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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中媚
作者：六喜桃
内容简介
 一 上一世，顾熙言被迫嫁给手揽大权的平阳侯萧让。 身为侯门正妻，她声名狼藉，不得平阳侯宠爱，被白莲小妾百般欺侮，独守空房十年，膝下没有一子一女，最终惨死在起义军的乱刀之下。 重生回到十年前，她幡然醒悟，步步为营，下定决心要和她那权倾朝野的夫君萧让搞好交情。 这一世，她不惜落个红颜祸水的名声，也要牢牢把他握在手心里。 二 某日。 平阳侯府，凝园正房。 轻纱帐幔外影影绰绰，传来萧让如金玉一般清隽的声音：主母年纪小，体质弱。平日里可多进些食补调理着身子。 躺在锦被里的顾熙言欲哭无泪，浑身酸痛如同被碾过一般她好的很！哪里需要吃什么食补！是他需要降降火才对！ 三 问：娶进门的媳妇儿又娇又软又作，该怎么办？ 天潢贵胄的平阳侯爷勾了薄唇：还能怎么办？拿命宠着呗。 【肤白貌美娇媚女主偏执伪君子侯爷】 【食用指南】 1、日更，甜爽文。 2、双C！！！不要被前世假象迷惑！！ 3、剧情慢热，女主智商非常一般，又娇软又柔弱，每天都在哭唧唧。 3、架空，考据党勿入，三观高贵者勿入，弃文勿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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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
成安三十二年冬，朝廷奸佞判乱，天下盗贼四起，风雨飘摇。
起义军在盛京城外驻扎了三天，终于攻破城门，杀入京师重地。
盛京平阳侯府，后院。
阴冷潮湿的屋子里，顾熙言半躺在冰冷的石炕上，拥着一床破被子瑟瑟发抖。
这间屋子本是柴房，她被囚禁在这里，已经有五年之久。
眼下已经是隆冬时节，可这屋中不仅没有炭火取暖，就连可以蔽体的厚被子也没有一条。
顾熙言额头滚烫，两颊绯红，蜡黄肌瘦的脸庞上依稀可见十年前冠绝京城的容颜。
她已经高烧不退两天了，再烧下去，只怕等不到平阳侯回京，她就要病死了。她勉强睁开眼，强迫自己清醒起来。
呵，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侯府后院破败的柴房内，奄奄一息的她，竟然是顾氏嫡女顾熙言，堂堂平阳侯的正妻呢！
……
“叛军进城了！叛军进城了！”
“叛军杀人了！快跑啊！”
恍惚之中，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似是从侯府前院传来的。
顾熙言脑子晕晕沉沉，屏息听了片刻，依旧不知所云。她掀开身上的破被子，拖着虚弱的躯体，强撑着一口气缓缓走到门边。
两扇木门之外，一把漆金铜锁紧紧锁着。
顾熙言想看看院子里有什么动静，刚趴在门缝上，房门便从外面被一脚踢开。
她被踢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跌坐在墙根，动弹不得。
顾熙言捂着胸口，下意识的抬眼看向门口。
外头天光大盛，刺眼无比。模模糊糊看去，顾熙文立刻背后一凉——门口两人逆光而立，皆穿着她从未见过的军服，一脸狰狞。
“平阳侯勾结外贼，我等必将他一家上下屠之而后快！”
起义军结于草莽，满身江湖野气，一旦进入堂皇富丽的京城，往往烧杀抢掠，荼毒妇女，无恶不作。
顾熙言重重喘着粗气，看着两人手中还滴着鲜血的长刀，强装镇定，“你们弄错了，平阳侯的正妻何等尊贵，又怎会在此陋室……”
那厢，乱兵早已没了耐心，上前一刀便刺入了她的心头。
刀进刀出，血色四溅，顾熙言甚至来不及大声惊呼，身上那件破败的衣衫上便迸发出大片血色。
“这恶妇，竟然还想狡辩！”
“平阳侯正妻顾氏不守妇道，被平阳侯一纸休书下堂，囚禁于柴房之中，京中谁人不知？
“如此恶妇死于你我刀下，我等今日也算是替天行道！”
胸前的深红不断蔓延，顾熙言低头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是啊，是她自作孽，不可活。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落得如此人人喊打的下场。
以至于临终之际，身边无一贴心之人，无一能替她挡刀之人。
胸前血如泉涌，她的意识逐渐迷离。顾熙言笑着笑着，忽然就流出了泪来。
恍惚之间，一人提剑而来，几招便刺死了两名乱军，把浑身是血的她揽入怀中，大喊，“夫人！醒醒！夫人！”
望着近在咫尺，却无比虚幻的脸，顾熙言笑了。
这是……流云？
她那个绝情夫君、平阳侯萧让的贴身影卫，此刻怎会出现在她眼前？
胸口又是一阵剧痛传来，她慢慢地失去了意识，陷落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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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清晨，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繁花芳菲未尽，夏日绿意未褪。天地之间，腾腾的暑气还未来得及消退。树上的知了有一搭没一搭的鸣叫着，似乎已经预测到了命运的凋零。
顾府嫡女已经绝食半个月了。
闺房绣榻之上，锦被轻拢，一位身姿曼妙的美人横卧其上，一块轻纱的手帕覆在她脸庞之上，只露出一张粉若桃花的朱唇。
绣榻一旁，安放着一块栩栩如生的锦鲤跃龙门冰雕，正一丝一丝往外冒着寒气。
一排丫鬟刚端着洗漱用的白玉碗盆出了门，靛玉便挑开帘子进了里屋。
靛玉从食盒里端出一个漆金攒花小碗，轻轻放在小圆桌上，“小姐，冰镇酸梅汤好了。”
红翡正在一旁的软炕上绣花，闻声嗔骂道，“你这没头没脑的东西！小姐三天没吃饭，这会儿还敢让小姐喝冰镇过的汤水！小姐若是病倒了，你就等着被王妈妈狠狠地责罚吧！”
靛玉觉得十分委屈，当即掉起了金豆子，“是小姐昨儿个说想喝的……”
顾熙言伸出纤纤素手，拂落了脸上搭着的轻纱帕子，从绣榻上缓缓起身，柳眉微皱，一双媚眼里全是慵懒，“吵什么。”
靛玉抹了两下泪，忙去搀扶她。
莲步轻移，纤细的腰肢轻轻摆动，顾熙言端坐于桌前，淡淡看了眼那碗冒着寒气的酸梅汤，
“不喝便是了，端下去吧。”
她重生已经整整四天了。
那天，她被乱军一刀刺入心头，两眼一黑，晕死了过去。
本来以为自己死后会见到黑白无常，然后跟着鬼差去到奈何桥边饮下一碗甘醇的孟婆汤。万万没想到，再次睁眼醒来，她却回到了十年前，自己还未及笄的时候。
顾熙言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终于把前世的事情想了个通透。
淮阴顾氏，是钟鸣鼎食之家，她的父亲顾万潜官致礼部侍郎，学富五车，是陛下之肱股。
平阳侯萧让是武将出身，这些年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是朝廷的柱石之臣。
上一世，皇帝赐婚，她被迫嫁给平阳侯萧让。
奈何她心中早已有良人——她和顾氏家中的门客史敬原早已暗通款曲，多次诗书往来，互表心意。
为此，她大闹祠堂，又绝食半个月，以死相逼，生生把父亲气吐了血。最后，她饿的形容枯槁，人模鬼样，仍是被家人五花大绑，扶进了花轿。
她素来喜欢文人墨客，厌恶打打杀杀。新婚之夜惹了萧让不快，以至于萧让连喜服都没脱，便甩袖离去，从此再也没踏进过她的卧房。
再后来，顾家被朝中奸佞陷害，满门败落，全家七十二口无一幸存，只留她一人在侯府苟延残喘，受尽欺辱。
她刚刚嫁入侯府之时，史敬原信誓旦旦说要带她私奔。可是顾家败落之后，史敬原却立刻投奔了顾家的政敌王家做了门客。从此之后，更是一次也不曾来找过她。
一日，史敬原在歌舞坊喝的酩酊大醉，将两人过往种种当做炫耀谈资讲给别人听，被有心人写进了戏文之中，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她从此名声狼藉。萧让一怒之下，将她囚禁柴房，从此不闻不问。
再后来，萧让娶了他的远房表妹曹婉宁过门，抬成了平妻。
曹婉宁见她不得宠，便露出蛇蝎本性。顾熙言临死前三年，萧让远在五胡十六国领兵作战，萧让不在府中，曹婉宁愈发肆无忌惮，平日里克扣她的吃食衣物，虐待她的心腹奴仆，就连她生病也不派人医治，心狠手辣的让她自生自灭。期间她几次想要闯出去，都被曹婉宁院子里的打手给绑了回来。
独守空房十余年，膝下没有一子一女，她在病入膏肓之际，最终惨死在起义军的乱刀之下。
她活成了自己都看不起的样子。
多么可笑的结局！
顾熙言盯着桌上那一叠糕点，笑的凄凄惨惨。
红翡被她脸上人不人鬼不鬼的笑意吓了一跳。忙问道：“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顾熙言转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红翡和靛玉是她的贴身丫鬟，红翡年长一些，遇事谨慎小心，总是很有主见。
上一世，两人随她出嫁平阳侯府，红翡不止一次告诉顾熙文，“既来之则安之，木强则折”的道理。可是，当时的她满脑子只想着和萧让和离，和史敬原双宿双飞，压根没有听进去一个字。
再后来，她被囚禁于侯府柴房，曹婉宁百般刁难之下，红翡和靛玉代她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那日，曹婉宁在她的食物中下毒，红翡突然察觉出不对，以身试毒，命丧当场。
总归是自己对不住她们两个。
顾熙言眼眶红红，淡淡道：“只是太久没进食，有些胸闷。”
自从一个月前皇帝赐婚开始，从自家小姐便郁郁寡欢。四日来更是滴水未进。红翡不疑有他，忙拉过桌上盛着糕点的盘子，一脸心疼，“小姐，先吃快定胜糕垫垫吧，奴婢这就教人传早膳。”
盘子里的糕点红白相间，甚是好看。每块糕点之上，都用红曲写着小小的“定胜”两字。
她前世输得一塌糊涂，这一世，一定要扬眉吐气的活下去。
纤纤素手捏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松软清香的味道立刻蔓延在唇齿间。
顾熙言面无表情的轻轻嚼着，把前尘往事一并吞咽。

第2章 及笄
下人鱼贯而入，从红梨木食盒里取出早膳，一样样摆在顾熙言面前的黄花梨木圆桌上。
顾熙言平静的端起粥碗，对红翡道，“去禀告父亲母亲，用完早膳，我要去请安。”
红翡和靛玉闻言，皆是一脸大喜。
今天早上，顾熙言不仅没有像前些天那样怒气冲冲的掀翻一桌饭菜，竟然还要去和老爷夫人请安！
红翡喜不自胜，忙不迭的应了两声，便匆匆走出了房门。
上一世，顾熙言一意孤行，生生绝食半个月，以表明抗旨的决绝之心，最终将自己饿的昏迷了两天两夜。然而她的反抗不仅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反倒是和至亲的家人起了隔阂，伤透了父亲母亲和哥哥的心。
以至于后来，顾熙言嫁到侯府之后，再也没回过娘家一次。
她在侯府不得萧让的宠爱，又没了娘家撑腰，就连侯府的下人也轻视她三分。
顾熙言扒了两口清粥送入口中，望着琳琅满目的早膳，眼眶又是一湿。
上一世，她被曹婉宁苛待，被囚禁于柴房之中，不知有多少年没有用过这样精致的吃食了。
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原本是她唾手可得的生活，是她亲手将这一切拱手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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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步轻移，步摇轻晃。一行人穿过九曲回廊，来到顾府正堂。
望着八仙椅上的父亲母亲，顾熙言绞着手中的丝帕，说不紧张是假的。
当年，顾府上下被朝中奸佞诬陷，皇帝下旨抄家满门，母亲悬梁自缢，哥哥和父亲被流放青海，在途中自刎身亡。顾家全族都化作一群冤魂，只留她一个，在平阳侯府残喘苟活。
顾熙言看着上座的父亲和母亲，泪如泉涌，一阵彻骨的悔恨涌上心头，她膝下一软，深深伏地跪拜，“父亲母亲，熙儿知错了。”
顾父和顾母心疼女儿，见状皆是立刻起身，欲扶她起来。
顾母泣不成声，“熙儿这是做什么！”
“父亲母亲，熙儿想明白了。”顾熙言轻轻推开王妈妈前来搀扶的手，脊背笔直的跪在大堂之上，任凭眼泪纷纷，口中的话却铿锵有力。
“顾家先祖栉风沐雨，创下祖宗基业，父母生我养我，供我锦衣玉食。抗旨之罪，当诛九族，熙儿一时糊涂，实在不该任性，更不该辜负了父母一片苦心。”
她的这些话完全是真心实意。
当年，史敬原把两人的私情抖露出去之后，顾熙言的名声一片狼藉，说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也不为过。
萧让得知后大怒，将她软禁侯府之中，不管不问。在她孤苦无依的时候，是她的哥哥顾昭文带着顾家人马上门，说要带她回家。
而她呢？
那时的她还对顾家上下怀恨在心，冷言冷语打发了哥哥，认为自己不过是爹爹讨好皇帝的牺牲品。她说，就算死在侯府，也不会让顾府看她的笑话。
现下想来，她真的是愚蠢不堪。父亲母亲和哥哥的一番苦心，她终究是辜负了。
顾父和顾夫人听闻此言，皆是老泪纵横，心中既心疼又欣慰。
顾熙言念及前尘往事，哭得涕泪俱下。看在顾父顾母眼中，都以为她是为了这几日的冲动之举懊悔不跌。
正堂之上，一家人哭作一团，心中的淡淡隔阂也随着眼泪消散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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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日，是顾熙言的及笄礼。
正堂之上，上坐的是顾熙言的祖母顾林氏，父亲顾淮安和母亲顾江氏，以及兄长顾昭文。顾氏一族亲友居于宾位。
“吉时到——”
顾熙言身穿一袭白衣，及腰的黑发披肩，婷婷跪在蒲团上，耳边听着冗长的祝词，思绪已经飞出千里之外。
上一世，顾熙言不愿意嫁给萧让，又是大闹又是绝食，皇帝得知后大怒，金銮殿上怒斥顾尚书教女无方。一时间顾府上下风声鹤唳，头疼不已，以至于不久之后的顾熙言的及笄之礼也无心操办，草草了事。就连主持及笄之礼的贵人，也只是从顾家的长辈中随便找了一位双全夫人。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吉月令辰。”
今日主持及笄礼的贵人是淮南王府的老王妃。
淮南王府满门忠烈，淮南老王妃更是先帝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放眼京中，再没有比老王妃地位更加尊崇的老夫人。
前些日子，祖母亲自出面，请了淮南王府的老王妃出面为她主持及笄之礼。
顾熙言抬头，望着眼前德贤兼备、闻名京城的老王妃，不禁心中一暖。
祝词毕，老王妃在金盆中用清水净手，为顾熙言梳发加笄，又道，“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秀毓名门。”
顾熙言在搀扶下回到东厢房，换了一条织金海棠红色襦裙后，重新回到正堂中，面向父母亲行跪拜礼。
此为第一次拜，为感念父母养育之恩。
老王妃再净手，取下顾熙言头上的发笄，接过有司奉上的鎏金八宝攒珠发钗，端端正正的插戴于顾熙言的发髻之上，高声吟颂祝辞：“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顾熙言再次回到东厢房，更换了一套与襦裙相配的百花织锦广袖深衣。重新回到正堂，面向正宾行拜礼。
此为第二拜，为表对师长和长辈的尊敬。
老王妃第三次净手，持紫青狼毫笔在顾熙言额间眉心画上一朵朱红的木芙蓉——木芙蓉是平阳侯萧让的族徽。
大燕朝的女子，在及笄之礼上皆在眉心画上花形纹样。顾熙言与萧让有婚约在身，自然以未婚夫萧让的族徽木芙蓉作为眉心妆。
及笄礼成，酒宴开始，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东厢房。
顾熙言坐在床榻上，见一人衣袂飘飘而来，玉面金冠，眉目含笑——正是自家长兄顾昭文。
“哥哥怎的不在前庭宴客？”
顾昭文看着一袭盛装的妹妹，眼中满是赞赏，他从身后拿出一个锦盒，递给顾熙言，“哥哥送你的及笄礼，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顾熙言笑着接过，打开锦盒一看，原来是一对玉兔捣药的白玉耳环。玉兔抱着药杵，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顾熙言将耳环放置手心，忽然眼眶一湿。
前世她的及笄礼仓促草率，可是当日兄长也送了她这样一对玉兔捣药的白玉耳环——玉兔捣药的图样是兄长亲手画的，请了璎珞楼的老师傅用和田玉重工打造，世间仅有这么一对儿。
“今日是好日子，可不许落泪。”顾昭文含笑看着顾熙言，“今天急着送礼的，可不止哥哥我一个人。”
顾昭文含笑拍了拍手，一名男子从门外闪身进来，他身着一袭黑衣，动作干脆利落，冲房中兄妹二人一拱手，“见过顾公子，顾小姐。”
顾熙言看着眼前的黑衣男子，一张小脸霎时褪去血色，愣在了当场。
竟是萧让的贴身影卫流云！是她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长指甲紧紧嵌入掌心，顾熙言双手紧攥着，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控。
流云单膝跪地，将手中锦盒高高举过头顶，“恭喜顾小姐及笄。侯爷远在边疆，差我送来及笄贺礼，以贺小姐佳期。”
红翡上前取过锦盒，递给顾熙文。
顾熙言没有当面打开，她淡淡道，“礼已收下，替我谢过侯爷。”
流云拱手道，“是。”
黑衣人身手敏捷，来去如无形。
顾昭文看着自家妹妹，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自家妹妹对这门亲事拖妥协之后，性情变了许多。豆蔻年华的年纪，却总是露出哀愁神色，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熙儿，”顾昭文语重心长道，“平阳侯萧让是足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你不必过于忧心。”
平阳侯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皇帝赐婚，原本就是顾府高攀了平阳侯府。倘若前世她心中无史敬原，萧让确实是难得的良配。
只可惜造化弄人。
前世，她对萧让无情，萧让亦对她无义。侯府之中，萧让任凭她饱受虐待，她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也选择过向他求救，可是却杳无音信。他从未尽过一丝一毫丈夫的责任。
这一世，要让她不带一丝偏见的去接纳萧让，她实在很难做到。
顾昭文前脚刚离开东厢房，靛玉便挑开帘子进了里屋，将手中一张纸条递给顾熙言。
顾熙言缓缓展开手中纸条，上面的字迹她化成灰都认得——是史敬原写的。
上一世，史敬原将两人过往当做谈资传遍了大街小巷，萧让暴怒，将顾熙言的卧房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了一沓子她和史敬原往来的通信。就是这些她不舍得烧掉的书信，坐实了两人私通的罪名。
顾熙言盯着纸条上遒劲的字迹，眼神冰冷至极，“红翡，你替我去一趟，就说以后一别两宽，再也不用相见了。”
红翡和靛玉闻言，皆是一惊。
史敬原史公子不过是顾家一位门客，出身清贫，更无功名加身。自家小姐一向喜欢风流倜傥的文人墨客，对史公子的一手丹青推崇备至，一来二去，渐渐生出特别的情愫。
红翡和靛玉瞧着不对，也曾苦口婆心的劝过顾熙言，可是她油盐不进，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今日是顾熙文及笄的大日子，史敬原巴巴的给靛玉塞了纸条子，约顾熙言在后花园一见。
红翡和靛玉两人正准备劝她别去，却不料顾熙言口出此言，态度干脆决绝。红翡和靛玉见状，皆是相视一笑。
两人挑了帘子出了厢房，靛玉激动道，“小姐今儿个是转性了！之前怎么劝她都没用，如今总算看清了。”
“那史敬原就不是个好东西，前儿个小云出门采购，说是在天香楼看到了史公子，上前一问可好，他竟是勾栏瓦舍的常客呢！我呸！怕不是得了道的男狐狸精，上赶着来蒙骗咱们小姐！”
红翡“嘘”了一声，示意她小点儿声，“这些日子小姐懂事儿了不少，不再是个半大孩子的心性儿了。咱们小姐有大好的良缘在前头等着，看清那腌臜货色也是迟早的事儿。你且在屋子里伺候着。我这就去会上他一会，叫他再也不敢出现在咱们主仆面前。”
……
后花园里，史敬原一身磊落青衫，难以置信的摇头：“我不信她竟如此绝情！我要见言娘！”
红翡后退一步，眼神里满是厌恶，“史公子，请您放尊敬些。小姐不过是偶尔和您探讨诗文，哪里谈得上有什么私下来往，真是可笑。”
“这话传出去，只怕公子会惹祸上身。请您慎言罢。”
史敬原脸色苍白，紧握着手中的玉簪，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再抬头时，已经收起一脸不快，举起手中玉簪，含着笑意道，“即使如此，那就祝小姐往后诸事皆顺，与平阳侯百年好合。这是我为小姐献上的微薄贺礼，还望红翡姑娘帮我转交最后一次。”
红翡看着史敬原，只觉得他的笑容无比怪异，她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拿过了玉簪。
看红翡匆匆离去的背影，史敬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眼里满是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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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里，顾熙言望着手中的锦盒，心中疑窦丛生。
她明明记得，上一世，顾府中举行及笄大礼的时候，萧让正在边疆领兵。流云是萧让贴身的暗卫，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如今萧让身在沙场，不顾自己安危，竟然指派贴身影卫不远千里到京城给她送及笄贺礼？
她有些弄不明白。
伸手打开锦盒，待她看清了里头的东西，惊得差点将手中的盒子扔出去。
盒子里头静静躺着一只繁复华丽的金钗，簪柄是三层镀金点翠莲花托，每层莲花上都镶嵌着一块巨大的碧玺。
这只金钗她再熟悉不过！
这是萧氏当家主母代代相传的金钗。上一世，萧让提亲的时候，礼单上头一个便是这只金钗。可是后来，萧让对她厌恶至极，抬了曹婉宁做平妻，顾熙言的嫁妆便被曹婉宁侵占了去。
曹婉宁进门的第二日，便戴着这只金钗来到柴房，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伸手拿起盒中的金钗，顾熙言缓缓走到铜镜之前，将金钗紧紧的插在自己发间。
看着镜中的盛装丽人，顾熙言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这一世，属于她的东西，她必须牢牢握在手心，再也不能让别人抢走。就算是她不要的东西，也不容许她人觊觎！

第3章 大婚
成安二十二年秋，平阳侯萧让迎娶顾氏嫡女顾熙言。
九月十三日，宜嫁娶。
盛京城里十里红妆，平阳侯府中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今日给新娘子绞面的妆娘，是京城中妇人圈子里闻名遐迩的孙四娘。
孙四娘将顾熙言的一头乌发轻拢于身后，只见她巴掌大的小脸上水嫩无比，竟是一丝毛孔也没有，不禁大为赞叹。
经她之手出嫁的新娘子大多是高门贵女，姿容出众者不在少数。曾有人传言，顾氏嫡女姿容冠绝盛京，孙四娘今早一看顾熙言，大叹传言不虚，竟是看呆了。
她浑身肌肤通透如牛乳般莹白，朱唇不点而红，眉如远山，不画而黛，眼波轻转，自是一番勾人心魂的风流。
任凭妆娘、发娘在自己身边忙来忙去，顾熙言端坐在铜镜之前，看着镜中年轻的容颜，兀自出神。
她从小娇养于闺中，衣食住行皆是上等，十几年将养下来，整个人如同雨后的山茶花一般荼蘼娇嫩。
上一世嫁入侯府之后，她每日郁郁寡欢，后来又被囚禁于后院柴房，姿色衰败，心如死灰，曾经冠绝盛京的绝世姿容，早已消逝不见。
刚重生的时候，她已经绝食半个月，整个人面色蜡黄，皮包骨头。经过这几日细心调养，加之服用了一些滋阴养颜的秘方，总算是恢复到了原来光彩照人的容颜。
她至今记得，上一世大婚的时候，萧让挑开盖头时那抹惊艳的目光。
这一世，她不惜落个“以色惑人”的名声，也要牢牢把他握在手心里。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待顾熙言穿上大婚嫁衣，盖上绣金线的大红盖头，迎亲队伍已到顾府门前。
外面传来锣鼓阵阵，鞭炮声声，顾熙文含泪拜别父母，被长兄顾昭文背出了顾府的大门。
平阳侯萧让从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穿从一品吉服配犀花革带。他身材高大，深目高眉，自是一派深邃的俊朗。身后还跟着三四位俊朗不凡的男子，皆是年少有为，官居高位的朝中大员。
红妆绵延数十里，花轿穿过朱雀大街，一路上鞭炮锣鼓声不断，约莫行了半柱香的功夫，才缓缓停在平阳侯府前。
一双黑色皂靴停在顾熙言面前，手中红绸被轻轻牵动，传来男人清冷的声音，“跟着我。”
顾熙言没想到萧让会出声提醒自己，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听在耳中，她恍然如梦。
全福人扶顾熙言跨过火盆，送入平阳侯府正堂中。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端坐在高堂之上的是当朝太子李琮。
萧让的父侯早年征战沙场，马革裹尸而还，薨逝的时候萧让年仅十四岁。两年之后，萧让的母亲也因病离世。
萧让和顾熙言的亲事是天子赐婚，当今圣上本欲前来观礼，可上月身染风寒，迟迟未愈，只好派太子前来代为观礼。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礼成。
喜房里燃着两只龙凤花烛，床榻上叠着百子千孙被，被子下被撒了一层红枣桂圆。
顾熙言坐在床榻上，周围人声嘈杂，全福人的声音响起，“请新郎官挑盖头。”
大红色盖头被秤杆挑开，掉落在地下，顾熙言一眼看见面前的萧让，他身材高大，眉目俊朗，正微垂着头直直的看着她，脸上神情淡淡。
萧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时虽不是满面欣喜，却也丝毫没有她记忆中的疏离冷漠。
顾熙言回望着他，看到他瞳仁中小小的自己。
盖头之下，芙蓉如面柳如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水雾迷蒙的看着他，萧让顿时失了神。
喜房里一片惊讶赞叹声响起，在场众人都被凤冠霞帔的顾熙言吸引住了。顾熙言本就生的明艳照人，此刻昏黄烛光映照下，一颦一笑里，眉目婉转间，皆有万种风情。
顾熙言被萧让的目光看的心头直跳，她低下头，避开和他对视。其余人见状，都以为新娘子害羞了，皆是一片笑闹声。
萧让目光从她的小脸上移开，“我先去前堂招待宾客，稍后便回。”说罢，便带着一众人等走出了喜房。
突然安静下的喜房里，往事如同走马灯从脑海中闪现，顾熙言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这一世，她又一次嫁给了他。
……
折腾了一天，顾熙言这会儿什么都吃不下，靛玉和红翡服侍她用了几盏茶水，她才觉得缓过来了一些。
侯府前厅的宴会才刚刚开始，估摸着离萧让回来还要有一会儿功夫，顾熙言决定先沐浴净身。
褪去沉重的凤冠和厚重的嫁衣，顾熙言将身子沉在浴池中，闭目养神。
她打小就害怕打打杀杀，身边的兄长和表兄弟们也大多是文人，自是一番风流倜傥，妙语生花。
萧让虽生的面容俊朗，可终究是武将，平日沉默寡言也就罢了，成年男子孔武有力，稍微一碰她，她身上便青紫一片，要过好几天才能下去。
上一世的新婚之夜，萧让翻身覆上她的时候，她害怕的大哭大闹，出言不逊惹怒了萧让，以至于他连喜服都没脱便甩袖离去，从此再也没踏进过她的卧房。
上一世，她和萧让就是从新婚之夜开始生出嫌隙的。
今天晚上，她一定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可是，前世的萧让从未真正和顾熙文有过肌肤之亲，直到顾熙言命丧黄泉，依旧是处子之身，没有经历过任何情事。
顾熙言泡在浴池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难掩慌乱。
铜镜之前，红唇轻点，薄粉轻施，镜中人娇嫩的仿佛一枝春雨过后的桃花。
红翡刚扶顾熙文坐到床边，便听到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几番觥筹交错，萧让的脚步依旧沉稳，他平日里多穿深色衣服，今日一身喜服，显得容貌格外出众——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如天神一般风姿俊朗。
只见他伸手拿过桌上的交杯酒，走到床前递给顾熙言，声音低哑，“先把酒喝了。”
喜房里红烛高照，将他脸上一贯的冷漠神色映出几分温情。
顾熙言接过酒杯，与他双臂交缠，强忍着心中的慌乱，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饱满诱人的红唇被清酒浸染，莹白的小脸上也飞上两团红晕。顾熙言只穿了抹胸和广袖大衫，肌肤莹润娇嫩，散发着一股似花的香甜。
两人还保持着喝交杯酒的姿势，萧让低头定定看着她，一动不动。
顾熙言被他直白的目光弄得眼神躲闪，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红云
萧让眯眼看了顾熙言半晌，一把抱起她便往床榻上走去。
整个身子突然腾空，顾熙文下意识挣扎了几下。
纵然顾熙言在浴池里做了许久的自我暗示，此刻真刀真枪的面对萧让，终究是无法战胜心中的恐惧。
萧让刚把她放到榻上，顾熙言便像只兔子一样躲到了床榻里面的角落里，全身发抖的不敢上前。
平阳侯府有世代功勋，萧让亦是战功赫赫，圣上赐婚实在是顾家高攀。平阳侯萧让是出了名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性子。顾家嫡女绝食抗旨，不知礼数，盛京中众人皆以为萧让会请皇帝取消婚约，可是他没有。
美人儿在角落里缩成一团，萧让看着她，不自觉的放柔了声音，“过来。”
他身量挺拔，劲腰猿臂，看上去能轻而易举的掐断她的喉咙。
顾熙言小脸儿上苍白没有血色，看着床前的男人，只知道瑟瑟发抖的后退，直到贴到床榻的墙角里，才惊觉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上个月圣上赐婚，萧让远在边疆。偶有听闻顾熙言不太愿意嫁给他。萧让一开始并没有当回事儿，可现在一看，自己的新婚妻子好像真的不太配合。
看着床角里的顾熙言，萧让失了耐心，脸色一沉：“你若是不愿，我今晚便歇在书房，不必勉强。”
萧让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这一幕多么的熟悉！
上一世，萧让就是这样带着怒火，连喜服都没脱便甩袖离去，从此再没踏进她的卧房一步！
想到前世种种，顾熙言也顾不得心中的莫大恐惧，立刻仓皇的滚下喜榻，一把从背后抱住男人宽广的脊背，慌乱的摇头哽咽道，“别走，不要，侯爷别走……”
萧让明显一愣，转身看着一脸仓皇之色，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不知道她受了什么惊吓，只好顺势把顾熙言揽入怀中，生涩的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着。
低头看美人儿在自己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萧让若有所思。
他的贴身暗卫来报，顾熙言为了抗旨曾绝食半个月。今天挑开盖头之前，他还以为会看到一个皮包骨的人，没想到盖头下的女人小脸莹润，白里透红，光彩照人。现在还趴在自己怀里，泣不成声的求他别走，哪里有半点誓死不嫁她的样子？
萧让以为顾熙言只是单纯的害怕闺中之事，并没有往别处多想。
顾熙言也顾不得害怕了，紧紧抱住男人，语无伦次道：“别走。就在这儿，哪儿都别走……”
萧让轻拍着她单薄的脊背，低声应道：“好，本候不走。”

第4章 上药
第二日，平阳侯府，凝园。
卧房内一片寂静，喜桌上有六盏龙凤喜烛，皆燃尽了蜡泪。一张红梨木圆桌上满是未动过的隔夜的珍馐佳肴。
床榻旁的美人榻上，凌乱的搭着几件衣服，其中，两件雪白的里衣甚至半拖在地上。两只绣着八宝璎珞的大红绣鞋一上一下，被随意的扔在床榻边的黄花梨木脚踏上。
层层叠叠的织金大红纱帐里，顾熙言轻轻睁开眼睛。阳光从屋外照射进来，她下意识的举起胳膊挡在眼睛前。
紫檀百花嵌玉的喜床一侧空空如也。萧让已经不知何处去了。
上一世也是如此。
上一世的洞房花烛夜，顾熙言枯坐了一晚，第二日一早，便听下人说了萧让一早便出门公干的消息。萧让一去便是五天，就连新婚三朝回门那天也不曾回来。
当时，顾熙言还以为萧让是生了自己的气，所以才故意不见自己、让自己一个人回娘家被人耻笑。现在看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毕竟，这一世洞房花烛夜，萧让应该算尽兴了吧？
朦胧的帐内，高高举起的白白嫩嫩的胳膊上一块青一块紫，顾熙言定睛看了会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些痕迹都是怎么来的，忙将胳膊收进了大红色的百子千孙被里，小脸当即蔓延上一阵绯红。
屋外的红翡和靛玉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忙挑开帘子，“可是小姐醒了？”
“嗯。”顾熙言应了一声，仍是缩在被子里，没说话。
她现在什么都没穿。
昨晚萧让要的凶猛，直抱着她做到了半夜，方才抱着她去洗澡，后来又在浴池里压着她狠狠要了一回，这才作罢。
顾熙言身为高门贵女，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经受过这般非人的折磨？昨晚被萧让折磨的哭了半宿，此刻随便动一下，身上仿佛被马车重重碾过，尤其是身下那处，躺着不动都有一波一波的酸胀传来。
下人们鱼贯而入，放下洗漱的盆罐便行礼退下了。
红翡前一刻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大丫头样子，下人们一退下去，便眼眶红红的坐到顾熙文的床边，“小姐受累了。”
昨夜洞房花烛，红翡和靛玉在喜房外当值，听着房内传出的声响，一个个脸红的羞成了虾子。昨夜月上中天，喜房里连绵不绝的传来暧昧的声响，混合着自家小姐绵软勾人的哭叫声，直直持续到了丑时。
红翡把顾熙文从被中扶起来，靛玉服侍她穿上红底绣鸳鸯戏水的肚兜，两人看着顾熙言一身的青紫，不禁抹起了眼泪。王妈妈见状，也是一脸心疼。
顾熙言眼圈泛着淡淡的青色，气色还算红润，眉眼有些微微上挑，精致明艳的五官上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可是细看又说不出来。
“侯爷怎的这么不疼惜人！小姐这身细皮嫩肉是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竟然被□□成了这样……”靛玉抹了下眼泪，愤愤道。
靛玉年纪比顾熙言还要小上两岁，素来是性子跳脱，口无遮拦的。王妈妈瞪她了一眼，靛玉立刻乖乖的闭嘴。
在大红色肚兜外套了一件折枝牡丹的轻纱褙子，红翡又拿来一条面料柔软的绸裤，正准备拉开被子服侍顾熙文穿上，却见顾熙言面色绯红的拦住她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
王妈妈脸色一变，忙道，“姑娘，可是伤了那处？”
萧让是武将出身，顾熙言本就没指望他在房事上能温柔一些。
昨夜萧让龙精虎猛，力道惊人。顾熙言被压着做了一晚，此刻又酸又涨，身形微微一动，便感觉一波又一波难耐羞意涌出来。
顾熙言红着脸，呐呐道，“先扶我去沐浴吧。”
……
王妈妈、薛妈妈是顾母林氏的贴身管事妈妈，因顾熙言出嫁，顾母特意挑了王妈妈作为顾熙文的陪嫁嬷嬷，送她出嫁到平阳侯府。
王妈妈打小看着顾熙文长大，对她自然是掏心掏肺。上一世，她初嫁到平阳侯府，王妈妈恨不得把打理内宅的学问全都手把手交给她。可是当时她对娘家不满，连带着对王妈妈恶言相向。
可怜王妈妈一颗忠仆之心，纵使她百般冷遇，王妈妈都不曾自请回顾府过。后来，顾府惨遭满门抄斩，顾熙言又被曝出和史敬原私通的丑事，王妈妈急火攻心，不过数日便撒手人寰了。
顾熙言半躺在浴池中的白玉美人榻上，半个身子浸没在热水之中，望着热气蒸腾的平静水面，不知不觉便湿了眼眶。
不一会儿，浴室的琉璃珠帘一阵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王妈妈一脸凝重的走进来，身后的跟着的靛玉手里捧着一个金丝楠木的精巧盒子。
淮阴顾氏自古便是钟鸣鼎食之家，家族子弟遍布朝野，如同一颗颗螺丝钉，严丝合缝的分布在这大燕朝的每一个关节上。
顾熙言的母亲林氏出身杏林世家。先帝在时，一连五位太医院院首皆出自林氏一族。令观年间宫变后，林氏一族便从太医院院首的位子上退下，自请归隐山林。
自打记事起，顾熙言便模模糊糊记得外祖一族都住在山清水秀的乡间。外祖母和外祖父虽然不在身边，但对她的疼爱不减。她从小体弱，所用的进补之药，皆是外祖亲自配好的药方。就连她所用的膏脂水粉，也是林氏一族女眷传家的百年秘方，皆是市面上买不到的珍品。因此顾熙言虽然体弱，可胜在保养得体，很少生病。
顾熙言出嫁之前，顾母早早便将手头养颜滋补的方子都给了王妈妈，以防不时之需。
女子出嫁之后，囿于深门大院之中，若是遇上一个知道疼惜自己的夫君倒还好。倘若是遇上个好色又不知体贴的夫君，等到当家主母姿色衰败，一个接一个的小妾往家里娶，别提多焦心了。
女为悦己者容，这话说的一点也不错。男权社会里一切以夫为尊，女子的姿容有多么重要，自然不言而喻。
只见王妈妈打开靛玉手里的精巧木盒，从里面拿出几个精致的瓶瓶罐罐，又细细给靛玉红翡讲起了功效和用法。
顾熙言打小便身娇体软，轻轻一碰便是一片红印子，就连蚊子叮咬也要好些天才能下去。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王妈妈一早料到，自家小姐恐怕难熬过姑爷的一味索取，对此早有准备。
顾熙言侧身躺在浴室的贵妃榻上，任凭靛玉在自己身上涂抹膏脂。
靛玉和红翡打小就跟着顾熙文贴身服侍，主仆间也没什么见外的。
只见红翡从沸水中取出煮好的药袋，小心翼翼的夹在顾熙言身下蜜处，又拿过一瓶珍玉膏，轻轻涂在她那白嫩的两团上。
红玉膏由三十二味药材秘制而成，涂抹全身，可以修复损伤，使皮肤幼滑白嫩，身体芳香不散。
昨晚萧让动作十分粗暴，方才扶着顾熙言下床时，她双腿直打颤，根本站都站不住。且不说身下一片狼藉，就连那白嫩两团上的两点红缨，也早已被啃咬的破了皮。
红翡的力道已经尽量放轻了，可珍玉膏刚一碰到那处樱红，顾熙文便眉头一皱，“嘶——”
红翡看着她吃痛的模样，眼眶一红，险些滴下泪来。
王妈妈见状，苍老的脸上也皱起两道眉毛，心中暗暗给新姑爷记上了一笔账。
艰难的上过药，红翡又拿了一粒香肌丸放在顾熙言的肚脐处。
顾熙言在床上将养了半日，才堪堪能下地。
这会儿已经是一个时辰后，床榻上的一片狼藉已经被下人收拾的一片干净整洁，那块沾着血迹的白绫喜帕也被房里的管事妈妈收进了雕花红漆描金的木匣里去。
待主仆几人收拾的差不多了，外头早早已候了一屋子的人。
卧房里除了顾熙言陪嫁带来的四个丫鬟和两个婆子外，还有七八个专门伺候起居的丫鬟婆子，皆是平阳侯府的老人。
方才这些丫鬟婆子等在外屋，也大概听见了屋中的响动，几个近身伺候的丫鬟进去浴室伺候，出来的时候，皆是心中暗暗吃惊。
没想到新夫人将养的这般金贵！
且不说梳妆台上的膏脂粉饼足足装了三层匣子之多，就连那些随身带来的瓶瓶罐罐，从配料到用途，皆让人眼花缭乱。
自开国起，平阳侯府便是当仁不让的豪门大族。萧让的生母老侯夫人乃是天潢贵胄的元宁长公主。
这些丫鬟婆子在侯府服侍多年，都不曾见过顾熙言带来的这些精致的闺中之物。有几个宫人出身的嬷嬷甚至暗暗咋舌——就连元宁长公主在世时，也不曾这样的精致娇养！
此刻，见靛玉扶着顾熙言袅袅婷婷的从喜房出来，一屋子人都噤了声，恭敬的低着头。
顾熙言缓缓行至上座，只见她穿了件绯红色百蝶穿花刻丝对襟长袄，下面露出一道藕荷色的撒花长裙，外头搭了件轻纱织金的褙子。
新嫁娘头一天自然是要穿红色的。可偏偏她这一身衣裳深深浅浅的红色交叠，华而不俗，别有新意，叫人眼前一亮。
元宁长公主早已离世，平阳侯府中许久没有女主人，因此全府上下早就对新夫人存了十二分的好奇。
方才顾熙言从面前经过，一股沁人心脾的香风随之袭来，仿佛要化成蝴蝶飞走了似的。这香味如兰似麝，屋里站着的一群丫鬟婆子皆是忍不住吸了两口，心中暗叹——新夫人真真是个精致的妙人儿！
更有几个大胆的丫鬟婆子抬眼偷偷瞄了顾熙言几眼，只见她面色明艳娇媚，整个人如同盛开的山茶花一般娇媚欲滴，一看便是昨夜被侯爷狠狠疼爱过的样子。

第5章 管家（上）
凝园正堂上，顾熙言刚端坐在正中央的红木勾莲描金椅上，抬眼一扫，便看到下首有张面孔颇为熟悉。
顾熙言正蹙眉回想，王妈妈立即附耳过来道，“姑娘，这是侯爷的乳母，桂妈妈。”
萧让的乳母桂妈妈，是当年萧让的母亲元宁长公主的陪嫁奴仆，宫人出身。
元宁长公主薨逝之后，桂妈妈伤心难以自已，自请去了侯府名下的乡下庄子里养老，一去便是数年。前些日子平阳侯府筹备大婚，正缺桂妈妈这般通晓礼数又妥帖的人手。萧让素来敬重这位乳母，更是亲自去到庄子里请回桂妈妈，说是教桂妈妈从此以后近身伺候顾熙言。
经王妈妈一提醒，顾熙言方才回想起上一世有关桂妈妈的事情。
上一世，大婚之后，萧让也曾安排桂妈妈在自己身边伺候，可是当时她对萧让厌恶至极，下意识以为萧让派桂妈妈是来监视自己的，不由分说便怒气冲冲的拒绝了。
现在细细想来，在这后宅中，桂妈妈算是萧让的心腹之人，上一世的桂妈妈也颇为和善，似乎从没做过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思及此，她忙叫红翡拿包好了金银裸子的锦囊塞给桂妈妈，“一早便听闻桂妈妈是侯府的老人了，今日与嬷嬷第一次相见，礼数不可废。”
“谢过主母。老身是粗鄙之人，实在愧不敢当。”
“这平阳侯府许久没有女主人，主母以后便是侯府后宅我等的主心骨了。”桂妈妈长了一张慈眉善目的脸，满脸笑容的接过锦囊，然后恭敬的站到顾熙言身旁一侧。
这番对话说得微妙，这站位也站的微妙。
方才桂妈妈站在下首，也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几眼这位新夫人，顾熙言的长相身段自然是无可挑剔的，只是年龄尚小，尚不知她管家如何。
方才顾熙言寥寥数语，不卑不亢，不失礼数却拿出了当家主母的架子来，桂妈妈暗自点头，想必这位新夫人也是个玲珑心的。
古语有云，“妻贤夫安。”男主人是家中的顶梁柱，当家主母便是家中的主心骨。
家族子弟能否长成贤才、夫君枕边如何规劝进言、大是大非面前如何决断……全都取决于家族主母的为人处事。
桂妈妈出身深宫，又随元宁长公主在侯府耳濡目染多年，深知一个世家大族有个聪明女主人的重要性。
萧让作为平阳侯府唯一的正经主人，平日里军营点兵、征战沙场、昭狱审讯……当今圣上恨不得把他劈成两半儿来使，哪有空去打理侯府的琐碎之事？
刘管家是老侯爷在世时的老人，老侯爷、老侯夫人仙去之后，萧让便把一应琐碎事务都推给了他来打理。
顾熙言看了眼下首须发皆白的刘管家，心中暗叹——萧让真是好狠的心，刘管家都这把年岁了，还不肯放过人家。
今天一早，刘管家便奉自家侯爷之命，捧着管家钥匙对牌，早早候在凝园正堂之外。
说实话，顾熙言接过管家钥匙对牌的时候，双手几乎是颤抖的。要知道，上一世两人大婚之后，萧让可从未提起过叫她管家的事情，后来接二连三风波不断，直到她被囚于侯府，都不曾摸到平阳侯府的管家对牌钥匙！
她暗暗想，一定是昨夜翻云覆雨，自己伺候的萧让尽了兴，这才把这管家大权交到她的手中。
思及前世种种，顾熙文一边暗叹“食色性也”，一边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牢牢的把萧让抓在手心里——只要哄好了这权势滔天的平阳侯爷，她在侯府里简直是为所欲为啊！
方才进正堂之前，顾熙言已在抱厦里会过刘管家，将府中大大小小的管事了解了个大概，心中大概有了张谱。
顾熙文又示意红翡拿了一个锦囊塞给刘管家，笑道，“刘管家，侯府能有如今诸下人各司其职的局面，你功不可没，实在是辛苦了。”
“主母折煞老朽了。”刘管家忙道，“这一切都是侯爷教导有方，老朽不过是替侯爷传话罢了，实在不敢居功。”
“过往侯府中后宅无主，老朽只得粗略打理，难免有不周到之处。如今主母入主中匮，府中之人皆喜不自胜，全凭主母差使。”
啧啧啧。
刘管家须发皆白，身形清癯，穿了一身藏蓝色直裾，披戴巾冠。他说话之间面容没有什么大的波澜，看上去不像个管家，倒像是个得了道的仙人术士！
听了刘管家说话的条理，顾熙言对于他这等高龄仍在侯府管家一事，实在是一点都不奇怪——即使是顾熙言这个前世见惯牛鬼蛇神的重生之人，方才这一番美言听进耳朵里，也觉得心头十分妥帖。
正厅里站着的都是侯府中各处的管事、妈妈、以及有头有脸的丫鬟。方才顾熙文和桂妈妈、刘管家一番对话，让底下有些躁动的数十人瞬间鸦雀无声。
刘管家是侯府几十年的心腹，地位自然不必多说。桂妈妈虽然是被萧让请回侯府的，可她出身深宫，当年跟在元宁长公主身边自有一番铁腕手段，元宁长公主薨逝不过几年，桂妈妈当年在丫鬟婆子中的威信未曾消减。
经过早上洗漱的空当，府中已经传遍了——这位新主母不过是个半大没长开的孩子，又是个膏脂罐里娇养大的娇小姐。这些丫鬟婆子虽无甚恶意，但难免存了看笑话的心思。
如今先听主座上的新主母开口说话虽轻声细语的，却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后又有桂妈妈、刘管家这么直截了当的一表态，底下的丫鬟婆子皆是服服气气的，心中弯弯绕绕的肠子皆随风飘散于无形了。
顾熙言轻啜了一口犀露茶，淡淡环视一周。
她是学过管家的。
她的祖母顾江氏出身江浙一带，家底殷实，其曾祖父及甲三元，一路官运亨通，江氏如今仍是江浙一带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母亲顾林氏出身杏林世家，悬壶济世，也算一等一的清流大族。婆媳两人素来和睦，作为当家主母，自有一套内宅处世的本领教授给她。
上一世出嫁之前，祖母和母亲也曾传授她治家之术，可当时她一心抗拒嫁给萧让，连些皮毛都没学到，后来到了侯府，萧让又不曾让她管家，她从没上手管过这些内宅事务。
这一世出嫁之前，顾熙言天天腻在祖母顾林氏的鹤寿堂里学治家的本领。祖母顾江氏一向疼爱她，见她有意苦学，自然是恨不得倾囊相授，从妇人治家到农商之事，事无巨细，说顾熙言是埋头苦读也不为过。
如今顾熙言熟悉了顾家的内宅事务之后，再看平阳侯府的内宅事务，便觉得实在是异曲同工，若说有何不同，只不过是金银珠宝多了些、庄子铺面多了些、田地园林大了些罢了。
心中有了十足的准备，顾熙言倒是一点儿也不急。
只见她含着浅浅笑意，冲屋内一干丫鬟婆子管事道，“诸位都是侯爷安置在后宅的得力人手，对侯府诸事自然比我了解要多些。不过，今天咱们主仆第一次见面，且不谈琐事，只论打赏。”
说罢，红翡和靛玉拿着一捧香囊下去，一个个挨着纷发打赏。
这回纷发的香囊所用的布料，和给刘管家、桂妈妈打赏的五福百子锦囊材质不同，而是用大红硬纱制成。每个锦囊里面皆放了相同数量的金银裸子，一眼望去清清楚楚，绝不厚此薄彼，绝对的公平公正。
一堂丫鬟婆子管事没想到自己也有赏赐的份儿，见状皆是暗暗吃了一惊。
其一，是对新主母的毫不遮掩的公平公正感到吃惊。其二，是对新主母大方的手笔感到吃惊。
素来听闻顾家外祖出身江浙富庶之地，没想到一见面就如此大手笔！
俗话说得好——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待红翡和靛玉打赏完了锦囊，下首数十人一一道了谢，顾熙文不紧不慢道：“略施薄礼，也算和各位都见过面了。可这侯府中还有二百零五口下人，我是不曾见过的。”
“所以，还请廖妈妈去传句话，下午申时一刻，请大家到昼锦堂一会。”
“刘管家，还劳烦你将侯府之中所有登记造册的账本和楔子文书都整理好，下午申时一刻，一并送往昼锦堂罢。”
底下人刚拿了打赏，一个个皆是满脸喜气，此刻闻言心中不禁一跳——这位新主母果然是先礼后兵。
那廖妈妈是府中的两个管事妈妈之一，闻言心中暗暗吃惊——这位新主母竟然把府中有几口人丁都摸得一清二楚！
可廖妈妈思索片刻，露出难为的表情，硬是开口道，“回禀夫人，这些两百多口下人大多是干粗鄙差事的，侯爷都不曾理过的！而且何必污了您的眼……”
况且短短时间凑齐两百多口人，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廖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抬眼偷看顾熙言的神色。
“廖妈妈，”顾熙言端起茶碗，闻言抬起头，一双轻轻上挑的美目淡淡盯着她，“我吩咐的事情，你去做便是。”
廖妈妈冷不丁被顾熙言看的背后一凉，又听她语气霸道，连和自己辩白也懒得，竟是呆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了。
顾熙文轻轻饮了一口犀露茶，轻启红唇，轻言慢语，说出的话却重如千钧——
“当今陛下以‘仁’治天下，侯爷是朝中重臣，我平阳侯府自然是要把这‘仁’字往实处落实的——往后在这侯府之中，下人们一概以功论赏，无粗鄙与高贵之分。廖妈妈，你且记住了。”
话音儿一落，廖妈妈立刻浑身打颤的伏跪在地，脆生生的磕了个响头，“主母说的是，方才是老奴一时糊涂说错了话，还望主母切莫怪罪！”
这顶高帽子扣到脑袋上，便是诛九族的罪过。
正堂上的明眼人立刻看出来，这是拿廖婆子撞到了枪口上，新主母正拿她开刀，顺便提点一干人等呢！于是皆齐刷刷的的跟着伏地跪拜，“一切谨遵主母吩咐！”
听着一堂呼啦呼啦的跪拜声，顾熙言手指轻颤，轻轻拨开茶碗，饮了一口犀露茶，连头都没抬。

第6章 管家（中）
一众下人退去，正厅里重归安静。
隔间暖炕上的黄花梨木小方桌上，依次摆着酸笋虾丸汤、菱粉糕、炙鹿肉和清炖板栗鸡。
早听说平阳侯府的厨子是宫中御厨出身，厨艺了得。顾熙言动起筷子才知道所言非虚——炙鹿肉鲜嫩多汁，酸笋虾丸弹嫩爽口、板栗鸡清爽鲜甜……纵使她不爱荤腥，也各样吃了一小块。
顾熙言昨晚被萧让折腾了一宿，上午上过药之后虽然好受了些，可依旧是精神欠佳，只用了半碗碧梗粥便再也吃不下。
顾熙言一手枕着小方桌，小口啜饮着漆金粉花盖碗中的茶水，好不惬意。
“苦尽甘来”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上一世，萧让也是在大婚第二天便不见了踪影，她得知之后，一气之下搬到了离凝园最远的锁春园，此后再也没搬回凝园。当时在锁春园，她们主仆的一切吃食都是在小厨房另做的。再后来，她被萧让囚禁于柴房，萧让领兵出征之后，曹婉宁终于露出蛇蝎本性，百般苛待下，顾熙言能吃饱肚子已经算是奢望。
“……秉主母，侯爷一早奉圣命出行，事出突然，未及时告知主母，还望主母见谅。”
思绪拉回眼前，萧让的贴身影卫流火着了一身玄色短打劲装，半跪于下首，正拱着手一脸恭敬的传话。
听了流火这番传话，顾熙言一张莹润明艳的小脸上波澜不惊——萧让只说了奉圣命公干，至于去了哪里、去做什么、去几天……竟然只字未提。
敷衍的很。
前世关于萧让那些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顾熙言一时忘记掩饰，只淡淡的“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除此之外再无他话。
流火半跪在下首，闻声抬眼飞快打量了一下顾熙文的神色，复又低下头。
主母姿容妍丽，和自家侯爷果真是一对璧人。
可是……大婚第二天一早丈夫便出门公干了，不管是哪家的新嫁娘，都不该是这个不咸不淡的态度吧？
流火也不敢妄自猜度下去，只好又一拱手，表忠心道：“侯爷出行前特命我等护院，但凭主母差遣！”
顾熙言目送流火出去，望着门口博古架上那盆开的正盛的十八学士，若有所思。
流火是萧让的贴身护卫之一，萧让这次出行竟然没有带流火，而是将他留在了侯府之中。
她确实对萧让的公事不感兴趣。
上一世临死之前，那两个叛军怒骂的“平阳侯勾结外贼”之类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上一世，当今圣上效仿汉文帝实行“无为而治”，政不从己出，全靠满朝文武猜度。由此造成了大大的弊端——朝廷党争激烈，以翰林掌院学士胡文忠为首的胡党和以参知政事王敬孚为首的王党竞争白热化。除此之外，更有太子党和四皇子党比肩而立。
数十年来，朝局错综复杂，如同雾里看花。
顾熙言的父亲顾万潜是胡文忠的门生，是不折不扣的胡党。但萧让身为王侯，又是赫赫威名的武将，一贯自持不参与两党之争。
这大燕朝的官员，一尘不染的置身于王胡党争之外，又置身于太子和四皇子党争之外的，可谓少之又少。
不凑巧，萧让恰巧是这样手腕圆滑纯熟的人。
顾熙言依稀记得，上一世，萧让与太子和四皇子两人都颇有交情，游离于两人之间，态度不明。
按理说，平阳侯战功赫赫，是震慑五胡十六国的大燕朝国之重器——无论太子和四皇子哪个登上帝位，萧让都不用担心平阳侯府失势。
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想不开去勾结外贼？
顾熙言蹙起眉头，纤纤玉指紧紧刺入嫩白的手心里。她十分痛恨自己上一世的不争气，临死前那几年，庙堂江湖风云巨变，而她却被囚于一室之中，与世隔绝。如今她重生了，可那一段最重要的结局却如同没有谜底的谜语，再也无法解开。
既然不知道是祸是福，只能过好当下，伺机而动了。顾熙言暗暗想。
……
午饭时分，顾熙言草草用了点便小憩下了，一觉醒来已经是未时二刻。
顾熙言端坐在铜镜前，身后的丫鬟手脚麻利的给她梳了个朝云近香髻，上头点缀几朵素净珠花，插了支白玉镶碧玺攒花宝钗，又戴了一副莲纹东珠耳坠。
下午她要见的人和上午不同，自然要换身和上午不同的衣裳——上头是件象牙黄的宝杏林春燕纹长褙子，下头是品月色的十二幅湘裙，外头搭了件淡茜色缠枝花纹轻纱广袖大衫。
比起早上的装扮，这身衣裳看上去雅致端庄，尊贵非常，显得顾熙言成熟不少。
里屋众人刚收拾好，那厢红翡便打帘子进来，后头跟着的是李妈妈。
李妈妈一身暗孔雀蓝色长褙子，光滑的圆髻上插了只素净的银簪，满面笑容道：“回禀主母，按主母吩咐，阖府上下的仆役都在昼锦堂候着了。”
靛玉扶顾熙言从梳妆镜前起身，只见她点点头，“辛苦妈妈跑一趟。”
平阳侯府是先帝在时赏赐的府邸，因此占地面积广袤，足足有侯府隔壁谏议大夫沈阶的府邸的五倍还要多。
侯府里，顾熙言和萧让居住的凝园占地面积最大。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小园子，分别是锁春园、解秋园、朝晦园。
的昼锦堂四扇黄花梨木大门早已大开，花厅的门匾下摆一张小几和一把红漆木花鸟纹圈椅。
此刻，花厅前的院落里人头攒动。只见有脸面的丫鬟婆子管事都站在前面，身后跟着的是自己手下的层层人手。两百来号人一堆一堆分开站着，倒是一目了然。
顾熙言落座后，略略扫了一圈。她上午刚见过那些丫鬟婆子管事，现在基本都有印象。这些丫鬟婆子管事对她也已经有所熟悉，现下看见她，也没那么惧怕拘束了。
“回禀主母，阖府上下二百零五口人，除去今日有差事在外的二十三口人，剩下的一百八十二口人全在这里了。”
李妈妈口齿清晰的说道，又上前将手中一纸名单递上去，“这是今日有差事在外，不能赶来的人的名单。”
办事周全，干脆利落。顾熙言颇为赞赏的看她一眼，“很好。”
李妈妈退回原处，顾熙言又开口问道，“大家一堆一堆分开站，可有什么说法？”
此话一出，一直没出声的廖妈妈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忙上前两步，头也不敢抬，紧张的回话，“是、是老奴怕人多杂乱，就叫大家们按照各自所属的差事分着站了……”
上午在凝园的正厅，廖妈妈是被抬出去的。
顾熙言有意拿廖妈妈开刀，杀鸡儆猴，一番话绵里藏针直吓得她面无血色。
平素里侯府里管事的除了廖妈妈，还有位李妈妈。萧让虽然令刘管家打理侯府事宜，可刘管家一向是闲鱼野鹤的性子，凡侯府中有了大事，必须问了他再拿主张，至于琐碎之事，一应都是两位妈妈协理。
两位妈妈在侯府中做了数年，可谓无功无过。如今新主母过门，两位妈妈讨好还来不及，可是侯府中无主母多日，众人突然有些不习惯，廖妈妈又是个嫌麻烦的，一时嘴快，就在主母面前失了分寸。
最后，还是李妈妈差了几个小厮把廖妈妈扶出了凝园，一边压低了声音骂道，“你这老糊涂嘴上没个把门的！我站你旁边拉都拉不住你！咱们主母什么出身？你还真以为她是个娇娃娃了！”
“亏得主母是个心善的，你这老婆子真是福大命大！”
丫鬟婆子管事们见识过新主母的厉害，从凝园里出来的时候，也都商量着统一了口径。等回了下人住所，面对众人好奇的提问，都一概只答，“新主母是个恩威并济，宽严并施的。”
……
顾熙言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我本就有此意，廖妈妈，咱们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你做的很好，替我省去了不少功夫。”
廖妈妈猛地抬头，颇为吃惊的看了顾熙言一眼。顾熙言仍是一脸笑容，神色不变的回望着她。
廖妈妈被那双美目盯着，回过神儿来自觉失礼，忙羞愧的低下了头。
院子里其余的人见状，皆是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新主母对待下人竟然如此宽容大度！
上午顾熙言拿廖妈妈开刀，廖妈妈腿软的被搀扶着拖出凝园的事儿，早已悄悄在侯府下人中传遍了。
众人皆以为，从此廖妈妈在侯府中怕是要失势了，没想到主母竟然不计前嫌的赞扬了廖妈妈。看来这位年纪轻轻的新主母果然是位不记仇，只论功行赏的人。
于是众人各怀心思——那些以往表现平平，没有晋升机会的下人看到了希望，准备撸起袖子好好表现一番；那些以往就颇得赏识的下人，更是鼓足了一腔志气，不愿被后来的人比下去。
“今日和诸位第一次相见，便觉得格外亲切。我虽未见过婆母元宁长公主殿下，却也久闻婆母殿下的治家贤名。”顾熙言端坐在藤椅上，含着浅浅的笑，“以后的日子，不敢奢求能由如婆母殿下一般的贤良之名，可也要做到在列祖列宗前无愧才是。”
此话一出，下面受过元宁长公主恩惠的大半人皆是眼眶一湿。
“既然今儿个是第一次拜见，我便开门见山，直来直往了。这府里诸事需有所改动的，我拟了份细则，大家听听罢。”
说罢，红翡拿出细则，站在众人面前，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便字正腔圆念了起来。
细则大抵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府中的人事变动以及各个部门的职责划分。总体来看，对府中原有的秩序改动不大，主要改动集中在凝园里头，主要是正房的人手变动、以及院子里各个妈妈、管事的职责细分。
第二部分，是沿贯元宁长公主在世时的习惯，以后昼锦堂每月初一至初五开门，账房的这段时间空出，用以处理侯府各类账务，与此同时，侯府其余各部门派出两名人手用作账务监察。
……

第7章 管家（下）
细则上新增的问题不多，今后相应的解决措施都写的清清楚楚，每个人的职责也都落到了实处。一众人听完，皆明白清楚了自己的职位、职责所在。
顾熙言看着众人的反应，轻启朱唇道，“上午我在凝园见了几位妈妈管事，散了些见面礼下去。如今兴师动众的叫了大家一齐来拜见，见面礼也是不能少的。”
话音儿一落，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便抬着几篓子铜钱上来了。红翡、靛玉带着正房里头几个二等丫鬟一边纷发，一边维持秩序。
“每人三串，大家排了队来领，今儿个没到场的人也有份儿，不许插队、不许代领。”
每人三吊铜钱，对于这些粗使下人来说，算是不小的数目。大家领了铜钱站回原位，还有几个眉飞色舞的交头接耳，皆是一脸高兴。
但在场高兴的人，不只是他们。
早上那群拿了金银裸子的丫鬟婆子管事，这会儿虽然没领到铜钱，可心中却比拿了银钱更高兴——原因无他，上午顾熙言的召见让他们人心惶惶了大半天，连午饭都食不知味。
主母此刻此举，无非是在传达一个意思——只要你们一腔忠心好好干，保证你们的地位一如往昔，就连赏赐都拿的比下面的人多。
因此，领了铜钱的人还未跪谢，上午那些丫鬟婆子管事就带头跪下了。
这磕头谢恩的场面有些声势浩大，顾熙言强压着心头的不适，抬手道：“大家请起，以后还望咱们主仆间相互扶持，坦诚相待。”
“今日辰光还早，大家第一次见面，难免要相互熟悉一下。”
顾熙言说完，红翡便又拿出一份名单上前，缓缓念出几十个人的名字。
众人见状，不禁有些疑惑。被点到名字的人，更是一脸不安。
原来，午饭前，顾熙言就对府中下人进行了筛查，一是按年龄划分，每十岁的间隔抽出三人出来；再按部门划分，每个部门抽出两人出来。另外，抽样的时候，皆是特意抽取那些平日里话多、性格又开朗的人。
“一会儿被抽到的人随我来偏屋。”红翡念完名单，安慰道，“大家不必紧张，初次见面，不过是咱们正房的管事妈妈和丫鬟们想和大家亲近熟悉一下罢了。”
“被抽到的不必惶恐，没被抽到的也不必失望。以后每月初一到初五，都会抽取一部分人出来，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和正房管事妈妈丫鬟面谈的机会。”
此话一出，四下皆是哗然。被点到名字的几十个人，方才还是一脸忐忑，此刻听了红翡的话，不禁抖擞起了精神。
虽然新婚第二天侯爷便出门公干，可一早便把管家钥匙对牌交给了这位新主母，可见侯爷对新主母疼爱的紧。能借此机会和主母正房的管事妈妈丫鬟亲近熟悉一番，露露脸，简直是天上砸下来的机会！
于是，几十人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跟着红翡走向偏屋。
偏屋里早已布置妥当。宽敞的屋子用白色的纱幔隔开，分成两半，左边半屋当中摆了张方案，两把圈椅，案上放置笔墨纸砚，还有一应的果子点心茶水。
每次只一人进到屋中问话，年长的妈妈管事由王妈妈问，年轻的丫鬟小厮由红翡去问，再小点儿的便交给靛玉去问。
方才顾熙言特意让红翡、靛玉以及房中几个二等丫头亲自派发铜钱，此刻一众人等见是方才派发铜钱的天仙一般的大丫头亲自问话，心中渐渐打消了防备。
……
“李忠家媳妇是吧？”红翡看了眼面前年轻的妇人，笑的一脸和善，“不必害怕，我们就随便聊聊。听说你在厨房当差，那就说说你的差事吧，每逢你当值的日子，从早到晚都干些什么，差事上和谁对接，事无巨细皆讲来听听。”
李忠家媳妇一听，松了口气，她还想着正房里的人要问些什么要紧事儿呢，原来就是这些日常琐碎啊！
李忠家媳妇本就是性子开朗，爱谈天说地的。此刻见屋中只有红翡、自己以及两个粗使丫鬟，不禁放松了下来。只见她一边说，对面的红翡认真听着，还时不时的拿起狼毫笔记上几笔。
等李忠家媳妇说完，红翡又问：“再说说旁的人吧，除了你和你的堂妹小李氏，厨房里头，你觉得谁最是尽心尽力呢？尽管说出名字来，教我们知道了，也好在主母面前为她美言几句。”
李忠家媳妇本来还想说两个和自己交好的人，没想到红翡张口便说“堂妹小李氏”，吓得她当即打消了举荐自己人的念头。看来眼前这位仙女儿一般的大丫鬟早就把厨房里当差的人给摸透了！
哪里都有勤劳肯干的人，自然也少不了偷懒耍滑的人，李忠媳妇只好如实说出了厨房里一向勤恳当差的两个人的名字。
说完之后，红翡又问了几个问题，李忠家媳妇正要告退，红翡叫住她，“等等！”
只见红翡示意一旁的小丫鬟奉上一网兜的果子，递到李忠媳妇的手上。
“听说你家有个四岁的小儿，这些果子你且抓回去给他吃罢。”
手里的果子精致香甜，一看便是主子用的上等的吃食。李忠家媳妇把那一网兜果子捧在手里，只觉得心中有股暖流划过，她真心实意的道了声“谢过姑娘”，这才转身离去。
虽然每次只进来一个人，但进度很快。方才王妈妈已经问过了一批人，红翡接着又问了几个，余下的尽是一些年轻的丫鬟小厮，便交由靛玉来问。
红翡挑开厚厚的白色纱幔一角，身形隐入纱幔之中。
纱幔那边影影绰绰约有十来人，除去顾熙言贴身的妈妈和大丫鬟，还有几个二等丫鬟、几个账房先生、几个小厮。
这半拉屋子里摆着一案八仙桌，桌上摞着厚厚两摞雨后天青色云纹皮的账簿，顾熙言正坐在桌前翻看着手中的册子。
红翡接过丫头递来的茶水，饮了一整盏方才解渴。将茶盏递给丫头，红翡笑着凑到顾熙言身边道，“小姐，您真是料事如神。”
这一番你来我往，众人的反应皆在顾熙言的意料之中。
顾熙言笑着睨了她一眼，目光又转到手上的青皮账本上。
上午顾熙言下了令后，刘管家便把侯府之中所有登记造册的账本和楔子文书整理了出来。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头一遭，就是要摸清楚着平阳侯府的家底是多少。
账本和楔子文书装满了整整八个红漆木镶铆钉的大箱子，光是田庄、铺面的账本就足足装满了一箱子。待顾熙言又看了侯府仓库里的奇珍异宝的名册，心中着实吃了一惊。
她上一世就知道平阳侯府数代世袭爵位，根基深厚，家底富足……但她没想到，竟然富足到这个地步！
更可况，如今这府中的当家主母是她！
她今天只问有功，不问有过，有两个原因。其一，刘管家能管家数年，想必已经把府中人清算过一遍。其二，萧让虽然不管府中琐事，但也不会容忍身边有大奸大滑之人。
因此，她只管重用得力之人便好。
内宅是女人的天下，这一世，她一定要把内宅大权牢牢握在手心里。
……
“小月儿，来吃块点心，再和姐姐聊天好不好？”
小月儿生的俊秀，不过八九岁的样子，接过靛玉递过来的一块点心，乖巧的点了点头，小月儿吃的开开心心，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
等问完了所有的人，已经到了申时三刻。
一日折腾下来，顾熙言浑身酸软，正房里众人也十分疲惫。用了晚饭，便早早的洗漱收拾了安置歇下。
喜房里还是大婚的装扮，顾熙言躺在宽阔的床榻上，浑身疲累却没什么睡意，她盯着上方红色的纱帐，眼睛一眨不眨的出神儿。
明天便是三朝回门的日子了。
按照大燕朝的婚嫁习俗，新婚头一天应该给婆母公爹磕头敬茶，顺便拜见叔伯婶娘，然后去宗祠给老祖宗上香入族谱。
但萧让新婚头一天便秉公出行，这些流程自然要等他回来再说。
老侯爷和老侯夫人已经不在人世，磕头敬茶这一遭算是免了，以后的日子她也不用早起请安、听婆母训话。
顾熙言认真想想，才猛然觉得，相比嫁给别的男人，做这平阳侯夫人真是一桩轻松得多的差事——起码不用担心婆母刁难嘛！
前世种种波折，她和萧让根本没有相处多久时间。其实她对萧让了解不多，夫妻十年，所有的印象只停留在他对她冷漠绝情上。
萧让领兵北上边疆的时候，顾熙言在侯府中夹缝中求生存，她也曾心怀希望，在曹婉宁爪牙的监视下偷偷寄去几封信件给萧让，信中字字忏悔，犹如泣血，可这些信件一去不复返，杳无音信。
她也曾怨过萧让、恨过萧让，可是现在想来，曹婉宁对她百般严防，那些信件能否到萧让的手上，都说不一定。
有句诗叫“至亲至疏夫妻”。这一世，她打定主意亲近萧让，顺着他，讨好他，不让前世那些波折再次发生。
明天三朝回门，萧让不知身在何处，她只能一个人回去。她可得想好说辞，否则父亲母亲和祖母一定会担心的。
精致的小脸上蔓延上一丝忧心的神色，顾熙言翻了个身，闭上了一双美目。

第8章 回门（上）
“不要……不要……”大红纱帐之内，床上的娇躯扭动，明艳的小脸上愁云遍布，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
“……别这么对我……萧让！”顾熙言猛地惊醒，她拥着被子半坐在床上，方知刚才不过是黄粱一梦。
顾熙言大口的喘着气，微微上挑的美目里满是惊慌失措和茫然无助。
她做噩梦了
梦里是上一世大婚的第二天，萧让走了之后，她把喜房中的东西砸了一地，怒气冲冲的搬去了锁春居，整个侯府后宅都知道新主母新婚之夜都没能留住夫君。
隔天三朝回门，萧让派了人送她一个人回去，可她自视清高，不愿意在男人面前服软，竟然连娘家也没回。更是因为此事，她无数次被京中贵妇暗地里耻笑不知礼数。
后来，她骄纵无度，萧让对她渐渐也失了耐心，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梦境中萧让冰冷又嫌恶的眼神在脑海中盘桓不去，顾熙言起了一身冷汗，她猛地撩开红色床幔，颤声道，“来人，洗漱吧。”
……
朱金木雕的轿子从平阳侯府出发，轿子前后皆跟着高头骏马，美婢小厮，路上行人纷纷驻足观看，交头接耳的议论“不知是哪家高门女眷出行，才有如此大的排场。”
一行队伍缓缓行过朱雀大街，约莫行了半柱香的功夫，缓缓停在顾府前。
今天是顾熙言三朝回门的日子，两只石狮子坐镇的顾府府邸前，一家人早早在大门口等候顾熙言。
红翡撩开帘子，将顾熙言从轿子中搀扶出来。
那厢，顾父顾母，顾熙言的祖母顾江氏，以及府中一干下人纷纷跪拜见礼：“恭迎平阳侯夫人……”
顾熙言见状，鼻头一酸，忙上前扶起至亲，眼眶红红道，“父亲，母亲，祖母，这是做什么，只怕要折煞女儿了！”
顾熙言嫁入侯府，便是正儿八经的平阳侯夫人，况且萧让是当今皇太后的外孙子，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了。此后顾家人见到顾熙言，都是要行礼的。
顾母拉着女儿的手，打量着顾熙言的神色。只见顾熙言一张小脸上面色红润，肤色白皙，眉眼之间别有一番风情——一看便是经过人事的样子。
顾母面色欣慰，这才放下心来，眼眶一红，就要掉下泪来。
看着母女祖孙三人嘘寒问暖，顾万潜也颇为感慨，含笑道，“外面风大，母亲，熙儿，咱们进屋说话。”
顾熙言的长兄顾昭文今日当值，待众人在花厅里喝上了热茶，顾昭文才匆忙赶回府中。
“熙儿，在平阳侯府里一切还习惯？”顾昭文换了一身苍蓝色云纹织锦常服，挑开花厅的帘子，开口便问顾熙言在平阳侯府过得好不好。
顾熙言看着自家哥哥清隽的面容，心中一暖，“哥哥，熙儿很好。”
顾昭文点点头，心中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顾熙言看看自家爹爹，又看了看兄长，一捏帕子，鼓起勇气开口道，“父亲，昨日夫君奉命秉公出行，故今日熙儿只能……”
顾万潜淡淡打断，“无妨。平阳侯皇命在身，自然以公事为重。你要多多体谅他才是。”
顾熙言哑然。
顾昭文笑道，“熙儿有所不知，那日金殿上散朝，为了这事儿，侯爷特意在父亲面前说明了一番呢！”
顾熙言闻言，一脸深表怀疑的看着自家爹爹。
顾父顾万潜师从翰林掌院学士胡文忠，是不折不扣的“胡党”。萧让一向爱惜羽毛，在党争拉拢面前洁身自好，如今，竟然为了“不能陪自己回门儿”的事情特意去找顾万潜解释？而且还是在金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
平阳侯府天潢贵胄，顾氏一族不过是普通的世家大族。几十年来，顾氏一族和平阳侯府并无交集。
两人的婚事是皇上突然赐婚，顾府上下只求平阳侯待顾熙言好就不错了，并不指望能就此抱上平阳侯的大腿，一步登天。
那日金銮殿上，百官散朝，顾万潜冷不丁被萧让叫住，当即愣住了。
顾万潜望着面前一脸和气，侃侃而谈的俊朗侯爷，脑海里一片空白。
“……如此，本候便告辞了，岳丈好走。”
顾万潜咽了咽口水，虽然没听清萧让说的什么，还是深深躬身回了个礼，应了声“是”。
看着萧让大阔步离去的背影，顾万潜的脑海里才慢慢浮现方才他说的话——
“皇命在身，不能陪夫人三朝回门，还望岳丈见谅。来日必携夫人亲自登门拜访。”
……
回想起那日文武百官傻了眼的表情，顾万潜轻咳一声，淡淡道，“不错，侯爷思虑周全，已经和我说过这件事了。侯爷打点好了一切，此事万万不会传出去被人嚼舌根。咱们顾家不是什么迂腐人家，熙儿不必担心。”
“是……爹爹。”
顾熙言心情复杂万分的端着茶盏，轻抿了一口茶水。茶盏中泡的是金山时雨，曼妙茶香氤氲在口腔之中，滋味特别。
……
按照老祖宗的规矩，“六岁不同席，七岁不同堂。”有些话题，女儿家不好意思当着家中男性的面儿讨论。因此，顾熙言在花厅听了父亲的教诲，便带着丫鬟婆子去找顾母说体己话了。
刚走进顾府正房的卧房里，顾熙言便听到王妈妈正义愤填膺的和顾母林氏告状。
“……一直折腾到了丑事，直要了三次水才作罢！姑娘不过十来岁，身子骨都娇弱的很，怎么经得起这番折腾？竟是如此无度……”
“……第二日，姑娘身上没一处好的，把从府里带的药脂全用上了，将养了两天，这才下去了些痕迹……”
顾熙言当即红了脸，进了里屋，顾母示意她上前坐到自己身边，王妈妈、薛妈妈见状，颇有眼色的行礼退下了。
顾熙言今日梳了高髻，黑发如云，巍峨高耸，上插一支三层点翠莲花碧玺金钗，并几朵红玉珠花。耳垂上戴着一对金镶红玉耳环，腰间系着一圈东珠多宝璎珞，一枚珊瑚镶珠翠鱼佩。
三朝回门，光是从新娘子的装扮上，就能看出夫君是否宠爱新嫁娘。顾母林氏看着女儿一身奢华明艳的装扮和白里透红的气色，满意的点了点头。
“熙儿，侯爷久居高位，公务繁忙，如今皇命在身，还不忘把管家之权交付给你，又放低身段，去和你父亲特意说明不能陪你回门儿——可见他心里是及其疼你的。”
方才在花厅里，顾熙言脑海里已经乱成一团，此刻听见顾母的话，低着头绞着手指不说话。
顾母又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你幼时我未教你读《女训》、《女则》，便是想让你明白，女子出嫁，凡事自己开心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什么“贤良淑德”，都是那些迂腐文人用来骗女人的鬼话。”
“我看那平阳侯也过了胡闹的年纪，想必不是个荒淫无度的，他如今对你这番，你可想过为何？”
顾熙言一张小脸红成了虾子，轻声道，“是……是他疼爱我？”
“这便对了。”顾母道，“闺房之中，夫君喜爱你，才愿意亲近你，切不可把这‘心意’当做‘糟践’。”
顾熙言闻言一愣，竟是呆了。
这些日子，顾熙言不是没想过萧让所作所为背后的深意。答案呼之欲出，她只是不愿意承认——萧让怎么会喜爱她呢？！这绝不可能！
顾林氏看着女儿茫然的模样，叹口气道，“夫妻恩爱是苦心经营出来的，平阳侯威名赫赫，是个铁腕手段的人，你对着这样的夫君，便要化作绕指柔。凡事和他软声软语的说，且不可不可一味逞强。”
“听王妈妈说，平阳侯府中有两个侍妾，等你夫君回来，探探口风，若是平阳侯不在意，随意打发了便是。你夫君心思深沉，你在侯府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顾林氏不提这一茬，顾熙言都要忘到脑后了。平阳侯府中没有小妾，只有两个侍妾，据说是前些年萧让行军带兵回京时带回侯府的。一来二去，那两位美人便被安置在了平阳侯府的解秋园里。
——说是侍妾算是抬举了，因为萧让对这两位美人压根分不清姓甚名谁，也不曾在解秋园歇过一晚，更别提抬名分了。
上一世，萧让府中好像也有这么两个美人。只不过当时顾熙言只顾着和萧让稚气，也不屑于放低身段搭理她们。
顾熙言一张小脸已经红到了耳后，根望着母亲保养得宜的脸庞，不想让顾林氏担心，只好轻启朱唇应了一声，“谨遵母亲教诲。”
……
待母女二人从闺房中出来，已经接近午时。一家人欢欢喜喜用了午饭，顾老太太身边的妈妈便来请了。
顾老太太住在鹤寿堂，平日里吃饭皆有鹤寿堂的小厨房单独做些清淡养生的菜色来。不过，顾老夫人更多的是不愿掺和顾父顾母两口子的事儿，用她的话来说，便是，“你父亲母亲成婚二十余载，府中未有一妾一侍，难得恩爱如初。我这老婆子整日在他俩跟前惹眼，何苦来哉？”
顾老太太和顾熙言有些“隔代亲”，当日送顾熙言出嫁更是掉了不少眼泪，如今三日未见，想单独和孙女儿说说话，也是人之常情。
顾熙言得了顾父、顾母的首肯，便行礼告退，随着婆子丫鬟穿过九曲回廊，往鹤寿堂的方向走去了。

第9章 回门（下）
鹤寿堂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像，顾老太太刚插上三炷香，便听婆子来报，“回老太太，姑娘来了。”
顾江氏忙扶着身边丫鬟的手上前，拉着顾熙文坐在主位铺着织锦靠背的软塌上，含着微笑仔仔细细的打量她。
顾熙言笑道，“孙女儿方才离家了三天，祖母竟是不认识熙儿了不成。”
方才门口短短一见，顾江氏来不及和孙女儿说上几句话。老人家一颗心急着见孙女儿，午饭都没用多少。
此时千盼万盼盼来了孙女儿，顾老太太见顾熙言穿戴打扮富贵堂皇、面色含情的模样，便知道平阳侯待她还不错，也就放宽了心，嗔笑道：“你这皮猴儿，就知道在祖母面前猖狂！”
软塌之下放置了一个小方桌，桌上摆着十来叠吃食，顾熙言定睛一看，皆是自己平日里最爱吃的点心果脯。
一旁的管妈妈见她急不可待的模样，忙笑着递上一双银筷子，“姑娘快趁热吃吧，从出嫁那日，老太太就一直巴巴的等着三朝回门这天呢！今儿个一早，老太太刚起床还未洗漱，就吩咐小厨房别忘了做了姑娘最喜欢的点心吃食！”
顾老太太笑骂道，“你这老婆子，什么时候学的这般嘴碎！”
顾熙言眼眶一酸，强忍着泪意接过了筷子，夹了一块山楂糕，佯装出一副吃的欢欢喜喜的模样来。
顾老太太看顾熙言吃的满足，一边笑着道，“我听你身边的丫鬟婆子说了这三天的事情。治家的事，你做的很好。”
“身为当家主母，切记要恩威并施，严慈相济，才能教下面的人服服帖帖。”
“你夫君心中有宏韬伟略，是个手段纯熟的人，必不会容忍府中有大奸大恶之人。你只管分辨出能人和蠢人，再把那些能人为你所用便是。”
顾熙言咬着一筷子春卷，含糊不清的笑道，“我和祖母想到一块儿去了呢。”
顾老太太嗔怪的看她一眼，又道，“你对廖妈妈的处置也很好。古谚有云“圣人出，黄河清”，可黄河中泥沙万千，哪里有清澈的时候？”
“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无数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了两岸无数田地。不因水清而偏用，也不因水浊而偏废。”
“治家也是这个道理。‘明主’时常敲打之下才有‘忠仆’，自古皆然。”
顾熙言听的认真，颇有些顿悟，“祖母教诲的是。”
顾老太太忽然肃了脸色，话音一转，又问，“我听闻平阳侯新婚之夜索求无度，可真有此事？”
顾熙言手里筷子一抖，筷子上的麻薯顺势滚落在了盘子里，她红着脸嘟囔道，“祖母怎么也知道这事了……”
顾老太太冷哼一声道，“想必你母亲在房中也同你说过这事儿了，只是有些话你母亲不好说的太直白，还是要我这个老婆子来说。”
“夫妻之间行鱼水之欢本就是天道伦常。”
“当家主母出了门是要持重端庄，可若在闺房中，整天也如泥塑的菩萨一般正经，岂不是乏味至极！你们是夫妻，关起门来自有一番闺中情趣，难不成天下夫妻关起门来都读孔夫子？你这孩子怎么越长大反倒越迂腐了！”
顾熙言听着祖母的教训，当即放下筷子，上前挽着顾老太太的胳膊一顿哭诉，“可……可他实在是粗暴的很……孙女儿一开始还强忍着，谁料中途便晕了过去……”
顾熙言眼眶红红，又羞红了脸解开衣襟，教老太太看身上迟迟未消的青紫痕迹。
顾老太太看着顾熙言一身淤痕，暗自吃了一惊，心中不禁暗暗心疼。可看着顾熙言那副怯懦的小女儿样子，更多的是气不打一处来。
“若是他实在过分，该说他的时候就要直说！男人有几个心细如发的？你只有说出来，慢慢调教着，才是正儿八经你的夫君！你若是不说，一味委曲求全，他又怎的知道这些！”
“平阳侯府世代驰骋沙场，你夫君文武双全，心眼只怕是你的一百倍也不止！你在他面前不要使小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只做到坦诚相待才是长久之计！”
顾熙言听着顾林氏的训斥，咬着嘴唇道，“可……咱们家中世代都是文人墨客，我见了他总是害怕。”
顾老太太一听，差点没气过背去，她抬手戳了下顾熙言的脑门儿，“糊涂！文人墨客有什么好的，一股子酸腐气。你且看看，这大燕朝除了咱们顾氏开明些之外，有哪个世家大族不教族中女眷苦读《女训》、《女则》？”
“平阳侯府的老侯夫人是元宁长公主，你嫁过去想必也不会有太多繁文缛节。若是你嫁到那些位居太庙的世家大族，定有一堆公婆婶娘追着你讨教妇德女贞！”
顾老太太训斥一通，觉得还不解气，又补了句：“你夫君是个文武双全的，时日久了，你自然知道武将的好处！”
顾江氏句句说在点儿上，顾熙言被训斥的无言分辩，忙递上一盏茶，“祖母顺顺气，熙儿记住祖母的教诲了。”
顾老太太接过茶盏，又问，“我还听闻府上有两个侍妾？”
府中那两个侍妾，顾熙言根本没放在心上。她只好点点头，存了些替萧让开脱的意味，“不过听下人说，侯爷是一点儿也不上心的。”
顾老太太轻摇了摇头，“你们刚刚新婚，有些事还未有亲身体会。你只消记住——他是你夫君，是和你携手度过余生的人。你难道能容忍他有旁的女人？你还真想和他一辈子相敬如宾吗？”
“你胆敢有这样的想法，早晚有人乘虚而入！”顾老太太语气凌厉，“你若是叫小妾进了府，出门别说是我顾江氏教出来的外孙女！平阳侯府的嫡长子一定要出身正房萧顾氏主母的腹中！”
这一番话仿佛窥破顾熙言心中所思所想，如同兜头一盆冷水将她淋了个湿透。
她本来打算，这一世和萧让相敬如宾下去，就已经算很好的结局了。
上一世被妾室□□虐待，顾熙言有切肤之痛，所以才回巴巴的讨好着萧让，把管家大权紧紧攥在手里。
顾熙言满怀心事都写在脸上，在顾老太太探究的目光下，愈发心乱如麻。
顾老太太重重叹了口气，“你且好好想想吧。要把夫君当做自己的男人，可不要当做自己的掌柜才是！”
……
循着大燕朝的规矩，嫁出去的女儿三朝回门之时，不能在娘家停留太久。
约莫着申时一刻，顾老太太便催着顾熙言该走了。
顾宅大门前，顾熙言含泪和家人告了别，被红翡搀扶着钻入轿中。
轿子摇摇晃晃，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天天和家人相见，只能孤军奋战在侯府之中，顾熙言心中一阵悲伤上涌。
豆大的泪水溢出眼眶，顾熙言处于崩溃边缘，也顾不得其他了，索性大声抽噎着，哭的伤心至极。
一旁跟轿的靛玉、红翡听见声响，忙挑开轿子的帘子，一脸担忧的问怎么了。
顾熙言拿帕子抹了泪，摆了摆手道，“不用管我，我静一会儿便好了。”
出家的女子都要经历这遭骨肉分别的苦痛。靛玉和红翡知道自家小姐舍不得骨肉至亲，可也没法多说什么，只好不放心的放下了帘子。
眼泪洒了一路，到了平阳侯府，顾熙言的心情总算平复了一些，她没心思用晚饭，拆了妆发，匆匆洗漱过便安置下了。
顾熙言躺在床榻的里侧，一侧身，空空如也的另一边床榻映入眼帘，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大婚那天的情景。
那日萧让挑开她的盖头时，他金冠束发，眉若刀裁，鼻梁高挺，深目薄唇，轮廓如刀削斧削。男人身形高大，蜂腰猿臂，身居高位久了，周身气场不怒自威。
大红色盖头飘落，映入她眼帘中的，便是这般如同天神一般俊朗的模样。
……
今日听了母亲和祖母一番话，她愈发迷茫了。
上一世，她和萧让的关系差到极点，压根没做过几天正经夫妻。后来她和史敬原的私情暴露。萧让一怒之下将她囚禁侯府。
萧让一贯霸道，眼里更是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沙子，顾熙言以为萧让不久便会休了自己。可她盼了多年，直到被乱军杀死，也没有盼来萧让的一纸休书。
顾熙言还记得，那日长兄顾昭文亲自上门，请求萧让下休书一封，让他带妹妹回家。可萧让只说了句，“此生顾熙言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便一脸冷然的请人送客了。
夫妻情分已尽，萧让宁愿娶曹婉宁进门抬做平妻，放任曹婉宁百般□□她，也不愿放她回家。
兄长顾昭文铩羽而归后，祖母顾江氏听闻萧让拒绝下休书，又托人打探到顾熙言在侯府中的凄惨境遇，当即一病不起，不久便溘然长逝了。
前世种种，虽然已经成为过眼烟云，却在顾熙言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一世，顾熙文在大婚之夜下强忍着惧意亲近萧让，对自己已经足够狠下心了。她不惜落个“以色惑人”的名声，只想把萧让牢牢握在手心里。
这一世，她只想和萧让止步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必委曲求全，就这么敷衍疏离的度过一生，她便知足了。
如今依着母亲、祖母的意思，叫她以真心相对，她真的做不到。
顾熙言轻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和萧让有关的一切。

第10章 归府
破晓时分。
大燕朝历代设大理寺，掌管刑狱案件审理，与刑部、都察院并称为“三法司”。
三法司之外，若有人抵触上意，另有人奉旨秘密捉捕，关入“昭狱”审问，三法司皆无权过问。
先帝在时，曾按照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方位指示，在盛京城下设四处昭狱，用于严刑审问重犯。奉旨秘密捉拿的官员，往往只负责一处昭狱。这四处昭狱的每一处具体分布，也只有皇帝一人知晓。
盛京城西郊，密林广布，遮天蔽日。一行人马从昭狱中疾驰而出，马蹄阵阵，惊起一行飞雁划过长空。
一行人皆穿着玄色云海暗纹短打，身形虎背蜂腰，一看便是练家子。
为首一人披着织锦玄色披风，骏马疾驰，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那人长眉入鬓，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睛隐隐可见锐利锋芒。
一行人马疾驰过朱雀大街，勒马停在平阳侯府府邸前。
萧让翻身下马，身形矫健。他一边往府中走，一边单手解开披风，递与门前候着的流火等人，问道，
“主母呢？”
流火接过披风，忙跟了上去，面上有些尴尬，“主母还在休息。”
萧让猛地停下脚步，身后十几号人也哗啦啦的停了下来。他眉头微皱，“主母不知本候今日回府吗？”
“你是怎么传话的，一五一十说来。”
流火腿一哆嗦，就差跪下了，低声道：“回侯爷的话，那日下属把侯爷的话一字不差的带到。主母听了之后，说……说，‘哦’……”
萧让背着双手，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接着说。
流火看了眼他泛青的脸色，咽了下口水，“没……没了。”
“主母就应了这一字……”
萧让错愕了片刻，抿了抿唇，冷着脸抬脚便走了。
只是方向却变了，方才的步子明明是往凝园方向去的，如今却朝演武堂的方向大踏步走去。
身后十来号亲卫见了，皆面面相觑一眼，忙跟上了自家主子。
流火站在原地，一脸委屈。
……自家主子这是因为主母没亲自来接，所以生气？可谁知道自家主子天刚亮就回府了啊！流火也是一刻前方接到萧让回府的消息，这才一早在府前候着。
府中许久没有当家主母，这位新主母人比花娇，流火说话声大一点儿都怕吓着她，此时哪敢扰主母清梦？
等十来号人走过，流云上前拍了拍流火的肩，“仁兄有所不知，今天天不亮侯爷便启程回府，出发前还特意换了身儿衣裳，就连披风都细细的熏了一遍贯用的檀香。你说说，这是为了什么？”
流火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这不能吧？”
萧让身为皇帝的左右臂膀，临时接到密旨是常有的事，在漆黑阴冷的昭狱之中往往一待便是三四天，审完犯人从昭狱中出来时，周身氤氲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之气，仿佛从阎罗地狱而来。
即使是从昭狱回京复命的时候，自家主子也不过是简单换身衣服便罢了，哪曾见“熏香”这么讲究过？
流云见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抬腿狠狠给他了一脚，“傻了吧唧的。侯爷就差沐浴焚香再回府了！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啊！”
流火莫名其妙被踢了一脚，脑海中却灵光一现，也顾不得理会流云，立刻急匆匆的向演武堂赶去。
——————————
大婚后这几日，虽然萧让不在，可顾熙言也没闲着。
管家、回门……劳累了几日，顾熙文睡得格外香甜。正在床榻上睡得昏天黑地，不料却被人急急摇醒了。她睡眼惺忪，睁眼一看，竟是王妈妈。
红翡和靛玉见人醒了，忙上前服侍她穿衣。
顾熙文被摆弄着，远山眉微微皱起，“何事……竟如此着急？”
王妈妈一边指挥着身后的小丫鬟，一边急匆匆道，“侯爷一早便回府了！当家主母却还酣睡着，这像什么话。”
红翡抬起顾熙言的手，给她套上小衣的袖子，“听下头丫鬟说，侯爷一进府，本是朝凝园这边儿来的，不知怎的，中途转了个方向，又去了演武堂。”
什么？
顾熙言顿时清醒了。
她明明记得，上一世，萧让出门许久，直到第五天才回来的，如今……怎么愣是提前了一天回来？
顾熙言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吩咐道，“差人去演武堂，请侯爷来凝园用饭。”
……
等到顾熙言梳妆打扮好，来到正厅，萧让已经端坐于桌前了。
顾熙言落了座，不好意思道，“妾身起的晚了些。侯爷久等了，”
——此刻不过卯时二刻，实在不是她起得晚，而是他回来的太早。
萧让正饮着一盏犀露茶，抬眼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无妨。”
顾熙文听着他不咸不淡的语气，有些神情恹恹的。
又来了。
上一世，萧让也是不苟言笑的样子，动不动就冷脸对着顾熙言。顾熙言也固执的很，宁可出言不逊，也绝不给萧让一点好脸色。
可固执换不来全家人的性命，更换不来男人的宠爱。
这一世，她没有任性的资本。
顾熙文拿勺子扒了下碗里的粥，兀自发了会儿呆，抬眼看向身边的男人，
萧让一身雨后天青色圆领长袍，十分整洁清爽，像是刚刚梳洗打理过。下巴青青，面上依旧冷峻，却透着遮不住的疲惫之色。
顾熙言再抬眼，已是满脸浅浅笑意，只见她拿了未用过的勺子，舀了一勺桂花松子送到萧让的碗碟中，语气温柔：“侯爷一去四天，妾身十分想念。”
萧让挑眉：“哦？”
方才在演武堂的书房里，流火向萧让事无巨细的汇报了顾熙文这几天在府里都干了什么，见了些什么人。
萧让看着顾熙言一张精致的小脸，脸色还是那样红润，一双美目里全是没睡醒的惺忪。
看来他不在的这两天，她吃的香，睡得好，过得很好。
顾熙言被他看的心中发毛，低头躲了他直视的目光，呐呐道，“侯爷不信么？”
萧让勾唇一笑，“不是不信，是夫人过于秀色可餐。”
男人说的漫不经心，顾熙言也没当真，可却不知不觉红了脸颊，低头一勺一勺的扒着碗里的粥。
两人正用着饭，流火进来，在萧让附耳说了些什么。
等人退了下去，萧让不紧不慢的放下粥碗，“几个叔伯婶娘已经到了宗祠了。”
按照大燕朝的婚嫁习俗，新婚头一天应该给婆母公爹磕头敬茶，顺便拜见叔伯婶娘，然后去宗祠给老祖宗上香入族谱。
因为萧让新婚第二天便出门的原因，顾熙言到现在都没能入上族谱，如今萧让已经回府，入族谱的事儿自然不能再拖了。
顾熙言见萧让吃好了，也放下粥碗，“那现在便去吧？莫要让长辈等久了。”
萧让一边漱了口，又接过下人递来的毛巾擦手，闻言看了眼顾熙言只吃了几口的碧梗粥，淡淡道，“你再用些早饭，不必急。”
顾熙言也确实是没吃饱，只好端起瓷碗，一勺一勺的往嘴里送着，颇有些食不知味。
上一世，在宗祠拜过牌位，入了族谱之后，便是拜见叔伯婶娘。
那日，便是她和曹婉宁的第一次相见。
当时曹婉宁随着母亲借住在萧家二伯家中，二伯和二婶娘张氏这番前来平阳侯府，竟然把曹婉宁也带了来。
曹氏一族不过是京中的普通官宦家族，曹婉宁的父亲外任青州知州，后来终其一生，也才做到一州知州的位置。官员遍地走的盛京，随手一抓便是个翰林学士、六部侍郎。这样的职位，在盛京城中实在不值一提。
曹婉宁第一次与顾熙言见面，装出一副知书达理的解语花模样，更是不时地打探侯府中之事。
顾熙言当时对萧让心怀不满，在侯府中无人可以倾诉，一来二去，竟然把曹婉宁当做深闺好友，把自己和萧让的龃龉一五一十的倾囊相诉。
殊不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后来曹婉宁趁虚而入，其中有几分，是她顾熙言亲手做的嫁衣呢？
这一世，她即知曹氏的歹毒心肠，定要把她的妄想掐死于萌芽，亲手将她送入地狱之中！
……
大燕朝开国之时，平阳侯府便有铸国功勋，后被加封“一等侯”世袭爵位。开国皇帝玄宗御赐了这座平阳侯府邸，后又派能工巧匠修建萧氏宗祠，御笔亲书了“旌表忠烈”的匾额。
但凡宗祠，一般只有三级台阶，平阳侯府的宗祠却是玄宗特准的七级台阶。
顾熙言跟在萧让的身后，跨进宗祠大门，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的吃了一惊。
宗祠中雕梁画栋，光是正堂便有整整八根红漆木巨柱，皆以二十四瓣莲花为底座，支撑着整座肃穆静谧的大堂。
北面儿的一整面儿墙壁上打了特质的紫檀木的架子，从上到下依次密密麻麻的放置着平阳侯府历代祖先的木质牌位，其中烛火掩映，星光点点。
牌位一层一层垒下来，底下设着一排黑金漆木长祭台，上有莲灯无数，香炉数盏，香线数盒——皆是为了顾熙言今日拜宗祠，入族谱准备的。

第11章 宗祠
老平阳侯爷、老侯夫人皆已不在人世，萧让的三伯也陨于沙场，如今萧家旁支只剩下萧让的二伯、四伯两家。平阳侯府早在萧让爷爷那辈儿便分了家，今儿为这顾熙言如宗祠的事儿，萧让特地把几位叔伯婶娘早早请了来。
二婶娘张氏、四婶娘胡氏早早便到了宗祠。张氏已经上了年岁，生的一番慈眉善目的富态，见了顾熙言和萧让，当即老泪纵横，拉过她的手一阵唏嘘。“可怜长公主和大伯去的早，不能看见你们小夫妻俩琴瑟和鸣……”
顾熙言登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萧让，只见他神色黯黯，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上面的牌位，对张氏的哀嚎恍若未闻。
顾熙言只好拿帕子掖了掖眼角，脸上逸出几丝悲痛。
胡氏比张氏年轻很多，见状寥寥安慰了张氏几句，冲顾熙言笑道，“这边儿一切已准备好了，快过去上香吧。”
长祭台前早已放置一排蒲团，顾熙言跟在萧让的身后，随他跪在蒲团之上，接过丫鬟递过来的三炷香，实打实的磕了三个头，复又跟着张氏念了一段如宗祠的拜词，才算礼毕。
出了宗祠，四周古树参天，一行人往府中的会客花厅走去，等着顾熙言给叔伯婶娘见礼。
萧家子嗣并不繁茂，两个叔伯家都是一男单传，即使府中有姬妾，也不过多一两个女儿。
顾熙言一一和两位叔伯、两位婶娘见了礼，几位小辈儿又上前和顾熙言见礼。
萧家二伯、四伯皆是荫封的军中闲散文职，二伯家长子萧弘简今年春闱登科及第，拜官
翰林，二女儿、三女儿去年已经开始议亲，婚事已经定了下来。四伯家小儿子萧弘翰不过十岁的年纪，斗鸡走狗，乃是家中的混世魔王。
萧弘简比萧让小了两三岁，不及弱冠之年。往哪儿一站，身形模样和萧让又两分神似，却没有萧让那样凌厉的气场。
顾熙言还没顾弘简年长，奈何辈分高，只好坐在八仙椅上，生生受了他一礼。
顾熙言寒暄了几句，萧弘简皆一一答了，方才让出位置来，教身后的萧弘翰上前行礼。
为这今日拜见，王妈妈早已准备好了见礼用的纹银和金银裸子。顾熙言叫红翡拿了个装满金银裸子的香囊，递到面前的萧弘翰手里。
萧弘翰不过十岁，生的面容俊秀，一副清隽少年郎的模样。身后跟着的两个妹妹尚在垂髫，皆生的粉雕玉琢，好不可爱。
顾熙言瞟了眼身旁萧让那刀削斧刻的侧脸，暗叹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等顾熙言一一见了礼，才刚刚巳时一刻，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
一群晚辈退了出去，下人们鱼贯而入，奉上茶盏和点心。
张氏道，“大婚那日匆匆一见，未能好好说话。长公主去的早，又听闻这几天贤侄不在侯府，难免要你上下操劳，真是辛苦。”
顾熙言看着两位婶娘，笑道，“不敢言何辛苦，只是侯爷因公事耽搁了，一直拖到今日才拜见叔伯婶娘，觉得有些失了礼数。”
胡氏道，“哪有的事，既然是一家人，便不说两家话。”
这边女眷寒暄着，也无非是问些家长里短。虽是一家人，可第一次见面，总有些拘束。
顾熙言端着茶盏，看了眼身旁的萧让。
萧二伯正和萧让一脸殷切的说着什么，四伯有一搭没一搭的插上几句。萧让却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面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分。
顾熙言刚饮了一口茶，便听到二伯道，“……侄媳妇，你说是也不是？”
萧二伯嘴里问着顾熙言，眼睛却还是瞅着萧让的。
顾熙言心中哂笑——萧让不搭腔，二伯便来她这儿投石问路了。
只不过，这儿会儿她说“是”也错，“不是”也错。
顾熙言正欲开口随便搪塞过去。不料萧让骨节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竟睁开眼道，“那散骑常侍的位置有多少人盯着？吕邬远把功夫都用到了二叔这里，只是不知，他七年不得晋升，其中原因可曾和二伯说过？”
“弘简官拜翰林不过半年，二伯可不要拖了他的后腿才是。”
寥寥几句话，竟满是压迫感。
萧家旁支里好不容易出了萧弘简这么一个成器的子弟，又是二房的命根子，眼珠子。翰林院素来讲究清流，若是萧弘简因为此事被御史台的谏吏参上一本，只怕他在翰林院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萧二伯想到这层，已是惊出一身冷汗，忙道，“是我疏忽了这一层，我这便回了他去。”
萧让不置可否，气定神闲的站了起来，又冲顾熙言伸了手，“将近午时，席面可以开了。”
萧让身居高位数年，早已是喜怒不形于色。他从落座起便一直闭目假寐，显然是不想搭理二伯这茬，因此，顾熙言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替自己解围。
看着男人朝自己伸过来的手，顾熙言反应了一下，才缓缓伸手把小手放在他的大掌之中。
一旁的张氏见两人蜜里调油的举动，当即给萧二伯飞了一个刀眼。
萧二伯也没成想两人新婚便恩爱至此，只好以手握拳，放置唇边干咳了几声，“是到时辰了，咱们这便过去罢。”
那厢，萧四伯、胡氏自顾自的喝了许久茶，闻言也笑容满面的起身。
……
今日中午的宴席，除了萧氏二房、四房的人在之外，还有些平阳侯府更远的支系的亲戚来。总而言之，是为了叫新嫁娘在宗族中露露脸，来的人越多、越热闹越好。
萧让一路牵着顾熙言走到了宴厅外。眼看前方人头攒动，不时有丫鬟女眷说话声传来，顾熙言忙抽回了手，“眼看着宴席就快开了，侯爷快走罢。”
萧让低头看着她，眸色沉沉。
方才在花厅中，二伯有意刁难她，明明自己就在身边，可顾熙言压根没有向自己求助的意思。
萧让冷哼：“烈火烹油的时候，就算主家不到，自有人上赶着来。”
顾熙言哑然，暗自诽腹这话说得倒是在理。只听面前高大的男人又道，“宴厅里头，除了二房、四方的人算是侯府的正经亲戚，其余的姓萧的不过是拉来充充场面的，你是当家主母，不必紧张。该紧张的是她们才是。”
方才一路心不在焉，心中想着前世之事，顾熙言出了一手心的冷汗，萧让岂能没察觉到？
顾熙言听了这番安慰的话，扯出一抹笑意，低低“嗯”了声。
……
待进了宴厅，顾熙言方才知道萧让口中的“充场面”是怎么回事。
一眼望不到头的漆红百子矮宴桌两侧，依次坐着宗族女眷，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冷席面。顾熙言和二婶娘张氏、四婶娘胡氏一行人落座后，方才下令开席。
顾熙言这桌坐的都是二房、四房的女眷，酒过三巡，其他桌上的远亲便纷纷来和顾熙言见礼。
萧让的乳母桂妈妈在顾熙言身侧，一边低声和她说着面前女眷的身份。
待人都见得差不多了，只见远远从后边宴桌走上来一个女子，身着浅鹅黄的烟罗软纱，身段修长，下巴尖尖，眉眼之间颇有姿色。
顾熙言方才一进宴厅，便寻到了这抹鹅黄色的身影。那女子走近了，只见张氏转过身子，一手拉着那女子的手，冲顾熙言笑道，“这位是我娘家妹妹的女儿，前些日子来京中小住，恰逢今儿赶上宗族中盛事，我带便她来侯府里开开眼。”
“我这外甥女儿姓曹，唤做婉宁的。婉宁，快和侯夫人见礼。”
顾熙言噙着一丝笑意，一双美目盯着面前的曹婉宁，一眨不眨，袖中的一只玉手紧攥着丝帕，青筋毕露。
平阳侯是亲封的一等侯，曹婉宁这样的官宦之女见了她，是要行大礼的。
曹婉宁刚准备跪下，顾熙言便叫红翡上前制止了，只见她面的笑的热情无比：“那算是远房表妹了。”
“即使如此，便不必多礼。妹妹既住二伯府中，有空便时常来侯府玩罢。”
此话一出，曹婉宁心头大喜，等行了常礼回到宴桌旁坐下，仍觉得全身上下飘飘然。她仰头饮下了一杯菊花酒，压下心头涌动的喜意。
曹婉宁正值嫁龄，再加上平阳侯府二房表亲的身份，也有不少官宦之家的子弟上门提亲，因此一向自持有几分姿色。曹婉宁方才见了顾熙言神仙妃子一般的模样，不禁自惭形秽。又见她周身气度华贵无比，再看看自己打扮，就连身上那件盛京中盛行的烟罗软纱，也显得媚俗无比。
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入了平阳侯夫人的眼！如此一来二去，和平阳侯府攀上关系，也是极好的。倘若运气好，指不定还定遇上……平阳侯爷。
曹婉宁是见过萧让的。五年前她来姨母张氏家小住，一日恰好碰到萧让来二房府中。少年英姿勃发，面容清隽，她一见倾心。此后，别家男儿再也入不了她的眼。
曹婉宁想到萧让，不禁春情上脸，忙又饮了一杯菊花酒，挥袖遮住脸上的羞怯。
……
主宴桌上推杯换盏，顾熙言余光瞄了一眼不远处的鹅黄身影，纤纤玉指紧紧捏住羊脂玉的酒杯，扬起一抹深深笑意。
上一世，曹婉宁苦心经营，一步一步接近自己，才取得了自己的信任。这一世，她偏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做那垂钓的姜太公，把鱼儿一点一点的引诱上钩来。
——曹婉宁，这一世，我们来日方长。

第12章 撒网（上）
宴饮一直持续到申时二刻，宾客纷纷告辞离去，四房女眷差人来说孩子哭闹，也匆匆告退了。
方才男客散席后，萧让便带着二伯、四伯、萧弘简去了演武堂。此时凝园的花厅里，只剩下二婶娘张氏、曹婉宁。
顾熙言送客回来，刚落了座，红翡便挑帘子进来，附耳在她耳旁，说是淮南王府差人来请侯爷，晚上不回来用饭了。
那厢又有婆子打帘子进来传话，说是二伯爷要回府了，来请二伯奶奶。
“府上若是无事，婶娘和二伯不如用了晚饭再走？”顾熙言笑着挽留。
张氏起身，慈眉善目的笑道，“眼看着这秋日入夜的早，你们又是新婚，想必府上诸多事宜，我就不多叨扰了。”
顾熙言点了点头，转头又拉起曹婉宁的手，“如此，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不如教婉宁妹妹留在侯府用饭罢，今日一见妹妹倒是亲切的很，恨不得和妹妹抵足而眠才好！”
下午女眷说话间，顾熙言确实表现出了想和曹婉宁亲近的浓厚兴趣。张氏也巴不得叫自己这外甥女儿攀上平阳侯府这高枝儿，只是心中想着天色已晚，面色有些沉吟。
顾熙言看了眼曹婉宁满眼希冀的神情，笑道，“婶娘不必担心，待用了晚饭，自当立刻把妹妹不少一根汗毛的送到府上。”
“人在你府上，我是一点儿也不担心的。”张氏忙笑着说，“难得这丫头和你投缘，如此便叨扰了。”
顾熙言只笑道，“婶娘说笑了。”
待送了张氏出门，顾熙言回头便吩咐下人上了晚饭，又拉着曹婉宁的手亲亲热热的坐在暖炕上的黄花梨木矮桌上吃蜜饯果子。
顾熙言是地位尊贵的侯府夫人，又存了心和曹婉宁套近乎。居上位者抛出了橄榄枝，下面的人岂有不接着的道理？更何况曹婉宁本是个工于心计的，见自己得了顾熙言的青睐，立刻顺着杆儿往上爬，两人说了一堆闲话，算是“亲近”不少。
下午在宴席上，曹婉宁和左右邻座的女眷好生打探了一番平阳侯府中的事情，得知顾熙文竟是淮阴顾氏唯一的嫡女，又听闻萧让大婚第二天便离了家，曹婉宁心中已经暗暗有一番猜测。
——这侯夫人出身高门大族，定是骄纵蛮横，又不会小意温柔的。平阳侯身为武将，定是不喜这般性格的女子。
此时曹婉宁身处凝园之中，目光所及之处，诸物摆置皆是富丽堂皇。且不说那些珍奇宝物价值几何，光是丫鬟身上穿的绫罗绸缎，都非一般的官宦人家能穿的起的料子。
曹婉宁心中暗叹的同时，不免勾起几分妒忌。
她正盯着顾熙言头上戴的金簪上拇指大的东珠出神儿，那厢，七八个小丫鬟鱼贯而入，奉上十来碟佳肴，又有两个丫鬟上前，手中捧着两个木盘，盘上放着些金盏盆盂。
“聊了这么久，妹妹想必也累了。我叫小厨房做了些觉得不错的吃食，也不止妹妹喜欢不喜欢。”
十来叠色香俱全的菜肴吃食，满满摆了一桌，曹婉宁盯着盛菜的鎏金百合纹碟子，满目的金灿灿映入眼帘，直教她惊得愣着说不出来话。
顾熙言瞧她这副样子，心中不禁一阵冷笑。侧首接过丫鬟手里端着的金盏，轻轻漱了漱口。动作间不经意露出一截皓腕，上头戴着两只缠丝银镶玉镯子，衬的莹白手腕愈发纤细。
曹婉宁回过神儿来，面色微红，自觉失态，也学着顾熙言的样子，有模有样的漱了漱口。
“妹妹尝尝这个，”顾熙言笑着拿起银筷子，夹起一片鱼肉放置在曹婉宁碗碟中。
“这道烟熏鱼片吃起来鲜美无比，我最喜爱不过了。”
那鱼片色泽莹润，不见一丝一毫酱色调味，曹婉宁半信半疑的送入口中。
只听靛玉脆生生的道，“主母有所不知，这道烟熏鱼片所用鱼肉，皆取自梦泽湖中一尺以上的大鱼。大鱼自湖中捞起之后，便需快马加鞭，赶在三个时辰内送至侯府后厨。厨子将鱼肉片薄如纸张的厚度，再拿百年的松木枝以文火熏制两个时辰，最后再加入宫中御厨秘制的醋汁，如此几道工序下来，这道菜从取料到上桌，统共不超过五个时辰。”
鱼肉鲜美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伴着一股清香的松枝烟熏味儿，余味酸甜可口，在舌尖萦绕不绝。曹婉宁正回味着口中鲜美滋味，听见靛玉这番话，不禁大吃一惊。
云梦泽到盛京城，路途起码有千里之远！要在两三个时辰内赶到，光是途中所费人力物力，已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何况云梦泽中一尺以上的大鱼本就十分难得，更别提那百年的松木枝了。
曹婉宁挤出一丝笑，细声细气的问道，“这可真是金贵，只是妹妹不明白，为何定要赶在三个时辰内送达呢？”
顾熙言闻言，只笑着不说话。
上一世，顾熙言最厌恶的，便是曹婉宁这般娇柔造作的模样。她面容温婉，声线温柔，说话总是细声细语，不紧不慢。这样轻柔如羽毛的美人儿，男人一看一听便醉倒了。
更何况曹婉宁还是个心思深沉的，无论心里想着什么蛇蝎毒计，脸上一概滴水不漏，做出一副无辜可怜之态。
如若不是上一世亲眼见识了曹婉宁的心机之深沉，只怕顾熙言依旧是那个被家人保护周全的的高门贵女，天真不谙世事，任她曹氏玩弄于肱骨之间！
今时今日的顾熙言打心里感谢上一世的曹婉宁，给自己上了“两面三刀”这么重要的一节课。即使如此，就别怪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靛玉听了曹婉宁这疑问，心里有些不屑，面皮上挂了二两笑意，“曹姑娘有所不知，若是超过了三个时辰，这鱼肉便失了本身的鲜美滋味，故我家主母是从来不用的。”
曹婉宁听了，暗自打量了顾熙言一眼。只见她肌肤如雪，竟是一丝瑕疵也无，光滑如刚剥了壳的鸡蛋。不禁暗叹，这平阳侯府真是泼天的富贵，女人能在吃食上如此金贵的将养着，只怕颜色不好也难！
顾熙言只当做没看见她的打量的眼神儿，又笑着指了那道炙鹿肉，“这道炙鹿肉也是极好的。”
一旁的丫鬟上前给曹婉宁布了菜，她夹起一口炙鹿肉咬入口中，口感外脆里嫩，香甜肉汁立刻在口腔中四溢开来。
靛玉又道，“这道炙鹿肉所用的梅花鹿，是陛下养在上林苑里狩猎用的。放眼天下，除了王孙贵族，也只有寥寥数家候伯公卿得了陛下亲允，可以随意取用上林苑中豢养的猎物。”
曹婉宁听了，只垂着眼睛，掩下眸中惊讶，不动声色的咀嚼着。她只知道平阳侯府是忠烈之门，有历代功勋，没想到圣上竟然殊宠至此！
顾熙言寥寥用了几筷子，便说吃不下了。兀自饮着一盏犀露茶，叫靛玉一道一道的位曹婉宁讲菜。
丫鬟站在一旁布菜，一顿饭吃下来，曹婉宁硬是被这侯府中的富贵吓出了一身的虚汗。
等下人撤去碗筷盘碟，顾熙言瞅着时机已经差不多了，便屏退了左右，拉着曹婉宁的手走到里屋，坐于软塌上，又差红翡去里间，拿出一个紫檀木雕花的盒子来。
曹婉宁见左右只剩下两个贴身服侍的大丫鬟，心中觉得奇怪，“姐姐这是……”
顾熙言“嘘”了一声，又拉过曹婉宁的手，脸上带了三分愁容，“妹妹有所不知。”
“今日在府中和妹妹一见如故，原是妹妹长得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顾熙言声音里带了哽咽，像是极其悲痛，再也说不下去了。
曹婉宁压着心中狐疑，安慰道，“姐姐可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只见顾熙言眼眶微红，泪水扑簌簌的落下脸颊，紧紧握着她的手道，“罢了，罢了，我也不与妹妹打诳语了，妹妹长得不似别人，正是像我那嫡亲的妹妹！”
此话一出，曹婉宁也是瞪圆了眼。下午在宴席上她好打探了一番，只知道顾熙言出身淮阴顾氏，是顾氏长房唯一的嫡女，因此下意识狐疑道，“可我听闻，姐姐并无妹子……”
顾熙言掖了掖眼泪，“是了。我那嫡亲的妹子命苦，长到六七岁便生了一场大病，一命呜呼去了。家里长辈觉得不吉利，是一概不让往外说的，故而没几个人知道。我身为长姐，没能尽呵护之责，心中愧疚多年，每每午夜梦回，总是泪流满面。”
说罢，顾熙言又打开那紫檀木的盒子，从中取出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锁，递给曹婉宁看。
曹婉宁接过，细细端详了几眼，果然见那玉琐的成色上了年头，边角还有些轻微的磨损。
那边儿红翡也拿了帕子来给顾熙言擦泪，一脸悲痛道，“三小姐已去了数年，悲痛伤身，主母还是节哀罢。”
那厢曹婉宁见顾熙言哭的悲痛，心中狐疑慢慢散去，今天一天，顾熙言对自己的分外热情仿佛有了解释。曹婉宁当即也做出一脸伤痛样子道，“姐姐节哀。”
顾熙言声泪俱下的哭了一阵，方才抽噎道，“幸好，如今倒是上天怜惜。”
又拉过曹婉宁的手来，言辞恳切，“定是上天见我思妹心切，才教我和妹子相见。可巧妹妹家中和二伯家是表亲，从今往后，妹妹若是不嫌弃，我便把你当做我嫡亲的妹子对待！”
此话一出，曹婉宁心头一阵狂喜。

第13章 撒网（下）
曹婉宁忽然想起，昨日母亲从青州来信，说有几家官宦子弟上门提亲，皆是些普通的士族之家。若认了平阳侯府夫人做姐姐，自己的地位岂不是扶摇直上？！
方才亲眼见了侯府一派金尊玉贵的气象，曹婉宁心中已有了盘算——趁着平阳侯新婚感情尚不稳固，若能和顾熙言处好了关系，或是鸡犬升天嫁个高官厚禄之家，或是见缝插针凭姿色勾得平阳侯的注意。
只是，曹婉宁没想到一开始便这么顺利——自己竟然长得和顾熙言嫡亲的妹子一般相似！这真是是上天给的机缘！
她心头喜难自抑，脸上却做出唐皇之状，“姐姐快莫要说笑了！姐姐出身世家大族，又是平阳侯府的当家主母。如此金尊玉贵的身份，婉宁怎么高攀得起呢……”
顾熙言拉着曹婉宁的手，噙了抹笑意，没有当即回答。
她最佩服的便是曹婉宁这一点——无论面前的诱惑有多大，她都能稳住心神，反客为主，做出一副被动的无辜模样来。
见顾熙言迟迟不语，曹婉宁心中逐渐蔓延上几分慌乱。方才自己故作安分之态，一番客套推脱，可万一顾熙言真的就此作罢，再也不提此事，可如何是好！
曹婉宁正百爪挠心之际，只见顾熙言掖了掖眼角涌出的泪水，语气悲怆，“是我教妹妹为难了……今日与妹妹第一次相见，本想着已经足够坦诚相待，不料竟是我唐突了！”
“若是无缘与妹妹做姐妹，那便罢……”
“姐姐说的哪里的话！”曹婉宁眼珠一转，忙道，“妹妹不过是怕自己出身不高，叫外人说是高攀侯府，教姐姐徒惹闲话罢了！”
曹婉宁也红着眼眶，一脸掏心掏肺的模样：“能和姐姐嫡亲的妹子长得相似，是妹妹前世修来的福分，妹妹求之不得呢，何来唐突之说！”
顾熙言听闻此言，泪中带笑道，“有妹妹这句话，我便能安心了。”
红翡、靛玉见状，立刻跪拜在地，齐齐道，“贺喜主母，贺喜曹姑娘。”
曹婉宁受了两个大丫鬟的拜礼，不禁心花怒放，又听顾熙言道，“……既然妹妹如今在二伯爷府中小住，不妨常到侯府来玩，咱们姐妹二人也好做伴。”
曹婉宁求之不得，自然是满口应下。
两人又拉着手说了些话儿，已是月出层云。顾熙言亲自送曹婉宁坐上轿子，又依依不舍的嘱咐几句，这才让人起轿送出侯府去了。
……
平阳侯的轿夫孔武有力，训练有素，抬起轿子来分外平稳，坐在轿中竟感觉不到一丝颠簸。
曹婉宁端坐在轿中，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绽开一个得意的笑。
不过是一个病死的妹妹罢了，谁稀得长得和她像？
不过，能顶着平阳侯夫人妹妹的名义，也是风光无两，一步登天的。以后再想接近平阳侯府，真真是简单的多！
曹婉宁缓缓笑着，温婉的面容上渐渐透出一股阴毒之色——既然顾熙言喜欢，就尽管来做她的便宜姐姐吧！
……
凝园。
白玉美人榻上，顾熙言只穿了轻纱小衣，慵懒的躺着小憩。
今日劳累了一天，顾熙言身心俱疲，方才丫鬟服侍她舒舒服服泡了个玫瑰浴，这会儿，身后的红翡正细细的烘干这她一袭及腰的长发。
红翡将自家小姐的黑发一点一点摊开，忍不住担忧的问道，“小姐，您说今日咱们这番刻意露富，会不会惹得曹姑娘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顾熙言一早便和红翡和靛玉打过了招呼，只道她先前在法严寺算了一挂，高僧算出她嫁到平阳侯府后，命中有一场大大的劫数，且有神女托梦，说那劫数是引狼入室，作祟的是位穿鹅黄色衣衫的女子。
大燕朝举国上下佛教盛行，多得是善男信女。顾熙言这么一说，红翡、靛玉当即深信不疑，故而和顾熙言配合演了这出“认妹妹”的戏码。
靛玉一边给顾熙言按着肩膀，一边儿附和道，“是啊，小姐，我看那曹姑娘虽是出身普通的官宦之家，又柔柔弱弱的，偏偏说话滴水不漏，怕是个有心计的。”
顾熙言闻言，缓缓睁眼道，“她若是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岂不是正验证了法严寺的凶卦？若真是如此，我们算是未雨绸缪了，也不枉神女特意托梦警示！”
这一世，顾熙言不怕曹婉宁生不该有的心思——怕只怕她的心思不够多，不够歹毒！
因为，她定会用歹毒百倍的方式，让曹氏尽数尝一尝自己上一世的苦痛！
……
顾熙言烘干了头发，拿膏脂养过了身子，刚穿着亵衣上了床榻，便听婆子来报，说是侯爷回府了。
算起来，这还是两人大婚之后，顾熙言作为当家主母头一回迎萧让回府，自然不能像今早那般怠慢。
顾熙言只好又在丫鬟的服侍下穿上外衫，松松挽了发髻。她坐于铜镜前，丫鬟又拿着粉扑来上妆，顾熙言嫌麻烦，竟然连脂粉都未施，只叫上了些许晶莹剔透的桃花唇脂。
等顾熙言装扮好了，正房一行丫鬟婆子便挑了灯笼，穿过迤逦繁复的回廊，在凝园花厅里早早迎着。
此时月上中天，层云之中有星子闪烁。秋日夜风扑面而来，带了几丝寒意，顾熙言刚裹紧了外衫，便看到昏暗的院落里，一行人打着灯笼出现在院门处。
萧让身后跟着几个贴身影卫，正龙行虎步的向花厅走来。
甫一进院门，萧让便看到了立在花厅下的顾熙言，她穿了一袭月白色轻衫，夜风吹拂下，衣袂飘飘，发丝飞扬，如同即将羽化而登仙的神仙妃子。
待走进了，萧让这才发现她竟是粉黛未施，小脸上肌肤如牛乳般莹白水嫩，远山眉不画而黛，樱红的唇瓣上不知抹了什么膏脂，水嘟嘟的惹人心痒难耐。
平日里顾熙言皆是妆发俨然，因她年纪小又是主母的身份，特意在衣着打扮上显得端庄娴静。此时妆发衣着处处彰显着随意，透露出些闺阁意趣来。
此人此景，萧让一路走过来，竟是看的移不开眼，莫名想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句。
待走进了，看见顾熙言只在抹胸外头穿了件外衫，男人眉头微皱，当即单手解开身上的孔雀翎织锦披风披在顾熙言身上，顺势将娇人儿揽入怀中，“外面风大，以后若是歇下了，便不用特意出来等着。”
身上的披风全是男人的清爽气味儿，冷不丁被揽入火热的怀抱里，顾熙言有些不自在的应了一声，又道，“侯爷可用过晚饭了？小厨房里还给侯爷备着着些吃食。”
“在王府用过了。”
萧让拥着顾熙言往正房走，只觉的微凉的晚风扑面，风中全是她身上的玫瑰香气，一时间心情有些舒畅，又补了句，似是解释，“和王爷、老王妃一起用的八珍宴，宴饮上颇尽兴，方回来的晚了些。”
《周礼&#183;天宫》记载“珍用八物”。八珍宴源于周代王室，据记载，是拿八种珍贵食材以古法制成的宴食。
八珍宴早已失传于宫廷，近日一名厨游历至盛京城中，为淮南王府所招徕，自称是周王室后人，深知八珍宴的秘方。如此才有了这八珍宴。
“正巧那名厨还在王府上，明日若是有空，你随本候一同上门，顺便拜访老王妃，”
顾熙言闻言，当即应了声“好”。
淮南老王妃是顾熙言及笄之礼的主礼人，更何况淮南王府和平阳侯府乃是世交，有这层关系在，顾熙言也应当前去见礼。
……
正房里，丫鬟服侍萧让脱去了披风和外衫，剩下一层雪白的亵衣，萧让抬手制止道，“退下吧。”
顾熙言刚被丫鬟服侍着换上了轻纱小衣，闻言回头，正看到身高八尺有余的男人张着两只手臂，直直的看着自己。
顾熙言见状，只好硬着头皮朝萧让走过去，双手环在他的劲腰间，轻轻解开亵衣的带子。
亵衣褪去，男人结实的腹肌和胸肌袒露出来，顾熙言登时红了脸，一双眼睛往上看也不是，往下看也不是。
今晚，萧让的目光就没从顾熙言的身上离开过。只见她一双美目上挑，两颊绯红，明艳的小脸儿上白里透红，像是颗鲜嫩多汁的水蜜桃。
身上的轻纱小衣薄如蝉翼，透出里头的藕荷色鸳鸯戏水肚兜儿来。顾熙言生的骨纤肉丰，虽说年纪尚小，那两团却生的异于常人的丰满，此刻双手环着萧让的劲腰，低头抬手之间，两团兔儿争先恐后，愣是挤出了深深沟壑，诱人采撷。
萧让是个正常男人，见此情此景早已情动，看顾熙言耳根泛红，呆着不动，当即拉了她的小手放在亵裤上，“怎的不脱了？”
身后的几个丫鬟早已面红耳赤，纷纷无声的退了出去。
你听听，这还像话吗！
萧让身量整整比顾熙言高出一头，顾熙言略一低头便能够到亵裤的带子。她脸红的能滴血，只装做没看到亵裤下高高鼓起的一团，装作没听到男人浓重的呼吸，一双纤纤玉手解了半天，才把亵裤的系带解开。
几乎是解开的一瞬间，顾熙言当即捂着眼睛，转身背了过去。
只听见身后男人低哑的笑了两声，顾熙言便被一股大力扭了过去，额头上被印上一个火热的吻。
“什么都做过了，也看过了，怎的还是这般羞赧？”

第14章 调笑令
顾熙言闻言，当即羞愤难当，嘟着嘴巴狠狠瞪了眼身前的男人，又伸出一双柔软无骨的小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的推了一把。
这点力气几乎像是挠痒痒，萧让抓住顾熙言的小手，把那纤细如水葱的指尖放到唇边，轻启薄唇，缠缠绵绵地咬了一口，这才笑着转身去了浴池。
浴池的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阵叮当作响后复归于平静。
大红色纱帐掩映的床榻上，顾熙言坐在床头，捂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只觉得心头一团火燃的正旺。
两人成婚已经四天了，这些天萧让的呵护之心、维护之意，还有那处处细心妥帖的照顾，顾熙言不是没有感受到。
前两日，顾熙言的管家诸事格外顺遂，她心中明白，这其中定也少不了萧让的提前打点——否则，那桂妈妈、刘管家与她素昧平生，又怎么会一见便掏心掏肺、发自肺腑的忠心？
今早萧让匆匆回府，靛玉无意中听下人议论“听说侯爷几天几夜没合眼，办完手头的事便马不停蹄回来了”。顾熙言这才知道，原来萧让并非比前世提前一天归府，而是特意为之。
那么，为了什么呢？
顾熙言不敢深想。
她渐渐发现，这一世的萧让，和她前世的记忆有些脱轨。可明明他的气度、举止和样貌都还是前世那般，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到底是哪里不同了？
顾熙言百思不得其解，思绪越理越乱，想到最后双眼困得都睁不开了，竟然附在绣着并蒂莲花的引枕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约是半梦半醒十分，她感觉落入一个热情似火的怀抱之中，她推了两下，没有推动那坚硬的胸膛，只好依偎在怀抱里，在一派迷蒙之中与他共赴香梦。
……
第二日。
纱幔重重，锦榻深深。
顾熙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勉强挪动了下身子，觉得身下一片泥泞。侧首看了眼空空的床榻外侧，扬声叫人进来服侍。
“侯爷去哪里了？”红翡刚给顾熙言套上一只罗袜，顾熙言便揉着眼睛，满面惺忪地问道。
“侯爷一早便起了，这会子在演武堂练剑呢。”红翡没好气道。
方才给顾熙言穿上软缎小衣的时候，红翡看自家小姐身上又是青紫一片，心中不禁一阵气恼。这若是叫王妈妈知道了，定要暗地里狠狠的告姑爷的状！
顾熙言听了，撅着红唇，莹白的脸颊气鼓鼓的，没说话。
昨夜，她忙了一天已是浑身酸软，最后软了声不住的求饶，男人这才放过了她，抱着她去了浴室清洗。
明明昨天两人都累了一天，昨晚男人出力还比自己还多，今早怎么依旧龙精虎猛的？
顾熙言越想越羞愤，一张小脸控制不住地飞上两团红晕，微微上挑的美目里满是水光潋滟。
……
那厢，下人们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摆好了一应早膳吃食。等顾熙言梳洗停当，萧让刚巧从演武堂那边回来。
刚落座，一股淡淡的白檀香便钻入鼻中，顾熙言细细嗅了两下，看了眼身旁神色淡淡的萧让，方才意识到，大婚那日，他的衣服上熏的也是白檀香。
他似乎很喜欢用这味香料。
前世的时候，因着萧让是武将，顾熙言对他偏见颇深。
大燕朝风气开放，再加上顾氏一族又不是迂腐人家，故而，上一世的顾熙言常常参加各种诗社、茶会。这些风雅场所里头，几乎聚集着大燕朝所有才高八斗的诗人。这些文人骚客向往魏晋名士的风流气度，熏香、戴花皆是寻常，更有涂脂敷粉之流。
上一世，顾熙言打心眼儿里欣赏的，便是这样的风流文人，因此下意识觉得那些武将们整天打打杀杀，定是粗鲁不堪的。
这一世，难得两人没有横眉冷对，心平气和的相处几天下来，顾熙言才恍然发现，原来士族侯爵的风流富贵是可以镌刻在一个人的骨子里的——萧让虽身为武将，可和粗鲁不堪一点儿也沾不上边儿。撇去那副俊美无俦的样貌不谈，平日里，他身着的常服或是旁的衣衫皆是细细在箱笼上熏过一遍香料的，那味白檀香后味绵长悠远而不张扬，自成一派低调的奢华富贵。
萧让不喜带配饰，周身饰物最多不过是一枚玉佩。顾熙言曾不经意间瞄过几眼，那玉质雕成上古神兽的模样，玉佩周身通透无比，倒似是外邦进贡之物。
男人不喜哗众取宠，虽不及那些文人墨客一般簪花、敷粉那么夸张，却也足够镇得住王公贵族世代富贵的场子。
——身为侯门子弟，即使再不在意，那通身的金尊玉贵也是养在骨血里的，不知不觉便成了一个人的气度，萦绕周身。
上一世，顾熙言的心思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一丝一毫，自然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些细节。
“怎么不动筷？”
见顾熙言兀自出神，萧让夹了一片青笋，放入她面前的碗碟中。
顾熙言回过神儿来，对上男人英俊无匹的面容，笑道，“妾身刚刚才起，有些愣神儿。”
秋日的天气凉爽惬意，方才一番操练汗流浃背，男人只穿了件靛青色云海暗纹单衣，浑身蒸腾着热气，如同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
顾熙言想了想，斟酌着开口道，“眼见着天气转凉了，一入秋便极易风寒感冒。侯爷以后早上习武结束，还是要赶快沐浴了，然后加件衣服，再来用饭。”
顾熙言尚在闺阁中未出嫁的时候，长兄顾昭文也总是逞着年轻力壮，衣衫穿的单薄。故而每到入秋，顾昭文总会有一阵伤风感冒，住的轶竹园也整日萦绕着一股子难闻的中药味儿。
见萧让衣衫单薄，顾熙言便想起了这件事，于是下意识的开口提醒。
萧让听见这番话，直觉的如同有涓涓细流涌入心田。
自打这平阳侯府有了当家主母，府中下人如同有了主心骨，愈发尽心尽力。每每他晚归，有人在花厅处“风露立中宵”地相迎，小厨房里更是一天十二个时辰备着吃食和醒酒汤……
虽然以往这些事情侯府中也有下人去做，可个中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
萧让年少时便鲜衣怒马，手握长缨利剑，征战沙场，杀敌万千。过往的这些年，离了盛京城里的锦绣堆，穿上一身银甲战袍，便要面对极其恶劣的环境、死里求生的险局、穷凶极恶的敌人……这些对他而言，如同家常便饭。
顶天立地的八尺男儿，战场上杀敌如麻，又身居高位，深得皇恩宠眷，自打老侯爷、元宁长公主去了之后，身边儿除了几个老仆操着萧让的心，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熨帖的关心过他了。
顾熙言被萧让的定定的目光看的一愣，舔了舔粉唇，下意识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是妾身僭越了……侯爷若是不喜……”
上一世，她和萧让形同陌路，对他压根没说过几句好话，更不知他的生活习惯如何，刚刚一时兴起，便脱口而出了。
萧让把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尽收眼底。轻轻放下手中的银筷，叹了口气，一把将顾熙言揽到膝上，“我没有不喜。”
他身为武将，常年操练三军不说，一身肌肉也不是白长出来的——就算是数九寒天，光着膀子练上几个时辰，也是使得的。
只不过……这侯府空荡荡许久，如今有了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侧，他又怎会不喜？
顾熙言猛地被萧让单手抱起，两只细嫩的胳膊下意识搂上了男人的脖子。
“不过……你方才叫我什么？”萧让贴着顾熙言的脸颊，低低开口问。
两人姿态亲密，男人挺拔的鼻梁几乎触到她的额头，顾熙言一个劲儿的往后躲，不料男人生怕她从膝头掉下去，一手揽在她背后，微微一动便把人拉了回来。
“妾身方才叫的……叫的‘侯爷’……”顾熙言看着萧让近在咫尺的俊脸，瑟缩道：“侯爷，快用饭罢，菜要凉了……”
“叫的不对。”萧让挑眉，不容分说地打断，俯身在那一张一合的樱红粉唇上重重啄了一下，“再答。”
身后几个服侍的丫鬟皆是红着脸，低着头不敢乱看，憋着笑，大气也不敢出。
这大早上的，顾熙言没想到萧让竟如此孟浪，脸腾的便红了，细胳膊细腿儿拼命挣扎了几下，低声嗔道：“侯爷这是作甚！下人都看着呢……你快放我下来！”
这一急，顾熙言忘了自称“妾身”，满口都是“你”啊“我”啊的。
萧让听了，仍是把她抱在膝头不松手，瞥了眼鹌鹑一样的下人，薄唇勾了抹笑，淡淡道，“谁敢看？”
这样的固执霸道！
顾熙言拿他没辙，只好放软了声音，低低的唤了两声“夫君”。
顾熙言今日梳了飞仙发髻，云髻巍峨，插着一支坠着三簇流苏的鎏金镶翡翠步摇，行动之间步摇来回摆动着，颇为勾人心神。
娇人儿在怀，正吐气如兰，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他“夫君”。萧让听得通体舒畅，看的喉头一动，俯身重重吮上樱唇。
一吻下来，顾熙言浑身乏力，像是没了骨头一般软在了萧让怀里。
男人埋头在她修长的脖颈边，声线低哑地回应她，“好娘子。”

