳怪气，道，“万一学校对你的惩罚是留级，你们说不能还能当同班同学呢！”
“那也不错啊。”奈可完全没察觉阴阳怪气地赞同，他的照顾者瞪了他一眼，头疼地扶额。
螺乔笑出了声，继续和奈可的照顾者说起奈可的一些事，中间若有所感地往窗户玻璃瞥了一眼。
她什么异常都没看到。
林已经离开了。
虽然螺乔婆婆只是低级职业者，但他感觉这是最不需要他担心的一位。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是——
林去了金锤子教会的总部，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一间自习室，金锤子要他看的论文摆在桌上。
一名金锤子的牧师坐在自习室里，复习他的课本，在复习之前，他按照吩咐，呼唤了一次镜中瞳。
点亮了这边的镜中神国，林在自习室的镜像中坐下，翻开论文看起来。
好奇怪，记笔记的时候林甚至有些恍惚，恍惚自己真的是一个神明吗？
比起转正柱神，他怎么感觉自己更像是考上了研究生？
这一定是金锤子有问题，林想，打了一个寒颤，集中注意力开始刷论文。
他这么刷了很久，刷到“大脑”疲惫，转为放松一下，去检查自己的笔记。
笔记潦草但他自己能认，唯一的错误是题目写错了。
写错了，写成了《碰瓷堕落天的初步计划》。
其实一有空闲就忍不住琢磨这个的林顿住，心虚地拿起橡皮擦擦擦。
刚擦干净，他就听到了呼唤。
“林，”是灰翠在呼唤他，“林？”
想起矛盾双生要灰翠监督的说辞，一个更加心虚的林，冒出在灰翠面前。
在尖晶市源血教堂里的灰翠，一眼就知道林刚才想搞事。他表情不变，拿出精心准备的，不让林搞事的杀手锏，邀请道：“源血之母教会送来了一些无污染植物果实，为了推广，他们希望我先品尝一下。
“你好像一直想要这个，现在一起去试试吗？”
林肯定会答应的，灰翠认为。
不想，镜子里的银眸幼神，对着他捂住胸口，还没说话，泪水和口水一起流了出来。

第289章
哪怕新年前夜那次，林也没哭成这个样子。
是更严重的事发生了吗？灰翠差点吓了一跳，手本能抬起，要去接住林的泪水。
结果，指尖还没有触及镜面，他就看到林一边哭，一边吸溜了一下，咽下了什么。
灰翠：“……”
所以，正是因为并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才哭得更厉害吗？
灰翠又无奈又心疼，配合地问：“怎么了？”
林立刻控诉道：“我吃不到啊！”
哦，这个灰翠有考虑，奇怪地问：“食物也会在镜中形成倒影吧？”
“没有心灵的物体，在镜中的倒影实体，本质是人对物体的感情。”并不是没有做实验的林，泪水再次喷薄而出，“我不知道其他人吃食物的镜中倒影是什么感受，但我吃只能吃到情感的味道……”
比方说，一碗酸汤粉条，如果附着在上面的感情是热恋时的爱，那林再怎么品尝，也吃不到酸味，只能吃出能腻死他的甜味。
更别说现在的他本质没有嘴和舌头，所谓品尝，其实也是“看”。
林如此解释一番，反而让灰翠有点想了解自己和林感情的味道。
不过他没有说出这番好奇，只先解决林的问题，思索片刻道：“或者，你可以吃我？”
“……”震惊的林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发出“咕”的声音。
“我先试试那些无污染的植物果实，”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一个有歧义的句子，灰翠解释，“然后，你可以品尝我的记忆？”
又或者操纵灰翠的身躯，某种意义上可算神降。
“我知道的，这样的办法，”镜子里的神明手撑起脸，唉声叹气道，“但每个人的舌头，对味道的感受都有微妙的差别，我只是遗憾……那份独属于我的味觉，终究还是失去了……”
看似是在前几天的神战里失去的，实际上，他失去这份味觉，已经三千多年。
原本的身体，早就没有了吧。
这三年用的身体，是源血之母利用他的思念体胚胎制作，而思念体胚胎，是至高天分娩出的肉块。
也就是说，这三年他对滋味的感受，大概率也不是曾经的原配。
但就算不是原配，难吃就是难吃。
想起自己这三年受的苦，林的脸就皱起来。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人不应该长久纠结已经失去的，先……先来试试，咳嗯，试试灰翠的舌头吧。
林飞快地重振精神，当着灰翠的面，向着镜外的灰翠比划了一下。
什么感觉也没有的灰翠疑惑，不知道一根隐形的丝线，牵连在了他和林之间。
那是塑形后的念刃，目前是单方面连通版本。
“走吧走吧！”林已经在催促，充满期待地问，“有什么植物果实？”
对植物认知非常贫瘠的灰翠也跟着思考，他脑中首先浮现出来的，是盘根女妖切开的头。
林：“这个拒绝。”
在一些重重封印保护起来的地方，源血教会其实有培育一些植物。在曾经，这也是帮助源血之母夺取完整生命权柄的手段，可惜现实里的操作，变成了城市上流人物之间，心照不宣的调味香料走私来源。
以灰翠的身份，他同样接触过香料走私，都不需要他花钱，一群人争先恐后向他赠送这样的礼物。
礼物可以拒绝，赴宴时总不能拒绝主人家的菜肴，灰翠不是没有吃过果蔬，但他真的很难想象他打死过的那些魔化植物，会长出能吃的东西。
“你竟然吃过，”林眨眨眼，“吃过什么？玉米……之类的？”
“可能？”不太认识普通植物种类的灰翠道，他感觉，林又在玩一些只有林本人才理解的玩笑。
“哎——”林还想说什么，但灰翠推开门走出办公室，他一下子噤声。
尖晶市审判庭总所一区大楼，被破坏的地方，很多还没有修补完。
堕落天神降古人类亡灵来找灰翠，哪怕只交战了几招，灰翠就用瞬移护符转移了战场，但这里留下的诅咒气息，几天过去依然萦绕不散。
一般的职业者可没办法处理这个，所以这些破损只好先留着，一群加班办公的审判官来往诅咒间，各个脸色都很难看。
“真的要吃那个吗？”脸色最难看的是掠风，“它看起来好邪恶。”
哦，不是因为诅咒脸色难看，是因为要吃的东西脸色难看吗？
源血教会送了什么东西来啊？总不可能是人头一样崎岖的土豆吧？
土豆……
想起薯条的林两眼放空，鼻尖好像已经闻到了油炸后的土豆，撒上盐的香气。
“就算是要起示范作用，也没必要一开始就上这种，”掠风秘书为灰翠不平，“副审判长怎么不阻拦他们？”
其他在一区大楼里办公的文职人员赞同地应和，去食堂的一路上，七嘴八舌描述那颗果实的邪恶与不祥。
想要根据描述猜测是什么果实的林慢慢皱眉，这些人说来说去，多次提到的关键词只有绿色，但绿色表皮的果实很多，无论哪个都不像他们说的那样邪恶吧。
难道会是杨桃吗？
但五芒星在这个时代并没有邪恶的含义在呀？
又或者，是基因杂交出的新品种，比如一些魔化植物的果实……
林默默想，然后在掠风推开食堂大门的时候陷入沉默。
绿色的，绿油油的，对于这个时代的人类们来说，视觉上可能确实很邪恶吧。
但林的口水又要流出来了，源血之母啊……好大一颗西瓜！
真的好大一颗！直径有一米多！圆滚滚的麒麟瓜！
好多年没见过这个的林，不由自主地开始咽唾沫，在饭点聚集于食堂里的审判官们也在咽唾沫，他们有点恐惧，因为总感觉这颗硕大无比的果实下一秒就会爆炸。
只有送来麒麟瓜的旱血雷表情正常，嗯，艾珀怎么也在这里？
油盏村那边，好像也有一台艾珀在帮助处理事务，所以这个艾珀，是新制造出的，连接“礼物”系统的又一台终端？
为什么要专门制造一台新的……林才冒出这个疑问，就见艾珀飞过来，雪白的立方体停在灰翠旁边。
“审判长，请确认接收，”它道，“这次的大西瓜，是上面专门要求的。”
“……”真正的接收者不是他吧，灰翠认为。
“……”金锤子老师！！！林在心里捂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柱神们还是人类时的记忆，受污染影响丢失了很多，金锤子更是满心只有研究和工作的模样，所以哪怕看出对方亚洲人的长相，林也没有上去闲聊认亲。
也有可能是国外的亚裔吧，而且在古人类只有寥寥几个的情况下，认这个亲没有意义。
其实是有点害怕金锤子的林，此刻终于感受到了来自老乡的关怀。
——来来来，夏天西瓜畅爽吃。
林心中涌现感动，下一秒，艾珀的表面闪过这句话。
“记得交预测大模型。”
“……呵呵。”
林心中的感动消失了。
这对师生拉扯的时候，灰翠已经站在了麒麟瓜的前面。
旱血雷递给他刀，思考了几秒要如何下手，灰翠尝试性地先用刀尖戳了戳。
咔嚓。
瓜皮发出清脆响声。
根本没有用力的灰翠后退两步，自己裂开的西瓜在他面前分成了两半。
淡红的汁水沿着瓜皮边缘流出，清香跟着弥漫开，伸长脖子往这边探看的审判官们见到这一幕，发出“哦——”的声音。
绿色里面是鲜红色！
原来如此，这个植物是源血之母为庆贺生命权柄在祂手中归于完整，庆贺银月少女的死亡，专门赐下的吧！
不再觉得它邪恶的审判官们，跃跃欲试起来，只是来起个象征作用的灰翠将刀还给食堂的厨师，没过多久，所有留在食堂的审判官，面前都被分了一块西瓜。
灰翠拿起叉子叉起瓜肉，小心咬下一块。
镜中神国，坐在餐桌边的林，舌尖出现清爽冰凉的甜味。
多么熟悉，正是他怀念的。
一瞬间里，林眼前闪过无数景象。
盛夏的蝉鸣，透过树叶的阳光，嗡嗡作响的空调，融化的冰淇淋。
眼眶发热的感觉蔓延到胸口，但他反而在这个时候捂住眼睛了。
明明之前委屈得厉害，这一刻林却不愿流泪。
“他看起来可不太伤心啊。”一个声音在林身边语气古怪地说。
林抬起头，看到餐桌对面的赫果&#183;拽根里，与不知何时与赫果熟悉起来的赤夏&#183;瓦普斯。
语气古怪说话的人是赤夏，他说话时，看的是前面的灰翠。
赫果没有应声，明明距离林上次见她没过多久，狸花猫人却憔悴苍老了许多。
曾经坚持化妆的精致猫人今天素面朝天，林看她沉默地用刀叉切出一块西瓜瓜肉，在她吃下瓜肉的同时，林同样捏起瓜肉的镜中倒影，咬下。
汁水流出。
嗯，苦的。
***
“好苦。”
短尾低声道。
泪水流进了她嘴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雪爪为什么以一头银狼的形象，出现在她梦里。
雪爪的头发明明是灰色的呀。
叫她雪爪，只是因为雪爪的手脚特别白。
反正，一眼认出银狼是雪爪的短尾哭了起来，虽然还没哭几声，就被巨大的银狼甩着舌头舔了一脸。
“玩游戏吗？”
偷偷摸摸来妹妹梦中的雪爪邀请道，“短尾！我现在，可以带你去很多很多地方玩！还可以给你介绍一些朋友！”
短尾不回答，只怔愣看她。
片刻，年幼的鼠人女孩问：“雪爪，林和镜中瞳是什么关系？”

第290章
短尾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
床边柜上的夜灯散发着昏暗的光，她怔怔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起身穿拖鞋，去盥洗室解决了一下卫生问题。
她打开水龙头洗手，在水声中，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水在哗啦啦流，习惯节俭的鼠人女孩却没动。
“做了好奇怪的梦。”她茫然地说。
好奇怪的梦，梦到了雪爪，梦到雪爪变成大狼，梦到雪爪要给她介绍朋友，梦到……梦里的自己说了好奇怪的话。
“梦里的我为什么会这么问啊？”
短尾疑惑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纠结这句话。
梦是潜意识的反应，可以拼合表层意识并未察觉的线索，可惜这个时代的研究者对梦境颇为避讳，短尾接触不到这个方面的知识。
所以她再怎么纠结，最后也只能当做自己说了梦话——确实是梦话——丧丧地趿拉步子，回自己的房间。
重新睡着，等明天醒来，还是新的一天。
原本是这样，但就在她手按住门把，要关上门的时候，她听到了门廊那边，电话铃声响起。
哎？这个点？
短尾往客厅走了两步，抬头望挂在沙发对面的时钟。就见窗外路灯的灯光斜照墙上，时针和分针形成了一个锐角，显示现在是凌晨两点一刻。
是打给对面的掠风先生的电话吗？难道审判庭又发生了什么事，要把审判官喊回去加班？
如果是这样，审判官加班也是为了保护市民，短尾理当对此心存感激。但她不由想起林之前一年里的一次次加班，一次次离去，永远的离去。
“不，”短尾握紧拳头，“他不会死的。”
林说过，他会活着回来。
之前明明镇定地安抚了家人，深夜自己却又产生怀疑的短尾，说服自己坚定了信念。
但她也对外面半夜响起的电话心情复杂，不由就推开了大门，想偷听对面的掠风先生会接到什么消息。
这幅姿态和她亲哥想要偷听会议时一模一样，鼠人女孩屏息竖起大耳朵，在电话又响了三次后，有点疑惑地望向对面A12-2的房门。
怎么掠风先生还不出来接电话？
棕灰色的大耳朵抖了抖，短尾发现对面好像并没有人的声音。
啊，对，今天掠风先生好像就没有回来过。
会不会是打错了？并不觉得现在家里有谁值得一个加急电话的短尾想，犹豫了一下，钻出家门，走到门廊深处的电话机边，抬手摘下听筒和话筒。
“喂？”她小声地道，“掠风先生不在，你是不是打错——”
“短尾！”熟悉的女声打断了短尾的话，“你——”
雪爪“你——”了一声，突然不知道要怎么说。
你刚才在梦里怎么会说那样的话？你发现真相了吗？你怎么会发现真相？！
被短尾一句话吓到窜出梦境的雪爪卡顿在那里，她并不是真的没有脑子，如果把这些话喊出来，事情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糟糕，现在要怎么说？
“问‘你还好吗’，”举着电话话筒听筒的白貂立刻出主意道，他们用的是灰翠办公室里的电话，小小一只的白貂举得非常艰难，但不妨碍他脑子转得飞快，通过镜中瞳所属圣灵都天然掌握的心灵沟通法术，道，“说你收到了主牺牲的消息，非常担心家里。”
“你——你还好吗？”雪爪跟着棒读，“我听说，我听说林——”
林没有死，雪爪实在说不出接下来的谎言，但她的说不出，反而让她的棒读有感情了一些。
那边的短尾以为她是过于伤心了，深吸一口气后道：“大家还好，只是——”
只是打算用各种办法，确认林“死亡”的真相罢了。
这句话短尾也没法说出来，电话是受监控的，说出来很可能会被审判庭知晓。
无论真相如何，林的死亡在审判庭都已经盖棺定论，身为使徒的审判长亲自上门向他们告知消息，以他和林的关系，都无法推翻这一点。
也就是说，审判庭需要这件事呈现他们所要的结果。
短尾如果在电话里暴露了他们不相信的事，审判庭会不会采取什么手段啊？
鼠人女孩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只是”了两下，飞快找了个借口，道：“只是，蓝磷灰的病情好像有恶化……”
是真的有恶化，情绪大落大起，直接把鼠人少年送回源血教堂，今晚都不能回家，直接休息在宿舍中。
他们走之前，还和齐音主教见了一面，态度和蔼的豹人说，他们要考虑提前手术的事情了。
短尾捡这些事情说出来，被梦中那句话吓到来打电话，实际上大脑一片空白的雪爪，语气里终于增添了真实的慌张。
她开始追问手术事宜，倒是帮她举话筒听筒的白貂，小小的圆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感觉雪爪的妹妹语气不太对。
他保留了一些魔人的天赋与法术，不过就算不依靠天赋与法术，他也能听出，对面小女孩想要转移话题的意图。
但为什么要在这里转移话题？
“所以，是打算在新年假期结束前，就把手术做了吗？”雪爪回想日期，今天才是992年的第二周，有工作的人都已经回归了岗位，但学生们要到第六周，才会开始新学年的第一学期。
也就是说，手术会在第五周？
“嗯，”短尾想找个机会，现实里和雪爪谈谈林的事，问，“雪爪，到时候你回来吗？”
“我会回来的！”雪爪斩钉截铁，“其实教会最近要在尖晶市展开新工作，我刚好……”
“教会？”短尾疑惑，“你不是在给审判庭当编外？”
“是是是这样的！”雪爪这才想起她之前完全没提过镜中瞳的事，找补道，“因为给审判官帮忙，接触到了一个新教会……”
新教会。
新柱神的成年日快要到来，这个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疮痍的城市为此多了很多活力，连短尾这样的小孩都知道此事。
洛安晚餐时还在说，他在考虑改信镜中瞳，因为新柱神的教会好像很缺乏人手，进去应该能比去其他教会爬得更快。
爬得更快，就能更快查明林“死亡”的真相。
没想到雪爪已经加入了？信徒和教会成员可是有区别的，洛安之后是不是能走走雪爪的关系？
短尾心中生出淡淡的喜悦，直接问：“镜中瞳的教会吗？”
“嗯，”雪爪支吾，“啊……”
她奇怪的态度，短尾很难装作没有发现。
怎么回事？难道镜中瞳的教会有什么问题？
短尾想起去年，她偷偷向镜中瞳祈祷，还被林发现告诫了的事。
林说镜中瞳是坏神，但现在镜中瞳好像不是坏神了，然后，林也不回来了。
这样的念头浮现脑中，念头清晰时，短尾感到有电流窜过她的头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反应，只能跟着雪爪支吾：“嗯……”
不敢继续深入话题的雪爪总觉得自己暴露了什么，只能本能道：“啊这边有事找我，短尾我先挂了再见。”
“再见。”短尾回道，刚说完，话筒里就传出挂断的嘟嘟声。
短尾听着嘟嘟声，小小的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等她发现自己在电话前站了很久，她才回神，混乱的思绪甚至无法拼凑出她刚才思考了什么。
疲惫地回到床上，她慢慢拉上被子。
闭上眼勉强自己入睡时，新的电流窜过她的头皮。
“……”
刚才雪爪打电话过来的时机，好奇怪啊。
***
奇怪的感觉。
林想。
他在自己意识的最深处，在那个嘶吼振动的世界中，在无数光束的锚定下，也在几根光带的牵扯中。
最近光束的数量增加非常迅猛，如果说之前，林还能一眼算出自己有多少信徒，其中多少是坚信，多少是浅信，现在，被无数光束从四面八方指向的他，在这个世界中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发光体，他被光芒照耀，也因此染上光芒。
太阳无法计算自己每时每秒散发出了多少光子。
这不是说他是太阳，是信仰他的人们，犹如太阳。
接触污染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轻松，以他寥寥几根光带的数量，现在不用他特别拉紧，光带也不会振动。
可惜这样的轻松不会长久，为了确保战力足够，柱神很多都是临界制造职业者。
那个时候，光束的锚定堪堪与振动抵消，成千上万的光带，依然需要柱神们竭尽全力地抓紧。
“职业者，”之前一直在被碰瓷的林苦恼起来，“到底要上哪里去找呢？”
摩西认为最好自己慢慢培养，可那样要花很长时间吧？
习惯于快跑的林，哪怕轻松了一些，也不喜欢放慢步伐。
“其他教会能不能支援培养好的人才？”他嘀咕，“但教会培养好的人才，肯定信仰坚定，不会改信。”
捞别人家的坚信信徒可不好，柱神们同样需要更多坚信。
所以现在只能一步一步，先通过源血之母的新权柄养育更多人口，在新一辈里培养自己的信徒？
快十九岁的镜中瞳掐指一算，认为这至少要二十年吧！
不习惯自己接下来悠长寿命的林，只感觉无比漫长。
他唉声叹气，碰瓷堕落天计划已经写到第七版，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允许动手。
“先成年，”林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先成年再说。”
可他作为人明明已经成年了！
林继续唉声叹气，突然，那种微微异样的奇怪感觉，更加明显。
他莫名抬头，下一刻，听到那个来自遥远高处的声音。
至高天的声音，说：
【暴雨】

第291章
摩西曾说，神明是大树，所以不完全的幼神才会被称为种子。
幼神是种子，所以信仰才被称为雨露。
按照这个道理，雨露应该是让种子和幼苗生长的甘霖，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不该产生这样的效果——
要裂了！
信仰通过神明进入神国，就如水分流经神明挥发进空气，作为一种无形无质的力量，它们就是构建神国这座城堡的砖石，是神国的基础本身。
但一个问题来了，在林觉醒前，信仰作为一种情感与信念，本质不具备魔力，为什么它能成为神国的基础？为什么它能在嘶吼振动的污染中稳定神明？
后一个问题，林暂时还不知道答案，但第一个问题，在此刻他已经能理解。
曾经的信仰确实不算力量，但它流经神明时，它会与神明的魔力融合，再进入神国。
犹如水混合了石灰，形成水泥，灌注进神国。
神国由此生长，神国由此扩张，换句话说，决定一切的，依然是魔力。
重点就在这里！从种子到幼苗再到现在，林生长得实在太快了！
他每日都尽可能地用魔力淬炼自己，以便蜕下神躯碎片构建阵列，但相比于其他神明，他淬炼的时日和次数远远不够。
此刻，数以亿计的信仰涌入他的神国，带动魔力一起流动，一边融合一边填充进神国，都是从林的本体进出。
咔嚓咔嚓咔嚓！融银如镜的眼球裂开，碎屑直往下掉。
林心里大骂脏话，二话不说先给自己上了一个催眠术镇痛。
下一刻，他的神国也振动起来，林能感觉到它在扩张，那些没有点亮，一片黑暗的边界之处正在构建，但因为现实中那里没有镜子和人，这所谓的构建只是堆叠魔力与信仰在那里。
堆叠，不断堆叠，松松垮垮，堆到顶了后，径直倒塌，如洪水向神国那些借由镜面和人心，已经构建完成的地方冲去。
林不过是想先控制住信仰和魔力的流出速度，免得自己碎一地，这些混沌的“建材”就已经像是洪水，开始在他神国中肆虐。
这下他连骂都骂不出来了，破坏神国等同于攻击神明的本体，甚至神明的死亡，都是靠祂神国的破碎来确认。
换句话说，这么让信仰和魔力在神国里冲刷下去，林运气不好，可能会死！
柱神前辈们难道没经历过这一遭吗？
艹，不会是当年前辈们传播信仰时，是灾变后的原始社会，所以祂们发展信徒和信仰，不像现在的他，搭前辈的顺风车，进度飞快吧？
想快一点有什么错。
为什么他要在这里付出代价啊！
林感觉自己运气真的不好，不过要论运气，摔个跤都能把自己摔骨裂的他……
他不能这样下去了！
银色眼眸的幼神当机立断改变了策略，瞬间移动到了自己的教堂里。
真正的镜中瞳教堂还没有在现实中修建起来，所谓的教堂还是之前那个镜面匣子。
手上提着一盏灯的林出现在神国中的教堂里，灯光点亮上下左右前后六道镜面，刹那有无数的林，在三个维度上无限地延伸。
以此短暂取得无限计算力的林，直接开始塑造那些混沌的“建材”。
首先！按照之前就有的方案！在神国里制造第二重倒影！作为镜见职业者，还有镜子仪式的中转站！
数万个林将融合了魔力的信仰塑造成镜子，然后在倒影神国的下方，将一块块镜子拼接在一起。
这边开工，那边林也没有停下，他们来到神国之中黑暗的地方，计算这些没有生命活动的无人区，然后让信仰化为水流，犹如镜面的汪洋，将城市分割。
就见星辉在海面上闪耀，光滑的珍珠与星辉对应，在海面下沉睡。
再仔细看去，星辰漂浮在天空中，珍珠也漂浮在水中，林并未给汪洋制造一个海底，也没有给天空制造一个边界，以其象征欲望和梦的无限，没有人能真正抵达欲望和梦的尽头。
如此一来，连接城市的地铁网，在他神国中，反而变成了水上列车。
水上列车穿梭在地下世界的无人区，被地下无人区分割的一座座地下城，在如镜的汪洋中犹如孤岛。
现实中，这些城市一样被黑暗分割，这个时代难以离开居住地的市民群体，在封闭的城市中演化出了不同习俗和文化。
某种意义上，每座城市都有其独特的思潮，既然如此，林干脆将城市抬起，让能被镜面和人所认知的那部分，成为了漂浮空中的岛屿。
岛屿的下方，是与其互相镜像的第二重神国，第二重镜像下方，就是如镜子的海洋。
群星璀璨于永恒的夜空中，如此，神国分出了四重不同的地域。
最上方的欲望群星，现实的镜像，镜像的镜像，和互成镜像的二重镜像下方，点缀无数珍珠的梦之汪洋。
除了现实的镜像外，其他地方都是林预备好，给圣灵居住的地方。
圣灵是依赖神国而活的生命，一旦离开神国，作为他们性命根本的魔力，就无法得到补充。
这种情况下，他们要活下来，只能去狩猎。
梦魇会吃掉人的精神力量，其他魔物也是以有灵者为食。
圣灵好一点，但一样可以用人类当魔力补充。
不管是圣灵还是魔物，都不是适合去打扰人类的生命，将来要出现更多圣灵的话，不如现在就准备好它们的居所。
如此操作一通，融合了魔力的信仰，终于有了其去处。
林捡起自己身上掉落的镜片碎屑，裂缝未曾愈合的银色眼睛，感知随水流和星辉一起扩张。
扩张，扩张，扩张到穹顶外，扩张到黑暗的宇宙中。
终于，他的神国与地球周围，方圆0.0000042光年的宇宙，完全匹配，之前大小有限的维度，彻彻底底重叠在了现实上，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世界因此变化，地下城里，拥有魔力的人们恍惚张望。
不知为什么，他们刚才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但眨眼后，那个镜像的，相反的自己，又消失了。
不少人因此惊慌，但也有人非常镇定。
比如说，审判庭总部还活着的人，尚未离开一片狼藉的蛋白市，所罗门把尖晶市还给灰翠后，也回到了这里。
他正在主持对畸变教派的围剿，面前张开了整个地下世界的地图。
这张地图上，现在已经出现了银色的部分，两个针尖大的小点，在西部沿海和尖晶市明亮地闪烁。
明黄的光点环绕他飞舞，捏着下巴回忆“另一个自己”的金毛狮子微笑，低声呢喃：“柱神如树……”
“柱神如树，”在环红宝湖带，红宝湖大教堂中，和柔波&#183;瓦普斯交谈的摩西，回忆起曾经听过的箴言，小声念出，“倒垂而下。”
柔波垂眸，她抬手按在胸口，诵念：“祂们本该向上，祂们偏要向下。”
尖晶市，晨祷的灰翠，睁开眼，注视墙上的白盾黑矛徽章。
他眼眸若有光，虔诚复述圣经里的话，道：“向下，以交错的树枝支撑这个世界，以掉落的树叶给这个世界提供养分，又以果实喂养我们。”
这就是柱神。
念完这一段，一想到爱人必然要去面对无数次战斗的灰翠，再次抬手交握在胸前，祈祷般唤道：
“林……”
随他的呼唤，每座地下城里的柱神教堂里，千千万万钟声齐响！
再一次梦醒的短尾，坐在沙发上发呆，她旁边是小黑斑，这个小胖子，居然不用催促，就在自己写假期作业了。
洛安心不在焉地做早饭，然后三个人一起为钟声抬头。
外面街道上的行人也是如此，这一刻，无数人为钟声停驻脚步。
镜中瞳神国中，意识到之前自己可能办错了什么事的雪爪，在大变样的神国中飞奔。
她踩着水面跃起，水面掀起一圈圈涟漪，被打破的镜面折射水下珍珠的光，将梦中的景象映在了涟漪上。
雪爪没有在意，径直奔入绿泥陶街A12号的镜像中。
她的家人果然在那里。
坐在餐桌边，看小黑斑写作业的林闻声回头，叫闯进门的雪爪一下驻步。
林的形象改变了。
如今的他已经不用绷带覆盖眼睛，所以变化非常明显。
一滴粉色的泪珠，悬在他左眼眼睑下，而“星星”组成的冠冕，漂浮着戴在他头顶。
受到心灵冲击的雪爪噤声沉默，同时，欢呼如潮水在外面响起。
早已听闻新柱神一事的人们，在每座城市的大街上唱起歌来。
“庆贺吧！庆贺吧！为每一个人和这个世界！
“庆贺吧！陛下！祝您成年快乐！”

第292章
“镜中瞳陛下成年的速度比预计要快，”柔波冷静道，“大家都没有准备好。”
“是的，”光明之龙教会的蛇人教皇赞同，“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镜中瞳教会那边有吗？”
来参加紧急会议的摩西，嘴角不由抽了抽。
他旁边，敲钟霜鸦教会的教皇，一名身披黑纱的女性库柔鸟人，沉默的将厚厚一沓图稿，挪到摩西面前。
“得快点选择一个呢，”金锤子教会的白胡子教皇，梳理着自己的胡须，笑呵呵地道，“放假的通知已经公告了出去，今天不用工作的大家，都想亲眼目睹镜中瞳陛下的教堂。”
“随便选一个好了，”矛盾双生教会的女性熊人教皇道，她是个雪白毛发的熊人，十分高大，并且健壮，只是在长桌边坐下，就让这张颇为宽敞的长桌变得拥挤，“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相较起来，镜中瞳教会什么时候能派遣职业者进入军方、警务和审判庭系统？半年时间，你们的新生力量可以进入审判庭学校就读吗？”
“不能这么说，”在不太熟悉的摩西面前，胶匠教会的教皇尴尬替矛盾双生的教皇找补，“教堂还是有些作用的……”
说到这里他正色，点头道：“可以稳固信仰。”
对于胶匠的职业者来说，这也算本职发言。
在镜中瞳出现之前，要研究信仰只能看胶匠。
但摩西好歹有真摩西当了那么多年祭司的记忆，即便胶匠的教皇不提醒，难道他会不知道一座庄重祭坛——吹螺者后期寒碜得没有教堂——可以为传教提供多少帮助吗？
他当然想尽快为第一座教堂定稿，可现在的问题不是——
“交给我上千张设计图，要我几分钟就定下，怎么可能啊！”
摩西狠狠一拍桌子，转移火力：“这些设计稿你们怎么不先审查一下！一开始就不应该提交这么多稿件给我！”
他瞪向沉默的敲钟霜鸦教皇，披着黑纱的女性鸟人心虚地移开目光。
向公众宣扬镜中瞳是新柱神时，他们就做好了镜中瞳成年的准备。然而镜中瞳成年的速度还是更快一步，敲钟霜鸦教会半公开举行的镜中瞳教堂设计大赛，连海选都还没有搞完。
神战结束还不到一礼拜呢，几天就有设计稿上交，全靠灵魂画师们用法术作图快。
普通人中的建筑设计师，可能现在连草稿都没画完，但没办法，第一座镜中瞳教堂的设计师这个机会，他们只能错过了。
这个样子，敲钟霜鸦教会也来不及挑选，教皇只能草草兜起所有已上交的设计图，将他们摆在摩西面前。
“既然如此，”珀楼熊人再次建议，“随机抽一张。”
“但您想仔细考虑，也是理所当然，”胶匠的教皇流着冷汗，继续打圆场，“不用太急，现在不过是上午，只要能保证教堂在零点前落成就好。”
“为什么要零点前，”一个空灵的声音插入，“选零点不是更对称？”
“对称？”零点是对称？胶匠的教皇疑惑，接着发现同僚们已经站起。
他反应慢了一拍跟随站起，看向突然出现在会议室里的青年。
就见这位突然出现的青年，外貌非常模糊，无法记忆，唯有那双银镜般的眼睛，和眼下的泪痕，头顶的冠冕，唯有这三样特征，可以清晰呈现于他人的眼前。
听闻过类似描述的几位教皇，又感觉到一阵心灵上的冲击，当即明白这位是谁。
亲眼见过林的柔波没有说话，倒是摩西因为林左眼下的泪痕，怔愣了一下。
吹螺者和真摩西遗留的粉色水晶泪珠还留在他手上，相似的造型可以证明印记的出处。
但摩西看到这一滴泪痕，首先想到的，是他站在吹螺者的尸骸上，眺望那片苦涩大海的九百多年。
玛莉帝斯的痛苦，最后以这种形势铭记下来吗？
倒是这个冠冕……看起来和银月少女完全不相关啊？
并不知道“月”也是群星中的一颗，摩西怀着淡淡的困惑，向自家殿下……向自家陛下确认要求。
“所以你想要对称？”
又一个林出现在摩西身边，俯下身拿起一张设计图。
祂在看，一个又一个祂在看。
还有一个祂不好意思地请大家坐下，没有花一分钟，林从上千张设计图里挑出一份，道：“我喜欢这个。”
摩西从祂手中接过这份，翻开，茫然。
要求一个老古董看懂现在的建筑设计图有点难了，尤其设计师将它画得那么抽象。
披着黑纱的敲钟霜鸦教皇，默默在图纸上点了一下。
她输入了魔力，抽象的设计图从纸上跃起，展开成立体的成品。
摩西这才瞧出，这座建筑外面看起来是比较普通的对称式拱柱结构，采用了全透明玻璃的设计，等进入其中，才能看出，设计师竟然将整座教堂的内部，设计成了一个球形。
设计师在这里用上了单面透明的玻璃，里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但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同时，内部的这个球形有分成了上下两半，上半个球体在地面上，下半个球体在地面下。
地面自然是镜子，同时圣坛也是球体，同样一分为二，下面那一半沉入地面中。
但借由地面的倒映，对于进入其中的信徒而言，这个球形是完整的，圣坛也是完整的一枚眼珠。
从楼梯进入地下底部来看也是，天花板同样是镜面，圣坛的下半截悬于天花板的中央，如神明的眼眸俯视信徒。
设计概念是很好的。
“但是不是有点太先锋了？”审美上比较保守的摩西皱眉道。
想要在上半截内球面上，加上星图的林倒是很喜欢。
他追问敲钟霜鸦的教皇，“能不能在教堂里模拟夜晚的效果，然后让星图照亮教堂？”
和所有送葬人一样不说话的敲钟霜鸦教皇点点头，她并不惊讶林有新意见，毕竟修改是设计的一环。
而在她回去寻找这份设计图的设计师，金锤子的白胡子教皇也根据设计图，回去初步调修教堂的材料时，林留下一个画星图的，收起其他自己，抬脸对摩西微笑。
摩西甚至没问林要做什么，就斩钉截铁道：“不行！”
“成年就可以去找无名者，”林无奈，“一开始还是大审判长这么说的吧？没必要毁约……”
“是说你成年后会去找祂，”摩西抬起手在胸前比成叉，拒绝道，“但今天才是你成年第一天，没必要这么着急。”
不能和家人们真正见面，又听到外面的庆贺歌，感觉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的林挣扎道：“只是跑一趟，又不需要多长时间。”
“不，我已经明白你就是意外的代名词了，”摩西第三次拒绝，“去见无名者多带一些人比较好，在做完准备前，你不能一个人跑过去。”
什么准备，组一支使徒小队下副本吗？
发现摩西朝柔波点点头，林怀疑他真有这个想法。
完全不反思自己惹了多少麻烦的镜中瞳陛下唉声叹气，又想扒拉其他事情做。
“今天是个好日子，干脆就在今天实验职业模板仪式吧？”
祂道：“反正人选已经选出，仪式我也有了设计，择日不如撞日，新上任的职业者，一过零点就能直接进教堂实习。”
这个想法倒是不错。
摩西刚要赞同，那边去调建筑材料的金锤子教皇转身，用控诉的目光，盯着林。
也不知道这个白胡子老人，是怎么让自己那张和蔼面孔上露出委屈而不违和，他眼角闪着泪光，像是面对一个负心人一样，问：“陛下，我家陛下请您做的预测模型——”
安静。
镜中瞳像是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样消失了。
明明有很多论文要看，有金锤子要求的预测模型要写要训练，林在碰瓷堕落天的计划外，就是还能设计出自家三个职业的就职仪式。
当有正经项目时，摸鱼就变得无比快乐，看来，哪怕是心灵主宰，也无法避免这一点。
摩西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要和六个柱神教会和审判庭接洽的他，比他如今的主还要忙碌几分。
就比如说现在，他拿起林留下的星图，要去找敲钟霜鸦的教皇，继续沟通教堂的事。
其他教皇同样离开，今天的庆典他们也要出力。
躲避作业催促的林则已经来到油盏村，在七柱神教堂中，他找到了那个接下来要接受试炼的年轻人。
千信&#183;珀赛楼。
如今的油盏村村民，还没有离开藏身洞穴时，在盼露的帮助下，林用慈母之泪仪式，救了他的性命。
***
在奴隶中，千信&#183;珀赛楼是第二个向镜中瞳，献上虔诚信仰的人。
当初和塔丹沙一起成功逃跑，足以证明他的意志和能力，如果说塔丹沙是见过文明的样貌，知道成功逃跑能获得什么，那他作为出生在暗海之洞的奴隶，逃跑其实是盲赌。
躺在沙地上，发烧到昏迷不醒时，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结局，和自己悲惨的一生。
那个时候，他从未想过，他还能再一次睁开眼睛。
但他醒来了！他恢复了健康！那完全是一个奇迹！
虽然后来摩西老师同他解释，说那是仪式效果，但千信相信，若无主的垂怜，根本不会有谁专门为他举行仪式。
“我想将您的仁慈，传播到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
年轻的鼬人在镜子面前祈祷，一边的盼露已经布置好仪式阵，开始低低吟唱祷词。
塔丹沙站在另一边。
“伸手进镜子吧，”曾经的领导者，心情十分宽慰地说，“你拿出的东西，将决定你会走上哪条超凡之路。”

第293章
人怎么可能把手伸进镜子呢？
一般人会在这里犹豫吧，但千信毫不犹豫地往前伸出手。
他手掌按在镜面上，紧张又期待地盯着自己的手看，等待着结果，不想，镜像中他的手突然改变了形态，从现在虽然粗糙又有疤痕，但洗得很干净，指甲剪得整齐的手，变成一只沾满泥污，创口腐烂，指甲坑坑洼洼的手。
这个变化让千信下意识想要抽手，但他刚抬起手，咔嚓声响起，他面前的镜子就破碎了。
镜子破碎了，镜像上那个过去的他，是个奴隶的他，也跟随破碎的镜面一起消失。
千信大惊，不过不是为了消失于镜像里的自己，也没有觉得那个自己消失有什么不吉利，他大惊只为了这面镜子的损坏。
一面镜子也要不少钱啊！这段时间在跟随盼露学习算账的实习牧师想。
然后他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不在原地，主持仪式的盼露女士，和塔丹沙先生，都没有跟随过来。
他出现在了一片无垠的水面上，居然能踩着水面而不坠，他低头，看到如镜水面上，他的倒影也在看他，他抬头，为头顶深邃不知其高的穹顶而震撼，而恐惧。
那应该是极美的，深蓝浅蓝过渡的穹顶上，多彩的细小光点汇聚成丝带，折射出或红或绿的霓光，但那也是极恐怖的，千信的认知里没有这么巨大的东西，他几乎以为自己在面见神明，瞳孔控制不住地颤动，眼眶迅速湿润，差点两脚一软跪下去。
但他没有跪。
相反，恐惧本能激起了他的反抗意识，他想起了他们逃出暗海之洞的那一夜，想起他们努力逃跑，背后的脚步却越来越近。
手里的铁耙好沉，他要拿不住了。
有一个落在后面的人发出了惨叫，那是谁？代珊还是铁山蝶？
不管是谁，他们肯定要死了，而现在，追捕者的脚步几乎坠在了他的脚后跟，他也要死了。
丢掉铁耙说不定能跑得快一点。
千信当时是这么想的，他甚至埋怨塔丹沙为什么在行动之前，藏下了这些农具又交给他们，然后把这根沉重的铁耙，分配到了他手中。
他是这么想的，但身后破空挥动声响起时，他却没有丢掉铁耙。
相反，他转过了身，迎着张开爪子的亡灵骷髅，挥动铁耙，往它头上砸去。
咚！
过去那道铁耙砸中亡灵骷髅肩膀的巨响，在现在的千信耳边阵阵回荡。
那美丽又叫人恐惧穹顶被巨响撕扯开，不过他脚下的水面也被巨响震动，无法保持平静的状态，掀起巨浪将千信吞没。
猛然坠入海中的千信呛了口水，水进入肺中，他控制不住地咳嗽，吸入更多的水。
只是几秒，就感觉肺痛得要炸开的千信胡乱挣扎，他的手慌张挥舞，突然被什么给拽住。
拽住他的是一双手！有人从海面上伸手下来，抓住了他！
虽然还在呛水，但千信不由感到信心一振，他本能跟着力道往上浮，却在这时，听到了另一个扑腾的声音。
大串大串的气泡之间，努力睁开眼的千信，看到了另一个落水的人。
另一个人……这个破布勉强蔽体的穿着，好像是个奴隶。
暗海之洞奴隶之间的争抢其实非常狠厉，当然，塔丹沙最开始的一批同伴，都是他挑选过的，可以较好地和别人合作，换句话说，有一定道德的人。
但就算如此，千信也做过看着另一个奴隶饿死，依然不拿出他储存口粮这种事。
在塔丹沙管理他们这个房间后，他就没有这么做了，因为塔丹沙可以保证同房间的人不受太重的伤，又会分配食物，不让同房间的人饿死。
但那都是靠塔丹沙，千信自己其实是知道的，如果没有塔丹沙，再来一次有人饿死在他面前，他大概——
千信伸出手。
——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千信尝试去抓水里的另一个人，但那个人也在挣扎，两次没抓到，千信不由心生犹豫，就在他迟疑时，另一个人的挣扎突然顿住，身上飘出的气泡也减少，就这么往更下方沉去。
千信大脑一空，跟着往下想够到，这时候，他感觉到水上抓住他的人，似乎因为他的挣扎，有松手的意图。
不要！
他这么想，然后主动抽回了自己的手，一个猛子往下扎去。
我已经知道水面在哪个方向了，我距离水面不算远，我应该可以救到。
千信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真的这么认为，仔细想想，应该是最终活下来，成功来到大陆，又找到未来的他，和以前相比改变了一些吧，现在的他居然敢这么做，居然敢第三次向一个陌不相识的人伸出手，不怕自己也死在这里。
“哗啦！”
他扶着那个人冒出水面，爬上前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沙滩，就这么跪在沙滩上开始吐水。
吐掉一部分好受了一些，他爬着去看那个人的情况，按照盼露女士最近教过的知识，捏开另一个人的嘴，清理口腔里的泥沙，然后要给这个人做人工呼吸。
千信担心自己的人工呼吸做不好，好在这个时候终于发生了一件幸运的事。
在他清理掉这个人口腔里的泥沙后，这个人自己吐出水来，恢复了呼吸。
一边咳嗽，这个人一边睁开眼睛。
千信和他对视，这才注意到这个人的相貌是多么的熟悉……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这个溺水的奴隶是他自己！
周围突然大亮，震惊的千信眨了眨眼，发现他依然站在镜前。
镜子并没有破碎，他的倒影在镜中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根铁耙，站在他熟悉的油盏村村民之中，远处还有更多看不清身影，但较为佝偻，仿佛承受着痛苦的人。
千信放下按住镜面的手，怔然观察这个画面，直到镜中画面消隐。
“有结果了吗？”只看到千信按在镜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的塔丹沙问。
“嗯……”盼露感受仪式反馈的结果，“心灵之刃和梦想家，都有一定的倾向。”
“梦想家吗？”塔丹沙将自己与千信比较，并不觉得对方和他相似。
但想起过去沉默寡言，少说多做的千信，这段时间为了能主持弥撒，拼命锻炼口才，他又觉得，这样的梦想家，没什么不好。
“梦想家是因为有梦想才成为梦想家吗？”不太明白这个职业的盼露问。
塔丹沙思索，“我觉得，要理解自己的梦想也是大家的梦想，才是梦想家？”
梦想家的梦想，都不是独自一人就能完成的梦想，梦想家为了梦想不得不去寻找更多的支持，每多一个人他就距离完成梦想更近一份，这才是梦想家。
“那，千信的梦想是，”盼露疑惑，“是传教？”
“我想要……”那边一直沉默看着镜子的年轻人，此刻居然已经泪流满面，“就像我得到救助一样，将主的救助带给更多人。”
“那就是梦想家了？”觉得这个梦想很空泛的塔丹沙思索道，“对心灵之刃也有倾向，但其他教会的说法，是主职业不晋升到中级，不建议兼职是吧？”
“是这个说法……”盼露刚要表示认同，看着镜子的千信就转过头来，打断了她。
“我想要成为心灵之刃！”他喊道，“拜托了！”
***
“心灵之刃所谓的‘刃’，也可以是铁耙吗？”
“呃，这里的‘刃’，其实是武器的代指，就职的人心中的武器是铁耙，那当然能从心里抽出铁耙……？”
“你的语气很不确定呢。”
“我只是在想心灵之刃以后在审判官中的形象……”
想象了一下武器各种各样的心灵之刃，灰翠嘴角微微上翘。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快十二点，大家都在放假但审判长不可能随意放假的灰翠，结束了今天的工作，作为矛盾双生教会的代表之一，被邀请到了油盏村。
一群炼金术师比他到得更早，已经花了几个小时扩宽码头。
这个时代的码头或港口，都需要复杂的进水排水对接阀，所以小型码头通常只能容纳两三条潜水船。
油盏村的码头就是这样一个小型码头，但今天炼金术师和机械师一起改造了这里，制造出一个城市才拥有的海港雏形。
他们用了最新的技术，以高强度的炼金玻璃，将港口扩大到海水中。
一眼看去，油盏村……或者叫珍珠镇，真的像一颗埋进海崖崖壁的珍珠，一面露出，在海水中闪烁着微光。
然后机械师将水放进这个珍珠里，就像往一个气泡里装水一样，制造出了一片平静的海面。
镜中瞳的教堂修建在海面上，建筑半圆的地下部分，现在没入了水面下。
信徒要去水下的部分，可以乘坐一种球形的潜水舱，潜水船在水下活动，会像是一颗颗珍珠滚来滚去。
水上的部分就更像水晶宫了，炼金术师以砂砾当场制造出粗壮的水晶柱，支撑起神圣的拱顶。
圣坛的设计没有按照原案，变成两颗巨大的球体，一颗镜面球悬于水上，另一颗镜面珍珠对称地浮在水下。
光明照亮这座透明的建筑，在后方海水的衬托下，它看起来不像人间之景，叫来观礼的人心神迷醉。
但扰乱灰翠心神的，是其他人看不到，只出现在他身边的银眸神明。
水晶柱的镜面上，林为新职业者的耙形念刃咂舌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朝他微微一笑。
这位刚成年的陛下手按在自己胸口，然后往外一抽。
这是心灵之刃拿出念刃的标准动作，灰翠知道这点。
他还知道，念刃通常是不可见的。
但林从胸中抽出了流动的银色，那银色还在他双手中扭动。
林笑容更明亮，注视着灰翠，慢慢松开手。
刷！他手中的银色张开双翼！
本质是念刃的银鸽飞出镜面，飞过众人头顶，绕着教堂飞了几圈，洒落片片散发银辉的羽毛。
瞪大眼睛的灰翠，看着银鸽飞远，又看着银鸽飞回。
雪发的多弗尔鸟人意识到什么，向前张开双手。
银鸽飞回，带着似心脏的滚烫，和似心脏的脉动，轻盈落在他手心中。

第294章
突如其来的庆典，和第一座教堂的落成，让镜中瞳的地位，在大陆上得以确立。
虽然镜中瞳教会的人尚未入驻城市，但很多人的心已经活跃了起来。
作为真正有神明在看的宗教，六个柱神教会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腐败掉，但不同的教会之间，不同的职业者之间，一次又一次的互相联姻，使得成为职业者的名额，很难落到毫无出身的人头上。
所以林当初以仪式师的身份，杀死银月少女的分身，给蓝磷灰换来职业者名额，是很值的。
蓝磷灰成为职业者后，若是足够努力，可以将剩下的弟弟妹妹，一个一个拉进教会中。
职业者和非职业者是两个阶级，教会成员和非教会成员同样。
教会成员牺牲后，留下的孩子会得到教会福利院的免费抚育，就像灰翠。而蓝磷灰、短尾、洛安、小黑斑这样的普通市民孤儿，只能靠自己求生。
当然，教会也会针对性地做一些慈善，但两边的区别待遇，足以证明某条很难跨越的线在那里。
想成为教会成员，比成为职业者简单，名义上，得到教会认证的虔诚信徒，可以成为修士和修女，负责教会里的一些杂务工作，实际上，这样的修士和修女，差不多都是职业者的家属。
他们在教会下属的许多机构里工作，比如源血教会的孕育中心，比如胶匠教会的邮局……护士协会的管理者一般也是源血教会的修女，所以蓝磷灰正式成为职业者后，洛安开始倾向性地看相关书籍，做读大学，然后考护理资格证的准备。
但今天，他带回了非医学相关的书籍。
给他开门的小黑斑接过装食物的纸袋，虽然抱得紧紧的，却没有像是过去那样直接打开就吃，反而探头看向洛安怀中的书，问：“这是什么？”
“镜中瞳的圣典，”白化鼠人少年扬起手上银灰色封皮的经书，“路过电梯广场那边有人在发，还送了一面小镜子……短尾！”
鼠人女孩啪嗒啪嗒从自己的房间里跑出来，洛安把小镜子放在她手里，道：“这个你用吧。”
短尾举起镜子看，这面小镜子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可以开合，打开后如果不拉远些，那大概只能照出脸上的一只眼睛。
她合上盖子，就见磨砂的镜盖上，刚好烙印着一个眼睛的符号。
短尾盯着这个符号瞧了又瞧，洛安则换鞋走到客厅。
他放下其他杂物，随口道：“那个消息确定了，镜中瞳的第二座教堂要落在我们尖晶市。之前我就想试试加入镜中瞳教会，但那个什么珍珠镇实在太远，不好过去，没想到他们竟然来尖晶市了，运气真好。
“错过这个机会，胶匠都要饶不了我，”他道，“你们也看看，感兴趣的话也能去试试啊。”
混帮派的人，一半信仰金锤子——并不喜欢学习，但很喜欢炼金术师和机械师制造的高价奢侈品——一半信仰胶匠，信仰这位真正的商业之神。
洛安虽然脱离了帮派，但还保持着过去的信仰，就像现在，哪怕他已经在做改信的准备，但实际上的习惯并不好改。
小黑斑把食物放进厨房，跑回茶几边看洛安放在那里的圣典，努力辨识上面的单词，念道：“识得……？”
“识得汝心，”洛安也回来，拿起书坐下，念出标题，“他们教会的格言就是这个，用的是古通用语，文法和现在不一样，单词也有小变化，宣传的人说，意思是‘认识你的心’，怎么说呢，好像报刊上的鸡汤故事啊。”
“今天要熬鸡汤吗？”小黑斑眼睛一亮，本能问。
觉得小黑斑最近食欲不振的洛安刚要点头，又看到猫人男孩突然皱眉，收敛了高兴。
在林离开后，这小鬼好像觉得自己不应该因为食物高兴……洛安也皱眉，思考要怎么和小黑斑谈谈心，正斟酌着，突然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
他和小黑斑一起转过头去，就见短尾拿起水壶，正在给窗台上的盆栽浇水。
这行为一瞬间让洛安发毛，他不得不再三说服自己，说花花草草现在是很安全的，很安全的，很安全的，才将尾巴和耳朵炸开的毛安抚下去。
虽然安抚下去了，他还是忍不住抱怨：“这些东西真的要养在家里吗？”
“哥哥说，源血教会的职业者家庭，要在推广植物上做出表率，”短尾很认真地浇水，又分辨那些叶子，看下方从土中伸出，浸入水中的根系，看了很久，问，“根怎么还没长？”
“这才几天……”一点也不想这些花草长大的洛安说，“好了，你们都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出发了。”
今天是礼拜六，是敲钟霜鸦的圣日。
尖晶市敲钟霜鸦的教堂中，将举行一场集体葬礼。
不只是为牺牲的审判官，还有很多真菌森林暴走时，丧命的普通人。
贫民窟是最开始被入侵的地方，对于就近入学的短尾和小黑斑来说，他们有很多同学，以及同学的父母，死在了灾难里。
洛安就更别说了，灾难爆发时，他认识的不少帮派成员。还在真菌森林附近的走私小道里。
就他这几天打听的消息，尖晶市有两个过去在暗中说得上话的帮派，完全消失了。
和雪原寒风擦肩而过的感觉，让洛安心情又沉重又庆幸，但庆幸是不能表现在脸上的，因为少年和孩子们都已经换上黑色的正装和裙子，乘坐电梯，来到敲钟霜鸦教堂所在的六层。
他们汇入穿黑衣的人流中，慢慢走到敲钟霜鸦教堂前。
雪正在下。
仪式制造出的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将黑衣染上点点白色。
住在恒温的地方，几个孩子很少感觉到这种彻骨寒意，不过，就在短尾开始搓手的时候，一团暖意靠近了他们。
“你们怎么在这边？”同样穿着黑西装的掠风&#183;戈登喊道，“来，过来，审判官家属的位置在里面。”
这位邻居带着他们进入教堂中，直接带到审判长身边。
灰翠&#183;多弗尔正在和披着黑纱的羊人主教交谈，他们靠近时，隐隐听到羊人主教说：“……这份骨灰您放心……”
什么骨灰？知道林死不见尸的孩子们竖起耳朵。
他们知道审判长和林之间的特殊关系，审判长专门问过的骨灰，不会是林的骨灰吧？
同时短尾在很认真地观察灰翠的表情，她相信林没有死，但忍不住想要寻找更多证据。
但雪发多弗尔鸟人今日的神色，是真切的哀伤，哪怕回头看到林家的三个孩子，他也只是勉强地拉动一下嘴角，没有笑意地朝他们笑笑。
难道林真的出事了？短尾心跳空了一拍。
……不，不能这么想，就算林没有出事，看到今天这样的大规模葬礼，审判长也不可能心情轻松吧。
审判长并不是林一个人的审判长，他是尖晶市大家的审判长。
但是跟今日审判长真切的哀伤相比，那天来他们家告知林牺牲消息的审判长，实在是，怎么说呢，不好形容。
短尾知道她可能是拒绝林的死亡，给那天的审判长戴上了滤镜，但她仔细回忆，还是觉得那天的审判长……嗯，真的不好形容。
会不会是他没有那么喜欢林呢？
短尾怀疑起来，不过，这个想法，在审判长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带他们走到前排座位边，把他们安排在他旁边时，又消失了。
审判长也思念着林，和他们一样思念着林，她可以确定这点。
其他前排的大人物，虽然对林家的三个孩子感到陌生，但看到审判长的郑重，没有一个人对他们的出现说什么。
很快蓝磷灰也被牧师引过来，和他们站在一起，周围安静下来，没等多久，穿黑袍的牧师敲响了死亡之钟。
羊人主教开始主持葬礼，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到外面的广场上。
低低的哽咽声响起，再怎么说服自己林没有死，三个孩子还是没忍住哭了起来。
短尾擦掉眼泪，发现身边的蓝磷灰呼吸有点急促，抬头看了一眼。
她只能看到蓝磷灰的下巴，但这已经足够她发现，蓝磷灰并未低头悼亡，反而在紧张地观察周围。
又有人在这个肃穆的时刻，小跑到审判长身边，和审判长说话。
“……要提前结束吗？”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她听到有人议论，“那些可恶的余孽……”
“……听说大部分都往尖晶市这边来了，不知道在想什么，哪怕要为自己的主报仇，镜中瞳现在也不在尖晶市了吧……”
“……邪神怎么不能带着自己的信徒一起死呢？”
这样的议论里，审判长悄无声息地先离开了。
不由跟着亲哥一起紧张的短尾左顾右盼，她怀疑有邪教徒要搞袭击，审判庭和教会都提前收到过消息。
就算提前收到消息，也不能不举办葬礼，而就算举行葬礼，也不可能真正完全确保安全。
不过，直到这场集体葬礼结束，短尾并没有见到什么意外和骚动。
人群排队向前，他们路过刻着林名字的纪念碑。
轮流触碰这个名字后，短尾发现敲钟霜鸦教会的牧师，还有一些审判官，在安排今天来参加葬礼的市民尽快离开。
短尾意外又不意外地注意到，他们一家成了最快离开的那一批，甚至有审判官专门护送他们走。
但还没走出敲钟霜鸦教堂所在的大街，他们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什么东西爆炸了！
火光染上落雪，一只骷髅鸟飞过他们头顶。
“你们知道吗？这次的牺牲者名单上，有个人并没有真的死……”
它声音响彻整条街道，尖利地大叫道：“虽然，哈哈哈哈哈！祂好像并不是真的人！”

第295章
就像短尾之前听到的那样，邪神信徒的这次袭击可谓筹谋已久，得到消息的审判庭也做了许多安保工作。
中间连灰翠都离场，可惜到末尾还是让邪神信徒闹出了一点动静。
这出乎一些人意料，他们没想到这次邪神信徒会这么拼命。
但在邪神信徒眼里，现在再不拼命，以后就没有机会拼命了！
像白蚁一样被到处撵的畸变教派余孽不说，另外三个邪神组织——不管是因为恒&#183;茹阿肯死亡而撕扯起来的影之刃和瘟疫研修会，还是内斗不止的复生会，都逐渐感觉到了，生存空间被压缩。
首先是很多潜伏在城市中的间谍，突然都被审判庭抓出，带走，再无音讯。
这大概是他们曾说出过镜中瞳神名的缘故，邪神信徒们终于发现了这个陷阱，开始在交流中，以偷窥狂，取代某个名称。
但这样做好像也没什么大用，似乎只要呼唤过一次镜中瞳的名字，标记就是永久的。
一些小营地就这么被突然冒出的审判官围剿，这种过程重复数次后，所有邪神信徒都在搬家，努力寻找新的根据地。
动作非常紧急，这代表要抛下许多物资。
过去抛下物资没关系，他们可以再交换，再购买，然而，现在，邪神组织中最大的物资提供商——畸变教派，已经垮台了！
垮台了！倒闭了！最大的物资交换黑市——暗海之洞，整个没了！
氧气和食物，再没有一个盟友能提供，如果一定要得到，只能去城市中。
可是城市里大笔大笔地购买氧气和食物，很容易被审判庭注意到，畸变教派还正常运作的时候，都有很多邪神信徒因此被抓。
是的，单调的商业是让普通市民抑郁，但这同时也代表经济波动很小，哪怕邪神信徒只想多买一点，第二天审判官就盯着小数点后增加的单位，闻着味找来。
这样下去不行啊！
最后聚集在阴影界的邪神信徒们群情激奋，一个个哭诉最近的苦逼。
他们决定展开联合行动，行动计划名称就叫做，呃，叫做“让畸变教派的残存力量发挥最后的余热”。
“一切的问题都出自那偷窥狂成为了柱神上，”侥幸逃得一命，到现在都没有死的畸变教派大教长说，“只要拉祂堕落，所有的事都会好转。”
说这句话的女士，之前是在神战中突然产生了不祥预感，直接离开了她按理教规来讲不能离开的祭坛，找到一个对她有好感的影行者，躲进了阴影界中。
她躲的非常及时，当其他银月少女的职业者在战斗中耗尽了魔力，为保命压榨魔核，导致失去源头的魔核枯萎时，一路依赖影行者保护的她，只消耗了很少的魔力，哪怕现在依然能够施法。
之后她迅速地整合了能整合的力量，让自己获得参与这个会议的资格。
仿佛畸变教派依然是四大邪神组织之首一样……尽管大家都知道，她和畸变教派的残存力量，只能算砧板上的鱼肉。
过去她不开口，都没资格在她面前说话的人，现在也能摆出挑剔的脸色，质疑她道：“说的很好听，但哪有这种叫一位柱神堕落的方法？”
“有的，”大教长沉声道，“其实一直都是有的。”
她这句话，让很多最近吃不好睡不香的邪神教徒精神一振。
“柱神到底为什么远离人间，你们不知道吧？”她微微一笑，“祂们小心翼翼，甚至很少用人身下来行走，是做不到吗？不是的，是害怕啊，以人身行走的神明就是神迹本身，尤其在祂们蜕掉人躯离开人间后，祂们遗留下的任何事物、痕迹，都能被称作圣骸。”
参与会议的邪神信徒，眼睛都用黑布遮挡。
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到大教长猖狂的大笑。
她哈哈道：“没有被凡人发现还好，若被凡人察觉，被凡人触碰，祂们就不得不陷入挣扎了！”
***
通用语中，“祂”、“她”、“他”是不同的单词。
所以骷髅鸟话音未落，所有听清了的市民都诧异抬头，想要知道那个“祂”是谁。
这是本能的窥私欲在起作用，哪怕知道很危险也无法改变的第一反应，而他们中很多人都听过审判长的那个绯闻，知道灰翠&#183;多弗尔喜欢一名叫林的仪式师——
“砰！”
骷髅鸟的尖叫戛然而止，一枚冰做的子弹击碎了它。
没听到后面的话，让一些市民叹气，但这些很明显失望的市民，会被旁边的亲友拉住袖子捂住嘴，加快离开这条街的步伐。
短尾回头看了一眼，她脸色非常苍白，像是被吓到了，踉跄了一下，才小跑地跟上前面的大人。蓝磷灰则用力握住她的手，兄妹两人一起颤抖。
护送他们的审判官小队在用炼金通讯器交流，断后的那个审判官道：“那边好像已经结束了？”
“审判长亲自出战，有一条漏网之鱼已经足够了。”另一个审判官道，他不觉得今天真会出什么大事。
断后的审判官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她可能是队长，直接命令道：“敌人可能是利用影行者送来了亡灵，卡米，你多注意一点。”
大概是圣光骑士或光术士的蜥蜴人，闷闷应了一声，他走在队伍中间，和被护送的林一家人在一起，小心观察着那些有阴影的地方，哪怕进入了电梯也是如此。
电梯直升到二层的审判庭总所，被带到一区大楼的招待室好好坐下时，连洛安都开始感觉不安了。
“我们是走了审判长的后门吗？”他在审判官们离开后，小声问蓝磷灰，“这是审判长家属的待遇吧？”
蓝磷灰闭嘴不言，洛安纠结地嘀咕，“林和审判长根本没结婚……”
他这么说，在文员给他们送了一碟糖果后，脸都皱起来了。
如果林还活着……是说，林还在这里，他其实很乐意狐假虎威，去外面吹嘘他们家和审判长的特殊关系，但在林离开后，这样的做法只让他觉得，灰翠&#183;多弗尔要抢走他的家人。
所以他没有动糖果，也没有发现，他还有大家，不知为何都突然昏昏欲睡。
招待室里的几个呼吸平缓后，一只爪子推开了掩住的门。
银色的巨狼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绕着自己的家人走了两圈，忧虑地盯着蓝磷灰和短尾。
糟糕了，她想，暴露了。
光带的建立无可辩驳，刚才林突然说，蓝磷灰和短尾指向镜中瞳的感情，已经和他们对林的感情融合。
这证明，他们确认了，镜中瞳和林的关系。
蓝磷灰已经是源血之母的职业者，不用太担心，但短尾还这么小，柱神教会提倡的，成为职业者的年龄，好像是十五岁以上吧。
之所以提倡这个年龄，是因为接受教会教育的职业者预备役，差不多能在十五岁稳定信念，毕竟这个时代人类的青春期比较早，十五岁已经大脑和身体发育完毕。
但七岁……还是一个不断扩展认知的年龄。
雪爪想到这里，更加忧虑了，她觉得她应该去短尾梦里，和短尾解释一下，但上次梦中短尾说的话，还让她心有余悸。
但她不能再这里犹豫！短尾还等在一个回答！
雪爪一咬牙，再次跳入短尾的梦境中。
短尾的梦境是一颗灰暗的珍珠，雪爪一进去，还没看到短尾，先看到一具棺椁。
黑色的棺椁盖子打开，里面堆满了纸折的白乌鸦，却没有理应躺在棺椁中的那个人。
短尾趴在棺椁旁，不为突然出现的银狼惊奇，在雪爪开口说什么前问：“为什么林一直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呢？”
那当然是因为，“林”作为一位神明认定的形象，在梦中等同于神明本身，出现就是祂被召唤而来，但祂为了你们的安全，又不能真正接受这个召唤。
最近一直被抓着补习的雪爪，本能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知识点，好悬没张口应答。
短尾抬头看雪爪，问：“他不能来？”
这要怎么回答！
雪爪默然，片刻，看到短尾向她伸手。
雪爪走过去，用自己毛茸茸暖烘烘的身体蹭她。
短尾也抬手，为她梳理毛发，没过多久，一人一狼的姿势，就变成女孩跪坐在地，银狼下巴搭在女孩大腿上，被抓挠着耳根，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噜声。
所以，当短尾改变姿势，雪爪全无防备地，被她爬到了背上。
爬到背上后，短尾抓紧了雪爪银色的长毛。
死死攥着，开口就问：“林不能来的话，林在哪里？”
上一秒还沉浸在温柔乡里的雪爪：“？！！！！”
“等等等等短尾好痛——”
“雪爪要带我去见林吗？”短尾放松了一点力道，但依然攥紧，紧贴雪爪的背上，避免雪爪逃走。
“林为什么不来！”狼背上的小女孩，嗓音因为情绪变得尖利，“成为神明了，所以要抛弃我们吗？！”
刚才来审判庭总所的一路上，短尾想起了过去的种种。
她想起去年，因为过于思念雪爪，她向镜中瞳祈祷，结果祈祷完，林就敲响她的房门，没收了她手里写着镜中瞳祈祷句的纸张。
小动作会被林发现，好像没有任何问题。
此刻她才意识到，林到底是怎么发现她祈祷的呢？
短尾又想起，林当时和她说过的那些话。
“我觉得，镜中——祂，并不是坏神吧？”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女孩，天真地问。
“不，祂是坏神……祂是很坏很坏的神。”或许，对离去已有预感的神明，如此回答。
很坏很坏的神，林这么说，但短尾并不相信。
因为镜中瞳赐予她的梦境真的很愉快很温暖，她可以感觉到，祂是爱着他们，爱着人类的。
小小的女孩也有自己的叛逆心，她保留着她对一个邪神有好感的秘密。
她一直很喜欢这位噩梦的驱逐者，美梦的守护者，直到……直到今天。
直到，祂再也无法真正驱逐她的噩梦。
“镜中瞳是大坏蛋……”小女孩发泄地在狼背上喊道，“镜中瞳是大坏蛋！！！”
镜中瞳是世界上最坏的神明！祂把林永远地带走了！！
现在短尾确信了这一点，于是从雪爪身上逸散的银辉，给她浅蓝的眼眸染上银色。
魔力的种子落入她小小的身躯，权柄上舒展开新生的嫩叶。
冥冥中知识浮现于她脑中，让泪流满面的她能够理解。
【梦灵骑手】
你得到了镜中瞳的赐福，祂为你恒定了天赋。