第15章 王府
顾熙言正两腮酡红地埋头在萧让肩头，突然听到这声低哑的“娘子”，眼眶中的泪意几乎要涌上来。
上一世，她和萧让成婚整整十年，两人从未曾如此亲密过。
刚过门的时候，她冷冷冰冰的叫他“侯爷”，他面如寒霜的叫她“夫人”。后来，两人相看两厌，生出许多怨怼，就连表面的敷衍功夫也懒得做。她每每直呼其名，叫他“萧让”，他气极的时候，只称她为“顾氏”。
泪水晕湿了男人肩头的一片衣裳，顾熙言压抑着喉头的哽咽，心乱如麻。
两人一番闹腾，一顿早饭愣是吃了整整一个时辰。
目送着萧让去了演武堂处理公事，顾熙言便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回了正房内室。
浴室里头，白玉美人榻上，红翡、靛玉服侍顾熙言脱了外衫衣裙，又拿出瓶瓶罐罐的膏脂来给她上药。
以往顾熙言未出阁的时候，虽说也将养着身子，可这些药脂也不过两三天才用一次。如今她刚为人妇不过寥寥几天，这些药膏竟是要天天抹着！
“嘶——轻些。”顾熙言轻趴在美人榻上，身下传来的痛意让她忍不住眉头一皱。
“老奴说句不中听的，”王妈妈虎着脸色，忍不住道，“姑娘需当心着自己的身子！侯爷再胡闹，姑娘也得劝着点儿！”
顾熙言红着脸应道，“妈妈，知道了。”
红翡、靛玉给顾熙言上好了药，又在那精巧的肚脐处放了一粒香肌丸。
王妈妈见了，又道，“这些膏脂虽滋阴养颜，可终究还是有些寒凉，姑娘还是逐渐减少用量为好。”
顾熙言正阖目养神，听了这话，低低“嗯”了一声。
王妈妈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这才大婚第几天，侯爷日日胡闹，竟是没个度！以后可怎生是好！
等顾熙言这边儿收拾停当，那厢流火便在外面请，说是马车备好了。
昨日，萧让随口提了去淮南王府拜见老王妃的事儿，故而择日不如撞日，趁着这两天萧让休沐在家，今天上午两人便去淮南王府走一遭。
……
平阳侯府和淮南王府有累世通家之好。
大燕朝开国之时，先祖皇帝玄帝率文臣、宿将南征北战战整整十八载，始得天下太平。
八荒既定，方论功行赏，定封宰辅公候。
淮南王李氏先祖和平阳侯萧氏浴血沙场，有铸国之功勋。先祖皇帝玄帝封萧氏为“平阳侯”，加封“一等侯”爵位。因淮南王李氏乃是先祖皇帝胞弟，故而封其为“淮南王”，加封“护国大将军”。
民心所向，胜之所往。
开国三年，先祖皇帝“知人善任，兼听明信”的贤名广传四海，天下一派百废待兴的景象。
当年四海齐喑，淮南王李氏先祖和平阳侯萧氏浴血沙场，风雨同舟。多少次置生死于度外，才有了两府的世代之交。
马车缓缓停在淮南王府前，倘若细看，不难发现，车辕处镌刻着一朵盛放的木芙蓉——正是萧氏一族的族徽。
萧让先行下了马车，随即冲刚从车厢里探出头的顾熙言摊开了大掌。
男人身量高大，肩宽腰窄，穿了一袭苍蓝色团花锦袍，愈发丰神俊朗。顾熙言心头一动，刚伸了小手放到大掌上，正欲借着男人的力气下车，却突然被萧让一把抱了下来。
“呀——”顾熙言惊得叫了出声。
男人的怀抱十分有力，顾熙言刚稳稳落了地，便被男人握住了小手。
只见萧让俊脸上一本正经，神色如常，似乎只是做了分内之事。顾熙言轻咬了下粉唇，任男人牵着自己朝王府里走去。

第16章 昭君怨
淮南王府是先祖皇帝在世敕造的。
未进府邸，抬头迎面便是先帝亲笔御书的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府邸面积广阔，其中堆山凿池，起楼竖阁，颇有移步换景之感——比平阳侯府还要奢侈几分。
一行人停在安康堂前，几个丫鬟婆子进去报了一声，才恭恭敬敬的请萧让和顾熙言进去。
安康堂里装潢精致华美，清一色的红梨木桌椅坐榻，东次间的百宝柜中陈设着珍玩古董，皆是价值连城。西次间被打造成了佛堂，供着一尊通体纯金的观世音菩萨像，下头设着八宝璎珞四色蒲团，佛堂里香火缭绕，莲花灯彻夜长明。
老太妃穿一身黛青色团花常服，手里正捻着一串十八子佛珠，见两人走到跟前见礼，忙从坐榻上起身，拉着顾熙言的手道，“好孩子！快快起来！”
“谢过太妃娘娘。”顾熙言笑意盈盈，又屈身行了一礼，“上次太妃娘娘驾临顾府，及笄礼上匆匆一见，还未来得及亲自向娘娘拜谢！”
老王妃见顾熙言生的花容月貌，粉面桃腮，言行举止又大方得体，不由得点了点头。上前将顾熙言扶起，轻拍着她的手，笑道，“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拘礼。”
“上次见你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女儿，一转眼，如今小两口已经成婚了，真真是岁月催人老哟！”
萧让闻言道：“娘娘巾帼不让须眉，怎会在岁月前折腰？”
老王妃笑着摇了摇头，“彦礼，就你这孩子会哄我开心。
顾熙言听了，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萧让，估摸着“彦礼”应该是萧让的表字。
萧让又开口，说明来意：“父侯、母亲殿下皆已不在，平阳侯府中没有长辈，彦礼便带熙儿来拜见娘娘了。”
老王妃闻言，嗔道，“你该拜见的人是延福宫里头的皇太后娘娘，你的亲祖母！可不是我这老婆子！”
萧让笑道，“太后祖母自然是要拜见的，可巧这两日赶上休沐，等后日再进宫拜见，想必祖母也不会怪罪——在彦礼心里，娘娘和祖母是一样亲近的。”
老王妃笑着摆摆手，“你惯会哄我这个老婆子！”
顾熙言听着两人对话，使劲儿憋着才没笑出声儿来。
上一世，记忆里的萧让总是冷冰冰的不苟言笑。这一世，两人虽说亲近了些，平日里萧让依旧是老成持重，一贯正经。顾熙言哪曾见过他今日这般抹了蜜一样的模样！
萧让看了身旁偷笑的小女人一眼，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角，仍是一脸不动声色的沉稳。
老王妃又拉着顾熙言问了几句家长里短，那厢便有婆子打帘子进来道，“老太妃、侯爷、夫人，王爷到了。”
话音儿刚落，便走进来一位穿着靛青色亲王常服的男子，生的颇为高大，眉目间英气逼人。比起萧让少了三分锐利，多了两分粗犷。
淮南王李肃走到堂前正中央，冲榻上上座的老太妃行了礼，“祖母，孙儿给您请安了。”
老太妃笑意淡淡，“敬谙，你瞧瞧，如今人家小两口新婚不久，便琴瑟和鸣，如胶似漆。看的我这老婆子喜欢得紧，你也多把心思收一收，往这王府里放一放。”
淮南王笑了笑，讪讪道，“祖母教训的是。花厅里头早早备了酒菜，孙儿请彦礼兄和弟妹过去，就不叨扰祖母清修了。”
老太妃抬了抬眼皮道，“罢罢，你们年轻人有说不完话儿，我这老婆子就不碍眼了。
去罢。”
一行人出了安康堂，又穿过重重繁复的回廊，来到一个颇为开阔的园子里。丫鬟婆子挑起八宝璎珞的帘子，等三人入内，方才鱼贯而入，有条不紊的奉上热气腾腾的席面。
萧让掀了衣摆，径直落了座，一边拿过酒壶斟酒，一边看向面笼愁云的淮南王，“王爷，今日府上可安生？”
淮南王一脸无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安生才怪！掰着指头数数，也有三年了，这王府里哪日不是鸡飞狗跳？”
顾熙言坐在一旁，见两人谈话也不避讳着自己，下意识便知道是在说淮南王妃。
当年太祖皇帝一统天下，唯独北方的五胡十六国偏安一隅，久攻不下。数百年来，边疆连年战火不断，民不聊生。
先帝在时，派兵攻打五胡十六国，众将冲锋陷阵，浴血奋战，杀得胡人铁骑节节败退，拱手而降。先帝封五胡十六国为大燕属国，年年朝岁纳贡，永结百年邦交。
不料先帝去世前，身为最大属国的柔然国突发内乱，淮南老王爷执大将军印前去平定，不料遇叛军陷阱奇袭，命丧沙场。
平阳老侯爷听闻噩耗，当即挂帅出兵，直杀得柔然国腥风血雨，叛党片甲不留，才归政于柔然王室。
成安十八年冬，柔然国吞并了北部拓跋部落，属国兵壮马肥，必生谋逆之心。一时间，边疆急报纷纷传来，皆是关于柔然人在大燕边疆屡屡寻滋生事。淮南王爷李肃领圣命前去镇压，历时三个月便活捉了寻滋生事的柔然叛孽，凯旋而归。
只不过，淮南王李肃凯旋的队伍里，还捆着一位来自柔然的晖如公主。
晖如公主和淮南王有何过节，外人无从而知。只是，当年金銮殿上，圣上犒赏三军后，论起如何处置晖如公主之时，淮南王李肃上前，自请求娶晖如公主做正妃，以示与柔然安邦百年之决心。
圣上听了龙颜大悦，当即恩准赐婚。
到如今成安二十二年，两人已经成婚整整三年了。
上一世，顾熙言偶有听说过这位淮南王妃，据说她离开母国之后，便心怀怨怼，更是视淮南王为仇敌。本是为了两国永结百年邦交的一场联姻，却成就了一对怨偶。
真是造化弄人。
顾熙言依稀记得，上一世她临终前那几年，朝廷风云变色，太子党和四皇子党打得火热，淮南王作为太子党的重臣率军和四皇子党拼杀于城郊落凤坡。不料起义军暴乱，攻入盛京城中，淮南王府被一把火烧得精光，晖如公主也被大火活活烧死。
上一世，顾熙言和萧让形同陌路，置身事外，所以这一切都不痛不痒，和她无关。
可是这一世，她打定主意和搞好交情，夫妇本为一体，两人如同绑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平阳侯府和淮南王府世代交好，她自然无法坐视不理。
顾熙言踯躅了下，开口道，“王妃姐姐可是有何不适？不如妾身去探望一番……”
“——甚好！”
“——不可。”
淮南王吃惊的看了眼萧让，“萧彦礼，有何不可！”
萧让神色淡淡，“柔然民风剽悍，你那位王妃能歌善‘武’，王爷让谁去不好，偏让本候的夫人去？”
自从去年上林苑春猎，晖如公主凭一己之力射死了一头吊睛白额大虎，这盛京城中，上到七旬老妪下到三岁小童，皆绕着淮南王府走。
淮南王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萧彦礼，你说谁剽悍？我家王妃下了马，也是纤弱的女流之辈！”
萧让发出一声冷笑，“是了，看王爷额角的伤口，倒像是出自纤弱的女流之辈之手。”
淮南王李肃摸了摸额角，颇有些丧气，“昨个儿刚砸的，还新鲜着呢。”
顾熙言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又自觉失礼，忙抬起衣袖掩住唇齿。
方才在安康堂，淮南王李肃一进门，顾熙言便瞄见他额角似是有个伤口，下意识以为是他习武时挂了彩，没想到竟是晖如公主给砸的破了相！
淮南王又饮一杯酒，颇有些“酒入愁肠愁更愁”之感。
顾熙言笑道，“王爷不必烦忧，我去和王妃姐姐谈谈天便是。”
萧让闻言，思忖了片刻道，“带上唤莺一并去。”
顾熙言闻言，惊讶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什么表情。
唤莺是萧让从身边儿影卫里抽调给顾熙言的女侍卫，据说拳脚功夫了得。那日唤莺跪在顾熙言面前，穿一身黑色劲装，眉眼间锋芒逼人，直叫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两个寒颤。
顾熙言一向害怕打打杀杀，平日里只叫唤莺做寻常侍女打扮，也并不经常带着她。
眼前的男人刚刚明明一副心疼自己的模样，原来是早有准备。顾熙言心里的感动顿时消于无形，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
几个丫鬟婆子带着顾熙言穿过花厅一侧的回廊，又转了两层纱窗锦阁，来到一处院中，庭中满架蔷薇、凤仙花，想必是王府正房。
只见正房门口守着两个异域打扮的侍女，看见一行来人，身手敏捷地拔出腰侧的弯刀，娇叱道，“来者何人？”
顾熙言养在闺中，从未见过这刀光剑影的局面，当即被吓得一抖。身后的唤莺见状，也“唰”的拔出了腰间软剑。
丫鬟婆子匆忙上前解释了一番，又说明顾熙言是贵客，今日和平阳侯一道上门，奉了王爷之命和王妃来叙叙家常。
那两个异域装扮的侍女对视一眼，收了手中弯刀，侧身冲顾熙言做了个“请”的姿势。
唤莺正欲和顾熙言一道儿进去，却被顾熙言按住了握着软剑的右手，只见她摇了摇头，“你在外面等我。”
说罢，顾熙言深吸了一口气，便走进了屋内。
挑开五色贝珠串成的珠帘，往内室走去，才发现这里头别有洞天。
内室里一派异域装潢，诸多陈设的风格皆和大燕朝不同。
地面通体铺着一层厚厚的羊绒地毯，地摊上织着色彩艳丽的图腾花纹，脚步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子里静悄悄的，竟然连一个丫鬟也没有。
顾熙言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听到一阵尖锐的声音，似是刀刮着什么物体所致。
这声音诡异又刺耳，顾熙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的打颤，可还是强忍着往前走了两步。
那尖锐的刮刻声越来越近了，冷不丁一转头，她忽然看见百宝阁和桌子之间的空阔处坐着一个人影儿。
只见晖如公主穿了一身绯红色衣袍，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挑着柳眉望过来，杏眼上下扫了两眼，倨傲的问道，“你是何人？”
“妾身是平阳侯嫡妻，顾氏。”顾熙言强按着心头的狂跳，行了一礼道。
晖如公主生了一张瓜子脸，五官秾丽，眉眼无处不精致，长相和大燕人差别不大，却别有一番异域风情。她说得一口地道盛京官话，可细听，依稀可以听出一点柔然口音。
晖如公主身上的长袍颇为怪异，头上戴的发饰也像是柔然之物。
这还是顾熙言第一次见到外族人，难免好奇的打量了两眼。不料她眼光一扫，忽然停在了晖如公主的手上。
只见她右手拿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左手握着一截白色骨头——原来方才那毛骨悚然的声音，就是匕首划刻森森白骨所发出来的！
顾熙言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毯上。
晖如公主见状，露出一口编贝似的牙齿，咯咯笑道，“平阳侯夫人，我竟不知道该夸你勇气可嘉，还是该嘲讽你胆小如鼠。”
明明一看就是大燕朝养在深闺里的娇弱女子，竟然敢撇下侍女，独自一人来到她帐中！如今被她吓得一脸苍白，竟然还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真是矛盾。
“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晖如公主收了笑意，冷然道，“都是女子，何必彼此为难？有些话不说也罢，本公主不愿与你结仇，今日当你没有来过，回去吧。”
顾熙言听了这话，知道晖如公主并无恶意，浅浅笑道，“公主此言差矣。”
“我来不是和公主结仇的，是来点醒公主的。”
“放肆！”晖如公主瞪着一双美目，怒斥道。
顾熙言对她的暴怒置若罔闻，“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公主的远离故土，心情难免郁结，可一味迁怒到王爷身上，对王爷而言，未免太过不公。”
“公平？”
晖如公主闻言笑道：“他的先祖杀我先祖，他的族人杀我族人，他亲手杀我旧时恋人！你又如何知道我的悲欢？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要我如何原谅他？”
一室寂静。
顾熙言没有料到晖如公主和淮南王之间还有这等男女私情的恩怨，默了片刻，开口道，“公主错了。淮南王并非嗜血之徒，而是我大燕朝的忠勇之人。”
“淮南王府满门忠烈，无论庙堂之高，亦或是江湖之远，提起淮南王府四字，没人有人不肃然起敬的。”
“因为你是大燕人！自然为他说话！”
“公主刚才一番话，又何尝不是站在柔然立场之上？”
“公主看问题未免太过偏颇。柔然作为大燕属国数十年，大燕待之如何？虽说每年柔然都要进贡朝拜，可是总有超出数十倍、数百倍的宝物被圣上赏赐回去。这些年来圣上对柔然的工商农桑皆有扶持，更是允许两国开通互市往来……大燕已经仁至义尽了。”
顾熙言所言皆是事实，晖如公主听了，当即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晖如公主再抬头，已是面无血色。“就算世世代代的恩怨一笔勾销，我和他李肃也绝不会一笔勾销！”
顾熙言叹了口气，“开国之时，先祖皇帝大败五胡十六国，招降为属国而不杀，此为第一恩。淮南老王爷为平定柔然内乱，还权于公主父王，战死沙场，魂不能归故里，此为第二恩。三年前，金殿之上，王爷自请求娶公主，而非任凭众臣处置公主，此为第三恩。”
“常听闻五胡十六国的儿女最重情谊，难道公主是知恩不报之人？”
这席话说的鞭辟入里，一刀一刀划在晖如公主的伤疤之上。她面色仓皇，笑的凄凄惨惨。
“你们中原的庄子曾说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你只看到他对我的恩情，却从未问过我愿不愿！他李肃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便决定了我后半生的命运！”
“我的悲欢无人能感同身受！我沦落此地，早已不是柔然人。这大燕朝，又有谁何曾真的把我当成大燕人？”
晖如公主极近歇斯底里，她闭上一双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不住的颤动，两行清泪划下脸颊。
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太多。
大燕朝有恩于柔然，淮南王府有恩于柔然。她常听人说，淮南王府的小王爷如同天神下凡，是大燕朝最勇猛的武士。
她也曾向往一睹淮南小王爷真容，可是没想到，却是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那日，大燕援军和柔然叛党厮杀，她躲在暗处，亲眼看着他将她的恋人斩于马下。
晖如公主倔强的仰着脖颈，任凭泪水纷纷滑落。
顾熙言见她这般样子，不由得面色凄然，“王爷之心，日月可鉴。人就在公主身侧，公主为何视而不见呢？”
顾熙言重生之后，前世的种种万般悔恨，处处弥补。如今见晖如公主，如同看见了前世的自己，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妾身曾听侯爷说过，当时公主孤身一人藏于帐中，意图刺杀王爷，被王爷生擒后押送回京。若非王爷不弃前嫌，在圣上面前为公主求情，自请赐婚，公主此时又会在哪里？公主可知，这盛京教司坊里头世代为奴的净是些什么人？
“王爷处处为公主着想，满腔爱护之情，不料公主竟是半点情分不收。妾身听了尚且心寒，何况王爷？”
话至此处，晖如公主已经泪流满面，哽咽不止，“……那又如何？我……我柔然族男儿皆从一而终，比之大燕朝的男人三妻四妾，强了百倍不止！你同为女人，还要为他们争辩吗？”
顾熙言见她言语之间已有松动，不禁笑道：“公主此话差异。彼时曾听闻，王爷娶了异域公主，不惜散尽府中姬妾。如今亲眼一见，方知所言不虚，妾身看公主吃穿用度皆是柔然风度，便知道王爷对公主的看重了。想来，就算当年来和亲的阿史那部落的长公主，也没有此等殊荣。”
那厢，晖如公主已被顾熙言一番话说的面似红霞，“你……你信口胡言！”
“是不是信口胡言，想必公主比妾身清楚。”
“中原人还有句话，叫无声胜有声。妾身今日要说的，已经说完了。”说罢，顾熙言屈膝行了一礼，便告退了。
方才正房里头一阵喧闹，晖如公主甚至还顺手砸了两只金杯，外头候着的唤莺当即拔了软剑就要冲进去。
于是，顾熙言一出屋门，便看到两厢剑拔弩张的紧张态势。
唤莺见了顾熙言，看她周身完好无伤，这才冲那两个异域侍女冷哼一声，收了手中软剑。
一旁的丫鬟婆子见了方才的刀光剑影，也下的不清，当即不住道，“夫人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方才和晖如公主一番你来我往，顾熙言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涌现前世之事，不禁觉得心情低落，等到了花厅，萧让见她神色恹恹，还以为是在晖如公主那儿生了不快，当即黑着脸色和淮南王李肃请了辞。
马车里，靠在男人宽阔的肩头，顾熙言柔声道，“王爷不必紧张，晖如公主没有把妾身怎么样。何况，还有唤莺在呢。”
萧让眉头仍是紧皱着，俊脸上满是寒霜，“是本候一时大意了，本不该让你去的。”
顾熙言在男人衣衫上蹭了蹭，嗅着那味白檀香，莫名有些安心，“公主是个明事理的，只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妾身把话都带到了，公主得自己想明白才行。”
萧让望着顾熙言的侧脸，默然不语。
身为重臣武将，娶异国公主为王妃，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便是百口莫辩——欲加谋逆叛乱之罪，何患无辞？
萧让一早想到了这点，淮南王自然也想到了这点。
身前女人浅浅的呼吸声传来，萧让伸手拂落那张莹白小脸儿上的发丝，望着顾熙言恬静的面庞，薄唇逸出一抹笑来。
世间万般，终究抵不过一个“情”字。
纵然淮南王情根深种，这柔然公主，终究是太骄纵了。

第17章 满庭芳
平阳侯府，演武堂。
天色渐暗，有阵阵秋风穿堂而来，浮动一室的桂子暗香。月白色的轻绡帐幔被高高卷起，拢着帐幔的木钩被雕刻乘仙鹤的形状，正随着清风不住颤动，似是要随风振翅而飞。
萧让着一身银灰色常服，负手立于书案前，骨节分明的指间夹了一片宣纸，上面书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细细看去，那宣纸上记录的，竟是今日下午在淮南王府的正房中，顾熙言向晖如公主说的话。
萧让已经看过纸上的内容，兀自静默了片刻，问道，“这些话，皆是出自主母之口？”
流云单膝跪地，听着这不带一丝情绪的问话，也不敢忖度萧让的心思，拱手道，“回侯爷的话，正是主母亲口说的话，一字不差。”
萧让曾在深闺见过顾熙言娇艳欲滴的媚态，也曾听闻她恩威并施，治家之贤。
他以为自己娶的是养在深闺中不见天日的小女子，却不知，自己那娇软的嫡妻竟是心有乾坤，虚怀若谷的。
——她到底还有多少面，是自己不知道的？
萧让是什么人？
他出身王侯世家，二十余年来，朝堂风云诡谲，沙场纵横捭阖，他见惯了牛鬼蛇神，一眼便能看穿人的所思所想。
两人成婚以来，顾熙言在他面前的伏低做小，曲意逢迎，无不带着小心翼翼。萧让面上不显，心中却清楚的很。
他心中忧喜参半——喜，是惊喜于顾熙言的身怀宝藏，并非俗女。忧，是忧她那颗他看不透的心，若即若离。
萧让转身，将书案上那盏明灯的灯罩取下，把手中宣纸送到烛火之上。
修长的手指微动，宣纸便飘飘然落在跳跃的火舌上，不一会儿便被吞噬殆尽。
“去查夫人未出嫁前的事，仔仔细细，本候都要清楚。”
流云听着自家侯爷一贯清冷的语气，面上无一丝波澜，只深深一俯首，“流云领命！”
……
今日奔波一天，用过晚膳后，顾熙言觉得身上黏腻，早早便叫下人服侍着拆了钗环宝佩，在白玉浴池里热气腾腾地泡了半个时辰，方觉筋骨松散了些。
今早出门前，顾熙言匆匆上了些药脂，方才脱了衣衫，发觉身上还有些淡淡青痕，索性叫红翡、靛玉拿过紫檀木的药匣子来，趁着萧让这会儿在演武堂处理公务，多养会儿身子。
那些药脂多是滋阴养颜，有助于愈合紧致的。每次上完药只后，都须等上个一炷香的功夫，等膏脂慢慢吸收。
这些金贵的膏脂须用在羞赧处，难免让人情动。加上顾熙言脸皮儿又薄，每每上过药之后，都要摈退左右，身边儿一个伺候的人也不留，只等药效过了后，才叫丫鬟进来伺候。
顾熙言躺在白玉美人榻上，两团上涂了薄薄一层膏脂。身下夹了药包，周身只穿了一身轻纱松松笼着。
方才靛玉拿着玫瑰精油在她身上好生按摩了一遍，直按的一身莹白软嫩的肌肤把那精油都吸收了去，变得嫩滑软弹。
四下无人，一室静寂。顾熙言躺在美人榻上，嗅着清甜的玫瑰香味，不一会儿便浅浅睡了过去。
不料，萧让挑开浴室珠帘，看见的便是这般活色生香的光景。
白玉美人榻上，侧卧着一个嫩白如牛乳的美人儿，周身拢着一袭轻纱，半遮半掩，欲说还羞。
萧让知道顾熙言喜欢用瓶瓶罐罐的膏脂调理身体，却不知道她上药的时候竟然是这般媚态。
这些时日，顾熙言在床榻上对萧让一概百依百顺，但她终究是刚经人事，羞涩难当，房事上几乎都是萧让一手主导。
然而，此时她一脸勾魂摄魄的媚态，如同靠男人精血为生的妖精，哪里还有平时害羞的模样！
一阵风穿堂而过，卷起珠帘“叮当”作响。顾熙言恍惚间被惊醒，一睁开眼，正看到朝自己走来的男人。
她下意识从美人榻上坐起，“侯爷不是在演武堂……呀——”
男人眸色深深，一双狭长眼眸里满是风雨欲来的压迫感，不等顾熙言把话说完，便一把将她从美人榻上抱起，径直拨开珠帘往床榻走去。
“侯爷、侯爷这是要做什么……”猛地被一把抱起，顾熙言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竟是连件小衣也没穿！忙拢了那团轻纱去遮。
“闺房之中，自然是做闺房之事。”
床上还铺着那床大红色的百子千岁被，衬的身下的美人儿肌肤如牛乳，黑发如锦缎，这样对比极致的冲击感，让男人立刻红了眼。
“侯……爷，妾身的药还没上完呢……”这一番天旋地转，顾熙言看着男人晦暗不明的眼神，怯怯道。
她这些膏脂要一炷香的功夫才能吸收完，这会子还没好好吸收呢！
不料萧让却是个脸不红心不跳的，“哦？那为夫帮娘子上就是了……”
大红纱帐中，羞人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夜色深深，将那圆月也羞入了层云里。

第18章 诱敌（上）
次日。
平阳侯府，凝园。
正房的隔间里头，丫鬟婆子跪了一地。
顾熙言正半躺在床头，扶着靛玉的手艰难的直起身子，咬唇看向下首跪着的王妈妈，“妈妈，快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王妈妈穿了件黛青色衣衫，发髻仍是油光水滑的圆髻，只点缀一只金簪。跪在床榻下首，脊背打的笔直。
“老奴有罪，姑娘大了，听不进去老奴的话了！若是姑娘的身子有一星半点儿的闪失，老奴无言去见老太太、无言去见夫人！真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今儿个萧让一早便起来去上早朝了，等顾熙言悠悠转醒，已经是日晒三竿。
昨夜男人索求无度，失了理智一般，下手没个轻重，一直压着顾熙言做到天光大亮，光是沐浴的清水不知要了多少回。
顾熙言一睁眼，便觉得不对劲儿，浑身竟是如同被碾过一般，动弹不得。
大丫鬟红翡、靛玉上前掀了那百子千孙大红喜被，皆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被单上白腻一片，娇花肿胀，还透着几缕血丝，让人不忍细看。
红翡、靛玉见状，忙惊慌失措的去叫的王妈妈。王妈妈正在外厢房训斥小丫头，闻言匆匆挑帘子进来，入目便是顾熙言这番可怜的情状。
——哪有这般作弄人的！不像是夫妻恩爱，倒像是上刑一般！
王妈妈是顾熙言的教养嬷嬷，从小看着她长大，立刻心疼的红了眼眶，心里头早不知道把萧让翻来覆去骂了几百回。
“姑娘年轻不知事，老奴说句不中听的，女子那处若是损伤了，轻则染上千金病痛，重则无法孕育子嗣！”
顾熙言本来只是觉得自己身子弱，经不住萧让索求无度，其他的倒没有深想。如今听王妈妈这么一说其中轻重，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
王妈妈边拿帕子抹泪，边道：“姑娘如今大了，不听我这老婆子的话了，若是以后都这般不听劝，不如今日就把老奴退回顾府罢！”
上一世，顾熙言对王妈妈冷言冷语，诸多嘲讽，王妈妈都不曾提过自请回顾府的事儿。如今，却是恨她不怜惜自己身子，哭着要自请回顾府！
顾熙言知道王妈妈对自己是爱之深，责之切。红着眼眶一脸愧疚道，“妈妈说些什么话！妈妈自幼疼爱熙儿，熙儿都记在心里。如今熙儿初为人妇，不晓得其中利害，这才伤了自己……妈妈勿要伤心，今晚我便和侯爷说说，让他……”
顾熙言咬了咬红唇，才一脸羞赧道：“让他在床榻上怜惜些便是……”
夫妻之间，关起门来做这档子事儿是天道寻常，可也得讲究个阴阳调和不是？顾熙言也决定和萧让好好说说这个事，往后日子还长，若是一直这么下去，她可真的吃不消。
“地上凉，妈妈快快起来吧。”
王妈妈本就有点儿“苦肉计”的意味，想用着架势点醒顾熙言，此刻见她明白了其中利害，又说了劝服萧让的话，当即也不矫情了。忙叫了红翡、靛玉服侍顾熙言上药。又下了死令，说是以后主母用药的时候，外厢房一概留下两人守着，不准侯爷闯进来。
等顾熙言卧在美人榻上，身子的麻木感退却了，才晓得昨夜萧让下手有多狠——红翡、靛玉上药的动作已经轻的不能再轻，可身下依旧一股又一股揪心的痛意传来，直痛的她掉起了金豆子。
两个丫鬟看着自家小姐痛苦万分的模样，也爱莫能助，只能红着眼眶，咬着牙继续上药。
等上完了药，约莫着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红翡自外厢房而来，步伐匆匆，拨开珠帘道，“小姐，您上次吩咐的事，有消息了。”
顾熙言正躺在白玉美人榻上闭目养神，闻声立刻睁开眼，“快快道来。”
前些日子，顾熙言在宴席上见了曹婉宁后，便派了心腹之人去曹婉宁的老家青州打探密辛。
原来，曹婉宁的母亲张氏，也就是顾熙言二婶娘张氏的亲妹子，出身于青州一代的当地大族。张氏一族也算是百年士族，扎根青州一代，积蓄深厚，人脉广布。
曹婉宁的父亲曹用及本是个出身贫寒的穷小子。谁料当年一中了乡试第一名的解元，又凭着一副好皮相，得了张家老太爷的青睐。
张家老太爷颇为赏识曹用及的才情，几番你来我往，便将自己的小女儿许配给了这个穷酸书生。
可是张老太爷怎么也想不到，二十年后，当年那个穷酸书生却一跃成了青州的知州。
若是故事到此为止，倒还算是一段佳话。
只可惜，这又是一位如假包换的“陈世美”的故事。
谁曾想，曹用及早有结发妻子。
曹用及出身贫困乡村，父母双亡，家境贫寒，读书赶考所用积蓄皆是村民四邻集资筹措的。他的结发妻子陈氏生的清秀美丽，美名远播。陈氏正值嫁龄，许多富贵人家提亲皆看不入眼，偏偏看中曹用及饱读诗书，即使他一贫如洗，也执意要嫁给他。
奈何妾有深情，郎心如铁。
当张氏的八抬大轿在鞭炮声声中抬进曹家新安置的大宅中时，陈氏却被安置在几十里外偏僻的乡下庄子里。
曹用及不忍抛下发妻，更不愿放弃着唾手而来的金山银山，便心生一计，将发妻藏身乡下庄子里，坐享齐人之福。
许是遭了天谴，曹用及和张氏成婚三年，张氏诞下一子，却是个智障儿。第二年，张氏又诞下一女，即曹婉宁。不料，曹婉宁呱呱坠地的同一时间，几十里外的乡下庄子里，曹用及的发妻陈氏也被诊出了身孕，怀胎十月后，诞下了一个活泼可爱的男孩儿。
岁月匆匆，几年过去了，张氏的肚子再也没了动静，就连之后纳进来的四房妾室，也皆无所出。
曹用及看着养在乡下庄子里的儿子越发聪慧伶俐，而张氏的儿子越发蠢笨不堪，心中渐渐有了对比——他四十不惑便官致知州，以后的官途还长远，必定需要子承父业，光耀门楣。而发妻的儿子，便是最有可能入仕的人选。
大燕朝历代推崇“清流”，讲求君子要遵循“仁义礼智信”，对于学子的出身、户籍排查极其严格。
曹用及这一瞒，就是十四年。再往下瞒下去，只怕就要耽误自己儿子的仕途了。
……
听着红翡的讲述，顾熙言心头狂跳——果然，和她上一世知道的一模一样！
上一世，曹婉宁故意接近顾熙言，博取她的信任之后，便趁着顾熙言和萧让之间颇多龃龉，趁虚而入。
上一世，顾熙言被囚柴房，萧让抬曹婉宁为平妻后，一日，靛玉无意之间偷听到曹婉宁和贴身丫鬟的密谈，立刻来告诉顾熙言。
大燕朝一贯讲究儒家伦理，君子德艺。若是这等家族丑事被人知道，不仅曹父官位不保，就连曹婉宁的平妻之位也保不住。
不料，曹婉宁发现靛玉偷听后，狗急跳墙，竟然借口靛玉偷了她房里的东西，将靛玉拖了出去，用轮棍活活打断了气。
当时萧让领兵在外，顾熙言痛失红翡、靛玉，心如死灰，垂死挣扎，第二日便被曹婉宁断了一应吃穿用度。
……
红翡一边说着，一边暗叹这曹用及不是个东西，圣贤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一边站在珠帘外，纳闷儿道，“小姐，这曹姑娘的家事，与咱们何干？”
只听顾熙言的声音从浴室里幽幽传来，“她若不生是非，自然与咱们无关。只是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我便要她百倍偿还。”
说话间，一柱香的功夫便到了，顾熙言洗漱更衣，又用了些早膳。不料碗碟刚撤了下去，便有丫鬟来报，说是曹姑娘递了拜帖来，这会儿正在进门儿的花厅。
顾熙言喝茶的动作一顿——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行。”
……
那厢曹婉宁跟着几个丫鬟婆子绕过重重回廊，走到正房，看了一路府中奢华富丽的景致，又勾起那股子旖旎心思来。
那日，曹婉宁趁夜色回了二房府中，见了姨母张氏，把顾熙言待她种种示好都一五一十的交代了一遍。张氏听了，自然也很高兴，觉得顾熙言给自己外甥女儿脸面，就是给自己脸面。
她又旁敲侧击的问姨母张氏平阳侯府中可有良妾，不料张氏满脸鄙夷，立刻训斥她了一番，说什么“宁做穷家妻，不做高门妾”。曹婉宁暗想，这平阳侯府中泼天富贵，当家主母的位子已经有人在坐，哪里轮得到她这等出身！
一行人又前行几步，爱到正方花厅里，曹婉宁给顾熙言见了礼，顾熙言便亲亲热热的拉着她坐下。
只见曹婉宁穿了一身素雅白衣，面容温婉可人，身段娉婷袅娜。
看上去柔弱高洁，殊不知内里却歹毒如毒蛇一般。
顾熙言笑着叫红翡去里屋拿首饰盒子，“我昨日得了几件首饰，材料皆是上乘，请妹妹挑两件喜欢的戴着玩儿罢。”
紫檀木的妆奁打开，露出一匣子水头足足的翡翠头面，曹婉宁当即看呆了眼。
“这么贵重的东西，妹妹怎么受得起！”
曹婉宁嘴上推辞着，目光依旧盯着首饰匣子挪不开眼。
顾熙言轻笑一声，伸手拿了一个翡翠镯子套到她手腕上，“你是我认下的妹妹，如何受不起？”
曹婉宁本就想要匣子里的首饰，见顾熙言这么说，也就不再推辞，一手抚摸着油光水滑翡翠镯子，一边暗暗窃喜。

第19章 诱敌（下）
刚才顾熙言俯身给曹婉宁套镯子，两人离的极近，故而曹婉宁一个抬头，便看到顾熙言脖颈处露出些青紫的痕迹，下意识问道，“姐姐，你这脖颈处……是怎么了？”
顾熙言闻言，忙羞红了脸伸手去遮那处青紫，不料广袖大衫滑落玉臂，白嫩的胳膊上竟然也露出一片青紫红痕。
顾熙言当即屏退左右，满面红霞，欲言又止道，“我既然与妹妹交心，也不怕说出来叫妹妹笑话。”
“大婚后这些日子，侯爷龙精虎猛，夜夜要的凶猛，我……我实在是承受不住。”顾熙言眼眶红红，又掀了衣襟，叫曹婉宁看自己身上的淤痕。
曹婉宁见那一身青青紫紫，不由得背后一寒。可是转念细想，心中却渐渐春潮涌动，暗骂顾熙言身在福中不知福——平阳侯爷生的高大俊美，不知有多少女子心慕已久，何况，在闺阁里头肯如此狠狠疼爱自己的女人，还不知有多受用呢！
那厢顾熙言哭得梨花带雨，颇为可怜，“外人只看到着这侯府里的好处，却不知我在府中却是举步维艰的……虽说我与侯爷刚刚大婚，可整日见不到侯爷的面儿，不得侯爷宠爱，就连管家的时候，府中下人也敢以下犯上，与我顶嘴！”
“……说来不怕妹妹笑话，既然我不能讨夫君喜爱，便打算娶进来一房良妾，和我一同侍奉夫君。侯爷是武将，以后难免有行军打仗的时候，我身为嫡妻，只能守着着空荡荡的侯府，自然无法随军好好伺候侯爷。若是有了一房妾室，也好陪伴侯爷左右，多个贴心人儿。”
曹婉宁听闻，心头大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顾熙言兀自掖了掖眼泪，“可这妾室的人选……若是能有个和我相熟又性子妥帖的，是最好不过……”
“我觉得和妹妹投缘，便斗胆一问，不止妹妹可愿意……”
曹婉宁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却已翻来覆去想了许多。
机会转瞬即逝，她自持有花容月貌，弱柳扶风之姿，与其将来委身做平头小民的正房嫡妻，倒不如先入侯府做良妾舒坦！
曹婉宁暗想，眼看这顾熙言也是个蠢笨不设防的，此时对她已经完全放下了戒备。凭借她的心眼手段，等嫁进侯府，这整个内宅岂不是皆入她曹婉宁掌中？
曹婉宁觊觎萧让已久，她十分清楚，以自己的身份，自是无法高攀侯府的。若能做个妾室常伴萧让左右，也是值得的。
一边儿想着萧让高大俊朗的模样，和平阳侯府泼天的富贵生活，曹婉宁已经是蠢蠢欲动。
她正欲开口应下，不料顾熙言又掖了掖眼泪，一脸委屈道：“怕是我唐突了，还望妹妹见谅。”
“原是这几日，我亲自相看了几家豪门贵女，无论品行、容貌都没有妹妹这番出众的，因此才斗胆问妹妹一句。不过，料想妹妹出身士族，应该是不愿意屈身做妾的，是姐姐口不择言了……”
原来，和自己竞争这侯府贵妾之位的，竟然都是些豪门贵女！
曹婉宁一听，立刻急了。但此女素来心机深沉，心中火急火燎，面上竟然一丝不显，当即泛出两滴眼泪，“姐姐竟然是这么看妹妹！姐姐说这样的话，真真是质疑妹妹的一片赤诚之心！纵使这侯府刀山火海，妹妹也愿意进来陪姐姐，学那娥皇女英，以姐姐为尊，一同伺候好侯爷！”
说到此处，曹婉宁面上又做扭捏羞怯之状，“只是素来听闻侯爷英武之名，有姐姐珠玉在前，侯爷怕是会嫌弃妹妹蒲柳之姿……”
顾熙言一脸大喜的模样，“妹妹不必担心。以妹妹的花容月貌，温柔可人，侯爷见了，定是喜欢得紧！今晚我便和侯爷提一提此事，妹妹一万个放心。”
曹婉宁又扭捏作态了一番，这才作罢。
等送了曹婉宁出府，靛玉气的双手叉腰，愤愤骂道：“呸，好不要脸的女子！怎么说也算是官宦人家出身，竟上赶着给人做妾！”
“明明是觊觎咱们侯府富贵、觊觎侯爷英武，非要自比娥皇女英，真是当了婊子还立牌坊，我呸！如此给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怕福薄受不住！”
“呸呸呸！当着姑娘的面儿，说什么不干不净的浑话！”红翡瞪了靛玉一眼，转头见顾熙言脸色平静，不见一丝一毫气恼，便一脸担忧的问道：“小姐方才说的，不是真话吧？”
顾熙言正饮着一盏犀露茶，闻言笑道，“这世上，哪有愿意同别人分享自己夫君的人？所谓娥皇女英，不过是男人骗人的把戏罢了，当不得真。”
顾熙言说完，复又低头饮茶，纤长卷翘的睫毛不住地微微颤动——若论前世今生，错错对对，恩恩怨怨，她方才说的话，亦是真假各半啊。
……
自打今天一早萧让出门上朝，便一直在外忙碌奔波，直到晚上饭点儿才策马回府。
凝园的正房里，两人正面对面的用着晚饭。
顾熙言一抬头看到对面的萧让，便不由自主的想到昨晚的一夜荒唐，一顿饭愣是吃的满面绯红，别别扭扭。
反观那器宇轩昂的高大男人，却依旧一脸坦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好不容易捱到了晚上就寝的时候，顾熙言早早沐浴过，端坐在光可鉴人的铜镜面前，任红翡梳着自己的及腰长发。
那一袭黑发如绸缎般丝滑柔顺，许是刚刚用精油烘干的缘故，整个人周身萦绕着一股子香甜花香。
顾熙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手里的金簪，一边在心里暗戳戳的打着腹稿。
床榻之间，男人和女人在□□上有大大的不同。女子身娇体软，总是处于弱势，男子身强力壮，当然体谅不到其中的诸多难处。
况且萧让又是个落拓不羁，不拘小节的，倘若自己不开口提醒，只怕他纵然心细如发，也意识不到自己的痛楚。
那条百子千孙被上早已是狼藉一片，王妈妈一早就叫丫鬟重新拿了两床锦被，方才亲自在那宽大的床榻上铺好了两个端端正正的被窝儿，这才带着几个丫鬟退出了卧房。
那厢房门开合，传来丫鬟婆子的行礼声，不一会儿，萧让便龙行虎步的走入了卧房。
顾熙言见状，忙放下手中的金簪，笑意盈盈的迎了上去，“夫君今日在外奔波一天，定是辛苦了。”
说罢，便两手环着男人的胳膊，亲亲热热的把人拉到床榻上坐着，“妾身给夫君按按肩膀。”
美人儿一身香甜的花香味儿，方才将自己的胳膊拥入怀中，更是紧贴着那两团丰盈。
萧让低低“嗯”了一声，感受着肩头按捏的轻柔力度，乐得陷入这有些过度的热情里。
谁料男人一转眼，便看见宽大的床榻上的两床被卧，当即挑了浓眉，深深的看了身后的顾熙言一眼。
男人久居高位，随便一个眼神便极具压迫感。顾熙言被看的心头一跳，索性停了手上动作，亲密的揽上男人的脖颈，轻轻倚靠在健硕的胸前，委委屈屈道，“侯爷今日早早离了府，定是不知道，妾身今日可是糟了大罪了。”
“哦？夫人如何遭罪了？”男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娇人儿，大掌揽住袅娜纤细的腰肢，一下一下的揉捏着。
看着男人丝毫不带一丝愧疚的神色，顾熙言撇了撇嘴角，脸颊滚烫，泫然欲泣道，“昨夜、昨夜……熙儿实在受不住了，都连连讨饶了……侯爷竟然还不放过人家……”
说罢，娇人红着脸解开身上的轻纱小衣，叫男人看身上遍布的青紫痕迹。
顾熙言满脸委屈，美目里全是幽怨，嗓音软软道：“侯爷昨夜忒欺负人，定是一点儿也不怜惜妾身……才会下这么重的手！”
一身白嫩如牛乳的肌肤上遍布青紫，看上去确实甚是可怖，不过……却有一种凌虐的美感。
这二十余年来，萧让的手是用来开弓握剑、上阵杀敌的。如今突然抚上娇软美人儿丝滑娇嫩的肌肤，手上的力道难免一时失了分寸。
萧让看着那青青紫紫，心头蔓延上几丝心疼，却一把把顾熙言抱在膝头，认认真真道，“本候若是不怜惜夫人，只怕夫人到现在还下不了床。”
顾熙言粉唇微张，听得一愣。
等回过神儿来，膝头的美人儿撅着粉唇，红着脸颊——早忘了要讨好着男人这档子事儿，粉拳一下接一下的捶打上了男人健硕的胸膛，一边儿哽咽道，“女儿家那处最是金贵，一旦有闪失，轻则病痛缠身，重则伤及子嗣，侯爷如此粗暴，一点儿不顾及妾身，想来是不想要妾身为侯爷……为侯爷……”
顾熙言脸红似血，“生儿育女”四个字儿怎么也说不出口，正羞愤难当，却被萧让一把抓住雨点儿一般的粉拳，将她拥入怀中。
昨夜，萧让心里憋着一股无名邪火，确实失了理智。他抱着温香软玉折腾了一次又一次，顾熙言无数次哭叫着说不要了，他却是只把低泣当做闺阁情趣，如此周而复始，直疯狂到天光大亮，生生把人做晕过去三次。
现在听着顾熙言声声泣诉，萧让下意识换位思考——他这小娇妻不过刚刚及笄，身子娇嫩的很，定是受不住这番作弄的。
是他失察了。

第20章 秋风近
萧让年少荒唐时，几乎同京中所有贵族子弟一般，也是混迹秦楼楚馆的常客。笑看飞燕掌中娇，丈量袅袅楚宫腰，也算见识过万种风流。
当时年少，意气飞扬，萧让曾听闻“锦帐深处温柔乡”之语，只觉得不屑一顾。如今和顾熙言成了婚，见识了床榻之间竟然能够如此软玉温存，才知道，原来此语并非妄言。
萧让埋头在顾熙言的黑发间，嗅着那浓浓花香，低低道：“是为夫鲁莽了。”
上一世，男人一句亲近的话都不曾跟自己说过，更别提这么温言软语的和自己道歉了！
听着男人的道歉，顾熙言身形一滞，心中万千感动油然而生。但是紧随其后而来的，却是一股子不安感。
方才她一时怒从心起，忘了伏低做小之态，竟然任性骄纵的去打萧让！此刻想想，真真是后怕。
顾熙言心头一颤，抬头怯怯看着萧让，“那、那侯爷从今往后，可会因此不喜妾身？”
这一世，顾熙言思及前世种种，从嫁进平阳侯府那天起，便下定决心对男人讨好逢迎，床榻间更是极尽妍态，万般顺遂其心意。故而，她下意识以为，成婚这些天男人对她的喜爱，皆是源自于床榻间的满意餍足。
万一萧让看自己的身子娇弱，承受不住日夜索求，决定娶进来几房姬妾承宠，她该怎生是好！？
顾熙言思及此，吓得不住抽噎，鼻头红红，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儿。
美人儿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这番“一枝梨花春带雨”的情状，被萧让看在眼里，硬朗的男人瞬间被融化的柔肠缱绻起来。
萧让闻言，眉心浅浅皱起，“娘子是为夫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嫡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为夫又怎会为了这点小事，便厌弃娘子？”
这话里头情意绵绵，顾熙言听得心头一片温热，当即感动的揽住萧让的脖子，粉唇一下一下地啄着男人硬朗的下巴，嘴里娇娇软软的不住唤道，“好夫君～”
娇人儿一双美目里含着着点点泪光，亲亲热热的凑上来吻他的薄唇，带着凉凉泪意的小脸儿直直往他脸上贴。
直磨蹭的他心痒痒。
眼看着身下已经起了反应，萧让翻身把顾熙言压在床榻上，语气里满是隐忍，“你若是身子受得住，便尽管来闹我。”
顾熙言看男人一脸克制，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又想起自己一身青青紫紫的伤，当即乖乖的不敢乱动。
萧让无奈的叹了口气，看了眼床榻上莫名刺目的两条锦被，扬手便把其中一条扔到了床脚。又拉过床上剩下的一条锦被，揽过娇人儿，盖在了两人身上。
顾熙言触及男人火热的胸膛，不由得一个瑟缩，弱弱开口道：“侯爷……”
萧让淡淡打断，“安心睡觉。”
顾熙言闻言，知道他听进去了刚刚一番劝说的话，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笑，欢欢喜喜的拱进了锦被里。
——可怜王妈妈费尽心思特意铺了两个被窝，到头来，竟然还是逃不过和萧让同被而眠的命运。
……
第二日，萧让如常早起上朝。
天色刚亮，萧让便早早起了床。顾熙言睡眠一向很浅，纵使男人特意放轻了动作，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便悠悠转醒，缓缓睁开了双目。
顾熙言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看床顶的大红纱帐，满脸睡意惺忪。
昨晚萧让抱着她同寝而眠，若是平时，早兽性大发了，昨晚却强忍着一整夜都没有碰她。
——果然，男人还是得敲打的。
昨晚睡得格外香甜惬意，顾熙言发了会儿呆，侧首看轻纱帐幔外影影绰绰的人影。
方才萧让冲了个冷水澡，洗漱停当后，这会儿正在更衣。
只听见男人轻咳了两声，如金玉一般清隽的声音传来：“……主母年纪小，体质弱。还需桂妈妈多上心照看些，平日里可多进些食补调理着身子。”
桂妈妈正给萧让整理官袍锦带，闻言应了一声，又给萧让奉上官帽。
桂妈妈在深宫浸淫多年，又听闻这几夜正房里夜夜闹到大半夜才罢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萧让点点头，对镜正了正衣冠，气宇轩昂的举步走出了屋门。
那厢，顾熙言躺在锦被里欲哭无泪——她好的很！哪里需要吃什么食补！是他需要降降火才对！
……
萧让走后，顾熙言赖了一会儿床，便叫了丫鬟进来洗漱更衣。
虽说这平阳侯府中没有婆母、公爹，不用每日请安见礼，可怎么说她也是这府中当家主母，整日睡到日晒三竿总归是不像话。
居上位者要给下面的人做出表率来，若是太懒怠了，难免上行下效，形成一股子歪风邪气。
更可况，今天刚好是初一。
每月初一至初五，昼锦堂大开，用以处理侯府各类账务。在昼锦堂和府中一众下人见面，已经是半个月之前的事儿了。
上回，顾熙言新官上任三把火，对侯府后宅各办事处的职责、人事都进行了调整变动，如今半个月过去了，刚好趁着这第一次对账，检验一下治家的成效如何。
正房里，丫鬟婆子鱼贯而入，奉上一应早膳吃食。
隔间暖炕上的黄花梨木小方桌上，顾熙言偏头就着金盏细细漱了口，刚从靛玉手里接过一盏犀露茶，廖妈妈便打帘子进来，立在门口行了一礼，“秉主母，昼锦堂已经收拾妥当，一干人等都已到位，就等着主母训话了。”
自打上次顾熙言拿了廖妈妈开刀，廖妈妈便一直谨言慎行，揣了十二分的小心翼翼。经过这半个多月的相处，大概摸清了顾熙言是个胸怀大度，不计前嫌的性子，因此愈发忠心耿耿起来。
“廖妈妈辛苦了。”抬眼看见廖妈妈出了一脑门的薄汗，顾熙言笑着叫靛玉给廖妈妈赏座奉茶。
廖妈妈受宠若惊的道了谢，方才坐在楠木海棠式圆凳上，捧着一盏茶水听顾熙言说话。
“以后每逢初一到十五，众人集结在昼锦堂后，妈妈来告知我一声便好。侯府里产业颇多，光查对庄子、铺面的账务就要耗上八九天，若是每次都等我去训了话再开始对账，岂不是白白耽误一番辰光。”
廖妈妈不解，“那主母把大家召到昼锦堂对账……”
廖妈妈是个能干的管事妈妈，处理起宅务心细如发，颇有一番手段。许是在侯府里做头等的管事妈妈久了，只有一点不好——心直口快，脑子一热，脱口便说。
这些时日，顾熙言也大抵摸清了廖妈妈的性子，知道眼下她无心忤逆顶嘴，是真的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便耐心解释道，“将大家召到昼锦堂公开对账，不是我要来监督大伙儿，而是要这侯府各个办事处的人互相监督着。”
按照顾熙言定下来的细则，昼锦堂的查账一共分为三轮。
第一轮是要查出错账、假账。但凡查出一处，便有赏银。第二轮是要查第一轮的账是否有误，但凡查出一处，第一轮查账的账房先生便要受罚，而第二轮查账的账房先生便得赏银。第三轮则是从侯府各办事处随机抽调出四位管事，再加上从侯府的庄子里随机抽来的一位庄子管事，三人对账务进行誊抄，最后评比出当月收益最高的铺子门面和庄子。除此之外，侯府其余办事处抽调出两名人手用作账务监察。
诸如平阳侯府这样的世家大族，家大业大，人事纷杂，每每到了月末处理起账务来，若是假账错账层出不穷，真真叫人一个人头两个大。
但凡钟鸣鼎食之家，财务上的损失是小事，一旦牵扯到责任追究，难免引出一连串的人事纠纷，往大了说，能叫整个后宅都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顾熙言的治家本领深得祖母顾江氏的真传。如此三轮查账下来，自上至下层层监管，分工明确，省力又高效。更遑论其中各办事处的管事、婆子相互掣制，如此一来，不禁使错账、假账无处遁形，更避免了东窗事发，相互推诿责任的可能性。
廖妈妈听了这话，没想到顾熙言年纪轻轻，对用人之道竟然如此纯熟，心中不禁暗赞一声。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孟夫子有言道“人性本善”，可这世上大多数人生来就不是忠心耿耿的纯良之辈。利益，才是牵绊人心、使下属上下颉颃的最好法宝。
廖妈妈三两口饮尽了杯中的茶水，忙起身告退道，“老奴明白了，这就去昼锦堂传主母的话。”
顾熙言笑着点了点头，又叫红翡亲自挑帘子送了人出去。
黄花梨木小方桌上摆着五六碟热气腾腾的吃食，顾熙言早起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用上一口早膳。
纤纤玉手不紧不慢的拿起银筷，夹起一块樱桃煎送入口中，那樱桃煎裹着蛋液的外皮酥脆香甜，里头包着的樱桃果馅儿软嫩滑弹，轻轻咀嚼几下，樱桃味儿的汁水便在口腔里四溢开来，叫人满足极了。
顾熙言的饭量一向不大，每每用膳总是浅尝辄止。可自从嫁到了平阳侯府，许是府上的厨子手艺太好，总是忍不住多用些。
看自家小姐吃的一脸满足，靛玉又拿筷子给顾熙言布了一块莲房鱼包。
这道菜式十分新奇，做法颇为“道法自然”——却取新鲜莲子去莲心碾碎成泥，再将鳜鱼去麟、去刺剁成鱼茸，和莲子泥拌匀，最后填入莲蓬中，蒸制而成。故而一口咬下去，鱼肉的鲜美，伴随着莲蓬、莲子的清香一同绽放在舌尖，使人如同置身八月份清风阵阵的夏日荷塘。
今儿个的菜色格外合顾熙言的胃口，她吃的满心欢喜，示意靛玉再给自己布一块莲房鱼包。
一旁的红翡见状，忙劝道，“小姐前些日子饿极了伤了胃，早膳不宜用的过多，浅尝辄止便好！否则又要腹痛难忍了！”
顾熙言被叨叨一番，只好作罢。
靛玉给顾熙言添了一小碗红豆粥，“小姐若是喜欢这道菜色，便叫厨房里头多做几次就是了！”
“今早还听人说，这莲蓬、鳜鱼都是从青州的庄子里现采的新鲜食材，小姐要是想吃，真真是方便的很。不过，眼见着深秋了，这莲蓬正当时节，估摸着也就是这些天能吃上几回了。”
那厢红翡听了，立刻没好气地冲靛玉道，“也不知是不是被饕餮附了身了！怎么这么爱吃？打小瞧见了吃食就跟没命了一样！之前小姐未出阁时，便是整日里往厨房里跑，如今来了这侯府，竟然还是如此！不如求小姐发发善心，调你去厨房做活好了！”
靛玉年纪小，听红翡训话听惯了，被说了也不觉得生气，反而挤眉弄眼地冲红翡笑着道，“咱们小姐也是喜欢吃食的，红翡姐姐这是敲打我呢，还是敲打小姐呢！”
红翡气的跺脚，“你这小蹄子，竟学会冲我耍花腔了！”
红翡比顾熙言还年长几岁，打小在她身边服侍多年，素来稳重。在顾府的时候，主仆三人时常玩闹，如今到了侯府，顾熙言主母的身份摆在那里，碍于靛玉年纪还小，红翡不得不端着大丫鬟的架子震慑下面一众人等，故而常常不苟言笑。
顾熙言很久没见她这般笑闹，索性含了一抹笑意，由着两人去了。

第21章 木樨黄
昼锦堂的后院儿里栽了满园的丹桂树。眼下正是金秋时节，昼锦堂里，正堂的四扇黄花梨木大门大开着，穿堂风挟裹着桂花的馥郁浓香，直往人面上扑。
花厅前的院落里，早早用白色纱帐把整个院落隔成了三四片隔间，每个隔间里皆放置着几张朱漆描金长方桌，桌旁放着几口红漆木大箱笼，里头盛放着一摞摞的天青色云纹皮儿账簿。
院子里人头攒动，正为了查账的事儿忙的如火如荼，大家伙儿忙中有序，有条不紊，倘若遇到问题，还不时的探身和隔壁的人讨论确认一番。
——顾熙言一进昼锦堂，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顾熙言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一行人边走边看，颇为惹眼。忙碌的众人抬眼见是顾熙言，皆纷纷行礼问好。
那厢李妈妈、廖妈妈远远见了顾熙言，忙远远迎上来见礼，“秉主母，大伙儿刚查完庄子的第二轮账。”
顾熙言点点头，又冲朝自己行礼的一干人等以微笑回应，脚下莲步不停，显然是不打算在院子里做过多打扰，“辛苦大家伙儿了，厨房里头熬好了蜂蜜红梨水，最是滋补润肺，还请两位妈妈提醒诸位要劳逸结合。”
两位妈妈对视一眼，忙不迭的应下了。周围离得近的人听了，心中自然是万般感动，又是一阵纷纭的道谢声。
顾熙言又笑道，“大家伙儿接着忙吧，我去偏屋里头瞧瞧。”
上回顾熙言定了新规矩——每月初一到初五，都会抽取一部分人出来和正房管事妈妈丫鬟面谈。言既出，行必果。她的话，可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偏屋里依旧是上次的布置——宽敞的屋子用白色的纱幔隔开，分成两半，左边半屋当中摆了张方案，两把圈椅，案上放置笔墨纸砚，还有一应的果子点心茶水。
上回，顾熙言从各管事处抽了些许人和正房里头的丫鬟婆子们面谈，在府中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说句不好听的，下人终究是奴才——身楔掌握在主家手里，倘若主人家宽厚仁慈，还有几天好日子过，倘若主人家是个刻薄歹毒的，也只能忍气吞声，哭诉无门。
自打上回面谈过后，“正房里头的丫鬟婆子及其和蔼可亲，又平易近人”的说法便传遍了整个侯府。故而这半个月来，上次未能被选中面谈的众人皆是期待着这次被选中，也好有机会见识见识正房里头的贵人们。毕竟，纵使元宁长公主在世的时候治下仁慈，毕竟是皇家贵胄，金枝玉叶，自是不曾如此关怀过下人们。
顾熙言仍旧是端坐在纱幔背后，听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那厢李妈妈便带着几个人来，说庄子的账务查好了，请主母过目。
半个月前，顾熙言第一次在昼锦堂见内宅诸人，便叫人把侯府名下所有田庄过去五年的账目都细细查了一遍。
田庄的收益主要看收成，如今才半个月过去，账目自然没什么大的变动。因此，三轮查账其实重在审核，耗费时间也比较短。
李妈妈一边说着，一边递给顾熙言一本薄薄的名册。
顾熙言接过名册，细细扫了一遍，只见上面不仅按收益给庄子排出了名次，更详细标注了过去五年所有庄子的收益明细，是盈是亏，盈了多少、亏了多少，一目了然。
顾熙言颇为满意，“很好。”
说罢，她将手里的单子合上，眼梢一扫，正好看见李妈妈身后站着了一个穿着藏蓝色对襟长袍的中年男子，那人生的面色黝黑，面容儒雅，颇为眼生。顾熙言笑道，“想必这位就是吴管事了。”
吴管事忙上前两步，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小人乃衮州东昌府庄子管事吴伯玉，初次拜见主母，给主母请安。”
平阳侯府百年基业，铺子门面之多，自是不必再细说。至于田地庄子，除了盛京京郊一带之外，盛京周边的几个州，诸如青州，衮州，冀州等，皆有田产庄子分布。
田产庄子基本上是看天吃饭，收益主要看一年的庄稼收成。故而，每年过年的时候，庄子的管事们才有机会进京和主家汇报这一年的庄子状况如何。
如今顾熙言改了规矩，每个庄子的管事每月都有被抽中进京到侯府汇报的机会。从每年见一次主家，突然改成每年见两次主家，几百个庄子的管事们收到侯府发来的信件，顿时紧张起来。
吴管事被临时通知连夜进京参与审账的时候，也着实吃了一惊。
他倒不是做贼心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而是候府中多年没有盘问过衮州一代庄子的事儿，吴管事又不是侯府几位管事、妈妈眼前的红人，如今远在百里之外的下人突然要见新任的主母，两厢摸不着脾气，心里头难免吊着一块大石头落不了地。
吴管事本来以为新主母年纪轻轻，又是世家大族出身，对于田庄之事定是不会太了解，故而有关于农耕的事情一概照顾着顾熙言，往她能听懂的方向说。可是顾熙言显然是有备而来——衮州庄子里大多种什么作物、一年几熟、今年有无天灾……竟是随手拈来。
如此一袭盘问下来，吴管事也不敢掉以轻心，不再想着三言两语搪塞过去，而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等问完了话，顾熙言又给他看那本薄薄的花名册。
今早，吴管事作为唯一被抽中的庄子管事参加了第三轮审账，自然看到了自己的庄子在侯府名下所有庄子里的排名——不上不下，正好排在五十三名。
吴管事双手接过名册，只见上面细细写了庄子的盈亏明晰，一行一行看下去，当着主母的面看业绩的吴管事渐渐红了耳根，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愣是害臊的如三岁小儿一般。
然而顾熙言并没有说什么严厉的话，只是浅浅笑着说，“衮州一代庄子土地肥沃、气候平稳，过往五年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吴管事定是对庄子事务上了心的。如此看来，管事必定能把庄子打理的越来越好。”
自打元宁长公主去了之后，侯府在庄子这块儿便少了些敲打。人心都是肉长的，若是常年没有居上位者抽着小皮鞭在后边督促，下属自然不会像螺丝钉一样转个不停。
这些年，吴管事在打理庄子方面虽说不上鞠躬尽瘁，也算得上无功无过。方才回答顾熙言的问话，也算是对答如流。如今听了顾熙言一番话，心里说不清楚什么滋味儿，莫名鼓起来一股子不服输的气焰。
——衮州一共有十个庄子，他打理的庄子只能排个中游。衮州虽比不上盛京京郊那几个庄子收成好，可也算占了天时地利，明年再来请安的时候，自己打理的庄子怎么也得在衮州的庄子里排上第一！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有了荣辱心才会有竞争力——死水微澜，养在其中的鱼儿永远安于现状，若没有外力狠狠的推一把，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做到多好。
出发来盛京之前，吴管事知道自己被抽中的时候，心中难免心惊胆慑。殊不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等到第二年，吴管事庄子收成排上了花名册的前十名，其他看过花名册的庄子管事的都觉得邪了门儿了，等去问吴管事打理庄子的秘诀，吴管事皆闭口不言，只道“主母和善”。于是第二年，侯府名下的两百来个庄子管事都想知道自己的庄子在花名册上能排到第几名，竟然都争着抢着要来侯府审账。
吴管事出了昼锦堂的门儿，婉拒了在侯府留宿的邀请，竟是一刻也留不住，趁着夜色连夜回了庄子。

第22章 桂子香
等送走了吴管事，顾熙言笑着看李妈妈，“妈妈觉得，这侯府名下的庄子目前情况如何？”
李妈妈忙从圆凳上起身，“回主母的话，侯府名下共二百一十六个庄子，根据刚才的审账接过来看，约有一百五十个庄子都是有盈余的，剩下的六十六个庄子有些亏损。老奴方才细看了两眼，这些亏损的庄子里，除了经营不善，也和当地的水土、气候有些干系。”
顾熙言点点头，“那人事方面呢？这二百一十六处庄子的管事，妈妈可都认得？”
李妈妈笑了笑，“不怕主母怪罪，以往每逢过年，这些管事才来府中拜见一回，其余时间压根见不到面的。故而，除了京郊几处大庄子的管事老奴能叫出名字之外，其余的管事大多是脸熟叫不上名字的。”
既然李妈妈都脸熟叫不上名字，更别提别人了。
顾熙言道，“我也想到了这层。外面的庄子本就和府中联系少，幸好大多数管事都是忠厚老实的，若是有几个偷奸耍滑之辈成了漏网之鱼，在外面打着侯府的旗号欺凌霸弱，一旦东窗事发，咱们人在侯府中坐，不能及时应对，毁的可是平阳侯府的声誉。”
以往历朝历代的士族中，庄子上的管事大多是家族里世代头的家奴，其中更不乏有和家族沾亲带故的。故而，打着正主儿的旗号霸占乡田、欺压邻舍的事儿层出不穷。
庄子出事儿，轻则败坏主子名声，重则连累主子在朝堂上被谏议大夫参上几本。历朝历代，这种事情都屡见不鲜。
李妈妈闻言，也肃然道，“主母可有什么好计策？”
“计策谈不上，苦差事倒是有一个。”顾熙言笑了笑，示意红翡拿上来一张羊皮地图。展开一看，原来是平阳侯府名下二百一十六处庄子的分布地图。
除了这份地图之外，还另有一个小册子。上面是二百一十六处庄子的详细信息，大到庄子的来源、庄子历代的旧主人……小到庄子的水土、气候、所种植被、管事的家眷……无一处遗漏，无一处不详细。
这地图一看便是新制的，还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小羊皮味儿。李妈妈随手翻看了几眼，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暗叹顾熙言是个心细如发、内有乾坤的。
等李妈妈翻了几下，顾熙言才接着道，“妈妈是府中老人，这半个月来，我越发觉得妈妈是个处事周全，心细如发的。妈妈和廖妈妈是府中头等的管事妈妈，如今我手上有个一顶一重要的差事，想着留廖妈妈在府中管着查账的事儿，把这差事交到妈妈手里去办。只不过这差事需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不知妈妈愿不愿意。”
这半个月以来，根据顾熙言的分工明细，阖府上下平白闲下来了许多人手。前些日子，府中一些多出来的下人已经按照籍贯纷发到了侯府名下的庄子里。
顾熙言嫁到侯府的时候，随身带了自己的心腹妈妈和丫鬟，故而如今这府上内宅的事务少、闲人多。内宅的管事有廖妈妈、王妈妈、桂妈妈在，外面的铺面庄子虽然分别有管事料理，却少个总的理事的人。
顾熙言的初衷，是使整个后宅如同齿轮一样严丝合缝、一环扣一环的运转，即使她懒怠几日不打理后宅事务，也能保证各事务运转如常，不出差错。
廖妈妈听了顾熙言的话，当即明白她这是有意把自己推到这把交椅上，以后定是拿自己当心腹了。
侯府中这些得了脸儿的管事妈妈，年纪大了是可以去庄子上养老的。如果能坐上这个外宅总理事的位置，真真是为安享晚年铺了一条坦途大路。
李妈妈当即伏地一拜，“难为主母还愿意使唤老奴，老奴自当肝脑涂地，赤诚以报！”
顾熙言知道这事儿是成了，亲手扶起李妈妈，笑道，“既然妈妈有心，我也不会叫妈妈单打独斗的去。”
“这巡庄的事情并非一两日就能巡完的，所以要辛苦妈妈每月回侯府汇报一次。”说罢，顾熙言复又看那卷地图，“这些庄子在盛京周围的几个州府皆有分布，不知妈妈觉得，从哪里巡起好呢？”
李妈妈沉吟片刻，指着羊皮地图上盛京下方那处地界道，“二百一十六处庄子里，单青州就分布有三十处宅子，占比最多，收益也好。老奴想着，不如就从青州的庄子巡起。”
顾熙言闻言扬起一抹笑，美目里流光溢彩，“我和妈妈想到一块儿去了。”
……
今日早朝，金銮殿上满朝文武又是一番唇枪舌战。
朝廷党争激烈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九龙宝座上的皇帝一言未发，神色掩于冕旒冠上垂下的十二串琉璃珠子后，让人捉摸不透。听了众臣的关于编发改革的谏言，皇帝挥袖，点了太子和四皇子出列回话。
太子力推“缓变”，大燕朝疆域广阔，子民众多，变法涉及领域之广，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要对历代积弊进行彻底的变革，谈何容易？事情宜缓不宜急。
四皇子则直言“急变”，变法改革举步维艰，失之毫厘，就会举国大乱、民不聊生。北方五胡十六国虽已招降为属国，可近年来颇有异动叛党，若趁变法间隙趁虚而入，岂非引狼入室？若要变，就要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此两条路子一出，竟是火上浇油一般，翰林掌院学士王敬孚、参知政事胡文忠纷纷出列表态，也不乏部分臣子仍处于观望状态。
身为君王，没有不想流芳百世，扬名万年的。成安帝重佛尊道，效法自然，在位二十二年已深谙帝王心术。他心中清楚，无论“缓变”还是“急变”，都利弊互见。变法者注定是孤独的，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遗臭万年。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变，还是不变，谁来变，该怎样变……这其中诸多问题，都要说个明白。
一群须发皆白的朝臣天天在朝堂吵翻天，今早又是一番论战。好不容易下了朝，成安帝又宣了一干人等去御书房议事。
变法牵扯到军机大事，武将里头又大多是只懂得上阵杀敌的宿将，像萧让、淮南王这样半吊子皇子伴读，竟也算难得的文武双全的，自然也在议事之列。
等萧让出了御书房，又马不停蹄地掉头去了三法司，结了手头上的昭狱的案子，一天折腾下来，他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等到回府，已经是傍晚时分，萧让刚进了凝园，还没走到正房里头，便远远闻见一股子香甜的桂花味道。
这味儿和树上的桂花香味儿又不太一样，透着一股子甘甜醇香，萦绕不绝。
凝园花厅里，顾熙言早早地迎在那儿。
萧让风尘仆仆的跨进门，不等她行礼，抬手便将人扶起来，“什么味儿？竟是如此香甜？”
一日忙完，昼锦堂下钥的时候，恰巧是晚膳时分。
昼锦堂一后院儿的丹桂开的实在太好，靛玉早早便惦记上了，一顿软磨硬泡，终于磨得顾熙言点头应下，叫厨房里头摘了些许丹桂，另做些应景的桂花吃食，也算是得一得雅趣。
顾熙言扶着萧让的大手站起身子，见男人深目高眉，鼻梁高挺，俊朗的面容上浮上几分疑惑，粉唇弯弯，狡黠一笑，“侯爷不必心急，一会儿便知道了。”
萧让挑起浓眉，颇为玩味的看了顾熙言一眼。
内室里头，顾熙言亲自服侍着萧让脱下官服，换了身群青色常服，又低了头，仔仔细细的把男人的衣袖卷上去三分。那厢，丫鬟一早便捧上了金盆、皂角胰子来，等着萧让净手。
萧让生的高大，略一低头便能看到身前人儿的发顶。顾熙言专注的挽着男人的衣袖，身上氤氲着一股子玫瑰香味儿，一双柔夷软软绵绵，不时的触碰到男人的大掌。
温香软玉在侧，萧让被她碰的心痒痒，一伸手便捞住了顾熙言的两只小手，握入大掌中，一同伸进了金盆里。金盆随之晃了两晃，温度适宜的清水私下溅溢出来。
冷不丁被男人捉住双手，往水盆里一按，顾熙言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两步。
“侯爷做什么——”
看着顾熙言皱起的远山眉，萧让索性一俯身子，埋头在她鬓发间，低低笑道，“夫人怎么也如此香甜，难不成是玫瑰仙子化成了人身？”
“侯爷，侯爷乱说些什么！”
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俊脸正贴着她的耳边。想到屋子里还站了两个小丫鬟，顾熙言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想用手把人推开，无奈双手被水沾湿了，只好羞赧的嘟着红唇，试图拿手肘抵开身前的男人。
萧让倒是不嫌她，也不管手上还挂着水珠，愣是把人抱在怀里，亲了两口才罢休。
顾熙言被亲的无处遁形，没过一会儿便软了身子。
萧让低哑地笑了两声，顾熙言红着脸又要来推他，萧让一把握住那细嫩的胳膊，拉她在金盆前用清水洗了手，又细细打上了皂角胰子。
男人的大掌带着薄茧，一下又一下挠在她手心，莫名叫她一阵瑟缩。
不过洗个手的功夫，两人竟沾了一身的水，只好又去换衣服。
等萧让牵着顾熙言的手从内室里出来，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晚膳。
黄花梨木矮桌上依次摆着清炖蟹粉狮子头、干煸鳝背、茄汁鱼卷、脆皮乳鸽，外加一例金钱口蘑汤。一旁的红木点心盒子里，正盛着一盘水晶桂花糕，一盘桂花糯米藕，两盏木樨清露。
顾熙言不爱荤腥，若是自己单独用饭，多是素菜。如今这桌菜多半荤菜，皆是按着萧让的口味儿添的。
丫鬟将两盏木樨清露奉在两人面前，那股子熟悉的香甜味儿又扑面而来。萧让落了座，定睛一看桌上那盏木樨清露，薄唇微抿，久久没有说话。
知道男人忙了一天了，顾熙言有意犒劳，拿了银筷亲自给萧让布菜，美目弯弯，甜甜笑道，“昼锦堂里头的丹桂开的格外好，今儿个一时兴起，便叫厨房用桂花入菜，这道木樨清露有仿古之趣，不知道侯爷尝起来可还喜欢？”
木樨，即桂花。木樨香露，为桂花蒸馏所得香液。入汤代茶，种种益人，香妙异常。
淡黄色的香汤盛在淡茜色的五瓣瓷碗里，上面飘着点点金黄的桂子花瓣，分外可爱。萧让执起五瓣碗，轻轻抿了一口，品了会儿，才道，“甚好。”
桂妈妈立在一旁，见状几乎掉泪。
元宁长公主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的便是这例木樨清露。木樨清露不仅可入食，更可以留香，故而大多是闺阁所用。
自从元宁长公主去了后，许是萧让不愿睹物思人，宫里赐下来的各式花露皆被堆在了库子里不见天日，饭桌上也从没再出现过这一例香汤。
萧让从小尝的木樨香露皆是江浙一带朝贡的贡品，此时再吃这盏现做的木樨清露，舌尖返上来一股明明白白的晦涩。
但因是顾熙言亲手制的，一口下去，舌尖晦涩，心里是却无比甘甜熨帖。
萧让生在权力漩涡，长在诡谲庙堂，性子早就修炼的炉火纯青。哪怕今日他的心情再不好，也不会外露一丝一毫。同样的，哪怕此时，他的心里多么受震动，也绝不会七情上面。
只见他神色淡淡，夹起一块顾熙言布的蟹粉狮子头，轻轻咀嚼着。对面儿的顾熙言仍在给他殷勤地布着菜，时不时的说些府中的趣事儿。显然是不知内情，也没察觉到什么。
顾熙言未嫁过来之前，萧让是不经常在侯府用饭的。诺大的侯府，孤零零的一个人用饭，旁边儿一堆人站着伺候，谁吃的下？偶尔去淮南王府，或是去太后祖母宫中，都比这侯府热闹些。
秋风清，秋月明。厢房里头的小轩窗半敞着，不时传来阵阵的促织叫声。
回府时的一腔烦闷仿佛被微凉的秋风吹散了，看着顾熙言樱唇一张一合，萧让薄唇不觉勾起一抹笑意，此情此景，竟莫名想起了“岁月静好”之词。
那厢，顾熙言刚夹起一块水晶桂花糕送入口中。
水晶桂花糕上撒了干桂花，浇了蜂蜜水，入口即化，香甜可口。十月吃桂花糕正是时候，唇齿间含着桂花的清香，是何等的享受。
顾熙言刚咬下一口，还未来得及回味，便有小丫鬟打帘子进来，从木盘上捧过一个白色瓷盅，端到顾熙言面前。
顾熙言疑惑道，“怎的多添了一道菜？”
桂妈妈上前道，“回主母的话，这是今儿个一早便炖着的血燕，是单给主母补身子用的。”
顾熙言听了，唇角抽了抽，下意识看向对面的罪魁祸首，萧让却正低头用着那例金钱口蘑汤，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道，“快用了，若是凉了便不好了，”
这话里头带了些督促的意味，仿佛她是三岁小孩儿一般。
没想到萧让上午刚吩咐给桂妈妈，晚上这补品就端上了桌。一屋子的下人都看着，顾熙言面色微红，心头诽腹了两句，认命地从丫鬟手里接过勺子，用着自己独一份儿的“食补”。
萧让用好了饭，拿过金盏漱口，又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犀露茶，饮了茶水净口。

第23章 解语花
直到顾熙言吃完那盅大补的血燕，萧让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喝着手里的犀露茶。
以往，每每萧让用过晚膳，还要去演武堂处理会儿公务。
上一世，成安帝缠绵病榻之际，太子和四皇子分党夺权，两厢交战。可坏就坏在，直到顾熙言临死前，太子和四皇子也没分出个胜负来。
结局无非两种，一是太子登基，萧让作为□□的重臣，到时定是权倾朝野。二是四皇子登基，萧让作为太子亲信，到时定是命悬一线。
故而，顾熙言从不过问萧让的公事，冥冥之中希冀着给自己留几分“脱身”的余地。
顾熙言漱了口，斟酌了片刻，主动开口道，“侯爷今晚不用处理公务吗？”
萧让放下茶盏，“今晚不谈公务。”
顾熙言在萧让面前素来小心翼翼，看他今天晚上格外话少，便问道，“侯爷可是忙了一天乏了，想早点就寝？”
萧让的语气毫无波澜，“尚早。”
好嘛，这两句话就没超过十个字儿的！
顾熙言实在不想和萧让面对面儿干坐着，脑海里突然想起厢房里头放着的围棋，便试探地问：“不知……侯爷可有闲心博弈？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不如和妾身切磋一局？”
萧让是个武将，既然府上备着围棋，应是有些棋艺的，只是他的水平如何，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上一世，顾熙言混迹诗社雅集，常和那些文人墨客切磋棋艺，自认为棋艺还不错。不过，上一世，她从没和萧让这么亲密的相处过，更别提一起玩什么博弈了。
重生这些天，顾熙言每天对着萧让察言观色，谨言慎行，今晚上一顿饭吃下来，也多少察觉到萧让情绪不高。故而心里早打好了算盘——若是萧让棋艺不如自己，她大不了放水，叫萧让赢一把就是了。
不料萧让当即颔首，薄唇动了动：“不如定个彩头，若是输了，便要受罚，可好？”
顾熙言欣然答应。
锦榻上的黄花梨木矮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张横纵交错的榧木棋盘。萧让持黑子，示意持白子的顾熙言先行。
玉质棋子敲击在木质棋盘上，发出阵阵清脆声响。萧让随意瞅了眼棋盘，指尖落下一子，“听说夫人今日忙了一日？”
顾熙言正聚精会神看着棋局，斟酌半天好不容易落下一子，又听萧让道，“如果太累，便少管一些。若是想交由下人去管，也不碍什么事。”
顾熙言闻言一个激灵，这一世她好不容易拿到了管家大权，怎么能轻易放手？！忙道：“多谢侯爷体谅，妾身真的不累。”
萧让见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指间“啪嗒”落下枚黑子，竟是吃掉了一大片白子。
顾熙言当即瞪大了眼，正皱着两条远山眉研究棋局，那厢桂妈妈推门进来，亲自捧上一道例汤，“请主母用了这盅参汤。”
顾熙言脸色微红，只装作没听到，“妈妈先放着吧，下完这局棋再说。”
一天连着喝两例补汤，也太补了些吧？！她只不过是身子娇软了些，哪里就这么……这么弱不禁风了！
桂妈妈没有说话，捧着一盅汤扭头去看萧让。
萧让正懒懒的倚着苏绣的靠背，一副哄孩子的模样，“听话。喝了汤，本候便让你三子。”
棋盘之上，胜负已经初现端倪——白子已被黑子围死了大片，只剩下一小片在苟延残喘着。
顾熙言本就憋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此刻听着这话，当即抿着樱唇看对面儿的男人，娇嗔道：“谁叫侯爷让了？”
说罢，扭头从桂妈妈手里接过那盅参汤，两三口饮尽了，又道，“侯爷一个子都不许让！”
萧让勾唇一笑，指间又落下一子，“那便——如夫人所愿。”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局棋终了，顾熙言正看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黑白子，心中满满都是难以置信。
方才一局下来，萧让落子不停，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的时间。黑子步步紧逼，直叫顾熙言出了一层薄汗，反观萧让，自始至终都是满面的云淡风轻。
她的棋艺虽然说不上是“国手”水准，可多半人是赢不过她的。因此可见，不是她的棋艺太差，而是萧让的棋艺太高明——可他不是个整日舞刀弄枪的武将吗！？怎会有这样一手好棋艺！
萧让脸上挂着闲闲笑意，正靠在锦榻上，勾着薄唇挑眉望着对面儿的顾熙言。
见顾熙言一脸瞠目结舌，萧让立刻猜到她的所思所想，有意逗她，“本候当年做皇子伴读的时候，曾跟着太子太保略略学了几个月，如今整日忙于政务，一身棋艺无处使，若是夫人不嫌弃，以后每日可与夫人切磋上两局。”
当年的太子太保施昌源，是百年一遇的围棋圣手，著有《弈理指归》一书。顾熙言初学棋艺，便是跟着师傅从这本书学起的。萧让这样的棋艺，又怎会是“略略学了几个月”的水平？！
顾熙言又不傻，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当即羞红了脸，轻咬着红唇，简直快要气死了。
可谁让她偏偏棋艺不如人，又忌惮着面前的男人位高权重，不敢直接顶回去，只好起身闷闷道，“妾身……妾身先去洗漱了。”
萧让看着顾熙言一脸受气包的样子，心里头早乐不可支，面上却仍是一派正经的样子。
此时见娇人儿转身要走，立刻伸了猿臂勾住那柔弱无骨的柔夷，把人儿猛地拉回怀里，低头便是一阵乱吻。
顾熙言被男人搂在怀中绞着香舌一顿乱吮，难耐的哼哼着，声音似蜜，“……侯爷惯会欺负我！”
此时男人的精气神儿，只怕再忙上两天也有用不完的劲儿！哪里像是公务太多的样子？
顾熙言自认倒霉——方才她竟然还想假输给萧让，好叫他心情好些！真真是自掘坟墓！
美人儿樱唇水润，美目里满是幽怨。
“这便生气了？”萧让低声笑道，“愿赌服输，是谁说的，嗯？”
顾熙言百口莫辩，只觉得脸上更烫了。正欲起身，却被男人摁住肩头，俯首便又吻了上去。
……

第24章 半江恨（上）
这几日，顾熙言治家颇见成效，不用每日去昼锦堂盯着，只等着几个妈妈管事忙完了，来凝园花厅里向她汇报，倒也落得个清静惬意。
自从那晚她声泪俱下的向萧让哭诉过后，男人晚上只是搂着她同衾安睡，一连几天都没有碰过她。故而这几天顾熙言睡得格外踏实，睡眠好了，连带着精气神也好了许多。
凝园的正房里，黄花梨木小矮桌放着几种果脯点心，一袭轻纱抹胸的顾熙言歪在锦榻上，纤纤素手执着卷话本子，正有看的津津有味。
那厢王妈妈打帘子进来，见了这幕懒散的“美人秋窗观书图”，不由得皱了眉头。
“今日恰逢侯爷休沐，厨房里做了几样点心汤水，姑娘不若去演武堂看看侯爷，以示关怀。”
一连几日，萧让白日忙着公务不在侯府，晚上回来抱着顾熙言安安生生的睡觉。顾熙言真的服气萧让说忍就能忍住，一点儿不拖泥带水。
可看在王妈妈眼里，就是另外一回儿事儿了——她是不想叫顾熙言伤了身子，可更不想大婚不久便叫小两口感情出现裂缝，给了别的狐媚子趁虚而入的机会！
前些日子顾熙言被萧让折磨的狠了，有些心有余悸。这几日忙着管家，对萧让更是没上过一点儿心。当即明白了王妈妈的意思，颇有些哭笑不得道，“知道了，妈妈，我这就去。”
今日在凝园没出过门，顾熙言穿着打扮颇为随便。因着一会儿要去演武堂给萧让送点心，只好在抹胸外面加了件藕荷色蝶莲纹外衫，又重新梳了妆，点了朱唇。
一行人出了凝园，又穿山游廊而过，行了数百步，方到了演武堂。
翠竹掩映里的门匾上“演武堂”三个大字铁画银钩，守着门儿的两个侍卫见了一行人，忙不迭的抱拳行礼，小跑着进了书房通报。
进了大门，行过两边翠竹夹道的青石板，顾熙言刚在门前站定，身着玄衣的流火走出门来，拱手道，“主母，侯爷有请。”
顾熙言笑了笑算是回应，转身从靛玉手里接过红漆木食盒，独自走了进去。
进了演武堂，方觉别有洞天。
四壁上皆打成博古架的格子，上放古董玩器，宝琴匣剑。里头诺大一室，并不设隔间所用的墙壁，而是皆用五彩销金嵌宝的雕空玲珑木板隔开。
水磨楠木桌椅后的金丝楠木书架上，累着满满当当一面架子的书，书架旁挂四轴天青衢花绫裱白绫边名人的山水，窗下案上设着笔墨纸砚。
顾熙言早已被这屋里的陈设晃的移不开眼——这等扑面而来的雅致，沉淀在骨子里的墨香，说是哪个大儒的书房也不为过！
莲步轻转，顾熙言挑开斑竹帘子进去，再往前走了两步，却听见有人声传来。
顾熙言透过雕空玲珑木板的缝隙里定睛一看，只见书桌前站了一位鹤发童颜，须发皆白的老者。那人穿了一身天青色道袍，正轻摇羽扇，侃侃而谈。
顾熙言听见了只言片语，知道两人正谈论政事，当即站在了原地止步不前。
萧让正靠在椅背上，一抬眼便瞅见架子后的藕荷色倩影，“夫人不必避嫌。”
那穿着一身道袍，恍若仙人的老者闻声也转身，冲顾熙言拱手行了一礼，“主母安好。”
顾熙言见了，手上的红漆木食盒差点儿没掉下去——这人，不是刘管家吗！？
萧让见状，当即起身，一手接过了顾熙言手里的食盒，皱眉道，“下人呢？怎的叫你一个人提着进来了？”
顾熙言笑了笑，“是妾身叫她们在外面候着的。”
萧让看了眼冲羽扇道袍的刘管家，似是解释，“刘先生原是府上谋士，这两年不过是替本候分忧，暂时帮着打理府上宅务。”
顾熙言顿时哭笑不得，暗叹萧让真真是会使唤人！又冲刘管家，哦不，是刘先生行了一礼，“原来是先生，妾身先前唐突了。”
那刘先生是个成了精的，当即偏身错开了顾熙言的礼，又不卑不亢地恭维了两句，便拱手告退了。
打开红漆木的食盒，里头盛着一碟碧玉可爱的荸荠马蹄糕，一碟色泽微黄的枇杷膏。
顾熙言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碗川贝百合枇杷汤，本来准备放到萧让面前，却不料手上一颤，那冰裂纹的瓷碗随之一斜，洒了些许汤水出来。
萧让眼疾手快的接过了瓷碗，“可是烫到了？”
顾熙言抿了抿唇，被萧让看见自己这副笨手笨脚的样子，连身有些挂不住，当即转身道，“侯爷，妾身去叫人把汤撤了，再上一例罢。”
“无妨。哪里就这么讲究了？”萧让拉着她的手不让人走，又细细看了手上没有红痕，这才作罢。
方才汤水洒了出来，好巧不巧，竟然刚好撒在顾熙言胸前的抹胸上。顾熙言拿帕子擦了擦，不料那抹胸是轻纱的布料，遇水变得通透，竟然越擦晕染的范围越大。
顾熙言红着一张脸，索性不去擦了。
扭头见萧让正用着那例川贝百合枇杷汤，顾熙言便拿了银筷，夹了一块荸荠马蹄糕放在男人面前的小碟子里，亲亲热热道，“侯爷尝尝这个，最是清甜润肺了！”
两人离得极近，男人的胳膊几乎就抵在她绵软丰盈的胸前。
萧让嗅着她身上的香味儿，想起方才她擦拭胸前的情状，喉头动了动，终是放下了勺子，深吸了口气，一把把顾熙言拉了过来，俊脸上神色淡淡，“你身子好了是不是？”
顾熙言却几乎没有发觉，猛地被男人抱到怀里，睁圆了眼，磕磕巴巴道，“额……这几日侯爷怜惜体谅妾身，妾身的身子确实是好多了……多谢唔——”
话音儿还没落，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男人的薄唇落下，势如破竹，直入唇舌深处。
萧让几日未开荤腥，颇为来势汹汹。不知不觉便剥了美人儿的外裳。看着两只无暇玉臂，当即红了眼。
顾熙言被吓得直躲，奈何她被按在水磨楠木的书桌上，不仅无处可躲，背后还被咯的有些不舒服。
一想到身后是萧让处理公务的书桌，顾熙言立刻羞臊难当，一边推着坚硬的胸膛，一边挤出几个破碎的词儿：“侯爷……别在这儿……”
“不在这儿，在哪儿？”萧让低喘着，“身子好了便来勾我？嗯？”
顾熙言简直欲哭无泪。没错，她是想来表达下关心，可从没想过这么个表达法子啊！
两人正难舍难分之际，外头靛玉的声音传来，“秉主母，曹姑娘递帖子求见。”
……
花厅里，一抹鹅黄色的身影正左右踱步，心急如焚。
上次见顾熙言，已经是五六日前的事情。这期间数日，曹婉宁曾递了几回拜帖，皆被平阳侯府的大丫鬟红翡以“顾熙言生病不见”为由挡了回去。
这理由实在是敷衍。
曹婉宁心机玲珑，被一连拒了两回，便知道顾熙言是故意躲着不愿见她。可是，这段时间顾熙言明明待她亲近无比，先是认她做妹妹，后又应了她入府做贵妾的事儿……难不成，贵妾的事儿临时有什么变故？
曹婉宁暗暗握拳——明日她就要启程回青州老家了，今日定要见到顾熙言的面！
……
演武堂里。
顾熙文推了推身前的男人：“侯爷快起来，有客人等着，妾身还得重新梳妆呢。”
这一番胡闹，美人儿的发鬓松散，如云秀发散落在肩上，水磨楠木的书桌上，还跌落了几只珠钗。
萧让正意犹未尽，不料美事儿被打断，当即阴沉着脸道，“不过是些八竿子远的口头亲戚，你若疲乏，不应付便是。”
顾熙言心中暗道，既然是八竿子远的口头亲戚，上一世你为什么还把她娶进府里？不是眼盲，便是吃饱了撑的！
“怎么说也是二婶娘的表亲，也不能太怠慢，妾身不累的。”顾熙言维持着面上的笑，又拿波光潋滟的眸子去看男人，“侯爷莫不是想叫别人非议妾身不知礼数……”
萧让听了，当即黑着脸起身了。
顾熙言正准备扶着桌子站起来，不料腿上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竟是方才被男人压得站也站不住！只好红着脸冲男人道，“侯爷，妾身……腿麻了。”
萧让闻言，一个俯身便把人儿抱了起来，哪知出了演武堂也不放人，竟是一路抱着顾熙言，朝凝园正房里走去。
这几日曹婉宁上门递拜帖，顾熙言借口称病，故意避而不见。
自打那日在宴席上见了曹婉宁，顾熙言一直待她热情亲近，掏心掏肺——不知不觉，她给鱼儿的诱饵已经够多。
她故意吊着曹婉宁的胃口，就是为了今日，在曹婉宁临回青州前，给她来一剂虎狼之药。
等顾熙言在正房内室里梳妆打扮好，萧让又当着一干丫鬟婆子的面儿非要抱着顾熙言去花厅，顾熙言脸红似血，正要推脱，忽然心头一动，索性由着他了。
……
平阳侯府外府的花厅里，曹婉宁已经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正坐立不安，心急如焚之际，忽然听到一阵纷纭脚步声由远及近，当即抬头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的方向望去。
只见花厅门口的纱幔上，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随即有娇娇软软的声音传来，“侯爷，休要……快放妾身下来……”
那高大的身影静立了片刻，复又低头不知说了些什么，过了半晌，才把怀里的娇小身影放下了下来。
曹婉宁看的出了神儿，竟是不知不觉从八仙椅上站了起来。
她看的清清楚楚——那男子身影高大，宽肩窄腰，心里头的直觉告诉她，那人是萧让！是她朝思暮想的平阳侯萧让！
等顾熙言进了花厅的门，迎头便看见曹婉宁面飞红霞，魂不守舍的思春模样。
顾熙言心里头冷笑，方才萧让抱着她过来，两人故意在门口纱幔前磨蹭了会儿，便是她最后一招狠棋。
——男色当前，今日，她不信曹婉宁豁不出去！
她神色淡淡的落了坐，又教丫鬟给曹婉宁看茶，不咸不淡道，“曹妹妹今日到府上，可是有什么事？”
曹婉宁听了这话，好似被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今日她巴巴地来平阳侯府求见，底下的小丫鬟见了拜帖，领着她进了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转过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竟是来到了外府的花厅里！
要知道，前几次她来侯府，可都是顾熙言身边儿的大丫鬟笑脸相迎，一直亲自领到凝园里屋说话的！

第25章 半江恨（中）
曹婉宁心里头酸涩无比，脸上仍做出一脸亲热的模样道，“前两次妹妹登门，听下头小丫头说姐姐身子不太爽利。妹妹听了，心中惦念着姐姐的身体，一连几日茶饭不思，想着明日便要打道回青州老家，特意来侯府探望姐姐，顺便和姐姐辞行。”
顾熙言听了，只端起茶盏道，“不过是有些劳心劳神，已无大碍了。”
曹婉宁见顾熙言不接自己的话茬儿，当即张着嘴巴愣在那儿了——莫非，自己进侯府做贵妾的事，真的没找落了？
可是这种事情，她怎么能巴巴儿地自己张口问顾熙言呢？那不是明摆着上赶着做妾吗！
顾熙言看着曹婉宁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故意装作不明白，问道：“妹妹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不等曹婉宁开口，顾熙言笑了笑，“我竟是忘了这桩事儿了！”
说罢，便叫靛玉捧上一个红漆木盒子来，递给曹婉宁，“既然妹妹特来辞行，也不好叫妹妹空着手回去，这镯子便送给妹妹做践行了。”
曹婉宁打开红漆木盒子，只见里头静静躺着一个白玉镯子。镯子的水头、成色皆是一般货色，和顾熙言手上戴的蓝田暖玉的镯子不知道差了几百、几千倍！
竟是把她当做叫花子打发不成！
曹婉宁一口银牙近乎咬碎，也顾不得害臊了，心下一横，笑着看向顾熙言道，“谢过姐姐，这镯子妹妹真是喜欢的紧！”
“只是妹妹今日来，除了和姐姐辞行，还为着上次姐姐说的那件事。”曹婉宁娇羞笑道，“姐姐上回说要问问侯爷的意思，不知侯爷……”
顾熙言闻言，端着茶盏轻啜一口，神色淡淡：“此事——妹妹以后不必再提了！”
此话一出，曹婉宁一张柔婉的脸上当即褪去了血色。她攥紧了手中丝帕，笑的比哭还难看，颤声道：“姐姐……这不是上回说好的事么？！我与姐姐情同姐妹，姐姐何出此言！？”
顾熙言见状，欲言又止，一脸不忍的偏过头去。
曹婉宁忙抓着顾熙言的手，眼眶盈满清泪，“姐姐，其中定有隐情，妹妹愚钝，还望姐姐指点妹妹一二！”
顾熙言沉吟了片刻，才一脸惋惜的扭头看着曹婉宁，“不瞒妹妹，那日我和侯爷说了此事，侯爷对妹妹赞不绝口，恨不得第二天便把妹妹迎进府中！”
曹婉宁闻言，当即死死握着着顾熙言的手，哽咽道，“那又为何……”
顾熙言叹了口气：“平阳侯府这样天潢贵胄的门户，就算是往府里纳贵妾，自然也要选世家清白的。故而，需彻查妹妹家里三代往上的户籍生平……妹妹也别怨我打探妹妹的家事。万万没想到，这一查，竟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说到这儿，顾熙言露出一脸两难的表情，“罢罢罢，这叫我如何开口与妹妹讲呢？”
听到“家事”二字，曹婉宁心中更加扑朔迷离，见顾熙言说到关键处又躲躲闪闪，不禁心急如焚，“姐姐莫要介怀，妹妹拿姐姐当做嫡亲的姐姐，今日姐姐尽管敞开了说！”
顾熙言听了这话，才一脸迫不得已道，“既然如此，姐姐便多有得罪了。今日咱们姐妹二人说过的事儿，妹妹听过，便忘了吧，切不可深究！”
说罢，顾熙言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红翡、靛玉二人在侧伺候。又轻启朱唇，将那被刻意隐瞒的陈年旧事娓娓道来——当年曹婉宁之父曹用及如何得了张氏一族青睐、如何隐瞒已有发妻嫡子的事实重娶嫡妻、又是如何将发妻嫡子安置于青州偏僻庄子里贴心照料……
曹婉宁每听一句，神色惊惧一分，直到听完顾熙言的话，再也绷不住周身仪态，当即尖叫了一声，便从八仙椅上跌落了下去。
靛玉忙上前搀扶起一脸恍惚的曹婉宁，又递上帕子叫她擦泪。
顾熙言颇为心痛道，“这些都是妹妹的家事，剪不断理还乱。既然被曹大人刻意隐瞒起来，想必是不堪回首的，妹妹今天在这儿听过便忘了罢。贵妾的事儿，只当姐姐我从没有提过便是。”
曹婉宁头痛欲裂，听闻此言，又从心底漫上一股冷意。
父亲、父亲竟然另有发妻嫡子！那她和母亲算什么？她本就出身小门小户，若是连嫡女的身份都保不住，岂不是连嫁给普通官宦人家做正妻都难，还谈何嫁入侯府做贵妾！？
曹婉宁当即明白了顾熙言对自己态度大变的原因。
此女不愧机警过人，心中弯弯绕绕转的飞快，立刻想到，若是此时她曹婉宁张口承认了这家中丑事，岂不是在顾熙言面前坐实了自己嫡出的身份存疑？
曹婉宁做梦都想嫁到平阳侯府中。这些日子她早就想清楚了，只要能常伴萧让身边，哪怕是贵妾也无妨——以顾熙言轻信他人的痴傻模样，只要她曹婉宁进了侯府，早晚叫顾熙言失宠！
出身士族又如何？高门嫡女又如何？她曹婉宁定会叫她苟延残喘于自己脚下！
可关键是，她要先拿到进入侯府的资格。
曹婉宁趁着擦泪的功夫，心中一阵缜密的盘算，此刻抬眼看顾熙言，满脸悲戚道，“原来是这事。我也不瞒姐姐，妹妹在家时，也曾听闻此家中丑事，但其中具体情状，并非姐姐所说的那样——家父当年清贫入仕，不料发妻却与人私通，生下一子。家父尊儒道，重德行，当即和那妇人和离，之后才得了祖父赏识，娶了家母。家父心怀仁义，仍将发妻和那贼人之子养在乡下庄子里，悉心照料。”
“先前姐姐待我如嫡亲妹妹，故而妹妹一心想进侯府学那娥皇女英，终身报答姐姐，侍奉侯爷。不料姐姐却……姐姐定是怕妹妹不是嫡女出身，污了这侯府门楣……”
看着曹婉宁声泪俱下，顾熙言脸色有些僵硬，朱唇颤了颤，没有说话。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奸恶歹毒的女子？
上一世，曹氏便是如此巧言令色，舌灿白莲，一次又一次的骗去了萧让的信任。
偏偏那时的顾熙言是个耿直不会变通的——既不会做表面功夫，又不会背地里使阴招，自然被曹氏踩在脚下死死的！
上一世，她和史敬原的事儿被抖出来，萧让把她禁足在柴房里。那时曹氏刚刚嫁入侯府，还一脸亲热的叫她姐姐。
那日，曹氏突然差人送了饭菜来柴房探望顾熙言，拉着她的手满面真切的诉说同情，又亲热的和她一起在柴房中用饭。
谁知曹氏出了柴房，便下身见红，倒地不起。她自称怀胎已有一个月，又在萧让面前哭诉，说是顾熙言毒杀了她腹中的孩儿。
那是顾熙言第一次见识到曹婉宁的阴毒，可惜当时她已经引狼入室，无力回天。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日，萧让坐于高堂之上，曹婉宁哭得梨花带雨，一脸柔弱的扒着男人的衣袍一角，声泪俱下地哭诉着。
男人眉间隐隐有不耐，叫下人拉开了曹婉宁，起身走到顾熙言身边，捏着她的下巴道，“下毒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顾熙言被迫仰起头，下巴几乎要被捏碎，看着萧让冷峻的面容，嘲讽一笑，“我说不是，难道侯爷便信了吗？”
她是那样倔强，一丝一毫都不肯低头。
结果呢？男人大怒，砸碎了一地的瓷瓶，拂袖而去，下令将她禁足于柴房，不准任何人探望。
种种不堪回首，皆成了过往云烟。
思绪被拉回眼前，顾熙言已经泪盈于睫。她拿帕子掖了掖眼角的泪水，伸手握住曹婉宁的双手，改换话锋道，
“是姐姐疏忽大意了！下头办事的人太不得力，竟出了这么大的乌龙，险些叫侯爷痛失良妾！我定要好好罚他们才是！”
“姐姐我相看过的名门贵女里头，就数妹妹最贴心可人、温婉柔美。既然此事是个误会，便情妹妹放心，这侯府里头，良妾之位就等着妹妹了！”
曹婉宁听了这话，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方才她一时情急，信口便扯了一个幌子。于是只好一脸娇羞道：“妹妹怎敢怪罪姐姐！只是还要等妹妹回家后，和父亲母亲商议了此事……”
顾熙言笑着拍了拍曹婉宁的手，“这是自然，咱们平阳侯府就算娶贵妾，也是要风风光光大办，该有的流程是一样不少的，不比那些士族家的嫡妻差！等妹妹和令尊令慈说好了，我即刻叫媒人去青州提亲！”
曹婉宁又满面娇羞的应了几句，顾熙言方才叫人送曹婉宁出府。
等那抹鹅黄色的身影从平阳侯府的朱红漆金的兽头大门里头出来，贴身的婆子上前扶曹婉宁上马车，不料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如同被勾了魂一般，往一旁栽去。
“姑娘，姑娘！这是怎么的了！”
曹婉宁勉强扶着婆子的手爬上了马车，面上透着不正常的苍白，声线颤抖道，“快……快回去跟姨母请辞！咱们立刻启程回青州！”
……
花厅里，顾熙言面无表情的端坐着，不知过了多久，轻启朱唇道，“备笔墨纸砚，我要给李妈妈写信一封。”
红翡道，“小姐，李妈妈前些天被您差出去巡庄子了……现在人在青州，是否需要快马加鞭送到？”
顾熙言点点头，“快马加鞭。”
那天顾熙言看庄子分布地图，恍然发现，青州地界上，平阳侯府名下的一处庄子竟然比邻那曹用及发妻嫡子藏身的庄子！、
上一世，靛玉因偷听曹氏秘密而死，如果顾熙言没记错的话，当时曹氏对那发妻嫡子起了杀心。
这一世，顾熙言不忍心看那无辜的发妻嫡子遭曹婉宁暗算，故而索性一石二鸟，叫李妈妈带着一行护院先行青州巡庄。
人马先行，就等着曹婉宁入瓮了。
靛玉略一思索，笑着拍手，“小姐高明！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李妈妈便是咱们的粮草，在青州候着那披着羊皮的曹姑娘呢！”
红翡也恍然大悟，顾不得呵斥靛玉当着小姐的面儿要注意言行，立刻吩咐下去找送信的心腹之人。
顾熙言微微一笑，扶着靛玉的手从八仙椅上起身。不料经过桌子的时候，顾熙言的广袖一挥，竟是碰掉了曹婉宁用过的茶盏。
水花并着碎瓷片四溅开来，靛玉忙道，“小姐当心，这碎瓷片落了一地，最容易扎伤人了！”
顾熙言颇无所谓地笑了笑，“既然如此，便快快叫洒扫的丫头过来——彻底打扫干净，才好永除后患。”

第26章 半江恨（下）
三日后。
青州，曹府，月黑风高之夜。
曹府正院的厢房里，一位中年妇人正俯在靠背上掩面低泣。
“当年他不过是个身无分文家徒四壁的穷书生子，若不是我张家救济扶持，他的仕途怎会如此顺畅，哪里走得到今天知州的位置上！如今，我成了那夏日画扇，到了秋冬时节便被弃之如敝履！”
望着痛哭的母亲，曹婉宁心中暗想，“狡兔死，走狗烹”，父亲曹用及如今官致知州，整个青州都入其肱骨，哪里还记得当年一蔬一饭的恩情！
那日，曹婉宁的马车一到青州，立刻派了心腹去核实顾熙言所说之事。她本还希冀着，这事儿真的是顾熙言手下的人出了错，不料她的心腹伏地瑟缩，讲明了曹父发妻嫡子的藏身之处——果然在青州一处偏僻庄子里。
据说那贱人的孽子和她一般大，已经到了读书入仕的年纪，生的聪明伶俐，有过目不忘之才。
曹婉宁一想到自己的智障哥哥，硬生生打了个寒颤——若是坐以待毙，等到鱼死网破那天，她的智障哥哥和那个贱人的孽子，父亲会舍谁弃谁，简直是不言而喻！
父亲好不容易爬到知州的位子上，巴不得家中子弟入仕，有人继承衣钵。曹府子嗣单薄，父亲一向看中子嗣，保不齐会为了那孽子，休了母亲张氏，扶那贱人上位！
母亲的正室之位保不住，她的嫡女之位自然也保不住。到时候，她曹婉宁不仅无法进侯府做贵妾，就连嫁给普通官宦人家做正妻都成问题！
想到痛楚，曹婉宁心下一横，冷声打断，“母亲，此时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趁着父亲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这事儿，咱们需快刀斩乱麻，将那贱人和孽子解决了才是！”
张氏一愣，“如……如何解决？”
曹婉宁冷笑，“找一些流寇歹徒，施以钱财，杀人灭口！”
“那贱人和孽子藏身的庄子偏僻，父亲此时又不在青州，等到父亲回来发现的时候，那贱人和孽子早已咽气！到时候死无对证，只叫人一口咬定说“流寇入宅作恶”便是！”
那厢张氏听了，早已经满头冷汗，瘫软在了椅子上。
张氏身为曹府的当家主母，二十来年所有的心机不过是和府中三个妾室打交道。奈何这三个妾室府中一无所出，她连未出世的孩子都没有害过一个！如今听了曹婉宁将这杀人放火的行径娓娓道来，不禁吓破了胆。
看着平日里温婉娇弱的女儿说出这等话来，却还面不改色，张氏气道，“你你你……你这孩子怎的如此心狠手辣！”
曹婉宁道，“女儿这还不都是为了母亲！”
“母亲可曾想过，那贱人的孽子不知道比哥哥聪慧多少！父亲一向看重子嗣，对那孽子喜欢的紧，否则怎会养在庄子上整整十四年？”
“若是那孽子入仕之后，青云直上，又怎会忘了自己还健在的生母！到那时，母亲的主母之位可还能保住？父亲既然能如此狠心对咱们母子三人，到时候，只怕会将咱们扫地出门也不一定！”
张氏闻言，满面凄惶，呐呐道，“不可能，不可能的……曹用及怎么能如此的狠心对我？我们结发二十年……不会的，不会的！”
曹婉宁冷笑道，“母亲这真真是在自欺欺人了！”
张氏简直无法想象，自己做当家主母二十余年，有朝一日竟然朝不保夕，忧心自己被扫地出门！
张氏思虑片刻，终究还是咬牙点头了，“我儿，那贱人孽子定是要除的，只是，咱们放那贱人一条生路如何？哪怕发买了人牙子都行！母亲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手上沾人命，那可是要下地狱的！”
曹婉宁攥紧了双拳，暗斥，妇人之仁！给那孽子留一线生机，便保不齐他有东山再起那天！
这年头，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只有将那贱人孽子斩草除根，才能落个彻底清静！
张氏素来信佛，曹婉宁想教她安心，便柔柔应了声，“都听母亲的。”
……
是夜，风雨大作，黑云漫天，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节。
一行黑衣人趁雨夜潜入偏僻的庄子里，如入无人之境，不过片刻便摸到了两个厢房里头。
只见一黑衣人蹑手蹑脚，在床头站定，自袖中拔出匕首，刀起刀落间，只觉床上之物异常柔软。
那黑衣人掀开被子一看，只见被子下并非活人，而是横卧着一只枕头。
另一间厢房里，也是这样的情况。一行歹人这才知道中计了，转身欲逃，不料却在院子里被几个穿着黑色短打劲装的蒙面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那几个蒙面人目如鹰隼，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几人眼神一对，整齐划一地从腰间抽出柳叶长刀，刀面儿上泛着森森寒光。
两拨人一拥而上，一时间，院子里哀嚎不断，血色弥漫。
几个穿着黑衣短打的蒙面人身形似螳螂，不过在刀光剑影里使了几个简单招式，便将那一行歹人降服，拿了粗麻绳捆绑到了一起。
“求……求求大侠饶命……”
“我等不过是山上的落草的强盗，所作所为是受人之托……”
“饶命！饶命！我全都说……”
领头的蒙面人冷冷一眼扫过去，几个半道子落草的强盗的嘴里便被塞上了布条，只能“呜呜嗷嗷”地哼叫着。
夜色如墨，大雨滂沱。
院子里雨声阵阵，不断冲刷着地面上还温热的鲜血。
不知何时，院子里雨幕之中，一单薄少年负手而立于，冷眼看完了打斗全程，方冲那数位黑衣短打的蒙面人深深一拱手，“今日诸位英雄救命之恩，曹忍铭感五内，小生不才，若有出头之日，定衔环结草，血泪以报！”
数位黑衣短打的蒙面人并不应声，只拱手深深回了一礼，便纷纷踮脚轻轻掠起，不过片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见黑衣人都退去了，身后瑟瑟发抖的庄子管事这才撑着一把油纸伞，上前为少年遮住了豆大的雨滴，“少爷，你看这接下来……可如何是好？”
庄子管事几乎是看着眼前的单薄少年长大的。
少年和母亲在这处偏僻的庄子里呆了整整十四年，少年开蒙那年，老爷给少年请了几位西席，从此之后，少年的聪慧天分便开始展露出来，老爷来庄子也愈发来的勤。
庄子管事看着眼前的少年，抹了把脑门儿上的冷汗。
十几年前，孤儿寡母被藏身这处庄子里，无名无分。庄子里的管事、妈妈没少克扣他们的吃穿用度。如今，当年襁褓中的婴儿已经长大，老爷更是分外看重这个儿子。瞧着这一路水涨船高下去，未来能入祠堂也说不一定。故而这两年，庄子上的人皆是好吃好喝供着母子二人，一点也不敢敷衍。
那单薄少年眸子里神色不明，说出的话却铿锵有力，条理清晰：“先去请郎中医治母亲的伤，再请人快马加鞭，给父亲报信。将这些歹人脚骨打断，关入地窖，派人看守着。”
庄子管事闻言，使劲儿咽了口唾沫，瑟缩的应了声，“是。”
纷乱雨夜里，少年负手而立，身后的双手紧攥着，青筋碧露。
如今，最后的那张底牌，就是他自己这副肉身。
————————
平阳侯府，凝园。
顾熙言正歪在锦榻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看得出神儿。
今儿个一早，李妈妈从青州来信，快马加鞭送到了顾熙言手里头。
信中的内容和顾熙言料想的所差无几，顾熙言重新把信折好，冲下手跪着的玄衣短打的护院儿道，“告诉李妈妈，以后曹氏庄子的事儿，与咱们再无干系了，教李妈妈安心巡庄子罢。”
顾熙言出嫁的时候，从顾府带来了一队心腹的练家子当做护院儿。李妈妈出发巡庄之前，顾熙言从中拨了三分之一的人手跟着她去了青州，顺便在雨夜救下了一对母子的性命。
那护院儿一拱手，转身便退下了。
屋门开合间，顾熙言一转头，正好看见王妈妈寒着一张脸从内室里打帘子出来。
顾熙言当即一惊——方才她说的话，都被王妈妈听到了。
只见王妈妈双目微红，“姑娘大了，什么事儿都不和老奴商量了了！”
“老奴斗胆问一句，这曹氏如何惹了姑娘，姑娘要苦心谋划出这等死局来困住曹氏？”
王妈妈看着顾熙言，莫名觉得有些陌生——自己手里长出来的姑娘，打小便天真烂漫，性子耿直，是个实心眼儿的。如今嫁了人，出了阁，不过学了些治家的本领，怎么就能想出这等一环扣一环的计谋！
曹婉宁肖想侯府的事儿，顾熙一直瞒着王妈妈。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怕王妈妈担心，转头告诉顾熙言的母亲顾林氏、祖母顾江氏，平白叫一圈儿人为她瞎担心。
如今王妈妈知道了，这事儿是瞒不下去了，可顾熙言也不能说实话。
“曹氏之事，我胜券在握。妈妈恕我不能说出其中详情。”
顾熙言低头哽咽着，眼前走马灯一般的闪现上一世红翡、靛玉、王妈妈死前的惨状，再抬眼已是满脸清泪，咬牙切齿道，“妈妈只需知道，若是不除曹氏，后半辈子我顾熙言日夜难寐，寝食难安！”
王妈妈闻言大吃一惊，含泪道：“可怜见的！姑娘、姑娘这心里头到底是糟了些什么罪！”
顾熙言摇头不答，哽咽道，“还请妈妈不要告诉祖母、母亲，祖母年迈，万万不能再为我忧心！”
王妈妈闻言，心疼不已。
顾熙言和萧让原是圣上赐婚，顾熙言之前试图抗旨，诸多反抗，终究还是嫁到了这诺大的平阳侯府。以往顾熙言是个没心没肺的，三天两头往诗社雅集里头跑着寻乐子。自打她成了婚，脸上的笑容便比以前少了许多。
说句大不敬的话，王妈妈把顾熙言当做自己亲生的女儿一般。故而她的种种转变，王妈妈都看在眼里。如今此情此景，更是下意识以为顾熙言嫁入侯府，心中一直隐忍。
思及此处，王妈妈也是老泪纵横，点了点头，揽着顾熙言一顿痛哭。

第27章 定风波
十月二十一日，宜出行。
平阳侯府的马车到庆国公府时，府邸门口早已经是一片熙熙攘攘。
各府马车井然有序的停在大门两侧，其中美婢小厮，贵女往来，云鬓花颜，香气浮动。
顾熙言刚扶着靛玉的手从马车里头出来，那厢便跑来一个顾府的小厮，冲她深深一躬身，“小姐，夫人已经到了，现在在花厅喝茶呢。”
五日之前，庆国公夫人给盛京城中各官眷送上了请帖，说是庆国公府后花园种的花树正当时节，满园芳菲，特邀诸位贵女夫人到府一观。
顾父顾万潜官致礼部侍郎，再加上顾熙言被圣上赐婚成了平阳侯的嫡妻，顾府可谓是烈火烹油，越燃越旺，故而这次赏花会，顾熙言的母亲顾林氏也在受邀之列。
跟着庆国公府上的丫鬟婆子穿过垂花门，穿过两侧的抄手游廊，又转过嵌珐琅山水的大理石座屏，走了许久的功夫才来到花厅里。
花厅里坐了满堂的贵妇贵女，正三三两两的寒暄攀谈。顾熙言径直走到堂前，给上座的几位年长的高门贵妇见礼。
定国公夫人石氏正和身边几位相熟的贵妇说话，见顾熙言上前来拜见，忙起身扶起她道，“平阳侯夫人无需多礼。早听闻夫人生的明艳可人，如今一看，竟是所言不虚，真真和平阳侯爷如金童玉女一般！”
石氏出身武将之家，举手投足间带了一股子飒爽的风范，就连夸起人来也格外直白。
顾熙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寒暄了几句，方才转身去宾席找了母亲顾林氏落座。
自打上次顾熙言三朝回门，顾林氏这是第二次见到自己的女儿。等顾熙言落了座，顾林氏忙拉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问最近平阳侯府中如何，内宅治下可好，身子恢复的如何了等等。
顾熙言一一答了，红着脸道，“侯爷……侯爷颇为体谅女儿，那日之后，便有分寸了许多……”
顾林氏点点头，“侯爷是个粗中有细的，既然夫君体谅，你也万万不能拿乔，这闺中之事，妇人心里虽说要有个度，但也不要太娇贵任性了！”
顾熙言红着脸应了“是”，便听顾林氏又低声问：“近日京中盛传青州曹家之事，听闻那曹家是萧氏二房主母的表亲，你父亲叫我来问问你，这其中情状，你可清楚几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且不论有心还是无意，青州曹家之事被一传十、十传百，在盛京城里比那西风还吹得猛烈。
三天之前的金銮殿早朝，谏议大夫沈阶手持着象牙笏，上来便毫不留情地参了曹用及一本。此事一出，立刻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如今三日过去了，这小小的青州知州曹用及，已经成了盛京城中官宦之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青州曹家之事，看似是曹用及不仁、不义、不礼的家事，但聪明人一眼便看出，青州曹家之事背后，实则是国事。
成安帝变法在即，各州郡里，一些老派守旧的世家大族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高喊“祖宗之法不可变”，俨然成了成安帝变法大业路上的绊脚石。
张氏是世代盘踞在青州的大族，族中弟子大多入仕，密密麻麻的镶嵌在青州的官僚系统里。这种情况并非个例。大燕朝的疆土上，各州郡皆有世家大族盘踞，为上位者所忌惮。
但像青州这样，知州和世家大族有着姻亲关系的，却少之又少。
那日金銮殿早朝，御史大夫沈阶出列参了曹用及一本之后，几位自诩“清流”的官员纷纷出列，证明御史大夫沈阶所言属实。一场早朝下来，完全成了这个小小青州知州的揭短大会。
世家大族整还是不整，皆在皇帝一念之间。除了沈阶以及少数几位“直臣”是秉持着为民除害的初衷外，其余大多臣子更多的是在“赌”皇帝的心。
成安帝早就想敲打士族，为变法大业扫清阻碍。曹用及在这个节骨眼儿里冒出来，简直就是送到成安帝面前的引火线。
变法在即，再等下去只怕会积重难返，此时便是最好的契机。
果不其然，金銮殿上皇帝听了众臣的言论龙颜震怒。当即下旨暂停曹用及青州知州一职，并由大理寺卿全权严查此事。
……
顾熙言听了这话，当即左右扫了两眼，拉着顾林氏起身道，“母亲，咱们不如去花园里，边赏花边说体己话。”
庆国公府占地虽没有平阳侯府那么夸张，可也算开阔，尤其是这后花园，亭台楼阁，山水奇石，修的格外俊秀。
如今正值十月，院子里栽着的成片的木芙蓉、木槿花、昙花、菊花……应时节的花卉纷纷绽放，一派花团锦簇，鸟语芬芳。
“母亲，青州曹家之事，圣上自有定夺，父亲素来不是轻举妄动的性子，切记，只要在金銮殿上不失了分寸，便无大碍。”顾熙言折了一只木芙蓉拿在指尖把玩，“青州曹家之事，女儿可以确定的是，传闻中曹家那些丑事确实属实。”
顾林氏听了这话，长叹一口气道，“你父亲原也是这么打算的。且不说那曹大人是个不仁不义之徒——这青州曹家真是分外倒霉，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撞到圣人面前，瞧这架势，青州曹家大约是万劫不复了。”
顾熙言听了，指尖捻着那朵木芙蓉，浅浅笑了笑。
朝堂之上，哪有对错？只有输赢罢了。
只要猜中了圣人的心思，便是稳赢不输的。相反，若是刚好违背了圣人的心思，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况且那曹用及所做下之事，真真是让人不齿。
大燕朝风气颇为开放，顾熙言听闻，前些日子已经有人专门把青州曹家之事写了话本子，在茶楼戏馆子接连上演，台上台下皆是谩骂曹用及不仁不义。更不用说那些读书人是怎样讽刺曹用及有辱诗书、所干之事非人哉了。
母女二人又往前走了几十步，转过假山荷塘，便听到一阵人声鼎沸，原来前面设了投壶射箭的场子，几位性子活泼的贵女正拉弓投壶，好不热闹。旁边设了观赏席，十来个贵妇聚在一块，看着轻歌曼舞，正惬意的喝茶谈天。
母女二人刚落了座儿，旁边一位梳着巍峨高髻的中年妇人便起身冲两人走了过来，“平阳侯夫人、顾夫人！”
顾熙言定睛一看，原来是韩国公二房的夫人李氏，只得起身见了礼。
韩国公府没有分家，故而府中现在还住着满满当当的三房人。韩国公夫人性子沉静，不大爱参加这种贵妇的小聚，二房、三房的女眷却素来好热闹，盛京城中的女眷宴饮小聚一概不缺席，还总是在韩国公府里举办一些应时应节的聚会。
“眼瞧着秋日将近，趁着桂子最后一次花期，国公府上特地准备了菊花宴……用的是鄱阳湖里头的大闸蟹和隔了年拿雪水酿的菊花酒……请平阳侯夫人和顾夫人务必要赏脸！”李氏笑道。
“那真真是难得至极！二夫人如此雅趣，想必国公夫人也没少为宴席操劳准备。妾身和家母是最喜欢这些雅致不落俗套的聚会的……只可惜……”顾熙言一脸惋惜道，“只可惜过两日便是我那亲姨母嫡子的洗三礼，竟是和贵府的宴饮撞到一块儿去了，真是不巧！”
顾林氏听了这话，看了顾熙言一眼，也惋惜道，“我那嫡亲的妹子命苦，成婚五年竟是无所出。不知用了多少千金科的药物，如今才好不容易得了个嫡子，我这做姐姐的也替她高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氏也不好勉强，只道，“那便请顾夫人替我带个好儿过去！咱们府上的聚会是时常有的，下回平阳侯夫人和顾夫人记得来便是。”
母女二人忙应下了了，又寒暄了几句，这才作罢。
等李氏回去落了座，顾林氏才低声嗔怪道，“你这孩子这么信口开河，空口白牙的便说瞎话？你那姨母家大表姐的儿子都十岁了！哪有什么劳什子的洗三礼！？”
“何况你外祖林家对韩国公还有救命之恩！虽说咱们也不求韩国功夫报答，但也没必要跟韩家这么刻意疏远……”
韩国公府和顾熙言外祖林家颇有渊源。
当年韩国公世子韩烨一出世便被太医诊出有心病。当时林氏一族已经归隐山林，韩国公府上托人几番求医，用了两年的时间，这才求到外祖林氏的山门前。
韩国公在山前跪了一天一夜，才求得顾熙言的外祖林氏出山，将世子接入林氏隐居的深山内看诊。
韩国公世子在深山中养病，一养便是两年。那段时间，林氏一族整天如散金子一般，用珍药奇方将养着小世子，这才堪堪医好了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病。
令观年间宫变后，林氏一族便从太医院院首的位子上退下，自请归隐山林，从此更是杜绝和朝中之人的一切来往。故而治好了韩国公世子后，林氏一族不求报恩，只叫韩国公不准声张，不准透露分毫。
顾林氏出身杏林世家，所谓医者仁心，顾林氏从小便教顾熙言要心存仁义，与人为善。
顾熙言听了这话，忙低声道，“母亲，我这么推脱另有原因。”
上一世，成安帝缠绵病榻之际，遗诏被密封于中宫。太子和四皇子两党开战。太子一党的主将是萧让，而四皇子一党的主将便是韩国公的世子韩烨。
太子是成安帝下旨亲封的太子，若是太子即位，那叫名正言顺。可四皇子不过是一个亲王，就算最后打仗赢了，荣登大宝，也难逃一个“造反”的名声。
淮阴顾氏是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先祖素来不看重名利，到了顾熙言这儿，定然不能眼睁睁看着顾家稀里糊涂的卷入这一场夺位乱战中，落一个造反谋逆的名声，毁了这百世的家族清名！
可顾熙言有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和顾林氏解释其中原因，只好一脸正色道，“母亲，其中隐情，女儿实在不知该如何跟母亲交代。只是母亲切要记住，这韩国公府，咱们能离多远就离多远，维持表面交情即刻，万万不可与之深交！”
顾林氏身为当家主母，平日里没少跟官宦之家的女眷打交道。她深知，有的时候，反而是在这些妇人聚会上，最容易窥见朝堂密辛。
看顾熙言一脸难言之隐的样子，顾林氏下意识以为是平阳侯萧让知道些什么韩国公府的密辛，特意告诉顾熙言告知娘家，提前防范着。
这么一想，顾林氏便放心了，当即点头道，“熙儿放心，母亲回府便告诉你父亲，不与这韩国公府过多来往便是！”
母女二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那边儿又来了几位贵妇人，皆是顾林氏的闺中手帕交。顾熙言向人一一见过了礼，便由着顾林氏和老姐妹们寒暄去了。
……
宴席桌子前的空地上，投壶比赛已经紧锣密鼓的进行到第三轮，正是紧张精彩的时刻。
顾熙言坐在花梨木的靠椅上，一边儿捧着茶盏喝着杯子里的碧螺春，一边儿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贵女投壶，忽然听见身后坐隐隐约约传来几声议论声。
“……真是夭寿了！那孙夫人知道了，竟是当场晕了过去……”
“……娶这么个夜叉进门儿，搁谁家受得了……”
顾熙言屏息听了一会儿，方才听出了个所以然来——原来，定国公夫人石氏的侄女儿出身武将之家，打小便舞刀弄枪，凶悍逼人，到了年纪无人敢求娶。定国公夫人的娘家人便求到了定国公这儿，想教定国公夫妇给指一门好亲事。
不料定国公夫妇也是个心大的，想到定国公的下属孙大人的嫡长子还未娶妻，便径直和孙家说了这事儿。
孙家也算是盛京中老派的世族，不过是这几十年来家中子弟不争气，没落的厉害，但家底儿气魄还是在的。
那孙大人素来是懦弱无能的，又时任兵部主事，正在定国公手下办差儿。听了定国公吩咐这事儿，怎敢不应？也顾不得请媒人相看未来儿媳妇儿，当即满口应下了。
等孙夫人回头一打听，这才知道未来娶进门儿的儿媳妇是个动不动便舞刀弄枪，凶悍逼人的夜叉，当即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孙大人知道后，心中也不是个滋味儿。但木已成舟，答应了定国公夫妇的事儿，又怎么能反悔？可是夫妻俩也不忍心坑了自己儿子，索性一合计，决定在给儿子娶妻的同时，再娶一房妾室。
大燕朝男子娶妾是稀松平常之事，那定国公夫妇知道了，当即去问侄女儿的意思，若是不愿便不嫁他孙家。
谁知那侄女儿志不在内宅，听了这话只道，“嫁给谁不都一样？娶妾便娶吧，只是要娶个安分守己的，否则我的钢鞭可不给她好果子吃。”
孙家夫妇听了这话，一口气还没松，当即又差点晕厥过去。他们本想给儿子娶一房良妾，可这盛京中哪怕家世差一点儿的良家女子，听了这话，谁还敢上门做妾啊！
故而这些天，孙家人求爷爷告奶奶，遇人便问，有没有相熟的适龄女子愿意入孙府做妾。
真真是一出闹剧。
手中茶盏温热，顾熙言笑着饮了一口碧螺春，唇齿留香。
……
青州，曹府。
“爹爹，我不嫁卢家，我不嫁！”曹婉宁正匍匐在地上，拉着上座的青衫中年男子的衣摆，涕泪纵横道，“父亲这是把宁儿逼上绝路……宁儿不愿意！”
那卢家不过是小门小户的出身，况且卢家大少爷还未娶嫡妻，便有五六个通房，平日里又是眠花宿柳的常客，父亲如今竟然叫她嫁给这样的人！
曹用及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扶额冷声道，“为父已经被革职查办，如今曹家、张家在青州的名声已经一落千丈，你还以为你是高高在上的曹家嫡小姐吗！”
此话一出，曹婉宁兀自打了个冷战。
一旁曹婉宁的母亲张氏扑过来，抱着自己的女儿痛哭流涕，“我儿，你便听话罢……现在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对咱们避之不及，这卢家好歹是个官宦人家，如今你不嫁卢家，以后只怕只能嫁给平头百姓，终其一生！”
“不可能……不可能！”曹婉宁一脸惊恐，尖叫道，“——我是要入平阳侯府的，我已经和平阳侯夫人说好了，我是要去侯府做良妾的！”
听闻此言，曹用及从椅子上站起来，狠狠给了曹婉宁一巴掌，大怒道，“你这不知廉耻的糊涂东西！”
“这些日子风言风语，咱们家的丑事谁人不知？！那平阳侯府可从盛京来过一个人？平阳侯权势滔天，金銮殿之上又可曾为咱们曹家说过一句话？你那便宜姨母不过是平阳侯旁支的亲戚，哪就那么大脸！”
曹用及刚才那一巴掌下了狠力，曹婉宁被猛地打偏了脸，唇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丝。
张氏见状，忙扑倒曹婉宁身前挡住她，痛哭道，“老爷好狠的心！你我夫妇二十余年，虎毒且不食子，老爷这是要叫我们母女走投无路啊……”
曹用及气的闭了闭眼，目眦尽裂道，“当年，你们青州张家看我是个穷酸出身，威逼利诱叫我堂堂七尺男儿入赘，我忍了。这些年来，我替你们青州张家兜着多少腌臜脏事儿，你心知肚明！我也认了！二十多年来，自从你生下那个智障东西，便一无所出。我不过是想有一脉香火，你竟！你竟买凶刺杀我儿！”
“你们母女二人心如蛇蝎，干出杀人放火的勾当，真是自作自受！我在官场谨言慎行，生怕哪点儿出了差错，如今你们母女倒好！倒好啊！教我这二十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你青州张家也休想撇个干净！”
张氏听了这话，登时瘫软在了地上。
原来，这些年来她以为的“施恩”，在曹用及心中却成了积年的怨恨。怨怼在暗地里开花与结果，不声不响，竟到了如今这般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曹家丑事曝出之后，张氏一族在官场奔走，试图苟延残喘，动用关系从中为曹用及说项。没想到曹用及为官多年，早修炼的炉火纯青，深谙“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的道理，心中竟然已经想出了“壮士断腕”之狠计。
时间如白驹过隙，张氏一族万万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瘦骨嶙峋的小猫，已经被他们亲手养成了吃人的猛虎。
……
夜色寂寂。
曹婉宁望着身侧已经熟睡的母亲，摇醒了身边的婆子。
那婆子是曹婉宁的奶娘，打小对她溺爱非常。此刻勉强睁开眼，一脸惺忪的问，“姑娘，半夜三更，怎的还不睡？”
曹婉宁恨恨道，“请妈妈偷偷叫人开了这上了锁的房门，套上马车，随我连夜进京！”
那婆子闻言一惊，随即露出一脸难为的神色，“姑娘，老爷都已经给夫人下了休书了……这时进京，不是多此一举吗？”
曹婉宁一双眸子在暗夜里分外骇人，“妈妈，我娘被休了，可是我后半辈子不能像她这样苟活下去！还请妈妈陪我最后博一搏！”
……
五更天，一辆马车独行于寂静路上。
马车中，曹婉宁双手紧紧交握着，攥的指尖发白。
这一路，她终于想清楚了——就算不能入侯府，那又怎样？
她的亲姨母是平阳侯府的旁支亲戚，那顾熙言如同傻子一般，定还念着两人的姐妹情谊，定会然会给她几分面子！给她介绍一门不错的亲事！
她绝不嫁给小门小户的卢家！
她曹婉宁命不该绝！

第28章 卷珠帘
平阳侯府，凝园。
浴池里烟雾升腾，顾熙言正阖目养神，舒舒坦坦地浸泡在热水里，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来了。
从庆国公府回来之后，顾熙言一张小脸都笑僵了，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疲乏。
这是她第一次顶着“平阳侯夫人”的名号参加这种贵妇聚会，面对着一张张热情又讨好的笑脸，一时半会儿真的难以适应。
琉璃珠帘一阵晃动，红翡捧着金丝楠木的精巧盒子打帘子进来，身后跟着的靛玉上前，跪坐在浴池边，把池水里一脸朦胧睡意的顾熙言缓缓扶了起来。
顾熙言在热水里泡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从头到脚都是软绵绵的，被靛玉搀到白玉美人榻上躺下，那厢红翡便从金丝楠木盒子里拿出瓶瓶罐罐来，准备着给她上药养身子。
红翡拿过一瓶珍玉膏，轻轻涂在那白嫩的两团上，又取出煮好的药袋，正准备给顾熙言敷上，只见白玉美人榻上的美人张开一双美目，拦住了红翡的手，“今日不敷这副药，去取芳龄丸来罢。”
红翡闻言皱眉道，“小姐，芳龄丸这味药霸道的紧，这几日小姐都没有用药，身子怕是受不住。”
顾熙言笑了笑，“无碍的，去取来吧。”
红翡见她执意要用，只好去取来。
今日在庆国公府，顾林氏的话点醒了顾熙言。既然她已经嫁给萧让为正妻，闺中之事终究是躲不过的。前几次敲打过萧让后，他已经表现出足够的体贴，如果自己再拿乔下去，难免有些骄纵任性。
光是这盛京的贵女圈子里，有多少人肖想平阳侯府，肖想萧让，顾熙言不是不知道。正是年纪轻轻，身强力壮的年纪，若是她一味娇弱下去，难免两人之间出现隔膜，叫有心的狐媚子趁虚而入。
这味芳龄丸是顾熙言出嫁之前，顾林氏偷偷给她备着的。据说此药药效奇佳，女子用了不禁暖宫驱寒，更能紧致嫩滑。当时顾林氏再三嘱咐，这药霸道的紧，故而今日还是顾熙言头一回用。
红翡小心翼翼的把芳龄丸放在那蜜处，靛玉又拿玫瑰精油给顾熙言细细揉了身子，等到玫瑰精油全被吸收的一点儿不剩，芳龄丸的药效才慢慢的上来。
美人儿满面不正常的潮红，躺在白玉榻上翻来覆去，出了一身淋漓的香汗。
顾熙言用药的时候，照例屏退左右，外厢房只留下红翡、靛玉两人守着。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浴池里头的呜咽的声音才慢慢小了下去，红翡和靛玉对视了一眼，这才挑帘子进去服侍顾熙言清洗。
……
这两天，淮南王心情格外好。哪怕下了早朝，被成安帝请到御书房里和一帮白发苍苍的老臣一同议事，一贯冷硬的脸上也挂着淡淡笑意。
用萧让的话来说，淮南王生的魁梧勇猛，冷不丁挂上一丝高深莫测的笑，还真的挺渗人的。
淮南王听了也不生气，巴巴在三法司喝了半天茶，等萧让下了值，非要请他去用晚膳。
萧让也不跟他客气，开口便点了盛京城里最奢华的醉霄楼。
萧让不是什么碎嘴子的人，只是，他越是不问淮南王，淮南王却偏偏忍不住想来跟他说。
原来是近日淮南王府上安生了不少，淮南王竟然能和淮南王妃同桌吃饭了。
萧让听了，抽了抽嘴角道，这果真是值得“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人就是这样，心情好了，不往外散点儿财，这心里都不舒坦。
两人身居高位，这席面吃着吃着，便从私事谈到了国事上。
近来，太子和四皇子两党冲突愈发明显，成安帝也丝毫不避讳，隐隐有教两位龙子比试一番之意。
成安帝在做抉择，满朝文武也在暗暗的做抉择。
太子素来为人敦厚，作风保守但稳妥。四皇子心机深沉，行事激进也狠辣。
萧让觉得，四皇子也许是个很好的政治家，但却不是个好帝王。
雄韬武略是臣子的义务，身为帝王，最重要的是面对天下苍生万民的时候，怀有一颗仁厚之心。
很明显，四皇子正缺这颗仁厚之心。
往前数五代，百年前的穆帝便是弑兄弑父之人。
当年风起云涌，开国诸王侯逼穆帝归政于正统的时候，那正大光明下的宝座当真坐的安稳妥帖，彻夜好眠？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大燕朝开朝以来，这些事儿还新鲜吗？
心里想着这无解之题，萧让和淮南王在醉霄楼便谈边饮，策马归府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时分。
……
眼瞧着天气转凉了，上次萧让说不叫顾熙言在花厅里等他回府，顾熙言也没推辞。故而这些天，每逢萧让回府晚的时候，顾熙言便事先梳洗了，在正房内室里等他回来。
光可鉴人的铜镜面前，靛玉正拿着象牙梳子给顾熙言梳发。
那绸缎一般黑亮的长发一直垂到腰迹，靛玉给自己小姐松松挽了一个灵蛇髻，又在发髻上斜斜插了一支凤衔东珠多宝步摇，最后拿过粉黛、唇脂，给顾熙言淡淡上了一层妆。
梳妆完毕，顾熙言对镜打量了一下，只见镜中美人朱唇雪肤，乌发皓齿，一双美目顾盼流连，说是风情万种也不为过。
这厢刚刚收拾好，便听外厢房的丫鬟婆子打帘子进来道“秉主母，侯爷回府了”。顾熙言听了，忙将手里喝了一半的枸杞玫瑰花茶递给红翡，起身理了理衣衫。
说话间的功夫，萧让已经踏进了内室。
“侯爷回来了。”顾熙言忙迎了上去，又屏退了左右的丫鬟婆子，亲自给萧让宽衣解带，“妾身亲自服侍侯爷。”
萧让低低“嗯”了一声，将下巴抵在顾熙言发顶，任她给自己更衣。
眼前男人身上一股淡淡的酒味儿，但神色依旧清明，可见只是寥寥喝了两杯。
萧让从不沉湎酒色，这是顾熙言格外欣慰的一点，毕竟，她可不想每晚都和一个酒鬼同枕而眠。
萧让生的高大，顾熙言踮着脚给萧让解了外衫，又去解亵衣亵裤。
萧让目不转睛的看着身前的顾熙言，只见她脸上光滑细嫩，美目长睫，一张小脸儿不过略施脂粉，便万般明艳照人。
朱唇水润，诱人轻尝。鸦青色的缎发松松挽着，鬓边一只步摇正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慵懒娇媚极了。
再往下看去——萧让竟是一滞，当即抬手勾了顾熙言身上的月白色外衫，露出里头的薄纱抹胸。
“这里头——”
方才顾熙言沐浴完的时候，没有穿平日里的轻纱小衣，而是特意在寝衣里头选了一件通体薄纱刺绣的抹胸。
这衣服妙就妙在通体透明，薄如蝉翼，除了两团玉兔儿上头有几簇海棠花刺绣之外，几乎一览无余。
方才顾熙言穿上这件抹胸，一照镜子，立刻从头羞到了脚，当即脱下来的心都有了。最终还是在红翡和靛玉的劝说下，好歹没有脱下来，堪堪在外头套了月白色素绫外衫。
故而萧让突然伸手挑开外衫的时候，顾熙言立马颤了两颤。
只见萧让直直的打量了半天，目光停在那两簇海棠花刺绣上，低声笑道，“好雅趣。”
然后又给顾熙言拉上了外衫，揽过身前的顾熙言，在她软缎一般的发顶轻轻一吻，便转身去了浴池。
顾熙言赤着脸愣在了原地——她都穿成这样了，若是以前，萧让早红着眼扑上来了，如今怎么还好生给她拉上外裳，转身去了浴池？
浴室里的水声传来，顾熙言躺在床榻里侧，面向墙壁侧躺着，心中纷乱如麻。
过了一会，琉璃珠帘晃动的清脆响声传来，萧让吹了蜡烛，只留了一盏灯留作照明，翻身上床道，“睡吧。”
顾熙言背对着萧让躺着，闻言闭上了眼，脑海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大燕朝对于正妻主母的要求是贤良端庄，天潢贵胄、世族大家更甚。
虽说夫妻伦敦是天道寻常，可是自己穿成这样，难免有主动求欢的嫌疑……是不是太……开放了些？萧让会不会因此低看自己？
昏暗的床榻深处，顾熙言越想，心中越发不安。终是忍不住直起身子，半拥着锦被，看向床外侧的男人，委委屈屈道，“侯爷……不喜欢妾身这么穿吗……侯爷若是不喜……”
不料萧让压根没有躺下，正两手支在脑后静静地看着顾熙言，仿佛早就料到她会忍不住转过身来问他一般。
昏暗烛光里，萧让噙了一抹淡淡的笑，反问道，“本候喜欢什么，你就穿什么？”
顾熙言闻言，红着脸点了点头。
萧让闻言，当即低笑了一声，勾了勾手指，示意顾熙言附耳过来。
男人刚刚沐浴过，健壮的上身不着一物，散发着皂角胰子的清香。
顾熙言依言凑到男人身前，便听到萧让低声一字一句道，“本侯更喜欢……夫人什么都不穿……”
男人说话间，火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顾熙言当即闹了个大红脸。
只见萧让神色淡淡，说出来的话确实大胆至极。
顾熙言咬了咬红唇，心下一横，微低下头，两手轻轻解开了抹胸的衣扣。
顾熙言能感受到萧让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手上动作不禁越来越艰难。
她方才是从下往上解的，纤纤素手一点一点往上攀升，把小小的白玉扣子解得就剩一个的时候，萧让终是忍不住了，一把拉过人压在身下，压着粉唇问道，“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顾熙言软了声道，“侯爷不是说，喜欢……唔——”
那厢，薄唇猛地压了下来，传来萧让低哑的轻笑声，“这么听话？本侯说什么，夫人就做什么？”
顾熙言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真是又急又气，暗想真不该高估眼前的男人的定力！如今她便是那砧板上的鱼，任男人翻来覆去地宰割了。
上回萧让实在是要的狠了，顾熙言每每回想起来，心中都一阵后怕。
看着近在咫尺的俊朗男人，顾熙言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伸出两条又白又嫩的胳膊环上了男人的脖颈，声音甜腻的能掐出水儿来，“那便请侯爷好好疼熙儿。”
身下的美人儿极近妍态，此话一出，男人再也绷不住了，便像是匹饿急了的狼，眼冒绿光的扑了上来。
前些日子，萧让每次都来势凶猛，这回却冷不丁换了走势——不慌不忙的细细研磨，不放过每一寸敏感。
事到一半，顾熙言实在受不住，只好低泣着求饶，男人听着耳边声声娇啼，这才勾了薄唇，大开大合起来。
夜色静谧，窗纱微微亮。
只见水骨嫩，玉山隆，鸳鸯衾里挽春风。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第29章 卜算子（上）
昨晚，两人都是许久未经闺中之事，萧让久旷，顾熙言亦是敏感的很。
故而今早起来，顾熙言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光是清洗就用了半柱香的功夫。
好在男人没有下狠手，再加上那芳龄丸药效确实好，顾熙言缓了会儿便能下地了。
萧让早已经洗漱过，坐在黄花梨木矮桌前用膳用到一半，顾熙言方才从内室里施施然出来。
桌子上摆着色香味儿俱全的早膳，奈何顾熙言昨晚被折腾了一宿，此时实在没什么胃口。只神色恹恹地捧着缠枝粉彩瓷碗，一勺一勺用着银耳莲子汤。
萧让抬眼看了看顾熙言眼睑下面的乌青，随口冲一侧立着的桂妈妈道，“主母的食补每日不可间断，妈妈还是得照看着，好生补一段日子再说。”
桂妈妈听了，脸色如常地颔首道，“侯爷放心罢。”
顾熙言闻言，抽了抽嘴角——问题的源头压根就不出在她身上好不好？！
顾熙言当即拿起银筷，从面前的珍馐佳肴里随意夹了一筷子看不出来用料的菜，伸长了玉臂，放到了萧让面前的碟子里，脸上甜甜笑道，“侯爷一会儿还要去上早朝，务必要多用些！”
——她还就不信了，吃饭都堵不住萧让的嘴！
对面俊朗的男人见状，握着筷子微微一愣，旋即挑眉道，“哦？夫人这是在暗示本候什么？”
顾熙言昨晚被他作弄的够呛，此时见萧让笑的一脸不怀好意，当即心中警惕了起来。
她看了半晌碟子中的那筷子菜，终是没忍住，满心疑惑地冲一旁的小丫鬟问，“这是什么菜？”
那小丫鬟面红耳赤，低低埋着脖子道，“回……回夫人的话，这道菜是……是八宝烩腰花……”
顾熙言：……
顾熙言的母亲顾林氏出身杏林世家，故而顾熙言对一些食物的药效也了解几分。
腰花，有养肾气、益精髓之功效。
这早膳不该是些清淡爽口的菜色吗？谁来告诉她，桌上怎么会出现这道油腻腻的菜色？！
顾熙言听了这小丫鬟的回话，想死的心都有了，当即举着银筷伸长了胳膊，要把那一筷子腰子夹回来。
萧让根本不用吃这些东西！他全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好的很——要不然，怎么能变着法儿的、玩出那么多花样？
不料，萧让眼疾手快的一档，手中银筷四两拨千斤，把顾熙言的筷子拨了回去，“夫人的一片好意，既然送出了，又怎么能收回？”
顾熙言咬着贝齿，又羞又气，看男人把几片腰花夹入口中，就差找个地缝钻进去来了。
她明明记得，上一世的萧让总是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两人从来不稀得给对方好脸子。
到了这一世，刚开始嫁过来的时候，萧让倒也算正常。可最近这些天，怎么就老想着调笑她，戏弄她，和她过不去呢！？
好在直到吃完了早膳，萧让都没再作妖。
今日萧让要上早朝，故而男人漱口净手后，便从黄花梨木的矮桌前起身，任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有条不紊地给他换上外衫，捧上官帽。
一旁又有下人拿来了萧让出门穿的玄色织锦披风，顾熙言见状，起身把披风接了过去。
萧让正对镜正衣冠，见顾熙言起身，当即道，“这么多人足够使唤了。夫人且安心坐着吃饭。”
顾熙言笑了笑，“等送侯爷去上朝，妾身再接着用早膳，也是一样的。”
两步走到男人身前，顾熙言踮着脚把披风披在萧让肩头，又伸了手去系披风的带子。
奈何她身量太过娇小，整个人踮着脚也只能勉强够到萧让的脖子。这么磨蹭了半天，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男人身上，那两条带子也没系好。
萧让叹口气，伸手把美人儿一把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抬手两三下便系上了披风。
平阳侯府大门外，萧让上朝用的高头骏马已经备好，贴身侍卫流云也已经候在凝园正房外头催了。
萧让低头吻了下顾熙言的发顶，便大踏步走了出去。
……
送走了萧让，顾熙言坐在桌前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用着早膳。
约莫用了半柱香的功夫，那厢便有小丫鬟打帘子进来道，“秉主母，二房主母张氏和曹姑娘求见。”
顾熙言听了这话，仅存的一点儿胃口也消失殆尽了，当即挥了挥手道，“把早膳撤了吧。”
王妈妈见状道，“姑娘若是不想见，老奴便去打发了。”
眼下青州曹家之事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那萧氏二房主母张氏是个耳根子软又拎不清的，有这么一家丢人现眼的表亲，还不赶紧闭门谢客，竟然还巴巴的求到顾熙言面前！
顾熙言知道王妈妈素来疼爱她，现下哪怕王妈妈自己去装恶人，也不想叫她受一丁点儿委屈。便笑了笑，宽慰道，“妈妈放心，我有分寸。”
……
小丫鬟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平阳侯府外府的花厅里，笑盈盈的行了一礼道，“夫人，我家主母有请。”
张氏听了脸上一喜，等拉着曹婉宁从八仙椅上站起来，才回过味儿来，诧异道，“贤侄媳妇儿只请了我一人？”
那小丫鬟笑意不变，“正是。”
张氏闻言，当即狐疑的看了曹婉宁一眼。
曹婉宁心头一急，忙附到张氏耳边道，“姨母，良妾的事儿千真万确，宁儿可没诓骗姨母！”
张氏闻言，只好敷衍的拍了拍曹婉宁的手，低声安抚道，“无妨，你便现先在这儿等会儿，叫我去会会我这贤侄媳妇儿。”
曹婉宁看着张氏走出花厅的背影，暗暗攥紧了双手——今日，她曹婉宁后半生的命运，在此一搏了！
……
“我那嫡亲的妹子是个命苦的……当年看走了眼，被那曹用及诓骗终身……如今一双儿女都十来岁了，那曹用及竟一纸休书便把人下堂了……”
张氏抹了把眼泪，又哭嚎道，“可怜我这外甥女儿，本来有大好的因缘在前面儿等着，如今竟是无人敢上门求娶了……”
顾熙言听着张氏的哭嚎，只觉得脑仁儿发胀。她端着掐金丝边儿的冰裂纹茶碗，饮了口醇香的金山时雨，没有开口。
那张氏见顾熙言不搭话，又接着哭道，“我这外甥女儿没了母亲当家，真真是任人欺凌的命……那曹用及竞想把我这外甥女儿随便嫁给一个小小县官家做妾……听闻我这外甥女儿和贤侄媳妇情同姐妹……”
顾熙言听够了这杀猪一般的哭嚎，“啪”的一下放下茶盏，似笑非笑道，“原来二婶娘今日登门，是给妾身出难题的。”
张氏这是第二次见顾熙言。
上次在宗祠里入族谱、拜见长辈，顾熙言全程跟在萧让身后，一副委委屈屈的小媳妇样儿，全程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如今，年纪轻轻的小妇人坐在正堂上，周身气场凌厉，目光灼灼逼人。恍然间，张氏仿佛看见了平阳侯府的老主母元宁长公主。
张氏愣了一会儿，随即掖了掖眼泪，笑道，“贤侄媳说笑了，这怎么是给贤侄媳出难题……”
“哦？”顾熙言定定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于无形，“二婶娘不是给妾身出难题，那便是给侯爷出难题了！”
萧让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氏作为二房的主母，也算是打小看着他长大，比谁都清楚得很。
萧让年少的时候肆意飞扬，在盛京贵族子弟圈儿里飞是出了名的扬跋扈，嚣张至极。偏偏人又生的丰神俊朗，长于天潢贵胄，高门公候之家，风光一时无两。
等到萧让大了，入朝为将，征伐四合，横扫疆场，恍若天神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大燕朝。后老侯爷仙逝，萧让袭爵，身居高位，一身反骨渐渐打磨的韬光养晦，深沉莫测。
自打上一辈儿，平阳侯府里头几房亲戚分了家，便变得“各扫门前雪”，之间是愈发的疏离。这些年来，萧让在对待萧氏一族旁支的亲戚上，说得好听是铁面无私，说得不好听就是冷血无情。
张氏闻言立刻打了一个冷战，被顾熙言的目光看的的心虚，忙道，“贤侄媳妇慎言，慎言！我怎么说也是侯爷的长辈，怎么会上赶着给给你们夫妻俩出难题呢！这话说得，可是错怪我了！”
顾熙言抿唇一笑，“既然今日二婶娘是带着曹氏女上门，侄媳妇就没有错怪婶娘。”
“那青州曹家之事闹得满朝满盛京的人心惶惶。婶娘不防出门打听一下，如今哪怕是稍微有头有脸儿的人家，谁不是一提“青州曹家”就变色？婶娘倒好，偏偏把那曹氏往这平阳侯府里头里领。婶娘莫不是觉得咱们萧氏一族过得太舒坦了？”
“侄媳妇知道，这曹氏女是婶娘的嫡亲妹子的女儿，婶娘自然爱护有加。可婶娘也莫要耳根子太软了。万一被有心人在圣上面前参上一本，说咱们平阳侯府和青州曹用及那等不仁不义之徒暗中有往来，婶娘叫侯爷怎么在朝中做人？叫弘简侄儿怎么在翰林院一众清流同仁面前抬得起头来？婶娘不为侯爷着想，也得为弘简堂弟着想着才是。”

第30章 卜算子（下）
顾熙言转了转手腕上的蓝田暖玉镯子，淡淡道，“哦，对了。还不知，婶娘今日来侯府，二伯可曾知晓？婶娘切莫因小失大才是。”
顾熙言每说完一句，张氏那张和善的脸上的笑意便淡去一分，听顾熙言说完一席话，已然是面如金纸，冷汗如豆。
昨晚曹婉宁连夜赶到盛京城，在张氏的卧房中好一顿哭诉。
张氏看着自己的亲外甥女实在是可怜，又听曹婉宁说和顾熙言多么情同姐妹，义比金坚，这才厚着脸皮子，带着曹婉宁来了平阳侯府求一求顾熙言。
如今青州曹家之事沸沸扬扬，曹婉宁昨夜进萧氏二房府邸的时候，都是叫人从后门偷偷放进来的，张氏又怎会叫萧家二伯知道自己带着曹婉宁来了平阳侯府！
张氏稳了稳心神，想着自己儿子在翰林院的仕途，挤出几丝笑道，“贤侄媳妇儿说的在理，是我一时心急大意了。咱们萧氏几房本是一脉同出的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二伯父也是时常同家中子弟说起的。”
顾熙言神色淡淡的听着，没有搭话。
所谓的世家大族，从外面儿看着是万种昌明隆盛，千般繁华富贵。
可如今这人都成了精了，一旦出了事儿，跑还来不及呢，摘得比谁都干净。任他诗书传家的大族，也逃不过树倒猢狲散的结局。在这儿假惺惺的和她说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话？
那厢张氏瞟了一眼顾熙言，改换了口风道，“听我那外甥女儿说，侄媳妇儿先前还给她敲定了一门亲事？照如今这青州曹家的名声，侄媳妇儿对我那外甥女儿实在是过于高看了！且不论她有没有这福气消受，我是第一个不准许的！这事儿传出去，实在是有辱咱们萧氏一族的门楣！”
顾熙言但笑不语，静静地看着张氏在这儿和她打哑语。
张氏上赶着说这些场面话，不过是萧氏旁支的子孙一代不如一代了，如今平阳侯府有萧让支撑着门楣，能沾光便多沾点罢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还各自飞呢。要她信这些隔着几层肚皮的姻亲的鬼话？还不如求神拜佛烧香来的稳妥！
张氏接着道，“可我这做嫡亲姨母的，看着自己的侄女儿下辈子没找落，在佛祖面前也是亏心的呀！”
说罢，张氏掖了掖眼角的泪，“侄媳妇儿，你这些日子对我那侄女儿多有恩惠，我便看出来你真真是个心善的孩子，想必也不忍看她落个凄惨下场！故而，我便想着，厚着脸皮儿请侄媳妇儿牵个线，做个媒……若是有什么人家正想娶亲，又没着落的……”
顾熙言端起茶盏，轻轻饮了一口。
这张氏怎么说也是萧氏二房的长辈，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齐全的。
更何况，这一顶“心善”的高帽子给她戴在头上，今日若是她不答应给曹婉宁解决亲事，张氏势必是不罢休的。
顾熙言颇为为难的笑了笑，道，“既然婶娘开口了，我便跟婶娘说实话吧。曹家出事之后，我虽为了咱们萧氏一族的安危，迫不得已敬而远之。但心中也是十分牵挂婉宁妹妹的。”
“要说这合适的亲事……婶娘勿要怪罪，侄媳妇儿手上实在没什么高门大户想娶亲，又没着落的……最近倒是有家正愁着议亲，只是门第低了些……”
张氏见顾熙言终于搭腔了，便知道这事儿有着落了。
张氏方才进门儿的时候，还想着，最差也得给曹婉宁找一门高门大户的好亲事。被顾熙言这么夹枪带棒的一顿掂对，眼下都自顾不暇了，哪里还顾得她曹婉宁好不好！心里只想着快快找门亲事，把人打发了算了！
张氏见顾熙言露出为难的神色，便殷切道，“门第低一些也是不要紧的，侄媳妇你也知道，那青州曹家放在盛京中也不过是小门小户，哪里就配得上高门大户的青眼了！”
顾熙言这才释然道，“既然婶娘这么想，我便放心说了。兵部主事孙大人的儿子和定国公夫人的表亲前些日子才定了亲事，那孙夫人对着未来儿媳不甚满意，便想着再娶一门贵妾一同进门……”
“贵妾！？”话没说完，张氏便吃了一惊。
顾熙言笑了笑，“就是这点不好。不过那孙家也算是盛京城中老派的世族，虽说这几代子弟没落了些，可士族的气度还是在的。若是婶娘不同意，那边罢……”
“侄媳妇且慢！”张氏暗忖了忖，“不如叫我那外甥女儿上前，亲口问问她的意思……”
“侄媳和婶娘想到一块儿去了。”顾熙言笑了笑，转头便叫红翡去外府花厅里唤曹婉宁过来。
……
曹婉宁站在下首，紧攥着双手，几乎把红唇咬出了血丝。
这孙家虽然是个破落士族的贵妾，可也好过去那七品官宦的卢家做小妾！以她曹婉宁的心机手段，姿色容貌，只要嫁进孙家，定然能宠冠内宅！
只是，曹婉宁飞快的瞟了一眼上首坐着的顾熙言——她本可以入这平阳侯府！本可以和这顾熙言以姐妹相城，共享荣华的！
只可惜，她如今已经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再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你这孩子，应还是不应，你倒是说句话呀！”张氏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曹婉宁，呵斥道。
曹婉宁这才红着眼抬起头，艰难的动了动嘴唇，“民女愿意。”
张氏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指了指顾熙言道，“还不快快谢过平阳侯夫人！”
曹婉宁看着上首端坐的顾熙言，咬了咬牙，伏跪下行了个大礼，“多谢平阳侯夫人大恩！”
顾熙言生生受了曹婉宁一礼，淡淡笑道，“有句话我得给婶娘说明白。今儿个我不过是告诉婶娘这孙家要娶良妾的事儿，其中的红线，还是得婶娘亲自去牵的。”
张氏怎会不懂顾熙言想避嫌的心思，可转念一想，这平阳侯府安稳一日，她们萧氏二房也就安稳一日，当即笑着应道，“这是自然。今儿个我便亲自上门去和孙夫人说这事儿。”
顾熙言笑着点了点头。
那张氏又寒暄了一番，便急匆匆的拉着曹婉宁告辞了。
……
顾熙言端坐在八仙椅上，捧着手中的茶盏兀自出神儿。
要想死死的压制住曹婉宁这种表面无辜，内里歹毒的人，若是当家主母是个心存和善的，难免要步她上一世的后尘，被曹婉宁那白莲一般的伪装蒙骗了去。可巧就巧在那石氏凶悍无比，对付曹婉宁这种人，压根不会理会她那口腹蜜剑，一鞭子下去便能把她打的断了气。
这一世，如果曹婉宁嫁入孙家之后，愿意改过自新，平安度日，孙府足以让她过上她想要的富裕的生活。
可是，如果她依旧死性不改，巧言令色，搅乱内宅，想必那石氏素来剽悍，又是有庆国公府撑腰高门嫡妻，手中的钢鞭也不会轻饶了她！
前世曹婉宁种种歹毒，这一世顾熙言也算是防范于未然，终于躲过了这一劫。
虽然她恨不得把曹婉宁扒皮抽筋，可也嫌置曹婉宁于死地脏了自己的手。如今这招“借刀杀人”之计，她已经把生路、死路都为曹婉宁铺好了，活与不活，全凭她自己的造化了。
顾熙言生平第一回觉得，像石氏这种动武不动文的人，真真是格外难得。

第31章 娇客多（上）
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长长甬道上，车辕处烫着木芙蓉的马车转过两道宫门，来到延嘉门外。
再往里走，便是内宫所在。
流云翻身下马，拱手道：“秉侯爷、主母，延嘉门到了。”
萧让撩开帘子，纵身下了马车，又回头伸手，扶身后的顾熙言下来。
守门的两个禁军见了，也拱手行礼道：“见过平阳侯爷，平阳侯夫人。”
过了重华门，便是通往内宫的长乐门。
方才在马车里对外面的风光看的不真切，此时下了马车，顾熙言方才见识到这一派红墙黄瓦，金碧辉煌的景致。
湛蓝天空下，斗拱重檐，金瓦飞甍，辉煌壮丽，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教人油然而生出一种压迫感。
又转过一处殿门，顾熙言正平视前方看的目不转睛，忽觉得手上被男人捏了一把，抬头一看，萧让正低头含笑瞅着她，“紧张吗？”
顾熙言瞅着男人，美目如碧波，一点儿也不觉得丢人的承认：“紧张。”
前两日，寿康宫里头那位太后娘娘，给盛京城中有头有脸的王公侯爵，士族将相之家都下了帖子，说是今年宫里头培育在暖棚里头的花儿开的正好，难得一见，请诸府女眷入宫一观。
当日又恰逢江南布政使入宫觐见，特地进贡了几篓子江苏阳澄湖的大闸蟹。眼下已经是十一月，估摸着这螃蟹也只能吃这最后一茬，太后娘娘和身边的老宫人一合计，索性把赏花会办成了既赏花又尝鲜的螃蟹宴。
萧让的母亲元宁长公主是太后娘娘的亲女儿，故而，萧让要叫太后娘娘一声皇祖母。有这层关系在，顾熙言想不紧张都难。
当年太上皇后宫中斗争激烈，这位太后娘娘一路披荆斩棘，坐稳了中宫皇后的位子，留下“一代”贤后的美名。
等到太上皇病逝，太后娘娘所出的嫡皇子、也就是成安帝顺顺当当的荣登大宝。成安帝即位的头两年朝纲不稳，太后娘娘和母族没少暗中扶持，直到亲眼见了这海晏河清的世道，这放下心来在寿康宫安稳度日。
这还是顾熙言和萧让成婚之后，第一次进宫拜见太后娘娘。
平阳侯府里头没有长辈坐镇，新婚后的这些时日，顾熙言过的可谓是逍遥自在。如今突然要见嫡亲的太后皇祖母，难免生出一种“丑媳妇见长辈的”不安感。
萧让被顾熙言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逗笑了，勾起薄唇道，“怕什么。一会儿进了寿安宫，你且记住，上头坐的不只是太后，也是你嫡亲的皇祖母，便够了。”
顾熙言听了这安慰的话，粉唇微弯，冲他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寿康宫殿前。门口守着的几位宫人见了两人，皆纷纷行礼道，“给侯爷、侯夫人请安。”
萧让抬了抬手，道，“免了。皇祖母可在里头？”
一位上了年纪的宫人笑道，“太后娘娘正在里头和几位夫人说话，一早便吩咐了奴才们，若是见侯爷和夫人来了，不用专门进去报，直接往里头请就是了。”
萧让笑道，“那便劳烦魏嬷嬷了。”
来的时候，顾熙言在马车上听萧让说，他幼时曾养在太后娘娘身边一短时间，故而太后娘娘身边的几位宫人嬷嬷待他素来亲近。
这魏嬷嬷长了一张慈善的笑脸，说话也颇为和气。顾熙言听了也不由的笑了。
殿前台阶上设着四座陈鎏金铜香炉，举步进了寿安宫，只见进门处放了一组缠枝莲龙纹海晏河清屏风。诺大的宫殿里擎着四根朱漆巨柱，上面缠绕着龙凤呈祥的漆金浮雕，扑面而来一派皇家气派。
太后穿了一身靛青色万寿如意常服，正端坐在紫檀描金宝座和两旁的高门贵妇说着话。
在一众贵妇的目光中，萧让带着顾熙言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太后受了两人的跪拜，立刻大大的赏赐了一番，又拉着顾熙言的手不放，留她在身边说体己话。
今日，寿康宫中多是女眷，萧让身为男子，在此停留多有不便，故而和太后请了安后，便留顾熙言在寿康宫里头陪太后说话，转头去了前宫的御书房见成安帝。
……
紫檀描金宝座上，太后鬓发如银，握着顾熙言的手问话，“这些日子，侯府中都还好？”
顾熙言柔声道，“回皇祖母的话，侯府中一切安好。”
太后方才已经细细打量了顾熙言一番，听闻她生的好颜色，今日一见，见是个识大体，又端庄有礼数的，心里这才满意的点了头。
“彦礼忙起来是个不着家的，诺大侯府中全靠你一人打理，难免辛苦。听闻彦礼重新请了桂妈妈回来。她是从我宫中出去的老人了，侯府中没有了长辈在，有桂妈妈多少帮衬着些，也是好的。”
说到此处，太后许是想到了逝去的元宁长公主，眉眼隐隐有些忧色。
“你们小夫妻俩新婚不久，要多多相互扶持，方能日久天长，相敬如宾。”
顾熙言笑了笑道，“皇祖母说的是，妾身谨遵皇祖母教诲。”
太后听了，眉头颇为舒展，点了点头，当即把手上的鎏金镶红玉镯子褪下来一只，套在了顾熙言手上。
长者赐，不可辞。
那镯子上刻着鱼戏莲叶的纹样，寓意多子多孙，福寿绵长。顾熙言不敢推辞，又是一番谢恩。
大殿里还端坐着定国公夫人石氏、韩国公夫人齐氏、参知政事胡文忠的夫人白氏等人，大多是顾熙言脸生没见过的贵妇。
定国公夫人石氏素来是个性子外放的，在太后面前颇为得脸，什么顽笑话都敢往外说。见两人说不完的体己话，打趣道，“太后娘娘多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如今满眼满心里都是平阳侯夫人，一点儿都看不见咱们这些人老珠黄的了！”
太后听了，笑嗔道，“这是哀家嫡亲的外孙媳妇，哀家见着自然是心花怒放，你这泼皮是什么年纪，竟也敢当着哀家的面儿说什么人老珠黄？真真是个该打的！”
说罢，又转头对顾熙言笑道，“好孩子，本想留着你多说会儿话，没想到惹了这群泼皮的眼！哀家今儿个请的可不都是这些无赖，像你这般年纪轻轻、花儿一般的，都在后边儿御林苑里玩闹呢！”
一旁的楚妈妈见了，道，“老祖宗不放平阳侯夫人去御林苑，也是一番疼爱之心。”
满殿的贵妇正笑成一团，却突然听到殿外有宫人来报，“秉太后娘娘，尹贵妃在殿外求见。”
成安帝后宫充盈，中宫皇后出身陈郡谢氏，是成安帝潜邸时的发妻，素来有贤德端庄之名。这位尹贵妃娘娘出身清河王氏，据说颇得盛宠，自从前两年晋封了贵妃，四妃的位子便空出了一位。
尹贵妃宠冠后宫，顾熙言也颇有耳闻。
太后听了，只抬了抬手，声音里听不出来喜怒，“宣吧。”
话音儿刚落，殿门处便走进来一位袅袅婷婷的女子。
走近了，只见她穿了身着水红色缕金百花宫装，飞仙髻上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并金丝八宝攒珠簪。一双凤眼水雾含情，眼角隐约有颗小小泪痣，凭白生出周身的娇媚。
尹贵妃抽出扶着丫鬟的玉手，冲太后深深行了一礼，“臣妾拜见太后娘娘。听闻太后娘娘今儿个办了螃蟹宴，想必是热闹至极。臣妾在宫中索然无趣，便不请自来了。还望太后娘娘莫要怪罪。”
太后神色淡淡道，“尹贵妃倒是消息灵通。既然来了，便是客。楚嬷嬷，叫小玄子带贵妃去宴席上。”
尹贵妃脸上笑意不变，“臣妾谢过太后娘娘。”
太后不喜尹贵妃已久，已经不是什么秘闻。
众人听了这一问一答，都屏息无话。虽然一个个脸色如常，心中却都想不明白，为何尹贵妃今日非要巴巴的凑上来参加这螃蟹宴。
方才尹贵妃已经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顾熙言好几眼，此时正转身欲走，装作不经意道，“这位，可是平阳侯夫人？前些日子平阳侯府新婚，本宫还未来得及恭贺夫人。”
顾熙言听了，忙起身福了一礼，“妾身谢过贵妃娘娘，多谢娘娘挂念。”
尹贵妃笑着点了点头，一脸长辈关爱晚辈的和善。
等尹贵妃出了宫门，楚嬷嬷上前道，“太后娘娘，一会子御林苑的宴席就要开了，是不是请平阳侯夫人现在过去？”
太后这才拍了拍顾熙言的手道，“好孩子，今日御林苑里头设了好些好玩儿的，想必你会喜欢。”
“哀家前阵子伤寒未愈，螃蟹性凉，就不去扫你们这些年轻人的雅兴了。”
殿中的贵妇听了，纷纷开口，有些说自己身子不适不能吃螃蟹的，有些说要留下来陪着太后说话的……太后听了也不勉强，只叫大家随意。
刚刚太后说话间确实有些轻微咳嗽的症状，顾熙言听了，又说了些教太后保重凤体之类的话，这才跟着太后身边的小黄门出了寿康宫的殿门。
寿康宫前后皆设有出廊，出了垂花门，又转过重重甬道，眼前逐渐出现被苍松翠柏坏绕的园林景致。
两人走了一会儿，正步子不停，顾熙言忽然发觉小黄门面色苍白，似是痛苦难忍，便开口问道，“德允公公，可是身体不适？”
方才，德允刚出寿安宫的门便觉得腹痛难忍。想是中午贪嘴吃了个冰婉，不禁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通。宫中当差有诸多难处，若是奴才出了什么状况，耽误了主子的事，真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更可况自己身边儿这位，是堂堂平阳侯夫人，寿康宫太后的嫡亲外孙媳妇。
德允忍了一路腹痛，一声不吭，没想到却被顾熙言看出来了。
那叫德允的小黄门忙道，“回侯夫人的话……奴才肚痛难忍，耽误了侯夫人的功夫，实在该死……”
顾熙言有些于心不忍，当即打断道，“公公严重了。我初来宫中，不识得通往御林苑的路。不如公公先去解决急事，我在原地等着公公便是。”
德允听了，两腿一软，差点儿给顾熙言跪下，“哎！奴才谢过侯夫人，奴才快去快回，还请侯夫人稍等片刻！”

第32章 娇客多（下）
宫中布局如棋盘一般纵横交错，不过一会儿，小黄门便消失宫门拐角处。
顾熙言等了片刻，觉得的索然无味，索性观赏起周边的景致来。
方才两人已经进了这御林苑的大门，此地周围绿树茵茵，满眼苍翠。不远处，隐隐可见有亭台楼阁、池馆水榭掩映其中。
半月门里头的栏杆外，假山怪石上飞流直下垂下一条瀑布，水流砸在池底的巨石上，溅出银花朵朵，响声阵阵。
顾熙言闻声而去，脚下转过半月门，往前又走了两步，依靠在白玉栏杆上，单手托腮，看的出了神儿。
这里偶有鸟语阵阵，不见什么人影儿，却分明传来一阵洞箫声。
那箫声婉转悠扬，如泣如诉，在一片苍翠中飞荡回旋。
顾熙言听得入迷，等到一曲终了，方觉那箫声哀婉至极，声声悲痛。
美人儿被这箫声勾的莫名心情低落起来，正倚在白玉栏杆上出神，忽然见那山石后转出一个手持洞箫的白色身影。
不请自来，背后偷听，实在不是君子行径。
顾熙言一阵心虚，当即转身要走，不料那白玉栏杆外的矮坡上，一片西府海棠长的郁郁葱葱。方才她一个转身，好巧不巧，栏杆边儿探出的枝丫竟是把她鬓发间的金钗勾了下去。
那只三层镀金点翠莲花托的金钗落在白玉栏杆外的矮坡上，格外显眼。
顾熙言立刻趴到白玉栏杆上，探着身子试图去够矮坡上的金簪。奈何距离实在太远，怎么都够不到，顾熙言心中无比焦急。
倘若是别的首饰，不要也就罢了，可偏偏是这只金簪。
今儿个顾熙言和萧让进宫拜见太后，特意带上了这只萧氏当家主母代代相传的金钗，没想到竟是在此处被树枝勾了下去！
这么贵重的东西若是丢了，可叫她怎么和萧让交代！
顾熙言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正百爪挠心之际，突然发现那手持洞箫的白衣人正定定站在假山前，似是看见了她的窘状，竟然朝白玉栏杆的方向走了过来。
现下周围没有别人可以求助，顾熙言也顾不得背后偷听被发现，只好寄希望于这位白衣人能帮个忙，把那金钗捡起来。
能把洞箫吹的那般呜咽动人、如怨如慕的人，想必不是什么坏人。
正这么想着，那白衣人已经走到了眼前，顾熙言从白玉栏杆上探着身子，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竟是呆住了。
只见那人一袭白衣，银冠束发，生的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清心寡欲的一张脸，真真是如同庭中宝树，阶下芝兰一般。
上一世，顾熙言见惯了风流倜傥，峨冠博带的文人雅客，也算是阅美人无数。可眼前之人容貌昳丽，周身仙逸出尘，莫名叫顾熙言突然觉得，以往所见，皆是些俗红庸绿之流。
那白衣男子分花拂柳而来，站在白玉栏杆下，微抬了头，双目如潭，声音清润低沉，“这支金钗，可是夫人掉的？”
顾熙言有求于人，当即趴在栏杆上殷切的笑了笑，“正是妾身掉落的。”
“还麻烦公子施以援手，妾身感激不尽。”
美人鬓发微乱，正倚在栏杆上，剪水双瞳里笑意宴宴，如一汪清泉，直叫人甘甜到心里。
那白衣男子神色淡淡，当即捡了地上的金簪，伸高了递给她。
顾熙言伸长了手臂，把金簪拿到手中，满心欢喜的道谢，“真是多谢公子。”
看这白衣人穿着打扮，既不像内侍太监，也不像皇子装束。顾熙言下意识便把他当做了宫中乐师。故而本欲转身而走，终是忍不住回头道，
“方才妾身并非有意偷听，还请公子赎罪。妾身多嘴一句——这曲《广陵散》抒发的是嵇康那股愤慨不屈的浩然之气。公子的箫声里，只见悲，却不见壮，难免失了魏晋风骨。”
那白衣男子定定仰视着她，嘴唇颤了颤，却没说话。
——不像是很开心和她讨论乐艺的样子。
顾熙言想，文人雅客大多孤傲，更可况是能把洞箫吹得这么好的人，想必也是孤傲非常、听不下去别人的意见吧。
那白衣男子略一愣，旋即微微一笑，低头轻拭着手中的白玉洞箫，淡淡道，“御林苑的宴席要开了。”
“夫人不该出现在此处。”
顾熙言笑了笑，“是妾身多嘴了。”
等她转身走出去，那叫德允的小黄门正站在原地急得团团转，见了顾熙言忙道，“平阳侯夫人，您这是跑去哪里了！可算找找您了！这宴席都快开了，夫人快快随奴才来吧！”
顾熙言点了点头，跟着小黄门朝御林苑深处走去。
身后是一片青翠隐隐，庭院深深，雾锁楼台。
那白衣人手持洞箫，站在白玉栏杆下，脸上仅有的淡淡笑容逐渐消失殆尽。
顾熙言，你不该出现在此处。
更不该遇见我。
……
御林苑中的锦峰阁里头，已经是云鬓花颜满座。
锦峰阁是座三层小楼阁式的建筑，二楼三楼皆做戏台使用，故而今日宴饮只开了一层。
进门处开着四扇菱花槅扇门，两梢间的隔墙各开着四扇菱花槅扇窗。正屋里设着一条缠枝红木的长宴桌，桌旁坐着贵女十来，桌上摆着冷碗、热碗数例。
顾熙言进了门儿，和一众贵女纷纷见过了礼，左右打量着找位子落座，好巧不巧，正和长宴桌那头的晖如公主遥遥相对了一眼。
晖如公主独占宴桌一角，左右皆无人落座，两旁隔了一个座位坐着的贵女更是一脸如避蛇蝎。
顾熙言见状，当即微微一笑，朝冲晖如公主走过去，在她身侧落了座。
晖如公主穿了一身红色的长袍，戴着顶华丽繁复的宝石满镶珠帽，正低头拿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有一搭没一搭的削着手中一块白骨。
这场景真是熟悉极了。
顾熙言莫名打了个哆嗦，尽量不去瞅她手中的那一小块白骨，笑道：“妾身见过王妃。”
晖如公主抬了眼皮子看了顾熙言一眼，神色冷冷，“平阳侯夫人的胆子比上次大多了，如今竟然敢坐在本公主身边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顾熙言笑了笑，“再者，既然公主身边空着位置，自然是给人坐的。”
这话是说给晖如公主听的，也是说给旁边几个如避蛇蝎的贵女听的。
晖如公主听着这安慰的话，深深看了顾熙言一眼，复又低头拿着匕削起了手中白骨。
说话的功夫，宫婢们已经捧着一个个朱漆南瓜食盒进殿。食盒之中，每只蟹子有两只拳头那么大，揭开盖，只见蟹膏堆积，如玉脂琥珀一般红澄澄。
螃蟹不用油盐，只是放在竹笼上用清水烹煮。因蟹水生，怕冷了发腥，故而每人面前只放一只，吃了再取。
除了桌上原本就有的几十碟冷碗、热碗，宫婢们还一并上了佐蟹的腊鸭，琥珀色的醉虾……另有几碟清嘴的果品，多是风干栗子、乌菱角、蜜橘之类。
螃蟹上了桌，一室的贵女立刻闹腾起来了。
那厢，白家嫡女白明阮举着手里的一只螃蟹，笑道，“用“蟹八件”拆完一只蟹，至少得半炷香的功夫，叮叮当当，怕是一间房子都盖出来了！今秋咱们既然吃这最后一回，便图个痛快，徒手掰开吃了才叫返璞归真！”
一旁的贺家嫡女贺斯盈笑道，“什么好话都叫你安在自己身上了！我偏要拿着“蟹八件”拆蟹，拆完整只一起吃，那才叫一个痛快！到时候你可别眼红过来抢！”
顾熙言见了只笑不语。
上一世，她混迹诗社雅集，认识了不少贵女玩伴。若论关系好的，也只这白明阮、贺斯盈二位。这两位是真真的爱吃、爱玩，每回总能吃喝玩乐出新花样。
顾熙言身子弱，素来忌口，只寥寥吃了一点蟹膏，便放下筷子，拿兰雪茶漱了口。
一旁的晖如公主打小在西北长大，对螃蟹觉得新奇，两口下腹，便觉得有些吃不惯。只有一搭没一搭的用着桌上的菜肴和腊味，一杯一杯的自斟自饮。
那厢闺女们已经闹成一团，只见白明阮飞快的跑了过来，将手中的一银碟剥的整整齐齐的蟹肉放在顾熙言面前，笑道：“顾姐姐有口福了，方才我和贺斯盈打赌，白白赢了她那用蟹八件剥了半天的蟹，特意拿来孝敬姐姐！”
眼瞅着身后的贺斯盈已经朝这边儿扑了过来，白明阮伸手拍了拍一旁的晖如公主，说了声“也孝敬王妃娘娘！”便撒丫子跑了。
方才听了白明阮那句话，晖如公主当即愣在了原地，随即又被拍了一下，心中更是一股莫名暖流划过。
看着晖如公主呆愣的样子，顾熙言可真怕她再来一句“放肆”之类的话，忙笑道，“她俩素来是个没正型的，公主别理她们便是。”
晖如公主没说什么，只拿起筷子从哪银碟里头夹了一筷子蟹腿肉，放入嘴中咀嚼了起来。
见顾熙言饮着清茶，面前的酒杯却不动。晖如公主顺手提起小酒壶替她满上，“平阳侯夫人既然体虚，方才又用了几口蟹膏，便该多饮些黄酒暖身才是。”
螃蟹阴寒，酒属热性，取烫过的黄酒喝下，更容易中和螃蟹在体内形成的寒气，有祛寒舒郁之效。
顾熙言平日里不常饮酒，看着那杯斟满的黄酒，迟疑了片刻，方才如喝药一般，仰头饮下。
晖如公主看着她那皱巴巴的小脸，咯咯笑道，“看来，平阳侯夫人不禁胆子小，酒量应该也不怎么样。”
顾熙言被呛得咳了两声，道了声“恕罪”，忙端起雪兰茶饮了两口，才把那股子酒味压了下去。
锦峰阁外设有投壶，诗社，抚琴等数个场子，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众贵女纷纷离席玩闹，分外热闹。
顾熙言见晖如公主也瞅着外面儿，想着她应该是喜欢这种活泼好动的玩乐的，便道，“公主，不如随妾身去那投壶场子里凑一凑热闹？”
晖如公主饮了一口黄酒，“我柔然儿女是马背上长大的，要来便真刀真枪的来，投壶有什么意思？”
顾熙言抿了抿红唇，觉得有点尴尬。正想说点别的，又听晖如公主道：“不过，我离开柔然两年，倒是十分想念柔然舞曲。”
顾熙言当即笑道，“妾身不才，只会一首柔然舞曲，愿意给王妃以曲伴舞。”
大燕朝盛行胡风，大街上不仅有人桌胡服，更有人专门学胡舞、胡乐，供宴饮玩乐。上一世，顾熙言大半时间都花在玩闹上，没少接触这些东西。
晖如公主性子飒爽，听顾熙言说了这话，也不扭捏，当即便跟着顾熙言走了出去。
古琴铮铮，一双玉手在琴弦上如疾风闪电一般拨动，琴弦颤抖，声声清如溅玉，颤若龙吟。
琴台前的空地上，一红袍女子正玉臂轻舒，裙摆斜曳，身形如飞花一般轻盈，千圈万周转个不停。
晖如公主生的明眸皓齿，婀娜多姿，舞起来腰肢款款，步伐轻盈。一曲舞毕，周围竟是围了一圈儿贵女，一瞬间的鸦雀无声过后，纷纷高声喝彩。
晖如公主难得露了一个灿烂的笑脸，竟是当即伸手拉着裙角，行了一个柔然礼节。
……
锦峰阁往前行数百步，有座小山，山顶上设有三界阶八角亭。登上山顶，便能一览这皇宫大内的。
等到顾熙言跟着晖如公主爬上山顶，已经累得满身香汗，只能瘫坐在亭子里，扶着朱漆柱子轻喘。那晖如公主全程健步如飞，竟是一滴汗也没有出。
晖如公主扶着栏杆往山下望去，只见重重殿宇，层层楼阁，宏伟壮阔，令人顿生开阔肃穆之感。
顾熙言写了一会儿，也来到栏杆旁边。方才一路爬上山，浑身燥热，此时阵阵清风拂面，竟是十分惬意。
晖如公主兀自看了许久，突然扭头对顾熙言一笑：“对不起，平阳侯夫人，上回在王府，我骗了你。”
“我那旧时恋人确有其人。他叫格律。我们也曾一同策马漫步，一同花前月下……可他接近我，却是为了骗我——他是叛党之子。”
顾熙言静静听着晖如公主说话——她生的眉如远山，目似秋波，自是一番不同于中原人的妩媚动人。
“那日，李肃带着军队，进柔然帮我柔然王室清除叛党。我本想去和格律一刀两断，没想到亲眼看到他被李肃斩于马下。那些叛党故意挑衅两国邦交，有辱我王室清明，我身为柔然公主，感谢王爷还来不及，又怎会因此恨王爷？”
顾熙言一头雾水，“那公主，又为何去帐中刺杀王爷？”
晖如公主登时红了脸：“我……我何曾去刺杀过他李肃！他生的那样魁梧高大，我一个弱女子，怎会是他的对手！我……我当时不过是随便转转……谁料就……就误闯了他的大帐！”
顾熙言看了看晖如公主脸飞红霞的模样，努力说服自己相信“弱女子”这三个字。
“我本想当面谢谢李肃。可当时李肃身中毒箭，正昏迷不醒。他那心狠手辣的副将撞见了，便下令把我以刺客之名抓了起来。父王母后知道了，想请求服副官放了我，可那副官榆木疙瘩一般，顽固得很！竟毫不松口，非要等李肃醒了再说。”
“后来，李肃醒来，已经是三日之后，当时，我已经跟着班师回朝的军队身处大燕境内。”
“传到大燕的本应该是大捷的喜报，可是，却不知是何歹人散发流言，说此次叛党之乱，实则是柔然意图进攻变陲，淮南王亦有和柔然王室勾结的嫌疑……当时的情状，李肃若是放了我，便坐实了流言，故而只能押送我进京。”
“再后来……他为了保我无虞，竟然和皇帝说要娶我！我们才刚认识多久，他便要娶我！”
顾熙言听到此处，已经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上回公主所说血海深仇是假，迷惑妾身是真？”
世事纷纭，人心诡谲，有很多事实掩于悠悠众口背后，被改写的面目全非。
晖如公主笑道，“平阳侯夫人，我并非有意欺瞒，只是人心叵测，不得不防。”
“依夫人所见，我和淮南王爷能走到一起多久？”
顾熙言摇头，“我不明白，公主指的是……”
晖如公主笑道，“这里没有旁人，我也不怕冒皇帝的大不讳。实话告诉夫人吧——大燕朝对我柔然有恩，我柔然自当臣服。可是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大燕和柔然，看似邦交稳固，实则不堪一击，五十年内，大燕和柔然必有一战。”
“大燕和柔然兵力悬殊，必定是柔然占据下风。试问夫人，倘若我和淮南王是恩爱伉俪，到那时，该如何自处？”
晖如公主仰着头，努力不叫眼眶里盈满的泪水滑落，“我不愿为了柔然，去求李肃手下留情。那对他太不公平。我也不愿因为自己，叫李肃沾上叛党的嫌疑，也不愿污了淮南王府的百世清明。”
顾熙言颤声道，“所以，公主为了避免难堪的结束，宁愿斩断一切的开始。”
晖如公主哽咽道，“他那样的男子，英勇披靡，宛如天神，在我柔然也是百世难得一见的好男儿，我当然喜爱倾慕。自打我们大婚之后，李肃把皇帝陛下赏赐下来的美人歌姬全部遣散，更是对我百般照料……他对我的好，我都知道。”
“可我不能害了他。”
“我没办法。”
话至此处，晖如公主再也忍不住，如小兽一般，伏在栏杆上呜咽不止。
顾熙言登时心疼不已，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上前把晖如公主半抱住，轻拍着她的薄背道，“公主……慢慢来，不要逼自己。”
……
宴席散时，已经是申氏一刻。
延嘉门外，各府马车云集。
顾熙言看见车辕处绘着木芙蓉的马车，便扭头和众贵女道别。不料刚走到马车旁边，却被晖如公主叫住了。
“平阳侯夫人，这是我柔然之物，只能送给真心的朋友，一旦送出，便永生不能背叛。我将此物送给你！”
话音儿还没落，晖如公主便随手抛过来一个物件，顾熙言下意识接住，捧在手心一看，差点没吓得扔出去。
是一块被打磨成了小小笛子形状的……竟是晖如公主时刻不离手的那块森森白骨！
晖如公主见状，掐着腰笑道，“平阳侯夫人，这是牛骨，不是人骨！本公主看你身娇体弱，放在身边辟邪也是极好的！”
顾熙言听了不是人骨，心中多少好受了些，冲晖如公主道了谢，方才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不料，顾熙言一掀开车帘，便看到里头同样回看着她的萧让，当即身形一歪，差点掉下马车。
萧让眼疾手快的伸手一捞，把人抱在怀里连声哄道，“没事儿，没事儿，是本候吓着夫人了。”
要不要这么接二连三的啊！
顾熙言被吓的欲哭无泪，“妾身还以为侯爷回府了！侯爷怎的也不说一声……”
萧让以手握拳，强忍着唇边的笑，一下一下拍着怀里娇人儿的脊背，不料一低头，发现顾熙言手里正紧紧攥着一个白色物件，“手里拿的是什么？”
顾熙言摊开手掌，冲他笑了笑：“是淮南王妃送妾身的物件。”
萧让点点头，“既是王妃的一片心意，夫人收着便是。”
顾熙言看了看眼前的男人，皱眉道，“侯爷，妾身是不是过于胆小如鼠了些？”
萧让看着眼前巧笑倩兮的美人儿变得一脸愁眉不展，伸出大掌握住柔荑，挑眉道，“本候，就喜欢夫人这样胆小如鼠的。”
顾熙言：……

第33章 浮云散
一场秋雨一场寒。
盛京城中，一连几天阴雨连绵，出门儿迎面便是刺骨的西风，仿佛一夜入了冬。
凝园正房里，王妈妈正招呼着粗使丫鬟婆子，把取暖的过冬之物从库房里取了出来。
暖炕的黄花梨木小矮桌旁，顾熙言正倚在引枕上，展着一封信看的出神儿。
那日金銮殿上，谏议大夫沈阶参了曹用及一本后，皇帝便下旨暂停曹用及青州知州一职，并由大理寺卿全权彻查此事。
那曹用及乃是河东布政使钱枚的门生，飞鸽传书被钱枚指点了一番圣人的心思后，思量再三，终是露出了心狠手辣的本性，想出一招壮士断腕之计。
曹用及上书称，当年青州张氏一族威逼利诱，他这才被迫迎娶张氏，入赘青州张家。又因自己心存良知，不忍抛妻弃子，便偷偷将发妻和嫡子妥善安置在青州乡下一处庄子里。
知情人听了这话，只怕当即要破口大骂“真真是个没脸没皮的东西。”只可惜，曹用及为官多年，确实学到了一点儿心机皮毛——他这番上书，正对成安帝的上怀。
当今圣上名为彻查此事，实为敲打州郡士族，为变法扫清阻碍。金銮殿早朝上，垂纱帐后的成安帝听了大理寺少卿的陈述，只淡淡道，“这青州张氏未免太过猖獗。长此以往，天下恐怕不识李姓，只识州郡大族。”
此语一出，满朝文武俱是惊恐万分，当即跪下山呼万岁。
事已至此，已经不再是青州曹用及一事那么简单了。
成安帝下令查了及其出格的几个州郡的世家大族，又将曹用及连降三级，指了个闲散职位，依旧留任青州。
到此，青州一事算是尘埃落定了。
然而茶馆戏楼里，关于青州曹家的话本子还在上演不衰，底下的看客在痛骂曹用及的时候，不禁觉得，当今圣上实在太过仁慈，曹用及这种东西，虽说手上没有沾上人命，可连降三级实在便宜他了。
然而，何为正道？
这世上本无正道。
对，或者错，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某人、某事对上位者而言，是否有意义。
两党争得激烈，皇帝借机洗牌，众臣猜对了皇帝的心思，顾熙言也猜对了皇帝的心思。
有时候，金銮殿上需要的，不仅仅是谏议大夫沈阶那样贤能的臣子，还有像曹用及这种，懂得在恰当时候往成安帝手里递刀的臣子。
……
顾熙言歪在黄花梨木小桌旁，把手中信纸翻了一页。
李妈妈在信中说，她已经巡完青州三十处庄子，下一步准备出发前往青州西南部的衮州地界。
信中大多是一些庄子上的见闻，除此之外，信的最后，李妈妈还写了长长一段青州曹家的后续之事。
曹家对外称主母张氏发疯，青州张氏一族辉煌不再，只能为张氏自请下堂。
曹用及那养在乡下庄子里的发妻心中积郁多年，再加上那日雨夜被刺客惊吓，缠绵病榻多日。恰逢曹用及敲锣打鼓去乡下庄子里迎发妻嫡子那天，发妻一口老血吐在锦被上，竟是当场没了气。
七日之后，十四岁的单薄少年亲手送葬了母亲，又跪在蒲团之上，执三株香三叩首，入了曹家的祠堂族谱。
顾熙言看到此处，已是百感交集，抬眼问下首跪着的护院，“此子知隐忍，懂进退，来日必成大器。不知此子何名？”
那护院凝神想了想，拱手道，“回主母的话，此子单名一个忍字。”
“忍，曹忍？”顾熙言心中沉郁，听闻此名，有只言片语在脑海里飞快闪过，却稍纵即逝，难以捕捉。
顾熙言回想了一会儿，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估摸着不是什么大事，索性便不再想了。
到此，青州之事终于算是浮云散，明月出了。顾熙言将那封信折好，递与一旁的红翡，“拿去烧了吧。”
红翡接了那封信，终是忍不住问，“那曹氏算是自食其果，青州曹家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小姐为何愁眉不展？莫不是起了恻隐之心？”
顾熙言勉强笑了下，只道：“公道自在人心，多行不义必自毙，自古便是如此，又何须我无畏伤怀？”
红翡这才放心，转身去点了灯，将那封信纸烧成了灰烬。
……
午饭时分，顾熙言只道腹胀用不下，叫红翡靛玉去取一盏秋露白来。
平阳侯府后花园，碧波回廊的尽头坐落着六角飞檐的翠微亭里，亭子六面皆挂着防风锦帐，随风翻飞。
顾熙言端坐在庭中的石桌旁，身后的红翡将手中木盘放下，将一盏秋露白、一只乌银梅花的酒杯放在桌上。
靛玉踌躇了一会儿，终是不放心道，“小姐平日里没饮过酒，可千万要少喝些！”
顾熙言笑了笑，“知道了，出去吧，我若不唤，便不要前来。”
两个丫鬟见了，不放心的对视一眼，终是行礼退了出去。
翠微亭的锦帐招展，随风翻飞。望着两人消失在长长的碧水回廊尽头，顾熙言再也绷不住脸上的浅笑，伏在石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前世和曹婉宁的种种恩怨，时至今日，终于算是有了一个了解。
自打她重生之后，午夜梦回时分，多少次一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
梦里面，上一世靛玉、红翡临死前的惨状萦绕于心，时时闪现。王妈妈、顾父顾万潜、顾母林氏、哥哥顾昭文、祖母顾江氏的音容笑貌挥之不去，如在眼前。
这一世，虽然她没有手刃曹婉宁，也算是借刀报仇了。从此之后，曹氏再无翻身之地，再也不可能将那非人的毒计使在她顾熙言身上！
上一世在柴房中被曹婉宁苛待的情形如在眼前，顾熙言边哭便笑，拿起那乌银梅花的酒杯自斟自饮，仰头饮下了一杯又一杯。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顾熙言神色凄凄，数杯秋露白入喉，意识逐渐朦胧。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顾熙言恍若看见了上一世的自己。
……
【上一世】
演武堂。
“萧让！放我进去，你为什么躲着我！”
门口一阵喧闹，传来流云、流火等人的声音，“主母，主母！侯爷在商议军务，不能进去！”
话音儿未落，人已经到了眼前。
屋内，数人正围在书桌前，在一幅舆图上探讨行军布阵，见了门口处闯进来的红衣女子，皆是瞠目结舌。
萧让抬眼看着眼前的美人人，眉眼间隐隐有些愁云，“今日便议到这里罢。”
数人闻言，当即行礼告退，出门时走到那绯红色的身影旁，皆拱手行了礼道，“见过侯夫人。”
诺大的演武堂中，瞬间只剩下两人。
顾熙言两三步走到前，扬声道，“萧让，你故意不让我好过是不是！”
萧让坐在水磨金丝楠木的书桌前，神色淡淡，“你又胡闹什么？”
顾熙言美目微红，“是！每次都是我胡闹！”
“我问你，二婶娘昨日提叫曹婉宁进门儿，你为什么不答应？”
“你知不知道，这盛京城里已经传遍了平阳侯夫人是个妒妇、恶妇，入府两年膝下无所处，还不许平阳侯娶妾！萧让，你自己说，是我不让你娶吗？”
“我在这平阳侯府中有名无实的，我为什么要背这种有损阴德的骂名！”
萧让闻言，当即扔了手里的那卷书，冷声道，“你为什么有名无实，你不清楚吗？顾熙言？”
顾熙言道，“是，是我自己选的，可我本就不爱你！你愿意和一个一点儿都不爱你的人同床异梦，花前月下吗？萧让，整天在人前装作深情的样子有意思吗？你知不知道，别人在背后非议我是妒妇、恶妇，骂的有多难听……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
顾熙言闭了闭眼，一脸凄然，“听你那些叔伯婶娘的吧，萧让。娶个妾室，有人服侍你，我也落个清静，更不用背上恶妇之名。那曹婉宁相貌可人，性子温顺，想必你会喜欢。”
“萧让，我和你吵累了，你放过我吧。”
听到此处，萧让已是怒火三丈，双目如寒冰，转身一字一句道，“我平阳侯府祖训，不娶妾室。顾氏，你若执意要往这侯府中塞人，要纳就纳、平、妻！”
顾熙言闻言，一双美目红红，冷笑道，“你以为拿正妻之位威胁我，我就会服软吗？萧让，我告诉你，我不稀罕！”
“你愿娶妾室还是平妻，都随你的便！只要不入我那锁春居，又与我何干！”
绯红色的身影甩袖而去，萧让再也绷不住心中怒火，抬手将桌上一众物事全都扫落在地。
放过她？
这辈子，他萧彦礼都不可能放手！
演武堂外，众侍卫闻声而入。
萧让见了，只低声冷冷道，“滚出去——本候不召，不得入内。”
……
傍晚时分，萧让策马回府，却不见顾熙言在府中。
下人只道，“主母正在翠微亭中。”
萧让步子一转，当即朝后花园走去。边走边解开身上的玄色织锦披风，随手递给身侧的流火，“不用跟过来。”
翠微亭的六角飞檐，远看如飞鸟展翅，静卧于后花园的如意湖上。
檐角风铃随风摇曳，发出清脆响声阵阵。清风里头夹着一丝陈年秋露白的醇香，若有若无，似是而非，辰光仿佛在这一刻沉淀下来，变得缓慢极了。
举步踏入亭中，萧让撩开翠微亭上高垂下来的锦帐，入眼便是一副美人卧石微醺图。
只见桌上趴着的美人儿发鬓松松，眼睫挂泪，朱唇莹润饱满，一张小脸儿熏红，正难耐的皱着远山眉，嘴里不知道喃喃的说着什么。
萧让撩了衣袍，端坐在顾熙言身侧的石凳上。拿起桌上横放着的乌银梅花酒杯，斟了一满杯秋露白，就着酒杯上的朱唇印记，仰头饮了下去。
这味“秋露白”是拿秋夜的露水酿成酒，入喉清冽甘甜，该是多么不胜酒力，才会醉成这个样子？
萧让低头定定看着卧在石桌上的顾熙言，目光划过她的长睫、美目、秀鼻……最后停在那抹丹唇上。
方才，顾熙言一片伤心至深，不过多饮了两杯，便昏昏沉沉的趴在了石桌上。此时听见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半睁着美眸瞅着眼前的男人，脑海里仍旧意识模糊，半梦半醒。
男人又仰头饮下一杯秋露白，伸手揩去了美人儿长睫上挂着的残泪，轻笑着问，
“顾熙言，青州曹家，怎么你了？”
不料那娇憨的醉美人一听，当即又趴在石桌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唔……没有……萧让……”
等男人听清了顾熙言叫的什么，当即一挑眉。
成婚这些日子，顾熙言哪次不是恭恭敬敬的叫他侯爷，哪曾敢直呼他的名讳？
“萧让……你……你是在怪我吗，你是……觉得我恶毒吗……”
萧让定定看着眼前的女人，俯身在她唇瓣上轻吻道，“不怪。”
她怎会恶毒？
明明掐死一个人就像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她却仍旧选择布一局大棋，用这样复杂的方式，给曹氏留下无数改过自新的机会。
哪怕是连夜派人去青州巡庄子，也不过是要赶着在雨夜救下两条无辜的性命。
他的嫡妻，如此心怀良善，又怎么会歹毒？
只可惜，有的人天生便坏到了骨子里，即使眼前摆着无数生还的余地，也视若无睹，继续干尽大奸大恶之事。
萧让望着醉醺醺美人儿，薄唇微弯，低头又是一吻，“夫人这样做，定有不得已的理由。夫人不愿说，本候便不问。”
顾熙言不知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当即哭得更凶了，伸了小手来拉男人的衣襟，“呜……为什么……为什么我写信……你都不回……”
怀中人眼泪滂沱，萧让略一愣，“本候从未收到夫人的信——”
顾熙言仍是抽抽搭搭的哭个不停，攥着男人的衣襟不撒手，泪水晕湿了胸前锦袍一大片。
萧让只得手忙脚乱地抱着顾熙言，低声哄了半天，才哄得怀中人抽噎着昏昏睡去。
凝园正房。
鸳鸯红纱帐里，萧让把顾熙言轻轻放在床榻上，正欲给她盖上锦被，不料那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袍一角，怎么都不撒手。
萧让叹了口气，试图轻轻拉开那白嫩的手指。不料，床榻上昏昏沉沉的顾熙言如同被夺去了宝物一般，娇躯一震，低泣道，“曹氏，你鸠占鹊巢，霸占我夫君，该妄图毒杀我……”
萧让闻言，当即愣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
过了片刻，只见萧让铁青着脸从内室里走了出来，冲王妈妈道，“主母午膳未用，怎能空腹饮半盏秋露白？妈妈，今天身边儿伺候的人，一律罚一月的月奉罢。”
王妈妈听了，忙点头应“是”。
……
庭院屋檐下。
萧让脸色阴沉，冷声道：“那青州曹用及的官途，适可而止吧。”
“另，其发妻之子若可大用，加以扶持。”
流云跟着萧让出生入死多年，知道萧让一向七情不上脸，哪曾见过今日这般又惊又怒的模样。
瞅着自家主子沉的能滴墨的脸色，流云莫名想起“关心则乱”四个字，倒也没吭声，只拱手应了一声“是”。
萧让闭了闭眼，“下去吧。”
有的时候，杀人不必沾了自己的手。
毕竟，世上没有什么比“至亲反目”能更报复人心的了。

第34章 归朝欢
第二日。
顾熙言缓缓睁开眼，觉得头痛欲裂。她半拥着锦被直起身子，一手揉着太阳穴，竟一时想不起今夕是何夕。
听见鸳鸯红纱帐里头的窸窸窣窣声响，靛玉挑帘子一看，果然是顾熙言起来了。
“小姐可算是醒了。”
红翡忙上前，服侍床榻上身娇体软的美人儿穿上衣衫，又扶着人去梳洗。
顾熙言漱了口，又净了面，端坐在光可鉴人的铜镜前定神一看，这才发现，内室里服侍的丫鬟婆子竟是跪了一地，不禁疑惑道，“都跪在这儿做什么？”
靛玉一边儿给顾熙言傅粉、画眉，一边儿道，“小姐昨晚醉的人事不知，侯爷回府之后见小姐身边儿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发了好一通火儿呢！”
红翡正在身后给顾熙言绾发，闻言瞪了靛玉一眼，“侯爷正在外头用早膳呢，你不妨说的再大声些，好叫侯爷知道，下人们在背后是怎么嚼主子的舌根的！”
靛玉吐了吐舌头，又低声道，“昨晚侯爷抱着小姐回来的时候，脸色黑的能滴出墨水，小姐没见到，可吓人了呢！”
顾熙言暗想，可不是“没见过”吗。上一世，萧让这种脸色，她只怕是天天都能见到呢。
顾熙言转念一想，当即觉得不对——“靛玉，你方才说，是侯爷亲自抱我回来的！？”
……
凝园正房。
黄花梨木矮桌上摆着一应色香俱全的早膳吃食。
顾熙言一脸惺忪，扶着额头从内室里走出来，刚一抬头，便看到一屋子丫鬟婆子战战兢兢的神色。
桌旁，萧让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见顾熙言走了出来，只神色淡淡地兀自用着早膳，连看也没抬眼看她一眼。
顾熙言坐在紫漆描金椅上，莫名升腾起一种如坐针毡之感。她拿起手边的一双银筷，筷子尖儿还没够到面前那一例荷塘小炒，便听萧让清冷的声音传来，“什么时辰了？”
顾熙言一个激灵，当即收回来筷子，规规矩矩的坐着，答道：“卯时三刻了。”
顾熙言抬了眼，见对儿面儿高大男人的脸上并无明显揾色，咬着粉唇，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道，“侯爷，昨晚……是妾身失态了……”
“哦？”萧让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动了动，“夫人都醉的不省人事了，竟然还知道自己失态了？”
顾熙言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听萧让这么一说，立刻睁大了眼，“妾身……真的失态了！？”
她不善饮酒，但是昨日心情实在郁结，便想借酒消愁。不料，那半盏秋露白还未喝完，她便意识迷蒙的昏昏睡去了，之后一觉醒来，便是今天早上。
听靛玉说，昨晚萧让抱着她一路从翠微亭走到正房内室里，一府里的丫鬟婆子见了，皆是低着头红了脸不敢作声。
方才，顾熙言内心羞臊，在内室里磨磨蹭蹭了半天，直到王妈妈挑帘子进去催促了两回，这才面带愧色地出了内室。
——她可真担心自己当着萧让的面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萧让自顾自的夹菜，对她的疑问置若罔闻。
顾熙言见状，只好拿眼神去瞅一旁的靛玉、红翡，不料两人皆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萧让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轻笑一声，“昨晚身边儿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会儿，你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做什么？夫人失态没失态，她们又怎么会知道？”
此话一出，一屋子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连声告罪。
“是妾身不叫她们近身伺候的……”顾熙言摆摆手，心中火急火燎：“侯爷，妾身失态……可是说什么大不敬的话了？”
昨夜鸳鸯帐中，顾熙言从梦中惊醒三次，回回皆是小脸儿带泪，口中梦呓不断，哭得凄凄惨惨。
萧让看的心疼，把娇人儿揽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拍着哄得睡了去。以为顾熙言是整日呆在侯府里憋坏了，心中郁郁，这才噩梦连连，并无往别处多谢。
萧让看了眼眼前的美人儿，不禁想起昨日那般梨花带雨的情状，起了戏弄她的心思，面上却一本正经道，“昨晚，夫人又哭又闹，扒着本候不撒手。满口都是如何‘倾慕’本候……”
“本候挣脱不得，最后只能等夫人闹累了，才把夫人抱回凝园。”
说罢，萧让勾了勾唇，“夫人醉成那样，是如何知道自己失态的？……难道，这些话是夫人有心叫本候听见的？
“——你你你！”顾熙言当即闹了个大红脸，羞的满面通红，一时也顾不得去计较，昨晚自己到底说没说“不该说的话”了。
“不可能的事儿！侯爷诓骗妾身！”
萧让面无愧色地放下筷子，拿了金盏细细地漱了口，又拿皂角胰子净了手，方才起身，在顾熙言的发顶上揉了一把，“夫人快用早膳罢，一会儿还要随本候出门。”
顾熙言半信半疑的看他：“不知，妾身要随侯爷要去何处？”
萧让淡淡道，“陪夫人回娘家。”
男人说完，便大踏步走出了房门。
那厢，王妈妈上前道，“秉主母，侯爷一早便叫人回顾府报了信儿了，说是三朝回门儿那天，没能和夫人一同上门，趁着今日休沐，便陪主母回去一趟补上。”
顾熙言听了这话，只咬着手里的银筷子默不作声。
上一世三朝回门那天，顾熙言是一个人回去的。后来，直到顾家满门被流放，萧让都没在顾父、顾母面前执过女婿之礼。
一旁的王妈妈、桂妈妈见顾熙言出神儿，皆以为她是内心太过感动，一时没反应过来。
今日一早，萧让便叫了桂妈妈和王妈妈到面前问话。
先是细细问了主母这几日在府中管些什么，是否太过劳累，又问主母这几日每餐用的如何，心情是否总是郁郁寡欢。
桂妈妈和王妈妈相视一眼，皆一一答了。
萧让又道，这两日主母心情沉郁，不如今日套了马车回一趟顾府，也好叫主母散散心。
王妈妈听了，当即心头一颤，又惊又喜——王妈妈是顾林氏从林家带来的家奴，愣是她当了两代主母的差，也不曾见那个当家的主子爷对主母有这般细致爱护的！
反倒是那桂妈妈神色如常，先是笑着夸侯爷“是个贴心的”，又拉着王妈妈一同行礼应了声“是”。
……
顾府，花厅。
今日休沐，顾府顾万潜、顾熙言的长兄顾昭文都在家中。一早接到平阳侯府的小厮来传话，愣是把一府上下皆惊动了起来。
因顾熙言和萧让是皇帝赐婚，婚前的一应礼节皆由宫中礼官代办。故而，整个顾府上下，除了顾父每日上朝时，能在在金銮殿上隔着众臣远远望见萧让之外，其他人皆只见过萧让一次。
平阳侯府有铸国功勋，开国玄帝加封“一等侯”世袭爵位，再加上萧让乃是当今太后嫡亲的外孙子，乃是正儿八经的皇亲贵胄了。
顾江氏、顾林氏皆只在大婚那日，萧让上门迎亲之时见过他一次。当时便觉得他生的龙章凤姿，风采不凡。
此时，顾家人迎在府邸大门前，见萧让扶着顾熙言从朱金木雕的轿子里出来，忙上前两厢见了礼，一行人方热热闹闹的往花厅里走。
花厅里。
萧让落了座，浅笑道，“小婿不孝，原是三朝回门儿那日被公务耽搁了，如今才上门拜访岳父、岳母、祖母大人，实在惭愧。”
那厢，顾万潜刚拿起茶盏，听闻此言，不禁手上一抖，忙摆手道，“侯爷公务繁忙，这些繁文缛节不必在意。”
这些年来，金銮殿早朝上，隔着纷纭群臣，这位天潢贵胄出身的武侯舌战一群白发老臣的本领，顾万潜可是没少见识。
如今，他受萧让一声“岳父”已经算是承受不起，怎敢再受这一声“惭愧”!
顾江氏、顾林氏也是一番客气寒暄。
萧让复抬手，叫身后的流云捧出一个紫檀木镂空宝盒，冲上首的顾江氏恭恭敬敬行了个晚辈礼，“今儿个皇祖母听说小婿要上泰山家拜见长辈，又听闻祖母同皇祖母年岁并不差几何，便赏了这根千年人参，教小婿来借花献佛。”
“老身谢过太后娘娘的心意，来日若有幸得见凤颜，定亲自谢恩。”顾江氏含笑点了点头，那厢，顾昭文颇有眼色的起身，将那紫檀木镂空宝盒亲自接了过去。
萧让抬眼，正欲开口，顾昭文抢前一步，拱手道，“侯爷不必多礼，唤我‘伯远’便好。”
萧让比顾昭文年长。顾昭文一想到平阳侯叫自己“大舅哥”的场景，就莫名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萧让也不推辞，拱手唤道：“伯远兄。”
看着萧让一团和和气气的模样，顾熙言强忍着才没笑出来——如果不是亲眼见过萧让在叔伯面前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她可真难相信，这两番面孔竟是同一个人。
一番寒暄的功夫，已经到了午膳时分。
众人在花厅用了午膳，顾江氏、顾林氏、顾熙言等女眷便去了鹤寿堂说体己话，留顾万潜、顾昭文、萧让在花厅喝茶谈天。
金銮殿上，文官和武官总是穿着两色官袍，分列中轴线的两侧。日常公务上，更是基本没什么来往交集。故而顾万潜一开始还捏了把汗，不知和这位贤婿聊些什么好。
可几盏茶过后，见萧让一副闲适自在攀谈的模样，顾万潜也逐渐丢下了心里头的“文武大防”，你一言我一语地的聊起了官场见闻，自是一番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场面。
……
鹤寿堂。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王妈妈早已经跟顾江氏、顾林氏汇报了顾熙言这些天在平阳侯府的日常。此时，顾熙言望着上座的母亲和祖母，再看看下首的自己，觉得颇有些“三堂会审”的架势。
顾江氏捻着一串佛珠，听王妈妈说到顾熙言昨晚醉的不省人事，立刻睁眼道，“胡闹！”
顾林氏也道，“你这孩子身体本就虚弱，打小吹个风、着个凉，便要得好些日子的风寒咳嗽，如今不知道好好保养身子也就罢了，竟然还吹着凉风喝凉酒！”
顾熙言无可辩解，只好上前伏在顾母的膝盖上，撒娇道，“母亲，熙儿又没有经常喝……只是偶尔一次，昨日也不过喝了两杯……”
顾林氏思女心切，顾熙言这么一撒娇打滚，心里立刻歇了火气，只嗔道，“都是一府主母的人了，还是这样一团孩子气！”
那厢，顾江氏手中盘着佛珠，动了动嘴唇，“夫妇本为一体。若是在府中有什么心事、烦恼，大可和你夫君倾诉，也好过一个人憋在心里，独自跑去喝劳什子冷酒！”
罢了，又斥靛玉、红翡道，“你们小姐素来是个跳脱的性子，你俩本该一步不离的跟在身边，如今倒好，叫小姐吹了风、醉了酒不说，还白白给了平阳侯府话柄，说咱们顾家的下人没有规矩。”
靛玉、红翡听了这番训斥，皆是臊红了脸，低头不语。
王妈妈听到这儿，忙上前，把近日萧让对顾熙言百般爱护之事向顾林氏、顾江氏细细道来。
顾江氏细细听了，脸色方才缓和了些。
今日顾熙言和萧让一下轿子，顾江氏便不着痕迹的好一番观察，见小两口举止亲密，这才放了心。
那厢，王妈妈又将顾熙言这些日子治家的举措一一道来，顾林氏听了，投来几许赞叹的目光。
顾江氏也道，“不愧是我顾家出去的女儿。”
说完了顾熙言在侯府的事儿，顾熙言跻身在锦榻上，亲亲热热的扒着顾江氏的臂弯，问道，“祖母，母亲，哥哥的亲事可有着落了？”
顾熙言的长兄顾昭文比萧让还要小三岁。男子这个年纪，正是需要议亲娶妻的年纪。
盛京城中，不乏一些适龄的贤良淑德，品貌俱佳的高门闺女，这些贵女家里门槛都要被踏平了，偏偏顾昭文是个两耳只读圣贤书的，对于自己的亲事，只说了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好。
顾父顾母听了这话，本着“不能坑害了自己的儿子”的心情，托人百般相看，终于相中了杜家的嫡长女。
只见顾林氏面带愁色，“坏就坏在，咱家前面还排着三家的媒人！只怕这等好女儿，嫁不到咱们顾家来。”
顾熙言记得这位杜家嫡长女。
上一世，哥哥顾昭文便是迎娶了这杜家的嫡女，两人虽说是盲婚哑嫁，可也琴瑟和鸣，如胶似漆。
只是，上一世顾昭文迎娶杜家嫡女的时候，顾熙言从未听说有什么不顺遂。于是安慰顾林氏道，“兄长一身好才情，样貌又不差，肯定要胜过那前面几家求亲的公子！母亲便放心罢。”
顾江氏也道，“姻缘自由天定，若是娶不上，咱们顾氏的门楣摆在这儿，伯远（顾昭文的表字）又是个品貌极佳的孩子，另择好女儿便是。媳妇尽管放宽心。”
三人又闲聊了一番这盛京城中闺阁之事，顾林氏又道，前些日子成安帝敲打青州张氏一族，京中世族皆一片风声鹤唳，许多高门甚至连家中门客都不敢豢养太多，打算散出去大半。
大燕朝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皆以豢养门客为荣。但是，众多门客里，身怀真才实学，能在关键时刻替主人办事的少之又少，大多是徒有虚名，骗吃骗喝之流。
顾江氏叹了口气道，“《晋书》有载，门客日百馀乘，物望皆归之，非社稷之利也。可见，无形之中，有多少大家被门客所累！”
顾熙言刚把一颗盐渍话梅丢进嘴里，闻言连连点头，“更何况，门客里头若是有偷奸耍滑之辈，两面三刀，周旋数家之间，岂不可怕至极！熙儿也觉得，家中能不养门客就别养了。”
上一世，她将一片真心错付与顾府的门客史敬原，到头来，史敬原却忘恩负义，伙同王家倒戈相向，陷害顾氏于道尽途穷之地。
这一世，若是能趁着这盛京城中“逐门客之风”，把史敬原神不知鬼不觉的逐出顾府，也算是把这恶因了解于萌芽之中！
顾林氏道，“为母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你父亲觉得，他与你兄长都身处朝堂，如履薄冰，身边还是留几个满腹经纶的谋士，方能安心一些！”
顾熙言听了，只暗暗咬着盐津梅子，不知想些什么。
三人在鹤寿堂里说着话儿，不知不觉已是辰光飞逝，到了回去的时候。
那厢，顾父顾万潜、顾昭文、萧让三人来鹤寿堂和顾江氏、顾林氏告了辞，带着顾熙言往正门儿走去。
顾昭文身为长兄，素来宠爱顾熙言这个唯一的嫡亲妹子。可是，自打顾熙言嫁了人，兄妹二人便难得见上一面儿。顾熙言偶尔会娘家一趟，闺中之事也不好当着男子的面儿说，故而兄妹两人说话的时间真是少之甚少。
只见顾熙言亲亲热热的拉住自家哥哥的衣袖，笑的一脸不怀好意，“怪不得，今日一回府，妹妹便觉得哥哥面相红鸾星动。方才听母亲和祖母说了才知道，原来是为哥哥议了一门好亲事！”
顾昭文是四书五经里养大的，素来脸皮儿薄，登时红了脸，斥道：“胡闹！”
顾熙言仍是嬉皮笑脸的，“不久便有新嫂嫂进门儿咯！”
顾父正陪着萧让走在前面，闻言回头瞪了两人一眼，顾熙言立刻变成了缩着脖子的鹌鹑——噤了声。
顾昭文伸手狠狠刮了一下自家妹妹的鼻子，压低声道：“什么话都敢说！”
顾熙言吐了吐舌头，忙跟上了前面的两人。
殊不知，前面正随口应付着顾万潜攀谈的萧让，听着而身后的笑闹，一丝醋味儿不知不觉漫上心头。

第35章 点绛唇
马车从顾府出发，行了半柱香的功夫，转过朱雀大街，前头便是人声鼎沸的东西坊市。
大燕朝风气开放，设有数个坊市供日常贸易。东西坊市的北边儿坐落着鼓楼，楼上有巨鼓一面，每日有守楼人击鼓报时，以晨钟、暮鼓来指导盛京城中百姓的日常生活。
坊市之中，道路格外开阔，两侧坐落着整齐划一的商号，许是快到了宵禁时分，坊市里行人如织，分外热闹，街道两旁的小商小贩也分外卖力的高声吆喝。
上一世，顾熙言未出阁的时候，经常偷偷同闺阁密友来坊市逛着玩儿。后来，她嫁入平阳侯府，又被曹婉宁所陷害，再到如今重生……细细数来，顾熙言已经很多年没亲眼看到这东西坊市里的热闹情状了。
马车车厢里，顾熙言靠在车窗边，撩开车窗帘子的小小一角，正偷偷往外瞧着。
马车外头，宽阔的街道两旁，小商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叫卖的东西种类各异——妆奁首饰，针线布匹，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真真是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买不到的。
平民百姓每天为生活而奔波，也不过是围绕着“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事儿。在东西坊市里，生活琐事都可一并解决，可谓是大大的便利。
马车在坊市里缓缓前行，道路两旁，叫卖各种食物的小摊散发出阵阵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刚出炉还带着亮晶晶冰糖壳儿的烧饼，热气腾腾的胡辣汤，香味儿扑鼻的羊肉胡饼、鲜红诱人的樱桃煎、各类精致的果子点心糕饼……种类之多，数量之大，直教人眼花缭乱。
只见前头有位扛着木桩子买糖葫芦的小贩儿，正高声叫卖，“糖葫芦儿喂——又大又甜的红果喂——”
再看那木桩子上插着的冰糖葫芦，竟是颗颗都鲜亮圆润，凝固的糖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诱人极了。
顾熙言不禁舔了舔嘴唇。
细细数来，她已经很常时间没吃过糖葫芦了。
冰糖葫芦这种小吃，虽说酸甜可口，但素来是平民解馋的零嘴儿，上不得大雅之堂的。上一世，也只有顾熙言偷偷溜出来玩儿的时候，才有机会买一串解解馋。
上次吃糖葫芦是什么时候？
顾熙言细细想了想，突然发现，上次吃糖葫芦，还是上一世，她刚嫁入平阳侯府的时候。
那日，顾熙言刚和萧让大吵了一架。不料傍晚时分，侍卫流云突然敲开锁春圆的大门，说是晌午侯爷从宫里回来，带回府中了太后赏下来的吃食，因是赏给主母的，特意给顾熙言送过来。
靛玉接了那红漆木托盘，等流云走了，捧到顾熙言面前，她玉手一挑绸帕，才发现那盘子里盛着的，正是数串鲜亮红彤的糖葫芦。
当时，顾熙言为了吵架的事儿火冒三丈，正憋着一肚子火儿烦闷至极，突然见了那冰糖葫芦，火气竟是下去了一半。
……
马车里，一直闭目养神的萧让缓缓睁开眼眸，挑开帘子，冲马车外策马随行的流云低声吩咐了几句。
思绪回到眼前，顾熙言收回了目光，轻轻放下了车帘子。
只听萧让淡淡道，“不知舅兄可有议亲？”
方才，两人在顾府大门口告了辞，坐上马车，萧让便一直阖目养神。顾熙言下意识以为，萧让是因为今日回门的半日寒暄感到疲惫，心中不禁一阵愧疚，故而一路上只安安静静的看着窗外景致，不敢出声打扰他。
顾熙言看向身侧的男人，没想明白萧让为何会突然关心自家哥哥的婚事，笑道：“侯爷消息好灵通。”
“下午在鹤寿堂听母亲和祖母说，前些日子刚给哥哥问了杜家的嫡长女。但是这杜家嫡女贤名在外，前面还有三家媒人排队等着相看呢，母亲有些担心被人抢了先去，轮不到哥哥。”
萧让点点头，“杜家，不错。”
杜氏杜正卿，是先帝在时，嘉惠三十三年的状元郎。现官致礼部侍郎、史馆修撰。这世代的书香传家，倒是和顾家般配至极。
只是那杜正卿自视清高，素来眼高于顶，这嫡长女又是老来所得，向来是当做掌上明珠一般珍重。顾昭文要娶杜家嫡长女，只怕要费一番工夫。
马车行了片刻，说话间便到了平阳侯府正门儿前。
萧让伸手，亲自扶了顾熙言下车，不料两人刚站定，便从侯府大门中踱出来一位须发皆白之人。
只见刘先生依旧是一身青色直裾道袍，轻摇着羽扇，冲两人略施一礼。“见过侯爷、夫人。”
刘先生身后后头还跟着一位颇为眼生的中年男子，那人身形臃肿，一身绸衣，手里却捧着一只五彩燕子纸鸢——看上去颇有些不伦不类。
刘先生拿羽扇点了点身后的人，解释道，“侯爷，这位是隔壁邻居府上的张管家。”
那拿着纸鸢的张管家拱手行了一礼，自报家门，“见过平阳侯爷、平阳侯夫人。小人乃是贵府隔壁，沈府的管家。”
“原是……我家老爷和夫人在后院儿防纸鸢，不料这西风不长眼，竟是把纸鸢吹到贵府的花园儿里，老奴便只好前来叨扰，劳烦府上的贵人帮忙取出……”
萧让听了，点了点头，淡淡道，“沈大人和夫人倒是好雅兴。无妨，这纸鸢既是取出了便好。”
张管家道了声谢，便拿着纸鸢转身匆匆而去了。
平阳侯府邸占地面积广袤，一侧邻着盛京城中的芙蓉池，另一侧，便是谏议大夫沈阶的府邸。
沈阶其人，进士出身，师从前太子太保梅思明。
这位沈大人不仅在学问上十成十的继承了老师的衣钵，在为官处事上，更是和梅思明如出一辙——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写得一手针针见血的好奏疏。
是个“不知多少次叫成安帝头痛不已”的人物。
顾熙言也曾听闻这位沈阶沈大人“直臣”的名声，望着那张管家远去的臃肿身影，不禁莞尔，“素来听闻沈大人在贪官污吏面前一丝一毫都不通融，想不到沈大人在府宅中，竟是和沈夫人如此有闺阁情趣。”
萧让听了，挑了挑眉，拉着自家娇妻的小手踏进了大门。
……
凝园。
顾熙言看着身前高大的男人，笑道，“侯爷不是要去演武堂忙吗？呆会儿等正房里摆好了晚膳，妾身亲自去唤侯爷便是。”
“不急这一会儿。”萧让抬抬手，从身后的流云手里拿过一个纸包，递给顾熙言：“夫人打开看看。”
方才下了马车，顾熙言便注意到一身玄衣的流云手里提着个纸包，看上去有点儿莫名滑稽。
顾熙言闻言，狐疑的接过那纸包，三两下打开，纸包里头露出来几串红澄澄、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
顾熙言手上一抖，颤声问，“这……这是给妾身的？”
方才在马车里，顾熙言望着车窗外的出神儿的样子，全被萧让看在了眼里——自家夫人望着那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发了半天呆，直到马车走远了，还在小心翼翼的咽口水。
明明想吃极了，却还是强忍着。
马车里，萧让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顾熙言和他开口讨要糖葫芦，心中真是又气又无奈，只好吩咐流云偷偷买了去，等回来给她个惊喜。
萧让低头看着顾熙言的惊喜的模样，笑道，“本候特意买的，还能给谁？自然是给夫人的。”
顾熙言把纸包递给一旁的下人，刚拿过一串糖葫芦，欢欢喜喜地咬了一小口。听了这话，只觉得嘴里的糖葫芦比蜜还甜，直直甜到了心坎儿里去。
眼前的美人儿正举着糖葫芦，吃的秀秀气气，脸上的笑意甜甜蜜蜜。
萧让看着看着，不禁有些想不明白——顾熙言一回到顾府，就好像放下了防备一般，天真无邪，笑容纯粹。可是，怎么一到侯府、一到自己面前，便立刻换上一副谨言慎行，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是她的夫君。
在他面前，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呢？这般藏着掖着，不累吗？
“侯爷，您看着妾身……是想尝尝？”顾熙言吃的正欢，一抬眼，发现萧让正盯着自己，略愣了下，当即把手里的冰糖葫芦伸过去，转到自己没咬过的一面儿，
“妾身方才尝过了，还挺甜的……唔——”
话还没说完，男人伸手握住柔夷，把人拉到怀里，迎头便是一吻。
唇齿辗转，喉头微动，藕断丝连。
一吻罢了，萧让放开怀中的人，舔了舔薄唇，“嗯，是挺甜的。”
顾熙言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刚被萧让放开，深吸了两口气，听了这话，脸色比手里的冰糖葫芦还红上三分。
一想到方才萧让把自己的唇舌尝了个遍，顾熙言就有些无地自容，当即含羞带怯蹬了男人一眼。
萧让见状，勾了薄唇道，“你若是再这么看着本侯，本侯便不用去演武堂了。”
话到此处，身边儿的几个贴身服侍的下人皆是低垂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儿，一点儿不敢往别处乱看。
等顾熙言品出这话里头另有深意，又羞又恼地在男人胸膛上推了一把，跺了跺脚，转身便匆匆往凝园里边儿小跑了去。
萧让看着美人儿落跑的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
……
眼看着天气渐寒，就要入冬。王妈妈、桂妈妈带了几个粗使的家丁婆子，把侯府中过冬用的暖炉、火盆、熏笼、汤婆子等一应物什都从库房里挪了出来，擦拭一新，又叫下头新添置了一批上好的雪花炭备着。若是哪天突然有了雨雪天气，陡然变冷，便可以立刻烧起来取暖。
顾熙言体弱，一向畏寒。自从下了几场秋雨，身上的衣裳便越穿越厚。同样的天气，萧让这样身强体壮的男子，不过是在锦袍里多夹件单衣，便已足够防风御寒。
用顾熙言的话来说，萧让简直是个“行走的暖炉”。
还不用烧炭那种。
这几日，顾熙言每晚规规矩矩的躺在被窝儿里，到了半夜，总是在睡梦中忍不住翻身到萧让怀里寻找热源，然后趴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酣睡取暖。
故而，顾熙言每日醒来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男人线条分明的下颌。而她则是双手环着男人的劲腰，一副投怀送抱的模样。
一开始，顾熙言还小脸儿红红的从男人怀里挪开，可过了两日，顾熙言发现，灌了热水的汤婆子也没有萧让浑身暖烘烘地好使，索性抛弃了薄脸皮儿，整晚整夜的抱着男人睡了。
殊不知，这几日，顾熙言每到就寝的时候，便像八爪鱼一样缠在萧让身上。萧让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整日温香软玉在怀，任谁都忍耐不住。可偏偏顾熙言身子娇软的很，略一弄得狠了，便抽噎不止，直哭着说男人不疼惜她。
故而这几日，可是苦了萧让。
身经百战的平阳侯爷活了二十多年，平生第一次觉得，原来冬天可以这么难熬。

第36章 冬猎（一）
平阳侯府，凝园花厅。
今日一早，萧氏四房便来了人，说是下面的庄子孝敬上来了些野味，想着给侯府送来些。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四房府上一时也用不完这么多，便想着给侯府送来些，多少尝尝鲜。”胡氏笑道。
顾熙言忙道，“四婶娘说的是哪里的话。”
“妾身听闻这獐子肉质鲜美，最是美味。四婶娘和四叔伯一向是有什么好处都想着侯爷和妾身的，妾身感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
顾熙言嫁到侯府中也有些日子了。这段时间，四房府上隔三差五便送来些东西，有时是几食盒点心吃食，有时是一些吃穿用度之物，顾熙言都看在眼里。
虽说送来的都不是什么金贵之物，可“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时常牵挂在心上，总比用着人的时候再临时抱佛脚，显得有诚意得多。
何况，萧氏旁支亲戚这档子事儿，顾熙言也曾问过桂妈妈。桂妈妈只道，“主母未嫁入侯府之前，四房便时常上门来往，对侯爷也颇为牵挂。”
由此可见，这四婶娘并不是刻意上赶着在顾熙言面前混脸熟。
胡氏颇有些不好意思，忙笑着摆摆手，“侄媳妇严重了！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字。”
一旁正吃着果子的萧弘翰听了，也凑过来问，“母亲，獐子真的很好吃吗？”
萧弘翰是四房长子，今年刚过了十岁生辰，生的面容俊秀，活脱脱一个俊朗小儿郎。
胡氏轻抚着儿子的发顶，笑了笑，“翰儿明日亲自尝尝便知道了。”
萧弘翰下头还有两个妹妹，今日胡氏来平阳侯府，只带了萧弘翰和二女儿，三女儿尚在姗姗学步，便没有带着出门。
萧弘翰听了母亲的话，认真地想了想自家府里的活泼可爱的香獐子，小嘴儿一撇，“母亲，我不要吃獐子……”
萧弘翰的妹妹生的玉雪可爱，正捧着一块桂花糕吃的聚精会神，突然听见自己哥哥带了哭腔，当即也扔了手里的糕饼，嘤嘤哭道，“獐獐……那么可爱……冰儿……不要……不吃……”
小娃娃便是这般，一个哭起来，便能传染一片，哇哇哭起来，直叫人一个头两个大。
胡氏见两人哭的愈演愈烈，当即把两人搂在怀里好生哄了哄，又摆手叫了乳娘上前，把两个孩子好生带下去休息。
“这些孩子实在闹腾，扰人得很。故而我素来是不愿带他们出门的。”胡氏一脸歉意道。
顾熙言笑了笑，“既然是孩子，哪里有不闹腾的？翰儿、冰儿生的冰雪聪明，我看着真真是喜欢的紧。婶娘下次来侯府，随身带着他们便是，也好叫这侯府里头热闹热闹。”
胡氏见顾熙言脸上并无厌烦之色，知道她是真心喜欢这些个孩子的，便也笑着应了。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那厢有丫鬟进来报，“秉主母，四夫人，侯爷回来了。”
话音儿刚落，萧让便挑帘子进来，俊脸上挂了淡淡的笑，“方才还未进门，便听见有说笑声，原是四婶娘来了。”
顾熙言笑道，“婶娘特意来送了庄子里的野味。”
萧让撩了袍子落座，从丫鬟手中的托盘上拿过茶盏，“哦？那倒是难得。教婶娘费心了。”
胡氏笑了笑，“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尝个新鲜罢了。过几日便是芳林围场冬猎，到时，侯爷弓箭下的猎物，定比这些小打小闹的不知稀奇多少倍！”
自大燕朝开国起，玄帝为了保持英勇善战的士气、磨砺子孙后代的意志，定下了芳林围猎的传统。
初冬时节，气温寒凉，大地一片枯黄肃杀，可那芳林围场的猎物散养了一整年，被日月精华滋养得膘肥体壮，正待捕捉。
故而每逢烈烈寒风起，皇帝率领王公大臣在芳林围场举行秋狝，顺道演练骑射，宴请群臣。
顾熙言对这芳林围猎的盛况早就有所耳闻。只可惜，历朝历代，有资格参加芳林围猎的，大多是武将和少数文官重臣，顾府父顾万潜在文官里头还没排到那个辈分，故而顾氏从来不曾参与其中。
但是如今，顾熙言嫁给了萧让，便是平阳侯夫人，自然是有资格去参加芳林围猎的。思及此，顾熙言不禁满怀希冀的看了身侧的高大男人一眼。
萧让闻言，不慌不忙的饮了口金山时雨，放下茶盏道，“是了。后日便是举行围猎大典的日子。今晨早朝，圣上已经布置下去了围猎的行程安排。今年的围猎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翰儿也想去冬猎！”
花厅里，几人正说着话儿，萧弘翰不知何时从乳娘那儿溜了过来，正趴在胡氏膝上撒娇打泼。
胡氏当即斥道，“不准胡闹。”
萧弘翰生的俊秀伶俐，打小便是被宠着长大的，素来是个皮猴儿一般的性子。性子更是机伶过人，平日里见惯了二房众人对萧让恭恭敬敬的模样，这会儿知道萧让才是做决策的那个人，直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看萧让，嘴里不住撒娇道，“翰儿想去……翰儿想去……”
萧让见状，淡淡道，“翰儿若是想去，也不是不可。”
胡氏担心道，“这孩子是个混世魔王，一向不听话，就怕教他跟着去那样庄重的场合，给你们小两口惹乱子。”
顾熙言没去过芳林围猎，不知道里头情况如何，也不好乱应承胡氏，只好兀自饮茶不语。
只听萧让道，“不过是君臣同乐的场合，翰儿去跟着顽顽，也是无妨的。四婶娘尽管放心。”
萧弘翰听了这话，知道自己是能去成了，立刻两眼放光的从胡氏身上跳下来，朝萧让奔过去。
萧让见状，一把把萧弘翰高高举起来，“丑话可说在前头。去了是要骑马拉弓的，到时候可不准哭鼻子。”
萧弘翰听了，也不害怕，小鸡啄米一般的点点头，“翰儿才不害怕呢！翰儿长大了，也要像侯爷堂兄一样上阵杀敌！”
那厢胡氏听了哭笑不得，“你这孩子！开蒙的先生被你气走了三个了，竟还想上阵杀敌！只怕那兵书都不认得！”
……
翌日，围猎大典。
芳林围场东起蓝田，沿终南山而西，北绕黄山，濒渭水而东折，占地广达三百余里。
其中山峦起伏，巨石参差，密林广布。围场内山水咸备、林木繁茂，孕育了各类飞禽走兽，花鸟鱼虫，是大燕朝历代帝王的狩猎场所。
大典会场里，正北边儿设了明黄色的皇家帷帐，会场另外三面儿的观礼台上，皆设了一间间的锦帐，供王公贵族、文物百官的家眷端坐上首观礼。
会场的正中央，秋狝围猎的祭祀大典正在举行着。
成安帝缓缓从明黄色鎏金步撵上踱下来，身后的九龙仪仗变换了阵仗，在成安帝的身后围成一周仪仗阵势。
只见成安帝着了一身明黄色绘团龙行服，外面披着件黑狐皮翻毛大氅，手执三炷线香，对着一应香炉法事拜了三拜，算是祭奠过了天地祖宗。
等成安帝缓缓直起身，那司礼太监便拖着长腔道，“秋狝围猎大典，礼成——”
话音儿刚落，围猎大典会场里一连燃放十二门礼炮，声震飞鸟，烟冲云霄。
众人正山呼万岁，只见从大典会场南侧的偏门里奔出一骑人马。细细看去，竟是几十个身骑骏马，穿着骑装短打的英武男儿郎。
一行男子分列会场两侧，刚刚勒马站定，只见偏门里又闪出一位身着银鱼白色骑装的少年郎，正朝观礼台策马疾驰而来。
观礼台上的众人惊呼之余，突然发现场地中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排空靶子。
只见那银衣少年郎疾驰到皇家帷帐正前方，勒马转身，反手拿过背后的一把小巧银弓，瞄准远处的箭靶子，用力拉了个满弓。
那银衣少年以银带束发，端坐于骏马之上，身形削薄，并不高大健壮，却扑面而来一股子洒脱肆意，意气风发之感。
只见那银衣少年郎连射十发，竟是箭箭空无虚发，直中红心。
在场的诸人见了，皆是拍掌叫好，喝彩声连连，观礼台上的女眷里，不少未出阁的女儿家看着那银衣少年郎的身影，暗自羞红了脸。
那厢，顾熙言坐在帐子中，遥遥一望那银衣少年郎的英姿，也不由得看呆了。
只见那银衣少年高举手中弓箭，冲在场众人潇洒示意，复又转身，冲上座的成安帝单膝跪地，行了一个颇为古怪的礼节。
顾熙言看见那少年的侧脸，登时愣在了原地——那人清秀的眉宇间有股子若隐若现的不羁，秀鼻红唇，两颊酒窝深深，如同藏了蜜糖一般。
这……这不是淮南王妃、晖如公主吗！
那厢，萧弘翰正坐在小杌子上安安静静地吃着果脯，见顾熙言呆愣着站起了身子，满脸疑惑地来拉她的手，“嫂嫂，嫂嫂为什么脸红了呀？”
顾熙言听了这清清脆脆的童音，立刻收回了停在晖如公主身上的目光，脸上臊的不行，
上一世，顾熙言心仪的，是那种纤细的翩翩少年郎——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俊俏柔美的美少年，像白云，像青草，摇扇一笑，眼里有星星，笑里有蜜糖。
可谁知后来，她阴差阳错嫁给了萧让，两人成了一对错点鸳鸯，从生到死，都没有共过一副肚肠。
真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可是这一世，自打她重生之后，记忆中那个狠厉冷硬、杀人如麻的权臣侯爷，不知为何却大变了性情——不仅在闺阁中对她温言软语，有求必应，还不时制造些柔情蜜意……如此种种，体贴到，顾熙言几乎怀疑自己出现幻觉。
红翡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拿过一袭紫色缠枝莲纹缎面披风给顾熙言披在肩头，笑道：“小姐，这围场一望无际，西风猛烈，还是要挡着点儿才是。”
……
自从大燕朝收服了五胡十六国作为臣属的属国，每年的芳林围猎，不仅仅只是大燕朝的君臣之欢，也会邀请属国来使一同把盏共饮，以维持大燕和各属国的关系，希冀边境安定。
故而，芳林围猎说是成安帝的安抚外敌之策，也不为过。
今年的芳林围猎，自然也不乏来自柔然的使臣。
柔然民风剽悍，男女皆是从小习武。即使是女子也能掌印挂帅，领兵作战，丝毫不逊色于男儿。
成安帝有意叫晖如公主在众使臣面前露一手，以显示大燕对晖如公主的厚待，和与众属国维持安定的和睦之心。
……
围猎大典礼毕，只见芳林猎场的入口处，一行王大臣皆骑着高头骏马，背着宝弓良箭，带着侍卫守在此处，等着司礼太监宣礼。
那厢观礼台上，锦缎帷帐内，家眷们纷纷簇拥在观礼台的围栏边儿上，探身去寻自家爹爹、夫君、或是兄弟。
顾熙言趴在栏杆上，美目略一扫，便看到远处人群中，一身玄色织锦暗纹骑装，端坐于高头骏马上的萧让。
他的身侧摩肩接踵，约莫着是随行的贴身护卫，以及平日里关系较好的几个武将。
萧让仿佛也正往观礼台这边儿看，男人器宇轩昂，英姿勃发，冲顾熙言的方向高高挥了挥手中的策马金鞭，作为示意。
顾熙言远远见了，漾出一个深深的笑，也不管萧让看不看得见，当即也伸高了玉臂，挥了挥手中的丝帕。
……
司礼太监一声令下，一行熙熙攘攘的人马便扬尘而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有侍卫从密林深处策马挥鞭而来，将马背上的一只梅花鹿进献到成安帝面前。
原来，方才晖如公主一进入密林，便见到一只梅花鹿迎面而来。晖如公主当即挽弓上箭，一射即中，拔得了今日围猎的首筹。
根据惯例，每年的芳林围猎行围结束后，王公贵族和二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将猎得的野兽记入档册，以备皇帝奖赏。皇帝行猎后，还要陪皇太后观赏围猎，并且以围猎中皇子侯爵、王公大臣及众将士的表现，作为赏赐、任用、提拔的依据。
成安帝见了那梅花鹿，果然龙颜大悦，先是大大赏赐夸赞了晖如公主一番，又吩咐下去，叫御膳房把那头梅花鹿处理了，午膳时和众使臣一同亲用。
众使臣听了，皆是纷纷行礼谢恩。
晖如公主悍名在外，此消息传到观礼台上，众女眷皆是议论纷纷。
开明洒脱的人听了，不禁赞赏晖如公主英姿飒爽，比男子还要厉害上几分。守旧迂腐的人听了，则大斥晖如公主不伦不类，粗鲁剽悍。
……
今年的芳林围猎，成安帝有意给众臣设个彩头。一早便事先吩咐了下去，叫每户帷帐前的空地上都划出一块区域来，专门用来堆积打来的猎物，等围猎结束，按府清算猎物，看这次围猎的头筹花落谁家。
围猎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观礼台上，家眷们说话的功夫，下面儿的各府的侍卫来往纷纷，策马把主子打来的猎物堆到空地上。
不一会儿的功夫，平阳侯府帷帐前的空地上，已经堆了三两头膘肥体壮的鹿。
顾熙言正逗着萧弘翰玩闹，忽然见观礼台栏杆的下首，一侍卫翻身下马，手里碰着一团雪白的毛茸茸之物上前而来。
“见过平阳侯夫人，这是淮南王府的王妃娘娘特意打来送与夫人的，还望夫人笑纳！”
顾熙言听了，上前一看，只见那白狐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实在是上乘之物，最是适合冬天做皮子袄子的了。
顾熙言是真的喜欢得紧，当即笑道，“替我谢过王妃娘娘。”
那侍卫拱了拱手，将手中白狐交给了侯府的下人，便拍马而去了。
……
密林深处，贴身暗卫流火策马而来。
只见萧让端坐在高头骏马上，轻挑了下浓眉，“夫人怎么说？”
流火下了马，拱手道，“夫人见了侯爷猎的梅花鹿，满面高兴，连声道侯爷真是勇猛无敌。”
萧让闻言，颇为自得地勾唇一笑，正准备打马前行，又听流火道，“不过，当时夫人正忙着看白狐，还叫属下把鹿放的远远的，莫脏了白狐那通体雪白的皮毛……”
“什么白狐？”萧让皱眉打断。
“回侯爷的话，是淮南王妃刚特意猎了一只白狐送与夫人……夫人见了喜欢得紧。”
一侧的淮南王听了，一边儿眯着眼寻找猎物，一边儿随口道，“想不到侯夫人和本王的王妃还挺谈得来。”
萧让听了，拉着缰绳没说话。
他目力很好。
方才，围猎大典的时候，他可瞧的真真的——顾熙言盯着一身男装的淮南王妃目不转睛，双颊绯红，直到看见了淮南王妃的正脸儿，方才收回目光转身而去。
她定是把一身男装的淮南王妃当成了俊俏的少年郎！
萧让是个粗中有细的，这么想下去，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当即想到，两人大婚那天，顾熙言对自己万分惧怕的模样——难不成，她喜欢的，竟是那般单薄细弱的男人？
一身玄衣的男人英俊无匹，正大马金刀的端坐于骏马之上，脸色越来越沉。
流火刚抬眼瞟了一眼自家主子的神色，忽见萧让一拍马，如离弦的箭一般绝尘而去，钻入密林之中。
一袭玄色暗纹骑装的男人目如鹰隼，箭无虚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猎了一堆猎物。
细细看去，萧让猎于马下的，竟都是些珍惜难得的白狐、黑狐、棕狐之流。
淮南王见状，不禁暗自诽腹，这狐狸不知是怎的惹到了萧让，看这架势，莫非他是想叫这芳林围场里头的狐狸从此绝迹不成！

第37章 冬猎（二）
午后的阳光耀眼无比，光芒撒遍了山林田野。
观礼台上，各府家眷看着下面儿的猎物来来往往，已经有些疲倦，纷纷和左右帐中的“邻居”闲聊了起来。
平阳侯府的帐子左边正邻着庆国公家的帐子。庆国公夫人石氏是个热情健谈的，再加上和顾熙言见过几次，觉得颇为熟稔，此时正和顾熙言隔着一个栏杆攀谈。
“我家闵儿刚过十二岁，明年就要把他送到军营历练……说是跟着去围猎，细胳膊细腿儿的，指望他能猎到什么！不过是跟着他父亲去玩玩，凑个热闹罢了。”
说罢，石氏又指了指平阳侯府帷帐前的空地上堆积的猎物，赞不绝口道，“平阳侯果真是英勇过人，又疼惜媳妇儿的！你瞅，趁着这芳林围猎，竟把夫人冬日里头用的皮子袄子都置办齐全了！”
顾熙言听了，一脸苦笑地谦虚了几句。
不过片刻的功夫，平阳侯府维帐前的一小片儿空地上，已经几乎堆满了猎物。
这数量多也就罢了，偏偏萧让是个不走寻常路的，猎回来的不是皮毛油光水滑的狐狸，就是凶猛难得的豹子、棕熊之流。
幸好观礼台离那放猎物的空地尚有些许距离，否则，依顾熙言的胆子，真得吓晕过去好几回。
放眼向四周望去，只见周围几家文官帐前空地上不过堆了寥寥几只兔子飞鸟。即使是武官帐前，也不过堆了几头獐子，狍子，梅花鹿、狼等走兽——哪有像萧让这般真刀实枪的围猎的！
照这么猎下去，只怕这芳林围场中的飞禽走兽都得被萧让猎空一半去！
那厢，石氏还在不绝于耳地夸赞萧让“外冷内热、真真是个贴心的！”，顾熙言敷衍着应和了几句，便见一侍卫自远处而来。
侍卫翻身下马，站在观景台下手拱手道，“秉主母，侯爷在林中捉了只活蹦乱跳的小鹿，特意叫属下来问问主母可喜欢，若是喜欢，便圈养着玩儿。”
顾熙言上前一看，那小鹿身上果然一处伤口也无，被牢牢地绑着前后腿，此时正呦呦地不住鸣叫着，当真是可爱的很。
翰儿听了鹿鸣声，忙跑过来扒着栏杆看小鹿，一脸天真道，“堂兄可真厉害！”
“嫂嫂，养着小鹿陪翰儿玩好不好？”
平阳侯府帐子的右边，便是是参知政事胡文忠家的帐子。
方才，胡府侍卫送回来了一只狍子，胡大人八岁的小孙子正跟着家众女眷在帐中玩耍，见了狍子，本来欢欢喜喜的，为终于有狍子肉吃而感到开心。不料，这会儿看了平阳侯府侍卫马背上那只活蹦乱跳的小鹿，又看了看平阳侯府帐子前那堆成小山一般的猎物，当场“呜哇——”一声大哭了起来。
偏偏翰儿是个孩子心性儿的，非要跑到旁边隔着栏杆去逗人家，“略略略~都是大孩子了，还哭哭，羞羞脸～”
那八岁小儿听了这番挑衅的话，哭的更大声了。
顾熙言见了，忙叫桂妈妈拿了糕饼点心去哄孩子，顺道给胡府的女眷赔礼道歉。
到底是知书达理的书香之家，那胡府的媳妇儿温言软语的向桂妈妈道了谢，还说孩子哭闹，叨扰了平阳侯夫人，真是过意不去。
等两厢见了礼，哄好了孩子，这才作罢。
顾熙言看了眼正坐在小杌子上一脸无辜的吃零嘴儿的翰儿，摆了摆手，冲侍卫道，“便养着吧。”
那侍卫拱手应了，正准备转身回猎场。顾熙言却把人叫到身前，低声嘱咐道，“府上人少，也用不了那么多猎物，且叫侯爷少猎些便是。更何况，陛下素来推行“仁政”，上天有好生之德，叫侯爷莫要杀生太多！”
那侍卫听了，愣了愣，当即应了“是”，才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了。
顾熙言看着侍卫远去的身影，暗暗叹了口气。
什么“仁政”不“仁政”的也就罢了，可这观礼台上，文武百官的家眷都坐着看着呢！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若是对比太惨烈，叫别家颜面何存！
顾熙言并不知道，以前萧让还是侯府世子的时候，便拿过好几次芳林围猎的头筹之名。等后来真枪真刀的上战场厮杀，光是萧让一人杀敌的数量，堆摞起来，只怕有这区区猎物的数十倍还不止。
再者，萧让素来跋扈惯了，又怎会在意旁人的目光？
……
密林深处，九曲浅溪旁，一头高大肥满的母鹿正在低头饮水。
溪流不远处，一侧的草丛中伸出几只箭镞，纷纷对准了正低头饮水的母鹿。
正是箭在弦上，蓄势待发的时候，太子李琮忽然伸出手，一把拦住身侧亲卫的弓箭，“且慢！”
那不远处的母鹿听见声音受了惊，当即笨拙地跳走了。
一旁的亲卫不解，拱手道，“殿下，这头鹿生的异常高大，属下多年围猎，竟是未见过能出其右者！若是能猎下，圣上见了定会龙颜大悦……”
太子李琮听了，摆摆手道，“看这头母鹿的身形，应是怀着数月的鹿胎。本太子怎能为了虚名，伤及两条性命？若是父皇知道了，也定会不喜的。”
一众属下听了，纵使心中不甘，也只能拱手道，“殿下仁慈。”
说话间功夫，周遭风吹草动，一头吊睛白额大虎纵身一跃，蹿到众人眼前。
只见那吊睛白额大虎身上血迹斑斑，还插着两支银箭，已是力不从心，行动不便。
太子李琮眼疾手快，拉弓上箭，冲那花豹子的心口补了一箭。那吊睛白额大虎躲闪不及，当即中了一剑，低吼一声，便重重倒地不起了。
太子府的一众亲卫见了，纷纷翻身马，查看那大虎是否还有鼻息。亲卫伸了手道大虎鼻子前一探，果然死的透透的。
此时，一旁树林里传来马蹄阵阵，平阳侯萧让和淮南王李肃带着一行人马疾驰而来，见了太子的人马和地上的老虎，当即勒马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府的亲卫方才查看了死去的大虎，自然也看见了那大虎身上的箭镞，一支绘着平阳侯府的木芙蓉，一支绘着淮南王府的山茶花。此时见两位正主到了眼前，立刻附耳到太子耳边一阵低语。
太子听了，笑着拱手道，“原来是侯爷和王爷猎下的老虎，侯爷、王爷英勇无匹，本太子实在是佩服之至！”
萧让握着策马金鞭，摆了摆手，“殿下谦虚了。方才我等数箭射去，只伤了这禽兽的皮毛，若真论起来，这头吊睛白额大虎是太子殿下猎杀的才是。”
太子一脸为难道，“这……这怎么好横刀夺爱……”
每逢芳林围猎，皇帝都会趁机根据一些文臣武将的忠诚和能力，提拔或革除其官爵。
以往每年，都有臣子因表现机智勇敢、临危不惧而得到成安帝赏识。更有文官因进献词赋而一举升迁。
今日芳林围猎，虽说收获颇丰，但到目前为止，还不曾有人猎到此等猛兽，成安帝若是见了这只吊睛白额大虎，定会龙颜大悦。
虎死谁手，恩宠便落于谁手。
那厢淮南王见了，也道，“不过是小小一只老虎，殿下无需多礼。”
话已至此，太子听了，也不好再做推辞，当即收了猎物，带着一行亲卫拱手告辞。
人马浩浩荡荡的奔驰而去，林中惊起一阵飞鸟。
淮南王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颇为玩味，“素来听闻太子有仁慈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让从侍卫流云手里接过一方锦缎，低头细细擦拭手中的玄铁弓箭，闻言淡淡道，“圣上觉得好，便是仁慈。圣上觉得不好，便是懦弱。其中的好与不好，不是我等能评断的。”
淮南王听了，叹了口气，“真真是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啊！”
方才那头吊睛白额大虎凶猛敏捷的很，萧让和李肃策马追过了两个山头，才射中其要害部位，没成想那老虎狡猾，趁一行人不注意，竟纵身一跃，苟延残喘着逃了去。
等萧让和李肃追赶而来，发现那老虎正卧于太子李琮马下，一动不动，显然是死的透透的。
萧让和李肃战功赫赫，自然需警惕功高震主的麻烦。故而今日只猎些野味玩玩，方才是一时兴起，才追赶着猎起了这头吊睛白额大虎。
若论真格的，今日两人皆没有在成安帝面前大展身手的意思。故而，索性顺水推舟，不动声色都送太子一个人情。
眼下四皇子正和太子打得火热，皇储之争就差摆到明面上了。鹿死谁手尚且不明朗，两边都不得罪，自然是没错的。
淮南王正砸着嘴回味这两日的朝局，忽然打南边儿窜过来一团小小的白影。
淮南王一个激灵，当即拉弓上箭，一击即中。
那王府的侍卫上前捡了猎物来，捧到淮南王马前——原来是只兔子。
今日淮南王诸事不顺，一进入密林便被野猪拱了一下，差点翻身掉下马。等进了围场深处，萧让是一只接一只的猎物往回运，淮南王却只能瞅见一些野山鸡、袍子、兔子之流。
只见淮南王盯着那雪白的兔子看了半晌，伸手把弓箭丢给一旁的护卫，一脸揾色，颇为想不通道，“邪了门儿了，本王今天没侯爷猎的多也就罢了，怎的还比不过本王的王妃？”
方才，跟在晖如公主身边的护卫特地来报，说是晖如公主和庆国公合力射杀了一只浑身雪白的白虎。
端坐马上的淮南王听了这消息，硬朗的面容上半喜半忧，神色真可谓是变幻莫测。
萧让看着那丁点儿大的白兔，嗤笑一声，兀自拍马而去了。
淮南王听了这声嘲笑，当即追了上去，“萧彦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今天差点把这芳林围场里头的狐狸猎绝，是憋着火气和我媳妇儿比试呢！我家王妃可是纤弱的女流之辈，你让着点儿行不行？如此斤斤计较，好意思吗你？”
淮南王一急，竟是连自称“本王”都忘了。
萧让挑眉，“平日里，本候让着王爷也就罢了。现如今，还得让着‘能生擒猛虎’的王妃？”
只见萧让活动了下筋骨，淡淡道：“凭什么？”
“萧彦礼，你个王八犊子！”淮南王听了，当即气的直打哆嗦，“平日里谁让着谁了！你给我说清楚！”
萧让扬起策马金鞭，轻轻摇了摇头，“啧。王爷言行如此粗鲁，怪不得直到现在，晖如公主还要和王爷分房睡。”
那厢，淮南王杀人的心都有了，拿马鞭指着前面萧让的背影，怒吼道，“欺人太甚！萧彦礼，信不信今儿个我叫你横着进芳林围场，躺着出去？！”
萧让闻言，回首勾唇笑道，“那也得看王爷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淮南王气得火冒三丈，当即撸了袖子，追着前面的人影儿策马狂奔而去了。
身后的一众王府亲卫见了，皆是强忍着笑意，拍马追了上去。
……
深草密林中，阡陌交错间。
四皇子着一身靛蓝色四爪盘龙锦衣，拉着满弓的右手猛地一放，一只闪着寒光的箭矢便破空而出，天上的大雁应声而落。
大雁掉落在不远处的地方，身边儿的护卫见了，忙跑去捡了奉上。
四皇子的脸色阴阴沉沉，见状，当即拿起手里的长弓，一把将侍卫手中的大雁挥落，勃然大怒道，“废物！一群废物！”
一群人当即翻身下马，扑扑簌簌地跪了一地，连声告罪，“属下有罪，殿下息怒。”
方才，大典会场里头传来消息，说是太子殿下猎下一头吊睛白额大虎，成安帝看了喜欢得紧，当即一番赏赐下去，又赐了锦带蟒袍，叫太子殿下发扬勇武之风，做好文武百官之表率。
太子是文武百官之表率？那他四皇子是什么？
四皇子闭了闭眼，咬牙切齿道，“那老虎当真是太子一个人猎下的？旁边无一人相助？”
下首跪着的一名护卫瑟缩道，“回殿下的话，千真万确，是太子殿下一人猎下的。”
四皇子听了，似是极其忍耐一般，紧闭着双眼，屏息不语。
一阵难熬的沉默过后，四皇子重新睁开双目，方才脸上的揾色已经消失不见，他神色淡然道，“吩咐下去，即刻将几十封密信全都递出去。”
近日来，成安帝对四皇子愈发冷淡，不仅多次借办案之名敲打他的手下心腹，更是数回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强调太子的皇储地位。
事已至此，他若仍是按兵不动，必定沦为那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此话一出，下首跪着的几位心腹当即一惊，拱手劝道，“殿下三思！眼下时机还未到啊！”
四皇子扬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启唇道：“时机，不是等来的，而是自己造出来的。一个个胆小如鼠的东西！”
……
等围猎结束，已经是金乌西沉，傍晚时分。
成安帝在御帐中设了芳林宴，款待随行的群臣和各属国的来使。
那厢萧让一早便叫流火来传了话，说叫顾熙言好生用饭，不必等他。
今日芳林围猎，各府都带着府上的丫鬟婆子和生火做饭的粗使佣人，平阳侯府也不例外。顾熙言特意留了廖妈妈看家，带了桂妈妈、王妈妈和一众丫鬟前来。
平阳侯府的锦帐中，阵阵肉糜的香味儿扑鼻而来。
只见花梨木小长桌上摆着满满当当一桌的菜色——煨鹿筋，葱爆鹿肉，炙羊腿、烤鹌鹑、红烧兔肉，外加一例滋补鸽子汤。
平日里，顾熙言一向不爱用荤腥，可身在猎场之中，只能就地取材，做一些烤肉，烤串之类的。再加上今日在观礼台上吹了半天冷风，顾熙言实在是饿的前胸贴后背，倒也顾不得挑食了。
小长桌的一旁，王妈妈正照看着萧弘翰用饭。红翡拿了一把小刀，正挽了袖子，把那只香气扑鼻的炙羊腿与切成小块，方便取食。
顾熙言拿起银筷，亲自夹了一块炙羊腿送入口中。
这例炙羊腿外酥里内，鲜嫩多汁，金黄的焦壳上撒着胡地传来的孜然调料，真真是叫人口水直流。
顾熙言正沉浸在炙羊腿的美味滋味里，那厢靛玉又给她布了一块煨鹿筋。
平日里顾熙言不爱用荤腥，大多是因为厨子难以彻底除去肉类中的腥膻之味。就拿这道煨鹿筋来说，且不说火候拿捏要准，不能过软化成汁，也不能过硬咬不动。光是鹿筋本身的腥膻味儿，就难以彻底根除。
故而，顾熙言咀嚼着嘴中软烂适中、毫无腥膻之味儿的鹿筋，当即问靛玉，“这侯府厨房中的厨子月钱几何？若是太少了，便往上涨涨。”
靛玉笑道，“小姐且放心，据说侯府上的诸位厨子不是宫廷御厨出身，便是黄鹤楼那样的“天下第一酒楼”里退下来的，月钱自然是只高不少的。”
顾熙言听了，方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用饭。
那厢，萧弘翰被王妈妈喂着吃了几口饭，当即坐不住了，瞪着大眼睛道，“嫂嫂~翰儿想去看小鹿~”
顾熙言随口安抚道，“翰儿乖，吃完饭再去看小鹿好不好？”
王妈妈也哄道，“翰儿吃了这些肉肉，才有力气跟小鹿顽呢！”
那萧弘翰本就是个混世魔王的性子，此时脾气上来了，登时小嘴一撅，推开王妈妈便往帐外跑去。
萧弘翰虽说只有十岁，可力气却不小。王妈妈一时不妨，竟是被推了个阻趔。
顾熙言正用着盘中的煨鹿筋，一抬头看见孩子不见了，也忙放下筷子，带着红翡、靛玉追了出去。

第38章 冬猎（三）
小孩子腿脚麻利，跑得格外快，守在平阳侯府帐子外的侍卫一个不注意，一个小小的人影儿便闪了出去。
顾熙言又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等带着一众丫鬟婆子追出了帐子，早已经看不见了萧弘翰的身影。
若是自己家的孩子，小打小闹的磕着碰着也就算了。可坏就坏在是人家的孩子，若是有一丁点儿的闪失，便是给亲戚妯娌的心里添堵。
顾熙言心中急得不行，当即指了身边几个丫鬟分头去寻，又带着红翡、靛玉在周边的几家帐子附近寻找了一番。
只见周围一片炊烟袅袅，这个时间，估摸着各府的家眷都在用晚膳，各府帐中的丫鬟婆子小厮来往纷纷，一眼望去，还真是不好找人。故而顾熙言带着一干人等找了好几圈儿，也没有见到萧弘翰的身影。
夜风阵阵，方才顾熙言出来的匆忙，竟是连一件披风也没穿。
众人又寻了一会儿，红翡劝道：“主母，外面夜风寒凉，不如叫下面的人去寻，回帐子里等着消息便是。”
瞧着架势，只怕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萧弘翰。顾熙言柳眉微蹙，思索了片刻，只能点了点头。
一行人正准备转身回帐中，不料身后有人高声叫道，“前面可是平阳侯夫人？”
顾熙言回头一看，只见有一宫装女子高高端坐于步撵上，身处几个宫人婢子簇拥中，正偏了头俯视她。
那人生的鲜艳妩媚，风流袅娜，眼角的一颗泪痣媚态无端，惹人怜爱——竟是尹贵妃。
顾熙言忙屈身行了个礼，“见过贵妃娘娘。”
尹贵妃笑着扬了扬广袖，头上的琉璃宝珠凤钗随着动作一阵轻晃，“夫人快快免礼。”
这次芳林围猎，后妃三千佳丽，成安帝只带了皇后娘娘和尹贵妃出行，足以见对尹贵妃的恩宠之重。
方才，尹贵妃的步撵刚从芳林宴中出来，正往后妃帐中行去，不料途经王公大臣的营帐，从步撵上探身一看，刚巧看到了一旁的顾熙言。
只见尹贵妃抚了抚鬓发，轻启朱唇：“在此碰到夫人真是缘分。瞧着这天色尚早，本宫想邀夫人到帐中一叙，不知夫人可方便？”
顾熙言听了这话，不禁心中一阵思量。
这尹贵妃出身王氏，据说是王氏长房的表小姐。
上一世，顾氏上下被朝中奸佞诬陷，流放千里，几乎灭门。这场冤案最大的受益者，便是顾氏的政敌王氏。再加上顾家败落之后，史敬原立刻投奔王家做了门客。如此种种，教顾熙言不得不怀疑，陷害顾氏的事儿，王氏只怕脱不了干系。
王氏在庙堂上的心机手笔，虽不一定和尹贵妃有干系，但若是能接近尹贵妃，说不定能探听出关于上一世顾氏被人陷害的秘闻。
思及此处，顾熙言正准备张口应下，不料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男声。
“本侯与夫人还有要事，就不叨扰娘娘了。”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苍茫夜色中，各府帐子篝火点点，萧让一身玄色暗纹劲装，披了件玄色云海纹织锦披风，正龙行虎步而来。
高高的步撵之上，尹贵妃看着器宇轩昂的男人，略一愣，抬手扶了扶簪花，笑道，“平阳侯爷，总是这么不给本宫面子。”
萧让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拱手行了一礼，“贵妃娘娘说笑了。”
尹贵妃面上挂着二两笑意，抬了抬戴着多宝护甲的玉手，步撵一侧随行的宫人立刻拉长声音道，“贵妃娘娘，起驾——”
……
等那一行宫人远去了，萧让单手解了身上的玄色云海纹织锦披风，披在顾熙言身上，眉头微皱，“夫人这么晚在外面，怎的不多穿件衣裳？”
方才，顾熙言见萧让似是不愿让自己和尹贵妃走的太近，又想起来太后娘娘素来不喜欢尹贵妃的传闻，也就没往别处多想，
只是萧让这一问，顾熙言立刻想起了萧弘翰的事儿，便一脸不安地将萧弘翰跑丢的事儿和萧让细细说了去。
萧让面上波澜不惊，“翰儿打小便是个泼皮性子。这营地四周守卫森严，他是跑不出去的，只差丫鬟婆子去寻了便是，夫人不必过于担忧。”
顾熙言听了这话，才稍稍放下心来。
萧让看着顾熙言谨小慎微的样子，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伸了猿臂将人儿拥在怀中，进了平阳侯府的帐子。
……
大帐中，方才，桂妈妈正带着几个小丫鬟在内帐收拾床铺箱笼等一应物什，等收拾好了打帘子出来一看，外帐竟是一个人影儿也没了。出去问了守着帐门的几个丫鬟才知道，一行人原来是去追翰儿了。
此时见萧让和顾熙言回来了，桂妈妈忙问道：“侯爷、主母可还要用些晚膳？”
方才，顾熙言吃饭吃到一半便跑了出去，此时这些饭菜早就凉透了，只能叫小厨房热一热再用。
顾熙言方才吃了几筷子，便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吹了一遭冷风，这会儿也没心情继续吃了，只摆了摆手说“不用”。
等萧让拥着顾熙言进了内帐，又叫丫鬟服侍着脱了劲装，换了常服，萧让便抬手叫人退了下去。
前脚丫鬟刚挑帘子出去，萧让便上前一把拥住顾熙言的纤腰，埋头在她脖颈边，一动不动。
方才在大帐外面，萧让神色清明，步伐稳健，口齿清晰。如今被男人从身后抱着，听着那低低喘息，顾熙言才察觉，男人身上的白檀香里夹杂了三分酒气，正扑鼻而来。
“侯爷饮酒了？”
萧让闭着眼，低低“嗯”了一声。
方才芳林宴上，君臣尽欢，萧让和几个关系好的同僚一时多饮了几杯。
此时进了内帐，抱着怀中娇软的妻子，紧绷的精神突然松懈了下来，萧让方觉一阵酒意上头。
顾熙言想了想，柔声道，“厨房里一早备了醒酒汤，不如侯爷先沐浴了，妾身去给侯爷盛一碗过来？”
萧让又是低低“嗯”了一声，抱着顾熙言缓了许久，这才抬脚去了内帐的净房里。
顾熙言抿了抿唇，走到外帐，刚吩咐了小厨房，便见王妈妈打帘子进来，说是萧弘翰找到了。
原来，刚才萧弘翰跑出去找小鹿没找到，想回头却迷了路，竟是误打误撞地跑到庆国公家的帐子里了。
那庆国公夫人石氏下午隔着栏杆和顾熙言说了半天话，自然是认得萧弘翰的，也不敢叫萧弘翰乱跑，忙把小儿留下来，又拿了些吃食哄着，等着平阳侯府的人去寻。
据说，王妈妈一众人找到萧弘翰的时候，他正和庆国公家的世子闵儿一道儿用饭呢！
顾熙言登时被气笑了，真是天塌了不怕事儿大的！这边都急的人仰马翻了，那边儿却还忙着开拓友谊新天地呢。
桂妈妈听了道，围猎露营多有不便，今晚不如叫她照看着翰儿睡在偏帐。
桂妈妈出身宫中，打小照看着萧让长大，顾熙言是放一百个心的，当即应了声“甚好”。
……
等小丫鬟端着红漆木盘进了内帐，萧让还在净房中没出来。顾熙言思索片刻，当即亲自端着那盅醒酒汤，挑开珠帘，进了净房。
萧让平日里素来不沉湎酒色，虽说顾熙言没见过萧让酩酊大醉的模样，可看他方才抱着自己不甚清醒的情状，就知道他在宴席上没少喝。
这芳林围猎明日还要持续一天，萧让身居高位，明日少不了要陪驾宴饮，怎能出一丝一毫的闪失！顾熙言想着赶紧把醒酒汤端进去，毫叫萧让赶紧喝了，趁早解了酒醉。
净房里水汽蒸腾，朦胧雾气中，只见萧让似是刚从浴桶里出来，腰际围着一条白色大巾，正擦拭着身上的水珠。
顾熙言见了，忙上前奉上醒酒汤道，“侯爷先把这盅醒酒汤用了罢。”
萧让当即拿起瓷盅，仰头将饮酒汤一饮而尽。
男人生的十分高大，宽肩窄腰更是一览无余。胸膛上挂着的水珠还未擦干净，此时正顺着分明惹眼的肌肉往下滑动，一滴一滴，逐渐消失在腰际围裹着的大巾里。
男人的喉结不住的滚动，顾熙言略略扫了两眼，当即红了脸。
一盅醒酒汤饮尽，顾熙言接了瓷盅，当即转身要走，不料，身后的男人伸手拉住那纤纤玉臂，把顾熙言抵在身后的浴桶上，声音低沉，“夫人若是无事，服侍本候擦身吧。”
萧让一向不习惯叫人贴身服侍，这会儿既然提出来了，顾熙言也不好拒绝，只好接过巾帕，一下一下地轻轻擦拭着男人身上的水珠。
今日，顾熙言穿了件蜜合色立领夹袄，下面是条玫瑰色百褶长裙，灵蛇髻高高挽着，上面斜斜插着两三只珠花。
云鬓峨峨，亭亭玉立。
明明是素雅至极的装扮，奈何一张小脸儿上美目顾盼生辉，樱唇红润饱满，远山眉似蹙微蹙，愣是穿出了明艳照人之感。
萧让定定看着眼前的美人儿，眸色沉沉。
等好不容擦干净了水珠儿，顾熙言已经是脸红似霞，娇羞不堪。
她正准备伸手推开男人的压制，不料，却被萧让猛地一托，整个人坐到了身后的浴桶上。
顾熙言娇呼了一声，忙伸手紧紧搂住萧让的脖颈。
只见高大的男人俯下身来，火热的喘息带着淡淡酒气，直喷洒在她的耳边上，“今日乏得很，夫人不如帮本侯揉揉身子。”
浴桶的边沿湿漉漉的，坐上去直打滑，稳稳当当的坐着已经是不容易，更何况还要给萧让揉按身子！
顾熙言抿了抿唇，只能伸了两只玉臂，紧紧攀附着男人健壮的臂膀，才能勉强稳住身形，不掉下去。
顾熙言咽了口唾沫，放软了声儿道，“这般……这般高高坐着可怎么揉呀？不如，侯爷叫妾身下来……”
美人儿的声音甜甜腻腻，萧让听了，只淡淡打断：“不许下来，就这么揉。”
顾熙言咬着唇，可怜兮兮地看男人了一眼，只见萧让神色淡淡，仿佛提出这么个无理要求的，并不是自己一般。
男人胸膛上的肌肉并不虬结吓人，而是硬朗坚实，块块分明。
一双柔弱无骨地玉手轻轻揉在上面，竟是如爱抚一般。
顾熙言揉捏了一会儿，整个人已经是香汗微湿，娇喘微微。
方才，萧让在内帐中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婆子说翰儿找到了的事儿，此时看着身前的娇人儿，心下一动，淡淡道，“夫人竟是喜欢孩子？”
顾熙言闻言，笑道，“四房的几个孩子，虽说调皮了些，可更多的时候还是玉雪可爱，聪明伶俐的。”
萧让挑了眉：“别人的孩子有什么新鲜的，若是自己的孩子，那才有趣。”
“夫人若是喜欢，咱们便……”
“侯爷！”顾熙言红着脸，举起粉拳在男人胸前轻轻锤了一下，“侯爷说的什么话……”
萧让勾起薄唇，拉过粉拳，放在唇边轻吻了下，“和夫人在闺房中说的，自然是体己话。”
顾熙言咬着樱唇，羞答答地看男人了一眼，没接话。
只见萧让低笑一声，猛地俯身，更贴近了身前的美人儿。
顾熙言正坐在浴桶沿儿上，冷不丁萧让往跟前一跻身，当即身形一晃，搂着男人脖颈的玉臂突然收紧了，嘴里带了哭腔，“侯爷，别，妾身要掉了去了……”
萧让搂住身前美人儿，对美人儿的惊呼视而不见，“夫人觉得，本侯如何？”
顾熙言看着身前的萧让，只觉得今日男人醉了酒，平日里那副清贵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竟是变得这般磨人！
此刻，顾熙言又听了这等无理的要求，当即心里翻了个白眼儿，正准备随口敷衍过去，不料又听萧让道，“若是答好了，便抱夫人下去。”
顾熙言听了，只能欲哭无泪的攀着男人的臂膀，绞尽脑汁地想了起来。
上一世，顾熙言喜欢的是满口诗词歌赋、风流倜傥的翩翩少年郎，故而怎么都没想，自己有一天会被成安帝指婚给萧让。更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夫君会是萧让这般勇猛高大的男子。
这一世，虽说一开始顾熙言对萧让依然心怀惧意，可萧让对她多有呵护，渐渐的，她也知道祖母顾江氏口中所说的“武将的好处”是什么了——光是萧让站在她身边儿，就教人莫名有一种安全感。
思及此，顾熙言一双水汪汪的美目望着男人，甜甜道，“夫君对妾身呵护备至，妾身自然觉得侯爷是一等一伟岸的男子。”
不夸他身居高位，不夸他赫赫战功，不夸他出身高门……她心里，果真只装着他对他的呵护和温柔！
萧让听了，白天那股子醋意登时烟消云散了，心中自是百转千回，万般情意涌上来，脸上却依旧是神色淡淡，半晌没言语。
顾熙言见状，正暗暗思忖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不料萧让突然俯身，一把抱起她道，“方才，夫人帮本候揉了身子……礼尚往来，该本侯帮夫人揉了。”
身子冷不丁腾空，等顾熙言听清了萧让说的是什么，忙道，“妾身不用侯爷——唔”
萧让低头含住那一张一合唇瓣，把顾熙言未说尽的话统统吃进口中。
只见男人一边绞着美人儿的香舌，尝着那檀口中的琼浆玉露，一边儿抱着娇人儿朝内帐走去。
月上中天，鸳鸯帐中，一室的被翻红浪。
只见那娇软美人泪光点点，连声求饶：“侯爷，不要了——”
那低哑男声轻笑：“不要？本侯还有千军万马等着种给夫人呢。”
“唔……夫君……夫君怜惜……”
这真真是——
鸦色腻，雀光寒，风流偏胜枕边看。
钩挽不妨香粉褪，倦来常得枕相怜。