第296章
短尾哭着骂镜中瞳。
她看不到，其实林一开始就在她的梦境中，此刻，也在她的身边。
邪神信徒的计划是很好的，如果在尖晶市暴露林的身份，那些见过林的人，就是亲眼目睹神明在人间行走的人，也是见证了这个神迹的人。
林将无可避免与他们建立光带，在这个大部分人只是知道了他这个神，对他并无太多信仰的时候，激增的光带，很可能拉着林陷入污染的振动中。
当然，林还有镜子替身。
但镜子替身只能回档一时，只要这些光带不能稳定，林很快会再一次被他们拖入污染。
直到镜子替身用完，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邪神信徒们的计划真的是很好的。
不过邪神信徒们大概是忘了，尖晶市有灰翠&#183;多弗尔这位神眷使徒。
他们选的时间没问题，这场葬礼也是明面上“林”的葬礼，是林存在的证明之一，来参加葬礼的市民可以算“林”的见证者，林身份在这里暴露，会直接掀起一场大风暴。
直接从阴影中放出亡灵宣扬，不和审判庭正式战斗，也是很取巧的办法，但审判庭提前调来了一批传送师，对空间感知极高的传送师，也可以短暂地进出阴影。
他们还能察觉到亡灵从阴影跳跃进现实时，留下的空间痕迹，影行者们一放亡灵，亡灵就被传送师们捕捉。
影行者们不是没有准备，只要放出的亡灵够多，尖晶市审判庭总会有遗漏的吧？
这个想法不算错误，但遗漏的亡灵出来不过几秒，就会被不知道从哪里射出的子弹击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说。
那只飞出来的骷髅鸟，算是说的句子最长的一只亡灵了，但哪怕是它，也没能成功揭露“林就是镜中瞳”这个真相。
它只来得及说“祂不是真的人”，绝大多数人都对这句话不明所以，只有很少数的人，很少数很少数的人，突然领悟了什么。
当时在辅助抓捕袭击者的林，突然被一道光束所指，也突然被一条光带缠绕。
不，不能这么说，这些天，突然冒出，指向林的光束有很多，之所以林能注意到这根光束，是因为它在剧烈变化，那正面的感情超越了林许多正式的信徒，成为又一道有力的光锚，而负面的感情里充满质疑，并不冰冷，却很尖锐。
林顺着这道光束望去，看到了拉着短尾快步行走的蓝磷灰。
而就在他身边的短尾，崭新的有形光带显然来自于她。
她的光带同样明亮，爱的那一部分尤其稳定，只有悲伤或明或灭，又掺夹担忧和愤怒，一起将林包裹。
并没有打算一直隐瞒他们的林愕然片刻，他知道他们猜测他没有死，但哪怕是他也猜不到，这一刻他们会因为事关于他，如此敏锐。
好像可以让短尾直接加入教会了。
先、先让短尾接受一下职业者要学习的东西吧。
林是这么打算的，结果短尾猝不及防地直接就职。
成为期许的居然会是这句话？
成为期许的，居然会是这句话啊……
那时和短尾说，镜中瞳是很坏很坏的神，说这句话时是什么心情呢？
是要教训她不要随便向邪神祈祷，但确实也有这个想法吧。
分离是必然到来的，哪怕神明也并非永恒。
事到如今，林只希望，在他活着的时候，不会丢失这份充满温暖的记忆，不会忘记每个经过他生命的人。
海面上的神明虚虚往小女孩的头顶按了一下，从权柄上生长出的崭新知识已经解读完毕，飞快浮现心中。
梦灵搭档——你在梦中抓住了梦灵，你将永远与梦灵同行，作为代价，从此之后，你在梦境中清醒，你在现实中梦游。
梦灵骑行——当你骑上梦灵，你成为打穿现实与梦境的锚，现实与梦境以你和梦灵的身体为点重合，在这个重合点上，现实与梦模糊了界限，梦境的特殊规则运行在现实之上。
梦灵珍珠——进入他人梦境后，你在梦中的行动，有可能获得做梦者的感谢，做梦者将赠与你珍珠，珍珠保存一种或数种来自他梦中的道具，哪怕在他人的梦中使用，这些道具的威力也不会减弱。
看完三个天赋的林沉思。
如果，他严肃地思索，是说如果，梦境主人送梦灵骑手一枚核弹，也是有可能的吧？
之前堕落天不就在梦中送了他一颗核弹吗？！
虽然堕落天的本意是炸死梦中的那个至高天，但你能说这不算送吗！
已经感觉到梦灵骑手最后一个天赋大有可为的林，往下看梦灵骑手的法术表。
召唤梦灵——你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花费一定魔力召唤你的梦灵。
梦灵同调——骑上梦灵，你暂时成为和梦灵一样的梦境生命，获得虚幻状态，免疫所有物理伤害。
梦灵冲锋——虚幻状态下进行一次冲锋，沿途你穿过的所有有灵者，将被强制进入睡梦。
唔，有点奇怪的控制系职业，不好说是近战还是远程。
林评价，往下继续看。
锚点扩张——以你身体为中心，你暂时扩大现实与梦境的重合点。
暂时扩大现实与梦境的重合点？
也就是说，临时将梦境覆盖在现实上，然后，梦灵骑手就能拿出来自其他梦境的特殊道具，殴打敌人？
梦里的道具还不是随梦境主人怎么想，换句话说，是真的可以掏出一枚核弹对吧！
失去童真的成年人这么想，抽泣慢慢平复的短尾，已经沉默下来。
意识到短尾身上变化的雪爪，在如镜的海面上停步，她呐呐无言，不知道要如何劝说。
反而是短尾先调整好了情绪，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林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也有很重要的理由隐瞒他们。
但是，那样的林好遥远。
林成为审判官后就很辛苦了，成为柱神……神明，到底是什么呢？
短尾不明白。
“……但你和我说对不起没用呀，”雪爪的心情也平稳下来，她可以感觉到自己和短尾产生了某种联系，但她没有细想，先专注眼前的事，道，“你要去和林说才行。”
“还能见？”短尾低落的心情猛地上扬。
现在见林依然会感到吃力的雪爪犹豫，片刻后肯定，“可以！”
“现在呢？”短尾的眼眸又亮起来。
“现在……应该不行……”
雪爪说，为了安慰短尾，带着她跃出梦境，来到如镜一样的海洋上方。
她们一起盯着海面下，看有人入梦，珍珠出现，也有人苏醒，珍珠消失。
这是很正常的事，但尖晶市这一片珍珠里，突然有不少，染上了肮脏的绿色。
欲望法术！到底是谁在尖晶市乱用属于银月少女的欲望法术！
对银月少女信徒仇恨极高的雪爪战意拔高，短尾歪了歪头，拍拍她的脖颈，道：“我们走吧！”
想成为梦灵骑手，不是光在梦中捕捉梦灵就可以的，至少要和梦灵建立信赖关系，两边要配合默契。
这默契可以是搭档的两位对对方会有的行动心知肚明，也可以是一方会听从另一边的指挥。
雪爪冲了下去。
而林，提起勉强能算梦灵的白貂，把它丢出神国，砸中一个被传送师从阴影中抓出来的魔人。
传送师茫然看到一只虚幻的白貂穿过魔人的身体，已经准备好施法反击他的魔人，被白貂穿过后，身体摇晃了两下，脸朝下砸在地上。
听起来很痛，但魔人反而开始打起了鼾。
传送师嘴角抽了抽，而白貂乖巧地返回镜中瞳神国，站在一个很方便林再次丢出他的位置，恭敬汇报道：“主，我觉得差不多了，传送师没办法直接从阴影里抓出影行者，但这个魔人肯定有控制几个影行者，您可以控制他来间接控制影行者。”
不需要他说明，神国中的林，已经给这个魔人上了催眠术。
现实中的传送师沉默，看魔人梦游般爬起，没过多久，一个浑浑噩噩的影行者自己跑出阴影，看到魔人就露出灿烂笑容。
“亲爱的——”
林用支配心灵打断后面肉麻的话，影行者灿烂的笑容卡在了那里。
“去吧。”林对白貂道，白貂欣喜地又进入现实，爬上影行者的肩膀。
被支配的影行者，带着白貂一起进入阴影，又从阴影进入阴影界。
现在邪神信徒，哪怕在阴影界，也会蒙住眼睛。加上对尖晶市的袭击不成功一片混乱，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白貂，仍有影行者带着大摇大摆的他，来到邪神信徒们这次联合作战的指挥所。
畸变教派的大教长就在这里，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她，怎么可能离开这个安全的地方去冒险。
可惜了，今天她会知道，对于镜中瞳而言，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私密的地方。
白貂想，跳下影行者的肩，完全没掩饰地来到她面前。
好像就是去年，制造了他这个人格的本体元森，向她要求成为使徒。
现在，假元森再见她，仿佛被拂开了眼前灰尘一样，见到了她的真实。
“我就说，有些知识，哪怕是大教长也不应该知道啊。”
细长的白貂咧嘴露出雪亮尖牙，道：“本体还以为给他人制造副人格是他独创手法，他太自大了，魔人有什么套路是您不知道的？我的前主人？”
突然冒出的声音，让指挥所里很多人动作停下。
大教长寻声“望”向白貂，她脸上无法控制的愤怒让白貂想笑。
“啊，不对，您不是真正的女神，就像我不是真正的元森&#183;瑟伯。而且，副人格并不会拥有本体的力量……就连智力也会受限于主人格。”
不久前，终于察觉到自己不再像记忆里那样聪明，非常惊慌的白貂，已经能冷静地发出嘲讽：
“我不知道您在这具岌岌可危的身体里睁开眼睛时在想什么，不过，这次的袭击计划，未免太愚蠢了吧？”

第297章
大教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紫。
多亏了阴影界制造的黑暗，她的大破防才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
但哪怕不明显，周围的邪神信徒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突然冒出的陌生声音也就算了，“您不是真正的女神”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的女神只有三位，其中，敲钟霜鸦虽然也是女神，但典籍和习俗上人们从不这么称呼祂，祂的性别更像是模糊的，而剩下两位女神，一位死了，一位活着，但怎么会来到这里？
理智上是这么想的，但这段时间不断体验一位柱神亲自下场AOE的邪神信徒们，身体不敢侥幸，已经往四面八方逃去。
留在原地的只有畸变教派残存成员，白貂感应了一下他们的情绪，发现他们和大教长是非常相似的愤怒，只有少数同时有些许茫然。
茫然白貂到底在说什么的茫然。
愤怒白貂怎么敢这么对待他们女神的愤怒。
进来前，被镜中瞳赋予影行者的眼睛，又得到情绪感知赐福的白貂，看到他们的千人一面，只感到无趣。
他扫视他们一圈，才见到大教长最快地冷静下来——脸上冷静下来，看脑部情绪还没有——呵呵道：“叫你现任的主人出来说话，怎么，是祂如今不敢了吗？”
可以确定此人格有同步银月少女关于镜中瞳进入阴影界的记忆，白貂想，继续跳脸开大，假惺惺道：“哎？现在的您没资格这么说吧？如果有什么话想告知，直接和我说就行。
“毕竟，”白貂的圆脸可爱地笑，“各方面来说，我才是符合您现在身份的交涉对象？”
都是过盛欲望制造出的副人格嘛，谁不知道谁啊。
但毫无疑问大教长最不想提的就是这点，哪怕是伪造的，仿照银月少女形成的虚拟人格，她依然拥有银月少女的强自我，她不认同如今畸变教派残存成员都有的副人格是她，她甚至不认同那个战败于柱神手中，已经死亡的本体是她！
而白貂……当初元森&#183;瑟伯和她说话也要低头，这个连元森残渣都算不上的东西，怎么敢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
大教长体内的魔力已经在流动，还保留大半高级职业者实力的她，可以杀死这只弱小的圣灵！
白貂看出来她的想法，加速挑衅：“不然您好歹用这次袭击给我主制造一点麻烦呀？您不做是不想吗？”
计划全盘失败的大教长尖叫一声，一瞬间，不只有她动手，大半的畸变教派残留成员向白貂投掷出各种各样的法术。
本职花之牧者的大教长更是自己膨胀成一株花瓣透明如月光的巨大花朵，含有欲望魔力的迷醉香气扩散开，大蓬大蓬花粉朝着白貂疾射出。
但白貂眼中银光闪过，身上加持了许多buff的他，完全不受欲望法术影响，更别说圣灵不需要呼吸，花粉的毒性同样无用。
这是什么感觉？
这是老板真的会帮你打辅助的感觉啊！
对比当初在银月手下的待遇，白貂都要质疑本体为什么要去当邪神信徒了。
当然是为了活得更久，并在这长久的生命里，有更多的钱，更多的权力，更多的享受，更多的性。
何况他的出身挤不进柱神教会，本身也看不起柱神教会内的清规戒律。
银月少女确实不算什么对信徒友好的邪神，但他相信他能靠自己的聪明保全自身。
而现在……
人格是男性，但不再受雄性激素影响的白貂觉得，还是友善一点的上司好啊。
镜中瞳对他的态度其实不算友善，但工作里镜中瞳会把祂能做的都做了，无关祂对手下的态度。
所以身体抬起站在那里的白貂，可以淡然面对攻击，继续嘲讽：“再大力一点。”
好，原本还能保持一点理智，记得如今他们的魔力有限的人，也加入了攻击行列。
白貂开始躲避兽化人附着魔力的利爪和尖牙，躲避花之牧者身上长出的藤鞭，然后继续对攻击无用的魔人和疯子放嘲讽。
如此没过几回合，疯子职业的人先耗空魔力，然后是狂化后会失去理智的兽化人。
畸变教派残存成员的火力明显减弱，这时候，魔人们终于慢慢反应过来，紧急收敛住了剩余不多的魔力，丝毫不管还在追着白貂打的花之牧者们。
差点上当了！智商高低不同的副人格们想，这残渣想要耗尽我的魔力！
差不多了吧，白貂也在想，影行者们还没反应过来吗？
才冒出这个催促，黑暗无光的魔力将这一片区域笼罩。
数个高级影行者一起出手了！差点以为阴影界里要发生神战的影行者们终于反应过来，偷偷地返回，抓住这个机会，要将白貂和畸变教派残存成员齐齐驱逐出阴影界！
什么？杀死这些胆敢入侵阴影界的外来者？
这可是涉及“女神”的事，攻击不成肯定会反而送了自己性命啊！
卖队友也是邪神信徒之间的传统了，在镜中瞳逼迫下似乎非常稳固的联盟，不过白貂三言两语就分崩离析。细长的圣灵感受自己的身体在驱逐中拉长，拉长，已经在调整表情，淡定地面对传送的蜜色辉光。
被阴影界驱逐回尖晶市，又被时刻注意空间波动的传送师抓住，白貂发现正好是刚才那个目睹他一番操作的传送师，还朝他无辜地微笑。
几分钟后，返回了镜中瞳神国的他，摆出心灵主宰会喜欢的，认真工作的面貌，汇报：“……就像您英明的计划一样，躲藏在阴影界的畸变教派余孽都被影行者驱逐出来了，我想，到了这一步，银月少女留下的势力，已经掀不起什么波浪。”
汇报过程中，他还专门描述了一番畸变教派成员愚蠢的模样，可惜镜中瞳并没有感觉好笑，于是他做完汇报又谄媚讨好：“其实您不用太难担心这些邪神信徒，有您和‘炽冷双枪’强强合作，以后他们不敢在尖晶市冒出头来了。”
“只是制止了他们直接在尖晶市传播我的情报而已，”嘴角抽了抽的林道，“‘盲目之书’林就是镜中瞳这个说法，已经在邪神信徒那边流传开，这两天我已经杀了不少，相信这个说法的邪神仪式师。”
“会被敲钟霜鸦教会追杀的禁忌记录又多了一项而已，”白貂立刻柔情小意地劝慰，“这就是为什么封存新历前历史的原因，我想您可以直接向敲钟霜鸦教会委托，又或者施展一次指向全世界的法术，抹除人类脑中和您人身相关的知识。”
“不。”林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其实这样很方便……”
“你借用我的力量，看到那些被银月随意改造人格的信徒了，他们的心灵好看吗？”林问。
“呃，”白貂迟疑了一下，不敢不说实话，“非常扭曲，欲望法术到底不是心灵法术，制造出的副人格非常粗糙，他们的心灵与人格，看起来就像随意拼凑在一起的垃圾……”
“你也知道啊，”林低头瞥了瞥白貂这坨只是看起来可爱的垃圾，“炼金师可以完美复原打碎的瓷碟，复原的瓷碟不会留下任何裂缝。但对于其他炼金术师来说，这件瓷碟内外都残留有明显的炼金术痕迹，哪怕是金锤子来做，也只能把痕迹变得更细微而已。”
对全人类进行认知模糊，就像用炼金术改造瓷碟一样，普通人看瓷碟是完好的，镜中瞳系的职业者或多或少能发现不对。
所以大规模认知模糊的结果，是人们的心灵会变丑——开玩笑的，但这么做，肯定会对人们的心灵造成一些额外影响，就像基因改造想长高，但这个基因同时负责长高和糖尿病，改造后人是长高了，但患上糖尿病的概率也增加了。然后，还会有镜中瞳的职业者，发现大家心灵上怎么有这个玩意儿，十分好奇，忍不住查查怎么个事。
柱神们尽量减少以任何手段干涉人间，都是有理由的。
包括伪装成自己圣灵的这种办法，神明并不小瞧人类，总有人类突然发现真相。
哪怕是光明之龙，应该也只是在所罗门逸散的力量光点上附着了一部分意识，这还要算上所罗门几乎不接触普通人，才能按下一些流言吧。
“好在还有别的解决办法，”林看着那些被驱逐出阴影界的畸变教派余孽，被审判官们或抓捕，或抓捕中击毙，平静地道，“杀光这些知道我的邪神信徒就没问题了。”
“……”我改换门庭实在太及时了，白貂默默想。
他对曾经的同胞全无怜悯之心，反而有些幸灾乐祸，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到靠近的跑动声，立刻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跑来的，是能够绝对压制他的雪爪。
“林！”银狼大呼小叫，“我们发现了奇怪的欲望法术！”
林朝她抬眉，雪爪抵抗住了看见神明的心灵冲击，开始围着林蹭来蹭去。
她快乐地道：“我们不是去看那些受欲望法术影响的梦吗？破坏了欲望法术后，我和短尾又去睡眠了其他受影响的普通人，发现那些欲望法术，都是让受术者打探你……打探审判官林消息的，但有几条不是，是短尾发现了藏起来的那几条哦，这几条特殊的欲望法术，是让受术者离开城市去冒险，往这个方向冒险！”
哪个方向？
林拿出一份地图让雪爪指，雪爪思考了半天东南西北，从尖晶市往某个方向一划。
“哦？”
白貂重新有了存在感。
他抓住机会表现自己的作用，道：“主，这个方向，是往风暴裂谷，也就是流浪诗人的领地去的。”

第298章 【加更】
风声在裂谷里回响。
扩散开的风声说：“最近裂谷内雷电现象出现的频次，比往年同期要高十个百分比。”
其他风声低低呼应：“主睡得很不安稳……”
“是因为之前的神战么……”
“蕈之王死了，这或许是个信号，柱神是不是打算完整祂们的权柄？”
“有可能，不能侥幸，要逃跑吗？”
“逃跑吗？”
“逃跑？”
“逃……”
“逃去哪里？”
风声停顿了片刻，最开始说要逃跑的风声说：“要不要唤醒主？”
“主并不想醒……”其他的风声立刻回答，“不要去打扰祂。”
“好吧……但，如果金锤子真的……”
“祂不会对我们做什么，”一个风声打断了它，“元素的君王是守信的神明，祂已经屡次放过我们，不要怀疑祂。”
于是那道风声不说话了，即便其他风声认同它对金锤子的恐惧。
哪怕知道那位柱神不会动手又如何呢，当你靠近一只饿肚子的猛虎，这不是你知道猛虎过去没吃过人就能放松下来的。
何况金锤子不是没有杀死邪神，容纳祂们的权柄过。
风声沉默的裂谷里一片黑暗，只偶尔有闪电窜过，紫白的颜色照亮整条裂谷，这样的景色只是一霎又消失于黑暗中。
黑暗里的裂谷，几乎没有生命的气息，不，按照旧时代地球人的认知，这道裂谷就是没有任何生命的不毛之地。
只有气体在流动，缓缓流动。
突然，彩色的微光照亮了裂谷一端。
风的流动变快了一些，犹如乐器一般振动出共鸣。
“谁？”
“来者止步。”
“离开这里。”
高中低的声部同时道，但彩色的烟雾般微光，依然向着这边匍匐前行。
声部较低的风声还想继续呵斥，声部最高的风声摩擦，迸出一道细小的电光。
“您为何会来到此地！”它认出了来者，一闪的电光里既有困惑也有惊恐，“无名者陛下！我们的主还在沉睡，请您不要打扰，请您离开！”
彩色的微光烟雾又伏行了一段，才缓缓停下，而在祂出现的裂谷这一端，风旋转着，形成了数个巨大的龙卷，互相撞击出闪电，堵住裂谷的入口。
迅速构建出防御墙的风灵们，却知道这样的防御面对无名者比纸还薄，它们并没有安心下来，反而通过对魔力辐射的感知，判断出它们与无名者的距离，无名者一瞬就能越过。
一瞬就能越过，进入裂谷内，直击它们沉睡的神明。
风灵们十分紧张，电光噼里啪啦地响。
用这种方式短暂地交流了一番，不敢让无名者等待太久的它们，选出一只代表越众而出。
代表恭敬问：“失去名字的陛下啊，您为何事前来？”
这时候，无名者才对风灵们之前的问题思索完毕，刚好回答了风灵们重复的询问，道：“我……来等人。”
人何德何能让您等待？风灵几乎想问了，不过它很快反应过来，这里的“人”大概不是指人。
无名者根本不理解什么叫人，能让祂等待的，只有另一位神明。
换句话说——
还有神明要来这里？！
风灵们惊悚得要散开了，这一刻，哪怕是最开始反对唤醒流浪诗人的风灵，也做好了唤醒他们神明的准备。
不过越众而出的风灵好歹记得自己的职责，壮着闪电问：“您等的是谁？”
无名者继续思索、
祂说：“是——”
***
“是我哦，”林对金锤子教会的白胡子教皇道，“我又来了。”
“哦，”白胡子教皇一脸欣喜，“您打算交作业了？”
“这个还没有。”林立刻道。
白胡子教皇顿时很伤心的模样，他演技很逼真，要不是林看着他脑部的感情一点伤感都没有，他说不定会信呢。
“那是想来看一些不会扫描到数据库里的论文吗？”白胡子教皇转而问，“按照我们陛下的吩咐，只要您需要，任何权限都允许您通过。”
“也不是，”林无语道，“我来是想问问，有什么关于流浪诗人的事，是我需要知道的吗？”
没想到林会提起这个名字，白胡子教皇表达出真实的惊讶。
他思索了一下，道：“要从哪里讲起呢。”
话音落，和这句话同样的文字出现在白胡子教皇身边，仿佛有投影的黑板在他一旁张开，文字是白胡子教皇刚写上去的板书。
金锤子教会，最出名的三个超凡职业，是炼金术师、机械师和元素法师。
但对应到曾属于无垠界，现在归属于金锤子的知识权柄，金锤子教会还有一个少见的超凡职业，叫求知者。
求知者不断求知，同时也帮助其他求知的人，使用的法术通常为强迫敌人回答问题，回答不出就强行教导敌人知识点，教导完就让敌人继续求解。
这个职业战斗力不强，通常不会加入审判庭，但每个城市的城市大学，通常会有一两位求知者坐镇。
求知者想晋升到高级，非常困难，不过，现在林眼前的白胡子猴人，主职就是一名高级求知者。
他道：“金锤子教会内部没有多少和流浪诗人相关的知识，因为我们陛下和流浪诗人达成了协议。
“祂向流浪诗人允诺，除非情况陷入不可挽回的地步，不然祂不会动流浪诗人一焦耳的魔力。”
林闻言做对比，道：“就像曾经和源血之母保持和平的蕈之王？”
白胡子教皇很欣慰学生在思考，道：“不，蕈之王与源血之母没有协议，我猜测，祂们只对最后的结果有一定的默契。而我们的陛下，在封印之神建立穹顶前，亲自去见了流浪诗人，邀请祂来穹顶下居住的。”
嗯？
亲自邀请？
林一瞬间想了很多，什么比柱神使徒和邪神互相恋慕更禁忌的爱情，什么柱神和小邪神的种种过往，什么罗密欧和朱丽叶。而白胡子教皇也对学生骤然拔高的兴趣笑弯眼睛，道：“您可以去看看新历之初著名诗人葛非&#183;布鲁威不流传的记录诗，敲钟霜鸦教会的禁忌书库就有，上面详细记载了——”
“那是错的。”
白大褂中年男子的投影突然冒出，打断了白胡子教皇的引用。
然后，不等白胡子教皇直接问那真相是什么，金锤子看向林。
“小林，”祂道，“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老师你说。”林乖巧道，并飞快检查了一下预测大模型目前的进度。
“我想请你帮我看看流浪诗人的情况。”金锤子道。
啊？
白胡子教皇眨眨眼。
林也眨眨眼。
您能不能先解释一下，您和流浪诗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299章
“神明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并不像圣典上说的那样，你也这么觉得吗？”
“神明？呃，客人，这份《学者之国皇帝寄给遥远的诗》，您确定要三份吗？”
碧玺市，这样的对话发生在小巷里。
光明之龙教会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铺开大灯小灯，但除非他们奢侈到全用炼金无影灯，那城市里总有光照不到的阴影。
正经人是不会专门往这种阴影里去的，正经的交易也不会发生在这种阴影里。就像此刻，接过《学者之国皇帝寄给遥远的诗》的女性兔人，打开将书本封皮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包装，直接翻开到中间瞄了两眼，瞬间脸红耳赤，鼻子喷出的气也变热。
“三本你都可以检查一下，”卖书的小贩笑着推销，“我这可都是正版，绝没有错印漏印，也没有哪个部分被毒草文学稽查队用墨水覆盖，你付出的价格是物超所值的。”
“嗯，嗯……嗯！”女性兔人连连点头，却没有真的仔细检查，反而小心翼翼将包装重新覆上，三本书收进早就准备好的挎包里。
确定书不会磕碰到一个角，她眼神忽闪忽闪，小声问：“还……还有别的么？”
“这……”小贩为难，“客人，我可是背着这些书，一路从海纹市，从金锤子教会总部那边，肉身搬运过来的哦。您也知道这些书本不能上地铁，我走到这里已经不剩几本了。
“到东海岸还有几座城市，客人，您全都买了，接下来几座城市可一本都买不到了。一次性买三本相同的书已经不合规矩，就算再加钱，我——”
“可以包圆？你要多少？一百？”
“我说真的，客人——”
“一百五，一百五十！”
“不是钱的问题——”
“两百！”
小贩的表情变了。
几分钟后，女性兔人背着颇为沉重的挎包，一脸餍足地走出小巷。小贩则从另一个方向走出小巷，汇入大街上的人流中，手插在口袋里，纯凭触摸点钱。
嗯……嗯……不是假钞。
好，可算把挤压货全部处理完，接下来可以轻装上阵了！
小贩一边往前走，一边摘下斗篷帽，灰蓝发亮的卷发露出来，还有发间晃动的灰蓝色耳鳍。
同时他挺直腰背，刚才看着只比买家女性兔人高一点的身材，瞬间变得俯视街道上大部分人的发顶。
来往行人里，只有一些熊人和吉瓦菲鹿人可以和他在身高上一较长短，但和熊人与吉瓦菲鹿人比起来，颜色更加灰暗的皮肤，证明他是一名和鱼人很相似的鲸人，布鲁威鲸人。
佛鸣&#183;布鲁威取下了斗篷，收进空垮下来的背包里，这一下搞完，几乎没什么能证明，他就是刚才的绿书小贩。
“但还是要尽快出城才行，”他嘀咕，“今天会开放真菌森林的城门吧？”
一定要开放啊，再不开放，以他的经验，在碧玺市困了这么多天，毒草文学稽查队可能快要抓住他的尾巴了。
再想想自己如此辛苦地东躲西藏，佛鸣&#183;布鲁威本人也很奇怪，他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要知道，他可是新历初期著名诗人葛非&#183;布鲁威的直系后代，想进教会当个修士很简单的！
但是，哪怕是著名诗人葛非&#183;布鲁威的直系后代，也没有阅读自家祖宗的诗。
葛非&#183;布鲁威著有上千首诗篇，躲过封存流传下来的，还不到一百首。
海纹市布鲁威家族为此抗议了很多年，直到佛鸣离开海纹市前，他父亲也还会定期去参加抗议活动。
不过佛鸣对去抗议不感兴趣，倒不是说他对祖宗那些不能开放的诗不感兴趣，他只是有更感兴趣的。
海纹市的布鲁威家族，有许多一代代传下来的儿童睡前故事。
没人在意这些故事，哪怕它从父亲传给女儿，又传到女儿的下一代。佛鸣是第一个系统性整理这些睡前故事的人，在整理的过程中，他发现有些故事明显在隐喻什么。
隐喻什么呢？
只能看出故事仿佛意有所指的佛鸣，不知道啊。
他又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考证这些故事里的人名、地名，突然有一天，他对父亲说，我想出门旅游。
哦，我亲爱的儿子，他父亲高兴地说，你终于要踏上属于你的诗人之路了？
呃，不，不是，佛鸣尴尬道，我是想写一篇睡前童话起源考证……
……这样啊，父亲说。
嗯，是这样……
佛鸣心虚说完，就见父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没有得到家族支援的游历资金，父亲大概是想用钱要挟他，要挟他回到属于布鲁威家族的道路上。
但一事无成多年下来全靠家族养活，除了捣鼓家里这些睡前童话，就只参加参加社交的佛鸣，居然在年近四十的时候，第一次生出叛逆心。
他带着存下的零花钱，和用人脉弄到的乘车许可证，直接踏上旅途，不想才经过第二座城市，他就因为水土不服病倒，花掉了那笔他觉得很少，但对于需要工作的人不少的钱。
事到如今，只有回家认错一条路了。
但海纹市布鲁威家族的名头在附近还算好用，不想这么快回家的佛鸣，借着这个姓氏，在他熟悉的富家子弟圏混吃混喝。
然后，他就认识了一个人。
“缺钱？”这个人说，“你既然来自海纹的布鲁威，应该很有才华吧，要不要试试写小说？”
佛鸣如果有那方面的才能，早就去做了，家族很支持一切能让子孙们在文艺界保持名望的事业。可惜，他曾经的尝试被老师批了个僵硬死板，并断定他这辈子都不能以此出名。
佛鸣对名望并不在意，所以老师这么说了他也不在意，但现在新认识的人提起，他不得不遗憾向对方说明这件事。
“不，我说的小说不是那种，”这人的笑容带上了一点别的含义，“我说的是能快速赚钱的那种，你应该听说过，绿色小说。”
绿色小说！
那种邪神信徒喜欢的，所以被批为毒草的，有大量交媾描写的……！
佛鸣脑中冒出对绿色小说的解释，而提议的人，对着佛鸣比划了一个数字，
“如果你能在两礼拜后交八十页的长篇稿，”他道，“你应该能拿到这个数。”
佛鸣心动了。
但一礼拜没写出一页后，他发现他确实不是干这行的料。
他果然只会研究没人在意的睡前童话……等等，说到睡前童话……
当时的佛鸣陷入深思。
又一个礼拜后，他把一百页的稿子交给那个人，上面是改编自睡前童话，但加入了很多混乱关系，和很多混乱交媾的小说。
这人极为满意，交给他的稿酬比一开说说好的更多。佛鸣拿着钱欣喜上路，却才到下个城市不久，就听闻他的笔名遭到毒草文学稽查队的通缉。
那些书也被收缴了，还想在这个城市用同样办法再赚一笔的佛鸣，找不到愿意收他稿子的出版社。
不会其他赚钱手段的佛鸣陷入迟疑，最后，他想了个笨办法，就是在黑市出版社自费印刷，偷偷地卖，卖不完只能走帮派走私的小路去下一个城市，继续卖。
然后他也会收其他作者的绿色小说，同样带到其他城市卖。
如此写了一篇又一篇，出乎意料地，多次更换笔名，但文风不变，在肉体动作上有很多花样能写的他，居然在绿色小说的圈子里出名了。
受众不知为何总用奇怪的缩写称呼他小说里的角色，还会在购买小说时，背诵一些柱神圣典上的话。
佛鸣并不在意，他很高兴他的名声传得比他的脚程更快，有一次，他抵达一座新城市兜售小说，竟然有人指定他的某篇小说文名，问有没有货。
有，当然有！
佛鸣当晚回去重写了一遍，印刷出来卖了个高价。
他就这样赚了很多，可惜，他同时也花得很快。
不擅长战斗的他，要进走私小路，必须雇佣帮派的人保护，卖绿色小说大笔大笔赚到的钱，转手就大笔大笔交到帮派手里。
就这么花了数年时间，佛鸣一步一步，走到了碧玺市。
碧玺市东南方向，有一处裂谷，那是他考证出的，某篇童话里某个地名的具体位置。
他想快马加鞭过去考察一番，却有神战突然发生。
佛鸣差点死在真菌森林的入侵中，等他在圣心医院里住了好几天恢复健康，通往外面的道路又被封锁了，只有地铁才能进出城市。
他焦急徘徊在城门数天，抓住机会卖掉了剩下的书，终于等到城门打开。
佛鸣混入急着养家糊口的真菌猎人中，穿戴和大家一样的氧气设备和防护服，一起走出城门，然后和又和大家一起，震撼地停下脚步。
真菌森林……真菌森林消失了。
将真菌森林取而代之的，是叫人瞧一眼，就心中打退堂鼓的葱郁草木。散发荧光的菌菇点缀其中，衬托得茂盛树木更加张牙舞爪。
“这是什么？！”
“植、植物？活生生的植物？！”
“邪神信徒又要入侵城市了吗！”
“不是，你们没听说吗？源血之母杀死了银月少女，源血教会说，植物现在是安全的。”
“那你第一个进去？”
“凭什么要我做第一个？？？”
“怕什么，”也有人说到，“有钱人其实追捧花草得很，虽然他们追捧的是塑料假花和炼金花。有钱人才不怕植物，如果摘下这些植物拿回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这么说，这个人大摇大摆进入草木之间。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有了第一个吃蘑菇的人，其他人也慢慢跟上，佛鸣也在其中。
努力辨认真菌森林原本道路的他，没走多久，就故意偏离了大部队。
他拐入一处狭长的隧道中，小心谨慎沿着隧道走了很久，时不时对比在本地帮派那里购买的地图，害怕迷路，也害怕遇上邪神信徒和魔物。
本地帮派在之前的神战里损失惨重，他都找不到人手来保护他安全了。
狼狈地走了两天一夜，佛鸣头盔上的探照灯，照亮了一处裂谷的入口。
他不知道，一个多小时前，这个入口，也曾被风灵们的闪电照亮。
但现在，闪电消失了，风声也消失了。
裂谷里的空气像是上千年没流通过一样淤积，有点紧张的佛鸣给自己的氧气设备换了一块氧气药片，便怀着圣地巡礼的心情，大步走了进去。
接下来，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来着？
感觉自己丧失了一段记忆的佛鸣眨眨眼，不知为何全身都没有力气。
他努力抬头，却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下巴。
这个视角好奇怪，他怎么感觉自己被人捧在手里？
不仅被人捧在手里，还有一只和他一样大小，浑身雪白，唯有飞羽末梢带一点灰绿色的鸽子，站在一边看他。
“你醒来了？”
白鸽嗓音柔和，却有一股叫人信服的力量，他解释道：“你差点在这片雾气里坏掉了，是我们救了你。”

第300章
坏、坏掉了？！
佛鸣大惊，但他甚至没有表现出惊讶的力气。
“发……”他气若游丝地问，“发生了什么……”
白鸽在打量他，虽然他对佛鸣表现出了善意，但他的态度很审慎，没有回答佛鸣的问题，反问：“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为什么来到这个魔物聚集的地方？”
他一长串问题，直接砸晕了思考能力尚未完全恢复的佛鸣，也是因为大脑浑浑噩噩，皮肤淡蓝的鲸人断断续续回答问题时，都没想过做些隐瞒。
等他回答完毕，简直要累死的佛鸣喘着气发蒙，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白鸽没有接着说话。
他又吃力地望过去，发现白鸽正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怎、怎么了吗？佛鸣刚想问，就听白鸽问：“你是来自海纹市的佛鸣&#183;布鲁威？”
不等佛鸣回答是或不是，白鸽继续问：“曾用笔名‘看看西风’、‘礼拜四公主’、‘鹰爪’、‘金蛇正文’……”
这个嗓音柔和的白鸽，一口气念出十来个名字，而佛鸣，在他念道第三个名字时，身体就忍不住抽搐起来，虚弱一散而空，爆发打断道：“请您不要说了！”
“啊？”却有另一个嗓音，一个他无法辨识特征，却能听懂意思的嗓音，惊讶道，“这个人就是写《深红与苍白》的那个‘蚀骨启示’？那个写源血之母与银月少女爱上同一个男人，互相争抢时用各种各样方式滚到一起的毒草作者？”
轰！
明明只是普通一句话，佛鸣却感觉自己像是被炮弹波及，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三圈才落地。
他头晕目眩，问：“什么？什么源血之母和银月少女？”
那个嗓音又道：“这本里那个唯一的男性角色，虽然没有一句台词，但从一些特征看，是不是矛盾双生？”
佛鸣又要意识不清了。
“矛矛矛矛矛盾双生？！”
完全不明白这三个名字为何出现在这里，淡蓝皮肤的鲸人大张着嘴，僵化成一块石头。
而另一边，白鸽和正体不明的嗓音，通过心灵网络交流去了。
“直接对人说话可以吗？”又一次变成白鸽的灰翠问，“你声音带来的心灵冲击，会不会破坏你好不容易帮他找回的意识？”
“对于连一吨都支撑不起来的普通人而言，压在他头顶的是一百吨还是一万吨，对于结果没有区别，”林道，“他现在没有丧失意识，是因为我帮他支撑起了这一万吨，只要坚定意志的效果没断，他就还不会死。”
而坚定意志效果一旦断开，这个人刚开始可能没事，但若他回忆起了镜中瞳的声音和身姿，他就会再一次面对新的心灵冲击，自我在冲击下湮灭，变成一个白痴。
为了避免这个下场，只能对他的记忆做一些干预了。
林是这么预备的，灰翠却话头一转，问，“你好像很熟悉《深红与苍白》的内容？”
尖晶市的审判长，在这里用上了审判官敲门的语气。
“还在学校时参观过毒草文学稽查队办公室，”林丝毫不慌地回答，“有听工作人员讨论过一些收缴小说的内容。”
这回答毫无纰漏，于是灰翠转回话题。
“佛鸣&#183;布鲁威，他不是邪神信徒，不归审判庭抓捕，应该是敲钟霜鸦教会那边负责通缉的。”白鸽道，“不过他的名字还是上了情报科的‘重点标记人员’名单，据说，他和畸变教派的邪教徒过从甚密。”
地下出版社，地下印刷厂，十有八九是畸变教派相关人士的产业。
佛鸣能一路畅通地在那种地方拿货，说明他至少得到了畸变教派的看好。
“大家族的子弟，”另一个林查了海纹市布鲁威家族的资料，啧了一声，“打算用他做跳板进入这个家族吧，对于魔人来说是常见操作。”
写了这种内容还出版，佛鸣&#183;布鲁威好大一个把柄握在了畸变教派手里，从那一刻起，他以后的人生就已经注定，除了堕落就是堕落，本该如此。
“然而，并没有这么发展，”林的语气也变得奇怪，“哪怕有魔人引诱他深入，也被他无视，被他抛在身后，抛在他路过的每一座城市中。”
一些城市的审判庭情报科有办法确定这点，所以佛鸣&#183;布鲁威才是“和邪神信徒过从甚密的重点标记人员”，而非直接成为“要通缉的邪教徒”。
“最有趣的是，”林说到这里，从和灰翠的双人心灵网络中，换到对外交流，问佛鸣&#183;布鲁威，“你居然真的不知道你小说里的那些主人公是谁吗？”
“不，不是！”佛鸣整个人都在哆嗦，“我绝无渎神之意！那些……那些主人公，都来自睡前故事中啊！”
“我知道，”林阅览了他的人生，“就是知道才感慨，你也不是没读过柱神的圣典，不觉得一些故事很有即视感吗？”
“……啊？”
佛鸣茫然。
海纹市的布鲁威家族，是非常传统的敲钟霜鸦信徒，他们并不在意其他柱神。
当然，有心致学的人会自己去学习接触，但佛鸣……他在敲钟霜鸦的圣典外，对其他柱神圣典的认知，只到知道格言的程度。
有些人年近四十还一事无成是有理由的。
哦，现在已经四十多岁了。
“他是为了追寻金锤子与流浪诗人的渊源来到风暴裂谷，”林又对灰翠道，“虽然他自己不知道，他在追寻金锤子和流浪诗人的过往。”
能听到这句话的佛鸣再次呆掉了，而灰翠微微诧异，问：“竟然不是受欲望法术引诱来的？”
“嗯，很难得，”林道，“中低级魔人的欲望法术对他效果不大，不然，他不会成为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什么活下来？
佛鸣微微瞪大眼睛。
然后他突然发现，将他捧在手心里的巨人不见了。
白鸽也不见了，只剩下他不知为何躺倒在地上，刚刚睁开眼睛，仿佛从梦中醒来。
还在运作的头盔灯光照亮了浮动的彩色烟雾，他感觉自己十分虚弱，手脚冰冷，心跳也很慢。
不是第一次在死亡边缘徘徊的佛鸣，立刻颤抖地检查自己的氧气设备，一番检查后发现并不是氧气泄露，也不是药片耗尽的他没有放松，因为数年来徒步从一座城市走去另一座城市的他知道，明明出了问题，却检查不出问题的情况，最为危险。
一个不好，他就只能束手无策等死了。
佛鸣挣扎地站起来，灯光晃动，照亮并不远的裂谷入口。
什么？看起来他进入裂谷后，最多走了十多米啊？
佛鸣惊讶，立刻明白问题出在裂谷。
他抬步往离开的方向走，不想，才迈出一步，浮动的彩色烟雾飘过，遮掩住了裂谷入口。
几秒后烟雾离开，同时离开的，还有那个灯光下轮廓清晰的裂谷入口。
裂谷入口消失了！
佛鸣不敢置信地又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绊倒一个软软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看到一具，两具……五六具尸体，倒在他旁边。
——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佛鸣倏然明白了这句话，惊恐后退。
“我如果是你，一定看清了才走路。”
之前梦境里，第二个出现的声音，说到。
同时佛鸣突然冷静下来，意识到这个声音说得对。
他转过身，让灯光扫过身后，干燥的泥地，两边的崖壁，有些狭窄，但看起来并不危险。
但佛鸣依然感觉害怕。
“要深入吗？”他不由问。
“没有退路了，往前吧。”第一个温柔的声音说。
“你以为我为什么救你呢？”第二个声音则问。
佛鸣沉默，咽下一口唾沫。
“卷入普通市民这种事……”第一个声音好像有点苦恼。
“主要是裂谷里居然没有第二个意识了，明明听说大部分风灵都聚居于此，还有流浪诗人在这里沉睡。”第二个声音也很苦恼，“只来得及抢救这一个，又有无名者的力量在阻碍他离开，先继续深入吧。”
“没有无名者的心灵吗？”
“没有，所以问题很大。”
佛鸣慢慢抬步往裂谷深处走，那两个声音似乎无视了他，交流起来。
“是畸变教派余孽用欲望法术‘提醒’你看过来，要小心，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但金锤子希望，能救一下流浪诗人，还是尽力救一下比较好。”
佛鸣颤抖起来了，他是有些迟钝，但智力方面没问题。再说布鲁威家族居住在金锤子教会总部所在的海纹市，哪怕信仰敲钟霜鸦，他对金锤子这位柱神的各种感触，也比其他柱神更多。
所以，能用这个语气提起那位元素君主的存在，会是——
还有流浪诗人……呃，是听说，有一位自称诗人的邪神存在，莫非——
佛鸣感觉自己的大脑要爆炸了。
加上他已经知道那些睡前故事和谁相关，他不由脱口问出：
“金锤子陛下和这个流浪诗人是什么关系？”
“收起你渎神的想法。”第一个声音立刻告诫他。
第二个声音却这么道：“据说，是研究者和被追踪的珍稀生物。”
啊？
佛鸣不能理解这句话，他还想问，突然又见到彩色的烟雾从前面飘过。
高大的鲸人立刻停步，但他还是慢了一拍。
只感到脚下一空，佛鸣突然坠落下去！

第301章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拥有惊人肺活量的鲸人，发出悠长的惨叫。
他要摔死了，他要摔死了！
哪怕知道知道自己此刻有神明注视，他也压制不住本能的惊慌，更别说这个危急时刻，那两个声音竟然还在讨论。
“说起来，”第一个声音问，“陛下们是否有告诉你，无名者的权柄？”
灰翠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哪怕作为神眷使徒，拥有阅览全部禁忌书库的权限，还作为下一任大审判长得到过专门的教导，居然也不知道无名者的权柄是什么。
祂被称为幻象之神，但幻象无法称为一种权柄。
祂的力量会让进入烟雾的有灵者无法返回烟雾外，但那好像不止是幻象的作用。
要知道，六柱神……七柱神，都有让有灵者困在某地无法出去的能力，胶匠可以重叠空间，让人永远无法抵达出口，矛盾双生可以一枪杀了这个人，源血之母可以控制住这个人的血肉，让他无法迈步……镜中瞳就更简单了，他可以直接让这个人无法产生回头的想法。
所以这个进入者再也没能出现的描述，并不能推测出无名者具体拥有什么力量。
“唔，”第二个声音发出一个单音，然后屏蔽了佛鸣，回到只有他和灰翠的双人心灵网络中，道，“权柄……金锤子说无名者不能算真正的神。”
“祂没有权柄？”还是以“祂”来称呼无名者的灰翠问。
“很难说，或许曾有过？”林道，“无名者其实更像是神明的残骸，就像，唔——”
“就像你偷走的吹螺者残骸碎片。”灰翠明白了。
“我没偷，赃物是自己跑来的，我想丢都丢不掉。”林立刻为自己辩解。
当初敌对的时光，以现在的视角回看，实在叫人感慨万分，甚至让他们想继续就这这个话题闲聊下去。
不过现在是在工作，两人默契略过这一段，回到无名者身上。
灰翠道：“梦神残骸之所以历经千年不损，是因为祂的权柄还保留在她的残骸……又或者说残梦中。无名者和祂类似的话，是说无名者也保留了自己生前的权柄？”
“既然还存留一定的自我，目前应该是持有权柄的，”林道，“但问题就在这里，‘星星们’已经毁灭，毁灭得连概念都毁灭，祂们的权柄恐怕也一同毁灭，按理来说不可能还存在。”
银月少女是与无名者相反的例子，这位月之女神如今已确定死亡，月的权柄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随着银月少女一起毁灭了，但“月”的概念并未消失，神明与人类并未遗忘月，银月少女对社会的影响依然持续着。
“就算存在，”林说，“我们这种正常的神明，恐怕也无法理解无名者持有的权柄。”
“为什么这么说？”灰翠讶然。
“因为……”林斟酌着解释，“因为，无名者很多啊。”
在大灾变之前的旧时代，地球人类也只约估出可观测宇宙内星星的数量而已。
细密闪耀的光点是如此遥远，因此被人类视为一个整体，但实际上，它们每一颗都能是一个银月少女，一个黑太阳，或者一个光明之龙。
就算群星只有百分之一在大灾变中获得权柄，成为神明，如今作为祂们余烬和残骸的无名者，拥有的权柄也该是数不胜数。
说祂能成为最强邪神也不无可能，但结果是，祂在小邪神里，都可以算最为弱小的那个。
林解释：“金锤子说，变成这样可能是权柄太多无法融合，反而影响了无名者的状态，把祂拖累成现在这个样子，又或者祂本来就只是残骸、残念，就像吹螺者残念依然拥有梦的权柄，却只是维持祂最后的梦境，没有用这份权柄去做什么一样，无名者可能无法动用原本的权柄们。”
灰翠陷入思索。
“所以，”他最后问，“目前这个情况，到底是什么权柄在作用呢？”
佛鸣还在惨叫。
因为他还在坠落。
他不仅在坠落。
他还在滴溜溜地转。
狂风，生活在地下世界里的人类，难以想象的狂风，托起他，让他如同鸟儿一样，在浑浊的气流中飞翔。
哦，佛鸣没见过鸟儿飞翔的样子，那换个形容，他像是最新款炼金飞行器一样飞翔。
这导致虽然林和灰翠讨论了很久，但佛鸣实际并没有坠落多少，反而是狂风夹裹中，他平移了好几公里，远大于他上下移动的距离。
“冷静一点，”林对他道，“你觉得我没办法保护你吗？”
“哈啊，哈啊……”喉咙疼痛的佛鸣慢慢闭嘴，他不知道，镜中瞳确实是个没有飞行法术的神。
连灰翠都能用开枪的后坐力，来让自己悬停空中呢，而镜中瞳，祂只能搭乘其他会飞人士的心灵顺风车。
不过他可以抽出一只银鸽模样的心灵之刃，叼住佛鸣不让他摔死，虽然不是飞行法术，一样能保护住佛鸣。
不算撒谎的神明理直气壮要求：“你张开双臂，尝试控制一下方向看看？”
佛鸣不明白是要怎么控制，一直在风中打转的他感觉自己要吐了。
哪怕听从林的指挥勉强张开双臂双腿，也只是让既左右转也上下转的他，上下转的速度变慢了一点。
林啧了一声，银色的鸽子从佛鸣的眼睛中飞出，念刃塑形让银鸽身形涨大，它爪子抓住佛鸣的腰带，提着他稳定在风中。
一边这么做，林一边回答灰翠：“比起无名者，这更像是风暴之神流浪诗人做了什么吧？”
灰翠陷入沉思。
风暴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流浪诗人大概是醒来了，”银鸽观察周围，“我并没有感觉进入祂的神国，这处空间到底怎么回事？”
风暴裂谷没有这么宽广的地方才对，难道是无名者用未知权柄制造了这样一处宽阔空间，然后流浪诗人制造了这些狂风？
不是没有可能。
但祂们两个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无名者应该在等林去见祂，却在这里和流浪诗人打起来，林百思不得其解，银鸽叼着佛鸣开始俯冲。
他们俯冲进雨云之中，浑浊的气流变得更昏暗，但有闪电时不时穿过雨云生长，照亮雨云的轮廓，也照亮冷得瑟瑟发抖的佛鸣。
高空过低的温度，让鲸人的发丝间衣物上凝结出白霜。
他淡蓝色的皮肤也变得更加苍白，血色完全从他的嘴唇上消失。
但佛鸣还是忍不住问道：“流浪诗人为什么会是风暴之神？”
神明的声音并未回答他，雨云在狂风中急速流动，片刻，神明突然说：“找到了。”
银鸽双眸中闪现更耀眼的银光，忽然，这片雨云改变了形状。
灰翠正奇怪林什么时候有了能改变风云的权柄，就看到雨云旋转，旋转，团成一团，形成了一个上半身近似人类，下半身却是气流的身影。
一只风灵出现了。
给了它一个坚定意志，让风灵清醒过来的林直接道：“我是镜中瞳，受金锤子的请求来到这里，流浪诗人的眷属，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是镜中瞳！
在碧玺市停留的那段时间，听说过这位新柱神的佛鸣恍然大悟。
镜中瞳怎么也来了？！
从同伴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的风灵十分惊讶，或许是金锤子的信誉在这里，它没有多纠结，就回答：“金锤子陛下在哪里？无名者突然强行闯入我们的裂谷，主也被祂惊醒，我们以为又一场神战要爆发，主却在和无名者交流后，主动裹住了我们，说要和无名者融合！”
尖晶市，意识和林那边白鸽连通的灰翠，为这熟悉的“融合”，眼皮跳了一下。
曾被无名者请求融合的林嘴角抽搐，对风灵说“让我看看”，直接翻开了它的记忆。
记忆就像风灵说的那样，无名者说祂在等人，然后不顾风灵们的阻拦，闯入裂谷中。
看起来就是个大号风灵的流浪诗人惊醒，刚睡醒的祂脑子不太清楚，蓝白色的电流如群蛇一样在裂谷中扭动，神战可以说一触即发。
多彩的烟雾反而迎上了电流，无名者笼罩了流浪诗人。
风灵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无名者散开到一边后，来自流浪诗人的狂风容纳了风灵，对它们说：“一起回去吧。”
然后两位神明的力量碰撞，风灵们晕了过去。
它也不知道这片充满了狂风暴雨的空间是怎么回事，要不是佛鸣带着镜中瞳到来，它恐怕要这么无知无觉地融入空气中，不知道会飘到什么时候。
“你们和金锤子陛下的关系，真的挺好啊。”佛鸣听完后说。
这个时候，竟然还专门问一句“金锤子陛下在哪里”。
这片裂谷甚至是金锤子给它们找的，在白胡子教皇那里知道这件事的林心道，嘴上说：“我明白了。”
虽然还没有找到流浪诗人和无名者在哪里，也不明白这两个神是要怎么“融合”——真的不会两个一起死掉吗——他也不能让祂们继续融合下去。
林思索片刻，让风灵把体温调高一点，给佛鸣保暖，然后银鸽垂下双翼，遮挡住佛鸣的眼睛。
鲸人立刻睡了过去，睁着眼睛陷入梦乡。
林在他的梦中打了个响指。
锚点扩张。
以身体为中心，扩大现实与梦境的重合点。
短尾现在能扩张到身周四分之一米就算好的，但作为梦境之王，林可以让梦境覆盖掉此处大半个空间。
不管无名者和流浪诗人要做什么，先让祂们睡一觉好了！

第302章
梦境一旦覆盖在现实之上，林就无需再借由佛鸣，来观测这一处充满了狂风暴雨的空间。
头戴“星星”冠冕，左眼下悬有粉色泪滴的梦神，带着站在祂肩上的白鸽，出现在佛鸣旁边。
佛鸣在梦中清醒过来，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这位陛下抬手，身躯庞大的风灵立刻缩小许多。
风灵按理来说并无实体，却在梦里变成软弹海绵一样的东西，梦神直接坐了上去，还拉了一把佛鸣，让呆愣的他摔在风灵身上。
风灵茫然地发出“噗叽”声。
它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出这种奇怪声音。
虽然梦的主人是佛鸣，但这个梦境明显被镜中瞳干扰过，受到了祂个人喜好的影响。
比方现在，实现了童年梦想坐在云上的某梦神，已是一挥手，兴致高昂道：“下面有很多意识在，往下！”
怎么往下？
佛鸣才疑惑，就看到风灵喷出了简笔画模样的气流，带着他们盘旋飞向蓝灰画笔涂抹出的下方雨云。
现实里，狂风暴雨在不停转变，物质处于气态和液态之间，而梦境覆盖的地方，这样的转变被直接简单地替换成颜色变化，气体的昏黄和液体的蓝绿漩涡般卷在一起。
“像梵高……”镜中瞳突然说。
那是谁？佛鸣想问但不敢问，不过梦神肩头的白鸽突然张开翅膀，飞羽拍了拍梦神的脸。
祂和他都没有说话，但不知道为何，佛鸣觉得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梦神和白鸽有一番交流。
风声和水声中，他们进入这片空间更深的地方，镜中瞳一路让更多风灵清醒过来，成群的风灵像是羊群一样，跟上载着梦神的风灵奔跑。
祂和他们与它们，一头扎入似乎是汪洋的地方。
如果说，之前那片范围，物质处于微妙的气态与液态之间，那到了这个更深一层的地方，气体到底还是完全凝结成水，却是沸腾的水，不断蒸腾，又不断有雨水融入。
佛鸣在水中本能变化出鲸鱼的长尾，但就算是鲸人也不可能在滚水中游泳。
这时候风灵们一口把他吞了下去，而梦神左眼下方的泪珠散发淡淡光亮，没有让祂和白鸽受此地温度的影响。
神明带着他们继续深潜，终于，多彩的烟雾又出现了。
无名者！祂在汪洋的最深处旋转，使空气流动的力量正在把祂和这片汪洋一起压缩，压缩。而压缩的核心，正是半天寻找不到的流浪诗人。
那形象与风灵们差别不大的神明，正是搅动这片空间狂风暴雨的罪魁祸首。
看到这一幕的林很有即视感。
这两个家伙所谓的融合，是打算制造一颗新星吗？
林知道星辰是怎么诞生的。
宇宙大爆炸后，气体和尘埃不均匀地分布在宇宙各处，这些气体和尘埃就是星云，星云又会在引力的牵引下坍缩，坍缩到核聚变，一颗恒星就形成了。
行星的形成过程差别不大，只是质量与物质类别不同。而无论是恒星还是行星，它们最终都会在无法计数的岁月后重新化为气体与尘埃，从头走一次成为星星的过程。
这就是物质的循环，直到这个宇宙终末。
现在的宇宙可以说是快要终末了，别看柱神们维持住了地球这个庇护所，实际上，一日不知道宇宙为何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柱神们和知道真相的人们，就一日深陷不安中满心惶恐。
祂们和他们，无法沉湎在地球还安全的幻象中，这以地球为中心的方圆0.0000042光年，就像是汪洋之上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覆灭。
那这个时候，还会有新的星星诞生吗？
如果新的星星诞生，那在这个终末的宇宙里，星星的概念会恢复吗？
林不知道无名者是从哪里获得了这个奇思妙想，但根据三个镜子替身的记忆，有一点林可以确定。
——保留了星星记忆的林，都会被祂不屈不挠追逐。
——若是能够恢复成星星，无名者恐怕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在这场融合中失去自我。
哪怕在这场融合中死亡。
但是——
“在地球内部搞这一出，”林没忍住骂道，“你想死我不想死啊！”
新的星星在穹顶下诞生，都不是穹顶会不会被撑破的问题，得担心地球会不会被撑爆。
再说了，能形成星星的星云，需要几十几百光年的宽阔，才能够包含足够的物质，无名者你现在剩多少？几公里，缩起来甚至就几十米，换做灰尘可能就几把而已，再怎么坍缩，也只能变成一颗瞬间烧完的核弹头吧！
林一瞬间想把无名者抓到金锤子那里，请金导好好给无名者补习一下物理……流浪诗人也是！光凭风暴权柄，怎么可能把一堆尘埃压缩到核聚变呢？
现在无名者没有成功聚变，但确实在认真融合的流浪诗人，已经准备权柄交予无名者。
祂打开了自己的神国，任由无名者进入。
两边的神国在碰撞，林已经听到了咔嚓咔嚓的破碎声。
风灵们发出高高低低的风声，试图呼唤流浪诗人，流浪诗人充耳不闻，完全陷入了六亲不认的深度污染状态。
就像穹顶上精神受真相冲击，然后被堕落天乘虚而入的林一样，此刻，祂的脑子里不会有第二个想法。
但深度污染状态下，唯一的想法应该是杀戮破坏，为什么流浪诗人会是和无名者融合？
无名者倒是更清醒一些，就是祂清醒时脑子也有问题，林数次干涉祂的心灵，只做到让祂茫然一些，却没法让祂退出融合。
也是，要干涉神明的意志，比干涉人类的意志困难得多。
如果这种临时性的控制那么有用，当初神战就该是银月少女一打六了。
“这样下去不行，”林当机立断，“恐怕是堕落天搞了什么鬼，必须先让流浪诗人清醒过来！”
“但流浪诗人并没有镜子替身，”灰翠指出，没有镜子替身，就代表不能用污染前的存档替换现在污染的存档，“作为邪神，祂的心灵大半是污染，用心灵之刃全部切掉，恐怕会让祂发狂。”
白璃&#183;博美晋升中级职业者的经历可以证明这点，如果林要这么做，他就必须像白璃负担起那位病人一样，承担为流浪诗人重塑心灵的机会。
灰翠并非不愿让林去承担。
但他担心，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将林的精力牵扯在流浪诗人这里，就是这个陷阱的目的。
林同样有这个顾虑。
不过，已经成年的神明，对灰翠露出有把握的微笑。
“如果说，肉体受损，又不想等它慢慢愈合，唯一的选择就是医生来修补的话，那快速修补受损心灵的地方在哪里？”
他这么问，又自问自答：“梦中，那是一切奇迹都可能发生的地方。”
梦境已经覆盖了这一片现实。
梦神将另外两位神明，强行拖入梦中。
佛鸣发出痛苦的声音，作为凡人，他的梦实在无法容纳这些庞大的存在。不过下一秒，他的大脑轻松了几分，因为这片梦境已经成为一个群体之间共通的梦境，一个个梦交融在了一起，梦来自睡过去的流浪诗人，无名者，还有风灵们。
无名者的梦里一片混沌，似有微光闪缩，看过去时却是一片黑暗。
流浪诗人和风灵们的梦里，则是不受阻碍狂奔的风暴，林还以为可以看到风灵和流浪诗人在风暴中起舞，扫一眼却没有发现祂和它们。
“没有……”
风声仿佛哭泣，“没有了……”
黑羽银喙的鸽子飞入风暴，好奇问：“什么没有了？”
“我，”风声如此回答，“我没有了……”
是指在污染中丢失了人性和记忆吗？黑羽银喙的鸽子分析流浪诗人的梦呓，又见狂奔的风暴，试图和旁边无名者梦中的黑暗混沌相融。
“家，”风声继续说，“家也没有了……”
祂是如此痛苦，林却必须打断。
“恕我直言，”他道，“就算你将力量交给无名者，应该也无法重塑你的家乡了。
“你自己也知道吧，你甚至不记得家乡具体的模样，刚才模拟出的气态世界环境，还是当年金锤子帮你们分析出来的。”
气态世界。
其实是指气态行星。
但这个时代没有行星的说法，六柱神们支撑起的地球，对于现在的地球人来说，就是整个世界。
那么，另一颗行星，另一颗孕育出了生命的行星，同样可以称为世界。
“流浪诗人和风灵们，完全不像我们这个世界的生命，”请求林去看看流浪诗人时，就毫不隐瞒地说明了全部情报的金锤子道，“所以我一开始就对祂和它们非常好奇，最开始还保留更多记忆的我，写下的笔记里，把祂和它们称作‘外什么人’。”
林难得地傻傻张开嘴巴。
“外什么人？？？”
不会是外星人吧！
在这个宇宙都快要消失的时候，地球上竟然生活着一群外星人？！！
“没错，”金锤子难得也表现出激动，道，“我认为必须保护好它们，帮助它们繁衍……啧，完全魔物化，成为流浪诗人眷属的风灵，已经不可能像是它们最初还不是魔物时那样繁衍了。”
哦，这群外星人尚未灭绝，但失去了正常繁衍能力。
好可惜，林下意识想到。
“但也没办法，如果不做出这种程度的改变，流浪诗人怎么可能成功带着同伴来到地球。”金锤子抛开同样的遗憾，叹气道，“我敬佩祂和它们想要延续自己文明的坚定，但你也明白，小林，邪神的坚定，在污染面前没有任何作用。”
阿门莱塔不记得自己是哪种阿门莱塔。
这群为了保留自己的文明，来到地球上的外星人，也已经遗忘了，它们曾经的文明是什么模样。

第303章
无论如何去回忆，都只有一片空洞。
无论怎样去深究，都只剩一片虚无。
“有趣。”手持大锤的巨大机器人说，同时制造出最有效消减风速的地形，困住流浪诗人，又双眼投射出白大褂中年男人的身影。
祂对流浪诗人道，“即便引入魔力这个变量，你和你的同族也不可能是地球生态能诞生的生命，你们来自哪里？”
“……哪里？”风声茫然重复。
白大褂中年男人挑眉，祂的身影有规律地出现条纹状波动，祂身后的巨大机器人肩部变形，放出一群探测用无人机。
无人机集群穿梭在减弱的风中，发出嗡嗡嗡嗡的声音，对这些小东西不耐烦的流浪诗人刚打算把它们吹走，小东西们就借由改变的地形躲避，在颠簸的气流里，灵活躲避风的攻击。
很讨厌，很嘲讽。
流浪诗人停下了动作，祂并不是真的拿这些小东西没办法，但现在针对这些只能算消耗品的东西，只会浪费太多魔力。
在这个不明目的的陌生人面前，魔力还是保留在关键的时候用比较好……等等？魔力难道不是无穷无尽的吗？祂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原来如此，”白大褂中年男人已经得到诊断结果，“你曾很长时间拼尽全力地使用魔力，不管当时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你肯定没有注意到使用魔力的代价。”
又或者注意到了，依然遗失，祂这么说，加了一句。
“……代价？”
“嗯，代价，后遗症，别的什么称呼也行，目前大家还没有定下一个标准，”白大褂中年男人道，身后投射出了很多字句，“我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虽然运用魔力对于从灾变中幸存下来的我们来说是本能，但这不代表运用魔力没有任何代价，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记忆的丢失，每次大量消耗魔力后尤其明显。”
所以我们这样的人，要尽量不使用魔力，这个男人这么说，很多时候，能不出手就不要出手。
流浪诗人听不懂。
但祂猜测，这就是这个男人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有上来就攻击的原因。
流浪诗人已经在这里遇到过很多敌人，不知道为什么，祂们总是一看到祂和祂的同伴，就直接攻击过来。
流浪诗人有时候会和祂们战斗，但更多时候，是把同伴一卷逃跑。
逃跑这种事祂做得又快又好，从经历看，祂认为这个宇宙没有人比祂更会逃跑。
再等等，从经历看……是什么经历？
流浪诗人混乱地呢喃，白大褂中年男人双手抱胸打量祂，在流浪诗人呢喃的字句开始重复后，直接打断道：“你刚才这么说，但就我这几天对你们的观察看，有几次动手，你和你的敌人是同时做出了攻击举动。”
都是以杀死对方为目的战斗，天知道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也是使用魔力的后遗症吗？白大褂中年男人的几个分处理器开始思考，狂躁症也是代价的一种？
这是个值得研究的课题，但今天祂不是为了研究魔力来的。
“我对诞生出你们这种生命的生态环境很好奇，你看起来也很想知道自己来自哪里，所以我们做个交易吧，”白大褂中年男人道，目光已经穿过流浪诗人，看向躲藏在流浪诗人身后的风灵们，“我帮你研究出你家乡的模样，你们告诉我——”
害怕祂目光的风灵们，躲到它们营地的建筑内。
“——告诉我，”白大褂中年男人好奇问，“为什么你们这种气态生命，会坚持住在金属舱一样的房屋内？”
***
林想起来，他是见过的。
螺乔婆婆和奈可意外混入的那个黑市营地里，有一只风灵在那里搜集人类的动向情报，在畸变教派普遍搭建木屋和树屋，其他邪神组织搭建泥墙和石砖建筑时，营地角落的风灵据点，竟然是一座金属圆房子。
金属圆房子……
话说，那不会是宇宙飞船登陆舱吧？
不不不，他通过螺乔的眼睛观察过那座金属圆房子，不管风灵们一开始居住在金属圆舱里是做什么，现在的风灵建造的金属圆房子，只是徒具形式而已。
但这毫无疑问是证据，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林，熟练地愈合了世界观，并选择相信金锤子的话。
现在，他为了保护外星同胞来到这里，想要劝说对方不要走极端，却发现自己的劝说没有什么用。
“完全没有可能吗？”风声问，“我分明听到了，它在呼唤我。”
就在无名者体内涌动的尘埃中，有那么一粒，或者两粒，在召唤离开了它的孩子们。
考虑到流浪诗人和风灵们，过去生活的星球，是一颗近似木星的气态行星，若流浪诗人将风暴的权柄交予无名者，说不定真的能复原出祂和它们的家乡？
有一个林思考起了这个可能，但飞行风中的黑羽银喙鸽子，斩钉截铁告诉流浪诗人：“没有任何可能！
“你也知道无名者不算真正的神明吧！祂是神明残骸的聚集，就算拿到你的权柄，结果也只是你的残骸成为无名者的一部分，神的残骸是不可能复活成——”
林在这里卡了一下。
复活。
……好家伙！堕落天，你在这个地方等着呢！
若有死去的神明成功复活，堕落天的力量无疑将得到极大的增强，祂对至高天的侵蚀会更进一步，取代至高天近在眼前。
柱神绝不可能坐视这种发展，但流浪诗人，对堕落天和至高天的复杂关系，并不关心。
祂不愿放弃，努力搅动空空的脑子，道：“不能让祂吞噬我的话，我吞噬无名者，也可以重现家乡……”
“但你们两个的权柄无法融合啊！”林头疼道。
流浪诗人并不想听。
祂并非不知道强行抢夺无法融合的权柄，会让神明衰弱，严重情况下甚至死亡。但祂想要赌一个可能，赌一个回到过往的可能。
风要奔入那片黑暗的混沌，祂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林无法评价祂的行为对错，但流浪诗人此刻也将这些年庇佑祂和风灵们的地球置之度外。
一个林在神国中抬手，他手握念刃，直接往下一划。
银光斩在流浪诗人和无名者的梦之间！两颗梦之珍珠几乎要碰撞在一起，它们表面互相倒映，倒映出对方梦中的镜像，这正是这两个梦境互相融合的象征。
现在林斩开它们，梦之珍珠只能映出银光，如一层薄膜，隔开了两个梦境。
但两颗珍珠同时晃动起来，是流浪诗人和无名者挣扎要醒来。
梦境并不是万能的权柄，就像林告诉吹螺者的那样，人总要醒来的。
有着强大欲望与坚定意志的人，能够挣脱睡梦的强行控制。神明更不用说，祂们的意志和心灵，远比大部分凡人要强大。
这个情况，哪怕是林也不能完全压制，便在他必须做出抉择时，他身边的白鸽身形拉长，在纷飞的白羽中显现人形。
雪发粉眸的多弗尔鸟人出现，他身后红光闪现，一把把形态各异的枪支仿佛被无形的手握住，倏然就向着无名者那边来了一轮齐射。
不远处抱着脑袋的佛鸣，看着这位人尽皆知的大人物，不明白他为何以之前那副姿态跟在梦神身边，瞪大眼睛又张开嘴巴。
而意识到了什么的林，目光和灰翠交错一瞬，干脆利落地放弃将无名者困在梦境中，全力去控制流浪诗人。
镜中瞳的星冠闪耀，梦中的流浪诗人，成功挣脱那个祂不认识的新生梦神的干扰，如祂所愿夺取了无名者权柄，经过数次失败后，重塑了祂的家乡。
那是一个巨大的世界！世界外层的风暴不见停歇，祂和风灵们在风暴中永恒起舞。
听，狂风的声音，正是独属于这个世界的诗歌！
流浪诗人要放声歌唱，却在开口后不久缓缓停下。
那种空洞和虚无再次袭击了祂，祂知道自己已经忘记了家乡，但这里风的诗歌，让祂产生了隐隐的违和感。
并不知道流浪诗人家乡模样，只能在流浪诗人的梦里仿照出一颗木星的林皱眉，用上催眠术，让流浪诗人忽略这种违和感。
梦境如此继续运行下去，但没过多久，梦中的流浪诗人又一次停下。
风是这样的颜色么？雨水是这样的气味吗？雷霆穿刺云层是这样的光亮么？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祂却一项又一项地质疑。外面操纵这个梦境的林法术已经蓄势待发，但他犹豫了一下，这次并没有果断又上催眠术。
梦境并未被破坏，梦中的流浪诗人，认为是祂重塑家乡没有完全成功。
祂破坏了这个世界，再次重塑，然后又一次破坏，又一次重塑。
祂不知疲惫地在梦中重塑了一次又一次，没有林干涉，祂重塑出的星球，反而离一颗气态行星该有的模样，越来越遥远。
梦中奇形怪状的星球不知该如何形容，从奇形怪状中看出地球痕迹的梦神则沉默不语。
流浪诗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最后，制造出一颗新历前地球的祂，愣愣飘荡在平流层中。
这个时候，祂听到了新的风之诗歌。
来自跟随着祂的风灵们。
不管祂破坏多少次世界，又重塑多少次世界，风灵们一直都在帮助祂，不问半句缘由。
流浪诗人开始下雨。
祂又流泪又抽泣，但表现出的，是又下雨又打雷。
“怎么办？”流浪诗人滂沱道，“我们还是回不去……”
“回去？”一只风灵茫然，“回哪里？”
流浪诗人雨下得更大，祂想起来了，如果说祂还有自己遗失了家乡，遗忘了过去的感觉，祂的同族们却是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了，仿佛它们就是出生在这里的土著。
这让流浪诗人更想找回家乡，因为大家是信赖祂，才会跟随祂来到这里，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这不重要吧？”一个风灵反问说“回哪里”的风灵。
“你傻吗？”其他风声叱责，“当然是回主的身边？”
它们团团将流浪诗人围住，风声和雨声呼应着一句一句。
流浪诗人听到它们问：“主你心情不好么？”
“什么废话，看看这大雨……”
“主你不要哭了呀，我们都在这里，没有丢一只。”
“主你是想去哪里？我们陪你去好了。”
“没错。”
“没错！”
“不用担心的！”
“不用担心，我们还在一起啊。”
我们还在一起。
流浪诗人雨落得更大。
祂是如此痛苦，但梦境外的林收回强行控制祂入睡的法术。
因为从刚才开始，流浪诗人终于睡熟了。
睡熟了，和陪着祂的风灵们一起。