第39章 冬猎（四）
芳林围场中。
夜幕四合，凉风阵阵，漫天月光云影低垂，星河摇摇欲坠。
和御帐遥遥相对的贵妃帐中，宫婢太监跪了一地，皆是大气也不敢出。
“啪——”
一只金杯被重重拂落在地，金杯中盛着的清水被泼出去三丈之远。
那捧着红漆木托盘的丫鬟忙跪下，连连磕头求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娘娘赎罪！”
今晚的芳林宴上，成安帝的九龙御座左右设了两个屏风宝座。
大燕朝以左为尊，左边儿的宝座自然是皇后娘娘的，尹贵妃本欲上前坐在右侧，不料成安帝广袖一挥，竟是将那柔然来的使臣王子指到了上首。
当着众臣的面儿被下了脸面，尹贵妃只得打碎了牙齿和血吞，见状，只好满面含笑地落坐于下首。
等开了宴席，成安帝对谢皇后又是一番极近呵护之态，尹贵妃将之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头怒火中烧。宴饮到了一半，便借口“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
当今皇后娘娘出身名门，母族陈郡谢氏根基壮大，难以撼动。这谢皇后乃是成安帝潜邸时的发妻，生的端庄矜贵，识大体、知礼数，当年也是名动盛京城的一大才女。
成安帝即位这些年，谢皇后每每规劝得当，遇事不偏不倚，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恰似是佛堂上高高供着的一尊白玉菩萨，满面都写着济慈济安，普度众生。
大燕朝需要一位贤良的国母，成安帝也需要一位贤良的皇后。
可是，成安帝不仅是个帝王，更是个男人。任哪个男人整日对着这尊宝相庄严的活菩萨，都难免会提不起闺中趣味。
尹贵妃十五岁那年入宫，仔细算算，在宫闱中已有七年之久。平日里，尹贵妃在床榻之间极尽媚态，成安帝来者不拒，倒也受用。把一国之君伺候满意了，自然有源源不断的无上恩宠赏赐下来。
如此多年相处下来，尹贵妃知道成安帝是个阴沉不定、喜怒无常的性子，自然不敢奢求帝王真心的宠爱。
可令她心寒的是，在成安帝心中，只为出身陈留谢氏的谢皇后存了区区之地，而她尹贵妃和三千后妃，只不过是成安帝逗闷子的玩物罢了。
正如今晚芳林宴，当着文武百官、各国来使面儿，成安帝撑足了“帝后和谐”的场子，对下首这个小小贵妃，高高端坐的帝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在诺大宫闱之中，在这位心机深沉的帝王心中，她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罢了。
尹贵妃凤眸里染着怒火，扬手又掀了帐中一张小几，小几上的碟碗瓶罐顿时乒乒乓乓的碎了一地。
一旁肃手立着的的大太监瑞安见了，忙扑上前一把抱住尹贵妃的腿，哭求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哇——”
这帐子正遥遥对着成安帝的御帐，又不甚隔音，若是被有心人听见了上报给皇帝，岂不是嫌活的命太长了——找死呢！
只见尹贵妃闭了闭眼，红唇微动，“方才，平阳侯爷怎会突然出现？”
大太监瑞安一愣，忙道，“回娘娘的话，晚上娘娘离席不久，那芳林宴就散了，想来是侯爷从御帐中出来，赶巧了——”
尹贵妃抬手打断，“罢了。”
“今日，义父又有什么消息递进来？”
瑞安听了，一点儿不敢含糊，当即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密信来，双手奉了上去。
尹贵妃斥道：“给本宫做什么！你的眼睛是瞎了吗！还要本宫亲阅？！”
瑞安忙伏地，抬手狠狠甩自己了几个耳光：“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尹贵妃眉眼间皆是不耐烦，“上回的江南灾情如何了？”
瑞安伏地道，“娘娘神机妙算，王大人写信来就是为了这事儿！王大人在信中说，这几日芳林围猎，不忍坏了圣上的心情，江南的折子暂且压着呢，准备等秋猎一过，找个时候就递上去。”
原是一个月之前，江南河流恰逢大汛，那新修好的拦河大堤突然决口，两浙沿河沿海的数个州郡面临被淹的危险。越州知州裴尚仁匆忙上报灾情后，亲临大堤，和上前民众奋力抗洪，奈何洪水滔滔而来，最后只能被迫分洪到几个郡县。
这一个月来，江南道上，数县良田被毁，百姓受灾者不计其数，一时间哀鸿遍野，饿殍满地。眼看着天气逐渐入冬，据说那些灾民们无蔽身之所，无饱腹之物，更无遮盖取暖之衣被。
前段时间，江南布政使奉旨进宫觐见成安帝，将江浙今年的丝绸盐铁一一汇报，竟是独独掩下灾情不报！等如今灾情实在兜不住了，才迫不得已一层层递了折子往上报。
尹贵妃闻言不禁冷笑。
每年芳林围猎之后，成安帝都龙颜大悦，该赏赐的赏赐，该提拔的提拔，这王敬孚倒是瞅准了好时机，打的一副好算盘！
那厢，大太监瑞安又道，“王大人还说，到时候免不了请贵妃娘娘在圣上面前分辨几句……”
尹贵妃暗想，这还有什么可分辨的？
如今江南数州县饿殍满地，荒坟遍野，眼瞅着就到了年关，那王氏伙同一众党羽，干尽了这丧尽天良的事情，惹了一身腥臊，竟然又让她来善后！
想到每回都要她在成安帝面前做低下逢迎之状，帮着一众黑心黑面的东西收拾残局，尹贵妃气的起伏了两下。
不料，尹贵妃正欲发怒，却忽的想起了什么。
只见宫装丽人的丹唇溢出一丝笑意，伸了广袖去扶地上的瑞安，道，“你这奴才，跪着做什么？快快起来罢。”
瑞安哪敢真教尹贵妃搀扶起来！忙不跌地谢了恩，三下并做两下的爬了起来。
尹贵妃抚摸着长长的鎏金多宝护甲，缓缓笑道，“灾情一发，当务之急便是筹粮赈灾，江浙一带自古富庶，那些世家大族自然是义不容辞……本宫听闻，江浙的江氏一族世代掌管江南织造，也算是一等一的富庶，出粮赈灾之事，就从江氏开刀罢。”
瑞安闻言愣了下，旋即磕头道，“奴才领命。”
大帐的帘子挑开又落下，不远处的御帐灯火辉煌，篝火点点。
尹贵妃眯了丹凤眼，瞧着这一派平静的夜色，唇边的笑意渐渐褪了下去。
……
第二日，清晨。
因着今日萧让还要伴驾，扈从成安帝入密林围猎，平阳侯府帐中的众人一早便起来了。
这露营地前后左右的帐子里，都是官宦之家的家眷，顾熙言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睡到日晒三竿，听见身边男人起身，索性一同起了床。
昨晚那一桌荤腥，顾熙言只挑着几个喜爱的菜色，寥寥用了几筷子。
今晨，顾熙言起床洗漱梳妆后，坐在花梨木小长桌前一看，才发觉厨房竟是又做了她喜欢的那几例菜色——脆皮炙羊腿、烤鹌鹑，蜜汁火方，外加一例鲫鱼珍玉汤、一例羊奶桃胶血燕。
顾熙言正捧着小碗，一勺一勺的用血燕，那厢萧让才梳洗穿戴好了，打帘子出来。
桂妈妈在一旁服侍着，正拿着桃木勺子盛了俩碗鲫鱼珍玉汤，端到两人面前。
只见萧让穿了身暮云灰色短打锦衣，在顾熙言对面儿落了座，拿起瓷碗用了两口鲫鱼汤。
男人一脸神清气爽的模样，哪里还有昨日那副别别扭扭的阴沉样子！
那例炙羊腿外皮焦脆，顾熙言最是喜欢。
萧让盯着对面儿啃羊腿吃的正香的顾熙言看了半晌，又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菜色，挑眉问道，“这些菜色，不知夫人用起来如何？”
顾熙言正吃的欢实，闻言笑道，“侯爷打来的猎物，自然是鲜嫩美味至极。”
一旁的桂妈妈也笑道，“主母一向是不喜荤腥的，昨晚却用了好些，想必是喜欢极了的。”
萧让挑了挑眉，“哦？”
“那昨日下午，又是谁传话给本候，说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要杀生太多？”
顾熙言听了，费了好大劲儿菜吧嘴里的菜咽下去，讪讪笑了笑，“额……这羊腿真的挺好吃的……”
说罢，顾熙言把手里的炙羊腿往对面儿的俊朗男人面前送了送，“不如，侯爷尝尝？”
今日，顾熙言穿了一身桃粉色夹袄，下面配着一条浅米色的仙鹤逐日绣银线掐丝百褶裙，那上衣的锁扣一直扣到脖颈处，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一身红痕。
那三千鸦青的鬓发被梳成高高的飞仙髻，发髻上斜插着一只凤朝阳衔东珠步摇，正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晃动着，平白的勾人心神。
萧让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美人儿，勾了勾薄唇，“不必，夫人吃得开心，本候就放心了。”
……
等两人用完了早膳，那厢还未有人来催。
顾熙言望着在金盆中净手的男人，问道，“侯爷，今日扈从圣上行猎，淮南王妃也一同去吗？”
萧让闻言，顿了顿，“柔然使臣还未离去，王妃自然也是要去一同作陪的。”
昨天一整天，萧让的心中都又酸又涩，昨晚回到帐中，更是借着三分酒气将美人儿抵在浴桶上一番作弄，百般刁难。
好在，昨夜顾熙言的一番回答，确实取悦到了萧让。
缱绻鸳鸯帐中，看着绽放在自己身下的美人儿，萧让那一腔醋意渐渐消失于无形，甚至还安慰起了自己——纵然她喜欢那样的男子又如何？如今还是嫁给他，成了他萧让的嫡妻，不是吗？
顾熙言听了萧让的话，又想起昨日淮南王妃在马上的英姿，满眼都是艳羡。
说话的功夫，那厢御帐中有人来请，萧让当即带着一行近卫匆匆离去。
大帐之中，顾熙言望着面前的那碗羊奶桃胶血燕，不禁重重叹了口气——昨日观礼台下，晖如公主的一番骑射真真是英姿飒爽极了，就连她这种深闺女子看了，都控制不住地隐隐心动！
只可惜，她生于文官之家，长到这么大，连马匹都没摸过一下，更别提骑射了！
……
今日，各府女眷不必去观礼台上观猎，故而萧让走后，顾熙言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消磨。
顾熙言略一思量，决定带着萧弘翰去定国公帐中和石氏道谢，石氏素来健谈，当即拉着顾熙言不松手，两人说了好一会子话，等出了定国公府的帐子已经是巳时二刻。
这一晃眼，竟是已匆匆过了半日。
到了午膳时分，萧让叫了流火来传话，说是圣上设宴送别柔然使臣，叫主母自行用饭。
昨晚两人颠鸾倒凤，萧让直直折腾到了半夜，才放顾熙言沉沉睡去。
今日早起，顾熙言本就有些迷迷瞪瞪的，等用了午膳，更是觉得昏昏沉沉，重重倦困袭来。奈何那翰儿是个颇有精神头的，吃了饭还缠着顾熙言陪他去看小鹿。
顾熙言只好指了红翡、靛玉陪着萧弘翰在外帐玩，一手揉着鸦青的发鬓，转身去了内帐小憩。
……
等顾熙言从睡梦中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已经是申时一刻。
红翡挑帘子进来，服侍顾熙言穿上了袄裙，正上妆梳发，顾熙言恍然听见外帐传来一阵欢笑声，不禁轻起红唇，问道，“外面可是来了客人？”
红翡伸手将一支多宝比目璎珞发簪查到顾熙言发髻间，闻言笑着解释道，“小姐，是淮南王妃正在外面陪着四房的小少爷顽呢。”
原来，方才晖如公主到了帐中寻顾熙言，听丫鬟婆子说主母正在内帐睡午觉，就没叫人进去打扰她。
晖如公主正转身欲走，却见帐子坐着一个俊俏可爱的小郎君，当即逗他玩了起来。
柔然公主性子泼辣不拘束，那萧弘翰也是个胆大活泼的，看着晖如公主一身异族装束也不害怕，反倒拉着她的衣角一脸天真道，“美人姐姐，听说淮南王爷娶了一位外族的王妃娘娘，难道就是你吗？”
晖如公主和身后的两个柔然侍女当即便笑的不能自已，逗了萧弘翰几句，几人竟是玩的火热。
故而，等顾熙言梳妆打扮好了，挑帘子出去，便看到两人正一人拿着一个鲁班锁，皆是满面愁眉不解，还时不时警惕的看对方一眼，生怕对方抢先一步解出来。
顾熙言顿时忍俊不禁，笑道，“见过王妃娘娘。妾身失礼，叫王妃久等了。”
那晖如公主见了顾熙言醒了，站起来道，“平阳侯夫人，不必多礼。本公主刚刚送走了家兄和柔然使臣，一人在帐中呆者，甚是无聊，便一时兴起，来看看平阳侯夫人在做什么。”
顾熙言不好意思道，“妾身也在帐中呆了大半日了。”
晖如公主当即拍了下掌，道，“如今身处皇帝陛下的芳林围场中，甚是难得。想来，盛京城中很少有这围场中的无边旷野，不如夫人与本公主出去骑马散心一番。”
顾熙言听到“骑马”两字，立刻一阵心痒痒，不知不觉，脑海之中又浮现出昨日那银衣少年郎在马上驰骋，箭无虚发的飒爽英姿，当即红了一张小脸儿。
晖如公主见顾熙言迟迟不回答，反而红了双颊，疑惑道，“平阳侯夫人，为何脸红？”
顾熙言忙摆摆手，“妾身刚刚睡醒，还不甚清醒……王妃不必在意妾身。”
那厢，萧弘翰还在和手里的鲁班锁斗智斗勇，方才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如何解开这鲁班锁，耗费了心神，此时颇觉得有些困倦。于是揉着眼睛，抬头冲顾熙言呐呐道，“嫂嫂，翰儿有些困了……”
一旁的靛玉听了，当即一喜，高兴地恨不能大笑两声。
午膳过后，红翡、靛玉陪着这小淘气玩了半天，可怜两个大丫鬟接连打了几十个哈欠，翰儿却依旧精神得很，这会子竟是终于又睡意了！
顾熙言正发愁一会儿和晖如公主出去，无处安置萧弘翰，听了这倦意满满的小奶音，当即指了几个妈妈，陪着萧弘翰去侧帐子里午睡。
“不怕公主笑话，妾身……并不会骑马。”顾熙言不好意思道。
晖如公主听这话，略吃了一惊，堂堂平阳侯爷的夫人，竟然骑马也不会！
可转念一想，这大燕朝闺中女子大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再看看看顾熙言周身柔柔弱弱的娇软模样，便觉得也算正常。
只见晖如公主摆摆手道，“骑马又有何难？今日跟着本公主出去，保证把夫人给教会了！”
见顾熙言双目放光，就要跟着晖如公主去骑马，红翡和靛玉立刻瞌睡虫退散，忙上前好言好语地劝说了两句。
可顾熙言是铁了心了执意要去，两人又当即道“小姐若是非要去也可以，只是奴婢们要贴身跟随着。若是小姐不让奴婢们跟着，奴婢们就算打死也绝不叫小姐出帐门。”
顾熙言听了，真真哭笑不得，只能由着两人跟着出了帐子。

第40章 冬猎（五）
芳林围场。
漫山遍野，层林尽染，秋风浸染之后的斑斓，如同饱蘸浓墨重彩，从眼前一直铺展到远方。
一望无际的草场上，或金黄，或浅黄，或火红，绵延千里，风光极为绮丽，令人心旷神怡。
真真应了"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之句。
晖如公主和顾熙言一前一后，漫步于山坡林间。
“昨日一番围猎，平阳侯爷果然英勇无匹！”
顾熙言听了，笑道，“王妃也不差。妾身听说，王妃竟是和庆国公合力猎下了一只白虎！”
晖如公主听了，回头解释道：“嗨，那头白虎本是本宫和侍女猎下的，可本宫转念一想，这事儿若是传出去，指不定这盛京城中贵女眷怎么议论纷纷，又是白白惹一身麻烦！正巧庆国公带着他家十来岁的孩子策马赶来，本宫索性送他家孩子半只老虎玩玩！”
顾熙言抽了抽嘴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大燕朝的风气较之历朝历代，都开放开明不少。可纵然如此，女子行走世道依然艰难，只能被迫掩盖与男子的光芒之下，诸如那些医女、女将之流，稍微有点出色不凡，便要被世俗议论纷纷。
晖如公主原本是是蓝天上一只自由自在翱翔的苍鹰，如今，也因畏于人言，不得不隐藏起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昨日平阳侯爷猎下的猛兽不多，可后来，我家王爷在大帐中偷偷道出其中密辛，原来两人是有意隐藏锋芒！”
“故而，平阳侯夫人，本公主的夸奖乃是真心实意——本公主看着，众武官里能和平阳侯爷一般心细如发，有勇有谋之人，真是少之又少！”
顾熙言听了这话，当即睁大了一双美目——“我家王爷”？
什么时候，晖如公主和淮南王爷竟是变得这般亲密了？
晖如公主见顾熙言望着自己出神儿，略有些羞涩道，“平阳侯夫人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这次芳林围猎，柔然派来的使臣里，一位是本公主的王兄，一位是本公主的好友。”
“父王、母后听闻本公主在大燕过得很好，李肃他又……百般照顾，便十分欣慰放心。”
“他们说，李肃勇猛过人，当得起我柔然的驸马。如今，既然分隔两地已成定局，便叫本宫不要太过思虑母国，先过好自己的生活——开心自在才是最重要的，不要想太多无畏的烦恼。”
顾熙言听了，一时无话。
“昨日，王兄见本宫和王爷关系不甚亲密，甚至还训斥了本宫要善待夫君……”
顾熙言舔了舔粉唇，问道，“那，公主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只见晖如公主挥了挥手中的马鞭，一边踩着草地上不知名的小野花，一边道：“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母后说的对，人不能因为惧怕前方还未发生的事，就止步不前，这样一来，就连眼前最美的风景也错过了。”
“这般畏首畏尾的，不是我柔然儿女的作风。”
顾熙言听了，望着一脸豁然开朗的晖如公主，不禁若有所思。
如今晖如公主能明白这个道理，也算是对她后半生的解脱。
更何况，淮南王李肃对晖如公主百般呵护，应该是十分钟意她的吧？
“既来之，则安之”这句话，上一世的时候，红翡、靛玉也拿来劝说过她。可惜当时她不撞南墙不回头，直到生命终结才幡然醒悟。
那成想，冥冥之中，她的命不该绝，重生之后，她谨慎地过好每一天，绝不愿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如今，她顾熙言算不算是抓住了眼前的风景呢？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两位柔然侍女从身后走来，手里还牵着两匹骏马。
只见晖如公主一个翻身，身手敏捷地上了那高头骏马，然后扬起手中策马鞭，指了指旁边那头略小一点的马，冲顾熙言道，“平阳侯夫人第一次骑马，本公主特意叫人选了一匹性子温顺的小母马来。”
那柔然侍女把小母马牵到顾熙言身前，示意她上马。
顾熙言看着眼前的小马，一脸无措，愣了愣道，“公主，妾身该怎么……上马？”
柔然的儿女，几乎是生在马背上的。故而晖如公主真是从没见过“连上马也不会”的人。
只见晖如公主愣了愣，当即冲那柔然侍女扬了扬下巴。
那柔然侍女拉着顾熙言的一只脚踩上脚蹬，单手托着她的身子，用劲儿一抬，竟是把顾熙言举到了马上。
顾熙言整个人突然被抬起来，惊呼一声，立刻死死趴在马背上，不敢乱动一下。
那柔然侍女又把缰绳和策马鞭塞到顾熙言的手中，方才转身立于一旁。
晖如公主见了顾熙言这般模样，当即咯咯笑道，“平阳侯夫人……哎哟，笑的本宫腹痛……夫人真是过于胆小了些！”
顾熙言闻言羞红了脸，慢慢扶着身下温热的马背直起身子，一手仍是紧紧拉着缰绳不撒手。
那小母马察觉到身上坐上了人，当即轻快地甩着马蹄走了起来。
……
午宴结束，送别了各属国的使臣，下午，成安帝在御帐中召见了司礼部的太监，清算这次芳林围猎的收获。
此次芳林围猎，众臣子共猎获老虎十五只，棕熊十只，狼二十六只，豹子十十五只，鹿、狍子、香獐子之流则不计其数。
其中，成安帝更是亲自猎下老虎一只。成安帝龙颜大悦，为了将芳林围猎的传统延续下，当场叫身边跟随的文官写下了《芳林围场殪虎志》，并篆刻于石碑上。
晚宴时分，成安帝在御帐中设宴王公、官员及兵丁，并赐食物、布匹、绸缎、白银等。众臣共享野味，自是一派其乐融融。
等宴席散去，萧让从御帐中回来，已经是夜幕低垂。
今天下午，顾熙言和晖如公主出门的时候，桂妈妈和王妈妈皆在侧帐之中打理内务，故而并不知道顾熙言跟着晖如公主跑去骑马的事儿。
到了晚膳时分，太后帐子中差了人来请顾熙言和桂妈妈过去说话，那桂妈妈原是太后身边的老人，跟着萧让的母亲元宁长公主陪嫁到侯府的。见顾熙言不在帐中，太后身边的嬷嬷便请了桂妈妈先过去说话。
故而，傍晚时分，萧让一进帐中，见外帐内帐皆是一片寂静，当即觉得不对，开口问一旁的丫鬟“主母身在何处”。
那丫鬟看着自家侯爷冷峻的脸色，竟是吓得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萧让正准备呵斥，只见萧弘翰拉着一个婆子的手从帐子外走进来，嘴里还在不住的哭闹，“翰儿要和嫂嫂一起去骑马！翰儿要去嘛！”
那丫鬟见瞒不住了，这才哆哆嗦嗦地伏地，道，“淮南王妃说要教主母学骑马，眼下……眼下，两人已经出去一个时辰了。”
萧让闻言，脸色沉沉如墨，怒斥道，“胡闹！”
“主母胡闹，你们便由着她去！养你们做什么用！”
萧让并不是什么好脾气之人。他不习惯身边有人贴心伺候，关于府中内务琐事，也都交给谋士刘先生去做。
顾熙言未嫁入侯府之中的时候，他常年操练三军，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故而发起怒来，周身气场骇人，丫鬟婆子甚至不敢抬眼看他。
这一顿暴呵斥，大帐中的丫鬟婆子已经跪了一地，连声告罪。
只见萧让眉心紧皱，脸色难看至极，连一身披风都没脱，当即甩袖又出了帐子，边走边冷声道，“差人去淮南王帐中，叫王爷过来寻自家王妃！”
大帐之前，流云已经牵来了一匹宝驹，萧让翻身上马，高高挥起马鞭策马而去。
上次顾熙言在翠微亭中醉的不省人事，萧让还纳闷——平日滴酒不沾的人，怎的突然想起来饮酒这档子事？
又叫贴身近卫流火特意去问了顾熙言身边的丫头靛玉，这才从那傻丫头嘴里套出话来——说是那日螃蟹宴，顾熙言跟着晖如公主喝了两杯黄酒，这才学会的。
真真是好的不学，坏的倒是一点就通！
如今距离顾熙言酒醉才刚刚过去了几天，这又勾着顾熙言去骑马！
并非萧让刻意针对晖如公主，也并非不让顾熙言学骑马。而是这芳林围场中密林广布，每每入夜，便有无数野兽出没，一不小心就丢了小命去了。
更何况，顾熙言身子娇弱得很，光是爬上高高的马背都费劲，又谈什么策马扬鞭，驰骋千里？
思及此，萧让眸色沉沉——若是今晚出点什么岔子，他真是把淮南王杀了祭天的心思都有了。
……
“驾——”
晖如公主策马狂奔，如离铉的箭一般跑出了好远。等她又跑完一圈回来，顾熙言依旧在原地十米的范围内打转。
只见晖如公主策马围着顾熙言和那匹小母马转圈圈，“平阳侯夫人，照这么下去，骑马还没你走着快呢！”
晖如公主拿策马鞭做了一个轻轻抽身下的骏马的动作，“瞧见了吗？就如本宫这般，策马扬鞭，轻挥一下——”
话还没说完，只见顾熙言扬起策马鞭，紧闭着双眼，往身下的小母马身上轻飘飘地打了一下。
晖如公主急了，“太轻了！夫人这打的，和挠痒痒有什么区别？”
顾熙言只好紧闭着双眼，再用力气打了一下。
不料，方才用力太轻，这一下，却又用力太重了。
只见顾熙言身下那匹小母马突然受了一鞭子，竟是如发狂了一般，扬蹄子狂奔起来。
顾熙言俯身伏在马背上，心中满是惊慌，脸色吓得苍白如纸，双手胡乱挥动，恨不得抓住力所能摸到的东西。
不料她刚抓住马头的嚼笼，身下的马儿却更加狂躁，仰高头甩了两下，竟是差点将她甩到马下去。
顾熙言忙收回了手，抓着身下的鞍鞯，仓皇地惊呼，“公主……公主救我！”
晖如公主也没料到这匹马会突然发疯，当即策马追着顾熙言狂奔而来，“夫人莫慌！本宫这就拉夫人到本宫的马上！”
说罢，晖如公主伸长了手臂去够顾熙言的手臂，两人的指尖正快要碰到，不料顾熙言身下的小母马竟是纵身一跃，愣是和晖如公主拉开了一尺远的距离。
纵然晖如公主再勇猛过人，终究是个纤弱女子，凭她的臂力，要把顾熙言悬空拉到自己的马上，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驾——”
晖如公主又重新策马跟了上去，如此反复尝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的拉到顾熙言的手。
眼瞧着前面就是个陡坡，再任由马儿狂奔下去，只怕要出事。
身下的马儿渐渐速度慢了下来，晖如公主一咬牙，拿策马鞭狠狠在马身上甩了一下，马儿吃痛，只能拼尽力气向前奔去。
两人一前一后，正追赶的焦灼无比，只见斜后方冲出一个身着玄衣披风的男子，他身下宝驹如风似电，正风驰电掣而来。
那人长眉入鬓，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睛隐隐可见锐利锋芒——正是萧让。
顾熙言已是吓得面无血色，泪珠扑簌簌地滚了一脸，余光看见萧让赶来，忍不住伏在马背上哭喊道，“侯爷——侯爷——”
萧让策马上前和顾熙言并行，冲马背上的人儿伸出手臂，扬声道：“熙儿，拉住本候的手！”
顾熙言哽咽了两下，忙伸出手去够男人的手臂，可奈何身下马儿不住跃动，一连两次都没有够到。
眼见着马儿就要狂奔到陡坡处，萧让眉心紧皱，身子猛地一倾斜，大力抓住顾熙言的手臂，一把将人儿拉到了自己的马上。
身下的马儿来不及转弯，净是朝陡坡急急冲去。
萧让见状，当机立断，果断的舍弃了身下骏马，抱着怀中的顾熙言滚落马背。
顾熙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侧的矮坡上，萧让不知道抱着自己翻了多少个滚，两人才慢慢停在一块大石前。
男人一手紧紧钳制着她的纤腰，一手垫在她的脑后，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的抱在怀里，生怕有一丁点闪失。
顾熙言这时才觉得后怕，两只玉臂揽上男人的脖颈，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这时，晖如公主策马而至，气喘吁吁道，“夫人，夫人如何了？”
萧让一手轻拍着怀中的顾熙言，闻言也不回答，只冷冷扫过去一个眼神儿。
那厢，靛玉、红翡皆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本欲上前查看顾熙言有没有受伤，却被萧让的眼神儿吓得定定站在原地。
只见萧让的脸上乌云密布，伸手抱起大哭不止的顾熙言，将娇人儿揽在怀中，大踏步的朝露营地走去。
不远处，淮南王策马而来，把手里缰绳往护卫手中一塞，匆忙跑上前，一把握住晖如公主的双肩，“公主，公主可有受伤？！”
……
平阳侯府大帐之中。
红翡一边抽噎着，一边从金丝楠木的精巧盒子里拿出一罐药膏子，“小姐的肌肤本就细嫩，夏天的蚊子咬个包，都要好几天才能下去！如今在这娇嫩的地方受了擦伤，可怎么是好！”
方才，顾熙言在跑马场受了惊吓，萧让一路把她抱了回来，等丫鬟服侍着她洗漱更衣后，才恍然发现，那如凝脂一般的玉腿内侧，竟是被坚硬的马鞍磨破了皮儿，正隐隐往外渗着血丝。
顾熙言穿了一身雪白的寝衣，褪了亵裤，正懒懒靠在床榻的靠背上，任红翡帮自己上药，闻言道，“不过是小伤……”
红翡红着眼打断，“小姐真真是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儿！今天晌午，婢子就该和靛玉一块儿拦着小姐，不教小姐出门才是……”
红翡和靛玉都是顾家的家生子，虽然顾熙言嫁了人，可四下无人的时候，依旧以“小姐”称呼顾熙言。
顾熙言无奈道，“好啦好啦，知道了，我下次不去了便是！”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那厢，萧让一挑帘子从净房里出来了。
方才一番惊险际遇，两人皆是滚了一身一脸的泥土。因着萧让全程牢牢的把顾熙言抱在怀中，顾熙言周身除了腿侧被马鞍咯到的擦伤外，并没有其他外伤。
只见高大俊朗的男人浑身还冒着水汽，一袭寝衣大敞着，露出紧实的胸膛。
红翡见状，低了头不敢乱看，当即道了声“婢子告退”，便挑帘子出了内帐。
萧让大喇喇地坐在床边，盯着顾熙言看了半晌，直把她看的面红耳赤，才不紧不慢地拿起药罐子，伸手舀了一些药膏，抹在美人儿的玉腿内侧。
“嘶——”顾熙言吃痛的低呼出声。
萧让抬眼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依旧。
方才男人一路抱着她回到大帐中，一张俊脸难看的紧，顾熙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一通，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男人定是生气了。
顾熙言心里一阵不安，噙着泪花，软绵绵道，“夫君……”
萧让冷声道，“坐好，乱动什么？”
顾熙言当即不敢动，委屈巴巴道：“上药痛……”
萧让冷笑一声，“这会儿知道疼了？”
顾熙言自知理亏，望着眼前男人冷淡的神色，也不敢顶嘴，只能咬着粉嫩樱唇，强忍着伤口的痛意。
男人虎着一张俊脸，一点一点给顾熙言仔仔细细地上了药，方才合上药罐子，转身就要挑开床幔出去。
顾熙言心头一跳，忙探身凑过去，搂住男人的脖颈，哭唧唧道：“侯爷，熙儿错了……”
祖母顾江氏曾教过她，对付萧让这样吃软不吃硬的男人，就要以柔克刚才行。
两人成婚这些日子，顾熙言也深谙其道。
“夫君……熙儿让夫君担心了……”美人儿梨花带雨，一边哭唧唧的认错，一边拿樱唇去碰男人的脸颊。
平时，萧让很吃她这一套，今天却出乎顾熙言的预料，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禁不搭理她、不接她的话茬，一张俊脸愈发冷的能结冰茬子。
看着男人冷淡的神色，顾熙言心中一阵畏惧，豆大的泪珠直在眼眶里打转。
眼瞧着顾熙言就要哭出来，萧让薄唇动了动，终是吐出来一句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夫人既然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就要受惩罚。”
“自己把衣裳撩起来。”
顾熙言听了，当即愣住了，等回过神儿来，也顾不得伏低做小了，红着脸在男热胸膛上锤了一下，“夫君欺负人……”
奈何萧让今天是气急了，并不打算戏弄她，当即把美人儿抱在膝头，撩开衣裳，在那蜜桃一般的雪臀上轻拍了一下。
除了小时候调皮捣蛋挨过打之外，顾熙言已经多年没被人“打”过了，何况，还是打在臀上这么丢人的地方！
顾熙言觉得没面子极了，小脸儿上又羞又臊，一双眉目含嗔带怨地瞪着萧让，作势要哭。
萧让压根不给她撒娇的机会，一把将人紧紧拥在怀里，静静过了半晌，才幽幽道：“柔然一族从小长于马背，你如何能比的了？”
“每年军中操练新兵，从马上跌下去以致残废的大有人在，你可知道？”
顾熙言被男人按在怀中，本欲挣扎，听了这话，登时一阵后怕。
过了片刻，怀中美人儿仰起小脸儿，一双美目湿漉漉地看着高大的男人，“是熙儿错了，以后，熙儿再也不骑马了……”
萧让叹了口气，“不是不让夫人骑马……夫人若是想学，本候便请骑术师傅来教授。只是不能如今日这般大意冒险。”
“夫人可曾想过，今天夫人若是有一星半点的闪失，叫本候如何自处？又该怎么和岳丈、岳母、舅兄交代？”
顾熙言闻言，眼眶一红，俯身埋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默然不语。
两人就这么抱着，温存了不知多久，顾熙言突然想起来，方才男人抱着自己一路滚落矮坡的时候，好似在自己耳边闷哼了一声。
“夫君为了救妾身，可曾受伤？”说罢，顾熙言便扒着男人的宽肩，准备掀开亵衣往男人背后看。
只见萧让眼疾手快的拉住顾熙言的手，将柔弱无骨的玉手拉倒眼前，低头吻了吻，“本候无碍。”
“只是这帐子里炉火烧的不够旺盛，夫人还是快些穿上亵裤，莫要着了凉。”
顾熙言这才发觉，方才和萧让抱在一起，自己竟是只着了一件及大腿的亵衣，空落落地露着两条玉腿！
只见美人儿耳廓红红，忙拉过锦被，钻进了被窝里头，闷闷道，“侯爷忒坏！”
萧让听了，勾了薄唇淡淡一笑，望着床上包裹如茧的娇人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41章 少年游
翌日午后。
到今日，今年秋冬的芳林围猎就算是落下帷幕了。围场的露营地前，各府的大帐中，丫鬟婆子小厮正忙进忙出地收拾行装。
平阳侯府大帐前，一辆车辕处绘着山茶花的马车缓缓驶来，只听见车夫“吁——”了一声，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
只见策马跟在一旁的淮南王翻身下马，转身行到马车前，扶着车厢里的人下车，那美人穿一身朱红色繁复花纹长袍，戴着一顶镶满宝石的冠帽——正是晖如公主。
晖如公主下了马车，小跑着上前，一把握住顾熙言的双手，拉着她左看右看，满面担忧的问，“平阳侯夫人，昨日你可有受伤？那匹马不知怎么发了疯，惊吓到了夫人，都怪本宫，不该拉你去骑马……本公主答应教会你骑马的，却出了这样的意外，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昨晚萧让一路抱着顾熙言回了大帐，心中火冒三丈，下令来客一律不见，硬生生把赶来探望顾熙言伤情的淮南王和晖如公主拦在了外头。
据靛玉说，昨晚，晖如公主皱着一张苦瓜脸，蹲在大帐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被淮南王好言好语地劝回去休息。
故而，顾熙言没想到，淮南王夫妇二人会特意赶在临走之前来专门道歉，忙笑了笑道，“王妃娘娘，不碍事的。你看，妾身这不是好好的吗？”
晖如公主又望着一旁站着的的萧让，不好意思道，“平阳侯爷，千错万错都是本公主大意所致！叫夫人平白受了惊吓，实在是万分抱歉！”
萧让一脸神色淡淡，听了这话，只抬手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王妃不必过于介怀。”
淮南王听了这话，当即挑眉看了萧让一眼。
淮南王府和平阳侯府是世交，淮南王只比年长萧让两三岁，后来两人一同做了几年皇子伴读，长大了又一同在军营历练，再后来，又并肩作战，驰骋沙场……故而两人的交情，说是“发小”也不为过。
细细算来，两人相识也有一二十年了，对彼此的脾性虽说不上是了如指掌，也能摸透个大概。
故而淮南王一看萧让这般模样，当即知道昨晚他心中的气焰还没消，依旧窝着一股子邪火呢！
思及此，淮南王颇为和蔼可亲的笑了笑，“侯爷，借一步说话？”
只见淮南王亲亲热热地勾着萧让的肩膀，走到到一旁无人处，单刀直入道：“彦礼兄，明人不说暗话，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本王的王妃？”
萧让拍开淮南王搭在他肩头的爪子，仍是一脸不咸不淡，“本候方才已经说了，叫王妃不必介怀。王爷是听不懂吗？”
淮南王看着萧让，算是从头到脚都没了脾气——他信了他萧彦礼的邪！
这位爷看着一脸云淡风轻，摆出一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模样，这心里呀，指不定盘算着准备在哪阴他呢！
并非淮南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萧让实在是“前科”太多。
就比如那年重阳宫宴。
当时酒过三巡，九龙御座上的成安帝一时兴起，随口出了两个韵脚，叫一众皇子和伴读当场作首雄浑壮阔的边塞诗。
当时萧让和淮南王两人刚刚入宫做皇子伴读，不过才十几岁，皆是一脸的青葱模样。
平阳老侯爷对萧让的教养颇为随性，见他从小便对刀枪感兴趣，便索性带他在军营里历练。至于舞文弄墨之事，还是元宁长公主逼迫着萧让从小熟读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才没有落在人后去。
私下里，萧让从不屑于参加诗社吟诗作乐，用他的话说便是“借着伤春悲秋之名，行着男女暧昧之事，实在无病呻吟”。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写诗。
也许是骨子里世代流淌着的一腔热血，萧让的边塞诗作的最为壮阔雄奇，气象万千，就连太子太保施昌源见了，也忍不住多次褒奖。
故而那日，萧让几乎是不假思索，抬笔便是一首荡气回肠的边塞诗作。
可是，等成安帝身边儿的大太监把一众皇子和伴读的诗作收了上去，一一评鉴的时候，淮南王却呆了。
原因无他，那首拿了头名的诗作，明明是淮南王亲眼看着萧让写下的，如今，怎的变成了四皇子写的？！
原来，平日里，四皇子见萧让不仅精于骑射，就连做诗也比自己高出一筹，每每得到师傅们的夸赞，心中早已看不惯许久。
那日重阳宫宴，四皇子更是犯了红眼病，为了不叫萧让得了成安帝的青眼，便暗中指使身边儿的小太监使了一出“移花接木”的招数，将两人的诗作偷偷掉换了个儿。
果不其然，成安帝看了萧让写得那受诗作，当即赞不绝口，召四皇子上前一通夸奖。
下首的淮南王看在眼中，不禁暗暗皱了眉头——四皇子此举实在是卑鄙无耻，可若是此时萧让上前分辨，说那得了头名的诗作是出于自己之手，岂不是打了皇子的脸，平白生出“好大喜功”之嫌？
淮南王正暗自焦急，那厢四皇子已经从御座前回到了座位上，只见一旁的萧让竟然还面色如常的冲四皇子拱手道贺，赞他实在是“诗中奇才”。
当年，那四皇子也是年轻气盛，看着堂堂平阳侯府世子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模样，一脸得意洋洋的收下了夸赞。
可是，万万没想到，一个月之后的骑射场上，骑射师傅检验众皇子和伴读的骑射课业的时候，淮南王和萧让狭路相逢，竟是抽签抽到彼此作为一对一比试的对手。
只见萧让跨于骏马之上，目如利剑，箭无虚发，每次都正中红心，在场诸人看了这般俊的箭法，皆是忍不住击节叫好。
一旁的四皇子本就不善骑射，再加上又萧让这般的劲敌在身侧，更是信心全无。整整十发射下来，有九发都落在了三环开外，最后一发竟是直接脱靶，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这两厢对比太过惨烈，负责众皇子和伴读的骑射课业的师傅当场黑了脸子，下了比试场，更是把这烂到不堪入目的成绩直接递到了成安帝面前，惹得四皇子被叫到御书房狠狠训斥了一通。
……
这只是淮南王和萧让相识数十年来，发生的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但从中不难看出，萧让真真是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人物。
思绪拉回眼前，淮南王看着萧让，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虽说萧让应该不会和晖如公主这般女子计较，可是……自从萧让成了亲，娶了嫡妻之后，他已经无法再用平常人的想法来揣测他的心思了！
自家王妃好不容易交了顾氏这一位知心朋友，眼看着这以后日子还长，要是萧让一直对她家王妃有意见，万一丧心病狂起来，直接叫顾熙言离他家王妃远远的，那可怎生是好！
思及此，淮南王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昨日是本王来迟了，本王的王妃不懂事，叫平阳侯夫人受了惊，实在惭愧！”
淮南王觉得，自己已经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真真是愧对列祖列宗：“这样吧，侯爷要怎样才愿意原谅王妃？还请侯爷明示！”
萧让闻言，露出一脸颇为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本候和王爷相识这么多年，素来情谊深厚，如今王爷这般，实在是太见外了！”
“罢，本候再推脱下去，难免有刁难王爷的嫌疑——本候觉得，王爷在南余山那处庄子不错……”
南余山这处庄子是淮南王府几百年的家产，坐落于盛京城南面，山上松柏长青，壮丽翠秀，山上温泉水脉喷涌。且距离盛京城不远，一天便可来回。
更别提那庄子里绿水环修竹，清风入碧松，另引入温泉活水修砌成汤池，可谓是修身养性的绝妙宝地。
“萧彦礼！你——”
淮南王听闻此言，莫名生出一种掉入陷阱的感觉，回过神儿来，才恍然发现，萧让定是惦记这处庄子很久了！
淮南王暗骂了句“真是个黑心黑肺的”，正想张口大斥，不料，萧让当即抬手打断，“既然王爷不是诚心来的，本候就不夺人所爱了……”
淮南王望着对面一脸淡然的男人，一口怒气硬生生憋回了心底——真真是有苦说不出！
只见他一脸痛惜地摆了摆手：“罢罢罢！本王送你就是！”
萧让勾起薄唇，拱手道：“侯爷实在是太过盛情难却！不过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虽然地契还未到手，本候在此先谢过王爷了！”
“哦，对了。”萧让正欲转身，忽然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回头王爷若是一时兴起，想来庄子上玩几天，本候也是不介意的。”
淮南王听了这话，看着堂堂平阳侯爷高大的背影，强忍着一腔怒火，才没张牙舞爪的扑上去。

第42章 夜奔
芳林围场露营地前，各府人马已经整装待发，只等着自家主子发令，浩浩荡荡返回盛京城中。
方才和淮南王妃攀谈的功夫，周围的各府人马已经走了一半，眼看着已经是夕阳西沉，剩下的人家也都急着在城门落锁之前赶回盛京城中，故而露营地一时有些熙熙攘攘。
那厢，桂妈妈、王妈妈已经招呼着粗使的丫鬟婆子把箱笼都抬到了运货的马车上。目送着淮南王妃上了马车，红翡上前问道：“主母，可要去请侯爷上马？”
顾熙言回头看了眼正在和淮南王攀谈的萧让，笑道，“不必了，想必侯爷和淮南王爷有要事相商，咱们先上马车等侯爷便是。”
红翡听了，点了点应“是”，伸手扶了顾熙言往马车旁边走。
马车旁，下人们拿来了垫脚的小杌子垫在马车下，却不料，顾熙言刚一抬脚，身下的裙子便勾上了小杌子的一角。
顾熙言今日穿了件绣着微雨梨花纹样的湖水蓝色立领夹袄，外面套着件同色同花的比甲，下头是一条云峰白并浅蓝的间色裙。
那间色裙的裙摆据说是用长达三丈的玉绡纱制成，行走之间，莲步蹁跹，裙摆轻荡，甚是好看。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裙摆太过繁复厚重，行走之间多有不便。
只见顾熙言一脚踩在小杌子上，竟是动也不敢动一下。红翡、靛玉见了，忙不迭地蹲下把裙子勾连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分开，又伸手帮自家小姐细细理好了裙摆。
等顾熙言扶着靛玉的手上了马车，又转头问了王妈妈一应物什可都收拾齐全了，见王妈妈点了头，这才挑开车帘子，钻进车厢里去。
大帐四周人来人往，流火奉命去牵萧让的宝驹，此时还没回来。
今日萧让策马，顾熙言这位当家主母一个人坐马车，免不了靛玉和红翡两个大丫鬟上马车上陪同。
然而，意外总是突如其来，教人猝不及防。
只见靛玉刚抬了一只脚踩上小杌子，那马车竟是自己动了起来。
那套着缰绳的马儿一声惊叫，高高扬起马蹄向前狂奔而去，身后的靛玉一惊，竟是从小杌子上重重的摔了下去。
此时，各府人马正整装待发，露营地本就一片人声鼎沸，那马儿突然像发狂了一般横冲直撞，直直撞歪了好几家的车架，惹得在场的女眷惊叫连连。
那马儿双目赤红，一边甩着蹄子狂奔，一边用昂着头高高嘶叫。
芳林围场本就位于距离京郊半日之远的郊外，只见那马儿仿佛熟门熟路一般狂奔着，竟是朝回京的相反方向，朝那更偏远无人的地方奔去。
车厢里，顾熙言正躲在角落里死死抓着扶手，只见美人儿发鬓散乱，瑟瑟发抖地噙着泪花——她顾熙言这辈子是不是和马这种动物相克！？
明明昨天已经被吓成了那副模样，今天给她又搞这一遭！
马儿拉着身后的车厢，不知疲倦的跑了许久，竟是没有想要停下来的样子。
此处山峦叠嶂，峰回路转，不远处，一块大石正横卧在路旁。只见马儿扬蹄跨过那块大石，身后的马车却撞在大石之上，发出一阵“轰隆”巨响——车轮竟是硬生生被硌掉了一个！
马车厢突然倾斜，顾熙言的身形随之猛地一歪，重重摔在马车侧壁上。
车厢里，顾熙言满心仓皇，想爬出马车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可这发疯了的马儿实在是跑的太过颠婆，她刚一直起身子，就又被重重摔了回去。如此反复了几次，顾熙言只能哽咽着大呼“救命——”
……
方才，在露营地，萧让闻声转身一看，只见四下一片混乱狼藉，哪里还有平阳侯府马车的踪影！
丫鬟婆子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呼救，“侯爷，马车发狂了，主母，主母正在马车上！”
萧让一听，立刻脸色大变，从旁人手中夺过一头骏马，便追赶而去。
身后的淮南王反应过来，也立刻叫上了周围几家还未出发的武将，匆忙赶去救人。
众人方才还纳闷儿是谁家的马儿发了疯，此时听闻是平阳侯府的马车，且主母还坐在那车厢里，数位硬朗的汉子当即变了脸色，纷纷翻身上马，赶去救人。
……
昨日驮着顾熙言的那匹马是一匹小母马，今日马车套着的却是一匹成年的高头骏马，故而萧让策马扬鞭追了许久，直到身下的马儿快跑断了气，马鞭都快摔断了，才远远递看见那辆马车的身影。
“熙儿！”
顾熙言正缩成一团，闭着眼睛瑟瑟发抖，忽的听见萧让的声音，想从车厢中探出头来，不料马儿一跃，一个颠簸，又把她重重摔了回去：“侯爷……嗯哼……妾身在这儿！”
萧让远远看见那残破的马车，当即眉心紧皱，策马追上前，一个翻身，便滚入了马车之中。
只剩下一个车轮的马车难以承受两人的重量，只听一声巨响传来，这巨大的声响叫马儿受了惊，竟是不要命似的冲崎岖山路跑去。
一路追过来，萧让见地形越来越崎岖，两旁山越来越陡峻，心中也越来越沉。
此时见这马双目赤红的情状，萧让暗忖，这马像是发狂了，只怕两人要弃马而逃。
顾熙言正孤立无援，此时一看见萧让，满心恐惧立刻绷不住了，直扑倒男人怀里拽着衣襟胡乱叫着“夫君”。
萧让喘着粗气把顾熙言揽进怀中，下巴紧紧抵在她的发心，尽量把声音放的柔和：“熙儿，一会儿为夫抱着你跳下去，你若是害怕，便闭上眼睛，好不好？”
顾熙言一听又要跳下去，当即整个人都不好了。
昨日在芳林围场，跑马场上是一望无际的厚厚秋草，滚下去撑死也不过是擦破皮的小小外伤。可此地周围都是崇山峻岭，枯枝藤蔓密布，从此处摔下去，难保不伤筋动骨。
顾熙言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强忍着心头恐惧，一脸信任地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间的功夫，马儿又跃过一块巨石，直奔山上而去。
萧让看准时机，抱着顾熙言纵身一跃，从车厢中跳出。两人沿着山坡滚落，山上藤蔓重重，荆棘遍生，两人一路翻滚下来，不知压断了多少枯木树枝。
等到顾熙言滚得头晕目眩，方才被萧让抱着站起身来。
此时天色渐晚，夕阳西斜，晚霞绚烂，绵延万丈。
放眼望去，两人身处一处植被旺盛的低矮之地，四周被崇山峻岭包围。
萧让伸手摘掉顾熙言头上的几片树叶，看着惊慌不知所措的美人儿，温声安慰道，“夫人不必害怕，府上的近卫马上就会来寻我们……”
不料，话还未说完，一支闪着寒光的箭镞破空而来，深深钉入两人身旁大树的树干上。
萧让久经沙场，素来耳聪目明，方才闻见箭矢之声，当即抱着顾熙言一个闪身躲了过去，等他回头看那只深深钉入树干的箭镞，着实吃了一大惊——那箭头锐利无比，还隐隐泛着乌色，明显是淬过毒的！
十丈之外，一人高的茂密深草丛中，一行黑衣人纷纷拉弓，一排泛着寒光的箭镞立刻对准了前方的萧让和顾熙言。
萧让身经百战，此时立刻知道此地一早有人埋伏着，就等着两人入瓮。不过略一思索，当即把顾熙言揽在怀中，往下伏趴在草丛中。
秋天的野草又高又密，瞬间把两人遮的严严实实。
在暗处藏匿的一群黑衣人见两人消失不见，顿时乱了阵脚，说时迟那时快，不远处，一只兔子从草丛中跳过，惊起一阵风吹草动。数十只箭矢从五丈外的地方纷纷而来，直把兔子射成了血肉模糊的筛子。
……
夜色如墨。
山脚下的一处洞穴中，一堆柴火正“噼里啪啦”的烧的正旺。
萧让拎着两只兔子，拨开山洞外头一人高的杂草，刚一进洞口，便看到的顾熙言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熙儿？不是叫你在里面等着吗？外面夜凉，伤风寒了怎么办？”
……
傍晚的时候，两人及其凶险地躲过了一行黑衣人的刺杀，随着夜色渐浓，暮色四合，周围却还没有熟悉的马蹄声找过来，萧让看着怀中的娇妻，果断决定找处容身的地方，在这荒郊野外凑合着度过一晚。
这山洞里头有一些微微生锈的刀具和容器，还存着些干柴火和生火石。
方才两人误打误撞来到此处山洞，萧让大概扫了几眼，约莫着是附近山中的猎户打猎时的栖身之地，洞中的一应物什，也应该是猎户留下的。
两人在野地里奔波了许久，有些心力交瘁，萧让便决定出去汲些山泉水给顾熙言润口，顺便看看能不能打来什么猎物充饥，便叫顾熙言呆在山洞里等他。
顾熙言知道萧让是担心她的安全，所以才会把她留在山洞里面。故而此时一见男人回来，也顾不得萧让手上还拎着两只血淋淋的兔子，张开玉臂委屈巴巴地扑到了男人的怀里。
……
火堆旁边，兔肉被火烤的滋滋滋作响，香味儿扑鼻而来。
顾熙言今日受了惊吓，在那半生锈的容器里喝了两口山泉水，又就这萧让的手吃了两口烤兔肉。
那兔肉虽然烤的外焦里嫩，但因为没加任何佐料，确实算不上美味。故而顾熙言草草用了两口，便靠在男人怀里出神。
顾熙言伸手攥着萧让的衣襟，有些不安地问出了心中徘徊已久的问题——“侯爷，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一向妆发俨然的美人儿此时鬓发散乱，衣服上也沾了灰土。萧让看着怀中的人儿，竟是一愣。
往昔，他领兵在外，比今日更危险百倍的情况都遇到过，可还是一一挺了过来。故而，萧让从来没觉得今天的遇刺是个“能让自己丢了命”的大事儿。
萧让低头吻了吻顾熙言的发心，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不会。”
“有为夫在，熙儿会没事的。”
萧让说出这句话，并不只是单纯的为了安慰顾熙言，而是他对自己身后的“萧家军”有足够的确信。
平阳侯府的近卫都是从萧家军中的精兵强将中层层遴选出来的，跟着萧让出生入死多年，自然是主仆同心一体。
如今既然这些刺客有胆子大动干戈，在周围留下打斗的痕迹，想必平阳侯的近卫很快就能够循着痕迹找来。
退一万步讲，就算自家主子爷不幸有以身殉国那一天，历朝历代平阳侯府培养出来的近卫也能把背后主使扒出来，然后碎尸万段，斩草除根，替主子爷处理好一切身后事。
顾熙言听了萧让的话，心里头好歹好受了一些。
两人静静相拥着，过了许久，顾熙言好像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忙仰头道，“侯爷，你听没听到什么声音？”
萧让屏息凝神片刻，笑道，“不过是风吹荒草动。”
顾熙言听了这话，不疑有他。
萧让又道，“夫人想必是累了，不如快去睡会儿。”
顾熙言闻言道：“夫君不休息吗？”
萧让勾起薄唇，“本候在这儿烤着火守着夫人，夫人且安心睡吧。”
顾熙言担惊受怕的过了半天，的确是又困又累，听了这话也不再推辞，顺势躺在了萧让的腿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
男人抬手解开身上的披风，给顾熙言盖在身上，又低下头，在美人儿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亲眼看着顾熙言合上了一双美目，听着望着噼里啪啦的柴火燃烧的声音，萧让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于无形。
今天下午，那群黑衣人一路跟踪着萧让和顾熙言，直直翻过两座小山坡，等到夜色漆黑，找不见两人人，方才气急败坏的撤离。
萧让驰骋沙场多年，哪层这么憋屈的被人追着打过？若是平日里，他早就带着人大杀四方，冲出重围了。
可是如今，带着顾熙言在身侧，他不敢冒险，更是断断不能硬冲的。
说来奇怪。
下午，萧让抱着顾熙言躲了几箭，才恍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每每萧让把顾熙言护在怀中躲避暗箭，那隐匿在草丛中的刺客的箭雨就会戛然而止。
答案呼之欲出——这行刺客并非冲他而来，而是每一箭都冲着顾熙言而来的！
究竟是何歹人，竟如此歹毒，想置他萧让的嫡妻于死地？
那次陪顾熙言回娘家散心的时候，萧让就知道，自己的嫡妻不仅是个富贵温柔乡里长大的姑娘，更是颇得全家人的宠爱。
纵使大燕朝风气开放，女子地位比之前朝好了很多。但苛待女儿，拿女儿的婚事去做交易的家门依旧不在少数。
他的嫡妻打小没受过一点委屈，如今嫁给了他，却接二连三的担惊受怕，甚至遭人刺杀。
望着着跃动的橙红火焰，萧让眉头紧皱，暗暗握紧了拳头。
……
“嗷呜——”
山洞之外，夜凉如水，月如寒霜。
此时两人身处的地方，比芳林围场更加偏远。每到夜晚，山野之间多有猛兽出没。方才，萧让看到山洞中一应狩猎用具的时候，心中便想到了这一点。
萧让看着夜空中高悬的明月，神色幽幽——今晚，或许还有一场恶战。

第43章 遇狼
明月高悬，夜色已很深了。
北风阵阵呼号，细细听去，不难发现，风中夹杂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山洞出口处，正熊熊燃烧着三丛篝火。方才萧让为了点燃着几丛篝火，已经用光了山洞中囤积的所有干柴火。
只见萧让从火堆旁起身，在山洞中猎户遗留下来的刀具中翻检了几下，挑出一把生锈痕迹不太明显的柳叶长刀。
顾熙言正睡得半梦半醒之际，恍然被人摇醒，朦朦胧胧睁开眼，正对上萧让的一张俊脸，“熙儿，醒醒。本候要给你说件事，现在听好——”
“山洞周围有狼群。一会儿你要紧紧拿好手里的火把，在本候背后躲好，听清楚了吗？”
顾熙言睡得迷迷瞪瞪的，等听清了萧让说的什么，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无比。
只见她点了点头，颤声道，“侯爷呢？侯爷和妾身一块儿躲起来吧……”
萧让摇头，“一味躲着不是法子。看情形，这些野兽一会儿便会进洞来，今晚必有一战。”
方才，顾熙言睡着的时候，不远处有几声月下狼嚎传来，萧让听了，心中立刻一沉。
万万没想到，没过多久，山洞周围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萧让起身走到山洞入口去查看，果然在离山洞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五六双闪着绿幽幽寒光的眼睛。
这是一支由五六匹野狼组成的狼群。
狼群最为狡猾凶狠，一旦盯上猎物，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但好在这山洞中还有些干柴火，狼最害怕明火，这些柴火点燃了，应该足够吓唬狼群一阵子。
……
萧让手持柳叶长刀，活动了下周身的筋骨，从容不迫的跨过了山洞洞口处的三从篝火，把自己完全暴露在了狼群的视线中。
山洞洞口三丈远的地方，两三只公狼徘徊已久，此时看见“猎物”送上门来，像是兴奋至极的样子，蹲下身来冲萧让摇起了尾巴。
男人目如鹰隼，面露寒色，死死盯着狼群的异动。
两厢对峙了许久，终于，野兽先失去了耐性，狼群渐渐开始躁动起来。
只见领头狼仰头高呼了一声，旁边一头公狼似是得了命令，转身迅速奔向冒着火光的山洞。
那狼露着长长的獠牙，眼睛闪着绿光，竟是朝萧让的面门扑上来。
萧让眯起一双深邃的眼睛，手中动作疾如闪电，直冲着那匹狼的心口而去。
刀起刀落之间，温热的鲜血已经喷溅了一地。
狼群见同类惨死，纷纷粗喘低吼着，发出一阵阵野性十足的示威声。几匹公狼抬起前爪，在地上摩擦了几下，竟然齐齐朝萧让扑了过去。
一阵刀光剑影闪过，几匹狼被斩落在地，发出一声声惨叫。
脚下的几匹狼刚咽了气，萧让还未来得及缓一缓，便突然听到山洞中传来一声尖叫声。
原来，方才萧让和几匹狼打斗的时候，狼群中唯一的一匹母狼竟是趁萧让不备，偷偷从山洞边儿上溜了进去，绕过熊熊燃烧的篝火，来到了顾熙言面前。
顾熙言正满心牵挂着在洞口和狼群厮杀的萧让，冷不丁一抬头，眼前竟然多出了一匹露着獠牙的狼，当场忍不住高声尖叫了出来。
顾熙言生怕影响道外面萧让，强忍下心中的惧怕，把手中拿着的篝火紧紧举在身前。
那匹母狼盯着顾熙言，嘴里的哈喇子已经流了一地。或许是看顾熙言没什么战斗力，竟是蹲在原地兴奋的摇起了尾巴。
萧让转身三两步进了山洞，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令人胆战心惊的场面。
方才一连斩杀了数匹公狼，萧让不可避免的沾上了一身温热的狼血。手中那把微微生锈的柳叶刀也豁了一个大口子，几欲断裂。
只见萧让面色冷凝，一抬手扔了柳叶长刀，复又从自己腰间的抽出一把细长的软剑出来。
那母狼见萧让进洞，俯身嘶吼了几声，便直直朝顾熙言扑了过去。
萧让来不及思考，当即扑了上去，把顾熙言大力拉到自己身下，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顾熙言的身子。
那匹母狼和萧让侧身而过，已然被狠狠激怒，刚一落地，便又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萧让一个转身，手持软剑，挽起几朵银光璀璨的剑花，不过几个回合，那匹母狼身上已经被软剑刺开了数十处伤口。
鲜血涔涔渗出，只见母狼低头舔舐了几下伤口，又龇牙咧嘴地扑上来。
萧让又是一剑闪出，这次竟是生生隔断了母狼的喉管，温热的狼血如开了闸一般，喷射在一旁的墙壁上，染红了一墙的石土。
……
眼下，数匹公狼横尸在山洞洞口，便是最好的示威信号，想必这山野中的其他狼群一时间断然不敢贸然前来。
只听见“哐啷——”一声，萧让丢了手中软剑，一把将身后几乎吓晕过去的顾熙言抱在怀里，温声安抚道，“不怕了，不怕了，为夫在这儿。”
顾熙言被大力按进男人宽阔的胸膛上，浑身不住的发抖，缓了好久才能哭出声来。
男人一身鲜红的狼血，就连一张俊脸上也沾了几分血污。顾熙言抬手帮男人擦了两下，哽咽道，“侯爷……侯爷有没有受伤？”
方才那母狼突然扑过来，距离近得根本来不及出手，顾熙言真的以为今日就要死在这荒郊野外的时候，没想到萧让突然扑了过来，用自己的身子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一世，萧让对她百般爱护，她甘之如饴，亦诚心相对。渐渐的，顾熙言变得不愿意回想上一世，不愿意回想那时萧让对自己的无情和冷漠。
但是，不愿意去想，并不代表这些不好的记忆就不存在。
在顾熙言记忆深处，始终还没有对萧让完全放下心防，始终还没有完全接纳这一世的萧让。
故而，顾熙言在心里一边又一遍的质问自己——倘若今天面对狼群的的人换做是她呢？
她会这般毫不犹豫的，用自己的命去换萧让的命吗？
顾熙言泣不成声地哽咽着，抬眼定定地望着萧让，心中满是愧疚。
只见萧让满脸都是云淡风轻，“夫人安心。”
“区区野物，怎会伤了本候？”
……
凌晨时分。
燃尽的篝火旁，高大俊朗的男人看了眼一旁裹着披风熟睡着的女人，缓缓伸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玄色锦袍的衣襟。
那猿臂上肌肉隆起，横亘着两道血淋漓的抓痕，两处伤口皆是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萧让骗了顾熙言。
方才在洞中看到那匹母狼朝顾熙言扑过去，萧让下意识便飞扑过去，用自己的身子把顾熙言挡在身下，不料，和那匹母狼擦身而过的时候，萧让的手臂竟是被那禽兽狠狠地挠了一爪子。
顾熙言一向养在深闺，今日前前后后被吓成这样，已经叫萧让愧疚不已，如今，他又怎么能叫顾熙言见了这狰狞的伤口，再为了他伤心落泪？
故而，萧让一声不吭，强忍着手臂上钻心的疼痛，直到把那匹母狼一剑封喉，又哄骗着顾熙言去睡觉，等亲眼看着顾熙言睡熟了，才放心地脱下外袍，查看手臂上的伤口。
只见萧让淡淡扫了眼伤口，又面无表情地掀开外袍，掀起里衣咬在嘴中，从里衣的边角处硬生生撕下两条布片，然后在骇人的伤口上粗略包扎了几下，总算是止住了潺潺往外渗出的鲜血。
做完这一切，萧让重新穿上玄色锦袍，俊脸上看不出来情绪，依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一时间，那玄色锦衣之上，竟不知是人血掩盖住了狼血，还是狼血遮蔽了人血。
……
等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熟睡中的顾熙言开始喃喃说起了梦话。
萧让看她面目潮红，吐字含糊，当即觉得不对，忙上前伸了手，在美人儿额头上量了量体温——果不其然，滚烫得很。
萧让用布条浸了昨晚汲来的山泉水，覆在顾熙言的额头，如此反复换了十来次，顾熙言脸上的绯红才稍稍褪下去了一些。
等到天光大亮，一阵由远及近的纷纭马蹄声传来，萧让闻声，屏息分辨了一会儿，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带火引子的信号火弹。
萧让之所以昨日不提前发信号弹，是因为害怕歹人比自己的人更先一步找到他和顾熙言。如今，这马蹄声一听便是萧让的爱驹传来的，故而萧让起身走出山洞，毫不犹豫的用打火石引燃了烟雾弹。
只听“咻——”的一声，一朵小小的烟雾信号绽放在天空中，青天白日下，分外惹人注目。
……
昨日，芳林围场营地乱成了一锅粥，萧让策马去追顾熙言，等身后的众人反应过来，策马狂奔去追赶萧让，前前后后追了几里地，早已经看不见前头的萧让的人影儿。众人商议了下，决定分头一片一片搜罗。
昨晚，几位王公将军一夜不寐，彻夜寻找二人，直到今天凌晨才回去休息，重新换了定国公府上的人马接着寻找二人。
淮南王昨晚已经寻找了一夜，任凭旁人怎么劝说，都不肯回去休息。定国公见他一副不找到萧让不罢休的模样，只好随着他去了。
马蹄阵阵传来，只见一行人马沿着崎岖山路策马疾驰而来，打头的的流云、流火、流莺等近卫皆是满面焦急。
方才，此处山野的上空被人引放了平阳侯府特制的烟雾弹，流云等人见了，当即知道自家侯爷和主母极有可能就在此处附近，便立刻带着定国公和淮南王府的人马前来。
不远处，一声高昂的口哨声响起，流云的马侧跟着的萧让的宝驹竟是一个激灵，冲发出声音的地方飞驰而去，
“这马儿可真是通人性！”定国公望着飞奔而去的骏马，忍不住赞叹道。
“侯爷的宝驹一向只认他一个主子。”淮南王眯眼道。
昨日，淮南王本来想着萧让的宝驹整日跟着萧让，说不定能闻见萧让的气味，一时忘了“宝驹只认萧让一个主子”这档子事儿，刚翻身骑上马，这匹宝驹鞭甩着蹄子发了好一通脾气，竟是差点把淮南王甩下马去。
淮南王现在还心有余悸，望着那匹宝驹远去的背影，不禁抿了抿唇——昨日还是癫狂暴躁的一匹马儿，如今远远听见萧让的口哨声，就撒丫子跑着去了，和那大狗也差不了多少嘛！
层林尽染，秋草蔓蔓，宝驹狂奔而去，围着草丛深处的顾熙言和萧让直打转，萧让见了，勾起苍白的薄唇，在马背上安抚地摸了几下。
淮南王和流云赶来，见萧让并不上马，下意识便觉得有些不对。
等再走近些，流云眼尖看见自家主子苍白的脸色和一直抬不起来的右臂，当即从马背上一踮脚，飞身上前搀住了他。
“主子！”
萧让抬手，拦下流云剩下的话，“本候无法骑马，主母还发着高热，叫流莺快马加鞭送主母回京。”
身后的流莺当即拱手应了声“属下遵命”。
等到亲眼看着顾熙言被流莺扶着上了马，两人共乘一骑而去。萧让才又开口道：“昨日先有惊马，后有刺杀，事出蹊跷。去查出背后支使之人。”
流云应道，“属下领命。”
“侯爷有什么急事，回府说也不迟。本王看着侯爷这伤势，足够喝一壶了。”那厢，淮南王脸色铁青的牵过骏马走过来，一手搀着萧让，准备把人扶上去。
昨晚萧让硬撑了一夜，此时见了流云、淮南王、定国公等人，心中那根弦绷的久了，突然一松，就再也撑不住了。
只见萧让身形一晃，竟是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萧彦礼！”
“侯爷！”
“侯爷！”
……
一时间，众人皆是一惊，下马的下马，搀扶的搀扶，真真是手忙脚乱。
不远处。
马儿飞奔，顾熙言听见身后传来的声响，心头莫名一跳，回头看了看，问身后的流莺，“流莺，仿佛有人在叫‘侯爷’，你可曾听到？”
身后的流莺双目微红，一贯冷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来，“夫人还发着高热，只怕是听错了，下属这就带夫人快马加鞭回京医治，也好在府中等候侯爷。”
顾熙言发了一夜高热，脑子确实昏昏沉沉的，听了这话不疑有他，当即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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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侯府，凝园。
正房的内室里，香炉里焚着一炉茉莉香片，正往外冒着青烟袅袅，茉香阵阵。
挑开绡纱帐的帘子，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扑面而来，不难闻出，其中还夹杂着几丝血腥气。
昨晚，成安帝听闻平阳侯夫人失踪了，当即指了一队御林军和几个武将之家帮着寻找，又早早派了一队太医候在平阳侯府，以防万一。
万万没想到，平阳侯夫人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平阳侯爷却是人事不省的被抬回来的。
花白胡子的太医看了萧让的伤口，当即皱了眉。
狼的爪子锋利无比，一爪子挠下去，说是分筋断骨也不为过。好在萧让的伤只伤及皮肉，但由于送医不及时，已经有些感染发炎，出现了发热无力的症状，故而才会晕倒。
太医给萧让细细上了药，包扎了伤口，又开了几副外敷内服的药方，这才客客气气地告辞离去。
指了红翡送了一众太医出去，顾熙言眼眶红红地趴在床边儿，望着床榻上双目紧闭的萧让，蝶翼一般的长睫毛颤了颤，豆大的泪珠儿便撒了下来。
美人儿低声啜泣着，双目红红，一双美目肿的如核桃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的大手微微动了一下，竟是轻轻地握住了女人的柔夷。
顾熙言一惊，忙抬眼望去，只见萧让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苍白的俊脸上，正噙着一抹笑望着她，“夫人莫哭。哭成了小花猫，就不美了。”
顾熙言当即哭得更加惨烈，“都是妾身不好，都是妾身拖累了侯爷，害侯爷受了伤……”
说罢，泪眼滂沱的美人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哽咽道，“方才，方才太医来过了……侯爷可觉得好些了？头还晕不晕，伤口还痛不痛？”
“侯爷若是觉得伤势不好……妾身便给外祖写信，叫外祖帮侯爷诊治……或是咱们去外祖栖居的山林里住上一两月，也是使得的……”
顾熙言是真的慌了神，一边拿衣袖抹泪，一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方才太医诊治的时候，顾熙言也在场，亲眼目睹了萧让右手手臂上那两道足足有三四寸长的血口子。
萧让的手是拉弓、射箭、挽剑花的，若是因为救自己而出了什么差池，顾熙言只怕会愧疚一辈子。
见顾熙言这副语无伦次的模样，萧让拉了拉顾熙言的小手，温声打断道，“夫人需稳住。”
“夫人是这平阳侯府的当家主母，若是夫人都因为这等区区小伤乱了阵脚，其他人只怕会更加乱了心神。”
顾熙言只能哭着点头，“妾身都听侯爷的……侯爷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萧让勾起苍白的薄唇，笑了笑，“本候都听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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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剑花：习武之人用剑的时候，出招之前挽出的花样，用途是以虚招诱敌，实招攻之。

第44章 伤情
淮南王、定国公一行人亲自护送萧让回府，等着太医诊断了说无伤及筋骨，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淮南王见了萧让的伤势，仍是放不下心来，又听太医说萧让很快就能醒过来，便决定在平阳侯府等着萧让醒过来再回王府也不迟。
顾熙言知道他和萧让打小情分深，也不好多劝，只能叫下人在凝园正房的花厅里给淮南王看了茶。
只见淮南王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时不时地望向花厅外，人在屋里头坐着，魂儿已经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他心不在焉地端着一只冰裂纹的茶盏，茶盏里头泡着名贵的金山时雨，阵阵清香扑鼻，可是几口茶汤入喉，却有些味同嚼蜡。
这厢淮南王正望穿秋水，那厢靛玉打帘子进来请道，“禀王爷，侯爷方才刚刚醒过来，主母请您过去探看……”
话音儿未落，淮南王“啪”地一声放下茶盏，抬脚出门，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回廊处。
靛玉见状，真是哭笑不得，叹了句“淮南王爷果真是真性情”，便也迈着莲步跟了上去。
……
绡纱帐中，顾熙言坐在床榻边儿上，正端着小瓷碗给萧让一勺一勺喂着温水，见淮南王过来了，便起身道，“王爷和侯爷慢慢说话，妾身先去外面忙着。”
宽阔的床榻之上，高大的男人一张俊脸苍白无血色，正神态懒散地倚着靠背半躺着，见顾熙言起身离去，舔了舔嘴角的水渍，竟是勾住顾熙言的轻纱衣摆扯了两下，才恋恋不舍的松手。
淮南王见状，捂着眼睛，一脸没眼看的模样。
等顾熙言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消失在了内室里，淮南王上前，冲萧让胸口给了一拳，皱眉道：“萧彦礼，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你知不知道，那群狼是畜生，畜生！你当是围猎呢？身无寸铁，赤手空拳的……那可是一群狼！你没被咬一口算是万幸！”
方才太医看诊的时候，细细问了顾熙言萧让的伤势怎么来的、伤势有多久了、有没有碰水等等。
淮南王先是亲眼见了萧让手臂上两道血淋漓的伤痕，又亲耳听顾熙言说了两人半天一夜的遭遇，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只见萧让抬了抬眼皮，“本候这不是好好的吗？”
淮南王简直被气得没脾气，“老天爷就该给你一教训！就该叫你记一辈子！”
淮南王比萧让年长几岁，此时不自觉的摆出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气势，真真是被萧让气到肝儿颤。
他本来还想斥责萧让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若是换做是他自己，也一样会拼了自己的命去救晖如公主的。
自己八抬大轿娶进门、上了族谱的媳妇儿，还能怎么办？
拿命宠着呗！
萧让顶着一张苍白的俊脸，老神在在地突然蹦出一句，“听说王爷这几日没合过眼，谢了。”
淮南王淡淡摆了摆手，“都是过命的兄弟，提什么‘谢’字。”
“啊……既然侯爷醒了，本王就放心了，侯爷且在府上安心养病吧。本王一天一夜未归府，只怕王妃会担心，这会儿也该回去了。”
淮南王走到门口，又转身道，“回头若是缺什么名贵药材，只管差人来王府拿。”
萧让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只见他眯着眼，看着淮南王远去的背影，暗暗想——王爷果然还是不够厚脸皮，若是本候，定会趁着刚刚道谢的机会，趁机把南余山那处庄子要回去才是。
不过，萧让认真想了想，淮南王要是真厚着脸皮开口要了，他会答应吗？
床榻上，高大俊朗的男人突然勾唇笑了笑——异想天开什么呢？
落到他萧让手里的东西，还想要回去？
门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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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谢氏府邸。
谢万朓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望着下首跪着的瑞安，轻啜了一口大红袍，“瑞安公公，方才说什么？”
瑞安穿着一身黑衣，戴着一顶黑色锥帽，闻言，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眼上首鬓发花白的谢氏主爷，伏地道，“回国丈爷的话，贵妃娘娘说……说那钦天监里头都是只忠心于皇帝陛下一人的心腹……实在是无法……”
“啪——”只见谢万眺猛地掷出了手中的茶盏，在瑞安身前摔了个稀巴烂。
眼看着芳林围猎结束，江南灾害的折子就要递上去，这个节骨眼上，最需要的便是一场“祥瑞”。
大燕朝崇道信佛，成安帝更是痴迷五行八卦，这场“祥瑞”能不能安排上，博得龙颜大悦，事关整个江南道官员的官途和身家性命。
“只要肯想，法子定是有的。”谢万眺微微一笑，“就怕贵妃娘娘不肯去想，把心眼儿都拿来应付老父夫咯！”
瑞安一惊，“国丈爷息怒！娘娘……娘娘她绝无此意呀！”
谢万眺拿锦帕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缓缓道：“公公不如回去问贵妃一句话。”
“当年秦淮河上，是谁从满载扬州瘦马的客船上救下一名几欲轻生的女子，又是谁把她送到堂堂参知政事王敬孚的府上收做义女，一朝送进圣人身侧，享尽七载荣华。”
“我谢氏既能翻手为云，便能覆手为雨。尹贵妃若是忘得一干二净，老夫不介意提醒娘娘一番。”
陈郡谢氏长房有两位女儿，一位成了当今中宫皇后，一位成了当朝参知政事王敬孚的嫡妻。
二十二年前，先帝驾崩，成安帝即位。
登基大典之上，成安帝亲封潜邸时的王妃谢氏嫡女为中宫皇后。自此以后，谢万眺成为国丈爷，谢氏一族成为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太子一天天长大，本就贤良淑德，性子内敛沉静的谢皇后花容月貌不再，一年又一年，服侍起成安帝来亦是有些力不从心。
俗话说的好，“人心不足蛇吞象”。谢氏一族为了稳住皇亲国戚的地位，重获帝王宠爱，竟是想出一招“偷龙换凤”之计。
成安十五年，参知政事王敬孚家的表小姐尹氏进京，据说此女生的国色天香，名动京城。当年即破例入选秀女之列，在选秀的大殿之上，被成安帝亲选纳入后宫。
自此之后，尹氏在宫闱之间婉转承欢，帝王恩宠从未间断，就连送其进宫的王家也一路水涨船高。
外人看来，皆以为这尹贵妃是谢皇后中宫地位的最大的威胁者，殊不知，其实两位娘娘背后，皆是一个谢氏。
世事纷纭，发生在盛京城百姓周围的事情，往往比话本子里的传奇更让人拍案叫绝百倍——又有谁能料到，堂堂尹贵妃，当年不过是个小小扬州瘦马呢？
这席话一出，下头跪着的瑞安脸色一白，当即额头如捣蒜，“国丈爷赎罪！是娘娘一时糊涂，是娘娘一时糊涂！”
只见谢万眺缓缓起身，儒雅的面皮上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奴才，甚是可笑。”
“那可是后宫中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尹贵妃、你一个小小奴才，竟敢说主子错了，真是——何德何能啊。”
瑞安听了这话，一阵凉意从脊背蔓延到脖颈，一下一下磕着头，直到额头破了皮，依旧浑然不觉。
原来，这瑞安公公祖上三四辈都在谢府当差，原来是谢家的家生奴才。故而，当年谢万眺才放心叫他跟着尹贵妃一同进宫，明面儿上是贵妃宫里的掌事公公，暗地里确实他安放在尹氏身边儿的一颗棋子。
这瑞安上有老母老父，还有两个十岁多的弟妹，自然是安分守己，主子叫他往东，便不敢往西，这么多年来，自然是一丁点儿也不敢在谢万眺面前放肆
只见谢万眺缓缓踱步道他身边，“瑞安公公，你既然是从这谢府中出去的，以后是姓‘谢’还是姓‘尹’，可得好好想清楚了。”
瑞安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奴才生来姓谢，自然一辈子都姓谢！”
谢万眺饶有兴趣地盯着地上伏跪着的瑞安看了一会儿，终是摆摆手道，“拉这阉人出去磕，别脏了府中之地。”
……
芳林围猎结束后，宫里差了人把各府猎到的猎物都一一送到府上。
平阳侯府里，顾熙言对着那小山一般的猎物，皱起远山眉盯着看了半天，只留下了几头温和滋补的梅花鹿和兔子之类，其余的猎物，皆纷发送去了亲朋好友的府上。
看着最后剩下的两头袍子和几只野兔，顾熙言吩咐红翡，“听说沈夫人前些日子有了身孕，不如把这些送到沈府上吧，也算是小小一些心意。”
红翡应了“是”，当即吩咐厨房里头的丫鬟婆子把这些狍子野兔处理好，趁着天黑之前，送到沈府去。
平阳侯府的旁边儿，便是谏议大夫沈阶沈大人的府邸。
这位沈大人素来清正廉洁，在文官队伍里头没几个人和他亲近，武官队伍里头又大都和他不熟，故而此人在朝中至交甚少。纵然平阳侯府和沈府仅仅有一墙之隔，两家人却并无什么来往。
故而，昨天萧让受伤回府，那沈大人竟然携着夫人前来探望了一番，实在叫顾熙言吃了一惊。
沈阶的嫡妻，沈夫人是位和善懂礼数的女子，这段时日，沈夫人和顾熙言在府宅的大门口无意碰了几回面儿，每回都是满脸笑意地冲她行礼。
沈夫人长得温温柔柔，一看便是讨人喜欢的小家碧玉模样。
顾熙言见沈夫人和善，沈大人廉直却不失清正，自然也愿意和沈府交好。
只是，顾熙言仔仔细细回想上一世，许是当时她正忙着和萧让折腾，根本不记得这位沈大人有什么突出的事迹，更不知沈大人最后为谁所用，命运如何了。
……
凝园正房。
眼看着天气入了冬，夜又来的早，稍有不慎便会寒气浸体，萧让又有伤在身，吃食上分外需要忌口。故而晚膳时分，小厨房里用十来种食材做了滋补的锅子，也好用了驱除体内的寒气。
黄花梨木的小方桌上，一口鸳鸯铜锅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菌菇底做的鲜汤香味浓郁，直教人食指大动。
萧让抱着顾熙言，懒懒地依靠在锦榻之上，一手揉着怀里娇人儿的纤腰，一边儿低头咬了银筷子上夹着的一片藕带。
萧让伤在右手臂上，颇为行动不便。故而这几日，男人无论干什么事儿，都需要顾熙言寸步不离的在身边。哪怕是吃饭，也不叫丫鬟婆子服侍，不是顾熙言夹着送到嘴边儿的，一概是不吃。
顾熙言简直是被折磨的没办法，又突然回忆起来两人刚成婚的时候，顾熙言还嫌弃萧让是个粗糙的武将，此时不禁在心里骂自己真真是瞎了眼——就这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理直气壮模样，没有家里数十代的泼天荣宠，还真养不出来这富贵性子！
顾熙言见萧让吃下了藕带，又伸着银筷子去夹锅里头的丸子。
萧让见状道，“夫人自己吃便好，本候吃好了。”
光是口服的药，太医就给萧让开了四副，更别提敷在伤口上的药膏子了。
萧让每日喝着苦药，整个人食欲全无，每顿饭只吃一点点，还不如顾熙言用的多。
可是，吃不下进补的东西，伤口怎么能愈合的快呢？
顾熙言觉得担心，扭身去看身后的俊朗男人，“侯爷是不是没有胃口？侯爷若是想吃什么，便告诉妾身，也好吩咐小厨房做了来。”
萧让确实胃口不佳，闻言点了点头，俯身到怀中美人儿的耳边，低低道，“那若是，本侯想吃……夫人呢？”
顾熙言闻言，当即红了耳根，扭着雪臀就要从萧让身上下来。
两人正闹着，那厢有丫鬟捧着一盅汤药打帘子进来道，“秉侯爷，主母，药已经煎好了。”
太医临走前特意嘱咐了，这药得趁热喝了，才能发挥药效。
“那边服侍侯爷喝药吧。”顾熙言一边吩咐了，一边准备推开萧让坐到对面儿去——刚才只顾着喂萧让用饭了，她自己还一筷子没用呢！
那端坐着药盅的丫鬟正准备上前，却被萧让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要夫人来。”
正准备从萧让身上挣扎着起身的顾熙言听了这话，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这几日，萧让简直跟个孩子一般，吃饭要喂，喝药要喂，就连洗澡也要她在一旁服侍！
可谁叫伤者为大呢！
顾熙言只好接过药盅，亲手端到萧让面前，柔声道，“这药苦涩，侯爷还是一口喝了的好。”
萧让“嗯”了一声，仰头饮下汤药，看着身旁的明艳美人儿，觉得口中苦涩无比的汤药也似乎透着一丝甘甜。

第45章 主使
一顿晚饭，顾熙言先是喂了萧让用了饭，又亲手喂他喝了药，等伺候好了这位受伤的大爷，才静下来端着饭碗吃了会儿热气腾腾的锅子，叫下人撤膳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内室里，顾熙言沐浴过后，穿了身轻纱小衣，正端坐在铜镜前，任红翡往自己的小脸儿上敷着养颜的珍珠膏脂。
那厢，有小丫鬟红着脸上前道，“秉主母，侯爷已经沐浴好了，唤主母进去。”
……
内室的浴池里，烟雾缭绕，高大俊朗的男人靠在池壁上，一双肌肉隆起的臂膀懒懒搭在两侧，仔细看去，那右臂上还缠着两道雪白的绷带。
顾熙言挑开珠帘，看到的便是这副情状。
美人儿从丫鬟手里拿过一块方巾，走到高大的男人面前，细细给他擦身。
柔若无骨小手揉过每一寸肌肉，细心的绕过男人的伤臂，尽量不让伤口沾上一点水珠。
顾熙言望着男人的健壮身姿，双颊不自觉地变得绯红，眼神儿也情不自禁地四下乱瞟着。
两人刚成亲的时候，顾熙言还害怕男人一身的腱子肉，如今，这般两两相对，不仅面不改色了，竟然还会悄悄脸红……
顾熙言给萧让擦了身，又服侍他穿上亵衣，终是忍不住开口道，“明日叫下头的丫鬟服侍侯爷好不好？”
顾熙言穿了件藕荷色的轻纱小衣，轻纱的材质几近透明，短的几乎遮不住腰间雪白的肌肤，一袭及腰长发松松挽在鬓边，莹白的小脸上竟是脂粉未施，唇红齿白，琼鼻秀眉，一双美目顾盼生辉，莫名生出一股子天真清纯。
萧让望着身前一身玫瑰香味儿的美人儿，脸色一沉，“夫人愿意叫别人服侍本候？”
顾熙言一愣道，“不是……侯爷，妾身是想着……”
放眼整个大燕朝，且不说王公贵族之家，就算是稍微富贵点儿的家庭，主子爷的起居洗漱都是有丫鬟婆子服侍的。
顾熙言本就身子娇弱，肩部能提手不能抗的，打小也没做过什么重活，如今，鞍前马后的照顾了萧让几天，真是觉得有点受不住。
看萧让这伤势，只怕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照这么亲力亲为的伺候下去，只怕到时候萧让的伤好了，她就要病倒了！
故而顾熙言便想着叫丫鬟婆子分担分担，哪成想，话刚说了一半，男人便变了脸色。
只见萧让绕过身前的美人儿，迈着长腿便走出了浴室。
宽阔的床榻之上，萧让沉着脸靠在靠背上，心中憋闷无比。
几十天前，萧氏二房的张氏瞅着萧让最近心情不错，提了一嘴“侯爷正当壮年，侄媳妇服侍起来只怕分身乏力……”
那纳妾的事儿还没说出口，萧让便冷冷斥道：“婶娘有这闲心，不如打理好自家家事，上回婶娘的娘家青州之案，真真是丢人丢到整个大燕了。”
那张氏被狠狠噎了回去，又瞅着萧让的脸色不善，便没再提这茬。
萧让怕顾熙言知道了这事心里头不痛快，压根没敢在她面前提。如今，她竟然上赶着要往他身边儿塞人？
顾熙言见萧让生了气，忙从浴池里头追了出来，迎着男人冷淡的眼神儿，硬着头皮凑上前道，“侯爷，妾身是怕自己力不从心，服侍不好侯爷，所以才想着叫丫鬟婆子分担一些，万万没有……”
只见美人儿圈着男人的胳膊，一双美目水汪汪地，似是含着万般柔情：“万万没有往侯爷身边儿‘塞人’的意思。”
这年头，世家大族的嫡妻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往自家夫君身边儿安插小妾、侍婢的事儿已经是见怪不怪。
可顾熙言是重生之人，上一世，她受尽了妾室的苦楚，这一世，又怎么会做出这种傻事？
再者，这世间的女子若是真心喜爱自己的丈夫，又有谁愿意和别人一起分享自己的夫君？
萧让听了这话，脸上额稍微好转了些，“夫人若是身子受不住这般操劳，洗漱更衣的服侍之事，便叫桂妈妈来罢。”
顾熙言听了这话，心中一喜，忙亲亲热热的拱进男人怀中，柔声道，“夫君最疼熙儿了。”
萧让垂眸看着怀中美人儿，狭长的眼眸中满是深情。
……
王氏府邸。
“她竟敢派人刺杀平阳侯府！她竟然敢！”
王敬孚气的怒发冲冠，原地匆匆踱步了两圈，又怒斥道：“也不知会一声，便贸贸然的出手，她眼里还有没有老夫这个义父？一旦被平阳侯发现幕后之人，我们都得陪葬！”
前些日子，尹贵妃传来手信，说是江南洪灾一事，务必要赶在奏折递给成安帝之前，募集好赈灾粮。除此之外，更是特意嘱咐了一句“赈灾粮的事可拿江南江氏一族开刀”。
王敬孚一开始还没想明白尹贵妃打的是什么算盘，直到今天他接到飞鸽传书，得知了尹贵妃派人刺杀平阳侯夫妇的事儿，这才瞬间顿悟了——
这大燕朝谁人不知，江南江氏和朝中顾氏一族有秦晋之好，那顾氏的嫡女又被成安帝亲指给了平阳侯萧让做正妻。
如今，这位尹贵妃先是拐着弯的借刀阴江南江氏，后又派刺客刺杀平阳侯夫妇——他王敬孚倒是不知，这尹贵妃是和顾氏一族有什么深仇大恨，还是和堂堂平阳侯府有什么深仇大恨！
眼下王党、胡党势如水火，都在明里暗里的争取武将的支持，尹贵妃这一番搅和，一旦打破朝中微妙的平衡，便一发不可收拾。
多年以来，王家谢家的苦心经营，才有了如今党羽壮大的局面，此刺杀事一旦被揭露，只怕多年心血都要付诸东流！
“那顾家是好欺负的吗？！那顾家背后是林家、江家，还有个平阳侯府！这贱人真是贼胆包天！”
王敬孚跳着脚痛骂了几句，气的差点儿背过气去。
那一旁的八仙椅上端坐的王夫人举袖拭泪，哭道，“不过是娼妓一般的东西，还真当自己是娘娘！”
“当初若是把咱们女儿送进宫，到现在怎么也能给妾身挣个诰命夫人当当了！夫君和父亲当初执意要把那扬州瘦马送进宫！现在可倒好！”
王敬孚一听这话，登时清醒了，连声骂道，“妇人之见！妇人之见哇！”
“这宫中稍有行池差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你这从二品的官夫人还嫌不够过瘾吗？非要拼上咱家女儿的性命也要挣个诰命？！”
那王谢氏抹着眼泪，颇为不服道，“爹爹从小偏心我那皇后妹子，自然是不愿叫咱们女儿进宫去分了宠的！”
原来，这王谢氏是谢万眺的大女儿，见自己的嫡亲妹妹做了那中宫皇后，自己只是个二品的官夫人，暗暗心生怨怼多年。
七年之前，王谢氏本来想把自己女儿送进宫中，却不料，被那尹氏从中插了一脚。
王敬孚怒道，“夫人是闺阁妇人，又怎么会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夫人以为，圣上的恩宠是那么容易挣来的？！”
“那扬州瘦马自小被人牙子调习，学的是奇技淫巧、琴棋书画，哪里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女子能比的了的！”
扬州瘦马，本就是为了长成后卖与富人作妾或入秦楼楚馆的。故而打小被教习弹琴吹箫，吟诗写字，画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百般淫巧，再加以精细的化妆技巧和形体训练，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之间，都能把男人勾得浑身酥麻，丢了魂儿去！
成安帝宫中的妃嫔大多是贵女出身，打小学的是《女德》《女训》，端庄淑德，成安帝看多了也难免失了兴味。冷不丁来了一个床榻之间精通闺中之事的尹贵妃，真真是如那天雷勾了地火一般。
故而，尹贵妃身处后宫，整整七载，圣宠不衰。
那王谢氏听了，想起自己那憨厚老实的女儿，心里头一阵凄然，痛哭道：“老爷当初为了拉拢韩国公府，眼看着韩国公的儿子还没长成，就非得巴巴地把女儿嫁给韩国公府二房，那二房的王八羔子有什么好的？还不是一房又一房的妻妾往家里娶！”
王敬孚听了，心里头也颇不是滋味，“还不是那时候岳丈急着拉拢定国公府，没有别的选了吗！”
可谁知聪明反被聪明误，王敬孚的女儿嫁到韩国公府二房的第二年，韩国公府里头的三房人便分了家，离了户，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也不为过。
“难不成，夫人想教女儿嫁入淮南王府那种武将之家做小妾！”
王谢氏正啜泣着，突然想到了淮南王妃的凶悍之名，不禁打了个寒战。
王敬孚闭了闭眼，冲一旁的心腹下属道，“去谢府递帖子，就说老夫有要事求见岳丈。”

第46章 访禅
因着萧让手臂受了重伤，无法上朝，便亲自写了请病假的折子，叫淮南王第二日早朝捎到了御前去。
成安帝御笔一挥，给萧让批了十天病假，又叫宫人送来了好些珍奇药材，嘱咐他好生卧床休养。
这一转眼，就已经过去了八九天。
萧让正是身强体壮的年纪，一连几日的休养和进补，那两处狰狞的伤口很快便愈合起来，渐渐长出了泛着淡淡粉色的新肉。
只是伤口愈合带来的痛痒之感，叫萧让整夜难以入睡，只能看着身侧的顾熙言酣睡的模样，辗转悱恻。
过往几年，萧让忙惯了，今时受了伤，一连几日天天呆在平阳侯府中，真真是坐不住了。故而今日带了顾熙言，套了两三辆马车去梵净山上礼佛。
……
大燕朝盛行佛道，盛京城中，天子脚下，亦是寺庙林立，道场遍布，稥客施主络绎不绝。
梵净山位于京郊的崇山峻岭之间，有一处古佛道场名曰伽蓝寺，自开辟起，历代帝王都曾在此礼佛，可谓颇有盛名。
满山热烈的火红，从山顶一直蔓延到山脚下。层林尽染的崇山掩映间，恢弘壮美的禅院寺庙时隐时现，相互映衬，真真是“楼台隐映金银气，林岫回环画镜中”。
云山雾海之间，一行人马绕过主峰梵净山，往侧峰隐翠峰而去。
半山腰上，一行车马停下来，顾熙言扶着红翡的手下了马车，颇为不解地问一旁的萧让，“侯爷若要礼佛，为何不去那主峰梵净山上的伽蓝寺？妾身听说，伽蓝寺里头的主持法觉和尚颇为精通佛偈，还被百姓传为活菩萨转世呢。”
萧让举目望着满山云雾，只道，“这隐翠峰之上有座清心庵，清心庵中的梦参师太，曾指点过本候一二迷津。如今许久未来参拜，便趁着今日赋闲在府中，携夫人来拜望一番。”
顾熙言没想到萧让还是个信佛之人，听他讲了这段渊源，又看他神色肃穆，当即不疑有他。
……
沿着山间的青石板路，向山上复行数百步，便来到一处幽深静谧的禅院之前。
“笃笃——”
侍卫流云上前，在那朱漆色的半月门上轻叩了两下，众人稍等片刻，便听到门院里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朱漆色的半月门打开，从门里探出一个穿着僧袍僧帽的小尼姑。
那小尼姑略略一扫来人，当即满面喜意，双手合十道，“侯爷快快里面请。”
禅院里头古树参天，脚下的青石板上雕着莲花宝相，影壁的地方只立着一块斑驳的奇石，里头有二三洒扫尼姑，皆是面如止水，垂垂入定。
顾熙言听着耳畔传来的朗朗疏钟，看着眼前之景扑面而来的禅意，不禁从头到脚一阵飘逸出尘之感。
禅院中遍植古木，一行人行了数十步，边看到不远处那棵高大的枇杷树下，静静站着一位穿着石青色僧袍的尼姑，手里正捻着一串白檀香的珠子，远远地冲两人微微一笑。
萧让远远见了，步伐不自觉的快了几分。
只见他拉着顾熙言上前，深深一拜，“见过……师太。”
梦参师太看了看萧让，又看了看顾熙言，神色和蔼，双手合十道：“见过两位施主。”
这位师太生的端庄大方，脸上布着淡淡细纹，看模样已是中年。石青色的僧帽下压着一头鸦青色的鬓发——竟是带发修行之人。
顾熙言盯着这位梦参师傅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她的长相无比眼熟，却又记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一行人两厢见过了礼，那梦参师太身旁的小尼姑便引着众人向禅房走去。
……
今日，是顾熙言第一次见这位梦参师太。方才在院子里，顾熙言见萧让对她颇为恭敬，怕自己言语之间失了分寸，索性坐在那里喝这香茶，静静听着两人攀谈。
只听得，萧让先是问了梦参师太眼见着天气入冬，山上取暖之物够不够，接着又问陈年的咳疾是否好转。
顾熙言静静听了一会儿，心中不禁盛满了疑问。
两人成亲这些日子，顾熙言对萧让的印象颇为改观。上一世，顾熙言一直觉得萧让是个粗糙的武夫之流，这一世，她渐渐发觉，此人无论是言行之间，亦或是骨子里，都沉淀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贵气。
可是……此时萧让和这梦参师太攀谈的时候，言语间极尽关怀之意，嘴上更是连“本候”都不曾自称过！
每每在闺房之中，萧让抱着顾熙言说着温存的话，一口一个自称“为夫”的时候，顾熙言看着眼前的俊朗男人，心里头都忍不住小鹿乱撞，如今看来……他对旁人竟也是这般吗？！
顾熙言看了眼梦参师太端庄雅致的面容，又低头饮了一口香茶，当即觉得喉头一股酸涩涌了上来，真真是百味杂陈。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便有小尼姑打帘子进来，和梦参师太请辞。
梦参师太微笑着解释道，“伽蓝寺的平安符最是灵验。如今天寒，山路上起了霜，贫尼腿脚不便，便想着叫底下的人去替侯爷求一个来。”
顾熙言听了，抿了抿粉唇，当即笑着起身道，“即使如此，不如妾身和小师傅一同去，也好在佛祖面前尽些心意，为侯爷求个平安。”
萧让听了，点了点头，又指了两个护卫跟着顾熙言一起去。
……
等一行人消失在门儿，梦参师太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身边儿的一个唤做“深檀”的姑子。
萧让放下手中的茶盏，从八仙椅上起身，撩开衣袍，冲上首的梦参师太行了一个双膝跪地的大礼，“儿子给母亲请安了。”
原来，这位梦参师太，正是对外称已故的元宁长公主。
萧让的父侯早年征战沙场，马革裹尸而还，薨逝的时候萧让年仅十四岁。两年之后，萧让的母亲元宁长公主也对外称因病离世。
天潢贵胄，战功赫赫的平阳侯府一时间只剩下了一个十四岁的年少世子，旁人听了这噩耗，皆是为之唏嘘涕零。
平阳侯府发丧那天，满朝的文武重臣之家皆沿路设了灵棚、灵帐，朱雀大街夹道两旁，静静矗立着数不胜数的盛京城百姓，满面伤怀地目送灵柩远去。
年少的萧让身经双亲丧世之痛，整日郁郁不振，太后将他接到身边安抚了几日，也未能减轻其心中的苦痛。
忠良之辈埋骨黄土，奸佞之辈盗名暗世，这世道从来不缺新鲜事儿。百姓伤怀过后，日子还是照样要过。如此过了半个月，平阳侯府的丧事渐渐淡出了天下人的视野。
那日，流云将萧让带到这隐翠峰山上的禅院门前。年少的侯爷敲开那道朱漆的半月门，只见元宁长公主身边儿的贴身侍女深檀从禅院里走出来，双手合十，看着眼前形销骨立的年少世子，强忍着泪意引他入内。
……
“起来罢。”元宁长公主抬了抬手上那串白檀香做的佛珠，淡淡笑道，“距大婚也有些时日了，府上一切可都还好？”
萧让亦是面上带笑，起身道，“回母亲的话，平阳侯府、盛京城中，一切都好。”
元宁长公主点点头，“顾氏看着是个蕙质兰心的孩子，你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难免失了细心温柔……平日里，要多疼惜着你媳妇儿些。”
萧让听了这话，脑海里突然回想起那晚顾熙言抱着自己梨花带雨地求“怜惜”的场面，当即满脸谦逊道，“母亲教训的是。”
母子二人难得见上一面，萧让又细细说了些今日京中的见闻，以及平阳侯府上的琐事。
元宁长公主听了，笑着道，“有桂妈妈在你身边，本宫……为母是十分放心的。看得出来，你对顾氏十分喜爱。不愧是你费尽心思，亲自向圣上……”
萧让闻言，忙讪讪打断，“母亲！”
“竟是难得见你也有脸皮薄的时候。”元宁长公主笑了笑，又问道：“听闻你伤在右臂，伤势恢复的如何了？”
萧让道，“叫母亲记挂了。原是芳林围猎结束那天，回京的时候马儿受了惊，不小心才伤到的。这几日有熙儿衣不解带地在旁照顾，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萧让正兀自说着，一抬头便看见元宁长公主正笑睨着他，不禁一顿，竟是千年难见地红了耳根。
……
.
梵净山上，伽蓝寺中。
顾熙言伏跪在蒲团之上，望着上首的金相佛祖，虔诚地拜了三拜。
红翡跪拜过后，起身站在顾熙言身侧，纳闷地望向仍跪在蒲团上的靛玉，低声道:“你这丫头可真是贪心，怎的有这么多愿望要求着佛祖应验？”
靛玉闻言，噘着嘴愤愤道，“姐姐此言差矣，妹妹先求了佛祖保佑小姐老爷夫人，又求了佛祖保佑侯爷侯府，哪里就贪心了！”
红翡狭促笑道，“就这些？方才我怎么听有人念念有词，说什么保佑流火侍卫……”
流火在萧让身边儿当差，平日里免不了来凝园传个话，送个物件儿之类的。那日顾熙言在翠微亭喝的烂醉，萧让指了流火来正房里头打探清楚。
红翡比靛玉年长一些，素来稳重，那张巧嘴更是撬也撬不开。故而相比之下，稚嫩又天真的靛玉显得格外好攻克。
那流火侍卫年纪也不见得有多大，一来二去之间，竟是和靛玉混了个脸熟，两人平日里聊个天儿斗个嘴，也成了凝园里头的寻常风景。
“红翡姐姐就会戏弄我！”只见靛玉登时红了脸，鼓着腮帮子要起身打红翡。
顾熙言斥道，“佛门重地，你们也不怕扰了佛祖清净！”
红翡、靛玉挨了一通训，当即肃着手，大气不敢出。
主仆三人正说这话，那小尼姑便踏进了大殿，请三人回去。
方才顾熙言在大雄宝殿中跪拜，小尼姑去了偏方取平安符来，此时几人一边走，那小尼姑一边向顾熙言讲解这寺庙中的布局。
从隐翠峰上的清心庵出来之后，顾熙言心中一直难受莫名，此时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僧人，脑海中灵光一现，随口问身边的小尼姑：“妾身常听闻法觉方丈精通佛偈，不知方丈今日可在寺中？”
那小尼姑没想到她会对佛偈感兴趣，闻言笑道，“夫人来得巧，今日寺中稥客不多，许是能见上方丈一面的。”
……
方丈禅房之中。
莲花香炉里点着一支沉香，只见星火微微，白烟袅袅。
法觉和尚端坐在蒲团上，轻轻阖着双目，白色的长眉搭在脸颊两侧，面容从容安详。
带路的小沙弥轻叩了几下厢房门，得了应，方才推门而入，冲顾熙言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施主请坐。”
顾熙言端坐于蒲团之上，小沙弥又奉上一盏香茶，点燃一支塔香，方才又冲对面儿的法觉方丈行一礼，轻手轻脚地退到正门之外。
顾熙言合着双掌，深深行了一礼，“参见法觉方丈。”
法觉方丈正闭目养神，闻言，嘴角噙着一丝慈祥的笑，“施主从进门起，便愁眉不展，老朽敢问施主，为何叹气不止？”
这一问，可真是问到了顾熙言的心坎上。
这些日子，顾熙言和萧让耳鬓厮磨，说她一点没生出爱慕之情……那真真是不可能的。
然而，前世今生，顾熙言也算走了两遭。究竟记忆里那个冷血无情的萧让是“真”，还是眼前这个呵护疼爱她的萧让是“真”？
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时候，梦境里面，高大英俊的男人正温声叫她“夫人”，可一转眼，便变成了满面怒气的模样，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她，冷声叫侍卫将她关在柴房，没有命令不得离开半步——每每都叫她惊起一身冷汗。
顾熙言活了两世，从来没有觉得如此迷茫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在萧让身上倾注了真心。可是现在，她分不清这一世的萧让是真心还是假意，亦分不清前世和今生。
……
顾熙言前思后想，斟酌了半天，才开口道，“敢问方丈一言——何为真，何为假，何为镜花水月？何为前世今生？”
法觉方丈闻言，长长的白眉颤了两颤，缓缓睁开双眼，叹了句：“阿弥陀佛——”
“心本无生因境有，烦恼自中求。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随流认得性，无喜复无忧。”
“所谓镜花水月，转瞬成空……贫僧只劝施主一句——真相是假，当下才是真。”
顾熙言闻言一惊，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所谓“真相是假，当下才是真”，一直以来，她太过于沉溺于执念，难道是她错了吗？
兜兜转转，被束缚在上一世的记忆里而不能解脱的，始终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罢了。
既然这一世，萧让真心对她，她便与他做一对恩爱夫妻又何妨？
顾熙言兀自平复了好久，方才双手合十，在蒲团上行了个大礼，“妾身多谢方丈指点迷津。”
……
方丈禅房的偏门外，一位身穿白衣锦袍的男子长身玉立，刚抬了手准备敲门，似是听见了屋中一僧一客的对话，竟是愣在了当场。
一位小沙弥从此经过，双手合十道，“韩施主，您的帖子已经递到方丈这里十多天了，今日方丈好不容易点了头，此时您又为何立于门前而不入？”
那白衣男子扬唇一笑，端的是玉树临风，温润如玉，“既然心中谜题解开了，入和不入，见和不见，又有什么区别？”
那小沙弥凝神思索了会儿，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
平阳侯府，凝园，
去隐翠峰之前的许多日以来，顾熙言都因着上一世的经历对萧让心怀芥蒂，心情郁郁又难以言喻。如今得了法觉方丈的开解，心中霎时顿悟，方觉心朗气清。
观了一路下山的景致，回到平阳侯府之中，顾熙言用了晚膳，被丫鬟服侍着沐浴梳洗过，披着一袭刚烘干的长发，懒懒倚在床头，望着朝床榻走来的高大男人，方察觉到，萧让自打从山上回来，便眉心紧皱，神色颇有些晦暗不明。
“夫君为何眉头不展？难不成，是梦参师太没有开解好侯爷？”顾熙言直起身子，脸上满是关怀。她伸手想抚平男人紧皱的眉心，不料如玉的小手儿却被男人一把握在大掌之中。
萧让俯视着床榻上的美人儿，狭长的眼眸里神色黯黯。
他的母亲，身在孤山寒寺，明明身在人世，却已名号俱废，查无此人。
他的嫡妻，和他成亲多日，却不曾有机会亲自跪拜，叫一声“婆母”。
修长的手指轻抚上美人儿如玉的脸颊，萧让俯身，薄唇印下一个又一个细密的亲吻。
顾熙言心中一动，伸出两只玉臂揽上了男人的脖颈。
萧让似是被顾熙言前所未有的主动惊到了，心头又惊又喜，当即一个翻身，便把顾熙言抵在床榻里头。
萧让本就人高马大的，这么一压下来，顾熙言简直是动弹不得，正想伸手去推男人健壮的胸膛，又想起来他手臂上的伤势，只好拿一双美目瞪着眼前的俊朗男人。
萧让自动忽略美人儿的眼神，俯身一下一下啄着红唇。
任萧让这般胡闹了许久，顾熙言已是意识迷离，美目半睁，勉强找回理智，媚着嗓子劝道：“侯爷的身子，还有伤呐……”
……
翌日清晨，顾熙言是被生生萧让闹醒的。
昨晚，萧让拉着她柔弱无骨的小手，折腾了半天，把顾熙言直弄得羞愤欲死。今早一起，男人又按着她怎么亲也亲不够。
等到萧让洗漱好了坐到了餐桌前，顾熙言仍是羞的没法见人，只说身子不适，要再躺一会儿。
虽说萧让是奉成安帝的圣旨赋闲在家，可是并不代表他手下的一众人等也不用办公。光是演武堂里头，就有一堆连日堆积的军务摞着等着他处理。一应下属更是见缝插针地往平阳侯府递了无数次帖子，先是问萧让的伤势如何，接着又问递上来的某某信函侯爷是否亲阅了，能否给个指示之类的话。这几日，流云带萧让挡下了一应不慎重要的公函，光是剩下的重要的不能再重要的，就有
故而萧让用完了早膳，便去了演武堂议事。顾熙言听见木门开合的声音，才磨磨蹭蹭着起床洗漱了，带着几个丫鬟婆子从内室里打帘子出来。
此时，外间锦榻上的黄花梨木小方桌上的饭菜都已经凉了大半，红翡只好吩咐拿去小厨房重新热一遍。
王妈妈见了顾熙言模样，没好气道，“姑娘都已经是妇人了，总是这么害羞，可怎么是好！”
顾熙言红着脸不说话，只一勺一勺地用着冰糖红梨汤。
主仆之间正说着话儿，那厢桂妈妈打帘子进来，说是萧让的补汤炖好了。
顾熙言闻言道，“妈妈直接送到演武堂就是，自有丫鬟婆子服侍侯爷用了。”
桂妈妈听了这话，看了看顾熙言，又看了看王妈妈，真真是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王妈妈见状，伸手从桂妈妈手里接过了托盘，低声解释道，“主母羞赧。”
那桂妈妈出身深宫，这段日子又知道萧让是个索求无度的，当即便明白了，行了个礼便退下去了。
顾熙言看着那一盅补汤，咬着粉唇，小脸儿上又是一红。
……
转眼间，十天已过。
这天清晨，平阳侯府凝园中，顾熙言和萧让用了早膳，那厢流云便拱手催到，“侯爷上朝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萧让是武将，平日里上朝皆是御马，如今他右臂受了伤，一时半会儿自然是不能再扬鞭策马，只好和那些文官一样，套了马车去上朝。

第47章 宫宴（一）
一行人方走到影壁前，那厢靛玉追上来，递了一个靠枕到流火手中，又踮脚冲他耳语了几句。
萧让刚坐进马车中，流云便躬身递进来一个靠枕软垫，“爷，这是主母特意差人送来的，说是怕爷的伤臂咯着了，叫爷垫一垫。”
萧让浓眉一挑，当即伸手接了。
十几年前，萧让不过五六岁的时候， 第一次在父侯的带领下骑上高头大马。小孩儿腿脚稚嫩，围着跑马场一连骑了两圈，小萧让便扁着嘴巴说腿脚屁股都酸痛的很。
都说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元宁长公主见了，自然是十分心疼，翌日便叫桂妈妈给萧让带了个坐垫去。
谁知第二日被萧让的父侯见了，一把便连人带坐垫从马上拎了下来，狠狠训斥了一通。说什么“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放眼盛京城，哪个武将之家的世子这般矜贵的娇养着？慈母多败儿，这么惯下去，只怕长大了也难成大器！
元宁长公主听了这一通训斥，真真是气的不轻，可也知道萧让的父侯是望子成龙心切，真是心疼又是无奈。
……
那靠背软垫上绣着并蒂牡丹花纹，萧让看了半晌，伸手塞到了自己的伤臂之下。
昨夜，盛京城里下了今年冬天的一场雪。
今年的初雪来的格外晚一些，势头却丝毫不减。雪花整整飘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时分，才风雪骤停。
地上堆积着厚厚一层雪白，马车缓缓行驶在上头，撵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
萧让一连数日未曾上朝，今天晨起太早，难免有些不习惯。
他正坐于马车中阖目养神，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闹声，不禁皱了眉，撩开帘子向策马跟在车旁的流云询问，“外面何事喧哗？”
流云拱手回道，“爷，是隔壁沈府沈阶沈大人的马车坏了，似乎是陷在雪坑里头动不了了。”
萧让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的雪地里，沈阶披着一身大氅，背着双手静静立着。一旁，沈府随行的两个下人正一前一后，一推一拉，看样子是用上了吃奶的力气，谁知那马车陷在雪地里，竟是纹丝不动。
现在的不过刚刚卯时二刻，大街上行人稀少，连个路过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再者，大街上轿子来往匆匆，里头坐的多半是同朝为官的同僚。——竟是没有一个停轿下来帮忙，施以援手的。
看来这位沈大人的“官缘”真是差的不能再差了。
这场面实在太过滑稽讽刺，萧让眯着眼看了会儿，伸手放下了帘子。
……
大燕朝有明文规定，官员无故早朝迟到，罚一个月的俸禄。
这一个月的俸禄对萧让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两袖清风，祖上又无家产的沈阶沈大人来说，就是关系到日常吃饭的大事了。
马车里，一身石绿色官袍的沈阶拱手道，“多谢侯爷出手相助，愿意载沈某人一程。”
萧让倚在车厢一侧，神色疏朗地摆了摆手，“上次本候负伤，还未来得及谢过沈大人和沈夫人前来探看。”
“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沈大人有难处，本候自然不能视而不见。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沈阶见萧让这么说，方才点了点头，理了理衣摆，坐于车厢另一侧。
虽说两人同朝为官多年，可经手办的差事不同，至交好友圈子不同，故而两人真不曾有什么来往，更没说过几句话。
而且这沈阶素来是个刚正耿直的，虽说长了一张能把成安帝说的面红耳赤的巧嘴，可下了金銮殿，是一句废话也没有，嘴巴紧闭的活像个蚌壳。
两人一路无话，眼见着快到了宫门处，萧让斜倚在车厢一侧，不经意开口道，“本候听闻，沈大人上个月拒了参知政事王敬孚王大人的酒席，昨天又放了翰林掌院学士胡文忠胡大人的鸽子。”
“沈大人，虽说这王、胡两家的饭都不怎么好吃，可若是都拒而不吃，只怕也是一件麻烦事。”
萧让之所以会说这番话，也存了些试探沈阶的意思。
毕竟，眼下满朝文武皆已明里暗里站了队，这位刚正不阿的沈大人，却好像没有投向任何一方的意思。
虽说这些年来，成安帝每每被这位沈大人搞得头大，可打心眼里也最为信任这位沈大人。沈阶在六品谏官的位置上一坐便是三年，按他今天参刘大人、明天参李大仁的频率，政绩如此突出过人，早该提拔了。
可一个“沈阶”上去了，还会有下一个“沈阶”敢站在金銮殿上直言吗？
成安帝为了一己私心，把沈阶按在这六品谏官的位置上一呆便是三年，若不是成安帝暗中要保他，他又怎会安然无恙到今日？
沈阶听了萧让的话，久久没有回答。
萧让也不勉强，毕竟隔着文武之防，两人又并非熟识，凭什么要求别人掏心掏肺呢？
再者，沈阶若真不想回答，他也不能把剑抵在沈阶脖子上逼他，不是吗？
……
从今早出门儿，沈阶便在想今日早朝该如何应对王、胡二党，没想到萧让竟是如此直白的问出了这个问题，不禁一时有些错愕，暗叹“平阳侯爷果真是直率之人”。
只见沈阶深思片刻，开口道，“既然侯爷问了，沈某人便如实答。”
“王、胡二党，太子、四皇子两派，文武百官如何选，都不要紧，沈某人怎么选，也并不要紧。”
“自大燕朝开国起，千秋万代以来，身为臣子，尔等效忠的，只有金銮殿上那一人而已。”
萧让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惊。
萧让素来觉得文人最擅长摆弄口舌，还以为沈阶会耍花腔随便糊弄他一番，没想到，他竟是实心眼儿地说出了这一番令人醍醐灌顶的话。
没错——无论是四皇子还是太子荣登大宝，都没什么区别。这世道还是一样的转，万民众臣心中所臣服的，只有大燕朝的“天子”一个人——谁管那天子曾是哪个皇子出身？
沈阶说罢，又朝萧让拱了拱手，“侯爷有雄韬武略，自然知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道理。朝中文官争一争也就罢了，若是各位国公、将军、王爷也要争上一争，那真真便成了烈火浇油一番，朝纲必乱！”
萧让知道沈阶是一腔好意，在暗示自己不要被蛊惑着卷进这场斗争，噙了一抹笑道，“沈大人不愧有“直臣”之名。”
沈阶笑的疏朗，“世人说沈某人“直”，大抵是迂腐之意更多些。殊不知，这人要等了却身后事，才能知道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
萧让玩味，“哦？沈大人想留的百世清名？”
沈阶摇了摇头，“沈某人不敢，只求不遗臭万年罢了。”
……
一转眼，就到了年关时节。
大燕朝开国以来，历年除夕佳节，皇帝都在承光宫中设下除夕宫宴，宴请文武百官及其家眷。
每逢除夕当日，宫中张灯结彩，君臣齐聚一堂欢度佳节，犒赏过去一年的辛劳。
今年与往年相比，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十日之前，成安帝便早早地在金銮殿上说了除夕宫宴的事儿，众臣得了吩咐，记好了赴宴的流程和时间，那厢，内务府和司礼部的太监宫人们也没闲着，光是为了定下除夕宫宴的菜色，便先先后后请成安帝看了三遍菜色单子。
如此上上下下忙活了数日，终于等到了除夕宫宴当天。
除夕当天下午，迎着西风拂面，飘雪片片，文武百官携着家眷纷纷进宫。
冬日的禁宫如一幅浅淡适宜的水墨。庄严的殿宇藏于风雪之中，一片白雪皑皑里，亭台楼阁掩映，斗拱飞檐上披着圣洁的雪衣，银装素裹下的丹墙金瓦分外迷人。
飞玉雪花纷纷落地，这禁庭之中似是玉宇琼楼，宛如仙境。
……
萧让伸手亲自接了顾熙言下马车，低头望着一袭冬装的美人儿，伸手拢了拢她身上兔毛滚边儿的锦缎披风，温声嘱咐道，“今日西北风吹得厉害，眼瞧着距离宴席开始还得等上半个时辰，这殿前又无遮蔽挡风之物，夫人切要记得拢紧衣裳，带好兜帽，莫叫风寒的病情又加重了。”
说罢，高大的男人又从身侧桂妈妈的手中接过暖手炉，塞到了顾熙言的小手儿里。
一连多日过去了，萧让手臂上那两道狰狞的伤口逐渐愈合，伤口的血痂也褪了两层，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
萧让从小是在刀枪马背上玩闹着长大的，眼下瞧着这伤口，满心觉得无所谓。可顾熙言却不依，每天晚上沐浴过后，都要拉着男人，亲自在那粉色的伤疤上细细涂上一层生肌愈肤膏。
据顾熙言说，这药的药效极好，每天敷在伤口上用了，便不会留下疤痕。
萧让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两道三四寸长的新疤，一时不知该如何劝顾熙言，索性随着她去了。
谁知，萧让的伤刚好了没几天，顾熙言便病倒了。
原是那天，顾熙言巴巴地求得了萧让的准许，和晖如公主一起去东西市里头疯顽了半天，身边没带一个服侍的丫鬟婆子，只跟着萧让指派过来的侍卫流火一人。
顾熙言和晖如公主两人一进东西市，下了马车，便如那脱缰的野马，玩的不亦乐乎，几乎忘了时辰。
等两人逛累了，终于想起来回府这件事儿的时候，恰逢天色大变，狂风骤起，大雨倾盆。
暴雨来势纷纷，眼看着走到了马车旁边儿，两人愣是从头到脚被淋成了落汤鸡。
等回府之后，顾熙言便咳嗽不止，后来又宣了太医诊治，连吃了几天的药，也不见好转，竟是一直拖到了现在。
摆着指头数数，这一病，怎么也病了十来天了。
病在顾熙言身上，疼在萧让心里。这几日夜里，顾熙言每每忍不住咳嗽，萧让都从床榻上起身，亲自喂她温水入喉，还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脊背，直到她昏昏沉沉的入睡。
萧让伤好了之后，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忙碌状态，再加上他每日都要早起上朝，每晚都被她这么折腾的睡不好，那可怎么行？
顾熙言心里头愧疚的很，提了几次两人分房睡的事儿，都被男人斩钉截铁的拒绝了。顾熙言见萧让态度坚决，索性也不再提这事儿了。
……
顾熙言把暖手炉抱在怀里，以手握拳，放在唇边细细咳嗽了一声，抬头望着眼前俊朗的男人，顽皮一笑：“侯爷的吩咐，妾身自然谨记在心。”
萧让闻言，不禁失笑，抬手在顾熙言小巧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下。

第48章 宫宴（二）
今日的除夕宫宴，顾熙言是头一次参加，故而带了桂妈妈贴身跟着。
承光宫前，青石砖铺就的开阔平地上一派熙熙攘攘。
宴席还未开始，受邀赴宴的文武官和各家女眷站在承光殿前的左右两侧，分开候场。
顾熙言迈着莲步走到女眷堆里，一眼便看到了顾林氏。
母女两人拉着手细细说了些家长里短，顾熙言又问长兄顾昭文的婚事相看的如何了。
那杜家老爷杜正卿打小宝贝自己的嫡女，眼见着女儿长成，到了议亲的年纪，更是眼高于顶，态度清高的很。
说来也奇怪，顾家前头本来还排着三家媒人等着相看，可后来不知怎的，那杜家竟是直接推掉了前头三家人家，点了名要来和顾家相看！
三天前，杜府往顾府送了拜帖，说是设了家宴，请顾侍郎携家眷上门，欢聚寒暄。
名为赴宴，实则相看。
那日，顾父顾母携着顾昭言去杜家寒暄半日，顾熙言听王妈妈说了，只是不知道这相看的结果如何了。
只见顾林氏满面笑容，低声道，“那杜家嫡女生的端庄大方，知书达理，那日你长兄和那杜家小姐远远见了一面，那杜家连声夸你长兄品貌俱佳，我瞧着，大抵是对伯远（顾昭文的表字）满意的。”
顾熙言忙问，“那兄长的意思呢？”
顾林氏没好气道，“你长兄那脑子里全装的是书经，明明是个年轻人，愣是读书读的如那老僧入定一般！看了人家杜家女儿，也只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顾熙言笑道，“兄长大抵是觉得羞赧！他嘴上虽不曾说过，可心里头对于未来嫂嫂还是有些希冀的。如今既然他点了头，想必是对这位杜氏嫡女也满意的紧。”
顾林氏点点头，“就是这么个理……我和你爹爹瞧着你长兄的意思也是可以的。翌日又和杜家一合计，这亲事就算是定下来了。至于成亲具体的事宜，还需得再细细商议。”
“那杜家是个书香世家，这样的家门，教出来的女儿总该是没错的。咱们顾家需娶个有主见的长媳，也好支撑门户。”
顾熙言听了，笑着点了点头。
母女两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那厢杜家的主母瞅见两人，当即主动走过来寒暄，又拉着顾熙言的手连声夸她生的花容月貌。
顾熙言被夸的两颊绯红，硬着头皮寒暄了两句，便告辞去寻相熟的官眷贵妇说话了。
今日除夕宫宴，也算是盛京城中官眷圈子里头难得的一大盛事，故而各府女眷皆是盛装打扮——有诰命的身着诰命服，没诰命的也打扮的端庄富丽，谁也不甘心失了场子。
顾熙言系着一身兔毛滚边儿的的锦缎披风，带着披风上的防风兜帽，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她捧着手里头的暖手炉，站在晖如公主和定国公夫人中间，偷偷地踮起脚左看右看，满脸新奇不已。
这宫宴晖如公主已经参加过两回，故而今日一点儿也不觉得新鲜。那定国公夫人也参加了十来年，更是提不起什么兴味。
风雪不停，顾熙言正饶有兴趣地四处观望，冷不丁呛了一口冷风，当即捂着嘴轻咳不止。
一旁的定国公夫人见了她这副病秧子模样，满面关怀地问，“平阳侯夫人的咳疾竟是还未痊愈！我这里有道止咳方子——用那蜂蜜炖了秋梨，一日三顿吃进去，如此坚持上几日，咳疾便能好转不少。”
顾熙言听了，笑着道了谢，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莫怪妾身多嘴，国公夫人今日为何郁郁寡欢？”
这定国公夫人是个性子热情外放的，不管什么时候见了顾熙言，一张嘴都是“叭叭叭”说个不停。今日却是满面愁容地站在那儿半晌，木着嘴一声不吭，方才见了顾熙言咳嗽不止的柔弱模样，才忍不住开口数落了两句。
定国公夫人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转头看了看左右无人，方才压低了声音道：“还不是我那侄女儿的家事！”
顾熙言听了，当即心头一跳，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当初孙家听说我那侄女儿石氏尚武，便提了‘妻妾同娶’的想法。我和国公听了，自然是不愿的，可谁知我那侄女儿一点不介意，觉得妻妾同娶无所谓。我那侄女儿的父亲母亲眼看着她到了嫁人的年纪，想着女儿年纪大了，实在不能再留，也就勉强同意了孙家妻妾同娶的想法。”
“谁想到，不过才成亲两三个月，那娶进门儿的小妾曹氏竟是平白生出许多祸端来！”
说到这儿，定国公夫人抬眼看着顾熙言，“对了，那小妾曹氏，平阳侯夫人兴许还认得……据说是萧氏二房主母在青州的表亲……”
顾熙言听了，淡淡笑道，“这般远的亲戚，妾身听都不曾听说过，更别提见过了。”
定国公夫人见她一副疏离的模样，方才放心大胆地继续讲下去。
……
大婚当日，那孙家妻妾同娶，也算是盛京城中一段不可多得见闻。
成婚之后，那石氏整日只知道舞刀弄枪，对丈夫不闻不问。孙家二老想着，好在那小妾曹氏看上去是个温婉可人的，既然主母石氏是个不体贴的，有那小妾贴心服侍小儿子，也好叫那不成器的小儿子往内宅里收收心，转转性。
谁知大婚之后，孙家那浪荡的小儿子对曹婉宁不过新鲜了半个月的功夫，便又恢复了天天往秦楼楚馆跑的性子。
孙家有二子，那长子早已在两年前娶了妻，长媳现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那曹婉宁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被孙家小儿子冷落在偏房，独守空房了数日，竟是寂寞难耐，和那孙家长子勾搭到了一块儿去！
两人不伦不类地厮混了些时日，曹婉宁见孙家长子对嫡妻关爱有加，复又想想孙家小儿子对自己的不闻不问，竟是心生嫉妒，渐渐起了歹意。
曹婉宁本就一副温婉模样，如今主动去和孙家长媳交好，那长媳也不好摆冷脸子给她看。
再加上曹婉宁能说会道，几番拉着那长媳的手哭诉自己不得夫君喜爱，可怜自己身为妾室，只能被正室石氏百般刁难。那孙家长媳听的动容，也不禁潸然泪下。
谁料那日，曹婉宁去孙家长媳房中小坐，出门之后，那长媳便腹痛不止，下身流血潺潺。
底下的丫鬟婆子一时慌了手脚，叫了医生来诊看，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被毒没了。
罪魁祸首，便是曹婉宁携带来的点心。
那一盒点心共五块，单单只一块里头放了浓缩的夹竹桃汁液。
此汁液无色无味，对腹中的胎儿而言，毒性却霸道的很。那孙家长媳被曹婉宁哄着吃了那块加了夹竹桃汁液的糕点下去，自然是保不住腹中胎儿。
本来，此事做的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可谁曾料到，那孙家长媳吃糕点的时候突然觉得口干，剩下一小块点心竟是不小心掉在了桌下。
底下的丫鬟婆子眼尖，细细捡了起来那一小块糕点叫大夫验看，果然验得里头是剧毒之物，当场便坐实了曹婉宁下毒的罪名。
那孙家长子本是个浪荡凉薄之人，和曹婉宁厮混偷欢了一段时日，并不曾把她真正的放在心上。心里头更是门儿清的很——平日里他花天酒地，勾三搭四可以，但嫡子必须出自他嫡妻的肚子里。
如今，孙家长子见曹婉宁伤了自己的嫡子，当即把昔日两人野鸳鸯的情意抛到了脑后，不管不顾地翻了脸，把曹婉宁拉倒祠堂，又喊了底下的管事狠狠打了几十大板。
那曹婉宁是个巧言令色的人物，此时见下毒之事败露，还想趁着孙家长子被自己勾引地五迷三道，装作可怜模样反咬一口——竟是想把这下毒之事栽赃陷害给石氏。
话说，那石氏自从嫁到孙家以来，便在正房之中偏安一隅，真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石氏和那孙家小儿子感情淡淡，和曹婉宁更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可倒好——人在屋中坐，锅从天上来。那石氏生于武将之家，打小什么事儿都喜欢坦白直率的来，哪曾受过曹氏这般暗箭伤人的平白欺侮？
故而，那日，曹婉宁正趴在祠堂中，梨花带雨地向高堂上的孙家二老哭诉“自己是冤枉的，都是石氏支使的……”
哪成想，曹婉宁一句话还没说完，那石氏便得了消息，拿着一条钢鞭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孙家祠堂，抬手便朝那曹婉宁脸上凶悍地甩了几鞭子，鞭起鞭落，直把那伶牙俐齿的一张巧嘴划豁了口子。
所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曹婉宁这般巧舌如簧之人，也只有石氏这种一言不合便动武的人能治得了她。
那石氏是定国公府的亲侄女儿，孙家本就对这二儿媳百般小心翼翼地捧着，此刻更是不敢出声制止，直到打的那曹婉宁身上见了血，怕闹出人命，方才叫人拉着石氏停了手。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原来，平日里在这孙宅抬头不见低头见，曹婉宁幽会孙家长子的事儿，早就被石氏身边儿的心腹丫鬟撞见过好几回。
石氏本想着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生度日便罢了。谁知如今曹婉宁先招惹了她。
那石氏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当场便指了身边儿的丫鬟婆子上前，把曹婉宁勾搭大伯的好事儿一股脑儿抖搂了出来、
那孙家二老听了这等家门丑事，真真是难以置信，哆嗦着指了婆子去搜，果然在孙家长子的房里找到了曹婉宁的汗巾。
高堂之上，望着那绣着鸳鸯戏水的香艳汗巾，孙家那年迈的二老气得浑身发抖，可怜见的，竟是差点当场晕过去见阎王爷。
事已至此，这小妾曹氏是万万不能留在府中的了。
当初，青州曹家之事传的沸沸扬扬，家门名声更是一落千丈，为人不齿。即使这般，孙家仍是同意了纳曹婉宁做小妾，本就是存了拿捏曹婉宁的意思。
曹氏为了嫁入盛京城中的孙家，不惜和娘家闹翻。出嫁的女子没了娘家，从此便是无依无靠。以后孙家内宅中若是出了事儿，这曹氏要打要杀，便如那无根浮萍，任人揉扁搓圆，娘家也没脸找来讨说法！
再者，这年头，妾室和奴婢有什么区别？府宅之中死了个妾室，若是主家刻意不想叫人知道，那真是和死了一只蚂蚁差不多。
孙家也算是盛京城中的老派士族，虽说这些年没落的厉害，可也经不起这般家门不幸的丑事传出来，叫人背地里戳着脊梁骨嚼舌根，当晚便叫人套了马车，连夜把那半死不活的曹婉宁拉到了乡下庄子里。
曹婉宁虽然出自小门小户，可打小也是被捧在手心娇养着长大的，那石氏一钢鞭下去，便是个肌肉虬结的壮汉也能给打趴下，更可况是曹婉宁这等深闺女子？
曹婉宁昏迷了一天一夜，等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是身处一处乡下的破落庄子里。
曹婉宁身受重伤，心中满是怨念，本想拿出贵妾的做派来支使庄子里的人服侍自己，哪成想，底下的恶奴得了孙家的吩咐，竟是连饭食也不给她送过一回、连大夫也不给她请过一次。
如此苟延残喘了数日，曹婉宁身上的伤口早已经恶化不堪，发出恶臭阵阵，如此连发几日高烧，便断了一口气儿——升天了。

第49章 宫宴（三）
一旁的晖如公主听了这段孙家秘闻，叹道，“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顾熙言抱着暖手炉兀自出神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定国公夫人又道，“那孙家竟是这样有辱斯文的人家！那孙家两个儿子也是一个比一个荒唐！我和国公爷知道了这事儿，当即气得不轻。我那侄女儿的爹娘听了，也是气得浑身发抖，连夜去孙家接了女儿回府， 第二日便和那孙家办了和离。”
“我这侄女儿从小就喜欢舞枪弄棒，如今她爹娘好不容易看着她嫁了人，结果落了这么个荒唐的婆家和不着调的丈夫。故而，老两口一合计，决定不再催姑娘嫁人了。”
“以后若是遇到了好姻缘便是命中注定，若是遇不到，大不了——就养着自家姑娘一辈子！自家的女儿自己还是养的起的！起码不会被那无耻贱人使阴招谋害了去！”
晖如公主道，“这父母倒是个开明通达的。”
放眼整个大燕朝，女子和离、再嫁、改嫁并不是什么奇闻异事。可姑娘家一辈子不嫁人，确实少之甚少——足以见这石氏的父母下了多大决心，对自己的女儿有多疼爱！
顾熙言重重叹了口气，展开一个浅浅的笑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国公夫人侄女儿的好姻缘，一定在后头等着呢。”
定国公夫人听了，只道，“但愿如此罢！”
顾熙言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承光殿飞檐，空中雪花纷纷，如蝴蝶蹁跹而落。
冤冤相报何时了。
她给了曹婉宁一线生机，想着若是她能从此安生度日，这一世两人的恩怨也算了结。只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的人，从根儿上就是恶毒不堪的，哪怕是仙丹灵药，也没办法医好那颗剧毒之心。
顾熙言很好奇，奄奄一息的曹婉宁被孙家人带到乡下庄子里的时候，临死之际，她是否会想到，那日雨夜里她派人刺杀的孤儿寡母？她是否会想到，她下药毒杀的孙家长媳腹中未成形的孩子？
做多了亏心事儿，必然会有鬼敲门。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自己种下的祸根，终有一日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
承光宫中，正中自南向北摆着一张御用的金龙大宴桌，左侧自西向东摆着一张龙凤戏珠大宴桌，此乃帝后专用。
大殿的东西面儿，一字排开摆设着后妃所用的宴桌。西边头桌坐着尹贵妃，二桌坐的是德妃，东边二桌坐贤妃。
大殿下方的宽敞地界，另设文武百官及家眷陪宴若干桌。
申氏一刻，司礼部大太监宣众臣入殿。
承光宫两廊下，礼部乐班演奏中和韶乐，成安帝缓缓步入殿中，升上九龙御座。
待礼乐奏毕，司礼部大太监又宣后妃、众官眷入座，除夕筵宴正式开始。
这宫中御赐的宴席讲究得很，只见御膳房的宫人先进热膳，接着是汤饭对盒，各用份位碗，再进香茶。
殿内众人先向皇帝进香茶，皇帝饮后，再送皇后及重臣香茶。
香茶饮毕，再进酒馔。
只见殿内众人山呼跪进“万岁爷酒”，等成安帝饮尽后，方送谢皇后酒，以及送承光殿下重臣酒。
酒过三巡，上歌舞。
丝竹管弦响起，自内殿中款款行出一位身着绿色舞衣的女子，仔细一看，竟是方才端坐在御座旁的尹贵妃。
那宫廷乐师班子奏的是当下最为盛行的曲子《六幺》。乐声纷繁有序，乐师巧手翻飞，演奏的出神入化，声震如嘈嘈急雨。
承光殿中，高台之上，绿衣美人儿水秀翻飞，身姿轻盈柔美，腰肢盈盈一握，一双带着泪痣的凤目上挑着，随意一瞥，便是顾盼流连，摄人心魂。
那尹贵妃生的风情万种，一举一动都说不出的撩人。
顾熙言是个看见美人儿便挪不开眼的，等看了会儿歌舞，她才恍然发现，不知怎的，那尹贵妃总时不时的朝自己的方向看。
顾熙言心中纳闷，当即扭头朝左右看了两眼。
这一看不要紧，竟是看见高台那边儿，正对面儿坐着的的几个藩王大臣盯着尹贵妃看直了眼。
后妃这般抛头露脸，本就是失颜面的事儿。何况大庭广众之下，尹贵妃把一曲《六幺》跳的这么惑人心神，如那家养的歌姬舞女有什么区别？
顾熙言下意识去瞄上首坐的成安帝，却见那高深莫测的帝王端坐在九龙御座上，垂眸看着下首的歌舞，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一丝喜怒。
今日，成安帝存了和众臣同乐的心思，褪去了琉璃冠冕、层层御帐，以真龙御容示人。
成安帝常年指点江山，周身气势逼人，帝王气度非常人能比。顾熙言只草草瞄了一眼，便忙收回了目光。
不料，这小动作被萧让尽收眼底，只见一身王侯朝服的男人面容俊朗，朝顾熙言笑的揶揄：“直视天子乃是大不敬。夫人方才盯着对面儿坐着的那些朝中才俊看了半天，竟是还没看够吗？此时又在四处瞧什么？”
因着今日进宫赴宴，两天之前，萧让就叫桂妈妈把宫中礼仪列了个单子给顾熙言过目，昨晚，桂妈妈更是监督着她准备了两个时辰，才把这些宫中的繁文缛节记下来。
顾熙言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她什么时候盯着对面儿那些朝中才俊看了！
顾熙言愤愤道：“当然是瞧有趣的东西！这殿中歌舞精彩的很，夫君为何不看歌舞，偏偏逮着妾身挑毛病！”
两人一问一答，话里头醋意都太浓。萧让勾唇一笑，终是选择向娇妻的小脾气低头，把人儿从身旁拉到怀里，低声道，“这歌舞嘈杂又闹人，哪有夫人好看？”
“本候眼里，只有夫人一个人。”
这回萧让实在冤枉的很。
高台上，绿衣美人魅舞当前，萧让不过抬头淡淡看了两眼，便垂了眸子，安安生生地坐在那儿饮茶，对上首的绿衣美人视而不见。
相比那些看直了眼的几位藩王大臣，不知道规矩多少！
顾熙言听了这番话，一双美目微嗔，伸手在男人胸膛上轻轻推了一把，心里那股醋味儿才渐渐淡下去。
这一世两人成婚之后，顾熙言为了在萧让面前讨个好脸儿，每日活的战战兢兢，谨小慎微。
做事前，要左思右想男人的喜怒，说话前，要再三考虑男人的心意——简直就像那缩着脖子的鹌鹑，连大声喘气儿都不敢。
自从那日从隐翠山访禅归来，顾熙言得了法觉方丈的开解，放下了前世的苦痛纠缠，开始试着全心全意地接纳萧让。
这些时日，两人每天情意绵绵，你侬我侬，整夜如连体婴儿一般腻在一起。经过这耳鬓厮磨的相处，不知不觉之间，顾熙言竟是从心底里打消了上一世对男人的深深惧意。
若叫萧让来说，顾熙言最近最大的变化，便是脾气见长。
美人儿还是那般水做的美人儿，身子还是那般没骨头一样的身子。
只不过，最近这些时日，顾熙言每每被萧让戏弄了，或是心里有哪点儿不快了，便嘟着粉唇任性的伸了柔夷去打男人、挠男人，满面娇嗔蛮横，竟是隐隐有几分凶悍的模样。
顾熙言那点儿力气，砸在萧让身上不过是挠痒痒一般。萧让见她不再是之前那般谨小慎微的憋屈模样，而是敞开了和自己任性胡闹，心中自然也满是欢喜。
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英武侯爷，竟是宠溺地惯着自家娇妻在身上胡乱打闹。
以往，顾熙言和萧让的柔情蜜意始终是隔着一层难以言喻的隔膜，如今，顾熙言打破了心里这层隔膜，两人日渐心意相通，又是更深一步的亲近。
……
一舞结束，底下陪侍的翰林供奉们已经写好了数篇诗作，交到内监的手上，呈上来给成安帝阅览。
“……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好诗！”成安帝赞了一声，又问，“此诗何人所做？”
一旁的太监总管闻言，立刻召了写出此诗的翰林供奉上前。
那年轻供奉伏跪于下首，成安帝夸奖他了几句“文辞斐然”，一番赏赐下去，自然是君臣尽欢。
那厢，尹贵妃已经更换了一身舞衣，穿了一身华丽繁复的宫装，望着御座上的成安帝笑的千娇百媚，“皇上，各位王公大臣平日公干在外，家中自然少不了女眷打理……今日难得齐聚一堂，不如趁着如此良辰，臣妾替皇后娘娘代劳，亲自下殿去，敬各府女眷一杯美酒佳酿，以示皇上体贴之情。”
成安帝闻言，淡淡笑道，“贵妃是个知礼数，识大体的。”
这尹贵妃在内宫之中多年荣宠不衰，除了那一张千娇百媚的脸蛋和床榻间勾人的身姿之外，还少不了一颗七窍玲珑的心。
这犒劳管家女眷的事儿，成安帝不方便去做。可若是叫谢皇后亲自下殿敬酒，未免有些屈尊降贵。只有她这个不高不低，不上不下的贵妃娘娘，是最合适的人选。
后妃佳丽三千，荣宠不衰者，不过寥寥几人，门可罗雀者，却数不胜数。
后妃若是不能为皇帝分忧，只靠以色侍人，又哪能长久？
这后宫中的女人若是既没有庞大的娘家做靠山，又没有比干多一窍的心眼，可真真是没一点儿用处。
一旁的谢皇后闻言，也颇为赏识地看了尹贵妃一眼，道，“难为贵妃用心良苦，满心都为皇上和本宫着想。如此便劳烦贵妃。”
那厢，尹贵妃笑的满面谦恭，“臣妾不过是力所能及地为皇上和娘娘分忧罢了，不敢提‘劳烦’二字。”
……
承光殿中，两位宫婢捧着美酒佳酿，尹贵妃一路沿着胡国公、定国公、参知政事……敬下来，便到了平阳侯府的宴桌前。
尹贵妃方才舞罢一曲，此时额上香汗未消，眼角一点泪痣，勾人妩媚至极。
她执了酒杯，冲顾熙言一笑：“平阳侯夫人，请与本宫共饮此杯。”
自从上次在翠微亭烂醉一场过后，顾熙言便知道自己是个两三杯就晕的酒量。更何况，那日之后，萧让为着她醉酒的事儿黑了好几天脸子，直到她百般保证以后不再饮酒，才换的男人不冷不热的搭理。
可是今日除夕宫宴，当着诸位臣子、官眷的面儿，又是贵妃亲自敬酒，想来，这杯酒是躲也躲不过的。
顾熙言也望着尹贵妃笑了笑，认命地起身执起手中的白玉酒杯。
她正准备仰头饮下。不料从身旁伸过来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竟是将她手中的酒杯轻轻夺了过去。
顾熙言满面愕然地转过头，才发现身旁的萧让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仰头将那白玉酒杯中的佳酿一饮而尽，复又将杯盏朝下，杯中无一滴酒滴落。
萧让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拱手道，“家妻不胜酒力，本候斗胆代饮，多谢娘娘体谅。”
尹贵妃这一路敬酒敬下来，自然是吸引了整个大殿的目光。此时萧让替顾熙言代饮，自然也落入众人眼中。
旁边众臣见了，纷纷称赞平阳侯夫妇“鹧鸪情深、恩爱非常”。那厢，凤座上的谢皇后也笑道“平阳侯夫妇真真是琴瑟和谐”。
九龙御座上的成安帝听了，只淡淡一笑，道“彦礼先前与寡人求娶这顾家女，寡人还以为他是一时冲动，意气之举。不曾想，原是真情所致。”
宴桌前，尹贵妃听着周围众人的议论，盯着眼前一堆璧人，脸上似笑非笑，“侯爷果然疼爱侯夫人的紧。”
顾熙言听着这话，心中一根弦“砰”地断了。
方才尹贵妃献舞的时候，顾熙言便察觉到她的眼神直往这边儿瞟，此时，看着尹贵妃含着三分嗔怨的眼神儿，若是粗枝大叶的男人，看不明白也就罢了。可都是心思细腻敏感女人，这心里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尹贵妃见萧让没有搭理她话茬的意思，强忍着心头妒意，面上不动声色的扬唇一笑，拂袖径直走向了下一桌，空留下一袭暗香。
顾熙言嗅着这香气，当即觉得不对，思索了片刻，竟是整个人呆在了那里。
——白檀香。
白檀香，是用檀香木树心最中心的部分提炼而成的香料。
自打顾熙言和萧让成婚以来，萧让贴身的衣裳都熏着淡淡一股白檀香的味道，她不止一次地闻见过。
白檀香本就珍贵难得，再加上萧让用的香料里不知额外加了什么东西，竟是和别的檀香味道不同，闻起来格外清爽醒神。
这味道顾熙言每日每夜都能闻到，自然是熟悉无比。
可是，尹贵妃身上的香味儿，怎么和萧让所用香料的味道一模一样？！

第50章 宫宴（四）
“……夫人可是身体不适？”
顾熙言猛地抬头，正对上一旁萧让探究的眼神儿。
她看着眼前男人俊朗的面容，莫名的有些喘不过来气。
上一世，两人郎无情妾无意也便罢了。可是这一世，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去想前尘往事，想要和萧让做一对恩爱夫妻……这才过去了几天，便又跑出来个尹贵妃？
若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也就罢了……可那是当朝贵妃娘娘！
莫非，尹贵妃和萧让之间，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前尘往事？
顾熙言坐在那儿，满心愁绪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萧让看着一脸茫然的顾熙言，皱了眉问，“夫人若是不适，便宣太医看看。”
顾熙言猛地回神儿，扯出一个笑，“侯爷，妾身无碍。”
“不过是在殿里坐久了，觉得有些憋闷，喘不上气来。妾身想……出去透透气。”
萧让看她这会儿确实不在状态，便叫桂妈妈拿了锦缎披风，跟着她出去，好生照看着。
……
承光宫后头，乃是一处风景极佳的花园，名为宜春苑。
方才在殿中，顾熙言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一般，脑海里一片空白。故而出了承光殿殿门，一进宜春苑，顾熙言便叫丫鬟婆子“在身后远远跟着就好，不要上前来打扰”。
宜春苑中遍植梅树，眼下红梅开的花团锦簇，和满地厚厚的莹雪相互映照，真真是两相生辉。
顾熙言置身梅林之中，失了魂魄一般兀自前行，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宜春苑深处。
幽香扑鼻而来，她拉着衣裙快跑了几步，俯身趴在白玉栏杆上重重喘了几口气，眼角不知不觉地涌出些许晶莹泪意。
是要多亲密的关系，才会用同一种特殊配方的香料！
脑海中，记忆的碎片纷纷闪现，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脉络——那日在太后宫中初见，尹贵妃对顾熙言上下打量的眼神；那日芳林围猎，尹贵妃在步撵上邀顾熙言去帐中说话，却被萧让如避蛇蝎一般，当场挡了回去……
这一切看似“偶然”的举动，都有了解释。
不知不觉，清泪已经流了满脸。顾熙言抬手抹了下眼泪，正准备扶着栏杆直起身子，不料脚下虚浮一滑，整个人竟是跌在了厚厚的雪地里。
夜色雪色交映，那梅林深处、白玉栏杆下头是竟一片湖水，此时湖的边缘被大雪掩映，夜色茫茫里，看的不甚真切。
直到脚下罗袜湿了，顾熙言方才惊慌起来，正欲开口呼救，不料却被人一把握住手腕，大力拉了上来。
顾熙言猛地被拉上来，一个没站稳，复又跌坐在雪地上，她下意识抬眼看来人，正对上一张清风霁月的脸。
那人依旧是一身白衣锦袍，外面披着一袭月白色大氅，玉树临风地立在那，声音清润低沉：“这宜春苑的湖水深达千尺，冰冷彻骨，夫人还须当心着些。”
“多谢公子相救。”顾熙言笑了笑，察觉身下一片冰凉传来，方反应过来自己还跌坐在雪地上。
她正准备挣扎着起身，那白衣男子又伸了手过来，停在顾熙言眼前。
顾熙言抿了抿唇，没有搭上那只修长的大手。
谁知，那白衣男子见顾熙言一动不动，竟是兀自伸了手，隔着衣袖握住顾熙言的手腕，一把将她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等顾熙言还没站稳身子，便匆忙挣脱那人的手，后退了两步，美目里带了三分嗔怒，“公子怎的如此唐突不知礼——”
眼下四周无人，顾熙言身为已婚女子，与外男相见已是不守礼数，更何况是肢体接触？！
“夫人不必言谢。”那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把顾熙言斥责的话当做感谢，四两拨千斤地堵了回去。
顾熙言被气得不轻，站在原地怒瞪着他。
那人仍是笑着，躬身告了句“恕罪”，便扬长而去了。
重重殿宇楼台之间，点点宫灯掩映。雪色和月色交相映衬，夜色里，更显梅花扑鼻香。
一转眼的功夫，那白衣男子竟是消失在这“月夜梅花图”中，不知何处去了。
那厢，桂妈妈抱着一袭滚着兔毛的锦缎披风追了上来，看到顾熙言总算是松了口气，“可算追上了主母。”
“承光殿中贵人们宴饮正兴，外面寒风猛烈，夫人风寒未愈，还是快回去吧。”
顾熙言已经在外面呆的够久了，纷乱的心绪也被这西北风吹得平静了一些，听桂妈妈这么一说，身上顿感寒意。
只见顾熙言点了点头，“回罢。”
……
承光殿中，成安帝、谢皇后以及几位后妃皆已离场，只余下殿内众臣及家眷，正三三两两地饮酒寒暄。
宴桌之前，萧让、淮南王正举杯和一白衣男子寒暄。
只见淮南王举了酒杯道，“……上次一别，已有六年未见了，子光兄在江南、淮南两道驻守多年，此番回京，定要好好聚一聚。”
那白衣男子笑了笑，“能为圣上分忧，是韩某人之幸。”
方才，顾熙言举步进殿，一眼便看到了那个颇为熟悉的身影，等走近了定睛一看，那位和淮南王、萧让寒暄的男子，正是方才那位救过她两次的白衣公子！
顾熙言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来“子光”是哪个人的表字，正绞尽脑汁之际，晖如公主走到她身旁旁，随着顾熙言的目光望去，神色颇为不满，“在这宫宴上坐了半天，真真是无聊的紧。本来都和王爷说好了要回王府了，这韩国公府的世子爷突然过来敬酒，三人寒暄了半天了，也不知有什么好说的，真是烦人透顶！”
顾熙言闻言，登时愣在了那儿。
这白衣男子竟然是韩烨！
竟是未来的韩国公韩烨！
上一世，成安帝缠绵病榻之际，遗诏被密封于中宫。太子和四皇子两党明目张胆的不宣而战——太子一党的主将是萧让，而四皇子一党的主将便是韩烨。
当时两军交战，韩烨领五千精兵，逼得太子一党节节败退，身陷绝境。不料山重水复疑无路，生死存亡之际，萧让领兵反扑，把韩烨大军围堵在夷山之下。
战争胶着了两年之久，风雨飘摇之际，天下盗贼四起，生灵涂炭，黎民百姓流离失所。
上一世，顾熙言只知道这场灾难的开始，却没等到战争结束、看这天下落入谁人手中，便惨死于起义军刀下。
顾熙言望着不远处的三人，心头如擂鼓一般。
上一世，纵然顾熙言身处闺中，也曾听人说起过——韩烨此人素有“用计奸猾，手段毒辣”之名。
可她无论如何都不曾料到，如此奸毒名声在外之人，竟生的清风霁月，如一尘不沾的白纸一般！
顾熙言一颗心火急火燎，她从来没有如此心急如焚地想知道上一世她错过的结局。
金銮殿上的九龙宝座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顾熙言一颗心却掉进了冰窖里——她没办法想象，若是太子输了，萧让输了，这一切该如何是好。
……
内宫，永春殿。
“既然他护着她，眼中全是她……好啊，本宫偏要叫他不如意！”
方才从承光宫回来，尹贵妃简直是气的昏了头，不仅砸了一地的东西，更是连带着罚了好几个宫婢。
瑞安公公跪在地下，望着盛怒的尹贵妃，思前想后，终是忍不住开口提醒，“上回，娘娘派去刺杀平阳侯夫人的事儿，谢大人只怕已经知道了！这天潢贵胄的平阳侯是‘动一发而牵全身’，娘娘万万要三思而后行……”
“狗奴才！”只见尹贵妃一甩广袖，凤眸里满是怒火，“本宫要做何事，他谢大人、王大人还能管制一辈子不成？！”
“你明日便去谢家传话——钦天监的人，本宫已经打点好了。谢大人若是想叫江南道的官员安稳度过这一场劫难，便做好本宫要他办的事——尽其所能地拉顾氏下水！”
瑞安闻言一惊，低着头噤声不语。
尹贵妃叹了口气，轻抚着手上镶着多宝的长长护甲，眯着眼道，“前些日子，江南一代富庶的世家大族募集赈灾粮，不是还牵扯出一桩贪污案吗？本宫听闻朝中顾氏和江浙江氏祖上有秦晋之好，可要叫义父严查才是！”
瑞安咽了咽口水，只得服从叩首，“奴才遵命！”
望着瑞安转身离去的身影，尹贵妃唇角扬起一抹森森冷意，“本宫倒要看看，有朝一日，那顾氏成了人人唾骂的罪臣之女，他是不是还这么护着她！”
……
从皇宫大内回到平阳侯府，已经是月上中天，酉时三刻。
方才回府的一路上，顾熙言坐在马车中一言不发，脸色白如金纸，双手冰凉无一丝温度。
萧让以为她在外头透气的时候被风吹得着了凉，当即把她的一双小手握进大掌中，不料，竟是暖了半天也没暖过来。
等到了凝园正房里头，顾熙言只说了声“妾身先去洗漱”，便神色恍惚地转身去了内室里。萧让见她一脸疲惫，也没多想，吩咐了桂妈妈给顾熙言熬上姜汤，便抬脚去了演武处理挤压着的公务。
演武堂里。
“……和爷猜的一样……那日的刺客，确实是冲着主母去的。只是，刺客幕后之人……却是出自禁宫内廷，主使正是永乐宫主位的……尹贵妃。”
水磨楠木桌椅后，萧让闭目养神，手里磨着一枚白玉棋子，每听下首单膝跪地的流云说一句，脸色便沉下去一分。
流云一番汇报完，欲言又止，竟是不敢抬眼看上首的萧让。
萧让伸手在桌上敲了敲，“接着说。”
“回爷的话……爷，爷之前叫属下查的……主母未出阁时候的事……”
萧让眉目间浮上几分不耐，睁开眼道，“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哪儿学来的支支吾吾的毛病！”
流云一抖，忙道，“属下该死。”
底下的人早已把查到的事儿都整理成了文字，流云上前，把几张宣纸双手奉到萧让面前，复退回下首，接着道：“主母未出阁的时候，常参加诗社、茶会之类的雅集，雅集之上，多是文人墨客之流。”
流云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主母与顾府家里头养着的一个名叫史敬原的门客……私下里见过几次，常有些书信来往。主母嫁到侯府之后，那门客也曾送过几封书信，不过主母收了信件之后，并无回应……”
流云的话还未说完，只见萧让抓起手边儿的一盏天青色云海纹茶碗，扬手狠狠便是一砸。
流云见状，立刻噤了声，满心忐忑地垂首不语。
演武堂里头的四面墙壁上，皆打成博古架模样，上放古董玩器，宝琴匣剑。
茶盏砸在黄花梨木的博古架上，当即碎成了稀巴烂。
萧让这一砸用了力气，那博古架猛遭重击，只见上头摆放的无数珍宝摇摇欲坠，发出一阵“霹雳哐啷”的声响。
瓷片儿四散溅开，有几片竟是飞到了流云的脚边上。
流云忙道：“主子爷息怒！”
那厢，萧让盯着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神色阴兀，冷声问，“什么时候查到的？”
流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硬着头皮说了实话，“回爷的话，主母的事儿是半月前查到的，刺杀的事儿是……”
“知情不报，欺上瞒下——”萧让高声打断，“下去领二十军棍。”
“继续派人盯着那顾家养的门客。一有异动，立刻报来。”
流云闻言，伏地行了个大礼，“属下知罪。属下领命！”
……
平阳侯府养出来的亲卫的效率极高，顾熙言未出阁的这些琐事儿，一件一件，早就已经查的一清二楚。
半个月之前，萧让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流云一来怕萧让知道这事儿发火儿，影响养病，二来，见萧让自打上次吩咐过后，就也没再提起这事儿，便自作主张地瞒下了。
流云跟在萧让身边儿多年，萧让知道他一心为主，忠心耿耿。但是这欺上不报之罪，却是兵家一大忌讳，长此以往若成了习惯，只怕会出大事。故而不能不罚。
演武堂中，萧让望着一地狼藉，眉心紧皱，面色冷凝。
他可真没想到，这一查，竟是查出这么多“惊喜”。

第51章 玉漏迟
凝园，正房内室里。
红翡站在顾熙言身后，拿着象牙梳子一下一下地理顺顾熙言一头刚刚用玫瑰精油烘干的及腰长发。
顾熙言望着铜镜里满面苍白的自己，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
上一世，顾熙言从嫁到平阳侯府，到临终惨死，都不曾注意到有尹贵妃这等人物。
和这一世相比，上一世顾熙言和尹贵妃的交集一模一样，一件不少，可是，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发现这位虎视眈眈的尹贵妃，和她对萧让那昭然欲揭的心思？
是因为上一世的她太迟钝？还是因为，上一世的她对萧让不够深爱？
顾熙言心中正千回百转，那厢王妈妈带着两个小丫鬟打帘子进来，从红漆木托盘上取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桂圆姜汤，送到顾熙言面前。
“听闻晚上宫宴的时候，姑娘又吹了半天冷风！姑娘快趁热把这红糖桂圆姜汤用了，也好驱寒祛湿。”
姜汤盛在缠枝莲纹的小小瓷碗里，汤水颜色暗红，里头还浮浮沉沉地飘着几颗被染成焦糖色的桂圆。
顾熙言接过瓷勺，刚盛了一小口送入口中，便觉得一股子老姜的辛辣味道直冲脑门，硬生生地逼出一丝泪意来。
胃中一阵暖意涌上来，却压不住今日心头盘旋已久的酸涩之感。
顾熙言小口饮尽了姜汤，刚皱着眉头把瓷碗递给王妈妈，便听到有一阵房门开合的声音传来。
萧让打帘子进了内帐，扫了眼坐在铜镜前一身亵衣的顾熙言，便抬脚走到了净房里，叫丫鬟婆子服侍着脱了外衫。
那厢，桂妈妈亲自捧了一摞衣衫打帘子进来，冲王妈妈道，“侯爷的衣裳熏好了”
顾熙言见状，心中思量片刻，当即起身进了净房。
身后的珠帘还在叮当作响，几个丫鬟婆子见了顾熙言进来，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净房里光线很暗，萧让刚脱了外袍，身上还穿着件贴身的衣裳。男人神色不明地站在那儿，伸手兀自解开了身上的贴身衣物，像是无声地邀请。
顾熙言抿了抿唇，迈着莲步上前，亲自服侍男人脱了下来，露出健壮的胸膛和有力的臂膀。
按照太医的嘱咐，萧让手臂上的伤口刚刚痊愈，不宜饮酒。可是今日宫宴，成安帝亲自赐酒，萧让身为臣子，自然不好推辞。再加上众臣寒暄往来，推杯换盏，总之是喝了不少。
顾熙言服侍萧让换上一件干净的亵衣，嗅着男人身上的淡淡酒味儿，心中百转千回，终是咬咬牙道，“妾身前些日子叫人新制了些龙脑香，味如杉木，闻起来很是辟秽醒神，清冽怡人，不如，以后侯爷的衣裳熏这种香料试试……”
萧让垂眸，看着美人儿脸上的盈盈笑意，不等她说完便打断，“不必，还用本候一贯用着的白檀香便好。”
自从两人成婚之后，平阳侯府内宅中的诸事务，萧让一概是从不过问，但凭顾熙言一人做主。平日里，顾熙言向萧让提出的种种要求，只要不过分，他也基本上都是有求必应。
可是今天，萧让的回答却出乎了顾熙言的意料——又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
听着这毫不犹豫的果断拒绝，顾熙言偏过头去，强忍着才没掉下眼泪，闷闷道了声，“妾身知道了，侯爷快洗漱罢”，便逃也似的出了净房。
望着美人儿的背影，萧让的脸色猛然沉了下来。
自打出了演武堂的大门，他的脑海中一直萦绕着顾熙言和那门客的过往，真真是如那咒语一般，甩也甩不掉。方才看着顾熙言一张明艳的笑脸，萧让心里头更是如油煎一般，难以名状。
她对他笑脸以对的时候，心里当真还装着别人吗？
……
内室里早已吹熄了灯盏，只留了两只红烛，静静照着一室寂静。
重重纱幔掩映的床榻上，顾熙言盖着锦被，面朝床内侧躺着。
察觉到身后男人走近了，顾熙言轻咳了两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妾身感觉风寒更重了些，只怕夜里会咳嗽不止，不如今晚与侯爷分房睡罢，也免得将这风寒之症传给了侯爷。”
萧让正准备掀开锦被的手一顿，头也不抬道，“本候说了，莫要再提分房之事。”
顾熙言眨了眨眼，强忍着眼眶的酸涩，当即抱着枕头，翻身下床，“若是侯爷不愿，妾身去别处睡也是一样的。”
萧让闻言，猛地伸手拉住顾熙言纤细的玉臂，一把便将人转了过来，沉了脸色道，“你是铁了心要与本候分房睡？！”
手臂上传来的痛意叫顾熙言红了眼，只听她不管不顾道，“是！妾身偏要！”
美人儿眼眶红红，像只困兽一般，警惕而充满敌意地望着他。
萧让承认，这些日子顾熙言脾气大了点儿，他对她也宠溺放纵了点儿，但是，凡事都有个限度。
萧让冷着脸，静静看了她半晌，语气淡漠，“你在无理取闹什么？”
顾熙言闻言，一双美目顿时蒙上了层水雾，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自觉地滑下脸颊，心头的嫉妒、酸涩、失望、恐惧齐齐涌了上来，她的防线瞬间崩塌。
顾熙言声音颤抖：“我无理取闹？”
男人的大掌还紧紧桎梏着纤细的玉臂，掌心火热的触感传来，顾熙言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猛的抽开胳膊，后退了一步。
她想直接了当的质问他——质问他为什么和尹贵妃用同一种香料，质问他和尹贵妃到底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前缘，质问他知不知道尹贵妃对他的龌龊心思！
可她又害怕了，害怕萧让心中本没有她的位置，自己贸贸然开口，反而暴露出心底的一腔醋意，在这场婚姻里先输了底气。
她撤退的有些慌乱，话到嘴边儿，竟是变成了火上浇油——
“妾身失德！想来侯爷是看厌了这正房里头的风景，无妨，凝园里只有个无理取闹的泼妇……侯爷若想要那小意温柔的，这侯府中的解秋园里，还有两位美娇娘正翘首等着侯爷呢！”
男人倚在床头，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此时听了这话，心头怒火顿起——她竟然把他往别的女人那里推！
萧让也在气头上，难免失了耐心，只见他沉着脸，眉心紧皱，抿着薄唇和床前立着的美人儿对峙了片刻，猛地起身朝外头走，语气冷硬至极：“罢，既然夫人铁了心，今晚便如夫人所愿——分、房、睡。”
……
正房外头，守夜的丫鬟婆子早就听见了内室里头传来的隐隐喧闹声，此时见萧让披着外袍、面沉如水地从屋里走出来，皆是大气也不敢出。
下人们皆低着头暗暗思忖——自打侯爷和主母成婚以来，一向是琴瑟和谐，相敬如宾。主母嫁到侯府以来的这些日子，侯爷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许多。
主母素来是个温婉可人的性子……如今，两人怎么突然吵了起来？这大半夜的，竟然还把侯爷赶出了正房！
那厢，侍卫流云得了信儿，忙寻了来，见萧让脸色不善，也不敢出声询问主子的事儿。只能强忍着心里头的好奇，跟着主子往演武堂里头走。
萧让刚跨进演武堂的大门，忽然步子一顿，深邃的眼眸扫向一旁的下属，“解秋园里，到底住着什么人？”
流云看着自家主子能吃人的脸色，忙道，“爷，那解秋园里住的是蕊娘和玉奴两位……姑娘。”
三年前，众臣众将领治理黄河水患有功，成安帝便大手一挥，给每个臣子的府上送去了几位貌美秀丽的歌舞姬，这蕊娘、玉奴二人便是那时被送入了平阳侯府之中。
皇恩难辞，众臣听了这赏赐，当场叩谢隆恩，心里却是有苦说不出。
那韩国公府的老公爷早年征战沙场摔断了右腿，已赋闲在家多年，国公府一应事务都交给小公爷韩烨打理。如今冷不丁被赐了两位美娇娘，韩国公夫人直接叫那马车转了个弯，可怜两位美人还没进国公府的大门儿，便被送到了韩国公府名下的一处偏僻庄子里。
那定国公倒是正值壮年，可定国公夫人素来是个泼辣外放的，盯着那两个娇娆的歌舞姬看了半晌，竟是直接把人发配去了定国公名下的一处粮铺里做杂役。
总之，这成安帝赐美人儿的事，叫盛京城中的重臣之家鸡飞狗跳了好一阵子。
唯独平阳侯府除外。
蕊娘、玉奴二人被送到府上那天，萧让正和几位同僚在演武堂商议军机要事，闻言只不耐道“交由刘管家做主”，便继续头也不抬的摆弄舆图沙盘了。
解秋园坐落在平阳侯府西南一角，离演武堂和正房凝园皆十分偏远。
萧让素来不是沉湎女色之人，那二女被刘管家安置在解秋园的三年以来，萧让竟是从未踏入解秋园地界一步。
萧让从未给蕊娘、玉奴二人名分，低下的丫鬟婆子管事也只以“姑娘”相称。
如今，萧让早把解秋园里的两人忘在了脑后，若不是顾熙言提了一嘴“解秋园里头的美娇娘”，只怕他还想不起来这档子事儿。
……
萧让眉头紧皱，闻言深思了片刻，方才想起解秋园里头两人的来历，当即斥道，“明日便差人打发了！”
流云见萧让的模样，还以为今晚萧让和顾熙言闹不愉快是因为解秋园而起，忙拱手应了声“是”。

第52章 天欲雪
听着木门的开合声，顾熙言伏在床头的引枕上泣不成声。
重生之后，两人一同经历了这么多，她渐渐放弃前世对萧让的偏见，慢慢变得信任他，依赖他，全心全意的接纳他。
可是，她是不是应该和上一世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从头到尾都对他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视而不见？
泪水模糊了双眼，顾熙言心如刀绞，意似油煎，仿佛掉进了万丈深渊，四周一片漆黑，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亮。
故作坚强了这么久，她已是身心俱疲。
……
翌日清晨。
平日里，顾熙言顾忌着主母的身份，每日早晨都和萧让差不多一同起床，也好给下头的人做好表率。
奈何昨晚顾熙言哭了一晚上，一夜未睡，直到凌晨东方泛起鱼肚白，才抽噎着昏昏睡去，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巳时一刻。
靛玉挑开床幔，映入眼帘的便是顾熙言泪痕犹在的小脸儿和肿成核桃一般的双目。
昨晚“侯爷和主母吵闹之后不欢而散”的事儿传遍了整个内宅，今早起来，下头服侍的人皆是噤若寒蝉。
靛玉瞅着顾熙言黯然神伤的模样，也不敢开口多问，扶着顾熙言起身去净房好生洗漱了，梳妆打扮好，又叫小厨房里重新做了一应早膳吃食。
黄花梨木小方桌前，靛玉立在一旁，往顾熙言盘子里夹了一块色泽莹润的豌豆黄。
只见顾熙言神色惨淡，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干涸的粉唇动了动，“没胃口。”
靛玉听了，满面担忧地劝道，“小姐就算没胃口，也要多少用一些，这般什么都不吃，可怎么是好。”
顾熙言眼眶一红，眼泪又倾巢而出，只好别过头去，拿帕子掖了掖滚落脸颊的泪水。
昨夜，顾熙言独守空房，望着红烛蜡泪，身侧空空，真真是心如刀绞。
她既不想嗅着那白檀香气和男人同床共枕，又害怕男人真的听了她的气话，转头去了解秋园宠幸那两个侍妾。
她怀着点儿可怜的希冀，希望男人半夜里消了气还能回来找她，不料伊人独坐，苦等一晚，萧让竟是真的没回来。
今早，顾熙言睁眼起来，张口便想问“昨夜侯爷去了哪”，又可转念又恨自己的不争气，竟是这般心心念念地在意男人！
顾熙言脸皮薄，抹不开面子，硬生生忍着没开口。可下面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怎会不知她心中牵挂？
那王妈妈、桂妈妈一早起来，便亲自去了演武堂询问了平日里伺候着的一干人等，早早地打探得一清二楚。
……
那厢，王妈妈打帘子进来，瞅着这房中愁云惨淡的氛围，当即皱了眉。
红翡忙上前问道，“妈妈，如何了？”
王妈妈叹了口气：“老奴问过了，昨晚侯爷出了凝园，便径直去了演武堂。昨夜应是在书房睡了一晚，并没有歇在别处。”
方才，顾熙言见王妈妈进来，面上装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心里头却是猛的一紧。如今听了这话，心头吊了一晚上的大石头才落了地，只委委屈屈地咬着粉唇不说话。
“小姐怎的又咬嘴唇！”红翡心疼不已，“昨夜到今晨滴水未进，小姐这嘴唇都干涩的起了皮了，只怕又要拿桃花唇脂好好地养上几日了！”
顾熙言是娇养惯了的，平日里，脸色太差便要用珍珠粉覆着、粉唇每日都要用桃花膏脂润着，一身牛乳般莹白的肌肤也是每日不间歇地用精油揉按出来的。
各种名贵的膏脂每日不停地用着，自然是养出一身鲜妍欲滴的好颜色。
如今，顾熙言和男人置了气，却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昨夜，顾熙言心里头如万剑穿心，把用膏脂养身子的事儿远远抛到了脑后，裹着被子哭成了一团。今晨起来，靛玉见顾熙言面容憔悴，本想去里屋拿来膏脂给顾熙言覆上，不料，那浴室里头的美人儿竟是摆了摆手，拒绝的干脆利索。
平日里，脸颊长出一颗痘都要惊慌半天的娇人儿，如今却连容颜都懒得修饰了！
靛玉和红翡看在心里，皆是担忧不已，可又不能扒开顾熙言的心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只能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干着急。
王妈妈道，“心肝儿姑娘！心里头气归气，可不能拿自己的身子赌气啊！”
顾熙言美目里盈满水光，偏偏还嘴硬地不承认：“谁生气了！我好得很！”
靛玉、红翡也劝道，“姑娘的身子要紧！”
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顾熙言真是觉得有些饿了，气嘟嘟地拿起那双银筷子，夹着那块豌豆黄送入了口中。
点心入口即化，清香爽口，总算是把心头的堵塞之感压下去了一些。
红翡和靛玉见顾熙言终于肯吃东西，相视一眼，终是松了口气。
……
昨晚，萧让下了令把解秋园中那二位“打发了去”，流云得了令，不敢丝毫怠慢，翌日清晨，便叫下头的管事套了马车，将二人的身楔翻了出来，准备将人放出府去。
谁料，今晨却陡然生出了变故。
话说那解秋园中的两个歌舞姬，一个叫蕊娘，一个叫玉奴，两人皆生的花容月貌，性格却迥然不同——玉奴是个心机玲珑的，那蕊娘却是个胆小怯懦的，什么事儿都听玉奴的打算。
三年前，蕊娘、玉奴两人本想趁着成安帝赏赐的机遇，进了这天潢贵胄的平阳侯府，若是三生有幸入了那英武侯爷的眼，哪怕是被抬成侍妾，也是极好的。
万万没想到，进侯府当日，两人连萧让的面儿都没见到，便被胡子花白的管家安顿在了这偏僻的解秋园里。
那玉奴其人，本是个心思活络不安分的，刚入侯府的时候，不甘心一直被埋没在解秋园里，和那木讷怯懦的蕊娘一起坐冷板凳，也曾生了几回勾引的想法。
奈何侯府中守卫森严，玉奴几次想溜出解秋园，都被外头守着的侯府亲卫挡了回来。几回折腾下来，竟是连萧让的身都近不得。
往后的日子里，两人相依在解秋园中度日，举目所见之人也不过是一些下等的丫鬟婆子，不禁渐渐消磨了一腔斗志，失去了往萧让床上爬的旖旎心思。
整整三年以来，虽然萧让从来没有碰过两人，可这平阳侯府是金银锦绣之家，自然是好吃、好喝、好住、好用地供着二人，这日子过得比那小门小户的当家主母还滋润上几分。
故而，任谁也万万没想到，今日一大早的，突然来了几个冷面冷心的侍卫拍开了解秋园的大门，说是“侯爷有令，立刻送二位姑娘出府去”！
那玉奴和蕊娘本是身世如浮萍的女子，如今好不容易傍上了平阳侯府这棵好乘凉的大树，怎会甘心放手离开？
两人听了要被赶出侯府去，当即慌了神。哭着求着那两个侍卫问了其中缘由，才知道原来是主母和侯爷的意思。
眼看着平阳侯萧让已经成婚将近半载，可玉奴和蕊娘一次都未见过这位新晋的当家主母的真容。
世家大族里，若是婚前主子爷房里收有通房服侍的，成婚之后，当家主母多半会把通房抬成妾室，给个名分，以免落个“苛待通房”的妒妇之名。
故而，自打萧让娶了妻，玉奴和蕊娘两人便满怀骐骥地等候着主母召见。要说这两人也颇清楚自己是几斤几两的人物，不敢奢求抬成妾室，只想着有个侍妾的名分便也知足了。
不料，两人苦等数日，这位主母竟是当解秋园里没个喘气的一般，一次都不曾召见过两人。
……
玉奴本就不甘心被逐出府去，又回忆起平日里下人说这位未曾谋面的主母是个心慈仁厚、宽严并济的人物，便起了到主母面前求情的心思。
那蕊娘听了这想法，不禁吓了一跳——求到主母面前，那不是逼着主母承认两人的名分吗！可那蕊娘一向胆小怯懦，如此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又怎么敢反驳一向有主见的玉奴！
两人借口收拾行装，绕过了几个遣送两人出府的侍卫，出了解秋园，便径直朝凝园正房的方向偷溜去了。
……
凝园正房，花厅。
“……主母宅心仁厚，出身高门，定不会和贱妾二人一般见识！贱妾只求主母能赏一处安身之所，叫贱妾有枝可依！”蕊娘和玉奴跪在下首，哭得痛心疾首，好不可怜。
方才，两人在凝园正房外头求见，跪了半晌才得了丫鬟的通传，进了这正房花厅之中。
顾熙言望着下首跪着的两个妖娆美人，捏紧了手里的一方锦帕。
好一个牙尖嘴利之人！
“宅心仁厚”一定高帽子扣在她这个当家主母头上，今日若是不答应叫两人留下，便是有违宽厚仁慈，落一个妒妇的名声！
明明是萧让要把人赶走，如今却要让她来做恶人！
自打顾熙言嫁到平阳侯府之时，便知道那解秋园中养着两个“侍妾”。祖母顾江氏也曾再三提醒过她，这两人不得不防，可那时候顾熙言刚刚重生不久，想着这辈子能勉强和男人相敬如宾就算了，便也不曾过多关注理会解秋园中的二人。
世事难料，谁又能想到，如今她竟是对萧让动了一腔真情？
顾熙言强忍着心头怒火，从桂妈妈手里接过两人身楔，勉强笑了笑，“据我所知，侯爷从未碰过两位姑娘，如今两位姑娘应该都还是清白之身。这是你们二人的身楔，你们若是愿意，便拿了这身楔出府去，谋个营生，嫁个好人家，自有大好的日子……”
玉奴、蕊娘这番巴巴地跑到正房求见顾熙言，可不是想落个自由身出去谋生嫁人的。
只见两人相视一眼，齐齐伏地道，“贱妾们家门俱丧，此时出府，真真是孤苦无依，无处可去……贱妾们在府中呆了三年，侯爷一蔬一饭之恩情不敢不报！望主母看在贱妾二人安分守己多年的份上，赏给贱妾一个名分，从此往后，贱妾必定做牛做马，好好服侍侯爷和主母！”
真真是没脸没皮的东西！
顾熙言深吸了两口气，气的几乎失了理智。
那玉奴巧言善辩，生的一副妩媚勾人的样貌，胸口鼓鼓囊囊，水蛇一般的纤腰盈盈一握……
一看便是惑人的狐媚子！
平日鸳鸯帐中，萧让最是喜欢顾熙言娇软的身子，两人欢好的时候，更是揉着那丰盈一刻都不愿撒手——顾熙言暗自冷笑，萧让不是就喜欢这一口的美人儿吗！如今又把人赶走了做什么！
只见顾熙言收了脸上的笑意，将那身楔重重拍在了桌子上，“好啊，你们既然不愿走，就继续留下……”
下头跪着的二人闻言一喜，正准备磕头谢恩。却听“哗啦啦”一声，花厅的帘子被大力甩开，一身朝服的高大男人大踏步走进来，怒斥道，“不准留！”
那蕊娘、玉奴二人在府中呆了三年，都没见过萧让的真容，可见这位威名赫赫的平阳侯爷真真不是什么沉湎女色、怜香惜玉之人。
故而，今日两人本想趁着神不知鬼不觉，偷偷求了顾熙言的宽恕留在侯府，没想到此时竟是被萧让当场撞破了去！
俊朗的男人目光阴冷无比，似有千万支利箭轮番射过来，蕊娘、玉奴登时吓软了身子，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萧让面色阴沉，冷声道，“你们既是不愿出府去，可真真是好得很——教坊司，八大胡同，看上哪个只管说出来，定将你们发卖到心仪的地方去！”
盛京城中，八大胡同里坐落着上百家青楼妓院，是出了名的烟花柳巷之地。至于教坊司，乃是官妓容身之所，一旦进了教坊司便和进了青楼差不多——永生入奴籍，再不能从良落籍，几乎永无脱身之日。
那玉奴、蕊娘听了这话，吓的差点当场晕过去，等回过神儿来，忙如捣蒜似的在地上不住地磕着响头，声声哭求道，“侯爷饶命！侯爷饶命！是贱妾们猪油蒙了心，求侯爷、求主母饶命！”
“贱妾愿意出府！愿意出府！”
只见萧让目不斜视，撩了衣摆坐在上首，拿过那两张身楔，几下撕成了碎片，扫了一圈下首的丫鬟婆子，声线凌厉，“是谁放此二人进凝园的？有关的的丫鬟婆子管事，一律罚三个月月例，并拉出去各打十大板！”
屋里头的丫鬟婆子见萧让是真的动了怒气，立刻哗啦啦地跪了一地，连声磕头告罪。
“逐出去有什么用呢？”
顾熙言一双通红的美目看向男人，笑容里满是冰凉的苦涩：“今日逐出府去两个，明日保不齐又进来两个！侯爷是白费功夫罢了！”
萧让闻言，气的闭了闭眼，朝下头众人一阵怒喝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带这两个东西滚出去！”

第53章 锁寒窗
花厅里重归宁静。
“今日出去两个，明日保不齐进来三四个？”
萧让额角青筋直跳，深邃的眼眸转向一旁的顾熙言，“夫人心里，便是这么看本候的？！”
到底是粗线条的男人，昨夜萧让一气之下去了演武堂，本想着两人暂时分房睡，各自冷静一晚气便消了。哪成想，这举动看在女儿家的眼里，便是冷漠决绝的意味了。
美人儿心中委屈不堪，存了心要和他争论个明白，面上偏要故作强势，“妾身怎么看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侯爷怎么做的！”
这天下哪有女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那两个狐媚子在解秋园一呆便是三年，既然萧让从来不曾提起，她这位刚入门没多久的主母又怎么好贸贸然的开口提赶人的事儿！
因为这两个歌舞姬的事儿，祖母顾江氏几番敲打顾熙言，她心里不是不难受，而是一直逼着自己视而不见。
“昨晚赶本侯走的是你，如今委屈生气的也是你。”
萧让神色晦暗不明，“想不到夫人竟如此善妒。”
顾熙言心头酸涩至极，未语泪先流，哭道，“妾身便是这样的妒妇！侯爷后悔娶了这般善妒的嫡妻了吗？！”
怒气上头，让人理智全无，话音儿落了，顾熙言不怕死的又加了一句：“元宁长公主在世，老侯爷没有一妻一妾，这难得也是‘善妒’吗？”
萧让神色冷凝，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出奇的平静，“父侯没有一妻一妾，是因为父侯和母亲殿下夫妻恩爱，超乎常人。”
“那么，夫人呢？只要夫人说句‘心悦本候’，这平阳侯府中便从此也无一妻一妾！”
顾熙言闻言，心头一跳。
她心悦他吗？
两世的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顾熙言如鲠在喉，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没有说话。
萧让见顾熙言这般神色恍惚的模样，当即以为她在为那门客史敬原犹豫不决，不禁冷笑，“夫人既然不愿意错付真心，又凭怎么要求本候一往情深？”
顾熙言偏头躲开男人探究的目光，美目里全是躲闪，“侯爷是妾身的夫君，妾身不心悦侯爷，又心悦谁？”
萧让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兀自勾起薄唇笑了笑。
只见男人缓缓起身，俯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顾熙言，你想要的只是‘夫君平阳侯’的宠爱，而不是我萧让的心。”
“你一直都不明白。”
……
西北风挟裹着鹅毛大雪，一下就是几天几夜。
天地一片白茫茫的真干净，人将这无暇雪景看在眼中，心境也随之变得澄明清静起来。
自从那日顾熙言和萧让两人在花厅里大吵一架之后，便生出了许多嫌隙来。
萧让整日沉着一张俊脸，每日早出晚归，若是偶尔在府中处理公务，也并不在凝园中和顾熙言一同用膳，只单独在演武堂里用了，直到晚上安寝的时候，才踏着一地月色回到凝园正房里头来。
顾熙言也不复之前的笑意盈盈，温柔可人的娇媚模样，只板着一张气嘟嘟的冷脸，若是和男人四目相对，亦装作视而不见。
一连数日，两人日夜无话，沉默相对，谁也没有主动提和好的事儿。
重生之后的这些日子，顾熙言每日和萧让相处的时候，心中始终都紧绷着一根弦。
上一世的不好记忆始终让顾熙言心有余悸，以至于她面对男人的时候，说的每句话、展露的每个笑容都要经过再三思忖，再三推敲——她生怕重蹈上一世的覆辙，一不留神惹了男人不快，再次被男人弃如敝履。
那日从隐翠峰回来，她本以为是全新的开始，没想到，才刚刚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两人之间潜伏着的一切问题都爆发了出来。
顾熙言突然觉得四肢百骸都流动着一股子疲惫乏力之感，她真的累了，她觉得撑不下去了。她再没力气去装成一副乖巧娇媚的模样，上赶着去想该用什么妙计去重获男人的宠爱，讨得男人的欢心。
她很清楚，她深深爱上了萧让，满心满怀全都是这个“话少，面冷，却在危急时刻毫不犹豫地舍命护她”的男人。
可是那日萧让质问她的时候，一句“心悦你”就在嘴边，顾熙言却又犹豫了。
不知不觉，有些东西偏离了上一世的记忆，顾熙言觉得自己的心也在渐渐失控。
她以上一世的坎坷记忆为指示，规避着一件件即将发生的危机，殊不知，世事风云变幻，这一世崭新的变故却是无法未卜先知的。
两人的感情掺杂进了两世的羁绊，她需要时间，好好静下心来缓一缓。
……
萧让亦是煎熬不已。
堂堂七尺男儿，二十多年来，心中不曾有过别人，直到他娶了顾熙言进门，心里头第一次有了难舍难分的牵挂。
可突然冒出来的史敬原叫萧让有些措手不及，堂堂的平阳侯爷生平第一次感到害怕。
——他怕顾熙言心里装的全是那位门客。
长夜难寐的时候，萧让曾一遍又一遍的质问自己——倘若顾熙言真的属意史敬原，他会放手吗？
答案是“不会”。
她是他萧让八抬大轿费尽心思取来的嫡妻，是他这辈子“生同衾，死同穴”之人，哪怕她不爱他，他也不可能放她和那门客远走高飞！
这辈子，他都不会放手。
就这样，两人辗转反侧，心如刀绞，互相猜测，互相保持距离，互相装作若无其事，如此相互折磨着，日子也一天天的从指缝里偷偷溜过去了。
……
傍晚，平阳侯府，凝园。
黄花梨木小方桌上摆着一例板栗烧鸡，一例清炒冬笋，一例烤蜜薯，外加一例清炖羊骨汤。
顾熙言坐在桌旁，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着这桌一人份的晚膳。
距离那日和萧让不欢而散才过去了短短的四五天，顾熙言却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一张小脸儿失了以往明艳的色彩，整日皱着远山眉，满面忧郁伤怀打不起精神。
精神不佳，连带着食欲也变得不好。明明以往吃起美食来就停不下筷子，如今却无论小厨房里变着花样做什么好吃的，都只勉强用得下一点点。
顾熙言的身子本就娇弱，如此一来，更是硬生生掉了一圈肉下来，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纤细。
可最难熬的还是晚上。
只因顾熙言以往枕着男人的胸膛入睡、依偎着男人取暖成了习惯，如今两人突然生了嫌隙，她又怎么好意思上赶着去往男人怀里扑！
故而，美人儿每晚只能强忍着缠上男人的冲动，克制地睡在床榻的最里头，紧紧地贴着墙根，和另一侧的男人之间像是隔着一条长长的银河，避免有一丝一毫的触碰。
……
锦榻上，顾熙言神色恹恹，只用了一碗清炖羊汤和几筷子沾着浓厚酱汁的香甜板栗，便觉得胃里有了饱腹之感。
靛玉见状，劝道，“小姐午膳便没用多少，如今又只用这么点儿，可如何是好！”
“冬日寒凉，小姐又一向体虚，不如再多用一碗滋补的驱寒的羊汤？”
顾熙言听了，点了点头，“那便再用些吧。”
靛玉闻言一喜，满口应了，忙拿了那巴掌大的青釉莲瓣纹瓷碗给自家小姐盛汤。
顾熙言刚低头喝了口清淡的汤水，那厢，红翡便一脸忧色的挑帘子进来，先是屏退干净了左右伺候的一干人等，才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双手递给顾熙言，“小姐，又来信了。”
顾熙言闻言，轻轻皱了眉，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瓷勺，把那封信接了过来。
只见那洒金的信封上头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小楷——“言娘亲启。”
顾熙言认出那字迹出自何人之手，一双美目陡然冷了下来。
……
正如无数戏文话本子中写的那样，才子和佳人的初遇，总是令人辗转悱恻。
上一世，暮春三月，暖风拂面，桃花夭夭，绿柳绦绦。盛京城郊外的一场诗社雅集上，顾熙言和史敬原初次相见。
那文采斐然、面容清俊的少年郎素衣锦带，风度翩翩，出口便成锦绣诗章，直叫佳人一见倾心，芳心暗许。
后来，一切的进展都在意料之中——两人诗来诗往，互诉衷曲，暗生情愫。
可谁知天公不作美，顾熙言一朝被皇帝赐婚，指给了平阳侯萧让为嫡妻。
顾熙言和萧让大婚之后，史敬原暗中和她通信数次，信誓旦旦地引诱她和萧让和离，更是口出狂言，说要带她远走高飞。
可谁曾料到，顾家一朝败落，史敬原却立刻投奔了顾家的政敌王家，从此之后，更是一次也不曾来找过顾熙言。
昔日恋人若是翻脸无情，比仇敌还要可怕上几分。
一次史敬原酩酊大醉之时，将两人过往种种当做炫耀谈资讲给别人听，被有心人写进了戏文之中，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后来，此事传到萧让耳朵里，男人震怒不已，当即把顾熙言禁足柴房，从此不闻不问。
顾熙言年少无知，本以为史敬原是如璞玉一般无暇的良人，却没想到他竟是揣着一颗狼子野心的负心汉。
……
话说那史敬原其人出身清贫，自视甚高。因屡试不第，没有功名傍身，便入了顾府做门客。
一开始，史敬原本也怀揣着在雄心壮志，想凭借一己才华得到顾万潜的赏识，奈何府中的门客才华横溢者众多，几日暗中比试下来，史敬原不仅没有比别人才高一筹，反倒相形见绌，才学见识皆是处于旁人下风。
就这么在顾府里呆了半年，史敬原当初的一腔热血渐渐消失于无形，变得灰心丧气起来——如此偌大的顾府，养着几十位才高八斗的门客，其中更是不乏有得了功名的相公才子，真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轮得到他史敬原出头！
一日，史敬原满腔郁郁不得志，独自来到顾府后花园中写诗抒怀，不料诗作未成，抬眼却远远看见一位天仙似的美人。
那美人不过豆蔻年华，面若芙蓉，皓齿明眸，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史敬原不过远远一瞥，便已是惊为天人，春心大动。
后花园一见，史敬原念念不忘，百般打听询问之下，才知道那佳人便是顾家嫡女顾熙言。
一个是高门嫡女，一个是落魄书生，两人之间横亘着巨大的门第之差，简直是毫无可能。故而史敬原为顾熙言辗转反侧了几天，便将她的倩影抛到了脑后。
不料，那史敬原虽然屡试不第，但却写得一手好诗词歌赋，在这盛京城中的文人雅客圈子里很是受追捧。如此一来二去，史敬原竟是成了盛京诗词圈子里的小有名气的诗人，广受诗社雅集的邀约。
那日，史敬原应邀去参加盛京城郊外的一处诗社雅集，没想到在集会上再次遇到了顾熙言。
他本就诗才艳艳，几首诗词出口，顾熙言眼中的倾慕之意已经是毫不掩饰。史敬原却还嫌不够，又故意展示一手丹青，引得美人儿称赞连连。
后来，史敬原“无意间”叫顾熙言知道了自己顾家门客的身份，美人儿略一惊讶之后，更是笑的开怀。
再后来，两人以书信来往，情愫暗生。
事情发展到这儿，一切都看似水到渠成，顺遂无比。
史敬原一边儿享受着佳人的倾慕，一边儿为自己的仕途前程忧心，渐渐地，竟是生出了“一石二鸟”的想法——既然他得了佳人芳心，若是有朝一日翻身做了顾府的乘龙快婿，还愁自己不能得顾万潜重用吗？
史敬原正做着“鲤鱼跃龙门”的美梦，不料一场“飞来横祸”把他的希望击得粉碎——成安帝竟是突然下旨，赐婚顾熙言和萧让二人。
那平阳侯萧让是什么人？是在沙场上叫人闻风丧胆的铁血武将！是他见都没见过的柱石之臣！
眼看着吃软饭的美梦就要破灭，史敬原万念俱灰，下意识便想退缩了——纵然他再喜欢顾熙言，可也挡不住皇帝的旨意和那平阳侯府的滔天权势啊！
自古以来，男子沉溺于爱情中，可以安然无恙地抽身摆脱，然而若是女子沉溺于爱情中，极易被情爱蒙蔽双眼，变得无法自拔。
顾熙言知道皇帝赐婚的旨意之后，竟是大闹祠堂，以死相逼，不禁反抗绝食了半个月，甚至还叫身边儿贴身伺候的丫鬟来传话说“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只要史敬原不离，她顾熙言便不弃，哪怕是私奔道天涯海角她都愿意！
听着这掷地有声的誓言，史敬原重新燃起了希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他就抛下一切，和顾熙言双宿双飞！
可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及笄礼之前，顾熙言却突然如同变了个人一般，不仅再也不肯见他的面，还对他冷淡至极，再也不提私奔之事。
那日及笄礼后，史敬原百般请求想见顾熙言一面，在后花园中苦等了一个时辰，却只等来了顾熙言贴身侍女红翡的一顿绝情的冷言冷语。
及笄礼之后没过多久，便到了顾熙言和萧让成婚的良辰吉日。
眼看着那花轿出了顾府的大门，史敬原暗暗攥紧了双手——莫非顾熙言见异思迁，见了平阳侯府门第华贵，便把两人的昔日誓言抛到了脑后？
史敬原脑海里莫名生出了这执念，便如孽海生花，一发不可收拾。
顾熙言和萧让大婚之后，史敬原仍旧贼心不死，奈何平阳侯府天潢贵胄，萧让赫赫威名在外，纵然史敬原心急如焚，也不敢轻易上门去求见顾熙言。
故而，史敬原重新使出了旧伎俩——鱼传尺素，鸿雁传书。他数次写信给顾熙言，信中百般嘘寒问暖，问她在平阳侯府过得好不好，平阳侯萧让对她如何，不料信件如雪花一般纷纷飘进了平阳侯府，竟是有进无回——顾熙言从未写过一封回信给他。

第54章 薄幸郎
“言娘，多日不相见，吾朝暮思卿，望穿秋水。眼见寒冬已来，雪覆冰封，言娘一贯体弱，不知近日体中如何？”
“吾常忆起与言娘吟诗作赋，温酒沏茶之过往，不禁泪流千行，辗转反侧。吾每每念起昔日‘与子偕老’之誓言，满腔心曲百转千回，骤起波澜，竟是无法将前尘放下，更无法放下对言娘的一腔牵挂……”
“吾已寄去信函数十封，不知言娘是否收到吾之心意？若是收到，是否碍于平阳侯爷淫威，不敢回信与吾？吾曾听闻，平阳侯乃是阴狠毒辣，杀生无数之人，想必言娘嫁入侯府，定是每日心惊胆战，备受欺侮，敢怒不敢言……”
“吾常于梦中见言娘梨花带雨痛哭之状，不禁心痛不已，吾一届清贫书生，此生能遇到言娘，深感三生有幸。如今伊人虽已做他人嫁，可吾不忍心见言娘一人置于平阳侯府那炼狱之地，左思右想，终是下笔书下此信，以向言娘表忠贞之心——吾虽无功名傍身，家徒四壁，但愿意为了言娘舍弃周身一切牵挂，不离不弃。”
“若有朝一日，言娘有意与平阳侯和离，吾定立刻上门，抒明己意，求娶言娘。今生今世，吾只愿和言娘一生一世一双人，只羡鸳鸯不羡仙……”
桃花笺上，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整整写了三页之多。顾熙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不禁气的浑身直哆嗦。
好一个满口坚贞不渝的深情郎君！
大燕朝虽然风气开放，可闺阁女子与人私定终身依然是难登大雅之堂之事，若是被人传出去，定是为人不齿！
上一世，史敬原明知这世道对女子苛求得很，却还是半是诓骗，半是引诱地和她花前月下，私定终身！
聘则为妻，奔则妾。自古以来，女子与人私奔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若是私奔之事被撞破，便是有辱女子名节，后半辈子都只能苟延残喘的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上一世，史敬原也是如今日这般，在来信中巧舌如簧，油嘴滑舌，百般诱着她和萧让和离，让她和萧让凭空生出无数矛盾争吵，以至于到了不能回头的境地！
她那时年少不经事，本以为史敬原句句发自肺腑，乃是真情所致。不料事到临头，史敬原一朝翻脸无情，置她于荡妇、人人喊打的境地。
原来，那些信誓旦旦的话，竟全都是薄情郎的口蜜腹剑，欺耍之言。
……
顾熙言强忍着心头怒火，将那几张信纸紧紧攥于手心，团成一团，狠狠掷到了地面上。
满腔恨意涌上来，顾熙言扶着黄花梨木小方桌重重喘了几口气，方才缓过来神志。
红翡垂手立在一旁，见状也并不敢言语。
自打自家小姐嫁入平阳侯府只后，那史敬原贼心不死，没皮没脸的来信数封，回回顾熙言看了那信中内容，皆是气的怒不可遏。
红翡并不知那信中写了什么，一开始，难免担忧自家小姐被那轻狂徒子蒙骗了去，后来，每每见顾熙言这副不喜至极的模样，心中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为这等不值当的人物动气，难免上了自己的身子。红翡曾劝过顾熙言“是否拒而不接史公子的信件”，不料却被顾熙言摇头拒绝了。
“小姐，老爷夫人传了信儿来……”
那厢，靛玉满面喜色地打帘子进来，话刚说了一半，便看到顾熙言面色苍白，神色困顿地伏在锦榻的引枕上，当即问道：“小姐这是怎的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顾熙言摆摆手，“父亲母亲说什么了？”
靛玉只好接着道，“老爷夫人叫家里头的管事来传话，说是大少爷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就定在下月初三！”
大燕朝，男女成婚之事需要遵循“六礼”——一纳采、二问名、三纳吉、四纳征、五请期、六迎亲。
那日，顾家和杜家一起相看了儿女之后，两户人家都对这门亲事满意的紧。后来，顾昭文和那杜家嫡女又紧锣密鼓地互换了庚帖，请开天眼者排了生辰八字，那算命的人直夸两人是难得一见的八字相合。两家人听了这半真半假的吉祥话，皆是满面喜色，连带着把这定亲的事儿也提上了日程。
昨日，顾父顾万潜同媒人一道儿，亲自到顾家送了聘礼，又将根据顾昭文和杜家嫡女两人生辰八字卜测算好的良辰吉日拿出来，征求了杜家长辈的意见，选定了婚期。
定亲之事既已完成，这门亲事总算是定下来了。
可下月初三便是大婚之期，种种事宜繁复琐碎的很——从大婚当天新娘跨的火盆上用什么图案，到陪同新娘子整日的“全福人”的选定……事无巨细，都须有人来细细打理。
家中迎来这么大的喜事儿，顾熙言作为出家的女儿，自然是要回娘家一趟，替母亲顾林氏、祖母顾江氏分忧的。
何况，现在她正和萧让置着气，这个节骨眼上回娘家安生几天，眼不见为净，也是极好的。
顾熙言端起手边而的天青色茶盏，饮了一口犀露茶，启唇道：“吩咐下去，明日里套了马车回趟娘家。”
红翡忍不住道，“小姐，是否要请示过侯爷……”
“不必。”顾熙言眼睛红红，出声打断，“反正侯爷是不关心我去了哪里的！何必上赶着告诉他，凭白地惹他心烦！”
红翡、靛玉闻言，默默对视了一眼，终是神色忐忑地应了声“是”。
顾熙言平复了会儿心情，望着地上那团皱巴巴的信纸，又道：“把这信偷偷烧个干净去。”
上一世，顾家被政敌王家所害，几近灭门惨祸，那史敬原却在这个时候投奔王家，顾熙言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史敬原就是出卖顾家的内奸，极有可能是他伙同王家倒戈相向，陷害顾氏于道尽途穷之地。
这一世，若不是顾熙言担忧史敬原有异动，想着顺藤摸瓜抓到陷害顾家的主谋，她才不会强忍着心头的恶心之感，看看那薄情寡义之人一次又一次写来的信件！
顾熙言又饮了一口犀露茶，强迫着不去想那令人作呕，丧尽天良之人。
……
翌日清晨，金銮殿散了早朝，文武百官从宫中缓缓步出，皆是面笼阴云。
今晨，成安帝听了江南灾害的奏疏，当场震怒。
这位深信佛道的帝王，一向不轻易在臣子面前显露自己的态度立场，如今却是失控地在文武百官面前毫不避讳地袒露一腔怒火。
天子奉命于天，正如《礼记&#183;中庸》中所写——“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多年以来，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把大燕朝布局成了一幅太极八卦图，多方势力互相制掣，彼此牵制，彼此牵动，汇集于王权一身。
但过于工于帝王心计，必定会疏忽黎民之苦。
成安帝的怒火中，更多的是惶恐——他害怕这是上天给出的“君主无德”指示。
故而，成安帝并没有当即追究江南道官员对灾情欺上瞒下的责任，而是当即下令，派户部侍郎领数船皇粮南下赈灾，又命礼部尚书翌日筹备祭天大典，届时文武百官一同需到天坛乞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除此之外，成安帝还颁布劝诱江南富民参与救灾的诏令，募富民出粟，依照捐粮的数量，赠予各品级无实权的官职。
此三条政令一出，众臣领命，有罪者希望将功抵过，无罪者希望建功立绩，可谓是各怀鬼胎。
……
出了宫门，马车沿着朱雀大街行了许久，来到一处闹市街坊。
外头人声鼎沸，萧让皱了眉撩开车帘，竟是冷不丁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自从那日萧让和沈阶交心而谈，两人似是有了某种默契，每次碰面总是拱手问候致意，若是下朝时碰到，也会几人一同结伴而行。
素来无交集的二人，一朝突然如旧日老友一般。旁的文武百官见了，早就惊掉了眼珠子。
奈何萧让本就是个跋扈随性的人，怎会在意别人的眼光？
那沈阶也是位个性十足之人，连九龙御座上的成安帝都敢惹，又怎会在意别人议论自己刻意“谄媚平阳侯”？
“沈大人，闹市里人多眼杂，不知大人为何在此？”
沈阶刚出了果子店，被人当头叫住，定睛一看，才反应过来面前停的原来是平阳侯府的马车。
“参见平阳侯爷。”
沈阶拱手行了一礼，举了举手中的纸袋子，笑着解释，“沈某人顺路来买些果子。家妻有孕在身，总喜欢吃些酸甜可口之物。这家果子店的梅子做的堪称京中一绝，家妻点了名要吃，沈某人只好领命来买了。”
历朝历代“男尊女卑”大行其道，这世上“大男子主义者”不在少数。不料这沈阶沈大人却不像旁的文人那般酸腐，这等被妻子使唤着跑腿儿的事儿，不仅没有羞于启齿，竟是神色如常的说出了自己“怕老婆”的实情。
望着被妻子支使来买零嘴儿的沈大人，萧让抿了抿薄唇，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那厢，沈阶又道，“这家果子店的梅子一向抢手得很，每日卖完便停售了，再想要买就只能等第二天赶早来了。既然今日侯爷来的凑巧，不如也给侯夫人买回去些？”
萧让打小金尊玉贵，出个门都是前呼后拥的，哪曾干过“亲自给别人跑腿儿买零嘴儿”的事儿？
可此时听了沈阶的建议，萧让又突然想起顾熙言平日里确实是喜欢吃这些果脯梅子的，便也点头应下了，“如此，本候便也买些。”
那果子店的名字起得有趣至极，“甜如蜜”三个大字龙飞凤舞，看得人的心情也莫名舒展起来。
店面里头，果子店老板和卖货郎看着抬腿走进门的萧让，心头却有些瑟瑟发抖。
方才，眼看着穿着一袭官袍的沈阶走进门来，卖货郎还以为自家犯了什么罪事，忙叫了店老板出来接客，又哆哆嗦嗦上前问了好，才知道这位大人不过是单纯来买果子的。
不料，刚送走了一位大人，又来了一位大人。
望着身形高大，俊眼修眉，一身红色官袍的萧让，那果子店老板腿一哆嗦，就差点儿跪下磕个响头了。
萧让面无表情地走到盛放各类果子的簸箕柜面前，凭记忆指了几样顾熙言爱吃的果脯话梅，“这个、这个、这个，都包起来。”
那果子店老板忙应了，亲自拿了木勺，不知斤两一般的往纸袋子里装，按半价称好了价钱，又满面笑容地双手递给了男人。
萧让结了账，步出店面，望着站在马车旁雪地里的沈阶，顿了顿道，“沈大人，如此严寒之天，不如与本候一道程马车回府。”
要说这沈阶的家境，实在是清贫的很。
上回上朝的时候，沈府马车的轮子陷在雪地里怎么也抬不出来，后来，三四个仆人一齐好不容易把马车推了上来，竟是硬生生咯掉了一个轮子。
这回，金銮殿下了早朝，沈阶刚坐上马车没一会儿，那上回掉的马车轮子竟是“旧疾复发”，只听“哐当”一声，车厢便歪了过去。
偏偏今日跟着沈阶上朝驾车的仆人只有一个，沈阶思索片刻，只好叫仆人拉着马车先行回府，自己一路步行着来到了这果子铺里头。
沈阶此时还穿着一身石青色官袍，方才走在大街上颇为惹人注目。故而，沈阶听了萧让的邀请，也不做推辞，当即点头接受了一番好意。
平阳侯府正邻着沈府，沈府的后院和平阳侯府凝园里的小花园不过一墙之隔。
以往，顾熙言和萧让偶尔在凝园的小花园中散步，便能能听见隔壁沈府中沈阶和夫人的欢声笑语，那夫妻两人或是放风筝，或是下双陆，或是纯谈天，总之，顾熙言不止一次地夸过“沈大人夫妻感情甚笃”。
萧让坐在马车里，沉吟了片刻，方握拳在唇边轻咳了两声，道：“本候常听闻沈大人和夫人琴瑟和谐，想必自有一套经营的妙方。”
“故而……本候想问问沈大人，若是夫妻吵架了，该怎么哄夫人开心？”
坐在马车外头的流云听力极佳，冷不丁听见自家侯爷从车厢里传出来的说话声，竟是一个没坐稳，差点摔下去。
沈阶听了这话，才知道萧让并非好心请他蹭马车，而是想来“取取经”的，一时心情颇为复杂：“……侯爷下次有事儿，直说便是。”
萧让拱了拱手，满脸都写着不耻下问：“请沈大人赐教。”
沈阶略一思索，道，“既是夫妻，便是至亲至近之人，只要‘真心以对’便是。”
萧让沉思片刻，又问：“若是一人真心，又怎知另一人是不是真心呢？”
沈阶笑了笑，“以真心换真心，以猜忌只能换猜忌。这跟‘以德报怨’是一个道理。若是足够深爱，又岂会因为对方的爱不够深切而放手？”
萧让听了这话，兀自出神儿深思着，久久没有言语。
马车在雪地上渐行渐远，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拐了个弯，停在沈府之前。
沈阶拱手致谢，“侯爷，府上到了，沈某人得赶去把新鲜梅子拿去给家妻，就不多叨扰了。”
萧让摆摆手，“沈大人好走不送。”
……
这几日，萧让拼命忍着不见顾熙言，他生怕一见小女人，便忍不住把她揉到怀里，毫无原则地和她重修旧好，低头认错。
奈何理智是这么想的，但心里头却并非这么想的。这几日，无论是处理公务，亦或是上朝议事，萧让满心满脑子都是顾熙言的一颦一笑，无论做什么都频频走神儿，不在状态。
到了晚上，萧让心中更是如百爪挠心，他想抱着温香软玉入睡，可每每看到顾熙言独自缩在床角，和他远远相隔，却又怒火顿生，烦闷不已。
今日听了沈阶这番话，萧让颇有些豁然开朗之感——大丈夫能屈能伸，既是他先爱了，奉上了一腔真心，那便一直爱下去，宠下去，又有何妨？
心里头这么想着，萧让下了马车，抬脚便往凝园的方向走去。
只见萧让伸手从流云手中接过那两袋子果脯话梅，随口问一旁的下人，“主母在做什么？”
那下人瑟瑟缩缩的答，“回侯爷的话，主母一早便套了马车回顾府了。”
男人急匆匆的步伐猛地一顿，眸色带了三分惊讶，“可说了回去多久？”
那下人头都埋了下来，“主母未曾说，奴才……奴才亦不敢问……”
萧让勾起薄唇，被气笑了，“主母不说，你便不问？这侯府中净养些哑巴吗！”
那仆人忙连声请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萧让看着不远处的凝园，心中怒火复燃——她这是决定和他生气到何年何月？竟是一声不吭地回了娘家去！真真是骄纵无度，任性至极！
“将这东西扔了去！”萧让把两袋子果脯梅子砸到身后的流火怀中，头也不回地转身向演武堂走去。
流火苦着一张脸，看看自家主子远去的身影，又看看怀里头的两个沉甸甸的纸袋子，简直是留也不是，扔也不是，真真如同握着个狼牙棒一般——扎手得很。

第55章 解连环
自打顾昭文和那杜家嫡女商议定了婚期，顾府上上下下忙成了一团。
今日，顾熙言一早回了顾府，和母亲顾林氏、祖母顾江氏一起商议定下了大婚那天全福人的人选，又将其余琐碎事宜列了单子，给各个妈妈、管事吩咐下去，尽早着手准备。
顾林氏昨日才叫人去平阳侯府给顾熙言报了信儿，原是顾父顾母想女儿了，顾江氏想孙女儿了，想着叫顾熙言那天有闲回来家里一趟说说话便好，没想到今日一早，顾熙言便坐着马车回了顾府，这一呆便是一整天。
等到下午申时一刻，眼看着日头西沉，顾熙言却依旧磨磨蹭蹭地呆在鹤寿堂，一点儿启程回平阳侯府的意思都没有。
顾江氏、顾林氏都是过来人，见顾熙言这副模样，又想起早上问她“侯爷最近忙不忙”，顾熙言也只寥寥数语搪塞了过去，当即便察觉到这小夫妻两人之间有不对劲儿的事情发生。
“祖母……他若是和那娘娘有什么私情，孙女儿真是不想活了……”
顾熙言扑在顾江氏的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
一旁的顾林氏见了，皱了眉道，“女儿家家的，张口便是死啊、活啊的，哪就到了那番不可回环的境地！”
顾江氏望着顾熙言趴在自己膝头的委屈模样，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她的额心，斥道，“我顾家怎的养出你这般没有志气的女儿！为个捕风捉影的事儿便要寻死觅活的！”
“你若是心中在意那劳什子娘娘，便去当面问你家侯爷！若是拉不下面子去问，便把这事儿打碎了牙齿和血吞，严严实实塞回肚子里，就当从未发现过！”
顾熙言听了，抽噎着不敢说话。
上一世，她和萧让情同陌路，并没有做过几天正经夫妻，故而这一世两人成了亲，顾熙言心里头也并没什么夫妻相处的经验可以借鉴，真真是一切从头开始，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故而在面对萧让的时候，顾熙言颇有些自乱阵脚，说话间拿捏不妥当，难免失了分寸。
顾江氏又道，“夫妻之间最忌讳的便是相互猜忌。你有什么话憋在心里不说，他一个粗枝大叶的男人又怎么会知道？如此日久天长下去，嫌隙只会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到那时，只怕就不是别扭两天这么简单的了！”
那顾林氏也叹道，“夫妻之间想要白头到老，哪有这么容易？人这一辈子，磕磕碰碰都是在所难免。若是夫妻二人遇了事儿，便要诚心以对，摊开了、说明白了，事情自然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初为人妇，有的时候拉不下面子，为母都理解……可也不要过于钻牛角尖了！”
顾熙言听了这番教训，把这一字一句都暗暗记在了心里，闷声道，“母亲、祖母教训的是，熙儿谨记在心。”
老太太到底是心疼自家孙女儿，面上虽是一脸严肃地教训了顾熙言一顿，心里头也没少骂萧让——既是有了家室，却还平白惹了那些莺莺燕燕，惹得自家孙女儿伤心欲绝，哭成了泪人一般。
只见顾江氏摸了摸顾熙言的额发，叹口气道：“你若是心中郁结，真不想回平阳侯府去，今晚便在家里住一晚也是舍得的。”
顾熙言一听顾江氏松了口，同意自己留在顾府，当即面上一喜，胡乱擦了眼泪，抱住顾江氏直唤“好祖母”。
顾江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能揽着自家孙女儿，叹道，“你这个皮猴儿哟。”
顾林氏见状，不禁笑了笑，“那媳妇便吩咐下去，叫妈妈先把蕴松苑的屋子收拾了。”
……
蕴松苑是顾熙言未出阁的时候所住的院子，和长兄顾昭文所住的轶竹园遥遥相对。
顾熙言出阁之后，这蕴松苑依旧保留着顾熙言之前住的时候的原貌。故而丫鬟婆子们清扫了一遍，又搬来了两床的崭新的被褥，便能立刻入住了。
蕴松苑四周围着一带粉墙，隐隐露出里头的亭台楼阁和丛丛翠竹。
进了蕴松苑的大门，阶下石子漫成甬路，抬眼便是左右两条曲折游廊。院子里头并不大，正屋里头共两三房舍，设着几张床几椅案。里间房内开着一扇小门，从门中出去便是个小园子。
园子里遍植花树，一年四季都有绿木花草相伴。园子粉墙下开有一眼清泉，潺潺溪流灌入墙内，绕着屋子流到前院，从竹林之下盘旋而出。
自打顾熙言出嫁之后，便不曾回过蕴松苑，今日得了顾江氏的允许，偶然回来一住，难免忆起年少的温馨往事。
王妈妈刚刚张罗好了这蕴松苑中一应住的、用的物事，那厢靛玉便挑帘子进来进来，附在顾熙言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顾熙言垂眸深思片刻，面上绽开一朵笑来，冷声道，“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还揣着什么鬼心肠！”
……
顾府后花园，一处偏僻的楼阁中。
隔着层层纱幔，望着屋外那个瘦削挺拔的身影，顾熙言的目光里看不出喜怒，手脚却皆是冰凉彻骨。
史敬原站在重重纱幔之外，试探地唤道：“言娘？”
红翡站在顾熙言身边儿，当即斥道，“史公子自重，如今我家主母已嫁为人妇，公子应尊一声‘平阳侯夫人’才是！”
史敬原暗自握了握拳头，难以置信道：“言娘当真如此狠心？”
顾熙言闻言，强忍下去心头涌上来的恶心之感，朗声道，“史公子不是说，有‘事关顾府安危的大事’要告诉我吗？”
方才在蕴松苑中，史敬原偷偷叫人递了话进来，说是想见顾熙言一面。顾熙言本欲拒绝，可一听是事关顾府安危的大事，犹豫了片刻便同意了。
……
原来，尹贵妃以拉顾家下水为条件要挟，谢万眺急着用钦天监的祥瑞化解江南道的危机，只好妥协。
那王敬孚和顾父顾万潜政见不合已久，故而特意在谢万眺前领了这构陷顾家的差事，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借机铲除顾家。
王敬孚已经打点好了江南道上作伪证的官员，就差顾万潜的私印往罪证上一盖，这顾家伙同江南江家狼狈为奸，趁着洪灾“以赈灾之名，行哄抬物价之事”的罪名便是板上钉钉，就算是天王老子来就救，也跑不了了。
不料阴差阳错，那王敬孚手下之人偏偏找到了这门客史敬原去偷那顾万潜的私印。
史敬原在顾府中蹉跎两年，不被顾万潜重用，早已经心生怨念。如今暗地里听了那人所说的高官厚禄、升官发财的诱人的条件，当即便松了口，答应了这等两面三刀之事。
昨日，史敬原趁着顾万潜与重门客议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书房重地，偷了那一方私印来。奈何，偏偏史敬原是个“人心不足蛇吞象”之人，如今一边儿背叛了主家，一边竟是想着，若是能骗的顾熙言双宿双飞，人、财、仕途三得，岂不美哉？
过往几个月，史敬原向顾熙言写信数封都是有去无回，故而如今不敢妄自猜测顾熙言心中所想。正百爪挠心之际，史敬原恰好听说顾熙言今日回府，便暗暗下了决心——今日一定要见上顾熙言一面，哄着她和自己双宿双飞！
……
史敬原闻言，定定望着那隐隐约约的倩影，如同要穿透重重纱幔一般，“我前几日写得那封信，言娘可曾亲阅过？我在信中所说，句句皆是肺腑之言，不知道言娘考虑的如何了。”
顾熙言见史敬原避而不答顾家之事，便觉得自己被戏耍了，当即再也掩饰不住心底的鄙夷，微微冷笑一声，道，“我一字不差，将史公子送来的信件都看了。”
史敬原大喜，“那言娘……”
“只怕要叫史公子失望了。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和史公子通了几封信探讨诗文，不料却叫史公子误会了我有仰慕之情。”
“如今我身为人妇，与夫君平阳侯琴瑟在御，相敬如宾，恩爱非常。史公子在信中说的那些话，实在荒谬的很，以后还是莫要再提了。”
史敬原听着这清冷的声音，真想扒开纱幔看看，那里头端坐的到底还是不是那个单纯好骗的顾熙言！
“言娘真是叫我伤心至极。”史敬原的眸色里透出一抹幽异冷光，轻轻道，“既然如此，从今往后，言娘莫要后悔。”
顾熙言猛地从座椅上起身，望着纱幔外的人影兀自冷笑出声，晶莹的泪水不知不觉溢满了双眼，“此生此世，我顾熙言绝不再提一个‘悔’字！”
……
盛京中，商业繁荣，酒肆林立，生意兴旺。坐落在皇宫通化门外的“青绮酒楼”有胡姬当垆卖酒，素有盛名。
这日下了朝，淮南王和萧让在此处吃酒。
大燕朝和五胡十六国边疆战战停停十余年，西域的胡商、胡僧及胡姬争相涌入盛京，胡地的饮食、服饰、舞乐也渐渐传入大燕朝中原腹地，日益融入大燕朝子民的日常生活。
包房里，一深眉高目的胡姬正“铮铮”弹奏琵琶，旁边的另一胡姬则柔柔拨动箜篌，两人身侧，一胡姬满面春风，轻抖罗衣，正翩翩起舞。
“本王也不知你夫妇二人有何嫌隙……本王也不敢问啊！”淮南王一边说着，一边斟了两杯西域葡萄酒，给萧让推过去一杯。
青绮酒楼里售卖的胡酒类别众多，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这几日淮南王隐隐察觉萧让心情不好，也不好显摆自己和晖如公主是如何如胶似漆，故而想趁着喝酒的功夫，拿出长辈的架子来，顺便开解他一番。
萧让饮了杯中美酒，淡淡道，“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你可拉到吧。”淮南王信了他的邪，“这几日早朝议事，你人在金銮殿上，一颗心不知道飞到了哪里！本王就站在你旁边，可是看的真真切切！”
那日在天坛祭祀后，恰逢东南王进宫朝拜，成安帝在宫中设了宴，萧让全程不在状态，冲着那东南王一口一个敬谙兄（淮南王的表字），直把人东南王弄得一头雾水，又敢怒不敢言。
萧让顿了顿，方道，“自打那日除夕宫宴回来，便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几日与夫人生出许多嫌隙来，本候心中亦是苦闷得很。”
淮南王闻言，抬手示意一旁正奏乐跳舞的胡姬退下，“说起来那日除夕宫宴，本候还想提醒侯爷一事。”
等包间中服侍之人都退了下去，淮南王才接着道，“那日，尹贵妃看侯爷的眼神儿，本王看了了都犯怵。”
……
十年之前，萧让和淮南王一同游历江南，在扬州地界偶遇人牙子施暴，救下了人牙子鞭子下瑟瑟发抖的少女尹双儿。
年少的萧让回京之后，便把此事忘到了脑后。
不料，六年之后的一次宫宴上，萧让望着上首成安帝身侧的新晋宠妃，觉得一阵莫名眼熟。
原来，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年的尹双儿，竟是摇身一变，成了后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娘娘。
望着这位成安帝新封的尹贵妃，萧让心中警铃大作。出宫之后，当即派人去查了尹贵妃的底细，这才知道，原来，三年之前，尹双儿偷天换日，隐瞒其扬州瘦马的身份，以王家表小姐的身份通过选秀入后宫——背后竟是王谢两家人的手笔！
尹双儿一直对当年救下自己的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念念不忘，那日宫中一见，竟是是如微风乍起，吹皱了一池春水。
此后几年，尹贵妃托人私下里找了萧让几次、递了几封书信、物件来，皆被萧让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
……
只见淮南王神色凝重，“尹贵妃你可得多注意着点儿，万一她不要命起来，一盆脏水泼到你头上，那可真是遁入万劫不复之地！”
若是有臣子敢在皇帝头上动土，与后妃勾结，纵使是三朝元老、功勋之家，也逃不过诛九族的灭门死罪。
“犹记得，当年你救下她的时候，她说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女子只愿以身相许’，本王当时一听，便觉得不对！她若是个安分守己的良家女子，只怕吓得只知道磕头谢恩了，又怎么会被那人牙子打的遍体鳞伤，还一心想着怎么勾人，好攀上你这根高枝儿！”
十年前，少年时的萧让策马风流，快意恩仇，俊朗世无双。本是一次无心的随手相助，奈何无心插柳柳成荫，竟是为日后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萧让一杯接一杯的喝酒，神情不阴不阳。
淮南王刚拿起酒壶，倾身过去给萧让添酒，冷不丁一股子白檀香飘进了鼻中，随口道，“这味香料你打小便用着，本王闻着熟悉的很！”
“这么一闻，本王便想起来，前几日似乎在哪里闻见别人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香气……”
萧让听了，勾唇笑了笑道，“绝无可能。”
“这味‘绿染白檀香’是母亲殿下一贯用的香料，因经了宫人调试，在普通的白檀香里头多加了一味薄荷，清冽绵长。宫中制香的秘方从不外传，王爷又怎会闻到一模一样的……”
“那日除夕宫宴！”
淮南王猛地打断，不像是开玩笑：“那日除夕宫宴，尹贵妃身上便是这一模一样的香味！本王以项上人头担保！”
萧让闻言，手里的白玉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登时碎了个稀巴烂。
那晚净房里顾熙言突然叫自己换熏香，鸳鸯帐里莫名其妙的醋意，第二日花厅里夹枪带棒的讽刺……萧让脑海中白光一闪，所有的吉光片羽都被串联了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那日从宫中回来，顾熙言是为了这个生气！
萧让猛地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匆匆下了楼，翻身而上高头骏马，扬鞭朝顾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厢，淮南王一转眼的功夫，面前便没了人影，当即冲到窗前急急道，“萧彦礼！你往哪儿去！”
明明晌午还要在御书房和太子太保、兵部侍郎等人议事！如今，难不成想让他一人应付那群须发花白的糟老头子？！

第56章 诉衷情
蕴松苑中翠竹长青，一片翠竹森森，风拂过似龙吟细细。因是冬日时节，后院里种的一林蜡梅花也纷纷盛开，香味儿直往人面上扑。
翠竹环绕隐着一道曲栏，顾熙言未出阁的时候，因觉得这里比别处更觉得幽静，最喜欢在此地凭栏读书。
地上薄雪融了几日化了个干净，今日又出了暖融融的太阳，顾熙言一时兴起，叫人在那梅树竹林下摆了张藤编的摇椅，再抓来些点心吃食装在四格果子盒里，置于旁边的小杌子上。
只见她拿了一卷话本子，靠在摇椅上，嗅着梅香竹韵看书，时不时地抓颗酸甜生津的话梅入口真真是惬意至极。
这几日，顾熙言和萧让打着冷战，整日心力交瘁，如今躺在昔日闺房的院子里，突然得了放松，手里的话本子没看几行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红翡、靛玉本就可怜自家小姐这几日心中有事，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这会子见状，只上前给顾熙言披上了条薄毯子，便轻手轻脚地退下去了。
美人儿侧卧于藤椅上，只从薄毯里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因着这几日忧思过度，原本有些肉乎乎的脸庞变得肉眼可见的消瘦，更显下巴尖尖，我见犹怜。
萧让抬脚走进蕴松苑的后院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副美人梅下沉睡图。
两人别扭了数日，许久未曾亲近，再加上昨夜顾熙言没有回平阳侯府，两人一夜未见，更是辗转反侧，如隔三秋。
萧让大踏步走近了，望着美人儿颤动的长睫，微张的樱唇，心头一动，伸手便把美人儿从摇椅上拦腰抱了个满怀。
顾熙言正睡得香甜，突然被打横抱起来，立刻便惊醒了过来。
待她睡眼惺忪地看清了面前的男人，当即眼眶一酸，颤声挣扎了起来，“侯爷不是不理妾身了吗？如今又来妾身娘家做什么……唔——”
美人儿刚刚睡醒，面若芙蓉，眉若远山，一双水汪汪的美目含嗔带怨，直看的人想毫无原则的俯首——做她的裙下之臣。
心头的思念满上来，萧让再也不想忍下去了。
只见男人一个俯身，低头便把那一张一合的红唇含入口中，以吻封缄。
尝着心心念念的甜蜜滋味儿，萧让紧紧地抱着怀中美人儿，抬脚便往房中走去。
美人儿一头乌发散落倾泻在男人的臂弯里，像只小猫儿似的窝在男人怀中，一边推据着男人的胸膛，一边软软求着。
萧让步子不停，走到屋中，大力甩上木门，径直向闺房内室里的大床走去。
美人儿的身子刚一沾到大床，便泪光点点的挣扎着脱离了男人的桎梏，“唔——这是妾身的闺房，侯爷出去！出去！”
男人恍若未闻，只肃着着一张脸，把美人儿双手拉高，按在头顶，俯身便又吻了上去。
顾熙言见萧让失了控一般，挣扎着试图避开男人的薄唇，“这是……这是在妾身娘家！侯爷莫要——”
因顾熙言这张樱桃般小巧的檀口刚刚吃了梅子的缘故，不管萧让怎么吃，都是让人上瘾一般的软嫩生香。
被男人按着吻了半晌，直到顾熙言几乎窒息的时候，那薄唇才不舍地缓缓分离开来。
顾熙言如濒死的鱼一般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眼眸中豆大的泪珠儿不知不觉就涌了出来。
只见美人儿玉面之上，两片娇嫩的唇瓣已经被咬的高高肿起，看上去像是不自觉地嘟着嘴唇，平白添了几分娇嗔。
顾熙言眼角红红，又弯又翘的长睫上挂着泪珠，不住抽泣着，“侯爷、侯爷就只会欺负妾身！”
此情此景，萧让看的一阵揪心，只想把整颗心都掏出来送到她面前，任她捏圆搓扁，怎么处置都好。
“那日拒绝夫人换香，不过是因为用白檀香习惯了，”
萧让一边说，一边情不自禁的低头去吻顾熙言的唇角，她却本能的偏头躲他。
“本候和尹贵妃，从过去到现在，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私情。”
顾熙言嗅着男人身上干净的皂角的味道，听着男人在耳边的解释的话语，这几日心中的委屈又泛了上来，登时挣扎着要推开他，脸上全是委屈难过“侯爷和别人的事儿，妾身一点都不想知道，侯爷放开妾身……”
萧让不禁失笑，把美人紧紧按在胸膛上，轻吻着那蝶翼一般的长睫，温声道，“可是本候想告诉夫人的很，真的是一刻都不想等了，夫人便勉为其难的听一听罢。”
男人磁性的声音响在耳畔，顾熙言一个瑟缩，当下便酥软了身子。
只见那美目里满是水雾蒙蒙，她扁了扁嘴巴，“既然如此，妾身就勉强卖侯爷一个面子——听一听罢。”
明明满心满怀都写着“介意”二字，此时更是恨不得扒开男人的心，看看里头是不是只装着自己一个人，偏偏面上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萧让搂着美人儿在怀，被这生动娇气的模样勾的挪不开眼。修长的手指揩去小脸儿上的泪迹，句句话都发自肺腑，“母亲殿下惯用‘绿染白檀香’这味香料。以往多年，本候的衣物一向是母亲身边儿的嬷嬷宫人帮着打理的，故而熏香也沿着用了母亲喜爱的香料。”
“这香料的秘方出自深宫，并非寻常白檀香的味道……至于尹贵妃是如何拿到这味香料的方子……本候一丝一毫都不知晓，也不想叫夫人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伤了心神。”
男人低头，一下一下轻吻着顾熙言莹白的脸颊，“以往二十多年，本候的熏香是母亲殿下帮着选的，如今，既然本候娶了夫人，就请夫人帮本侯选一味新的香料罢。”
顾熙言听了这番真心实意的解释，心头的火气顿时消失于无形，甚至还生出几分愧疚来。
思及昨日顾林氏、顾江氏一番训斥之言，美人儿当即伸出小手，揽上男人宽肩，呐呐道，“是妾身……任性了。”
“既是与……贵妃无关，侯爷若是用习惯了，不用换香料也是可以的……”
萧让握住那一双纤纤素手放在唇边，薄唇动了动，“无妨，如今这习惯可以为了夫人改一改。”
听到这儿，顾熙言心中又感动又后怕，终是倾身紧紧抱住了男人，埋首在男人的怀里，不住地抽噎着。
萧让轻拍着怀中人单薄的脊背，轻笑道，“真是个水做的娇娃娃，如今不是原谅本候了么，眼泪怎么还是止都止不住？”
顾熙言闻言，面上一红，张开檀口在男人肩上请轻咬了一口，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柔情蜜意。
……
两人在闺房里胡闹了一番，终是顾忌着还身在顾熙言的娘家，萧让不敢太过分，只浅尝辄止便和美人一同整理了衣衫，出了这蕴松苑，去正房花厅向顾家长辈辞行。
方才萧让突兀而至，把顾家上下惊得一阵兵荒马乱，那顾江氏和顾林氏却是知道他为何而来，只不冷不热受了萧让一礼，便打发他往蕴松苑去了。
此刻，看着下首那如胶似漆的小两口，顾江氏没好气地敲打了几句，便赶着两人回平阳侯府了。
……
平阳侯府，凝园。
冬夜寂寂，明月高悬。正房内室的小轩窗外，又有新雪扑扑簌簌地落下。
顾熙言和萧让多日未曾亲近，如今一朝解除了心中嫌隙，自然是情意更浓，恨不得和对方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
萧让一路抱着怀中的娇软美人，进了凝园正房内室，斥退了左右，将满面迷蒙的美人儿放在宽阔的床榻上，大手一挥便拂落了床幔钩子，自然又是一番春帷情浓。
不知过了多久，层层绡纱帐中，萧让把顾熙言抱在膝头，鸳鸯交颈，分外温存。
只见顾熙言伏在男人怀里，咬唇道：“侯爷，妾身年少时也做错过事，看错过人，可是自从妾身嫁给侯爷之后，满心满眼都只有侯爷一个人，从不曾有过别人。”
人往往在被彻底伤害之后，一朝觉醒，才会被迫地迅速成长
顾熙言本是一张白纸，可命运给她开了一场玩笑。这一世重生之后，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向前走，每日睁开眼，她满心都是如何弥补，如何拯救，如何防范于未然……她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眼睁睁地看着上一世的悲剧重演，看着她爱的人惨死在在她面前，看着她自己再一次死无葬身之地。
她本以为萧让和上一世的冷漠绝情模样没什么不同，可谁曾料到，这一世无边无际的救赎里，他成了她唯一倚靠和信任的光亮。
美人儿说罢，握住男人的大掌，轻轻放在自己的胸口，声音腻的如蜜一般：“熙儿心里全都是侯爷，侯爷若是不信，便摸摸看。”
此情此景，萧让瞬间投降，只恨不得把面前之人揉进身体里才算作罢。
“夫人说的话，本候怎会不信。”
两双眼眸，清晰地映着彼此的倒影，美人儿愈来愈靠近，直到一个柔软的东西抵上了萧让的薄唇。
突如其来的吻，把一切冰雪都消融于无形，两人数日以来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不再，这内室帐中一时间全是甜丝丝的暧昧。
那吻过无数次的薄唇又凉又软，顾熙言一向羞赧，轻轻碰了两下，便退了开。
顾熙言望着男人眼眸里毫不遮掩的情意，当即垂下了眼帘，两朵红云飞上脸颊，当真是人比花娇。
萧让低哑轻笑：“以后都不生气了，好不好？”
顾熙言咬了粉唇，羞涩地点了点头。
萧让见状，“嗯”了一声，得寸进尺道：“那夫人冤枉本候这么多天，不知该怎么补偿？”
顾熙言听了这话，耳尖都红了，嗓音糯糯的，轻的几乎听不见，“妾身今晚服侍侯爷沐浴好不好？”
萧让听了这话，当即便忍不住了。
顾熙言被那火辣辣目光看的怦然心动，只好扭过头去，半遮了滚烫的脸颊，不敢看身后的男人。
只见——素约小腰身，歌巧动朱唇，桃花深径一通津，瑶台清夜月归轮。
不知那春帐里折腾了多久，直到美人儿细细地哽咽求饶，男人才抱着怀里头衣衫不整的美人儿去了浴室里头。

第57章 元日新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如今年关已至，光是平头百姓都整日为了过年的诸事忙的没头没尾，更别说这天子脚下的重臣功勋之家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平阳侯府换了门神、对联、挂牌，新贴了桃符，举府上下焕然一新。
因着除夕当夜顾熙言和萧让要进宫赴宴，便早早开了宗祠，着人打扫一新，收拾了供奉用的器皿供器及供品，提前请了一众神主英灵。
自打那日除夕宫宴过后，平阳侯府名下的数百位庄子管事纷纷进京交租纳贡，细细算来，那日两人从顾府回来之后，顾熙言便在平阳侯府内院足不出户，足足为内宅诸事忙碌了四五日之久。
……
冬日午后，昼锦堂花厅。
顾熙言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藤心圈椅上，偏首翻看了两下手中的册子，便将册子递与一旁的立着的李妈妈。
顾熙言今日穿了身藕荷色杏林春燕纹的长夹袄，下面是条绛色四合如意纹百褶长裙，因在府中处理宅务，只简单梳了个螺髻，上插两三只东珠攒花宝钗。
顾熙言望着下首跪着的管事，满面和善地开口，“刘管事快请起。今年雪大，前几日又阴晴不定，忽暖忽寒，刘管事这一路上只怕不好走罢。”
下首的刘管事拱了拱手，“回主母的话，今年比往年天气更严寒些，外头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赶着限期才到了京城，谁知天气忽暖，雪地泥泞难行，竟是又耽误了几日才到侯府中，小人实在惭愧。”
顾熙言笑了笑，“既是事出有因，便无可怪罪。”
这进贡的单子上列了一长串的各种野味以及一年所收的田地租子和收成，是平阳侯府过年必不可少的年货。
刘管事手下的庄子位于邓州，田产位置比较远，从邓州到盛京城中，光脚程都要半个月。
这些管事虽说是平阳侯府的奴才，可也是一整个庄子的管家，在当地也算是有头脸的人了。如今亲自趟雪赶车来京纳贡，可谓是披星戴月，风餐露宿。
顾熙言见这位刘管事所言非虚，又不是个油嘴滑舌的，便也不追究来晚的过失了。
今年底下庄子的收成都比往年要好一些，顾熙言先是言语上夸奖激励了一番，又赏赐了些金银裸子下去，才叫人领着刘管事下去歇息。
……
“妈妈，这庄子管事还有多少没到的？”顾熙言轻啜了一口犀露茶，看向一旁的李妈妈。
李妈妈当即翻看了下手中的花名册，确认了下才道，“回主母的话，到现在为止，侯府名下二百一十六个庄子的管事已经全部都来拜见过了。”
“甚好。”顾熙言点点头，“那便叫账房将送上来的地租过账入册，再将各个庄子上进贡之物清点了，除了留下供祖宗的份例以及咱们府中所用的份例，其余剩下的各样都取出些，给二房和三房送过去。”
王侯功勋之家在族内分发年货，乃是每一年的惯例。
下面庄子进贡上来那么多东西，诺大的平阳侯府里就只有萧让和顾熙言二人，即便是算上一干下人，也绝不可能吃的完。
好在平阳侯府还有几房同宗近支的子孙，例如萧氏二房、三房之流。这些同宗的亲戚都是金银窝子里出来的，衣食住行奢侈非常，故而一朝分家之后，只能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充其量只能说是有余粮。
别的更远的旁支亲戚也都平平，过的一般富裕，故而，每年对于平阳侯府分发的这些年货还是十分仰赖期待的。
李妈妈应了顾熙言的吩咐，便转身挑了帘子出去，给下头的管事小厮分配活计。
顾熙言刚松了口气，那厢屋门一阵开合，只见流火被婆子领着进了来，行礼道：“秉主母，今日侯爷下朝顺道领了朝廷赏赐的春恩，属下奉命给主母送来。”
所谓春恩，即春祭恩赏，是皇帝赏赐给受封荫的官员以供祭祀之用的银两。
因萧氏祖上拼死拼活挣下了一等侯爵的荫封，每年无论大节小节，平阳侯府均有恩赏可以领。
一旁的桂妈妈适时解释道，“主母，这春恩银子虽少，但多少是皇恩——上领皇上恩，下则是托祖宗福。拿了去供奉祖宗，乃是足够体面的事。”
这春季恩赏的银子不多，平阳侯府虽然不缺这几两银子，但所代表的皇家恩宠却不是谁家都能有的。故而，那怕用一万银子供祖宗，到底不如这个体面，又是沾了皇家龙气福泽的。
顾府是没有领春恩的资格的，故而顾熙言活了两世，虽对着春恩赏赐有所耳闻，今日却还
头一次知道这春恩的具体用途。
顾熙言得了桂妈妈的提点，当即吩咐了下去，叫了婆子把这份春恩送到祠堂里去供着，等上元节那日好用来供奉祖宗。
……
打理完了这春恩、祭祀、纳贡、分年货的诸事，还有正月里请客的事宜。
每逢过年，家家户户都要请客吃酒，说是请客，不过是借听戏打赏，酒肉吃喝之名，沟通感情。
平阳侯府天潢贵胄的门第，平日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结交的自然都是王公贵族，请客吃饭自然也都不出这个圈子。
顾熙言早早问过了萧让请客的安排，如今只叫桂妈妈按照往年惯例拟定了正月里请吃饭的日子，又叫萧让开了宴请宾客的名单，大抵是几个国公府、东西南北四王以及各公侯伯子男等人。
那厢，王妈妈捧了一个红漆木盒子打帘子进来，“秉主母，前些日子金银裸子打的有些不够，老奴索性叫人又打了些来，预备着过几天上元节打赏小辈儿见礼用。”
顾熙言听了，点点头，“辛苦妈妈。”
王妈妈见顾熙言神色困顿，满面之色，不禁心疼道，“主母一连忙了数日，若是累了便休息会儿，这平阳侯府诺大的家业，事情总是管不完的，下面的人也理应为主母分些忧去。”
顾熙言笑了笑，“妈妈说的是，好在忙了数日，一应事宜总算是处置的差不多了，这会子还真有些困意上头，得去小憩一会儿才好。”
一旁的靛玉来道，“婢子服侍主母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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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园正房。
只见大丫鬟红翡神色惶然，手里捏着一封信，匆匆打帘子进了内室里。
此刻已是傍晚，再过片刻便是晚膳时分，顾熙言刚卸了钗环准备躺下小憩片刻，不料那厢红翡便闯了进来。
靛玉“嘘”了声道，“红翡姐姐声音轻些！小姐这会子刚刚躺下呢！”
红翡面上浮上几分焦急，“老爷叫人快马加鞭送来了封家书，说是叫小姐接了信便立刻拆开来看！可见是有什么要紧的大事……”
那厢，顾熙言合着眼睛本就没有睡着，隐隐约约听了这话，当即直起身子，撩开绡纱帐道，“我还未睡，快把家信呈上来罢。”
……
“近日朝局动荡，江南粮灾一案，你外祖江氏一族已因赈灾粮之事牵连其中，为父隐隐察觉此事非同寻常，矛头似是冲着顾府而来，故而特地休书一封，提醒熙儿近日出门需谨慎小心。”
“平阳侯府本是天潢贵胄之家，顾氏虽是满门书香，说到底总算是高攀了侯府……故而，吾儿一朝被圣上指给平阳侯爷为嫡妻，为父心中担忧胜过喜悦之情。自古女子出嫁从夫，吾儿身为平阳侯府当家主母，料理整个宗族本就不易，若是到了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万万不要顾及家里，只需记住，凡事与侯爷一心一体便是！千万莫要为了家中之事哭求到侯爷面前！”
顾熙言看到此处，已经是泪流满面，纤纤素手握着信纸颤抖不已。
终是到了这一天！
上一世，顾家便是被朝中奸佞陷害，成安帝下旨抄家满门，母亲顾林氏悬梁自缢，顾父顾万潜和长兄顾昭文在流放青海的途中自刎身亡。顾家满门败落，全家七十二口化作一群冤魂，无一幸存，只剩她一人在侯府苟延残喘，受尽欺辱。
这一世，她体谅顾父顾母的苦心，从重生那日便孝顺地听从父母的教导，从未有一丝一毫的忤逆。
父亲母亲养她十来年，如今到了家中有难之时，她又怎么会置之不理，视若无睹！
只是江南一案事关朝局，岂是她一深闺妇人能轻易打探到内幕的！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一般扑面而来，几乎灭顶，顾熙言满心恐慌，脑海中一团乱麻，竟是头一回手足无措起来。
……
萧让抬脚刚走进内室，便听见一阵低低的抽泣声。挑开帘子一看，果然是顾熙言伏在床头痛哭不止，身旁两个大丫鬟也是双目含泪，在一旁苦劝着。
萧让当即皱了眉，边往床畔走，边道：“听妈妈说夫人正在小憩，怎的竟是哭成了这般模样？”
望着朝自己走过来的高大男人，顾熙言来不及抹去脸上泪水，便张开双臂扑到了男人怀里，泣不成声道，“侯爷……侯爷……”
顾熙言一边儿哽咽着，一边儿娓娓道来。一番梨花带雨的哭诉过后，萧让总算是明白了其中缘由。
那王谢两家冲江氏开刀的事儿，萧让一早便知道，只不过是一时不察，没料到这江氏和顾熙言的外祖竟是有秦晋只好。如今听顾熙言这么一说，方觉大事不妙，这王谢两家若是意在扳道顾氏，那可真真是用心良苦，居心叵测。
只见萧让神色冷峻，伸手揩去了美人儿眼角的泪珠儿，沉声道，
“顾氏一族定会安然无恙，夫人莫要忧心，此事全权交由本候处理便是。”

第58章 元夕（上）
正月十五元夕节，乃上元天官赐福之辰。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为春节的最后收尾，也是大地回春的开始。这一天，家家户户皆热闹庆祝，故亦称“小过年”。
大燕朝平日里实行宵禁，夜晚禁鼓一响便禁止百姓出行，若有人犯夜则要受处罚。唯独在上元节之际，天家特许开禁三天，称为“放夜”。
上一世，顾熙言未出阁的时候，年年都要去赏花灯，这一世重生，细细数来，也有数十年未曾见过元宵盛景，故而一早便求了萧让，在上元节这日晚上一同去看花灯。
……
上元节当夜。
马车尚未行至朱雀大街，已远远听闻人声鼎沸，等行至街前，顾熙言撩开车帘一看，竟是被眼前的景色惊艳的移不开目光。
只见朱雀大街两旁处处张灯结彩，万盏彩灯垒成灯山，游玩观灯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盛况空前。
朱雀大街尽头设有元宵庆典，其中丝竹管弦，歌舞奏乐，表演者达千余众。
街道两侧每逢百步，便设有一座宫中御制的巨型灯楼，远远望去，每座灯楼高百尺，极为壮观。
二十来座灯楼分布于道路两侧，金光璀璨，宛若琼楼玉宇，天上人间。
顾熙言看的满心欢喜，等马车停稳了，扶着萧让的手下了车，登时便想拉着男人往那灯楼面前奔。
不料，萧让手上一个用力，竟是把顾熙言拉回了怀里。
上元节期间，百姓们在夜间肆意出门游玩，通宵达旦，就连平日子待字闺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们也可以毫无顾忌的出门赏灯玩乐。
故而，历朝历代上元节开禁，街上人流如织，适龄男女不期相遇，极易一见倾心，产生爱慕之情。
只见萧让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张面纱，亲自给顾熙言带上，直把明艳动人的小脸儿遮了个严实才作罢。
今日出门之前，顾熙言细细打扮了一遭——小脸上妆容精致，浅罗兰紫色的袄裙素净雅致。虽说顾熙言梳着妇人发髻，不会有男子上前来表达爱慕，可萧让也不愿叫外男将她的容貌看了去。
这面纱轻薄，带上去倒是没什么不便之感，顾熙言扯了扯面纱，不满的冲男人道，“若是有旁的女子盯着侯爷看，又该如何呢？”
今日萧让穿了身鸦青色圆领锦袍，外加一件墨色织锦大氅。男人身量本就高大，样貌又生的惹眼，如此往人群中一站，更显英武清隽，真真是应了那“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峨若玉山之将崩”之语。
萧让神色疏朗，伸手摸了摸顾熙言的鬓发，薄唇溢出一丝笑来，“看不看是旁人的事，夫人只需记住，本候的眼中只有夫人一人便够了。”
顾熙言瞥了面前那俊朗的男人一眼，软软嗔道，“巧言善辩。”
萧让把美人儿拥在怀中，眸中笑意更胜，“只对夫人一人巧言善辩。”
……
天上明月高悬，地上彩灯万盏
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四散开的大街小巷里，茶坊酒肆林立，皆是灯烛齐燃，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百里灯火不绝。
街道两旁挂着的五色灯盏上描绘了各种人物，舞姿翩翩，鸟飞花放，龙腾鱼跃。顾熙言一脸心细，看的目不转睛。
此处游人如织，来往匆匆，只见高大俊朗的玄衣男子紧紧把带着面纱的紫衣美人儿护在怀中，身后跟着两个带刀的英武侍卫，并两个穿锦簪花的大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一看便是高门大户之家。
再往前面行去，便是歌舞百戏的表演之所，有击太平鼓的、踩高跷的、舞龙灯的、舞狮子的……各类技艺杂耍鳞鳞相切，乐音喧杂之声远飘十余里。
一行人边赏边走，忽闻前方热闹非常，侍卫流云上前探看了，才知道原来是一处投壶的场子。
这类投壶、射箭、套圈的游戏，本是平民百姓逢年过节玩乐的生意营生，所设彩头也不过是是一些小打小闹的不值钱的玩意儿。
可那陈列着各种着彩头的柜子里，偏偏放着一盏纸糊的月白色的兔儿提灯，通身画着兰芝香草，看上去颇为憨态可掬。
顾熙言看了两眼，只觉得那兔儿可爱的紧，还摇着着萧让的胳膊让男人看。
萧让看美人儿眼中的贪恋神色，当即叫流云上前问了那摊主游戏规则，顺便买了一打投壶用的短箭来。
萧让久经沙场，身经百战，不禁剑法高超，一张玄铁大弓更是使得出神入化，在战场上向来是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的厉害角色。
只见男人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数箭掷过去，声声入壶，四周围观的群众见状，不禁爆发出叫好声连连。
顾熙言站在男人身边儿，看着一支支短箭落入壶中，拍着手开心不已。
等萧让投完所有短箭，竟是百发百中，无一失误。
既是出来做这等营生，便要愿赌服输，那投壶场子的摊主摊主见状，只能欲哭无泪把两人领到陈列彩头的柜子前挑选彩头。
摊主哭丧着脸，直勾勾地看着那柜子上寥寥几件略微值钱一些的金银器物，满心都是不舍得。
不料，英俊高大的男人只指了那只纸糊的兔儿灯，示意摊主取了来。
那摊主愣了一愣，忙满面喜色地提起兔耳灯双手递了过去，连声谢道，“多谢老爷体恤。”
萧让将那兔儿灯，转身递到了身后的白衣蒙面的美人儿手中。
顾熙言握着手中的兔儿提灯，笑意盈盈地仰头看着男人，满心都是柔情蜜意。
……
上元之夜，除了又各色彩灯之外，朱雀门外还奉御命燃放各色焰火爆竹，以庆贺佳节。
只听“砰砰——”数声巨响，天空顿时绽开数朵盛大的彩色焰火，一时间，天上地下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看了焰火，再往前走，便到了猜灯谜的地方。
此处以五色彩绳编织成网，挂着不计其数的彩灯，彩灯之下，又用细绳系了成百上千条谜语，悬挂在于街道上空，任人猜度，
顾熙言和萧让两人挽着手从挂着灯谜的彩绳下穿过，偏偏顾熙言眼尖，突然撒开拉着男人的手，冲到灯谜下方一名男子的身后，伸手重重在男子的肩上拍了下。
冷不丁被顾熙言挣脱了手，又见她那颇为大胆的举动，萧让当即便沉了脸色。正准备上前，不料那被拍了肩膀的男子回头，竟是顾熙言的长兄，顾昭文。
原来，那日顾、杜两家家长和媒人在杜府相看，顾昭文和那杜氏嫡女竟是一见倾心。
依照大燕朝的礼法，男子女子定亲之后，成婚之前，均要避嫌不能相见。
可巧，如今刚好赶上这不忌礼数大防的上元佳节，顾昭文和那杜氏嫡女偷偷约好了，趁此佳节出来相聚，以慰相思之情。
话说，那顾昭文和杜氏嫡女正郎情妾意地红着脸猜灯谜呢，冷不丁被自家小妹逮了个正着，顾昭文面上红红，面色万分局促尴尬。
“哥哥！”
顾熙言笑的古灵精怪，上前和顾昭文打了招呼，又和杜家嫡女见了礼。
拿杜家嫡女也是名门闺秀出身，如今被未来妹妹当面逮到私会未婚夫，当场便羞涩难当，红云蔓延到了耳根里。
顾熙言却不甚在意这些虚礼，因想着和未来嫂嫂多亲近亲近，便拉了那杜家嫡女的手去一旁说话了。
身后，萧让姗姗来迟，和顾昭文见礼，“见过伯远兄。”
“侯爷不必多礼。”顾昭文忙拱手回了一礼，回头看了眼正相谈甚欢的顾熙言和杜氏，才又转身道，“伯远能议得此良缘婚事，多亏有侯爷那本《山海注》救急！侯爷大恩，伯远真真是感激不尽！”
原来，当初顾、杜两家议亲之时，那杜家老爷杜正卿眼高于顶，顾昭文正不知如何才能入了这未来老丈人的眼的时候，不料，翌日，平阳侯府的侍卫便悄悄送来了一本精心包裹起来的古籍。
顾昭文打开那包裹一看，当即倒抽了一口冷气。
平平无奇的包裹里，竟是躺着一本《山海注》的真迹！
前朝徐弘祖游历四海八荒，花费了十年心血，苦心孤诣写成此千古奇书，书中的游记的文笔质朴而绮丽，被文人墨客称为“千古奇书”。
那杜正卿素来仰慕先人徐弘祖的一腔才华横溢，对其著作推崇不已，杜正卿多年寻觅《山海注》一书不得，不料此书竟是藏身在平阳侯府之中。
第二天，顾昭文将此书送到杜府，那杜正卿当即喜不自胜，竟是一连推掉了顾府前头排着的三家媒人，直接要和顾家相看。
这事儿虽掺杂了些“私心”，可那杜正卿素来宝贝自己家女儿，若是顾昭文条件太过差劲，只怕送来十本古籍真迹，他也是不会松口的。
可偏偏顾昭文生的才貌双全，一表人才，那杜氏女躲在纱幔后亲自相看了，也红着脸对其称赞有加。
杜正卿见状，索性顺水推舟，为女儿觅得这位佳婿，亲手促成这段良缘。
亲事定下来之后，顾昭文本想感谢萧让一番，可念及萧让随书附上的“不可叫第三人知晓”的纸条，索性也就没有声张，直到今日见了萧让才当面致谢。
萧让道，“伯远乃是本候舅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况且那杜大人素来爱惜古籍，这《山海注》到了他手中，也算是觅得归处。”
顾昭文面色颇为动容，“千言万语，还是得谢过侯爷！”
萧让笑了笑，“伯远兄不必客气。”
等到萧让和顾昭文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相对无言了半晌，那厢，顾熙言还拉着未来嫂嫂说个不停。
萧让望着小舅子那望穿秋水的眼神，握拳在唇边轻咳了两声，终是指了大丫鬟红翡去把顾熙言叫了过来，两厢道了别，便半拉着顾熙言走开了。
两人走远了，顾熙言还在感叹万分，“妾身与哥哥追逐打闹的情形仿佛就在昨日，不料，今时今日妾身已为人妇，哥哥竟也马上要成家立业，娶嫂嫂进门了。”
萧让闻言，不禁挑眉：“夫人这是舍不得舅兄娶妻？”
顾熙言轻轻锤了下男人的臂膀，笑着道，“侯爷说的什么话！哥哥能娶得杜家姐姐那般贤良淑德的才女，妾身自然是为哥哥高兴了。”
萧让顺势将美人儿扯到怀中，边抱着怀中的温香暖玉，边暗想——那本绝了版的古籍真迹，果然是送的值。

第59章 元夕（下）
上元节，家家户户都要赏花灯，猜灯谜，吃元宵。
今日晚膳时分，平阳侯府的厨子变着花样做了许多馅料口味的元宵，有桂花、海棠等鲜花线耳的，也有八宝、豆沙等果仁馅儿的。
这元宵香甜可口，顾熙言喜欢的紧，不料刚刚一口气吃了四个下肚，萧让便说“这元宵吃多了积食，又要整日整夜的哭闹着不舒服”，底下的丫鬟婆子见了，便也拦着不叫顾熙言再用了。
故而，今晚一行人在朱雀大街上往前走着，看到街边吆喝叫卖的各种各样的吃食，顾熙言的肚子很经不住诱惑的叫了起来。
那卖蜜饯冰婉的摊子前人头攒动，生意颇为红火。
所谓蜜饯冰婉，乃是在那晶莹剔透的薄荷凉粉上淋上果酱奶酪，再撒上果仁碎、葡萄干，最后再放一勺碎冰在其上，真真是五彩缤纷，诱人至极。
顾熙言身子弱，因怕染了风寒，今晚出行穿的格外厚重。此时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脚下走了一会子，便生出许多燥热来，此时若是有一碗凉凉的冰婉吃下去，别提有多舒爽了。
顾熙言眼睛直勾勾的望那卖冰婉的摊子，不料还未开口，萧让便淡淡道，“不许。”
顾熙言听着这毫无商量余地的口气，一脸欣喜顿时瘪了下去，扭了脸儿抱着男人的胳膊软软的撒娇，“妾身就用一些，绝不多用！侯爷便给妾身买一盏来罢……”
萧让仍是毫不松口，“夫人身子如何，自己不知道吗？如今风寒才好了一些，便又要吃那等寒凉之物，真真是不长记性。”
顾熙言知道理亏，真真是辩白也辩白不过，只好晃着男人的胳膊，扁着嘴巴不说话。
萧让见了她这般丧气模样，当即指了身后的流云去买了份山楂凉糕来。
这山楂凉糕虽不如冰婉吃起来那么透心凉的过瘾，可一口咬下肚也是甜滋滋、凉丝丝的。
顾熙言接过那一纸包的山楂凉糕，掂起一块，秀秀气气地咬了一口，又抬了首，拿了块新的送到男人唇边。
一身紫衣的美人儿亭亭立于花灯之下，蒙着面纱的小脸儿莹润如牛乳，一双美目眼波婉转，真真是明艳的撩人。
更别提那两片饱满的樱唇上还亮晶晶的，光是看着，都能想象的到尝起来该有多甜蜜诱人。
萧让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强忍下了心头吻上去的冲动，抬手轻抚上顾熙言的脸颊，“夫人尽管自己用便是。”
顾熙言蒙着面纱吃山楂凉糕那面有些不方便，于是索性把面纱微微撩开一角来。
不料，这小小的举动，使得一路上迎面走来的男子得以看见美人儿面容，凭白招惹来许多惊艳的目光来。
萧让见状，面色陡然冷了下去，一张俊脸上顿生威严，惹得那迎面走来之人不敢多看，纷纷移开了目光。
眼看着顾熙言也吃的差不多了，萧让停下脚步，亲手把美人儿的面纱重新系好。
此时月上中天，朱雀大街上仍是熙熙攘攘。
想到一会儿人散了的时候的拥挤，萧让便提了“趁着此时人流未散，回府比较安全”。
顾熙言看到还未逛完的热闹大街，颇有些恋恋不舍，可徒步转到这个时候，也觉得有些疲累了，终是望着男人点了点头。
……
大燕朝有送“孩儿灯”的习俗。
因“灯”与“丁”谐音，娘家在上元佳节前送花灯给新嫁女儿家，以求添丁的吉兆。
因萧让和顾熙言是新婚头一年，顾府早早送来了大宫灯一对、绘着百子千孙彩画的玻璃灯一对到平阳侯府，希冀顾熙言婚后吉星高照、早生麟子。
顾熙言和萧让二人下了马车，刚进了凝园正房里头，便远远看到屋檐之下，桂妈妈正张罗着几个小厮把那四盏“孩儿灯”高高挂起来。
顾熙言提着手里的兔耳灯，看见那两盏大灯上的百子千孙图案，不由得红了脸，也顾不得理身后的男人，快步走进了内室。
萧让站在屋檐下顿了顿，盯着那灯上的图案看了片刻，也抬脚进了屋里。
……
内室之中，顾熙言刚卸了钗环首饰，正要去洗漱，冷不丁身后贴上来一个火热的身子，面上又羞又嗔道，“侯爷，妾身还未沐浴呢。”
内室中服侍的丫鬟婆子见了两人这副亲热模样，忙低了头退出去。
那厢，靛玉正红着脸准备退出去，冷不丁瞧见桌上那盏兔耳灯，便上去拿了那盏兔耳灯，道“屋里燃着暖炉，干燥温暖，这兔儿灯又带着明火，不如吹熄了，放到外面去。”
顾熙言被萧让揽在怀中，勉强扭过头去，看着那灯点了点头。
等内室中众人退去只剩下二人，萧让登时便放飞了自我，低头咬着顾熙言的耳朵问，“夫人这么喜欢这兔儿灯？”
顾熙言一边躲着男人哈出来的热气，一边红着脸点点头，“这灯是侯爷投壶赢来的，妾身喜欢的紧。”
萧让当即勾了薄唇，贴着美人儿的耳际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只见美人儿略一怔，旋即红着脸转身去打男人，“侯爷竟是什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萧让抓住那一拉乱抓乱挠的纤纤素手，定定地望着顾熙言看了半晌，忽地把人腾空抱起，径直走向了浴室。
只听男人边走边道，“本侯的千军万马，净是无一攻破城门，占得芳草地么？”
顾熙言窝在在男人怀里，听了这话，正有些不明所以，又听萧让补了一句，“夫人怎的还不为本侯诞下麟儿？”
听到这儿，再不明白可真就是傻子了。
顾熙言攥着男人的衣襟，埋在男人胸前，羞的不敢仰头看他，整个人红的如煮熟的虾子一般。
……
第二日，顾熙言起床的时候，萧让已经早早起了去上朝。
红翡、靛玉扶着顾熙言起床洗漱穿衣，等打扮好了去外间用饭，顾熙言一抬眼，便看见了锦榻上放着的那盏兔儿灯。
兔儿灯还是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可是顾熙言此时看在眼中，却猛然想起了昨晚萧让在她耳边低哑的话，登时红透了脸，轻启朱唇道，“快把那兔儿灯拿远一些。”
靛玉听了这话，不禁瞪大了眼睛——明明昨晚自家小姐对着兔耳灯爱不释手，就差抱在怀里睡觉了，如今怎么连看一眼都懒得看了？
靛玉见顾熙言一副羞赧难当的模样，也不敢问其中缘由，当即便把兔儿灯给下头的小丫鬟拿了下去。
黄花梨木小方桌上摆着一应早膳吃食，顾熙言坐在锦榻上，不经意垂眸，望见胸前抹胸上的鸳鸯戏水花纹，脑海中又不断回旋着萧让昨晚“这兔儿倒不如夫人的兔儿生的美”的话，心里头真真是臊的不行。
昨晚鸳鸯帐中，两人温存时，萧让嘴里的荤话跟不要钱似的，一口一个“本候想要个麟儿，不知道夫人意下如何”，真真叫人脸红！
两人这才刚成亲多久，虽说男人日夜……可也没有那么快呀！
顾熙言正揪着手里的一方帕子，咬着樱唇若有所思，那厢，红翡从内室里打帘子出来，问道“小姐今日可还要养身子？”
昨夜折腾了那么久，顾熙言的身子确实有些受不住，按理说，是要用些药膏子养着的。
可不知怎么地，顾熙言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隔壁沈府沈夫人那吹气球一般大的孕肚来。
只见顾熙言垂首轻轻摸了摸自己平平坦坦的小腹，冲红翡笑了笑道，“今日便不用那些膏脂了，以后能不用，便尽量不用。”
这些养身子的膏脂虽能滋阴养颜，修复损伤，使皮肤幼滑白嫩，芳香不散，可难免过于寒凉，若是用久了，会伤了女子的肌体根本。故而，顾熙言一向严格把控用量。
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都知道顾熙言体弱，用着这些药膏子乃是无奈之举，如今进补将养了这些天，顾熙言的身子眼见着好了些，如今又听她说以后要停了这些用药，面上皆是一喜。
……
盛京城郊外。
马车从远处哒哒而来，停在此地一处偏僻楼阁之前。
自那马车上走下来一位穿着浅绯色衣衫的女子，只见她头上戴着顶锥帽，脸上带着一面长长的面纱，直垂到腰迹，把整个人遮的严严实实。
“吱呀——”一声，那女子推开楼阁残旧的大门，提起裙摆往楼上而去。
那绯衣女子身姿袅袅婷婷，匆匆的步伐却透露了心中的急切。
楼阁上，轩窗旁，一锦衣博带的男子正负手而立。
那男子宽肩窄腰，金冠束发，面容若刀削斧刻，有宸宁潘安之貌。
那绯衣女子见了窗畔之人，心头大动，快步走了上去，一把从背后抱住了那玄衣男子的窄腰，“这么多年，侯爷总算肯见双儿一面了。”
萧让猛地被人从身后抱住，心中一阵恶寒，猛地转身远远退开了几步，望着眼前的女子，俊脸上冷峻非常。
“贵妃娘娘，请自重。”
看见男人如避蛇蝎的模样，那绯衣女子苦笑了下，偏过头去，伸手解下了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妩媚风流的脸。
——正是那后宫之中永乐宫的主位，尹贵妃。
……
前几日，尹贵妃又私下差了人给萧让递书信，萧让手里握着她对顾熙言干的那些好事，本就想怒不可遏的找了去，见她这般送上门来，便也顺水推舟，索性答应与她在这处京郊偏僻之地会上一会。
尹贵妃满面骐骥，眼边一颗泪痣更显娇媚：“侯爷心中也有双儿是不是？一定是碍于……”
萧让看着眼前之人，没人么迂回的心情，索性开门见山，“那味‘绿染白檀香’的配方出自母亲元宁长公主的宫中，贵妃娘娘是如何费尽心机寻得的，本候并不想追究。既然贵妃喜欢，此香便赠与贵妃一人独享，本候以后断断不会再沾染这味香料一丝一毫。”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尹贵妃听了这等决绝之语，一双上挑的凤目里全是惶然，“侯爷定要和本宫划清界限，这般泾渭分明吗？”
她勉强笑了笑，颤声道，“当年，侯爷在扬州烟花之地救了双儿一命，侯爷高义不求回报，双儿却一日也不敢忘记侯爷的恩情。”
萧让闻言，皮笑肉不笑道，“娘娘不敢忘的，应该是那谢王两家‘偷天换日’的恩情。”
尹贵妃见他一语道破，面上颇有些挂不住，媚眼里含了泪，幽幽道，“这七年来，双儿迫于王谢两家淫威，独处深宫，如履薄冰。若不是心中日日夜夜挂念着侯爷，只怕也撑不到今天。侯爷这话，也忒伤双儿的一腔真心……”
萧让抬手打断，冷声道，“今日本候答应与贵妃在此一见，不是来听娘娘诉深宫之苦的。”
“不妨给娘娘提个醒，本候的人，本候宝贝的紧。若是有人存了祸害我平阳侯府当家主母的心思，本候定会亲手送她下地狱。”
“贵妃娘娘，是时候停手了。”
男人一张脸冷的能结冰碴子，面无表情地说完这番话，便转身拂袖而去了。
尹贵妃如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缓缓跌坐在了地上。
她干的那些事，他竟全知道！
面上有冰凉的泪水划过，尹贵妃一颗心如同掉进了冰窖里。
她泪中带笑，忽然想起十年之前，那面容俊朗的锦衣少年郎高坐马上，听着她“以身相许”的报恩之言，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十年的时间，世事风云变幻，人事诡谲纷纷。对那段烟波花影里的初遇念念不忘的，一直以来，都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第60章 东窗案
是夜，沈府。
窗外有一阵西风呼啸而过，引得院中梅树随风摇曳，发出窸窸窣窣之声，细细听去，似是有人沉沉叹气。
内室里，一灯如豆，映得四壁清辉。
沈夫人扶着孕肚缓缓坐于桌边，望着身旁的沈阶道，“夫君可还是在为那封匿名的信函而忧心？”
沈阶正望着手中的信件出神儿，闻言，伸手将妻子轻轻搂入怀中，重重叹了口气。
那日，成安帝亲自率领四千多名文武官员到天坛祭拜上苍，并针对江南救灾发布训辞，再三起誓要“改弦更张，斥退恶人，推行仁政。”
那日之后，据说成安帝在宫中长跪整整了三昼夜，每餐只吃轻餐素食，以求上苍感念垂怜，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然而，意外只会迟到，却从不会缺席。
十日之后，从盛京城中出发的载着救灾皇粮的船只终于抵达了江南地界。江南百姓深受洪灾之苦，听闻救灾皇粮终于抵达，纷纷夹道相迎，可谓是万人空巷。
几位奉命赈灾的京官不仅带来了赈灾的皇粮，更带来了开粮仓放官粮赈灾的圣旨。
不料，第二天，江南一众官员打开官粮仓库准备放粮，令粮仓守备取了钥匙打开仓库一看，竟是惊得差点背过气去——那官粮粮仓里空空如也，满满数仓的粮食竟是不翼而飞了！
从盛京出发的皇粮历经千里终于到了江南，如今眼皮子底下重兵把守的官粮却不翼而飞了。
众官吏望着这空荡荡的仓库，想起当地历朝历代盛传的“阴兵借粮”的民间传说，纷纷吓得两股战战拔腿就跑，几个粮仓守备更是当场吓晕了过去。
这一宗丢失官粮的奇案，不日就传遍京城，震动朝野。
先有江南瞒灾不报，后有官粮不翼而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成安帝听了这急报，当即跌坐在了九龙御座之上。
一日之间，禁宫中连下九道诏令，江南督察御史和户部侍郎停职查办，派大理寺卿、三法司彻查江南欺上瞒下，盗取官粮一案……
案发于江南，祸根乃是却逃不出盛京这个权利旋涡。一时间，盛京城中各高门皆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
这日傍晚，有人趁着夜色漆黑，拍开了沈府的大门。
守门的小厮听到敲门声，睡眼惺忪地起身开了府门，见四下无人，不禁纳闷，那小厮正欲转身回去，却不经意看见脚下的门缝里塞着一封信函。
那信函上只龙飞凤舞的写了四个大字“沈大人亲启”。
小厮望着手中的信函，登时便清醒了，急忙叫醒了张管家，把这封信送到了沈阶手上。
寄信人似是刻意隐瞒身份，信中字迹皆是用“馆阁体”书写——馆阁体秀润华美，正雅圆融，其书法风格士子争相仿效，乃是科举考场的标准书体。
密信中将江南灾害欺上瞒下的官场现状如实描绘，又将那官粮被盗一案的前后始末娓娓道来，最后罗列了江南道所有涉事的官员的名单，以及江南之案背后的王谢两家的滔天罪状。
那官粮被盗一案的真相令人十分唏嘘——原来，江南道的越州知州裴尚仁身为父母官，眼看着水患带来的饥荒愈演愈烈，屡次递折子上报江南灾情，却不料那些折子如泥牛入海，被有心人从中尽数拦下，竟是有去无回。
江南数县已是遍地饿殍，恍如人间炼狱。上层有意积压灾情不报，就算来日成安帝往下拨放赈灾粮，也逃不过官员们层层克扣中饱私囊。
裴尚仁不忍看百姓受苦，四处哭求无门，走投无路之际，竟是想起了仓库中的官粮，心生“阴兵借粮”一计。
如此爱民如子的好官，此惊世之骇举虽是出于心忧百姓，可却犯了欺上瞒下之法，更是难逃监守自盗之名。
……
信中字字泣血，句句带泪。沈阶握着轻飘飘的几张信纸，只觉得手上如重千钧。
这事儿管不管？
一定要管。
可该怎么管？沈阶生平第一次犹豫了。
王、谢两家的势力非比寻常。
谢万眺乃是当朝国丈爷，其嫡女谢皇后稳居中宫多年，诞下的太子从出生起便稳居东宫诸君之位。王敬孚官致参知政事，身下一众党羽遍布朝野，与“胡党”抗衡多年都事态胶着，难分出胜负。
他沈阶纵然有一腔孤勇，满身正气，可也掩盖不住孤立无援的事实。
……
自打昨晚拿到这封信，沈阶已经为了此事一整日茶饭不思，油盐未进。沈夫人看在眼里，忧在心里。
那厢，有丫鬟打帘子进来，奉上一盏川贝雪梨炖兔肉。
那日芳林围猎后不久，平阳侯府便差人送来了好些猎物并一支上了年头的人参，还特意捎了平阳侯夫人的话来，说“望沈夫人保重孕体”。
沈夫人望着那盏例汤，心中一动，浅笑着看向沈阶，“夫君为人刚正不阿，那私结朋党之人一向是对夫君敬而远之的，可隔壁的平阳侯府却不畏人言，和咱们来往如常。那平阳侯夫人听说妾身有孕，更是多次叫人送来方便孕妇用的衣食住行之物，满是贴心关怀。”
“妾身拙见，私以为平阳侯府有百世清明，平阳侯爷又素来英武正直，夫君若是想不明白信中之事，或许可以上门讨教一番……”
沈阶听闻此言，望着那灯盏里跳动的火芯，不禁陷入了沉沉的深思。
……
昨晚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沈阶拍开了平阳侯府的大门。
演武堂里，萧让负手而立，望向身后的沈阶，薄唇动了动，“江南一案牵扯甚广，非同寻常。再者，这事儿一管就要到底，是否做好了打持久之战的准备，沈大人可想好了？”
沈夫人闻言，坦荡反问，“此案牵连多方利益，侯爷多年以来置身事外，从不参与朝堂纷争，这一回，侯爷可是真的想好了？”
萧让不禁轻笑出声：“百代而下，如烟云过眼，本候本想顺遂父侯的遗愿“独善其身”，奈何躲避得了一时，躲避不了一世。”
“本侯不惹纷争，却拦不住纷争偏要来招惹本侯。”
那日，顾熙言和萧让说了顾府未来有难之后，萧让立刻叫人暗中调查，果然发现王府的几个心腹下人最近和顾府来往甚密。
可当时萧让也只是怀疑，并没有料到王谢两家竟是在江南一案上下了这么一大盘黑心黑肺的棋局，如今想来，陷害顾家的事儿只不过是这盘大棋中的一个小小环节。
历朝历代，多少世家大族“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以往他萧让置身事外，笑看两党纷争，不过是觉得世事不动如山岳，难测如阴阳，如今，既然这些牛鬼蛇神纷纷冲他身边之人下手，就别怪他出手干票大的。
只见沈阶一身磊落，拱手道，“前路艰险万分，妖魔鬼怪不计其数，沈某人谢过侯爷，愿挺身而出，为这天下苍生讨个公道。”
……
午膳时分，凝园正房里。
今日休沐，萧让不必去上朝，自打早起练了剑后，便去了演武堂议事，一转眼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黄花梨木小方桌上已摆好了数例菜色，顾熙言从内室里打帘子出来，望着依旧空空如也的紫檀木雕花纹椅，问道，“可曾差人去演武堂请侯爷用饭？”
桂妈妈答道，“回主母的话，沈大人正和侯爷在演武堂议事，方才流火侍卫传了侯爷的话来，叫主母先用午膳，不必等侯爷同用。”
顾熙言想了想，“是哪位沈大人？”
一旁的靛玉插嘴道，“是侯府隔壁的邻居，沈阶沈大人。”
顾熙言闻言，不禁皱了眉头。
上一世，从嫁入侯府到惨死刀下，她可从没见过这位沈大人的面儿，也从来没听说这位沈大人和平阳侯府有什么交集。
这一世，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事情变得和记忆里不同了。
顾熙言掩下心中狐疑，淡淡笑了笑，“眼看着快到午时了，若是沈大人和侯爷议完事太晚，便留沈大人在府上用饭罢。”
桂妈妈笑着应了声，便亲自挑帘子出去传话了。
……
翌日清晨，金銮殿早朝，沈阶手持象牙笏板出列，连参参知政事王敬孚、国丈谢万眺两本，平阳侯萧让并淮南王、定国公纷纷出列声援，列出王、谢两家数十道罪状，直将王党一众党羽骂的哑口无言。
成安帝虽然信奉佛、道两家，并非一味愚信之人。虽然百姓们对“阴兵借粮”的传说深信不疑，然而成安帝心中清楚的很——那桩“阴兵借粮”奇案的背后，乃是人祸所致。
于是，这位心机深沉的帝王一面表诚心向上苍乞求赎罪，一面便派人暗中调查多日，手中也掌握了谢、王两家的诸多罪证。
经过十来年的积累，王、胡两党党争激烈，党羽颇丰，成安帝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是不想除之，只是碍于时机未到。
如今，王谢两家欺上瞒下，目无王法，桀贪骜诈，置黎民百姓于水火，干出来这等千古骂名的勾当，简直是往成安帝的头上扣屎盆子，真真是触动了成安帝的逆鳞。
粮仓系国脉，成安帝身为一国之君，定要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再加上那王敬孚乃是谢万眺的二女婿，若是来日太子荣登大宝，王谢两家定是权倾朝野。
成安帝本就忌惮谢氏已久，又怎会把这等隐患留到身后百年？
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这回，成安帝可是下了狠心，连把江南道官员一窝端的心思都有了。