第304章
睡熟的流浪诗人，开始和风灵一起，在没有敌人只属于它们的重塑星球上，修生养息。
如果梦中时间过得够久，说不定它们能发展出某种全新的文明？
林不得而知，只抬起手。
他手中是一枚浅蓝色的珍珠，电光与风雨流动在珍珠表面，举起观察时，甚至能幻视这是一颗小小的星球。
【来自流浪诗人的赠送——那些遗失的珍宝，会有一天找回吗？】
【梦境道具[虚假故乡]；这是流浪诗人重塑星球的失败品之一，使用后制造可覆盖整颗星球的狂风暴雨雷电天气。】
哦，获得一张场地卡。
但林没什么欢呼的心情。
这边的他，为流浪诗人和风灵们的梦境额外加上几层防护，不让祂和它们的沉睡被打扰。另一边，被灰翠射中多枪的无名者挣脱梦境，不顾伤痛，向流浪诗人和风灵们扑来！
林回头看祂，手中念刃飞旋，下一秒指向涌动的彩色雾气。
单体情绪引爆！
无名者身上，和雾气一起弥漫的焦急、迫切、渴求，和被阻挡在这里的烦躁等情绪，突然在祂心灵中爆炸开，炸得祂身体僵直，流动中的彩色烟雾猛地凝滞。
有注意到林回来的灰翠，几乎在同时补了一枪，这一枪灌注的破坏之力被子弹携着疾驰，一路绽开狰狞的漆黑雷霆，撕裂吞没无名者的大半身躯。
无名者痛苦地卷起来，就在祂卷到一半的时候，一个操纵心灵射入雾气中。
停下动作！这个命令回荡在祂心里，无名者动作卡住，半蜷不蜷的姿态让祂痛苦更甚。
这份痛苦差点让祂挣脱操纵心灵的控制，但林用更强的心灵力量压下了祂的反抗，为的只是要延长祂此刻的痛苦。
灰翠看出林在生气，慢慢收起枪支，将无名者交给林，自己留在需要保护的佛鸣旁边。
确实是故意折腾无名者的林走到梦境边缘，冷声问现实中的无名者：“清醒了吗？”
无名者心灵中各种情绪变动，引爆过一次的急躁消减大半，剩下的是看到林后的茫然与疑惑。
接着，祂恍然大悟。
“是你！”无名者想起来了，“你说过要给我分享记忆！”
祂的情绪瞬间变成高兴，哪怕动弹不得，也依旧试图靠近，完全看不出林脸上寒意地问：“现在可以给我吗？”
林深吸一口气，他并不打算违背诺言，但在给记忆之前，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先回答我，你为什么来找流浪诗人？”林问，“你为什么向流浪诗人提议融合？”
“为什么……”无名者再度思考，没注意到新的法术也射入烟雾中。
侦测思想。
林听到无名者心中破碎的念头。
“需要为什么吗？”无名者想，“我只是想变回原来的样子……”
“流浪诗人不能把你变回原来的样子。”林道。
“不可能！”没注意林在和祂心音对话的无名者扬声反驳，“祂告诉我——”
林打断祂问：“谁告诉你？”
无名者没说，但祂的内心喊出了那个名字，“堕落天说——”
好，OK，果然，林就知道是这家伙。
亵渎尸骨的仇还没报，林碰瓷计划才列到十二，祂竟然敢自己找上门来。
林冷笑一声，下一刻却柔和了面孔，微笑问：“哦，堕落天啊，祂是怎么跟你说的？”
“祂恭喜了我，找到一个能记住的你，”无名者开心地分享祂的经历，“然后和我说，虽然完全记住我的只有你一个，但也有其他人记得一点关于我的事，特别是流浪诗人，祂的权柄其实是我的馈赠……”
馈赠？
林难以理解是怎么个馈赠法。
从头理一下，嗯，无名者是星球死后的集合，流浪诗人和风灵的母星大概也在其中。气态生命确实很适合掌握风暴权柄，但一颗气态行星肯定比气态生命更适合。
换句话说，风暴权柄是流浪诗人的母星送给祂的？
但权柄这个东西居然可以赠送？按照林的了解，除非神国破碎，神明死亡，不然权柄不可能转移给另一个神。
还有其他例子吗？这个描述有许多值得研究的地方……
才想到这里，林猛地打住思绪。
堕落天的话，天才知道是真是假，风暴权柄的来源不是重点。
重点是，穹顶已经合上，堕落天从什么渠道和无名者交流的？
意识到问题，林的微笑凝重了一些。
另一边，灰翠蹙眉，佛鸣嗔目结舌看着这位神眷使徒身后，源源不断闪现出更多武器。
在灰翠握紧他那对有名的炼金附魔双枪后，林才开口问：“堕落天是专门来找你的吗？”
问完，林看到无名者身上，流出更多疑惑的颜色。
“找？”祂反问。
“堕落天一直都在，”祂茫然说明，“你听不到祂的声音吗？”
映着彩色雾气的银色眼眸微微瞪大，听到和至高天相似的声音，接在无名者之后道：“是哦，我一直都在。”
下一刻，灰翠已经开枪。
“林！退开！”
他喝道，从枪膛中射出的纯粹魔力掠过银眸神明的肩头，逼退突然出现在林身侧的彩色雾气。
但这回无名者不再躲避，祂的攻击动作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那如雾伏行的身躯分成了几个部分，哪怕被灰翠的攻击撕裂，也从不同的方向朝林靠拢。
而林扫视祂们，看到旁人不能见的彩色星辰从雾中升起，呼唤声也从雾中传来，是那个熟悉的，不久前曾在穹顶上听过的声音。
“小■，”亡灵呼唤道，“来，过来，我在这里。”
如镜的银色眼眸突然裂开一条缝。
连佛鸣都能感觉到，一股庞然力量从远处头戴“星”冠的神明身上绽开，梦境因此产生剧烈波动，他必须低下头才能重新找回喘气的感觉。
他身边的使徒阁下应该也是一样的感受，但低头的佛鸣却见到，灰翠不顾压力，迈腿奔向梦神，同时丢掉手中双枪，握住从一侧靠拢过来的长剑。
长剑焕发圣洁的守护之力，矛盾双生的经文如螺旋将它环绕，然后一个呼吸间白色蜕变为黑色，破坏之力犹如雷霆横冲直撞，随灰翠劈下的动作向前湮灭一切。
“真是烦人啊。”堕落天说。
这位不知怎么做到的，竟直接神降在无名者体内的邪神，说着这种话，却完全不做什么躲避。祂任由破坏之力湮灭无名者的雾气，但同时间，又有无穷无尽的烟雾，从其余未被破坏的雾气中蔓延出。
怎么回事？
先不说神明神降于另一名神明这种事居然能做到，为什么堕落天操纵无名者，比无名者自己还得心应手几分？
不止得心应手，还更加强大，更加熟练！
灰翠难以理解，又见林站在那里不动，咬牙直接冲锋。
经文围绕他旋转，靠近的雾气全都被反伤弹开。
堕落天正在努力对抗以镜中瞳为中心，扫荡周围的心灵冲击波，见灰翠一个凡人居然又来骚扰，不耐烦又多了几分。
“是想死吗？”祂问，“也好，你的尸体——”
话没说完，没有动作的镜中瞳，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
无论是堕落天，还是灰翠，都时刻关注着他，堕落天见他抬起双手，手掌相交模拟翅膀挥动的动作，灰翠则见到，林那双银色如镜的眼眸，银光紧缩到中心的瞳孔处，哑光的漆黑将原本的虹膜取而代之。
下一秒，霜花的纹路出现在这哑光的漆黑上，而林模拟飞鸟展翼的双手，向包围他的彩色雾气，扇出夹裹鹅毛大雪的寒风！
曾经，林用一个简单的梦想之网，带着光明之龙神降在他的职业者白璃&#183;博美身上。
那一次已经万分理解梦想之网便利之处的林，在回到穹顶下之前，当然拉着六柱神建了一个梦想之网。
比现在还在重新拉人的塔丹沙动作还快，毕竟塔丹沙需要用宣言，用各种方法，让别人认同他的梦想。但林和六柱神之间，无需什么交流，就能确认彼此拥有相同的愿望。
来吧，我们来保护。
保护人类延续下去。
这是为了能够拥有未来。
也是为了能结束这一切。
我们守望过去。
是为了换来崭新的明天。
“你猜的没错，林，”被一发心灵交换带来此地的敲钟霜鸦说，“无名者的实质，好像更接近亡灵。”
“为什么你们之前没有发现过这件事！”林难得在战斗中指责队友，不过下一秒他按捺住情绪，道，“抱歉……我也没反应过来。”
明明已经在堕落天的梦里见过，堕落天用群星的余烬淹没地球，把群星的尸体当做某种攻击手段。
但直到刚才，直到无名者自己揭露，他才发觉无名者和堕落天，具有某种更深的联系。
什么联系呢？
柱神们说无名者不是真正的，完整的神明。
祂是神明残骸的集合，是死去的吹螺者泪水组成梦中海洋那样的残念。
换句话说，无名者已经死了。
但无名者还在活动。
祂还和堕落天有某种更深层的联系。
那无名者和堕落天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仿佛亡灵，和驱使祂的亡灵法师吧。

第305章
呼！
寒风吹开彩雾，冰晶沿着组成雾气的尘埃生长，骤降的温度叫无名者难以行动。
但无名者不是普通的亡灵，如彗星和一些小行星，冰是构成它们躯体的基本，此刻从多彩雾气转变成彩色冰晶的无名者，在一边栖息的流浪诗人的雷光照耀一下，折射出海市蜃楼一般的幻象，随寒风一起流动。
星尘。
这个宇宙的万事万物，都可以说是星尘组成。
改变祂的形态并不能真正阻碍祂，折射出的幻象中，高纬度地区针叶林在落雪的微风中窣窣作响。
敲钟霜鸦的动作突然一顿，祂看见许久未见的群鸟掠过森林，呼唤祂跟上一起。
“前辈！”
呼唤声可以说是同时响起，坚定意志已经顺着梦想之网传递过来。
站在雾气中的“林”眨了下眼，下一刻，从见面起就没有开口说过话的敲钟霜鸦，张开嘴，发出一声刺耳的乌鸦叫。
“awa——！”
尖锐叫声伴随不知从何而来的钟声奏响，沉默的死神直接下令。
律令死亡！
这个即死类型的法术，按理说对亡灵无用，但敲钟霜鸦凭借长久的经验认为，无名者既不是普通生灵死后被束缚灵魂所形成的亡灵，也不是古人类骸骨那样特殊的亡灵。
过去没有神明变成亡灵的先例……
真的没有吗？堕落天对至高天的侵蚀难道不算一种亡灵化？
如果在这里采取应对至高天的方案，敲钟霜鸦要做的，就是压制无名者的活性！
死亡的力量降临于此，钟声里来自无名者的幻象一散而空！
但下一秒，无论是穹顶上的六柱神，还是穹顶下的林，都感觉穹顶微震了一下。
这边敲钟霜鸦刚压制了无名者的活性，那边穹顶上，至高天的活性就在急速拔高！
不过，发现是堕落天在搞事时，矛盾双生就做好了准备。破坏之神的长剑插入至高天的心脏，强行平复突然出现的心跳。
而敲钟霜鸦趁这个堕落天转移了目标的时候，又一次发出尖锐叫声。
“kwa——！！！”
仿佛万钟齐鸣！轰鸣提醒死期已至！
落雪此刻也无声，雪覆盖的终究会成为过去。
如果星星的诞生，是星云在万有引力下聚合升温的过程，那此刻，寒冷让祂降温，死亡消解了祂的聚合。
烟雾在溃散，无名者的神国，便显露出来。
其实也称不上神国，就像吹螺者当初留下的梦境海洋，虽然吹螺者的灵魂已经在神国碎裂的同时逝去，但没有被其他神明夺走的梦之权柄，维系住了神国的一小块碎片，也维系住了吹螺者的残念。
无名者的神国，就由这样的碎片组成。
金锤子分析认为，无名者保有祂还是祂们时，所拥有的多个权柄，这一点应该是真的。现在密密麻麻的神国碎片在凝滞在接近绝对零度的峡谷中，敲钟霜鸦毫不犹豫扇动漆黑羽翼，要给祂最后一击。
“等等。”林和矛盾双生同时说。
心灵的交流无比快速，促成了如今柱神联盟的战神首先问：“堕落天在无名者身上埋这个后手很久了。从大灾变后，到如今的新历，已经过去三千多年，三千多年里堕落天一直任由无名者沉睡，发生了什么事，才让祂选择在今天动用这张牌？”
没人回答。
不回答是因为柱神们都有答案。
要说最近唯一的改变，只有镜中瞳的出现和成年。
“一开始就是魔人的欲望法术，才让你注意到了流浪诗人这边，现在银月少女已死，那些魔人这么做，最可能就是受到污染，也就是堕落天的诱控。”矛盾双生对林道，“但是，无名者哪怕在堕落天的操纵下，也不是一群神明的对手，如果这是针对你的陷阱，堕落天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打算让无名者送死吧。”和矛盾双生一起喊等等的林，给出他刚才思考出的答案。
“所以——”他和矛盾双生一起道。
“不能由你来杀。”矛盾双生道。
“无名者大概不能杀。”林道。
低沉的男声，和依然带着仪式师腔调的清晰嗓音，一起沉默了一下。
虽然在沉默，但通过梦想之网，林可以感觉到对面六位柱神的想法。
年纪太小……心太软……没有经历过残酷的旧历，不明白放过敌人的结果……
“是因为无名者是‘星星’，所以想留下祂的痕迹吗？”金锤子问，林并没有隐瞒和星星相关的事，记忆也分享过，但即便是柱神，也无法理解具体的星星，“小林，我知道你很遗憾，但和堕落天关系紧密的事物，一个都不能放过。”
就像堕落天的几个使徒。
每一次堕落天的使徒出现，审判庭和六柱神教会为了杀死堕落天使徒，几乎是不计代价。
职业者和平民的牺牲堆成厚厚的防线，如今的地球要如此残酷才能保存下来。
所以金锤子劝告：“你记忆里那样美好的存在，以这种姿态留存，祂们自己其实也不愿意吧。给予祂安息，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不是，”银色的眼眸坚定地道，“请听我说。
“无名者彻底成为无名者，是祂被堕落天用来攻击地球之后的事。因为在概念上进行了抹除，所以连可能亲眼见过那一幕的你们，也不记得这件事了。
“但也因为在概念上进行了抹除，无名者很快陷入沉睡，在我来到，并呼唤祂之前，连堕落天都无法动用祂，这就是这张牌三千年都没打出来的真相。”
“只是猜测。”矛盾双生道。
“的确没有证据，”林认真道，“所以我们复盘这次堕落天的陷阱。
“我原本就打算再过不久去找无名者，利用那时的碰面做陷阱，会比现在自然很多。再说堕落天真的要利用无名者的死对我做什么，拿流浪诗人出现在这个陷阱里的意义是什么？”
流浪诗人和无名者融合，最终结果只有两个神明一起死。
林要是赶到的慢一点，又或者不管祂们，祂们的死能影响林分毫吗？
反正这两个脑子不清醒的神明是制造不出来星星的，最多裂谷里炸开一颗氢弹罢了，地球上爆炸的氢弹难道很少吗？
但也有那个可能，流浪诗人和无名者融合失败，两边都没死，或者流浪诗人死了，无名者没死。
“所以堕落天喊我来收尾，”林怀疑，“比起对我做什么，祂更要确保的，是无名者一定会死。”
为了确保，安排了一个流浪诗人还不够，柱神们也给安排上。
无名者最好是和流浪诗人融合死掉，没有融合死掉，那暴露无名者的亡灵本质，也得让柱神们来杀掉祂。
林如此揣测堕落天真正的计划，而如果，堕落天真正的目的是杀死无名者，那他们反而要保护无名者。
“不行！”矛盾双生立刻反对道。
“但不是没有道理。”源血之母开口。
“希尔达说得对。”光明之龙应和。
“……龙你不要说话。”胶匠道。
意见出现分歧，但这又不是可以磨磨蹭蹭举手表决的事，梦想之网中的气氛凝滞，哪怕心灵交流用的时间极短，堕落天也不会等待。
去拉至高天不成功，祂又重新拉起无名者。
那些死寂的神国碎片焕发出不同的光亮，来自不同恒星的尘埃燃烧起来，一霎驱散寒冷。
祂发现了敲钟霜鸦的犹豫，驱散寒冷后，涌动的雾气没有反击，反而要散去。
逃跑？
还是做逃跑的样子？！
无名者如果要躲藏，以祂融于万物的特质，金锤子和光明之龙这个地主一起上，恐怕都不能很快找到祂。
但如果真的要跑，流浪诗人沉睡后，堕落天就可以控制无名者跑了，何必等到现在！
这是逼迫柱神们立刻做决定的阳谋，因为无论是从在这里杀死无名者会影响林这个方向，还是从无名者不能杀这个方向，两边都说得通！
林几乎能听到堕落天发出的嘲笑声。
却在此刻，枪声响起。
可以通过林听到柱神争执的灰翠，在这个柱神们未动的时候，先对无名者扣下扳机！
不是第一次觉得灰翠烦人的堕落天啧了一声，同时，仿佛早就约定好了以枪声为信号，柱神们跟着动了起来！
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出现在这个战场的佛鸣屏住呼吸，他想起了他听过的睡前故事，里面有这样一句话——
——神需要人的抉择。
人在这里做出抉择，如果林杀死无名者会对林造成什么影响，那由灰翠来杀死就能杜绝这影响。
若无名者不能死……但让祂继续活着更糟糕！
敲钟霜鸦发出第三声刺耳的鸣叫，钟声里，恒星哪怕光热也逃不掉熄灭的终末。
没有结束心灵交换，林等同于赞同祂的行动，不过，他也在尝试做什么。
既然是亡灵，那灵魂之匣……
“不可能，”已经研究过灵魂之匣的金锤子提醒，“无名者并没有灵魂。”
神国破碎的神明灵魂不可能残留。
无名者确实有一定意识，但用生物比喻，人的尸体在死亡后，指甲还会生长一段时间，无名者就像尸体上缓慢生长的指甲；又或者砍下蛇头后，蛇剩下的身体还在抽搐，无名者也像这神经性的抽搐。
神明的死亡需要漫长的时间。
在权柄转移之前，祂或许死了，但祂有活的假象。
“换句话说，”看着灰翠的林突然道，“活性来自于权柄。”
金锤子立刻明白林想做什么，但祂来不及阻拦。
就见寒冷的死亡之力，与带来死亡的破坏之力彻底击碎无名者拼合的神国，此地现实中唯一的镜面，也就是佛鸣的眼眸表面，向外界投射出彩色的群星！

第306章
来吧！
即便你们只是死后的神经抽搐……你们也该知道逃亡往何处。
来吧！
在这个现实中已不存在星空的终末之前，你们还能认出那片熟悉的星空吗？
镜中瞳虹膜上的哑黑褪去，如镜的银光明亮起来。在这银光中，祂看见被组成无名者的尘埃迅速失去祂们变幻的色彩，好像只是一个呼吸，祂们就要变得和普通的灰尘无异。
但从佛鸣眼眸表面投射出的群星，照在了这些还未落地的灰尘上！那彩色的光中，祂们一如祂们生前闪耀！
梦想之网中有喟叹回响。
真是美丽，神明的念头重叠一起，而林向这美丽张开双手，借由锚点扩张，将无数灰尘引入佛鸣的梦中。
“那是什么……”
淡蓝皮肤的鲸人呢喃，都没注意阴影突然从他背后弹起。
不管镜中瞳打算做什么，这里的佛鸣作为带来梦神的凡人，只要杀了他，就能干扰镜中瞳的动作。
但灰翠一直注意着这个此地最脆弱的人，几乎是阴影弹起的同时，一颗照明弹已经在佛鸣身侧炸开。
光和热扫过佛鸣现实中的身体，但佛鸣浑然不觉。
梦中的他又恢复成被人捧握在手心的视角，环顾一圈才发现，他不知何时被一颗圆滑透明的泡泡困在了里面。引入梦中的尘埃环绕他旋转，他仰头上望，对上一双巨大的银色眼睛。
梦神，祂的姿态是紧绷的，但祂依旧对他安抚地笑了笑，然后将佛鸣向上高举。
随着祂遮穹蔽地的身躯让开，佛鸣看到了祂背后的景色。就见一条彩色光河横跨让人恐惧的无垠穹顶，又有无数冰冷的光点簇拥在光河两岸，仿佛亿万颗钻石在他的头顶上闪烁旋转。
佛鸣震撼地无法动弹，他连眨眼都做不到，屏息时泪水就已顺着脸颊滑下。
而在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哭泣的时候，环绕他的无数灰尘随梦神高举的动作，向上飞去。
这些渺小之物穿过泡泡，上升，上升，回归它们应在的位置，看似缓慢，实则快速，投入闪烁的光河与光点中。
虚无的光点放出更多光明。
不知是不是佛鸣的错觉，他感觉那些光点的形状，比一开始更加凝实。
更多泪水划过鲸人的脸颊，他下意识想要追逐这些灰尘的轨迹。
但就在这时候，无论是他所在的这颗珠子——这个梦境——还是顶上那无边无际到叫人恐惧，却又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美丽穹顶，都突然震动起来。
梦神好像在抽气。
没事吧！佛鸣本能担忧。
“啊啊，这是在做什么？”现实的穹顶上，几具古人类骸骨，对着那边严阵以待的柱神们假惺惺地叹气，“哪怕是神国的碎片，那也是神国啊，还是带着权柄的神国，将这些废物收进自己的神国，是想体验不断在针板上打滚的感觉吗？”
“呵呵，”蕈紫头纱和红发一起垂地的源血之母发出笑声，祂将一边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了一只银色的眼睛。
“你急了。”林通过源血之母的嘴说。
“……收纳一粒神国碎片可能没什么感觉，但这个数量的神国碎片，完全收纳进入，与你的神国不断碰撞，一个不好可是会破坏你的神国的，”堕落天好像没听见一样说，“又或者你想消化那些权柄？但那和你已有的权柄不兼容吧？你刚才是怎么劝流浪诗人的？融合会死？怎么轮到自己，就不觉得会死了呢？”
“我说啊，”银色眼睛旁边的血管抽了一下，那是痛的，林道，“堕落天先生，你知道我能看到你情绪的吧。”
堕落天不说话了。
但源血之母露出的半张脸，一点点勾起嘴角。
“我说‘你急了’是对事实进行描述，”林道，“上次已经教过你不要对心灵主宰说谎，怎么你就记不住呢？”
古人类骸骨没有皮肉的脸上，都能看出僵住的表情。
虽然只有那一霎，堕落天就收敛了（表面的）情绪，道：“我可不是危言耸听，坚持要收纳这些神国碎片与权柄，你只有死路一条，孩子。
“或许你觉得你阻碍了我，但从今之后，为了保证你不因为收纳这些无法融合的碎片和权柄而死，你还有多少力量可以动用？”
站在那里，有一只眼睛是银色的源血之母，只笑。
神国中，佛鸣透过珍珠的外壳，看到梦神已经痛得蜷缩了起来。
但堕落天无法判断林此刻感受如何，迟疑了一下，这位邪神还是决定先撑住场面。
祂道：“其实刚才你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会落入我的陷阱，放任无名者完全消逝也好，又或者现在勉强自己去拯救也好，没有区别。”
“所以放任无名者完全消失具体会导致什么？”林打问，见堕落天闭嘴，嘴角咧开，抬手指祂，“侦测思想——”
咔嚓。
远处的几具古人类骸骨散落地上。
堕落天跑了。
这个时候，没有干涉林和堕落天交锋，愿意给林更多经验，而非保护的其他柱神，才恢复了动作。
破旧盔甲严肃道：“对堕落天用建立连接的侦测思想，祂可能会借此把污染传递给你，不要做。”
“林大概没打算真这么做，”胶匠道，“只是恐吓那家伙而已。”
“我知道，但不能不防祂真的这么做了。”矛盾双生头疼地道，见源血之母眼中的银光褪去，然后女神放下头发和头纱。
“感觉怎么样？”源血之母在梦想之网问，“林，痛吗？”
在网络另一端，林没有说话。
源血之母微微皱眉。
祂看向矛盾双生，想要矛盾双生去联络一下祂的使徒灰翠，矛盾双生却在这个时候别开了脸。
与此同时，风暴裂谷里，佛鸣真正地睁开眼，回到现实。
梦醒了，但他的心没有跟着醒来。佛鸣难以忘记刚才看见的、梦神咬牙忍耐的模样，让他第一次感觉更像是符号的的神明们也活着，与他们活在同一个世界，也与他们同行。
“信仰这样的神明会很幸福吧？”他愣愣说道，完全没想起，他信仰的敲钟霜鸦，刚才也降临在了这里。
地上浅浅铺了一层的雪都还没融化呢，但佛鸣满脑子其他事情，怔然扶住头盔上的照明灯，不知该往哪边迈步。
话说，他走这一趟，是为了考证睡前故事中的地点原型，现在是不是超额完成了任务？睡前故事里的主角，直接向他证明了原型来自何方？
“是真的金锤子陛下，和叫流浪诗人的邪神……”
佛鸣站在原地碎碎念，“祂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镜中瞳这位梦神和尖晶市的‘炽冷双枪’……”
然后，还有刚才见到的，那片危险又美丽的穹顶。
那是现实中的场景吗？还是他刚才进入了生前不能窥探的神明神国？
信徒的灵魂在离开敲钟霜鸦的雪原后，会进入信仰神明的神国中，也就是说，想再见一次那样的穹顶，他需要改信镜中瞳。
“也不是不行……”佛鸣充满行动力地考虑起来，接着突然想起，他曾写过的那些亵渎大作。
佛鸣：“……”
啊啊啊啊啊他写的时候真没有亵渎神明的意思啊！
完了！他不会被认为是邪教徒吧？他的改信会被认可吗？现在回城说想要加入镜中瞳教会，会不会报上姓名就被镜中瞳教会的牧师反手一个举报，召唤审判官抓他进监狱啊！
佛鸣越想越瑟瑟发抖，同时对于镜中瞳和“炽冷双枪”的真正关系，他已经根据镜中瞳从邪神到突然成为柱神的流言，脑补出一篇从追杀到爱上的小说。
“佛鸣&#183;布鲁威是吧？”
一个柔和的男声突然出现，他只是向佛鸣确认一下身份，但佛鸣闻声就双腿跪下，趴在地上呜呜说：“我并没有想什么亵渎的事！”
通过传送师过来的所罗门：“？”
突然接到电话，被灰翠请求过来接一下普通市民的所罗门，这才想起“佛鸣&#183;布鲁威”这个有点熟悉的名字，做过什么丰功伟绩。
“哦……”金灿灿的狮人挑眉，开始考虑提着这个人回去后，是关审判庭监狱还是关市政厅监狱。
反正，在这个时候说自己没想什么亵渎的事，只证明这个鲸人绝对想了什么亵渎的事。
很肯定这点的所罗门，随手将光捏成镣铐，不想，他面前颤抖趴在地上的渎神者，在安静了一下后，鼓起勇气问：“请、请问，镜中瞳陛下，现在怎么样了？祂没事吗？”
“……”狮人的视线漠然打量他。
佛鸣不敢抬头，又等了一会儿，才被抓住衣领，进入传送的拉长感中。
回到蛋白市的所罗门吩咐下属：“押进本地审判庭监狱。”
审判庭监狱，是关邪教徒，特别是邪神职业者的监狱。
“好的。”下属回答，接过佛鸣，不想佛鸣挣扎起来。
“那、那个，”佛鸣实在想得到一个回答，“镜中瞳陛下祂到底——”
“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所罗门观察这个鲸人观察得更仔细，道，“灰翠会处理。”
佛鸣这才安静下去，没有那么担忧了。
没有那么担忧了，但是他的眼睛开始闪烁诡异的光。
灰翠会处理啊……
那位神眷使徒，具体会怎么处理？
***
尖晶市。
五感连接风暴裂谷梦中形体的灰翠，感觉到连接断开。
连接断开，但林一句话都没有给他留。
又一次看到爱人冒险的他按住额角，扫一眼办公室桌子上的黄铜钟确定现在是下班时间，自愿加班的尖晶市审判长起身，走进休息室。
休息室最近添加了一面比人高的穿衣镜。
不久前，得到镜中瞳恒定祝福的他，直接抬脚进入镜中。

第307章
林发现这回他是真的托大了。
做之前他不是没思考过，神国相撞必要时是一种神战手法，也就是说，撞击必然会带来神国损伤。
但这种损伤，只要神明还在，信仰还在，神国自己就能快速愈合……嗯，如果不是接二连三撞的话。
银月少女死的时候，祂们互相之间神国撞的样子林都不想提。
忍耐痛苦是当神明的一环，柱神邪神都不例外，但无名者的这些神国碎片，只是碎片而已，不管怎么说……不管怎么说，应该不至于那么疼啊？
……是，数量太多了。
细小的损伤不断产生，虽然会很快愈合，但在这个数量下，更多损伤还没有愈合，就重叠了新的损伤上去。
多重叠几次，细小损伤变成了小损伤，再重叠几次，虽然比不上正经神国相撞带来的损伤，但经不住它到处都是啊。
堕落天说话时，真正的情绪很不高兴，但他表面上说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损伤继续积攒下去，不会哪天神国就裂开了吧。
林小声小声抽气，他的星冠散开，环着他，带他漂浮在星海之间，看那些与星星融为一体的神国碎片，时不时与星星分离，又被强行压回去。
这些碎片，是为那份熟悉感，投入象征欲望的群星中，但投入进来后，它们又和流浪诗人一样，为那份违和感，觉得哪里搞错了，想要离开。
但都做到这一步了，林怎么能让它们离开。
于是他又得仔细盯着，为了防止跑漏，他都不好上自我催眠，忘记疼痛。
本来不好忘记，现在自我催眠忘掉神国带来的疼痛，哪天神国被其他神明悄悄入侵，带着神国撞上来了，他都不知道。
但是，但是……神国损伤带来的疼痛，和过去仪式血肉献祭的疼痛可不一样。
林现在已经没有脑子这种器官了，但他依然感觉此刻脑子里，有连续不断闪电在神经上乱拉扯。
他捂住脸，努力想调整好自己龇牙咧嘴的表情，但他调整得还是慢了一些，还在抽气呢，已经有一只大手伸过来，接住了银色眼睛上掉下来的碎屑。
知道灰翠马上会来，也不敢阻拦的林：“……哈哈哈哈神躯阵列又能扩建了。”
这么说，这些镜子碎屑自己蹦蹦跳跳，从灰翠的指缝间穿过去，跑去加入设置在教堂里的神躯阵列。
但灰翠并没有挪开手，他的手掌依然悬在捂住脸的林的眼下，都不用他多等，立刻又有零星碎屑落下。
林不好说话了。
站在最前线的人，哪有不受伤的，林自我判断这回是他坑堕落天更多，再痛也能当一件好事看。但对于关心他的人来说，无论如何他痛起来，他们也是一起痛的。
灰翠却没说什么，只和林一起坐在星冠之中，问：“可以和我讲讲吗？”
“嗯，讲……”林咽下抽气声，问，“讲什么？”
灰翠抬头仰望随神国一起震动的欲望群星，他知道林现在情况不太好。
进来前他就做好准备了，所以见此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就像刚才的战斗里，虽然他成了最终下决断的那个，但他后面没有说半句话。
说了有用吗？
林如果想做什么事，一定会努力做到。
虽然他其实不是很能理解……“星星”很美吗？
很美的，灰翠赞同。
但要为了“星星”押上自己的性命吗？
灰翠同样为林梦中那片美丽穹顶震撼，但他绝不会这么做。
责任，义务……哪怕没有这些，矛盾双生的职业者要保持纯粹的守护之心，最好只守护自己看得到，触碰得到的东西。
如果没有林，灰翠现在大概还在尖晶市审判长的职位上锻炼，所罗门曾对他说，矛盾双生的使徒要放慢脚步，缩小视野，但现在，灰翠因为林的事，不得不开始干涉其他城市，镜中瞳要去往哪里，他的枪口就指向哪里，毫无疑问，他已无法放慢脚步。
就算如此，他的爱人依然一次又一次受伤。
“你很喜欢‘星星’吗？”灰翠收回了手，但手心也握住，捏住了那些镜子碎屑，“和我多讲讲和‘星星’有关的事情吧。”
“……”林终于挪开挡脸的手。
这张脸看起来和林以前的脸一致，实际上不过是某种恒定的幻觉。但林很用心地做了这个幻觉，微表情与以前一致，触摸眼下的皮肤，依然会感受到温热柔软的光滑。
所以灰翠能看到他的犹豫和斟酌，和能与灰翠谈起这个话题的高兴。
“金锤子老师问，是不是因为‘星星’象征着过去，所以我一定要留下痕迹，”林道，“祂说的也不算错，但我想留下的，并不是‘痕迹’这种东西。”
宇宙坍缩到如今这个地步，不继续坍缩，已经是六柱神给力。
不可能恢复原样了吧？大部分知道现实的人都这么想，反正“原样”是什么样，他们并不知道。
连六柱神也是如此，祂们当然抱着恢复世界为原样的理想，但“原样”是什么样？祂们并不比现在的人多知道什么。
只有林。
还太年轻，祂们和他们说。
但年轻的神明拉起灰翠回头，往下指道：“你看。”
其实还在注意银色眼睛不断掉碎屑的灰翠，慢了一拍才低头，待看清下面，眼睛不由瞪大。
就见一颗披着云纱的蔚蓝球体，在他们下方缓慢旋转，球体上，大陆的黄绿和海洋的蓝绿泾渭分明。
那些只见过标本的动物或活动于茂密森林间，或从海面上跃过，某种奇异的金光照亮它们的轮廓，灰翠不由顺着光望去，就在黑暗的远方看到了一颗熊熊燃烧的熔浆球。
光明之龙陛下的远亲吗？灰翠刚产生这个疑惑，就感到什么阴影，从他头顶飞过。
他转头一看，下一秒狙击枪就已经握住。
就见一个苍白的，遍布环形山的球体缓缓滑过他们旁边，那熟悉的模样，已叫灰翠身上魔力开始闪烁。
但林拉住了他的手，带着他飞了起来，直奔刚才的熔浆大火球而去。
从炸开的日珥边绕了一下，那样的庞然巨物，让接下来其实也很庞然的水星也变得可爱了几分。他们从高空围观水星地表深坑中的冰山，然后穿过金星比地球温度高好几百，气压高九十二倍的大气层，掠过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地球，来到荒芜的火星上。
昏黄的天穹之后是小行星带，那里有太阳系第一高峰，虽然这个第一高峰在一颗默默无闻的小行星灶神星上面。
它有五十多万同样默默无名的小行星兄弟，而后就是太阳系第一气态行星木星。
给灰翠比划了一下木星的大红斑，把红斑捏成爱心的形状，但爱心在这个时代有求婚——请求将两个人心脏中的血液合在一起孕育一个孩子——的意思，见灰翠挑眉看他，林咳嗽一声，带着他飞快去往太阳系第二气态行星。
他们穿过一颗颗冰晶组成的土星环，又见到一颗更大的冰块。
很像气态行星的冰巨星天王星歪歪躺在它的公转轨道上，在它后面，是比它略小的另一颗冰巨星海王星，和作为太阳系第一风暴的大黑斑。
“和小黑斑同名呢。”林说。
这时候他们已经在穿越柯伊伯带，灰翠回首望去，发现那颗庞大的，光明之龙陛下的远亲，在这个距离看，也不过小小一颗。
至于一开始让他瞪大眼睛的蔚蓝球体，虽然他直觉能找到对方的方向，但不用狙击镜，就连他也一时看不到蔚蓝球体具体的位置。
而他们还在疾驰，疾驰，一颗颗星星在他们靠近时变大，又在他们远离时变小，再远离时消失。
最后，他们来到群星的上方，俯瞰它们螺旋的形状。
至此，别说是那颗蔚蓝的球体，更大一些的熔浆火球，灰翠都找不到了。
数以亿计的明亮星星在这里闪烁，已经对大小和数量失去概念的灰翠往外望，就见像是这个群星螺旋一样的群星集合，居然也数不胜数。
渺小。
使徒的视野可以笼罩半个大陆，却还有另外半个大陆够不着。
光是大陆就已经如此宽广，加上汪洋一同组成的世界，想要守护住，甚至会叫审判庭和柱神们一起捉襟见肘。
这个世界已经非常非常大了。
灰翠从未想过，他们的世界居然有一天会显得这么渺小。
这种渺小是叫人恐惧的，但林还在往外看。
群星倒映在他镜子般的眼睛里，他眼中也有这样一个有着数不清群星的世界。
“现在的地球，太脆弱了，不是吗？”
林没有回头地道，“不是说大和宽广就是好，但渺小的东西，是容易被毁灭的东西。”
一颗星星，要放在更多的星星中，才能稳定下来。
一个完整的宇宙，要比现在的逼仄一角，更加牢固。
“如果可以，”林几乎呓语，“要是可以……”
欲望群星在他的呓语中发出更强的光亮，作为欲望的象征，它们感受到了来自欲望之神的强大欲望。
林回头看灰翠，一切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东西都闪耀在星光中，也闪耀在他眼中。
灰翠向他靠近，他抬手将林的一边黑发别到耳后，然后吻落了下来。
他吻在还在不断掉碎屑的银色眼眸上，下一秒，被欲望之神拉入这闪耀的星光中。
群星的光在这里改变了，它们的颜色在变幻，交织出暧昧的明灭。
一颗星星靠近另一颗星星，又沿着轨迹分开，引力将光拉长又回缩，形成群星之间的浪潮。
神国还在震动，但这种震动慢慢在减弱。
因为欲望群星的力量突然开始一波波增强，此消彼从，来自无名者的神国碎片们终于安分了一些。
但碰撞还是会发生的，就连神国最下方的梦之海洋也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这一夜有不少人中间惊醒，虽然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身体却是潮热的。
在监狱休息的佛鸣，也是惊醒的人之一。
他望着监狱的窗户，突然感觉自己文思泉涌。

第308章
“啧。”
永恒的，磨损万物的振动嘶吼中，有谁发出了不愉快的声音。
被光束稳定的柱神们，因为自身共振轻微，听不到这个声音，沉睡的小柱神……如今仅剩的流浪诗人，风灵在梦中的喧闹阻挡了这个声音，堕落天是发出这个声音的人，所以现在能听到这个不愉快声音的，只剩下黑太阳一尊神明。
但黑暗无光的星体，只是听着。
“祂竟然做到这个地步，也要保下那些保留有权柄的神国碎片，或许接下来可以诱惑祂去融合那些权柄，那样就一劳永逸了，”振动嘶吼中，声音说，“可惜心灵主宰很难被诱骗……也无所谓了。”
融合不兼容的权柄死路一条，心灵主宰再如何也傻不到那个地步。
但将那些碎片保留在自己的神国内，堕落天并不认为镜中瞳能够永远支撑下去。
总有一天会因为神国破碎而死，或早或晚而已。
所以祂只要等镜中瞳死了就好。
知道是知道，但不妨碍堕落天此刻烦心。
祂比这个世界更永恒，按理来说无需如此，但进度总被一群虫豸阻碍在这里实在讨厌，祂思考是否还要继续这样三千年，又或者更冒险一点。
……不，不需要。
堕落天否决了冒险的想法。
银月少女或许死了，但真正的局势是祂更进一步，因为曾经的宇宙又消逝了一部分，哪怕是无名者那里，也未曾保留月之权柄。
可惜银月少女并不是被祂杀死，不然祂可以像是对待无名者那样，将“月”的概念毁坏，完全无法复原。
说到这个无法复原，堕落天又想起，祂污染镜中瞳时，镜中瞳反手让祂做的那个梦。
概念毁灭是真正的概念毁灭，就连堕落天和至高天也不记得曾经的宇宙群星是什么模样了，镜中瞳却保有对它们的记忆，这或许会成为疏漏之处。
“还是要早点让祂死才行。”
并非堕落天的低沉声音道，通常不拍板做决定的黑太阳说：“因为那个心灵主宰，我的职业者最近都没办法帮我做什么了，我需要知道光明之龙的动向。”
“一群凡人本来就做不了什么。”堕落天并不在意，思考镜中瞳生父的骸骨一直没找到，是不是在敲钟霜鸦教会的封印下。
之前两次直接通过污染制造幻觉，好像有短暂的效果，如果能将镜中瞳父母的骸骨从敲钟霜鸦教会那里弄出来，必要时也能当一张牌打出去。
问题是，要怎么弄出来呢？
六柱神严防死守，要将力量蔓延进穹顶下，还是只能靠人类。
“但你说的很对，”堕落天改口道，“必须找一个能阻止镜中瞳窥视的办法了。”
连黑暗都无法真正阻挡祂的视线，不过……眼睛对于人类不是必需品，没有心灵的东西，也更好操纵，对吧？
“先把信徒中是祂眼睛的人拔掉，”堕落天对黑太阳并不客气，直接要求，“尸体给我。”
黑太阳并不在意。
祂只道：“还是要有使徒。”
每次使徒一出来就被飞快搞死，甚至比银月少女之前那个使徒死的更快的堕落天：“……”
堕落天：“有三个使徒确实是对面占优，也可以先杀柱神的使徒。”
和镜中瞳关系暧昧的矛盾双生使徒，需要重点注意，不过，活了一千多年，人老成妖的那头狮子，除掉会更好。
***
所罗门突然咳嗽了两声。
咳嗽声吸引开了下属的注意力，没让他们发现光点中突然停下来的一部分光点。
又过了几分钟，所罗门和下属交代完了工作，他们离开前，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所罗门在心中默数，三——二——
“所罗门啊。”光明之龙不等狮人数道一，就开口了。
“我有点在意一件事。”祂说。
“什么？”所罗门当合格的捧哏。
“镜中瞳说，堕落天告诉无名者，风暴权柄是流浪诗人的原初世界送给流浪诗人的。”光明之龙道。
啊？权柄还能送？所罗门冒出和林当时一样的困惑。
但他没问出来，而是安静等待光明之龙下文，不想光明之龙竟然停在了这里，光点晃悠晃悠，仿佛在发呆。
所罗门：“……”
你们这些说话说一半的神真讨厌啊。
但也说明那涉及一些不能对他谈论的事情，所罗门也并不打算追问。
他想起当初他向自家陛下询问镜中瞳事宜时，陛下和祂说的那些废话，庆幸于他家陛下要保密还是能保密的。
呃，只要他配合默契，不像之前镜中瞳那样专门打探，他家陛下可以做到对一件事守口如瓶。
所罗门没有跟着陛下的纠结去苦恼，一千多岁的使徒在这方面已经开摆。
位置不一样，替神明苦恼反而妨碍做事。他要做的，是不让陛下和其他柱神，在俗物上苦恼。
比如说镜中瞳教会……他们其实不太需要担心资金问题了，但镜中瞳陛下好像没意识到？
“我来了。”一个回响于心底的身影说。
一千多岁的老狮子心中一突，表情不变，但表情不变在来的这位面前没什么作用。
怀疑镜中瞳故意在吓自己的所罗门，向桌上现在各个城市审判长办公室标配的圆镜上瞥，就见头戴奇怪冠冕，左眼下一滴粉色泪痕的镜中瞳，在里面笑眯眯看他。
心情很好的样子。
不对劲啊。
就所罗门所知，保下无名者神国碎片，这位年轻的陛下很可能会出事。
灰翠昨晚应该一直在照料……对于镜中瞳来说，爱也是力量吧，但效果这么好吗？
能听到所罗门心中疑问的林依然笑眯眯，只问：“那个佛鸣&#183;布鲁威，是在蛋白市的审判庭监狱对吧？”
“嗯，”做完紧急调出这位“人才”的资料，做了一番分析的所罗门问，“您是想要他当您的职业者吗？”
“我知道他犯的罪可以关市政厅监狱无期徒刑了，”林道，“不过这次如果不是他，我大概不能这么及时干涉风暴裂谷那边，算他戴罪立功的话，他还要判几年？”
“这不是判几年的问题，”所罗门立刻回答，“佛鸣&#183;布鲁威不仅见到了您，目睹了敲钟霜鸦神降，亲眼见到流浪诗人的真身，还听到了堕落天用无名者发出的声音。”
无名者已经死了这里不算祂，所罗门略过道：“不知道会是什么期许得到达成，他随时可能成为上述四位中某一位的职业者，但不一定会是您的。”
成为镜中瞳，或者敲钟霜鸦的职业者，还算好的。
成为流浪诗人或者堕落天的职业者，佛鸣&#183;布鲁威的结局，除了烧死就只有烧死了。
这也是所罗门没有将他关在普通人的市政厅监狱，而是关在审判庭监狱的原因。
“我知道，”林说，“我这边直接给他一个名额好了，让他先用仪式得到模板职业，免得打扰流浪诗人，也不占用敲钟霜鸦前辈的名额，祂那边没什么余裕吧。”
至于堕落天，一神一人提都不想提。
为了保证教会和审判庭的战斗力，所有柱神的职业者名额都是几乎占满了，只有林这边百废待兴，可以干脆挪一个用。
这是为保下佛鸣&#183;布鲁威的命，然而作为一名渎神者，在很多人眼里看来，这家伙的命没什么好保的。
“陛下们其实并不为这样的亵渎生气，”所罗门告诫，“但教会绝不可能容忍这种事，创作神明的故事，是篡夺圣典的释义，一旦流行起来，各种解读会引起信徒之间的纷争。”
“哦~”林点点头，他明白的，同人作者之间的“你ooc了”、“你才ooc”大战是吧？
圣典解读是很重要的事，新历以来，六柱神教会没有分裂出什么新教福音教圣公会，全是六柱神把控严格。林之后也要注意一点，同时明白所罗门的意思。
为了能做到严格把控，必须重罚类似创作者，让其他人看到下场。
佛鸣&#183;布鲁威如果成为了镜中瞳教会的职业者，知道他罪行的毒草文学圏，或许也会跃跃欲试。
“这样的话……”林沉吟，佛鸣不是邪神信徒，他还是觉得对方罪不至死。
还未等想出一个办法来，他突然感兴趣地转过头。
几秒后，不知道听到了什么的林回头，问所罗门。
“大审判长，你有发现你这边有人要越狱吗？”
***
这场越狱，本来就是要被人发现。
审判庭总部因为列车毁坏，如今暂驻蛋白市，但总部的审判官不可能完全守在蛋白市，作为机动支援力量，就连大审判长所罗门一天也要用传送跑很多地方。
本来应该从分层驻所和其他城市调人重组蛋白市审判庭的，但最近每个城市的审判庭都人手短缺，一时重组不出来。
没办法，总部的审判官只好继续这样，兼顾蛋白市审判庭的工作了。
他们都是精锐，倒是不怕累，但神战过去不久，忙碌还是让监狱里的邪神职业者发现了疏漏。
这时候，外面的邪神信徒，向监狱里发出了召唤。
快出来！你们都是没诵念过那个偷窥狂名字的干净人，我们需要你！
于是劫狱和越狱准备了起来，汲取上次的教训，参与人员再三确认身上没有“眼睛”后，发誓绝不离开阴影界被镜中瞳抓到，才开始执行计划。
首先最重要的目标，是那些审判长战死，新审判长刚刚上位，工作因为交接而混乱的城市。
其次，一些防守羸弱，会拼命呼叫总部支援的城市，也要做个佯攻的样子，让想要越狱的炮灰囚徒们吸引目光。
尖晶市审判庭监狱不能动。
蛋白市也在此列，但有聪明人提议：“如果只是要吸引审判庭总部的机动支援，不让他们打扰我们最重要的目标监狱，那让他们不得不耗费更多时间在蛋白市里，也是一个办法。”
他说得对。
于是蛋白市同样有行动。
于是没有纸笔，文思泉涌却无处发泄的佛鸣，在单向透明的光亮囚室中，突然发现这个连影子都不允许存在的监狱，突然黑暗了下来。

第309章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黑暗降临后过了好几秒，佛鸣沉浸在文思泉涌中的大脑，才迟钝地进行反应。
审判庭监狱和净化室一样，被光明力量充斥，是完全没有影子的。佛鸣对神秘学不太了解，但哪怕不明白这种“无影之地”如何做到，此刻的黑暗也能说明，审判庭制造光明的办法完全失效。
黑暗……黑太阳……等等！不是吧？！
审判庭监狱被邪神信徒攻破了？？？
佛鸣张着嘴巴脑子转不过来，不是说审判庭监狱没有被邪神信徒攻打，乃至劫狱成功过，但是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审判庭监狱，是不是大审判长直辖城市的审判庭监狱来着？
邪神信徒来攻打，是想死呢还是想死呢？
他们想死其实也不要紧。
要紧的是佛鸣现在也关在这座审判庭监狱里！
作为关在审判庭监狱里的普通人，一会儿打起来，他是不想死，也会跟着一起死啊！
佛鸣终于想起来，自己不是职业者，却关在了审判庭监狱的奇怪事情。但这个时候没有狱警来为他伸冤，他只能凭着记忆，努力往墙角躲避。
同时他开始祈祷没人会注意到他，一开始是习惯性向敲钟霜鸦祈祷，但几句之后他停顿了一下，改口向镜中瞳祈祷。
他记得自己好像亲眼见到了那位梦境之王，心灵主宰，但不知为何，对方的形象如同梦一样，在他醒来后就从他脑中流失了。他甚至不太记得之前在裂谷里发生什么……他确实亲眼见到了一位神，是吧？
残留脑中的，只有他通宵构思好的一个短篇故事，起承转合是他熟悉的，睡前故事的起承转合，写的怎么样他自己无法评价，但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这么写。
巨人王和鸽子……是指什么来着？
算了，不管是指什么，好歹不久前才见过，镜中瞳陛下，会比其他神明更注意他的祈祷吧！
佛鸣怀着这样的期盼改口，但在神迹降临之前，更快到来的，是乱起来的监狱。
囚徒们的反应非常快，黑暗一降临，影行者就恢复了大部分力量，他们用阴影为刀刃轰开墙壁，顺带破坏了监狱里限制他们活动的仪式阵。
反而是作为狱警的圣光骑士，那个狼人在呼唤光明，却只能呼唤来微弱的光，无法穿透黑暗，连圣光骑士自己的轮廓也半暗不明。
这让圣光骑士直接成为了一个靶子，瞬间有几十道法术向他投掷过去，但更多法术轰在了建筑物上，躲在墙角什么也看不到的佛鸣，都没发现有坍塌的天花板，要直直砸在他头上。
就在这时候，有人发出了一声嘶鸣。
冰冷的鳞片贴着佛鸣的脸滑过去，掉落的天花板也砸在了这冰冷的鳞片上，碎石头打的佛鸣哎哟哎哟，但承担了更多伤害的冷血爬行种，在最开始的嘶鸣之后，就不发出一点声音了。
但周围建筑被鳞片刮倒，一压压倒大片猝不及防的囚徒。
其他邪神职业者不由喊道：
“哪个兽化人发狂了？”
“现在是齐心合力打出去！来个魔人把兽化人安抚下去！”
被困在鳞片之间的佛鸣瑟瑟发抖，但突然，冰冷的鳞片消失，一旦发狂不到筋疲力尽就无法变回人形的兽化人，收拢了她庞大的身躯，气喘吁吁落到佛鸣旁边。
“一下没控制住，”这个女性蛇人语气虚弱道，“多亏了你，你是属于哪个教长下的魔人？”
啊？佛鸣完全没听懂，下一秒就被这中止狂化，按理来说体力消耗极大的女性蛇人拽起来，飞奔越过断壁残垣，汇入其他邪神职业者中。
其他邪神职业者正在欢呼，他们终于破坏掉了监狱大门。
囚徒们拥挤着穿过大门，这时候，更多审判官赶到，范围性的法术直接从高处落下。
雷电和火球跳跃，刀剑舞者的长剑一连十六发将一名诅咒术士钉死在地上，邪神职业者们没想到离开监狱反而是他们飞快减员的开始，不过几个呼吸，染血的人群就变得稀疏起来。
“往这边跑！”拖着佛鸣的女性蛇人喊道，佛鸣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喊，现在这个情况佛鸣根本不能自主决定去哪边。
他们两个就这样跟上了另外几个邪神职业者，这几个邪神职业者里有一个影行者，作为刺客和近战，这个影行者居然被其他邪神职业者保护在中间。
从一个城市去往另一个城市的走私路上，和一些邪神职业者有过接触的佛鸣茫然，他不明白影行者为什么会得到保护，直到这个影行者欣喜若狂喊道：“大封锁破了！”
大封锁仪式。
一旦审判庭内部发生动乱，立刻将审判庭整个封锁起来的仪式。
这个仪式让影行者无法通过阴影返回阴影界，但在此刻，这个限制已经消失。
地上的阴影跃起，就要裹住这一圈的人进入阴影中，但有子弹扫射而来，在阴影完全裹住他们前，影行者、女性蛇人和佛鸣之外的邪神职业者，全都鲜血飞飙倒了下去。
影行者想也不想就打算放弃这几个刚才保护了她的“同伴”，但女性蛇人也很了解“同伴”的尿性，拖着佛鸣冲入阴影中。
佛鸣：“……”
你放开我啊！！！
淡蓝皮肤的鲸人欲哭无泪，下一秒，他仿佛穿过了一个泡泡，身后的声音骤然消失。
发现自己变成灰色的鲸人瞪大眼睛，下意识往后望，看到洁白的现实世界在他身后闪光。
第二秒这样的闪光消失，灰色同样不见，他们进入完全黑暗的阴影界，能看到的，除了黑色只有黑色。
但佛鸣拥有鲸人的天赋，厚厚如鲸鳍的耳朵可以听到超声波与次声波，受到阻挡的声波来回反射，可以听到黑暗中有很多生物密密麻麻的佛鸣不由寒颤。
“安全了吗？”女性蛇人用和她一路表现不同的虚弱声音问。
“不知道，”影行者回答，“小心传送师……往这边走。”
无论是影行者，还是女性蛇人，都干脆忽略了刚才影行者想抛弃他们的事，佛鸣更不敢在意，他的大脑完全跟不上情况的变化。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将他也当成邪神信徒了吗？女性蛇人好像还把他当做了魔人？
如果这时候他坦诚自己不是魔人会怎样？像走私小径上被驱逐的失败者那样，放生在这个危险的环境下吗？
佛鸣更加害怕了，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闭口不言。
但哪怕周围有密密麻麻的阴影魔，影行者也因为回到阴影界放松下来，她不由分说就成为了队伍的主导者，指挥女性蛇人和她一起去打不分敌我的阴影魔，并询问佛鸣和女性蛇人来自哪里，被抓进来前是谁的部下。
这佛鸣哪里讲得出！不过他好歹有几分急智，立刻打算跟着女性蛇人说。
不想，超声波折射出女性蛇人指向佛鸣的轮廓，同时她用一种非常骄傲的语气，介绍道：“你肯定知道我们，他是佛鸣&#183;布鲁威！”
“……！”佛鸣一个踉跄要趴在地上，又被女性蛇人提起来。
“什么！”影行者居然一副听说过佛鸣的模样，“佛鸣先生，你竟然也被抓进来了？！”
“经常走小径，总有失手的一天啊。”女性蛇人道，然后她一捏佛鸣，佛鸣一个激灵，卡顿后装模作样地叹息了一声。
影行者转了话头，和佛鸣讨论他的那些作品，过去完全不知道自己作品在邪教徒群体中传播如此之广的佛鸣冷汗潺潺，说了两句后，发现影行者突然停下。
又怎么了！
难道他作为作者，做自己的阅读理解做错了吗！
佛鸣腿软地要倒下去，女性蛇人扶了他一把，两人一起听影行者惊讶喊道：“黑太阳啊！这是什么！”
随着影行者的声音望过去，佛鸣看不到，但女性蛇人可以看到，在游荡的阴影魔中间，居然有谁，用仪式建造了一条，将阴影魔隔离在外的道路！
女性蛇人眯起眼，跟着影行者，一番战斗来到那条道路边，发现道路边聚集着很多人，大多穿着囚服。
他们也在谈论这条道路，这些在监狱里与世隔绝的囚徒飞快交流情报。
“啊？畸变教派没了？”
“啊？暗海之洞没了？”
“啊？剩下的组织打算联合起来，在阴影界建立一个总部……这条路是欢迎非影行者来阴影界的证明？”
这三条消息已经足够将所有人砸得晕头转向，却还有更劲爆的消息。
“啊？！”一个大嗓门的虎人吼道，“什么叫做想要进入道路，得把眼珠子摘掉？”
“亡灵法师已经研究出代替眼球的视觉感受器官，”挡住越狱囚徒的影之刃成员喝道，“我们都已经摘掉眼珠了，难道你们不打算摘吗！”
说着，这个影行者就取下了眼罩。
哪怕是邪神信徒，也有人对着这张脸后退，就见那两个眼眶中，有应该是指骨的东西，从里面伸出，抠动。
但更有审美异常的家伙迎上去，询问具体手术事宜。
看不到的佛鸣，反而是人群中比较淡定的那个，但很快他同样脸色骤变，因为那个影之刃成员又喊：“畸变教派的人给我滚到那边去！”
稀稀拉拉的人，一边怒骂一边走出，女性蛇人拉着佛鸣过去，没过几分钟，就被其他赶来的邪神职业者抓捕了。
是的，抓捕了。
越狱出来的畸变教派成员，全被关进了刚刚建造的，位于阴影界的监狱中，理由是畸变教派在上次合作中引来了那个偷窥狂。
如果不是还需要魔人来分辨，这些新逃出来的囚徒中，有没有不“干净”的，念诵过镜中瞳名字的人，想来影之刃、瘟疫研修会和复生会的意见，是畸变教派的人统统杀光。
被关押在一起的畸变教派成员，头顶气氛非常压抑，但这似乎并不妨碍他们每一个人看到佛鸣，都喊出他的名字。
从不知道自己如此出名的佛鸣逐渐麻木，畸变教派成员的大呼小叫，更是吸引来另一边的目光。
很快，他就被提了出去，放到已经排好的队列旁边。
“用你的欲望法术甄别他们。”影之刃的成员下令，完全没想过佛鸣可能不是魔人。
佛鸣哪有法术！
但他好像听说过，欲望法术并不会在现实中显露什么迹象？
麻木到冷静的佛鸣抬手打算发挥演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自心底回响。
“对你而言，”祂轻笑问，“欲望是什么？”

第310章
问题出现的如此莫名，佛鸣却感觉像是在和另一个他自问自答。
他不假思索，反问：“欲望能算什么？”
欲望，说穿无非吃喝玩乐而已。
佛鸣是这么觉得，他离开家之前的三十多年，不就是在吃喝玩乐吗？
虽然以搞文学研究为理由没有工作，但佛鸣过去可不是宅在家里。
宴会，沙龙，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香料被随手点燃，只是装饰的金箔洒在红酒牛肉和冰淇淋上，大簇大簇的炼金鲜花盛开各个地方，少爷小姐们大笑着揉捏比同重量金子更值钱的花瓣将它们抛洒。
至于混乱的男女之事……那是最常见的。
佛鸣能写好绿色小说不是因为他在这方面有天赋，他只是三十几年里见过太多。
欲望第一次被满足后，立刻再来一次所带来的快感，会越来越低。
一般人也不可能连续被满足欲望，大脑中的多巴胺总有完全平复的时候，那个时候再来一次，依然是快乐的。
但对于富家子弟来说这条规则完全无用，他们得到的太轻易，于是只能去追求更多的快乐。
佛鸣二十几岁时有那么一段行差踏错的日子，最终挽回他的不是他的自制力，而是他在不断追求快乐中，逐渐感到空虚。
那时他才慢慢将注意力转到家族睡前故事的研究上来，几经辛苦考证出某个故事中的人物，似乎真实存在时，从心中涌现出的满足感和快乐，居然远胜过去任何一次肆意吃喝，哪怕现在回忆起来，也能给他带来平和的快乐。
其实没人在意这些故事，对他失望的父亲乃至任何长辈，都不会夸奖他的成果。他的小小成就无法改变这个世界分毫，但真正的快乐，好像也不需要在意和夸奖。
不如说，正因为没有得到在意和夸奖，他更能感觉出，研究带来的快乐，与之前满足欲望而带来的快乐，是哪里不同。
于此，他再也不能返回过往那样的日子。
离开了家，在走私小径上，吃住安全都得不到保证，佛鸣又不是喜欢冒险的人，每次挨饿受渴，卷入帮派斗争，又或者在路上遇到魔物，挨打受伤，他都后悔地想要回家。
但去往那些无人之处，亲手触摸到无人知晓的历史残留的痕迹，他又义无反顾踏上去往下一个城市的路。
什么时候可以停下来？
永远都不用停下来。
“生理上来说，是短线满足制造的多巴胺，与长线满足制造的内啡肽不一样，”内心的声音开始讲一些不像佛鸣能说出的话，“从心理学来说，是你的精神已经上升到更高的层次，所以某种程度上，你可以无视低一层的需求。”
但精神的层次也可以跌落，人不断地向前或向上，最终做到的，可能只是停留在原本的位置。
向上登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从这个角度看，佛鸣&#183;布鲁威是一个多么幸运的人啊。
他幸运到，神明愿给他一个机会。
或者说——
“一个法术。”
制造半职业者已经很熟练的林道。
他本来想给佛鸣一个模板职业，却恰好遇到越狱事件。现在佛鸣跑到阴影界，林本体无法跟入，于是他拿出了念刃。
念刃插在佛鸣的心口，因为林用法术模糊了念刃带来的刺痛，佛鸣一路都没有察觉。
这把念刃维系住了林对佛鸣的心灵联系，哪怕是阴影界一时也无法隔绝。
将神国切割出来，还是会影响神明对神国的掌控，以及神国的封闭性的……林记住这一点，打了个响指。
半职业者的形成，在于神明在一个普通人身上恒定了某种法术。
就像屏蔽恐惧之于白璃，就像混淆认知之于螺乔婆婆。
林之前也有对佛鸣使用法术，但那都不是恒定的，包括模糊记忆的法术。
现在他仔细考虑，才给佛鸣恒定了第一个法术，只针对此刻的情况，给了他欲望感知。
佛鸣身体一震，明明身处黑暗之中，却又一次看到了，看到了之前那片让他目不转睛的多彩光点。
并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更像是鲸人的声呐那样，特殊的感觉器带来的第六感。
一个个多彩光点组成的人形排列在他面前，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却冥冥之中理解到，这些光点是邪神信徒们闪烁的欲望。
想要活下去，刚才没杀够，什么时候能休息，能不能给口水喝，好饿……
这些欲望闪耀在人的不同部位，自从掌握欲望权柄，在林看来，每一个人都像是一个星座。
现在佛鸣也拥有了这个感知，他略茫然地开始对这群邪神信徒测谎，将那些“求生欲”过于明亮，并在他提问后，整颗欲望光点燃烧起来的人点出来。
一边关押到一起的畸变教派成员，看到他的表现，完全打消了对他的怀疑。而佛鸣，他装作不在意地抬起手，触摸一颗光点，发现这光点居然是真的能碰到的！
欲“星”之触——你可以触碰自己或他人的欲望，当你将欲望攥在手心，忍耐那份灼烧的炙热，你可以熄灭它。
佛鸣没有去熄灭它。
他悄悄放手，假装无事发生，却控制不住地高兴。
佛鸣很高兴自己知道了光点的名字。
“星”，是几芒星的后缀字母吗？
闪光时，这些光点确实会散射出多角的芒形来，很适合的名字啊。
心中已经浮现赞美的排比句，这时候，佛鸣感知到自己体内也有欲“星”在燃烧。
啊！镜中瞳在上！
他真的好想要纸笔啊！
***
“纸笔，梦里大概有吧，反正我暂时是不会给他的，不然算某种期许和回应怎么办？”林说。
“呵呵，凉拌呗，”摩西翻白眼，“怕什么，这不是您亲自捡回来的好人才？”
所罗门笑眯眯在一边看，在林收回心灵之刃，复述阴影界情况后，听圣灵人鱼几句话将神明怼得也没办法回答。
但就算摩西阴阳怪气怼了神明，佛鸣&#183;布鲁威被转交给镜中瞳教会这件事，也确定了。
摩西那张昳丽的面孔整个垮下，所罗门觉得他的情绪有点奇怪，林却明白，摩西是借着绿色文学作家这个话题发火。
发昨晚的火。
我哪里知道梦之海洋会发生那种变化，林心虚地想，他又没有特殊的癖好，喜欢给男女老少分享自己的私事。
再说，他已经探查过了，没有一个人记得昨晚那个梦的具体模样，能回忆出一点脸红耳赤的，都是感知力强，适合当梦灵骑手的人才。
至于目前唯一的梦灵骑手，昨晚神国震动不已时，他就要求雪爪看好短尾不要乱跑，应该……应该是没看到什么的。
快速让一个林去看了一眼，确定短尾雪爪他们确实没看到什么，林安下心来，十分习惯地面对摩西的怒火。
他这个表现让摩西更加生气，倒是所罗门插嘴进来，道：“‘息潮之歌’，谢谢你刚才保护了我的下属。”
就没从所罗门嘴里听过“谢谢”的摩西一个寒颤，本能先握住了钢叉，才瞪着所罗门，道不用谢。
回了不用谢，摩西却依然一脸怀疑，怀疑所罗门是不是藏着什么坏话在谢谢里。
可惜所罗门说的真情实意，要知道，刚才蛋白市审判庭监狱的越狱，有一大部分发生在梦中。
将佛鸣转为卧底潜伏进阴影界是临时的计划，来不及做准备，整个行动十分粗糙。
邪神信徒那边，虽然在蛋白市发起了行动，却不觉得蛋白市审判庭监狱里的囚徒能逃出一个半个，因为所罗门在这里。
为了让佛鸣的逃出合理，所罗门很合理地赶去另一座情况更严重的城市，蛋白市留下的人不多，才能露出空隙来。
光是露出空隙也不够，在不能完全压制的情况下，两边交战，不可能审判官一个都不死。
假死道具来不及安排了，如果摩西没有追着林赶来，动手制造梦境的，只能是林。
但所罗门是“人事交给人”派，比起让神出手，他甚至更愿意审判官牺牲。
不想理解他那种极端想法的摩西嘴角抽了抽，浑身发毛地将林拉走了，要求林好歹参与一下教会事务。
办公室里的所罗门，让秘书安排接下来的汇报，第一个人很快敲门进来，正是这次潜伏计划的负责人。
所罗门问他：“已经收到珺俐成功潜伏的信号了？”
来汇报的下属应是，所罗门点点头，发现下属神色有些忧虑。
“还有事？”他问。
“有点担心，”下属直言道，“高级变形者这么少，现在她所在位置我们完全无法支援，万一出事……”
“接应她的准备做好了吗？”
“有，有一个传送师专门待命。”
“那就相信你的同事，”所罗门道，“至少，现在邪神信徒那边，能揭露她身份的魔人已经很少了。”
确实是这样，下属让自己的表情安心一点。
但变形者伪装邪神信徒，最大的问题不在于魔人，在于变形者无法使用邪神职业者的法术。
哪怕是兽化人，也是会几个法术的，一旦发生战斗，用不出法术的变形者肯定会怀疑。
所罗门的下属现在只希望珺俐能够幸运一点，他不知道珺俐还带走了一个佛鸣&#183;布鲁威，忐忑离开办公室，和另一名来汇报的审判官擦肩而过。
这一位审判官，是来汇报这次越狱事件结果的。
“……九百三十一座城市的审判庭同一时间发生动乱，全都是逐光之暗仪式起手。这种大型仪式，按理来说需要九个仪式师一同主持，九百多座城市同时动作就需要八千多名仪式师，大审判长，不是我蔑视敌人，但邪教徒确实没有这个组织力。”
每天每周都能看到新的邪神信徒内斗笑话，这位审判官的质疑所罗门能够明白。
更别说，影之刃……也算上瘟疫研修会吧，影之刃加上瘟疫研修会，总共的仪式师不可能超过五千名，这五千名里，大半是没办法好好与别人合作的独狼型仪式师。
“如果只需要九百多名仪式师呢？”所罗门道，“逐光之暗是与克月净血同等效果的仪式，既然克月净血可以小型化，那逐光之暗也可以。”
“小型化？”审判官头开始头疼，“信仰邪神的仪式师学到了那位‘盲目之书’的技巧吗？如果只需要一个人主持仪式，整个行动的难度就下降很多了。”
“你去找仪式部部长评估一下这件事。”所罗门吩咐。
“是。”这位审判官转身就走，第三位来汇报的人同时进来，开始报告下一件事。
差不多到了傍晚，整个越狱事件的结果才完全统计出。
所罗门假装中计去其他城市救场，导致蛋白市审判庭监狱有少数人逃出，而其他城市同样如此，大部分越狱的囚徒被审判官直接击毙，能逃走的人，不过零星几个。
但也有邪教徒完全占据上风的地方，靠着里应外合，那几座审判官监狱的囚犯们快速地躲进阴影界，短时间内不可能抓回。
那应该就是邪神信徒这次行动的重点目标了，所罗门调出囚犯名单，一个个阅读详细资料。
话是这么说，这些囚犯的资料，他差不多都有印象。
因为被抓捕后，没能直接火刑，关押进审判庭监狱的邪神职业者本来就不多，更不用说那些一直受关押但没死的家伙，每一个都是一等一的棘手，有资格让所罗门记住他们的名字。
这让所罗门阅读的速度比他预计的更快，凌晨三点，他结束了这部分工作，完全没缓冲地去监督起了新总部的建造。
负责建造新总部列车的，当然是金锤子教会。
所罗门和担当总设计师的机械师“友好”交流了几个小时，他将人折磨得奄奄一息时，刚好到了吃早饭的时候。
金闪闪的狮人，其实已经不太需要食物来提供营养了。
他几乎是个半魔力生物，一个人兼了光明之龙所有超凡职业，并将这些超凡职业全部擢升到超越高级职业者的程度，就会这样，他体内受魔力影响、改造的器官，和普通人已有天壤之别。
但所罗门还是在金锤子教会蹭了一顿饭，然后直接杀去那几个囚犯全部越狱的城市看了现场，并和当地的审判长，又或者代理审判长交谈。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他下午的行程，同样不在蛋白市，而是在那几个大坟墓。
一天下来呆在办公室里的时间不多，不过，曾经他不是这样。
黑太阳的使徒——恒&#183;茹阿肯，那个浣熊人没死之前，他离开总部只能偷偷摸摸的。
不然让一个职业是影行者的使徒抓住空隙，他上一秒离开总部，下一秒总部能被恒&#183;茹阿肯屠戮一空。
哎，好想把大审判长的职位让给灰翠啊。
那小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接班呢？
心里嘀咕着这些有的没得，晚饭时间之后，所罗门才回到暂时成为总部直辖的蛋白市。
他的身体并不需要休息，但他的大脑需要一点时间，统合各方面信息。
眯着眼的狮人靠在能抵抗光热的皮椅上，不久前镜中瞳为他恒定的祝福，让他能够用短暂的睡眠快速恢复精力。
所罗门预计十分钟后就起来，知道他习惯的秘书，在第十一分钟时，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
“大审判长？”
门内居然没有回应。
大审判长不会又偷偷溜出总部了吧？
协助大审判长工作的秘书怀疑，嘴角抽搐着，没有问第二声，直接推开办公室的房门。
不想，她只推开一个门把。
整扇钢门，在秘书打开门的同时，因为骤然的高温融化了，瞬间能碳化蛋白质的热量从办公室里滚滚辐射出，如果秘书不是高级职业者，热气冲击下她大概不死也要重伤。
但就算是高级职业者，她也感觉自己没办法在这个温度下坚持太久。
不能坚持也要坚持，秘书握着孤零零一个门把不退反进，一步踏入办公室中。
火星随她这个动作轰然飞舞，扭曲的空气里，秘书瞪大了眼睛。
就见办公室里的一切摆设，包括墙壁地板天花板，都燃烧了起来，而这些火汇聚的中心，是一团正在逐渐失去人形的熔浆！

第311章
林当时在正在尖晶市。
镜中瞳的第二座教堂已筹备开建，这回不需要那么快，敲钟霜鸦举办的设计比赛还能够派上用场。
所以目前这个第二座教堂，只先搭建了银镜做的四壁，作为一间小祭室，且祭室并不对外开放，林在里面研究预测大模型。
其实金锤子已经写好了大模型的算法，完成了整个项目最重要的从零到一，祂交给林的任务只剩下水磨工夫，那就是投入素材，得到结果，根据结果修改算法使结果更符合预期，再次投入素材的循环。
一次次更新，一次次迭代，最终使这个大模型达成金锤子想要的目标。
那就是——
预言。
金锤子可以算最全面的物质之神，祂的领域囊括宏观到微观，镜中瞳则是心灵主宰，人要如何去改变物质在祂的掌控之下。
物质和心灵的统一，便能决定未来的方向，不过，要决定未来的方向，首先要知道原本会有怎样一个未来，以及诸神与人想要一个什么未来。
这就是设计这个大模型的初衷，柱神们试图解出未来的所有的可能性。
但暂时嘛，这个又需要林供电，又需要林当服务器的大模型，还是个智障。
银镜的四壁中，无限的林向四个方向延伸，他身周环绕一圈闪烁微光的镜子碎屑，犹如星环环绕星辰。
这些镜子碎屑都是这一天多掉的，哪怕灰翠帮助林增强了欲望的力量，压制了数以万亿的无名者神国碎片，也只是减弱了神国相撞带来的破损，将其暂时维持在一个不会太影响林的水平。
但撞还是要撞的，仿佛密密麻麻的冰雹打在车前盖上一样，现在车前盖是不会被太大太重的冰雹打穿了，但细小的冰粒子也会划破车前盖的涂层啊。
区区涂层而已，林想。
他拖延金锤子的作业，是因为他的神躯碎片用来组装自己的神躯阵列都不够，现在碎片增加很多，倒是可以试试了。
指令一条条灌输，碎屑犹如冰晶飞旋，银光在其中闪烁，仔细看去才能确定那不是一只只眼睛。
林又投入魔力赋予镜面上的映射实质，镜中的一只只眼睛便在下一刻活灵活现地转动起来。
它们看向四面八方，看向每一个人，每一个存在意识的有灵者，每一个或表面或潜意识的念头，又将这些念头整理做数据，按照要求清洗，投入大模型进行学习。
学习，建立心理和行为档案，然后进行预判。
第一轮的预判大半都是错的，林并未失望，将新的数据输入，又开始下一轮预测。
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
一边用数据让大模型学习，林又开始分析为什么出错。
一大部分是因为数据太少或数据本身有错误，但也有一些地方，是大模型的计算指令出了BUG。
林记下这些BUG，思考着怎么改，他很快做了几个方案，但没有立刻动手，打算将方案拿给金锤子看过。
第一次试运行在这个时候就可以停下了，所罗门也是这时候决定小憩十分钟的。
这十分钟是无梦的深度睡眠，才有快速恢复精力的作用，知道所罗门有多辛苦的林不打算打扰，收起这些碎屑顺路去蹭灰翠的晚餐。
一只只眼睛合上眼睑，大模型也在这时候吐出最后一轮的结果。
依然有大半是错误结果，比如说……不是对念头的预测，而是金锤子那边对能量的预测，说此刻大审判长体内的能量过于活跃，十秒后，他体内的魔力改造器官，会在一次能量暴涨后无法支撑，进入衰亡。
就像心跳过快会撕裂心肌一样，只要所罗门还算人类，这些魔力改造器官就会有它的上限。
但想要越过上限，好歹要在死斗的时候吧，现在所罗门只是小憩了片刻啊。
总之，林应该将这条预测归于又一个BUG。
但林只盯住这个结果一毫秒，便在梦想之网中大喊：
“龙！！！”
龙在游动。
祂游动在地表，尾部伸进火山口，穿过穹顶的封锁，浸泡在熔浆中。
这是穹顶上平常的一天，六位柱神和两个大邪神在普通的打架，敲钟霜鸦看住至高天的尸体不让祂仰卧起坐，金锤子维护现实，让地球处于一个近似灾变前的宇宙环境下，不受如此近距离的太阳，还有其他辐射的影响。
胶匠对穹顶缝缝补补，矛盾双生的战斗没有停止过，源血之母倒是有点分心，因为她最近在做地下城的生态恢复。
龙的工作是保证板块活动不会影响诸多地下城，换句话说，祂不要动。
于是犹如群蛇缠绕着陆地的细密岩浆河，平缓地流淌，将地心压力疏导地上来。
这其实不太好做，沸腾是祂的天性，地震则是和呼吸一样的动作。龙必须抑制自己的呼吸，前面和黑太阳打起来，后面还要注意别一脚踹到那座城市。
林的呼唤就是此刻而来，龙刚警觉地多鼓出了几个泡，下一刻，黑太阳滚动着靠近了。
其实就连大部分柱神都不记得曾经的太阳是什么样子，但龙是难得印象深刻的那个。
在祂第一次获得知性时，祂首先感知到的，不是过去无数年作为一个巨大球体的记忆，而是落在身上的温暖阳光。
还不叫龙的龙，下意识望向那颗巨大的恒星，却不知道，在祂作为一个个体，不知为何拥有了意识的同时，太阳陡然熄灭了。
跳过了烧完内部的氢又烧外部的氦，最后全部烧完，无法再散发光热的几百亿年，太阳没有变成一颗褐矮星或者黑矮星，反而十分不科学地转变成一颗漆黑无光，甚至无法被照亮的天体。
但太阳光从太阳走到地球要八分多钟。
这八分多钟里，地球凝望的，依然是过去的太阳。
而非现在的——
“黑太阳——！！！”
大陆上群蛇般细密交织的岩浆河骤然炸开，从大地深处浮出的光明将整颗星球照亮！
并非黑洞，而是转为某种神秘学暗星的黑太阳，在这样的光明前凝滞，无法再进，但同时，光也被祂吸收，没能在祂表面残留分毫。
黑太阳想了想，尝试突破光明的防御。
原本在打地鼠一样对付古人类骸骨的轨道防卫炮就在这时候转过来，矛盾双生切换到对黑太阳模式，上万架炮口亮起，地球内部高温下形成的钻石作为核心，向黑太阳发射出饱含破坏之力与光明魔力的激光！
按照六柱神的默契，光明之龙应该在这时候配合矛盾双生跟上，但祂这边支起光明抵住黑太阳，另一边，却没办法将力量从所罗门那边撤开。
蛋白市的审判长办公室里，暂居于此的狮人已经醒来，但一睁眼，瞳孔就流出刺目的光。
无数光点从他的皮肤和毛发间散发出来，这种行为按理来说可以降低所罗门体内的能量活跃，但实际上，逸散的光点能量强到了点燃这间炼金制造的办公室，站起来的所罗门，皮肤和毛发在呼吸间变得越来越亮。
“所罗门！”
他的神明焦急喊道，狮人却用和体温完全不符的冷静态度，抬起手观察。
就见他的血管在发光的皮肤下滚烫鼓动，看起来生机勃勃，所罗门却能感觉到，流动血管中的几乎不能叫血液，而是某种几乎拥有实质、比钢铁更坚硬，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东西。
所罗门从未感觉自己有这么强大过。
他握住拳，这个动作让他的血管爆裂开，近似岩浆却比一般岩浆更滚烫的东西洒在办公桌上，眨眼就将办公桌熔断点燃。
这个状态下，恒&#183;茹阿肯如果还活着，见到他也要闻风而逃。
所罗门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意思，反而感叹：“这是疾病啊。”
细菌、病毒，现在也随生命领域的统一，归入源血之母掌管，但黑太阳依然是疫病的君主，因为祂掌握的疫病，不仅是生理上的，也是神秘学上的。
祂即是阴影之王，也是疫病君主。
“但是祂怎么可能对你动手！”光明之龙喊道，“我一直在你身边啊！”
更别说神秘学上的疾病是可以净化的，祂和身兼圣光骑士、光术士和猎魔人三个超凡职业的所罗门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就算发现不了，所罗门体内光明魔力强盛如此，每天这么散发，相当于每时每刻都在净化啊！
肯定是有忽略的地方，可惜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查找，所罗门想，开口问：“穹顶上打起来了吗？”
“打一直在——”
“那请我主回去您的战场吧。”所罗门道。
光明之龙一滞，整个都模糊成光人的所罗门，已经分不清五官的面孔，将目光落在那些与众不同的光点上。
“请回吧。”他第二次请求道。
人有人的职责，虽然很对不起灰翠，现在也只能让他提前接替了。
同时，神也有神的职责。
“不用管这边，”矛盾双生却道，“交给我。”
破烂的盔甲拔出长剑，踩着炮弹冲向黑太阳。
光明之龙默然一瞬，凝滞的光点逆着逸散的光点，投入所罗门的体内。
祂努力给所罗门降温，但再怎么降温，狮人也在飞快融化成岩浆。
“林！”祂喊道，“帮帮我！”
“我在。”镜中应道，所罗门的女秘书打开房门，无畏地踏入办公室，她眼眸里是银色的小小神明。
“我要把所罗门转变成圣灵！”光明之龙道。
普通生命是无法转变成圣灵的，就像普通生命转变成的魔物一样，在蜕变的那一刻，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生命，不会有过去的意识和记忆，只算尸体孕育出的非人。
神眷使徒同样是并非神明并非魔物圣灵的普通生命，所罗门不具有魔物血脉，也不像白貂，是个虚拟人格。
所以林明白光明之龙需要他做什么了。
没有任何准备，不曾进行过实验，直接上手的成功率是？
林斩钉截铁道：“好。”

第312章
话是这么说，但要怎么做？
最方便的是上个镜子替身，但目前镜子替身只有镜见才能用。
林来不及犹豫，另一个他，先和敲钟霜鸦教会一名灵魂画师的眼睛建立了连接。
但这不足以让他完全看清所罗门的灵魂。
和被束缚在亡灵体内灵魂不一样，活着的人肉体对灵魂有保护作用，百分百的契合遮蔽了对灵魂的观察，灵魂画师这种超凡职业，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换句话说，所罗门还活着的时候，没办法给他制作灵魂之匣。
那等所罗门死掉的时候呢？死掉的一瞬间，将灵魂保存下来，也以灵魂为载体保留记忆以及人格？
来得及吗？亡者灵魂去往雪原，只是一瞬间的事！
而且光明之龙想要的不是灵魂之匣，灵魂之匣里的灵魂在得到圆满后依然会去往雪原，那是修复灵魂的办法而非挽回亡者的办法，它并不能帮助所罗门活下去！
所以这个时候，这个时候，应该采取的方案是——
林举起念刃。
银光爆发，他先给了所罗门一发睡梦术。
已经是熔化状态的所罗门居然还想抵抗，林直接按下他的意识，将他拉入梦中。
还有人形的狮人在梦境里出现了，但梦中的狮人，形象也十分模糊。
“大脑是最重要的魔力器官，和其他魔力改造器官一样，它是最先开始融化的部分，”他对林解释，仿佛感觉不到痛，“目前看来，活人的意识无法脱离大脑，您就算要救我，也只能救一个脑残版本的我了。”
是不是应该尊重一下病患的意愿，尊重他自己的选择呢？所罗门用眼神这么说，但林又给了他一个坚定意志，让他在梦中的身形稳定了一些。
“这也帮我坚定了放弃的想法啊。”所罗门叹息。
“你放弃和我们放弃不放弃没关系吧。”林道。
灰翠和柔波就是这时候赶到。
传送的蜜色辉光从两个方向出现，有着猩红毛发的瓦普斯狐人先冲进办公室，不顾身上金锤子赐予的元素抗性完全不能抵御此刻办公室里的光热，各种泛着血色的血肉法术就甩向了融化的熔浆。
而灰翠落后半步，跨出传送术构建的空间重合点时，手上还搬来了尖晶市审判长办公室休息间的等人高穿衣镜。
一出来，他也先观察所罗门的情况，看清后他呼吸微微一顿，下一刻转头对女秘书道：“指挥权移交。”
“……是、是！”
“总部的元素法师和封印师立刻到位，我们要避免能量爆发对蛋白市造成伤害。”
“是！”
女秘书咬着牙转身离开，在她视线错开穿衣镜时，银色眼眸的神明出现在镜面上。
站立祂身侧的，是梦中的所罗门。
没想到还能以这个视角看到自己的所罗门，嘴角抽了抽，没有出声，安静地听灰翠的指挥。
只是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所罗门确实心意已决，受魔力改造过的器官损坏到这个地步已不可能修复，没有魔物血脉的人类又不可能强转圣灵。
主和镜中瞳或许打算创造一个奇迹，但奇迹保存下的所罗门&#183;莱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原本的所罗门。
他的实力会受到极大的损伤，是否能保留一分都不好说。
但他偏偏还占着使徒的位置，主过于念旧，只要他还在，就不会去寻找新使徒。
没能准备好的接替又会让审判庭混乱，这种情况下，他直接死了，可以平息混乱中的许多争端。
而没有死，哪怕由另一名神眷使徒上位符合规定，以后也会有人试图询问他对每件事的意见，想以此对抗灰翠的命令。
那个时候他能说什么？
那个时候他要怎么办？
既然那个时候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那干脆从现在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吧。
所罗门闭上眼，哪怕听到柔波喊道：“让我看看他的脑子！”，也未见动容。
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却屏住了呼吸，看光明之龙控制岩浆的流动，让深处的大脑露出来。
如果是普通人的大脑，在这个温度下早就成灰了，但组成所罗门身躯的蛋白质，包括大脑和内脏，都在魔力的改造下变成了耐高温蛋白质，即便是此刻，也勉强保持着形状。
勉强保持着形状，但材质已经不是血肉。
且不像外层那样还在升温，它已经在降温了。
这并不是好事！降温代表这个器官的衰亡已经不可挽回，就像一颗不久前心跳上了两百多的心脏，它此刻是回归了正常的水平，每分钟六十，但下一刻它会继续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地降低……直到完全归零。
想要取出所罗门大脑，先将大脑放进维生装置里的柔波卡顿在那里，大家都可以感觉到她在拼命动脑筋，甚至说出了“岩浆……岩浆也可以算一种血？”这种胡话。
然而岩浆不能算血。
在光明之龙出现后，所有岩浆或是祂的一部分，或曾是祂的一部分。
打神战都很冷静的柔波急出了汗，她并没有放弃，要知道，在她刚成为使徒的那段时间，也是所罗门教导的她。
源血之母的使徒代代替换，所罗门却矗立审判庭之上，已经一千多年。哪怕如今他偶尔提起让灰翠接手工作，柔波也只是认为所罗门会脱离管理的岗位，回归教会或是一线，她的学生，下一代源血之母使徒，依然会由所罗门教导。
他怎么会死去？
他怎么会如此死去？
这样的诘问出现在每一个赶来的人心中，敲钟霜鸦教会的教皇抵达时，在灰翠指挥下进行防爆准备的审判官们，身体是在动作，表情却很茫然。
敲钟霜鸦的教皇穿过这群人，靠近中心燃烧刺目光亮的地方，一眼就看到，许许多多长着光翼的拇指狮子飞起来。
虽然并未看到所罗门同样飞起的灵魂，但在此刻比地热发电站周边更高的温度里，敲钟霜鸦的教皇仿佛听到了，风雪呼啸而过的声音。
她哀切低头，向主祷告，但这个所有人都静默的时候，某个放松下来的屏息者，缓缓吐出浊气。
听到吐气声的女性鸟人抬眼皱眉，想要寻找这个会因为大审判长离去而放松的小人。
这时候，和吐气声同一个方向，一个最近熟悉起来的年轻声音迟疑道：“应该是，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
仿佛一道雷霆闪过脑中，从成为职业者开始，就在没有说过话的敲钟霜鸦教皇，她意识到了什么，差点控制不住，想直接开口询问。
而灰翠&#183;多弗尔，在她开口前弯下腰，在光妖精散去的狼藉地面上，捡起一颗内中有小小狮人呼呼大睡的、拳头大小的黄钻。

第313章
并非所有人都像敲钟霜鸦的教皇那样忍得住。
见灰翠一直沉默地凝视黄钻里的虚影，内圈做防爆准备的一个元素法师犹豫再三，还是问道：“阁下，大审判长他现在……”
灰翠没有回答，只将手中黄钻递出。
柔波接过，和灰翠一样沉默地观察黄钻里的虚影，她一言不发的表现，叫重获希望的其他人，再度忐忑不安起来。
良久，柔波道：“这不是圣灵。”
担心自己判断错误的灰翠，这才应道：“我也是这种感觉。”
不是圣灵？
这个世界的智慧生命，虽然种族众多，但可以直接分为人类与眷属两类，眷属就是圣灵和魔物，在它们之外，没有其他非人的智慧种族。
也就是说，现在两位使徒都不认为这颗黄钻里的所罗门虚影是圣灵，那他们的大审判长，岂不只能是——
没人敢说出那个答案，精神受到冲击的人们脸色煞白，这时候，灰翠重新从柔波的手中接回这颗拳头大的黄钻，转头朝镜子询问：“陛下，您的看法呢？”
“嗯……”这回敲钟霜鸦的教皇分清了，之前松了口气的“人”是谁，因为就在那个方向，等人高的穿衣镜里，银色眼眸的神明也微微弯腰，盯着黄钻思索道，“是这样，刚才，我的思路是，给大审判长再造器官，至少再造一个能视为‘所罗门&#183;莱恩’，同时能容纳他的灵魂，并且也可以思考的器官来。”
“克隆？”在这个领域很专业的柔波问。
“不，不是，除了以血连通的猩红法师，所有克隆人都不算本人吧？”林道，“你的灵魂依然在你的本体中，你的分身本质还是血肉制造的人偶。”
林不知道旧时代的人类有没有真正的灵魂，反正现在的智慧生命是有的、
因此要判断一个人还是不是原本的那个人，只需要看灵魂就好。
克隆人也能有灵魂，但猩红法师克隆的自己预先处理过，并不具有灵魂。而所罗门这边，其实刚才柔波也能用所罗门过去保存在源血之母教会里的鲜血为他重新克隆一具身体，然后林帮忙将记忆和人格传输过去……嗯，只能传输记忆和人格，所罗门的灵魂依然在那具即将崩溃的身体里，在死亡的那一刻就会去往雪原。
所以还是要在所罗门即将崩溃的躯体上做文章。
那一瞬间，有上万个林在金锤子教会的论文库里翻书，徒劳无功地试图死马当作活马医。
但金锤子教会的论文库里也不可能有这方面的论文，最后林发现，他还是得靠自己想。
突破身体的真正极限后，结果是不可挽回的。
林十五岁前的常识如此告诉他。
但这个时代的常识，就是加入魔力的变量后，曾经的常识并不管用。
林十五岁后的常识如此告诉他。
魔力……与污染相伴的万恶之源……受污染的人能变成魔物，虽然这个魔物并不具有原本的灵魂和记忆……和魔物相比，职业者可以视为接受了正向的魔力改造，他们能保留原本的灵魂和记忆……从这方面看，魔力制造生物的变异是必然的，有没有污染并不真正影响这一点……
可是，已经接受某种魔力改造的人，不会再被污染成魔物、
不会被污染成魔物，但，其他变异呢？
这回林有了方向，重新翻论文库，果不其然找到了作者署名为金的几篇论文。
“……提高魔力浓度形成极高魔压，可以有效改善这一情况，使徒因此可以更轻易地兼职，或解释为，更高的魔力改造了使徒的身体，这样就能继续恒定新职业的天赋……”
这是一篇研究神眷使徒的论文，又有另一篇论文说：
“……职业者接受的魔力改造，能帮助他们抵御其他魔力的影响，对普通人施法会比对职业者施法更容易，可以称职业者相比普通人具有更高魔抗……
“……用更强的魔力洞穿魔抗，神明可以尝试继续对其他神明的职业者进行魔力改造，但这种魔力改造会受原有的魔力改造影响，产生异变，无法确定结果……”
也就是说！有可能给所罗门变异出一颗新大脑？
意识到这一点，努力保护所罗门意识和记忆的林，立刻分出许多自己，强行往所罗门的大脑里灌注魔力。
大脑是没有痛感的，强行改造也不会带来痛苦，但镜中瞳的魔力会影响心灵，这种灌输法，简直像是给所罗门来了一发单体情绪引爆。
但林同时又在增强所罗门的心灵强度，来自同一个人的盾与矛根本是在进行一种折磨。
意识里简直有电钻在钻的所罗门，差点想说快结束吧，但看到越来越多人为了他赶来，一个个面孔苍白，神色仓皇，梦中的他张开嘴又合上嘴，最终没有开口。
别这样呀。
这让我怎么好上路？
也就是在他于心中如此自问时，他变化的念头，让银光在他不断萎缩的大脑沟回中闪烁。
林和光明之龙同时预感到了什么，下一刻，那团处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大脑，在温度下，生长出了晶体。
只要把碳放在一定的高温高压下，就能轻易制造出钻石……魔力压力也是高压是吧！
他们屏息看着生长的晶体将大脑裹住，最终同化了剩下的大脑，或者说，所罗门的大脑变成了钻石晶体的结构，其不需要切割就非常光滑的表面，具有某种心灵力量，可以支撑这块晶体进行思考。
这个东西仔细想想还蛮掉san的，但所罗门的灵魂、记忆、人格，都好好地保护在了黄钻中，他们成功了。
林解释完他的思路，也得出了答案：“也就是说，大审判长现在还是人类！”
完全毁坏的办公室里一阵沉默。
现场知道镜中瞳的，和猜出镜中说话者是谁的，都说不出话来。
谁家人类是这个样子啊！
“宝石人嘛，”放松下来就随口玩梗的林摊开手，“反正大审判长现在不是圣灵也不是魔物，可以视作人类的某种新形态？”
很多人还是难以接受，倒是灰翠飞快地理解了，点点头道：“或可视为后天种族？”
就和狼人，兔人，鸟人一样的种族？
“不知道，交给其他研究者去思考吧，”林摆烂道，“我先唤醒大审判长。”
银色眼眸的神明打了个响指，解除了睡梦术。
黄钻里，小小的狮人——外貌与所罗门对自我的认知一样——像是没睡着一样，睁开了眼睛。
骤然变小的视角叫他一默，正要判断自己是“拥有所罗门记忆的圣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所罗门就听到了哭声。
轰隆隆的，轰隆隆的，轰隆隆隆隆的哭声。
然后是哇啊啊，哇啊啊，哇啊啊啊啊的哭声。
轰隆隆的哭声，来自震动的光点。
哇啊啊的哭声，来自成群刚刚诞生，跟着光点一起哭的光妖精。
所罗门眼角抽搐地发现这些光妖精没有人身，反而是雄狮的模样，感觉自己像是突然生了很多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无视它们，对凑过来的光点道：“好了好了，主……现在穹顶上打得怎么样了？”
直接说正事吗？
出了那么多力，现在很想看到所罗门和光明之龙抱头痛哭的林“哎——”了一声。
灰翠在他之后也咳了一声，让周围审判官看向镜中瞳的视线移开。
镜中瞳本神倒是懒得等光明之龙转述，一个他出现在敲钟霜鸦的眼睛里，和飞羽长着霜纹的大乌鸦，一起仰头看上面的战场。
这一眼让他因救人而生出的愉快心情冻结了。
就见那颗黑暗无光的星体，比之前更靠近地球，从地上望去，祂已经遮挡住了四分之三的天穹！

第314章
林快速地回溯了一下刚才穹顶上发生了什么。
就见矛盾双生承担了更多了攻防，但光明之龙也不可能真的脱战，充满人工痕迹的圆形大陆上，细密的岩浆河网依然焕发出炽烈明光，在地球周边构建出一个光明的领域。
黑太阳与这光明的领域相触，两边属性相反的魔力立刻起了激烈反应，靠近黑太阳这一侧的黑暗更加深邃，靠近地球这一侧的光明更加明亮。
不过呼吸之间，一道弧形的光带就在反应处形成，其中黑暗与光明的长带相间排列，仿佛黑洞的吸积盘一样流动起来。
一同流动的还有地球三千年里饱受摧残的大气层，火山灰与浑浊空气一同挣脱了地球的引力，犹如一条长河奔向黑太阳。
没有关闭感情插件的金锤子骂了一声，作为调节地球周边物理参数，尤其是引力和辐射的神，祂布置在大气层中的辐射过滤网络节点装置，和引力干扰器，也在靠近的黑太阳下不断出现错误。
隐藏大陆架和海洋中的诸多工坊打开发射口，将新的机器投放，火箭穿过硝烟，撕扯烟尘和气体，将它们拉回地球的大气层。
但依然有很大一部分气体和尘埃流到了黑太阳那边，落入黑暗中，再也无法返回。
“从引力大小看黑太阳肯定不是黑洞……祂里面到底有什么我早晚要研究清楚……”金锤子碎碎念，更多发射口打开，发射出无人机开始组装浮空作战平台，交给矛盾双生使用。
这种浮空作战平台，一重要的结构，就是其透明的、透光的外壳，和会发光的内部零件。当它们飞起在高空，看起来会很像玻璃罩内有灯丝闪耀的不规则灯泡。
金锤子不是故意做这种奇怪设计，只是面对黑太阳时，机械内部的阴影，以及作战平台升空后挡住光亮制造的阴影，都会成为阴影之王能钻进来的空隙。
作战平台的一大部分能源要耗费在这里，好在矛盾双生会赋予那些枪炮更强的力——
嗯？
金锤子交给林的预测大模型，里面既然有针对能量活跃的预测这一项纯物质性的、无关心灵侧的功能，金锤子当然早就将它做成的模块，统合在了自己身上。
于是，此刻祂可以通过充当感觉器的无人机注意到，这些作战平台高于常规的能量活跃度。
一台两台出问题，可以说是流水线必然会有的瑕疵品，但所有浮空作战平台都被标上不正常能量活跃警告——
“弗托——”
金锤子名字还未喊完，矛盾双生已经在梦想之网里感觉到来自金锤子的紧张。
但战神并未回头，祂相信金锤子可以处理好，继续向着黑太阳开炮。
狰狞的破坏之力横贯天际，行星轨道防卫炮之下，是一台台紧急下降的作战平台。
这样，就不用担心行星轨道防卫炮的阵列受异变的作战平台影响。
金锤子的决定很及时，下降过程中，这些作战平台飞快地因能量不稳直接爆炸。
一团团刺目火光遍布天幕，随即腾升而起的爆炸云，又将火光遮掩。
已经预料到这个发展的金锤子，用气象武器吹开爆炸云，但弥漫在对流层的爆炸云。消失总要有个过程。
照向黑太阳的明光因此削弱了一丝，但那应该只是一丝。
明明只是一丝，但黑太阳顶着同时猛烈起来的炮火向前，成功地又缩小了祂和地球之间的距离。
于是，情况变成了林现在看到的这样。
这个距离下，地球的版块都会被撕裂，各种地震和火山爆发连续不断，气象灾害紧随其后。
如今的地球并未变成那个样子，因为金锤子不得不暂时放弃给矛盾双生补充战力，一边努力干扰引力，过滤辐射，一边检查刚才的作战平台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没有问题啊，怎么查都没有问题啊。
虽然金锤子一直有在更新生产线，让这些浮空作战平台更适合不断变化的战场，但最基本的零件都是久经考验的，过去千年，它们都良好地完成了任务，让矛盾双生有充足的武器替换。
为什么今天却会出问题？
金锤子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镜中瞳道：“莫名奇妙的能量活跃上升，迅速超过机器极限……和所罗门刚才的情况很像。”
“我知道，”金锤子同样在对比着两个案例，“确实非常相似，但找不到原因……”
神秘学疾病是神秘学疾病，但你总不能说，机械也病了吧。
疾病这个概念只针对生命，故障和疾病不算一种东西。
林也这么觉得，所以他看着金锤子拿出的作战平台设计图，针对图上的某个设计，道：“那有没有可能，是光明权柄有问题？”
“何出此言？”金锤子说中文了。
“这些作战平台都是核能的。”林道，“要说核能，曾经的太阳就是个巨大的氢弹。”
所罗门的体内环境当然没到氢弹的地步，但从其坚硬的大脑就能看出，所罗门体内魔力浓缩到了一个什么程度。
“突然快速燃尽，两边都像是这样，”林道，“说到这个，现在的黑太阳，会不会是曾经的太阳快速燃尽后留下的？”
根本不记得曾经太阳是什么样子的金锤子：“唔……”
“快速燃尽的同时，也会伴随光热爆发来着，”光明之龙插嘴，“我记得当时没有吧？”
梦想之网里沉默下来，金锤子没有再说什么，却非常利落地换掉了浮空作战平台的核能发电机，换成魔能发电。
原本使用核能，是加强自爆威力，必要时能派上用场，现在更换魔能电池也很快，一台台崭新的浮空作战平台飞上天。
这回果然没有因为能量不稳而自爆，但就连林也看出了新的不对。
那些在透明外壳内发光的零件，为什么发出的光非常黯淡？
和一同腾升起的岩浆长龙对比，明明在发光的它们，简直像是伴随光明之龙飞行的黑点。
林转头就问：“一个权柄可供不同的神明拥有吗？”
光明之龙上半截腾空飞起，尾部还插在地壳之下，金锤子正在协助光明之龙全力压下活跃起来的地幔对地下城造成的影响，甚至分不出一个处理器来回答林。
但林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曾经，源血之母拥有血肉的权柄，但银月少女同样拥有些微的血肉权柄……不，没有血，应该是单纯的肉体类型权柄，才能让兽化人这个职业拥有那么强的治愈能力。
而要问这些微的肉体权柄来自哪里，就林最近在禁忌书库的阅览来看，是一位源血之母与银月少女合力杀死的神明。
权柄只有神明死后才能被夺取。
但从流浪诗人的母星来看，最初这些权柄，是怎么分配的？
地心和岩浆充满光热，和地球能拿到光明净化的权柄是两回事。
如果这么想，曾经的太阳，远比地球更适合光明净化的权柄。
“以前黑太阳有表现过祂能影响光明权柄吗？”林再次问。
没有。
没有。
不曾。
其他柱神在梦想之网里短暂地回，只有权柄不适合这场战斗的源血之母，才有时间做详细解释：“至少在我的记忆里……”
未曾见过。
不太相信柱神们记忆的林眯起眼，在敲钟霜鸦的眼眸里，他定定看向遮蔽天幕的庞大暗星。
只有他才能看到的颜色涂抹在暗星的表面，只有他看得到的星星闪烁在暗星的深处。
激情的明亮黄色，终于等到的渴求。
随手来了个情绪引爆，又影响了一下黑太阳的欲望，见黑太阳暂缓攻势，林抬起手。
侦测思维。
黑太阳的想法向他流过来，低沉的男声居然在笑。
祂心里道“小鬼，决战开始了！”
祂嘴上道：“龙！你好像没我想的生气……怎么，你养的那只狮子还在苟延残喘吗！”
犹如破壳的龙那样，从地上抬起前端到太空中的光明之龙，朝黑太阳喷出一口近七千摄氏度的光焰，祂看起来并不想回答黑太阳的任何问题，但身上比刚才更明亮的熔岩，证明祂不是没被挑衅到。
林试图让祂冷静下来，但暴增的能量，还是叫地壳版块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胶匠在梦想之网中散发着焦虑的情绪，哪怕祂不断维护，也阻止不了穹顶屏障产生微小的裂缝。
阴影界——
和那个奇怪女蛇人坐在一起的佛鸣，突然感到脚下震动了起来。
不，不只是脚下震动起来，是整个空间都在震动。
身体完全没有经过任何强化的佛鸣差点滚倒，还是女蛇人骤然变身，冰凉的蛇身盘起来罩住他，才让他没有在别人脚下滚来滚去。
如何应对地震是城市市民基础教育的一部分，佛鸣扒着滑溜溜的蛇身免得自己甩脱，等待这一波震动过去。
嗯，地震肯定是一波波的。
但阴影界的震动，却没有停歇！
“是阴影之王……”
女蛇人嘀咕，干脆趁着这个机会，带着佛鸣滚出畸变教派成员的关押处。
大部分畸变教派成员都是这么做的，越狱的他们冲出去，迎面就撞上了不知为何分外暴躁的阴影魔。
数不清的阴影魔汇聚成群，高昂着头向上嚎叫，突然看见光的女蛇人和佛鸣和高昂抬头，诧异看到身周环绕一线光圈的暗日，出现在漆黑无垠的阴影界上空！
“是神明在神国的投影……”女蛇人呢喃，接着反应过来，惊道，“祂难道打算回收阴影界了？！”

第315章
女蛇人的震惊中，所有或抬头，或没有抬头的生命，都战栗地软了身体。
阴影界内的魔力浓度迅速上升，有不少跟着职业者逃进阴影界里的普通邪神信徒，几个呼吸间，就被周围的黑暗吞噬，变成了一滩如流动黑水的阴影魔。
佛鸣&#183;布鲁威也是，他本来是一个皮肤灰蓝，短发呈金属白的中年布鲁威鲸人，却在头顶暗日出现后，头发和皮肤都镀上了浅浅一层黑灰。
若非他身上恒定了欲望感知，具有一丁点欲望魔力，这点干净的欲望魔力帮助他对抗了阴影魔力的污染，他会和其他普通人一样直接变成阴影魔。
现在他没有立刻变成阴影魔，但比起身体上的异变，污染一开始会影响的，是人的性格。
女蛇人勉强找回力量，身体能动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观察佛鸣。
她能看见佛鸣——借用了以影行者为原料的炼金道具——不过佛鸣看不见她，所以女蛇人的观察光明正大。
她观察佛鸣的眼睛，发现这个中年男人的微表情并没有变得冷漠，或嗜杀，在这个连她都有点想要杀点什么的情况下，佛鸣&#183;布鲁威的眼神还是那么漂浮，仿佛有一半的心神没放在现实中，眼睛看着现实里不存在的东西。
女蛇人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她确实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努力思考起来，思考关于接下来要怎么办。
阴影界……黑太阳将自己的神国分出一个阴影界，又把阴影界送到了穹顶下。
这其实一点也不像一个大邪神会干的事，毕竟大邪神就和祂们的信徒一样，擅长牺牲他人，但不愿牺牲自我。
分裂神国最低也是重伤，一个搞不好死亡也是有可能的，哪怕能帮助自己的信徒，银月少女也不会干这种事，而在黑太阳这么干和之前，柱神们和审判庭也不相信黑太阳会这么干。
但祂就是这么做了。
高瞻远瞩地不像一个大邪神。
阴影界给了黑太阳信徒坚实的后盾，镜中瞳横空出世后，邪神信徒没有被剿灭干净，全靠阴影界供邪神信徒躲藏。
对于女蛇人而言，阴影界，和代表死后世界的雪原，和最近听说的镜中世界，都是这个世界的组成部分，以致她难以想象，阴影界如果被黑太阳收回，会发生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的任务是监视保护伪装成魔人的佛鸣&#183;布鲁威，打探阴影界中邪神信徒的动向，现在黑太阳要回收阴影界，她应该怎么做？
带着佛鸣&#183;布鲁威撤退吗？
还是留下来继续观察？
其实是审判庭总部情报员，一名高级变形者的珺琍，是更想留下来观察的，但她低头看一眼佛鸣&#183;布鲁威，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先撤退。
然后，这个决定一做下，她就听到佛鸣&#183;布鲁威轻轻松了一口气。
简直像是能听到她的心声一样。
根据情报，佛鸣&#183;布鲁威并不是职业者，也不曾信仰银月少女……虽然知道这些，但珺琍还是有一点发毛。
她这点发毛也不知怎么被察觉了，眼神发飘的佛鸣&#183;布鲁威低下了头，避免视线让珺琍不舒服。
“别低头。”珺琍却道，“上来。”
巨蟒一般的女蛇人瞬间变化了形状，从爬行类到哺乳类对她……对他来说，似乎比呼吸更容易。
改变了性别的变形者等待着，等到到一部分高级职业者，逐渐从黑太阳降临的威压下缓过劲来，想也不想就直接逃跑。
要问为什么跑，那当然是不想死。神明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杀人，这点无关于柱神还是邪神，信仰黑太阳的人不敢动就算了，他们不信仰黑太阳，留在阴影界里，是打算当炮灰还是打算当炮灰呢？
变形者抓住这个混乱，化为巨马跃出墙垣，并不在意地驮起佛鸣，飞奔离开这片聚集地。
大部分同样逃亡的邪神职业者并没有管他们，哪怕他看起来像个狂化的兽化人。
小部分试图攻击他们的，是其他在逃跑的畸变教派成员，有发狂的兽化人敌我不分，有自己跑不了也想拖他人下水的疯子，也有想从佛鸣手中抢走骏马控制权的魔人。
还没跑出去就开始内乱，对于现在失去领头人物的畸变教派好像是常态了，局势一下子更加混乱，真一门心思逃跑的人趁此机会跑得更快。
珺琍坠在跑得最快的那批人的末端，巨马肩部长出两只手来，从自己身体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开始捣鼓。
那是一个炼金定位器，可以发送救援信号给等候的传送师。
但珺琍捣鼓了两下，发现并无反应。
珺琍：“……”
他麻木地继续捣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与黑太阳分离的阴影界，和现在这个有黑太阳投影的阴影界，是两回事。
如果一个神明沉睡，或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放松了对神国的管理，高级传送师靠着定位多次尝试，是有一点可能，能建立一条通道进出的。
但如果这个神明清醒过来，拿回了直接管理权，便是胶匠想打开通道进出都很难了！
珺琍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先将炼金定位器收到体内，用一团脂肪包裹住，然后继续往前跑。
在他背上颠得头晕的佛鸣，则在不时回头。
虽然他回头也看不到什么，只能看到黑暗中无数“星辰”闪烁。
包括头顶的暗日，祂的欲望熊熊燃烧，如同一颗巨大的火球，悬挂在阴影界上空。
阴影界并没有因此被照亮，反而在火球照耀下更加黑暗，大多数“星辰”也因此黯淡，唯有少数保持着明亮。
并不能看见欲望的黑太阳，用祂的办法找到了这几个有明亮“星辰”的人，祂把人点出来，冷淡命令道：“厮杀吧。”
为什么要厮杀？一般人听到这样的话，首先会疑惑。
但黑太阳选出的几个人显然非同一般，黑太阳话音未落，影行者就从黑暗中抽出无光的武器，瘟疫法师也放出病毒迷雾。
生死之间胜负确定的很快，只是几个回合，能站着就只剩下一个人。
“好，”黑太阳道，“从今以后，你就是使徒。”
胜利的影行者露出激动神色，下一秒，阴影界内不断增加的魔力，向他汇聚过来。
其他黑太阳信徒刚要表现出嫉妒表情，就听到阴影魔力的漩涡之中，那个突然得到神眷的幸运儿，发出了撕裂声带的惨叫。
惨叫声接连不断，听上去，幸运儿整个人，仿佛在被漩涡一点点撕碎。
刚才嫉妒他的黑太阳信徒们，此刻心有戚戚。而远处的佛鸣，却见到这个幸运儿的“星辰”，发射出璨璨辉光，穿过阴影魔力汇聚的漩涡，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明亮。
天上的大火球，都无法掩盖此刻那颗欲“星”的光，唯一能进行对比的佛鸣，一开始还很吃惊，片刻后又意识到，或许，人要有这样的欲望，才能够成为使徒，才能够撑过来自神明的直接改造。
如今漩涡逐渐缩小，获得全新身躯的黑太阳使徒，在黑暗中转过头。
他的眼部已经接受了亡灵法师的手术，用一部分拆卸自亡灵的骨骼取代。
这种人工制造的视觉感觉器拥有亡灵的生命视觉，现在经过强化，比之前更敏锐。
黑太阳使徒一下子就看到了带着佛鸣狂奔的珺琍，高级变形者奇特的生命形态和旺盛的生命力，让他在跑了那么远的情况下，依然是最醒目的那个。
黑太阳使徒向着远方抬起手，张开手掌，然后猛地抓握。
刷！黑暗犹如手掌，从四面八方扑向珺琍。
首先被缠住的是珺琍的马蹄，巨马一下子摔了出去，倒下的珺琍，只来得及改变摔倒的方向，避免压住佛鸣。
佛鸣被甩到一边，下一刻，被黑暗缠住的马蹄缩小，珺琍瞬息从能驮起一个身高两米多鲸人的巨马，变成了一只拳头大小的蚊子。
蚊子扇动翅膀要飞高，但他的敌人是黑暗，黑暗没有可供他钻过去的空隙。
珺琍不可能逃得一命了，但他的反抗，还是让远处的黑太阳使徒皱眉。
以为自己一击就能杀死这个卧底的黑太阳使徒加大了力道，至于滚到一边的佛鸣，此刻没人在意他。
但佛鸣喊道：“使徒阁下！你应该去打所罗门&#183;莱恩！”
握紧的阴影一顿，黑太阳使徒，还有很多黑太阳职业者，视线落在他身上。
佛鸣瑟瑟发抖，他感觉到许多欲望“星辰”照向了他，但一个刚才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他想起了许多睡前故事……许多原型可能是黑太阳的睡前故事，他不知怎么就不紧张了。
他知道黑太阳就在他头顶，但他依然把那句话大声喊了出来。
他道：“难道你不知道吗？其实黑太阳对光明之龙爱而不得啊！”
黑太阳的使徒沉默了。
黑太阳的职业者沉默了。
一群逃跑的其他邪神信徒差点摔跤。
就连珺琍也在空中趔趄了一下。
这个静默的时刻，佛鸣爬起来，握紧拳头，一脸坚毅。
他继续喊道：“难道你不相信我？我可是写了《屹立暗影中》、《谁在追逐光》的‘蚀骨启示’佛鸣&#183;布鲁威，我最出名的《深红与苍白》里，也有黑太阳与光明之龙出场——”
说这句话的时候，佛鸣看不到，他那双比其他人大一点的眼睛里，仿佛有银星闪烁。
但林看到了，那个意识最深处的他，感到又一根光带振动起来。
而阴影界里，以念刃姿态，存在于佛鸣身上的分身林掩面无语。
成为期许的，居然还能是“这个人就是写《深红与苍白》的那个‘蚀骨启示’？那个写源血之母与银月少女爱上同一个男人，互相争抢时用各种各样方式滚到一起的毒草作者？”这句话啊！
那句话他都不是对佛鸣说的，佛鸣只是在旁边听到了而已！
分身林的手，从掩面到扶额，但这不妨碍他开口，对佛鸣道：
“并不是因为‘星星’在高处，你才想去摘下它，而是因为你想摘下它，它才成为了你的‘星星’。
“明晰欲望，才能回归初心，所谓初心，是你真正想要寻求的东西。
“曾经它能为你带来快乐，现在它能为你带来力量。
“这件事，我想你已经很明白了……崭新的塑星者啊。”

第316章
【塑星者】——
你得到了镜中瞳的赐福，祂为你恒定了天赋。
欲望点燃——你点燃你的欲望，将它高举，化为一颗只有你才能看到的“星辰”，高悬于你头顶，你对抗欲望和心灵法术的成功率提升。
欲望感知——高悬在你头顶的“星辰”，让你能够听到群“星”间的絮语，分辨这些絮语，你可以明晰有灵者的欲望。
欲望引力——高悬在你头顶的“星辰”，越是明亮，越是沉重，你越容易成为群“星”的中心，别人对抗你欲望法术的成功率下降。
唔。
好像普普通通，分身林想。
主要看两个成功率的提升和下降分别是多少吧……话说佛鸣在成为职业者前，是不是就多次成功对抗了魔人的欲望法术来着？
分身林思索着，将成功率提高的数值预估得更高一点。
看来塑星者的主天赋，就是欲望点燃了。分身林仔细去理解自己新长出的天赋，发现这个欲望点燃，其实不是那么容易做到。
吃饭也是欲望，睡觉也是欲望，但吃完饭后暂时不会想再吃一碗，睡觉醒来……嗯，大部分人不会继续又睡，更多是躺在床上不起来。
那个时候，失去欲望的“星辰”会坠落，因为没有欲望持续为它提供燃料。
必须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跟随分针秒针在人耳边滴答滴答滴答的欲求；必须是能将其他欲望一起燃烧，永远无法得到满足的欲望，才能彻底地改变一个人，让他从此以后吃饭是为了这份欲望而吃，休息是为了这份欲望而休息……他是在按部就班完成自己的生理需求，但那是为了能持之以恒的燃烧。
如此，塑星者将自己塑造成了燃烧的星星。
如此，其他人也要仰视塑星者的光芒。
佛鸣招呼道：“来吧！别缩在这里了！我们去找所罗门&#183;莱恩，让他见识一下你的实力！打败他，告诉他能站在光明之龙旁边的，只有黑太阳！”
这种挑衅怎么可能有用啊！僵住的珺琍蚊子快要不会挥翅膀了。
但黑太阳的新使徒却在想，恒&#183;茹阿肯，上一任黑太阳使徒，他两百多年里对所罗门&#183;莱恩没什么卵用的刺杀，好像从未惹得主不满过。
换句话说，那些刺杀，是主授意的？
主突然投影来阴影界肯定有什么目的，或许，祂确实需要一个使徒去牵扯所罗门&#183;莱恩的动作……
这些零碎的想法藏在潜意识中，最终导致黑太阳新使徒表现出了一点意动。
珺琍看出了他的意动，顿时感觉世界魔幻了起来。
黑太阳的信徒原来是这么蠢的吗？
不过这更像是受魔人操纵了……佛鸣&#183;布鲁威并不是职业者啊？
珺琍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佛鸣确实本能地用了一个法术。
欲“星”之语——你通过高悬在你头顶的“星辰”，向目标的欲“星”进行一次表达，星光交织，目标按照你的话语，产生相应的欲望。
查看塑星者法术表的林也看到了这个法术，如今掌握着欲望权柄的神明思索着这个法术的描述措辞，认为“一次表达”这个描述很微妙。
是说，看佛鸣过去写的小说，算佛鸣对看书的人进行一次表达吗？
甚至，讲述或书写这种表达都太具体了，对着人舔舐棒棒糖算一种表达吗？微笑呢？眨眼呢？落泪呢？又或者，沉默也是一种表达，站在那里也是一种表达。
欲星之语，是不需要拘泥于语言的一个法术。
林继续往下看塑星者的法术表，里面有许多法术值得在意。
“星星”发射——你用欲望魔力捏成一颗“星星”，你将“星星”发射出去，造成以“星星”落点为中心的范围型欲望冲击，范围内所有有灵者陷入欲望紊乱状态，无法判断自己应该做什么。
“星”之幻想——你以一个接触动作，触碰某个有灵者的欲“星”，目标有灵者陷入和这颗欲“星”有关的脑内妄想中。
“星星”明亮——你头顶高悬的“星辰”，向你投射出一道他人看不到的光，你因此变得引人注目，你周围的大部分有灵者会只关注你，无法关注其他。
“星星”黯淡——你收敛你头顶“星辰”的光辉，你的身姿与动作同样失去了光亮，你周围的大部分有灵者突然发现了更想做的事情，你处于欲望的暗区，难以引起他人注意。
……
魔人应该也有这样的法术吧，只是不叫这个名字。
林扫视剩下的法术，思维的焦点落在某个法术上。
“星星”引爆——你用你的魔力引爆某个有灵者的欲“星”，目标有灵者短时间在欲望冲击下无法做出任何行动，然后获得一段时间内的欲火焚身状态，此状态下目标有灵者体温提高，给目标有灵者造成连续不断的温度伤害，直到目标有灵者满足了欲望，或法术时间过去。
“哎……”
穹顶上的林抬起手。
阴影界阻断了他和念刃版本分身林的联系，他并不知道阴影界此刻如何。
但他只需要知道佛鸣就职了塑星者就足够，现在阴影界里肯定有事发生。
既然如此——
“星星”引爆！
穹顶上，林引爆了黑太阳那份太阳一样熊熊燃烧的欲望！
阴影界里，不想看到自己的使徒当真去发癫的黑太阳正要开口，整个投影突然卡顿。
同时，并不知道本体会做什么的分身林从佛鸣身上起飞，拿出分开前本体努力储存在他体内的全部魔力，银色的鸽子振翅冲向高空的暗日。
念刃刹那贯穿投影——
没来得及纠正自己使徒的黑太阳投影，整个破碎消散了！
不给黑太阳影响阴影界的新机会，穹顶上，胶匠补好了刚才出现的几条裂缝。
光明之龙正在努力按住躁动的自己，避免地壳和地幔在祂的剧烈动作下裂开。而矛盾双生敏锐察觉了黑太阳的凝滞，将一把用地心材料制作的长剑，塞入炮膛。
瞬息间光辉刺目的长剑轰然发射，劈开吸积盘般的光带，没入漆黑的暗星。
大概会和所有攻击一样，根本看不到攻击造成的结果吧？打黑太阳就是这么无奈，矛盾双生已经习惯了。
祂招呼光明之龙，要这个冷静下来的家伙继续给自己提供炮弹，不想，才在心中暗夸了一句镜中瞳——因为光明之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冷静的更快——祂就感到地球大气层的温度在上升。
矛盾双生诧异抬头，无数行星轨道防卫炮在向祂汇报，黑太阳正在不断散发热辐射。
但黑太阳的黑暗，明明是冰冷的啊？
祂又看到那把地心打造的长剑插在黑太阳表面，它竟然没有熄灭，也没有被黑暗吞噬，像是一根针插在西瓜——最近尖晶市特供的那种西瓜——上一样，就那么插在那里，继续散发来自地心的辉光。
怎么回事，黑太阳连体表的黑暗都无法维系了吗？
不应该啊，这家伙好歹是阴影之王！
便是矛盾双生，也陷入了震惊中。这时候，黑太阳突然开口。
“我想发光。”祂说。
“……”唯一在观战的源血之母将自己的下巴推回原位。
比祂更茫然的矛盾双生，虽然茫然，但还是下意识给发光的光明之龙，套上了几个盾。
祂的动作非常及时，因为下一刻，黑太阳就狂暴地向光明之龙撞过来。
“还给我！”看起来有点不清醒的大邪神吼道，“我要发光！”
“什么啊？”刚才还想和黑太阳一战的光明之龙往回缩。
“黑太阳曾拥有光明权柄这件事竟然（果然）是真的？！”金锤子和林同时道，接着金锤子通过梦想之网对林打去一道催促，道：“是你做了什么吧？做之前打个招呼啊！”
“我也没想到……”看欲望知道黑太阳想发光，也和大家说过黑太阳这个欲望的林讪讪道，“没想到反应竟然会这么激烈。”
“做点什么！”感觉周边引力变化更难支撑的金锤子喊。
林其实在做了，他将自己的身影，通过一些镜面，投射到大气层外的战场上。
欲“星”之语。
“黑太阳！”林用回响于心灵的声音喊道，同时给自己上了友好术、梦想认同、“星星”明亮等一系列Buff，让黑太阳看过来，继续喊，“其实你现在也在发光啊！”
林说着，指向插在黑太阳身上的地心长剑。
黑太阳不由开始了思考，不，应该说，拥有诸多Buff的林一开口，祂立刻停止了思考，又一次陷入短暂的混乱。
所以，当林说出第二句话时，祂竟然应了声好。
林说的第二句话是：
“如果你嫌这点光不够……我们，特别是光明之龙，祂愿意帮你再铺更多的光亮上去！”

第317章
啊？祂真信了？
现在想上去摇晃黑太阳肩膀——这是打比方，黑太阳没有肩膀——让祂清醒一点的，反而是一直和黑太阳敌对的光明之龙。矛盾双生则伸出了无情铁手，直接从光明之龙身上揪下一团发光发热的岩浆，如法炮制塞进炮口。
祂动作之迅捷让人感觉祂好像没有心，半分不为黑太阳的话语而动摇，同时一圈圈荡开，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更强大的破坏之力，似乎也在证明这一点。
光柱迸射！
相比于黑太阳，打上去的光柱，是如此纤细，以致用头发丝来形容都过于夸大。
但比头发丝还细的光柱却打出了任何一位神明都未曾预料的结果！那理应没入黑暗无影无踪的攻击，竟将黑太阳打亮了一点！
眼睁睁看着黑太阳漆黑无光的表面，出现一点亮斑——其实也没多亮，至多如即将熄灭的炭块，但在周围黑暗的对比下，哪怕是即将熄灭的炭块，也变得十分明显——光明之龙终于反应过来。
大陆上拱起的无数火山轰然喷发，炽亮岩浆伴着滚滚灰尘直冲云霄。而后灰尘进入平流层将云层变得更加暗沉，比灰尘更沉重的岩浆，而一反地心引力，如雨水，如洪流，向上落向光明之龙。
那仿佛从蛋壳中抬起身体的长龙整体比之前更明亮了几分，确定金锤子在借无数城市下方的地热发电站帮祂稳住地壳后，祂一头撞向黑太阳。
轰——！
勉强成龙头形状的岩浆，砸在了黑太阳的表面。
大团大团岩浆溅起落下，又溅起又落下，不断蔓延，就如镜中瞳所言的那样，在黑太阳体表上铺开了明亮。
同时，连一边不参战，防备着堕落天的源血之母都能感觉到，来自黑太阳的热量越来越高。
那热量违背了物理学，没有发射光子，依然将热量传到了地表，烧得地球朝着黑太阳的这面滚烫。
如果说之前祂们还要用血海和岩浆河保持地表的温度，免得一座座地下城的顶部过于寒冷，那现在，严寒很久的地球，突然进入了夏季，还是一个温室效应严重，背对太阳的那一面都接近五十摄氏度的夏季！
大陆最高峰上的敲钟霜鸦无措地扇动翅膀。
覆盖最高峰的冰雪融化了！
这会让至高天活性上升……敲钟霜鸦只能赶紧降雪。
死亡的君主，和源血之母一起屏息盯着至高天，警惕可能的异动，但真正的异动，却来自天上。
并不清醒的黑太阳突然向外辐射出更强的魔力，作为一名大邪神，这代表祂也向外辐射出了更强的污染。
向外辐射的污染无论如何也比不过邪神本体的污染，如今向外辐射的污染增强，意味着黑太阳本体的污染增强更多。
污染对有灵者的心智具有明显影响，某种意义上可以对抗一些影响心灵的法术。
这一发恰到好处的污染增强，将黑太阳从失智状态下唤醒了！
哪怕欲火依旧将祂缠绕，祂还是勉强理解了情况不好。
这时候，在那个所有神明都有一部分意识深埋于那里的污染深处，在永恒的振动和嘶吼中，黑太阳听到了堕落天的命令。
“蛋白市那边的动作有点乱，光明之龙的使徒应该是出事了，你又已经有新的使徒，没必要继续纠缠，撤退。”
黑太阳沉默。
虽然在沉默，但祂的不情愿太明显了，堕落天只能道：“我明白你想要光明权柄，光与影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权柄，但现在时机不对，潜伏下去，等那个镜中瞳出事吧。”
是的，镜中瞳今天还在战场上活蹦乱跳。
但祂早晚会出事的，祂不可能永久拿着无名者的亿万权柄碎片。
堕落天如此坚信，再次命令：“撤退！”
而就在祂说这么两句话的时间里，因为黑太阳在欲望中挣扎试图清醒，祂的阴影权柄终于反应过来了，重新覆盖过了流淌祂体表的岩浆，和插在祂身上的地心长剑。
重新变得漆黑无光的黑太阳停滞原地，突然继续往前。
一边收着力道攻击，一边观察祂动向的矛盾双生和光明之龙当即做出反应，重新成型的龙口张开嘴，从中伸出的矛盾双生炮口中，是早已蓄力完毕，压缩到极致的白光。
无尽的白光向着黑太阳喷涌，黑太阳也以无尽的黑暗对着光明之龙淹去。如果说光明之龙为了地球的安全，依然有一部分力道收着，那黑太阳已经是用上了全力！
祂想发光！
祂已经不能发光了……
祂完全不能理解曾经的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什么叫地球比祂更不能出问题，因为生命是挽救这个宇宙的希望？这个宇宙有什么好挽救的？只有来自至高天的权柄才能带给祂永恒！
祂想发光！
祂要拿回光明的权柄，将光影的领域重铸完整，那个时候，那个时候，祂才能真正的——
不知何时身影已经消失的镜中瞳，出现在一朵正在飘落的六边形雪花上。
金锤子还在努力吹开乌云，透过流动乌云的缝隙，林抬起双手，在自己的眼前比了个框。
单体情绪引爆！
向着地球奔涌而来的黑暗突然失去了后继的力量，刚刚被压住的光明之龙与矛盾双生，重新将光明向着黑太阳那边推过去。
“你在犯什么蠢！”堕落天骂道。
而镜中瞳突然瞪大眼睛，通过落下的无数片晶莹剔透雪花，从乌云缝隙后的黑暗中，听到了那一句，那一句隐藏在无数表面念头下面的心音。
“你说你要等待镜中瞳的死亡，所以我明白——”
“立刻动手，决战的时候来了！”黑太阳咆哮。
谁要决战啊！
堕落天也在污染中咆哮。
三千年了，三千年了！黑太阳居然还保留一丝曾经的自我吗？！
堕落天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眼看光明之龙和矛盾双生合力发出的光芒已经推进到黑太阳面前，为黑太阳的忤逆而愤怒的祂，须臾做出了决定。
更强的魔力和更强的污染从黑太阳的意识深处喷薄而出，冲刷，冲击，冲垮黑太阳的一切。
黑太阳那远比林更坚韧的神躯，在这样的冲击下，竟然也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破碎声。只是呼吸之间，祂就完全被魔力吞噬，具现化的污染从祂身上的每一道裂缝中流出。
光明之龙和林看到这样的黑太阳，突然陷入短暂的恍惚。
同样的破碎声在祂们的脑中响起，只是碎裂的不单是黑太阳，还有祂们对于过去那颗太阳的所有记忆！所有概念！
这就是堕落天摧毁这个宇宙的手段。
所有堕落成邪神的神明，生死都在祂的一念之间，而由祂摧毁的邪神，连同概念都将不复存在！
“黑太阳——”
光明之龙下意识喊道。
“动手！”从梦想之网里，听到镜中瞳转述的黑太阳心音，矛盾双生同时说。
要比堕落天更快杀死黑太阳，才能保下“太阳”的概念！
源血之母奔跑起来，祂每迈一步，身体就增大一份，几步之后，祂的胸口穿过了平流层，头部更是来到大气层外。
是一具空盔甲的矛盾双生，一块块贴上源血之母的身躯，穿戴在祂身上。红发被头盔束在身后的源血之母伸手一握，已经覆盖上手甲的右手，握住了光明之龙。
制造武器，这是矛盾双生的法术。
岩浆在合二为一的两位神明手中化为一把灼目的光辉阔剑，祂们来不及将剑举起，直接从下向上，抡向了黑太阳！

第318章
站在大地上，胸部能到平流层的巨人，是多么庞大。
地球在祂脚下，简直就像小孩的玩具一样。
但即便是这样庞大的巨人，在黑太阳面前也非常渺小，毕竟巨人不可能比地球更大，而地球的大小，只有黑太阳的一百三十万分之一。
不是一百三十分之一，是一百三十万分之一。
这就是太阳系的主君！祂以三十三万倍于地球的质量，牵引着地球绕行。在这样的体量下，任何对祂的攻击，都像是毛毛细雨。
但矛盾双生的攻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毛毛细雨啊。
掌握这个宇宙终极破坏之力的神明，将铁黑的雷霆缠绕上炽白的剑身。下一秒，这把由光明之龙的神躯塑成的阔剑由白转为极亮的青色，没有停顿地又过度到蓝色，紫色。
会将旁观者肉眼点燃的紫色，竟然还不是极限，超过人类认知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点燃了缠绕祂的铁黑雷霆。
火和雷霆，随源血之母的动作，劈在了黑太阳的下缘。
缺口，很小的一道缺口，终于崩裂开。
但人类向着大地劈一剑能算伤害到了地球吗？
三位柱神合力的这一剑，对于黑太阳来说，就像人类往地上劈了一剑这么浅。
如果银月少女还活着，如果堕落天敢露面，嘲笑声大概已经响起了。但矛盾双生和源血之母本就没有想过用剑将黑太阳怎么样，真正决定胜负的，是——
那超出人类认知，仿佛无色的火焰，在黑太阳的裂口上燃烧了起来。
裂口周边迅速因为拔升的高温染上橙红，随污染浮现在黑太阳体表的锈色在沸腾的橙红中不断缩小，短暂地将锈色祛除了一点。
但如此亲密地和污染接触，让光明之龙也忍不住发出嚎叫。
穹顶下，刚劝说了黑太阳新使徒，将他和女蛇人……现在是男马人，总之，将他和变形者带回现实的佛鸣，还没站稳，就被震动的城市带得摔倒。
珺琍扶住他，扫了周围一眼，发现这就是蛋白市某层的一条小巷，因为灯泡损坏的缘故有大面积阴影，于是成了可进出阴影界的通道。
一同出来的黑太阳新使徒不需要搀扶，他就是一道跟着阴影一起抖动的影子，像是个图层一样贴在那里，道：“带我去见所罗门&#183;莱恩吧！”
答应带路的珺琍神色严肃，他随手插进自己的肚皮里去掏定位器，同时拉着佛鸣向外走到街道上，听警笛一声又一声回响，道：“我是同意带你去见大审判长了，但现在这个情况……又神战了吗？大审判长不一定有时间见你！”
“呵，”黑太阳新使徒冷笑，“对他来说，有什么会比我更重要？”
珺琍噎住了。
现在是男马人的变形者瞪了居然跟着点头的佛鸣一眼，还想观察街道上的情况，突然感觉不对。
他看向了这一层的通风口，怀疑通风系统是不是被破坏了，将来自工厂的热气放到了街道上。
地下城是恒温的。
虽然十层以下，随着深度越来越下，温度会越来越高，但每一层的温度，不会随时间或者别的什么而变化。
现在地下城却在升温，回到现实不到一分钟，热汗已经沿着珺琍的下巴滴落。
“这，”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的情报员十分紧张，“黑太阳刚才要收回阴影界，阴影之王动作这么大，难道光明之龙陛下——”
光明之龙陛下不会出事了吧？
这一刻，很多第一次感受到酷热的人，擦着汗水这么想。
他们不知道出事的不止光明之龙一位，如今地表的温度，哪怕金锤子在那里拼命调节，也调不过来。
敲钟霜鸦只能勉强维系住最高峰的那一点冰雪，地下城的温度则是胶匠已经努力隔离过的。
大陆边缘的血海肉眼可见地蒸腾，蒸腾的海水在高空凝结成暴雨落下，但哪怕暴雨落下，玫瑰色的血海边缘也一退再退。
曾经海床变作干涸的盐碱地，不久前新生的海草在海床上直接变作火把燃烧。
但源血之母无暇顾及祂的血海，生命的女神在这个时候陷入了不应该的呆愣。
“这是……”祂问矛盾双生，“这是什么？”
矛盾双生也无言，两位神明怔愣抬头，凝望与祂们很近的黑太阳。
可现在，黑太阳已经不像黑太阳了。
无色的火依然在燃烧，不，应该说，各种颜色的火都在燃烧。红橙黄绿蓝靛紫的火焰交织成白色的火，烧掉了大片大片的锈色，也烧得明明不可能发光的黑太阳，变成了一团橙红色的火球。
火球肆意放出光和热，靠近祂的源血之母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血在枯竭，这个时候祂应该回祂的血海，但祂站在光中，站在热浪中，脚下仿佛生根一样无法挪动。
这是什么？祂第二次在心里问，终于想起林不久前给祂们看过的记忆，自己回答了自己。
“这是……太阳？”
说出这句话时，一滴不知为何流出的泪，在源血之母的眼角蒸发了。
“对……”被呼唤了名字的黑太阳虚弱道，“我是太阳，我在发光。”
而光在分裂，沿着不断蔓延的裂口，悄无声息地炸开，炸开，炸成燃烧的尘埃。
祂是这么巨大的天体，祂消失的速度却是这么快，泪水咸苦的味道好像才飘到源血之母的鼻尖，黑太阳就只剩下一团发光的尘埃云，在黑暗的宇宙中缓慢降温。
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的源血之母闭上嘴，让贴在祂身体上的铠甲一片片分离。
当矛盾双生在旁边重组好时，源血之母抬手扶了一下头顶的花冠，就见白玫瑰里有几朵枯萎，仿佛生病了一样。
疾病的权柄去向明显，其他柱神看向光明之龙。
大团大团岩浆正从天空落回地面，集中落在了地球有陆地的这一侧。另一侧没有岩浆落下，在刚才的神战中，原本流过那一侧的岩浆河都收回了。
于是此刻，地球只有一侧被落下的岩浆照耀，另一侧却沉浸在黑暗中。
仿佛远方还有太阳赐予地球白昼，仿佛远方还有太阳赐予地球黑夜。
但这实际上，是同时拥有光影权柄的光明之龙，自己制造的昼夜景象。
同样很久没见过昼夜的其他柱神沉默，一个个为这幅景象牵动了思绪。
虽然祂们已经记不太清，但这不妨碍祂们感觉到熟悉。
就像，刚才看到黑太阳变成的大光球后，产生的熟悉一样。
时间如果能停驻在刚才就好了，有柱神想。
时间是不可能停驻的，有柱神已经回神，重新警惕起来。
矛盾双生道：“检查一下穹顶，还有至高天。”
“不对，”林和祂同时开口，“龙的情况不对！”
大地的震动比刚才还明显。
隐隐的污染，从这边照亮半球的光中，和另一边半球隐没的阴影中，浮现了出来！