第61章 落云烟
禁廷，永乐宫。
“狗东西！”尹贵妃一脸怒容，“如今皇上震怒，江南道涉案的官员一个都跑不了，这等节骨眼上，有谁敢为他们王谢两家求情！他谢万眺不是有个位居中宫的好女儿吗！怎么不叫她去吹枕边风？”
瑞安公公伏地一拜，“娘娘息怒。如今江南一案已经并非隐瞒灾情不报那么简单了，圣上此番下定决心严查涉事官员，谢大人、王大人都已经被停职在家，眼下就算是有钦天监的祥瑞吉报，只怕也不好使了。”
尹贵妃冷笑一声，“他谢万眺真当旁人是傻子呢？自己干的那点儿破事儿自己清楚，皇上这番若是不打算留后手，只怕整个谢家、王家都要为江南一案陪葬！”
她本想趁乱扳道顾氏，可谁料中间出了个私放官粮的裴尚仁，更匪夷所思的是，那谏议大夫沈阶又是如何得知这错综复杂之案的内情的！
眼下王谢皆已经是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承诺过尹贵妃的“拉顾家下水”的事儿！敌人安然无恙，谢王两族却自损八千，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尹贵妃气的哆哆嗦嗦，拿过桌上的茶盏，饮尽了杯中的茶水，才勉强冷静了一些。
她不能被牵连进去！她要活下去，安然无恙的度过此劫，才能有机会长长久久地呆在他身边！
“娘娘，可万一谢大人把您的出身抖搂出去，以此威胁……”
尹贵妃冷声道，“如今，明面儿上本宫和他们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谢大人只要不怕犯了偷天换日、欺君罔上的罪名，只管把本宫的出身抖搂出来！”
说罢，尹贵妃轻抬凤目：“瑞安，那日四皇子府上递来的密信可还在？”
瑞安闻言一惊，忙道，“回娘娘的话，那封密信被奴才好生收在箱子里了。”
尹贵妃点点头，一挥广袖：“明日便给四皇子回信，就说本宫愿与四皇子商磋大计，共图宏业。”
那日芳林围猎之后，数十封密信从四皇子府中发出，被秘密送到京中各重臣功勋之家，意图拉拢人心。
瑞安心中满是忐忑，“娘娘，咱们永乐宫一向是亲近皇后太子一党，如今突然转向投诚，四皇子会诚心以待吗？”
“穿上那身官服便是衣冠禽兽，谁还有几分诚心？”尹贵妃握紧了椅子扶手，凤目里满是狠厉：“如今王党大势已去，谢皇后被禁足中宫……虽说太子储君之位还在，谢氏只能算是苟延残喘，已经自身难保。再和谢王这么勾缠下去，想必也落不到什么好处，恐怕还会有被拉下水的风险……是时候‘弃暗投明’了。”
说罢，尹贵妃淡淡看了眼下首跪着的瑞安，“你也休要犯糊涂。”
“你出身谢家，这些年来，进了这永乐宫门是本宫心腹，出了这永乐宫门便成了谢万眺的耳报神，你真当本宫不知晓一丝一毫？瑞安，本宫一向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明白，如今，到了该做决断的时候了，可千万莫要被猪油蒙了心！”
瑞安闻言颤了一颤，伏地道，“瑞安的一切，都是贵妃娘娘给的，奴才不敢忘怀。”
凭心而论，这些年尹贵妃拿瑞安当成心腹看待，金银财物上更是不曾亏待过他。从当初的小黄门到如今永乐宫的掌事大太监，一路以来，他的荣华富贵全是因尹贵妃而得来的。
瑞安生于谢府，长到十五岁被谢府送入宫中，净身成了太监。若说前十五年，瑞安的命是谢府给的，那么进宫之后，他的命便是尹贵妃给的。
诺大的宫殿之中，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那厢有心腹丫鬟打帘子进来，“秉贵妃娘娘，御制房的掌事妈妈方才亲自跑了一趟，将这制好的‘莺啼一点红’送了来。”
这品“莺啼一点红”乃是尹贵妃亲自调配的口脂方子，据说以其润唇，能使双唇色泽莹润，檀口呵气如兰。
尹贵妃伸出纤纤玉指，从红漆木托盘上拿过那只粉彩绿里荷花的罐子，蘸了些“莺啼一点红”抹到唇上，抿了抿双唇，语气淡淡，“都跪安吧。”
……
一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来，盛京城中文武百官可谓是艰难度日——或是战战兢兢，生怕被牵连到了这滔天的祸事里，或是马不停蹄，因查案之事忙的不可开交。
法大于情，即使那越州知州裴尚仁爱民如子，心系百姓，事出有因，可私开官粮乃是欺上瞒下的大罪，依大燕朝的法律，乃是非杀不可。
大理寺卿和三法司负责调查此事的钦差大臣握着那处刑的圣旨，心中也有所不忍，一连上了三道折子，为越州知州裴尚仁求情从轻发落。
一时间，朝野纷纷扰扰，为了这“杀”还是“不杀”的难题整日骂战不休，最终，还是那九龙御座上的成安帝一锤定音，道“越州知州裴尚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并下旨“赦免越州知州裴尚仁的死刑，将其流放海南崖州，效力赎罪”。
海南孤岛一座，不仅远离盛京，更是人烟稀少的蛮荒之地。如此颠簸万里远赴海南，一路上真真是生死未卜。
据说，裴尚仁被流放的当天，越州百姓夹道哭送，前来践行慰问者应接不暇，足有成百上千人。
王敬孚、谢万眺被罢官免职，五百金吾卫手持两道金牌，出皇城，捉奸佞，将其举家流放岭南瘴烟蛮荒之地。
谢皇后因母家之过被禁足中宫，后宫事务由永乐宫尹贵妃暂理。太子李琮自请斋戒三日，为外祖一家犯下的罪行诚心忏悔。
东窗事发之前，那王敬孚曾在金銮殿上参过江氏、顾氏借赈灾之名谋私利的罪状，后来，大理寺的官员细细一查，这罪状果然是子虚乌有、捕风捉影的事儿。故而，这江、顾两家的怨名也算是不洗自清。
奸佞已除，忠臣已赏，江南的灾情也渐渐好转，这场祸事总算是过去了。
……
二月初四，宜嫁娶。
顾府之中，亲友毕至，宾客如云，可谓是热闹非常。
祸兮福之所倚。江氏因江南一案主动募集赈灾粮有功，被成安帝亲赐了锦袍，提拔了品级，被盛赞为“江南诸家族之表率”。
江氏虽说是因祸得福，可也颇有劫后余生之感。如今恰逢姻亲顾家有此喜事，提前好些天便差了送贺礼的队伍从江南远赴盛京。
江南大族一向富庶，光是江氏送来的贺礼数额，便能够的上普通官宦之家办喜事儿的所有嫁妆，故而也算是十分长面子的事儿。
顾熙言作为出嫁的女儿，萧让作为顾府的子婿，顾昭文大婚这天，夫妇二人一早便到了顾府帮忙。
名义上说是来帮忙，可又有谁真的敢支使这天潢贵胄的平阳侯爷和侯夫人？不过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凑个人气儿，好叫门楣生光罢了。
……
花厅之中，顾熙言正和一众女眷说着家长里短，便听见外头婆子来报“花轿来了”，众女眷闻声，忙纷纷出门去迎花轿。家里亲友宾客迎出去，
只听乐声并着鞭炮声阵阵，一顶金箔贴花的朱红色花轿慢慢行来，缓缓停在顾府大门之外。
女傧相上前请了新人出了轿子，全福人又扶着蒙着盖头的新娘子跨了火盆，一行人方才热热闹闹地从顾府大门行进来。
等一对新人拜了天地，请出顾江氏受了四拜，再请顾父顾母夫妇登堂受跪拜，这么一套礼数行下来，才将新人送入洞房，又按京中旧例坐了床、撒了帐，才算是礼毕。
顾昭言看着这场景，突然想起来，那日她和萧让大婚，是哥哥顾昭文背着她上的花轿，出的家门，这么回想着，眼泪不由自主地便盈满了眼睫。
萧让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轻轻伸了手揩去了美人儿眼角的泪珠儿，低声问道：“舅兄大喜的日子，夫人为何哭鼻子？”
顾熙言抬眼望着眼前俊眼修眉的高大男人，轻轻揽靠在他的臂膀上，温声道，“妾身见此情此景，不禁想到那日嫁给侯爷的情形，心中十分动容。”
萧让闻言，垂眸定定看了眼怀中的美人儿，趁着四下无人往这边儿瞧，低头在她发顶轻吻了下。
此处站着的都是看热闹的亲朋好友，前后左右，多少双眼睛目不转睛看着的，萧让冷不丁一个吻落下来，身后的数人见了两人蜜里调油胜新婚的模样，皆是发出几声低笑。
听着这笑声入耳，顾熙言嗔怪地看了男人一眼，当即红了脸颊。
四周喧嚣无比，顾熙言心里却觉得莫名平静。
重生之后，上一世的顾家之难让顾熙言日夜忧心，好在眼下一切尘埃落定，顾氏和江氏终于有惊无险的逃过此劫。然而更可贵的是，萧让在其中为她遮风挡雨，成为足以让她依靠的强壮臂膀。
不知不觉，她可以毫无顾虑的笃信他、依靠他，他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让她莫名安心，觉得哪怕前方有万丈深渊，也如履平地、无所畏惧。
……
那日，顾府后院的偏僻阁楼里，史敬原被顾熙言冷言冷语说了一顿，心中生了决绝之意，正准备将那顾万潜的私印交到王家之人手中，不料正赶上江南官粮一案东窗事发，谢王两家顿时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答应尹贵妃的“拉顾家下水”之事，更是抽不出身来搭理这位顾府的小小门客了。
眼看着自己升官发财的大梦就要破灭，史敬原心有不甘，两次上门去找王家，不料连那王家的大门都没进，就被小厮赶回来了。
最令人绝望的，并非前路一片漆黑看不到希望，而是给了他一点光亮，在一片漆黑里营造了一场美梦，那熹微的光亮却又突然消失于无形。
如此郁郁不得志了几日，又听闻王谢两家倒台之事，史敬原真真是神形俱丧。
一日，史敬原从顾府中回到家中，史敬原那大字不识的七旬老母突然说给他相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一户商人家的小姐，家中做丝绸瓷器生意，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也算是富足之家。
史敬原一听，立刻怒了，“我一介读书人，怎能配那下贱的商户之女！”
七旬老母戚戚然道，“我儿！眼看着你已经快要到及冠之年，虽说咱们家贫，可也不能耽误了你成家娶妻之事！”
“为母一早便替你先相看过了，那商户之女脸面生的温柔可爱，身形又是个好生养的，虽说是小门小户，可嫁过来之后，也容易拿捏些！商贾之家虽然名声下贱，可家里最不缺的便是那些金银财宝……等此女进了咱们的家门儿，带过来些陪嫁的钱财，也好补贴家用。”
“那商贾之家听了这亲事，是打心底里愿意的，你若是同意，咱们便把这相看的事儿订到三天之后。不管亲事成不成，去看一眼又不会掉块肉！你说是也不是？”
史敬原听了这话，也不禁有些心动，终是在七旬老母急切的眼神下应下了这相看之事。
三日之后，两家相看之时，那商户之女见史敬原生的风流倜傥，青衫磊落，当即羞红了桃腮。
不料，那厢史敬原望着不远处那姿色平平的女子，却深深皱了眉。
原来，有顾熙言那等神仙妃子一般的人物珠玉在前，早已养刁了史敬原的眼界，故而，今时今日，任她什么小家碧玉，入眼都成了那烂泥一般。
史敬原登时便没了议亲的兴致，回到家中便和老母说了回绝之意。
史家老母听了，不禁痛哭，“你那父亲去世的早，为母把你拉扯长大实属不易。如今你好不容易中了个举人老爷，又凭着才能当了拿顾家高门的门客……那商户之女对你满意的很，你却又为何要回绝？”
史敬原闻言，满是无奈，只好把自己和顾熙言的事情娓娓道来。
史家老母万万没想到，自己儿子进了那顾家高门做门客不过数载，竟然得了那高门小姐的青睐！
那顾家是他们史家一辈子都高攀不上的大户人家！若是自己儿子能娶得高门之女，那真真好似再好不过的事情。
史家老母听了这事儿，心中自然是狂喜，可紧随其后的却是不安。
“为母好似听人说过，那顾家小姐已经嫁了人？”
史敬原闻言，面色阴兀，“嫁人又如何！大燕朝风气开放，和离改嫁的大有其人！”
史家老母见他打定了主意，又想起这些日子史敬原魂不守舍的模样，也不好说什么，思来想去，只憋出来了一句，“虽说是个破鞋，但好在家世门第颇高，能助我儿仕途一臂之力……”
史敬原斥道，“什么破鞋！母亲慎言！儿子写去的书信，言娘一次都未回过，上回更是对儿子冷言冷语相待！如今这事儿成不成，八字还没一撇呢！”
史家老母笑道，“我儿，若照你的说法，看来那女子是个未出阁就行事大胆的！我儿才高八斗，又生的风流倜傥，就算那女子成了亲、嫁了人，定还是对我儿念念不忘，至于冷言冷语，大抵是女儿家的欲拒还迎罢了！”
史敬原闻言不禁皱眉——他本来也这么想的！可是去一打听才知道，那平阳侯生的高大俊美，又是个功勋满身的，难保顾熙言不变心！
史敬原心中烦闷，思绪越想越乱，三言两语打发了史家老母，跌坐在床头兀自发呆。
从看到那商户之女的第一眼起，史敬原就知道，这辈子，顾熙言已经成了他心头的白月光，别的女子再难入他的眼。
与其抱恨终身，倒不如奋力一搏。
无论如何，他都要争上一争。

第62章 探春令
禁廷，中宫，凤栖殿。
四扇朱漆木雕花的殿门紧闭，大殿之中光线幽暗，谢皇后穿着一身宫装，鬓发微乱，伏在凤座上痛哭流涕道，“皇儿，你外祖一家被流放至岭南那瘴疠之气横行的蛮荒之地，生死难测，如今世态炎凉，谢氏旧部树倒猢狲散，只有你能在皇上面前为谢家求求情了！”
“母后糊涂！”凤座下首的阴影里，太子李琮猛然转身，挥袖道，“外祖做出那等伤天害理、人神共愤之事，上有苍天为证，下有黎民哭恸，儿臣身为这大燕朝的储君，眼看着饿殍伏尸满地，如何为之求情？”
谢皇后涕泪纵横，“可谢氏做下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皇儿你能安稳登上那九五之位啊！”
“母后，这等忤逆犯上之言休要再提！”
“外祖一家外戚专权，王敬孚结党营私，甚嚣尘上。父皇能容忍谢王两族到今日，已经是不易。”太子李琮闭了闭眼，接着道：“若母后非要说，外祖做出这一切害尽黎民百姓之事都是为了儿臣……那这储君之位，儿臣不要也罢！”
谢皇后闻言大惊，身形晃了两晃，险些跌下凤座，“我儿！难不成你要将这储君之位拱手让给那贱人之子！”
“当年那兰妃毒害本宫未遂，如今她魂飞魄散，偏偏留下四皇子那个贱种！”
“本宫不允许！不允许你将这一切拱手让人！”
太子李琮闻言，久久没有说话。
“母后是病的神志不清了。”
“这些年来，母后身在中宫，一心为谢氏一族谋福祉，母后可曾为自己活过一日？”
“孩儿从出生起，便被钉在了这东宫之位上，逃也逃不得，从小到大，躲过了多少明枪暗箭，才安稳活到了今日……母后当真觉得，那九五之尊的位置有那么舒坦？”
谢皇后听着这句句诛心之语，不禁如坠冰窟。
当年，谢碧城身为谢氏唯一的嫡女，容貌出众，才学出挑，也算是名满盛京，不知是多少青年才俊的梦中佳偶。
后来，孟春三月踏春游园会上，她偶遇了还在潜邸的成安帝，少年王爷风流俊朗，只一眼，便叫她误了终身。
她谢碧城十几岁便进了成安帝潜邸时的王府，和成安帝也算是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嫁入王府第二年，她便诞下一子，可好景不长，那孩子还未满月，便被当时身为侧妃的兰氏毒害，可怜一世母子缘分，那孩子还未能唤她一声“母亲”，便一命呜呼了。
痛失爱子之后，她情绪低沉，许久都未走出丧子之痛。后来，看着一茬一茬的侧妃进府，纵使她又诞下了李琮，重获成安帝宠爱，可那一颗纯粹的心早已麻木，不知真情、真爱为何物。
望着上首心神不宁的谢皇后，太子李琮口中之语掷地有声，“谢氏一族犯下滔天大罪，此番，儿臣断断是不会去父皇面前请求宽恕的，母后就算对儿子心生怨怼，儿子也只能留一个“不孝”之名了。”
“父皇有旨，叫母亲在凤栖殿中安心养病。儿臣以为，母后确实需要平心静气，多加休养几日。”
太子李琮说完这番话，便满面沉痛地拂袖而去了。
望着太子高大的背影，谢皇后瘫坐在了凤座上——不知何时，曾经在自己膝前姗姗学步的儿子，如今已经长成了这般高大英俊、秉节持重的男子。
像极了那年孟春三月，她第一眼望见的成安帝的模样。
……
过了惊蛰节气，平地渐起春雷，天气转暖，万物复苏，伴着阵阵贵如油府春雨，真真是一派春意融融的好气象。
平阳侯府。
冬末春初，腊梅还未荼蘼，春花已经盛放。凝园小花园里的桃花，杏花，蔷薇等花木早已悄悄盛放了满园。
凝园里间，顾熙言歪坐在锦榻之上，手拿一把鎏金燕尾小剪刀，正细细地打理瓷瓶中几支盛放的桃花。
那厢，红翡握着一副卷轴，打帘子出来问道，“小姐，这‘九九消寒图’今日还未画呢。”
所谓“九九消寒图”，不过是冬日里掰着指头数日子的填色游戏。
那“九九消寒图”上共有“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个大字，每字九笔，一共八十一画。从冬至那天算起，每过一天便描红一笔，待九字描尽，便是冬日已逝，春意深深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过的格外慢些。”顾熙言从红翡手里接过那支蘸了朱砂的玉管毛笔，在那“春”字上又添了一笔描红。
待朱砂墨迹干了，红翡将那消寒图的卷轴又重新卷起来，轻叹道，“谁说不是呢。”
人逢喜事，便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人逢祸事，便觉日长似岁，度日如年。
这是个不寻常的冬日。
从曹婉宁之祸到因香料和萧让生嫌隙，再到顾府之难，谢王之乱……一切都捱过来了。
好在寒冬已经过去，暗礁冰霜皆已融化于无形，可谓是有惊无险，九死一生。
红翡闻言，笑道，“俗话说否极泰来，时来运转，依奴婢看，前头还有大好的春光正待着人呢！”
顾熙言听了这话，心中生出一片暖融融之感，朱唇轻启，绽开一抹笑意。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那厢有传话的丫鬟挑帘子进来，道“侯爷下朝了”。
这一个月以来，萧让奉皇命参与查办江南一案，忙的焚膏继晷，夜以继日。
萧让每天迎着晨光出门，踏着漆黑夜色回府，除此之外，还要通宵达旦地在演武堂和一众心腹议事，一连几日，他从演武堂议事完毕已经是子夜时分，等回到凝园内室里，顾熙言已经靠着床榻一侧沉沉睡去了。
这段日子，顾熙言心中既担忧顾家的安慰，又心疼萧让的奔波劳累。她怕叫男人费心伤神，甚至不敢过多询问顾府之事，只恨自己身在闺中，在这些政事上帮不上一点儿忙。
……
丫鬟话音儿刚落，那厢，一身朱红色色圆领官袍的男人已经龙行虎步的进了屋子。
近日冬寒未尽，春风乍起，成安帝一不留神便被春风吹的头疼脑热，染了咳疾。
今晨金銮殿早朝，成安帝一边听群臣启奏，一边时不时地咳嗽几声，下朝之时，众臣皆山呼“圣上保重龙体”。
好在江南一案尘埃落尽，金銮殿上百官相争的乌烟瘴气也消散了大半。
借着江南一案铲去了外戚和王党，成安帝的心情也还算不错，今日早朝散了后，更是将宫中御制的桃花酿纷发赏赐给了重臣，美名曰“邀群臣品春酿”。
今日，吹着春风，信马由缰地上了早朝，金銮殿上那群须发花白的老臣也停了往日的争吵不休，萧让的心情可谓是十分惬意。
方才一进门儿，萧让便看到正摆弄着怀里的桃花的顾熙言。
只见男人单手解了身上的披风，递与一旁的丫鬟，上前握住美人儿的一双纤纤素手，将那手中的鎏金燕尾小剪刀取了放在桌上，看向一旁的丫鬟婆子道，“这剪刀锋利的很，怎好叫主母握在手中？”
底下的丫鬟婆子见状，忙告了罪，将那剪刀取了，一行人退将下去。
柔弱无骨的小手被男人的大掌握着轻轻揉捏，顾熙言噘着嘴不满地看着男人，“妾身又不是三岁小孩儿，竟是连剪刀也碰不得。”
萧让掀起衣袍坐在美人儿身旁的锦榻上，浓眉一挑，“这桃花在树上开得正盛，夫人为何以剪刀摧残？”
顾熙言听了这话，登时被气得不轻，粉拳轻轻锤了下男人结实的胸膛，“妾身特意叫人从库房取了这月白釉梅瓶，又亲自去折了三支桃花来做插花！如此春日雅事，怎的就成了侯爷口中的‘摧残’！”
“哦？”萧让将人儿揽入怀中，伸手勾了勾那瓷瓶里插着的几支桃花，低声笑道，“本候看着，这几支桃花都被剪得秃了大半，夫人这不像是插花，倒是应了‘花开堪折直须折’之语。”
顾熙言听了这话，当即红了脸。
这句诗除了感叹光阴飞逝之外，还有女儿家劝情郎珍惜自己的青春年华之意，真真是大胆非常。
顾熙言抬了一双美目，娇娇地看眼前俊眼修眉的男人，“侯爷惯会用这等不正经的话来打趣妾身！”
春日渐暖，女儿家早早脱了厚重的冬装，换上了颜色娇艳的春衫。
今日，顾熙言穿了件月白地青色灵竹梅纹对襟长衫，外头罩着件桃红色勾莲牡丹纹纱衫，一头鸦青的长发简单挽了个云髻，发髻上未插任何宝钗珠花，而是斜斜簪了几只重瓣芙蓉花在鬓边，可谓是别出心裁。
顾熙言本就生的明艳照人，此时美人娇花两相辉映，正应了那“芙蓉如面柳如眉”之句。
方才，自打萧让进门儿，目光便定定地停在顾熙言的身上从未移开过。此刻见了她这般粉面桃腮的模样，当即心头一动，揽过人儿在那软嫩酥弹的脸颊上亲了两口，把美人儿打横抱起来，大踏步往内室走去了。
……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乍暖还寒，就连蛇虫鼠蚁也被从冬眠中唤醒，四处觅食，感受着大好春光。
《千金月令》上说：“惊蛰日，取石灰糁门限外，可绝虫蚁。”
依照大燕朝习俗，在惊蛰前后，各家各户持清香、艾草，在家中墙壁、角落熏染，用这些草药燃烧所释放出的香味来驱赶蛇、虫、蚊、鼠和霉味，好叫蛇虫鼠蚁远远离去，一年内都不敢上门。
若是小门小户的人家，随便熏上几下便完事儿了。奈何平阳侯府占地广阔，后院花园又遍植花树草木，故而这除虫熏艾的事儿可谓是个兴师动众的大工程。
三日前，几个妈妈便带着下面的一众丫鬟婆子每日早出晚归，力求不放过这诺大侯府的每个角落。
随着春日气候渐暖，顾熙言总会感到困倦、疲乏，每日用了午膳便头昏欲睡，若是午睡了，一睡便是半日，用王妈妈的话说，真真是“如吃了一盏蒙汗药”一般。
可白天睡太多，晚上却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如此恶性循环了几日，真真是日夜颠倒。
算着日子，顾熙言和萧让也成亲有小半年了，一开始，桂妈妈见顾熙言贪吃嗜睡的症状，还以为是她有了身孕，此想法一出，叫萧让也吓了一跳，当即差人请了宫中太医来到府上给顾熙言诊脉。
不料太医诊了脉，却只道眼下春日时节易犯春困，顾熙言身虚体弱，故而每日格外嗜睡。至于贪吃，不过是春日里心情畅快，胃口大开，再加上顾熙言又正值长身体的年纪，所以每餐会用的多一些。
那日之后，顾熙言每日服着太医开的安神的汤药，并一味消食护胃的丸药，那贪食嗜睡的症状才缓解了些。
自那江南一案平息之后，萧让便稍微闲了下来。
今日萧让不必议事，两人用了午膳，便一同窝在演武堂的书房里看书写字。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萧让在演武堂中议事从来不避讳顾熙言，这一世两人感情甚笃，萧让更是任着她为所欲为。
前日里，顾熙言随口提了句“也想在这演武堂里也有块儿看书的地方”，萧让当天便叫人将那演武堂中博古架一侧的隔间收拾了出来，单独给顾熙言摆了一面黄花梨木的书柜，并一套花梨木雕花桌椅。
只是顾熙言身娇体软，在那垫着厚厚软垫的椅子上才坐了一会儿，便叫嚷着“椅子太硬，坐着难受，咯得生疼”，又委委屈屈地钻到了男人怀里，寻了个舒服安稳的位置，这才作罢。
温香软玉在怀，萧让只能一脸无奈地轻轻摇头。一连几日下来，一手抱着软腻地美人儿，一边处理公务，男人倒也十分受用。
……
演武堂里，水磨楠木的书桌前，萧让一手抱着怀里的娇人儿，一手翻看着桌上的文书信函。
顾熙言窝在男人怀里，握着一只狼毫，在宣纸上乱写乱画着。
演武堂是萧让和下属心腹商议公务、讨论舆图之所在，故而一向是肃清静之地。可自打顾熙言占据了这演武堂的一角，这书房愣是悄无声息地多出了许多东西。
只见那一摞批阅过的信函文书旁边儿摆着两只粉彩瓷盘，瓷盘里盛着桃花酥、栗子粉糕等点心吃食。那名贵无比的徽州端砚旁边儿摆着的是顾熙言平日里喝水用的彩瓷小盏……明明是处理公事的书房，不过几日的功夫，愣是被顾熙言摆置的如同小姐的绣房一般。
萧让正看着手中信函，怀中人儿忽然扭动了几下，娇娇地抬头看他，“侯爷，妾身口渴。”
萧让闻言，当即放下手中信函，伸手拿了桌上的茶水喂到美人儿唇边。
不料顾熙言竟是一扭头避开了那茶盏，伸出纤纤玉指点了一旁的桃花酿。
萧让扬了扬浓眉，“上次夫人在翠微亭醉的不省人事，事后答应本候什么了？”
顾熙言见萧让翻起了旧账，自知理亏，当即攥着男人的衣袖哼哼唧唧地撒起了娇，“侯爷，妾身这几个月滴酒未沾，已经算是信守承诺了……这桃花酿是御赐的春酒，实在难得的很，熙儿也想尝一尝……”
望着小猫儿似的软软求着的美人儿，萧让真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肃着一张脸，斟了浅浅一杯桃花酿送到美人儿的朱唇旁。
顾熙言见男人妥协，眉边眼角全是开心得意，欢欢喜喜地就着男人的手饮下一口淡粉色的桃花酿。
这桃花酿清香扑鼻，滋味甚美。顾熙言浅啜了一口，不料，那甘醇芬芳的滋味还未咽下喉头，男人便一个俯身，铺天盖地的吻了上来。

第63章 花非花
男人勾开贝齿，长驱直入，直把顾熙言檀口中的桃花酿都舔吮了个干净。
顾熙言被男人紧紧箍在怀里，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扭着身子抑制不住的逸出几丝轻喘。她嘤嘤地叫了两声，身子便酥软成了一滩春泥。
两人正唇舌交缠，不分你我之际，忽然听到门外有婆子高声问话。
“禀主母，这演武堂的院子里已经熏过了艾草，侯府其余院落也都已经熏艾除虫完毕，老奴特来向主母禀报……”
原来，这几日，丫鬟婆子们张罗着用清香、艾草，在家中墙壁、角落熏染，用草药燃烧的香味来驱赶蛇、虫、蚊、鼠和霉味。奈何侯府广袤，下人们每日早出晚归，一连忙活了三天，直到此时此刻才熏遍了侯府的每个角落。
屋外有下人一本正经地高声问话，屋内两人却是一派春意融融。
顾熙言正承受着男人的亲吻，猛地听见外头的问话，不禁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想推开男人。
谁知，鬓发散乱，满面红晕的美人儿刚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回话，那厢，欲求不满的男人却又把美人儿拉回了身前，大手将娇弱的人儿书桌前一按，迎头便是缠绵一吻。
到了嘴边儿的话又被男人吞咽了下去，顾熙言气恼地伸着两只小手推拒男人，却怎么推都推不开那铜墙铁壁一般的胸膛。
外头的婆子见书房里头无人回话，还以为是自己声音不够大，主母侯爷都未听清，便又躬身重复问了一遍。
演武堂内，男人箍住美人儿的细腰，蜻蜓点水一般的亲吻渐渐变成了大力的吮咬，唇舌竟还有一路向下之势。
顾熙言一边儿躲着男人的薄唇，一边儿听着外头的说话声，莫名有种做贼心虚之感，真真是臊的满脸通红，终是忍不住开了檀口，媚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劝男人：“唔……侯爷……别……外头下人还……还等着呢……”
美人儿粉面藏春，纤颈上扬，朱唇轻启，一身春色晃得人移不开眼睛。
嗅着美人儿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气，萧让心旌摇动，故意使起了坏心思——薄唇在那白嫩的耳垂上重重一咬，顾熙言出口的话登时变了腔调。
细细软软的吟哦声从屋子里传来，外头的丫鬟婆子听了这动静登时噤了声，默默相视一眼，当即纷纷退下了。
等萧让终于舍得放开顾熙言，演武堂外头已经是一片寂静。
美人儿身子软的如一汪水儿，美目含嗔道，“都说外面有人在呢，侯爷偏不听！叫妾身以后怎么见人呀！”
萧让颇为无所畏惧，“夫妻欢好本是寻常之事，这侯府的下人本就是伺候主子的，有什么不习惯的？倒是夫人太过羞赧，每每与本候恩爱，都羞的如情窦初开一般。”
顾熙言简直和萧让这等厚脸皮之人说不通道理，不等男人说完，便扭着细腰要从男人怀里起身。
温香软玉在怀，花香味儿萦绕鼻尖，手感更是绵软——萧让怎会容她逃脱？
两人这么扭着闹作一团，顾熙言光顾着躲男人了，冷不丁一挥广袖，竟是从书桌上带下来一摞文书纸张。
书本纸张、公文信函哗啦啦地撒了满地，顾熙言见自己惹了祸，登时也不挣扎了，只安安生生地窝在男人怀里不敢乱动。
萧让没好气地淡淡看了她一眼，一手抱紧了那如鹌鹑一般老实的美人儿，一手去拣地上的文书纸张。
满地杂乱的纸张里，一张宣纸格外引人注目。
宣纸上只写着寥寥两行簪花小楷，字迹清秀非常，却也潦草随意，一看便是顾熙言乱画乱写的大作。
可等到萧让看清了纸上的内容，不由得愣住了。
——韦从实、裴狄、李余、李慎思。
纸上写着的这四个名字，皆是萧让的部下，虽不是及其亲密的心腹下属，也算是麾下的得力干将。故而萧让对这几人的名讳是再熟悉不过了。
可是，顾熙言和这四人素未谋面，怎会偏偏写下这四个人名字？
顾熙言见状，委委屈屈地开口道，“侯爷，妾身昨晚做了个怪梦——梦中有一头形似老虎，却长有一双翅膀的怪物，妾身害怕极了，想寻侯爷却不知侯爷在哪里，一转眼的功夫便被这怪物逼到了角落里……妾身本来以为，这怪兽要生吞了妾身，不料那怪物竟然口吐人语，说了这几个名字出来。”
说罢，她笑了笑，似是解释，“妾身夜有此梦，从今晨起，心中便有些惶惶不定之感，故而，方才不经意间便随手便把这几个名字写了出来……”
萧让闻言，不禁若有所思。
这些时日，顾熙言常来演武堂送汤水、点心慰劳萧让，若是刚好赶上萧让和一众部下议事，男人也并不避讳，只叫顾熙言在里稍间候上片刻，直到议事完毕。故而，顾熙言知道这四个人的名讳，萧让也不足为奇。
可是，形似老虎，却长有一双翅膀……照这等样貌的描述，出现在顾熙言梦中的，应是上古凶兽“穷奇”。
那“穷奇”一向是四凶之一，不仅以人为食，更是两面三刀的小人的象征。
顾熙言为何会梦到这等凶兽？那凶兽为何又偏偏吐出这四个人的名讳来？
最近朝堂风云突变，国丈谢万眺、参知政事王敬孚被成安帝下旨流放千里，僵持数十年的王、胡朋党之争在一夜之间崩塌于无形。
东宫太子失了外祖谢家，如同受断臂重创，而对于虎视眈眈的四皇子而言，这江南一案却是一场天大的喜事。
近日，四皇子暗中拉拢朝中高门显贵、武将重臣之家，行事肆意张扬，毫不避讳，大有势在必得之势。
朝局遭受如此巨变，眼下时局看似风平浪静，紧跟其后的只会是更加猛烈的滔天巨浪。
萧让不是不信神佛，而是一直以来都相信“神佛只救自救之人”。难不成，这次，真是上天借顾熙言之梦在暗示他什么？
如此深思了许久，萧让将手中的纸张扔在桌上，轻轻拥着怀中的美人儿，安抚道，“夫人突然生了梦魇，想必是白天太过忧思的缘故……明日便叫桂妈妈去寺里请一道吉祥符来压在枕下，也好求个心安。”
顾熙言窝在男人的怀里，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心中亦是百转千回。
上一世，太子和四皇子两派开战，昔隹山一役，韩烨领五千精兵，逼得萧让节节败退，身陷绝境。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萧让身边的心腹部下里出了奸细。
上一世，刚嫁入平阳侯府的时候，顾熙言和萧让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闹，那演武堂她闯了不知多少回，对萧让的部下的名讳熟悉的很。
到了后来，萧让领兵出征，顾熙言却因史敬原之事被关在柴房，两人虽然相隔千里，可这盛京百姓们、侯府下人们每日对前线军报议论不绝，最近在哪打了一仗、战果如何、侯爷是胜是负、有无受伤……纵使顾熙言心怀怨怼，不想听到关于萧让的一切，那军情也如雪花一般源源不断地灌输到了顾熙言的耳朵里。
韩烨此人用计老辣，手段奸猾。如果顾熙言没有记错的话，那昔隹山一役中，萧让便是受了身边奸细的暗算，才会身陷险境。
这一世，自打上次除夕宫宴见了韩烨之后，顾熙言便心有余悸，一心想着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提醒萧让提防四皇子安插在他身边的小人。
告诉萧让自己是重生之人？告诉萧让自己知道未来几年将要发生的事情？这话说出来，恐怕顾熙言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可笑。
于是，她思来想去，只好用了这等法子——趁萧让不注意，将这几个奸细的名讳写在纸上，再借“穷奇”凶兽托梦之名娓娓道来。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萧让都是深藏不露，韬光养晦之人，顾熙言此话一出，想必他一点就透，自然不必她再过多解释说明。
……
四皇子府。
“真是天助我也！”
四皇子李壁身着一身亲王常服，端坐在上首的椅子上，面上阴阴测测，“谢王两家一倒，本王那太子哥哥便失了一大倚仗，江南因他谢王家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本王倒要看看，父皇此番是不是还向着他！”
下首坐着的一众心腹闻言，皆拱手相贺，“此真乃天赐良机，属下贺喜殿下！”
成安帝子嗣稀少，大皇子早年夭折，二皇子乃是太子李琮，三皇子素来愚钝，不得成安帝喜爱，细细算来，也只剩下一个智勇双全的四皇子，妄图争上一争这九五之尊之位。
奈何，多年以来，成安帝心目中最佳的继位人选一直是太子李琮。
太子的生母乃是中宫谢皇后，外祖乃是世代显贵的陈郡谢氏。而他四皇子李壁的母妃兰氏，不过只是成安帝潜邸时王府的一个小小婢女——在这禁廷之中，出身下贱本就是原罪，再加上无显贵的外戚可以傍身，更是寸步难行。
太子李琮从生下来便被立为东宫储君，真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从小聪慧过人，更是得了成安帝亲自教养，那九龙御座上的成安帝如同天下的千万慈父一样，给予自己儿子非同寻常的骐骥和厚望。
一切四皇子李壁所骐骥的东西，对于太子李琮而言，都那么的轻而易举，唾手可得。
可成安帝忘了，四皇子李壁也是他亲生的龙儿。
从小到大，四皇子虽在学业骑射上不精于太子，可也算勤勤恳恳，从来没犯过大错。他天真的以为，自己这样乖巧讨喜，成安帝便会多看自己一眼。
但事与愿违，在成安帝眼里，太子李琮是这禁廷里唯一的一颗明珠，而他四皇子李壁，却只是一块不值一钱的顽石。
年少时，四皇子也曾为“不得成安帝喜爱”消沉过一段时日，后来，他的生母兰妃因宫中蛊祸之乱被打入冷宫，含恨而终，他才恍然明白——一日不登上那九龙御座，一日便要生死由人，被那中宫谢皇后和东宫太子随心所欲地捏圆搓扁。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无论自己做出什么成绩，成安帝都视而不见，他不甘心看着太子李琮站在光芒下接受群臣敬仰，而自己永远只能是躲在阴影里籍籍无名的陪衬。
四皇子生性善于察言观色，及其懂得揣摸别人心意。自打兰妃在冷宫逝去之后，四皇子便吃斋念佛，只在成安帝面前尽孝尽忠，朝堂之上不争不抢，看上去毫无野心。
回想起那段不算美好的记忆，四皇子李壁不禁眯了眯眼。
他不动声色，暗中筹谋多年，如今，定是上天也看不过去了，才叫太子受重创，给他这般千载难逢迎头赶上的时机！
……
四皇子面色阴阴沉沉，兀自发了许久的呆。
只见下首的韩烨一身锦袍，神色疏朗，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笑道，“近日下头新选上来了几十个幕僚，殿下可要亲自看看是否有可堪大用之人？”
四皇子回过神儿来，忙道，“劳烦韩公替本宫做主便是。”
韩烨也并不推辞，一脸温润端方的淡淡神色，“眼下朝堂多庸才当道，却不料，这批选送上来的幕僚中却有几位可成大器之才，诸如曹忍、李牧之流……只需稍加提点，假以时日，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四皇子闻言，忙拱手笑道，“本宫不求能再得韩公这般的将帅之才，只求那些幕僚在本宫和韩公用人之际想出一二良计，不至于滥竽充数便是。”
韩烨勉强笑了笑，握拳在唇边轻咳了两声，面上浮起几分苍白，“殿下谬赞了。”
韩烨这一咳，听得正堂中众人皆是心头一跳。只见四皇子一脸急色，“韩公可是心疾又犯了？”
韩烨并不言语，自袖中掏出一白色玉瓶，倒出两丸碧色药丸，以茶水送入口中服下，方笑道，“不过是陈年旧疾，叫殿下担忧了。”
四皇子皱眉道，“韩公这心悸的病痛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医治起来自然是比旁的疾病要多费些年月。本宫听闻，那前太医院院首林氏曾医治过此等心疾，如今林氏一族早已归隐山林，不如本宫差人前去叩开山门，为韩公求得良药一二……”
“不必。”韩烨当即打断，脸上笑意不变，“天地本一梦，我自醉春光。”
“万法相互缘起，凡事顺其自然，不必刻意强求。韩某人此生，只求了却身前之事，至于命数长短，皆交由天定便是。”
四皇子听了这话，不禁哑然。
若今日四皇子是第一次见韩烨，听了这白衣银冠的清隽郎君说出这番言语，定以为他是那超然物外，心境澄明的翩翩儒士。
可谁叫四皇子偏偏亲眼见过韩烨一身银甲的锐利模样，还有他那明锐果决、整顿三军的雷霆手段！
面如菩萨，心有阎罗。大抵说的便是这许人也。

第64章 花朝（上）
凝园正房，顾熙言懒懒倚坐在锦榻上，纤纤素手捧起茶盏，小小啜饮了一口杯中的明前龙井。
杯中茶汤清亮，芽叶舒展，一口入喉，醇香回甘。
这明前龙井乃是今春头采的新茶，茶树历经霜雪冒出的第一波嫩芽，滋味最是清香醒神。
仲春时节，柳丝吐绿，芳菲斗艳，一片欣欣向荣。与此同时，大地万物阳气升发，人体内肝气日渐旺盛，极易肝气郁结，损伤五内。
顾熙言身边陪嫁来的丫鬟婆子里，有两三个是母亲顾林氏从林家带来的家奴，因受了杏林世家的世代浸染，颇为看重时令养生之道。
故而，前两日，王妈妈特意和厨子交代过一声，叫小厨房里颇为应景地做了些补虚气、祛肝火的吃食，以求五内协调，阴阳平衡。
黄花梨木小方桌上，摆着一例清蒸蟹粉狮子头，一例烫干丝，一例蟹黄小笼，一例油焖春笋，一例百合莲子桃胶羹。
顾熙言每日早起都有些泛酸吃不下东西，经过这小半年的时日，小厨房也渐渐摸清了主母的习惯，每日呈上来的早膳秉承着“少量多样”的原则——每样吃食分量都不多，但胜在色香味俱全，足以叫人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那竹编的小蒸笼里盛放着寥寥三只蟹黄小笼，靛玉夹了一只放到顾熙言面前的粉彩碗碟中，劝道，“小姐，空腹饮茶最是伤胃，不如先吃点东西垫垫。”
那小笼包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皮薄馅儿多，隔着晶莹剔透的包子皮儿，隐隐能看见里头饱满的蟹膏蟹肉。
顾熙言点点头，夹起蟹黄小笼轻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包子的汤汁瞬间在口腔里四溢开来，满是蟹膏的鲜美与丰腴。
顾熙言正吃的开怀，那厢有丫鬟打帘子进来道，“秉主母，侯爷下朝回府了。”
顾熙言闻言，不由得一愣。
以往每日萧让上朝，算上花费在路上的时间，大抵要耗时将近两个时辰才能下朝回府。今日怎么刚过了一个时辰就散朝回来了？
顾熙言正满心疑惑，那厢男人已经打帘子进来了。
顾熙言见状，忙放下筷子起身上前，亲自解了男人身上的玄色织锦披风递与一旁的下人，拉着男人的大手坐到锦榻上，笑道，“侯爷今日散朝的格外早些。”
萧让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茶盏，饮了口清茶，“皇上龙体欠安，今日早早便散了朝。”
原来，近日成安帝的风寒病症日渐加重，太医院开了四五次药方，成安帝一连喝了半个月的苦药依旧不见好转。
今日金銮殿早朝，那翰林掌院学士胡文忠胡大人刚出列准备启奏，成安帝竟是捂着心口咳嗽的喘不过气来，无奈只能中途散朝。
顾熙言听了，心中暗想，上一世成安帝便是缠绵病榻，不理朝政，四皇子和太子才会肆无忌惮的大起干戈。可是，上次除夕宫宴上，顾熙言远远望见成安帝，觉得这位真龙天子声如洪钟，步伐稳健，看上去身子还硬朗的很。想来，成安帝这次身染风寒应该只是一场小病小痛，很快便会痊愈。
萧让对成安帝染病一事并不过多赘述，他神色淡淡，扫了眼桌上几碟像是没动过一般的吃食，不禁皱了眉，“夫人早膳竟用的这样少，和那小猫的饭量也差不了多少。这么下去，身子怎么强健的起来？”
顾熙言颇为不好意思道：“妾身今日起得晚了些，故而早膳也用的晚了些，草草吃了一点便觉得有些腹胀了。”
今日萧让一早上朝去了，没了男人在枕边骚扰，顾熙言舒舒坦坦地睡到自然醒，方起身洗漱用膳。
顾熙言的性子素来慢腾腾的，因今日不用处理内宅事务，日晒三竿的时候才起了床，一边儿睡眼惺忪地发着呆，一边儿不紧不慢地用了盏明前龙井，一只蟹黄小笼足足吃了半晌，一不留神儿便吃到了萧让回来。
萧让抬手揉了揉美人儿的发顶，“夫人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可莫要一味追求身姿纤细而过度节食……那般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本候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
最近盛京城中十分流行纤弱之美。顾熙言生来娇弱，奈何骨纤肉丰，摸上去总是肉乎乎的。
从去年出阁到现在，不知不觉之间，顾熙言的身量足足长了半头之高，如今站在萧让身旁，竟是堪堪到了男人肩膀的地方。
顾熙言笑着点了点头，红唇一张一合，“妾身记下了。厨房里做的佳肴美味至极，妾身才不舍得为了腰肢细上三分而刻意节食呢。”
“哦？”萧让看着美人儿饱满的唇瓣，声音顿时低哑，“今晨上朝十分匆忙，不知这例蟹黄小笼滋味如何？本候这便来尝尝……”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想要凑过来轻尝那粉嫩唇瓣里的香甜滋味。
顾熙言见状，眼疾手快的伸手捂住男人的薄唇，另一只手推拒在男人的胸前，满面红晕，“侯爷又这般、又这般没个正形！”
那小手儿严严实实地捂在男人的两片薄唇之上，萧让望着那如避洪水猛兽一般的美人儿，低声轻笑一声，竟是在美人儿掌心轻舔了一下。
又酥又麻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四肢百骸，顾熙言被男人猝不及防的举动惊到了，忙抽回了小手儿，眼神闪躲，满面羞愤，“侯爷不是还要去演武堂仪式议事吗……眼下时辰不早了，侯爷还是快快起身去吧！”
听着这赶人的话，萧让不再恶意作弄美人儿，终是忍不住俯身在她脸颊上用力亲了两下，方噙着笑意大踏步离去了。
……
演武堂。
骠骑将军郑益面有虑色，“自打韩国公回京，四皇子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如此下去，不久之后只怕要出现双龙夺嫡的局面！”
萧让将手中的信函拍在桌上，神色喜怒难辨：“那小公爷韩烨有将相之才，四皇子得其效力，自然是高枕无忧了大半。”
舆图之前，中郎将苏检手执竹笔，在淮南道、江南道上划了两个圆圈，“韩国公老公爷赋闲多年，如今整个国公府的家业都握在这位小公爷手中。”
“韩国公一族盘桓江南、淮南一代。韩烨此人生来便有心疾，意志坚韧非常。六年之前，老公爷落下腿疾，韩烨因故离京，在两地历练整整六年。属下曾听闻，韩烨其人手段狠辣，行事素来快刀斩乱麻，初到之时，仅用了短短三个月便将两地驻军整治地服服帖帖，兵法部署上更是环环相扣，缜密得当。”
“不错，”骠骑将军郑益道，“如今韩烨一朝回京，想必是为四皇子成大事助力，此人深沉莫测，实在是不可小觑。”
萧让盯着墙上的行舆图，望着那密密麻麻的城池关隘深思了半晌，轻启薄唇，“东宫太子乃是圣上钦定的储君之位，太子之外，任他有济世良才，神人相助，依旧是名不正言不顺。”
屋内众人闻言，皆是两两相望，神色惊异，“侯爷心中可是有了决断？”
不久前的江南之案，对东宫太子李琮而言，是祸事，亦是福事。
太子李琮生性仁慈和善，遇事常常优柔寡断，成安帝曾多次当着群臣的面儿痛斥过他这一点。可是这次江南一案，却叫文武百官看到了不一样的东宫储君——面对外戚谢王两家因罪流放，太子李琮却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决绝果断，就连成安帝也暗自惊叹于他的原则坚定，底线鲜明。
俗话说，“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隅，不谋大势者，不足以谋一时。”
太子李琮这番为了天下黎民大义灭亲，秉公灭私之举，真真是帝王气象，不仅叫文武百官对其颇为改观，更是得了朝中多位元老的赏识。
萧让靠在椅背上，面色疏朗，“世事汤汤而下，我等为人臣子，唯有顺势而为。若真到了兵戎相见那一日，自当鞍前马后，维护东宫正统。”
骠骑将军郑益道，“侯爷明鉴！那四皇子从小狠辣阴毒，实在不是帝王之相。若四皇子一朝登上御座，只怕是天下万民之灾殃，文武百官之祸事！”
中郎将苏检放下手中竹笔，“所谓飞鸟尽，良弓藏，历朝历代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之事都不新鲜……太子仁义敦厚，四皇子阴沉狠辣。若真到了针锋相对那一日，属下们自然是唯侯爷马首是瞻，择东宫明主而从！”
……
孟春时节，桃花，樱花，木棉花，紫荆花，杜鹃花，海棠花，山茶花，迎春花……百花竞相绽放，正是游玩赏花的好时节。
二月十五花朝节，乃是百花花神诞辰之日。
大燕朝素来好雅集，花朝节这天，贵女贵妇们结伴出行，踏春赏花，郊游雅宴，赋诗唱和，好不热闹。
盛京城中设有花神庙，庙中设有诸花神之神位，乃是祭祀花神的场所。
以往，每年花朝节的朝拜事宜皆由中宫皇后主持，但今年因江南一案，谢皇后因受母族连累，被成安帝禁足中宫，由尹贵妃暂时掌领后宫大权，故而今日，这花神庙上首主座上端坐着的，乃是永乐宫的主位尹贵妃。
花神庙中，诸神位之下，尹贵妃、德妃、贤妃手持三炷香，带领下首一众下首贵妇、贵女们躬身拜了三拜，才算祭拜过了花神之位。
众人礼毕，归置原位。那司礼太监拖着长长的嗓子道，“百花宴，开——”
宫婢太监们闻声，捧着盛放着各色席面的托盘鱼贯而入，将佳肴送至殿内众贵人身前的宴桌之上。
所谓百花宴，乃是用各色鲜花为原料，佐以其他食材，精心烹制成的各色佳肴。如那道“富贵百合”，便是将百合花的花瓣裹上面粉下锅炸至金黄，再加肉丝清炒而成，色泽金黄诱人，入口淡雅爽口。
顾熙言夹了一片百合送入口中，唇齿咀嚼之间，清幽的百合香气四溢而出，真真是如吐芬芳。
左侧宴桌旁的定国公夫人夹起一片桃花熏鱼送入口中，赞道，“这鱼片竟浸着一股子桃花香味儿，果真是鲜美可口！”
这例桃花熏鱼乃是取自云梦泽中的新鲜鳜鱼，将鱼骨鱼刺细细片出，将莹白的鱼肉切成透光的薄片，在鱼肉下面铺上厚厚一层桃花花瓣，再佐以火腿、笋片，最后加松枝小火，炙烤至鱼肉变白即可。
那鳜鱼肉细腻鲜嫩，每咬一口，都回溯着一股子淡淡的桃花清香。
平阳侯府的厨房也曾做过这道桃花熏鱼，如今和这出自宫中御厨之手的桃花熏鱼一比，竟是各有千秋，丝毫不输给御膳房的手笔。
晖如公主端坐在右侧，和面前的一例“洛神霸王别姬”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听了一旁宫婢的解释，方才晓得那盘中黑乎乎的一团乃是只红烩甲鱼、金灿灿一团的乃是清炖母鸡。
柔然国地处塞北，气候干旱，远离海洋河流，饮食习惯也以牛羊谷物为主，故而晖如公主对于水产的鱼虾龟鳖一类的菜色并不怎么感兴趣。
只见晖如公主颇为嫌弃的看了眼那盘中的甲鱼，银筷一转，夹起一块玫瑰饼送入口中。
那玫瑰饼层层酥脆，里头乃是新鲜玫瑰制成的馅料，咬下满满一口玫瑰馅儿，真真是满足非常。
不料，晖如公主一只玫瑰饼还未吃完，那厢心腹丫鬟便附耳过来道，“秉王妃，该咱们王府去和娘娘们请安见礼了。”
百花之中，花王至尊乃是牡丹。大燕朝的贵女贵妇之中，最为显贵乃是中宫皇后。
按照以往花朝节的惯例，祭祀完百花诸神，开了百花宴席，各个功勋之家的女眷便按照从高位到地位，依次出列向上首的皇后请安见礼。
虽说今日花朝节谢皇后并没有亲临，可也有尹贵妃、德妃、娴妃三妃坐镇，无论如何，这礼数是不能缺的。
才开宴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轮到了晖如公主去给三妃见礼请安，想必一会儿就轮到国公侯爵之家了。
顾熙言见状，当即搁下手中的银筷，一双美目神色冷淡，拿起手边儿的茶盏，饮了口清嘴的茉莉乌龙茶。
几天前，花朝节的帖子从禁廷内宫里纷纷发往文武百官之家，顾熙言刚知道今年的花朝节是尹贵妃代为主持的时候，真真是装病不来的心思都有了。
上次，顾熙言和萧让因那“绿染白檀香”的香料闹了好几日，全都是拜这位永乐宫的贵妃娘娘所赐。
纵然男人信誓旦旦的说和那尹贵妃毫无瓜葛，心里只有顾熙言一个人，可顾熙言心里终究是觉得有些膈应——毕竟，一想到有别的女人在暗地里肖想自己的丈夫，真真是如芒刺在背一般。
可转念想想尹贵妃前几次肆无忌惮的挑衅，顾熙言银牙一咬，果断接下了这花朝节的请帖。
——如今，她顾熙言才是平阳侯府的当家主母、萧让明媒正娶的结发嫡妻，而尹贵妃身为后宫嫔妃，光是“不守妇道，水性杨花”一条便是灭九族的死罪。
她顾熙言行的正，坐得端，有什么好怕的！？

第65章 花朝（下）
大殿之上，司礼太监一甩手中的白色拂尘，扯着嗓子道，“平阳侯夫人上前见礼——”
顾熙言提裙上殿，冲上首端坐着的三妃行了一礼，“妾身平阳侯嫡妻顾氏，拜见贵妃娘娘、德妃娘娘、贤妃娘娘。”
今日因着赴宴，顾熙言特意装扮的隆重了一些。
只见她眉如翠羽，肌肤胜雪，明媚的小脸儿上粉光脂艳，上身穿了件质地轻柔似烟雪的蜜合色对襟春衫，下身着玫瑰紫色绣金线八幅湘裙，纤纤细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飞仙髻上簪着宝珠凤钗，那凤钗的凤嘴处衔着三串米粒般的莹白东珠，行走之间左右摆动，和云鬓花颜相映成辉。
上首的尹贵妃一身水红色宫装，正饮着一盏碧螺春，闻言慢悠悠地将茶盏递给一旁的宫婢，冲下首的顾熙言挤出一丝妩媚的笑意来，“平阳侯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左右两侧的德妃、贤妃也连声道，“快快请起。”
尹贵妃满面亲切地道：“上回除夕宫宴一别，已经是许多日未见平阳侯夫人了，听闻平阳侯夫人前段时日身染风寒，不知如今可痊愈了？”
“妾身区区小病，不敢劳烦贵妃娘娘忧心。”顾熙言淡淡笑了笑，“如今皇后娘娘病居中宫，贵妃娘娘暂领后宫，日夜劳心劳力，乃是为皇上、为皇后娘娘分忧，臣妾敬佩不已。”
此话一出，两侧端坐的德妃、贤妃也纷纷赞扬尹贵妃为理三宫之事殚精竭虑，用心良苦。
谢王两家一倒，尹贵妃乃是摆脱了一大桎梏，谢万眺、王敬孚被流放千里之外，尹贵妃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扬州瘦马出身的事儿被泄露出来，自然是松了一口大气。
如今谢皇后被禁足中宫，尹贵妃暂掌凤印，成了这后宫第一人，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又怎会嫌累？
只见尹贵妃笑的谦和：“本宫身为后宫嫔妃，为皇上、为皇后娘娘分忧乃是为人臣妾的本分。平阳侯夫人和贤妃、德妃谬赞了。”
一旁的贤妃道，“既然平阳侯夫人风寒初愈，一会儿下了宴席，不如去那花神像前拜上几拜，也好求个体态康健。”
那德妃也笑道，“是了！本宫看平阳侯夫人是体弱内虚之人，不若再在那花树上绑上“结红”，也好求个千金科康健……话说，如今正是春花时节，那梅花却依旧迎着春风盛放。真真是奇了！”
尹贵妃听了，道：“今年梅花的花期确实是长了些。不过，如今春和景明，百花盛放，至于各花能争得几分春光，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
顾熙言望着上首的尹贵妃，笑意不达眼底：“妾身拙见——那梅花乃是正月里的花神，如今春日二月，该是杏花花神的信期……梅花过了花期却不衰败，难免有鸠占鹊巢之嫌。若百花都如梅花这般得陇望蜀，一心想着占了别的花的信期，这十二花神的排位岂不是乱了套了？”
两人这番你来我往，在场的德妃、贤妃听不懂顾熙言打的什么诳语，那尹贵妃心里却是门儿清的。
所谓“得陇望蜀”，“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句句正戳在她的脊梁骨上！可不是在骂她身为宫妃却一心想着勾引外男，心思不安分吗！
上次芳林围猎和出席冬宴，尹贵妃确实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想教萧让和顾熙言之间起龃龉，没想到今日相见，顾熙言不仅神色如常，波澜不惊，甚至还拐着弯儿地讽刺她！
尹贵妃心中顿时又嫉妒又惊惧。瞧着顾熙言这般气定神闲之色，想必定是萧让为了澄清误会，将两人之事向顾熙言一五一十地如实道来了。
尹贵妃不敢猜测自己勾搭萧让的事情被顾熙言知道了多少，还有自己扬州瘦马的出身之事，顾熙言又是否知晓？
只见尹贵妃面上一白，勉强笑了笑，“平阳侯夫人对这花期、花信真真是颇为精通。本宫自愧不如。”
顾熙言心里头翻了个白眼儿，脸上笑容不变，朱唇轻启道：“贵妃娘娘谬赞了。”
……
这花神庙之所在，乃是一片花树芳林，名曰“百芳苑”。
宴饮完毕，众贵女贵妇纷纷出殿，携着自家奴仆，三三两两地沿青石□□拾阶而上，徜徉在团花锦簇中，偶尔传来欢声笑语连连。
宫人们早已用红、黄两色的绸条将这百芳苑装扮一新，只见满园春色，花红柳绿，霞光飞扬，幻彩生辉。
顾熙言扶着靛玉的手行至一处杏花树下，将手中红色绸带系在树梢之上。
一旁的晖如公主见了，也学着顾熙言，有模有样地将手中的红色绸带系在了旁边的树梢上，“大燕的习俗真真是繁琐至极，光是这些个花神、上仙、菩萨、佛祖，把本公主搞得头都大了，哪里还分得清每日参拜的是何方神圣？”
定国公夫人听了这心直口快之言，美目微瞪，“呸呸呸！今日是百花诞辰，王妃竟是能说出这般大不敬的话！”
说罢，定国公夫人转头从丫鬟手里抓了一把五色彩纸塞到晖如公主身后的柔然侍女手中，“快快督促你家王妃，将这五彩画纸粘在花枝上向花神进献了！也好赎了方才的大不敬之罪！”
花神掌管世间百花的花信，也掌管女子生育繁衍的大事。故而平日里女儿家到这花神庙里参拜上香，大多是来求子嗣圆满，或是求千金科康健。
顾熙言闻言，笑着看晖如公主，“妾身替王妃娘娘分些忧，也粘些彩纸向花神告罪罢。”
说罢，她从靛玉手里头拿过一只五彩的纸蝴蝶，踮起玉足将其牢牢粘在花枝上。
几人正笑容满面地说着话儿，忽然有一阵春风拂面而来，从林间吹下漫天落花，将林下诸位佳人拂了一身还满。
这花林之中的贵妇贵女们皆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空中这阵花雪，似是被眼前的芳菲美景震撼到了。
“……主母小心着些，这乱花迷人眼，切莫被那花枝划到了脸面……”
花雨未歇，有一主一仆穿过花林而来，行至几人跟前。
那被唤做“主母”的年轻夫人穿了身藕荷色对襟褙子，下面是条顺色纱裙，弯月鬟上插着一只镏金扁簪，鬓边另插了一朵淡鹅黄色的绒花。
此女生的面如秋月，婉约大方，周身装束亦是清淡雅净。
定国公夫人见了从花林中走来的人，当即笑道，“原来是韩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韩国公府的小公爷韩烨和这位段家嫡女乃是新婚。
前些日子韩烨突然回京，和这段家嫡女火速成了婚，细细算来，到现在为止，两人也不过才成婚一个月的时日。
经了定国公夫人的引荐，顾熙言、晖如公主和段家嫡女三人亲亲热热的见了礼，那厢，四皇子妃差了宫婢过来请韩世子夫人，段家嫡女只好盈盈一拜，和数人告了辞，跟着那宫婢前去了。
等那主仆走远了，顾熙言才淡淡笑道，“妾身在盛京待了这么些年，这段家小姐我竟是没什么印象，也不曾来往过。定国公夫人可是与她相熟？”
定国公夫人道，“不过是我母家和那段家有些姻亲关系，我那娘家嫂子乃是这段家嫡女的姑母，故而我才认得这位韩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此女素来娴静非常，平日也不过是读书、下棋来打发时间。”
“平阳侯夫人未出阁时，常和那白家的白明阮、贺家的贺斯盈一同混迹诗社雅集，整日忙着玩闹，又怎会见得到人家的面儿！”
顾熙言脸色一红，“姐姐莫要打趣妹妹了！”
平阳侯夫人收了脸上的戏谑笑意，面上拢了层愁云，叹道，“说来也是奇怪。据说这小公爷韩烨当初推了好几门亲事，才定下了这段家的嫡女做嫡妻。这段家嫡女姿容贤淑，嫁与韩国公府也算是高攀了……可我听闻，这小公爷夫妇新婚不过才一个月，便已经琴瑟不和谐了……”
说到这儿，定国公夫人可以压低了声音，“——按理说，新婚夫妇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谁知，这夫妇二人竟是两厢分房睡了。”
顾熙言闻言，也是一惊。
定国公夫人虽是个性子热情外放的，可素来识大体，知分寸，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故而，今日她提这事儿，应该十有八九是属实的。
“我知道这事儿也是因缘巧合——我那娘家嫂子素来是个嘴上没把门儿的，昨日我回了趟娘家，用过午膳后，女眷闲聊的空档儿，我那娘家嫂子便将段家老夫人诉苦的事儿倒豆儿一般的说了出来！”
“那段家老夫人可怜自己孙女儿，暗地里是哭也哭过了，劝也劝过了，可据说那小公爷是个性子冷淡至极的，任新嫁娘在床榻间如何娇媚可人，那小公爷依旧是不为所动，如铁打的心肠一般。”
顾熙言也觉得奇怪，那段氏嫡女生的贤淑得体，韩烨若是不喜欢她，干嘛要推了好几门亲事偏偏去娶她呢？
上一世，顾熙言并不曾听闻韩烨的嫁娶之事，故而，实在记不得韩烨和这段氏嫡女到底是个什么结局。
只见顾熙言笑了笑，“想来各自有各自的福分，说不定那小公爷夫妇和寻常夫妇不同，私下相处时，如书卷里写得相敬如宾那般也不一定！”
定国公夫人也笑了，“这话倒是不错。天下夫妻各有各的恩爱法，咱们这些外人只能窥见一斑……且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紧要的！”
晖如公主对京中女眷不熟悉，对闺中秘闻也不感兴趣，故而听着两人说话渐渐走了神儿，正百无聊赖之际，忽见花团锦簇之间，一双玉色蝴蝶扇翅而来，正迎这春风上下翩跹。
晖如公主当即从侍女手中取了一把团扇，追着那两只蝴蝶穿花度柳，竟是渐渐出了花林，朝畅观楼的方向去了。
顾熙言和定国公夫人窃窃私语地说了许久闺中秘闻，一转眼才发现晖如公主不知道去哪儿了，问了不远处当值的宫婢们，才知道晖如公主往畅观楼那边儿走了，主仆几人忙急匆匆地跟了过去。
……
百芳苑中，落座着覆黄绿琉璃瓦的三层戏楼，名曰“畅观楼”。
此刻，畅观楼一楼的戏台上，正上演着“花神庆寿”的戏目。
顾熙言一行人刚进了畅观楼，那厢，顾昭文的妻子杜氏便差了丫鬟来，请顾熙言过去身边儿落座。
定国公夫人知道这杜氏乃是顾熙言的兄嫂，想着两人有家长里短的贴心话要说，便叫顾熙言放心去了，自己去寻了晖如公主另坐在一桌
历年花朝节，各家府上前来参祭拜花神的女眷，一般都是最年轻的媳妇主母。以往每年花朝节，顾府来参拜的人选都是顾母顾林氏，今年正赶上顾昭文娶了嫡妻，故而这前来参拜的事宜便交到了杜氏身上。
方才在百花宴上，侯府和顾府的宴桌并不紧挨着，故而顾熙言和杜氏只远远笑了笑算作致意，并没有好好说上几句话。
……
“真是天大的喜事！”
顾熙言笑道，“哥哥打小读书便十分勤奋，自打入了翰林院供奉，每日编纂文献、处理公文忙的没头没尾，如今一朝提拔、能得圣人赏识，真真是可喜可贺！”
杜氏也是面带喜色，“谁说不是呢！我虽不求夫君能青云直上，但也知道夫君心中是有治世愿景的。如今夫君一朝被提成了京官儿，能为一方百姓谋福祉，也算是顺遂心愿！”
那翰林院本是养才储望之所，除了翰林院掌院学士，其下设翰林学士六人，再往下，便不设官衔品级，入翰林院之臣，一并负责修书撰史，起草诏书，论撰文史、科考诸事……地位清贵但无实权，乃是阁老重臣、地方大员必经的历练之地。
如今，顾昭文一朝被提拔，派到盛京辖区地方上去历练，才算是官途的正式开始。
不知不觉，姑嫂二人拉着手说了半天话，那台上的“花神庆寿”已经演罢，又换了一出“五女拜寿”的新戏来。
顾熙言说了几句话，觉得有些口渴，端起那玫瑰杏仁茶喝了两口，便瞟见杜氏面色微红，似是有难言之语。
顾熙言见状，当即直喇喇地追问，“嫂嫂可是还有什么事要说？”
杜氏只好抿抿唇，呐呐道，“这消息原是该由婆母和夫君告诉小姑的。”
顾熙言一头雾水，不知究竟是什么事儿这么神秘。
那杜氏身后的婢女笑道，“少夫人若是羞赧，不若便由多嘴的奴才来说。”
“——原是前日大夫诊脉，诊出少夫人怀了身孕了。”
顾熙言心中大喜，手上的茶盏差点都端不稳了，“这真真是天大的好事！”
“我竟是这么快就要做姑姑了！不知嫂嫂生个外甥还是外甥女儿！”
顾熙言喜不自胜，又道：“无论男孩儿女孩儿都好，都是咱们顾家的宝贝珠子！”
杜氏脸红似霞，“大夫说，这腹中胎儿不过才二十天，如今喜脉尚不明显，那日硬是叫了三位大夫分别诊了脉，才确认是喜脉无误了。”
顾昭文和杜氏月初才成婚，如今便诊出怀胎二十多天，细细数来，正是新婚之夜那天怀上的！
顾熙言笑道，“嫂嫂是个好福气的，如今刚进门儿不过一个月，便把这周身的福气带到了顾家！真真是咱们顾家的大福星！”
杜氏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接二连三的喜事乃是上天眷顾罢了。”
“既然话到此处，便不得不问一问小姑。”杜氏笑道，“这话原不该我来问——在家也听婆母念叨过几回平阳侯府的子嗣之事……”
这回可轮到顾熙言脸红了，“我和侯爷才成婚小半年，那是这么快就有的！好嫂嫂，快别问熙儿了，真真是比不上嫂嫂的福气！”
那杜氏见她这般害臊至极的模样，笑着轻摇了头，索性不再逗她。

第66章 春衫轻
演武堂外，一只雪白的鸽子从天上落下，在门前蹦跶了几下，嘴里“咕咕”地叫个不停。
流云见了，当即蹲下身从鸽子脚上解下一封密信，转身走进了演武堂，将信纸双手呈给给书桌前之人，“秉侯爷，乃是太子殿下的飞鸽传书。”
如今四皇子招兵买马，隐隐有锋芒毕露之色，太子李琮一向隐忍，如今被逼得的也不得不心生防备，开始部署手下一干人等。
萧让伸手接过，捏着那信纸看了半晌，薄唇轻启，“替本候研磨。”
定国公府、淮南王府、骠骑将军、翰林院掌院等阁老众臣颇为看重太子，自然是可用之人。二品之下，还有数百数千位官员一呼百应，便不一一列举出来。
写完此封密信，萧让正欲搁笔，突然窥见桌上那一摞文书压着的宣纸一角。
鬼使神差地，萧让伸手抽出那张宣纸，望着上面的四个名字，眉目间是化不开的凛然。
只见高大俊朗的男人思索片刻，伸手挥毫，又在密信上添了一行字：“韦从实、裴狄、李余、李慎思，此四人亦可用。然重用之时，还需设寸步不离的监察之人。”
既然萧让对此四人的底细存疑，不妨趁着两位殿下招兵买马之际试上一试，也好引蛇出洞，投石问路。
“属下领命！”
流云接过那染着新墨的密信，正欲转身，不料又被萧让叫住。
“慢。”
只见萧让面色冷凝，浓眉微皱，“那门客史敬原可有异动？”
前段时间为着江南一案奔波，萧让满心都是顾家、江家的事儿，一时将这小小门客抛到了脑后。
流云拱手道，“回侯爷的话，那门客近来安分了许多。属下派去的人仍是日夜盯着，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便来报与主子。”
萧让点点头，“此人务必看紧了。”
流云道，“属下遵命！”
从萧让第一次知道史敬原此人的存在的时候，就存了除之而后快的心思。
他之所以没有立即处理掉史敬原，强忍着按兵不动，无非就是想暗中窥探顾熙言对着门客的态度。
可是如今，他竟是不知不觉地渐渐失控了。
一想到那门客曾和顾熙言花前柳下，书信传情，他就妒意漫天，怒火陡生，顿起杀意。
他一边儿嫉恨的要死，一边又想看看顾熙言是否对自己坚贞不移，与那门客一刀两断。
父侯曾告诫他，身居高位，最忌讳的事便是将一己心事暴露出来，给了别人忖度自己的机会。故而，一直以来，萧让修炼的七情不上脸，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情绪外露的人。
可是，不知不觉地，顾熙言已经成了随时随地可以牵动他满怀心绪的人，他对她的用情至深，让他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
……
顾熙言一行人从花神庙回到平阳侯府，已是日暮降临，晚霞千里。
今日顾熙言和一众贵女、贵妇们寒暄了大半日，满身心疲累不堪，故而用了晚膳，便扶着靛玉的手进乐里间，准备沐浴净身。
不料萧让后脚便跟了进来，挥手退却了内室中伺候的一干人等，行至床前，从身后将美人儿抱在怀中。
顾熙言正准备叫靛玉服侍自己更衣，话还没出口，便被男人紧紧抱住，动弹不得，不得不抬头看他，“侯爷，妾身想沐浴呢。”
男人低头，在她鬓边蹭了蹭，“本候一起。”
……
“侯爷猜是怎么着？”
净房中，一人高的铜镜之前，顾熙言站在萧让身前，伸手解了男人的腰带，笑盈盈道，“嫂嫂竟是有了半个多月的身孕！妾身竟是要做姑姑了！”
顾熙言喋喋不休地说了半天，见眼前的男人一言不发，不禁抬了美目看他，“侯爷不为妾身的兄嫂高兴吗？”
萧让神色淡淡，垂眸看着美人儿，薄唇动了动，“夫人高兴，本候当然也高兴。”
此时顾熙言的打扮，已和白天不同，原来是晚上回府之后，娇人儿觉得衣衫上浸了汗气，当即便换了身干净的家常衣衫。
应着今日花朝节的节景，美人儿鬓旁簪了一朵层层叠叠的芙蓉花，身上着一条胭脂红的对襟长褙子，胸前缀着长长一排密密的扣子，仔细一看，那一排扣子竟是由大小相同的浑圆东珠做成的。长褙子下头配了条绯色纱裙，美人儿行走之间，纱裙缓缓摆动，竟是如仙子在层云上行走一般。
这打扮娇艳欲滴又不落俗套，萧让看着顾熙言这般仙娥妃子之貌，嗅着美人儿抬袖时散出的阵阵幽香，若是平日里，早早便醉魂酥骨，心摇神荡了。
可是今日，方才在演武堂中又说起那门客之事，萧让一番胡思乱想，心烦意乱，颇有些六神不定之感。和美人儿用了晚膳直到现在，心中的满腔郁结还未消散。
顾熙言并不知道萧让心中所思所想，一双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手解了男人的腰带，又攀到男人的衣襟处解了外衫。
这几日风和日丽，气温回升，就连顾熙言这般娇弱的女子都换上了薄薄的罗衫。萧让本就身强体壮火力十足，更是一早便换上了春夏的单衣。
顾熙言将换下来的外衫搭在臂弯，正准备给萧让换上雪白的中衣，不料一双藕臂却被男人的大掌紧紧攥住。
只见萧让将衣裳远远一扔，捉住美人儿按在怀中，长腿一迈，便将人儿抵在身后一人高的铜镜上，捧着莹白的小脸儿狠狠吻了上去。
这亲吻来的猝不及防，再加上男人动作凶猛，手上用了大力气，顾熙言承受了一会儿，便已经是香汗淋漓，娇喘细细。
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空当，顾熙言勉强寻回理智，“侯爷今天怎么这么心急……方才，方才吓到妾身了。”
所谓“美人灯下看”，这净房之中，只燃着寥寥几盏的灯烛，照出一室的朦胧暧昧。美人儿黑发如瀑，一双明眸烟波流转，明艳的小脸儿上无辜又娇媚，真真是我见犹怜。
——越发想让他狠狠地欺负。
萧让心中是这么想的，手上也是这么做的。只见男人的大掌重重掐住那一抹杨柳细腰，又俯身叼了那两瓣樱唇入口。
顾熙言娇娇地推了两下，直觉得男人动作凶狠，似是带了三分薄怒，当即一下也不敢动，只一味承受着。
直到两瓣樱唇被吮咬的麻木不堪，美目里眼神儿迷离，顾熙言终是忍不住委委屈屈地求饶，“夫君，唇儿都肿了……唔，不要了……”
男人恍若未闻，薄唇紧抿，眸色沉沉，伸手将那娇弱美人儿翻了个个儿，牢牢钳制在怀中，正对着身后那一人高的铜镜。
只见镜中的男人未着上衫，面不改色地袒露着宽阔的胸膛和双臂上勃发的肌肉。男人怀中的美人儿泪光点点，贝齿轻咬着殷红的唇瓣，春情满面，身上那对襟长衫的一排细密的东珠扣子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了一半。
顾熙言只瞥了一眼铜镜中的撩人春色，便羞的不忍直视，立刻想要挣扎着要转身。
萧让眸色晦暗不明，一双猿臂钳制着怀中的娇软美人儿，埋首在她耳边，声音如金玉，“不许乱动。”
顾熙言登时动弹不得，只能顺着男人的力道看向镜中。
只见男人的大掌顺着那细腰滑上去，堪堪停在美人儿软滑酥嫩的心口处，顾熙言身子一抖，又听见耳边传来的低哑音色，“熙儿这儿，装的什么？”
顾熙言被男人紧紧箍在怀中，被迫看向镜子中男人英俊的眉眼，感觉到那修长的手指在自己心口戳了两下，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颤儿，“装的是……是侯爷呀。”
萧让闻言，埋在她耳边低低笑了两声。
今晚的萧让有些奇怪。
顾熙言红着脸，正准备扭头看他，不料男人猛地把娇人儿往铜镜上一按，大手拽着她身上的对襟罗衫用力一扯。
罗衫应声而裂，那一排细密的珍珠扣子霎时纷乱如雨，滚落了一地。
顾熙言伏在镜子上，抬眼便看能见那镜中自己那张明艳至极的娇颜，那珠子落地之声响彻耳际，她心中莫名升腾起一股惶然之感。
顾熙言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身后男人那宽肩长腿的炙热身子便贴了上来。
身前的镜面冰凉无比，顾熙言登时被这冰火两重天的触感激的几乎失了神志。
认真算起来，两人成婚已有小半年的时日。自打上次顾熙言因这闺中之事含泪敲打过男人之后，萧让在这闺阁中的行事都还算的上小心温柔，可今日却不知为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想要把她弄坏”的凶狠。
恍然之间，只见水阔长天里一派烟雨飘摇，有一叶扁舟，任玉打船篷，于波涛汹涌中行至雾霭深处，洒了一船的露水盈盈。
情至深处，美人儿想转身依偎进男人怀中，不料却被大掌按着动弹不得，心中巨大的委屈蔓延开来，竟是忍不住撒娇哭泣了起来。
娇滴滴的求饶哭泣声入耳，男人依旧不为所动，一双猿臂将雪白滑腻的美人儿翻来覆去，折腾的厉害。
净房之中，嘤嘤哭声和那云雨之声混为一曲，一直奏鸣到月上中天。
……
禁廷，紫宸殿。
鎏金博山香炉中龙涎香袅袅，仍是压不住一殿浓重的的药味儿。
龙榻前的小方几上，一只小巧玲珑的玉碗正散着热气。御前太监自桌上取了一只银针探入汤药之中，停留片刻复抽出，见那银针上没有异物，才将那碗汤药呈上御前。
重重明黄色锦帐之中，成安帝半倚着龙榻，重重咳了两声，望着下首伏跪在龙榻之前的宫装丽人，声音嘶哑：“贵妃上前。”
“妾身在。”
尹贵妃着一身月白色宫装，自内监手中接过玉碗，柔声道，“妾身来喂皇上服药。”
成安帝阖着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尹贵妃瞥了眼龙颜，满面忧色，轻启红唇道，“皇上要保重龙体才是，莫说这天下万民、文武百官为陛下的风寒之症担忧不止了，皇上日日喝着这般苦的汤药，臣妾看了都心肝疼！”
成安帝并未睁眼，张嘴喝了送到唇边的汤药，淡淡道，“寡人这一病，确实病的久了些。”
尹贵妃闻言，手中瓷勺轻轻一抖，不动声色道，“皇上福泽深厚，又服着太医院开具的良药，想必不日便会痊愈。皇上不要太过忧心了。”
“都是些劳什子庸医！当年那林渊微掌管太医院的时候，先帝有什么疾病不是药到病除？”
成安帝猛地睁开眼，怒斥道：“如今太医院里净养些饭桶庸才！寡人不过生了个小小风寒，整整两三副药喝下去了，竟是拖延这么久的时日还未痊愈！”
尹贵妃忙柔声安抚道，“皇上息怒！臣妾听闻，那林氏虽是杏林世家，却自请罢官归隐山林，想来是自知浅薄，没有福分沐浴皇恩的。圣上不必为此等乡野村夫生气介怀。”
成安帝冷笑道，“英才不能为寡人所用，便是潜在的劲敌。寡人倒要看看，这林氏能在山林中籍籍无名地蛰伏多久！”
尹贵妃对这前朝密辛并不了解，只一边儿听着，一边儿给成安帝喂药。
几勺汤药喂下去，那玉碗已经见了底，尹贵妃拿帕子给成安帝细细擦了嘴，正欲起身，不料却听成安帝开口道，“近日四皇子妃被诊出了身孕，竟是怀了一对龙凤胎——此事贵妃可知晓？”
“竟有如此喜事！”尹贵妃笑道，“臣妾是不知的，如今听皇上说了，方才知晓此事！想来臣妾和四皇子妃也有好些时日未见了，改日要差人去四皇子府上送些贺礼才是。”
“哦？”成安帝闻言，病容上突然噙了一抹笑意，“今日花朝节，四皇子妃和贵妃说了半晌的话，竟没有把这等喜事告诉贵妃吗？”
“哐啷”一声，尹贵妃手中的玉碗落在在地面上跌的粉碎，玉片纷纷四溅开来。
尹贵妃心头一寒，“扑通”一声跪在龙榻之前——今日，百芳苑中的偏僻阁楼里，她和四皇子妃密谈了半日，屏退左右下人，只留了一二心腹在侧……成安帝又怎么会知道的一清二楚！
殿外候着的御前太监、御前侍卫听了殿中的玉碎之声，忙匆匆忙忙地进了寝殿查看。
成安帝抬了眼皮看那御前侍卫统领，语气淡淡，“一惊一乍做什么，不过是打了个瓷勺，何以至此！”
那御前大太监见了殿内情形，忙躬身敛眸，一下也不敢乱看，和一众御前侍卫立刻退出殿门外。
成安帝淡淡扫了一眼下首跪着的宫装丽人，语气淡淡：“贵妃如今‘暂时’掌管凤印，需要明白一碗水端平的道理。”
后宫不得干政，宠妃和皇子家眷来往过密已经是大忌，更何况是四皇子这般朝野有立储呼声的皇子？
尹贵妃忙叩首道，“都是臣妾失察！今日臣妾与四皇子妃不过说了些闺中闲话，一时忘了时辰，竟是没料到此事传出会引人猜度皇上的立储之意！臣妾罪该万死！”
成安帝眯着眼看了半晌，方挥袖道，“贵妃起身吧。”
尹贵妃身上一层冷汗未消，闻言告了声罪，起身冲成安帝行了一礼，“眼看着到了掌灯时分，皇上也该歇息了……”
“贵妃方才不是心肝疼吗？”成安帝似笑非笑地打断，“寡人这便替贵妃揉一揉。”
猛地被成安帝拉到龙榻上，尹贵妃心头大骇，笑了笑道：“呀——皇上风寒未愈，若是因臣妾加重了病情，只怕太后娘娘又要斥责永乐宫‘媚主犯上’了……”
成安帝闻言，眉目间浮上几分戾气，狠狠一握美人的肩头，“贵妃既有‘媚主’之名，若不落实了这‘媚主’之实，岂非浪得虚名？”
强忍着肩上传来的痛意，尹贵妃妩媚地笑了笑，主动揽着成安帝吻了上去。
龙榻之上，成安帝捏着尹贵妃尖尖的下巴，眯了眯眼，“今日贵妃的口脂尝起来格外香甜。”
尹贵妃眼波流转，媚态横生，“皇上明鉴，这是臣妾新制的口脂，皇上可是喜欢？”
成安帝笑了笑，病容上似有醉意，“寡人喜欢的紧，让寡人再来一尝。”
……
夜色沉沉，禁宫寂寂。
永乐殿中，尹贵妃甩着广袖踱来踱去，满面焦躁不安。
“皇上竟是要保太子的！就算谢王两家犯下滔天祸事，皇上也是铁了心要保太子的！”
瑞安公公见状，安抚道，“娘娘息怒！”
“都火烧眉毛了还怎么息怒！”尹贵妃闭了闭眼，神色惊惧不定，“本宫如今一朝站了四皇子的队，便是再难回头！倘若太子知道那江南一案中本宫和四皇子有所勾结，来日太子李琮荣登大宝，又怎会放过本宫！”
瑞安闻言也是一惊，“如今娘娘暂掌中宫，足以见皇上对娘娘的宠爱至深，太子恐怕不敢贸然……”
尹贵妃冷笑一声，面容凄凄，“皇上叫本宫暂掌凤印，不过是因为谢皇后被禁足，这后宫群龙无首，需要一人暂为打理！否则，本宫身为‘王家表小姐’，又怎会在这谢王两家的祸事中逃过一劫？”
“这帝王之家，哪里有什么真情真爱可言！”
瑞安闻言，只得低头不语。
尹贵妃跌坐在椅子上，沉思片刻，以手扶额道，“罢罢罢！如今真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既然横竖都是一个‘死’字，本宫便不得不放手一搏了！”

第67章 风乍起
今晨日上三竿，美人才迟迟从睡梦中醒来，半靠在引枕上正欲扶额起身，不料整个身子如同散了架一般，竟是连地都下不了。
顾熙言被丫鬟搀扶起身，到浴室中沐浴净身。只见浴池中水汽蒸腾，美人儿有气无力地伏在池边上，露出一段如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只是明艳的小脸上略显苍白，美目之下还泛着一片骇人的青色。
昨晚一夜未睡，顾熙言哭得嗓子都哑了，此时回想起来，又忍不住掉起了金豆子，眼泪汪汪地抽噎不止。
“小姐，要不然，今日还是用些药膏子将养着？”红翡见顾熙言这般痛苦地模样，试探地问道。
那药物虽说对女子身体寒凉，可顾熙言这身子娇弱非常，若是不敷上些，只怕今儿个一天都下不了地，总这么在水里熬着也不是个法子。
那王妈妈立在浴池旁，连骂萧让都懒得骂了，只沉着脸色道，“姑娘今日伤的厉害，不如酌情用些药膏子！”
顾熙言抿了抿粉唇，眼眶红红道，“便听妈妈的话，将那盛药的宝匣取来罢。”
……
在浴池里敷着药膏子将养了整整两个时辰，顾熙言身下的刺痛才稍稍下去了些，被丫鬟从水中扶起，梳洗更衣过后，又用了午膳，脸色依旧透着一股子虚弱的苍白。
丫鬟紫屏打帘子进来，捧上一盅花胶人参鸡汤。一旁的大丫鬟靛玉掀了那瓷盅的盖子，奖瓷勺递给顾熙言：“小姐快快趁热用了这参汤，也好补一补气血！”
顾熙言歪在锦榻上，靠着那绣着并蒂莲花的引枕，有气无力地接过瓷勺，小小尝了一口。
这花胶人参鸡汤色泽金黄，入口却是一股子浓重的参味儿，跟喝苦涩的汤药没什么两样。
顾熙言屏着气息将汤水喝完，望着瓷盅里剩下的鸡块和参片，真真是看都不想看，伸手把瓷盅递给下首的彩屏，“端下去吧。”
那厢，大丫鬟红翡和紫屏擦肩而过，进了屋，屏退了一干人等，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来，“小姐，又来信了。”
顾熙言当即皱了眉，拆开信件，美目略略扫了纸上的内容。
“如今言娘移情转意，对吾冷若冰霜，吾心甚为伤悲。近日本欲和顾大人辞行，可临行之际，思来想去，心中有一事不得不告知言娘。”
“上次在顾府后花园与言娘一见，吾本欲将王家构陷顾府一事告知言娘，奈何言娘伤吾至深，吾心冷如数九寒天，竟将此事抛之到了脑后。”
“想当年，吾也曾与言娘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今时今日，言娘虽已为人妇，若是还对吾心存一丝信任，今日酉时三刻，便在那京郊女娲庙中一会，不见不归。”
顾熙言看完信的内容，冷笑道，“好一个贼心不死的狡诈郎君！”
这女娲庙乃是顾熙言和史敬原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当年孟春时节，顾熙言和一众贵女起了寻花问柳，寄情山水的雅意，便将诗会雅集举办在京郊的女娲庙旁，在集会上初次遇到了史敬原。
从盛京城中到那京郊的女娲庙，要花一个时辰的脚程。
不得不说，这史敬原真真是个巧舌如簧，惯会迷惑女儿家的人。他这信中的三言两语，正正说到了顾熙言的心坎儿上。
上一世，史敬原便是和王家勾结，陷害顾家满门。故而这一世，顾熙言之所以一直不拒收史敬原的来信，就是忌惮着他和王家勾结对顾家不利，想要从他的来信中窥见一丝半毫的马脚。
如今谢王两家已倒，上一世的顾家之祸已经烟消云散，顾熙言已经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可这史敬原一直遮遮掩掩、吊着她的胃口的事儿，到底是无中生有，还是确有其事呢？
无论如何，顾熙言都无法拿顾家的安危冒险，这一次，她必去不可。
只见顾熙言皱了两弯远山眉，轻启红唇道：“悄悄地备上马车，叫上几个心腹护院，咱们去那女娲庙中和他会上一会！”
红翡面有忧色，“小姐，这史敬原前几回都是单单送信，不提别的过分要求，如今突然叫小姐在庙中相会，其中是否有诈？”
顾熙言冷冷道，“既然他贼心不死，咱们一味躲着也不是法子。倒不如迎头而上，看看他临行之前想和我说的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倘若他另有其他的非分之想，咱们便叫他有去无回！”
那大丫鬟靛玉、红翡相视一眼，皆道，“但凭小姐差遣。”
……
演武堂。
李太医捋了捋长长的白胡须，道，“侯爷近日的心神不宁，失眠之症乃是肝火旺盛所致。”
“春日时节，万物生发，外感火热之邪，再加上侯爷公务繁忙，奔波劳累，难免会有此症状。好在此症并无大碍，侯爷只需少饮烈酒、戒油腻辛辣之物，多食蔬果即可调理。”
萧让颔首道：“劳烦李太医了。”
“下官不敢言累，”李太医一边挥毫写着饮食禁忌，一边笑道：“如今请了侯爷的平安脉，下官也好去给太后娘娘交差。”
这李太医乃是太后娘娘的御用圣手，因着太后心疼萧让没了父侯母殿在身边，便每个月叫李太医来平阳侯府一趟为萧让请平安脉，听李太医亲口说了外孙体态康健，太后娘娘也好求一个安心。
等李太医写好了药方，背起药箱正欲请辞，忽然想起一事，当即拱手道，“侯爷，下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萧让抬手道，“李太医但说无妨。”
“上次平阳侯夫人身染风寒，下官前来诊脉的时候发现夫人体质及其寒凉，似是平日里常用的药物所致……”
李太医顿了顿，斟酌了下用词，说的颇为隐晦：“这等闺中药物对于女子而言虽大有疗效，可若用量过大，时日久了，只怕会影响孕育子嗣，更有甚者，恐怕……终身不能生育。”
李太医在太医院供职多年，对于这等闺中所用的药物早已见怪不怪，那顾熙言所用之药还算是疗效轻微的，后宫中的贵人娘娘们为了博得君王宠爱，无所不用其极，什么养身子的药都敢拿出来用，更是不计后果。
望着上首这位年轻侯爷的铁青脸色，李太医莫名打了个哆嗦，拱手补了一句，“望侯爷恕下官多嘴之罪。”
萧让从听到“影响孕育子嗣”、“终身不能生育”之语的时候，脑海里便已经是混沌一片了。
怪不得两人成亲这小半年来，顾熙言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萧让知道顾熙言爱用些养身子的药物，却不知道她用的竟是这等虎狼之药！
难道，顾熙言从一开始便刻意存了“不想为他诞下子嗣”的心思吗！？
那李太医见萧让失了魂魄一般模样，也不敢过多停留，当即告辞离去了。
好巧不巧，流云和李太医走了个对脸儿，见那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满面仓皇地匆匆离去，心中揣着几分狐疑，行至屋内，拱手道，“秉侯爷，下属有事禀报。”
“前段时日，江南一案闹得人仰马翻，有人亲眼看见，那门客史敬原似是和王敬孚的下属在茶楼相见过两次。属下细细一查，这门客果然和王家勾结，意图出卖顾家。”
“不料谢王两家突然倒台，这门客出卖顾家未成，已被王家当做了弃子，这等卖主求荣之事也就压在了箱底无人知晓，不了了之了。”
萧让心中本就波涛未平，此时听了这番禀报，更是满心汹涌，挑了浓眉，冷笑道，“哦？这小小门客举人竟有如此心机？真真是那吃里扒外，狼心狗肺之人！”
“那门客史敬原如今何在？”
流云道，“回侯爷的话，原是那史敬原才不如人，在顾府呆了几年，不得顾大人青睐，不禁心生怨念，这才生了出卖旧主的心思。如今谢王两家一倒，那门客连个可投奔的人也没有了，于是便生了辞行之意——史敬原昨日已经和顾府请了辞，今日便要收拾包袱走人了。”
萧让闻言，下意识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细细一想，却又说不上来。
那厢，侍卫流火急匆匆地打帘子进来，拱手道，“秉侯爷，晌午时分，暗卫曾看见有人在侯府后门处徘徊，属下听了那身形长相的描述，似是那顾家门客史敬原。”
冥冥之中，萧让脑海中白光一现，张口便问，“主母现在何在？”
流云、流火两人听了这一问，不禁面面相觑，待回过神儿来，皆是一惊。
……
二等丫鬟彩屏伏跪于下首，瑟缩道，“回侯爷的话，申时一刻主母便差人套了马车出府去了，说是‘侯爷尚在演武堂中议事，不便打扰，若是问起主母的去向再说也不迟’。主母不过是出门逛些首饰衣裳，故而随行只带了靛玉、红翡二人。”
萧让闻言，闭了闭眼，额角青筋暴起，“从即刻起，凝园伺候的一干人等只许进不许出。出动所有暗卫，本候要在半个时辰内得知主母的行踪去向！”
“属下领命！”
……
申时一刻，两辆马车同时从平阳侯府后门行出，行至分岔路口，两辆马车竟是突然分道扬镳，其中一辆行往郊外，另一辆行往朱雀大街的璎珞楼。
璎珞楼乃是盛京城中远近闻名的金银首饰楼，楼中做首饰的老师傅手艺巧夺天工，雕琢出来的花卉风鸾栩栩如生，与宫廷中司珍局里能工巧匠的手艺想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璎珞楼每每推出新鲜样式，很快便被众贵女贵妇抢购一空，就连后宫中的贵人娘娘们，也以戴着璎珞楼的钗环宝簪为流行。
璎珞楼，二楼雅座。
顾熙言从面前的红绸缎托盘里拿起一只白玉嵌点翠花卉纹簪，对着面前的一面铜镜，在乌发间比了比，“什么时辰了？”
一旁的红翡道，“小姐，已经是酉时三刻了。”
顾熙言将那簪子放回托盘中，低声道，“派去史家老宅探看的护院可回来了？”
红翡闻言，当即指了那气喘吁吁的护院上前。
“回小姐的话，小的亲自探看过了，那史家老宅已是人去楼空了！小的问了街坊邻居才知道，那史家老母三天之前便收拾行装，被其子史敬原送走了！”
顾熙言闻言，手上一抖，那支白玉嵌点翠花卉纹簪“哐啷啷”地跌落在了地上。
史敬原昨日才向顾府递了辞呈，今日才准备整装辞行，怎么会在三日之前便将史家老母远远的送离了盛京？
心中谜团越滚越大，那答案呼之欲出，顾熙言猛地起身道，“大事不好！”
先是断了老母牵挂，后又约她在京郊破庙中相会，那史敬原此番定是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意图借今日郊外庙中相会对她图谋不轨！
——今晚靛玉怕是有难！
原来，今日接到史敬原的密信，顾熙言便觉得其中有诈，可又不能不去，那大丫鬟靛玉、红翡护主心切，当即挺身而出，说要替顾熙言一去探探那史敬原有何奸计。
顾熙言本欲拒绝，不料那靛玉的身形和顾熙言最为相似，外人乍一看背影，还真分不出彼此。顾熙言思前想后，终是心下一横，叫靛玉乔装打扮，扮作自己的模样，又叫了一个身强力壮的心腹护院跟着靛玉，这才作罢。
于是，申时一刻，两辆马车从平阳侯府后门同时驶出，上演了一出虚凰假凤的戏码，以混淆视听。
只见顾熙言面色煞白，颤声道，“快！快动身去那京郊女娲庙！只怕靛玉有难！”
那红翡一听，亦是大惊，“婢子这就去唤车夫！”
……
金乌西沉，暮色四合，一场春夜急雨突兀而至，天地间顿时氤氲起一派烟雨迷蒙。
盛京京郊，一处破败的女娲庙前，一队人马呼啸而至。
侍卫流云翻身下马，冲马上之人单膝跪地，拱手道，“侯爷，马车便是被弃在这女娲庙后面的山坡上，属下已经在四周仔细搜寻过了，皆不见人影。想来……人应该在这女娲庙中。”
大雨如瓢泼，伴着阵阵电闪雷鸣倾盆而下。高头大马上的英俊男人一身玄衣，披着织金大氅，从头到脚被雨水淋得湿透。
萧让面色冷凝，沉沉如墨，闻言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一抛，甩开身后给他撑着竹伞的暗卫，大踏步冲那破庙行去。
他是练家子，步履如猫豹，身形如劲松，此刻气场全开，甚是骇人。
不料，男人行到破庙门前两三步的地方，却陡然停下了脚步。
只听见那破庙之中，清晰地传出男人的低吼声和女人的挣扎声，混着噼里啪啦的雨点声，兜头将他心中仅存一点儿的希望火苗浇灭于无形。
身后的一干侍卫闻声，皆是面容肃然，敛眸看向地面，不敢乱动一下。
萧让双目赤红，大掌紧攥成拳，双臂上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正欲抽出腰间宝剑，不料那破庙外一侧的草丛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萧让一向耳聪目明，身后一众贴身暗卫亦是训练有素，机敏过人。
只见萧让微微抬手，身后的流火立刻会意，脚下一点，飞身上前，出手快如闪电，不费吹灰之力便擒住那鬼鬼祟祟之人。
手下之人着罗衫钗环，流云一眼看去，顿觉此人的装扮无比眼熟，当即扭了那人的膀子看其长相。
听着那人口中的痛呼，流火面不改色，大掌捏过其下巴一看，登时大惊，“靛玉姑娘？！”

第68章 雨飘摇
靛玉的胳膊被反剪在身后，脖颈几乎要被流火捏断了，她杏眼一瞪，流火立刻松手，颇为不知所措道，“靛玉姑娘恕罪，是在下唐突了！”
只见靛玉穿着顾熙言的衣衫，刻意做了顾熙言的打扮，本想趁着夜色漆黑，光线幽暗，假扮顾熙言套出史敬原的话，不料下了马车，和顾熙言陪嫁的护院刚走到这破庙之前，便听到了庙中的云雨之声，两人心中一惊，还未反应过来，又听见萧让一队人马行来，一时情急之下，只好躲在这破庙外的草丛之中。
“主母派了婢子和护院前来，只是想看看那史公子有何阴谋诡计，并非真心实意地前来赴约！主母并无别的心思！侯爷明鉴！”
靛玉满面仓皇地伏跪在地下，一心想着替顾熙言分辨开脱，殊不知她身为顾熙言的心腹奴仆，越把顾熙言摘得干净，反而越叫人心中起疑。
高头骏马之上，萧让望着下首穿着顾熙言的衣衫的靛玉，狭长的眸子幽若寒潭，深不可测。
平日里萧让不苟言笑，只有面对顾熙言的时候才展露出些许温柔。侯府后院的一干下人本就惧怕这位主子爷，如今见他脸色黑的能滴墨，一副能生吃人的模样，更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萧让压着心头三丈高的怒火，出口便是冷冷暴喝，“——你们好大的胆子！”
方才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萧让便要提着手中利剑破门而入了！
他想都不敢想，若那破庙里和史敬原云雨之人真的是顾熙言，他该如何处置二人！？
只怕他将那淫贼碎尸万段，也难解心头暴怒！可顾熙言呢？他会狠得下心处置她吗？
下首的靛玉和护院正噤若寒蝉，听得萧让冷声问道，“那庙中女子又是何人？”
靛玉和护院听了这问话，相视一眼，终是难为情地开口道，“回侯爷的话，婢子刚到的时候，那庙中的女子就已经在了，故而，婢子也不知道那女子是何来头……”
此地位于偏远京郊，满目村野风光，破庙的外围倾颓朽败，只剩一殿一禅房方为完好。
此时大雨未歇，一行人马正于树下停滞，那厢倾盆大雨之中，有一猎户身披蓑衣行至此处，望见树下一干人等，面露惊讶之色，思忖片刻，终是上前搭话，“这夜色漆黑，大雨淋漓，诸位老爷为何在此荒郊野外停留？”
那猎户生的人高马大，黧黑的面庞似是有四五十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袭粗布衣衫，肩上斜背着一杆长弓，手里还拎着只带血的兔子。
流云见状，当即策马上前，脸上挂起和煦笑容，“这厢有礼了。老伯，吾等乃是途经此地的绸缎商人，白天在京郊的州郡做完了生意，正准备趁天黑之前扈随我家老爷赶回家中，不料突然天降大雨，吾等便被困在此处了。”
那猎户闻言，憨厚地笑了笑，“这大雨眼看着还要下些时辰，诸公不如随小老儿进那庙躲一躲，也好过在这树下淋雨！”
流云闻言，和身侧的流火相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猎户看这行人周身打扮皆着玄色锦衣，又见被拥簇在中间的萧让气势非凡，便知是富贵之家。又见流云、流火没有当即应声，猎户还以为两人疑心他图谋钱财，忙解释道，
“吾乃这山中猎户，实在是清白人家，不是那强盗劫匪之流！今日我那小女生了头疼脑热之症，我一早便带她进城寻医，不料从城中回家途经此处，恰逢天降大雨，我只好叫小女在这庙中躲一躲这急雨。本想在这荒郊野外打些野物，烤了给小女补补身子，不料我在雨中行了半天，只猎得一只瘦骨嶙峋的野兔……”
话至此处，在场众人脸色俱是大变。
流云动了动嘴唇，终是张口打断，“老伯还是快快进庙一看！方才吾等本欲进庙躲雨，不料竟是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响，正欲离开之际，忽然听到有女子的求救之声，我家老爷心慈人善，当即伸以援手，下令将那登徒子扣押五花大绑扣押下来，如今人都在庙中，正等候您来处置。”
那猎户见众人放着眼前的女娲庙不入，傻呆呆地在雨幕里淋雨，本就心生狐疑，此时听了这话，心头一跳，当即扔了手中兔子，往庙中飞奔而去。
……
原来，王家败落，史敬原眼看着自己升官发财的大梦一朝破灭，没有了可投奔之人，心中多日郁结，神形俱丧，竟是生了一场大病，一连半月卧床不起，嘴里整日神神叨叨地念着“言娘”。
那史家老母每日见自家儿子这般神不守舍的痨病鬼模样，思来想去，顿时心生一毒计，道，“那顾家女虽嫁入侯府高门，我儿若一心想娶她，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史敬原闻言，从病中惊坐而起，“母亲有何妙计？”
史家老母道，“无他！想来女儿家最重是名节，我儿寻个时机和那顾家女生米煮成熟饭，等那顾家女若是失了名节，丢了身子，想来平阳侯府这等天潢贵胄的高门定会将其扫地出门，一纸休书将其贬为弃妇，到那时，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岂不是还要求着我儿娶她！”
人一旦被追上绝路，便会显露出穷凶极恶的一面。史敬原也算是饱读诗书之人，听了这等毒计，心中虽然觉得不耻，可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落到如今这副田地都是顾家害的，再想想顾熙言的美色，终是咬着牙点头，暗自筹谋起了这等坏人名节之事。
故而，史敬原先是送走了高堂老母，才和顾府辞行，这日收拾好了行装，才行至平阳侯府后门，递进去了一封信函。
他约顾熙言去盛京京郊的女娲庙一会，这幽会之地选的真真是极妙——乃是顾熙言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当年孟春时节，一众贵女文人一时兴起在此雅集，确实是喧哗热闹。可是平日里，京郊女娲庙不过是一处没有人烟的荒山野岭，倘若他想做些什么坏事，可真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奈何，世间诸事，最怕的便是一个“巧”字。
谁又曾想到，这天恰逢那猎户带着高烧的女儿进城问诊，傍晚回家时途经此处，正赶上天降大雨。猎户将自己女儿安顿在破庙之中，便只身出去打猎了。
不料，那猎户之女一人在庙中躲雨之际，史敬原竟是趁着夜色偷偷摸进了破庙之中。
外头暮色四合，乌云遍布，庙内无一灯盏，昏暗难辨。那猎户之女身姿窈窕，又穿着荆钗布裙，史敬原略略一看，下意识以为那人是顾熙言。
要说那史敬原亦是鼠辈，逞着胆子干出这污人清白的勾当，心中也是惶恐万分。故而见了那庙中女子，当即便扑上去，死死捂住了那女子的朱唇，一边念着“言娘”，一边儿上下其手。
那猎户之女本就生着重病，头脑不甚清醒，突然从身后被人捂住唇舌，抱住一顿非礼，待回过神儿来，想张口求救，奈何喊破了喉咙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那史敬原虽说是个白面书生，但也到底是个成年男子。望着怀中不住挣扎的柔弱女子，心头狠意漫上来，三下五除二便剥了那女子的衣衫，强迫着污了那女子的清白。
……
那猎户听了流云的指点，飞奔到破庙之中定睛一看，竟是差点晕厥过去。
只见那猎户之女衣衫不整，勉强披了件黑色的外袍，正泪痕满面，羞愤欲死。一旁的那史敬原早已经被五花大绑起来，嘴里塞着一块白布，正满面惊惧，“呜呜”地不住叫着。
那猎户胸口起伏，待深吸了两口气，扬手抡起背上的长弓，冲那史敬原迎头便是一顿暴打。
那猎物孔武有力，此时见自己女儿被污了清白，心中满是暴怒，手下更是用了狠力，拳头如雨点一般砸下来，不一会让便把那五花大绑的史敬原打的皮开肉绽，奄奄一息。
淅沥沥的雨声之中，庙中传来的哀嚎之声渐渐低了下去。
萧让一脸冷然，听见耳边渐渐没了那奄奄一息的哀嚎声，才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
流火躬身领命，飞身进了庙中。
不过一会儿，那猎户擦着老泪从破庙中出来，“扑通”一声跪于马前，老泪纵横道，“今日多谢老爷和众位郎君出手相救，小老儿感激不尽！那淫贼污了小女清白，我真真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一心欲除之而后快，竟是差点犯了杀人之罪！多谢老爷提醒，小老儿当即便击鼓报官，定要把这淫贼绳之以法，定了那绞刑之罪！”
……
“哒哒——”
马车姗姗来迟，行至此地，那车夫见了破庙前的一等人马，当即“吁——”了一声，扯了马车的缰绳。
这一路上，顾熙言满心焦急，整个人如被架在烈火上炙烤一般。上一世，靛玉便是为她而死，若是今日靛玉在这荒郊破庙中出了事，她真是永远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不料马车骤停，顾熙言身形一晃，张口问道，“出了何事？”
那车夫并不回答。
顾熙言心头一跳，正欲掀开车帘探看，不料“唰——”的一声，马车车帘竟是从外面被人一把掀开。
只见男人骑在高头骏马之上，一身玄色织锦大氅，俊眼修眉，气势逼人，狭长的双目深不见底，似是燃着两簇幽幽的火焰，直直地看向她的心底。
萧让勾了薄唇，祭出三分凉薄笑意，“果然是本候的好夫人！”
望着那沉沉如墨的面容，顾熙言如身处数九寒天，身形一颤，正要开口解释，不料萧让并不打算给她辩白的机会，扬手拂落马车车帘，转身便策马扬长而去了。
……
是夜，盛京府府衙。
月上中天，四下无人。一匹骏马飞驰而至，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骏马之上，那人一身玄衣，刻意将真面容藏匿在大大的兜帽之下。
“吱呀”一声，府衙大门悄然打开，盛京府尹忙不迭地出门行一跪礼，“昭狱使令牌在上，下官听命！”
那黑衣人俯视马下，出示手中一面令牌，朗声道：“昭狱使有令，派吾等前来提押犯人史氏！”
先帝在时，曾按照四象的方位指示，在盛京城下设四处昭狱，并设四位昭狱使掌管，用于严刑审问重犯。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之外，若有人抵触上意，昭狱使便奉旨秘密捉捕，关入“昭狱”审问，三法司皆无权过问。
然而，历朝历代以来，“昭狱”是否真的存在，四位“昭狱使”又是何许人也，对于平民百姓而言，不过是一个口耳相传的密闻罢了。
盛京城西郊，密林深处。
昭狱里，光线晦暗，不见日光。一股子铁锈和血肉的腥气扑面而来，伴随着耳边的哀嚎之声，令人寒彻骨髓。
刑架上，那人的一身囚服已经被血水浸染的成了暗红，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原本的雪白颜色。
只见那囚犯披头散发，满面血污，苟延残喘着，冲对面之人断断续续道，“我和言娘青梅竹马，郎情妾意，言娘及笄那日，我曾送她一只玉簪，她视若珍宝，一直带在身边……”
刑架对面，一人着玄色织金大氅，神色隐匿在的幽暗阴影里，薄唇动了动，“加刑。”
一声令下，闪着幽幽寒光的七十二枚银针登时没入史敬原的肉身，银针转瞬即逝，从外看，肉身似是没有任何异样，岂料内部却已经是千疮百孔。
那七十二枚银针上淬有腐骨穿心的剧毒，人身中针毒，全身上下的关节筋脉如被野兽啃食一般，虽然不会立刻咽气，但足以痛不欲生。
史敬原崩溃哀嚎不断，挣扎着继续道，“我和言娘……本是一对佳偶，奈何被横刀夺爱，我意难平！”
萧让闻言，薄唇勾起，冷笑里带了三分阴恻恻，眼眸里盛满火光，“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屡次利用她，甚至还想毁了她的名节——这便是你这禽兽口中的爱慕之情？真真是令人作呕！”
此言针针见血，史敬原一腔肮脏心思被戳破，知道自己今日死到临头，命不久矣，索性破罐子破摔，面容扭曲，不顾一切地尖叫道：“顾家毁了我的一切！言娘弃我如敝履！我史敬原就是死，也要给你们找不痛快！”
“哦？”
阴影里，萧让施施然起身，“你们母子二人心思歹毒，真真是蛇鼠一窝。”
史敬原闻言，心中惊惧传遍四肢百骸，目眦尽裂，“不可能！我母亲三日之前便已离京！天下之大早已无所遁形！你又怎会……”
“你将我母亲如何了！你将我母亲如何了！”
只见萧让微微一笑，周身满是凛冽逼人的戾气，“普天之下，还未有谁能逃出本候的股掌。”
说罢，大氅猎猎一动，高大的男人转身走出昭狱，冷声道：“将这母子二人五马分尸，给本候剁碎了喂狗！”

第69章 伤春怨
翌日清晨。
顾熙言端坐在铜镜之前，望着镜中憔悴的容颜，轻轻道，“再上些脂粉遮一遮吧。”
靛玉一边拿着象牙梳子给顾熙言梳发，一边抹着眼泪，“都怪婢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侯爷如今知道史敬原的事儿了，可怎生是好！”
红翡望着顾熙言肿的如春桃一般的眼睑，满是怜惜道，“小姐和侯爷好生解释解释，侯爷对小姐用情至深，想必定会原谅小姐的！”
顾熙言满面苍白，一双美目里全是颓然，“此番只怕没那么简单。”
昨晚波澜乍起，一干人等从郊外回到侯府中已是夜凉如水，靛玉将破庙中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顾熙言真真是一阵后怕胆寒，心有余悸。
昨夜，顾熙言一夜未眠，满心忐忑的枯坐到半夜三更，本来打算等到萧让回府，和他好生解释清楚那史敬原之事。不料直到凌晨时分，那宽大的床榻一侧依旧空空如也，萧让竟是一夜未归。
顾熙言强忍着心头不安，勉强笑了笑，安抚着两个大丫鬟道：“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主仆三人正说这话，那厢有婆子来报，“秉主母，侯爷回来了。”
顾熙言素来爱惜颜色，此时心头一跳，也顾不得上妆了，忙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萧让仍穿着昨日那件玄色织锦大氅，俊脸上薄唇紧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郁，压抑着周身的骇人气场，正龙行虎步而来。
顾熙言很少见到萧让这般锋芒毕露的样子，此时强压下心头惧意，迈着莲步上前，柔声道，“侯爷昨晚一夜未归，妾身担心的很。昨晚之事是一场误会，侯爷听妾身解释好不好……”
不料，纤纤素手还没碰到男人的衣袍，便被男人挥袖甩开，只见萧让连看都没看顾熙言一眼，冷声打断道，“给本候搜！”
一众暗卫得了令，皆是拱手冲顾熙言告了声罪，才涌入屋内，在几间屋子里翻箱倒柜，颇有要把这凝园正房翻个底朝天的架势。
正房里头伺候的丫鬟婆子哪里见过这等粗鲁的场面，正做着手里的活计，抬头见了翻箱倒柜的暗卫，皆是惊叫连连。
顾熙言望着这喧闹的场面，不禁皱了眉，“侯爷这般大动干戈的是做什么……”
不料话音儿还没落，一名暗卫便从内室挑帘子出来，双手捧上一支平平无奇的玉簪，冲萧让道，“玉簪在此，请主子爷过目。”
要说这只玉簪，可真是大有来历。
原来，这玉簪乃是顾熙言出嫁之前，及笄那日，史敬原送的及笄贺礼。
当时顾熙言刚刚重生没多久，对史敬原恨得咬牙切齿，厌恶至极。及笄那日，面对史敬原的邀约，她派红翡前去，代为说明了自己决绝的心意，意图断了和他的来往。对于史敬原送上的这支玉簪，顾熙言更是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随手便不知扔到了何处。
如今，顾熙言和萧让两人已经成婚了小半年，这只玉簪早被她抛到了脑后，如今定睛一看，顾熙言方才想起来这只玉簪是何来历。
顾熙言前后一想，已是冷汗满身，故而不等那暗卫走到跟前，她便眼疾手快地一把将玉簪夺了过去，单手背在身后，强装镇定地笑道，“这不过是支平平无奇的玉簪，侯爷何必大动干戈地翻找？把妾身的箱笼都弄乱了……”
看着满脸都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美人儿，萧让的眸色瞬间暗沉，额角青筋紧绷的吓人，音色沉沉道：“拿、过、来！”
顾熙言眼眶红红，不住地摇头，正欲后退，不料萧让竟是猛地将她拉入怀中，劈手便把玉簪夺了过去。
那支玉簪静静地躺在大掌之上，玉质不算通透，甚至还有些杂质，看上去平平无奇，毫无玄机。
萧让定睛看了两眼，神色突然一变。
他手握成拳，微微一个用力，那玉簪竟是断成两截，露出里面的小纸条来。
只见那纸条上用簪花小楷写着“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这两句话的字迹并不相同，应该是出自两个人的手笔。
萧让望着手中字条，陡然发出一声冷笑——这上半句的簪花小楷一看便是顾熙言的字迹。
顾熙言并不知道这支玉簪其中的玄机，方才见玉簪段成两截已是大惊，此时看清了字条上写着的字眼，更是脚下一个不稳，跌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上一世，史敬原将和顾熙言的过往当做谈资诉之与众，传遍了大街小巷，将其名声毁于一旦。萧让得知后暴怒，将顾熙文的卧房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了一沓子她和史敬原往来的通信，坐实了两人私通的罪名。
这一世顾熙言重生之后，刻意存了个心眼，把史敬原寄来的信件阅后即焚，不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没想到，史敬原竟是狡兔三窟，在她及笄之时便存了陷害的诡谲心思——竟是在那看似平平无奇的及笄贺礼中留了这么一招歹毒至极的后手！
萧让望着手中字条，薄唇紧抿着，半晌没说话。
大掌略一用力，便将那断成两截的玉簪捻成了粉末。
心中的恐惧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顾熙言颤声道，“侯爷，你听妾身解释！妾身并不知这簪中有何物……”
“哦？”萧让冷着脸，目光如冰冷的利刃，直逼视到她的内心深处，“那夫人便解释解释，这簪花小楷的字迹是出自何人之手？”
顾熙言闻言，心头“咯噔”一下——坏就坏在，这字条真的是她重生之前，和史敬原花前月下时写的！如今面对男人的逼问，真真是百口莫辩，只能为前世的自己赎罪。
“这字迹……”顾熙言粉唇颤了颤，“……是出自妾身之手没错，可那是妾身年少不知事的时候……”
此处正箭弩拔张，满室仓皇，不料，那厢流云捧着一只金丝楠木的精巧盒子从内室出来，垂首敛眸道，“秉主子爷，药箱在此。”
望着那匣子里的瓶瓶罐罐，萧让双目赤红，怒极反笑：“夫人不妨再来解释解释，这一匣子虎狼之药，夫人到底用了多久？意欲何求？”
顾熙言看着那一匣子养身子的膏脂，再看看萧让暴怒的神色，便知道男人已经得知那些药物的害处了，当即去拉男人的衣袖，“侯爷，这些药膏子妾身早就停用了，妾身没有旁的心思，侯爷……”
萧让眼中似有锋芒掠过，冷笑道，“旁的心思？让本候来猜猜，难不成你是为那史贼人守着身子，不愿意为本侯诞下子嗣？”
顾熙言大骇，连声哆嗦道，“不是的，妾身从未如此想过！侯爷听妾身说……”
萧让突然一个俯身，把急于分辨的美人儿抵在身后的桌前，狠狠掐住她精巧的下巴，强迫她和他四目对视，“听夫人说什么？”
“听夫人说和那贼人是如何青梅竹马，花前月下？嗯？你对那贼人念念不忘，即使是嫁给了本候做嫡妻，也如此朝秦暮楚，心口不一，人在心不在！”
顾熙言听着这暴怒之语，眼泪扑簌簌地掉落脸颊，摇着头连连道，“不是的，侯爷，不是的，妾身没有……”
“从成婚到现在到，那胆大包天的贼人一共递来了六封信。本候发觉那日，便想将其除之而后快！只是心存侥幸，还以为夫人对本候忠贞不渝，没想到……”萧让轻笑一声，语带讥讽，“是本候太自以为是了。”
昨夜春雨急急，阴冷的昭狱里，他端坐着听史敬原讲两人过往，那一字一句都如利刃，扎在他心上，刀刀见血。
顾熙文听了这话，脑子骤然空白，呆愣了许久，难以置信道，“原来，原来侯爷一直都知道？！侯爷竟是……派人暗中监视着妾身？”
萧让胸膛起伏，似是压抑着心头极大的怒火，猛然松了钳制着顾熙言的大掌，冲一旁的暗卫道，“将这匣子虎狼之药拿出去毁了。”
说罢，他似是再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闭了闭眼道，“既然夫人的心不在本候身上，也不必装出刻意逢迎的模样。把本候的东西统统搬到演武堂。”
顾熙言闻言，一颗心登时坠入了谷底，她下意识想伸手拉住男人，不料男人一甩广袖，抬脚便带着一众暗卫浩浩荡荡地走出了凝园。
……
一连四五日过去了，整个凝园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子低沉的气氛。
自从那日过后，萧让再也没有踏入过凝园一步。他一声令下，日常衣物、枕被全都被贴身侍卫搬到了演武堂里，大有和顾熙言长久分居的态势。
顾熙言是哭也哭过了，去演武堂请罪也去过了，可是一连去了两三回，都被侍卫挡在门外，说是“侯爷公务繁忙，请主母先行回去”。
自打两人成婚之后，顾熙言在演武堂出入自由，男人就算是处理公务也不曾避着她。如今那些侍卫态度强硬，一丝一毫都不肯通融，每每出口的搪塞之语一听便是萧让早就吩咐好了的！
男人是存了心思对她避而不见！
可顾熙言思前想后，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一世重生以来，她从来没有和史敬原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之所以接他递进侯府的信件，也不过是想防着他构陷顾家而已。
可偏偏她和史敬原有过前缘的事儿又铁证如山——确实是上一世的她亲身犯下的过错。
这些日子，她和萧让彼此心意相通，如胶似漆，伉俪情深。然而，越是用情至深，越是眼里揉不得一丝一毫的沙子。
这次，她定是狠狠伤到他了。
一连几日，顾熙言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她本就体虚气弱，如此一来，竟是气血郁结，高烧不退，彻彻底底的病倒了。
……
近日，成安帝的风寒之症愈加严重，太医院几番会诊，换遍了手头上能用的所有药方，甚至还加大了药物的剂量，谁料成安帝竟是一点儿好转都没有。
这两天，成安帝每日卧床不起，精神大不如从前，勉强撑着才能上完早朝。
演武堂。
淮南王合上茶盏，皱眉道，“也真是奇了怪了！那太医院一院的国医圣手，一夜之间竟全变成了庸才不成？”
“这几日早朝，皇上连咳带喘，止都止不住，看样子并不像是简单的风寒之症啊。”骠骑将军郑益摇了摇头。
上首的萧让神色淡淡，“圣上正是知道自己的龙体欠安，一时半会难以痊愈，所以才有意叫东宫太子代理国政。”
淮南王冷笑一声，“皇上素来偏袒东宫，那些人本就眼红已久，若是太子一朝监国，那些红眼病之人岂不是病入膏肓，一发不可收拾了？”
中郎将苏检一脸忧虑，扶额道：“不怕有人红眼病，就怕拼死一搏不要命啊！”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深思不语，阴云笼面。
那厢，侍卫流云进门来报，“秉侯爷，主母正在在演武堂外等候。”
萧让闻言，当即皱了浓眉，“就说本候公务繁忙，差人送主母回凝园。”
演武堂内众人闻言，皆是面面相觑，一言不敢发。
萧让本就是不苟言笑之人，这几日更是变本加厉，一张俊脸上阴云密布，如同大雨将至。
不料在这等节骨眼上，恰好有两个不长眼的下属犯了错，那真真是撞到刀口上寻死一般，据说萧让雷霆震怒，严厉非常，当场问责之后，便把两人扔到了边疆军队里守国门去了。
故而这几日，一干人等除了必要的商谈公务之外，皆是对萧让避之不及，不敢轻易招惹他。
侍卫流云闻言，不禁面露难色，终是应了一声，方退出了门外。
等议事完毕，已经是夜色沉沉，一众人走出演武堂，抬眼便看见院中那丛翠竹之下，有一主一仆，正挑着一盏暖黄的灯笼静静伫立。
傍晚时分，顾熙言便带着一食盒的吃食来到了演武堂门外。听了侍卫流云和昨日一模一样的搪塞之语，顾熙言心中登时来了气，任凭几个侍卫怎么劝都不肯离去。
谁知这么一等，便等到了月上柳梢头时分。
因身在病中，顾熙言今日没花什么心思打扮，只穿了条绣着芝兰香草的月白色长褙子，发髻上简单簪了两朵淡雅的芙蓉花。
如此朦胧月色，清丽佳人站在那丛翠竹之下，真真是亭亭玉立，娴雅非常。
淮南王、郑益、苏检几人皆见过顾熙言的面，故而此时抬眼一看，皆是满面和气地拱手和顾熙言见礼。
等顾熙言一一回了礼，抬了美目，那厢萧让已经行至跟前。
男人穿着一身银灰色常服，更显宽肩窄腰，高大俊朗。只是那俊朗的面容上阴阴沉沉，写满了情绪。
等人走到跟前，竟是对她视而不见一般，步子不停，长腿一迈，径直便走了过去。
顾熙言从未受过这般冷遇，心中一急，伸手便拉住了男人的广袖，“侯爷留步！”

第70章 酒盈樽
那淮南王、郑益、苏检几人皆有家室，此时见了两人这般赌气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皆是拱手道了声“先行告退”，便忙不迭地往侯府大门走去，逃离了这对冒着火星子的夫妇。
待人走出了演武堂，萧让才冷冷出声，“放开。”
听着这等冷漠疏离的话，顾熙言眼眶一红，一双玉臂抱着萧让的臂膀不撒手，“妾身不放！侯爷一连几日都避而不见妾身，是打算和妾身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吗？”
男人并不言语，伸手便要硬掰开握着自己胳膊的一双柔夷。
顾熙言见状抱得更紧，小脸绯红，声音里带了哭腔，“侯爷打我骂我都好，就是不要不理妾身。”
萧让闻言，不禁冷笑，“打你骂你？本侯会打你骂你吗？顾熙言，你打定主意本侯不会这样，所以一次次有恃无恐！”
顾熙言听着这呵斥之语，心头一窒，身形竟是突然晃了两晃。
萧让一伸长臂，眼疾手快地把人抱在怀中，定睛一看，才猛然发觉见美人儿的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男人当即伸手在她额头一探——竟是触手滚烫。
萧让被气得不轻，把人儿抱在怀里，怒道，“请郎中来！”
就这么一路抱着人儿急匆匆地到了凝园正房，萧让一脚踹开房门，屋中的丫鬟婆子皆是一惊，当即迎了上来。
……
内室里。
大丫鬟红翡道，“回侯爷的话，主母这几日高烧不退，婢子们劝主母不要出门吹风，奈何主母想见侯爷心切，婢子们实在是劝不住。主母这几日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今日也只用了一碗清粥，想来是因为身子虚，才会晕倒……”
重重纱幔被挽起，萧让望着床榻上面色苍白的美人儿，斥道，“好一屋子尽心尽力的忠仆！”
那靛玉、红翡、王妈妈、桂妈妈等人见主子发怒，皆是跪了一地，连连告罪。
听着这一室声响，顾熙言悠悠转醒，待看清了床边的男人，忙拥着锦被半坐起来，伸手扯住男人的衣袖，喃喃道，“是妾身要去等侯爷的，不管她们的事儿。”
萧让被气笑了，狠狠盯着那床上的病美人，“烧成这样，还在外面站着吹冷风？顾熙言，你长没长心？”
顾熙言听着这指名道姓的问责，咬了粉唇道，“妾身叫侯爷担心了。”
那厢，丫鬟彩屏打帘子进来，捧上一碗汤药来，“秉侯爷，主母，汤药熬好了。”
顾熙言靠在引枕上，望着那黑乎乎的汤药，当即皱了两弯远山眉。
萧让伸手接过汤药，冷着脸把美人拉到怀中，不由分说便把瓷碗往前一送，将那汤药灌到了顾熙言的口中。
那汤药本就苦涩难以下咽，平日里顾熙言喝一碗要磨上半日的功夫。如今被男人粗鲁地按在怀里喝药，顾熙言满心委屈不堪，两口下肚，便扭头避开了那瓷碗，眼泪汪汪地撒娇，“侯爷，药苦。”
萧让眯了眼道，“若是药苦，喝完了吃蜜饯就是了，唤本侯做什么？”
顾熙言被堵得哑口无言，抬起美目看了眼男人沉沉的脸色，颇识时务地重新凑到了那瓷碗前，将那黑乎乎的汤药喝了个干净。
萧让将手中瓷碗递给下人，掀了袍子便欲从床榻边起身离去。
顾熙言见状，连蜜饯也来不及吃了，一把从身后抱住男人的劲腰，声音里带了三分哽咽，“侯爷别走！侯爷竟是连解释的机会也不愿意给妾身吗！”
萧让听着美人儿的话，身形一顿。
顾熙言心中百转千回，避重就轻道：“那些药膏子妾身早就停用了，若非那日侯爷粗暴，妾身又怎会再拿出来用！侯爷这几日对妾身避而不见，也不听妾身解释，是铁了心要折磨妾身吗……”
萧让听着这番解释，薄唇抿了抿。
她明明知道此时他最想听的是什么，却还这般拈轻怕重的绕圈子。
还是说，她真的把他的宠溺当成了骄纵的资本？
过了许久，男人才挣开那一双纤细的玉臂，俊脸上神色淡淡：“夜深了，夫人安心养病，快歇息吧。”
顾熙言面上一喜，还以为男人原谅了自己，当即得寸进尺，软绵绵道，“那侯爷今晚歇在凝园好不好？这几天妾身一人独守空房，实在是想侯爷的紧……”
萧让哂笑一声，转身看她：“今日往后，夫人无事便不要再去演武堂了。”
顾熙言一怔，喃喃道，“侯爷……竟是不信妾身方才说的话吗？”
那厢，高大的男人已经行至门口，闻言收了脸上冰冷的笑意，“顾熙言，你没想清楚之前，本候一下都不会碰你。”
……
到现在为止，顾昭文的妻子杜氏已经怀孕有一个月。顾府逢了这等添丁的喜事，阖府上下皆是一派喜气洋洋。
那顾江氏想念孙女儿，便趁着这机会派人到平阳侯府送了信儿，说是请侯夫人回娘家一趟待两天，也好沾沾喜气儿。
顾熙言接到顾江氏的手书，心中自然是开心不已。可是，上回她和萧让因为那白檀香的事儿置气，一声不吭便跑回了娘家，虽然是气头上的举动，可顾熙言心中一直觉得失礼不妥，故而这回，她第二日一早便到了演武堂候着，打算和男人请示了再回顾府。
……
演武堂。
“哦？”
萧让刚赤膊练完剑，此时只穿件薄单衣，衣襟毫不避讳地大敞着，露出胸膛上紧实的肌肉。他看向下首一身粉嫩春衫的女人，一脸的不咸不淡，“夫人要回娘家？”
顾熙言的眼神不知何处安放，垂眸浅笑，“妾身的娘家嫂子有孕在身，祖母差了府上的人来送信儿，叫妾身回去探看一番，以免失了礼数，妾身也正有此意。”
萧让看着美人儿避讳的眼神儿，心底涌上一股子烦闷，伸了骨节分明的大掌扯了锦袍，将衣襟掩好，方道，“即使如此，夫人去便是了。”
顾熙言咬了粉唇，“妾身不知去上几日才合适，特意来向侯爷请示。”
萧让闻言，勾起薄唇，笑意不达眼底，“夫人在娘家呆到不想呆了，再回来也不迟。”
顾熙言听着这凉薄之语，一腔委屈登时便憋不住了，眼泪“唰”的便流了满脸。哽咽着说了声“妾身知道了，妾身告退”，便匆忙地跑出了演武堂。
萧让望着美人儿仓皇的背影，脸上的笑渐渐隐匿成了满面冰霜。
……
从平阳侯府到顾府的一路上，轿子平稳，春风微拂，可那轿子里头的美人儿却是气的抹了一路的眼泪。
上次她回娘家，明明才待了两天，男人便急不可耐的跑去找她、说着甜言蜜语哄她！如今才几天过去，却对她说出这等绝情的话！
这一世，从重生到现在，顾熙言自觉对萧让问心无愧，故而，如今面对史敬原和药膏子的事儿，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几天她放下身段，百般伏低做小，想和男人解释、道歉、说个明白，奈何皆是碰了一鼻子的灰——萧让不是避而不见，就是冷言冷语以对。
任她是个百折不挠的，也经不住这番的作弄！
车厢里，顾熙言不住地哽咽着，粉面上皆是泪痕，一旁的靛玉、红翡见状，也只能柔声地安慰着。
……
细细数来，顾熙言和家人也有些时日未相见了。轿子到了顾府，一家人先是亲亲热热地吃了顿午饭，一众女眷便到鹤寿堂里说话谈天了。
顾熙言的祖母顾林氏端了盏金山时雨，开口道：“那江南一案里头，侯爷没少为咱们家和江家奔波，如此心意实在是难得。你父亲心中十分感动，在我跟前提了许多次，连声赞侯爷大义，这女婿找的不亏！”
下首的顾熙言刚咬了口莲蓉糕，闻言，觉得口中的糕点一阵苦涩，只淡淡笑道，“祖母言重了。”
顾江氏还以为顾熙言是觉得不好意思，正欲开口，不料竟是一阵咳嗽，许久都没缓过气儿来。
顾熙言一惊，忙上前替顾林氏顺气，问道，“祖母这是怎么了？”
那一旁的心腹婆子道，“回小姐的话，原是老太太生在肺上的陈年顽疾，如今正是春捂秋冻的时节，前两天老太太贪凉一早换上了春衫，不料那料峭春风一吹，这肺上的严寒当即便犯了，一连几日都是这般咳嗽不止。”
顾熙言听了，心疼道，“熙儿怎么都不知道这事儿！祖母生了病，竟也不告诉熙儿！”
那顾林氏道，“你祖母怕你身在侯府还满心牵挂着家里，故而特意吩咐了下去，这等事儿一概是要守口如瓶，不准透露给你的。”
顾江氏重重咳了一会儿，就着婆子的手喝了几口川贝枇杷膏，才喘着气缓了过来，低低道：“我是老了，又不是傻了！竟是冷热都不知道吗？这般春日时节，偏要我这老婆子穿着那冬装，真真是折煞人也！”
顾熙言挽着顾江氏的胳膊，软软地笑，“祖母怎么会老呢？祖母还年轻着呢！”
顾江氏拍了拍顾熙言的小手，笑的和蔼，“祖母才舍不得变老呢！如今有了孙儿，还等着抱外孙呢！”
顾熙言羞的满面红云，“祖母打趣熙儿！”
那顾林氏笑道，“你祖母日日念叨你，这几日侯府若是无事，熙儿便在家里多待两天！”
说罢，顾林氏又指了指杜氏，笑道，“如今你嫂嫂有孕在身，你这小姑子在家中探望几日，旁人也没什么可说道的——此番可是有正当由头的！”
顾熙言闻言笑了笑，“熙儿出门之前答应了晚上回去和侯爷一同用晚膳的。如今见嫂嫂身体康健，熙儿就不多留了，趁着天黑之前回府就是了。”
杜氏听了这话，打趣道，“妹妹和平阳侯果真是鹣鲽情深，琴瑟和谐，竟是一日也不愿分离的！”
此话一出，皆是满堂笑声。
顾熙言强忍着心头酸涩，也勉强笑了笑。
昔日她和萧让小打小闹，总要回娘家哭诉一番才解气。如今两人之间真的出了大毛病，她却瞒着不愿叫母亲和祖母知道，只怕她们暗地里为自己忧心操劳。
……
话说那淮南王知道萧让和顾熙言夫妇两人之间生了龃龉，一日和晖如公主用膳之时，便提了叫晖如公主喊顾熙言出来散散心，顺便开解一番。
晖如公主素来是心直口快的率直性子，当即便回道，“侯爷一向对夫人宠爱的紧，若是生了什么无关紧要的误会，不过几日便自然而然地和好了，还需别人去劝？反之，若是这回误会大到两人都无法宣之于口，叫我一个外人去劝，那岂不是不是越帮越乱吗！”
淮南王听了这番分析，竟也觉得十分有道理。
晖如公主这几日足不出王府，正憋得满心烦闷，如今一想，也确实有好些时日没见顾熙言了，终是听了淮南王的话，往平阳侯府递了帖子，邀上顾熙言去东西市逛上一逛。
……
转过朱雀大街，便是整齐划一的东西坊市。
东西市里依旧是行人如织，人声鼎沸，分外热闹。
两人下了马车，并肩走在宽阔的街道上，听着小商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晖如公主笑道，“这回出门之前，我可以特意叫她们拿了两把大伞——这回就算是是天上下雹子，都砸不到咱们头上来！”
上回，顾熙言和晖如公主一起在这东西市里头疯顽了半天，等逛累了准备打道回府，正赶上狂风骤起，天降大雨，两人从头到脚被淋成了落汤鸡。
那日之后，顾熙言便得了风寒，拖沓了半个月才勉强好利索。
道路两旁，售卖各种吃食的小摊挥散着阵阵扑鼻的香味，朝人兜头扑面地袭来。
刚出炉的香味儿扑鼻的羊肉胡饼、热气腾腾的棕香排骨，鲜红诱人的冰糖葫芦、晶莹剔透的水晶桂花糕……
顾熙言和晖如公主二人未带丫鬟随从，只带足了银钱，一边漫步，一边儿看着这坊市里头的景致，再顺手买上些可口的小吃，真真是开心惬意至极。
只见顾熙言和晖如公主一人一只巴掌大的羊肉胡饼，这胡饼新鲜出炉，饼面上还结着一层亮晶晶的冰糖水，肉香浓郁，一口咬下，更是鲜嫩多汁，嫩而不糜。
晖如公主吃的满面开怀，身边儿的顾熙言却一脸心不在焉，她心中郁结，此时吃着美味的胡饼，也如味同嚼蜡一般。
顺着这东西市的大道走到尽头，便到了皇宫的通化门外。
此地酒肆林立，生意兴旺。两人走着走着，便到了那“青绮酒楼”跟前。
这青绮酒楼以胡姬、胡酒闻名，酒楼共有四层，斗拱飞檐，高耸入云。
青绮酒楼的第一奇，便是酒楼一楼并不设四面墙壁，只有四根雕着花草的巨柱支撑，自屋顶垂下四面半卷的竹帘，内里设寥寥几桌雅座，这盛京城独此一家的构造，迎来送往甚是新鲜。
青绮酒楼的第二奇，便是有胡姬当垆卖酒。
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成了这通化门外的别致一景，每日都能吸引一众行人驻足观看。皆是称赞胡姬美貌，酒水甘美，并无其余的放肆言语。
大燕朝风气开放，女子抛头露面，当垆卖酒这种事情百姓们都稀松平常，不以为奇。只是胡女们身姿高挑健美，五官深邃秾丽，虽然和大燕女子们美丽的截然不同，可也美的分外赏心悦目。
顾熙言和晖如公主挤在人群的外围看了一会儿，正欲转身离开，忽然听到自身后传来的几声议论，不由得呆在了原地。
只见那一锦袍博带之人面带得色，冲身边的同伴道，“这青绮酒楼的头牌胡姬“狸奴”一手琵琶弹奏的出神入化，堪称一绝，据说就连堂堂的平阳侯爷每回来喝酒，都必点此女近前服侍！”
那人的同伴道，“此言真假？我等来这青绮酒楼许多次，为何从未见到那天潢贵胄的平阳侯爷一次？”
那人笑道，“此等皇亲国戚，来此地喝酒自然是上四楼一掷千金的雅座，怎会和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同桌共饮！”
另一同伴点点头，又道，“此言不虚，我可以作证——这青绮酒楼的胡商老板和家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曾亲口说过朝中许多大员，诸如淮南王、定国公之流，也都是这酒楼的常客呢！”
那晖如公主转身欲走，见顾熙言突然停下脚步，正要上前问怎么了，如今听了身后几人的交谈，当即便皱了柳眉，拉起顾熙言便走出了层层围观的人群。
顾熙言望着那妆容浓重的胡姬，心头莫名酸涩的很。
胡女生的深眉高目，姿容妍丽，极善歌舞。身材更是异常丰满，个个如同熟透了的果实一般。
纵然顾熙言生的娇美可人，成婚这半年来，身段也越发错落有致，可和这身姿占了先天优势的胡姬一比，自然是落于人后。
胡地以男子勇猛高大为美，萧让这般人物进了这酒楼，岂不是正合了那些美貌胡姬的眼？
如此美人在怀，美乐绕梁，美酒一喝，只怕早就神魂颠倒了吧！
顾熙言这一阵遐想便再也停不下来，心中莫名一阵堵得慌。
那厢，晖如公主也是心中醋意大起，两人这般各怀心事地往回走，正迎头遇上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那马上之人乃是三四个轻浮的少年郎，远远见了顾熙言生的明眸皓齿，娇美可爱，又见晖如公主生的鲜妍欲滴，婀娜多姿，登时便动了垂涎之意。
待一行人疾驰近了，竟是猛地勒马，吹起了口哨，满面轻佻道：“不知是哪家的美妇人，如此芳年早嫁，不如坐上小生的骏马，保你一辈子享尽荣华！”
今日顾熙言和晖如公主虽然都没有带帷帽遮面，可也都梳着妇人发髻，故而这三四个少年郎真真是胆大包天，轻狂放荡至极。
顾熙言生平所见，皆是知礼数，守礼法的高门贵族，哪里曾受过这等轻薄！一张明艳的小脸上泛起薄怒，娇吒道：“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是如此寡廉鲜耻，伤风败俗！”
顾熙言生长于文官世家，纵然出口呵斥，用词用句也是文绉绉的。奈何柔然一族民风剽悍，晖如公主素来性子跳脱，真真不是个好惹的。
只见晖如公主柳眉一挑，登时从腰间抽出一把银丝软鞭，当空一挥，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两个出言不逊的少年郎击落马下。
那两少年还以为晖如公主也是娇弱的深闺妇人，一时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争相滚落下马，一时间惨叫连连。
晖如公主伸手将顾熙言揽到身后道，冷笑着骂道：“哪里来的腌臜东西！怕说出来我们的名讳把你吓的抖成筛子，腿软的连马都上不了！一群酒囊饭袋，只会欺负妇孺的混账东西！”
此处乃是闹市，突然生了此变动，周遭立刻围上来一群行人，听了晖如公主口中的言语，纷纷对着那几个少年郎指指点点，满是鄙夷。
那几个少年郎本想着呈口舌之快，嬉笑着轻薄美人一番。几人自知理亏，此时见功夫不如人，又怕事情闹大了给各自家中惹来麻烦，立刻慌乱的扶起地上的同伴，灰溜溜地挤出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第71章 春月夜
马蹄声阵阵，一辆马车行驶在青石板路上，穿街过巷而去。
车厢里，晖如公主拉着顾熙言左看右看，“方才一时混乱，平阳侯夫人没有伤着吧？”
顾熙言笑道，“王妃放心，妾身安然无恙。”
晖如公主这才长出了口气，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那就好，若是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本宫真不知该如何给平阳侯爷交代了！”
柔然一族族风奔放，无论男女皆是勇猛过人。故而，晖如公主从小所见的女子皆是和男儿一般英姿飒爽，如今一朝到了大燕，才见识到这大燕女子的内敛端庄。
偏偏顾熙言不止内敛端庄，更是生的娇软柔弱，再加上金尊玉贵的身份，简直就是个易碎的娇娃娃。
若是顾熙言今日因为晖如公主相邀出府游玩而磕着碰着了，只怕萧让才不会轻易地善罢甘休。
顾熙言听了男人的名字，当即收了脸上笑意，扁着嘴巴道，“王妃多虑了。反正侯爷也不关心妾身，又怎会在意妾身伤到了没有？”
那晖如公主听了这话，方知这平阳侯夫妇二人是真的动了火气，登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马车依旧疾驰这，那厢，顾熙言默然深思了半晌，忽然轻启红唇，问道，“王妃和王爷可曾有过争执的时候？若是有，又是如何开解的呢？”
晖如公主想了想，道，“没有。”
“李肃从来不敢招惹本宫，大部分时候，也是本宫看他不顺眼，随口埋汰他一两句——他也不怎么反驳。”
“……”顾熙言看着晖如公主那一脸无所畏惧的模样，心想，自己真真是问错了人。
……
平阳侯府，凝园正房。
马车停在侯府大门前，顾熙言扶着仆人的手自下了马车，便迈着莲步朝凝园而去。
从凝园大门到凝园花厅的一路上，迎面走来的下人奴仆纷纷朝顾熙言见了礼，皆是低头伫立，满面恭敬地纷纷退了下去。
顾熙言见状，不禁心生疑惑。等到了正房的内室里，见了立在一旁的靛玉和红翡，顾熙言当即笑着招手叫两人上前，“你们两个这般一脸恭敬的做什么？”
“今日东西市上叫卖点心小吃的商贩多得很！这水晶桂花糕好看又可口，我便特意给你们带了一份！快些来看看！”
那红翡和靛玉相视一眼，眉毛微皱，忙不迭地应了一声。
两个大丫鬟解了那桂花糕，正欲斟酌着开口，不料那厢顾熙言已经迈着莲步往内室里面去了。
只见美人儿明艳的小脸儿上皆是倦色，一边儿伸了纤纤素手挑了帘子，一边儿软着嗓子道，“今日可真是累坏了，来人服侍洗漱吧……”
内室里光线朦胧昏暗，顾熙言满身疲惫地走到床边，忽见那圆桌旁正端坐着一个高大的黑影，当即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了宽大的床榻之上。
那高大的黑影一动不动，借着微弱的灯光，顾熙言才勉强看清了男人的面容，当即娇娇斥道，“侯爷在这暗处里一声不吭，是存心想吓怀妾身吗！”
男人一掀袍子，起身便往屋子外走，边冷声道，“主母若是如今日这般，身边不带一人陪同、不请示过本候便私自出门，以后便不许踏出侯府一步。”
那日荒郊女娲庙的一场意外，萧让每每想起，皆是一阵后怕。自那日以后，萧让便派了自己身边的暗卫流火贴身跟随着顾熙言，她身在何处，见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都要一一将行踪汇报给他。
今日，流火悄悄随着顾熙言和晖如公主，见那一行少年郎意欲轻薄，利剑本已拔出，却见晖如公主一鞭便叫人制服，索性不打草惊蛇，在暗中护卫着，见两人上了马车，才飞身回府上报给萧让。
今日，萧让焦头烂额的忙了一整天，踏着晚霞刚回到侯府，便听流火来报了顾熙言私自出府，和晖如公主去东西市游玩的事儿。
萧让听了这事儿，心中已是不悦，又听流火说了那几个少年郎轻薄调戏之事，更是当即沉了脸色。
……
顾熙言听了这般霸道又不讲理的话，当即红了眼眶。
这才成亲多久，男人就要禁了她的足，若是以后两人再生嫌隙，难不成还要如上一世一般，把她关入柴房吗？！
上一世，萧让因着顾熙言和史敬原的私情，将她关入柴房之中，一连数年，不见天日。那段记忆蛰伏在心底，每每想起，皆是隐隐作痛。
她从来没有忘记。
一腔委屈伴着怒气涌上心头，顾熙言颤声道，“侯爷竟是又派人跟踪妾身吗？”
“妾身做错了什么！侯爷要这么对妾身？”
萧让今日风尘仆仆地忙了一天，回到侯府中听了流云所报之事，心中焦躁难安，连外衫都未来得及更换，便抬脚来了凝园，在内室里等顾熙言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如今见了美人儿，心中的耐心竟是瞬间化为了烦闷。
萧让懒得和顾熙言继续争吵下去，举步便往屋外走去。
顾熙言却存了心的不想息事宁人，望着男人的背影朗声道，“是了！那青绮酒楼的胡姬貌美如花，一个个生的秾丽娇娆，身姿凹凸有致，怪不得侯爷最近连碰不愿意碰妾身！”
萧让听着这语带讥讽的话，步子一顿，当即皱了浓眉。
那胡姬服饰华美，样貌昳丽，萧让年少之时，初见这等别致奔放的异域风情，确实觉得美妙至极。
可是自从和顾熙言成了婚，见了美人儿浓妆淡抹的惊艳风姿，不施粉黛时的清纯可人，人前的端庄典雅，床榻间的娇媚婉转……萧让一朝尝过了这等娇弱无骨的美人儿的滋味儿，别的美人登时便被比了下去，竟是都成了那死鱼眼珠子，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萧让回头看着那床榻上的美人儿，眸色幽幽，“夫人整日里都想着些什么？”
“那青绮酒楼乃是正经的酒楼营生，那些胡姬也不过是做些奉酒、献舞、奏乐之事，夫人这一腔胡言乱语，竟是把本候当成花街柳巷里的狎客了不成！？”
那青绮酒楼的里里外外确实“干净”的很，萧让和淮南王、定国公等人常在此地饮酒议事，也算是一处清静散心之所。
话又说回来，若是这青绮酒楼真真是那花柳之地，几人堂而皇之的出入流连，岂不是白白给那些个御史台的谏议授以把柄！
顾熙言没想到竟是这么一回事，听着男人一番解释的话，心中的一腔酸楚登时消散于无形。
奈何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亦不愿输了气势，只眼泪汪汪地怒视着那高大俊朗的男人。
顾熙言乃是顾府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一向是家中众星捧月，娇养着长大的。故而若是遇上不顺遂其心意的事儿，娇小姐的脾气上来，也是大得很。
以往，因着前世的教训，顾熙言对萧让百般伏低做小，极尽讨好，如今见男人次次冷言冷语相对，实在是怒火中烧，也顾不得惹怒男人会有什么后果，当即便甩了脸子道，“侯爷今晚若是出了这正房的门，便休要再踏进来一步！”
不料，萧让多年身居高位，手揽大权，一向是“不吃硬，只吃软”的人物。此时见美人儿骄纵的没了规矩的模样，当即冷笑一声，“夫人果真是好本事！”
顾熙言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正欲顶嘴，只见男人竟是不带一丝犹豫，一甩广袖，便满面怒容地走出了内室。
望着男人离去的身影，顾熙言登时被气得泪花盈眸，死死地咬着樱唇不放。
……
今夜月朗星稀，偶尔有暖风吹拂。
演武堂外。
屋檐之下，萧让面色沉沉，“可查出来了？”
流云拱手道，“回主子的话，那一行轻佻少年乃是兵部张大人、李大人、岳大人家中的子弟，今年开春才送到军中历练，如今也不过刚刚过了一月。平日里在军中，这几个少年便是极难管教的，又借着家中的声势，一贯恃强凌弱，目无法纪。”
萧让闻言，薄唇微勾，不禁溢出一丝冷笑来。
不知是什么不入流的腌臜门第，竟敢太岁头上动土——觊觎到他的人上来了！
男人神色淡淡，声线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军营刀剑无眼，死伤乃是家常便饭，寻机会处理了罢。”
流云拱手，“是。”
望着寂寂夜色，男人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隐匿着烈烈怒火，分外骇人。
……
四皇子府。
“他李琮就算犯了再大的祸事，在父皇心中仍然是一等一的完人！”
四皇子李壁双目赤红，怒道，“本宫难道就不是父皇亲生的儿子！”
下首的户部侍郎道：“那谢王两族犯了如此大的罪行，皇上只是下旨叫皇后禁足中宫，竟是未曾给东宫一丝一毫的惩戒！”
今日金銮殿早朝，成安帝拖着病体上殿，强打着精神听完了群臣奏疏，在散朝之际，指了御前太监上前宣读圣旨——竟是命太子李琮不日担任监国一职，帮成安帝打理朝政，分担国事。
此圣旨一处，群臣面不改色，恭恭敬敬地山呼了万岁，等早朝一散，那满朝文武神色或喜或悲，甚是精彩。皆是三五成群，四下哗然。
一旁的吏部尚书摇头道，“这监国一职送到东宫手中容易，若是等来日想要从东宫手中要回来，却是难上加难啊。”
户部侍郎怒道：“皇上身染沉疴，此时东宫奉旨代理国政，乃是获得满朝文武臣服的大好时机！眼看着太子一党日益羽翼渐丰，此番殿下若是坐视不管，只怕迟早有一天我等要沦为任人宰割的刀俎鱼肉！”
“诸君稍安勿躁。”那厢，一直缄口不言的韩烨合上手中茶盏，面如冠玉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
“韩某人似是记得，那永乐宫的尹贵妃一心投诚。此番正是用人之际，殿下不如叫永乐宫拿出些诚意来，咱们也好验一验这永乐宫的投诚是不是阳奉阴违之举。”
四皇子闻言，深思良久，终是冲韩烨一揖，转身吩咐道，“依韩公所言，向永乐宫拟书一封！”