第319章
珺琍冲进几乎半毁的蛋白市二层审判庭一区。
“大审判长！”他喊道，却没能看到理应在这里的那个人。
取而代之的，是雪发粉眸的多弗尔鸟人被人群围住，有条不紊地进行指挥。
“每个城市都有防地震预案，具体怎么不应该来这里提问。”
“河流管道断裂，河水进入城市这件事，源血之母教会收到消息了吗？收到就可以了，交给他们进行处理，被淹没的楼层撤离市民一事也有胶匠教会负责，审判庭要做的，是保护两个教会兄弟姐妹们工作时的安全，防止邪神信徒和魔物趁乱袭击……每次动乱都需要重新强调这一条，请记住，可以去帮手，但那要在确保自己对周边的观察，随时能进行战斗的前提下。”
“我知道光明之龙教会和金锤子教会认为应该开启全部储存能源，因为有百分之六十的城市汇报了地热发电站断联，但现在还不是开启全部备用能源的时候，从今天开始要做长期能源短缺的准备……为什么？我有其他情报渠道，断电的城市，当地金锤子教会视情况自主决定要不要开启四级三级储存能源，但二级一级储存能源暂不要动。”
“氧气生产交给真菌森林，海边城市也有蓝藻区。”
“环红宝湖带全部城市进行封锁，将居住在十层以下的人向上转移。”
透过人群的缝隙，还有时不时因为地震掉下来的砂石，珺琍可以看到灰翠&#183;多弗尔冷静的面孔，这个年轻人的身形其实和所罗门并不相像，下命令的口吻也不太一样，声调不高，轻易就会被人盖过。
但即便如此，却没有什么声音真的盖过了他的命令。
珺琍还记得，这位使徒阁下来审判庭总部进行学习时青涩的模样，和当年相比，他的变化其实不大，却已经能稳稳压住如今的审判庭总部，秩序从他的言语中浮现，传递到其他混乱城市中。
很好，很适合，他好像是天生就应该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但是……
珺琍拉住一个同事，恐慌地问：“大审判长呢？”
他刚才被收到信号的传送师同事带回这里，因为总部的混乱，找不到上司汇报任务，便按照过去审判庭总部的习惯，直接来找大审判长。
他有想过大审判长不在办公室的可能，却没想过大审判长的“办公室”里，做主的人不是大审判长的可能。
“对啊，”另一个声音跟在他后面问，“所罗门&#183;莱恩呢？”
这回有无数人回过头来了，因为伴随这个声音出现的，是非常明显的污染气息。
黑太阳的新使徒，一个爬行类蜥蜴人，大大咧咧踏足这个审判官的地盘，那双漆黑的眼眸四处搜索，片刻后，视线才定在人群后的灰翠脸上。
他没有做什么，却有很多审判官应激，手按住了武器。
但灰翠无动于衷，雪发的多弗尔鸟人在往黑太阳新使徒的后面看。
佛鸣一脸茫然地出现了，看到灰翠后，这个中年鲸人眼神一亮。
但不等新晋的塑星者说什么，黑太阳的新使徒就开口道：“似乎不是我的错觉……这里一个光明之龙的职业者都没有啊。”
此言一出，按住武器的审判官更多。
那些没有动作的审判官，为不输气势而露出的笑容也变淡了，因为他们都知道，面对影行者，没有光明之龙的职业者在场，就是大大的不利。
但审判庭现在就是一个光明之龙的职业者都掏不出来，在那些光明之龙的职业者，每一个身上都冒出污染魔力后。
“佛鸣&#183;布鲁威。”灰翠终于开口。
试图当个背景板，旁观记录的佛鸣一愣，傻乎乎地抬手指向自己，“……您叫我？”
“西部沿海的镜中瞳教会主教，要求所有镜中瞳系职业者前往油盏村集合，你去找个传送师送你过去吧。”灰翠道。
“哦，哦。”佛鸣放下指向自己的手，转身去找传送师，走了几步又转头继续看身后，想要探究为何是灰翠传达这道来自镜中瞳教会的命令。
但灰翠在这个时候，终于搭理了等待许久的黑太阳新使徒，道：“你应该知道，黑太阳已经死了吧。”
“……”黑太阳的新使徒当然知道。
如果将职业者储存魔力的魔核称为蓄水池，那每一个职业者都能感觉到，他们的蓄水池是源源不断有新水补充进来的。
神明死去的职业者却并非如此，就是刚才跟着那个变形者传送进蛋白市审判庭的一瞬间，黑太阳新使徒感觉到了，自他成为使徒，就一直在扩张的蓄水池，突然失去了魔力的来源，水位停在了那个位置。
黑太阳的新使徒猛地惊醒了。
啊，这不是说他不相信自家主和光明之龙的恩怨情仇了，但他相信这些是一回事，他来面对所罗门&#183;莱恩，可不是要继续这份恩怨情仇，而是为了向黑太阳做出姿态罢了。
如果黑太阳死去，那他还有什么摆姿态的必要？保命才是最要紧的……得先判断阴影权柄落在了谁手里，不然躲回阴影界会是自投罗网。
“我们的神明是死了，”黑太阳新使徒试探问，“但光明之龙怎么好像跟着殉情了？”
什么玩意儿？！
如此狼虎之词，让一群审判官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掉到了地上。这时候就连听过更多狼虎之词的珺琍，都要佩服灰翠&#183;多弗尔那副佁然不动的姿态，听他道：“融合权柄必要的动荡罢了，死的只有黑太阳一个。”
从回现实开始，就在担忧光明之龙情况的珺琍，松了一口气。
灰翠还在说话：“我如果是你，我会更注意自己使用的言辞，不然所剩无几的生命还要提前结束，岂不是会很遗憾？”
黑太阳新使徒看似不羁的表情一僵。
狼虎之词说的可比黑太阳新使徒要多很多，放慢了脚步偷听的佛鸣也一僵，转回头加快脚步按照吩咐去找传送师。
而黑太阳新使徒僵住的表情慢慢又放松了，他做了个投降的手势，道：“好吧好吧，谢谢饶我一命？”
灰翠没有说话，这个蜥蜴人又道：“看在大家现在都很忙的份上，你放我离开，我代表我自己，和其他黑太阳信徒发誓，接下来不给你们添乱，如何？”
谁信啊！
一些人如此想，但即便如此想，他们也控制不住意动。
如果瘟疫研修会和影之刃这次灾难里不动，审判庭就有很多人力可以调去救灾了！
任何一个人都要在这里犹豫一下，但灰翠做的是举起枪。
“你在说谎。”他道，非常笃定，仿佛能听到黑太阳新使徒的心声。
火红的左轮移动时，留在视网膜上的残影好像火光。没想到灰翠做决定这么快的黑太阳新使徒裂开嘴，笑道：“我没有说谎啊。”
“那你向镜中瞳发誓？”灰翠道。
“发誓就发誓，”黑太阳新使徒耸肩，“我发誓，我——”
众人脚下的阴影突然扑出，犹如一把把长枪刺向灰翠。
控制阴影的黑太阳新使徒本人则整个消失，不知何时躲藏进了哪片阴影里。
躲进去时，黑太阳新使徒听到了枪声。
你就在这里慢慢打吧，蜥蜴人嗤笑地想，再次钻出阴影时，已经是在城市外的某个溶洞中。
他本来可以跑得更远的，如果通过阴影界的话，但阴影权柄归了光明之龙，阴影界已经不再安全。
完全没想过通知其他黑太阳信徒，蜥蜴人只打算自己一个人跑得越远越好。但就是他探出头的这一瞬间，一颗子弹不偏不倚，从他头颅的侧面，钻进了他的大脑中。
那是一颗黄钻子弹。
正和黑太阳新使徒刚才听到的枪声，一同脱离的枪膛。
如此简单掀开了蜥蜴人的半个脑子，让红白脑浆撒了一地，灰翠吩咐一个送葬人去回收蜥蜴人的尸体，又对茫然的其他人道：“好了，继续。”
架住几十根阴影长枪的众审判官：“……哎？”
灰翠以为他们在疑惑一个使徒怎么死的这么轻易，解释道：“刚得到神眷的使徒只比高级职业者强一点罢了，没有适应就涉入使徒和使徒的战场，结局就是死路一条。”
更不用说，他有林帮忙预测黑太阳新使徒重新出现的位置，要对付这个蜥蜴人还是很简单的。
但这点不能说。
哪怕是审判庭总部，已经习惯于所罗门强大的审判官们，此刻也为灰翠的神乎其技而久久不能回神。
灰翠可不能让他们继续这样下去，直接转了话题，道：“我知道大家在担心大审判长，还有其他信仰光明之龙的同事。但请不要太过担忧，无论是光明之龙，还是大审判长，会有神和人保护他们。”
真的吗？
知道所罗门现在只有拳头大小的人，不安地交换眼神。
光明之龙教会里，更多光明之龙的职业者同样不安。
先去了油盏村，又被带到一个光明之龙教堂的佛鸣，比他们更忐忑不安，对镜中瞳教会西部海岸主教，塔丹沙&#183;安塞道：“虽然您那么说，但我真的能做到吗？帮助人保持信仰和心性不变这种事……而且，这一座教堂里，所有人都是我负责？”
“要相信你自己。”塔丹沙道，“而且怎么可能让你负责那么多人。”
“是吗？”佛鸣先松了一口气，接着疑惑，“镜中瞳教会……我是说，我们，还有其他人手吗？”
“怎么可能。”塔丹沙叹气道。
他一边叹气，一边推开了教堂的大门。
教堂里，身上有轻微污染的光明之龙的职业者，挤挤挨挨站着，人头攒动，叫人难以注意其他东西。
但佛鸣还是第一眼看到了那个，那个摆放在神龛前的大镜子。
因为，头戴“星”冠，银色眼眸的神明，就在那里。

第320章
实际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见到那道镜中身影。
佛鸣是在那位头发很短的安塞鸟人主教离开后，才注意到的。镜子明明就摆在神龛前，摆在高处，但除了他之外，却没有一个人向镜子投去视线。
灰蓝皮肤的中年鲸人又观察这间教堂的中殿，那些头戴灯泡，又或者露出光洁额头的光明之龙职业者，或坐或站，哪怕人太多，空气浑浊，也一个个不受影响，闭着眼睛指尖抵在额头，专注祈祷着。
地震不停，仿佛是光明之龙在发怒。
信仰光明之龙的职业者们更加虔诚地祈祷，嘴唇微动，圣典经文飘出，重叠成几乎能催眠的嗡嗡声。
有人在说：“光是向上。”也有人说：“因为祂来自下方。”更多人说出了那句格言：“当人一无所有，光依然在照耀。”
“……若你信仰祂，你也要化作光。”佛鸣下意识跟着背诵了一句，突然又听到了那个回响在心底的声音。
“看那边。”和他相隔人群的银眸神明道。
“那边”是个模糊的指代，但当祂说出这句话时，佛鸣理所当然知道了祂指的是哪边。
佛鸣转过头去，欲望感知这个天赋让他看到一片“星星”跟着转动，每一颗“星星”都在悄声说话，只有另一颗“星星”能听懂它们具体在说什么。
“不计回报帮助别人，还不如将资源用在那些能回报的人身上，”某个人的“星星”道，“如果我帮了无水酒精公司的海秋，让他儿子获得职业者名额，我家应该就能从教会宿舍搬出去了……”
哦，对于神职人员用教会资源交换自己的利益这种事，很熟悉的佛鸣点点头，要说他为什么熟悉这种事……海纹市的布鲁威家族具体是怎么起家的，他身为家族子弟难道还不知道吗？
虽然听说光明之龙教会内部这样的事很少，教义会让光明之龙的职业者去注意需要帮助的弱者，但果然这种事无法杜绝……
才这么想，佛鸣就听到心底的声音道：“你的任务，是消灭这样的欲望。”
这又是一句含义不太清晰的话，但佛鸣依然听懂了祂的意思。
“这样的欲望”是指，所有违背光明之龙圣典经文的欲望。
有欲望不代表会实施，神职人员有阴暗念头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说要消灭，让佛鸣感觉很奇怪。
更重要的是……
“就我来吗？”刚成为职业者的佛鸣，不太自信地道。
“你来。”另一座城市里，另一座光明之龙教堂里，白璃对身边的见习生——也就是刚成为心灵之刃的预备牧师们——道，“注意下刀的精准度。”
一个见习生上前，正是不久前成为心灵之刃的千信&#183;珀赛楼。
很年轻，但看起来不年轻的鼬人，从胸中抽出他的锄头念刃，双手拿着，在白璃指出当范例的某名光明之龙职业者前面比划。
能看到他动作的光明之龙职业者嘴唇紧抿，不知道围观的心灵之刃们，在用侦测思维听到他的心声。
那是不能让人听到的心声，因为这名光明之龙职业者的念头，如今已经迅速从“虽然主教命令说，不管这些镜中瞳教会的人做什么，都不要管，不要干扰，但这些镜中瞳教会的人真的靠谱吗？”堕落到了“到底在做什么！真让人恼火！让我出丑……要给这些人一个教训！”
本来还想慢慢切割受污染的那一部分，千信没想到污染扩大如此之快，一着急，锄头就下去了。
光明之龙职业者嗷地叫出来，再抬起锄头的千信，同样一身冷汗。
糟糕，他好像挖多了啊！
千信求助的目光投向白璃，其他见习的心灵之刃也看向身形并不伟岸的博美犬人。
并不伟岸的博美犬人此刻很伟岸。
她说：“好了，我们看下一个。”
“啊……”
“哎？”
“就这样吗老师？”
好歹知道这种失误不能当着“病人”说，见习生们纷纷用心灵交流发言，白璃也在心灵中回答：“我们的工作是确保这座教堂里所有光明之龙的职业者，依然坚定信仰光明之龙，并对圣典上的每一条都确信不疑毫不动摇，是否切割太多，造成他们的心灵因我们的手术而改变，这点可以放以后再论。”
拿着锄头念刃的千信闻言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就被比他矮一个头的老师瞪了。
“但这并没有说你做得好的意思。”白璃道，“下一个如果还是这样的操作，我会考虑让出错的人离开。”
见习生们顿时面色一肃。
这些刚刚就职的心灵之刃，有些是沿着西海岸扩散的前奴隶们，有些是不同教会推荐来的人才，都是和教会合作的精神医师协会成员。
加入一个崭新的柱神教会，上面的岗位大量空缺，所有人都有拼搏一下立功升职的心思，但如果今天被剔除在任务外，说不定就要一步慢步步慢了。
千信&#183;珀赛楼咽下一口唾沫，下定决心接下来绝不能做错。
他的坚定，甚至透过梦想之网，传递给了刚离开蓝宝市光明之龙教堂的塔丹沙。
刚刚送完佛鸣的塔丹沙，回头看了身后以明黄为主体，装饰无数灯带的教堂，在脑中回忆了一下和佛鸣的短短接触，觉得这个鲸人看上去不是没有经过风霜，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股不靠谱的公子哥气息。
讨厌公子哥的塔丹沙十分不安……即使有主在，并不会出什么事的……吧？
努力让自己放下偏见，塔丹沙对前来协助他的女性传送师点点头，一边翻开光明之龙的圣典再次重温，一边准备好了法术梦想认同（xinao），道：“我们去下个教堂吧。”
“去哪个？”是高级传送师的女虎人问。
“哪个？”塔丹沙也在另一重梦想之网里问。
环红宝湖带，螺乔摩挲着镜子。
镜面上是整片大陆的地图，无数城市在上面标记为明黄色，但也有少数城市的明黄染着锈色，又或者出现感叹号。
锈色通常在出现几秒后，重新变回明黄。而出现感叹号的城市，则在数分钟后染上锈色。
若将锈色视作污染，那感叹号仿佛是对污染的一种预测。
时至今日，难道我真的有要去当占卜师的一天？
螺乔心想，镜中瞳教会的镜见如今只有她一个，也只有她来向其他人传递预测的消息。
不需要拿出地图对照查城市名字，螺乔在梦想之网向塔丹沙报出：“绿铜市。”
得到预测消息的塔丹沙向传送师转述，传送师回忆了一下坐标，蜜色的魔力将两个空间连接。
这是有很多传送师在忙碌的一天，而林漂浮在万花筒一样的房间里，和许多个他一起，注视着每一次的传送。
输入传送结果。
计算人员流动对预测的影响。
为光明之龙的每一个职业者施展坚定意志。
镜中瞳教会成员无法企及的地方，他来切除那些被污染的心灵。
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光明之龙的职业者们，在魔力出现污染时，信念不会受污染影响，将光明之龙向着污染越拉越深。
不然要在这个时代清洗一个发展数千年的柱神教会，会引发谁都不想看到的后果。
从清洗肉体变作清洗心灵，是否变得更文明了呢？林一时想不出答案。
好在这个时代大部分人人并不在意什么心灵的自由和权力，就像所罗门，他在蛋白市的光明之龙教堂，拳头大小的黄钻被摆在一面镜子边，不管林肯定听得到他的念头，说话道：“您这样，没办法解决真正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不是光明之龙的职业者们，
哪怕镜中瞳和镜中瞳教会帮助每一个光明之龙职业者稳住信念，只要污染不消除，镜中瞳和镜中瞳教会，就是在沙滩上和海浪做斗争。
“我以为您会先集中全力去帮助我家陛下。”所罗门问，“但您还在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说，的，好。”同时运行太多线程，说话有点卡顿的镜中瞳道。
他当然很想从源头解决光明之龙传递给祂职业者的污染。
问题是，按理来说就在地壳下面的光明之龙，他居然找不到哇！
某城市的地热发电站。
因为地震不见停下，发电站的操作人员不得已，全部撤离了。
却有一双皮鞋踩上裂开的水泥地面，是穿白大褂的金锤子投影，带着许多无人机，照亮了这片黑暗。
没错，黑暗。
从污染自光中出现那一刻起，时时刻刻散发光与热的地幔，突然隐没在黑暗中，在外面无法寻到半分踪迹。
而不只是地幔，就连地球那六七千摄氏度的地心，如今也和阴影界融合，变成了黑暗一团！

第321章
林本该找得到光明之龙。
因为光明之龙在梦想之网里。
靠着梦想之网，哪怕找不到光明之龙，林也可以借用心灵联系施法。但梦想之网是基于互相认同的梦想来达成联系，塔丹沙一直将自己的梦想之网维护的很好，关注所有成员，哪个人稍有点想法改变他就去做思想工作，所以林还没见过，没见过某种可能——
不再认同这个梦想的成员，会怎样？
梦想家不认同自己的梦想会自动解散网络。
成员不认同这个梦想，会自动被梦想之网弹出。
柱神如果收到原属于邪神的权柄——刚死的邪神的权柄——此时的权柄其实带有邪神的污染，会动摇柱神不算稳定的状态。
林之前融合欲望权柄时，就是这么着了堕落天的道，哪怕他后来对堕落天反将一军，他也不敢真的小瞧这个好像不愿出现在他面前的大邪神。
所以黑太阳死时，林盯住源血之母和光明之龙。
源血之母一如既往地稳健，而光明之龙，作为拥有大量虔信徒和泛信徒的柱神，按理来说和当初没几个信徒的林不一样，却没想到，林还帮祂用了坚定意志呢，祂却如此迅猛地弹出了梦想之网！
这个容纳了七柱神的梦想之网，可是基于守护世界，改变世界的梦想，来联系各方的。光明之龙被弹出去，就代表祂不想守护世界，更不想改变世界了！
“但思想真的能一百八十度转弯吗？”金锤子听到祂们的心灵主宰在梦想之网嘀咕，“我刚才看了几万个龙的职业者，污染改变他们的想法，都是从细微之处慢慢改变的。”
就像那个想用教会资源交换利益的神职人员，他原本就羡慕过别人的大公寓，思考过自己家要搬到那样的大公寓，他需要做什么。
过去他能用自制力抑制贪欲，污染最开始做的，是帮他放松了一点阀门。
“无论如何，我当初受到污染时，也有余力挣扎，做一点事，藏一点事，”林更加大声的嘀咕，“龙不可能一点缓冲都没有，就变成这样吧？”
“已经可以了，”金锤子道，“至少祂现在没跑出来，更没有到处显现神迹。”
要是这么做，光明之龙教会一天内就要铲平，有镜中瞳消除记忆也不管用。
打断光带只有在光带还未完全建立的时候，如果光带建立，只有一方死亡可以中断它。
光明之龙是不能死的。
但要对六分之一，乃至更多的人口下手，辛辛苦苦将人类养到这个数量的金锤子怀疑，连矛盾双生都会犹豫。
金锤子的投影，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
然后祂关闭了自己的感情插件，投影消失，一台台无人机穿过地震下摇晃的地热发电站，来到一座井口。
同时震动地表上，之前流淌在地表上的岩浆河凝固，那些大陆板块挤压出的火山带，也被之前喷出的岩浆封了口，但一座座飞速搭建的钻井平台，已经在嗡嗡伸出钻头，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或站在火山口往下眺望，或在钻井平台电脑系统的屏幕上，捏着下巴思考着什么。
将自己复制到各种电脑系统里的金锤子，从不同的地方，往地心探去。
从每座城市地热发电站下去的几千个祂，进度最快，先下到了地下一万米地方。
有个没有关闭感情插件，心智没有强行机械化的金锤子分处理器，在梦想之网中道：“温度和五千米处比没有变化。”
此言一出，每一位柱神都在梦想之网里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地下世界，除了最浅的一百米，应该越往下越热才对。
“龙是获得了阴影权柄，不是失去光热的权柄，”连胶匠都奇怪，“怎么会不再发热？”
“不再发热也不能解释这个现象，”林道，“还没过去多久，哪怕是余温，也是越往下越高才对。”
“神秘学阴影并不会阻挡热量。”源血之母也道。
金锤子应该是这方面研究最深的，不过祂没有继续说话。
其他搭载了金锤子的无人机还在往下，一万米相对于大陆地壳来说还不到一半的厚度，两万米，也要在沿海这种地壳较薄的地区，才能摸到地幔的边。
是的，每个地热发电站的深井，都是打通到地幔处的。
这些深井会用一重重封印锁死，以免岩浆冲出，破坏地热发电站，换句话说，一旦打开这一重重封印，下去的金锤子应该会和上涌的岩浆狭路相逢。
但没有，别说岩浆了，祂连会生活在深井中的光妖精，都没有看到一只。
“圣灵如果不回神国，应该暂时不受污染影响……”
这可是金锤子研究出的东西，非常了解的祂发现了第二个不对。
将光妖精的消失发给本体，无人机终于穿过地壳和地幔的莫霍面，抵达上地幔上部。
对于过去神战曾被打得地壳飞散宇宙中的光明之龙来说，哪怕如今地壳已经拼接回来，祂也只剩下地幔和地核做本体。
金锤子来这里就应该能直接找到祂，但金锤子的无人机只探测到一片虚无。
没有高温下软化流动的超基性岩，地壳下面是空的。
哪怕关闭了感情插件，金锤子的这个复制程序也卡顿在了那里。
零点几秒后，没有关闭感情插件的金锤子本体，接到自己传回的视频。
祂的系统中刷出大片的问号和错误，差点也卡顿在那里。
但本体的金锤子可不能卡，哪怕完全程序化的祂甚至生出了冒冷汗的感受，祂也必须计算下去。
地球的质量并没有变化！
磁场和旧时代比被打出了小小的偏斜，但由地核制造的磁场仍在运转！
引力也是！如果失去地幔和地核，无法维持原本引力的地球大气层，现在应该直接开始逸散了，但实际上，刚刚被黑太阳破坏的大气层正在逐渐复原，那些气体分子已经缓慢回归！
怎么算，地幔和地核都还在啊！
那为什么祂探查到的地壳下，是一大片空洞呢！
金锤子的程序系统开始紊乱了，无人机用最大的功率，向黑暗深处发出一道照明用的激光。
从其他城市下方地热发电站的深井，抵达莫霍面的无人机们，同样打出激光。
一道道光柱穿过黑暗，持久照射，试图搜寻。
什么都没搜寻到，一道道激光光柱只是往前，往前。
然后，一起拐了个明显的弯。
紊乱的金锤子一愣，下一秒，为祂传来直播信号的无人机齐齐烧坏。
金锤子感觉自己也要烧坏了。
祂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但祂是最不可能产生幻觉的那个。
……呵呵，这个变化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按照祂从林那里重新学习到的旧时代知识，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天体，会比这个更擅长操纵光与暗？
但这不对劲啊，非常不对劲啊！
为什么会这样……光明之龙祂，怎么变成了一颗微型黑洞！

第322章
在真的烧坏自己前，金锤子的本体，迅速地关闭了自己的感情插件。
这个动作很及时，金锤子迅速降温，同时派遣更多无人机下去，对黑洞&#183;光明之龙进行测量。
直径只有16.6mm……质量不变的情况下引力不变，暂时不用担心外面的地壳失去地心引力而裂开，同时黑洞的磁场取代了原本铁质地核制造的磁场，只从地表看，地球其实没有变化。
可这样话，地壳震动为什么一直没有停下？难道是失去了地幔，地壳要内部塌陷吗？
金锤子在日志中列出问题，向教皇下令进行全球地震波的检测，又小心地控制无人机群，进入地壳下的巨大空洞，接近小小黑洞，环绕祂旋转。
虽然在环绕，实际上，距离拉得很开。这不只是为避免掉入黑洞的事件视界，也是为避免无人机受大引力带来的时间减速影响，使得后方的金锤子无法及时控制无人机群。
很少有人知道，地球地表的时间流速，和近地轨道上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地心的时间流速也是，哪怕光明之龙没变成黑洞，地心的时间也比地表的时间更慢。
金锤子修正不同无人机系统内的小小误差，继续测量，这回祂测量的是黑洞&#183;光明之龙附近的魔力浓度，想要确定目前光明之龙放出的魔力辐射有多大。
就见位于不同位置上的无人机，所携带的魔力计一阵闪烁。但不等闪烁完得出结果，无人机群的阵型就突然混乱。
有好几十只无人机落向黑洞，若非金锤子控制这些无人机以垂直于黑洞射线的方向逃出，这些搭在了祂分系统的无人机，大概会在落向黑洞的同时，被潮汐力撕扯开。
撕扯开就撕扯开，金锤子不是心疼这些无人机，但祂不希望在弄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之前，就让光明之龙化身的黑洞吞噬更多物质。
祂操纵差点损坏的无人机们退开更远。然而，即便退开更远，也有一些无人机会突然陷入混乱，打乱阵型。
金锤子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祂重新测量了一次黑洞周边的魔力辐射，得到的结果，远低于一位神明本体应该放出的魔力辐射。
同时，两次测量的结果对比下，可以发现，距离黑洞近的位置，魔力辐射在增强，距离黑洞远的位置，魔力辐射在降低。
加上地壳的温度飞快下降……还加上不停的地震……不会吧？
金锤子如果还是人类，如果没有关闭感情插件，可能会因为某个猜测，紧张地咽下唾沫。
好在祂现在只是一段栖身于计算机上的程序了，祂可以冷静地验证自己的猜测。
十分钟后。
梦想之网里响起金锤子的汇报。
“特级警报，”祂机械的声音道，“诸位，请注意，光明之龙化身的微型黑洞，或因为源源不断吞噬魔力而增大。”
***
大部分黑洞，其实不会增大，反而是不断蒸发缩小的。
虽然号称吞噬一切，但黑洞只吞噬落进事件视界的物质。
这种天体强大的引力会为它捕获星云和各种星球，但只要能维系一定的角速度，被黑洞捕获的下场，和被恒星捕获没有区别。
被捕获的物质会环绕黑洞旋转，但不会落入黑洞中。这样黑洞的质量不会增加，它的引力也不会加强。
再加上黑洞因为霍金辐射而蒸发的能量，得不到补充的黑洞也会有其终末。
“但是，神明本身会从某处汲取无穷无尽的魔力，”金锤子道，“魔力是一种能量，是能量就能按照质能方程式转换成质量，光明之龙的魔力源源不断投入祂变化成的黑洞中，可以视作黑洞的质量一直生长。”
质量变大，引力就会变大。
地壳不停歇的震动就是因为这个，光明之龙变成的黑洞在缓慢生长，每时每刻都比上一刻更强的潮汐力，撕扯着薄薄的地壳。
梦想之网里气氛沉重，只有关闭了感情插件的金锤子能自如说话。
“我已经环绕龙的本体布置好了引力干扰圏，但引力干扰是有极限的，”祂道，之前黑太阳靠近地球时，金锤子想要干扰对方的引力都很困难，“在龙膨胀到超过我的极限之前，必须将祂唤醒。”
说到唤醒，就来到了林的专业领域。
“我刚刚跟着无人机下去看了，”很想起作用的林低声道，“非常抱歉，但是，我没能看到龙……”
黑洞的事件视界遮挡了黑洞，黑洞内部其实可能不是黑的，但因为没有光能逃出事件视界，光学上它只能是黑的。
换句话说，大家能看到的，只有黑暗，而非黑暗内的黑洞。
这和黑太阳制造的神秘学黑暗不一样，神秘学黑暗让人不能看见，但光辐射依然存在，所以林才能在阴影界取巧。而光明权柄和阴影权柄结合后，形成了真正的“无光”世界，那个世界内的东西，被隔离在林的视线之外。
其他柱神沉默，片刻，矛盾双生开口。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祂没有说是什么办法，但大家都想得到。
“阴影界应该已经跟随权柄的转移，与龙的神国融合，只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形态，”矛盾双生说，“但我想阴影界的性质本身不会改变太多，尤其是‘阴影界连接着世界上所有阴影’这一点。”
“确实没有改变。”连接之神胶匠肯定了。
“直接进入龙的神国，来确定祂现在的状态吗？”正在用血肉帮助胶匠缝补大地的源血之母应道，“我们直接进入龙的神国是攻击，只能让人类去。”
“刚好黑太阳的新使徒死了，有这样的材料，进出阴影界的道具交给我。”金锤子肯定。
没有柱神提出异议。
更没有柱神问，派哪些人类去。
蛋白市的光明之龙教堂内，只能使用法术移动自己的所罗门道：“我这个形态行动不便，必须有其他人协助我。”
至于谁来协助……
小小的，但比他家陛下如今体型要大的狮人，看向镜中抓着头发蹲下的年轻神明，想要叹息。
这个谈恋爱啊，真是……
所罗门咽下未尽之言，直接问林：“准备起来还需要一点时间，您要去和灰翠道个别吗？”
另一边，蛋白市审判庭。
接到直接来自矛盾双生的命令，灰翠一边移交指挥权，一边准备起接下来需要的弹药武器。
期间一直和他保持心灵连接的林并未说话，以致将一箱特殊子弹塞进装备库的灰翠转头，只能在那面等人高穿衣镜上看到自己。
镜子上雪发多弗尔鸟人，为爱人躲避的态度，露出一个无奈的，没什么笑意的笑容。
“也不错，”他道，“你也能理解过去我对你的忧心了。”

第323章
地震终于停止了。
并不知道这是金锤子在地壳下建立好了引力约束网的功劳，正在按照命令，不断向上撤的市民们，松了一口气。
结果胶匠教会的人还在把他们往上赶。
“神战已经结束了吧。”
“我有东西落在家里没拿……”
“为什么不是去避难所？越向上越危险不是吗？”
质疑就在这个时候爆发，脚步越发缓慢的市民们，围住了裹着绷带的胶匠教会神职人员，胡搅蛮缠想要返回。
就住在三层，所以不用向上爬的洛安，也因为地震，不得不离开家，来到外面的街道上。
现在只有街道上的灯还开着，他带着小黑斑和同一栋公寓的审判官家属，一起站在门口，冷眼看着那些“体面”的市民。
“他们这样好耽搁时间哦。”瘦了一点的小黑斑说。
洛安没说话，但一个邻居嘲讽道：“接受不了吧，因为三层是穷人住的地方。”
蘑菇街那边就算了，绿泥陶街也算穷人的地方？觉得自家如今很富裕的小黑斑都不能理解了，洛安却明白邻居在嘲讽什么。
城市的上十层是恒温的，约十几摄氏度，这个温度，其实是有点寒冷的。
真正舒适的温度在二十几度，城市越往下越温暖，也就是在二十多层到三十多层的地方。
有钱人的大独栋都在那里，避难所也在那里，因为那里温度适合，避难的市民可以不带避寒衣物，只穿单衣。
又因为入侵、袭击、神战，通常发生在城门、地铁、穹顶附近，靠近审判庭总所的三四五层，通常会被视作风险地带。
对于有钱人来说，过去发生什么灾难，一直是住在上十层的人紧张地往下撤，而他们不紧不慢依然能最快进入避难所。这样他们反向上撤，还因为停电不能使用电梯，只能攀爬楼梯的事，闻所未闻！
“又是神战，又是神战，”甚至有人发出了这样的抱怨，“自从镜中瞳出现，神战一下子就变多了，原本几十年不见一次——”
“闭嘴！”闭嘴旁观的洛安突然暴喝，嗓门甚至压过了街道上的喧哗。
其他人也惊讶转过头来，小黑斑立刻拿起布袋子要塞进洛安手上，布袋子里面装了一个用玻璃制作的艺术眼球模型，挥舞起来是很好的武器。
但洛安已经不是帮派里的混混了，虽然他还没有真的返回学校，但他这段时间增加了去教堂的次数，努力打探各种消息，也学到了一点“文明”人的处事方式。
“我会去和镜中瞳教会举报你，”他指着抱怨的那人道，“你没资格使用镜中瞳教会提供的免费服务。”
就这？抱怨的人脸上露出一点没藏好的不屑表情。
尖晶市的镜中瞳教会还在修，对于尖晶市市民来说，别说免费服务了，镜中瞳教会现在什么服务都不能提供。
但此刻在许多人的目光下，确实对那位新柱神有怨言的他，不敢像刚才那样，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非常不情愿地闭嘴。
他避让的态度让这场冲突表面上平息了，街道上的人们移开目光，喧哗再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抱怨的人又听到镜中瞳的名字。
“就算举报，也要能找到镜中瞳教会的人才能举报吧……”
就是，抱怨的人暗暗点头，却听到另一个人道：“不要小看那个鼠人小孩，他们在这条街上可有点名气，现在想运作去镜中瞳教会的人那么多，但没有谁真的进去了，他家的两个女孩子却轻轻松松加入，小的那个甚至初等学校没毕业呢……”
什么？他竟然真的撞上了镜中瞳教会的人？
抱怨的人这才害怕起来，发现那个怀特冒鼠人还在盯着他，不由后退想藏到其他人身后。
但他心里冒出更多抱怨，抱怨妻子撤离时没帮他多拿一件外套，抱怨要用腿爬楼梯他现在脚很痛，抱怨为什么是向上撤离，难道下面会不安全吗？
下面……
城市的下面，是地热发电站，发电站的下面，是镇守大地的光明之龙。
总不可能是光明之龙出事了吧？
抱怨的人这才担忧起来，虽然这份担忧大多是对他自己的担忧，而非对光明之龙的。
他冒出了一些可能事情的设想，不知那个怀特冒鼠人还在盯着他，也不知遥遥有目光，借由怀特冒鼠人的眼睛看向他。
他突然忘记了他一些对光明之龙不敬的想法，只顺着担忧的情绪，对着光明之龙祈祷起来。
更多相似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镜子一样的眼眸在俯瞰每一个人。
就像同所罗门点头打招呼的灰翠，也在如镜眼眸的视野中。
灰翠在所罗门身边站定时，手边还在不断闪现武器，他在调整每把枪里的子弹种类，同时看向一边忙碌的金锤子。
黑太阳新使徒的魔核，已经从他的尸体中取出，以机器人形态出现的金锤子，让魔核悬浮，源源不断地往里面添加材料。
进入阴影界的道具即将成型。
所罗门道：“我有给你介绍过我主神国的模样吗？”
“禁忌书库里，有作者描述，说光明之龙的神国是一个中空的球，”自己学习了很多的灰翠道，“神龙游动在中空大球的中央，向四面八方投射光芒。”
“哦，那应该是和我一样去过神国的人写的书，”所罗门肯定道，“各种没有打磨过的宝石铺在球的内面，那是我主的神躯碎片。”
“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吗？”灰翠问。
“我想说没有，除了太热，普通人在里面会热成灰……”所罗门道，“但现在我主的神国恐怕有很大改变，进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灰翠便又点点头，两个人都没谈论自己还能不能回来的事。
进入阴影界的道具完成，机器人抖着一块黑布。
“在来自那个黑太阳使徒的魔力用完前，只要现实的阴影上披上它，就能进入阴影，在阴影中再一次披上，进入阴影界。”金锤子介绍道，终于能分心观察两位行动队队员。
灰翠一切如常，只是惯常的西装换成了作战服。
白色大衣依然披在作战服外，遮挡住了捆绑弹药的皮带。
表情很平静，话说，自从之前去梦中救林后，这年轻人好像在很多地方淡定过头了？
重新打开了感情插件的金锤子反而有点担心林那边了，不过祂没说什么，看另一个处理器反馈的所罗门的扫描结果。
这里祂必须出声了，昂贵的声卡模拟出栩栩如生的凝重，问：“所罗门，你的污染……”
“镜中瞳陛下帮我切了一次，”所罗门的语气同样凝重，小小的狮人在黄钻里双手抱胸，“镜中瞳陛下说我的意志受污染动摇的程度低，但就算我信仰和认知不变，来自我主的魔力依然会带上污染。”
“这不保险。”金锤子道，“哪怕你意志较高，面对永恒振动的污染，你不会一直好运气。”
“没事的，”灰翠平静的插嘴，“林的念刃在。”
金锤子：“啊。”
所罗门：“嗯。”
“祂当然应该在，”一神一狮异口同声道，视线寻觅着那把看不到的念刃，“不然在神国里找到龙（我主），谁去唤醒祂。”
也因为林的任务在神国唤醒龙，神国里内外隔绝，念刃得不到魔力补充，不应该将力量浪费在所罗门身上。
但想要最快找到光明之龙，所罗门这个使徒是必须带上的。
事情一下子陷入“林的念刃魔力充沛”、“所罗门人格认知一直不受污染改变”、“带上所罗门去龙的神国寻找龙”的不可能三角，金锤子不得不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增加保障。
就在这时，这位物质之神，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这样的话，说不定能行。”祂道，似乎在和谁交流，机器人摄像头眼睛转过来，看着灰翠，“那交给灰翠吧。”
刚才道别时没有得到林回应的灰翠微微挑眉。
而不想参与小情侣事情的所罗门，知道这个问题有解决办法就行。
他没问具体解决办法，使用法术，被犹如实质的光托举，飞了起来。
这就是所罗门现在的移动方式了。
“还能施法，过去的祝福也都在，”他道，“但没有身体，圣光骑士和猎魔人的许多近战法术用了也没用。”
这么说的所罗门，要落到灰翠的左肩上。
还没落下，在场的人就听到翅膀扑腾的声音，好像有什么鸟儿从灰翠的左肩飞起，跳到了灰翠的头上。
那头白发顿时变得凌乱许多，一神一狮终于找到林的念刃，纷纷移开目光。
金锤子张开黑布。
灰翠正要接过，脚下又一次震颤。
金锤子和他一起低头，片刻，金锤子道：“龙形成的黑洞，生长超过了一开始的估计……祂的质量增加比计算得更快了。”
“还有多少时间？”灰翠立刻问。
“按照祂现在的生长速度，一天内就会超过引力约束网的极限，”金锤子的语气没有之前那么生动了，“但祂的生长可能会再次加速，灰翠，我必须说，带着林在神国里找到祂，越快越好。”
灰翠没再说“我明白了”这种话。
他接过黑布，甩开往头上一披。
金锤子同时干扰了电路，房间里灯光暗下。
黑暗中，多弗尔鸟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两次披上黑布，再扯下黑布后，灰翠已经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现实的地方。
黄钻所罗门在他肩头散发出淡淡的光，曾进过阴影界的灰翠先惊讶发现，如今阴影界中光竟然是可视的，然后才意识到大变动的地形。
他一脚踩在了凹凸不平的石滩上，这片石滩与众不同在，所有的石头都是宝石原石。
“好像是我主神国原本的地形。”所罗门道。
他在黄钻里抬起头，寻找本该飞舞在上方的光明之龙，但除了所罗门发出的光外，这个世界一片黑暗。
“是阴影界地形变得和光明之龙陛下神国的地形一样，还是这里就是光明之龙过去的神国，只是失去了光照？”灰翠问。
两个的区别，是阴影界目前单独存在，还是已经和光明之龙的神国完全融合。
“没有更多线索，我怎么做得出判断？”所罗门无奈，“先获得更大视野——小心！”
不需要所罗门提醒，灰翠已经转身。
他们听到呼呼拳风，一看，居然是所罗门散发的光，照出的灰翠的拉长影子，从贴在石滩地上到纸片一样地站起，握紧拳头，摆出格斗大师的架势，冲了过来！

第324章
灰翠没用枪。
在神国里，矛盾双生系职业者都有的武器储存空间是打不开的，为了能带走更多武器，他用黑布进来时，这次行动需要的武器都悬浮在身边。
子弹可以用特殊的实体子弹，也能用魔力子弹，但相比于耗费魔力，直接和这个影子怪短兵相接，更能试探出影子怪的虚实。
所以灰翠抬手握住了长剑。
“咦？”
发光的所罗门发出了轻微的惊讶声，在灰翠握住长剑后，那个向他们奔来的影子怪，手里也出现了长剑的影子。
漂浮在灰翠身周的众多武器，当然同样有影子，只是它们没有和灰翠本人的影子一样，变成影子怪。
直到灰翠握住长剑，影子怪的影子便和长剑的影子相连。
这便罢了，握住剑后，影子怪的架势居然也从格斗大师这个职业，从顺如流变换成了刀剑舞者的起手。
而灰翠握住剑后，只做了个普通的格挡姿态，影子怪的刀剑舞者起手招式，并不是跟着灰翠变的！
“好像不是普通的阴影魔。”所罗门说。
阴影魔这种魔物，是能够一定程度上模仿其他事物的影子，但这种模仿只能模仿一个形状，绝无可能模仿影子主人的能力和法术。
灰翠观察这个影子，只防守，招架对方的劈砍，长剑和黑影长剑碰撞出金属相击的叮叮哐哐。
“它的招式和我习惯一致。”两招后他判断道，长剑一甩，用出第一个法术。
魔化武器。
铁黑的魔力流动到长剑剑身上，破坏之力让剑刃更加锋利。
这是独属于矛盾双生职业者的法术，没有矛盾双生的魔力，这个影子怪无论如何不可能模仿出来。
但它同样一甩影子长剑，漆黑的剑身突然有了一圈光的轮廓。
灰翠第三次格挡，破坏之力和影子长剑那一圈光互相冲击，破坏之力直接斩开了光的轮廓，连带里面的漆黑剑身一起砍断。
矛盾双生的法术到底是最适合战斗的法术。
灰翠并不惊讶这个结果，却没有乘胜追击，反而重回防守姿态，等待看影子怪有没有更多法术。
“那个法术，”所罗门说，“应该是加热了剑身，并有破隐效果。”
和魔化武器属于矛盾双生职业者一样，这种加热且破隐的附魔法术，过去属于光明之龙的职业者，或者光妖精这种圣灵。
反正，阴影中的怪物，是不可能使用的。
“这到底是一种阴影魔物，还是光影权柄结合后诞生的新魔物？”所罗门在黄钻里捏着下巴思考。而灰翠几次放水等影子怪反击，等出六七种或光明或阴影的法术后，见影子怪开始使用重复法术，才一剑利落结束了对方。
灰翠扭动的影子，重新贴回遍布宝石原石的地上。
“大概是新魔物。”多弗尔鸟人收剑，思考道，“不仅具有光明阴影两系法术，使用的还是和我如出一辙的矛盾双生教会剑术，力量和速度与我失去祝福后等同，换句话说，它模仿出一个没有破坏守护法术，用长剑当武器的我。”
“如果是这样，对于低级职业者来说，可能会有点难对付。”所罗门评价，“中级职业者在战斗上已经有自己的心得，只单纯模仿力量速度招式，不能连法术一起学习，反而会让这种影子魔物变弱小。”
两个使徒已经在想，这种影子魔物的图鉴应该怎么画，怎么写了。
可惜，增添《魔物图鉴》的内容，是他们活着离开光明之龙异变神国才能做的事，现在他们要做的，还是寻找龙——
已经转过头的灰翠，突然转回头。
他贴回凹凸不平地上的影子，又一次抖动地弹起，因为他没有松开长剑，影子便又持剑向他冲来。
又一道金属相击。
和上一次比，影子怪的力量没有变强，依然是没有受过祝福的灰翠同等水平。
这是好事，但锵然声中，灰翠和所罗门的脸色，都比刚才更凝重。
“是新的魔物附在了影子上吗？”所罗门问。
“就是刚才那只，”为了节省魔力，一路连话都不说的念刃，终于开口，“刚才灰翠的‘破坏’，没能杀死它，只是短暂地摧毁了祂的魔核。”
“摧毁了魔核，魔物就会死。”所罗门说出这个神秘学常识，语气却并非肯定，而是询问。
“在现实中是这样，但神国拥有不同于现实的规则，”念刃回答他的询问，“在这里，影子可能是无法杀死的。”
所罗门立刻理解了。
“只要有光，影子就永远存在吗？”他问，但这回没有等念刃回答，就自己道，“那可以使用无影照明术。”
无影照明术通常只能在密闭空间里使用，光明之龙的神国确实也算密闭空间，就是大得过分了一些。
这么大的范围，就算使用所罗门的黄钻，也只能照亮一部分，另一部分必然会陷入阴影中。不过，若要求只是不让灰翠有影子，那只用无影照明术照亮灰翠周围就行。
或者，用一个更简单的方法——
黄钻里的所罗门指向灰翠。
发光术，一个很低级简单的法术。
这个法术能让某个物体散发光亮，一般对地面使用，防止影行者钻出来，但对着别的物体使用也可以，就像现在，灰翠在法术的作用下闪闪发光。
成为光源之一，他的影子顿时消失了。
本在和影子怪以剑角力的灰翠，没有因为敌人的消失收不住惯性摔倒，长剑在他手上一转，依然做警惕的姿态，直到念刃说“心智已消失”，才松开长剑让其悬浮身后。
“如果是只能光明之龙职业者才能真正消灭的魔物，可不太好办。”他站在审判长的位置上的评估道。
“或许能下发附魔道具来针对。”所罗门接口，“不过那是你的工作了。”
之后所罗门肯定是要正式退位的……嗯，如果能完成这次任务，活着离开这异变的神国的话。
两人不再说话。
发光术和所罗门黄钻自带的光亮，照明范围并不大，以使徒的感知范围之辽阔，他们能够远远地去感知光照外的黑暗。
黑暗里一听就是群魔乱舞的地方，但即便是使徒，也只能感觉到安静，静谧，什么都没有。
“连阴影魔都没有……”所罗门语气惊奇，要知道，这地方是光明之龙如今的神国，同时也是阴影界啊，阴影界里竟然没有阴影魔吗？
“不仅没有阴影魔，”灰翠同样疑惑，“刚才那种影子魔物，居然也没有第二只？”
神国可是魔物圣灵栖息的地方，但这里就连那些从现实消失的光妖精也没有。
不太对。
两人带着省电模式的念刃一通搜索，但光明之龙的神国有地球那么大，使徒脚程再快，短短时间也只能搜索一点。
一进来就能找到龙的期盼落空了。
两位使徒并未气馁，但想到外面的紧张情况，两人的表情都更加严肃。
他们表情严肃不止因为期盼落空，还有他们进来后，没有找到任何和龙相关的线索。
没有任何寻找的方向，难道真的要将这个与地球等同大小的神国翻一遍吗？
灰翠和所罗门不觉得将地球翻一遍辛苦，但选择翻一遍这种搜索方法，运气不好会浪费很多时间。
地球还有多少时间？
两人快步搜索的动作并未停下，踩着不同的宝石朝某个方向走，沿途将感知尽力铺开，中间还兵分两路扩大搜索范围。
不需要看怀表，三个小时后，分开的他们又汇合，两边都是一无所获。
“这样不行，”所罗门抓着耳朵下缘处的头发，“要改变思路。”
“找刚才那个影子魔物吗？”灰翠道，他也一直在思考还有没有别的搜索方法。
“除了变得黑暗外，这种影子魔物是神国里唯二的异变了。”所罗门和灰翠的想法一致，直接接上分析，道，“和阴影魔不同，这种影子魔物好像就是有灵者的影子，在这个特殊环境下衍变成的魔物，会光影两系的法术就算了，甚至具备影子主人的一部分能力。”
“具备影子主人的一部分能力这点很奇怪，”灰翠点头，“力量和速度还能说是模仿，战斗习惯也一同拥有，简直就是个‘镜像’。”
“‘镜像’……镜中瞳陛下的神国里有类似圣灵吗？”所罗门问。
“没有。”灰翠代为回答。
“我主无论如何不可能拥有‘镜像’的权柄啊……”所罗门百思不得其解，镜中瞳活得好好的，死掉的明明是黑太阳。
灰翠也是这么想，他头上的重量还是好好的，隐形的念刃依然作为一只银鸽蹲在他发顶。
“不然我们先用黑布回现实一趟，”所罗门叹气提议，“找一些神秘学专家，又或者带个仪式师进来。”
“咕！”念刃发出不满的声音。
他在这里，为什么还要找别的仪式师？
您现在又不能主持仪式，所罗门腹诽，随口道：“该用后方支援就要用——”
“仪式。”灰翠突然想到什么，打断道。
不明白灰翠意思的所罗门，在黄钻里头冒问号，不过，不等他询问，灰翠就已经语速很快地解释道：“说到仪式，就能想到林之前那篇论文……”
“为什么说到仪式，就能想到那篇论文，”所罗门没忍住吐槽，不过他吐槽完，就立刻道，“你继续。”
“那篇论文的主要内容，是如何将献祭动作变成符号，强化仪式，”灰翠并未被打断地继续道，“而献祭动作变作符号，主要是用动作的象征性。”
灰翠居然认真看过林的那篇论文吗？所罗门又想吐槽，但他忍住了。
他不仅忍住了，还专业地跟着分析，道：“象征性……神秘学很多内容都和象征性相关，某物象征着某神，某种行为象征着某种含义……所以你具体是想说什么？”
“那个影子魔物是一种全新的魔物，光妖精和阴影魔消失了，这种影子魔物反而出现，它特殊的形态或许是解答光明之龙陛下异变的某种象征。”
灰翠先这么说，见所罗门只是若有所思，并未做恍然大悟状，他更明白地解释：
“影子魔物简直是另一个我，这会不会象征光明之龙陛下分裂出了两个？”

第325章
分裂出了两个？
难道变成了一双光明暗影之龙这样？
听起来有点可怕，不过所罗门倒是没有被这个可能性吓到，琢磨了一下，道：“你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但那也要接触到陛下祂才能确定。”
灰翠提出的假说，好像并不能帮他们寻找到龙。
“我知道，”灰翠也明白这点，所以继续道，“神国里只有黑暗很奇怪，从影子魔物的表现上看，光影权柄明明已经融合，神国内应该表现出一半光明一半黑暗的形态，至少光明的要素不可能无影无踪。”
是这样的，所有权柄都会体现在神国中。
他头顶的念刃赞同的点头，但下面两个人都看不见。
“这也是分裂的证据之一，”灰翠道，“神国必然有其他地方作为光明权柄的体现，老师，或许过去光明之龙陛下的神国是球内光明普照的世界，但如今祂获得新的权柄，有没有可能，这个神国也扩大了？”
扩大了？
往哪里扩大？
这个问题问普通人，大概只会得到一脸茫然，他们认知里的世界，只有穹顶下的世界。但在这里的是两位使徒，灰翠话音一落，所罗门就意识到了什么，看下脚下。
脚下，粗糙的宝石原石，在两人的亮光下，反射出灿烂的火彩。
而宝石下方是神国的地壳，神国的地壳之下，应该是地表！
过去光明之龙的神国其实没有地表，地壳被打碎那一次对祂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但获得新权柄必然导致神国扩大，融合了阴影权柄后，光明之龙的神国会重新获得地表吗？
那重新获得的地表，是否会被光明照耀呢？
想到这里，不需要数一二三，灰翠一边后退一边从身后抽出一把步枪，黄钻里的所罗门也抬手。
一把巨大的，上百米高的璀璨之剑，从光中析出，在枪声中，和缠绕铁黑荆棘的子弹一起击中堆积宝石的地面。
大地轰然震动，宝石化为粉尘，银鸽形状的念刃从灰翠的头顶飞起，看到一道和动静不符的浅浅裂痕出现在地上。
想要打开前往地表的通道，看来没有那么简单。
灰翠和所罗门对视一眼，身后所有武器枪口转过来对准，上百米高的璀璨之剑也重新析出，两人投下新的全力一击。
轰——！！！
震动比刚才还明显，蘑菇云滚滚腾升，宝石粉尘随冲击波扫向周边，地上堆积的宝石也随冲击波滚动，一个直径十几公里的空地出现。
唯一留在空地上的，只有制造出这等攻击的灰翠和所罗门，两人身上除了落了一点灰外没有任何损伤，足以见得使徒为何会被普通人视作更靠近神的一侧。
现实里的地壳，两次这样的攻击，大概已经打穿了。
但烟尘散去，一人一黄钻从烟尘中出现，打量刚才的攻击落点，依然只见浅浅裂痕和凹陷。
不需要商量，师徒两人试了第三次。
又一次轰然震动后，凹陷的面积扩大了，但深度并没有增加，依然只是浅浅的裂痕和凹陷。
灰翠和所罗门这才停手。
他们对自己的攻击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很有把握，三次攻击依然只是这样的结果，绝不可能是他们的攻击不够强。
那剩下的可能性大概是……
“是打不开的吗？”所罗门在黄钻里皱眉。
“但对于‘地球’来说，地表肯定存在。”灰翠同样拧紧了眉头。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这时候，刚才飞起来的念刃，重新落在灰翠的肩头。
回荡内心的声音插嘴问：“在龙这边，祂对地壳的认知是什么？”
一个好奇怪的问题，一个神才能够提出的问题。
同林自己的神国当例子，因为他将梦视作珍珠，梦就在神国里变成了珍珠，因为他将欲望视作遥不可及的星星，欲望才化作神国里的星星，才有了塑星者这个职业。
这么类比的话，地壳在龙的神国里象征何物？是光明，是阴影，还是——
“是人。”确实很了解自家陛下神国的所罗门回答，“曾经包裹整个神国的地壳，是支撑我主的每一位信徒。”
对于人类来说，光明之龙是供他们生存的家园。
对于光明之龙来说，人类也是保护祂心智的壁垒。
柱神与信徒的关系便是如此，信徒的认知一直都影响着神明。
“如果是这样，”念刃道，“你们打不穿地壳，不能前往神国内的地表，会不会是因为龙的信徒们认为，地下就是全部的世界，穹顶之上并不存在？”
“我可没这么认为过。”所罗门立刻道。
说完，黄钻里的狮人想了想，又道：“但除了我之外的主的信徒，哪怕是那些能阅读机密文件，了解穹顶之上的信徒，他们即便知晓穹顶之上的世界，知道人类曾在穹顶上生存繁衍，也无法想象穹顶上到底是什么样子吧。”
“既然如此……”灰翠低声说。
“既然如此，”所罗门接道，“地壳成为信徒们认知的边界，使得神国里的地壳如何攻击都无法打穿破坏，不是不可能。”
既然如此，要打开光明之龙神国里的地壳，就得动摇这个认知。
终于有了一定的可行办法，在场的两人加一念刃却都没有说话。
要动摇认知就得让很多信徒们知晓地上，甚至，可能需要很多信徒亲眼见到地上的模样。
换句话说，要打开屏障，送很多光明之龙的信徒上去。
……这么做，听上去就很有问题啊！
两人一念刃面面相觑，片刻，还是所罗门做出决断。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先用那块黑布返回现实汇报，然后调遣更多审判官组成搜索大队进入神国吧。”
比如机械师机械师或者机械师之类，放出无人机机群划分不同范围搜索。
无论如何，这比两个人——虽然是两个使徒——耗费大量时间，还得不到什么成果要好。
灰翠点头，从白大衣的口袋里抽出黑布。
银鸽一般的念刃动了动，更贴近灰翠的耳翼，灰翠拿着黑布抖了抖，扬起，将靠过来的所罗门和自己一起罩在黑布下。
从阴影界返回现实的普通的阴影中，一次穿梭——
熟悉的拉扯感还在加重，突然灰翠和所罗门都直感往某个方向看去。
从阴影界到阴影就是黑暗到黑暗，但就在他们穿梭的时候，浑浊的锈色突然从无垠黑暗的边缘向他们蔓延过来，带着浓厚到灰翠和所罗门两人都一时陷入僵直的污染气息！
同时他们听到拍打翅膀的声音从灰翠身上传来，念刃作为队伍中唯一能行动的角色，向着污染的锈色冲去！

第326章
三秒后——
现实中，正在维系光明之龙信徒们信仰的林，突然感到一阵冲击。
冲击来自相当于他分身的念刃，但念刃应该跟着灰翠在光明之龙的神国，隔着神国的遮挡，就算念刃一头撞在龙身上把自己撞死了，他按理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除非，念刃刚才离开了光明之龙的神国。
就在离开神国的同时，念刃破碎，才会在连接重新建立的那个瞬间，将冲击传递过来。
发生什么了？！
有些林茫然，有的林已经呼唤起灰翠和所罗门的名字。
如果他们也从光明之龙的神国返回了的话……但对灰翠的呼唤没有回应，对所罗门的呼唤则让一些镜面移动过来。
一个林出现在阴影中，出现在黄钻的表面上。
他一出现，先被黄钻内蛛网般的裂纹下了一跳，又见到整颗黄钻的光芒几位黯淡，内部金灿灿的狮人，身上更是洋溢着污染的气息。
这样的所罗门似乎陷入了昏迷，林突然意识到所罗门转化为现在这个形态后，好像无法接受血肉医生的治疗了，但还是全无留情给了他一个心灵冲击。
这个心灵冲击立刻唤醒的所罗门，小小的狮人在黄钻里睁开眼睛，黄钻的辉光同时有所提升。
这个生命形态真的很有趣啊……有的林分心想，出现在黄钻表面上的林却无暇注意那么多，一边回溯黄钻表面曾映入的过去，一边蹲下来就着急问：“怎么回事？”
所罗门在短暂的怔愣后，毛发炸开，表情比林更焦急。
他连爬起都没做就先喊道：“堕落天在我们返回的路上伏击——”
成千上万的林在这个瞬间，卡顿了一下。
“如果不是您的念刃为我们阻挡下攻击，我甚至无法返回，但您的念刃也无法对抗一个早有准备的堕落天……念刃自爆破坏了从阴影界到现实阴影的通道，我不知道灰翠他——”
所罗门没能说完。
灰翠的名字还未落到地上，他第一次在林的脸上，看到那么可怖的表情。
激烈的感情甚至回荡在梦想之网，就连忙碌的金锤子，也抽出零点几秒，对林发来一个问号。
然后，因为没得到总是秒回的林的回应，祂在几秒后，发来更多问号。
“？？”
其他柱神也纷纷询问，多亏了他们，林才在能在片刻的恍惚后，断断续续复述所罗门的话。
“龙分裂了？”
“可能是在地表上吗？所以地壳下的神国找不到龙吗？确实很有可能，这个分析不算出错……”
“你的念刃认为打不开地壳，或许是信徒认知的缘故……”
“这个有待确认，返回汇报同样不算错误。”
“然后，在路上遭遇堕落天的袭击？”
矛盾双生直接转头问：“乌鸦，你有感觉吗？”
“黑太阳死后，或许是地震不停的缘故，至高天的活性一直在缓慢上升，”在梦想之网里能够说话的敲钟霜鸦道，“堕落天肯定有多活动，即便我一直在压制祂与至高天一体同生的本体，祂也有分身可以在外活动。”
“再不做挣扎，祂就要面对七打一了，”源血之母道，“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动作才是怪事。”
“但我以为祂的目标会是我……”林低声道，无名者的碎片还在与他一次次撞击，他可以说是柱神里最虚弱的那个。
“或许是这样，才对灰翠动手？”理解林和灰翠之间联系的胶匠道。
“不，祂只是要减少我们的牌而已，”矛盾双生斩钉截铁道，“这是连环陷阱的一环！”
要知道，现在柱神要做一个抉择了！
打开穹顶，送一定人数的光明之龙信徒上去，动摇他们对地壳就是世界边界的认知……这么做肯定会让堕落天找到机会溜进穹顶下，制造许多污染。
或者不打开穹顶，赌那个只有黑暗没有光的光明之龙神国里，可以找到龙……如果没找到，黑洞会撕裂地壳，撕裂这人类文明如今唯一能够生存的庇护所。
“如果打开穹顶，这一次不同于上次，上次银月少女和堕落天主要在针对你，”矛盾双生对林说，“这导致战场具现在穹顶附近，没有造成我们最难接受的伤亡，就是——”
就是邪神直接出现在普通人面前，连接建立，将原本信仰柱神们的普通人，大堆大堆制造成具有污染的邪神职业者。
然后柱神为了阻止邪神，不得不一样显现神迹，祂们努力维持的平衡被打破，很可能被拖入污染中。
但如果有使徒在。
如果有使徒在，神降使徒，祂们显现的神迹，经过某些操作后，能被认在使徒身上。
使徒是神战中非常重要的牌。
对于柱神而言，尤其如此。
林明白，但他只点头，没有说话。
他已经回溯完了所罗门黄钻上的信息，尤其是那数秒的伏击，堕落天以纯粹的污染姿态出现，他的念刃立刻迎上，用自爆挡下了攻击。
但为什么挡下了攻击，所罗门能够重伤返回，灰翠却会失踪……当然是因为堕落天一开始的攻击重点就是灰翠，哪怕所罗门才是更有经验，也更强的那个使徒。
这其中要说没有针对林的原因，恐怕没有人相信。就像当初和灰翠的关系会给仪式师林带来危险一样，和镜中瞳的关系，也会给灰翠带来危险。
“前辈，人在阴影和阴影界的夹缝中失踪，”林问胶匠，“会去哪里？”
“阴影和阴影界的夹缝，就是现实和神国的夹缝，”可谓最强传送师的胶匠，有很多传送事故的经验，解答道，“夹缝连接着许许多多不同的维度，灰翠现在大概在不同的维度之间穿梭。”
在不同的维度之间穿梭，但没有来自传送术或阴影穿梭这种法术的保护，很可能头进入这个维度，身体在那个维度，然后因为身体两边处于不同规则，冲突下死亡。
林捂住他那颗只是假拟的心脏，又听矛盾双生道：“至少现在，灰翠没有死。”
因为祂和灰翠的魔力连接没有断开。
林知道。
虽然知道。
“如今重叠于现实的其他维度，都来自不同神明的神国，就像阴影界，就像死后雪原，就像林你的现实倒影，”胶匠也安慰，“灰翠是受到攻击才卷入的夹缝，他最后一定会在某个维度停下，要么是现实，要么是撞进我们的神国，呃……”
要么，是进入堕落天的神国。
算上现实，进入堕落天神国的概率只有九分之一，灰翠&#183;多弗尔不可能这么倒霉吧？
没有一个执掌幸运厄运的柱神们面面相觑，胶匠停顿了几秒，还是道：“要相信你们之间的联系，也要相信我，他一定会找到返回你身边的路。”
“嗯。”林只低低应了一声。
胶匠没说能不能现在就找回灰翠，就连祂也不曾提出，显然没有什么办法，或没有什么立刻起效的办法。
梦想之网里短暂的静默，然后诸神感受到地壳又一次震动。
“黑洞的增长再次超出预期。”金锤子警告。
“按照这个速度还有多少时间？”矛盾双生问。
“十四小时二十九分五十三秒，五十二秒，五十一秒……”
金锤子犹如钟表开始倒计时。
在一声一声减少的时间里，矛盾双生说：“是否要打开穹顶，投票吧。”
“等等，”林已经整理好了心情，至少表面上整理好了心情，恢复了正常的态度，打断道，“如果只是要给光明之龙的信徒建立新认知，其实可以尝试催眠他们。”