第72章 南余行（一）
那日晖如公主回府之后，因着青绮酒楼的事儿和淮南王李肃好生吵闹了一番，淮南王前前后后低声下气地解释了一番，晖如公主才勉强消了气儿，这才想起来还没和淮南王说顾熙言和萧让的事儿。
淮南王听了晖如公主的描述，顿觉大事不好。他本以为两人不过是小打小闹，没想到这次是动真格的！如今再加上青绮酒楼的事，只怕是火上浇油，烈火燃的更旺。
淮南王冥思苦想多日，脑海里灵光一闪而过——竟是想起了前不久自己输给萧让的那处南余山上的庄子，心中登时便有了主意。
春日时节，南余山上漫山涌翠，花树灿若瑶华，有钟灵毓秀之景。如此春暖花开的时节，泡温泉最是补气养血。山上温泉水脉绵延千里，庄子里亦有兰汤数十处，正是泡兰汤温泉的好去处。
再加上过两天便是上巳节，每逢这天，大燕百姓都要结伴去水边沐浴，称之“祓禊”，贵族之家也要宴饮郊游，沐浴净身。
当时淮南王愿赌服输，萧让开口要这处南余山的庄子，并非一时兴起之事，而是一早便想把这处庄子作为顾熙言调理身子的居所。
故而，淮南王一提去南余山的庄子里泡兰汤温泉的事儿，萧让只顿了一顿，便应了下来。
……
三月初三，上巳节，宜出行，宜沐浴。
一行人马行至南余山下，丫鬟婆子从马车上搀扶下来两位云鬓花颜的美人，细细一看，正是顾熙言和晖如公主。
此时正值清晨，晖如公主见此处山色绮丽，风景如画，心情大好，随口提议道“不如舍了软轿，一行人漫步上山”。
那庄子坐落在南余山的半山腰处，从山脚下到庄子里只需半个时辰的功夫。几人听了这番提议，皆是欣然同意了。
山上草木丰茂，山石陡峭，两对夫妇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身后远远跟着一行婆子丫鬟和带刀亲卫。
那晖如公主素来活泼好动，身姿矫健，拉着淮南王的手两步并作三步而行，一会儿便把身侧的顾熙言和萧让远远甩在了身后。
那边两人欢声笑语，蜜里调油，这边两人却是一言不发，冷若冰霜。
自打那日萧让扬言要将顾熙言禁足府中，美人儿被气得七窍生烟，下定决心不再想男人低头服软。
方才一路上陡峭难行，顾熙言有几次差点被脚下的藤蔓绊倒，也不愿意拉下脸挽上男人的大掌。
那厢，萧让见顾熙言走的艰难，几番伸了手过去想要搀扶，都被她冷冷挣开了，这么一回两回，男人心中也来了火。
要说萧让也是金尊玉贵的长大的，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儿，皆是前呼后拥，众星捧月。
他是叫成安帝一声“皇舅”、叫太后一声“皇外祖母”的人物，如今又顶着世代功勋的侯爵之位，纵观这二十来年，真真是没什么人敢对着他甩冷脸子。
娶了顾熙言之后，萧让极近宠爱，如今两人生了龃龉，男人接连多日被冷脸相对，心中的耐心几乎被消磨殆尽。
春日生机勃勃，此处山野之地草木葱茏，蛰伏了一冬的蛇鼠虫蚁也开始频频出没于灌木草丛。
顾熙言正气嘟嘟地提着裙子往前走，不料脚下忽然一绊，美人儿身形登时一个阻趔。
等顾熙言稳住身子，定睛一看，才发现方才绊倒她的并非别的东西——正是一条通体碧绿的长蛇。
那条蛇被顾熙言一绊，显然是一惊，碧绿的蛇身瞬间缠绕成一团，蛇头高高昂起，露出尖尖獠牙，往外“嘶嘶”地吐着鲜红的蛇信子。
此蛇名为竹叶青，通体碧绿，身怀剧毒。一口咬下去，就算不见血，也能要人命。
顾熙言被吓的魂飞魄散，尖叫连连，登时也顾不得正在和男人置气生气了，一下子便扑到了身旁男人宽阔坚实的怀抱之中。
萧让见此情形也是大惊，顺手将美人紧紧地按在怀中，单手拔出腰间明晃晃的软剑，看准了那碧蛇的七寸死穴，剑起剑落，将那长蛇斩成两半，远远扔到了一旁的草丛里。
顾熙言最害怕的便是这等长长的毒物，此时抓着男人的衣襟不住地发抖，冷汗竟是下了一身。
等萧让丢了手中宝剑，当即紧紧抱住怀中美人，柔声道，“不怕了，不怕了，本候在此，夫人不会有事的。”
方才的可怕情形不断在脑海中闪现，顾熙言紧紧地搂着男人的劲腰，听着耳旁的安慰，直过了半晌，心中才稍稍平静了下来。
这么一冷静下来，她才察觉到自己和男人的姿势有多么的亲密暧昧。
嗅着男人身上淡淡的苏合香味道，顾熙言擦了擦脸上的泪，一把推开了男人。
萧让正安抚着怀中的娇人人，冷不丁被一把推开，脸色登时一沉。
男人顿了半晌，才语气强硬地开口，“过来，拉着本候的手。”
美人儿扁着嘴巴“哼”了一声，萼首一扭，“才不要！”
萧让看着她这般“事后就不认账”的模样，挑了挑浓眉，“夫人若是不拉，一会儿再碰到这等毒物，夫人后果自负！”
顾熙言一张小脸上满是受惊过度的苍白模样，此时又听男人的恶意恐吓，心中一阵后怕，终是委委屈屈地勾上了男人的大掌。
萧让握紧了那柔弱无骨的小手，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微微溢出一丝得意来。
不远处，晖如公主和淮南王听到了身后的惊叫，皆是纷纷回头，晖如公主想过去探看一番，却被淮南王制止道“解铃仍需系令人”。
晖如公主听了这话，觉得十分有道理，只好作罢了。
……
南余山这处庄子是淮南王府祖上传了几百年的家产，庄子广袤，占地百亩，其中亭台楼阁掩映，池塘假山罗列，古松奇石遍布。整体布局古朴典雅，及其适合修身养性，避暑小住。
庄子里园子众多，诸如秫香楼、芙蓉榭、泛红轩、远香堂……之流，皆是建筑奇巧，装潢华美。
顾熙言本来相中了那临水而建的芙蓉榭，不料王妈妈念她体虚畏寒，害怕住在水惹了寒气，便叫人安置在了枇杷坞。
枇杷坞的半月门前，门匾上书“通幽”二字。进了院子，抬眼便看见一颗百年树龄的女贞树，此树枝叶繁茂，随风摇曳，姿态婆娑，情状足以入画。
前院有一亭台，一池塘，院内遍植枇杷树，树上枝叶青翠茁壮，已经结出了一簇簇黄澄澄的枇杷果实，众人见了，皆叹真真是“园如其名”。
等进了晚翠堂中，又见堂内的屏风，琴桌，茶几、桌椅等物一应俱全，早早被人打理的纤尘不染。
四面墙壁上挂着梅兰松竹四君子图，紫檀木架几案上放着一尊秘色瓷的宝瓶，里头插着几支挂着露水的栀子花。
盛放的栀子香气过于浓郁，流于俗套，顾熙言甚是不喜，如今见这几支栀子皆是含苞待放，气味散的刚刚好，嗅着一室的香气浮动，方才上山的疲惫也减轻了些。
有，后院则是兰汤温泉
顾府名下虽然也有不少庄子，可却没有这这般精美卓绝的。故而，顾熙言从一进门便左瞧右瞧，满面新奇不已。底下的丫鬟婆子也是一脸新鲜喜意。
靛玉素来是爱吃之人，方才一进枇杷园，看见那几乎要压弯树枝的黄澄澄的枇杷果，登时便看呆了。等一屋丫鬟婆子收拾好了箱笼，靛玉一转眼便跑到了那枇杷树下，叫小厮拿着带钩子的长杆，打下来满满一捧色黄色泽金黄、个头浑圆的果子来。
晚翠堂里。
顾熙言从那白玉盘子里拿了一只枇杷，纤纤玉手轻轻一撕果皮，便露出饱满金黄的果肉来。一口下去，汁水四溢，确实是香甜味美。
顾熙言吃过一个，便叫丫鬟捧上金盏，用清水净了手，又叫靛玉把剩下果子和底下的丫鬟婆子小厮们“四下分了吃”。
话说，那晖如公主和淮南王两人就安置在枇杷坞旁边的远香堂里。顾熙言前脚落了座，那厢晖如公主便差了小厮过来，说是“王妃娘娘邀侯夫人一同去逛园子”。
方才一路坎坷地爬上山，顾熙言累的筋疲力尽，满身香汗，当即便婉拒了，只叫晖如公主玩的尽兴。
此行带了平阳侯府的厨子，因顾忌着顾熙言头疼脑热之症刚刚痊愈，晚膳做的俱是十分清淡。
红木嵌玉面长桌上摆着的数叠吃食皆是道法自然——那清蒸鲤鱼用的乃是庄子池塘里养的活水鲤鱼，那道干煸春笋乃是取自山上现采的雨后春笋，那例花胶螺片兔肉汤乃是从这南余山上现猎来的的野兔……
菜色雅致，清甜可口，顾熙言寥寥用了一些，便说吃不下了，叫人撤了一桌的佳肴野味，进了内室换衣衫，准备沐浴兰汤。
……
枇杷坞的后院坐落着一处露天温泉，温泉池形似花卉，能容二三人同浴，池旁以青砖铺就，一旁栽种的奇草仙藤苍翠欲滴，杜若蘅芜香气扑鼻。
此处芭蕉掩映，竹柏交翠，偶有夜风拂来，耳畔是松柏低吟，鼻尖是冷香缭绕，真真是沁人心脾，如置身神仙洞府。
“春日里泡温泉最是安神除烦，滋身养颜。姑娘一向体弱体虚，不如趁此行多沐浴兰汤，也好强身健体，强心固血。”王妈妈一边伸手解了顾熙言身上的浴巾，一边说道。
红翡搀着顾熙言走到池边，笑着道，“小姐一向有春困秋乏之症，现在泡一泡这兰汤，今晚也好睡一个好觉。”
温泉池里水雾缭绕，白烟氤氲。
顾熙言踩着石阶下到池子里，游了两步水，轻轻倚在那池边假山之前，又听红翡道，“这兰汤里额外放了养血安身的药草，听院子的下人说，是侯爷一早吩咐过的。”
顾熙言本来心情大好，听了这话，唇边的笑意登时一滞。
自打上了山，进了这庄子，萧让便不知何处去了。顾熙言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吃了饭，泡着兰汤，直到月上中天，萧让却还是不见人影。
“提他做什么？”顾熙言撩了一捧池水，远远一抛，溅起数朵晶莹的水花来，“你们若是无事便退下吧，等我召了再上前来。”
红翡见顾熙言生了气，也不再提此事，只将手中一壶杏皮水缓缓放下，道了声“婢子告退”，方躬身退了下去。
此处香风阵阵，兰汤温暖适宜，顾熙言泡的浑身舒畅，没过一会儿便沉沉合上了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池面水波荡漾，一阵“哗哗”水声传来。
顾熙言缓缓睁开一双美目，忽见萧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到了这兰汤之中。
男人依旧金冠束发，没穿外裳，露着宽肩猿臂和紧实的胸膛，俊脸上一双黑眸熠熠生辉，正不疾不徐地朝她行来。

第73章 南余行（二）
看着朝自己逼近的高大男人，顾熙言登时打了个寒战，扁着嘴巴道，“此处温泉已经被妾身先行占得了！庄子里汤池众多，侯爷不如去别处沐浴吧！”
温泉池四周的树木上都挂了雕花的纸灯笼，洒下一池昏黄的光影，凭白生出一股子朦胧暧昧之感。
温泉池里水汽蒸腾，浅白雾气袅袅，顾熙言一张小脸被热气蒸的白里透红，真真是脸庞绯似芙蓉，肌肤柔滑如脂，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此时她的模样有多么娇美。
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炙热如火。他分明什么都没说，顾熙言却忍不住心头一跳。
望着越来越靠近的男人，顾熙言反应过来，立刻转身欲逃，“侯爷若是非要在此处沐浴，那……那妾身去别的地方就是了！”
美人儿肩若削成，纤腰一抹，背对着男人，手脚并用地往上岸的石阶处凫去。背后男人的目光灼灼打在她的身上，她似有感应，颇为慌乱地踩上石阶，朝岸上走去。
因着这会子泡温泉的缘故，顾熙言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绡纱长衫，里头是件藕荷色绣着花好月圆的肚兜儿，正松松垮垮地系在纤细的脖颈上。
这周身打扮甚是轻薄，一眼望去几近透明，该看的不该看的，竟是通通一览无余了。
在温泉池子里泡了这么久，顾熙言一头乌发尽湿，一袭湿漉漉的绡纱长衫正紧紧地贴在身子上，勾勒出美人儿凹凸有致的曲线来。
如此美景在前，随便瞥一眼便是心旌摇动。萧让见状，喉头一紧，心中邪火顿生，一身长臂，便将那一心逃离的美人儿拉下石阶，紧紧抱在怀里。
男人的气息登时便从四面八方席卷了过来，顾熙言猛地被拉下台阶，在男人怀里挣扎了几下，一双美目里水雾顿生，哽咽道：“侯爷不是说了不碰妾身一下吗！如今又来招惹妾身做什么！”
萧让淡淡看着她，“夫人在池子里穿成这样，是本候蓄意招惹，还是夫人欲擒故纵？”
赤裸裸地邀请。
两人成婚之后，她的婉转承欢，她一次又一次的刻意逢迎，萧让都看在眼里。他慧眼如炬，一早便察觉到她对他的感情里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和讨好。
他从没戳破这层窗户纸，并不代表他不明白。
顾熙言听了“欲擒故纵”四个字，登时呆了。她满心都是不敢置信——一直以来，萧让竟是这么看她的！
这一世嫁给萧让之后，顾熙言确实存了讨好的意思，可是自打那日从翠微峰回来之后，她便决定放下心中大防，和他真心以对……没想到，她之前的那些小心思，他竟是都有所察觉！
心中莫名涌上来一股痛处，顾熙言双目失神，满面恍然，那厢，男人垂了眸子看她，“这一次，夫人又准备用身子取悦本侯吗？”
“啪——”
顾熙言气的浑身发抖，用尽全力打出了这一巴掌，几乎是一瞬间，她纤细的手腕被男人的大掌紧紧掐住，整只玉臂又麻又疼。
萧让生生受了一巴掌，俊脸上红了一片，狭长的眸子里全是冰冷。
顾熙言也没料到萧让竟是完全不躲，登时便慌了神，一双纤纤玉手还没碰到男人的脸颊，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将她狠狠压在兰汤池边，双眸殷红，伸手便撕碎了她身上那层绡纱长衫。
顾熙言双手抱臂，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侯爷把妾身当做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妓子吗？！任凭侯爷这般糟践！”
男人胸腔震动，低低一笑，哑声道，“糟践？顾熙言，你的真真假假，把本候的心糟践成什么样子了？本候可真想挖出来给你看看！”
顾熙言萼首一偏，望着树梢的朦胧灯火，心如死灰一般，“既然侯爷不信妾身，觉得成婚这些时日以来妾身皆是假意逢迎，妾身也没什么好说的。与其这么互相折磨下去，不如——和离吧。”
她阖了阖美目，任凭冷泪滑落桃腮，“夫君若是看上哪个美婢子，只管抬了妾室，只是别忘了，纳妾之礼前，给妾身一纸休书便好。”
她的肩头颤了颤，粉唇里吐出的话满是决绝：“从此之后，妾身和侯爷男婚女嫁再无干系！”
这番话仿佛是这世上最烈的毒药，一点点渗入他的五脏六腑，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
萧让额角青筋直跳，周身顿生寒气，望着怀中之人，视线阴冷至极，“和离？男婚女嫁？”
“你想让本候娶谁？！你又想改嫁给谁！顾熙言，除非本候死了，你想都别想！”
望着男人陡然沉下去的眼神，顾熙言抖了抖，咬牙嘴硬道，“侯爷若是不放开妾身，妾身不仅要改嫁——唔——”
那日思夜想的红唇一张一合，出口的话语娇软缠绵，勾人心神。男人一个俯身便将红唇叼入口中，唇齿交缠间，将那檀口中的香津尽数吮咬入喉。
顾熙言拼命挣扎着，拿手肘抵着男人健壮的胸膛，不料那一抹纤腰被男人的大掌紧紧箍在身前，任她百般挣扎，身上的男人都如铜墙铁壁一般雷打不动。
男人大掌一挥，仅剩下的那件蜜合色的肚兜也被甩到岸上，顾熙言心中彻底愤怒了，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愈发的不肯认输，“唔——妾身不仅要改嫁……还要把和侯爷做过的事，和别人通通再做一遍！”
萧让闻言，心中登时暴怒，他脸色黑如浓墨，忽然勾了薄唇，重重咬上她的耳垂，“顾熙言，你找死。”
这兰汤池中火盛情浓，男人一腔盛怒，顿起辣手摧花之心，大掌如入无人之境，将美人儿抵在池旁翻来覆去，毫无怜惜之意。
他贴着她的耳边说，“几日不曾恩爱，夫人只怕忘了谁是你的夫君。”
他埋首在她劲边的乌发里，叹道，“夫人竟是这般勾人，竟是这般贪吃——本候可真想死在夫人身上。”
顾熙言听着这话，扭着春情迷离的小脸儿，十分崩溃地推着男人又哭又闹，骂道，“萧让，你混蛋！”
男人闻言，伸了大掌在那饱满滑腻的心口重重一握，美人儿当即忍不住嘤咛出声，莺啼阵阵，像是撒娇，像是发嗲。
顾熙言听着这羞人之声，满面泪意盈盈，第一次恨自己的身子这么敏感不争气。她紧紧咬着樱唇，不叫自己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来。
“唔——痛……不要了，不要了……”美人胡乱摇着萼首，小脸儿上挂着泪珠儿，咬着手指一声又一声地求饶。
男人几乎是狠厉的发泄，无论她怎么哭喊也软化不了他千疮百孔的心。他的唇贴在她的耳边，吐出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红了眼眶，“不疼些，你怎么会把本候记在心里？”
他的气息萦绕她，他那么粗暴的对待她，她嗓子都哑了，他却依旧不理。
一瞬间，大陆低沉，海水倒灌，飞鸟潜入湖底，大雨击穿山石，山水交融，顿成一体。
神志恍然之间，男人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声线低沉而炙热，“顾熙言，睁开眼看看，这里全都是你。”
“本候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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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枇杷坞后院的温泉池里，顾熙言的尖叫哭泣声直直持续了数个时辰。等到一场花事将歇，主子爷从温泉里抱起主母回主屋里，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晚翠堂里。
“小姐且忍忍，婢子这便叫下面煎一副治高热的药来！”红翡双目红红，望着床榻上半坐半躺的顾熙言，哽咽道。
只见顾熙言唇色苍白，额上有冷汗滑落，冷声道，“不必去，这药煎了我也不会喝……”
“为何不喝？”
木门陡然被推开，刚刚晨起练过剑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前，伸手从身后丫鬟手中的托盘上端起一碗汤药，大步走上前去，淡淡挥退一众丫鬟婆子，“都退下吧。”
众人闻言，皆是不情愿地应了一声，才慢吞吞地退出屋外。
昨晚温泉池里颠鸾倒凤，几个贴身的丫鬟婆子候在屋外，听着那尖叫哭泣之声，分分钟想冲进去解救下自家小姐。
今日清晨，萧让前脚起身习武，一行丫鬟婆子后脚便进了晚翠堂的正房里，只挑开被子略略一看，便惊的捂住了嘴巴——自家小姐身上全是青紫指痕，更别提那处破了皮的可怜情状。
偏偏萧让下了死令，说以后再也不能用那些养身子的药膏，红翡只好那清水绞了帕子给顾熙言敷上。如此前前后后沐浴了三次，才算把体内的污浊都排干净。
谁知这厢刚好了些，那厢靛玉一探顾熙言的额头，却发现她竟是又发起了高热。
……
顾熙言看见出现在门口的男人，登时别了脸过去，恨恨道，“就是不喝！妾身病死算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
萧让闻言，不禁皱了浓眉，他脚下步子不停，在床边站定，低头喝了一大口黑乎乎的汤药。大掌扭过美人儿倔强的脸庞，不等她反应过来，俯身便一口吻了下去。
四唇相贴，汤药潺潺渡入檀口之中，这个轻柔像羽毛的吻渐渐加深，汤药的苦涩之中仿佛多了一丝甘甜。
如此不间歇的喂了几口，直到那碗汤药见了底才作罢，顾熙言被按着又亲又喂，早已经哭红了眼睛，“昨晚妾身说的话都是认真的，侯爷若是考虑清楚了……”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满满都是被欺负狠的了模样。萧让抱着她，心头突然就软了。
他轻轻在她唇边舔了舔，温声打断，“是为夫错了。”

第74章 南余行（三）
听着这突如其来的道歉，顾熙言微微一愣，紧接着泪水便涌了上来。
上一世他对她的冷酷无情，这一世他对她的重重误会，旧怨新恨交织在一起，听着这句姗姗来迟的道歉，顾熙言的心中仿佛突然豁开了一个口子，许多似曾相识的记忆不受控制般地奔涌而出。
两只玉臂毫无章法地在男人身上捶打着，顾熙言满面泪痕，重重在那宽阔的胸膛上推了一把，“侯爷那样出口伤人，一点都不怜惜人。如今以为妾身就这么好糊弄？！这么多日的折磨，一个轻飘飘的道歉就完了吗！”
萧让自知理亏，承受着身上雨点般的拳头，将泪美人圈进怀中，俊脸上满是诚恳，“为夫错的离谱，不敢叫娘子轻饶——要打要骂，任凭娘子处置。”
这些日子，他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全都是顾熙言，偶有午夜梦回，也全是美人儿在怀，旖旎万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身中了苗疆最烈的情蛊。
他们用最伤人的话来激怒对方，互相伤害，互相痛苦，彼此都不愿意低头认输。
他撑不下去了。
先低头的人一定是弱者吗？不，也许是情到真处，就连如萧让这般天潢贵胄，金尊玉贵的人物，在情爱面前，也不得不低头，满怀愧疚地一点点的自我反省。
捶打纷纷落在身上，男人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观那一双玉手，已经因捶打而泛起了红光。
萧让看的心疼不已，却也不敢劝美人儿停下。顾熙言望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男人，气嘟嘟道，“侯爷方才可是说自己错了？只是不知侯爷都错在哪了！”
萧让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逼问错处，不禁一怔，旋即抿了抿薄唇，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泪珠儿，温声道，“好，为夫这便将错处一处一处的和娘子交代。”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小脸儿上双目红肿，泪意盈盈，萧让看着美人儿这般情状，心中的愧疚感更盛。
只听他缓缓道，“那日京郊女娲庙一事后，为夫知道娘子乃是清白之身，可心中满是嫉妒酸涩，就连娘子亲自到演武堂外等候，也不愿听娘子解释，实在是伤了娘子的心，此为错一。”
“为夫一早便知道那门客的存在，没有当面问清楚娘子实情，而是暗中监视其往来，没有做到与娘子坦诚相对，此为错二。”
“这段日子为夫对娘子过于冷淡，偶有违心之言，惹得娘子悲痛欲绝，流了许多眼泪，此乃为夫的最大错处。”
男人每说一句，便在美人儿的眉心轻吻一下，直到说完这番话，顾熙言已经是泪如雨下。
“为夫犯下如此多的错事，斗胆求娘子原谅一回。”萧让轻轻把人儿抱进怀里，面带苦涩，
“娘子莫哭了，这美目里每掉一滴眼泪，本侯心里便如灼烧万分。”
刚才，顾熙言本来是想为难萧让一番，想着若是他拉不下脸反省自己的错处，那这夫妻真是没什么做下去的盼头了。万万没想到，萧让不禁没有丝毫不约，竟是态度诚恳，对答如流，里里外外反省的真心实意。
她听着这番真心认错的话，竟也生出许多愧意来。
话至此处，顾熙言泣不成声地攥着男人的衣襟，哽咽道，“妾身也有错。”
只见顾熙言抹了抹脸上的残泪，声音闷闷的，“妾身少不经事时，受了那门客花言巧语的蛊惑，收了那只及笄贺礼的玉簪，不料那玉簪里另有乾坤，那门客竟是一早存了陷害切身名声、叫侯爷误会的歹毒心思……”
“皇上赐婚之后，妾身和那门客当即就一刀两断了。等到妾身嫁到侯府，那门客几次来信，妾身害怕他对妾身的娘家不利，这才瞒下此事，没有告知侯爷……”
“那日，那门客又来了信，说是有‘关于妾身娘家的大事’要告诉妾身，妾身觉得有些不对，便派了护院和贴身的婢女故意装扮了妾身的模样前去探看，妾身真真并无赴约之意……”
说罢，她抬了一双美目看男人，含烟眸里眼波似水，惹人怜爱至极，“没想到侯爷竟是冤枉妾身和那门客有……有……妾身真是百口莫辩！”
“侯爷一生气就骇人的很，妾身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去演武堂和侯爷解释，竟是被数次侯爷拒之门外……侯爷，侯爷竟然还那样冷言冷语的对待妾身！”
话至此处，顾熙言又想起昨晚萧让的骇人模样，不禁眼角红红，垂了眸子看向男人衣襟上的走兽花纹。
萧让听着顾熙言的控诉，脸上颇不自在，“是为夫过分了。”
昨晚，顾熙言出口便是“和离”之语，还说要“改嫁”、“把和他做过的事，和别的男人也做一遍”……萧让听着这话，一腔妒意吞噬了理智，早已经神志俱灭，哪里还顾得上手上的轻重。
今晨一早，萧让抱着熟睡中的美人去浴室清洗，见了那一身青紫，这才知道自己昨晚下手有多重。
他不禁心生愧疚，轻轻抚上美人儿的脸颊，温声问道：“昨晚是为夫莽撞了。身上还痛不痛？”
顾熙言红着脸点了点头，一双美目里全是埋怨。
萧让从袖中拿出一只白玉药瓶，轻轻把美人儿揽入怀中。
顾熙言看清了那药瓶上写的字儿，忙抱着一只靠枕挡在身前，“侯爷哪里来的这等药膏子！”
“自然是为夫人求来的。”
男人的嗓音低低沉沉，火热的气息喷洒在耳际，酥酥麻麻的，如电流一般。顾熙言登时红了桃腮，嗓音柔柔道，“侯爷不是不教妾身用药吗？现在怎么又……”
萧让在那伤处轻轻抹了一层药膏子，才收回骨节分明的大掌，拿锦帕轻轻拭了拭。
他以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下，“这药是今晨本候差人去太医院取来的，配方中无寒凉之物，颇为温和，可为一用。”
昨夜两人的荒唐情状，贴身服侍的下人皆是担忧不已，今晨萧让起身晨练，见美人儿身上青紫遍布，黑着脸出了门，当即差了桂妈妈进宫，去太医院取了瓶最为温和养身的药膏子来。
那桂妈妈也是个心细如发的人物，取来了药膏子交到萧让手中，终是没忍住道，“有些话本不该老奴来说，可是如今老侯爷、长公主仙去了，只留了侯爷一人在，老奴就算冒着僭越之罪，也不得不说侯爷两句。”
萧让头一回因着闺阁之事受了老嬷嬷的训斥，不禁面带惭色，可偏偏桂妈妈一字一句都说的颇为在理，没半分冤枉他。
……
萧让把美人儿的衣裙重新拉好，把娇弱的人儿抱在怀里，“这太医院之药虽药效一般，可胜在药性温和。夫人之前用的药药效霸道，药性寒凉，断断是不能再用了的。”
“妾身知道那药膏子药性寒凉……侯爷以为，这些药膏子是妾身想用的吗！”
顾熙言泫然欲泣，红着眼睛看男人，眼角眉梢皆是一股子可怜劲儿。“妾身未出阁时，素来听闻侯爷战功赫赫，高大勇猛，冷酷无情……后来，皇上赐婚仓促，妾身刚嫁到侯府时，每天都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生怕哪点出了错，惹怒了侯爷……”
“妾身素来体弱，侯爷在那闺阁之事上又是要的那般凶猛……妾身……妾身害怕侯爷厌弃了妾身……故而才常备这那些养身子的药膏子……”
“昨晚……昨晚侯爷甚是吓人，真真是好狠的心……”
美人儿口中句句都是控诉，话到痛处，竟是忍不住嘤嘤低泣了起来。
萧让听着这哀婉的抽泣声，心中心疼不已，“都是为夫的错。”
“本候一早便和夫人说过——本候并非好色之人，又怎会因为此闺阁之事厌弃夫人？”
他在她的发顶轻吻了下，紧紧把人拥在胸前，薄唇动了动，“以后，为夫再也不会这般不知轻重了。”
“夫人若是不信，本候便对天起誓——倘若本候再犯，便粉身……”
“侯爷说的什么话！”顾熙言闻言，当即伸了一双素手掩住了那薄唇中未说完的话，美目里全是惊慌，“侯爷南征北战，戎马倥偬，那战场上刀枪无眼，侯爷怎能说出这般轻贱性命之语！”
明艳的小脸儿上一脸正色，一双美目里倒映着男人的俊颜，说不出的媚色逼人。
萧让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俯身在那唇瓣上吻了吻，低笑道，“娘子这是在关心为夫吗？”
顾熙言“腾”的一下红了双颊，忙垂下眸子，呐呐道，“才、才没有！”
萧让顿时失笑，低头抵着美人儿额角，接着问，“你我夫妻一体，妻子关心丈夫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娘子无需脸红。”
顾熙言臊的不行，伸手大力推开了那胡搅蛮缠的男人，美目微嗔，气嘟嘟道：“妾身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侯爷呢！侯爷休想混顺摸鱼，糊弄过去！”
萧让还是头一回见顾熙言这般油盐不进、泼辣硬气的模样，他拥着美人儿，埋在她耳边笑道，“本候糊弄谁，也不会糊弄娘子。”
“君子言必信，行必果。为夫既然认了错，以后便不会再犯。娘子不如看了日后为夫的表现，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为夫？”
顾熙言扁着嘴巴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
萧让抱着怀中美人儿，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额角，心中说不出的平静——这辈子，他萧彦礼算是栽在她身上了。

第75章 南余行（四）
自古名山出名刹。南余山之南，有山名曰缀山，上有千年道观一座，百姓往来如云，香火旺盛不衰。
山石掩映，树木葱茏之中，有两顶轿子，一行人马，正徐徐往那缀山而去。
平阳侯府、淮南王府一行人在南余山的庄子里呆了两三天，本来准备在今日打道回府。不料临行之前，淮南王听说那缀山上的玉清道观供奉的是月老、太阴星君和广嗣元君，凡是去道观求姻缘子嗣的人，皆是得偿所愿，无比应验，便决定在回盛京之前，来这道观一游。
马车里。
顾熙言坐在软塌上，扯了扯身下垫坐着的软软的靠枕，左扭右扭的，看上去坐的不舒服极了。
一旁的萧让见状，干脆伸了长臂把美人儿抱过来，坐在自己大腿上，问道，“夫人可是坐着不舒服？”
男人身高腿长，顾熙言这么猛地被抱起来，身形晃了两下，忙捉住男人的衣襟，软软道，“妾身磨得慌。”
自打那日两人在温泉池里一夜春宵过后，萧让每日都亲自喂顾熙言喝下治风寒的汤药，更是亲自拿着太医院的药膏子替她揉按身子，直到顾熙言能正常下地行走、一身青紫痕迹完全消退下去，这才作罢。
这几日男人关怀备至，柔情万种，就连抱着她的时候，也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既是磨得慌，夫人便坐在本候腿上，尽管把本候当成坐垫便是。”萧让在那朱唇上轻尝一口，惹得美人儿瞪了一双美目，斜睨他一眼，眼波流转，好似盛有万种风情。
只见美人在男人膝头动了动，皱了一弯远山眉，颇为嫌弃道，“可侯爷身上也是硬邦邦的。”
这辈子，萧让还是头一回被人当面嫌弃，不禁勾了薄唇，在美人儿耳边低笑，“那夫人倒是说说，本候身上哪里硬邦邦的？”
顾熙言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指着男人的胸膛、胳膊、大腿，如实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萧让见她这副单纯懵懂的模样，笑意登时便溢出了唇边，大掌使坏地拉着那双柔夷往下探，“夫人好像说漏了一处呢。”
顾熙言见男人这副不怀好意的模样，才后知后觉过来，忙红着脸用力抽回了手，从男人膝上火急火燎的跳了下来，坐回软塌上，随手拿起一个抱枕砸向男人的俊脸，“侯爷忒坏！”
萧让伸手接住那朝面门袭来的抱枕，见美人儿生了薄怒，方不敢再逗弄她，掩去脸上笑意，温声道，“咯到夫人乃是本候的过错，夫人还是把这软垫靠在身下，才能纾解一二。”
因顾忌着顾熙言的身子虚弱，这几日两人从未再亲热过，甚至就连亲亲抱抱也鲜少有过。
萧让存了十二分的小心，就怕一个过分，惹了美人儿生气，更加不愿意松口原谅他。
车厢内两人正闹成一团，忽听得侍卫流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秉侯爷、主母，玉清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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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观内，三座大殿坐北朝南，分别供奉三位祖师神君。道观庭院的正中央摆着一只八卦老君炉，外画八卦天书，内画八卦指向。炉内香烟缭绕，氤氲不绝。
今日三月初六，乃是眼光圣母惠照明目元君的诞辰。
据传此神君能治愈众生疾病，令人明是非，辨善恶。故而今日，这玉清观中人来人往，较往日更多。想来是除了前来求姻缘求子嗣的女稥客，还多了些祈求消灾保平安的善信。
大燕朝佛道一家，无论进寺参拜佛祖，还是入观参拜神君，皆是没什么冲突的忌讳。
晖如公主还是头一回进道观，刚跨进那道朱漆大门，便到处乱瞧乱看，甚至还摸了摸那太上老君炉上的八角风铃，一脸的好奇模样。
淮南王则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生怕她一个不慎，在这神君宝地惹出什么乱子来。
道观中香客如云，萧让紧紧拉着身侧顾熙言的小手，生怕娇人儿被人流挤散了去。
片刻的功夫，一行人便行至一座大殿之前，从殿门外远远一看，便望见那殿中供奉的神君十分特别——怀中抱着十来个孩子不说，就连衣兜儿里、巾帽里也藏着十来个穿着肚兜儿的小儿。
晖如公主见状，不禁心生好奇，当即便拉着顾熙言进了大殿。
原来这殿里供奉的乃是广嗣元君，上古有经文流传于世，传闻这位广嗣元君不仅能“宣太上好生之圣德、救阴阳生成之号令”，更是能世间人家送儿送女，保佑小儿一生平安。
细细望去，不难发现殿中善信纷纭，皆是妇人装扮的女子，再细听其言语，便知道这些善信有来请愿的，有来还愿的，口中所求皆是离不开子嗣。
殿中香火缭绕，甚是兴旺。既然两人唐皇进殿而来，便不免要拜一拜才显诚心。
只见顾熙言拉着晖如公主跪在蒲团上，冲上首的元君像真心诚意地拜了三拜。
等两人出了广嗣元君的殿门，皆是面色羞赧，拉着自家夫君的手低声说了殿内情形，一行人已是走到月老殿前。
月老殿前有棵千年月桂树，据说是千年之前，玉清观开观那年便栽种下来的，如今已经有两人合抱起来那么粗壮。
今日道观一游，一行人存心不想惊动百姓和观中道长，皆是身着常服。奈何一行人生的郎才女貌，就算穿着普通衣物也是惹眼至极的相貌，所到之处，引得寻常百姓纷纷侧目打量。
那月桂树上挂满了红绸带和祈福的木牌，顾熙言走近了一看，才发现那木牌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善信们手写的心愿祈福。
月桂树下立着位道姑，见顾熙言看的认真，当即上前道，“无量寿福！善信若是想在这月桂树上祈福结缘，便请随贫道移步侧室。”
顾熙言听着这话，当即扭头去拉萧让的衣袖，一双美目里全是亮晶晶的骐骥。
萧让怎会看不出她想去的心思，只好拉着那纤秾有度的素手往侧室走去。
侧室里香烟袅袅，顾熙言和萧让一人持一木牌，用沾了墨汁的毛笔，往木牌上写下心愿祈福。
顾熙言细细想了半晌自己要求些什么愿，方才动笔——先是求了祖母顾江氏、母亲顾林氏、兄嫂顾杜氏等女眷体态康健，又求了兄嫂姻缘美满，最后才求了自己和萧让因缘长久，和谐美满。
小小的木牌上，簪花小楷细若蚊蝇，真真是挤得不能再挤了。顾熙言看了看手里的木牌，又转头去看身侧的男人，才发现萧让早就完事儿了，正颇有兴味地看她絮絮叨叨地写了一堆。
“侯爷竟是偷看了妾身的心愿！”顾熙言登时不高兴了，“妾身也得看看侯爷写了什么，才能赚的回来！”
萧让闻言，将手中木牌往身后藏了藏，“本候听闻，这心愿若是广而告之了，只怕就不灵验了。”
顾熙言却不依，偏要拉着男人去夺那小小木牌，两人自然又一番玩闹。
萧让不过是想逗逗她，倒也不敢真的不给她看，故而，转眼之间，那小小木牌便落到了顾熙言手中。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那木牌上只写了寥寥两句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顾熙言本来还以为萧让会写“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类的心愿祈祷，此时望着木牌上铁画银钩的字体，鼻头一酸，竟是突然说不出话来。
……
春日时节，阳光普照，丹桂树满树翠绿的枝叶，风起婆娑，苍劲葳蕤，华盖如云。
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衍万物。”这棵历经千年风雨，见证岁月沧桑，依然挺立如初，屹立不倒。
顾熙言拿着两只木牌，细细逡巡了半晌，才寻得了一处红绸带和木牌都较为稀疏的枝丫，方踮着脚，亲自将手中两只木牌挂了上去。
萧让望着美人儿的侧颜，听着耳边不远处轰鸣的溪水声和喧闹空灵的鸟鸣声，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如今太子监国，四皇子频频有异动，行事也愈发猖狂。照此看来，若是成安帝从此一病不起，不久之后，只怕两厢必有一战。
近日，太子数次飞鸽传书，皆是和萧让商议人马部署的事宜。若是真的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天，他身为武侯，当然是要披甲上阵，到时，只怕要留顾熙言一人在侯府之中。
故而，此番来南余山，萧让便是想在这场暴风雨来临之前和顾熙言温存片刻，尽量多地享受这所剩无几的宁静时光。
——————————
禁廷，紫宸殿。
一宫装丽人携着三四名宫婢缓缓行来，在殿门之外顿首止步，冲殿门前守着的御前大太监道，“本宫来御前侍奉汤药，劳烦公公帮忙通传一声。”
御前大太监扬了扬手中拂尘，笑着道，“贵妃娘娘来的不巧，太后娘娘刚刚进殿，此时怕是正在和皇上说着话呢。”
尹贵妃闻言，扶了扶头上的金簪，眼尾一点泪痣勾人心神，“多谢公公提点，本宫在殿外等候一二便是。”
御前大太监笑了笑，尖着嗓子道，“贵妃娘娘折煞奴才了！”
不料话音儿刚落，那殿门便“嘎吱——”一声被宫人推开，只见太后娘娘携着贴身的嬷嬷从紫宸殿中走出，周遭宫人皆伏跪于地下高呼，“恭送太后娘娘！”
太后目不斜视，威仪万千，本欲径直离去，不料凤目一扫，竟是瞄见了下首跪着的尹贵妃。
尹贵妃今日穿了件粉蝶织锦的宫装，领口开的极低，露出一片莹白的雪腻，那高高绾着的发髻上插了几只凤衔东珠的步摇，长长的流苏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摇摆不止。
太后看着尹贵妃这般打扮，当即来了气，一甩广袖，怒斥道，“如今皇帝有病在身，你身为永乐宫主位，虽自荐来皇帝近前侍奉汤药，却日日打扮成这般烟视媚行的模样！你难道是那狐媚子化了人形！想吸了龙气成精吗！”
太后这一骂，真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尹贵妃忙跌跪下来，连声告罪，“臣妾知错！臣妾这边回去换了衣裳再来，求太后娘娘息怒！”
这些日子，成安帝缠绵病榻，拟了圣旨叫太子暂理国政。那“名为养病，实则禁足”的谢皇后也被成安帝的一纸圣旨从凤栖宫里放了出来，重掌三宫凤印。
经过上次谢王之乱，谢皇后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尹贵妃对谢王两家的二心，和与四皇子勾结的猫腻，对尹贵妃的态度大变，存了心的不教她在这后宫里好过，竟是用计一连斩杀了永乐宫中的数位心腹宫人。
偏偏尹贵妃如今骑虎难下，除了那态度莫测的四皇子，再无旁人可以依靠，只好把浑身解数都使在成安帝身上。
她自请来御前侍奉汤药，每回来紫宸殿都往娇媚勾人了打扮，那成安帝虽不是重欲之人，终是被尹贵妃勾着在病榻上缠绵了两回，如此一来二去，那本就沉重的病情竟是更加严重了。
太后冷笑一声，伸了长长的护甲兀自端详，淡淡道，“如今皇儿身处病中，本宫便代皇上来处置你这妖妃一番——贵妃德不配位，屡教不改，便罚贵妃在这紫宸殿的长廊尽头跪上两个时辰罢。”
紫宸殿长廊的尽头正对着紫宸殿的殿门。成安帝在此养病，每日不知道有多少妃嫔宫人前来探看！叫一宫主位、当朝贵妃跪在这般人来人往的地界，想来太后是诚心想下尹贵妃的面子，才选了这么个狠辣的法子！
此话一出，尹贵妃身后的宫人们皆是纷纷磕起了响头，涕泪俱下地求情道，“太后娘娘赎罪！娘娘纵然有罪，可如何跪的了两个时辰！”
太后神色冷淡，高高俯视了尹贵妃片刻，转身带着一众宫人离去，头也不回道：“永乐宫大胆刁奴，以下犯上，罚永乐宫三个月的份例，贵妃娘娘便替这等刁奴赎些罪——再多跪一个时辰罢！”
跪上整整三个时辰，虽说没有皮肉之苦，不见血光之灾，可这么跪下来，只怕一双腿也动弹不得了。
尹贵妃咬碎银牙，朝着太后离去的身影俯首磕了个响头，“臣妾领罚。”

第76章 薄汗轻
一转眼间便到了四月份，天气渐热，日光鼎盛，这样的时节，在外面略微走动一会儿，便能生出一身汗意来。
这时节虽略有些燥热，倒也比不上夏日酷暑。奈何顾熙言体弱又贪凉，一早便换上了薄纱衣衫，外头一出毒日头便整日的呆在正房里足不出户。
顾熙言几次提了从冰库里取冰雕消暑，都被萧让一口驳了回来，美人儿气不打一处来，又看看自己三五天一生病的穸弱模样，只能“迫于淫威”、“委曲求全”，每日歪在软塌上吃些冰镇过的樱桃、枇杷，再饮些冰镇下火的汤水，才算是好过。
平阳侯府，凝园正房里。
许多日前，软榻上便铺上了一套竹编的凉席，此时，顾熙言正穿着一身轻纱薄衫倚在引枕上，歪着头看手里握着的的一卷话本杂谈。
掐着指头算算，竟是快到了午膳时分，顾熙言放下手中的话本子，问道，“侯爷可说了什么时辰回来？”
桂妈妈躬身道，“回主母的话，侯爷早上出门之前便说了要回府同主母一同用午膳，眼下已经是巳时二刻，估摸着侯爷也快该回来了。”
顾熙言点点头，只道“知道了。”
几人正说着话，便有外头的婆子打帘子来报，说是“侯爷回府了”。
顾熙言起身迎了出去，只见萧让一身朱色圆领官袍，衣袂随着步子飘飘生风，更显丰神俊朗。
男人面带笑意，伸了大掌将美人儿的小手紧紧握住，两人一路说这话行到了内室里。
顾熙言一边解了男人身上的官袍，一边问道，“侯爷今日上朝，可是遇到了什么大喜事？”
最近朝野不安，萧让每次上完朝回来总是神色郁郁，眉头不展，今日却一反常态——方才没进屋门便是面带笑意，如今到了内室里，唇边更是抑制不住地溢出几丝笑来。
萧让素来七情不上面，一贯是神情冷淡，老成持重的模样，只有在闺中和顾熙言相对之时，才偶有展露笑容。故而，今日萧让这般喜形于色，顾熙言真真是分外好奇。
萧让闻言，当即捉住那双素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朝野哪有什么大喜事可言。原是淮南王府逢了添丁之喜——淮南王妃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了。”
顾熙言闻言，登时便呆了，等回过神儿来，小脸儿上也是绽开一抹喜色，“当真！？自打咱们从南余山回来，这才过去了几天！王妃竟是有孕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萧让含着浅笑，看着美人儿这副真心实意为别人的喜事儿欢喜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顾熙言兀自高兴了一会儿，心中突然漫上来一股子酸楚之感。
想来，她和萧让成亲也有半年多了，眼看着晖如公主怀了身孕，再看看自己，顾熙言不禁郁闷——她这肚子怎么就没有一点儿动静呢？
话说，萧让和淮南王李肃从小一起长大，因着两家世代交好，两人虽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故而如今淮南王妃有喜，萧让也为之感到开怀。
淮南王李肃一朝被喜事砸中了脑袋，知道自己竟是要当父王了，竟是消化了两日都没缓过来，今日散了朝，当即拉住萧让在他耳边叨叨了半天，一会儿说“不知道是个儿子还是个女儿”，一会儿又说“本王可要好好想一想该给孩子起个什么名讳”。如此喋喋不休，嗡嗡嗡的止都止不住，哪里还有在沙场上横眉冷对，横扫千军的凌厉模样！
萧让被淮南王吵了一路，真真是烦的透顶，偏偏又不好开口说他，真真是喜忧交加。
自从那日李太医说了顾熙言身子的情况，萧让便没在顾熙言跟前提过子嗣的事儿。
如今顾熙言年纪尚小，体质过于寒凉，若是一味强求子嗣之事，只怕会对她的身子大有损伤。萧让早已想好，顾熙言养好身子才是一等一的大事，至于子嗣的事儿，等顾熙言养好了身子再要也是不急的。
方才萧让没有直接告诉顾熙言“淮南王妃有孕”的事儿，就是怕她听了之后胡思乱想。这会儿见美人儿脸上没了笑容，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便伸了手臂将人揽在怀中，温声安慰道，“王爷和王妃成亲多年，直到如今才喜得麟儿。本候和夫人成亲不过半年，且夫人年纪尚小，咱们自然是无需着急的。”
顾熙言听着这熨帖的安慰之语，心中如有融融暖流划过。微微抬了一双美目看向俊朗的男人，咬着樱唇轻轻点了点头。
……
等萧让换好了常服，挽着美人儿的手从内室里出来，下头的丫鬟婆子已经从红漆木托盘上取下数碟菜色，纷纷打帘子退了出去。
只见黄花梨木方桌上依次摆放着两例茉莉香碗、一例槐叶淘、一例红香绿玉、一例烫干丝、一例五色烧麦、一例冬虫夏草乌鸡汤。
萧让在金盏里净了手，看了眼桌上的菜色，勾了薄唇道，“今日厨房做的午膳倒是颇为合乎时令。”
顾熙言亲自拨了些槐叶淘在瓷碗中，递到萧让面前，笑意盈盈道，“这几日天热，吃不下热气腾腾的东西，妾身一时兴起，便叫人摘了槐树上长出的第一波嫩叶，做成这槐叶冷淘来尝尝。”
“槐叶冷淘”美味爽口，沁凉宜人，乃是大燕朝上到贵族之家，下到平民百姓都颇为喜爱的消暑佳食。其做法也颇为简单日常，大抵是将嫩槐叶用开水浸泡半日，再将槐叶研磨过滤，只取其清汁，在清汁中加麦粉和面作淘，每每食用之时，将槐叶淘下锅煮熟，过一遍冷水去热，最后再淋上调味的酱汁即可。
只见那莹莹如玉的白瓷盘中，如绿茵般的槐叶面整整齐齐地码在盘中，看上去甚是碧鲜可爱，令人食指大动。
那厢，大丫鬟靛玉照例盛了一碗虫草乌鸡汤，呈到顾熙言面前。
前些时日，顾家差人到了平阳侯府上，原是顾熙言的外祖林氏命人不远万里快马加鞭送来了一包上等的冬虫夏草。
除了一包珍贵的药材之外，还附有一纸顾熙言的外祖父林渊微亲笔写的家书。
信中说，冬虫夏草此味药性温味甘，秘精益气，专补命门，乃是平补阴阳的一味良药，正对顾熙言的气虚体弱之症。又说此药来自千里之外的吐蕃高原，得之甚是不易，故而特意附上了几副药膳方子，叫王妈妈按着方子把药材用在顾熙言的食补里。
这药材乃是大补之物，故而炖出的药膳只有顾熙言一人用，萧让这等身强力健之人是从来不吃的。
一开始，顾熙言瞧着那药材的外形可怖，说什么都吃不下去。王妈妈无法，只得在把药膳端上桌之前，把冬虫夏草一个个地细细挑出来，不敢教药材入了顾熙言的眼，如此这般，顾熙言才点头肯用药膳。
今日这例虫草乌鸡汤乃是用虫草和乌鸡小火同炖一整夜才熬成的汤水。顾熙言望着那色泽金黄的鸡汤，嗅着扑鼻而来的甘苦草药味道，心中不禁一阵子反胃。
平日里顾熙言喝这药膳总是磨磨唧唧，一会儿要吃块点心垫一垫，一会儿要吃颗糖果压一压，有好几次直到药膳都凉透了，还剩下大半没有用完。
今日，顾熙言听了淮南王妃有孕的消息，心中总想着那子嗣之事儿，纵然萧让一阵贴心安慰，可她终是忍不住恨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如今端着汤碗心下一横，竟是捏着鼻子将那玩虫草乌鸡汤一饮而尽了。
一旁的红翡见顾熙言喝的猛，忙伸手接了汤碗，又递上一盏清口的茉莉蜜碗。
顾熙言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茉莉蜂蜜茶，这才勉强压下去口中的甘苦之味。
萧让见美人儿这副模样，还以为她今日懂事儿了，吃药不用人哄了。当即伸手从果脯盒子里挑了颗话梅递到美人儿的粉唇边，夸赞道，“夫人今日甚乖，吃颗梅子便不苦了。”
顾熙言正满嘴回甘，苦的说不出话来，听了这话，当即凑了上去，轻启朱唇将那梅子咬入口中。不料，香舌在那修长的手指上一扫，口中香津竟是濡湿了男人的指尖。
萧让见状，眸色一沉，体内气血上涌，竟是手臂一动，将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往那檀口之中送了送。
突然有异物入口，顾熙言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便紧紧地咬住指尖一吮。
美人儿神色茫然，檀口微张，真真是媚态天成。
萧让定定看了顾熙言两眼，兀自平复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抽出手指，拿过一方锦帕拭了拭手指上沾染着的晶莹香津。
明明男人什么也没说，顾熙言却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方才男人的动作是何意味。当即觉得自心底烧起一阵火来，叫人燥热难耐。
对面儿的男人深目高眉，鼻梁英挺，生的过分俊朗，此时正定定看着她，一双狭长的眼眸里写满幽暗不明的情愫。
顾熙言垂眸咬着口中的话梅，脸色猛然烧了起来，一时觉得话梅失了往日的甜美滋味——竟是不及男人的指尖甘甜。

第77章 药石难
禁廷。
车辕处烫着木芙蓉的马车不急不缓地行在长长的青石板甬道上，转过数道宫门，缓缓停在永安门外。
侍卫流云撩开帘子，朗声请了主子下车。
萧让纵身翻身下了马车，又转过身来，亲自将车厢中的顾熙言扶了下来。
今日顾熙言和萧让进宫，并非是去内宫里探望太后，而是因着成安帝昨日下的诏令——“令平阳侯及平阳侯夫人进宫，于御前觐见”。
永安门乃是禁廷的右侧门，平日里守卫森严，只有二品以上的大员才能有资格从此门进入，今日若非成安帝召见，诸如顾熙言这样的女眷是一概没有资格从此门中通行的。
尽管顾熙言对朝堂诸事知之甚少，也对成安帝卧床养病多日的事儿略有耳闻。现在正是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紧要关头，病重的成安帝突然召见她们夫妇二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件可喜可贺的好事。
一路上，顾熙言心中猜想不断，奈何脑子里上一世关于这场乱战的记忆实在少得可怜，竟是越想越乱。
上一世，她嫁到平阳侯府的前八年，受到曹婉宁的恶意构陷，被囚柴房不能自保。江南之案中，因着王家刻意栽赃陷害，坐实了顾氏一族的罪名，成安帝下旨抄封顾家满门，并将顾氏全族流放青海苦寒之地。
直到顾熙言和萧让成婚的第八年，成安帝才身染沉疴，缠绵病榻，一病不起。同年，太子和四皇子呈水火不容之势，两厢开战。
这一世，从顾家从江南之案中脱身、谢王两家倒台之后，一切事情的发生的时间，都好像都和上一世有所出入，甚至整整提前了数年发生。
难不成，上一世她临死前的那场战乱，竟是提前到了现在就要发生吗！？
顾熙言捏紧了手中丝帕，满怀心事纷乱如麻，一时不知何解。
过了安礼门，便是成安帝的寝殿紫宸殿。
两人进了宫门，一路步行道紫宸殿前，途经两旁皆是红墙黄瓦，斗拱飞檐，一派金碧辉煌，壮丽无匹之景象。
萧让见她面有虑色，捏了捏那柔弱无骨的柔夷，含笑看她：“夫人不必紧张。一会儿进了紫宸殿，皇上若是问话，如常答了便是。”
说罢，大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万事皆有本候在，夫人只需放宽心。”
顾熙言听了这话，心头一动，抬了一双水雾迷蒙的美目看向男人，莹白的小脸儿上甚是缱绻动人。
紫宸殿外。
御前大太监德海公公远远见了两人，甩了甩手上的拂尘，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见过平阳侯爷、见过平阳侯夫人。”
“皇上这会子午睡了刚醒，侯爷和侯夫人这便随老奴进殿罢。”
顾熙言听了这话，不禁咋然——此时已经是申时一刻，再过一柱香的时间便到了用晚膳的时辰，成安帝竟是虚弱至此，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
萧让闻言，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有什么波澜，只朝德海公公微微一颔首，便挽着顾熙言的手进了大殿之中。
……
殿内供着两尊振翅欲飞的仙鹤香炉，一左一右，鹤嘴处正吞云吐雾，熏的一殿的香雾缭绕。
明黄色的重重帐幔之后，真龙天子半倚在龙榻之上，英正的面容上满是疲态病容，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衰老了十岁。
除去那日除夕宫宴的遥遥一望，顾熙言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拜见成安帝。
因着上一世这位帝王亲自下旨抄了顾家满门，顾熙言每每想起这位深沉莫测的帝王，心中都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之感。
嗅着扑面袭来的药味儿，顾熙言随着萧让行至榻前，两人双双行了个伏跪大礼，只听萧让道：“臣甥平阳侯携嫡妻顾氏，请皇上圣安。”
成安帝闻言，缓缓睁开一双眸子，抬了抬手道，“免礼。”
这一跪、一起身的空当里，顾熙言不动声色地瞟了眼龙榻上的成安帝，才发现他原本的一头鸦发竟是生了大半华发。
成安帝周身姿态尽显苍老，就连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都带着疲惫之色，竟是颇有日薄西山之态。
顾熙言虽然不是医者，可她幼时在外祖林氏隐居的深山中呆过一两年，每日见外祖父林渊微医治病人伤患，疑难杂症。如此从小耳濡目染，经过这些年的熏陶，顾熙言也没少浸染药理医术方面的常识。
故而，此时顾熙言一看成安帝的模样，便知道这位帝王的病症，怕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医治好的。
“细细想来，彦礼的婚事还是朕亲自拟了圣旨赐下去的……如今看你二人琴瑟和谐，朕也算亲手促成了一段好姻缘——也算是件积德行、谋福祉之事了。”
萧让拱手道，“皇上一向福泽深厚，臣甥和妻子能得皇上赐婚，乃是三生有幸才修来的福分。”
成安帝点点头，又做出长辈姿态，淡淡看向一旁的顾熙言，开口问了她几句不痛不痒的家长里短。
顾熙言皆是一一作答了，那厢，御前大太监德海捧上一碗汤药，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圣上，该进药了。”
成安帝闻言，脸色淡淡的笑容顿时隐了下去，沉声道，“呈上前来罢。”
紫宸殿内光线幽暗，一派静谧，此时更是落针可闻，只听见成安帝窸窸窣窣喝药的声音。
顾熙言只在这幽深的大殿中呆了一会儿，便觉得心头无比压抑，反观身侧的高大男人，却依旧是那副气宇轩昂、身姿如松的模样，一张俊脸上面无表情，只垂着眸子看着龙榻前的地面。
——想来是在朝堂行走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御前应付的好功夫。
顾熙言正偷看着男人，冷不丁萧让突然抬眸，轻轻看她了一眼。顾熙言被捉了个现行，读出了男人眼神里的警告之意，只好也学着他那副人老僧入定的模样，垂眸看向地面。
等成安帝慢悠悠地饮完那碗汤药，似是失了和两人迂回的兴致，幽幽阖了眼道，“德海，去取了那三军舆图来，朕有要事与平阳侯相商。”
那唤做德海的御前大太监听了这话，只微微一怔，随即带了笑道，“老奴这就去取。”
顾熙言听了，心下也是一惊。
所谓三军舆情图，乃是一张详尽的地图，上面绘着大燕朝三军的营地部署、粮草分布，乃是一等一的机密。顾熙言万万没想到，成安帝竟是连这军机头等大事都不避讳着萧让。
成安帝对萧让竟是如此倚重！
手上突然被男人的大掌轻轻捏了一下，顾熙言会意，当即笑着冲龙榻行了一礼，“既然皇上有要事和侯爷相商，臣妾不妨先行告退，在殿外候着便是。”
成安帝闻言，微微笑道，“是个懂事的孩子——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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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众多宫殿层层叠叠，换首歌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出粼粼波光，竟是一眼望不到头。
顾熙言倚栏远眺，望着这华美宫廷，心中不禁百转千回。
照如今的架势，成安帝定是叫萧让防着四皇子一众人马有所异动，全力保太子登基。
可是，成安帝素来老谋深算，工于心计，他又怎会放任萧让一手辅佐新君上位？
如今，平阳侯府手握萧家军数千精兵，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若是一朝萧让辅佐太子登基，到那时平阳侯府岂不是一手遮天？萧让岂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顾熙言身为深闺女子都能想到这一点，这位老谋深算的帝王难道想不到这一点？
顾熙言正倚着栏杆百思不得其解，那厢有一宫装丽人迤逦行来，停在她面前，娇笑道，“没想到，能与平阳侯夫人在紫宸殿前相遇，真是甚巧。”
顾熙言闻声转身，入目便是穿着一身月白色宫装的尹贵妃。
顾熙言眸色冷冷，暗自打量了尹贵妃几眼，不禁心下纳闷儿——以往每每看见这位不三不四的贵妃娘娘，她皆是穿着水红、绯红之流的华丽颜色，如今怎么改了喜好，竟是穿起了这等月白素衣？
殿外候着的德海公公见了来人，尖声笑道，“贵妃娘娘来的不巧，平阳侯爷正在殿中和皇上说话儿呢，娘娘不妨在此等候片刻。”
顾熙言这才挤出一丝笑意来，冲尹贵妃行了一礼，“妾身平阳侯嫡妻顾氏，参见贵妃娘娘。”
尹贵妃冲德海公公点了点头，又听了顾熙言口中这堂堂正正的名分称呼，心中苦涩难当，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平阳侯夫人免礼。”
昨日成安帝召见萧让和顾熙言的诏令一出，尹贵妃便算准了时辰，趁着今日侍奉汤药的时机前来探一探虚实。
方才见只有顾熙言一人在紫宸殿外等候，便知道成安帝是皆召见平阳侯夫妇探病为由，借机和萧让部署身后定国安邦之大事。
自打上次花朝节一见，尹贵妃吃了顾熙言嘴上的刀子，心中疑神疑鬼地想起那日萧让对她的冰冷警告，竟是心生骇然，从此对顾熙言敬而远之了。此时她心中想着四皇子的大事，更是没了上前挑衅的心思，只在一旁的殿门前伫立不语。
顾熙言看她一眼都嫌脏了眼睛，自然也乐得不和她说话，只倚栏眺望远处禁廷风景。
“嘎吱——”一声，紫宸殿的宫门打开，高大的男人一身侯爵朝服，龙行虎步而出，眸子略一扫，便冲着顾熙言直直行来，仿佛一旁的尹贵妃不存在一般。
男人揽住那倚栏的美人儿入怀，低低说了两句什么，便挽了美人儿的素手准备离去。
尹贵妃这才从自己被视若无睹的哑然里回过神儿来，当即甩袖回首，高声道，“侯爷！”
萧让闻声，步子一顿，竟是头也不回道，“方才一时不察，本候竟是没有看见娘娘，实在是失礼——见过贵妃娘娘。”
尹贵妃强忍着心头酸痛，笑了笑道，“侯爷严重了。”
萧让沉吟片刻，又道，“娘娘如今在御前侍奉汤药，想必是忧心皇上至极……本候不妨提醒娘娘一句，这皇上的起居之事乃是关乎天下万民的一等一的大事。一旦犯下行池差错，便是入万劫不复之地——娘娘可要当心了。”
尹贵妃闻言，身形晃了两晃，脸上笑意竟是再也撑不下去了，“本宫自然是会当心的，多谢侯爷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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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
顾熙言扑进男人怀里，瓮瓮出声道，“侯爷方才那一番话，倒是颇有深意。”
萧让望着怀中的美人儿，勾了薄唇道，“哪里来的一股子醋味儿？快要酸掉本候的牙齿了。”
顾熙言伸手锤了下男人的胸膛，扁了扁嘴巴道，“谁吃醋了！侯爷既然和妾身说清了‘绿染白檀香’始末，妾身自然是不会再无理取闹的……”
萧让望着美人儿这副别扭的模样，轻笑着摇了摇头。
顾熙言抿了抿粉唇，又试探地问，“皇上正身处病中，今日火急火燎地召见侯爷和妾身，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萧让伸手抚上美人儿的脸颊，低头轻吻她的眉心，扯出一抹笑来，“不过是寻常公务，夫人不必忧心。”
成安帝的身子每况愈下，一开始的时候命太子监国，只是叫太子李琮代为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一些军机要事还是由成安帝在病榻上亲自裁决。
到了如今，成安帝竟是将朝政全权交由太子李琮决断了。
方才在紫宸殿中，成安帝更是毫无保留地将三军部署细细同交代了萧让一番，竟是隐隐有托孤之意。
萧让正神思悠远，脑海中忽然闪过成安帝喝下的那碗汤药来。若是他没有看错的话，御前大太监德海足足拿银针验了三次，才将那碗汤药奉上御前——莫非，成安帝此番病来如山倒……并非生病，而是中毒！？
萧让心中涌出层层谜团，脑海中明明灭灭，瞬息万变。
那厢，顾熙言见萧让勉强哄着自己，便知情形不妙。
上一世，成安帝缠绵病榻，还未咽气之际，太子和四皇子两党便不宣而战，整整胶着了两年之久。
这几天，顾熙言偶有午夜梦回，次次都梦见前线传来萧让身陷绝境的急报，她每每从梦中惊醒，望着将揽着自己睡去的萧让，心中都担忧不已。
上一世的夷山之战，究竟鹿死谁手？
顾熙言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如今，风云变色，改弦易辙，或许就在眼前了。

第78章 惊变（上）
平阳侯府。演武堂。
数十人从书房中鱼贯而出，仔细看去，一行人皆是身着轻甲，腰间配着利刃宝剑，面容肃穆冷凝。
最中间那人穿着一身玄铁金甲，生的俊眼修眉，薄唇微微抿着，狭长深邃的眼眸里有细碎寒光，身姿挺拔如劲松，手握一秉宝剑，名曰“承影”。
一行人出了演武堂，复行了许久，堪堪走到凝园正房之前。
萧让脚下步子一顿，朝凝园的方向远远看了一眼。
只见他沉吟了片刻，将手中宝剑朝着属下流云远远一抛，竟是头也不回地大踏步朝凝园走去了。
众部下见状纷纷驻足，望着不知为何远去的萧让，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流云眼疾手快地接了“承影”宝剑抱在怀中，冲数位部下低声解释道，“诸位大人有所不知，这‘凝园’乃是主母居住的院落。”
众人听了这话，才恍然大悟，纷纷叹“侯爷和侯夫人真真是鹧鸪情深”。
……
半年之前，萧让正在边疆领兵，被成安帝一纸圣旨召回盛京和顾熙言完婚。两人成婚之后这半年的时间里，萧让一直在京中任职，故而他虽为武侯，却有整整半年的时间未曾穿过金甲了。
如今甲胄在身，萧让一路行到凝园正房里，下人们皆是纷纷行礼，惊讶而视。
萧让随意抬了手，问道，“主母午睡可醒了？”
一名婆子恭恭敬敬道，“回侯爷的话，主母午睡刚刚醒来，现在正在榻上醒神呢。”
萧让闻言，略点了头，抬脚便进了正房里。
一阵沁凉的玫瑰香气扑鼻而来，男人撩了碧玺珠帘正准备入内，脑海中忽然想到了什么，脚下步子一顿，轻启了薄唇低声问道：“夫人可是醒了？本候这便进来了。”
顾熙言刚刚午睡醒来，正一脸茫然地被丫鬟婆子们服侍着穿衣裳，此时突然听见男人的声音，迟迟反应了一会儿，才娇软地“嗯”了一声。
原是萧让正准备入内，却忽然想起平日里顾熙言一向害怕打打杀杀，若是此时半梦半醒的娇人儿猛地抬眼看见他一身甲胄，只怕会吓出头疼脑热之症，故而，方才他才会在内室外开口一问，算是给美人儿提了个醒，好叫她心里有个准备。
内室里新点了一炉辟秽醒神、清冽怡人龙脑香，纱幔重重里，靠着那座紫檀木山水屏风摆放着一尊雕着嫦娥奔月图的冰雕，正往外散着着丝丝寒气。
顾熙言正半卧在床榻上，睡眼惺忪，美目半睁，一看便是刚刚睡醒还不太清醒的模样。
抬眼看了那一身金甲的高大男人，顾熙言不禁愣了一愣，才明白过来刚刚萧让在内室外的问话是何意味。
经过这半年的耳鬓厮磨，顾熙言对萧让的一腔惧意消散了大半。萧让虽然是个武侯，可两人成婚之后，萧让从来没有做过这等沙场上真刀真枪的打扮。男人本就生的宽肩窄腰，俊朗无匹，此时一身金甲上身，更是凭白添了几分杀气，周身气场骇人。
美人儿拥着薄被半坐在床榻上，望着男人看了半晌，才瞪大了眼睛道，“侯爷穿成这样做什么？”
萧让看着美人儿这副愣愣的、不敢和自己亲近的模样，心下庆幸“还好没有把承影剑佩在腰间”，否则定会把顾熙言吓的不轻。
“本候一会儿要去沙场点兵，自然是要穿着甲胄的。”
说罢，男人挑了眉，冲榻上美人儿伸了双臂，“本候穿成这样不好看吗？”
顾熙言望着眼前如天神一般丰神俊朗的男人，鼻头一酸，顺势扑到男人怀里，闷闷道，“妾身不喜欢侯爷穿上甲胄。”
穿上甲胄便意味着要上阵杀敌，如今萧让一身金甲地去营地点兵，想必离真刀真枪地上阵杀敌那日也不远了。
身上的甲胄冰凉坚硬，萧让怕咯着顾熙言一身细皮嫩肉，只轻轻搂着她，伸手在那如玉的脸颊上轻抚着，如墨般的眼眸里盛着万种柔情，“夫人若是不喜，此番风浪过后，本候便去御前自请当个闲散侯爷，和夫人一起餐松饮涧、枕石漱流，过周游四海、避世绝俗的生活如何？”
顾熙言闻言，心头一惊，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男人。
顾熙言幼时曾在外祖林家归隐的山林中小住过几年，那段时间，她和山中动物为伴，和明月清风为邻，每日和外祖一家吃粗茶淡饭，穿寻常衣衫，采桑叶、防纸鸢……尝遍清欢百味。顾熙言曾和萧让提及过这段惬意的日子，每每谈起，眼中皆是流露出无尽向往和追忆。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萧让却是听进了心里。
上一世两人成婚之后，萧让对她种种冷酷无情，后又为太子登基大业披肝沥胆，故而顾熙言一直对萧让存着深深的偏见，认为他是个粗鲁不堪的武夫，同时更是个争权谋名之徒。
如今，萧让竟是生出了释兵权的想法！竟然还想和她一同远离这纸醉金迷之地，归隐避世！？
顾熙言闻言，心中不禁大受震动。
平阳侯府乃是百代功勋之家，自打大燕开朝以来，便是兵权在握，其“萧家军”的名声更是令人闻风丧胆……一想到萧让一旦归隐，这百代忠烈之名便止于两人手中，顾熙言就不禁背后一凉——那她可真成了萧家的罪人，红颜祸水一般的人物了！
萧让见怀中之人久久没有回答，便也不深问下去，而是勾了薄唇道，“本侯最近表现的可还行？不知夫人何时‘原谅’本候？”
自打从南余山回来，男人每每和她温存，都极近温柔体贴，仿佛她成了一尊易碎的瓷娃娃，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真真是不知该怎么疼爱才更好。
顾熙言感受着男人和上一世天壤地别的温柔，心中才好过了些，只是还存着一股子执拗，一直没松口说出“原谅”二字。
“侯爷表现的……还算勉强可以吧。”顾熙言美目含嗔，眼眶红红，“不过，此番风浪里，若是侯爷带着伤从沙场上回来，妾身便再也不原谅侯爷了！”
说罢，美人儿又补了一句：“侯爷身上有多少伤，妾身可是亲自数过的！侯爷休想蒙骗人！”
萧让闻言，不禁朗声大笑，在美人儿发顶吻了吻，“小哭包。”
上次芳林围猎结束时马车受惊，两人被狼群围困在山洞之中，萧让一人斩杀群狼，手臂上受了重伤。后来，顾熙言给萧让上药，想看看男人背上是否有伤，却被他一把拦住，当即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顾熙言也是个心大的，被男人话头一转，便忘了这档子事儿。
话说凝园的内室里纱幔重重，光线朦胧，两人每每在床榻间欢好，也大多是在看不真切的寂寂黑夜。
直到那日两人在演武堂里动了情，一番情潮翻涌后，顾熙言浑身无力，依偎在男人怀里直嚷嚷着要喝水。萧让当即起身去倒水，一时不察，竟是将背后一袭伤痕暴露在了顾熙言眼前。
男人宽阔的脊背上，旧伤之上叠着新伤，说是横纵交错也不为过。
顾熙言看的红了眼眶，水也顾不上喝了，心疼的抱着男人一顿呜咽痛哭。
萧让五岁骑马，七岁练剑，十一岁便跟着父侯上了沙场，故而小伤小痛在萧让眼中实在是家常便饭。可看着顾熙言为自己一背的旧伤哭得喘不过气儿来，男人心中莫名弥漫上来些如糖似蜜的滋味来。
那日，萧让使出浑身解数哄了好久，才算把泣不成声的美人儿哄好。
……
怀中美人儿眼角红红，埋头在男人身上那一袭冰冷的甲胄上，一双皓白的玉臂紧紧搂着他窄窄的腰身。
萧让心中最柔软地方似是被人微微牵动，千言万语漫上心头，出口只成了一句——“本候答应夫人。”
……
韩国公府。
书房。
韩烨凭栏而立，望着栏杆外那丛随风飒飒而动的潇湘竹，玉面上神色幽幽。
他生的鬓若刀裁，目如朗星，依旧是一袭白衣，银冠束发，清心寡欲的一张脸，更显温润端方，倜傥出尘。
那厢，有近卫捧着托盘前来，在他跟前顿足，颔首道，“请主子更换甲胄。”
那紫檀木的大托盘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银色软甲，正不断闪着烁烁寒光。
韩烨淡淡扫了一眼那套他无比熟悉的银甲，竟是扬起一抹微笑来。
——着旧甲，会故人，于刀尖舔血，窥见前尘往事，乃是此生一大乐事。
他真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
京郊，梵净山。
春末夏初的时节，满山翠色蔓延。云山雾海之间，禅院寺庙时隐时现，庙中稥客往来，络绎不绝。
马车缓缓停于梵净山山门前，丫鬟靛玉从车厢中跳出，又转身扶出自家小姐。
顾熙言今日做了寻常妇人打扮，只着一袭轻纱素衫，下头是条月白色八幅湘裙，头上也只点缀着数朵珠花，看上去清新素雅至极。
红翡上前，皱着柳眉道，“今日小姐出门来伽蓝寺上香，也没来得及和侯爷说一声，婢子这心里头总觉得不安心。”
这几日，萧让为军中之事殚精竭虑，忙的早出晚归。顾熙言心中担忧至极，一连数日，午夜梦回之际，回想起梦中一身血污却看不清面容的男子，顾熙言都惊起一身冷汗，心中久久难以平静下来。
故而，今日顾熙言特意来这梵净山的伽蓝寺里为萧让祈福，也好求个心安。
顾熙言本来还以为萧让不信神佛，可是上次两人一同来隐翠峰上的尼姑庵，顾熙言见他那副诚心诚意的模样，还以为他只相信梵净山、隐翠峰的寺庙道场，故而今日出了平阳侯府的大门，马车便直奔梵净山而来了。
“哪有给人祈福，还要专门叫人知道的！”顾熙言笑道，“若是叫侯爷知道了咱们来梵净山上求平安，那晚上我把平安符拿出来，还有什么惊喜可言嘛！”
红翡、靛玉听了这话，竟是觉得有理，便也不再反驳。

第79章 惊变（下）
梵净山，伽蓝寺。
大雄宝殿中，经幡招展，香烟缭绕，诸神佛宝相庄严，耳边传来诵经声阵阵。
顾熙言伏跪在蒲团之上，朝上首的佛祖金身虔诚地行了三次跪拜大礼。
“信女是重生之人，能得此轮回、再活一世已是佛祖庇佑，本不该贪婪再求。然而信女与侯爷再世为夫妻，难得拨云见雾，结发同心。求佛祖保佑侯爷诸事顺遂无虞、平平安安度过此劫，信女愿以后半生安宁来换……”
那厢，红翡刚刚一脚跨进殿门，听了“愿以后半生安宁来换”之语，不禁眉心一跳，忙出声打断，“小姐，佛祖面前，断断不可胡言乱语！小姐且放宽心，这伽蓝寺最为灵验，想必佛祖也会为小姐的一片赤诚之心打动，保佑侯爷平安无事的！”
说罢，红翡便去扶顾熙言起身。
顾熙言望着上首肃穆的佛面，抿了抿红唇，呐呐道，“想来佛祖听了我的苦求，应当是会灵验的吧。”
靛玉见顾熙言神色惶然，知道她忧心姑爷，心中不禁心疼自家小姐万分，笑着开口转了话头，“婢子刚去问过了，那小沙弥说法觉主持正在讲习经文，不便打扰，等主持讲完经自然会来大殿这边儿叫咱们。”
顾熙言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便扶着丫鬟的手往殿门外走去。
主仆三人刚刚迈出大雄宝殿的殿门，那厢便有一小沙弥缓缓行来，见了三人，双手合十道，“法觉主持已在禅房等候，请女施主随小僧前来。”
顾熙言也双手合十，回了一礼，“劳烦小师傅了。”
……
伴着耳畔的朗朗疏钟，两人一前一后行出殿前院落，穿过一道朱漆木门，绕过半山的参天古树，又穿过一道半月门，复行数十步，行至一条窄窄的小道上。
小道两旁树木葱茏，竹林掩映，偶有清脆鸟啼声传来。
此处偏僻幽静，顾熙言见四下连个僧人也没有，不禁心中起疑，“小师傅，这条路和我上次去禅房的路，好像不大一样吧？”
那小沙弥一路上面如止水，一言不发，闻言笑了笑道，“女施主有所不知，伽蓝寺占山而建，光是会稥客的禅房便有四十八所，故而这通往禅房之路，自然是有所不同的。”
顾熙言听了这话，心里的狐疑消下去了一半，笑了笑道，“小师傅说的是。”
两人说话的功夫，又转过一道海棠门、一丛文殊兰，来到一所厢房之前。
小沙弥立于门前，冲顾熙言双手合十道，“女施主，主持已经在里头等候了。”
顾熙言亦回了一礼，方轻轻推开禅房的木门，举步走入屋内。
禅房内的摆置颇为古朴简约，三间稍间并不设隔墙，而是以竹编的席子做帘子隔开。
正堂里空无一人，嵌玉面的圆桌上摆着一尊博山炉，里头焚着一炉檀香，正往外散着袅袅青烟。
左侧稍间里，一位白衣之人端坐在茶台之前，正理茶品茗，看上去颇为陶然。
“法觉主持久等了。”顾熙言不疑有他，莲步轻移，上前挑了竹帘一看，不料正对上一张清风霁月的脸。
那人生的目如朗星，如芷似兰，也正回望着她，眼神儿竟是一避也不避。
——乃是韩国公府的世子，韩烨。
顾熙言回过神儿来，当即一惊，“韩世子怎会在此地？”
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方才，那小沙弥的灰色僧袍之下隐隐约约露出一双鞋子来，当时顾熙言略略看了眼，也并无深想，此时仔细想来，才恍然发觉——原来那小沙弥脚上穿的并不是寻常僧鞋，而是一双崭新而不沾纤尘的缎鞋！
身处伽蓝寺中，不穿僧鞋已是犯了规诫，再加上昨日天下微雨，梵净山上泥泞未干，僧人们整日在珈蓝寺中来来回回，在梵净山上上上下下，试问，有谁的鞋子会如此崭新、不染纤尘？！
顾熙言强忍着后背蔓延上的冷意，笑着侧身行了一礼，“想必是那小沙弥带错了路，妾身本是来见法觉主持的，不料竟是阴差阳错叨扰到了世子爷……还望世子爷勿怪，妾身这便告退。”
美人儿说完这番话，便匆匆转身，几欲逃离此地，不料，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砰——”地一声，禅房的木门竟是从外面被人紧紧合上了。
韩烨兀自饮茶，对这一切恍若未闻，嗅着茉莉香片的淡淡清甜，竟是微不可察地轻笑了一声。
顾熙言平复了下心情，方转身看向一袭白衣的男人，声音里带了几分惊惧，“世子这是何意？”
只见韩烨缓缓放下手中杯盏，唇边噙了一抹笑意，看向满脸慌乱却在强装镇定的女人，“就是明面儿上的意思。”
顾熙言攥了攥双手，冷着脸道，“韩世子，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又何必叫人诓骗我到此地？”
韩烨闻言，起身朝她缓缓行来，“你我确实无冤也无仇，不过……却是有一段未尽的前世姻缘。”
“你竟是一点也不记得了，熙儿。”
白衣男人风姿如朗月，面上笑意不变，口中说出的话却如雷声落地，重似千钧。
顾熙言听了“前世姻缘”几字，当即大惊，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不料一阵头晕目眩袭来，吞噬了所有神志，顾熙言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
禁廷。
入夜，掌灯时分，禁廷各宫门皆已落锁，东西六宫隐隐有太监打更的梆子声传来，那声音尖利又绵长，徘徊在禁廷上空。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紫宸殿。
尹贵妃一袭月白色宫装，端坐于铜镜之前，以手轻蘸了些唇脂，涂于红唇之上。
瑞安公公上前道，“娘娘，都安排妥当了。”
尹贵妃神色不变，淡淡开口，“皇上到了用药的时辰了，还不把汤药呈上来？”
殿外的小祥子闻声，忙不迭地捧着朱漆木盘进了殿门，躬身道，“回娘娘的话儿，这会子宫门落锁，师傅（御前大太监德海）忙着收各宫各门的钥匙，特意嘱咐了奴才提醒娘娘一声，这汤药得趁热喝了才好。”
尹贵妃亲自接过那碗汤药，摆了摆手道，“都退下去吧。”
明黄的龙榻之上，尹贵妃轻轻倚靠在床榻一边儿，望着床榻上陷入沉睡的帝王静静看了半晌。
她丹唇微启，饮下了一口汤药，复又俯了身子，将鲜妍欲滴的两片红唇覆在那苍白无血色的唇瓣上，把口中之药缓缓喂入龙口之中。
一碗汤药喂尽，丹唇上的口脂已经掉了大半，成安帝仍是沉睡如初，那苍白的双唇之上却染上了一层奇异的丹红。
尹贵妃自袖中拿出一方手帕，轻轻拭去那抹丹红，她缓缓绽出一个笑来，笑着笑着，施了粉黛的面容上却有泪水急急地淌下来。
殿门“嘎吱——”一声打开，脚步纷纷而来。
太后快步行到榻前，扑在明黄色的龙被之上，道，“快宣太医进殿！”
尹贵妃见状，拭了拭眼泪，神色凄凄然道，“皇上今日自从晌午用了膳睡下去，到现在都未曾醒过。臣妾看着不对，便叫人去请了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诸位姐姐前来。”
一旁的皇后居高临下，冷冷看了尹贵妃一眼，道，“贵妃日日在御前侍奉汤药，若是皇上病情有什么大碍，只怕贵妃也难辞其咎。”
尹贵妃苦笑道，“臣妾如今身似浮萍，皇上的福祉便是臣妾最大的福祉，臣妾又怎会做傻事呢？”
一旁的贤妃、德妃、淑妃见两人这番唇枪舌剑、绵里藏针，只面面相觑，肃手立于病榻一旁，并不过多言语。
皇后听了这话，脸色有些难看，当即斥道，“这里有本宫和太后守着，想来贵妃在御前伺候一天了，不如先行回宫休息吧。”
尹贵妃盈盈一拜，“是，臣妾这便告退。”
紫宸殿外。
尹贵妃将手中帕子递与瑞安公公，望向一旁的禁卫军首领，淡淡道，“今晚，若无殿下亲谕，这紫宸殿中之人只许进，不许出，一个都不许放出来！”
……
夜色如墨，凉风渐起。
有马蹄声阵阵，渐行渐近，扬蹄高嘶于宫门之前。
守门的禁军闻声，取了钥匙开门探问，不料宫门一开，两名禁军话未出口，望着宫门外一片乌压压的铁骑甲兵，竟是被这如虎的气势骇的噤了声，当场愣在了原地。
宫门之外，有火把点点，火焰在黑夜里蔓延如流光，叫人一眼望不到头。
“见过四殿下！”一名禁军拱了手，壮着胆子冲马上之人高声询问，“如今宫门已落锁，不知殿下带着人马前来，意欲何为？”
只见四皇子一身甲胄，面容肃然，闻言不禁冷笑，“本宫来做什么？罢，既是到了这禁廷宫门外，便也不怕告诉你……”
只见四皇子李壁猛地伸手拔了腰间宝剑，直指在那名禁军喉间，利剑抵着他的下巴，冷冷道，“尔等前来——逼宫。”
剑起剑落，一道血色喷溅于高空，复撒落于青石板甬道上。
夜色凄凄，万籁俱寂。一行铁骑无声无息地涌入禁廷。
暴雨前的时刻，总是分外宁静无波澜。今夜，仿佛和平日的夜晚也并没有什么两样。

第80章 逼宫
成安二十三年，夏初。
自冬去春来，皇帝缠绵病榻，太医院久治不愈，渐成沉疴。春末夏初，皇帝足不出紫宸殿，每日沉沉而眠，一应政令皆由东宫决断。
禁廷之中，渐生流言，曰：“皇帝垂危，欲拟诏传位于东宫储君，自封太上皇”。
昨夜，月上中天时分，凉风渐起，飞沙走石，四皇子李壁携心腹，率金戈铁马潜入禁廷，意欲逼宫。
太子李琮应势而起，率重兵前来。平阳侯、淮南王、定国公闻风吹草动，亦早有布局。
一夜之间，禁廷大内的方寸之地，两军人马无声对峙。成安帝、太后、皇后与后宫三妃被四皇子困紫宸殿，以要挟太后母家、三妃家眷。
刀光剑影之间，可成万古功名，亦可成千秋骂名。
韩烨用兵诡谲，早已疏通禁廷禁军，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一众人落网。可太子麾下众人也并非吃素的，定国公并羽林卫总领埋伏于禁廷外围，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四皇子麾下折损严重，连夜仓皇出京，逃往淮南地界。第二日，淮南、江南、河东、河北四路纷纷举旗策反，效忠四皇子麾下。
东宫太子李琮连夜下急诏，派兵往河东、河北两路镇压乱局，派兵前往淮南就、江南一带捉拿乱臣贼子。
东宫令下，旌旗蔽空，大军压境，万马齐鸣。
该来的，终究来了。
……
隐翠峰上，盘山云雾缭绕，入眼无尽苍翠，让人颇有“身在此山中，云山不知处”之感。
禅房之中，元宁长公主身着一袭石青色僧袍，手里正捻着串白檀香的珠子，正望向下首一身锦袍的年轻男子。
萧让掀了袍子，行了一个大礼，“不孝儿子来给母亲殿下请安。”
元宁长公主轻轻抬了抬手，“免了。”
萧让仍是跪在地上，动也没动，“昨夜禁廷之变，震动朝野，盛京城中举城上下一夜不眠。儿子不日便要披挂出征，前往淮南诛杀叛党，故而今日，特来和母亲辞行。”
“这天下再怎么争，终究是李姓的天下。”元宁长公主捻着手中的白檀香珠子，开口道，“昔日你父侯提三尺青霜剑以定四海，如今化为一抔黄土，坟上草也有三丈高了。为人臣子皆求尽心尽力，争先恐后地肝脑涂地，身死时是百官表率，可等百年之后，君王又怎会记得姓甚名谁，又如何会一一感念呢？”
此话一出，一旁的深檀嬷嬷已经抹起了眼泪。
元宁长公主重重叹了口气，又道，“罢。身在局中，难免身不由己。吾儿此行前去，需万事小心才好。”
萧让又是一个深深叩首，“儿子遵命。”
元宁长公主望着下首长跪不起的萧让，久久沉默了会儿，方起身行至他面前。
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突然有两滴泪砸了下来，只听萧让的声线微微颤抖，道：“母亲殿下，儿子……把心上的姑娘弄丢了。”
昨夜禁廷宫变，兵荒马乱，萧让一身金甲，立于太子阵前。
英武侯爷手握三尺承影宝剑，大马金刀地端坐于搞头骏马之上，外人看去，只觉得满是欲定乾坤的威风凛凛。可又有谁知道，他心中更牵挂的，却是一去伽蓝寺不返的顾熙言！
自打那日午后，马车载着顾熙言出了平阳侯府的大门，驶向郊外梵净山伽蓝寺，顾熙言便如人间蒸发一般，了无踪影。
差人去寻了顾熙言常去的几个地方，皆是无果，萧让这才觉得不对，不禁心急如焚，当即散了大半心腹去寻人。不料盛京城中，天子脚下，就这么点儿大的地界，一群人来来回回找了三次，竟是一无所获，毫无蛛丝马迹可寻。
整整一夜，萧让立马金銮殿前，分身乏术，近身暗卫往返于禁廷和平阳侯府之间整整八次，每次带来的消息都是“主母尚未寻得”、“主母未归”……
只一次出门，便杳无音信，查无此人，简直叫人不知所措。
萧让生平第一次觉得无计可施，他肝胆俱焚，心如刀绞。若不是淮南王李肃硬拦着，只怕他早已掘地三尺，将伽蓝寺夷为平地了。
一夜之间，他仿佛不再是天潢贵胄的平阳侯爷，而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满心惦念着自己的发妻，自己的心上人。
……
男子生的高大俊美，此时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宽阔的肩头微微颤动，埋头不起。
元宁长公主握着佛珠，伸了双臂轻轻抱了抱他，出口的话温柔似水。
“既然丢了，那就亲自去把她找回来。”
……
菩萨像前，燃着三根线香，元宁长公主阖目跪于蒲团之上，嘴中呐呐念着经文。
深檀嬷嬷送走了少主子，挑帘子进了佛堂，肃了手道，“皇上又差了人来，请长公主进宫一趟。”
元宁长公主眼也不抬，淡淡道，“回了。”
深檀嬷嬷面带忧色，“殿下，算上这回，皇上已经足足差人来请了四回了。”
元宁长公主闻言，睁了眼道，“本宫这幺弟，从来心机深沉，从未如此慌乱过。他这幅模样，本宫还是头一回见呢。”
深檀嬷嬷道，“皇上小的时候最爱粘殿下了。当时先皇后薨逝不久，先皇众子女中，只有殿下和皇上是一母所出，所谓‘长姐如母’，皇上和殿下自然是亲近非常。”
“奴婢还记得，那年夏天，皇上一脚滑进了太液池的荷花坞里，还是殿下不假思索地纵身一跃，将皇上拖出了水面，才坚持到禁卫军前来救驾……虽说这些年过去了，殿下毕竟是皇上的亲姊，皇上还是惦念殿下的。”
望着菩萨温润的玉面，元宁长公主深思幽幽道，“姐弟情深是不假。可惜造化弄人，纵有手足之情，一旦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便是绝情绝爱，绝恩绝义之人。”
当年，先帝正值垂危之际，平阳老侯爷平定柔然属国内乱，归政于柔然王室。一等侯的侯爵之位已经是进无可进，若要再加官进封，便只能封“平阳王”。
北方边境的十六属国听闻之后，皆是大惊失色，纷纷上表抗议——萧家一旦封王，大燕朝的铁骑便如猛虎插翅，来日若是一朝决裂，踏平十六部属国岂不是弹指之间的事！
当时先帝病榻缠绵，成安帝荣登大宝在即。
平阳老侯爷以大局为重，婉拒先帝封王之举。先帝于病榻涕零万千，赐平阳侯府一副铁书丹卷、一块免死金牌、一卷无字圣旨。
不料，这一切在新帝眼中，却成了倚仗百年功勋恃宠而骄，成了拉拢人心的故作姿态。
当时为大局的百忍成金，不料竟是为日后埋下了祸根。
后来，平阳老侯爷战死沙场，元宁长公主万念俱焚，一日于宫中撞破成安帝的密谈，如坠冰窟，寒意侵骨，心凉至极，以一场假死逃离了盛京城中的万丈繁华，瞒天过海，代发修行于隐翠峰中。
往事如烟，本以为早已尘封入土。不料多年之后被提起，依旧历历在目，令人记忆犹新。
元宁长公主道：“夫君浴血奋战，却终是逃不脱天子猜忌。自打当年本宫无意之间听到了皇上意欲除去平阳侯府的心思……本宫心中便再无血浓于水的幺弟，只有天颜不敢冒犯的成安帝了。”
“夫君已不在人世，加之本宫一再退让，好歹叫皇上打消了些对平阳侯府的忌惮之意。后来，彦礼拿了那无字圣旨求娶顾家之女，皇上生性多疑，见顾家不过寻常贵族之家，并无兵权在握，竟是疑信参半，当场诘问彦礼三次，见其求娶顾家女之心坚决不移，这才稍稍放下忌惮之心，龙颜大悦地恩准了这场婚事。”
“所谓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天子赏罚，皆是恩赐。”
元宁长公主双手合十，屈身伏跪拜了两拜，“本宫本欲逃离那纸醉金迷的地界，从此斩断和李姓牵连，终究还是逃不过一句‘血浓于水’。”
“罢，既是如今皇上来请，本宫便再进那繁华地走一遭吧。”
……
一片漆黑。
脑海中似燃起了一点白光，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光芒刺的人睁不开眼睛。
朦胧之间，顾熙言似是听见隐隐约约的乐声传来。古琴幽幽，声声如泣如诉，宛若寒松低吟。
一室松香袭人，琴台之前，正坐着一位十足俊美的男人。
他缁衣博带，玉冠束发，俊脸上是叫人无法逼视的五官——似乎值得用一切不食人间烟火的词语来形容，只因他生的那样出尘，脸上又常带温润笑意，似乎每时每刻都蕴含着无限的深情，叫人不用任何理由便相信，这样的人绝对做不出来任何不好的事情。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韩烨手上拨弦的动作随之停下，一双如寒潭般幽深的双眼望向床榻的方向，声音清润温柔，叫人如沐春风。
“你醒了。”
顾熙言以手扶额，勉强摇了摇头。看清了眼前的所在，又对上那双幽似深潭的双眼，当即怒道，“韩烨，你卑鄙无耻！”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在伽蓝寺被假沙弥引诱道禅房中，又被韩烨下了迷药，直昏睡到现在，此时浑身酸软无力，一看便是中了大量蒙汗药的症状。
韩烨不疾不徐地行至床前，伸手从小几上斟了一杯清茶递与她，“熙儿喝口水，再慢慢骂也不急。”
“啪——”
瓷盏摔在地上，砸了个稀巴烂。韩烨神色如常，一点儿不见动怒，竟是好脾气地又重新斟了一杯茶水，重新递到她唇边，淡淡道，“这只杯子若是再砸了，我只好换个法子喂你了。”
瓷盏紧紧抵着朱唇，男人手上一个用力，杯子顺势斜了斜，茶水竟是略带强硬的喂到了她嘴里。
顾熙言浑身酸软无力，听了这话，当即不敢再打砸东西的主意，望着他那副不阴不阳的神情，更是敢怒不敢言。
一盏茶水见了底，韩烨才转身又倒了杯茶水，就着那杯上的绯红唇印轻啜了一口。
顾熙言见状当即红了脸，正欲发怒，却听男人道，“淮南距盛京千二百里，我重生醒来那日，当即快马加鞭，赶回盛京。可还是晚了一步——这一世，你终究还是成了他萧让的嫡妻。”
顾熙言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来上一世究竟和他有过什么过往。于是强装镇定道，“什么上一世？我不知韩世子在说什么。”
韩烨似是听到什么好笑之事，轻笑了下道，“甚好、甚好。想必熙儿对曹婉宁、史敬原、谢王两家之事，也知之甚少了……”
“熙儿，你若非重生之人，又怎会提防曹婉宁、史敬原、王氏一族至此？”
顾熙言闻言不禁大惊——他竟是对她的底细摸得这样清楚！
韩烨握着手中茶盏，神色幽幽。
这半年以来，他安插在太子身边儿的几个得力亲信，或是被萧让暗中除掉，或是明升暗降，发配到边疆偏远之地。上一世，两军交战之际，这些心腹亲信成了插在萧让心口上的一把尖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逼其入无力回天之绝境。这一世，那些亲信并无可以异动，萧让怎会突然惊觉至此？
这一切绝非偶然，除了顾熙言暗中透露，韩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顾熙言见他对自己重生之事了如指掌，便也不再装傻充愣，明艳的小脸上染了一腔薄怒，“你知道我是重生之人，所以特意在两厢开战之前将我掳走，就是怕我和侯爷透露前世过往，预测沙场上将要发生的战事！是也不是！？”
韩烨面上笑意更盛，“熙儿聪慧。”

第81章 故人
顾熙言见他供认不讳，略一深思，方惊觉道，“自从你回京之后，便出了江南谢王一案！谢王两族之所以这么快倒台，其中可是也有你的手笔！？”
上一世，外戚谢王两家支撑着太子一党，朝局僵持数十年，直到顾熙言和萧让成婚的第七年，四皇子才将谢王两家扳倒。这一世，若不是有韩烨在其中推波助澜，长达多年的僵持，又怎会在短短数月便土崩瓦解！？
韩烨目光微沉，“不错。东宫有谢王两家外戚坐镇，若无数十年的积淀，四皇子要想比肩东宫，实属不可能之事。如今我一朝重生，自然不会再如上一世那般放任东宫坐大。”
上一世的末尾，韩烨一身银甲，飞身坠崖。他本以为自己会随着崖下的滔滔江水失去，为江中鱼虾所争食，不料一朝醒来，竟是发觉自己重生为人——他回到了当年在淮南布防之际。
重生之后，韩烨立于沙盘舆图之前一夜未眠，第二天，他携心腹火速回京，入禁廷向成安帝述职。
当日，成安帝正于御林苑中耕种御田，韩烨述职完毕，见御林苑中风景如旧，竟是勾起前世忧思，不料却偶遇了进宫参加菊蟹宴的顾熙言。
韩烨本欲派人打探这一世顾熙言是否婚嫁，当时冷不丁见顾熙言一身妇人打扮，便知道她已嫁给萧让——这一世，他终究是再次和她错过了。
后来没过多久，江南灾害震惊朝野，韩烨嗅到其中诡谲，当即快刀斩乱麻，派人暗中查清了谢王两族在江南一案中所犯下的重重罪行。
然而，韩烨身为四皇子亲信，此时向太子外家出手，未免有刻意构陷的嫌疑。故而，韩烨派心腹连夜敲开了谏议大夫沈阶府上的大门，在夜黑风高之际，将那封包含罪状的匿名密信塞到了沈府的门缝里。
当时恰逢王家买通门客史敬原构陷顾家，萧让得知后，对王氏一族起了杀心，当即便应下了谏议大夫沈阶的上门求助。
借直臣沈阶之口揭穿谢王两族，借萧让为顾家报仇之心推倒王家，如此一来，韩烨算无遗策，既将谢王两族置于之地，又使东宫顿失臂膀，受到重创。
顾熙言听了这番不为人知的隐情，背后当即窜上来一股透骨凉意——好一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韩烨此人用计阴险，手段毒辣奸猾，顾熙言本就忧心此战的结局，如今得知韩烨乃是重生之人，更是一颗心如处四九寒天，被迎头泼了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整个人从头寒到了脚。
韩烨再生为人，又曾身为四皇子主将，亲历每一场战事。他自然是对沙场上即将要发生之事了如指掌！纵然萧让有千般英勇，万般多谋，又怎么会敌得过他！？
顾熙言不敢再细想下去，她猛地抬起萼首，望着身前男子那张惑人心神的出尘面容，已是怒极，“韩世子，你掳我到此，竟是不知我已为人妇吗？韩国公府要说也有百年清名，你就不怕天下人非议唾骂吗！”
“非议唾骂？熙儿觉得，我是那等在意天下人的流言蜚语之人吗？”
韩烨握着茶盏的手背上渐渐隆起虬然青筋，面上仍是笑意淡淡，“若非你已嫁与萧让，我又怎会处心积虑至此？”
“若真要追根溯源，当年春和景明，扶荔山上桐花万里，我与熙儿相识，本就在他萧让之前。”
顾熙言听闻此言，登时便楞住了。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心似双丝网，结结复依依。
扶荔山乃是顾熙言的外祖林氏一族隐居之地。每年，从春意始发到清明时节，扶荔山上桐花盛放于漫山遍野，万里连绵不绝，可谓是绚烂至极。
令观年间宫变后，外祖林氏一族从太医院院首之位上上退下，自请归隐山林，从此杜绝和朝中官宦贵族之家的一切来往，行踪一向不为外人道，韩烨又怎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顾熙言正百思不得其解，灵台突然白光一现，纷纭往事如走马灯一般从脑海中流转而过。
那年扶荔山上，花开灿若瑶华，落霞迷映涧壑。
漫天花海之中，恍然有一清隽少年郎含笑对她道，“我叫韩烨，字玄明。”
她手里捻着一朵桐花，笑意盈盈地看他，“熙儿叫你玄哥可好？”
……
当年垂髫弄影照清池，争挽桐花两相知。叶新影细，露重柳枝。如今夜久春恨多，却道对面何人，可曾相识？
脑海中少年的清隽脸庞和眼前男子的面容渐渐重叠在一起，顾熙言如梦初醒，轻启朱唇道，“难道……难道你竟是玄哥！？”
韩烨面上神色大动，伸手抚上美人儿莹白的脸颊，语气无比轻柔，“熙儿终于想起了么？”
顾熙言从小体弱，自打会吃饭那日起，便日日服着各色汤药。五岁那年，京中小儿多生天花病症，顾熙言也未能幸免。她被传染了天花之后迟迟不愈，顾父顾母别无他法，只得将爱女送到扶荔山的外祖膝下医治。
林氏一族隐居扶荔山上，顾熙言的外祖林渊微虽然杜绝和官宦贵族之家的往来，却常常无偿医治周遭山上的山民病患，常常被山民赞为“药师菩萨转世”。
然而，规矩是人定下的，就会有被打破的那一天。
当年韩烨呱呱落地之际，便被太医诊出患有天生的心疾。当时林氏一族已经归隐山林，韩国公托人百般打探，亲自求到林氏山门之前，在山前跪了一天一夜，才求得林渊微出山，将尚在襁褓的韩烨接入扶荔山上看诊。
韩烨在扶荔山中养病，一养便是两年。林氏一族整天如散金一般，用珍药奇方为他将养着，这才堪堪稳住了心疾病症。
可是造化弄人，韩烨那心疾是自打娘胎里带来的，本是无治之症，就算得到林渊微这等圣手的医治，终其一生也只能凭着药吊着性命。
两年之后，韩烨被韩国公府接下山去，从此读书骑射，看似与其余孩童无二，其实却是完全凭药物撑着一口气力。
韩烨十岁那年，在骑射场子上突然旧疾复发，从马上晕厥倒地，韩国公府将其连夜送往扶荔山上，这一养，便又是整整两年。
因缘际会，造化弄人，韩烨便是此时遇到了同在山上养病的顾熙言。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当时顾熙言正是爱笑闹的年纪，整日跟在一袭白衣的少年郎身后，如此日复一日，两人耳鬓厮磨，不知不觉之间渐渐成了病友玩伴。
在山景水秀之地将养了整整三年，等顾熙言体魄康健了些，方得了外祖的准许返回盛京之中。
然而当时顾熙言年纪尚小，脑海里那段幼时记忆缥缈又模糊，只恍惚记得有位少年郎玩伴，并不曾以为这是段男女情爱的开端。
而韩烨呢？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顾熙言已经在少年的心里情根深种，也许是两人执手相看花海的时候，也许是两人在屋檐下躲雨的时候，也许是两人共饮汤药的时候……
离开扶荔山后，韩烨回到盛京城中，托人百般打探，京中各家贵女都没有名叫“林熙儿”之人。
派出去的心腹一波又一波，偏偏带回来的消息都是“查无此人”，如此数年过去了，韩烨只能将一腔过往压在心底，从未在人前提起过。
韩国公一族百年来皆盘桓江南、淮南一代。后来，韩烨领兵在江淮两地历练了整整六年。一次进京述职的机遇，他竟是在马球场上偶遇了众贵女中的顾熙言。
马球场上惊鸿一瞥，勾起了心底未熄灭的记忆。韩烨本想等六年结束回京之后，差人去顾府提亲，不料成安帝赐婚顾熙言和萧让的圣旨却提前一步出了禁廷。
韩烨爱不能得，满心苦痛，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成人之美。
后来，韩烨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段氏之女，如此日日相敬如宾，貌合神离地过了数年。
再后来，韩烨听闻平阳侯宠妾灭妻，将顾熙言囚于柴房之中，百般折磨。又听闻平阳侯夫人和顾府门客暗通款曲，声名狼藉。
从始至终，他都将那份深情按在心底，努力扮演好一个不动声色的旁观者的角色。
如此数年过去了，顾氏不忍心自家女儿受此折磨，差了顾熙言的长兄顾昭文拍开了平阳侯府的大门，不求宽恕，只为顾熙言求一纸和离之书。
韩烨听闻此事，早早准备好了上门说项的媒人和整整六十四担聘礼，就等顾熙言的一纸休书下来，他便即刻上门求娶。
不料，萧让只道“顾熙言生是萧家的人，死是萧家的鬼”，竟是丝毫不松口放人。
心底的记忆尘封多年，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陡然熄灭，整整六十四担聘礼只因这一句话便化为了泡影，韩烨心中悔不当初，只叹自己可笑、可怜。
直至两厢战乱，起义军攻入盛京城中，韩烨派人连夜赶到平阳侯府，不料柴房之中，顾熙言已经惨死于叛军刀下。
韩烨悲痛欲绝，连夜从前线赶回盛京，从萧让的贴身侍卫流云手中抢下顾熙言的尸首，将其安葬于扶荔山下。
那方香坟孤冢面朝万里桐花，身后是千里杏林——这是她当年最喜欢的漫天花海。
最后的结局，他被萧让一箭射落崖下，坠入滔滔江水中，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一朝重生，他不愿再尝爱而不得的滋味，他不会再将她拱手让人。
……
回忆如潮水般涌上来，顾熙言望着眼前的清隽男人，心中所想就这么脱口而出，问了出来，“玄郎的心悸之症如何了？当年扶荔山一别数年，可有再犯？”
韩烨望着她，眸中有万千情丝，却久久沉默不语。
话一出口，顾熙言才察觉这问话里似是含着情意绵绵，此情此景，实在是不太合适。只见她小脸儿一扳，斥道，“当年我外祖父破例救你，如今你却恩将仇报，掳我至此，真真是那忘恩负义之徒！”
韩烨定定望着她道，“我是对不住他老人家。”
“但我也不后悔把你弄到这儿来。”
顾熙言见他这副偏执的模样，不禁满怀郁结，冷冷道，“世子满口‘你’、‘我’，未免失了体统。还请世子放尊重些，称我一声夫人罢。”
韩烨眸色微沉，“上一世我错过太多，曾天真的为他人做嫁衣，我本欲成全你的因缘，没想到到头来却害了你，将你置于平阳侯府那等穷凶极恶的虎狼之地。这一世，我实在不想与你泾渭分明，哪怕是口头上亲近些，也是极好的。”
“那是上一世！这一世之事与上一世大有不同，你不也看到了吗？萧让如今对我很好，我们二人琴瑟和谐……”顾熙言简直和他无可争辩，脱口而出道，“我夫君横扫千军，英勇无匹，你就不怕他亲自来找我吗？！”
韩烨闻言，眼眸中的缠绵情意瞬间散去了大半，两手俯身撑在床榻上，直直望进她的眸子里，“天下之大，我韩烨要想藏匿一个人实属易事。一时半会儿，任他萧让怎么找，也是找不到你的，熙儿大可放心。”
“——你！”顾熙言听着这张狂之语，胸脯上下起伏不定，简直要被气得背过气去。
两人正僵持之际，一将领于门外高声道，“众部下皆已待命，恭请世子移步南书房议事。”
“熙儿刚醒，身子尚虚弱，不妨多存些气力罢。”韩烨仍是月朗风清的模样，微微抬了手，一群侍女便捧着数例膳食鱼贯而入。
顾熙言冷着脸，将头扭到一旁，又听他道，“这处园子居所依山傍水，四季景色因时而异，最是怡心养人。熙儿不妨平心定气，先梳洗停当，用了膳食，晚些时候，我亲自带你逛逛。”
那厢，一名婢子上前到顾熙言身旁，躬身敛眉道，“婢子服侍姑娘梳洗。”
顾熙言正满心郁结，这时听见那婢子声音里的吴侬软语之腔，心中不禁一阵怪异，略略思索片刻，终是突然惊惧地抬头：“韩烨！此地不是盛京！？你把我关在哪里了！？”
男人身姿如潇潇束竹，闻声侧身回首，面上微微一笑。
“江淮，楚州。”
注：桐花的花时寓意盈虚有数、由盛转衰，花语是“情窦初开”。

第82章 出逃
淮南王府。
“王爷只带一条锦被怎么会够用，还是再带两条为好！冬日里穿的厚衣裳也要多带些才是……”
正堂花厅的地上摆着数口描金胡桃木箱子，只见晖如公主皱着柳眉，一手扶着纤腰，一手翻看着箱笼里头的行装。
明日，一众公侯伯爵便要启程奔赴江淮之地镇压“叛党”，今日一大早，淮南王李肃便去安康堂里和淮南老王妃请了安，等回到正堂里，便看到晖如公主正指着丫鬟婆子往箱笼里添着各类东西。
淮南王李肃大步入花厅，拉着晖如公主坐在黄花梨木的椅子上，亲自奉上一盏明前龙井，“这些琐事叫丫鬟婆子们去忙便是了，公主怀着身子，万一被这些杂物磕着碰着了，可怎生是好！”
“再说，这些衣物被褥太过繁重，本王是外出打仗，又不是去露营！自然是不必带了。”
晖如公主美目一凛，“本宫是怀了孩子，又不是生了大病！有什么动不得的？李肃，本宫之前说要随军跟你去淮南，被你一口回绝了个干干脆脆，你说！你是不是早就嫌本宫烦，不想看到本宫了！”
怀了身子的夫人难免易怒，易焦虑。淮南王听了这话算是没了辙，忙把人拉到怀里，连声哄道，“没有影儿的事儿！本王日日见公主还看不够呢，又怎会觉得厌烦？”
“本王知道公主武艺高超，可战场上刀枪无眼，公主肚子里怀的是我淮南王府的长房嫡子，本王视你们母子为掌上珠、心头肉，实在不敢叫公主冒一丝一毫的险！”
晖如公主听了这话，过了半晌才闷闷道，“孩子已经有三个月了，太医说若无意外，冬天便刚好能出生了。”
淮南王闻言，伸手抚上晖如公主的小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还请公主向孩儿说一声，本王此行快去快回，定能在冬天之前赶回盛京，亲自迎孩儿的诞生。”
晖如公主看着眼前的男人，“哼”了一声，“若是王爷到时候赶不回来，我可定要和孩儿偷偷地说王爷的坏话！”
淮南王伸手将晖如公主拥入怀中，“本王答应公主的事，何时曾变过卦？”
两人鸳鸯交颈许久，晖如公主方想起来顾熙言的事儿来，问道，“平阳侯夫人可有音信了？”
淮南王眉间涌起一抹忧色，“盛京城中翻来覆去找了十来回了，印着平阳侯夫人面容的画像也下发到各路府上了，一连数日过去了，竟是毫无消息传回来。”
晖如公主听了这话，亦是满面担忧，“那伽蓝寺的地界就那么奇？难道平阳侯夫人还羽化成仙了不成！平阳侯爷和夫人感情甚笃，前段日子南余山上两人好不容易消了芥蒂，如今竟是逢此祸事！真真是上天无眼，硬生生地将这爱侣分离两隔！”
淮南王摇头道，“别提了！平阳侯府逢此祸事，早就乱成了一锅粥。萧彦礼那厮更是一颗心都随着平阳侯夫人去了，自打那日平阳侯夫人失踪、又逢禁廷宫变，到今时今日，萧彦礼已经是整整数日未曾合眼过了！”
晖如公主道，“侯爷逢此变故，想必是如五内俱焚，万箭攒心一般，王爷还是要多劝劝侯爷为妙。”
淮南王面上有些不忍，“本王是该劝他接着找下去，还是劝他不要再找下去！？平阳侯府是什么天潢贵胄的人家？那贼人胆敢在伽蓝寺劫走侯府主母，如此一去数日了，侯府上连个勒索信都没收到，摆明了拿贼人不是为着而钱财来的！而是奔着侯夫人的人去的！本王能想到这点，他萧彦礼会想不到！？这天下之大，若是刻意想将一个人藏匿起来，要想寻觅，又谈何容易！”
晖如公主闻言，沉思许久，终是长长一叹。
……
自那日顾熙言被劫到此处，细细数来，已经过去了五六日了。
韩烨此人心细如发，不禁待顾熙言关怀备至，体贴入微，更是一早便将顾熙言的诸多喜好摸了个十成十。
屋子里头的诸多陈设都是顾熙言惯用的风格，且不说花瓶里头每日新鲜的花卉都是顾熙言喜欢的品色。就连送来的衣裳都是顾熙言喜爱的颜色和料子。
周身服侍的丫鬟婆子更是对她恭敬非常，除去平日里必要的服侍外，甚至都不敢抬眼多看顾熙言的玉容一眼。
顾熙言身在其中，虽说衣食住行上没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可心中却万般煎熬——明明她满怀归心似箭，韩烨却苦心积虑的为她布置了一个华美的金丝牢笼，想把她牢牢豢养在笼中。
……
午膳时分，丫鬟们捧上一应吃食，细细看其菜色，皆是依着顾熙言的胃口做的佳肴膳食。
大丫鬟碧云上前躬身道，“请姑娘用膳。”
这丫鬟碧云是韩烨派来服侍她的，与其说是“服侍”，倒不如说是“监视”更贴切些。
顾熙言扔了手里头的一卷闲书，美目一抬，“没胃口。今日我这脚踝痛的厉害，不如先敷一敷药包，再用膳罢。”
下首的几个丫鬟听了这话，皆是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碧云闻言，思索片刻，方应了声“是”。
原是顾熙言被掳至此地的第三天，韩烨依言带了顾熙言出屋逛园子，不料两人逛完园子正欲返回之际，众目睽睽之下，顾熙言竟是滑下台阶，将左脚脚踝扭伤了。韩烨当即把人抱在怀里，一路匆忙地回了屋中。大夫来看了顾熙言脚踝扭伤的症状诊，为其配了一副药包，需每日将药包冰敷在脚踝扭伤之处。
殊不知，此举乃是顾熙言故意而为——那日台阶上青苔斑斑，顾熙言瞅准了一处最为湿滑的地方落脚，自然如愿扭伤了。
顾熙言卧在美人榻上，褪了罗袜，撩了衣裙，丫鬟碧云方托着红漆木托盘上前道，“姑娘，药来了。”
顾熙言的脚踝轻微扭伤，需用冰敷才能达到消肿止痛之功效，故而那药包是在冰水里浸过后方才呈上来的。
冰冷的药包贴上脚踝处的肌肤，一阵冰冷刺骨之感顺着小腿攀爬上来。顾熙言亲自按着那药包，冲碧云道，“我自己来按着敷就可以了，你先下去罢。”
碧云脸上颇为为难，呐呐道，“世子一早便吩咐过，教婢子寸步不离地伺候好姑娘。”
顾熙言闻言，当即怒道，“这屋子里里外外守了多少人？！莫非你还怕我跑了不成？你若不放心，大可在外间守着便是！”
碧云见顾熙言发了怒，再也不敢多言，跪下道，“姑娘息怒，婢子这便退下。一会儿姑娘敷好了药包，记得唤婢子进来服侍。”
顾熙言不置可否，目送着碧云打帘子出了内室，又听得屋外木门一阵开合，方才稍稍放下浑身戒备。
只见顾熙言将脚踝处敷着的药包拿在手中，两三下打开药包上的活结，露出里面的数十种药物来。
但凡是治疗跌打损伤的药物，其配方都少不了一味曼陀罗花。
顾熙言打小受外祖林氏一族的医术熏陶，自然知道这曼陀罗花有迷魂致幻的功效。
故而那日顾熙言故意在韩烨面前流了好些眼泪，哭闹着喊脚踝疼得厉害，那大夫见她的伤情严重，便将药包里的曼陀罗花多加了几分剂量。
故而，这几天每次敷药的时候，顾熙言便趁其不备将药包拆开，将其中的曼陀罗花碎细细挑拣出来，再拿锦帕包好了，将其偷偷藏于枕头之下。
只见顾熙言轻手轻脚地从枕下取出锦帕，把里头的曼陀罗花揉碎了，握在袖中，又静坐了会儿，算着敷药的时辰到了，才高声道，“碧云，进来罢。”
碧云进了屋门，径直挑帘子进了内室，见顾熙言按着药包敷在脚踝处，并无任何异样，方笑着上前接了药包，又拧了干净的帕子给顾熙言擦拭脚踝处的肌肤，笑道，”姑娘稍等片刻，婢子这便去取了通经络活血的药油来给姑娘揉按脚踝。”
顾熙言亦是笑着道了声“好”。
不料，顾熙言已经暗暗自袖中取了那包花碎，见碧云转过身去，当即从背后将那包着曼陀罗花碎的锦帕捂上了碧云的口鼻。
那曼陀罗花被揉捻成碎片入药，又经冰水浸泡多时，故而药效发挥的极快。碧云只稍稍挣扎了几下便没了意识，沉沉软倒在了顾熙言的怀中。
顾熙言还是第一次干这种背后偷袭别人的事情，强忍着心头大跳，把碧云扶到床榻之上。顾熙言脱去外衫穿上碧云的丫鬟衣衫，又给碧云换上自己的外衫衣裙，对着铜镜压了压神色，方才出了内室、推开屋门，低着头匆匆往外走去。
顾熙言被关的这处院子名叫“映雪堂”，初被掳来那日，韩烨足足在屋子外设了四班人马交替巡逻守卫，因着一连数日顾熙言表现的十分安分守己，韩烨许是见其没有想逃跑的想法，自两日前，院子里头巡逻守卫的人马竟是被撤下去了一半，只剩下两班人马交替值守。
顾熙言面上安分守己，混淆视听，实则每日都暗中屏息，细细听着院子里的脚步声。一连听了几天，顾熙言发现，每日午膳过后，院子里守卫的两班人马都会轮岗换值，每到这个时候，屋外都会有半柱香的时间听不到巡逻的脚步声——这半柱香正是她逃出生天的最佳时机。
顾熙言出了屋门，果然见庭院中巡逻的守卫已经撤离，而前来接替的守卫还未到岗，诺大的院子里偶有几个丫鬟来来往往。
顾熙言心中惴惴不安，正低着头一路往外行去，忽然听得一丫鬟叫住她道，“碧云姐姐，熙姑娘可是用过饭了？方才姑娘发了脾气，我等也不敢进去询问，便只好来问问姐姐，也好向世子那边回个话去。”
顾熙言突然被叫住，不禁心头一紧，故作不经意地侧了身子，背对着那丫鬟，捏着声道，“姑娘正在用呢。”
那丫鬟听了道，“幸好，幸好！话说这屋子里的熙姑娘不知是什么来头，世子爷对她百般爱护，有求必应，就连姑娘整日甩冷脸子，世子爷也甘之如饴，竟是丝毫不生气！上次那滚烫的热水破了世子一身，世子竟是也没发火儿！”
“这院子里头伺候的，谁不知道咱们世子虽是风姿出尘的人物，纵使面上总带着和气的笑意，可这脾气却是一等一的大！别说战场上杀伐决断了，就连平日里处置人也从不见手软！如今这位熙姑娘得世子眷顾，我等也只能如菩萨一般的供着，若是今日熙姑娘因生气不用膳食，我等只怕要在世子面前以死谢罪！说到底，还是谢过碧云姐姐了！”这丫鬟许是对顾熙言早有意见，此时自说自话，也不怎么看眼前的“碧云”，一时竟是没发现眼前的“碧云”竟是顾熙言如假包换的。
顾熙言心不在焉地听着，心头如擂鼓一般，眼看着轮岗的巡逻人马就要来了，更是急出了一头冷汗，偏偏身后这丫鬟还啰啰嗦嗦地说个没完，只好应道，“妹妹不必客气。我正要去藜照堂回世子的话，便不多说了。”
那丫鬟听了道，“那姐姐快去罢，耽搁了世子问话可是大事！妹妹便不耽搁姐姐了。”
顾熙言正欲抬脚离去，不料那丫鬟回想起“碧云”方才的嗓音有些不对，问道，“不过，姐姐的嗓子是怎么了？”
顾熙言闻言，汗不敢出，并不敢回头，“原是昨夜里染了风寒，有些咽喉肿痛罢了。”
那丫鬟这才松了口气，“嗨，原来是这样！我这儿有瓶上好的川贝膏，回头给姐姐送去，保管药到病除！”
片刻之间，顾熙言的冷汗已经出了一身，低低应了声谢，便脚下步履不停，匆匆往院门处跑去了。
不料，顾熙言快行至院门之际，竟是眼睁睁地看着那轮班的一行守卫提着佩剑进了院子。
顾熙言别无他法，只好肃手立于院门旁的花丛旁，等一行守军进来，才强忍着心头惧意往外行去。
“——且慢！”
顾熙言被这当头棒喝吓了一跳，脚步骤然一停。
方才开口呵斥的守卫望着那抹纤细的背影，沉思道，“你是何人？为何如此面生？”
顾熙言心中惊魂未定，正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作答，忽然听见另一守卫笑道，“你这没脑子的东西！这位是映雪堂里近身伺候主子的碧云姑娘！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们见了姑娘的衣裳便知是姑娘了，你竟还觉得面生！”
此话一出，其余守卫皆低声笑道，“连个姑娘都认不清，活该你打光棍到今时今日！”
那疑心顾熙言的守卫不禁面红难当，冲着顾熙言的背影一拱手道，“鄙人一时错了眼，姑娘莫怪。”
顾熙言冷汗盈额，低低“嗯”了一声，便匆匆抬脚出了院门。
那日跟着韩烨逛园子，顾熙言便暗中记下了这园子里的阡陌纵横——自映雪堂的院门出去，便是一片苍翠竹林，竹林里头有条鹅卵石小路，直直通往园子的一处偏僻小门。
顾熙言一路朝竹林行去，拨开竹叶枝丫，只见偏门里正一左一右地站着两名守卫，握着红缨长矛，一脸肃然。
顾熙言略一思索，低头捡了一块鹅卵石，用了大力，往竹林外的小池塘那边远远一扔。
“扑通——”
两名守卫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不禁大惊，匆忙提了长缨上前探看。
顾熙言屏息凝神，见两名守卫已经绕到池塘那边儿走远了，方蹑手蹑脚地上前，轻轻推开了偏门。
江淮距离盛京千二百里，等她逃出此地，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身上的玉佩金银典当成现钱，去附近的镖局里托人给萧让带一封加急密信，然后再搭客船一路北上，到京东道地界下船，找一处客栈住下，等萧让来寻。
江淮之地丝绸、瓷器广销四海，商贾云集，每日客船货船来往纷纷。船只虽要在相关府衙登记造册，可来往的行客皆是不用登记在册的。
一旦她坐上客船，便如泥牛入海，等韩烨发现她逃出，若想再寻，只怕是难如登天了。
这条路线顾熙言不知在心里默默念了多少回，眼看着就要逃出牢笼，自由就在眼前，顾熙言不禁满心欢喜。
不料，等偏门缓缓打开，顾熙言还未抬脚走出，喜色却登时僵在了脸上。
偏门之外，有数十人身着甲胄，腰佩宝剑，为首的韩烨一身素衣锦袍，正负手而立。
男人一张玉面上古井无波，似笑非笑，冲她道，“熙儿，好玩吗？”

第83章 失控
映雪堂中一室寂静，落针可闻。丫鬟婆子跪了一地，皆低头俯首，不敢高声语。
原是方才丫鬟见屋子里一个人影也无，入了内室看到昏迷在床榻上的碧云，忙惊慌地将此事报给了院子里的守卫。
韩烨亲自将人捉了回来，脸色虽是依旧含着笑的，却明显不怎么好看。
男人心中十分沉得住气，只字未提顾熙言在一院子人的眼皮子底下逃跑之事，而是亲自端了膳食去喂面前的美人儿。
顾熙言苦心积虑筹谋数日的逃跑计划被韩烨轻而易举地识破，正满腔心灰意冷，寒着小脸儿坐在锦榻上，竟是连个正脸也不愿意给他。
只见韩烨端着手中的白柚瓷碗，盛了一口炖汤递到美人儿的唇边，“折腾了半晌，熙儿还没用午膳。”
“我说了，我不吃！”顾熙言侧着身子，看也不看他，面上冷然道，“你若继续把我关在这儿，我便一直绝食下去！”
这几日顾熙言在映雪堂中该吃吃，该睡睡，该玩玩，看上去安生的很。韩烨本以为顾熙言认出了自己，念起了当年情分，待他自然是不同的。他自欺欺人地想，哪怕就这么一日两日地和她朝夕相处地过下去，也是极好的。
如今事实突然摆在眼前——原来她前几日的故作听话，竟全是为了今日出逃做的铺垫——只是为了叫他放下防备罢了。
韩烨闻言，脸上笑意一僵，当即回头道，“来人！”
一心腹闻声入内，“属下在！”
韩烨垂眸盯着手中瓷碗上的缠枝花纹，语气淡淡，“熙儿不想吃饭，想来是膳食不合胃口，既然如此，便是下头的人伺候的不够尽心尽力。齐恕，去查今日经手膳食的人，把这些惹主子生气的奴才通通拉出去——斩了。”
那被唤做齐恕的心腹部下听了这话，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拱手道，“属下领命！”
此话一出，顾熙言登时大惊，扭头看他，“你疯了！？吃不吃是我自己的事情，你若有气便朝我来！又何必牵连这些无辜的下人！”
韩烨不置可否，只重新盛了汤，将瓷勺压在美人儿粉嫩的唇边，似笑非笑道，“或许是早就疯了吧。”
这几日他待她极近温柔，不仅百般宠溺，更是恪守礼数，她不愿意的事儿，他绝不会勉强她。
他给她时间，想叫她好好想清楚，可不是叫她一味地想着怎么往外逃的。
“眼下，这些人的命都握在熙儿手里，吃还是不吃，熙儿自己做主便是。”
顾熙言听着这清润的声音，望着眼前男人的面容，只觉得周身一阵阴恻恻的冷意袭来——他明明含笑看着她，却比雷霆震怒更叫人害怕。
两厢无声对峙了半晌，她终究是败下阵来。
只见莹白的小脸儿上淌下两行清泪，她朱唇微启，轻颤着将那瓷勺中的汤食吞了下去。
韩烨见状，脸上重新漾起微微笑意，伸手替她擦了脸上泪痕，“熙儿不许哭。”
这话温柔又霸道，顾熙言被他带刀的情意逼得泪眼朦胧，听见这话只觉得耳熟，再一深思，脑海中似有一道白光闪过。
曾几何时，扶荔山上满目苍翠，清泉石上流，涧水浮落花。
深山有人家，茅草屋檐下，一垂髫女童撅着粉唇，望着桌上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犯难，“啪嗒”一声，滴下两滴豆大的泪珠儿来。
一侧，白衣少年郎将手中的汤药一饮而尽，轻轻将面前的那份蜜饯儿朝女童推了过去，“熙儿不许哭。若是乖乖喝了药，我的蜜饯便天天都送给你吃。”
女童听了这话，才勉强停了抽泣，扁着嘴巴，抬了一双杏眸看他，“那、要玄哥喂。”
白衣少年郎微微一笑，伸了手轻柔女童的发顶。
“好。”
……
过往历历在目，总是在不经意间与现实重叠在一起，叫人无处遁形，无处可逃。
一碗汤水喂尽，顾熙言已是眸色含怨，泪花盈盈，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韩烨被她看的心头大动，一腔怒火瞬间消散于无形，终是好言好语地说了句软话，“乖乖用了膳，我带你去个地方。”
……
城门之上，身姿英朗的男人独立城墙，垂眸俯视着城下的江淮大地，远处的绿草茵茵。
萧让一身玄色锦缎大氅，长眉入鬓，薄唇紧抿，深邃的眼睛里隐隐藏匿着锐利锋芒。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只听城门上众守卫纷纷抱拳行礼，“见过淮南王爷！”
淮南王独自登上城门，望着男人的背影，开口道，“刚去大帐里寻你，流云说你不在，本王便猜到你在此处！”
“方才使节已回，战书已下，就等着明日攻城了。”
萧让“嗯”了一声，动了动薄唇道，“知道了。现在本候想独自呆会儿，王爷哪儿来的还是回哪儿去吧。”
淮南王听了这赶苍蝇一般话，“啧”了一声道，“萧彦礼，你可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本王要不是担心你，怎会巴巴地特意过来寻你，你放眼看看整个大燕，谁有这等待遇？！”
萧让皱眉看他，“你恶不恶心？”
淮南王见他一脸嫌弃，竟是笑了，“我说，你能不能别把事儿都藏在心里？这般七情六欲都表现在脸上多好！大不了骂两句，也能纾解几分心里的郁结！”
萧让闻言不语，又听淮南王肃然道，“昨日三军沙盘演兵，别人看不出来，我可看得真真切切的——你心里头躁得很。”
“你近日心绪低沉，本王能理解。但可别怪本王没提醒你——你身为三军主帅，肩上的重担往小了说，是关乎着东宫日后的命运，往大了说，便是系着天下黎民的安危，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
“本候明白。”萧让出声打断，目光定在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我心中有数。”
“好！”淮南王点点头，“有你这一言，本王便把心放在肚子里。”
淮南王顿了顿，又道，“方才本王在你帐中，正遇到郑益的妹子来寻你……都说‘女追男隔层纱’，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怕这层纱得钢铁做的吧？拿长缨都捅不破的！”
骠骑大将军郑益，有一妹名曰郑虞。郑虞虽是女儿之身，却不爱红装，自小习武练剑，英武可比肩男儿。
大燕风气开放，女子上阵杀敌，立下赫赫战功也并非不可能之事。早些年，成安帝便亲封了郑虞女将军的名号，故而这次讨伐叛军，郑虞也在随军众将之列。
小的时候，几人一起在泥地里打滚儿、在骑射场上练剑也就算了，可等大了些，懂了礼数，隔着男女大防，自然而然的就疏远了许多。
郑虞对萧让的心意，萧让不是不知道。
郑虞生的端庄清秀，落落大方，不仅没有女孩子的娇气，而且非常识大体……总之，郑虞每一点很好，可偏偏每一点都不是萧让喜欢的。
这些年，但碍于两家情面，萧让言语之间和郑虞明示暗示过多次，甚至到了避而不见的程度。若不是淮南王和定国公等人在其中劝着，依萧让冷厉的性子，早就直喇喇地呵斥过去，不知要把人弄哭多少回。
“没话说就赶紧滚。”萧让眉眼之间皆是烦闷，转头冷冷看他，不料忽然瞄见淮南王腰间别着的一枚红红蓝蓝的配饰，当即指着道，“挂的什么？”
淮南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上略有得色，笑道：“此乃咱们临行前，公主赠与本王的平安佩，说是柔然王室祖传的信物，能保平安无虞，特意嘱咐叫本王随身带着。”
萧让听了这段叫人心生酸意的恩爱，真是后悔多问了这么一嘴。不料，脑海中却突然浮现起元夕那日顾熙言亲自为他佩戴香囊的场景。
美人儿搂了他的腰，笑意盈盈地道，“侯爷既然戴了妾身亲手绣的香囊，便不许再接其他姑娘的东西了！”
他满心柔情蜜意，把人儿拥进怀里，“这辈子本候都只戴夫人绣的东西，可好？”
这些缱绻甜蜜依稀就在昨日，在萧让脑海中徘徊不去，勾起心底的莫名阵痛来。
淮南王见萧让不再言语，知道他心里头为这顾熙言的事儿难过，本欲转身离去，终是忍不住问了句，“侯夫人……如何了？”
萧让抿了抿薄唇，“如果不出意外，人现在应是在江淮地界。”
淮南王闻言大惊，“江淮？！那……岂不是就在此地？”
萧让道，“不错。”
只要是凡人做的事儿，就没有天衣无缝那一说。萧让命了平阳侯府的暗卫倾巢而出，来来回回查了不知道多少遍，终是寻到了些蛛丝马来。
“那日，有一马车从伽蓝寺偏门行出，算算时间，正是熙儿不见的时辰。马车行出梵净山之后，足足更换了三辆轿子以混淆视听，出了盛京地界，似是径直往江淮行去。”
淮南王闻言，一句“那还等什么”正欲脱口而出，又突然想起来江淮之地商贾云集，客商往来众多，若想寻觅一人踪迹，只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淮南王正深思不语，忽然听萧让开口道，“纵然天下之大、熙熙攘攘，本候哪怕倾其一生，也会将熙儿完好无损地寻回来。”
淮南王听着这句坚定无比的誓言，沉声道，“定会的。”
……
入夜时分，湖面广袤无垠，有渺茫雾气，万顷碧波，其中红莲错落，荷叶茵茵，正随夏日晚风飒飒飘摇。
一小舟慢行于湖面之上，船桨轻摇，行舟所过之处，皆泛起层层涟漪。
韩烨立于船头，手中握着一管洞箫，将手放在唇边吹了声口哨，旁边的芦苇丛忽然晃了两晃，惊起一阵飞鸟。
顾熙言坐在船舱旁边，望着宁静的碧水，正兀自出神儿，闻哨声抬头，正好瞧见一片星光萤火自芦苇丛中四散而出。
今日中午，韩烨答应顾熙言，若是用了午膳，便带她出门散心。
顾熙言逃跑未遂，心中虽有满腔怒气，但她被关在院子里数天不见天日，整个人烦闷不堪，见韩烨主动提了出门之事，便也不置可否，任他去了。
通过这几日相处，顾熙言渐渐发现，韩烨此人看似和气好说话，但其实心思缜密，手腕更是一等一的强硬，但凡出口的话，更是言出必行。
这点，和顾熙言记忆中那个少年郎真是一模一样。
晚风习习，漫天星子倒映在波静涛息的湖面，并着明亮的点点萤火之光，船舷周围一片星光灿烂，恍若在仙界银河之上荡桨。
顾熙言这才明白韩烨带自己趁着夜色来此湖畔，乃是为了眼前之景。
美人儿云鬓花颜，望着眼前满船星河灿烂，惊艳的挪不开双眼。
顾熙言为眼前美景出神儿，殊不知，她亦是韩烨眼中之美景。
男子一袭素衣锦袍，立于船头，晚风拂来，盈满广袖，整个人如欲乘风而去，羽化登仙。
顾熙言偏头望向他，凝神看了半晌，终是颤声唤道，“玄哥。”
“上一世，最后的夷山之战四皇子败了，所以这一世，你不敢让我多留在萧让身边一天。”
“你不敢冒这个险。对不对？”
韩烨看定定看她，“不是不敢冒险——是不敢再拿你冒任何的险。”
他幽幽地望着她，笑里满是苦涩，“上一世，我最后悔的事，便是没能把你从萧让的手里抢过来。我眼睁睁地看你受尽折磨，惨死刀下，最终孤眠于一座香坟……这种事情，输一次就够了。”
“熙儿，这一世，这些事再也不会重演了。”
韩烨神色大恸，恍若仙人蒙尘一般，再无平日的无欲无求之态，
顾熙言喉头微哽，和他对视良久，几乎被他眼中的悲痛吞噬，终是面有不忍地偏过头去。
上一世，若是她一开始就没有嫁给萧让，又会如何呢？
若是一开始就没有这么多的阴差阳错，或许上一世的她和萧让都能从那段名存实亡的婚事里得到解脱，韩烨亦不会落得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结局……更不会有这一世如今的两难局面。
在这星光萤火漫天的夏夜里，顾熙言恍惚觉得，事态已经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而她的心，也有些分不清方向了。