第327章
制造一场梦境，或者干脆直接催眠，身为心灵主宰，林想要动摇认知的方法多得是。
这是一件好事，矛盾双生却态度谨慎。
“你还有多少余力？”祂问，“你已经在避免龙的信徒受到污染，你确定你可以同时做两件事？”
区区两件事，林刚要开口应下，胶匠也道：“你还能感觉到灰翠&#183;多弗尔对你的爱吗？”
咳。
林没有说话，虽然他知道，胶匠说的不是艺术性的那些东西，是一次次帮助了他的，来自灰翠的光束。
使徒在虔诚的信仰外，居然还能分出一份同样热烈纯粹的爱，拉住另一位神明，这种情况，哪怕是柱神们过去对信仰的最有研究的胶匠，也要啧啧称奇。
谁会爱上信仰之外的神呢？
又或者能爱上自己信仰之外的神，却又有几分可能得到神的回应？最终走到身心相融的那一步？
林和灰翠的感情中充满巧合，那束炽热光束，在他觉醒前就已将他照耀。
“他甚至帮你稳定了无名者的神国碎片，”可算婚姻之神的胶匠，讲起这方面的事十分坦然，“但神国连信仰都能隔绝，好几个小时了，林，你确定自己的状态没问题吗？”
神国中，因为欲望的力量在缓缓消减，无名者神国碎片的震颤，确实比之前要大了。
“让你去动摇信徒的认知，或许是第三个陷阱。”矛盾双生继续道，“堕落天要消耗你，或许是为了让你在必要时抽不开手，或许是让你到时无力为继。”
“我知道，”林一边用自己的欲望去压制那些无名者的神国碎片，一边冷静地道，“但这总比打开屏障，把普通信徒送上去好吧？”
其他柱神没有说话。
片刻，源血之母在祂的血海上，也在梦想之网中，同时开口，道：“有何不可？”
林没想到祂会这么说。
这好像是他难得和前辈们意见冲突的时候，林迟疑了一下，才问：“污染也不要紧吗？”
源血之母的唯一露出来的下巴，没有显出什么笑意，但祂确实语气平淡地反问：“有何不可？”
镜中瞳是诞生在新历之后的神，对林来说，穹顶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人们在穹顶下生活，避免受到邪神污染，也避免污染了柱神们，是理所当然的。
但对于祂的前辈们来说，穹顶是祂们所建立，没有穹顶保护，不断在信徒面前降下神迹，挣扎污染之间的日子，远比新历后的这不到一千年，更让祂们铭记。
“林，我们看了你的记忆，知晓了许多我们已经遗忘的事物，”源血之母语气放柔，道，“但说细节，说感受，我们不能和你相比。
“若有一日真能重建过去的宇宙，绝对是你。所以，你绝对要活下来……哪怕放弃无名者的神国碎片，你明白吗？”
哪怕放弃那么多人的性命，乃至连累祂们也陷入污染中……你明白吗？
这样的话没有说出来，但何尝能瞒过以梦想之网连接着祂们的心灵主宰。
若有一日……没关系，柱神们并不畏惧污染，祂们相信自己能再一次挣扎清醒。
现在沉默的换做林，事态不给他什么时间犹豫，数个呼吸后，他做出决定，开口道：“不用担心，我还有余力，请让我试试吧。”
试试吧。
似有声音回响在短尾的心中。
尖晶市，光明之龙分教堂，短发的鼠人女孩原本坐在神像下的阶梯上，双手合着垫在脸边，似乎睡着了，但她突然站起的动作却那么快速，一点晃都没有，仿佛从没有入睡过。
这个动作引起几个光明之龙职业者的注意，他们发现这个鼠人小女孩睁开了眼睛望向台阶下，但不知为何，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却给人雾蒙蒙之感。
仿佛她尚未成功从睡梦中醒来。
这个表现真的让人担心她接下来会一脚落空，从台阶上摔下来，于是有光明之龙的职业者上前了几步，做了接人的准备。
也有人在小声的议论。
“镜中瞳教会派来的负责人为何如此年幼？”
“情况危急，我们还被困在教堂里不能离开，看顾我们的却是一个孩子……”
“又有轻微地震……”
哪怕有镜中瞳暗中维护信仰，避免光明之龙信徒遭受来自光明之龙的污染，但镜中瞳只是切除了他们心灵中遭遇污染的部分，并减少了信徒们对光明之龙的怀疑，并没有完全封印掉信徒们的负面情绪。
那样会非常不自然，会有太多人意识到镜中瞳在进行影响。
但也因此，哪怕信仰上不动摇，此刻聚集在教堂中的光明之龙职业者，依然会感到强烈的不安、焦虑。
如此强烈的负面情绪总要有个发泄渠道，当镜中瞳教会派出一个初等学校都未毕业的学生，不安和焦虑就转为了质疑。
他们停下祈祷，窃窃私语，直到一声大喝打断他们。
“够了！”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却不得不待在这里的秘书掠风喊道，“主教的吩咐是认真祈祷，你们都在做什么！”
教堂里安静下来，作为灰翠的秘书，掠风的面孔被尖晶市大部分光明之龙职业者熟知。
在很多场合他可以代替灰翠行使审判长的权威，虽然这里并非审判庭，但他的话还是让其他人下意识听从。
看向短尾的质疑目光慢慢移开，经文诵念声将窃窃私语取代。
掠风这才满身冷汗地松了一口气，毕竟，作为灰翠的秘书，他比别人知道的更多。
这里的更多，是指他认识短尾。
……所以问题才大了好么！
短尾突然毫无征兆成为职业者，第二天被雪爪接去镜中瞳教会，甚至是他跟着帮忙处理了一些事务的。
年龄这么小的职业者真是给人惊吓，为什么年龄这么小的短尾会成为职业者，背后的原因更是让金毛犬人不敢深思。
总之，审判长他，还有牺牲的林，到底……
掠风又一次打住自己的想法，在别人祈祷时上前了两步，扶住了双眸迷离的小女孩，蹲下在她面前，问：“有什么事吗？”
短尾的眼珠转向他，但掠风却觉得她并没有看到自己。
停顿两秒后，小女孩才低声道：“你们需要睡一觉。”
“好，”掠风没有询问原因，只道，“我去和大家说吧，你来说的话可能有点麻烦。”
比如质疑，质疑，和质疑之类。
掠风说完就要站起，短尾那双无法聚焦的蓝眼睛，却望向教堂里的其他人。
好像望向了其他人，但她真正看见的，好像不是现实里的这些人。
“那样太麻烦了，”她道，“他的意思好像是要快一点，等你们酝酿好睡意就太慢了。”
呃，要像审判长那样控制身体秒睡，对于低级中级职业者来说确实有点困难。
不过，掠风知道短尾是梦境领域的职业者，低级职业者的法术通常是对单，少数对群攻击，范围也不会很大，一个一个施法让他的同僚进入睡梦，这孩子魔力恐怕不够吧。
刚要说出自己的担忧，他就见到，短尾低下头，双手合拢抵在眉心，似乎祈祷了起来。
然后她手放下，摊开，这半年多长了点肉，不像过去那样干瘦的小手间，躺了一颗圆溜溜的，蓝色的珍珠。
蓝色的珍珠……？好少见的颜色……
掠风才这么想，短尾已经重新合上手心，握住蓝色珍珠，用力往上一抛。
刚才祈祷时，已经使用了法术锚点扩张的短尾，丢出了一枚梦灵珍珠。
那是某个失眠者的梦中馈赠，在他短暂又焦虑的睡梦中，短尾和雪爪送给了梦的主人一场安详且充足的酣睡，然后获赠了梦的主人在梦中渴求追逐，但从未真正获得过的瑰宝。
制造中等范围的睡梦效果，获得效果的有灵者，在精神饱满前无法轻易醒来。
蓝色珍珠旋转在教堂穹顶下的空中，光滑如镜的表面扭曲倒映下方每一个光明之龙职业者的头顶。
一阵眩晕袭向掠风，他感觉自己可以勉强抵抗一下眩晕和睡意，但他没有那么做，只自己找了个姿势，躺了下去。
睡过去的最后一眼，是他见到短尾低下头看他，不知是不是他不太清醒的原因，低下头她看他的那一眼里，那双蓝眼睛里雾气褪去，有了焦点。
数个呼吸后，短尾又抬头，看向奔向她的银狼。
雪爪刚刚处理了下意识抵抗了梦灵珍珠效果的十几个光明之龙职业者，让他们睡了过去，自得地回到短尾身边，开始舔毛洗脸。
“雪爪，”短尾道，“这样不干净吧？”
“哎？”雪爪放下爪子，疑惑，“但这不是梦里吗？”
但这不是梦里吗？本身就是一个现实梦境重合点的年幼梦灵骑手，在梦里眼神清醒，表情更多。
“你又不是真的狼。”她抬手帮雪爪梳理，又和雪爪一起看向前方。
梦灵骑手，在梦境中清醒，在现实中梦游。
对于短尾来说，如今她睡着才是醒来，醒来反而入梦。
刚才醒来，她看现实中的一切都朦朦胧胧，人的面孔和身姿犹如隔了一块磨砂玻璃一样朦胧。现在大家入睡，她反而看清了前方，朦胧身影中，一颗颗珍珠上的面孔。
“他打算让他们做什么梦啊？”不愿用祂称呼林的短尾问。
“不知道哎。”雪爪也是从林那里得到了急匆匆的命令，没有多问。
姐妹两对视一眼，下一秒，短尾抓住雪爪脖子上的长毛，跃到了她背上。
年幼的梦灵骑手和她的梦灵跳入一颗珍珠中，鼠人和银狼齐齐发出惊呼。
她们居然跳入了岩浆，不是，她们居然出现在了鼓动的岩浆上空。
下一刻岩浆躁动起来，开始上涌，差点被吞噬的姐妹两个转身就跑，跑在岩浆前面，跑在喷发的岩浆上方。
“林是要给他们一个噩梦吗？”生死时速里雪爪大叫，接着看到这条上下笔直的通道上方，出现了一个洞口。
“哎？”曾去过穹顶上的雪爪脑中闪过什么，但她没工夫确认那缕灵感，爪子在岩壁上借力一下，纵身一跃。
被岩浆照耀浑身银毛的雪爪跃出洞口。
骑在她背上的短尾瞪大眼睛，第一次看到了与她眼睛同色的天空。

第328章
短尾和雪爪进入梦境时慢了一步，错过了其他光明之龙职业者之前所见。
像掠风，他迷迷糊糊再次睁眼时，是不知为何返回了尖晶市二层的审判庭总所。
他先整理好了因为紧急被召唤去教堂，没能归类，所以一直记挂的文件，才推开门，下楼走出总所一区办公大楼，找到电梯，和看守的同事打了招呼，准备下班。
到这里还是正常的，不想他后退了几步，开始助跑，以一个飞跃的动作，扑进打开的电梯门……不，不是，打开的电梯门后根本没有电梯，他跳进了电梯井中！
地下城的大多数电梯井是圆柱形，十几座电梯受钢索牵着，环绕电梯井上上下下。
这导致电梯井中间是空的，是留给会飞行术的职业者，或驾驶飞行器的职业者，紧急使用的抢险通道。
身为审判长秘书的掠风知道这点，而且他不止一次使用过电梯井作为紧急通道。
跳进电梯井也没什么好怕的，对他来说按理如此，然而，过去他使用电梯井作为紧急通道时，都是坐在飞行器上的，作为一名中级圣光骑士……他并不会飞行术啊！
不会飞的金毛犬人抛物线坠落下去，他在空中大喊大叫，挥舞四肢，想抓住哪根电梯钢索固定自己。但无论是向上的电梯还是向下的电梯，都被速度更快的他抛在身后，他穿过一层层城市，穿过位于一到十层的工厂，十层到二十层的商业街和中档社区，二十多层的高档社区、俱乐部……向下，向下。
向下，五千米不过转眼间，他看到了倒塌的地热发电站，被一股力量牵引着飞起来，转了个弯投入地热发电站废墟里的一座深井中。
向下，他的速度居然还在加快，加快，推着他穿过深井，来到一片沸腾的岩浆上。
岩浆……主的象征……
这是某个征兆吗！是主要告诉他什么吗！
虽然表现得比别人冷静，但掠风怎么可能不感到焦虑，看到橙红岩浆在下方翻滚，金毛犬人差点就要跪下聆听神谕。
他没跪下只是岩浆比他更快，在他做出动作之前，沸腾的岩浆霍然上涌，带着他一起冲进向上的深井中！
掠风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和岩浆一起冲出深井，淹没地热发电站，没有停顿地沿着电梯井继续上涌，直到冲过位于一层的地铁站，居然还是撞穿地铁站的水泥天花板，沿着裂开的泥土，继续向上！
这样会撞上穹顶的！
掠风在心里尖叫，却见雾气一般的穹顶散开，然后他乘着岩浆仿佛穿过了一层隔膜，看到了上方的亮光。
那是什么？
岩浆喷出，他随岩浆一同抛起，眼睛却死死盯着更上方。
为何会有一望无际的事物？
怎么会有如此宽广的蔚蓝？
无法理解的东西，高得让掠风恐惧，他本能想要回去，回城市中，回自己的办公室，回只比他高一米甚至不到一米的天花板的保护下。但他的眼珠却无法眨动，死死盯着那蔚蓝色的不可名状之物，连眼泪滑落也浑然不觉。
直到他和岩浆一起重重砸在地上，掠风才找回他作为审判官精英的行动力，他打了个滚翻身，面朝下调整呼吸，甩掉眼泪好让让自己视线清晰。
金毛犬人下垂的耳朵颤动着，鼻子也在抽动，倾听嗅闻周围的危险。然后他听到了风声，这风声为何如此悠长？他闻到了非常复杂的气味，那样的气味在他人生中从未出现过。
世界陌生得让掠风茫然，甩掉眼泪的他终于尝试睁开眼睛，优秀的动态视力先注意到身边一滩缓缓流动的，表面正在凝结出薄薄岩石的岩浆。
然后他才看到，流动的岩石边，正在风中摇晃的绿草。
银月！等等……不，如今是，源血之母陛下……
前段时间食堂里每天的西瓜，让掠风放下一些警惕，他视线顺着绿草往远方望，就见平缓的山坡起伏，绿色顺着山坡一直铺到遥远的、远比一座城市的大小更遥远的远方。
直到山脊是白色的深青淡青连绵山脉阻挡了绿色，大地才有了尽头。
掠风呐呐无言，转过了身。
他身后不远，正是刚才岩浆带着他冲出的那道裂缝。
在第一下的爆发后，后面的岩浆失去了那股冲力，它们不再喷发，只是沿着裂缝涌出，不断将裂缝周围堆得更高，升起烟柱切割头顶那掠风不敢再看的无垠蔚蓝。
掠风不由自主向那高处走去，身为圣光骑士，已经降温的岩浆伤不到他。他踩着岩浆站上裂缝边缘，他向下看，他看到橙红鼓泡的岩浆正在缓缓回落，然后他冒出了一个疑问。
——我，是从下面出来的吗？
——这个地方，是“上面”？
“上面”到底是指哪里，掠风其实根本没有概念，仿佛是为了获得这个概念，他又回头，俯瞰周围起伏的草原。
“真可怕……”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掠风捂住眼睛，却捂不住那句话。
他道：“真美啊……”
***
“真美啊……”
“救命，救命，这是哪里！”
“主啊——”
“穹顶——”
“穹顶之上——”
“这里难道是，穹顶上面？！”
无限延伸的镜面上，林听到了无数来自梦中的声音。
就像他说的那样，心灵主宰要动摇认知非常容易。
哪怕醒来，这些人也会记得这一幕，震撼的画面铭刻在他们心中，哪怕知道是梦，他们也会忍不住想象，想象穹顶上的一切。
对于说不定一辈子会困在穹顶下的这些人来说，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这是现在无暇关注的问题，一个林沉默地对摩西点了个头。
摩西正在神国内，在梦境之海中游动，蓝色卷发的圣灵人鱼摆动有彩虹光泽的蓝色鱼尾，穿梭一枚枚珍珠间，开口吟唱平缓的歌谣，安抚那些做梦者，避免他们因为这个太过恐怖的梦境醒来。
他不帮忙林其实也能安抚这些人，但这个试一试本来是他向前辈们的强求，为避免之后真的无力为继，他就必须节省每一份力量。
梦境魔力如泄洪一般从他身体中脱出，不像过去那样脆弱的他没有碎，咬牙计算产生动摇的光明之龙信徒的数量。
所有光明之龙的职业者都动摇，也不过是龙信徒中的五十分之一，这个数量足够打开龙神国中的地壳吗？还是要更多呢？
普通人信徒此刻不在教堂，要么在避难，要么在避难的路上，要让他们睡着，可麻烦很多啊。
无数个林快速地思考，思考他应该留下多少力量预备意外，又有多少力量能用在这次的“试一试”中，但就在他开始寻觅龙的那些普通人信徒时，他看到那些普通人信徒，在一阵远胜于之前的震动中跌落地上，和他们的亲朋摔做一团。
“黑洞生长速度再次加快，”金锤子的警报和地壳的震动同时出现，“即将超过引力干扰网的极限，重复，即将超过引力干扰网的极限……引力干扰网破损！”
哪怕是机械无感情的声音，此刻听到林耳朵中，也加上了感叹号。
相比于整颗星球来说，其实极薄的地壳震动不停，哪怕是城市的最上面几层，包括通常在二层的审判庭总所，建筑都在震动下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教会要求他们往上躲，但这已经是城市的最上端了。
现在还能去哪？地铁站吗？地铁站是很宽广，但也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吧！
城市的通风系统正在停摆，哪怕储存能源尽力供给氧气中心，空气中的氧气变得稀薄。
拥挤在一起的人群感到窒息，绝望就如这震动带着他们的心摇摆，一次又一次荡高，并且无法落地。
但就算是林，这一次也无法安抚他们了，因为这震动的时机太巧，刚巧就在大多数光明之龙的职业者，对穹顶屏障就是世界尽头产生动摇的时刻。
黑洞生长的速度，取决于黑洞获得的魔力。
黑洞获得的魔力，来自光明之龙。
刚好在这个时刻魔力增强，难道是动摇信徒对地壳，对穹顶的认知，对龙造成了神国能打开地壳之外的影响？
位于无限衍生镜像中间的那个林，深吸气捂住了脸。
他可能还是小瞧了堕落天，那家伙设下的陷阱，根本不是在打开穹顶、不打开穹顶、消耗林中三选一，哪怕林分出更多力量动摇了光明之龙信徒们的认知，也只是落入另一个陷阱。
金锤子在生产更多引力干扰器，补充祂破损的引力干扰网。
避难城市上端的人们以为自己已经避无可避，却不知道柱神们已经在争取时间，好让他们能够撤离到穹顶上。
而在神职人员带着市民们动身之前，还有一点点时间。
一点点的时间里，黄钻里的小小所罗门双手抵在脑门，默念祈祷。
他要带着一支新的敢死队，进入主的神国，寻找到主，让祂清醒。
如果能在打开穹顶前让祂清醒，一切都能挽回。
一切都能挽回，但进出阴影界的黑布，已经毁坏在了之前堕落天的攻击下。

第329章 【补更】
传送师可以勉强打开进入阴影的通道，但要一边维持人在阴影中，一边打开从阴影到阴影界的通道，就超出他们力所能及了。
或许可以抓几个影行者再制作道具，但之前影行者都躲在阴影界，黑太阳死后阴影界融入光明之龙的神国，所罗门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反正之前在神国里，他没有看到他们。
要怎么再进入阴影界？
要怎么再去往主的神国？
祈祷完的所罗门放下手，他看自己简直如他年轻的时候，全身上下毫无阴霾。
如今的所罗门没有称号，他当了太久的大审判长，以至于大审判长成了他的称号。
但在人人如此称呼他之前，更多邪教徒喊他——
——火刑狂狮。
他让邪教徒在光中哀嚎，他让邪教徒在火中燃尽。一年三百多天，他可以主持五百多场火刑。
火刑是净化的必要，火刑是警告的威吓，火刑狂狮从不向邪教徒妥协，他看不得一点黑暗存在。
“光明是耀升，黑暗是堕落。”
如今的所罗门诵念经文：“驱逐黑暗是使命，将光明撒遍整个世界是义务和责任。”
快一千年了，和年轻时的自己比，所罗门变得妥协，变得容忍，变得当年的他会不承认这是自己，只有他知道，他从未违背光明之龙的圣典，变化的只是做事手段，目的从未变过。
“光明之中，不容阴影，”他低声道，“我们是污染的最前线。”
无论是圣光骑士，还是光术士，猎魔人，都以对污染的敏锐著称。
他们看守城市的进出口，管理净化室，负责审判庭的内务督察处，监视同僚的一举一动，犹如一张过滤网，将靠近文明的污染先过滤出来。
这样的职责，光明之龙的职业者会承担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刻吧。
对很多人来说是如此，谁能想到，先变化的会是——
所罗门再一次闭上眼。
他回忆他生命中遇到的每一个影行者和阴影法师，每一只和阴影有关的魔物，回忆他们的力量，回忆他们的法术。
回忆到最后，出现的是不久前在神国中见到的那只影子怪，只要有人投下阴影，它就会随光而生，又随光而灭。
“但实际上，”所罗门不知是向谁询问，“黑暗不等同于污染，阴影也不等同于污染，对吗？”
真正拥有污染的是魔力，光与阴影不过是两种同时存在的自然现象。
但我仍然信奉光明，所罗门想这么说。
虽然作为使徒，偏科不太好，但黑太阳都能宽容恒&#183;茹阿肯的偏执，那所罗门不愿兼职阴影相关的职业，他的主难道会不满吗？
多年相处下来，所罗门知道他的主不是那种小气性格，实际上，不知道是不是地壳被打碎过的原因，龙很多时候有点迷迷糊糊的。
所罗门原本是这么想。
他原本是这么想，但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样，他变得妥协，变得容忍，他做事的手段和过去相比，简直能说两模两样。
在这一刻，他同样愿意妥协，愿意容忍，因为他知道，他真正的坚持是什么。
“想要兼职超凡职业，通常需要仪式，”所罗门突然自言自语，“因为兼职是获得第二职业，拥有超凡职业的职业者，已经和神明建立了魔力连接，一般不可能再用期许和回应，建立第二道连接。
“但不是没有例外，如果某个神明拥有的是完全相反的权柄，就像矛盾双生，破坏与守护被那位陛下杂糅，在祂手上保持着平衡，但祂如果状态不好，权柄的力量会分离，在旧历时，祂偶尔会制造出纯粹的守护职业者，或纯粹的破坏职业者。
“我的主，我的陛下，您现在状态如何呢？
“上千年的交流里，又有那句话能成为期许？”
闭着眼睛的所罗门向上高举双手，如果他现在是个正常人类，这样做会拉长他身下的影子，可他现在是一枚会发光的黄钻，发光体本身是不会有阴影的。
不过所罗门知道一项常识，如果有两个发光体，一个发出炽烈的光，一个发出普通的光，那炽烈的光会将普通的光衬托成暗区。
举起双手的所罗门握拳。
黄钻的亮度在提高，热量蒸得空气也沸腾，但他同时在黄钻前方制造出面一个小小的光球，只发出微光的小光球，在炽烈的光中，投下了一片阴影。
睁开眼看到这片阴影，分明就是想要这样的结果，所罗门却没忍住叹气。
“所以，哪怕光撒遍世界，因光的强弱不同，依然会有阴影存在啊。”
虽然这片阴影很浅，但和周围的光照区，还是有明显的分界。
达成用光明法术制造阴影成就的所罗门，收敛情绪，做出总结，道：
“因为光暗本为一体。”
话音落，和光明魔力截然不同的，振动的种子，落进他体内。
所罗门在魔力上已经抵达人类的极限，不过或许是换了一具身体的缘故，他的极限更高了。
【光影学者】——
你得到了光明之龙的赐福，祂为你恒定了天赋。
三十秒后，在房间外等候的敢死队——神国搜索队——在所罗门的呼唤下打开门。
他们一进去就看到了据说改变了种族的大审判长，果真，大审判长就像传闻里那样，变成了一个宝石人。
但好像和传闻又有所不同，听说那颗黄钻裹住了大审判长虚影般的身姿，但现在，黄钻里没有他们熟悉的金闪闪狮人，只有一道浓黑的，没有面孔的小小影子。
搜索队成员不由迟疑，在他们浪费更多时间前，小小影子张开队员们看不到的嘴巴，道：“是我。”
“大审判长……”
“你们准备好了吗？”
这句话让队员们一个激灵，想起他们的行动目标。这些审判官从慌乱中恢复过来，眼神坚定回答：“准备好了。”
“光术士给所有人上发光术。”所罗门指挥道，又在心里呼唤镜中瞳。
回荡心底的声音回答说祂在，知道镜中瞳再一次派来了祂的念刃，所罗门抓紧时间，使用出他人生中第一个阴影法术。
穿梭阴影。
再一次穿梭阴影。
所罗门带着搜索队成功进入阴影界，队员们落在堆积的宝石原石滩上，每一个都站得很稳，哪怕脚下宝石滑动，也不会随着一起摔跤。
他们摆出阵型，握紧武器仔细观察周围，所罗门同样如此，并且敏锐发现，这个阴影界，和他上次来时相比，已经出现了巨大改变！

第330章
光明之龙神国内的地壳也在震动，堆积地上的宝石原石在震动下碰撞，到处都是咔嚓咔嚓的声音。
是现实的变化反应到神国内了吗？感觉不是那么简单的对应关系……所罗门有心想要探究原因，但此刻没有让他仔细思考的时间。
不管怎样，先找到龙，再论其他。
“机械师小队放出无人机群搜索周边！”
“守护者开盾保护队友！”
“我来尝试打开地壳，所有人准备面对冲击！”
所罗门发出一道接一道命令，让他的队员行动起来，同时他抬手，就像上次一样，从光中析出一把长有百米的璀璨之剑。
上一次还有灰翠和他配合攻击……那小子现在到底在哪里，不要真的出事啊……
短暂的杂念浮出，下一秒被所罗门清空。
如今是个黄钻里黑影的他手往下挥，巨大的璀璨之剑跟随他动作，猛地砸向地面。
轰然巨响，爆炸火光中，云团腾升而起。又被称为盾战士的守护者制造出魔力护盾保护住队友们，免得大家被冲击波推出去，但体重最轻的所罗门不需要守护者保护，没等硝烟散开，就重新析出一把璀璨之剑。
第二下。
第三下！
不用等硝烟散开，所罗门就可以感知到，攻击落处出现了一个深坑。
之前可是如何攻击，都只会出现浅坑，现在能出现深坑，说明灰翠的分析是对的，镜中瞳对认知的动摇是有效果！
所罗门没有停歇地又来了一次，璀璨之剑带着极致的光热烧穿地壳。
毕竟地壳平均厚度也只有十七公里而已，所罗门攻击的这一处，比平均厚度还要薄一点，大约十公里。
地壳一打开，所罗门就感觉到了光的涌入，队伍里的元素法师施法召唤一阵风吹开烟尘，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围住了那深坑，往下望。
十公里多的距离，哪怕坑道笔直，哪怕是职业者，能看到另一边洞口的人也不多。
视力最好的是传送师，她尽快地计算出坐标，数秒后对所罗门一点头。
“这边还需要继续搜索，”所罗门没有把找到龙的希望全放在地壳外，点出几个审判官的名字，原地将搜索队分成两边，道：“阴影界里，比起仔细探查，先将所有地方粗扫一遍。最后，动作要快，但也不能为了追求快而忽略线索，你们是精英中的精英，要以高要求对自己。”
会留在阴影界的队员大声应是。
要跟随所罗门去地壳外的队员，也趁这个机会，再次检查了一下随身装备。
几秒钟的叮铃哐当后，所罗门回应了紧张准备的传送师，道：“出发吧。”
出发，传送师手中荡开蜜色的涟漪。
强行连接的两点产生吸力，哪怕是如今已经失去痛觉和触觉的所罗门，也能感到某种拉扯。
刷——一行人落在坑洞另一边的出口。
重力在此翻转，之前他们脚踩着地壳，头顶朝着地心，现在他们以原本的姿态传送，抵达位置后本能要去抓住周围泥壁，不想没有朝脚的方向掉，反而朝头的方向掉。
加上大地震动不停，哪怕是审判官精英，也有好几个掉回坑道中，撞上墙滚了两圈，才调整好姿势爬回来。
所罗门倒是不用担心这些，他如今是靠法术托起自己，差点掉下去时，让固态的光绳抓紧自己就好。
他一狮当先飞出去，在什么都没看清的情况下，先被光明糊了满脸。
幸好光明之龙有一项给使徒的祝福，就是无论如何不会因为刺目而无法视物。
如今简直像个小黑人的所罗门抬起手略遮住一些光，从手指下方抬头望，就见四个炽白光球高悬空中，向着大地洒下无穷无尽的光和热。
有猜测出来能见到光球的所罗门：“……”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四个啊！
而且考虑到他只能看到这边半球，不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更多光球吧！
哪一个是主？
不会全都是吧？
若非所罗门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这一刻他都要眩晕扶额，但微一咬牙后所罗门还是没有失态，一边顺着使徒和神明的联系去感应，一边呼唤如今他最大的帮手。
“镜中瞳陛下！”
空中传来羽翼拍打的声音，这是念刃给他的回应。
同时，其他队员也爬出洞口。
队伍中的守护者又一次展开魔力护盾，因为他们出现在地表上的动静太大，半空中，有什么像是发光飞虫一样的东西注意到了他们，俯冲朝他们射下。
这些发光飞虫打在护盾上，被守护者带反伤的护盾刺穿惨叫，还以为这是什么魔物的一名光术士听到惨叫定睛观察，怔愣一下，不敢置信道：“大审判长，这、这好像是光妖精？！”
现实和神国都消隐无踪的光妖精，终于重新出现。
但没有人感到高兴，因为这些光妖精浑身污染气息，身姿也不再具备人形，更像是某种丑陋的飞蛾，飞舞时不断洒下会点燃其他圣灵的滚烫鳞粉。
再加上它们全无理智，一见到搜索队，就撞向他们，发动袭击……和过去喜欢人类，总爱缠着地热发电站工作人员玩耍的光妖精，可以说是两种生物。
队伍中的光明之龙职业者都有陪伴光妖精玩耍的经历，正是有过这种经历，他们才越发不愿相信光妖精会变成这个模样。然而光妖精的袭击并不会因为他们的不愿而减弱，短短几个呼吸，守护者展开的护盾下，已经倒下一层光妖精的尸体。
“这样下去护盾会支撑不住！”守护者喊道，光妖精炽热的法术，在迅速消耗他的魔力。
“我来给所有人施加元素抗性，你看准机会撤掉护盾！”元素法师回应。
“之后你只需要守护住大审判长，不要让这些攻击打扰大审判长感应！”另一位审判官精英接过指挥权，虽然所罗门没有再说话，但他们都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
不需要喊一二三，护盾的撤销，和元素抗性法术的起效，在同一时刻。
撤销护盾后，守护者跳过地上的光妖精尸体赶到所罗门身边，举起盾牌挡下半空中成群光妖精投下的光矢。
所罗门只确认一眼局势，就没有管这处战场，就像他说的那样，这次加入搜索队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他可以放心将自己的安全，交给他们。
现在所罗门只做一件事，就是放开所有感知去感应。他努力想去感知天上的那四个光球，但那四个光球看起来不算小，实际距离地面十分遥远，使徒那能跨越大半个大陆的感知距离，竟然完全够不到它们。
而且越是去感应那些光球，所罗门就越是觉得，下面有什么需要他注意。
但他下面就是他打开的地壳裂口，就是阴影界的入口，刚才在阴影界里他找不到任何异常，现在出来了，阴影界里反而立刻出现需要他注意的东西？
不会是什么敌人在声东击西吧？
但有什么敌人能骗过他的感应？
所罗门很少迟疑。
现在，他必须做出向上还是回到下面的决定。
考虑到时间不等人，决定一旦做出，他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冷静，如今已经不在金灿灿的狮人对自己说，越到这个时候，就越是要冷静。
他不觉得他家陛下真的在地壳下面黑黢黢的阴影界里，但这份奇特感应的出现必有原因，如果能找到原因，他或许就能找到他家陛下的真正所在。
相比之下，上面的四个光球……是两个光球，他都能怀疑主分裂了，四个光球……分裂也不可能分裂这么多吧？
“你想的对，”念刃的声音冒出，道，“我看了一下，至少这边四个光球，还有飞到更高处能看到的另外两个光球，都不是龙。
“就和我神国里的‘星星’和珍珠一样，这些光球只是光明权柄的象征。”
“而地壳下的阴影界，是阴影权柄的象征……”所罗门接在念刃后面道，黑黝黝的脸上看不出是不是在思索，“等等，光与影的权柄不是融合在一起了吗？为什么如今在神国里，反而皆有地壳互相隔绝？”
因为光明之龙裂开了？
就像灰翠之前通过影子魔物分析出的那样？
这个体现形态确实很像，但如果真的裂开成光之龙和影之龙，所罗门和念刃，应该能在地壳下的阴影界找到影之龙，再在充斥光与热的地壳上，找到光之龙才对！
“不能如此简单地认为主分裂了，”所罗门语速极快地在心里道，“肯定，肯定还有别的问题……”
他说完，想得到念刃的意见，不想，念刃却突然沉默。
“镜中瞳陛下？”所罗门问。
“大审判长……”念刃一如本体的习惯，不习惯喊所罗门的名字。
祂问所罗门：“地上……是因为天上太阳太多太热，晒融化了吗？”
晒融化？
所罗门茫然环顾周围，果然见到周围干涸的大地上，有大块大块的黑斑，以及高温导致的火焰。
那些黑斑的中心，可见裂开的纹路，而纹路下方，或是浑浊晶体的反光，或是半冷不热的灰橙色玻璃液之类的东西。
好像地面真的在高温高热下融化了。
尤其一些玻璃液溢出流淌，简直像岩浆流淌在地面上一样。
岩浆。
所罗门沉默了。
念刃当然还在沉默。
一秒后，一人一念刃齐齐开口。
所罗门：“是大地！祂现在就是这片大地！”
念刃：“我知道了！龙没有裂开，裂开的是祂的权柄！”
终于找到光明之龙的所罗门，高兴地没有听懂。
但念刃语气比刚才更沉重，道：“龙没有什么心理问题，祂的问题是祂无法继续兼容祂的所有权柄！
“光明权柄本来就是太阳赠送给祂的，与祂本身的权柄并不能完美融合，现在再加一个阴影权柄，龙变得既无法掌握阴影权柄，也无法掌握光明权柄了！”

第331章 【补更】
神明只能兼并自己能容纳的权柄。
而要问什么权柄能容纳，什么权柄不能容纳，这由祂们的初始权柄决定。
就像敲钟霜鸦，祂成神后天生就有死亡、灵魂安眠与冰霜三个权柄，因为死亡和寒冷能让灵魂得到安眠，三个权柄天然互相依存。
如果只掌握这三个权柄，敲钟霜鸦的力量应该是非常圆满顺滑的，但在历史记录之神笔翁和艺术之神歌之彩死后，基于祂确实不想让其他神明获得祂好友和女儿的权柄这个理由，也基于这两个权柄确实在呼唤祂，祂兼并融合了历史记录的权柄，和艺术的权柄。
这两个权柄不能说和死亡、灵魂与冰霜毫无关系，毕竟记录下来的历史证明历史已经过去，换句话说，就是已经死亡，而死亡也是最高的艺术①，一直都有这种说法，不是吗？
历史和艺术，都与死亡纠缠不清，可敲钟霜鸦对这两个权柄的融合，还是有些困难。
太牵强了。
就像岩浆能发光，所以地球之神可以拥有光明的权柄一样。
这导致梦境这个敲钟霜鸦同样能融合权柄空出后，敲钟霜鸦却不敢去融合。祂不知道融合梦境会不会导致祂的权柄四分五裂，而权柄四分五裂，等同于神国四分五裂，最终会导致神明死亡。
准备来治疗光明之龙精神分裂病的念刃：“……”
救不了，这个他真的救不了啊！
所罗门同样了解权柄分裂的严重性，祂脸上因找到光明之龙而扬起的笑容还没撤下，嗓音就突兀地变得极为低沉沙哑，理解念刃的意思道：“是权柄无法兼容……”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笑容缓慢地褪去，最终脸上一片空白。
变成这个宝石人的模样后，他感觉自己还能再活一千多年呢。
怎么可能？主反而要先他一步死亡？
哪怕是所罗门，这个时候也不由想要质疑，他确实质疑了，在心里大声喝问：“您确定？”
他想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但他的意志无论如何不肯让自己沉迷幻象。
所以说出质疑后，他猛地抬手捂脸，下一秒放下手，好像已经重新整理好心绪一样，道：“不，当我没说……现在要怎么办？主祂是清醒的吗？”
“重伤，如果是人类，重伤到这个程度，恐怕是无法清醒了，”念刃说，终于找到了龙，他在飞快探查龙的情况，“但神明……就像至高天死了但没完全死一样，龙可以是清醒的。”
可以是清醒的，非常模棱两可的形容。
一般人可能会要念刃解释得再清楚一点，但所罗门已经明白了过来。
主，他的陛下，现在大概知道他就在神国，知道他就在祂身体上。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无论是什么结局——
“看来这里并不需要您的精神治疗，”所罗门重归冷静，提议道，“镜中瞳陛下，要不您带着其他队员回去吧，也将情报带回去，看能不能找到方法帮助我主。”
“……你呢？”念刃迟疑问。
虽然问了出来，但他其实知道所罗门会怎么回答。
果然，所罗门是这样回答的。
他爽朗道：“我当然是留在这里。”
***
“不是污染？”
“不是精神或人格分裂？”
“是权柄兼容出现了问题？？？”
所罗门将搜索队送出神国，传送师带着除所罗门之外的搜索队成员从阴影回归现实，然后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剧烈的疑问淹没了连接柱神的梦想之网。
光明权柄可能是黑太阳在获得权柄之初，拒绝了光明权柄，才归于龙的，这件事如今的柱神们都知晓了，却没想到，这份受赠的光明权柄，在结合阴影权柄后，还会惹出这么大的祸端。
剧烈的疑问后，梦想之网里没有神再说话，但通过连接，林可以感觉到，除了卸载了感情模块的金锤子外，剩下的四位柱神都在想，是不是要完蛋了？
从大灾变至今，地球文明苟延残喘了三千多年，到底还是要迎来终末了吗？
没有镇守大地的龙，又没有其他神明能兼容光与阴影，人类还能生存在哪里？
沉默是今晚的梦想之网。
最后开始林先起讨论的头，问：“这个情况，龙还有救吗？”
“……如果地球内外部环境稳定，”矛盾双生缓缓道，“应该能尽力拖延龙几个权柄彻底分裂的时间，拉长分裂的时间，说不定龙可以找到平衡，勉强将权柄平衡兼容。”
就是之后打仗战斗，龙必须像敲钟霜鸦一样减少出力。
敲钟霜鸦如今除了镇压至高天尸体外几乎什么都不做，龙恐怕也得这样。
之前那样活泼的状态，不太可能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而祂们甚至没法达成这最好的结果，因为要达成这个结果的前提条件——地球内外部环境稳定这点，在微型黑洞不断生长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做到。
“在龙死前分离光与影这对权柄呢？”林追问，“我知道除非神明死亡，不然祂的权柄不可能被其他神明夺取，但现在已经有了流浪诗人的母世界，和黑太阳这两个意外，让龙分离出光与影，完全做不到吗？”
“你知道做不到的，”这次回答的，是声音毫无感情的金锤子，“流浪诗人的母世界，和黑太阳的那个做法，本质不算分离了自己的权柄赠送他神，而是在大灾变的最开始，在各种各样的权柄不知因何分配到我们头上时，拒绝了某个分配过来的权柄，才使权柄去寻找下一个人接受它。”
那时神国还未形成，那时祂们甚至还算不上是“神”，才能这么操作。在如今，在神明的灵魂和信仰一起成为神国的基础后，不可能重复类似的操作了。
“但黑太阳成功分裂了阴影界送到穹顶下……”林还试图挣扎。
“分裂的阴影界，不是分离了阴影权柄。”金锤子强调，“本质祂还能遥控阴影界，阴影界和黑太阳的神国，一直是藕断丝连的。”
“……”林按住剧痛的脑袋，虽然如今的他已经没有脑袋。
无名者的神国碎片们越来越不稳定了，灰翠在哪里？龙又要怎么办？
还有方法吗？还有方法的吧，快想想，快努力想想。
我一定能做到，我一定要做到，这几年林是秉持着这样的信条过来的，他一点也不想放弃。
但随着金锤子开动全部生产线，也无法修补好引力干扰网，祂们必须做出放弃的决定。
最终，矛盾双生提出了那个办法。
“在黑洞撕裂吞噬一切前，先将龙杀死，”祂道，祂果然道，“这或许能阻止黑洞继续生长。”
“没有光与热，人类会冻死。”源血之母说，人体的极限祂最了解不过。
“从今往后转为核能发电，”金锤子道，“地幔和地核的消失，不会随龙的死亡而回归，分裂地壳，将城市建成一座座宇宙飞船，并在城市里修建聚变发电站解决能源问题。”
“核燃料是会用完的。”敲钟霜鸦说。
“嗯，主要是现在的魔力发电技术转化效率太低，”金锤子点头，“但核燃料至少能支撑几十年，那个时候，魔力发电技术应该能更上一层楼，飞船便可从核能转为魔能。”
金锤子有条不紊地说明，完全看不出引力干扰器生产线在祂的操纵下，快得要冒黑烟跳火花。
不久前还在想是不是完蛋的柱神们，又有了延续人类文明的方案。
哪怕这个文明从能畅想整个宇宙，退缩到一颗星球的地下，又要进入更加逼仄的宇宙飞船中。
重建过去世界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但只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再渺茫，希望也是存在的。
“表决吧，诸位。”矛盾双生道，声音如此冷酷，仿佛龙不曾与祂共事三千多年。
所罗门是否是预见了这一幕，才留在神国，留在龙的身边？
林不知道，他按住了疼痛更加的头，咬牙道：“等等。”
矛盾双生真的等起来了，明明很焦急，祂却好像一开始就在等待林组织语言，等待林给出第二个方案。
林思考着，缓慢问：“龙……最开始不叫龙吧，祂的神名，最开始也不是光明之龙。”
因为龙是某次神战后，地壳被打碎，才转为了这幅以岩浆为主体，流动伏行，如蛇如龙的姿态，在那次地壳完全被打碎之前，祂更像是地球之神兼了光明权柄，而非如今这样，光明权柄被人熟知，大地的领域很少显现。
“再一次转变身姿也是可以的吧？反正祂已经转变过一次了，”林的话语流利起来，道，“转变成更能兼容光与影的身姿，放弃……放弃让祂不能兼容的，地球的权柄。”
柱神们打出许多问号。
不能分离光与影，难道就能分离大地吗？
“我不是说要分离出大地的权柄，”林深吸一口气，解释，“现在地心处的黑洞……哪怕变成了那副模样，你们也不能说地幔地核消失了吧，那些物质，只是变成了奇点的一部分，它们依然存在。”
金锤子感觉自己有点明白了。
但卸掉了感情模块的祂，都觉得自己不如不明白。
机械的声音表现出了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将地壳也推入黑洞，”林道，“让龙以黑洞的姿态重生。”
这么大胆的想法，让其他柱神也震撼不语。
不是说这个方案不能成功，但对于柱神们最重要的事物——
“人类呢？”源血之母追问，“人类去哪里？”
林的声音发僵。
但他还是立刻回答，道：“神国。”

第332章
“谁的神国？”源血之母再次追问，“你的吗？”
林很想回答“我的”，但在地表的血海上，他已经看到了源血之母不赞同的表情。
之前矛盾双生可是提醒过他，要他保存一点力量的。
见林完全没记住，女神的嘴唇拉得很平，边缘微微下撇，有一种马上要大声念出林全名的蓄势待发。
虽然他现在全名就是林……咳，总之，林最终没有说“我的”。
“小林，你的神国并不合适，”金锤子从另一个方面堵住林道，林的神国完全成型后，祂有请求林放一批无人机进林的神国，进行观测和研究工作，所以对林的神国有基本的了解，“你的神国大部分都是世界镜像，如果将地壳推入黑洞，镜像的地壳会随现实的地壳，一起被黑洞吞噬。”
但可以通过回溯过去这种镜面法术，把镜中神国维持在过去的模样，林在心里不服气的反驳。
“好了，负伤的小鬼到一边去。”矛盾双生一锤定音，“这个方案有可取之处，但要将人类迁移去哪里，这一点需要商榷。
“而且，”祂稍稍停顿了一下，“如果龙必死无疑，自然是由我们承担罪孽。但祂既然还有一条生路，那就不只是我们的事了，龙自己的想法，光明之龙教会的意见，信徒的期待，这些声音都是需要听一听的。”
这些声音需要听一听，但具体听不听从就是另一件事了。
在林出现之前，对信仰最有研究的胶匠，也用祂苍老的嗓音补充：“从大地之神转变身姿成为黑洞之神，龙不可能只靠祂自己做到，从上一次祂转变身姿的过程看，如果真的要选择这个方案，信徒必须认识到变成黑洞的龙也是龙，换句话说，信徒们不能只坚信过去的龙，也不能将黑洞之神当成和龙无关的新神。”
“认知要变化……”提出方案的林，第一次迟疑了。
他已经反应过来自己之前踩中了什么陷阱，就是动摇光明之龙对地壳、地表的认知那里。他光想着要改变信徒认知，好打开龙神国里的地壳，却忘记了，柱神如祂们之所以需要信仰，就是为了以信仰中不变的部分，对抗污染的振动，以群体认知变化比个人认知要慢要平缓的特点，支撑柱神们在污染中稳定。
林大幅度动摇光明之龙信徒对地壳的认知，而地壳等同于龙，换算下来，可以说是给了龙一锤猛击。
然后龙释放出更多充满污染的魔力，这些魔力灌注进黑洞，才有了地心微型黑洞生长速度的又一次猛增。
要是龙转变身姿成为黑洞之神也需要信徒改变认知的话……龙真的能在污染中坚持下来吗？
污染并不是靠努力就能对抗的，如果龙没能坚持自我，就算成为黑洞之神，祂也很可能成为邪神吧？
林的头疼更剧烈了，但其他柱神倒是达成了共识。
“所罗门……他在龙的神国？那我去找龙的教皇。”
“人类就此离开地球的话……去哪里和怎么去，我和云鹿商讨一下。”
“所罗门有留下进出阴影界的道具……林，你再跑一趟，去向龙说明，询问祂的想法吧。”
源血之母这么说，哪怕有再多迟疑，林也必须咽下。
因为龙当然应该知道这个方案。
再次派出念刃的心灵主宰，用所罗门留下来的穿梭阴影护符重回阴影界。
穿梭阴影和阴影界的瞬间，念刃还专门放开了感知，寻找灰翠的气息，然而他一无所获，只能将这个消息在进入阴影界的最后一刻传回给本体，心情黯然地找到所罗门。
所罗门现在大概也是一只黯然的狮子吧……念刃是这么猜测。
不想，等他找到所罗门，就发现所罗门虽然因为光影学者的天赋，在宝石内部变成了黑漆漆的狮人，但他看起来并不黯然，他还在和不清醒，但也可能有那么一点清醒的光明之龙叨叨絮絮。
“……我原本觉得摩西真是傻得要死，如果我的主死了，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活下来，不然在职业者魔力枯萎，被划为邪教徒净化，普通信徒也改信后，还有谁会记得我主的真实模样？要知道，柱神邪神没一个在记忆方面靠谱。
“像摩西那样随吹螺者而去，他死前会知道，吹螺者的残念将他记了那么久吗？
“在神明逝去后脑袋一热就随之殉葬，忘记了自己作为使徒是上好材料，灵魂和尸体都遭银月少女和堕落天亵渎，也怨不得旁人吧？”
所罗门轻笑一声。
他说：“但我现在，居然有点理解他当时的想法。”
神死后，灵魂会随神国一起破碎，普通人还有去往雪原，得到永恒安眠的机会，那神明的死亡就是一切终结。
“您是这样害怕寂寞，”所罗门对着没有力量回答他的光明之龙道，“哪怕是死亡的路上，我也想陪伴您到最后。”
他并不是无事可做，虽然从大审判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但灰翠现在失踪，除了他还有谁能承担指挥整个审判庭的任务？
但所罗门没有办法离开这里，上千年的陪伴，哪怕是神明漫长的生命里，所罗门也占据了光明之龙的三分之一，更别说所罗门，并非使徒的年轻岁月对他简直像是上一辈子。他和祂之间的感情，早已不能用神和信徒来形容。
黄钻里，黑漆漆的狮人停顿了片刻。
片刻后，他道：“我——”
“稍等打断一下。”一个年轻声音突然从所罗门心底冒出来。
知道外面情况紧急，不觉得镜中瞳还有时间来找他们的所罗门：“？”
“我这里有一个方案，”飞来的念刃，通过心灵将要说的直接灌输给十个太阳炙烤下的大地，和难得文艺一把的所罗门，不等他们消化完毕就问，“你们怎么想？”
所罗门没有回答。但看黑漆漆狮人面部骤然亮起的两点明黄，念刃无需法术就能知晓他的心情。
但更重要的，是光明之龙的回答。
念刃飞舞在一片片融化的岩浆上，一发发坚定意志如羽毛洒落在这片大地。
即便如此，裂开近死，但努力不死的龙，依然没办法自己回答。
祂只能将自己的感情传递给念刃。
被黑洞撕裂，吸收，压缩，是神明也难以想象的痛苦。
但对于龙来说不难想象，光影权柄就是这么从祂身上撕下了地幔地核，形成了微型黑洞。
将地壳推入黑洞，说明龙要将这样的痛苦经历第二次。
第一次就让龙变成这样了，第二次祂真的还能活下来吗？
龙完全没有产生这样的疑惑，只将自己的心情向念刃敞开。
来吧！
完全失去过去的样貌，不再是地球也无所谓！
因为祂要死死抓紧光明权柄，不能把光明权柄交给无力负担的同伴们。
人类总有一天会离开地球的。
但祂不希望人类同时失去光明！

第333章
当事人的想法已获得。
现在最重要的是——
“人迁入我的神国吧。”源血之母力排众议道。
并不是没有其他柱神想要反对——比如矛盾双生——但仔细盘算下来，源血之母的神国，居然是林的神国外，最适合生存的神国了。
矛盾双生的神国内战争永不停歇，祂经历的每一场战斗都在祂的神国里演绎无尽的可能，显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金锤子的神国和神国主人一起数据化了，人要进入只能走意识上传的形式；敲钟霜鸦的神国倒是平静，但只有死人才能去，且去了后永远不能复活；胶匠，呃，如果能接受把所有人都做成琥珀标本的话，祂的神国倒是个好去处。
源血之母是仅剩的选择。
地壳推入黑洞后，祂甚至无需再负担水系循环，是如今七柱神里，最无事一身轻的神明。
明明是这样，但林看到，其他柱神的表情，十分不安。
“如今人类之所以变成这幅和动物融合的姿态，”历史记录者敲钟霜鸦，通过梦想之网，低声对林道，“是因为当年希尔达发疯，将幸存的人类和动物融成了一锅血，无法分离……”
如今的人类本质是新人类，是当年幸存者们全军覆没后，源血之母以血海重新塑造的。
这使得哪怕是普通人，血肉也具有一定的力量，也是血肉献祭之所以有效的基础规则之一。
源血之母的神国，就是当年那片融化了所有生命的血海。
让人进入神国毫无疑问是展现神迹的一种，届时源血之母可能和所有人类产生连接，祂要是受到污染冲击再次发狂，又将所有人类融入血海——本质是杀死——那要怎么办？
“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源血之母淡定回答，“生命权柄完整后，我的神国不再只是血海。”
但对于祂当年疯狂模样，实在印象深刻的柱神们：“……”
没有印象，所以觉得源血之母说的没有任何问题的林：“？”
是又一次地震打断了祂们之间的僵持。
没有再反对，柱神们转身忙碌起来。
一秒后。
红宝湖，红宝湖大教堂，哪怕在这个人人都在往更上层的地方撤离的时候，也依然有重重保护，甚至不受地震影响的大水泵前，在祈祷的柔波，睁开了眼睛。
皮毛猩红的瓦普斯狐人，颜色如此鲜艳，气质却非常漠然，但此刻她身体突然摇晃了一下，眼眸中血色的魔力辉光刹那渲染开。
她不再是她了。
“柔波”转过身，旁边和她一起祈祷的牧师们，颇觉奇怪地抬起头，和这双血红色的眼眸撞上。
神啊！他们看到的是眼珠吗？还是血管的某个截面呢？
在这双血红眼眸的注视下，牧师们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巨力推动一样冲击向他们心脏瓣，以致他们的心脏沉重地跳动，沉重但越来越来快地跳动。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加速！加速！撞击腔室的鲜血像活物一样挣扎着，要撕裂心肌。
会死掉！这样的明悟带着极浅的恐惧，浮现在牧师们心头。还未等这些都是职业者的牧师们施法挽救自己，一道和脉动的血流一起跳跃在他们体内的声音开口，抚平了他们的心跳，抱住了他们的生命。
这个声音说：“到动身的时候了。”
牧师们冷静下来，但也可以说更激动了，他们根本没听懂这个“动身”是指什么，就因为明白过来眼前“人”的身份，齐声回答：“跟随您的意志！”
“柔波”的嘴角突然拉直了一下。
不过下一秒，神降于此的女神改变了表情，扬起淡淡的笑容，向已经陷入狂热的牧师们宣布：“这个世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要到另一个世界去。”
这样吗？好的，牧师们并无质疑，只由一位地位在柔波之下的年长者作为代表提问：“您需要我们怎么做？”
仿佛和血流一起在体内跳动的声音，流淌地说出命令，红宝湖大教堂里，本来是要看守大水泵的牧师们，迅速离开了自己的岗位，跟随这个声音去往不同的方向。
大水泵前，只剩下了“柔波”。
她身后，大水泵源源不断地从远洋深处吸取水流，净化成淡水，填充进红宝湖中。
轰隆隆声震耳欲聋，而在这震耳欲聋中，“柔波”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母亲，”作为使徒，哪怕承受神降，依然保有自己意识的柔波问，“您刻意省略了很多解释……是因为这场‘动身’会对您有危险吗？”
“我的孩子，”她体内和血流一同脉动的声音回答，“你知道的，我们一直站在名为危险的悬崖上。”
现在不过是，向深渊再迈出一只脚罢了。
“你们会拉住我的。”祂这么说。
很想叱责同事们见到神降就丢掉了自己脑子的柔波沉默，情商不高的她陷入混乱，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几秒后，她才斩钉截铁，且咬牙切齿地道：“我知道了。”
源血之母只微笑。
或许是拥有过太多使徒的缘故，祂发现自己更偏爱脾气大一点的孩子。
女孩子要活泼一些啊，不要总是板着脸。
也不要离开得那么快。
怀着这样私人的期望，祂收起笑容，说：“开始吧！”
开始吧！柔波和源血之母一起抬手。
她和祂的背后，多道水流环形缠绕的大水泵震动着，震动从微弱到剧烈，然后爆炸开！
环绕大水泵修建的抗水压炼金玻璃在爆炸的冲击下碎裂，席卷而出的湖水夹着碎玻璃冲入红宝湖大教堂，冲入每一条走廊和房间，没过主殿前方源血之母巨大的神像。
沉闷的断裂声在教堂各处响起，只是几个呼吸，这座在柱神主教堂中，也尤其雄壮宽阔，修建在红宝湖湖心，需要参拜者搭乘潜水船上岛的大教堂，就轰然倒塌，建筑和大大小小上百座神像，一起落入红宝湖中。
巨浪以倒塌的红宝湖大教堂为中心掀起，向最近的环红宝湖带扑去。
这个时候，要“动身前往另一个安全的世界”这个消息，才堪堪跟随来到的源血之母牧师们，传到这里。
这里的“传到”，是指传到了当地审判庭上层，和教会上层，拥挤在城市一二三四五六层里的普通市民，不可能听到要离开的消息。
所以玻璃河道破裂，洪水冲入城市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更不明白，洪水为什么不顺着排水管道和电梯井，流进下面的楼层，化为瀑布直坠已经是废墟的地热发电站，反而沿着阶梯一级级淹没，让站在阶梯上的人只是眨了个眼，自己的皮鞋和小腿就已经没入水中。
尖叫，推攘，祈祷，咒骂。
一切的混乱，终止于一个猩红的身影，从水中冒出。
“柔波阁下！”
环红宝湖带每一个有人要被淹没的地方，都冒出了这位人类中最强猩红法师的身影。
天知道制造了多少分身的柔波，或搀扶起一个摔倒进洪水中的老人，或潜入水下，拉起被倒塌建筑压住的孩子。
她或托起一个孩子浮出水面，或向某个市民伸出手。
千千万万的柔波出现在数量远胜于千千万万的市民面前，认真地开口道：“不要害怕。”
但口吻再认真，言语的重量，在生死危急前，实在太轻了。
按理来说是如此，不想，柔波开口后，混乱的人群当真冷静了许多。
灰翠曾对……不，哪怕是现在，也对审判庭和矛盾双生教会对他的过度包装感到苦恼，但一代一代使徒接替的源血之母教会，早就适应了这种过度包装，和其带来的极端崇拜，因为在必要时刻，这种崇拜会发挥它的作用。
就像上接受这种包装长达百年，长相和宣传照传播到这片大陆每一座城市，数代下来由最好的公关人才把控，制造出的值得信赖的形象的柔波，可以如此快速地让人群相信她的话。
“这不是灾难！”她大声道，“这是母亲的恩赐！向上已经无路可去，但祂愿意亲自迎接你们！”
河流是源血之母的统治领域，源血之母教会千年来对河道的维护仔细又认真。
所以——
“水绝不是危险的地方，”柔波道，“来吧！来进入水中！我带你们去往安全的地界！”
她这么说，简直像是邪教徒在蛊惑人心。
这里可是环红宝湖带，有众多在教会统治下，自诩依然保持清醒的市民。
这里是审判庭和教会最难展开工作的地方，但红宝湖，无论如何也是源血之母教会的大本营。
洪水继续向上冲刷，人们害怕地站在原地，却没有继续推攘前面人的后背，试图躲避洪浪。
他们死死盯着和他们一样浑身湿淋淋的使徒阁下，直到浪峰没过他们的头顶。
涛涛水流下他们再难站在原地，身体不由自主浮起，跟随洪水往前。
这种难以自控方向的移动，后果往往是撞在什么上面，然后再难保持平衡，开始在水中滚动，分辨不清上下，无法获得氧气，最后窒息而亡。但明明见到洪水汹涌的人们却感到水流快速但温柔裹住他们，卷着他们向前，没让他们撞上任何东西。
这是什么？
母亲的恩赐……难道他们真的遇到了源血之母显现神迹？
震撼不已的人们在下一道浪中不得已闭上了眼，包括各种种族的人鱼也是如此。
等他们再睁开眼，首先见到的，就已经是血红中带一点粉的无尽汪洋！

第334章
在生命诞生之初，充满原始生物的海洋，是介于红与粉之间的玫瑰色。
海水并不清澈，可以说稍有些浑浊，当漂浮水中的市民们瞪大眼睛，甚至能看到细小的，像奇形怪状虫子的生物，和他们呼出的气泡一起，从他们眼前游过。
这是哪里？
是“母亲”承诺的应许之地吗？
分明在水中，却没有感到窒息的人们，茫然地想。
他们没办法在这浑浊的玫瑰色海水里看的太远，加上来自海面的光源也很少，水中十分昏暗，他们只能急切地左顾右盼，想要从周围或熟悉或陌生的人脸上得到肯定。
也有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因为卷着他们急速奔涌的水流，到了这里就变得非常平缓，只慢慢推着他们往前，为后面出现的越来越多人让出位置。
就是这里了，这里是源血之母说的安全地界。
那让人心慌的震动已经感受不到……赞美祂！赞美生命的母亲！
少数保持理智的人这么想着，松了口气，然后又因为水流突然混乱涌动，再次提起心来。
有人张口就想问发生了什么，接着就被水呛到，控制不住地咳嗽。
大串气泡从他口鼻间冒出，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让他明明能在水下呼吸，依然快要窒息。
他手脚在水中乱抓乱舞，想要获得救援，不知道是谁靠近了他，抓住了他乱抓的手，搀扶住他的腰，带着他向上浮去。
哗啦！这个溺水的人头部终于冒出水面，他开始呕吐，同时搀扶他的人，还在带着他向岸上走去。
等他的呼吸终于规律了一些，溺水的人才能睁开眼睛，他一边说谢谢一边想打量救了自己的人是谁，结果睁眼先看到一片绿油油的颜色。
这个人胸中猛地一滞，绿色代表危险依然铭刻在大多数人的潜意识中，让虚弱的他差点跳起来挣扎这绿油油事物的搀扶，但绿油油在他刚开始动作时就箍紧了他，制住了他的反抗，逐渐变得清晰的视野也让他看到，所谓绿油油是一株他不认识的湿漉漉植物，而他周围还有许多人，都被这植物轻轻缠绕，带出水面。
举目望去，就见水面上，无穷碧叶互相连接，形成了近似地面，可供行走坐下的空间，而这些不认识的植物还有长茎从宽阔的叶片缝隙深处，在人们的头顶搭建出不同的楼层。
难怪水下这么昏暗，是这些植物将光亮全遮蔽了。
于是人们掏出手电筒在叶片下照明。
当他们终于能放下行李稍稍休憩时，他们看到一盏盏灯光亮起在进出远处，照亮越来越多从被藤蔓带着，从水中爬上来的人。
现实中，洪水已经扫荡过整个环红宝湖带，犹如海啸，沿着地下公路和河道，向着整片大陆的城市和村落扑去。
成千上万的柔波是海啸的前锋，猩红皮毛的狐人乘着时速一千多公里的海啸，犹如鱼群随浪峰间起伏。
这片人工制造的圆形大陆，从最西端到最东端也只有七千多公里而已，红宝湖位于大陆中央，从红宝湖出发，以这场大洪水的速度，淹没所有城市和村庄，只需要三个多小时。
换句话说，这片大陆上所有人类都目睹这场神迹，和源血之母产生连接，也只需要三个多小时。
无论是对于人类而言，还是对于神明而言，这都是很短暂的时间。
大约在出发后一个小时，保持着和源血之母交流的柔波，就发现她听不到母亲的回应了。
大洪水还在向前，淹没又一座城市，带走所有市民，速度没有变慢，反而隐隐加快。但源血之母不再说话，好像变成了矛盾双生。
柔波拥有人类中最强健的心脏，很难有事情让她感到心脏难受。
然而一意识到源血之母的沉默，柔波那颗强大的心脏，就像是被冰寒的铁爪握紧了一样。
无形的五指收拢，要捏爆她的心脏，她感到自己每一具分身的身体都在发软，哪怕当她出现在那些市民面前时，神色依然那么坚定，声音依然那么有力。
使徒知晓神明和信徒关系的本质。
如果没有外力的威胁，对于神明来说，最好的保持自我的办法，是不制造任何职业者，不在任何人类面前现身，不和人类做任何交流。
但做不到，人类如此迫切地向神明索取力量，索取一切。
这样下去的话……母亲会……母亲会！
现在停下来，停下来……说不定会有挽救的办法！
混沌的念头犹如漩涡，在柔波发冷的心脏中旋转，仿佛永远面无表情的瓦普斯狐人，又一次从浪尖跃出。
数不清的水滴从她身上甩落，包括从眼角滑落的那一滴。
再次睁开眼，她又一次向面对洪水，惊慌尖叫的市民伸出手。
“诸位，该动身了！”
不应该这么说，说这样的话会对母亲带来伤害。
“来水中吧！和我一同前往母亲承诺的应许之地！”
会让他们更快意识到神迹是谁带来，会让他们更快连接上母亲。
但一个又一个柔波，一次又一次在众人前如此宣讲：
“无需怀疑，是母亲来拯救你们！
“流动的血是生命之源，与祂一同回归大洋之中！”
穹顶地表血海上——
投影出来的林，虚虚握住源血之母颤抖的手。
源血之母没有对他的动作有什么反应，此刻的祂很难做出别的反应，哪怕林不断用坚定意志为祂加持。
和掌管联系的胶匠，以及掌管心灵感情的林不同，源血之母等柱神，其实不能像林那样分辨指向自己的信仰，更无法清晰感受到连接的建立。
无法清晰感受到连接，就不太可能收紧光带，祂们必须先在脑中冥想连接的模样，再收紧它们。
这使得祂们收紧连接比林要更费力，所以林此刻试图为源血之母提供帮助，让祂能清晰感受到指向祂的信仰和感情。
“啊。”
那一滴落入浑浊河流中的泪水，或许是因为林的加持，在源血之母的感知中，散发出璀璨的光辉。
被无数连接紧紧勒住，体感已经窒息的源血之母，不知从何处获得了突如其来的力量，让她能够重新扬起微笑。
矛盾双生在不远处守护着此刻没有力量的源血之母，看到那抹微笑时，祂转过头去，身影从血海上消失了。
几秒后，完全看不到面孔的破旧铠甲，出现在了空洞的地壳下。
矛盾双生向下观察密密麻麻的引力干扰器，看到金锤子在尽全力维系，但还是十分勉强。
祂又观察了一下地心处的黑洞，通过事件视界的范围，判断奇点的大小。
预算出还剩多少时间，祂抬头，向上拔剑。
这件事交给掌握元素领域的金锤子来做更好，但金锤子现在根本抽不出手来。
那只能由祂替上了，不能真的伤害到龙，又要将整个地壳切开分块，才能更方便得将地壳推进黑洞中！

第335章 【补更】
稳妥的选择，是等人全部撤离，再安全地切割地壳。
但按照矛盾双生对黑洞增长速度的估计，他们没有那个时间。
而且最大难点不在如何争分夺秒上。
最大难点……是要怎么将至高天的尸体，与地壳分离。
“我要动手了。”矛盾双生说。
仿佛是呼应祂的言语，狼藉的山峰之上，敲钟霜鸦张开祂宽大的双翼。
鸦青的羽毛和洁白的雪花一起被寒风卷起，沉默的乌鸦在风雪中发出钟鸣般的叫声。
一时间寒霜沿着山脉蔓延，冻结那仿佛还在随呼吸上下起伏的肌肉纤维，皑皑白色从大陆最高峰一直铺到血海，连拍打海岸的的玫瑰色浪花，也凝结在落雪的沙滩上。
整颗星球都在迅速降温，头戴羽冠的印第安老人抬头，抬起沾着未凝固树脂的干瘦手指，用淡黄色的琥珀将一片雪花裹在里面。
雪花在树脂里形成了美丽的六角形图案，印第安老人捏起它在眼前观察，然后将小小的树脂团向前一抛。
树脂团没落地，就消隐风雪中不见，同时有一层同样淡黄色的树脂，流动着深入至高天尸体和地面的缝隙间。
什么？至高天的尸体，和这颗星球的地表，已经紧密结合在一起了？
呵呵，再如何紧密的结合，在分隔之神面前，都有可分开的余地。
就像再无关的存在，联系之神也能为它们建立联系。
胶匠在穹顶之上建立第二层封印，分隔开至高天的尸体和地表。
这第二层封印，从红宝湖上方开始修筑，换句话说，正好在至高天的头颅下方。
矛盾双生同时挥剑，祂距离地壳内面有数千米，手上只持有一把锋刃已钝的长剑，挥动时像挥动烧火棍而非挥动剑刃，但就是那么一下，不见魔力辉光也不见法术的痕迹，铁黑的雷霆就在地壳的内面上生长开。
而后，随着胶匠的第二层封印不断扩张，铁黑的雷霆就像是蛛网，彼此相连，一块块将地壳分割开。
至此，从大洪水自红宝湖出发，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借那一滴泪水多出一些力气的源血之母，再次陷入虚弱。
林自己的职业者很少，难以想象数以亿计的光带要拉紧是什么感觉，于是现在源血之母用自己给他当范例。
这位按理来说拥有最强□□的神明，从十几分钟前开始，就有鼻血汩汩流出，染红源血之母的嘴唇，又沿着下巴滴落在下方血海。
而现在，更多鲜血从她发丝遮蔽下的眼角、耳孔淌出，就连头顶花冠上的白玫瑰和鹅膏菌，也出现了明显地枯萎，缠绕的荆棘更是显出枯黄。
没有办法帮助祂的林，只能半跪在已无法站立的源血之母对面，小心警戒可能会来偷袭的堕落天，然而，比堕落天更快出现的，是从源血之母体表毛孔生出的密密麻麻细小血珠。
呼吸之间，祂就成了一个血人。
源血之母脚下的血海也无法平静，或是因为伴随急速降温而出现的大风，或是因为源血之母现在无法获得平静，血海的浪一重高过一重，短短时间，波谷浪峰就化为层层叠叠的巨浪，冲垮浅海冻结的浪花，狠狠拍打在如今雪白的大陆上。
意料之外的震动波及整片大陆，站在大陆中央最高峰上的敲钟霜鸦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只好拍打翅膀飞起。
同时有好几个声音，在梦想之网里，询问源血之母的情况，每一个都很焦急，只除了在这种时候，反而不再说话的矛盾双生。
源血之母同样没有在梦想之网里回答，林只能安慰自己，此刻那些目睹神迹的人，对源血之母的信仰正是虔诚的时刻，哪怕建立了连接，应该也能以此刻虔诚的信仰，减少对源血之母的共振。
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了林的祈祷，跌坐血海上源血之母张开口，直接吐出大口的鲜血。
在在在在在有血肉法术的世世世界里，这应应应应应该不是很重的伤吧——心音都结巴的林心脏骤停，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虚弱的源血之母终于有了反应，对着他微微抬脸，口含着血含糊道：“血……”
“出血了，”林下意识道，“需要替您治疗吗？”
同时，林听到了源血之母的心音。
一直在冥想，从大洪水开始后不久，源血之母就排除杂念，没让任何心音回响在林耳边。
这份空白此刻被打破，林听到祂在心里喊道：“至高天的血！”
什么？
作为可算最全知的神明之一，林竟然一时不理解源血之母在说什么。同时，在镜中瞳无法窥视的源血之母神国中，在一片片宽阔叶片上安顿下来的人们，突然感到头顶有水滴下。
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这个由叶片和长茎组成的世界，本来就比他们原本居住的城市潮湿许多，加上有很多人一身湿淋淋爬到了更上层的叶片上，他们脱掉衣服拧干的时候，呆在下面的人总是会被淋到。
但也有细心的人注意到，这次从上面滴落下来的水珠，是血一般的暗红色。
不是刚涌出血管的新鲜红色，更像是死了一段时间的血。
“有点奇怪。”细心的人用手指将滴在自己皮肤表面的血擦掉，嗅闻了一下指尖，闻到淡淡的腐臭味。
可即便有腐臭味，这个细心的人也难以判断血来自何处，最后只能不安地嘟囔，说：“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带来危险吧？”
在这个时代，红色和血从来不是危险的象征。
细心的人将心中涌现的莫名危机感压下，才要转头和刚刚找回的亲友说话，就看到亲友抬头看上面，发出一声惊叫。
更多暗红如瀑布从上方浇下来，这回不用凑近嗅闻，浓重的腐臭气味就随着暗红的飞溅扩散开。
闻到这气味的人立刻一阵头晕，人群中的血肉医生当即以为这是什么疫病，要将其驱散。
但成团被送进来的光明之龙职业者，哪怕身上污染逐渐明显，也在此刻做出了正确判断，喊道：“不，这不是疫病，这是诅咒！”
是堕落天麾下的亡灵法师和诅咒术士，才会使用的诅咒力量！
果然，深紫色的诅咒魔力随着腐臭气味一圈圈荡开，能看到这辉光的附近职业者，当即驱赶暗红瀑布周围的普通市民，而速度更快的传送师，已经在向上寻觅这些腐臭血液的来处。
几个传送师，一路寻觅到这些奇妙植物的顶梢，他们踩着顶梢的叶片向上看，愕然看到一张暗红色的骷髅面孔，从云雾中探出头。
大灾变之初，曾名希尔达的源血之母，诞生于至高天死后流出的血液中。
祂神国的血海，最开始也来自至高天死后流出的血液。
三千年过去了，哪怕是似死非死的至高天，最开始流出的血液，也开始散发腐臭气味，这正是一种腐败，一种堕落，这正是至高天的另一面，正是堕落天。
现在，趁着源血之母大开神国之门的机会，借至高天当年的血进入源血之母神国，堕落天化为暗红色的骷髅，在高空朝着那几个小小的传送师，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
就听轰然巨响。
堕落天的神国和源血之母的神国相撞了！

第336章
出现在源血之母神国的堕落天是本体！
这完全在柱神们的意料之外，因为……堕落天的本体，不是现在被镇压的，至高天的尸体吗？
一直以来，堕落天参与战斗，都是分身下场，要么挖尸体让敌人动摇，要么用诅咒给其他邪神打辅助，只有少数几次，至高天尸体活性超过极限，祂才短暂的，以至高天“死而复苏”的模样……或者说，以亡灵至高天的形态出手。
所以，敲钟霜鸦守住至高天的尸体，等同于限制了堕落天本体的活动。
限制了堕落天的本体，祂就只能以分身来干扰柱神，正在切割地壳的矛盾双生同样能以用分身拦住祂，祂们并不是毫无准备。
结果，是堕落天的本体进入了源血之母的神国，神国相撞即代表又一次你死我活的神战正式开始！
在这个时刻开始！
怔愣看着云雾中巨大暗红骷髅的传送师微微张大嘴，她和她的同事都没发现，紫红色的尸斑已经攀爬上他们的面孔。
人类直面镜中瞳，首先会遭遇一波强烈的心灵冲击；而他们面对堕落天时，同样会遭遇亡灵化的诅咒。
诅咒杀死他们的身躯，又将他们的灵魂束缚在体内，顷刻制造大片亡灵。
不止这几个传送师，下方靠近腐血瀑布，乃至之前有被腐血溅上的人，手上脸上都出现了同样的尸斑。
他们正在活尸化！已经无法阻挡！
当虚弱的源血之母回到神国，所见就是成群活尸到处攻击剩下活人的场景。
虽然大部分活尸由本质是圣灵的圆阔叶植物捆住，但在血海上构建出漂浮地面的圆阔叶植物和人类一样只是凡物，面对堕落天，同样会活尸化。
它们碧绿的圆阔叶，呼吸间就变成石灰般的颜色，边缘也变得锋利，泛着深紫色诅咒的光辉，割伤逃离它们的人。
哭喊声从大片大片发灰的圆阔叶下面传来，如果说之前普通人因为源血之母救下了他们，信仰一时还算强烈，使得那些连接对源血之母的伤害不算太大，那此刻，突然遭遇攻击又让那些泛信徒怀疑起源血之母来，刹那数以千万原本比较稳定的连接，猛地振动，带着嘶吼响彻源血之母的躯体中。
明显的污染特征出现在源血之母身上，祂头顶白玫瑰花冠上的细小鹅膏菌，从少见的无毒品种，变成有毒的品种，白玫瑰花蕊更是染上浑浊的锈色，不断逸散叫人感觉不舒服的花粉。
祂人形的姿态也不再那么清晰，有那么几个瞬间，祂飘动的红发让祂看起来像是长了触手的马，长了翅膀的乌贼，又或者体表覆盖蛆虫充当羽毛的火鸡。
唯一证明祂还有理智的，是祂让血红从玫瑰色的血海上腾升而起，淡红的血雾遮挡住了堕落天，也遮挡住了用本体直接出现在这里的祂自己。
同时，厚重的血雾也减弱了高空中的声音，避免了下方的人类，听到祂这么问堕落天：
“你，到底是什么？”
如果你真的是和至高天一体两面的存在，在至高天尸体还躺在现实里的情况下，你根本不可能以本体出现在这里
如果你另有自己的本体，那你三千年不用自己的本体出现，千方百计蹭着至高天的名字，蹭着至高天尸体，嗓音模仿至高天，圣典表示自己是至高神死而复生，你有什么目的？
哦，好像到这一步，已经不需要问你有什么目的。
仿佛在融化的源血之母，冷汗和血一起沿着祂看起来已经没有皮肤的下巴滑落。
祂露出一个恐怖的微笑，嘴角上扬，说：
“小……”
轰——
堕落天不等源血之母说完就动手了。
巨大的暗红骷髅头维持着祂愉悦的表情不变，整体崩溃成腐坏之血组成巨浪，喷雪一般，向身姿已经接近怪物的源血之母扑去。
其中蕴含浓厚污染，柱神如果想保持理智，最好不要沾上一点。
但源血之母怡然不惧，反而咆哮迎上，并长出第二个秀美的女性头颅，将本被打断的话说完。
“……小偷！！！”祂喊道。
与此同时，源血之母一具分身在外界现实中，为源血之母维持梦想之网的连接。
“堕落天绝不是什么死后的至高天，甚至祂和至高天的关系，可能比我们以为的更远……”刚才林通过梦想之网在祂心中分析，“虽然三千多年来祂如此伪装，但在这个其他邪神陨落，只剩下祂的情况下，祂已经顾不得伪装，只要柱神死。”
是啊，如果不是被祂的伪装骗过，柱神们怎么可能会在这个关键时刻，不防范祂的本体。
“根据我的权柄记载，”敲钟霜鸦也道，“大灾变后祂刚出现时，就自称至高天，若非祂以至高天这个名字做出的许诺不具有应有的力量，大家也不会发现至高天并非祂的名字。”
而将堕落天和至高天区分开后，记录上的至高天尸体活性立刻降低了不少。
所以区分两者也成为了柱神们的行为准则，尽快杀死堕落天的使徒同样，使徒会让堕落天变得更强，会给堕落天赢来更多信仰，无论是堕落天变强，还是信仰增加，一样会让至高天尸体活性增加。
“所以堕落天也不是和至高天毫无关联……”林呢喃，“如果能抓住那个关联的本质，说不定就能解决堕落天……”
“或许如此，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希尔达神国里的人类怎么办。”矛盾双生道。
祂是在提醒，提醒林不要在这个时候分神。
已经化身怪物的源血之母，此刻微薄的理智，全靠林在维持。
柱神商议的声音，回响在梦想之网中。
“地壳虽然切割了，但还没有推入黑洞，要将人类送回现实吗？”
“这确实是一条路，可这么做后，我们的选择只剩下，为消灭黑洞将龙杀死。”
“还有没有其他安全的地方？”
“镜中……但镜中或许也是堕落天想要我们做出的选择。”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神战余波绝非人类能承受，希尔达和堕落天的战斗会造成大量伤亡，我们要先保存已经进入希尔达神国的人类。”
“本体会给希尔达增加负担，分身……谁去？”
这个问题问出，没有神明再继续交流。
五道不同的身影，五具形态各有不同的分身，出现在世界的不同的角落，投入那还在席卷整片大陆的洪水中。
水花溅起的涟漪还未平复，源血之母的神国里，要么活尸化，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畸变，长出奇怪器官的人们，突然听到了钟声。
人们仰起头，就见灰白色的圆阔叶植物被一把巨剑削平，身形巨大的破旧盔甲从玫瑰色的浪涛中走出，凝着霜花的肩甲上，站着一只羽毛漆黑的乌鸦。
同时各种船型机械从水中浮出，接住那些想要逃离亡灵化的圆阔叶植物，却掉进海水中的人。
封印师们发现，海面上还活着的植物枝杆上，渗出了他们快要用完，正需要的胶质；同时传送师们发现，此地混乱的空间风暴平复，仿佛有谁帮忙梳理过一样，他们终于能再次将不同位置上的两点连接起来。
居住在环红宝湖带，算是第一批被转移□□的螺乔婆婆，则若有所感。看到连续的银光，流动在不同物体的镜面上。
新历992年，人类进入新历已有将近千年的岁月。
柱神渗入每一个人类的生活方方面面，但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柱神距离他们十分遥远。
那是刻意保持的距离，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他们才发现，柱神就在他们身边。

第337章
“雪原的主人，
“死亡的君王，
“艺术家的守护者，
“记录过往的黑羽毛笔……”
比人还高的黑乌鸦张开翅膀，从穿着破旧铠甲的骑士肩甲上飞起。良章视线追随祂，怔愣转过头，人也跟着往祂去的方向走了两步，直到脚下跘了一跤，才停下来，并发现自己不小心将心里的背诵说了出来。
不过他不是唯一这么做的人，在老人鱼下意识诵念敲钟霜鸦的尊名时，各种各样的呢喃，响起在宽大碧绿的圆阔叶之间。
譬如隶属铁榴市的矛盾双生职业者，欢半香曾经的队长，优沼&#183;沃特巴克，她战栗不已地盯着站在海浪间的巨人，盯着海浪和狂风拍打破旧的盔甲，而祂佁然不动，人不由就背诵道：
“战争的皇帝，
“破坏一切的守护者，
“守护全部的破坏者。
“既以矛攻盾，也以盾击矛的愚人……”
矛盾双生，矛盾双生陛下，祂向前一步，跨越他们，并举起剑。
优沼身体里涌现无穷的力量，在长久的抢险和战斗后，她的长剑已经沾满血污，双手无法像一开始那样握紧剑柄，但此刻，她的眼睛还看着背对着他们的矛盾双生，疲惫却已经一扫而空，头也不回地跳起，甩剑将一头嘶吼的活尸，从肩胛直劈到胯下。
还有尖晶市的灵飞歌，要不是他正在遥控成群机械搭建防卫墙，矮小的他大概已经扑到那些排开海水浮出，看起来是船，却和他见过的船不一样，是浮在水面的船而非潜水船的船只，扑倒这些船只前，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脸蛋去贴这些船只的表面，感受祂们的材质，和运转时的机身自然的颤抖。
什么？什么祂们？
当然是祂们！所有机械都是金锤子的化身！
“您的锤子赋予机械灵魂……
“您的锤子锚定知识之舟！”
灵飞歌本能祈祷：“您是现实的维系者，能量的引导者，元素的管理者……”
也是文明的导师！
“导师！”灵飞歌眼冒泪花，“船只这么设计的作用是什么？让我学习学习啊！”
矮个子鸟人简直要癫狂了，但为了守护这段防卫墙，给队友提供支援，还要放进掩护下逃过来的普通市民，他根本抽不开身。
相比之下，感应到胶匠来了，却没见到胶匠的封印师和传送师们，可能比其他职业者更冷静一些。
但奈可冷静不下来。
对自己在很多方面的差劲表现很自觉，猬人少年如今就像是考试考了二十分，试卷还飘到家长面前一样，满心装着悲观的想法。
刚才面对活尸他下意识逃跑，第一次只记得带上螺乔婆婆，完全忽略了周围的普通市民。
虽然落地后他反应了过来，第二次传送，将还活着的普通市民送到了安全地点，但弥补成功，不代表他做得好。
现在奈可跟着周围祈祷起来，然而周围人祈祷，是得见神明，一时激动无法抒发，他祈祷，只是想要获得原谅。
“胶匠，粘连者，封印之神，联系之神，婚姻见证人和交通安全守护人……”猬人少年一边祈祷一边哽咽，但手上传送法术的施展，全不受他颤抖和哽咽的影响。
依然和他搭档的螺乔并没有安慰他，和初见时过于恐惧导致传送事故相比，此刻传送成功率依然高达百分百的奈可，其实已经成长了很多。
她只是在奈可不断传送的间隙询问：“要休息一下吗？你的魔力还足够吧？”
“嗝，”奈可努力憋住害怕带来的生理反应，回答，“还、还有，魔力的恢复变快了……”
魔力的恢复变快了，不只是胶匠的职业者，源血之母神国里大部分职业者都能感应到这点。
螺乔也是如此，她和奈可一样还是初级职业者，通常十几个法术用下去，就能将他们的魔力耗干。
虽然从补充速度上来说，魔力恢复满，也只需要十多分钟的时间，但在这突如其来的战场上，不可能给他们留出休息的空隙。
但就在刚才，就在银光浮现在一双双恐惧的眼眸、一滴滴颤动的露珠、一片片爬行类种族光洁鳞片上的刚才，连接镜中瞳和螺乔的涓涓细流，突然变成了宽阔的大河，飞快填满她，催促她使用。
甚至她的施法范围也扩大了，受限于施法范围的视野便也扩宽。
螺乔举起镜子，为奈可转播哪里有还未进去防卫墙之后的普通市民，哪里有受伤需要治疗的审判官或牧师，又哪里有爬进防卫墙的活尸。
只是两个初级职业者的合作，居然让这一段的防卫墙非常安稳，以致普通市民向这边聚集。
“感谢您的仁慈……”
螺乔知道镜中瞳信徒如今还很少，救下来的这些人大约不会回馈镜中瞳什么，也低声诵念：“感谢您……梦境之王，欲望之神，心灵主宰，非现实的镜像观测者。”
祈祷。
从每一个职业者口中，从每一个普通人口中。
除了光明之龙的职业者和信徒依然茫然，大部分人的慌乱迅速的消失，明明伤口还在疼痛，脸上却不由浮现光彩和笑容。
对柱神们的信仰重新坚定，哪怕不少理智的人意识到了，柱神们出现，代表他们正在面对最糟糕的境地。
最糟糕的境地……
但神明和他们在一起！
就连林也想不到，这个他经常吐槽的畸形神权社会，会在这一刻迸发出多么强大的力量！
感情！有力的感情顺着连接灌注向源血之母，已经化为怪物的祂，有那么几秒，映在血云上的剪影找回了人形。
纯净的鲜血冲洗腥臭的腐血，大团大团的血云中，堕落天不得不一退再退。
但祂无路可退！矛盾双生和敲钟霜鸦从两个斜后方包围了上来，风雪狂舞，铁黑的雷霆与剑锋一起横贯红云中。
腥臭的腐血抖掉被冻结、被切割的部分，重新长出暗红色的骷髅头，不爽地看着包围自己的三个柱神。
不，不止这三个，祂的注意力不知为何总是偏移，在战斗中反而想仔细看不远处的红云，想看红云在各种法术的冲击波下，形成了怎样一个奇怪形状。
“呵呵，”暗红色的巨大骷髅头笑了，问，“你们真的以为，能用分身阻挡我吗？”
然后祂又问那个参与了战斗，但不容易被看到的年轻神明，语气古怪又暧昧地道：“孩子，我以为你有更重要的事要担心呢。”
堕落天的意有所指实在太明显，哪怕这个危急状况，也记挂灰翠的林心中一紧。
如果堕落天又是诈唬还好，但林看得出来，堕落天对祂的意有所指很有把握。
祂已经学乖了，这一回的恐吓不是撒谎。
灰翠是在神国和现实的夹缝间失踪的，胶匠说灰翠最终的落点要不是现实，要不是其他神明的神国。
如果灰翠回到现实，无论是出现在哪个角落，林都能立刻找到他。又或者他进入了其他柱神的神国，源血之母他们也能很快反应过来。
唯有堕落天的神国，是概率最小也最危险的可能。
堕落天真的知道灰翠在哪里，这个概率最小也最危险的可能，已经坍缩成唯一的现实。
“要为你的爱人求情吗？”堕落天笑嘻嘻地说，“哭着求我绕过他一命，求我把他还给你吗？”
此言一出，完全隐匿了自己的镜中瞳，终于让堕落天见到了一抹银光。
虽然另有三名柱神掩护，但堕落天依然抓住了这个镜中瞳情绪波动的机会，发出全力一击。
两方神国再次碰撞！伴随一声不祥的破碎声！源血之母的神国下方的原初生命海洋又一次掀起滔天巨浪，是矛盾双生一剑劈开浪涛，才避免了圆阔叶上人们被淹没的命运！
但这次巨浪造成的灾难不止于此，源血之母的神国出现了裂隙，神国内的血海向现实泄露，海水流进现实地表上的血海中！
“Awa——！”
沉默的敲钟霜鸦发出惊叫，就在源血之母的神国出现裂隙的同时，至高天尸体的活性程度陡然拔高！
覆盖尸体头颅上的冰雪又一次在剧烈震动下雪崩滑落，半边是骷髅，半边面孔却俊美却犹如生前。
半边不见腐朽的至高天眼皮颤动，几秒后，睁开了祂仅剩一只的完好眼睛。
那是一只怎样美丽的眼睛啊！森罗万象的色彩似乎都在祂的虹膜上转动。
哪怕一声又一声死亡的钟声轰鸣，也无法让祂重新闭上眼。
就见至高天尸体活性瞬间超过过去记录的最高值，且还在不断上升。
源血之母神国里的堕落天则发出猖狂大笑，道：“你们努力将人类救进自己神国，不过是让他们被我杀死成亡灵，成为我的薪柴罢了！”
祂距离“复生”至高天仅剩一步之遥，不久前还是完好七柱神对上唯一仅剩大邪神的局面，在这一刻完全翻转。
“我也不想这么冒险的……”堕落天假惺惺说，“可惜，最终胜利的是我！”
包围祂的柱神们沉默不语。
堕落天没发现异常，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如同梦呓。
就像祂尚未察觉，林好像情绪波动，一瞬间没有继续干扰祂，被祂抓住机会全力攻击，但也在祂全力攻击时，祂也被林抓住机会，又一次拖入了梦境中！

第338章 【补更】
总算！
第十七版碰瓷计划成功！林没忍住露出了一点笑容。
但下一秒，他的嘴唇就又抿紧了。
一片雪花从堕落天旁边飞过去，雪花表面爆发出了璀璨的银光，在雪花细小冰面上，林颤抖着抬起双手，保护自我的本能要盖住此刻魔力辉光过于明亮的双眼。
然而抬到一半，林又强行改变了双手的落点，他的理智在和本能较劲，数个呼吸后，理智战胜本能，他的双手落在嘴唇上，帮林咽下一声没能忍住的痛呼。
魔力……为什么会耗费这么多的魔力！
是，要给一个对他抱有强烈敌意的神明制造梦境，是很困难，需要更多的魔力，更精细的操作，避免敌人发现违和醒来。
但林又不是没有拉堕落天进入梦境过，他可是写了十七个版本的碰瓷计划，具体要怎么操作，大约需要耗费多少魔力，他早有预估。
总之，按照计划……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汹涌的魔力从林的双眼喷薄而出，过多的能量已经会对林的本体造成伤害。又开始掉碎屑的林，手指在眼睑下方抓挠，抓出一条条血痕，但不管如何，他都没有闭上眼睛，中断法术。
为此，林不得不停下对其他方面的关注。譬如没有停歇过的，对光明之龙诸多信徒心灵的净化；譬如给源血之母的坚定意志；又譬如，只要灰翠出现在现实或是他的神国中，他都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的图像搜索系统。
无名者的亿万神国碎片，更躁动地敲打林的神国，但这一刻，林甚至感觉不到来自神国的疼痛，只将自己全部的心神，放在堕落天的梦中。
要不要诱导堕落天在梦里放出灰翠来呢……唯一的杂念在耳边呓语，林压下它，仔细分辨，终于抓住了梦境魔力的流向。
魔力的洪流在某一点突然分叉，指向不同的两个意识。
显而易见，他拉入梦境的神明不只有堕落天一个，还有一个！
但另一个是谁？
除了堕落天，还有动弹不得的龙之外，其余所有神明都在这里了……呃。
突然意识到什么，现实，血海之上，林的投影转过头。
水泊中，冰面上，一双双银色的眼睛随之转向，从不同的位置望向大陆，望向大陆的最高峰。
最高峰已经坍塌，一半腐朽一半犹如生前的至高天，轻而易举摆脱了冰雪和大地的束缚，手撑在地上，坐了起来。
敲钟霜鸦围着祂飞舞，钟声一直在响，却无法将至高天尸体按回去分毫。不过，从刚才开始，至高天的尸体起身的动作突然变慢，那只包含全世界的眼眸，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至高天的尸体好像突然有了睡意，几次眨眼后，祂的眸光慢慢涣散。
可以在祂身上清晰感觉到来自自己的梦境法术，林的手指从眼睑下往上，转为茫地拉扯自己的头发。
为什么啊？
您是死人吧？
就算您死了却像是活着一样……
死人也不应该做梦吧！
林满脑门问号，试图将至高天尸体从梦境中驱逐出去，好维系整个梦境的稳定。
但敲钟霜鸦制止了他。
“等一下！”现实里kwa乱叫的乌鸦在梦想之网里说，“你让祂停下来的了！至高天尸体的活性程度终于再次下降！干得好！继续！”
“继续？”林按住受到过强魔力冲击，开始嗡鸣的脑袋，抿紧的嘴唇怎么拉扯都只能露出苦笑，道，“至高天尸体的梦境比堕落天的梦境还不稳定，而且祂的梦境正像漩涡一样扩大，用不了多久，大概就会吞噬堕落天的梦，让两边的梦境融合。”
只有维系存在一个意识的梦就已经很困难，两个意识在同一个梦里，必然发生冲突，而冲突一开始，哪怕是林这个梦境之王，也不知能将这个梦境维系多久。
敲钟霜鸦的要求实在有点强神所难了。
这点敲钟霜鸦自己也知道，黑羽上有雪白霜纹的乌鸦微微一顿，说出的却是这样的话。
“林，再努力一下。”
情况已经不容后退，曾见过上次至高天尸体活性超过极限的柱神们，没一个希望那种发展在此刻再现。
“你不会希望在接下来的战斗里，突然出现一群新诞生但又意识不清的幼神种子的，”作为历史记录者的敲钟霜鸦对林道，“这甚至不是最糟糕的可能，当初还不是龙的龙，之所以会地壳整个破碎，甚至飞离地球，就是活性过高的至高天尸体试图站起，一脚把龙踩碎了。”
林沉默。
林的头比刚才更疼。
但他反而放下了按头的手，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道：
“我明白了。”
就像刚才源血之母已经在污染中挣扎，但依然要对上堕落天一样，林深吸一口气，回答：“我会努力的。”
“拜托你了，”原本负责镇守至高天尸体的敲钟霜鸦愧疚道，“我会和希尔达祂们一起，尝试直接杀死堕落天，哪怕不能杀死祂，也要把祂从希尔达的神国里转移出来。
“到时候，如果惊醒了堕落天和至高天尸体，你可以直接放弃拉堕落天回梦境，只镇压至高天尸体，剩下的堕落天，就交给我们。”
林点点头。
下一秒，连这个位于现实的投影都放弃维持，全部的林将视线投入那两个梦境中。
堕落天的梦境里，堕落天觉得自己还在和祂眼中只是挣扎的柱神们战斗，林本来想诱导祂说一些情报出来，此刻却无暇操作。
至高天尸体的梦境，却是一片混沌，林似乎看到很多事物浮现梦中，但那些事物尚未成型，就以比成型速度更快的速度，消散了。
这毫无疑问是个噩梦，果不其然，称不上具体的图形又一次消散梦境中时，本来快要闭上眼的至高天尸体，皱着眉又一次再次眨眼。
活性再次上升！不能让这个混沌的噩梦继续了！
但具体要给至高天尸体编织什么样的梦，林一时也没有灵感。
他紧急回忆他所知的至高天的所有，从禁忌书库里的记录，到金锤子数据库里的研究结果，但比那些琐碎记忆更快出现的，是他第一次拉堕落天入梦时，出现在堕落天梦中的至高天。
那个梦中的至高天，一出现就篡夺掉了梦境的主权，乃至林的形象，当时堕落天和林在梦中互相争斗，梦中的至高天，却以林的身份，在梦中上学下学。
难道至高天喜欢学习？
如果祂喜欢学习，林这里有小学初中到审判官学校任祂选择。
银眸的梦境之王没有时间思考太多，做出决定后，他抬手投射。
对学校的记忆，从他如镜的眼眸，映入至高天尸体梦境的珍珠上。
只是须臾，没有任何具体事物的混沌梦境里，一座城市拔地而起，凭空浮现！

第339章
简直比复制粘贴更轻易，投射进梦中的城市上一秒还是幻影，下一秒，不需要林填充，它就已经成为实体。
参差的高楼，和鸟鸣一起出现，熹微的晨光，穿过淡蓝色的云絮。晨光照亮高楼玻璃，和蒸汽腾腾的早餐摊，穿校服的学生们或背着包，或提着包，走过早餐摊，走过学校只打开了一半的伸缩门，走过掉落许多黑色香樟果的林荫道。
马路上车流逐渐堵塞，电动车和自行车一起在车流夹缝中穿梭，穿橙色背心的环卫工推着绿色铁皮车行走其中，一个学生在路过绿色铁皮车的时候，将手上喝空的牛奶盒丢入其中。
一个清晨。
林怔愣沉默，这是他最熟悉的一个清晨。
在如今已知不是穿越的穿越之初，他花了很多时间回忆这个清晨。回忆与父母的最后一面，回忆和他一起搭电梯下楼的邻居婆婆，回忆去学校路途中的一切，回忆……他确实没有被什么卡车撞飞啊？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清晨在他的无数次回忆下，变得无法忘记，他才在刚才，本能投射出了这个清晨。
梦中的朝阳在升起，至高天尸体的梦境开始稳定，林看到现实中的至高天不再眨眼，双眸微阖，而梦中的学校，敲响了早自习前的预备铃。
从后来想起的记忆看，当年林进入教学楼时，距离预备铃还有十来分钟，换句话说，就在刚才，这个林投射出的清晨之梦，没有遭遇任何灾难，轻轻巧巧跨越了现实中的“天塌”记录。
教室里已经响起了不整齐的读书声。
教学楼没有倒塌，学生们也没有被压死。
简直就像是另一条世界线……即便只是梦。
林甚至想停驻在这里多看几眼，但身为梦神的他，反而没有沉湎梦境的余裕。
他标注了那个坐在他的座位上，但长相并非他，更像是外面至高天的少年……也可能是少女？然后检查整个梦境，发现情况只是微微好转。
“投射出的学校和城市非常稳定，”林观察思索，“但城市之外的混沌，依然很不稳定……”
各种不可名状的事物，依然不断从混沌中浮现，又在尚未表现出具体模样时，溃散融化。
这明显导致了坐在林座位上、某男女不知的初中生，无法在早读中专心。比如每有一个不可名状消散混沌中，祂就打一个哈欠，而现实中的祂在梦中自己打哈欠时，眼珠不安地在眼皮下转动。
林皱着眉，抬起手。
新的投射出现，马路和铁路向四面八方延伸，在马路和铁路之间，出现了位于郊区的工厂，和形状不规则的小块菜地。而流线型的高铁列车奔驰于高架，一路前行，见长满青竹的丘陵取代了工厂，更大块的农田取代了菜地。
花朵已经凋零的油菜花，让整片山坡看起来毛茸茸的，一块一块的池塘，将油菜花田和灰白色的大棚分割。这样的景色重复又重复，许久后，高铁进入黑暗的隧道，又从黑暗中脱出。
一座雄伟的大桥出现在前方，跨越大江，它粗看仿佛幻影，但在高铁列车的钢轮碾压下，它又再坚实不过。
高铁列车奔向江北的大城，又有其他高铁列车从之前的城市出发。就如向北的跨越江河，向南的抵达海浪拍打的大陆边沿，向西的去往高原，向东的穿过人烟更稠密的地方。
不同的林在梦境外，以手指描绘一辆辆高铁列车的前方，好像只是呼吸间，小半个亚洲跃然梦中，一艘邮轮从内海出发，要跨越太平洋。
于是海对面大陆的轮廓，也出现了。
冰雪覆盖的南北两极，落下冰山坠入海中。逐渐清晰的蔚蓝色星球闪闪发亮，但就算如此，也没能填补多少周围的混沌。
至高天尸体的这个梦境，到底有多大啊？
虽然说梦境还要分大小很奇怪，但大部分梦境其实都很小。
对于做梦者来说，只有眼前事物是清晰的。一旦脱离做梦者的视线，方才还面孔熟悉的人，瞬间可能嘴巴长到眼睛上面去。
换句话说，一般的人，梦的大小，只有他视野那么大。
甚至比视野更小，做梦者浑噩于梦中，近处的事物可能细致如同现实，但几米之外的事物，可能模糊成胡乱上色的简笔画。
但至高天尸体的这个梦却不同！林已经在梦中细致投射出一整颗星球，包括长城上的游客，包括金字塔旁边的骆驼，包括爱斯基摩人的冰屋，和森林中松鼠藏橡子的小洞。要维持如此清晰梦境，计算量连金锤子都难以做到，至高天尸体的梦境却如此轻易，将小到显微镜下游动的细菌，大到人类无法察觉，但其实在微微活动的大陆板块，一起包容其中。
包容其中，且还不足够。
混沌梦境的边缘还在扩张，距离堕落天的梦已经非常近。
林看看还在早读的，似乎无知无觉的梦境主人，看现实的至高天尸体双眼完全闭拢，不愿放弃这大好局面，只能咬牙继续。
在距离地面三十六万公里的地方，一颗不久前消逝于现实中的苍白卫星，再次高悬。而视线挪远，包括蔚蓝地球在内的，大小各异的星球，盘旋着跟上那颗巨大的火球，裹着奥尔特云，在银河系的猎户座旋臂，以七十九万公里的时速疾驰。
林深吸一口气。
随着梦中的星星越来越多，无名者数以亿万的神国碎片，以远胜之前任何一次的程度，躁动起来。
撞击给神国制造的细密伤口，反应到林的本体上，疼痛中，他的双手到底还是捂住了不断破裂的眼珠。
灰翠……呜……！
林吞下呜咽，手指在镇痛的深呼吸中张开，璀璨的光从指缝后透出，是无名者的亿万神国碎片，在他眼中散发出亿万瓦的星光。
那星光同样投射进至高天尸体的梦中，带来比银河系更广阔的本星系群……室女座星系团……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
……在地球人类观测范围之外的，林并不知道的，唯有这些比砂砾还小的神国碎片还记得的，整个宇宙的群星，投射在那梦中。
如此，刚刚好将至高天尸体梦境中的混沌，全部取代。
整个梦境彻底稳定，不再扩张，至高天也不再挣扎醒来。
现在林可算有功夫去给另一边的堕落天，编织更细致，违和感更少的梦境了。
但无数个他徘徊在至高天尸体的梦境外，时不时回头，去看如今源血之母神国中的人们。
就在他努力安抚至高天的尸体时，柔波配合源血之母，终于将所有人类接到源血之母的神国。
矛盾双生已经切割下来一大块地壳，以狙击枪替换下来长剑，要用子弹将地壳轰入黑洞中；胶匠则在尝试，将睡眠且冷冻中的堕落天，挪出源血之母神国。
祂尚未成功，换句话说，此刻源血之母的神国，对于人类来说，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旧的生存之地正在毁灭。
新的生存之地充满危机。
林又转头去看至高天尸体的梦。
这梦是林投射而成的，但也是依托至高天的力量形成的，林发现它几乎等同于真实的世界，还是一个……大灾变之前的，正常的世界！
看着它，林并不存在的心跳怦怦跳动。
一条道路，自然而然出现在他眼前。
梦灵骑行，打穿现实和梦境，将两者重叠的锚……锚点扩张，将现实和梦境重叠范围扩大的法术……
人们可以很轻易通过这个法术，进入至高天尸体这个等同于真实世界的梦中。
你说过梦是会醒来的，摩西的声音道。
但这是和平的，没有灾难的，所有人都能安稳生活的新世界啊。
你说过梦是会醒来的，吹螺者的声音道。
作为掌握梦境权柄的神明，他难道不能将这个梦境维系到永久吗？

第340章
永久……
不不不，世间没有真正的永恒之物，正因为林已经是神，所以他更明白神也不能永久。
但，只看当下，只看此刻，至高天的梦，确实要比源血之母的神国要安全很多啊。
暂时，暂时将人们送进去呢？
不送去梦中的地球，而是送去另一个梦中星球，这样也能避免人们接触到梦中的至高天，出现某些不可预测的变化。
毕竟至高天也很危险，当初林的梦甚至无法承担祂的存在，现在这个梦这个安稳，是因为这是至高天自己的梦，而不是林的梦。
隔开人类和至高天是必要的，然后，等外面战斗平息，他和柱神们修建好新的生存之地，人们也可以返回现实中了！
甚至人们可以这个梦中，认识到什么叫做正常的生活。
呼吸随处可见的空气，而非空气保障中心电解水生产的氧气，这样即便是城市边缘的贫民窟，也不会出现通风损坏居民窒息而死的情况，更不需要另外花钱购买氧气罐。
在食物上拥有更多的选择，不需要从婴儿开始就用药片补充维生素和微量元素。
还能体验平凡的昼夜，在月光中洒下种子，理解植物接受了阳光雨露，就能自然破土而出，而非现在这样，即便源血之母获取了植物权柄，但受地下世界的环境影响，所有植物真菌都转变成要靠魔力和水进行生长繁衍，依然和普通人有隔阂。
最后，感受宽阔的天地，和物质的富裕，才能知道，原本……原本生存下去，不必这么艰难。
这样一来，等人们从梦中返回现实，重新认识这个满目疮痍的时代，他们必然会和林，和其他柱神一样，拥有相同的梦想。
——重建这个世界。
……这样难道不好吗？
现在就去和源血之母矛盾双生祂们说这件事，不用在神战中保护人类，祂们也能轻松许多。
这样……
“这样难道不好吗？”
犹如心中话的疑问响起在耳边，却有着熟悉的嗓音。恍惚回神的林已经身在热闹的教室，他熟悉的同学在课间的走道上谈天，而他不熟悉的至高天，坐在他前面，转过身，手肘随意搭在他课桌上，和他说话。
声音十分遥远，仿佛来自高处。
但此刻也在近处，就在面对面的距离下。
完全不知道自己何时进入梦中的林骤然起身后退，撞翻自己的椅子，撞开后桌同学的课桌。
就听哗啦响声，后桌堆在课桌上的书本全部掉到地上，巨大的动静让教室里每个人都看了过来。
“哇林你干什么？”
“怎么了？难道和上学期一样老鼠跑进教室了？”
因为吵闹，每一个人说话都很大声，确实在初三上学期碰到过老鼠跑进教室的林想起这件事，然后骤然开始的回忆，又被后桌同学的抱怨打断。
他的课本被靠过来的人踩了几脚，几只笔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这时候林应该道歉并帮他寻找……不，这时候林应该立刻脱离梦境，但他僵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他身上。
梦境中过于真实的部分已经超过了林能控制的极限，在梦境外时他就已经是勉强支撑，进入梦境后对梦的掌控加深，但这反而无法帮助他支撑梦境，只是让神躯阵列计算量的不够愈发明显。
就像用一只手去搬动巨岩，原本是两个人合作搬动，但因为搬不动，林这边又加了一只手。
结果合作者一看林两只手更加用力，干脆松开了双手，让林一个人搬动。
只靠林一个人怎么可能搬动巨岩，但他也无法像合作者，像至高天那样松手。
他可以选择挣脱梦境，然而他松手巨岩就会砸下，他挣脱，这个梦境世界就会破灭。
届时，至高天也会醒来，堕落天同样。
本来只想拉堕落天入梦，拉进一个至高天是意外。
现在让祂们醒来，还有下一次机会吗？
而且，而且这个真实的梦境世界，就这么破灭的话，实在太——！
“这样难道不好吗？”至高天，或许是至高天梦中形象的存在，第二次问。
周围同学在大声喊林的名字，对于林来说，他们的声音哪怕夹杂对他的恼火，也很让人怀念。而至高天同样露出了怀念的神色，帮林摆正了林的课桌，又弯腰捡起后桌同学找不到的笔，一边递还一边道：“我很喜欢，我很怀念，怀念这我从未真正见过的景色，怀念这样的生机勃勃。”
后桌骂骂咧咧的同学收到笔，可算停下了喊林的名字，林发现他们不会对至高天说的话感到莫名，或者说，他们并不会听到至高天和林说的话。
就像此刻至高天说的，他们也听不到。
至高天微笑说：“所以，上一次就想和你说了，我很感谢你——”
“停。”林打断。
随林的话语，嘈杂的教室消失了，不，应该说，教室和同学依然在原地，林和至高天则进入教室的镜像中。
这里没有同学，只有林和至高天两人，上课铃刚好响起，黑板上出现字迹。
林看着似在叹息的至高天，疑惑问：“你上次扮演至高天被我识破，是什么给了你再扮演一次的自信？”
“你觉得我是堕落天？”至高天刚才的叹息就有果然如此的意味，“我猜到你可能误会了，但我确实不是祂。”
林定定盯着他，片刻，嘴角上翘，微微露出嘲讽笑意。
他不是在嘲笑面前的存在，而是在嘲笑自己。
“上一次成功将你拉入梦境后，我就一直惦记着再来一次，但你也并不是傻子，既然选择本体出现，你恐怕已经做好了再次入梦的准备。
“刚才的战斗中看似是我利用你的焦急，抓住了你的漏洞，实际上，我的选择，依然在你的意料之中，对吗？”
拉入梦境成功了，但拉入梦境的意识有两个。
这是意外，这是由于堕落天和至高天之间有他们还无法识清的关系，林当然可以这么说服自己，但事到如今，他必须承认一个更大的可能。
拉入梦中的不只有堕落天，还有至高天，就是堕落天准备好的，应对他这个梦神的反制手段。
毕竟上一次拉堕落天入梦时，只出现了一个堕落天梦中的至高天，而不是此刻林面前这个有独立意识的“至高天”。
“我觉得你有点过于紧张了，”与现实中至高天未腐烂的半张脸相似的少年，再次叹气道，“是因为我强行将你留在梦里，你才产生这种负面想法吗？但我只是太过思念过去，也想要助你们一臂之力。”
祂很冷静，或许是知道自己过于庞然的意识让林无法读心，明白林不会有证明祂身份的证据。
上次林想留下堕落天梦中的至高天，都差点付出自己整个崩碎的代价，此刻，在这个其他柱神还在战斗的时候，哪怕有镜子替身，林也不敢轻易作死。
祂态度很认真地道：“你们肯定对我的身份有过猜测，没错，我是礼拜日，我是星期天，我是创造宇宙的唯一神。虽然我现在已经死亡，但我的力量并未完全消逝。
“如果你们想要重建这个世界，重建这个宇宙，利用我的力量是必须的。不然，光是再次扩大宇宙的边界，使它不再坍缩，你们之中有谁能做到吗？”
这个问题摆出，林心里就有了回答。
他和其他柱神做不到。
如果能做到，现在的世界，何至于在缩小到半径0.00004光年后，又要放弃地球？
而等同真实的梦中宇宙，还在林的勉力支撑下运转。星系在盘旋，风暴在扩散，这是个多么宽阔的，林想给短尾、小黑斑，想给洛安、雪爪和蓝磷灰，想给每一个孩子和每一个成人，想给灰翠的宽阔世界啊。
“这样难道不好吗？”不知道是否是至高天的存在，第三次发出诱人堕落的言语。
银色眼眸的年轻神明笔直站在祂对面，好像十分坚定，但祂知道，祂的内心正在动摇。
梦境之王的动摇已经影响到现实，在全力维系这个真实梦境的林并未察觉，在他进入这个梦后，这个梦中世界，逐渐和现实重叠了。
现实中，提着还在睡的风暴之神流浪诗人，矛盾双生看着黑洞吞噬掉最后一块地壳。
祂等着光明之龙的蜕变或死亡，不想，首先发出动静的，是在睡的流浪诗人。
是一团雷霆和风暴的流浪诗人半梦半醒发出梦呓，祂和风灵们一起感觉到了梦境的不稳。
然后模糊幻影出现，什么虚幻的东西正在将现实覆盖。矛盾双生握紧长剑看到刚刚已经整体化为黑洞的地球和一个虚幻的地球重叠，虚幻的地球上有高楼大厦，有现在的祂难以想象的密集人群。
撑起屏障，避免至高天尸体，还有源血之母在地表制造的血海，一起掉进黑洞的胶匠震惊。
通常比较淡定的印第安老人喊道：“怎么回事？！”
“是梦境。”陪着源血之母和银月少女交锋无数次的矛盾双生最快认出来，下一瞬就转进梦想之网问：“林？”
按理是梦想之网主人的年轻神明没有回应。
另一边，源血之母的神国里，随着战况一再升级，神国的裂纹已经愈发明显。
甚至在宽阔圆叶上的人们，可以通过裂痕的缺口，看到外面的现实。
他们也看到了高楼大厦，看到了陌生的城市和奇怪的机械造物，看到了窗户里街道上，和他们相似又不同的人类。
和洛安失散的小黑斑，见到许多黑发男女走过裂缝，他观察这些男女仿佛畸形的耳朵，和缺少的尾巴，他湿漉漉的猫耳抖动，说不出一句话。
疑问从各种地方发出。
“那是什么？”
“人类？”
“好奇怪……”
好奇怪，但又叫人忍不住细看。
距离神国裂缝比较近的人，明知道裂缝危险，依然控制不住地靠近了裂缝。他们仔细观察裂缝外仿佛异世界的景象，屏住呼吸，生怕对外面产生一丝干扰。
而随着越来越多人的注视，覆盖现实的虚幻正迅速凝实。
就连柱神们也不知道这是否是一件好事……算了，先干堕落天。
风雪冻结了腐血骷髅，长剑劈向祂眼眶里的魂火。
堕落天防守的动作比正常要迟缓，显然还未醒来。
这说明，林并没有真正出事，对吧？
哪怕是金锤子也在忐忑，在祂们无法企及的梦中，长相和至高天相似的少年，已经向林伸出手。
向林的双眼伸出手，祂几乎要触碰到那银镜一样虹膜。
但就在祂马上要碰到的时候，林猛地后退。
黑发神明的身形一阵摇晃，显然已经做出抉择，哪怕梦境破灭，他也要从这里脱出。
与至高天相貌相似的少年终于露出焦急神色，跟着上前一步，就要抓住林。
怎么可能抓住！再如何梦境也是林的主场。
但与至高天相貌相似的少年身形几乎化为一道璀璨的光，祂扑向林，比林脱出的速度更快！
“别想跑！”祂喝道。
上一次，堕落天梦中的至高天，也是化为这璀璨的白光，林想拉住祂，结果是死了两次。
如果这次被这璀璨白光触碰到，恐怕也是一样的结果。
林不能给祂接触的机会，只好展缓脱出，抽出念刃。
战斗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哪怕不能读心，林也能感觉到，祂要将他拖延在这里的决心。
必须一击甩脱祂……林这么想，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镜中瞳，确实是个比较缺乏攻击力的神明。
即便怀疑自己也必须动了，恢弘的银光闪耀在念刃和林的双眸中，天赋情绪爆发和法术单体情绪引爆叠加，在梦想之网若隐若现不稳定的情况下，这是林能拿出手的最强攻击。
焦急骤然爆发在敌人心中，但祂只是微微一滞，又再度扑来。
与至高天相貌相似的少年，以自己庞大的意识抵抗住这发攻击，林听到了祂的笑声，和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
“砰！”
化为纯粹白光的少年，愕然低头。
就见一颗子弹透胸而出，祂胸前背后被搅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第341章
这是完全意料外的攻击。
就算已经化为快不似人形的纯粹白光，少年的惊愕也是那么明显。
林的愕然不比祂小，但林的愕然中又掺夹着怒放的喜悦，他双眼发亮，大脑还在一片空白，脸上笑容已然绽开。
他来不及吐出那个挂念的名字，整个梦境就轰然坍塌。
梦境的主人，与至高天形貌相似的少年，梦境坍塌的一瞬间，胸口重伤的祂发出哀嚎，勉强有着人形的纯粹白光先是被锈色浸染，然后身形飞快涨大，涨大，涨大到脚踩着整个银河系。
祂张开手，向上抬起还在以超越光速扩张的宇宙边界，试图用自己支撑这个建立于梦境中的真实世界，但祂的身体崩坏得比梦境更快，在祂想用力的时候，祂的躯体已经分崩离析，本质是纯粹能量的血在流出前就已经腐坏，比星球还大的碎肉块，飞向每个生活着智慧生命的地方。
在群星中黯淡而不起眼的一颗蔚蓝色星球，因为生命的大量繁衍，也遭遇到了碎肉块的撞击。
那撞击来的是那么快速，那么突然，对于生活在这颗蔚蓝色星球上的生命来说，若他们来得及抬头瞥一眼，死亡前大概会产生这样的认知。
“天……
“天塌下来了！”
过往的思念如此叫到，梦境至此彻底毁灭，与现实重叠而出现的各种幻影，像是炸开的肥皂泡泡一样消失，本来已经沉睡的至高天尸体，再一次睁开眼睛。
同时，堕落天的神国中，另一具尸体，一直都睁着眼睛。
“您还好么？”灰翠问。
“很好，很好……”仿佛来自遥远高处的声音说，“一个美梦。”
这么说的存在，嘴唇并未张开，仿佛包含整个世界色彩的独眼睁开着，表面却没有水润的光泽，像是已经干涸，像是死了很久。
“辛苦你了，”遥远高处的声音对灰翠说，“如果不是你及时打断，它的目的会得逞也说不定。”
“是伤害了您才能成功打断，”灰翠确实抱有歉意地说，这具躺在蛆虫海洋中的存在，胸口存在一个巨大的空洞，是他刚才轰出的，所以他问，“您确定没事吗？”
不止如此，这个存在身上的伤口不止如此。
祂就和现实中的至高天尸体一样，一半已经腐朽出白骨，另一半还有血肉依附。不过现实中的至高天，有着血肉的那一半栩栩如生，堕落天神国里的至高天尸体，有着血肉的那一半，却是皮肤紫灰，明显膨胀，黄绿脓水和暗红腐血从毛孔中渗出，吸引来数不尽的锈色苍蝇将祂覆盖。
灰翠进入这个陌生神国时，刚好跌入了蛆虫堆里。
从他头顶飞过去的每只苍蝇，都有战场飞行器那么大，成群扇动翅膀搓动前肢，千千万万坚硬外壳碰撞的声音，重叠成恐怖的音波。
音波几乎能杀死所有进入这片神国的生灵，涌的蛆虫则组成了海洋，死去的生灵掉进去，再爬出来，又是一具灵魂被束缚在尸体里的亡灵。
这就是堕落天的神国。
怎么说呢，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地方。
灰翠艰涩地在苍蝇和蛆虫中跋涉了许久，期间和想要杀死他的苍蝇和蛆虫展开了持续的战斗。恶心的外表不影响这两种怪物的战斗力，即便是他也负伤多次。
直到他意外找到了深埋在蛆虫下方的尸骸，枪炮轰开覆盖尸骸表面的虬结的肥胖蛆虫后，他发现这具尸骸无比巨大，他站在对方的眼眶边，像是一粒粘在对方眼睫上的灰尘。
而且，上次神战他在穹顶上见到了那位占据了礼拜日位置的存在，哪怕这具尸骸呈覆盖巨人观的外表，和穹顶上的尸体并不完全相似，他也能直觉确认两者的关联。
但是，为什么会在堕落天的神国里？
“因为，这里原本是我的神国，但现在已经归它所有。”
突然出现的，来自遥远高处的声音，回答了灰翠。
祂的声音在灰翠的意识里制造出爆炸般的轰鸣，但来自林的庇护在同时在灰翠意识中建立起厚厚的城墙。闪烁的银光中，灰翠的耳孔鼻孔淌出血来，眼珠上也暴起血丝，但他站住了，保持着清醒，和这具尸骸交流。
就像现在这样，遥远高处的声音道，“没事，反正，已经这样很多年了。”
并不能因为这种痛苦持续很多年就认为无事，灰翠是这么想的，但刚才尸骸突然睡了过去，打断了他和祂的交流，现在醒来，尸骸的态度变得更焦急。
灰翠只能先说正事，问：“刚才您的梦呓，应该是在和林说话……既然说是美梦，为什么又感谢我及时打断？”
当然了，尸骸感谢灰翠及时打断，是因为这阻止了“它”达成目的。
刚才尸骸已经说明了这个缘由，所以灰翠真正想问的，是——
“还有，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尸骸回答。
在对林生出爱慕之心前，灰翠是不会对这种话想偏的，好在想偏也不妨碍灰翠抬起霰弹枪，驱赶走又一群飞来的苍蝇，也好在，尸骸飞快地对上句话做了解释。
“换而言之，”祂道，“这个世界。”
枪声轰鸣中，灰翠问：“您是这个世界？”
“可以这么说，”祂以死的不能再死的形象回答，“虽然，世界本不该有一个似人的具体形象。”
人类，智慧生命，生命，是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世界是广袤的，砂砾的数量比生命数量多很多，奔驰在黑暗宇宙中的微小光子，又比具体的砂砾要多上无数倍。祂不需要成为某种生命，祂已经是全部的生命，是全部的物质，是全部的信息和全部的能量。
“这个世界的面貌本该如此，但宇宙并不是一个彻底的封闭系统，”尸骸说，“必要时世界也会接受一些外来的信息，为了更好的演化，也为了升级。”
世界居然需要升级？就连灰翠也对这种话诧异。
提高能量的层级是一种世界演化方向，尸骸是这么解释的，为了能升级，世界在那一次，打开了防火墙，接受一份魔力升级包。
“这份魔力升级包促使我获得了似人的形象，”用工作终端系统打比喻的祂道，“因为魔力归根到底是偏向唯心的能量，我也需要调整自己，拥有一个更具体的心灵。”
宇宙便由此孕育出了至高天。
在那之后世界会如何进行大演化，将交由至高天来决定方向，从现实来说，祂就是至高之神，唯一之神，本该如此。
如果，如果世界接受的魔力升级包，不是伪装成升级包的病毒就好了。
“你见过母亲患病时孕育的孩子吗？很多时候，病毒会通过胎盘传递给胎儿。我就是那个携带了病毒的胎儿，在我发现问题时，我还未真正出生，但它已经和我密不可分。”
黑压压的苍蝇在他们上空交媾。
产下的卵寄生在尸骸上，孕育出蛆虫，吸取尸骸的皮肤，肌肉，和脂肪。
哪怕灰翠尽力战斗，也无法阻挡祂被蚕食。
祂全不在意这些，只道：“因此，在真正出生前，我杀死了自己。”
在它完全占据祂之前，在它取代祂成为至高之神和唯一之神前。
“我很抱歉……”来自遥远高处的声音变轻，“第一次大灭绝正是我的死亡造成，但我需要有人继承我的力量，和它继续战斗。”
因为它的计划虽然猝不及防被祂的死亡打断，但它也飞快改变方案，借由祂的死亡，为自己生造了神职。
难道以为死亡就能逃脱吗？
它成为了祂，成为了本宇宙的神明，祂是操纵尸体，束缚灵魂的亡灵之神，堕落天。
“斗争延续到今日，一旦我真正死亡，就是我的胜利，一旦我‘苏生’，就是它最终达成了目的。
“天平摇摆不定，放上两端的砝码原本只有我和祂，不过就像我期盼的那样，继承我力量的种子破土生出，一枚枚新的砝码不断为两端添上。
“当你爱的那棵小树做出抉择，自己站上天平时，它突然发现，天平向我的这边重重沉下，而宇宙变得如此狭窄贫瘠，它只剩下自己，又拿不出更重的砝码，改变局势。”
遥远高处的声音有了一点笑意。
“它想要抢夺我的砝码，但如今这六棵参天巨树如此沉重，它无法挪动。
“那棵小树或许可以尝试争取，但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功。
“这个时候要怎么做呢？最好的办法，果然是不承认这次失败，强行重开一局吧。”
重开一局……
灰翠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尸骸道：“那是一个美梦。
“但是，用我的梦制造出的新世界，也是属于它的新世界。你听到了，梦中的我依然受祂控制，如果生活在那个梦里，你们会永远无法杀死它。”
一局没有尽头的延长赛。
灰翠知道，那绝不是林想要的新世界。
他倒不是完全相信了这具尸骸的话语，但他看过林写的堕落天碰瓷计划，知道林打算问至高天什么问题。
他帮林问道：“如果是这样，那还有创造理想新世界的办法吗？”
“没有，”尸骸毫不犹豫地回答，“使用魔力的话，没有。”

第342章
“好强的魔力，至高天的魔力在急速上升……”
现实中，胶匠说：“祂是不是接近完全醒来了？”
祂醒来了！那只仿佛能包含整个世界色彩在其中的独眼睁开，不知为何落下泪水。
祂站了起来，活性上升得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迅速，就连胶匠重新建立起的屏障，也因为祂的起身出现多处损坏。
血海在沸腾，暗红如雨从地上升起，席卷回到祂体内，就如三千年前它们洒落。
心跳的声音也从祂半裸露的胸腔中传出，那颗心脏完全不像一个已死之人的心脏，跳跃时甚至会带着整个宇宙一起震动。
把流浪诗人往胶匠那边一丢，本来还想等待黑洞变化的矛盾双生紧急赶回，近地轨道上的卫星炮早已在连续朝至高天的尸体发射炮火，但炮弹和激光还未靠近，那仅仅是随至高天尸体起身而掀起的风暴，和辐射出的浓厚魔力，就将炮弹激光挡下，犹如挡下一阵毛毛雨。
而源血之母的神国里，同样从崩溃梦境中醒来的堕落天，同样向外爆发出一股强大的魔力辐射。
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扫荡，又被矛盾双方的分身持盾挡住，但刚才敲钟霜鸦竭力扩张的冰冻，还是被冲击波撞裂，破碎。
腐血骷髅挣扎出来，刚才围攻下祂受了很重的伤，但随着祂力量暴涨，祂的伤口在迅速愈合，已经大量减少的腐血凭空增加，又一次在半空中涌动起来，散发阵阵腥臭。
哪怕依然处于围攻下，祂看起来也是更强势的那个。
但堕落天依然发出了一声不悦的啧，好像在莫名其妙不爽着。
矛盾双生的分身将祂的表现看在眼里，同时现实中，林的投影出现在矛盾双生本体身边，和祂一起远远眺望至高天的尸体。
年轻神明张嘴想要解释，但他嘴唇开合，最后只说出：“抱歉……”
无论他因为什么理由做出决定，让至高天尸体沉睡，不干扰这场神战，也是他的职责。
现在至高天尸体醒来，就是他失职了。
“所以你不是因为无法支撑梦境才让至高天挣脱苏醒的，”矛盾双生冷静道，“为什么这么做你肯定有自己的理由，现在你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我不知道，”不管如何那是获得一个新世界的机会啊！亲手放弃它的林很难不后悔，但他微微一顿，语气却放松了一些，道，“不过，灰翠是支持我这个决定的。”
那一发不知从何而来，打中了梦中少年的子弹，不光是为救援林，也是对林破坏梦境也要脱出的赞同。
“如果是在堕落天的神国里，他或许能知道一些我们无法获知的情报……”矛盾双生也思索起来，不过祂同时握紧了长剑。
站稳的至高天尸体先发起了对视野里生命体的攻击，祂一拳向着矛盾双生砸下来。
汹涌的能量比拳风先至，却打在了缠绕铁黑荆棘的白色盾牌上。
下一刻长枪从盾牌后伸出，破坏之力撕裂至高天尸体庞然魔力辐射形成的力场，与长枪一起奔流刺向至高天的心脏。
它刺中了！
矛盾双生抵着压下来的至高天向前，长枪向内插入，而鲜血向外飙出。
破坏的结局是消亡，它与死亡同义，无数次矛盾双生就是靠这一招，在敲钟霜鸦的镇守出问题时，让至高天的尸体躺回去。
今天祂希望也能如此，但至高天飙出的鲜血淋了祂一身，祂却能隔着长枪感觉到，被长枪插入的心脏，还在跳动。
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犹如重锤敲中空荡荡的盔甲，祂几乎是靠数千年积累的战斗直觉松开了长枪。
但祂还是慢了一拍，淋了祂一身的鲜血瞬息从滚烫变为冰冷，带着热意的腥气也变成了腐烂很久的臭味，刹那失去生机的腐血就这样干涸地挂在盔甲上，沿着凹凸的花纹渗入缝隙。
魔力的起伏之间，锈蚀已经沿着花纹蔓延开来。
矛盾双生头盔视孔后闪耀的白光同步染上不祥的暗红，更别说刚才矛盾双生放开手的长枪，这柄能称为神器的武器，迅速地锈蚀，结构变得松脆，仅仅因为至高天尸体心脏的一次跳动，就折断从至高天胸口掉了下去。
“污染……！”
更远处的胶匠松开了懵懂醒来的流浪诗人，印第安老人模样的神明回忆过去许多次和至高天的战斗，确定至高天过去造成的污染没有这么强。
所以今天为什么至高天魔力的污染性突然提高了？这么强的污染，简直不像是至高天，而是——
“堕落天！！！”
一声女性的怒吼从远方传出，就见不知何时，整个世界出现明显的裂缝。
裂缝内是血红的世界，而裂缝外是狼藉的现实。鲜血，并非腐血的鲜血，不断从裂缝中淌出，冲垮裂缝，形成破洞，最后如大大小小的瀑布一样，砸落在胶匠制造的屏障上。
这是从源血之母神国中流出的鲜血。
源血之母神国的破损，已经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了。
为了不增加源血之母的负担，敲钟霜鸦不得不从源血之母的神国中撤离，于是堕落天抓住了机会，将战斗的余波导向人们躲避的地方。
即便有矛盾双生再次举盾，这一次依然造成了很大损伤……不，应该说，因为矛盾双生举盾后做出的选择，是将堕落天从源血之母神国的破洞中撞出去，而非全然地保护身后人类，所以人类中出现了很大伤亡。
哭喊和哀嚎中，宛若骑士的破旧盔甲，同样从破洞跨出神国，回到现实。
作为矛盾双生的分身，此刻祂身上溢开的污染，和祂的本体一样浓重，仿佛染上锈色的暗红光芒在头盔视孔后闪烁，像是下一秒就会失去理智，向自己的战友举起屠刀。
但祂又一次冲锋的对象还是堕落天，就像祂本体反手抽出一把新的长剑，不顾自己冲向了至高天一样。
堕落天再次不悦地啧。
“镜中瞳……”
祂没有看到祂，但这位年轻的神明，显然是矛盾双生还有其他柱神，显圣于无数人面前，神智却不受污染影响的关键。
“真可惜……”
祂又道，惋惜刚才的陷阱。
镜中瞳前段时间还恼火于很难抓到堕落天，却不知道，堕落天同样恼火于，很难抓到位于心中、梦中、镜中的祂。
就像现在，镜中瞳就在这片战场上，但谁也找不到祂的身影。
所以刚才那个机会没抓到，真的很可惜。
上一次被镜中瞳拖入梦中，尽管意外让镜中瞳接触到了至高天——只是祂心中的至高天——但祂其实也得到了不少情报。
或许是因为苏醒的时间不长，人生中的时光更多由灾变前的经历组成，镜中瞳显然比那些记忆已经模糊的柱神更怀念过去。
祂近乎在梦中复刻了灾变前，而更让堕落天吃惊的是，“祂心中的至高天”，也如镜中瞳……不，是比镜中瞳更加怀念过去。
于是堕落天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梦……对于神明来说，梦和真实的界限从来模糊不清。
这个宇宙是一个坚固的，物质的宇宙，但堕落天知道很多世界，其实不过是最高神的一个梦。
最高神只是短暂地休憩，却已经足够祂梦中的世界从简陋到繁华，又从繁华走向破灭，轮回无数次。
既然如此，将这个宇宙重构为梦境世界，肯定也可以吧！
祂在虚空中漂流那么久，好不容易找到宿体寄生，想要获得的，可不是现在这个简陋的半径0.0000042光年的简陋宇宙。
祂想要获得的，是一个完整而强大的宇宙啊！
实在没想到那时至高天竟选择鱼死网破……呼，算了。
堕落天任由自己被矛盾双生的分身冲锋撞飞，暗红的骷髅散成血珠四散。
祂当然不是被撞死了，分身怎么可能对祂造成什么伤害，祂只是借矛盾双生的力道省下赶路的功夫。看，虽然矛盾双生的本体和分身，试图将至高天和祂分割在两个战场，但祂们根本无法阻拦祂。
至高天的尸体，挣脱正在冻结祂的晶莹冰块。
四散的堕落天向祂扑去，穿过寒风，和仓促的幻觉。
要维系柱神们的理智，你哪有功夫攻击我，堕落天如此在心中对制造幻觉的镜中瞳冷笑，融入流动在至高天尸体中的血流中。
于是只有半边被血肉覆盖的至高天尸体，皮肉开始生长，脸部是最先恢复的，残缺的嘴唇变得完整，一边还迟缓地做不出太多表情，一边已经夸张地翘起嘴角。
右眼以及额颞依然是白骨的祂，向动作微顿的柱神们发出嘲讽。
“我要感谢你们！”祂道，“尤其是你，镜中瞳！”
源血之母试图愈合的神国里，白璃、塔丹沙、螺乔、短尾，还有佛鸣，因为那个名字，不由抬头，又或者直接去翻越神国的裂缝，想进入现实中的战场。
还有珍珠镇的人们，以及蓝磷灰、洛安、小黑斑，注意力也跟着集中。
“我要感谢你！”堕落天道，“如果不是你打碎了那个梦，祂不会受这么大的刺激，‘复活’到这个程度呢！”
再次跳出了一个陷阱又如何？比这些柱神位置更高的祂，有能力让柱神们无论做出任何抉择，结果都是向下坠落。
实际上，如果不是镜中瞳突然出现，祂不信六柱神可以在污染中坚持到永恒。
如果不是黑太阳突然白送，导致局势彻底倾倒，祂不信镜中瞳用自己的神国容纳了无名者的亿万碎片后，能够活太久。
事态到底是怎么走到祂必须正面作战地步的？算了，没必要深究。
无论如何，依然是祂占上风。
一半栩栩如生，一半却是骷髅的至高天尸体，在数次魔力的起伏间，已然皮肉完全长好。
和至高天融合的堕落天哈哈大笑，看柱神们中间做了许多次攻击，却连环绕至高天身周的魔力也无法攻破。
“过去也就算了，现在‘我’已经复活，你们这些力量来源于我的虫子，是不可能伤害到我的！”
祂说着挥动拳头，却不是朝向和祂作战的几个柱神，而是朝向远远正在弥合神国，没有参战的源血之母。
神国里的人们发出惊叫，直到一面大盾将他们遮挡在后。
惊叫消停了一瞬，一瞬后大盾就整个破碎开。
不过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拳，持盾的矛盾双生居然倒飞出去。
“主？！”
神国里无数矛盾双生的信徒，异口同声呼喊道。
也有矛盾双生的职业者，像白璃那样试图翻越神国的裂缝，赶去现实了，但他们已经来不及，与至高天融合的堕落天跟着飞起，再度举拳，向着矛盾双生砸下。
这一拳不可能砸偏。
但它就是砸偏了。
堕落天诧异顺着引偏祂力道的方向看去，先看到了以投影出现的白大褂男人。
“可算赶上了。”投影十分不稳定的金锤子整理祂虚假的衣袖，姿态比刚才发出嘲讽的堕落天更气人。
然后这位元素之神向前一指，喝道：“上吧！龙！”
不需要祂说，一个比最开始要庞大许多许多许多的黑洞，已经横亘在堕落天和矛盾双生中间。

第343章
龙？
光明之龙陛下？！
金锤子的话语传到源血之母的神国里，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很多光明之龙的职业者眼中泛起泪花。
神才知道他们有多么忐忑！其他教会在救灾在战斗，他们却被关在教堂里祈祷！
非常明显的隔离举措让他们大脑一片空白，而刚才柱神们都出战，却不见光明之龙陛下，光明之龙的职业者们即便机械性地动作，履行光明之龙教会最重要的净化污染职责，也无法阻挡恐惧在他们中间蔓延，甚至一些光明之龙职业者受打击大到使用不出法术。
直到此刻，这个名字终于出现。
光明之龙的职业者们也挤到神国裂缝边，渴求一睹神明的面容好抚慰他们泛着痛的心，但正眼望去时他们却大吃一惊，因为突然出现的球星，不同于圣典描述过的任何一种光明之龙形象。
宇宙中黑洞无法被看见。
如果没有环绕黑洞的发光吸积盘——在黑洞引力下，环绕黑洞旋转，注定要坠落进黑洞，但还没有坠入的尘埃气体——那没有任何光能逃逸出的黑洞，几乎是个完全隐形的天体。
这是林无法操作化身黑洞的龙的原因，也是此刻光明之龙信徒不敢相信那是他们主的原因。
被吸积盘所包裹的球体，是多么纯粹深邃的黑暗啊。
那怎么可能是，冠以光明之名的神祇？
裂缝边的人群短暂地静默，不过下一刻，就有人大声道：
“只是陛下战胜了黑太阳而已！就像源血之母战胜了银月少女！”
“之前主教说明过这件事！陛下需要融合新权柄才让我们待在教堂里！”
“获、获得暗影权柄后，会有一定变化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如今陛下已经不是纯粹的光明之神了，是光明与暗影之神！”
光明之龙教会的高层压下了教会成员和信徒的动摇，不过，也有从未动摇的人，注意到了别的事。
“咦？白璃？”
又一道身影，因为瞄到战场角落躲藏的某个人，不由瞪大眼睛，然后这道身影只迟疑了片刻，就翻过裂缝，同样返回危险的现实中。
但柱神们已经顾不上越来越多进入战场的人类了，就连苏醒不久懵懵懂懂的流浪诗人也在观察，观察又一次蜕变的光明之龙。
心灵的交流在梦想之网中传递。
“这是蜕变成功了吗？”
“金老师很有信心的样子。”
“龙上一次蜕变的经过，因为污染的原因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按照诺斯那里的文字记录，上次的蜕变过程持续有几十年……这次不应该这么快就成功吧？”
“将其视作某种变态发育的话，结果的不同，发育时间可能也不同。”
“不管如何，龙能在这个时候清醒过来，是好事。”
“咳，”在光明之龙后方摆poss的金锤子插话，“确实运气好，多亏了所罗门。”
关所罗门什么事？
哦，所罗门好像还在光明之龙的神国……把使徒放进神国可以帮助神明在危急时刻蜕变吗？
同僚们的疑惑通过梦想之网传来，因为心灵交流耗费的时间很短，金锤子干脆借龙和堕落天对峙的机会解释起来。
“将地壳也推入黑洞，使地球在黑洞中重归完整，这一步并不算错。”祂说，“但我们都忽略了黑洞的一个物理性质，那就是，对于黑洞来说，时间是无意义的。”
越靠近黑洞，时间流逝越是缓慢。
穿过事件视界，物理上的概念全部失去意义。
如果成为黑洞之神，龙在时间流速上将与正常宇宙时间流速不在一个层面上。到时候，祂蜕变可能只需要一瞬间，但这一瞬间，对于其他柱神来说，说不定是永恒。
“幸好，有所罗门在，”金锤子此刻的语气也很庆幸，不过祂同时提问，道：“所罗门此刻的宝石状态，林你有什么研究吗？”
所罗门变宝石后发生了那么多事，哪有时间研究，林默默向金锤子发射怨念。
“那种宝石的姿态很有趣，”装回感情模组的金锤子已经兴奋起来，话语也向书面化发展，“它似乎能使内中的人类不受许多环境因素影响，在龙的神国同样因龙向黑洞的转变时间近乎凝滞时，宝石中的所罗门却能保持与正常宇宙一致的时间感知……这样一来，所罗门呼唤龙神降，龙的意识也同步了这份对正常宇宙时间流速的认知。”
什么？宝石人还能干这个？
林也觉得有趣起来，但可惜，就像他刚才怨念的，现在哪有时间研究？
龙在短暂地和堕落天对峙后，毫不犹豫地就开战了！
那是一道肉眼就能辨认的定向引力波！龙和堕落天之间的距离被扭曲到手指都插不进的宽度！同样被这道引力波拉扯的胶匠屏障轰然撕裂，一座大陆大小的碎块在引力的牵扯下直接撞上堕落天和至高天的脸部。
堕落天的脸因撞击歪向一边，不，不是，是在空间的扭曲下，祂伟岸的身躯仿佛面人一样被拉扯。
意识到不好，堕落天明显想要挣脱出这道引力，但就像金锤子刚才的说明，越靠近黑洞时间流速越缓，祂试图作出反应，却仿佛树脂中挣扎的小虫，随树脂的凝固，动作越来越慢。
“唔。”胶匠突然捏住下巴，似乎突然有了什么灵感。
林也觉得胶匠可以和现在的龙开发组合技，比如在龙和敌人之间建立联系，让敌人难以逃出龙地捕获范围之内。
不过这种组合技要先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
“龙！小心！”
矛盾双生最快预警，果不其然，就像刚才对付矛盾双生一样，堕落天任由光明之龙以引力撕裂至高天的身躯，让腥臭的暗红腐血洒向光明之龙。
在极强的引力下，这些腐血几乎是瞬间被吸入了黑洞中。
刹那，深邃纯粹的黑暗表面，也染上了淡淡的锈色。
受到污染冲击，光明之龙不得不放开堕落天。
脱离险境的堕落天连连后退，看上去祂是勉强逃得一命，但祂的表情却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这个笑容在发现光明之龙同样没有因污染失去理智，发狂攻击他者时，淡了下去。那双略不协调的眼睛扫视周围，还是没找到镜中瞳。
光明之龙的神国里，在光明之龙进行蜕变之前，就待在这里的林的念刃，插入所罗门心中，压力很大地竭力维持光明之龙的神智。
“我的魔力快要不够了，”念刃和所罗门说，“在龙的神国里没法向本体补充魔力，你提醒龙注意避开污染！”
“我也很想陛下能避开，”所罗门脸皱着，“但和堕落天战斗……”
那就像是和沾屎拖把战斗一样，怎么可能不被屎粘上？
念刃当然也明白这点，只能牙疼提醒：“总之，要更谨慎。”
龙的姿态更谨慎。
在胶匠的帮助下，祂远远用引力去撕扯堕落天，不再将堕落天拉得那么近。
即便是定向引力，也是一种超强群体攻击，同样掠阵的矛盾双生不能被坚执锐上去和堕落天近战，不然先被光明之龙撕裂的，可能是祂自己。
然而远远开枪开炮又很难取得什么成果，还不如林抽冷子给堕落天来一发攻击集中。
最后矛盾双生拿着盾退到源血之母身边，以保护源血之母不被余波殃及为第一要务。
敲钟霜鸦也不断扇动寒风和冰雪吹向堕落天，但至高天似乎已经完全“苏醒”，死亡的呼唤无法让祂再次闭上眼睛。
战况又一次僵持起来。
在远处用各种仪器观测战果的金锤子先在梦想之网里道：“不太对。”
说完之后，不等战友们发来问号，祂就将一排排数据发出来。
“我们的攻击，不管是哪种，从龙的引力，到林的心灵，对祂的效果都在减弱。”
最开始龙还能用应力波撕裂堕落天，现在却只能困住堕落天的动作。
林的情绪引爆和攻击集中同样，一开始还能让堕落天七窍流血，现在最多让堕落天眩晕一会儿。
更别说其他柱神的攻击，尤其是敲钟霜鸦，祂哪怕敲响死亡之钟，也无法对堕落天产生任何影响了。
“这样下去我们会输。”金锤子笃定道。
说出这样的话，作为知识之神的祂却给不出逆转局势的主意。
倒是堕落天发现了祂们的攻击动作有所变化，知道祂们意识到了不对。
“哈哈哈哈哈！”祂大笑，“才发现吗？
“你们这些次生代神明，一开始就被比喻成种子，后来又被比喻成树，那为什么不想想，你们是扎根在什么样的土壤上生长起来的？”
堕落天指向自己。
“是我（至高天），你们是汲取至高天（我）的骨血而生长的！”
祂说到“我”时，至高天的名字与“我”字重叠；说到“至高天”时，又仿佛同时在说“我”。
堕落天似乎已经在信息上完成了与至高天的融合，祂面对脸色凝重的柱神们，大声嘲讽：“使用来源于我（至高天）的魔力，无法伤害至高天（我）！”
也是在同时，堕落天的神国里，那具尸骸对灰翠说：“使用魔力的话，没有。”
灰翠沉默片刻。
“要怎么消除魔力？”他问。
神国里腐烂的尸骸无法动弹。
但祂仿若露出了笑容，回答道：“杀了我。”
真正的，彻底的，永远不会再复活的。
尸骸渴望成为一具真正的尸骸，已经很久了。
站在祂脸上，犹如一粒尘埃的灰翠深呼吸。
本在不断击退苍蝇和蛆虫的他，一双手枪在手中转了一圈，下一刻被双双握住，破坏之力如洪流向下轰出。
“嗯？”现实中得堕落天，感觉到神国里的动静，眯起眼。
但还未等祂对那个出乎意料跳了那么久没死的小虫子动手，一种微妙而细小的刺痛，从祂脚后跟处泛开。
堕落天不是怕痛。
但祂也感觉到了一点不对。
这份细小的刺痛，这份微妙的刺痛，竟然不因祂至高天的身份，受到任何削弱。
怎么回事？！
堕落天低头看去，就见一个娇小的博美犬人，将隐形的念刃刺入了祂的右脚脚后跟。

第344章
恐怕就连白璃本人，都没想到攻击堕落天是这么容易。
现在鬼鬼祟祟在这片战场上活动的职业者——甚至还有普通人——不少了，但七八位神明同时辐射出的强大魔力，犹如空气墙一般在战场上形成不同的力场，施展法术时制造的冲击波频繁扫荡这个宇宙，有人试过强行突破，但结果只是往堕落天那边多走了几步，就强行被亡灵化了。
这导致大部分人只能远远观望，根本无法靠近。
但还有人锲而不舍地尝试，哪怕看到前人的下场也在所不惜。
经过努力，这些人发现，神明过强魔力辐射所形成的力场，虽然凡人无法随意进入，但神明遭遇其他神明攻击时，魔力力场会不稳、破碎，那是他们可以赌一把的时刻。
话虽如此，但将性命赌在这里，是否正确呢？
人对抗人，神对抗神，是新历后的习以为常。就像柱神不会再涉入人间的战场一样，他们应当交付主、交付柱神，同样的信任，信任祂们和他们能够胜利。
祂们不会想见到的。
性命在这里无谓地牺牲。
祂们不会想见到的。
他们倒在祂们的攻击下。
但、但是——
“如何能做到无动于衷？”
“如何能不向着您靠近？”
“祂居然敢辱骂您！我要打碎祂的骨头！我要挖出祂的心！”
狂怒的白璃短发炸开，一直在尝试潜入的她抓住了那个机会，那个堕落天神国里灰翠全力攻击尸骸，以致现实中与至高天融合的堕落天身周力场消失的一瞬间。
情绪爆发！
心灵之刃的这个天赋，可以将自己爆发的情绪加注在法术，使法术威力成倍增长；或灌注进念刃，刺杀敌人时也让敌人被来自心灵之刃的情绪硬控。
白璃熊熊燃烧的怒火就这样刺向堕落天，一掌深的刺伤是这份怒火能给堕落天造成的最大伤害。
堕落天根本不会受怒火的硬控，相反，念刃是从心中抽出的刀刃，用念刃攻击敌人，必然会用自己的心灵和敌人进行连接。
污染向白璃反冲！魔力的呓语和剧烈振动轻易能将一个凡人的心灵和人格震碎！
而刺出这一刀的白璃甚至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腥臭的腐血从伤口流出，几乎将隐形的念刃染红！
便是这一刻。
便是这一刻！璀璨的银光骤然爆发，来自镜中瞳的及时加护，让娇小的博美犬人浑身闪烁银铸的坚硬！
银光逼退顺着念刃淌过来的暗红，然后仿佛另有意识控制她抽出念刃，熟练地翻滚后退。
再起身时，一只熟悉的手已经拽住白璃的手臂，扯着她一起飞奔。
欢半香！圣光骑士黑白两色交杂的马尾辫，在风中啪啪打在白璃脸上。
要不是情况危急，白璃都要笑出来了，不过此刻她只能调整呼吸跟上欢半香，两人一起跑得更快。
再快也没用，体型差让堕落天只用抬脚就能将这两只蝼蚁踩成肉沫，镜中瞳的加护对增强肉体没有半点作用。
而未被白璃怒火硬控的亡灵之神，愤怒于自己居然被凡人伤害，这一脚落下来又沉又重。
但祂一脚踩在了矛盾双生的盾上。
蜜色的光辉连连闪烁，远处近处的传送师齐齐动手，在堕落天身周力场恢复前，将所有潜入其中的凡人转移出来。
白璃和欢半香气喘吁吁从传送术中跌出，还没站稳，就有血色的治愈术落在她们身上。
“我们没受伤！不用浪费！”白璃喊。
“怎么样了？我刚才看到矛盾双生陛下……祂没事吗？”欢半香也追问。
然后她们看到了镜子。
一些炼金术师制作了很多块镜子，螺乔对这些镜子建立连接后，由奈可这样的传送师送到神国外的战场上。
借由镜子的转播，神国里的人们终于不用冒着危险挤在神国裂缝边去一窥外面情况，也不会再阻挡那些愿赌上性命前往战场的人的路。
被镜子包围的地方，已经成为人类的指挥中心。就连塔丹沙也在这里，白璃看到那鸟人站在一片更高的圆叶上，挥舞着拳头，对下方的人吼着什么。
不过白璃并不在意那位同僚在做什么，在发现镜面转播后，她已经目不转睛盯了上去。
虽然炼金术师在不断制造镜子，传送师又不断将镜子传送到战场上，但神明之间的战斗，要摧毁那些脆弱的镜子轻而易举。
因为镜面损坏，镜头切换得很频繁，平衡感受器不好的人看一眼就要眩晕，可眩晕中，那一抹细小的暗红，依然十分明显。
“矛盾双生陛下的盾碎了……但祂没事！”
“伤口……那道伤口！是不是没有愈合？！”
***
白璃制造的伤口没有愈合。
细小而微妙的刺痛，在堕落天的右脚脚后跟持续地绵延。
一边嘴角一直在夸张上翘的祂，终于板起面孔，在发现这道伤口不会愈合的那一刹，堕落天可以感觉到，周围柱神的目光变了。
像是猎人在森林里发现了折断的树枝，像是警察戴着手套拿出隐藏起来的凶器。
四面八方汹涌的杀意向祂袭来，动作毫无停顿，矛盾双生翻滚中丢掉碎裂的盾牌，再起身时手中剑已经缠绕上铁黑的雷霆。
剑锋随祂站起而向上挑，在太空中划出一道铁黑的剑痕。
这一剑看起来没有砍中任何东西，但柱神们都能感知到，环绕堕落天身周，由魔力辐射形成，刚才稳定下来的力场，被狠狠劈开，劈出一条可通往堕落天本体的道路。
金锤子打了个响指，所有神明身周力场都被染上不同颜色。
也是在同时，在那条道路出现的同时，远近枪声齐齐轰鸣，偷偷埋伏在战场上的枪械大师们仿佛与他们的神明心有灵犀，本该被魔力力场防御住的普通子弹，顺着剑痕射进堕落天的身躯！
“……蝼蚁怎敢？！！”
更多的痛楚中堕落天怒吼，但不等祂做什么，其他的柱神也没有做什么，祂身周本能恢复的魔力力场又一次不稳，破碎。
这不稳和破碎在金锤子的标记下是如此明显，更多从源血之母神国中翻出来的职业者几乎是本能投掷出自己的法术。
施法距离这么远的职业者，基本都是高级职业者了，这一轮制造出的伤害，比白璃，比很多枪械大师设计造成的伤害，要严重得多。
然后胶匠亲自动手，将他们送回源血之母的神国，重伤的源血之母也竭力起身，化身广阔的血海，躲避至宇宙的边缘。
不想，堕落天这次没有反击。
只有咆哮回荡宇宙间，指向的不是战场上的任何一位神明，而是：
“灰翠&#183;多弗尔——！！！”
堕落天神国中的灰翠&#183;多弗尔也听到了这声咆哮，对尸骸打出第二枪的他抬头，看到在他和尸骸的前方，和他一样粗细的无数蛆虫蠕动着，聚成一个勉强的人形，又有许多苍蝇落在上面，组成五官头发和衣物披风。
咆哮便是此刻响起，但它们发出的已经不是声波，而是一种纯粹的震动。
面对这种震动，即便是拥有诸多神明祝福的灰翠，也不可能活下去。他的大脑会变成一锅均匀的浆糊，他的全身骨头会细致地折断，血液从血管挤出，肌肉纤维像花一样绽开。
他会死亡，如果他没有早准备好地钻进尸骸眼珠和眼睑的缝隙。
竟然借尸骸阻挡住这一波攻击的灰翠叫堕落天更怒不可遏，人形蛆虫集群身上一边滑落着如流水的蛆虫，一边握拳向尸骸的眼眶砸下。
但祂拳头还未出来，蛆虫们和苍蝇们骤然嘶鸣。
现实里的镜中瞳引爆了祂的愤怒！加注了情绪爆发的单体情绪引爆让堕落天意识不断轰鸣，无法连接上身体。
神国里的人形蛆虫集群整个溃散，虚弱的蛆虫像是雨一样从穹顶落下。
身上沾染腐烂体液的灰翠嘴角不由微微扬起，下一次开枪时，与洁白守护之力交缠的铁黑破坏之力，竟然比他之前倾尽全力的两枪更加强大。
尸骸的胸膛整个轰碎，现实中，堕落天身周魔力形成的立场，整个消失了一秒多。
来着职业者们没有停歇的攻击趁此机会而入！等堕落天从眩晕中恢复清醒，祂脸上已经全是自己的血。
“开什么玩笑！”祂无法冷静道，“凡人怎么可能伤害到我（至高天）！”
凡人怎么可能伤害到至高天！凡人怎么可能对至高天造成无法愈合的伤害！
堕落天无法理解！凡人这种脆弱的蝼蚁！
一个回荡在心底的声音，就在这时候回答了祂，回答了战场上所有不明所以，但努力战斗的人。
“你说，至高天是土壤，神明扎根在至高天身上，汲取至高天的骨血而生长。
“这是我们的攻击会被至高天抵抗的原因，来源于祂的力量做不到真正伤害祂。”
“按照这个定论向下推算……”金锤子道。
“人类的魔力来自于我们，而不是至高天。”胶匠道。
“你们在说什么胡话！”堕落天打断，“他们的力量来自于你们，不也等同于归入最初的源头，来自于至高天（我）！”
“……即便是柱神，即便是我们，也不过是污染中挣扎的可怜存在。”血海中，源血之母缓缓起身道。
“但数千年的牺牲，”矛盾双生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到底获得了不同的结果。”
“我的孩子们……”完全不复地球过往样貌的光明之龙低喃，“我的信徒们……”
什么都没说的流浪诗人，抱紧了祂的风灵。
堕落天的神国里，尸骸呓语。
所有神明的耳边，来自遥远高处的声音在说话。
【种子……萌发……向上……】
【树苗生长……小心雷霆……小心真相……】
【大树高高……支撑，从大地，到天空……】
【开花吧，开花吧……结果吧，结果吧……】
柱神如树。
职业者是祂们的果实。
柱神们的职业者，所使用的魔力，是全然不带污染的魔力。
或许同源，但在性质上，已经和堕落天带来的魔力走向不同的道路。
其中最能作为代表的，就是神眷使徒。
灰翠眨了下眼。
两把枪在他手中旋转，打空的炽红左轮和冷白手枪，叮叮当当弹射出锃亮的子弹壳。
子弹壳落到尸骸脸上，祂听到咔嚓的上膛声。
尸骸就像死了一样，完全不动。
只有声音回响，道：
【将果实砸向土壤……将果实砸向我吧】
灰翠抿唇开枪。
小小果实一样的子弹脱膛而出，射向尸骸的心脏！

第345章
灰翠相对于尸骸来说仿若灰尘。
橡子般的子弹，比灰尘更渺小。
用它去攻击尸骸，简直是在用一枚砂砾去填埋大海，用一根绣花针去刺破天空。
因为砂砾无法填埋海洋，绣花针也无法刺破天空，所以这子弹不该对尸骸造成任何后果。
但是却听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塌陷的肋骨下，腐烂的汁水飞溅四方，三千多年未曾跳动的灰紫色心脏凹陷下去，仿佛被什么旋转的东西洞穿！
然后又是咔嚓一声！心脏后方的脊骨轰然断裂！
锃亮弹壳这个时候才叮当落下，并不为自己战果感到兴奋的灰翠，皱着眉再度填装新的宝石弹头子弹。
可不等他再次抬枪，轰鸣中尸骸犹如缓慢崩溃的山体，慢慢震动起来。
不，震动的是堕落天的整个神国！灰翠向前一步稳住身体，背后某把受无形之手操纵的枪械随意开了一枪，以此进入子弹时间。
时间在他眼里骤然无限放缓，以致子弹划破空气形成的弹道都无比清晰。灰翠越过他一人组成的枪林弹雨往上看，枪械大师的鹰眼快速搜索到了神国穹顶上，一道逐渐蔓延的裂痕。
堕落天的神国裂了！
自神明在这个世界上出现后，灰翠恐怕是唯一一个击破神明神国的人类！
即便面对神明，也要能活下来，并且取胜。
这是所罗门曾向灰翠阐述过的要求，做不到这一点灰翠只会成为林的弱点，而非能够长久的爱侣。此刻灰翠终于做到了这一点，但他无暇回忆过往那一幕，只全心全意呼唤那个名字，喊道：
“林——！！！”
比他的呼唤更快！银辉已经闪烁在灰翠的眼眸中。
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捂住他的耳羽，从进入堕落天神国开始，就覆盖视野的锈色仿佛被清水洗涤过一般，持续不断的脑内嗡鸣第一次消退，就连灰翠勉强忍耐的头痛眩晕，心悸和手脚发麻，也迅速地好转起来。
但下一秒，仿佛将头伸进大钟内，然后有人在此时敲响大钟带来的震动，又一次让灰翠耳鸣。
是镜中瞳的神国撞上了堕落天的神国！堕落天神国的裂纹再一次扩大，透过蔓延的裂缝，甚至能看到外面黑暗的宇宙。
稍显透明的林这才出现在灰翠身边，眼神交错间，之前的担忧和记挂，都化为对视时放松下来的微笑。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动作，他们知道对方能够理解。
至于现在，只需要并肩向前！
眼神错开，灰翠收起身后几十支展开的枪械，不去阻挡那些不断向他撞过来的苍蝇，和不断爬向他的蛆虫。
而林抬手以手指向前一划。
整齐的枪声和心灵中的咆哮同时响起，以灰翠为中心，一圈来自六柱神的攻击集中，形成广阔的心灵冲击波，扫荡向天上地下所有魔物。
像是在空中突然触电一样，乌泱泱的苍蝇们抽搐着往下掉，尸骸身上翻涌的蛆虫，也在几下扭动后不再动作。
灰翠则终于可以全力攻击尸骸这一个目标，不用分心防御。
就见几十支不同的枪械枪口都绽开洁白的经文，同样的洁白光芒积蓄在枪口内，璀璨夺目中涌动着恐怖的能量。
直到灰翠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汹涌的守护之力才骤然转为铁黑的破坏之力，几十道缠绕雷霆的铁黑光束打向尸骸的几十个脆弱之处，以极为沉重的力道，将这具勉强保持着完整的尸骸打断、分开。
现实中——
堕落天的许多关节处，凭空出现一个个血洞。
骨骼破碎，祂站立不稳，倒在支离破碎的屏障上。
这样的庞然大物倒下，正常人应该会感到恐惧，选择后退避开，但职业者们却是一拥而上，还是胶匠和传送师们的抢救，才没出现压死的人。
如今堕落与亡灵的神明，已经无法仅靠被动的魔力放出，就辐射成完整的力场。这让许多只能近战的职业者，也能找到机会靠近攻击祂。
现在祂看起来仿佛是遭遇蚁群啃噬，某种意义上，这难道不像堕落天用无数蛆虫啃噬至高天的镜像？
堕落天已经是鲜血淋漓，那些相对于祂的体型来说渺小到微不足道的刀剑枪戟，刮得祂露出血肉下的森森白骨。
敢接触祂的凡人理当直接变成亡灵，变成魔物才对！但这些凡人，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灿烂银色，披着冰雪铸就的甲胄，挥舞的武器上闪烁明黄的净化之光，还有净血的力量流淌保护他们的□□不受污秽入侵。
然后金锤子给他们指出力场的空隙，矛盾双生掩护他们向前，胶匠帮助他们撤退。
堕落天没有办法碾死这些凡人，有神明为他们做盾牌！
继续这样下去……继续这样下去的话，难、难道……不可能！
堕落天要否认某个突然冒出来的概念。
这个概念的化身，则在祂神国中敲响大钟！
哪怕之前柱神们接连说话时，也沉默并隐藏起自己的敲钟霜鸦，趁着在堕落天没注意，第二个进入堕落天的神国。
祂带着那片白雪皑皑的死亡神国，带着冰的坚硬和寒意，一往无前地撞了上来！
霜花在神国的裂缝上蔓延，神国相撞必然带来的头痛和眩晕，让现实里的堕落天刚爬起又一个趔趄。
还未站稳，又是成千上万投掷而来的法术，腐血烂肉到处洒落，却无法再污染任何一个人。
堕落天终于恐慌起来。
别人就算了，神国还在不断承担无名者碎片摩擦的镜中瞳，为什么能够坚持看顾这些凡人的心灵？
祂哪里来的这么多的力量？而且作为新生神明，祂神躯阵列的计算力不可能够啊！
都是因为祂……还有灰翠&#183;多弗尔，那个蝼蚁！祂就不该在允许他进入祂的神国！
说到底，就算是使徒，依然也是凡人……为什么灰翠&#183;多弗尔在祂的神国中没被污染？为什么？！
堕落天无法理解。
但祂剩下的机会已经不多，在敲钟霜鸦又一次全力撞击之下，哪怕是现实中也出现可以看到祂神国内的裂纹，堕落天必须做出选择了。
在凡人的攻击下居然要掩护自己的要害，祂耻辱喊道：“这样真的好吗？！”
没有一位神和一个人对祂的话语有反应，堕落天咬牙喊得更大声，道：“我（至高天）死后，不仅你们柱神会成为无根之木，魔力逐渐萎缩，这个宇宙……这个宇宙，也会完全破灭！
“所有人都一起死！这难道是你们想要的结局吗？！”

第346章
这句话终于换来了攻势的些许迟疑。
不是“所有人都一起死”那句，是“柱神会成为无根之木”这句。
“无根之木”这种古早形容，对于还没完全接受花草树木的地下城市民来说，有点超前了，大部分职业者的第一反应，是这邪神是不是又在咒他们陛下，得脑子里再转一圈，才能理解堕落天的意思。
杀死这个邪神，会危害到柱神吗？
魔力枯萎，听起来和邪神死亡后，祂们的职业者有点像。
神秘学研究者都知道，魔力枯萎并不代表死亡，但那不代表没有任何后遗症。
成为职业者的第一步，就是接受魔力的改造。相对于普通人，职业者在神经和其他组织器官上有诸多定向变异，以加强对魔力的敏感，降低魔力流通损耗。而在魔力枯萎后，这些受到改造的神经和组织器官并不会回退，魔力枯萎的职业者，要在幻痛幻视幻听中挣扎余生。
神明的情况又和职业者不同，什么魔力改造的器官，祂们才没有那种东西。
源血之母就是流动的血，矛盾双生那身破旧盔甲下空空荡荡，而本体只剩下两枚眼珠的镜中瞳，祂甚至不是个物质存在。
某种意义上，神明的本体介于物质和能量的中间，如果没有魔力，就像钢筋水泥搭起的楼房抽走水泥一样，或许框架还在，但已经不能称为楼房（活着）了。
那样的结局……信徒无法接受。
他们的目光从紧盯敌人，转向他们信仰的神明，渴求一个答案。
法术的轨迹因此变得稀疏了很多，压制下的堕落天终于成功地再一次站起，朝柱神们发出闷笑声。
“我（至高天）知道的，你们想要新世界，”祂抽着气道，“可以不是大灾变之前的那个平和世界，但一定要是一个没有污染的世界。
“但这样的愿望在我到来（至高天感染）后就不可能做到了，杀死我（至高天）确实能真正地消灭污染，但至高天（我）是宇宙的化身，杀死我（至高天）等同于毁灭这个宇宙！”
堕落天抬起脸。
腐血浸透了至高天那双仿佛包含了整个世界在内的眼眸，为一切染上暗红的锈色。
逼仄的，摇摇欲坠的宇宙，在这锈色中变得浑浊。
祂的质疑震颤世界，道：“你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当然。”矛盾双生以剑锋回答祂。
“在我第一次因污染发狂，却在杀光所有信徒后清醒过来时，”祂沙哑道，“你我之间只有你死或你死一条路。”
“魔力枯萎并不代表死亡，”血海上的女神并不畏惧，“即便我等腐朽，果实也会变成种子，继续成长。”
“杀死至高天（你），宇宙破灭的可能性大于百分之九十，”金锤子也道，祂身边漂浮着诸多数据，“但宇宙毁灭会有一个过程，在终末到来之前，收回你（至高天）权柄的我们，未必不能开辟一个新世界。”
“魔力仅仅是表象，”胶匠低声道，“神明不是因为魔力而存在。”
“不要小看这个世界啊！”光明之龙不满，“就连我也能一次次从濒死中挣脱出来，哪怕不复过去样貌，也依然延续，你有什么资格断定宇宙和我们的未来！”
敲钟霜鸦的回应更是简单明了，冰霜已经冻结了堕落天神国里的一切，祂的叫声如同钟响，让冰块和堕落天的神国一起裂开。
“死！”
冰屑纷飞，覆盖腐血烂肉，裂开的神国出现在现实，重叠的裂纹让整个世界都显得破破烂烂。
柱神们的决心显然也感染到了信徒们，法术的轨迹只稀疏了几秒，就带着比之前更疯狂的意志，向堕落天反扑。
堕落天脸上的笑容垮下，一边竭力弥合神国，一边继续寻找哪怕一个突破口。
突破口，突破口……对了，是不是还有一位神明没有说话。
不是那个遥遥旁观的流浪诗人，是镜中瞳，是那个找不到踪影的家伙没有说话！
透过裂纹，现实中的人们，已经能看到失踪很久的灰翠&#183;多弗尔，站在盖满白雪的尸骸上的身影。堕落天同样看到了，于是祂福至心灵，觉得自己猜到了镜中瞳为什么不说话，喝问道：“镜中瞳！你也这么想吗？！”
白璃、塔丹沙、螺乔，这直接上了战场的三名镜中瞳系职业者，盯向堕落天那张臭嘴。
在源血之母神国里，给那些精神承受不住的普通人一个梦，或不让他们乱想的短尾和佛鸣，也停下动作，做倾听状。
短尾旁边，雪爪银白色的大尾巴圈住洛安和小黑斑。
源血之母职业者的队伍里，蓝磷灰在用自己外放的生命之火，焚烧洒落的腐血烂肉，为其他职业者清理出战场。
他们都能听到，战场上和神国里，每一个人都能听到，听到堕落天说：
“你和灰翠&#183;多弗尔在一起才不久，而且和上一代的柱神不同，大灾变时你还很年轻，苏醒在这个时代后，也只度过了不到四年吧！
“你还这么年轻，又比其他神明更能对抗污染，何必选择鱼死网破，你难道不想拥有更多时间和你的爱人相守吗！”
嗯？啊？
什么？什么爱人？！！
小黑斑跳起来，耳朵和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不敢置信道：“审判长他出——”
洛安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怀特冒鼠人没有说话，只神色凝重又带一点期待地，透过镜子望去。
一个身影出现在灰翠&#183;多弗尔的身边。
叫人惊讶，神明居然穿着审判官的制服外套。
祂像个幻影，唯有那双如镜银眸无比清晰，但认识尖晶市审判庭总所仪式科审判官林的人，怎么可能找不到祂身上熟悉的地方。
洛安捂住小黑斑嘴的手太用力了，小黑斑已经无法呼吸。
但小黑斑甚至没有察觉自己要窒息了，他眼泪流出，抓着洛安的手腕，比洛安更加用力，在哥哥的手腕上留下鲜红印记。
这一刻，神国里，战场上，有很多人呢喃出那个名字。
“林。”
灰翠低低唤道，他不觉得林有出面回应堕落天的必要。
“嗯，”林移开视线，抬头，隔着神国的破洞，和堕落天对视，“是我对不起他。”
灰翠垂眸噤声，却伸手，与林手指交叉相握。
“我对不起很多人。”林道。战场的边缘上，赫果&#183;拽根里也望着堕落天神国上的破洞，被赤夏搀扶着，颤抖地按住胸口。
他熟识的同事们，同学们，散布在战场各处，在战斗中朝他投来或震惊，或明悟的匆忙一瞥。
在意识深处，骤然有一道道明亮的光束指向他。
不是对神明的，而是对一个怀念的同事，一个友好的同学，一个……明明已经弃他们而去的学生和家人。
林也未曾想到，他的现身没有带来任何信仰上的动摇。
光束和光带温暖而稳定，林微微一愣，面上不由浮现淡淡笑容。
“所以我要一个最好的结局。”笑着的林道，“换句话说，堕落天……”
仅是个投影的林就此消散。
但回响于心灵之中的声音，和堕落天神国的轰鸣一同响起。
“换句话说……我要你死！”
平稳的言语，在最后一个单词时化作心灵尖啸。
哪怕无法造成伤害，也又一次将堕落天拉入长时间的眩晕中。
而战场上，源血之母的神国中，无论是战斗着的职业者，还是其他人，都在这一刻感到大家的心情。
镜中瞳说的话就是他们一致的目标，对于堕落天，他们要祂的死亡！
“真是规模宏大的梦想之网。”塔丹沙嘀咕，笑容却无法抑制从脸上泛起。
剑岚在匕首里大喊冲啊，安塞鸟人将匕首举起，同样道：“谨遵您的意志！”
白璃早已二话不说奔了出去，倒是螺乔有些怔然。
羊人老太太听到了声音。
“不断通过镜子观察自己、锚定自己的你，当然明白，倒映在镜中的并不只有你一人。”
【镜见】——你已经有一面镜子照你自己，现在，你有另一面镜子照向他者。
镜中瞳将你向上擢升，祂为你恒定了天赋。
“他者之镜……”螺乔跟着心底的声音道，完全下意识地，将一枚镜子抬起，照向战场。
下一秒镜子咔嚓碎掉，镜面也变成磨砂，从螺乔手中消失。却有一个送葬人出现在镜子原本的位置摔下，虽然重伤，但保持着未尽的最后一口气。
哪怕柱神们一直在掩护，以凡人之身攻击神明，也不可能没有伤亡。
这个本该死去的送葬人如此幸运捡回一条命，光术士驱逐了她身上的诅咒，血肉医生愈合了她身上的伤口。
创造了这个奇迹的螺乔观察自己的手。
在新天赋的加持下，镜子替身这个法术，可以对其他人用了。
下一秒，她听到了更多镜子破碎声。
是传送到战场上的镜子里，出现了堕落天的各个要害之处，成千上万职业者的攻击被引导到这些镜子上，在镜子破碎的同时，更深的伤口也出现在了堕落天身上。
于是就连没有魔力的普通人，也能对着镜子拳打脚踢。
作为被镜子展现的对象，堕落天连躲避都无法躲避。
“你们疯了……”
祂说。
没有人听祂说话。
在一个看护婴儿的源血之母信徒抱着孩子，对着镜子给了祂一拳时，只剩下血淋淋骨骼的堕落天，突然全身骨架散开，砸落下去。
祂的神国四分五裂，神国里的尸骸同样彻底化为白骨，又在魔力掀起的飓风中，化为尘埃，灰飞烟灭！

第347章
堕落天，以及至高天的真正死亡，几乎是没有什么声息的。
银月少女死亡时，月球的残骸坠落在地表，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黑太阳死亡时，光热炙烤整个地球，就连地下城的温度都上升了不少。
但堕落天死亡时，至少在祂死亡的那几秒，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动静都没有。
就连白骨化为的灰烬，也仅仅在风中飘扬了一霎，就淡去。而地上的腐血烂肉，在骤然烧起的血色火焰中消失，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纯净鲜血流淌于战场，洗掉所有污秽。
战场上的人们缓缓停下动作，他们的心脏尚未从激情中冷静，握紧武器的手也在颤抖，但他们全都屏住了呼吸，眼中比起获胜的喜悦，更多是茫然和怀疑。
结束……结束了吗？
就连柱神也是陷入茫然和怀疑，因为祂们第一次感受到了安静。
不再有不会停歇的嘶吼和振动，意识深处，需要靠无数信仰拉住自己的祂们，在突如其来的静谧中，几乎忘记所有。
在这样微妙的岑寂中，突然的动静就很明显了。
是已经被战场上所有人认识的白璃，奔向刚从堕落天神国里掉出来的灰翠。
她堪堪刹住在灰翠面前，瞪人和审视的目光全不做遮掩，几秒之后，才直白地问：“主还好吗？邪神死亡有造成什么影响吗？”
啊，对，还有这回事！
一瞬间，大家从茫然和怀疑中醒神，身体已经本能向各自信仰的主移动过去。
“停。”金锤子道。
这种靠近迅速被喝止了，身周魔力辐射同样会伤害到凡人的柱神们，已经离开了人最多的地方。
熟悉的、无法分辨样貌细节的银眸幻影，再度出现在灰翠身边，出现在白璃面前。
祂做出摸白璃头顶的手势，也确实让白璃产生了头顶被抚摸的感受，道：“别担心，以神明的魔力量来说，魔力枯萎不会是立刻的事。”
“别担心。”祂又重复了一遍，回看灰翠，以及更多关心祂的人。
然后祂像是出现时那样消失了，只有螺乔，才能看到整个战场上散布的千万镜子里，偶尔闪过的银光。
被留下的灰翠和白璃对视，一者眼神柔和，一者眼神冰冷，不过下一秒，矛盾双生教会的教皇就过来客客气气打断了他们的对视，将灰翠请走。
失踪了那么久，教会和审判庭有很多事需要灰翠处理。
相比之下，体量小的镜中瞳教会，倒不至于这么繁忙。不过，白璃被欢半香拉回去，从教会成员手里接过小玉时，看到这些普通的信徒眼里都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神明和人类的感情，这简直闻所未闻！
佛鸣对此有很多话想说，但在他开口前，塔丹沙就重重地咳了一声，打断了他。
白璃和佛鸣没有接触过，不明白这两个男人一番作态是干什么。
她也懒得关心这些不靠谱的男人，目光巡视，和传送回来，颤颤巍巍站好的螺乔婆婆，以及带着银狼梦灵的鼠人小女孩打了个招呼，才奇怪问：“摩西先生去哪里了？”
作为教会里最靠谱的男性，刚才的战斗里，他好像一直没出现过？
“摩西在保护教堂。”银狼开口回答，蓬松粗大的尾巴甩动，挡住一些注视她身边三个孩子的目光。
神明的家人……
这并不是林家的孩子们想要的称呼。
不过那些别扭暂时可以放下，在死亡和分离之后，林只要平安活着，其他的事已经不再重要。
说到这个……
“宇宙破灭是怎么回事啊！”洛安大声问。
“怎么还有宇宙破灭的事！”摩西也说。
一直没有出现在战场和现实中的摩西，有属于他的重要任务。
两座特殊结构的镜中瞳教堂，已经随着地壳推入黑洞，和一座座地下城一起毁灭。但林作为年轻神明想要能赶上前辈，需要这两座教堂为他另辟蹊径。
于是摩西为林在梦中复刻这两座教堂，只有力量接近使徒的他，才能让梦中的教堂清晰如现实。
但这也让摩西无法关注现实里的进程，直到现在一个林返回这里，告诉他，最后的神战已经结束。
此言一出，摩西终于能让抵着喉咙眼的心脏安回胸膛里。
他脚边的白貂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整只趴在地上。
然后在下一秒，被新的灾难砸得晕头转向。
“我艹堕落天他……”摩西扶着额头咬牙切齿道，缓了一下才有力气抬头问，“已经开始了吗？”
“已经开始了，”现实里，金锤子道，“宇宙的边界，又开始塌陷。”
白大褂中年人的投影往某个方向一指，不过其实不用祂指，这个宇宙已经逼仄如此，一点小小的变动，都会引起柱神的注意。
就是堕落天和至高天死亡后的几秒后，和祂们死亡一样几乎无声息地，宇宙的边界正在向内收缩。
这可能是因为至高天的真正死亡，也可能是因为……
“龙还在变大。”金锤子道。
柱神们的目光落在发光尘埃环绕的黑洞身上。
可能需要改名的光明之龙，仅从吸积盘裹住的球形来看，确实比刚才战斗时又大了一圈。
如果将空间比作一张布，那黑洞就是在这张布上的一个很重的球。如果球不断变重，就会不断拉扯布收缩。
“我们向外辐射魔力是无法自控的，”金锤子道，大家都明白，这也是魔力传播为优先定理的体现，“所以龙即便蜕变成功，祂依然在不断向外辐射魔力。”
但黑洞却是一个单向通行的无底洞，龙辐射出的魔力并没有放出，而是一同基于黑洞的性质，被黑洞吸收。
这使得黑洞依然在增大，龙作为神明应该具备的魔力辐射力场，转化为黑洞的引力场。
金锤子道：“如果龙这种增大没有极限，最后只有一个结局。”
收缩的宇宙边界将撞上扩张的黑洞，在宇宙的边界和黑洞的边界完全重合时，会发生一场的大爆炸。
那将是这个宇宙的终末。
可能也会是新生。
“如果要创造新宇宙，按照我的运算，只凭龙是不够的……”金锤子语焉不详地说，“但那有办法解决，没办法解决的，是人类。”
祂们这些柱神并没有超脱这个宇宙，宇宙的终末也是会是祂们的终末。旧宇宙完全灭亡的那一瞬间，从至高天那儿继承来的权柄就失去了意义，神国的结局大概会是一样的破灭。
当然，作为非常强大的生命，祂们不是没有挣扎的可能。
但光是祂们能挣扎又怎样？人类比祂们脆弱得多。如果不能将现存人类送进新宇宙，三千多年的坚持也就没有意义。
“必须想一个办法，将如今还活着的人保存下来……”
金锤子道，还没说完，就看到林在矛盾双生的长剑上举起手。
“导师，”他问，“关于所罗门的宝石人状态，你有什么研究结果了吗？”

第348章
哪有学生追问导师研究结果的！
但金锤子瞧了瞧移动到敲钟霜鸦眼珠上的林，还是回答了他，道：“我也想过这个方法，但所罗门之所以成功被转化为宝石的姿态，是因为祂本身澎湃的魔力和他足够坚强的意志，让你和龙的力量能同时在祂身上生效，就像是产生于高温高压的钻石，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那个折磨。”
使徒不具有普适性，所罗门能成为宝石，不代表其他凡人可以。
而且，宝石的姿态或许能让人类变得更“硬”，但要硬到什么程度才能，才能让人类在宇宙大爆炸中也安然无恙呢？
围在一起的柱神们沉默不语。
片刻后，胶匠声音沙哑地道：“就算假定宝石有那个硬度，能变成宝石的，也只有职业者。”
要变成宝石，首先体内要有能爆发的魔力。
普通人显然是没有的，低级中级职业者恐怕也不达标。
柱神们的眼中可没有普通人和职业者的阶级，都已经到这个时刻了，还要放弃一些人，没有一个柱神想这么做。
“我就是想说这个，”出现在金锤子一台机器上面的林道，“现在所有人类，应该都是职业者预备役了。”
职业者预备役？
等等，好像是这样。
柱神们的目光转向源血之母，源血之母正在冥想恢复伤势，感觉到目光，才微微抬头。
蕈紫色的头纱无风自摆，祂思考了一下，点头道：“所有凡人都目睹了我的神迹，他们已经和我建立连接。”
大洪水吞没所有人，将所有人带进源血之母的神国。纵观大灾变后的三千多年，这样大规模的神迹也是仅有的。
而对神明的直接认知，会在人和神之间建立连接。连接建立后，只要一个期许，一个回应，职业者就会获得魔力的种子。
“刚才神战时，就有各种各样属于我的职业者诞生了，”源血之母有点疲惫地说，“在战场上说的话被认为是期许了，如果不是堕落天死亡，污染消退，我可能已经被拖入污染中。”
“现在呢？”矛盾双生问。
“那种心累，你知道的，”源血之母扶额道，“我说话的时候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说到期许和回应的话题，所有柱神都心有戚戚。
不过金锤子反应过来，挥手就一连串模型开始运算。
“确实，希尔达是肉体，林是心智，两者结合，不是不能……”
不是不能，将所有人转变成宝石状态。
但过程依然会是非常痛苦的，普通人真的能捱过去吗？
金锤子怎么计算都有不小的死亡率，尤其是儿童，可能会全军覆灭。
林凑过去和金锤子一起看模型的演算，同样陷入沉吟。
祂们两个不再说话，龙倒是开口，说要不然只保存灵魂。
“不行的，”敲钟霜鸦在梦想之网里反驳，“灵魂是一种凝固的状态，纯粹的灵魂不拥有未来。”
看灵魂之匣就知道了，亡者已经停留在死亡的那一刻，修补好的灵魂，灵魂之匣会对其失去约束。
“堕落天死去后，我的权柄没有得到任何补全……”敲钟霜鸦补充，“杀死祂和至高天彻底否决了死者复苏这件事，我觉得不要把希望放在这个上面比较好。”
“哎——”龙拖长了音调。
如果祂还是岩浆龙的状态，可能已经鼓起了泡泡。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让柱神们重新陷入沉默，倒是矛盾双生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还在和金锤子一起修改模型的林，问：“林，梦想之网，是可以替网内成员承担伤害的吧。”
“嗯，嗯，”林抬起头，也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
伤害共享，这个法术可以将梦想之网内成员受到的伤害转移给另一个成员，或平均给所有人。
刚才的神战里，林已经建立了一个非常庞大的梦想之网。如果使用伤害共享，靠着别人的帮助，那些意志较弱的人也有可能捱过转变时的痛苦。
“但婴幼儿大部分是没加入梦想之网的，”林道，“我去努力一下？”
源血之母起身，红发披在她身上如同裙摆，“我也一起。”
“没有其他方案，只能进行这个了。”金锤子叹气道，祂将梦想之网和伤害共享这两个因素也加入模型中，终于看到存活率提高到勉强能接受的地步，“你们去吧。龙，让所罗门出来，我再研究一下他。”
话音落，源血之母融入血海，流向之前战斗造成的屏障废墟。
林倒是依然在金锤子身边，和祂一起看模型，不过血海起伏的水面上，也能看到他的银色眼眸。
“我去宇宙边界看看。”矛盾双生道。
胶匠跟上了祂，或许是打算看能不能用胶水修补一下宇宙。
敲钟霜鸦则展开翅膀，飞去废墟上空。
雪花落下，掩埋那些尸体。
没什么事做的，顿时只剩下龙。
源源不断将刚才战斗制造的碎块尘埃吸引过来的黑洞不敢移动，避免对本就不稳定的空间造成影响。所罗门则要回答金锤子的问题，祂一下子就无聊了。
又过了一小会儿，祂突然道：“如今我们的魔力不是源源不断的了，金，你真的认为，我形成的这个黑洞，能够膨胀到和宇宙边界重合吗？”
金锤子的视线，从模型上移开，看了祂一眼。
“宇宙边界本身也在坍缩，这一点反而是不用担心的吧。”祂道。
“是吗？”龙想想也是，于是提出第二个问题，“重合后的大爆炸创造新宇宙，如果能做到当然是最好的，但实际上会怎么样，哪怕是你也不知道吧。金，万一运气不好……”
“停！”金锤子、林，还有所罗门，两神一人异口同声打断。
“不要立flag！”林补充说明。
“啊！”龙反应过来，立刻闭上了嘴。
但祂的忧虑并未消除，反而借由神明和使徒的连接，不断传递给询问所罗门问题的金锤子和林。
“怎么确保新宇宙是我们想要的宇宙呢？”祂问。
“至高天会确保的。”金锤子道。
“？”龙茫然，“至高天已经彻底死了啊？”
这回没有谁回答祂的问题了，倒是所罗门，他本来在形容宝石状态下自己魔力流动和过去有什么不同，闻言一愣，话没说完就闭上了嘴。
片刻，黄钻里的他皱眉道：“一定要这样吗？”
金锤子没说话，于是所罗门又看向移开视线的林。
“镜中瞳陛下，有些话我都说倦了。”他道。
“我会尽全力确保某个可能的。”依然不和他对视的林，含糊不清地回答。
“你们在说什么？”龙茫然插话。
“说……开始了。”林指向屏障废墟。
神明的谕旨已经下达，人们忐忑不安地聚集在一起。
梦想之网铺开在每个有灵者间，连接他们的感情，形成思潮起伏。
第一次体会这样的超凡之力，他们在梦想之网里交流。
“变成宝石……我还是不太能理解。”
“相信主就足够了。”
“说到新宇宙，我之前做了一个梦……”
絮语在网络中呢喃，无数人问出同一个问题。
“和平的，广阔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是能……活得更快乐，更轻松的地方。”灰翠回答。
他将矛盾双生的职业者和信徒组织在一起，吩咐他们集中精神，进行祈祷。又要安排审判庭的事，比如，一些居然还没死掉的邪神信徒和邪神职业者，现在要怎么处理。
忙就算了，一回头，还能看到一个无所事事的林，漂浮在他身后。
就说大家为什么不能专心祈祷，反而各种偷瞄他……视线焦点中的灰翠咳嗽了一声，于是吸引来了更多偷偷摸摸的观察。
已经经历过这么多锻炼的使徒阁下，身体到底还是僵硬起来。
直到他看清这个跑来找他的林的表情，羞涩和尴尬顿时被他抛掷脑后。
这个表情……
这个熟悉的表情。
林一次次用献祭自己血肉的仪式时，林要求他向他的思念体开枪时——
本想唤出林名字的灰翠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心脏仿佛浸入了冰桶，寒冷带来颤抖，也带来了感情的凝结，让他此刻不至于失态。
血雨在此刻降下，淅淅沥沥打湿所有人。
同样有一个林陪伴的洛安、小黑斑和短尾那边，孩子们惊讶看到自己快速融化在血雨中。
并不痛苦，甚至能感到几分温暖。
孩子们不觉得害怕，反而对着血红雨幕中，唯一不变化的林的投影微笑。
“然后，能在新世界相见吧？”
源血之母信徒那边，蓝磷灰这样问也出现在他身边的林。
林没有回答，银眸的青年抬头，眺望此刻宇宙中唯一旋转着的天体。
柱神们正在放出魔力，以增加自家职业者们的魔力压强。但就像之前堕落天说的那样，如今成为无根之木的祂们，已经不能像是过去那样，无限地进行魔力放出。
首先感到接下来要力竭的，是光明之龙。
环绕明亮吸积盘的黑洞，膨胀速度缓缓停滞。不过，还不等光明之龙发出担忧的声音，完成所有计算的金锤子，关闭了漂浮在身边的全部屏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白大褂中年人的投影消失了。
最后看了正溶解于血海的信徒们一眼，金锤子的本体，犹如堡垒的机群，没有任何犹豫，将自己投入了黑洞中。

第349章
就算黑洞失去魔力补充，逐渐收缩的宇宙也会完成与黑洞重合那一步。
重合时，一场大爆炸会毁灭一切，带来新生。
金锤子的理论是这样，但祂的理论也有极限。
无论如何，柱神的视线局限在宇宙之内，祂的理论无法涵盖到下一个宇宙。
没人知道新生宇宙是什么样……对于人类，对于属于上一个宇宙的旧人类来说，那里或许并不适合生存。
旧人类可能会在进入新宇宙的一瞬间全灭。
那绝不是柱神们想要的结果，但那又确实超出祂们干涉的范围。
“果然还是要高于宇宙的视野。”金锤子想。
如今这个宇宙只剩下七柱神，加一个流浪诗人，如果祂们集合力量，可以说与曾经的至高天无异。
但互相排斥的权柄并不是说集合就能集合，在龙还是光明之龙的时候，每次开会敲钟霜鸦都会落在离祂最远的位置呢。
直到龙成功蜕变成这个姿态，金锤子才有了新想法。
“只凭龙是不够的，但那有办法解决。”语焉不详地说出这句话，祂知道大部分同伴都能理解祂的暗示。
少数……唯一那个不能理解的不需要担心，黑洞是无法选择不吸收的。
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引力时间延迟现象。
越靠近黑洞时间流速越慢，祂希望自己是高速投入黑洞中，但正常时空中的有灵者，观测到的祂恐怕会越来越慢。
“但我可是……”受引力撕扯的机群，已经在闪烁电花。
“我可是，”无视报错，成千上万的扬声器一起道，“金锤子。”
不，这不是祂的名字。
林那小子好歹用祂的名字换来了什么，但金锤子的名字，却是因为污染的振动，从机群的全部记录中消失。
不过这不要紧，记忆，姓名，都只是外物而已。
祂只需要知晓一件事就够了。
祂行走的，一定是那个拥有姓名和记忆的自己，想要行走的道路。
灵飞歌和很多金锤子的信徒正在祈祷，他们诵念神明的尊名。
“现实的维系者，能量的引导者，元素的管理者……”
可以冠以以上称呼的机群，组成了一个金色的巨人。
投影出的书页在金色巨人身周飞舞，金色巨人伸出手，握住一柄金黄的，极为沉重的锤子。
这柄锤子挥舞起来几乎没有声息，但落在某张书页上，将这张书页钉在这个宇宙上时，整个宇宙都因为这一下落锤而改变。
祂短暂修改了宇宙的规则，开出一条不受引力时间延迟现象，就能进入黑洞的通道。
这是只有金锤子才能做到的事，作为开路者，祂必须是第一个投入黑洞的神明。
成千上万的机群一起爆炸的火光，照亮了落在人类身上的血雨。
火光照耀下，鲜红的雨丝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是黄金的颜色。
不，泛起黄色的不是血雨！而是正溶解于血雨中的金锤子系职业者们！他们肉体斑驳，内里却焕发璀璨的金黄！
他们没有像是所罗门那样变成黄钻，但也将自己捶打成了黄金！
本已经停滞膨胀的黑洞重新开始生长，龙惊慌的疑问响彻整个宇宙。
林想为那些还不能专心致志的人屏蔽龙的声音，仿佛冻结的灰翠却几步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林只是个投影。
不过他能让触碰投影的人，有接触实体的错觉。
这样的错觉让灰翠的脸色更加可怕，但即便如此，他发现自己居然也做不到痛斥什么，吼骂什么。
“……不要这样，”他压制声音的颤抖，“如果一定要牺牲什么，至少让我们记住……”
本望着天空的林，低头看他握住他手腕的颤抖指尖。
也就是这样一两句话的功夫，骤起的寒流席卷整个屏障废墟。敲钟霜鸦飞向祂厌恶的炙热吸积盘，火焰点燃在祂漆黑有霜纹的羽毛上，也点燃在一位位敲钟霜鸦的职业者身上。
他们在碳化，同时也在魔力压实和脱水。拥有沥青与金属色泽的煤玉从火中煅烧而出！就如熊熊燃烧的敲钟霜鸦，被明亮的吸积盘吞没！
然后是胶匠和胶匠的信徒，粘稠的树脂从他们七窍中涌出，将祂们裹住，沉入血海中，被流水打磨成漂亮的琥珀。他们和同样沉在血海底部的红宝石互相碰撞，那是源血之母的职业者，和不久前和源血之母建立了连接的所有普通人。
玫瑰色的海潮后退，将这些宝石留在砂砾间。卷起整片血海如卷起自己长裙的源血之母，对唯一没有发生变化的柔波点点头，转身走向黑洞。
龙已经不再发出惊慌声音，祂只是没反应过来，并不是反对同伴们的决定。
吸积盘染上淡淡的红色，但光环包围下的黑洞，依然深邃黑暗，和这个无光的宇宙融为一体。
矛盾双生看向流浪诗人。
在太空这种几乎没什么空气的地方，艰难维系自己和风灵的流浪诗人，将风灵们从自己身边推开。
风灵们并不愿，但它们怎么可能对抗来自主制造的狂风。
“我并不会要求……”流浪诗人闪烁着炽烈电光道，“我不会要求你们保障我的同胞一定能活下去，但是，如果你们庇佑的人类能安全抵达新宇宙，它们必须一样！”
“当我们融为一体，”矛盾双生声音低沉，“你可以自己去做。”
这仿佛是推卸责任的话，却让流浪诗人体内的电光平和了一些。
似乎是想在融合中占据更主动的位置，祂投入黑洞时身影甚至有几分迫不及待。
而黑洞膨胀得愈发迅速，哪怕龙……还有已经进入黑洞的神明们向更远处移动，增大的引力也让胶匠留下的屏障废墟震颤不已。
如今，只剩下两位神明还在外面。
矛盾双生看向留下来的灰翠，还有柔波&#183;瓦普斯，道：“将人类转变为宝石或矿物，是因为他们身体强度不够。你们两人身为使徒，比普通的宝石更坚韧。
“并不知道新宇宙的具体情况，为确保安全，还是需要有人保持人形。新宇宙的环境在一开始或许会比生活在地下城中更辛苦，做好战斗准备。”
在捡拾那些宝石的柔波，起身说好的。
灰翠沉默地点了点头，就见矛盾双生转身大步走向黑洞，一边走，那破旧甲胄，就一边从祂身上解体。
当全部甲胄解体，剩下的虚无已经无法证明矛盾双生存在。
而柔波又从宝石间捡起一柄簇新的长剑，长剑是铁黑色，转动间光滑的刃面反射出洁白的寒光。
她举目望去，不同的铁质武器，插在各色宝石之间。
这就是，矛盾双生的职业者们。
黑洞已经膨胀得占据了这逼仄宇宙的大半边，庞然的天体足以唤醒每一个有灵者的噩梦。
但已经转为宝石和矿物的人们，没有一个转开视线，他们紧紧盯着，要将这个庞然大物铭刻心底。
仅有少数人还眺望着站在屏障废墟底部的雪发多弗尔鸟人，以及仅剩的未归入黑洞的神明。
时间在此刻已经被扭曲，无法计算。
出现后一直没能说话的林，在此刻终于开口。
“……大爆炸后，进入黑洞的所有物质，将是构建下一个宇宙的基础。”
他道：“到时候，我和其他神明，将是每一个从自身能级迁跃出的电子，是每一个原子或更大的分子。无论如何，我们并不算消——”
望着黑洞的灰翠回头，他垂眸看他的眼神，打断了林的话。
似乎有水光在那双粉眸中流动，不过仔细观察，熟悉的粉眸依然呈现冻结的姿态。
“你，”灰翠一字一顿道，“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么残酷的话吗？”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虽然眼底没有任何笑意，面上却露出一个笑容，道：“也好，没关系，每一任矛盾双生的使徒的结局都是死于精神创伤，大家在新宇宙安顿下来后，你不需要等太久。”
“……灰翠？”
“不用等，你可以走了。”灰翠后退一步，他笑容褪去，脸若寒霜，冰冷道，“陛下，请离开吧。”
他说着就要转身，不过才转到一半，周围许多宝石和矿物中，就传出了“哦——”的呼声。
林扑上来抱住了他，一双手从背后穿过他的肋下，向前抓紧了他胸口的衣物。
幸好刚才换了一套……发现自己居然冒出这个想法，灰翠真的有点想笑了。
他手抬起想把林的手拉开，但林简直是紧紧攥着他的衬衫，而他明知道这只是幻影，却依然没办法下重力。
灰翠深呼吸了一次，本已经收住的泪水，还是越过了眼眶。
林或许就在那滴泪水中看他……灰翠从没有这么痛恨自己的软弱过。
给他一枪算了，转手要去摸枪的灰翠想。
背后的林动作很快地抓住了他的手，但论近身格斗，仪式师出身的神明实在不可能是矛盾双生使徒的对手。所以他们只纠缠了一招，林就大喊起来。
“灰翠……灰翠！你先听我说！
“我说神明不算消失，不是要你守——呃，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会在大爆炸中打散，散得很小很小，但是，但是……我们不是没有重组回来的可能！”
反过来抓住林的手的灰翠，停下动作。
林的另一只手依然抓着他胸口的衬衫，他能感觉到灰翠陡然加快的心跳。
埋在他背后的林抬起头。
他知道，不止灰翠，现在还有很多人，在屏息听他的解释。
“金老师的模型和理论，只计算物质和能量的部分，”他轻轻说，“来自感情的奇迹，是属于我的领域。
“旧人类会带着属于旧宇宙的信息进入新宇宙，而新宇宙中神明们……我们，并未消失，无处不在。
“你的……你们的感情，你们的信仰、思念，和爱，会牵引我们回归。一定会有那个时刻，灰翠，我会重新出现在你面前。”
林慢慢拉着灰翠转过身。
他抬头看他，踮起脚，双手捧住灰翠的脸。
之前的泪痕还隐约可见，林左眼下粉色泪珠印记，也跟着滚烫起来。
“摩西老师……还有雪爪，我让他们进入你们的梦境中。”他认真道，确实非常残酷地认真道，“你一定要挺过一切难关，直到我们再见的那一刻。”
灰翠注视着他。
“重组回来的你，还是你吗？”
这回换林微笑地答非所问：
“这一次，我还是……不会和你说对不起。”
银眸神明的幻影消散了。
几颗珍珠落在宝石堆上，远方，环绕黑洞的明亮吸积盘，猛地爆发出绚丽的银光。

第350章
祂睁开了白银如镜的眼睛。
一个深邃黑暗的人形出现在宇宙中，不过这个宇宙对祂来说过于逼仄了，祂只能蜷缩起身体，下巴搁在膝盖上，才能存在于这个狭小的空间中。
多彩的光环将祂环绕，勾勒出祂更近似于女性的身躯，流动的能量则偶尔显出盔甲的形状，又随祂心意，化作长剑锤子各种武器。
同样深邃黑暗的双翼从祂身后披下，无法看清的羽毛拂动，或扬起一阵风雪，或带来一道雷霆。
祂并不在意，风雪雷霆不会对祂造成任何影响。比起那些，祂更在意的是，不远处的两个人类，和在他们尽全力保护下的无数宝石矿物。
那是……
“计算错误，”一个声音自祂心底响起，“即便转变成宝石与矿物的形态，他们依然无法撑过终末与新生的大爆炸。”
“没关系，”另一个声音说，“很奇妙，现在我们有更多手段。”
金锤子和镜中瞳曾合作研究过窥探未来的办法。
那是一个庞大的计算模型，搜集凡世间的所有信息，以对下一秒进行预测。
哪怕是神明，祂们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但这一刻，那双银色的眼眸向远处眺望，眺望到了未来。
未来的，新宇宙。
就在祂眼中，就在那里。
祂的手指微动，蜜色的光辉，就突然将不远处的人类，与宝石矿物环绕。
金属和宝石飞起来，它们在祂的意念中变化。黑铁做基，镀上黄金，镶嵌上红宝石、黄钻、煤玉、琥珀和珍珠，一顶冠冕落在祂的手心。
祂又伸出另一只手，让剩下的两个人类，爬上祂的掌心。
胶匠的权柄，金锤子的权柄，镜中瞳的权柄，合在一起创造出全新的可能。
以自己作为镜子，完成时间轴上的对称，祂将人类和冠冕，从旧宇宙毁灭前的几分钟里，传送到新宇宙诞生后的数秒后。
那时，新宇宙还在因大爆炸而飞速扩张，但使徒和宝石形态的人们，已经能够在那样的环境下生存下去。
不过，所谓的新宇宙和未来，其实并未真实存在。
这不要紧，合上手心又打开的祂站起，头一下子撞在宇宙的边界上，祂不觉疼痛，集中心神，开始祂的工作，祂的使命。
祂张开双臂，双手分别撑在宇宙尽头的两边；祂伸直双腿，被祂踩住的宇宙边界不再向内收缩；祂双翼呼地展开，将这甚至比半径0.0000042光年还小的宇宙撑满。
整个宇宙已经没有可供祂活动的空隙了，可祂还在不断生长，不断膨胀。
声音又在祂心底响起，谁在说：“八。”
另一个声音接着道：“七。”
一个声音后跟着一个声音，祂们轻声道：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祂越过了边界。
光爆发了。
***
这是林穿越的第一天。
他完全不明白，只是走进教学楼，然后对着仪容仪表镜整理了一下头发，也没有被大卡车撞上，他怎么就穿越了。
还穿越进了这么一个奇幻的世界。
穿越进了这么一个奇幻世界的犯罪现场里。
好吧，如果说上面这两个问题，林还能勉强无视的话，那最后一个问题，已经迫在眉睫。
他穿越进的不只是一个普通犯罪现场，他穿越进的，好像是一个正在被警方攻打的犯罪现场啊！
听听这警方向罪犯们的喊话！
“邪教徒！放下武器！停下法术！”
“不要负隅顽抗！审判庭的人马已经抵达了！”
再听听罪犯们的回应。
“杀的就是审判庭的人！”
“抗议审判庭对神的诠释权！这是自由的抗争！”
躲在角落里的林撇撇嘴。
他转动眼珠，扫一眼这洞穴中祭坛周围的尸体堆，心想杀死别人绝对不能称为自由吧。
不过神的诠释权是什么？总感觉审判庭不是干这个的。
但不是干这个的，又是干什么的呢？
避开法术的光影，往更角落躲的林，停下思索，继续观察战场。
他发现犯罪分子们喊得很凶，使用的法术也叫人眼花缭乱，但在警方的某人突进洞穴后，局势迅速转为被压着打。
这个突进来的某人是女性，穿着黑色皮质的制服大衣，她头顶竟然是一对小巧的洁白兽耳，她的短发更是在法术光辉的照耀下，闪烁着珍珠般的暖光。
林听到其他警察喊她“小玉审判官”，要不是她好像挥舞着什么隐形的武器，凶残得一下一个，林大概会觉得她很可爱。
也因为这位小玉审判官加入战场，双方的破坏力一下子都升级了。
差点被攻击殃及的林已经在角落里无处可退，他倒不是不想投奔警方，但靠近祭坛的他，实在找不到办法穿越战场的办法。
再躲只能躲到尸体堆里了……
林发现自己比想象的冷静，虽然背上在发毛，依然慢慢向尸体们靠近。
但他到底也只是一个初三生罢了，洞穴突然摇晃起来，试图潜行的林直接摔在了几具尸体上。
啊啊啊啊啊啊！
他大脑一片空白，唯一能做出的反应是压下鸡皮疙瘩，不从尸体上爬起。
犯罪分子们从他身边跑来跑去，满鼻子腥臭味的林一动不敢动，假装自己也是尸体。
但他的校服在这些尸体上恐怕很显眼……那也没有什么解决办法了，祈祷幸运之神眷顾自己吧。
林颤抖地放缓呼吸，同时闭上眼睛。
但没过多久，他又重新睁开眼，看向下方。
下方，好几具尸体压住的下方，似乎还有一个活人。
林全然意识不到，自己隔着好几具尸体，判断一个他根本看不到的目标是死是活，很离谱。就像他也意识不到另一个问题，就是警方和犯罪分子的陌生语言，他为什么能听懂，为什么能理解。
林只感到了那个活人还未消逝的一点意识，并发现，这一点意识，正在飞快地流失。
不要啊！明明警方已经来救你了，再多撑一会儿啊！
林在心里大声道，下一秒，好像能听到他的声音一样，下面那个活人的意识，变得活跃了一点。
就是同时活跃起来的，还有小玉审判官腰间的警报器。
一手一个的女警官惊慌停下，低头握住闪光的警报器，茫然道：“神格反应……什么玩笑，这群不专业的邪教徒，真的能召唤出伪神？”
“小玉审判官？”协助的警方问，他们比她更茫然地看着警报器。
小玉审判官猛地反应过来，也不管四散而逃的邪教徒了，转身大吼道：“撤退！撤退！特级灾难可能要发生！审判庭已经知道消息，我们撤退！剩下的交给更高级的人来处理！”
协助的警察们脸色骤变。
一个像是队长的人问：“更高级的人来……什么时候能来？”
小玉审判官直接将他们推出去。
慢一拍爬起来，来不及喊人的林，只看到她从洞穴口消失的背影，和留下的尾音。
她说：“立刻。”
立刻，开玩笑的吧？
林想给自己擦擦脸，但他衣服上也全是污血。扫一眼已经不能再脏的校服，他深吸一口气，干脆转身，跪在地上，尝试将下面那个活人挖出来。
他将最上面那具尸体推下去，又打算推开第二具，正要发力，头顶突然传出轰然一声。
？！
震动中又摔了一跤的林，龇牙咧嘴翻过身，一边咳嗽，一边试图扇开飞舞的灰尘。
这洞穴里的空气质量不能好了……林想，抬起头想看上面发生了什么。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大洞，这个洞穴的穹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穿，让自然的天光能倾泻进来。
顺着天光向上望，和地球没太大区别的蔚蓝天空铺满了整个洞口，小朵的白云从洞口边缘探出，瞧起来居然有几分可怜可爱。
林愣在那里，分明穿越还没几十分钟，再见到这天光和天空，他居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也不知道这么看了多久，他才因为旁边的动静回过神，迷惘地望过去。
一个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在这种环境下穿白色风衣的男人，已经将刚才林想挖出的活人，救了出来。
他的袖口胸口多处沾染上污血，但这并没有让他显得狼狈，反而让洁白更洁白。
就像他的雪发，和他冰霜般的面容。
粉色的眼眸不会给这个男人带来什么生机，即便是鲜艳的颜色，落在他眼中也是死气沉沉的。
面对这么一个人，林甚至不敢说话。只用视线，好奇地在那人类不应有的耳羽上，停留了一小下。
耳羽好像不是洁白的呢，末端是不是带了一点灰绿色？
林不知为何很在意地想，又因为男人向他走来而回神，紧张地思考自己要怎么打招呼。
不过，在他斟酌出措辞前，雪发的男人已经向他伸出手。
是要拉他起来吗？真是一个好人。
林完全没有防备地将手递给他，然后就见银光一闪，林的手腕铐上了一只锃亮的手铐。
林：“？”
“你被逮捕了。”男人说。
啊？
林瞪大眼睛，下意识辩驳：“等、等一下，这个、这些死者，和我没有关系！不是我干的！我只是误入。”
“我知道，”男人轻轻地说，“但邪神本身就是罪名。”
“邪神？啊？搞错——”
咔。
男人抬起了手枪。
脑门抵着枪口的林，本能噤声。
他就差举双手投降，也确实打算这么做，不过在举手之前，他看到了男人的表情。
那是个和他之前的冰冷完全不符的，夹杂着痛苦，以及林看不懂的情绪的表情。
林的心脏变得沉重，明明并不认识眼前的男人，他却在此刻感受到了相似的痛苦。
苦涩的毒汁像是从他心脏中流出，胸腔的疼痛让林无法呼吸。
而仿佛也能同步林的痛苦似的，男人的枪口，从林的脑门，下移到林的心口。
他似乎平复刚才的情绪，只是眼神比之前更像一对寒潭，道：“如果你一定查询你的罪行，我也可以详细告诉你。”
他声音很轻，从一开始就很轻，像是害怕惊动什么。
男人轻轻道：“你的罪行是，你欠了我一大笔钱。”
按住胸口，心惊胆战的林：“？！！”
林顶着枪口站起来，喊道：“开什么玩笑！我根本没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