第84章 妒意
那晚从湖畔回来之后，顾熙言难得地没有失眠。
床榻上，美人儿沉沉睡去，梦中萤火虫星光点点，垂髫的女童和白衣少年郎泛舟银河，欢声笑闹不断。
“玄哥，玄哥，这儿可真美！”
“熙儿喜欢就好。”
“玄哥喜欢吗？”
“喜欢。”
“过两天等熙儿病好了，就要下山了，爹爹和娘亲为熙儿请了西席，可是熙儿一点儿也不喜欢念书……”
“熙儿下山之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玄哥了？熙儿喜欢和玄哥在一起。”
“那熙儿快些长大，等熙儿长大了，玄哥就永远陪着熙儿。”
白衣少年郎眸色温柔，垂髫女童望着他盈盈一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料，忽然一阵花雨飘起，白衣少年郎被乱花迷住了眼，转身揉了一会儿眼睛，再转过身来，却变成了一身玄衣的萧让。
萧让的面容青涩至极，看上去只有十几岁而已，俊眼修眉带着三分不羁的戾气，望着她轻启薄唇，冷冷发问。
“顾熙言，他是你的谁？”
……
“不是的，萧让，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熙言陡然从梦中惊醒，神色惶然不定，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晶莹的汗珠儿顺着欺霜赛雪的肌肤而下，缓缓流到修长的脖颈处。
日光刺目，穿透薄纱帐射进来，顾熙言好一会儿才从梦魇中平复下来，抬了玉臂，以手遮了眼睛道，“红翡，进来服侍我梳洗罢。”
话一出口，顾熙言便愣了。
她被掳到此地，已经是有半个月没见过红翡和靛玉了。
如此想着，眼眶又是一红。顾熙言强忍着泪意，正准备唤丫鬟碧云入内，不料却听见一阵隐隐约约的喧闹声传来。
顾熙言皱了一弯远山眉轻轻皱，凝神细听片刻，方侧身下了榻，光着一双玉足走了出去。
话说，韩烨和段氏新婚数月，每晚皆是分房而居，韩烨在段氏面前清冷疏淡，少有关怀，此番兵致江淮，还是段氏痛哭流涕地求了韩烨数日，才得了允许，能够随军前来。
可是，叫段氏万万没想到的是，从在江淮安顿下来的那日起，自家夫君便从未踏足过她居住的居所。如此半个月下来，段氏察觉到了不对，在其百般询问之下，身边服侍的下人才唯唯诺诺地道出实情——原来韩烨平时歇在书房里，书房旁的映雪堂里头住了一位熙姑娘，世子爷日日前去探看，从未有一日间断。世子对这熙姑娘百依百顺，哪怕军务再忙，也要陪她一同用膳云云。
段氏听着着番话，恍然觉得身处梦中——她那心冷如铁的夫君，竟会有如此体贴柔情的一面？！
可是，这番情谊本该用在她这个嫡妻正室身上！而不是那连妾室名分都没有的狐媚子身上！
段氏心如刀割，妒意滔天，当即便领了一众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径直往映雪堂而来，
——她倒要看看，这位被自家夫君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物，到底是何等货色！
映雪堂门口已是一片混乱，丫鬟碧云跪在门口处，和几个在映雪堂伺候的丫鬟婆子一起拦着前来闹事的仆妇小厮，不叫入内。
“主母恕罪！世子再三吩咐过婢子，若无口谕，映雪堂一律不准闲杂人等入内！”
只见段氏穿着一条豆绿色的对襟褙子，下头是条乳白色纱裙，发髻上斜斜簪了两朵逼真的绒花。
段氏长得面如秋月，婉约大方，本该是清淡雅净的淡泊之人，此时整个人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扶着丫鬟的手静静站在映雪堂前，厉声骂道，“闲杂人等？你们这些只认世子，不认主母的狗奴才！那便去你们世子面前问一问罢，问问这映雪堂我这个当家主母到底能不能进！”
“今儿个，这映雪堂我是非闯不可的！”
丫鬟碧云高声哭求道，“主母莫要为难婢子！世子今日临行时特意吩咐了，熙姑娘若是有了三长两短，婢子和这映雪堂中的众人便是死罪……”
话未说完，便是“啪——”地一声脆响，只见段氏身旁婆子一个箭步上前，狠狠地打了碧云一巴掌，骂道，“不知礼数的东西！未经纳聘之礼、未向主母敬茶便委身于世子，藏在这映雪堂中！不知是哪里来的狐媚子，偏生你们这些奴才一口一个姑娘的叫着！是谁的姑娘？竟值得你们这样尽心尽忠！”
那婆子手下力道极大，碧云被打了一巴掌，脸上立刻高高肿起，渗出几丝血意来。
今日世子一早便着了甲胄出门，想来是两军今日交战，段氏此时前来闹事，一看便是算准了时辰——世子不在，段氏又是有备而来，熙姑娘岂不是任人拿捏践踏！
碧云思及此，心头大骇，当即也顾不得查看伤势，忙附耳一旁的小丫头，低声道，“快！差人去通风报信，快快请世子前来！”
那小丫鬟被这阵势吓得不清，拔腿便往外跑，不料段氏见状，当即指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上前，摁住了碧云和那要通风报信的丫鬟。
两厢人又是一阵打闹叫骂，院子里巡逻的守卫见了，欲上前阻拦，不料段氏素手一挥，斥道：“我身为世子嫡妻，今日是在整顿后宅之事，尔等谁敢上前！”
那一群禁军见了，皆是面面相觑，满腔为难，思前想后，终是悄悄派了一人，快马加鞭，去两军阵前将这映雪堂里头的情形报给韩烨。
映雪堂前，一派混乱之中，突然闻得屋内一女子清亮如莺啼的声音穿来。
“碧云？外头何事？”
丫鬟碧云正被婆子死死按着，听见顾熙言起了床，忙满面惊慌地高声道，“姑娘好生呆在屋子里，万万莫要出来！”
方才，顾熙言打帘子出了内室，望着屋外影影绰绰的身影静静站了许久，她听着屋子外一群人的吵闹声，大概也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美人儿沉吟片刻，终是开口道，“碧云，请夫人进来一叙吧。”
……
“秉侯爷，顾家又来家信一封。”流云望着帐中金冠束发，正被下人服侍着穿甲胄的男人，又补了句，“依旧是写给主母的。”
萧让闻言，眉心微拢，伸了大掌接过，将那书信展开来。
“爱女熙儿亲启：从盛京致江淮千里，脚程缓慢，纵然快马加鞭，路上依旧要耽搁数日。不知汝随侯爷可抵达江淮？军中一切可还适应？平阳侯爷戎马倥偬，此后只怕征战之时多矣……纵然军中诸多艰苦，汝切不可娇气抱怨……汝为平阳侯当家主母，身为人妇，自当为君分忧……”
自打顾熙言失踪那日起，萧让一边暗中派人夜以继日地寻找，一边封锁了顾熙言失踪的消息，以免打草惊蛇。
当时恰逢萧让整军待发，发兵淮南，萧让只好去书一封给顾府，说是顾熙言随军一同前往淮南。
顾府中，顾父顾母接了萧让的亲笔之书，皆是深信不疑，从盛京到江淮这一路上更是来信数封，皆是写给顾熙言的，信中多是问是否适应军中、过的好不好、夫妻感情如何等等。
萧让看着手中家信，一阵酸涩袭上心头。
她的嫡妻是娇生惯养，被家人百般呵护着长大的。
她是那样的娇，若是受了苦，眼泪便掉个不停。
她是他的发妻，是他发过誓愿，要守护一辈子的人。
如今他却把她在眼皮子底下弄丢了。
萧让闭了闭眼，手中信纸薄薄，却重似千钧。
“拿下去，收好罢。”
流云接了信道，“依照惯例，属下这便叫红翡姑娘照着主母的笔记修书一封，给顾府寄回去。”
萧让从未有一丝放弃寻找顾熙言的念头，也从未怀疑过“能找到顾熙言”这件事儿。万一哪天接回了顾熙言，身边自然不能少了伺候的人。萧让指了身边儿的流火问过了靛玉和红翡的意思，两人听了顾熙言可能身在江淮的消息，皆是双目含泪，一口应下，愿意随军一路到江淮伺候。
萧让阖目养神，被人服侍着穿好了一身金甲，那厢，流云挑了帐子，拱手来报，“秉侯爷，三军已整装待发。”
高大俊朗的男人一身金甲，身姿挺拔，气宇轩昂，闻言缓缓睁开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从下属手中接过了那方承影宝剑，大踏步出了帐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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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安帝尚余一口病气，养病于紫宸殿，太子李琮坐镇禁廷东宫，以萧让为主帅，淮南王、定国公为副帅，遣兵十五万，浩浩汤汤行至江淮，名曰讨伐叛军。
江淮大地，平川旷野，两军相隔漳水，安营扎寨，遥遥相对。
这日，萧让提五万军亲临叛军栖身的白马坡。方圆数里之地，广布三军，众将士着重甲佩剑，身跨骏马，兵临城下。以精兵十万排成阵势，扬起黄沙滚滚。
点将台上，旌旗猎猎，战鼓雷雷，号角高亢，主帅一声令下，三军将士齐齐呐喊，声震云霄。
“皇四子李壁慢侮天地，悖道逆理。意欲逼宫于禁廷，篡夺圣人之位，天下昭然，所共闻见。
圣人忧勤惕厉，敬天恤民，田不加赋，户不抽丁。今以列圣深厚之仁，讨暴虐无道之贼，共立平叛之勋，无负圣人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
若尔披胁之人，甘心从逆，抗拒天诛，有不从命者，武军誓平之。特此布告海内，咸使闻知。”
讨伐檄文念毕，三军纷纷举缨呐喊，声震山岳，气势如虹。

第85章 罗袜新
萧让一身金甲，身后战袍迎风翻卷，他微微一抬手，三军霎时肃静，方圆数里，皆落针可闻。
英武挺拔的男人端坐于骏马之上，动了动薄唇，“如今兵临城下，哪位将军愿身先士卒，讨伐叛军？”
一将军身骑骏马，手持长枪，拍马行至阵前，拱手道，“部下张佐，愿为三军将士开阵！”
城门之上，四皇子李壁并其部下早已接到战书，诸将环伺，立于城门之上，帅座上的韩烨一袭银甲，神色淡然，伸手点了帐下一人宋良迎战。
“何方无名小卒，前来受死！”
张佐横刀立马于门旗下，见宋良马至，大喝一声，纵马来迎。
两人战不到三个回合，张佐交马一合，照头一刀，手起刀落，竟是将宋良斩于阵前。
原来这宋良乃是阵前先锋，也曾随四皇子军中历练，沙场饮血，此时寥寥数招便被张佐斩于马下，韩烨麾下众将见状，心中皆是一惊。
话说，这张佐乃是萧让麾下一名新将，以往从来没有人听过其名讳，方才一战，果真武艺高强，惊为天人。
韩烨见状，脸色一沉。
上一世，他便是轻视了这张佐的实力，一连派出三位武力平平的将士，不料皆被张佐斩于马下。结果，这一战萧让首战告捷，士气雄浑高昂，而他出师不利，三军士气大衰。
这一世，他万万不会再重蹈当年覆辙。
韩烨久久凝望着远处一身金甲的萧让，当即挥手指了虎贲中郎将梁昉出阵。
四皇子见韩烨此举，当即道，“韩公！虎贲中郎将乃是我军副帅，派梁昉应阵此无名小卒，岂非大材小用？”
韩烨回首淡淡一笑，“殿下有所不知，张佐其人虽是无名之辈，却勇冠三军，万夫莫敌，深得平阳侯器重。此番派梁昉前去，也好取其首级，涨我三军士气。”
四皇子闻言，当即不再有异议。
众人言语之间，沙场上又是一番酣战。
那梁昉本是虎贲军中大将，曾征讨边疆十六国，立下战马功劳。纵然张佐技冠群雄，终是初出茅庐，羽翼未丰，故而，梁昉与张佐大战数十回合，张佐终是不敌，被梁昉劈于马下。
萧让阵前，骠骑将军郑益大怒，当即请战，上马持矛，径出阵前，大骂道，“四皇子李壁乃悖道逆理之贼，韩国公韩烨乃反掖判主之寇，尔谋士曹忍乃弑父杀母之人，虎贲将梁昉乃背信弃义之徒！尔等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今日我便要将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斩于阵前！”
郑益一袭话把四皇子李壁麾下从主子到将士骂了个干净，韩烨阵前数将听闻此骂声，皆是搵怒上头，险些安耐不住手中刀刃。
反观一侧的纶巾儒衫，轻轻摇扇的曹忍，听着这骂人的话，竟是面不改色，不动如山。
一侧的散骑常侍吕青见状，不禁叹道，“曹忍此谋士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心智，将来或可成大事。”
韩烨将此情状收于眼中，只含笑道，“曹忍其人，长处在于心机缜密，睿智过人，短处——亦在于心机缜密，睿智过人。”
散骑常侍吕青闻言，不禁陷入沉沉深思。
再看阵前，郑益和梁昉大战二十回合，终以平手收场。
今日两军初次交战，没想到战况竟然激烈到如此地步，众将回味，皆是栗然。
韩烨见张佐已除，士气已足，当即鸣金收兵。那厢，萧让亦引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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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盏中，君山银针茶汤金黄，如羽毛一般根根竖立，冒着袅袅白烟。
顾熙言端坐在下首，望着对面儿的段氏，微微笑了笑，“那日花朝节，我和夫人在花林中偶遇，不料再见竟是这般情形。”
数日前，顾熙言从映雪堂中逃跑，韩烨下令众人搜寻，段氏这才知道韩烨在映雪堂中藏着一位熙姑娘。故而今日趁着韩烨上阵杀敌，段氏带着丫鬟婆子前来责难，不料方才推开映雪堂的大门，看见屋内之人是顾熙言，竟是险些站都站不住。
只见段氏转了转手上的翡翠戒指，唇边扬起一抹冷笑，“是啊，那日见平阳侯夫人，我还连连赞叹夫人有神仙妃子之风姿……不料造化弄人，原来夫君一直金屋藏娇之人，竟然是平阳侯夫人！”
段氏和顾熙言的年纪不相上下，顾熙言听着她口中的嘲讽之语，喉头一哽，又听她道，
“我和夫君新婚不到半年，也曾听闻平阳侯夫人和平阳侯爷恩爱非常。故而，我心生疑惑，想问一问夫人——既是罗敷有夫，为何要坐下这搅乱别人后宅的水性杨花之事！”
顾熙言本想好言好语地和段氏说清楚，不料段氏一上来便出言不逊，顾熙言虽然对段氏心存愧意，可说到底这事儿错不在她，她从小娇生惯养着长大，绝非任人欺侮之人，当即便沉了小脸儿，“还请夫人慎言！”
“夫人亦是出身名门望族，书香世家，为何不问清楚其中缘由，便将罪名安在我的头上？口出此侮辱诽谤之言！”
段氏攥着椅子扶手，指尖泛白，“侮辱？诽谤？顾氏，你在这映雪堂中已有数月，夫君日日来探看关怀，好一番郎情妾意，如甜似蜜！若不是你使出狐媚手段，夫君怎会被勾引至此地步！”
顾熙言闻言，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将茶盏摔在桌上，冷声笑道，“好一个狐媚，一个勾引！既然夫人不打算心平气和的相谈，我便来和夫人理论一番！”
“我出身顾氏高门，从小读四书五经，也知伦理道德！我及笄之年嫁与平阳侯萧让，鹣鲽情深，如今已有半年。我侯府高楼连苑，我夫君英武善战，朗若天神。嫁此良人，我珍之重之，不料一朝被韩世子掳到此地，和我夫君硬生生地分离两隔！我屡次欲逃离此地，奈何守卫森严，世子铁腕，我被困在这金丝牢笼，不得归我府宅，不得见我夫君！”
“故而，夫人这番恶言相向，我实在不解！殊不知韩世子于你是蜜糖，于我却偏偏是剧毒砒霜！如今你管不好自己夫君，却将罪名都归到找到我头上来，真真是欺我孤苦伶仃！你亦是女子，为何却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我这受害无辜之人！”
“世子并非三岁小儿，难道一句全都怪我狐媚勾引，便可将世子‘掳人妻子’的罪名洗清吗！？倘若世子真的任我支使来去，我说一句叫他宠爱你，他便去吗！？”
段氏和韩烨成婚不过数月，两人从新婚之夜便分房而居，韩烨对段氏亦是冷淡至极。
故而段氏听了顾熙言此番话，被戳到心中痛处，竟是恼羞成怒，高高杨起手臂准备打顾熙言。
段氏看上去娴淑之礼，不料一朝被激怒，竟做出这般泼妇行径。
顾熙言见状，不禁脸色大变，正偏头欲躲，却听见“轰隆”一声巨响，房门猛地从外被人一脚踹开，一身银甲佩剑的韩烨立于门前，玉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冷冽逼人。
韩烨大踏步走进屋中，抓着段氏的手腕将人甩至一旁，有半跪在顾熙言面前，双手扶着椅子，把人圈在身前，柔声问道，“熙儿可有受伤？”
顾熙言方才被段氏面上的激狂之色吓住了，只缩着身子怔怔道，“我无事。”
顾熙言今晨起了身便听到映雪堂前众人争吵，只匆匆洗漱了一番便请段氏入内了，竟是连件衣裳都没换。
只见美人儿莹白的小脸儿上并不施粉黛，三千鸦青长发松松挽在鬓边，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身上穿了件对襟排扣的春衫，下头露出一段雪白的纤纤玉足，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慵懒妩媚。
韩烨定定看着眼前的美人儿，见顾熙言并没有被段氏伤到，一把便将椅子上的美人儿腾空抱起，径直往内室而去。
“夫君！”
身后的段氏见状，不禁满面哑然，扶着椅子猛地站起，整个人摇摇欲坠。
韩烨脚下步子一顿，淡淡道，“齐恕，差人将段小姐‘送’回香洲院去。”
——————
“你别碰我！”
韩烨勉强箍着怀中挣扎不断的美人儿，行到床榻前，刚把顾熙言放下，人儿便缩到了床榻里头，一双美目望着他含嗔带怨，盈盈啜泣道，“我身为人妇，你将我掳至此地，可曾为我的名声考虑过？！”
“你走！你走呀！”
韩烨眸色定定，看着美人儿这般情状，亦是撕心裂肺。
他重生的时候，韩国公府已经和段府过了大礼，就等着他回京办大婚事宜。
上一世，他和段氏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相敬如宾数十年。这一世，段氏女容貌长什么样，韩烨都已经记不得了。
那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韩烨满心都牵挂着顾熙言，实在不愿这一世再和段氏成一段怨偶。
那日他约段氏相见，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意思，奈何事与愿违，段氏只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子此时意欲退婚，难道妾身令世子如此厌弃？纵然世子心中有佳人难以忘怀，妾身亦愿嫁入国公府中，常伴世子身侧。”
这一世他和她双双重生，一个是有夫之妇，一个是有妇之夫。这一幕似曾相识，让人不禁叹一句“命数无常，造化弄人”。
可他不信命，他偏偏要勉强。
韩烨一言不发，看了顾熙言半晌，忽然伸了手，轻轻拉过顾熙言的一双玉足，亲手为其套上雪白的罗袜。
现下虽是春日，可是方才顾熙言赤着脚在外头呆了半晌，难免寒气浸体。她从小便是那样娇弱的人儿，若是病了，可怎生是好？
顾熙言看着他柔情款款的模样，登时眼眶一酸，抬起玉足踢他，“别碰我！”
“玄哥的嫡妻就在外面，玄哥现在是在做什么？”
韩烨听着这肝肠寸断之语，玉面上神色不变，手上微微用了力气，任她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给美人儿穿好了罗袜，韩烨又解了身上银甲，将顾熙言一双冰凉的玉足放在怀中捂着，苦笑道，“这一世我娶了段氏，实在并非本意——造化弄人，我对不住你，亦对不住段氏。”
“上一世我错了，这一世，我不能再错下去。就算是五雷轰顶，不得善终，我也不会再放手。”
顾熙言泣不成声，感受着脚上传来的温热的触感，抽了两下纤足，奈何被韩烨牢牢握在怀中，竟是抽不出来，不禁心中羞恼，伸了玉臂哭着去推他。
不料胃中突然一阵气血翻涌，顾熙言偏头干呕了两声，竟是几乎吐出来。
韩烨见状，脸色略有些颓败，他勉强松了怀中纤足，苦笑道，“熙儿竟厌玄哥至此吗？”
顾熙言闻言，强撑着一口气压下心口不适，闭了闭眼道，“玄哥，段氏正在等你……你且出去罢，让我静一静。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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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中，韩烨打帘子出来，身上的银甲已经换成了一身素衣锦袍，抬眼望了外头的段氏，玉面上毫无表情。
段氏当即站起身来，几欲上前，却见韩烨抬手止住，“小姐来的正好，本世子有东西请小姐过目。”
说来可笑，两人成婚许久，韩烨从未唤过她一声夫人，每每以小姐相称，新婚之夜当晚，韩烨差了人说歇在书房，请她自便，谁知这一分居，便是到了现在。
她当时正值新婚，韩烨待她不冷不热，她听了身边乳母婆子的计策，数次伏低做小，柔情逢迎，可韩烨从未正色看她一眼。
数月以来，段氏独守空房，也渐渐习惯了，她以为韩烨性子清冷，一贯不近女色，对别的女人定是还不如她，万万没想到，方才映雪堂中，她亲眼见了韩烨眼中的满腔柔情，才知道，他的冷若冰霜，只对着她一个人而已。
那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欲望，而不是他看着她的时候，一潭死水无波无纹。
韩烨话音儿刚落，便有属下奉上一纸书来，段氏接过一看，登时瘫软在了座椅上，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望着“和离书”三个大字，段氏眼眶殷红，过了许久方含泪道，“夫君怎能狠心至此？夫君是为了那映雪堂里的顾氏吗！？”
“夫君……夫君若是真心喜爱顾氏，妾身愿把她抬成妾室……”
“她是顾氏高门之女，哪里轮得到你来抬她的妾室？”韩烨面上神色冷淡，“本世子当初娶小姐时说过什么，小姐可还记得？”
当时韩国公府上一连推掉了几家亲事，独独选中了门第一般的段氏，段氏听闻韩国公府世子风姿如芝兰玉树，翩翩君子，如琢如磨，心中对这门亲事亦是期待已久。
不料两人大婚之前，韩烨领兵回京，突兀约她一见。
那日，段氏见韩烨生的如轻云出岫，温润如玉，一颗芳心早已沉溺，听了韩烨口中说的“自己心中早有佳人，若是勉强娶了小姐，日后最多也止步于相敬如宾，不会亲近”的话，竟是也不放在心上。
她想着，只要日子够长，总会融化他心中的坚冰，可是段氏没想到，韩烨句句属实，并非玩笑。事实也证明了，这座冰山也并不是段氏这点干柴能融化的了的。
当时韩烨将实情一一告知与她，可她当时鬼迷了心窍，一心想着嫁入韩国公府之中，竟是偏要强人所难。如今造就这种场面，她又怪的了谁？
他写“二心不同，难归一意。”
他写“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再看那纸和离书上，韩烨句句谦恭，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夸段氏“贤良淑德，秀外慧中”，想来是想教段氏将来再嫁，能有个好出路。
段氏拿着这纸和离书，阅至一半已是泪眼朦胧，哽咽不止。
她恨极了她的温柔，也爱极了他的温柔，即使他的心从来都不在她心上。
韩烨见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转身道，“小姐下去细细想想罢，此事……终究是本世子对不住你。”
段氏拭了拭脸上冰凉，含泪行了一礼，“不敢怪罪世子。此事是妾身执迷强求，妾身嫁给世子时义无反顾，无论将来如何，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世子若不议事，便早些歇息罢……妾身先行告退。”

第86章 怀孕
今日午时收兵之后，萧让和众将在大帐中议事，直到黄昏时分。
众将正围着沙盘舆图筹谋阵法，帐外突然有一兵吏来报，说是几个将军饮酒为张佐先锋送行，皆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了。
骠骑将军郑益闻言，当即怒道，“侯爷定下军中铁纪，再三告诫饮酒误事！出征在外，诸君恨不得夜夜枕戈待旦，这几人身为将领，竟然如此嗜酒纵情！若是一旦酒醉失事，只怕九死忧悔！”
萧让只道，“张佐先锋开阵便丧命于叛军马下，他们心中悲恸，多饮两盏也无可厚非。吩咐下去，将今日饮酒的将领的名讳一一登记在册，等明日酒醒之后，悉数按军法处置——切不可因私废公。”
下首的兵吏领了命，正欲退下，那厢，淮南王大步进了帐子，面带忧色道，“今日风向东北而吹，此时金乌西沉，风势竟然吹得更盛！我军粮草皆驻扎于东北方向，倘若今天晚上有人趁着夜色偷袭放火，只怕粮草不保矣。”
萧让闻言，神色顿了顿，方问道，“今天晚上是何人守卫粮草？”
帐下一兵吏回话，“回禀侯爷，今夜轮到韦从实、裴狄二位将军带兵守卫粮草，李余、李慎思二位将军戍卫城门。”
萧让浓眉一挑，薄唇勾起一抹深沉笑意来，“哦？这四人实在是兢兢业业，值得嘉奖。”
定国公听了，并不知萧让话中有话，也赞道，“此四人的确实严于自律，尽职尽忠。”
原来，那日演武堂中，顾熙言借凶兽托梦写下“韦从实、裴狄、李余、李慎思”四人的名字，隐晦地提点萧让。萧让耳聪目明，将此事放在心上，暗中派人监察四人许久，果然发现这四人和四皇子有往来异动。等萧让带兵抵达江淮之后，这四人和叛军通信愈发频繁，终是露出了奸细马脚。
萧让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对四人早有防备。故而，今日萧让听闻韦从实、裴狄守卫粮草，李余、李慎思守卫城门，便知道今晚韩烨定是会派军前来偷袭粮草。
萧让一早便叫心腹手下暗中防备，他在这城中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请君入瓮”了。
月出层云，燕子低飞，春风拂柳。
张佐兄弟战死，众将心怀悲痛，长饮过后，皆是被手下醉醺醺地扶回帐中。
不料，东北方向忽然火光四起，营中兵吏将士见状，皆是匆忙上马，提剑奔向东北，四处高呼“叛军偷袭我军粮草”。
萧让端坐于马上，面色如常，从容不迫地指了定国公、淮南王两人带兵前去，全力解救粮草。
两队人马刚刚奉命疾驰而去，不料，一行叛军人马自城门的偏门悄然涌入，大杀四方而来。
这竟然是一招声东击西的计谋——先烧其粮草，分散人马前去解救粮草，再趁乱偷袭大营。
众将士见叛军杀来，皆是奋力反扑，一时间，营地大帐四周一派混战。
杀伐正酣之时，营地四周的高山上忽然传来一阵异动，定睛一看，原来是萧家军中的羽箭军早早埋伏于高山之巅，此时倾巢而出，呈俯瞰包围之势。
那厢，定国公和淮南王带着两队人马去而复返，高声叫道，“韦从实、裴狄、李余、李慎思，此四奸细皆已降服！叛军交兵器者不杀！归降者不杀！”
那今夜带兵偷袭的二将，乃是韩烨麾下的袁贺、王昂，二人见计划败露，奸细被俘，知道今日怕是命丧于此了，皆是目眦尽裂，大有鱼死网破之势。
萧让金甲披挂，气势如虹，手中承影宝剑锋芒逼人，所向披靡，势不可挡，不出十个回合，便将二人斩于马下。
主将已死，偷袭叛军的队伍瞬间溃散，众将士群围而攻之，大有关门打狗之势。
战事刚歇，忽然巨风骤起，黑云压城，倏而，大雨突至，宛如瓢泼——竟是将东北处粮仓的火势通通浇灭了。
众将沐身雨中，见此情此景，皆大喜过望。
萧让高坐马上，一手握策马金鞭，一手举剑指天，道：“天佑我大燕！”
这声音威严铿锵，三军闻言，纷纷振臂举戈高呼，“天佑我大燕！”
————————
是夜，三军庆功。
今晚一战，一举歼灭韩烨麾下二位大将，萧让将计就计，反将韩烨一军，断其得力臂膀，众将士皆是士气高昂。
主帅帐中，流云拱手道，“秉侯爷，暗探传来密报！”
萧让神色一凛，当即接了那密报来。
所谓兵不厌诈，韩烨在萧让身边儿安插数位奸细，萧让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韩烨此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萧让安插在韩烨身边的暗桩潜伏已久，为了避免韩烨生疑，平日极少通信往来。今日突然传来密信，想来是有要事要报。
只见萧让坐于案几之后，深邃的眸子里目光沉沉。他盯着手中的密信，越往下看，脸色竟是越沉。
等那封信阅尽了，只听“啪——”的一声，男人竟是随手抓起桌上一方白玉镇纸狠狠砸了出去，一摞子文书顺势被掀翻下案几，哗啦啦地铺了一地。
白玉镇纸登时砸了个粉碎，玉片四溅开来，在那骨节分明的大掌上擦出两三个小小的血口子。
这主帅桌上摆着的，皆是军中机要文书。流云见状，忙俯下身子去拣，不料方才萧让怒火攻心，手上用了狠力，竟是将那封密信摔了开来，流云只略略瞟了一眼，看见那信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一句——“韩烨得一女安置于身侧，名讳不详，只唤做‘熙姑娘’”。
流云登时大惊，不敢深想，伏跪在地上，竟是动也不敢大动。
那密信之中，事无巨细，细细写了韩烨麾下有大将心腹几人，日常起居事宜云云，末了，又写到“……自打兵致江淮，韩烨得一女安置于身侧，名讳不详，只唤做‘熙姑娘’，韩烨此人生性孤冷寡傲，和发妻成婚数月，从未有夫妻之实。反观此女，极近怜爱宠溺，事无巨细，每日亲自过问，每餐皆与其同食……此女有神妃之貌，唤韩烨‘玄哥’，两人似是亲密至极……属下深以为怪，特此书而告知。”
萧让脑海中思绪汹涌，双目殷红似血，几乎是五内俱焚。
密信中那几句“极近怜爱宠溺”、“唤韩烨‘玄哥’”、“两人似是亲密至极”不断在脑海中徘徊，几欲吞噬他的理智。
好一个韩国公世子！
他苦寻顾熙言数十日，从未曾料到，掳走顾熙言的人竟然是韩烨！他就把她安置在身边！就在数里之外的敌营之中！
他派人去苦苦寻她，生怕她被歹人掳走受了委屈，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刺目的事实摆在他眼前。
当日演武堂中，顾熙言借凶兽托梦向他透露四人奸细的身份，今夜之役过后，萧让忍不住反思——顾熙言和这四人素未谋面，又怎会知道他们的底细？
思来想去，纵使萧让不愿意承认，可也只有一种可能——顾熙言是从韩烨那里得知的，她一早便知道他的暗桩部署。
这等军机要事，韩烨竟然叫顾熙言知晓——他们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萧让勃然变色，胸口怒气翻腾，一气之下，竟是提了承影剑，将面前一张案几拦腰斩断，暴喝道，“派人去查！去查主母和韩烨到底有何过往！”
……
是夜，风急雨骤。
一身素白锦袍的男人从风雨中大步而来，猛地推开了映雪堂的大门，径直步入内室。
顾熙言今日被段氏一番折腾，身心疲惫不堪，一早便歇下了。此时听闻响动，忙拥着被子起身，正望见韩烨一张俊逸出尘的面容。
顾熙言正半睡不醒，揉着朦胧的眼睛，脱口竟唤道，“玄哥，何事？”
男人雨夜突然而至，竟是连伞也没有撑，雨水顺着鬓发、衣衫急急淌落。
顾熙言看了一会儿，方才清醒过来。
今日两人因着段氏的事儿不欢而散，此时面对韩烨，顾熙言觉得有些尴尬，当即移开了目光，起身下了床，取了一方锦帕递了过去，“今夜雨势这么大，世子有什么事情是明天说不了的？非要现在过来，也不打把伞……”
话音儿还没落，只见韩烨猛地握住她的手腕，面上的笑意似有似无，“韦从实、裴狄、李余、李慎思。”
“这四人是我安插的暗桩——你一早告诉萧让了。我将熙儿从盛京带到此地，千算万算，还是迟了一步。”
顾熙言陡然一惊，紧接着，心中又是一阵欣喜。
上一世，这四个奸细和韩烨里应外合，逼得萧让节节败退，身陷险境。
当日演武堂中，她给萧让看了那四人名讳，萧让机警过人，想来是一直暗中提防着这四人——谢天谢地！萧让终是安然渡过了此劫！
顾熙言心中庆幸了一番，又抬眼看了韩烨的面色，这才反应过来他因何不快，当即大力挣脱了他的手，“是，我一早便告诉侯爷了，为的便是提前防着你的毒计！”
“好一个防着我！”韩烨闻言失笑，一步步地逼近，直到顾熙言跌坐在床上，他双手撑在她身侧，沉声道，“熙儿以为，我重生一世，就这么点筹码吗？！”
“上一世，我和他交手的每一场战事，输输赢赢，都清清楚楚地记在我的脑子里！今日一战败北，乃是熙儿提前告知于他，那明日呢？明日熙儿该如何提点他？！”
顾熙言闻言，登时瘫软在床上，面如死灰。
韩烨见美人儿失了魂魄，惊觉自己有些失态，微微放柔了声音道，“上一世，他宠妾灭妻，囚你于柴房，种种虐待。他虽不是亲手至你于死地之人，却是为曹氏递刀之人！熙儿竟都抛到脑后了吗？”
他望着她，目光幽幽，“这一世，我派人寻到曹氏时，她已被夫家孙氏送到一处偏僻庄子里，我亲眼看着她生不如死，咽下最后一口气……这些人，这些事，哪怕熙儿都忘了，玄哥也不会忘。”
“前世的仇，我会一一报尽，前世的仇人，我会一一手刃之。”
“我和他萧让来日方长。”
顾熙言听闻“曹氏”之语，不禁讶然，正欲询问，忽然自心底泛起一阵苦涩酸意，翻腾上了喉头，她一个没忍住，忙侧过身子，捂着嘴巴连连干呕。
韩烨见状，脸上笑意霎时散尽，面色陡然一沉。
……
一段皓腕自纱帐中伸出，大夫隔着一层丝帕细细诊了两次脉，方笑道，“恭喜，夫人已有一个半月的身孕了。”
纱帐内，顾熙言侧身靠在引枕上沉默不语。
一个半月了。
算一算日子，正是她被掳来江淮之前，刚从南余山回来那段时间怀上的。
她的体质寒凉，身子虚弱，是及其难以受孕的，约莫着是前些日子被萧让“威逼利诱”着，叫她补得过了头——她竟是真的怀上了孩子！
顾熙言伸手抚上小腹，美目低垂，长睫微颤，眼中恍然有泪光。
这几日，她贪吃酸甜、嗜睡、浑身酸软无力，常常忍不住地干呕……她一早料到，自己可能是怀孕了。
她刻意瞒着不想叫韩烨知道——他那样偏执痴狂，若是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他怎会容得下萧让的孩子在她腹中！
可这十月怀胎之事，又怎么是说瞒就能瞒得住的！
“夫人体弱气虚，能怀此子甚是不易，平日里不能过于忧思，饮食上也要多加小心注意。”大夫谆谆嘱咐了一番，又开了几副保胎药和孕妇禁忌，方才提着药箱出了映雪堂。
韩烨一言不发，静静伫立在内室一侧，见丫鬟碧云扶着顾熙言歇下了，方才挑帘子出了内室。
他有些慌了。
他本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藏顾熙言在身边，就算她心里还有萧让，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过去……她总会有忘了萧让的那一天，他愿意等下去。
可是，如今顾熙言肚子里怀了萧让的孩子，有了他的骨血，一切都不同了——那一个月大的孩子，如同一味□□，时刻都有可能重新点燃两人的情意。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行至映雪堂外，韩烨步子一顿，玉面上泛起一抹灿然笑意，声音清润低沉，“齐恕，叫人传话三军——姑娘已有孕半个月，本世子逢子嗣之喜，军中上下，皆有重重赏赐。”

第87章 阴谋
翌日。
旌旗翻卷，角声满天。兵临城下，将至濠前。
城门之上，银甲玉面的将帅含笑而立，不动安如山。
只见韩烨轻轻拍手，两个兵吏推着一女子上城门来。
细细看去，那女子容貌身形和顾熙言有三分相似，就连身上穿着的衣衫，也是顾熙言被韩烨掳到江淮那日所穿的轻纱素衫、月白色八幅湘裙。
今日韩烨出战之前，特意去映雪堂“请了”顾熙言来观战。顾熙言以为他只是想让自己亲眼看着他和萧让厮杀，并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此时站在城门之上，突兀看见这位和自己及其相似的女人，顾熙言登时大惊，怒问道，“你这是想干什么？！”
韩烨定定看着她，语气淡淡，“不干什么——只是想试试萧让对你的用情到底有多深，竟能让你心甘情愿的放下前世恩怨，为他生儿育女。”
顾熙言略略一想，便知道韩烨是想用此女假扮自己做诱饵，引萧让上钩，当即气的浑身发抖，斥道，“你卑鄙无耻！”
韩烨抚掌朗声大笑，“骂得好！”
韩烨此招缜密至极，乃是攻心为上——两军交战，阵前相隔甚远，此女和顾熙言及其相似，即使是萧让只怕也分辨不出来真伪。等到一会儿鸣金收兵之时，韩烨将此女推出城门外，若是萧让单枪匹马地前来救人，他便令人围歼杀之，也算了却前世恩怨。若是萧让选择冷眼旁观，不来救人，城门上的顾熙言将其冷血无情看在眼中，定是心灰意冷，心中对萧让的爱意自然会被浇灭大半，两人也会生出许多龃龉来。
无论是哪种结果，韩烨都是最大赢家。
号角已吹，战鼓已擂，旌旗飒飒，两军交战正酣。
萧让昨夜接到密信，得知顾熙言身在韩烨帐中，本就心中盛怒，恨不得提剑出帐去寻韩烨，亲手刃之。
只见男人眸中盛满火光，手中剑花缭乱，招式纷繁，带着心腹将士一连斩下韩烨手下三名大员，势如破竹，直杀的城楼上的玉面将帅脸色不善。
萧让一身金甲染血，俊脸沉沉似阎罗，几乎是想要灭了韩烨手下满员，他今日大开杀戒，气吞万里，直吓得叛军兵吏两股战战，不敢上前。
韩烨见状，果断下令鸣金收兵，又吩咐“将此女推至城门外高台上，架刀示众！”
顾熙言被锦帕塞住了檀口，被两个武艺高强的女将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方才看着城门下的浴血厮杀，望着她日思夜想的夫君，数次挣扎着想出声提醒萧让，奈何只能发出几声沉闷的呜咽之声。
她望着那女子被推着走下城门，不住地摇头，美人儿被堵着檀口，面上焦急惶然，泪眼如注，浑身战栗不已。
见敌军鸣金收兵，萧让本欲拨马回城，不料身后的叛军城门之下突然传来些许异响，萧让策马回首，竟见城门之下一女子被驾于高台之上，一侧兵吏手提长刀抵在女子脖子上，女子正无助地挣扎着。
此女面容、身形于顾熙言皆有三分相似，更何况身上还穿着顾熙言当日的衣衫。萧让远远望去，竟是一时难以分辨真伪。
萧让心中正惊疑不定，骠骑将军郑益之妹郑虞上前，横枪立马，出口阻拦道，“侯爷！此乃诱敌之计，万万不可前去！其中必然有诈！”
只见萧让神色晦晦明明，终是抬剑挑开郑虞的长枪，身下紫电良驹纵身一跃，径直奔高台而去。
他身经百战，久经沙场，出生入死多年，怎会不知道这是诱他前去的计谋？！
虽然昨晚那封密信让他怒不可遏，可是此时看着长刀抵在她的脖颈上，萧让才知道他爱顾熙言爱得有多么深——即使前方有陷阱，他也无法把她当做尔虞我诈的一块筹码，冷眼旁观。
一丝一毫都不能。
手中长枪被挑落在地，郑虞身形一个踉跄，等她拉住缰绳稳住身形，望向那朝城门下狂奔而去的男人，不禁满目震惊，竟是落下两行泪来。
正值两军战罢收兵之际，突生此变故，登时一派混乱哗然。
定国公、淮南王、骠骑将军郑益等人闻声，纷纷策马回身，刚看清那高台上绑着一名女子，皆是大惊失色，不料一转眼，竟是看到萧让直奔高台而去了。
单枪匹马，深入敌营本就是兵家大忌，更何况萧让身为一军主帅，本知这是诱敌之举，还义无反顾的策马前去。
依照军法计谋，此时为了保全三军，理应壮士断腕，弃萧让而去。
可是萧让身为一军主帅，若是今日有不测，只怕军心溃散，士气大衰。更可况，淮南王、定国公等人乃是萧让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要叫他们无动于衷，亲眼看着萧让去送死，真真是比杀了他们还痛苦的事儿。
只见淮南王双目赤红，大骂一声“韩国公世代清名，竟出此奸毒竖子！”，便提了手中双铁戟，拍马上前，身如闪电。
那厢，萧让纵马疾驰至高台之下，方细细分辨出那人并不是顾熙言，不料他心中刚松了一口气，城门下埋伏的军马，城门上埋伏的弓箭手便倾巢而出，纷纷冲那金甲披挂的将帅而来。
萧让眸中神色冷厉，面容隐忍含怒，歪了歪脖颈，提了手中承影剑应敌。
纵使萧让骁勇善战，终究是势单力寡，一人怎会敌得过埋伏的百千军马！
漫天箭矢纷飞，处处刀光剑影，萧让正苦战之际，淮南王等人飞身上前，前来救帅。
萧让方才一声不吭地策马前来，便是知道此地有埋伏，不愿连累无辜，此时见淮南王等人，当即大斥道，“王爷和诸君不该前来！”
淮南王斩落数只箭矢，怒道，“难道叫本王亲眼看着你来送死！？萧彦礼，你真是好样的！”
城门之下，战况激烈，城门之上，顾熙言眼泪纷飞，拼命挣扎。
她心心念念的良人就在城下为她而战，她却连开口提醒他、让他走都不能。
倘若今日萧让战死城下，她又岂会一人独活！？
城门上的垛口之前，弓箭手遍布，手中箭矢连射不绝。萧让身上的金甲乃是由玄铁打造，寻常箭矢无法穿透。不料今日叛军有备而来，所持箭矢竟然是特意用玄铁打造的，上头还淬了剧毒，闪出阵阵寒光。
萧让于城下酣战，城门上有连射之弩，将数箭齐齐射出，一只箭矢直朝萧让心门而来。萧让一时不察，剑起剑落的功夫，那箭矢已经飞到了眼前，萧让面上一惊，转身欲躲。
那厢，骠骑将军郑益大杀四方，将萧让、淮南王等人护在身后。
淮南王一手斩飞数只乱箭，来不及回首，便听到身侧传来一阵箭矢射入皮肉中的声音，淮南王双目充血，大吼一声，一边死战，一边护着萧让突出重围，策马疾驰狂奔回大营之中，鸣金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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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让一路大踏步行至主帐，淮南王、定国公、骠骑将军郑益等人纷纷跟在身后跟着，流云跟在他身侧，苦苦劝道，“主子爷！您身上有伤，动作可不能这么大，万一牵扯到伤口……”
大帐之中，数位大夫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下人服侍着萧让解了一身染着暗沉血色的金甲，露出里头一袭被血浸湿了的玄色衣裳。
方才在沙场上，萧让身中流箭，男人只低低闷哼了一声，竟是垂了眸子，徒手把右臂上的玄铁箭镞生生拔了出来，而后一路策马行至大营，身姿矫健如常，面上更是看不出任何异样。
男人的手臂坚实有力，横着浅浅几道粉色伤疤，细细看去，似是野兽爪子伤及所致。因着方才一番死战，臂上肌肉隆起，伤口处有鲜血潺潺，顺着臂膀蜿蜒而下，周遭皮肉竟是翻卷开来，看上去分外狰狞。
寻常箭伤穿骨破肉，就能疼得要人命，何况这箭伤乃是淬了剧毒，定是常人所不忍的钻心剧痛。
只见萧让脱了中衣，赤膊坐在座上，神色上无喜无怒，淡淡道，“上药。”
众人一惊，这才回过神儿来，纷纷上前，手忙脚乱地上药包扎。
“这金疮药止血化瘀，但遇创面及其疼痛，侯爷且忍忍！”那大夫抹了抹头上的冷汗，伸手将药瓶中的白色药粉敷在了伤口之上。
只见萧让神色丝毫不变，俊脸上沉稳隐忍，朗声道，“副帅听令，即刻放出流言——‘本候心肺中箭，命垂一线，危在旦夕。’”
方才沙场上，箭矢废纸眼前，萧让眼疾手快地伸了手臂挡在胸前，生生受了一箭。电光石火之间，萧让心中略一回转，当即拔了箭矢，策马回了大营，身形还故意伏在马背上作无力之状。
当时战场上一片混乱，他拔剑的动作快如闪电，只怕没人能看清他到底是伤在了哪里。
淮南王和定国公上前听令，闻言皆是一愣，等明白过来此乃虚晃诱敌之计，皆是深深一揖，“部下领命！”
大夫给萧让清了毒创，来来回回上了几层药，包扎好了伤口，又细细把了脉，一行人方才退出大帐。
萧让手上负着伤，此时不敢乱碰，就连衣衫也不敢上身。流云立在一边儿，伸手拿了一件大氅披在主子肩上，方听萧让沉沉道，“方才不是说有密信报来吗？念来给本候。”
从昨天晚上起，萧让脸上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整个人阴阴沉沉，周身气场都带着三分寒意。淮南王、定国公等人不知道他是因何事含着怒气，流云却是知道的。
流云自打记事起，便跟在萧让身侧了。自家主子从来都是“把乾坤纳于心中而面不改色”，风雨不动安如山之人，可是自和主母打成了亲，就好似变了个人儿似的——面上有了笑不说，更是常带着七情六欲，仿佛是天上的战神突然有了人气儿，叫人亦喜亦忧。
可谁料到，主母一朝被歹人掳走，这歹人竟还是韩国公府的世子韩烨！冲上次的暗桩来信看，主母和那韩世子定是之前就熟识的……
素来听闻古有妲己祸国殃民，今日见了战场上之事，流云虽觉得将主母比作妲己不妥，可再看看萧让手臂上的白色绷带，却也觉得相差无几了。
流云得了令，只得拿了密信来读，
“……韩世子生来有不治之症，被送往主母外祖林氏归隐的扶荔山中医治心疾。韩烨时年十岁，于山中遇主母。韩烨心疾缠身，每每夜不能寐，冷汗如豆。主母常常伴其左右，以“玄哥”唤之，垂髫花颜，开怀解语，以纾解愁怀。两人在扶荔山中整整两年，檐下饮药，花海奔逐，溪涧沐足，情谊慎笃……”
萧让听到这儿，已是用尽毕生的所有忍耐，只见他面色铁青，毫无血色的薄唇紧抿着。脑海中只剩下一丝理智，勉强抑制着心底暴怒。
男人的左手紧紧攥成拳头，颤抖了片刻，竟是有一股股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流到骨节泛白的指节之上，原来是伤口硬生生地崩开了。
流云正万分艰难地念着手中迷信，略一抬头，便见那手臂上滴滴答答地落下鲜血来，不禁大惊失色，“主子息怒！属下这就去请大夫来！”
萧让伤在手臂上半部分，那毒箭直直埋到半个手臂中，离骨头就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差一点，这只胳膊就废了。
萧让强压着雷霆震怒，目光锋利如刀，“接着念！”
流云心中不忍，却又不敢违抗主子命令，只得又念到，
“时逢主母身染天花，每每饮药，皆哭泣大惧，外祖林氏数次训之，屡教不改。扶荔山中多病患小儿，饮药之时皆附有蜜饯两三，韩烨每每与主母一同饮药，皆将其蜜饯偷偷相赠，主母得之而开怀，方饮药……待主母天花之症痊愈，被顾氏一族接回京中，后韩烨回京，苦寻名讳为‘林熙儿’之女，数年不得……后韩烨江淮历练，回京述职，于马球场上偶遇主母，如此惊鸿一瞥，勾起往事回忆，韩烨令家中备庚帖聘礼媒人，欲等江淮历练事毕，便上门求娶……皇上赐婚圣旨先至，韩烨心灰意冷，转娶段氏之女……”
萧让听到此处，俊脸上竟是泛起一丝阴森笑意来。
好一个青梅竹马，情谊慎笃！
若非当年他早先一步求成安帝赐下亲事，只怕两人早就玉成亲事了！
这样一来，昨日那封密信中，顾熙言和韩烨言笑晏晏便有了合理的解释——两人相识于年少，情根深种于心，却不知彼此名讳，苦苦寻觅多年而不得，一朝马球场上惊鸿一瞥，却被他的求婚圣旨硬生生的打断了！
如今，韩烨故意掳走了顾熙言，两人天雷勾起地火，自然是旧情复燃，难舍难分！
萧让陡然大怒，一只拳头猛地砸在了桌上，桌子应声而裂，竟是被砸成了两半。
那厢，流火自帐外行来，见帐内情形当即一愣，报“暗桩来了密信。”
萧让大手一挥，左手亲自接了那封密信来。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萧让看完，竟是愣怔了。
捏着信纸的手上青筋虬然暴起，指节泛着森森白意。男人的胸膛起伏不定，过了许久，竟是一口鲜血涌致喉头，猛地吐了出来。
萧让今日中箭，箭伤毒液已涌入血肉，虽用了解药老参将毒性暂时压制下去，此时急火攻心，毒性竟是陡然发作了。
帐中流云、流火等人见萧让此番情状，皆是大惊失色，一边儿起身来扶，一边儿大叫“太医”。
好一个“怀有半个月的身孕”。
顾熙言被掳走已有月余，如今，竟是怀了半个月的身孕。
自打顾熙言被掳走那日起，他夜以继日地派人来回寻找，甚至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而孤枕难眠，到头来，原来他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身为人妇，与人私通，珠胎暗结。
萧让舔了舔唇边鲜血，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突然想问问顾熙言，问问她是否还记得和他在一起的你侬我侬、郎情妾意、海誓山盟。
他生来一身傲骨，偏偏为她折了腰，如今一颗心被她弃之敝履，踩在了脚下泥地里，遁入万劫不复之地。
萧让闭了闭眼，额际青筋突突地跳着，半晌后，才一字一顿地道：“将派出去寻顾氏的人全部召回，”
“从今往后，有关顾氏的消息，一概不必来报。”

第88章 阳谋
映雪堂。
“姑娘？！姑娘醒了，快去叫世子！”
方才在高台之上，亲眼看着一只箭矢向萧让飞去，顾熙言心头猛地抽动了两下，美目一阖，整个人竟是生生晕了过去。
眼前的最后一幕，是男人一身金甲，伸手把胸口处的箭矢一把拔下——那是她的夫君！她的夫君为她身受重箭，而她却不能伴他身边！
顾熙言泪眼朦胧，眼见着韩烨挑帘子入了内室，不等他走到床榻前，便拿了一只枕头丢过去，“你走！！”
“你怎能以我诱侯爷入陷阱！你怎能阴毒至此！”
她眼泪纷纷，红着眼睛看他，高声道，“你今天不是想生擒萧让！你是想让他死在我面前，叫我对他绝了念想！”
“韩烨！我心中念及你我年少交情，你却一心想杀我夫君！”
韩烨伸手接了砸来的枕头，面上冷冷清清，“不错，我是想让他死在你面前，我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顾熙言闭了闭眼，任由泪水汩汩而落，“韩烨，今日你苦心孤诣地骗我到观战，侯爷朝城门下策马奔来的时候，你我的昔日情分便已经耗尽了——我恨不得永生永世不再与你相见！”
她的神色厌恶至极，似是恨不得亲手杀了他才痛快。韩烨听闻此决绝之言，眸色猩红，脸上笑意渐渐褪尽了。
他心中妒意滔天，如烈火浇油一般熊熊燃烧着，他目光森然，望着她脱口而出，“熙儿和我的昔日情分已尽？你可是想和萧让再续前世缘分？可是不凑巧的很，萧让今日被一箭射中了心口，此时命在旦夕，垂垂危矣。熙儿和他的情分，大抵是无法再续了！”
顾熙言闻言，小脸儿瞬间煞白，喉咙哽咽着，过了许久才能发出声音，莹白的脸上恍然滑下一行泪，尖利的嗓音似哭似笑，“这不可能！他怎么会死！绝不可能！”
这一世，她把他当成心中的倚靠，有多少次危难关头，他都不顾自己安危，下意识地把她护在身后，顾熙言几乎数都数不清了。
她的夫君宛若天神，怎么可能突然就危在旦夕了！
这些日子，顾熙言常常梦魇，梦中一人浑身是血，看不清楚面容，莫非，莫非梦中之人，竟是萧让不成！
韩烨见顾熙言神色渐渐惊惶，才发觉自己方才口不择言，竟是说出了萧让垂危之事，忙收了一身戾气，伸了手去扶顾熙言，“熙儿，你怀着孩子，不易动怒。”
不料手还没有碰到，便被美人儿狠狠挥手打开了，顾熙言满面泪光，心中一阵仓皇之感如排山倒海而来，歇斯底里道，“你放我走！我要去见他！你放我走！”
美人儿鬓发微乱，哽咽着泣不成声，撕心裂肺地哭求，“我求求你了，玄哥，看在幼时情分上，你放我走吧……”
韩烨望着眼前美人儿几欲发狂的模样，心中一阵发了疯的嫉妒，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一个手刀劈在顾熙言脖颈后，顾熙言登时便软了身子，晕了过去。
一室重归宁静。
韩烨伸手把人儿抱在怀中，轻轻放在榻上。美人儿满面潮红，泪水涟涟，把胸前衣襟都打湿了一片。
他望着她看了半晌，终是低下头去，在那莹白的锁骨处轻轻落下一吻。
“熙儿，今日你知道的够多了，该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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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起，顾熙言面色如常，被下人服侍着洗漱梳妆过后，刚坐于早膳桌前，便有下人送上一碗安胎药来。
瓷碗里的汤药散出真真热气，顾熙言伸手接过，正准备饮下，不料美人儿忽然抬了眼，眼光轻轻扫过面前的几个下人。
今日早起，服侍顾熙言梳洗打扮的丫鬟皆已退出屋外，此时来送汤药的几人面生的很，顾熙言竟是从来没有见过，就连丫鬟碧云也不在。
顾熙言心存狐疑，盯着其中一名上了年纪的婆子屏息深思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你是段氏身旁的乳母妈妈！”
几人被顾熙言盯着打量着，皆是冷汗欲滴，强撑着站定，不料顾熙言突然识破，那乳母见奸计除了破绽，一不做二不休，竟是两三上前，死死按住顾熙言的身子，拿起那碗汤药便往顾熙言的嘴巴里面灌。
顾熙言不住挣扎呜咽着，使出全力推拒着。
这是她和萧让的孩子！这个孩子得之不易，她定会好好护着它，不让它受一丝一毫的威胁！
屋中几人正混乱挣扎着，不料大门猛地被推开，竟是韩烨和段氏一齐出现在了门口。
韩烨面色寒凉，一手死死攥着段氏的手腕，把人拉了进来，大力甩在乳母面前。
顾熙言逢此惊变，双手死死护着肚子缩在了角落里，面上泪水涟涟。
“没事了，没事了，熙儿。”韩烨正欲上前安抚，不料顾熙言身子一缩，眼神里竟是充满了戒备。
这等内宅婆子多年混迹内宅，心思机敏过人，见此情此景，登时便眼疾手快地把那碗药递给了身后的小丫鬟，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毁尸灭迹。
韩烨乃是见惯诡谲伎俩之人，当即叫人按住了那几个婆子，伸手夺了那碗汤药来，一转身，竟是亲自将汤药送到了段氏唇边，“敢问小姐，此是何物？”
一旁，段氏的乳母哆哆嗦嗦地替主子答道，“回世子的话！此乃是安胎药！”
韩烨盯着段氏，眼神淡漠，手上一动，竟是要把那碗汤药喂尽段氏嘴中。
一旁的乳母见状，忙挣扎地去夺，哭道，“世子，不可！万万不可！”
韩烨闻言，将手上瓷碗狠狠砸在地上，怒喝道，“为何不可！这药中放了多少藏红花？这毒药别人喝得，你家小姐偏偏就喝不得！？”
原是前日韩烨存心叫人把顾熙言怀孕之事传遍三军，为了便是让萧让知晓，不料，此事越传越远，段氏听闻此事，竟是如遭雷击，连夜痛哭不止。段氏身边的乳母打小看着自家小姐长大，乃是个忠心护主之徒。那乳母好不容易送着段氏出了嫁，不料竟是遇见韩烨这般冷清人物，此时听闻顾熙言有孕，又见段氏肝肠寸断，竟是心生下药落胎之计。
段氏知道此事败露，如同被抽去全身力气，瘫坐在地上，喃喃道，“那顾氏乃是平阳侯嫡妻，夫君和顾氏有了孩子，就不怕违背伦理道德吗！”
韩烨并不理她，挥袖指了一旁的乳母，冷声道，“把这黑心黑腹的妇人拉出去，斩了。”
段氏闻言，当即哭嚎着扑过去，以身阻拦。
奈何主子有令，下属岂敢不从？几个下属拉着乳母便拖了出去，不过一会儿，便听闻一声惨叫传来。
顾熙言见此场面都觉得骇人，更别提那乳母乃是段氏的心腹妈妈，此时亲眼听着乳母惨死之声，自然更是心如刀割，几欲昏厥过去。
只见段氏怔怔愣愣地，竟是吓得连哭也哭不出来了，过了半晌，才颓唐伏地道，“妾身作下这等害人性命之事，无颜占据世子嫡妻之位。妾身身边服侍之人虽有罪，但罪不至死，还请世子放过妾身身边心腹人一命。”
“世子上回说的和离之事，妾身想好了，还请世子择一良辰吉日，将这和离之事了结了罢！”
韩烨闻言，只淡淡道，“小姐能释然，便是最好。来人，送小姐回去。”
段氏深深看了一旁的顾熙言一眼，方伏地道，“不劳烦世子，妾身告退！”
……
上午的一派混乱之中，有一婢女奉上一盏清茶让顾熙言压惊，顾熙言接了那盏茶水，不料那丫鬟竟是趁乱在她手心写了几个大字——“午时，送膳，逃。”
千等万等，终于到了午时，果然有两名婢女提着食盒来映雪堂前送膳，一名婢女在外等候，一名婢女入屋内送膳，等那婢女从屋中出来之时，却换成了顾熙言。
只见顾熙言穿着一身婢女衣衫，和外头接应的婢女对了个眼神，立即低下头，跟在那婢女身后匆匆而去。
这回，有了身前婢女的接应和掩护，一路从映雪堂出来，穿过层层关卡，竟是万分顺利。
不料，两人行至段氏居住的院子外时，竟是有意婢女在此等候，见了两人，只行了一礼，道，“婢子奉主母的命，在此等候，主母叫婢子带句话给姑娘——愿姑娘此去，逃出生天，再也不要回来了！”
顾熙言闻言，才知道上午在映雪堂内，段氏果然亲眼看到了那丫鬟在她手上写字的动作，心中如擂鼓一般，并不敢出声回答，只屈膝行了个礼，便跟着那婢女匆匆而去了。
顾熙言随着那婢女行至偏门之外，翻身爬上了马车，约莫着行了半柱香的功夫，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那婢女行了一礼道，“为防世子追兵前来，请姑娘在此地下马，外头有郎君等候——乃是今日解救姑娘之人。”
顾熙言点了点头，心中惊疑不定——今日，究竟是何人前来救她？是萧让吗？
马车之外，一少年郎身穿直裾，头戴纶巾，正高坐于马上。
那少年郎君看上去和顾熙言年纪相差不多，见顾熙言下了马车，当即翻身下马，冲顾熙言深深一颔首，“在下在此等候多时，今日定会将夫人护送回侯爷身边。”
顾熙言压下心中惊疑，也屈膝回了一礼，因此地空旷，不敢太过耽搁，两人翻身上马，共乘一骑，疾疾行出数里，方到了萧让大军驻扎的营地之外。
那少年郎君勒马，伸手将顾熙言放下，道，“前方数百步，便是侯爷大军驻扎之所，在下侍奉韩世子麾下，此时出现在此地，身份难免有些不便，只好在此地和夫人分别了。”
一路上，顾熙言心情激动，脑海中思来想去，也没能记起与这位少年郎君有何渊源，此时见他叫自己“夫人”，而非“姑娘”，心中的疑惑更身，终是忍不住问道，“敢问将军姓甚名谁？又为何救我？”
少年郎君思索片刻，终是答道，“我姓曹，单名一个忍字。”
“那夜凄风苦雨，曹氏派来的刺客苦苦相逼，多谢夫人救我与家母。”
“夫人深恩，曹忍铭感五内，故今日夫人被困，曹忍看在眼中，不能不报恩。”
顾熙言听了这话，当即一愣，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这位曹忍，乃是青州曹用及原配之子，确实是她在雨夜派心腹护院救下来的母子。
顾熙言救人之时，本是想着随手之劳，不料竟是为今日逃出生天埋下了如此恩情。
顾熙言心头一暖，仰头望着马上之人，柔声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郎君当日雨夜得我所救，为何又栖身叛军，与我夫君为敌？此处距侯爷的大营仅有数百步之远，郎君何不同我前去见侯爷，也好皈依明主？”
曹忍笑了笑道，“勇将不怯死以苟免，壮士不毁节以求生。夫人之美意，曹忍心领了。”
他面色谦恭，微微一拱手，“今日与夫人一别，日后再相见，大抵是两军阵前。届时刀剑无眼，还望夫人多多保重。”
顾熙言见曹忍无意归降，也不好强人所难，也行了一礼道，“郎君保重。”
曹忍深深一揖，复策马离去。

第89章 相见欢
日薄西山，暮色低垂，大军驻扎之处。
丫鬟靛玉和红翡走到大帐前，对守着帐门的两名兵吏行了一礼，“眼见着侯爷和诸位将军议事就要结束了，奉桂妈妈之名，叫两位壮士去请大夫来给侯爷换药。”
那两名兵吏相视一眼，道了声“领姑娘的命”，便齐齐转身离去了。
帐门前一时无人值守，只见靛玉和红翡大松了一口气，冲营地一旁藏着的顾熙言使了个眼色。
方才顾熙言和曹忍分别之后，便一路朝着营地走去。此处乃萧让麾下的三军驻扎之地，营地周围皆有重兵把守，守卫森严，顾熙言正不知该如何进入营地，四下逡巡之时，竟是突然看见出营地汲水的靛玉和红翡二人。
两个大丫鬟正说着话儿，一抬眼突然见了自家小姐，皆是惊呆在了原地。等两人回过神儿来，当即扔了手中的盆罐，大哭着朝顾熙言跑来。
主仆三人边哭边笑，等平复下来心情，两个丫鬟拉着顾熙言问东问西，顾熙言一一答了，又问两人好不好、萧让的伤势如何了。
红翡和靛玉相视一眼，皆是将萧让中箭受伤的事按下不表，只道“小姐被掳走之后，侯爷心急如焚，寻找数十日未果，近日以来更是频频暴怒，连个好脸色都没有，下头服侍的奴才皆是小心翼翼，胆战心惊。”
顾熙言闻言，登时觉得又是心疼又是温暖，本欲直奔萧让而去，不料萧让此时正在军机营里和众位将军议事。顾熙言转念一想，虽说上回韩烨安插在萧让身边儿的四个奸细已经被除去，可是难保这大营里还有其他奸细，若是此时看到了她，跑去和韩烨通风报信，那可就不妙了。
顾熙言这么一想，便决定先藏身于萧让居住的大帐之中，等着萧让议事结束回来再相见。故而，方才红翡和靛玉才借故将帐门处守卫的两名兵吏支走。
……
大帐之中，灯火未点，一片晦暗漆黑。
顾熙言躲在帐门旁，一颗心砰砰直跳，明艳的小脸儿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听说，自从那日她在伽蓝寺失踪之后，萧让为了寻她，将身边儿心腹悉数散去找寻，一连数日不休不眠，一直到今天都从未放弃过……想来，一会儿男人见到她，定是会喜不自胜。
不知屏息等了多久，终于听见有脚步声和兵器声由远及近，渐渐行来。
顾熙言听着门口的人声响动，又见帐门被人从外面撩开，当即扑了上去，两手环抱着男人的脖颈，埋头在男人胸前。
那厢，萧让刚刚从军机营中议事回来。因着夏日时节，他手臂上的伤愈合的格外慢些，又因上回毒气入体，伤口的阵痛无休无止，就连晚上就寝都疼得无法入眠。
萧让强忍着剧痛议事到现在，整个人身心俱疲，走到帐门口屏退了左右亲卫，本想回帐中休息片刻，不料一进帐门，便猛地扑上来一个纤细的人影儿来。
萧让下意识地抬了手，摸上身侧宝剑，不料宝剑未出鞘，竟是闻见一阵熟悉的幽香。
顾熙言紧紧地依偎在男人胸膛前，玉臂紧紧地环着男人的脖颈，小脸儿上喜极而泣，柔声唤道，“侯爷，是我呀。”
萧让一手按剑，听身前的人儿说了这话，垂了眸子看了她半晌，淡淡问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顾熙言正哭得热泪盈眶，闻言擦了擦眼泪，在男人脖颈旁蹭了蹭，忍不住软了声音撒娇，“熙儿好不容易才逃回来的……受了好些苦呢……”
此时乃是傍晚时分，外头日光熹微，暮色四合，帐子里也并没有点一盏灯火。顾熙言抬了一双美目去看男人，奈何却看不清男人的面容。
顾熙言许久未见萧让，此时依偎在他身前，亲密地搂着他的脖颈，嗅着男人身上淡淡的龙脑香味儿，心中涌上情意绵绵，当即踮了脚尖，一边儿细细抽噎着，一边想去亲吻他。
美人儿整个人几乎是挂在男人身上，还拿樱唇胡乱碰着他的薄唇，奈何男人身量太高，就算她勉强仰头，樱唇也只能碰到男人的下巴而已。
萧让静静立在那儿，任凭美人儿在自己身上不规矩地乱扭着，仍是昂着头动也不动，俊脸上的神色隐匿于黑暗之中，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顾熙言正搂着男人的脖子哼哼唧唧地撒娇，忽然听见男人的声音响起，“你在韩世子那里待的不好吗？”
这声音淡漠冷清，顾熙言愣了一愣，才委委屈屈地答，“妾身一朝被他掳去，日夜难眠，归心似箭，怎么会呆的好呢……”
男人重归于沉默，迟迟不语。顾熙言这才恍然发觉，自打方才男人进了帐门，自始至终都没有伸臂将她揽入怀中！
她这么想着，当即软了嗓子，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侯爷怎么也不抱抱熙儿？熙儿想侯爷的紧，这帐子里黑漆漆的，熙儿看不清侯爷的脸……”
那厢，萧让一张俊脸上沉沉如墨，听了这话顿了顿，竟是将面前的美人儿单手一把抱起，走了两三步，将人放在帐中的桌案上坐着，又拿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明灯。
顾熙言猛地被腾空抱起，下意识便搂紧了男人的脖颈，眼前的一片漆黑里又突兀出现一团刺眼的光亮，忙伸了纤纤素手遮在眼前。
昏暗的大帐中有了光亮，一切都一览无余了。
萧让眯了深邃的眼眸，盯着面前捂着眼睛的美人儿，俊脸上无风无浪，眼眸里却情愫翻涌，一时竟不知是喜还是怒。
一月未见，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小脸儿似乎是消瘦了些，揽着他的两条玉臂欺霜赛雪，腰肢仍是盈盈一握，只是，她身上穿着的一身杏色薄衫是他从未见过的，此时显得分外刺目。
明艳的面容依旧白皙娇嫩如牛乳一般，再看那朱唇一点，美目两汪，只需灿然一笑，便能叫人失了魂魄。
顾熙言被男人放在桌案上，身后没有可以倚靠之物，只能紧紧搂着男人的肩颈。萧让倾身逼近了，却并不抱她，他双手撑在黄花梨木的桌案上，把美人儿困在身前，只是手上隆起的虬然的青筋暴露了他心中的按捺隐忍。
“你在韩世子那里待的不好吗？嗯？”
男人又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顾熙言才恍然发现他的语气冰冷又僵硬，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喜悦和温柔。
她将挡着眼睛的素手移开，慢慢适应了眼前的光亮，这才看清楚男人的俊脸上神色淡淡，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意。
顾熙言背后一凉，摸摸松开了揽着男人的手臂，登时手足无措起来，“妾身、妾身怎么会待得好呢……侯爷……侯爷不是受了伤吗？妾身知道了之后，满心牵挂……况且妾身已经……”
顾熙言正欲说出腹中一个半月的孩子的事儿，不料，那厢萧让听到这儿，已经用完毕生所有的忍耐，只见他额角青筋直跳，眼眸里似有尖锐寒冰，“你是觉得本候快死了，才回来的吗？”
“不……不是的！”
顾熙言身子一抖，正欲启唇分辨，不料，萧让竟是伸手从桌上拿起三封密信来，“啪”的一声狠狠地扔到美人儿怀里，冷笑道，“是谁给你的胆子来骗我？”
顾熙言面前猛地被甩了几封信，竟是愣了，她垂了萼首，颤抖的伸了皓腕，将那数封密信拿起来，一行一行地展开看。
信中将她和韩烨的年少往事娓娓道来，细致入微，不厌其详，甚至她在映雪堂中每日做些什么、和韩烨交谈些什么都记录的一清二楚。
——他竟然全都知道！
一件又一件的陈年旧事和敌营隐秘，就这么黑纸白字地摆在她的眼前，顾熙言突然有一种错觉，举得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走在街上，身上每一寸，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被人瞧了个干净。
她的夫君，知道她被困在映雪堂中，知道她试图逃跑却被捉回去，知道她腹中怀了孩子……这一切的一切他都知道，却是这般的无动于衷。
顾熙言一颗心如同坠进了冰窖里，她惊惶抬头，眼眶里有豆大的泪珠儿不住滴落，“原来……侯爷全部都知道？”
“侯爷知道我身在韩世子营中，为何不前去救我？”
萧让闻言，竟是怒极反笑，他一点一点地逼近了，俊脸直贴着她的额际，“你想我去吗？”
“让我去看你们是如何私通？如何珠胎暗结？”
顾熙言闻言，小脸儿上的血色霎时褪的干干净净，整个人如遭雷劈一般，只知道拼命地摇着头，“不，不是这样的……妾身和世子只是幼时有些交集罢了，万万没有……”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却怎么都说不出口“私通”这两个字。
男人的胸膛起伏不定，手臂上的肌肉渐渐隆起，右臂上渐渐有一片血色晕染开来。
萧让心中一腔盛怒，听着这辩解，只觉得是欺瞒无度，正欲发作，那厢，帐外突然传来亲卫的声音，“秉侯爷，大夫前来换药……”
那亲卫话还没说完，萧让张口便是一声怒喝，“统统滚得远远的！”
外头众人闻言，一时不知自家主子是因何暴怒，立刻噤了声，竟是呆在了帐子外头连动也不敢大动。
只听萧让冷笑一声，带着薄茧的大掌抚摸上美人儿如玉的脸颊，修长的指节描摹着樱唇的边缘，尔后紧紧捏住美人儿的下颌，他眯了眼，问她，“没有？”
“你叫着本候‘夫君’，和本候做尽了亲密之事，如今，肚子里却怀着别人的孩子？”
“本侯派人寻你，日日夜夜忧心你受了委屈欺侮，结果呢？你在做什么？”
“本侯是不是太惯着你了？你竟胆敢做出这等放荡之事！”
谁愿意相信呢？
一开始的时候，他也是不信的。他不相信，他捧在手心里的嫡妻，一去短短数十天，便把他抛到了脑后，竟然和别的男人共处一室，言笑晏晏。
他本以为她是身处敌穴，忍辱负重，不料，到头来却是一场两小无猜，未尽的前缘。
他们在扶荔山中养病，耳鬓厮磨整整两年，后来因故分离，时隔多年，旧情犹存，一朝旧梦重温，坠欢重拾，珠胎暗结……
他看到这些的时候，仿佛被人按在椅子上一刀一刀的捅刀子，他只能生生地受着，无处遁形，无处可逃。
她们的过往就这么清楚地摆在他面前——那是他跨不过、也无法参与的过去。她肚子里的孽胎，更是断了他和她的未来。
男人看向她的眼生陌生的可怕，出口的音色冰冷至极，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本侯的东西，就算本侯不要了，也容不得一丝一毫的背叛。”
美人儿摇摇欲坠地坐在黄花梨木的桌案上，双目失神，满面恍然，泪珠子像断了线一般地往下流。
“我没有和韩世子做过什么……真的没有……”
她整个人都惶恐地不住地发抖，倾身抱上萧让的右臂，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抽噎着道，“其他的事，侯爷都可以不听我辩解，但唯独在这件事上，侯爷不可以不信我、错怪我！”
这是他期待已久的孩子呀！如今他却对她恶言相向，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她。
顾熙言几欲把实情脱口而出，却望见男人高高在上的模样，他周身充满了陌生的疏离，眸子里的每一个眼神都仿佛是鄙夷。
到嘴边儿的话硬生生被咽了回去，顾熙言整个人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冰冷刺骨，难以言喻。
萧让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事情，勾了薄唇道，“哦？不信你，错怪你？”
“顾熙言，你难道真的以为，本侯非你不可吗？”
男人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着，双臂仍是撑在黄花梨木的桌案上，连抱都不愿意抱她一下。他贴着她的鬓边吐出这句凉薄至极的话语，喉头上下动了动，终是霍然起身。
“来人。”萧让闭了闭眼，朗声道，“把顾氏带下去。”
他叫过她夫人，叫过她熙儿，甚至还叫过她娘子，如今，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顾氏”。
顾熙言正抱着男人的右臂泣不成声，忽然觉得手上一阵湿意传来，她回过神儿来，将素手缓缓地举到眼前，借着灯光分辨了会儿，竟是全身发抖地哭喊道，“血……你、你流血了……萧让……你流了好多血……”
只见顾熙言手上满是淋漓的暗红色鲜血，正顺着雪白的皓腕往下淌，一红一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惹眼，叫人心头莫名地涌上慌乱。
原是方才萧让忍耐着心中怒火，双臂撑在桌案上渐渐用了力气，右臂上的伤口竟是生生地崩了开来。刚刚顾熙言抱着男人的臂膀，好巧不巧，素手正按在那伤口上，手臂上的剧痛排山倒海般地袭来，男人竟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只见萧让眸色沉如死水，似是对手臂上的伤痛毫无知觉一般。他拨开美人儿的双臂，起身便往外走。
顾熙言被男人衣物上湿浸浸的鲜血吓到了，竟是伸手拉住男人的衣襟死死不松手，哀哀戚戚地哭喊道：“我哪里都不去！侯爷身上伤的这样重……今日侯爷不听我说清楚，我哪里都不去……”
萧让本欲掰开美人儿拉着衣襟的手，闻言步子一顿，阴森森道，“哦？哪儿也不去？”
他勾了薄唇，竟是觉得及其好笑似的，幽幽道，“你现在不想出去，一会儿再想出去——可就难了。”
他猛地转身回首，一把将美人儿抗在肩头，竟是直直往内帐走去。

第90章 吻痕
美人儿檀口轻喘，满面泪痕，胸口正起伏不定，冷不丁被男人一把从案几上抱起来，竟是一愣，连哽咽都吓没了声儿，等她回过神儿来，已经被男人抱着行到了内帐里。
内帐里布置的简简单单，不带一丝脂粉气，一看便是男子独居的处所。香炉里焚着一炉龙脑香，正袅袅地冒着青烟。
萧让行至榻前，把美人一把扔在床榻上，紧接着俯身上去，把那双玉臂牢牢按在头顶，然后伸了猿臂，单手解开了自己的玄色衣襟。
顾熙言一路在男人怀里挣扎着，此时见萧让脱起了衣服，大哭着推男人的胸膛，“侯爷不信妾身，还这么欺负妾身！”
上一世，萧让便是听信了那曹氏陷害她的花言巧语，数次错怪她，后来还将她禁足柴房，不闻不问。这一世，两人之间没有了曹氏作怪，他却依然不信她，怀疑她！
萧让面色沉沉，冷眼望着她的无力挣扎，似是无动于衷。
只是美人儿这一挣扎，男人按着她的右臂又用了些力气，那伤口被拉扯到，竟是又流出好些淋漓的鲜血来。
男人动作疾如闪电，三两下便解开衣衫，露出宽阔的臂膀和胸膛。只是……那肌肉隆起的右臂上缠着几圈白色的绷带，正往外渗着殷殷鲜血。
又是一阵痛意袭来，男人闷哼一声，紧接着大手一挥，拂落了美人儿身上的外衫。
杏色的薄衫轻飘飘地落在床榻旁的地面上，只见床榻之上，美人儿蜷缩成一团，纤纤素手捂着胸前一片肌肤，两汪美目红红，小脸儿上挂着泪珠儿，她鬓发微乱，呜咽不止，活像一只可怜的小兽。
萧让望着眼前之景，心中情潮顿时汹涌，正欲俯身吻上她，不料却看见美人儿白嫩的锁骨处，竟是有块青紫的淤痕。
昔日，萧让和顾熙言在闺中做尽了夫妻之事，故而，此时男人一看这锁骨上的痕迹，便知道是吻痕无疑了。
美人儿裸着如玉的肩头和修长的脖颈，浑身肌肤白嫩如牛乳，一袭绣着杏林春燕的抹胸将丰盈紧紧束缚着，挤出的沟壑分外惹人遐想。
一切都美的浑然天成。可偏偏那锁骨上的暗色的吻痕，竟是那样的刺眼，如一根尖锐的银针，直直扎到他的心底去。
原是那晚顾熙言知道萧让身受重伤，几欲发狂，韩烨一手劈晕了她，望着美人儿在怀，情难自禁，竟是在美人儿的锁骨上落下了一吻。
当时，顾熙言被韩烨弄晕了之后便不省人事，完全不知道韩烨做了些什么。奈何顾熙言打小便身娇体软，轻轻一碰便是一片红印子，就连蚊子叮咬也要好些天才能下去。这吻痕竟也是迟迟未消，过了整整一日，到现在依旧是淤青一块。
男人俊脸上陡然一沉，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了下来，只眯着眸子望着美人儿的脖颈处，一动也不动。
顾熙言见男人神色不对，也低下萼首，顺着他的眼神望去。不料，她这角度竟是根本瞧不见她的锁骨，更别提发现那锁骨上的吻痕了。
萧让在密信中读到顾熙言和韩烨的亲密之举的时候，只是满腔雷霆盛怒罢了，可如今亲眼看到顾熙言锁骨上的吻痕，竟是从心底升腾起一股子无力之感。
他叫下属杜绝一切关于她的消息，本来以为不看、不听她和韩烨的事儿，迟早会把她忘了，就当两人从来没有结为过夫妻，就当从来没有把她融入骨血里……
但她却偏偏又跑了回来，一边儿在他面前坦露着身上的青紫痕迹，一边儿说他错怪了她。
男人的俊脸上隐隐泛着青白之色，一向沉稳的神色似是有了一丝裂缝，他抿了抿薄唇，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衣衫不整的美人儿，声音如凛冬的冰霜一般，“顾熙言，你好自为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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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帐中，韩烨一身锦衣素袍，正手持竹笔，立在沙盘舆图之前忖度用兵之术。
那厢，有下属来报，说“曹郎君求见。”
曹忍缓缓走进帐中，冲韩烨的背影深深一揖手，“拜见世子。”
少年郎君面容清秀，身上穿着件天青色直裾长衫，仍是纶巾束发，看上去温文尔雅。
曹忍见韩烨并不应声，竟是一撩袍子，单膝跪地道，“曹忍私自放夫人逃走，犯下大罪，不敢求世子宽恕，愿世子按军法严惩曹某！”
从曹忍进了大帐，韩烨握着竹笔的手上便已经鼓起虬然青筋，他面上仍是笑的，淡淡道，“曹郎心思缜密，睿智过人，只怕这助她逃跑之事，一早便策划好了罢。”
曹忍今日来韩烨帐中请罪，根本没打算替自己分辨，当即道，“不敢欺瞒世子。夫人一心只求归去，曹忍只能助夫人一臂之力。夫人对曹某有救命之恩，此恩大如山海，曹某不能不报。”
韩烨闻言，猛然丢了手中竹笔，回首望着单膝跪地之人，面上笑意不达眼底，“她满心都是萧让，被你这敌军谋士送回了萧让的大营，只怕要替她那好夫君劝你归降吧？”
曹忍倒是实诚，俯首道，“夫人有恩与我，我当然要报恩。可平阳侯爷当初扶持提携我，不过是算准了我与家父曹用及积怨已深，想叫我二人父子相残，渔翁得利罢了。”
当时，他正值母亲新丧，少年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只能在父亲曹用及面前故作百依百顺。后来，他入了宗祠，一朝入仕，在朝中如鱼得水，平步青云——其中自然少不了萧让对他的多次提携。
他恨他的父亲曹用及，恨他抛弃发妻，另娶高门之女，将他们母子二人扔在偏僻的庄子里，不闻不问，一过便是十来年。
如果不是那高门之女生的儿子痴傻残废，而他又聪慧非常，曹用及才不会多看他这个儿子一眼。
曹忍生性机敏，并非蠢笨之人。他对曹用及多年积怨已深，仇怨早已掩盖了虚无的父子情谊。萧让在这个时候给他权势，给他地位，叫他轻而易举地踩在父亲曹用及的头上，就等着他一朝报仇，做下人神共愤、礼法不容的弑父之事。
他亲手杀了曹用及，算是为母亲报了仇。
而萧让呢？他计量深远，是给他递上杀父之刀的人！
韩烨闻言，竟是突然笑了，“曹郎果然是目光雪亮，爱憎分明之人。”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无妨，既然她一心想着回到萧让身边，那便叫她去吧。”韩烨神色淡淡，眼眸盯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声音清润低沉，“总有一天，我会叫她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旁。”
他布下的这局棋，本就是无解之局。
他萧彦礼，此番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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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顾熙言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昨日军中大帐之中。
这屋子里的诸多摆设颇有古意，只见一卷青帘垂在窗前，屋中一张红漆木的小方几，上头摆着一尊博山炉，正燃了一柱线香，星火微微，白烟袅袅。
顾熙言缓缓直起身子，才发现自己身上是一袭白色的亵衣——她衣服竟是被人换过了。
这些天，她被困在韩烨营中，她神经紧绷，时刻警惕，就连每晚睡觉都是和衣而睡，不曾有一日一夜安枕而眠。
不过，昨晚她倒是睡了个好觉。
顾熙言抚上额际，轻轻揉了揉眼角，这才想起来昨晚她和萧让不欢而散的事儿来。
昨晚，男人把她放在床榻上，盯着她莫名其妙地看了半晌，然后就怒气冲冲地甩袖离去了。
她带着泪水沉沉睡去，怎么一觉醒来，便到了这出陌生的屋子里？!
顾熙言掀了被子正准备下床，那厢，红翡和靛玉挑帘子进了内室，见自家小姐醒了，忙上前服侍她穿衣。
“侯爷特意吩咐说，军营中皆是男子，来来往往多有不便，便特意为小姐辟了这处院子，连夜把小姐送了过来。”
顾熙言抬手穿了小衣，听了这话，脸上笑意寡淡。
什么体贴入微？明明是对她厌弃至极，连见都不想看见她，所以才把她送的远远的！
那厢，红翡又道，“昨夜折腾了许久，小姐可是要养身子？不如用些玉珍膏……”
昨夜，萧让和顾熙言两人在帐中独处许久，甚至不时传出一些嘈杂声响，两个大丫鬟在外头候着主子，因隔着帐子，听得不甚真切，竟是以为萧让和顾熙言许久未见，一朝重逢，情难自禁，缠绵非常。
顾熙言闻言，不假思索道，“不必，这些药膏多用无益，更何况如今我怀了身子……”
话说，那红翡和靛玉二人还不知道顾熙言怀孕的事，此时听了这话，皆是大喜。
自家小姐一向气虚体弱，因用了些寒凉的药膏，落了一个体质寒凉的毛病。太医也曾亲口说过，是很难怀上子嗣的……难道是自家小姐喝了许久的补药的缘故？竟是这么快就有了孩子！
两人欣喜了一阵，见顾熙言面有忧色，这才后知后觉地踯躅起来。
红翡年纪大些，前前后后一想，终是忍不住问道，“还恕婢子无礼犯上，敢问小姐一句，这孩子可是侯爷的？”
顾熙言听了这话，顿时想起昨晚男人对她的深深误解，斥责的话和震怒的俊脸在她脑海里萦绕不觉，当即冷冷回道，“他口口声声说这孩子才半个月，自然不是他的！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红翡和靛玉听了这话，又见自家小姐脸上的神色冰冷，一时间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气话。

第91章 害喜
主子的事儿，下人也不敢过多置喙。红翡和靛玉两人顿了顿，只好道“下去催早膳”，齐齐退出了房门。
不料两人刚刚退下，房门又被打开。
原来是桂妈妈带着两个小丫鬟进了屋子，从身后托盘上取了一碗药来，递到顾熙言面前，笑道，“主母如今怀着身子，快快将这药喝了，也好稳固本元，免得胎气不稳。”
顾熙言正准备接过瓷碗，望着乌黑的汤药里倒映出的她小小的倒影，电光石火之间，她竟是突然想起了段氏乳母的面容来。
那碗藏红花的药，差点就要了她腹中孩子的命。
顾熙言登时一惊，竟是猛地缩回了手，她随手抓了桌上的茶盏，抬手便远远地扔了出去。
瓷片四溅开来，茶水洒了一地，屋中的小丫鬟登时尖叫出声，桂妈妈见状，也着实吃了一惊。
桂妈妈是萧让的乳母，又是个忠心的奴仆，顾熙言一向对她敬爱有加，和对她陪嫁带来的王妈妈并没有什么区别。
桂妈妈正准备上前，不料顾熙言竟是不住地后退，慌乱之间，还顺手拿了桌上的一把匕首，胡乱指着一众人道，“别过来！走开！！”
“你们都想害我腹中孩子！你们都想害他！”
“主母这是哪里的话！”桂妈妈见顾熙言这副受惊的模样，冷汗如雨而下，“主母先把刀放下来！这匕首锋利无眼，莫要伤到主母！”
屋内众人正乱成一团，只见萧让一身金甲，大踏步进殿，“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今日萧让有战事，为了备战起了个大早，到了临开锣前，却满心满脑子都是顾熙言的面容。男人终究是不放心，竟是穿着金甲从营地策马而来，只为亲自看顾熙言一眼，不料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头的喧闹声。
男人身形高大，气宇轩昂，等看清楚了屋内情形，竟是浓眉紧皱，面色沉沉。
只见他上前两步，竟是一把夺过药碗，又捏了顾熙言的下巴，悉数把汤药喂进了檀口之中。
一碗汤药喂完，他将药碗往地上狠狠一砸，赤红着双眼看她，“你以为这是什么药？”
顾熙言被男人按着灌了一碗药，登时咳个不停，等回过神儿来，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架一般，缓缓滑落在了地上。
她抬头含泪怒视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就这么狠心？宁可杀了我腹中的孩子？！”
萧让怒极反笑，“倘若本候能那么狠心，倒也省事！只可惜这辈子，我萧彦礼注定要在你手里溃不成军！”
原是昨夜顾熙言睡着以后，萧让叫大夫给她诊了脉，大夫说“夫人这段时间心情惊惧不定，体虚气若”，又开了几副安胎药，交代每日煎了，给她服用着。
女子一旦落胎，便会伤及身体根本。
顾熙言本就体质寒凉，不易受孕，若是此时用药打了这个孩子，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次为人母，都是个很大的难题。
昨夜，萧让一夜未眠，他思来想去，觉得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顾熙言怀胎十月，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大不了，他就把她腹中的孩子当做亲生的，抚养一辈子便是。
顾熙言听了这话，竟是呆了，她反应了许久，才明白过来——那碗汤药并非落胎药，而是安胎药。
——他宁愿让她生下别人的孩子，也不愿伤害她。
顾熙言抹了抹脸颊上冰凉的泪，将头撇在一旁，竟是觉得可悲又可笑。
萧让看着她这副冷淡模样，心头怒火如被一头冰水迎头浇灭，他闭了闭眼，当即甩袖而去。
等甲胄之声渐渐走远了，桂妈妈才吩咐低下的丫鬟们将一地狼藉收拾了。那厢，顾熙言仍在独自泪垂，呜咽不止。
桂妈妈叹了口气，上前轻声劝慰道，“主母息怒。”
“老奴虽不知道主母和侯爷之间因何生了龃龉……可还是想劝一句“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夫妻之间的和睦难能可贵，莫要因一时的气恼伤了彼此的心意才是。”
顾熙言目光虚无一片，只凉凉道，“心意？如今在他心里，我便是那珠玉蒙尘，一朝从天上跌到了泥地里！还有什么心意可言？”
桂妈妈眉心一跳，却也不敢多问，想了想道，“主母此言差矣。”
“当年，侯爷正值婚配的年纪，奈何老侯爷和长公主去的早，没了父母帮着侯爷张罗这等婚姻大事，太后娘娘身为外祖母，自然是为了这事儿万分火急的——太后娘娘一连为侯爷相看了数家家高门贵女，侯爷竟是看也不看，便一概推拒了……后来，谁也没有料到，侯爷竟是自个儿拿着先帝亲赐的无字圣旨，跪在御前向皇上求娶了主母。”
顾熙言听到“无字圣旨”四个字儿，当即愣住了，又听桂妈妈道，“这无字圣旨是多么尊贵的荣宠，哪怕是王府世家得了这份赏赐，都是要供在祠堂里，千代百代的传下去福泽子孙的……恕老奴说句犯上的话，当初侯爷拿着无字圣旨去求婚，那金銮殿上的皇帝陛下都大大惊到了。”
顾熙言闻言，心中一片酸涩难以言喻。
当初，成安帝突然下了赐婚她和萧让的圣旨，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顾家虽然是书香衣钵，可话说到底，终究是手里没有握着实权的人家。萧让世袭平阳侯爵位，又是天潢贵胄的血脉，有多少有权有势的高门贵女排着队等他去娶，可成安帝却偏偏赐婚于家无实权的她。
当初成安帝赐婚她和萧让，顾熙言一直以为两人是盲婚哑嫁，万万没想到，原来这门婚事，竟是萧让拿着无字圣旨去求来的！
顾熙言满面惊讶，颤声问，“为何？他那时为何娶我！？”
桂妈妈道，“当初，长公主也是这么问侯爷的……侯爷却只说，‘那年马球场上惊鸿一瞥，顾家小姐已经牢牢住在了他心里，此生若要娶妻，他只娶顾氏之女。’”
顾熙言闻言，竟是瘫软在椅子上，过了许久才缓过来，“马球场？！”
记忆的藤蔓缓缓延伸，原来她以为的无根之爱，在数年以前，早已经种下了前因。
当年马球场上，机缘巧合，他们偶然邂逅，那日过后，她将其抛之脑后，不料他却深埋心底。
时间匆匆而过，谁料惊鸿一瞥，便是纠缠一生。
她重生一世，放下前尘恩怨，本想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惜……“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她和他之间出现了很多问题，信任逐渐消减，热情也开始枯萎，他们彼此身上只剩下冷漠和防备的尖刺，把对方刺的体无完肤，自己也在背地里肝肠寸断，苦不堪言。
他让她变得患得患失，变得如此狼狈。
这世间情爱，起初总是轰轰烈烈，以为没了对方就失了全部意义，可后来呢，却发现没了对方，日子照常过，不会有任何的不同。
殊不知，男欢女爱里，最可悲的就是一厢情愿的“我以为”。
————————
自打顾熙言回来，两人昨晚吵了，今晨又闹，简直是没有一刻消停的时候。周遭人见萧让脸色不善，也都绕着他走。
今日，萧让心中本就怀着滔天醋意，到了沙场上，一看对面儿的银甲将帅，更是怒火陡然三丈高，当即拔了承影宝剑，亲自上阵应敌。
三军气势如虎，先是连灭韩烨麾下数将，又大破其八卦阵法，后来，定国公竟是偷偷带了一队人马直奔敌营而去，趁其不备，一把火烧了韩烨军中的大半粮草。
两厢战罢，鸣金收兵。韩烨到了大帐中，竟是少有的动了肝火，把手下副将一顿痛斥。众将老老实实地挨训，又议事直到月上中天，才纷纷散去。
大帐中，韩烨一身素衣锦袍，玉面上苍白如金纸，他靠在椅背上，从自袖中掏出一白色玉瓶，倒出两丸碧色药丸，送入口中服下，而后阖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两口气。
那厢，齐恕掀了帐子进来，抱拳道，“世子，乌孙首领来了。”
成安十八年冬，也就是十年之前，柔然属国有叛党乱政，意欲推翻柔然王室，并在大燕边疆屡屡寻滋生事。其罪魁祸首，便是这乌孙首领作乱。
后来，淮南王带兵前去镇压，活捉了寻滋生事的柔然叛孽，可还残余柔然叛孽的部分势力四下逃窜，没有彻底根除。
如今大燕的朝局大乱，太子领兵对阵四皇子，那乌孙首领竟是千方百计地和韩烨搭上了线，将手下叛党余孽的势力押宝在四皇子身上，就等着来日四皇子除去太子，荣登大宝，能够和一众叛党夺得柔然正统之位，也算是鸡犬升天。
韩烨一手按着心口，缓了片刻，才转头道，“请乌孙头领进来。”
齐恕见韩烨面色不对，当即问道，“世子可是心疾又犯了？眼见着上这几瓶药也快服完了，不如属下再去扶荔山……”
“不必。”韩烨摆了摆手，就连开口说话都透着一股子孱弱，“本世子心中有数。”
韩烨生来患有心疾，虽说长了一副俊逸出尘的样貌，心中却是极其要强高傲，就算心悸发作，也不会在人前显露出一丝一毫的羸弱。
齐恕见韩烨主意已定，便也不再勉强，领了命便退出了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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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怀胎十月，要历经千辛万苦。如今，顾熙言腹中孩子才一个半月，便已经开始折腾了起来。起先顾熙言只是变了口味，整日想吃酸甜的食物，到了这几天，呕吐反胃的症状愈发严重，一日三餐只要闻见肉味儿，便扭头大吐不止。
今天上午，顾熙言在屋子里恍然失神了半晌，眼睛都肿成了核桃。到了午膳时分，只用了一点点菜色，便扶着桌子干呕了起来，一群丫鬟婆子忙前忙后，急的火急火燎。好不容易停下了干呕，顾熙言寥寥夹了几筷子素菜，又停了筷子，说自己吃不下，没胃口。
红翡和靛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王妈妈是过来人，知道顾熙言害喜害的严重，吃不下别的油腻食物，只吩咐了厨房里晚膳时做些清淡的白粥来，再配些爽口小菜，顾熙言这才总算进了些吃食。
昨日，顾熙言一路奔波逃回大营，整个人风尘仆仆，奈何大军驻扎的营地条件太差，连沐浴都不方便，好在昨晚萧让将她安置到了此处庭院，那内室里有一方浴池，总算是可以清洗一二。
用过了晚膳，顾熙言便扶着靛玉的手走到内室里，叫下人们服侍着卸了珠花钗环、褪了轻纱衣衫，准备好好沐浴一番。
……
今日战罢，萧让和众将议完军事，回营帐的路上，又听流云报了顾熙言今日孕吐的情状，当即皱了眉头。
男人到了院子里的时候，已经换了身银灰色常服，王妈妈见他器宇轩昂的行来，当即行了一礼，“秉侯爷，主母正在沐浴。”
萧让闻言，本想进门的脚步顿了顿，启唇问了“今日主母都做了些什么、孕吐可严重、主母吃了些什么、吃了多少”。
顾熙言和萧让两人置气的事儿，整个院子里服侍的下人都知道了，王妈妈听了这等体贴入微的话，心中暗叹了口气，一一如实的回答了。
只见萧让眉宇间忧虑更深，面色不虞道，“每日的汤药接着煎，叫主母好好服了，明日叫大夫再来诊脉……”
男人一字一句地细致吩咐着，不料话还没说完，便从内室传来一声尖叫，萧让略一愣，当即拔了腰间宝剑，破门而入，直奔内室中。
内室里空无一人，萧让一脸急色，正准备挑开浴室的帘子入内，不料，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美人儿竟是拨开浴室的珠帘跑了出来，猛地钻到了他的怀里。
原是方才顾熙言屏退了左右服侍之人，在池水里泡着身子，这池水温热适宜，水雾升腾缭绕，美人儿趴在浴池边上，正睡眼朦胧之际，一抬眼竟是猛地看见不远处的衣架上正盘桓着一条黑蛇，正扭动着身子，嘶嘶地往外吐着信子。
江淮一带本就分布着许多毒蛇，如今盛夏时节，日光鼎盛，四处如烈火炙烤一般。顾熙言过来的这两日，整日融着冰雕散热纳凉，屋子里凉爽舒坦，竟是如春秋气候一般。偏偏那冷血的蛇类也怕热，一来二去，竟是偷偷溜进了屋子里。
顾熙言最怕这类毒物，方才被吓的不轻，此时跳到萧让怀里，胸膛起伏不定，只知道死死地拽着男人的衣襟，眼眶都吓红了，语无伦次道，“夫君，有蛇！衣架上……有蛇！”
只见美人儿手脚并用地紧紧地攀在男人身上，俨然是把他当成了一颗参天大树，萧让一手揽着纤纤细腰，一手托着丰盈雪臀，不由自主地把人儿抱了个满怀。
那厢，几个丫鬟进浴室里查看，果然见那衣架上有条张牙舞爪的黑蛇，被吓得纷纷失色，但那估计跪下告罪不止。
萧让脸色不善，开口点了戍卫在院中的石氏进浴室将黑蛇捉了出去，又沉声道，“把院里、屋里的每个角落都搜一遍，查清楚这毒物是从哪里跑进来的。”
“今日屋中服侍之人，都下去领罚吧。”
屋内众人应了“是”，纷纷退出了屋外。萧让这才抱着怀里的人儿走到内室里。
他垂下眸子，看着埋头在他胸前的美人儿，突然想起来，上次在南余山上遇到毒蛇，他似乎也是这样把她护在怀中的。
方才顾熙言匆忙从浴池中跳出来，慌乱之中只拿了件外裳披在身上，里头只穿了件轻纱小衣，竟是连肚兜儿都没穿。
美人儿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甚至还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水，将男人身上的银灰色常服浸湿了一大片。
屋门关上的声音传来，顾熙言才恍然发现自己和男人的姿势有多亲密，登时便冷了一张小脸儿。
她手脚并用地挣开男人的怀抱，不料脚下一软，脚踝处有一阵彻骨剧痛传来，整个人竟是差点跌倒在地。

第92章 扭伤
“孕妇怀着孩子，骨头关节略有松弛，出现膝盖、脚踝扭伤的情况实属正常，平日里要多用些骨汤、鱼骨进补。”
大夫捋了捋山羊胡，又道，“因着平日里用的膏药里头含大量麝香，乃是孕妇大忌，老朽就不给夫人开药了。此等扭伤之症，每日早晚按摩一炷香的功夫，过个十来日，自然而然就能痊愈了。”
说罢，大夫起身到榻边，又看着萧让道，“孕妇扭伤乃是家常便饭，侯爷，不如请您跟着老朽的口诀学一学这按摩的手法，若是夜间夫人抽筋了，也好及时为夫人按摩一二。”
方才大夫看诊的时候，乃是用红丝牵引着为顾熙言诊得脉，如今扭伤之症需要按摩，和女病人之间隔着男女大防，大夫自然是不好亲自上手。
只见萧让俊脸沉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旁，听闻这话，神色更是晦暗不明。
顾熙言见状，下意识以为男人定是厌弃她的很、不愿意做这等伺候人的事情，眼眶一湿，张口就道，“不用麻烦侯爷，还是请下人过来……”
不料她话未说完，那厢男人竟是陡然起身，大步朝床边走来了。
男人身量高大，撩了床幔龙行虎步而来，到了床榻边儿，一手将那玉足握在手中，拿了条锦帕细细擦干了玉足上的水珠儿。
他的大掌上带着薄茧，触碰在脚上莹白的肌肤上，顾熙言当即起了一身战栗，不禁缩了缩身子。
“侯爷需用些力道，这般轻飘飘的揉按，只怕没什么功效。”大夫站在层层床幔之外，听着里头的病人连喊都没喊一声痛，忍不住出声指点道。
萧让闻言，手上当即加重了些力道，脚上一阵酸痛随之袭来，顾熙言当即伏在引枕上，皱着远山眉细细哼了一声。
骨节分明的大掌揉在玉腿上，一圈又一圈，直揉的顾熙言心肝颤动不已，贝齿死死地咬着丹唇，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呻吟之声。
这般艰难地承受着男人的揉按许久，又听那大夫道“还请侯爷按照这口诀中所说的穴位为夫人多揉一会儿，否则夫人晚上大抵会痛的睡不着觉。”
萧让应了一声，那大夫才背着药箱请辞告退了。
眼看着大夫消失在门口，顾熙言抬脚便抽离了男人的大掌，冷着脸道，“既然大夫都走了，就不必麻烦侯爷了，妾身这等微不足道的事情，叫下人来便是。”说罢，竟是要张口叫靛玉进来。
萧让闻言，一双深邃的眸子冷冷地看向她。
她若微不足道，他又何必大费周章！她不想麻烦他？又想麻烦谁！
萧让登时来了火，他手下拉着玉足一个用力，美人儿登时便瘫软了身子，伏在引枕上低低呜咽，“嗯……别……痛呀……”
这嗓音像小猫一样挠人，萧让登时便起了反应，沉着一张俊脸，神色幽幽地望着她。
顾熙言委屈不堪，当即抬起右脚踢过去，语带薄怒，“你就是故意的！你心中不快，便故意如此粗暴的捏痛我，真真是伪君子！”
萧让一手握住朝自己踢过来的小腿，冷笑道，“哦，这就是粗暴了？那他待你是有多温柔！”
或许是顾熙言和萧让相处的久了，渐渐把当初对男人的惧怕抛到了脑后，可以肆无忌惮地对男人任性胡闹，一时间竟是忘了萧让从来不是什么小意温柔的人物。
他一直是杀伐果断、冷冽无情、不留情面的人，只不过是在她面前的时候收敛了一身戾气，心甘情愿地化为她指尖的绕指柔罢了。
此时两人一朝生了嫌隙，他整个人散了温柔，净挑着伤人的话说，势必不把她伤的体无完肤不罢休。
顾熙言被男人一激，登时也红了眼，从靠枕上撑起身子，梗着脖子回他，“不错！韩烨待我温柔至极！哪一点都比你温柔！”
这几天，顾熙言不是没想过和萧让坦白——坦白她其实没有和韩烨发生关系，坦白她腹中的孩子不是韩烨的。可是每每话到嘴边儿，想起男人嘲讽的话，菲薄的眼神，都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她无比珍视的宝贝，也是他曾经希冀已久的孩子。如今却成了他最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东西。
她也是有自尊的，这般一次次被人摔到泥地里，她亦是真真切切地心寒了。
泪水滚落脸颊，顾熙言抬袖胡乱擦了擦，颤声道，“你出去吧。我要沐浴就寝了。”
那厢，男人萧让听了这话，气得额角青筋暴起，他目光如寒霜，低哑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寄出来的，“好……好得很！”
说完，他霍然俯下身抱住她，大步往浴室走去。
男人身量高大，顾熙言被他抱在胸前，压根脚不着地，只能攀着他的胳膊，挥舞着玉臂打在宽阔结实的肩头，哭道，“你混蛋！”
方才顾熙言洗澡洗了一半，现下池子里的水还温着，萧让两三下便把衣衫除去了，抱着怀中美人下到了浴池中。
顾熙言一到水池里，忙挣开了男人的桎梏，不料一转头，竟是看见男人右臂上缠着的白色绷带。美人儿粉面上挂着泪水涟涟，微微一愣，不敢置信道，“侯爷竟是伤在右臂？那侯爷‘心口中箭，命在旦夕’的消息，难道是故意散出，虚晃一招？”
萧让神色阴兀，“怎么？本候没有被一箭穿心，你很失望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顾熙言不住地摇头。
那日她听闻男人心口中箭，性命垂危，整个人心痛欲绝，彻夜难眠，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担心他的安危……如今，那消息原来是假的？
顾熙言心中又惊又喜，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涩。哪怕是诱敌之计，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呢？难道不知道她会为他担心吗？
她突然想起来，昨夜两人打闹的时候，她似乎是重重按在了男人的右臂上，当时不知道他伤在右臂，此时知道了，心中难免一阵愧疚牵扯，忍不住呐呐问道，“你的伤势如何了？”
说话的功夫，萧让已经涉水行到跟前，伸了猿臂将她一把按在浴池边上，薄唇勾起一抹冷笑，“眼下还死不了。”
顾熙言听着这等不阴不阳的话，气不打一处来，“侯爷不必如此！原是妾身错了，方才就不该脱口而出这等关心侯爷的话！侯爷是死是活，既然不愿意叫妾身知道，妾身以后便都不闻不问便是！”
萧让闻言，面色陡然一沉，一个俯身，猛地低头含住一张一合的樱唇，绞着她的香舌便是一阵吮咬。
顾熙言被男人按着亲吻，伸手重重推搡着他的胸膛，两人闹着挣扎着，拍起一簇簇水花，把男人右臂上的绷带浸了个湿透。
“唔……你……你别碰我！”
“你疯了……萧让……你的伤口怎么能沾水……唔”
他吻得凶狠霸道，只逼得她喘不过气来，一吻罢了，又把美人儿翻了个儿，抵在浴池边儿上。
“顾熙言，你没有心。”
他的胸膛炙热坚硬，紧紧地贴了上来，顾熙言身子一抖，转身欲逃，可怎么都挣不脱他的桎梏。
池子边缘湿滑，顾熙言扶都扶不住，一个松手，竟是浑身无力地向下滑去，萧让眼疾手快地一捞，把人紧紧抱在胸前，又大手一挥，竟是把她身上那件湿透的轻纱小衣“嘶啦”一声剥开了，和他坦诚相见。
“萧让，你不可以对我这样！我是你的嫡妻，不是可以任你欺辱的婢妾！”
顾熙言呜咽地哭着，一阵屈辱感漫上心头，她眼眶殷红，扬手便朝男人的面上挥了过去，不料手腕却被男人一把抓住。
“顾熙言，我是你的夫君，也不是你可以随随便便就动手的人！”
话没说完，男人竟是重重动作了起来，这个姿势最是磨人，平日里顾熙言都受不了，更何况如今怀了孩子，她的身子更是敏感至极，一揉便全成了水儿，没过一会儿便哆嗦着哭了出来。
只知道摇着头低泣着说“不要”。
“你别……萧让……不行的，还有孩子……”
“此等孽胎……”萧让眯着眼睛，俊脸贴着她的脖颈，一口咬在她白嫩的耳垂上，眼中有痴狂之色，“晚了，眼下已是‘水漫金山’，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也救不了你了。”
她身子剧烈颤抖着，闭着一双美目，任由泪水纷纷滑落。
这一世，她已经焦头烂额够久了，一个个误会、一次次的不信任，叫她痛彻心扉，这份感情剪不清，理还乱，可偏偏还萦绕在她心头，叫她不能抵抗，更无法解脱……既然无人能救赎她，那就和他一起沉沦吧。
泪水的咸味儿落到丹唇里，她反身搂住了男人的脖颈，吻上那两片无情的薄唇，绽开一个凄迷的笑来。
她粉面含情，媚眼如丝，启唇道，“既然如此，那侯爷便帮妾身治一治水罢。”
男人听了这话，深邃的眼眸里当即燃起两簇火苗来，他低头狠狠咬在她的锁骨上，正咬在那块淡淡的青紫吻痕的旁边。
他下口又狠又重，存了心想给在她身上留下一片抹不去的印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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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床榻之上，顾熙言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黏腻酸痛，就连动都动弹不得。
红翡扶着美人儿去浴室里洗去了一身污浊，换上了干净的衣衫，顾熙言才如回过魂儿来一般，掩面低泣起来。
以往每每闺房之中，萧让无论再怎么粗暴，在这档事儿上还是含着柔情蜜意在的，可是昨天晚上，她被男人按着行夫妻之实，只觉得男人是在发泄欲火，竟是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意。
她知道他生气。
那一封封密信上，她和韩烨私通的铁证如山，那日顾熙言看了密信，转头一想，便知道是韩烨在其中做了手脚，刻意迷惑视听，好叫萧让误会她与人私通，好叫两人生出嫌隙矛盾来。
可是两人经历了这么多，他真的以为她是那等水性杨花，见异思迁之人吗？
美人儿披散着一头鸦青色的长发，一双玉足没有穿罗袜，赤裸这踏在地面上。
她面上冷泪一片，一颗心仿佛坠入冰冷的深潭，有汹涌潭水从四面八方向她涌过来，冰冷刺骨，让她几欲灭顶。
红翡见顾熙言这般情状，也是眼圈一红，忙递上一盏清茶，宽慰道，“小姐还有着身子，每日哭泣对胎儿无益。可怜老祖宗、老爷、夫人、少爷都还不知道小姐有了身孕的大喜事……小姐就算为了自己，也得保重身子呀。”
顾熙言正暗自泪垂，那厢，靛玉跌跌撞撞地跑进门，面上大喜道，“小姐！方才前线有捷报传来，说是今晨一战，侯爷竟是生擒了那叛军将帅！”
顾熙言闻言，陡然一惊，手里的清茶洒了大半，“你说什么？”
靛玉见顾熙言双目红肿，明显是哭过的模样，立刻收了大半笑意，“千真万确。流火侍卫说，那韩世子被侯爷一剑挑下了马，诸位将军一拥而上，竟是把人生擒住了！”
原来，昨日萧让烧了韩烨大半粮草，令韩烨麾下军心大乱。今日两军开战，韩烨叫使节传话来挑衅，萧让竟是亲自下场，点了名要和韩烨对战。
前几日，“萧让心口中箭，危在旦夕”的消息传遍了三军，此刻沙场上，众将士见萧让英姿勃发，神兵天降的模样，登时军心大乱，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韩烨也没有料到，萧让竟是不惜妄言天命，也要出此混淆视听的计谋，和萧让大动干戈之际，竟是心疾突发，一个不慎，翻身跌落下马，被萧让生擒回了大营之中。
顾熙言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韩烨是重生之人，之前他屡次叫萧让误会，造成了如今两人这般僵持的局面，手段奸诈至极，堪称是四两拨千斤。若是萧让审讯他的时候，他再生出什么毒计，意图谋害萧让的性命，到时候只怕是悔之晚矣。
顾熙言想到这，当即抬了手道，“备马车，我要去营中见侯爷。”
她恨他不信她，恨他不信她腹中的孩子，可是如今性命攸关，她和他吵够了，闹够了，哪怕放下自尊，也要和他说清楚事情的原委。

第93章 解脱
大帐之中。
一兵吏拱手道，“秉侯爷，郑益将军的棺木皆已备好。”
萧让身着金甲，面上还染着几丝血污，一张俊脸上显得邪气非常，闻言转了身，“好。安葬事宜……可问过郑虞将军的意思了吗？”
今日为了生擒韩烨，骠骑将军郑益身先士卒，千钧一发之际，郑益替萧让挡了韩烨的一剑，于阵前捐躯，马革裹尸而还。
萧让和郑益有多年兄弟情意，再加上今日郑益乃是为他而死，故而萧让心中悲痛难忍，悔恨非常。
那兵吏面有难色，“郑虞将军悲痛欲绝，方才竟是哭晕过去了，故而属下还未曾询问。”
“可曾派了军医过去探诊？”
“大夫说郑虞将军悲痛过度，旁的倒是没有大碍，只是人这会儿还没醒，定国公爷正在大帐里守着呢。”
话音儿刚落，大帐的帘子便被掀开，一名身着戎装的女子匆匆而入，扑到了萧让的怀中，
掩面痛哭不止。
萧让薄唇微抿，面上神情隐忍压抑至极，过了许久才道，“郑将军的仇，本候会报。”
郑虞从小父母双亡，和哥哥郑益相依为命，今日突然失去骨肉至亲，心中肝肠寸断，抱着萧让哽咽道，“兄长他生前曾说过，若有一日捐躯疆场，他不要长眠地下，被野兽虫蚁分食……兄长此生随老侯爷、侯爷南征北战，天下之景中，他最喜欢的便是大海。我想把他的骨灰撒在大海里，好叫他以后能随长风海浪而去，自由自在的，不必被世俗纷扰所困……”
萧让点点头，“那便择良辰吉日，将郑益将军火化了，本候派人送你去东海，送走郑益将军的英魂。”
郑虞擦了擦泪，双手搂紧了男人的腰，“兄长临终前，将我托负给了侯爷……往后半生，郑虞愿卸下一身戎装，栖身后宅，服侍侯爷。”
萧让闻言，眸中神色莫测，薄唇动了动，“‘不纳妾’乃是我平阳侯府祖训。何况，本候早已有嫡妻。”
郑虞一怔，“可是……侯夫人不是……”
萧让抬手，轻轻把郑虞从身前推离，眸中目光清亮无比，“本候答应郑益将军好好照顾你，乃是想叫郑益将军走的安心，更是出于多年兄弟情义——本候定会亲自为你择一门良配，你无需担忧这点。”
郑虞听着这委婉的拒绝，不甘心地追问，“我不要什么良配！侯爷明明知道，我心中的的良配，从来都只有侯爷！从前是，现在也是！”
萧让闻言，当即皱了眉，正欲说些什么，不料那厢大帐又被撩开，一身穿罗衫衣裙，簪着珠花宝钗的女子出现在帐门前。
——竟然是顾熙言。
原来，今晨顾熙言听说了韩烨被生擒之事，害怕萧让被他算计，立刻叫人套了马车，火急火燎地来到大营之中寻萧让。
方才，顾熙言被流云引到大帐之外，便隐隐听见一阵女子的痛哭之声，等她进了大帐，映入眼前的便是两人依偎在一起的一幕。
这是个和她完全不同的女人。
她一袭戎装，五官英气，身姿修长，眉眼之间也全都是果敢坚毅。和一身金甲的萧让站在一起，显得莫名登对。
萧让早就推开了郑虞，现下正两手扶着她的肩头，此时看见顾熙言立在帐门处，男人当即后退了一步，远远拉开了和郑虞的距离。
那厢，郑虞看着男人刻意拉开距离，以示清白的模样，便知道那帐门处貌若神仙的女子便是顾熙言了。
来的一路上，顾熙言一直在想该如何和男人说腹中孩子的事儿，光腹稿都打了好几遍，此时望着眼前的两人，心头似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一阵一阵的抽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顾熙言望着两人，默了半晌，才勉强笑了笑，“是妾身打扰侯爷了，妾身这便出去。”
“慢着。”郑虞陡然开口，出口不善，“想必这位就是侯夫人罢。我虽身在军中，可也听闻夫人委身贼人一个月的事。”
那日顾熙言从韩烨那逃脱，突然出现在萧让的大帐之中，萧让派人将顾熙言连夜送走到别院，怕的就是军中的风言风语，顾熙言听了心里难受。
谁知，萧让虽压下了顾熙言怀孕之事，可那走丢一个月的事情是瞒不住的。虽然萧让下令封锁消息，压下了流言，不叫这些腌臜事儿传到顾熙言的耳朵里，可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如今这风言风语早已传遍了军中，夫人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侯爷想想……怎的还好意思霸占着侯府正室之位呢？要我说，不如自请下堂……”
顾熙言听了这字字嘲讽，只觉得心头委屈几欲灭顶。
郑虞话未说完，那厢，萧让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阴沉，陡然开口道，“出去。”
顾熙言以为男人是在说自己，死死咬着樱唇，泪水盈盈地行了一礼，颤声道，“妾身这便出去……”
“你留下！”只听萧让怒喝一声，声线如腊月风霜，“——郑虞将军，你先出去。”
那日兵临城下，萧让哪怕冒着漫天箭雨，也要去救那个“假的”顾熙言。郑虞试图阻拦，却被萧让挑落了手中长枪，从那一天，郑虞便知道顾熙言在萧让心中的地位不一般。
可是如今呢？如今顾熙言身有污点，明珠蒙尘，他依然把她当做珍宝吗？！
郑虞满脸难以置信，望着呵斥自己的男人呆了许久，才捂着嘴哭着出了大帐。
大帐中陡然安静下来，两人静静对峙了半晌，顾熙言才迈着莲步上前，将手中提着的食盒轻轻放在桌上。
那厢，萧让看着美人儿的侧颜，心中思绪纷乱，眉眼之间渐渐笼上寒霜。
今日沙场之上，战鼓刚刚擂起，韩烨便叫使节捎来了一纸书信，呈在萧让阵前，信中只有寥寥数字——“望平阳侯爷帮忙照顾好本世子之妻儿”。
萧让素来沉稳，乃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人，当时看了那纸书信，竟是怒火中烧，气的几欲掘了韩国公府的祖坟来。
原是“萧让心口中箭，性命垂危”的假消息传遍了三军，韩烨今日此举乃是故意气他，好叫萧让心烦意乱，无心战事。
那厢，萧让只伤在右臂上，心中怒火三丈，竟是用左手提了承影宝剑，策马疾驰而出，指名道姓地点了韩烨迎战。
韩烨这才知道自己中了假消息的圈套，当即拍马而出迎战——两军主帅厮杀于阵前，真乃千古未闻。
方才郑虞奚落的话语、和男人亲昵的举动在顾熙言的脑海里迟迟没有散去，她心头羞愤欲绝，脑海里一团浆糊，斟酌了许久，才恍然想起她来这儿乃是为了说腹中孩子的事儿。
顾熙言将耳边碎发拨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道，“妾身有件事，一直想跟侯爷说清楚。妾身腹中的……”
“夫人为本侯抬一房妾室吧。”男人眸色森寒，陡然出声打断。
顾熙言愣住了，“侯爷方才……说什么？”
萧让心里带着怒火，解了腰间宝剑重重搁在桌上，面上似笑非笑，“今日本候生擒了韩世子，郑益将军却受了韩世子一剑，身死阵前。临走之际，他把妹妹郑虞托付给了本候。”
望着男人的薄唇一张一合，顾熙言脑子里嗡嗡的响，艰难地听清了他口中的话，难以置信地看他，“侯爷要納郑虞将军为妾？”
“不错，本候既然答应了郑益将军，便要履行承诺。”
顾熙言的身子晃了两晃，忙扶住桌子，勉强稳住了身形。
上一世，他納曹婉宁为平妻，这一世，他又要纳别的女人做妾？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原来侯爷以前说过的话，都是假的。”她笑了笑，伸手拂落了桌上的碗碟，质问道，“既然如此，侯爷当初为何那无字圣旨去求娶我？”
萧让这才知道顾熙言知道了“无字圣旨”的事儿，冷笑一声，不假思索道，“不过是皇上又忌惮结党营私，太后为本侯相看的贵女皆出身高门，本候为了打消皇上的忌惮，只好挑选无实权的人家结亲——你刚好是最合适的人选罢了。”
顾熙言闻言，一张小脸儿顿时变得煞白，她动了动嘴唇，艰难道，“那……那日呢！那日在城门之下！你又为何冒着箭雨舍命救我！”
萧让猛地转身，眸光如鹰隼，“当时众目睽睽之下，本候若不去救你，怎会有机会散播出去“心口中箭，性命垂危”的消息？又怎会打消韩烨的警惕，将其生擒回来！”
男人微微眯着眼睛，鼻梁高挺，浓眉紧缩。他神色凌厉，说出口的话更是如杀人不见血的锋利刀刃，把她刺的体无完肤。
她曾以为的深情万丈，原来也只不过是一腔算计。
一室寂静。
顾熙言浑身不住地颤抖着，冷泪纷纷而下，却没有发出一丝哭声。
过了许久，只听闻“噼里啪啦”一阵声响，那桌上的食盒被拂落在地，碗碗碟碟一齐被摔了个稀巴烂。
顾熙言如被抽去了魂魄一般，望着一地狼藉，下意识地蹲下身子去拣碎片。碎片把一双柔夷割出一道道血痕伤口，她却恍若不觉。
萧让冷眼看了会儿，上前一把把人拉起来，意欲查看那鲜血淋漓的手心。
他又岂会不痛？他一句一句用违心话地伤着她，半分余地都不留，和拿着尖刀一块一块地剜着他自己的心头肉又有什么区别？
顾熙言恍然回过神儿来，猛地甩开他的手，迎着他的目光含泪笑了笑，“既然侯爷纳妾的心意已决，妾身明天就差媒人前去说项。”
说罢，顾熙言转身便跑出了帐子，竟是连一眼都不愿再多看他。
萧让看着美人儿跑远了的身影，一手按在桌上的玉印上，悲痛和怒火齐齐袭上心头，手上的力气不知不觉地加大，那玉印竟是陡然迸裂，化成了稀碎的粉末，把大掌割出无数个细密伤口。
他方才看到，她的手上鲜血淋漓——既然他把她伤的体无完肤，他就用同样的伤来弥补。
那厢，在帐外候着的侍卫流云见顾熙言哭着跑了出来，心中大叫不好，忙掀了帘子入内，果然见萧让手上血流如注，流淌不止。
流云本欲问自家主子要不要叫大夫来包扎，可看着萧让的沉沉怒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侯爷，韩世子还被拘押着，淮南王爷和定国公爷差人来请示，该如何处置。”
萧让缓缓从怀中拿出一方锦帕，轻轻擦了擦手上的血迹，俊脸阴沉如阎罗，“把人带到暴室之中，本候要即刻提审。”
……
自打从营地一路回来，顾熙言一直呆呆地发愣，许是哭累了，竟是连流泪也不肯了。靛玉和红翡看着她这副反常的模样，不知自家小姐和姑爷在大帐中都说了些什么，心疼的不行，却又不敢深问。
长廊上青青蔓萝低垂，院子里摆着几只缸莲，此时正值夏日时节，红莲荷叶，亭亭可人。
红翡扶着顾熙言下了马车，笑着哄道，“小姐，外头暑气大，咱们快回屋子里歇歇，眼看着到了午膳时分，不如叫厨房里做些槐叶淘来。”
顾熙言正心如死灰，压根没听见红翡说的什么，便敷衍地点了点头。
不料，她正准备转身，余光却瞥见院门口戍卫的将士，随口问道，“这是何人？”
靛玉道，“是侯爷派来护卫小姐的女将军，据说是定国公夫人的外甥女儿。”
自从曹婉宁惑乱了孙家后宅，石氏便果断和孙家和离了。石氏一心投身军中，报效万民，石父石母无法，只能把她送到了定国公麾下。因着顾熙言此处别苑缺个守卫的将军，定国公便叫她来守卫顾熙言了。
原来是石氏。
顾熙言叹了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苦笑道，“这外头太阳大得很，去送些清热解暑的绿豆汤给这些戍卫的女兵吏罢。”
靛玉和红翡应了是，立刻着手去准备了。
屋中，顾熙言叫人取了笔墨来，屏退了左右，提笔写下了一封书信来。
上一世，她经受了所有的苦难折磨，见识了萧让所有的冷酷无情。这一世，他万般柔情，千般体贴，一天一天地融化着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让她放下上一世的所有戒备。
她以为她心中那个巨大的结已经解开了，殊不知这只是他精心织的一张网，把真相掩埋在动人的誓言背后。
他苦心孤诣地骗她，却又毫不留情地亲手撕开这场骗局，给她留下一身伤疤。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她重生为人，再次和他结为夫妇，本来准备和他携手百年，风雨同舟，不料风雨未来，她这一世，最大的磨难却是他给的。
他的一字一句都刺在她的心窝上，无比清楚地说着从来都不爱她的事实，让她一身狼狈，满身萧索，连再次迈起脚尖的勇气都没有。
顾熙言停笔，已经是泪眼婆娑。她将信折叠好，放入信封中，忽然听到外面有种异样的静谧。
此处乃是宅院，丫鬟婆子往来怎么会一点声响都没有？
顾熙言擦了擦泪，正准备准备出门查看，不料屋门却猛地被人推开了。
灼灼日光照射进来，直晃得人睁不开眼，顾熙言皱眉分辨了一会儿，才看到门口站着位男子，身形如庭中宝树，阶下芝兰。
他逆光而立，一身素白锦袍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色，正冲她浅浅地笑，“熙儿，一去数日，别来无恙。”
顾熙言愣了愣，也勉强笑了笑，“萧让一向有雷霆手段，你被审讯一番，竟然还安然无恙。真是难得。”
韩烨抬手，随意擦了擦唇边的一丝血迹，“没办法，大约是萧让在我身上用了几个刑拘，我脱口而出的话令他太过吃惊，竟是忘了要我的命。”
他倚在门框上，幽幽地望着她，眸似深潭，分外平静，“不怕告诉熙儿——此番我吃了败仗，粮草也被萧让烧了个干净。方才出了暴室的大门，本来要直奔北疆而去。”
“可是我心有不甘，还是想来问一问熙儿——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顾熙言思忖良久，冷然道，“你留这院中下人一命，留石氏一命。”
“我跟你走。”
方才一瞬的静谧，原来是韩烨的心腹将这院中戍卫的兵吏、丫鬟婆子全都制服在地下。
只见韩烨抚掌大笑，一张温润玉面上恍然有天真神色，他挥了挥手，那心腹当即松了石氏，石氏满面惊惶，不住地冲顾熙言摇头，“夫人莫要听信这等乱臣贼子之语！”
顾熙言走到石氏面前，把方才写好的一纸书信递给她，低声道，“麻烦你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萧让。”
石氏面带忧色地接了那信，急急地问，“夫人为何不亲手交给侯爷？夫人和侯爷乃是夫妻，为何要跟着这贼人而去？”
顾熙言反问，“那石小姐当初为什么与孙家和离？”
石氏一愣，当即道，“原是我遇人不淑——那孙家郎君不知礼法，荒唐无道。眼看着我们夫妻情分已经尽了，就算不和离，也是一对怨偶。”
顾熙言苦笑了下，“你是个明白人。只是这世上诸事，外人皆无法和当事人一齐感同身受。我今日一去，对我是解脱，对侯爷亦是解脱。你把这封信给侯爷，侯爷看了，自当明白。”

第94章 夜行
暴室之中，光线晦暗，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酸腐之气和浓重的血腥味儿。
两面的墙壁上挂满了各色刑具，地面上还残余着已经干涸的斑驳血迹。
奇怪的是，刑架上只挂着一团浸染着鲜血的麻绳，并不见犯人的踪影。
萧让静坐着，望着刑架前地面上的一滩刺目鲜血，一双深邃的眼眸里失了神识，俊脸上如死水沉沉，毫无波澜。
那厢，流云、淮南王、定国公等人匆匆赶来，招呼着军医上前诊脉。
“萧彦礼，你自己算算，右臂上的伤口崩开几次了？你是不是不想要这条胳膊了？”淮南王闻讯赶来，火冒三丈，就差指着萧让的鼻子骂街了。
方才，萧让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在暴室中审讯韩烨，不料没过一会儿，便从暴室里传来一阵异动，众人冲进去一看，两人竟是打起来了——只见萧让拧着韩烨的衣襟，一连在他心口抡了几圈，韩烨面上的笑容阴森可怖，毫无还手之力地挨着雨点般的拳头，竟是一声也不吭，最后终是受不住，喷出了一地鲜血。
萧让脱了外衫，坦露着胸膛，任大夫解了右臂上的绷带，重新清理伤口、换药，男人脸色沉沉，全程毫无起伏，如被抽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一般。
众人见状，皆是不敢高声语——这些年，经萧让的手审过的犯人几乎是不计其数。其中不乏有穷凶极恶、暴戾恣睢之人，可还不是照样被他的铁腕手段收拾的服服帖帖？如今一个五花大绑着被困在刑架上、毫无招架之功的韩世子，连大刑都还没用上几个，怎么竟是把萧让激的亲自动起手来了？
定国公怒道，“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那韩烨何在？让本国公去会他一会！”
流云拱手道，“回国公爷的话，方才韩世子已被押解入地牢，还烦请国公爷移步审讯。”
……
大夫一边往伤口上撒药，一边道，“侯爷的伤口已经有些发炎了，今后万万不可再沾水，否则只怕骑马射箭都有困难。”
此话一落，淮南王陡然一惊。
对于一名武将来说，不能骑马、不能射箭、不能提剑护万民、不能杀敌卫河山，简直是生不如死之事！
反观萧让，则是神色恍惚，仿佛对大夫的话恍若未闻一般。
方才大夫上药的功夫，见萧让的脊背上遍布着十来道红色的抓痕，当即便明白了昨夜萧让和顾熙言都做了些什么。等重新缠好了绷带，大夫顿了顿，终是开口提醒道，“恕老朽唐突，主母如今刚怀了一个半月的身孕，胎象及其不稳，这妇人怀胎头三个月，还是莫要行房事为妙，侯爷要多多体恤……”
萧让冷不丁听了这话，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道，“一个半月？”
大夫也是一愣，拱了拱手，“不错，那日鄙人第一次给夫人诊脉，胎象便已有一个半月之久，这是万万不会有差错的。”
大夫见萧让如此反应，心中浮上诧异，“难道……夫人怀孕这么久以来，都不曾有大夫前来诊脉？侯爷……竟是不知夫人的确切孕期吗？”
真相如晴天霹雳一般袭来，是那样的意外。撕心裂肺的痛如潮水涌上心头，萧让的薄唇张了张，竟是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来。
原来，从当初顾熙言怀孕半个月的消息，到那三封令他暴怒的密信，再到今晨阵前韩烨送来的信件，这一切都是韩烨为他量身设下的圈套。
她没有骗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
他却一直在误会她。自始至终，每一件事都是。
萧让紧攥着拳头，额角青筋暴起，一室的空气似乎寂灭了，让他几欲喘不过气来。过了会儿，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
方才在大帐之中，顾熙言说“有件事，一直想跟他说清楚”，那个时候，她想说的大概就是腹中孩子的事吧？
当时，她被郑虞那样侮辱，该是鼓起了多大勇气，才会选择继续向他澄清？
可他却在干什么？
他骗她说“想纳妾”，骗她说“娶她不过是因为她是最合适的人选”，还说“他根本就不爱她，只是把她当做沙场上布局谋划的工具”。
她怀着他的孩子，他却那样故意出口伤她。
过了许久，萧让缓缓抬头，眸底难掩伤痛之色，薄唇颤了颤道，“备马，本候要去见主母。”
淮南王从未见过他如此形容狼狈，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有怪异之感渐渐弥漫上来，他上前按住男人的肩膀，忍不住开口，“慢着。”
“萧彦礼，方才暴室之中，韩烨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萧让没有回头，整个人有种近乎阴冷的平静，“他亲口跟我讲了个故事。”
那是个没有结尾的故事，亦是个惊天秘闻。
故事里，他宠妾灭妻，把她关在柴房，让她无助地惨死刀下……他对她很不好。
他萧彦礼从来不信神佛，更不信轮回转世之说，可是这一次他却觉得，无论在故事里，还是在故事外，他都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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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隐层云，星子低垂。夜色浓稠如墨，夏风阵阵迎面吹来。
荒郊野外，树木葱茏。有大队人马途经此地，马蹄声阵阵，卷起尘土漫天。
只见一白衣男子身披锦缎披风，将身前女子护在怀中，两人共乘一匹良驹，在月色下绝尘而去。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顾熙言紧紧地裹着衣袍，淡淡出声，“你发现我怀孕那日，便放出了消息，好叫三军上下都误会我腹中的孩子是你的，后来，萧让看到暗桩写来的密信，众口铄金，证据确凿，自然而然便相信了流言。”
“你心中万分确定——我从映雪堂中逃走之后，萧让和我必定会因为腹中孩子生误会龃龉，所以你一直安然不动。直到今早，你在阵前见萧让并非心口中箭，所以故意诈降。你料到我对萧让心死如灰灭，所以你来寻我，问我要不要跟你一起走。”
“韩烨，你这连环计，果真是好算计。”
韩烨闻言，玉面上浮现三分笑意，他道，“熙儿果真懂我。”
顾熙言本来只是猜想，见他供认不讳，心中涌上一股无力之感，竟是连愤怒都没有力气了。
过了半晌，又听韩烨清润低沉的声音响起，“今日我被生擒，刑拘于暴室，被他亲自审讯……我是如何逃出来的，熙儿可知晓吗？”
顾熙言望着茫茫夜色，目光飘忽，“不知道。”
韩烨垂眸看她，长睫垂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来，他唇边带笑，似是在说着什么天真的誓言，“我跟萧让讲了个故事。”
顾熙言闻言，身子陡然一僵，她仰头看韩烨，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韩烨笑意更深，“上一世他对你的所作所为，我统统都告诉他了——你猜猜他什么反应？”“他竟是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了。”
“他神色恍惚，形容狼狈，竟是连大刑都没加，就满怀暴怒地叫人把我押入地牢中。这次我能逃出来，还得多亏平阳侯爷亲自审讯。”
顾熙言陡然打断，冷冷开口道，“你如此用心良苦，可我或许要让你失望了。”
“这一世，倘若我不爱他，就更不会爱你。”
“我答应跟你走，不过是想趁机逃离萧让身边罢了。韩烨，等过些日子，途经盛京地界，我们便分道扬镳吧。”
韩烨脸上笑意渐渐褪去了，他拥紧了怀中之人，低声道，“是玄哥对不住你。”
顾熙言挤出一丝苦笑，樱唇颤了颤，“玄哥，上一世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很感激你。这一世，我知道你是不愿意让我再留在萧让身边，才会做出这些事……可是没办法，我爱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是你。”
“不爱就是不爱，我骗不了我自己，也不想骗你。”
她瘦削的身子剧烈颤抖着，声泪俱下，却如没有知觉一般，“是我自己不好。”
“上一世明明受尽了苦痛，这一世还不长记性，偏偏要被他狠狠的再伤一遍，才算罢休。”
“这一切，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怪不了别人。”
韩烨听着这话，心中如万箭穿心一般难受，见顾熙言声线微弱，身子不住地颤抖，心中一惊，正欲询问，不料怀中之人的身形突然一歪。
“熙儿！你怎么了！？”
韩烨见状，当即勒马，周遭人马亦纷纷停下。
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拥起她，却对上她那张苍白至极的秀丽脸庞，那双美目紧紧阖着，显然已经晕了过去。
韩烨正欲抱着顾熙言翻身下马，不料大手触及顾熙言身下的罗衫，竟是察觉到一股温热湿意正顺着手掌蔓延而下。
韩烨愣了一愣，缓缓抽出大手，颤抖着伸到眼前，借着朦胧月色，竟是分辨出一手的淋漓血迹来。
几乎是一瞬间，上一世失去顾熙言的恐惧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他顿时双目赤红，怒吼道，“大夫何在！叫大夫来！”

第95章 大梦
韩烨坐在床榻边，大手紧紧攥着床上躺着的人的柔夷，眸色沉沉，一言不发。
他穿了一袭白袍，一头青丝披散下来，玉面上苍白如纸，一看便是忧思过度的模样。
“再晚一点，孩子就保不住了。”
大夫收了诊脉的红丝线，一边在纸上匆匆写着药方，一边道，“好在夫人最近每日都喝着安胎药，那安胎药配方高明，牢牢固住了夫人的本元，鄙人再为夫人开几副汤药，夫人喝下去后，再好生将养几天，便无事了。”
韩烨闻言，神色大动，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萧让一直以为顾熙言腹中的孩子是他的，那般情况下，自己心爱的女人怀了别人的孩子，萧让不对顾熙言腹中的孩子起加害之心已属难得，竟然还每日给顾熙言服着安胎药！？
韩烨觉得可悲又可笑，他笑着笑着，眼圈却渐渐红了。
那日在映雪堂中，他听到顾熙言怀孕的消息的时候，心中妒意滔天，恨不得把萧让的孩子除之而后快，可是终究是不忍，不忍亲手伤他她一分。
这件事，在萧让面前，他自愧不如。
“孕妇切忌情绪有剧烈波动，头三个月需禁止房事……夫人身子的底子弱得很，若是再有什么差池，只怕以后再孕育子嗣都有困难。”
韩烨望着床上昏睡的美人儿，听着大夫的话，眸中风起云涌，心中思绪万千。
缓缓回过神儿来，只
那厢，有心腹兵吏着甲胄而入，拱手道，“秉世子，三军已驻扎完毕。”
此地乃京西北道地界，名为章台，方才大军正连夜赶往塞北，不料顾熙言突然晕倒，韩烨下令，三军暂时驻扎此地。
韩烨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在章台修整三日。”
“得令。”齐恕想了想，又道，“只是乌孙首领带着人马在塞北翘首以待，不知在此地耽搁几日，乌孙首领可会……”
韩烨陡然拔高了声音，“那便叫他带着人马来京西北道迎本世子！不过区区丧家之犬，追名逐利之徒，眼下有几分用处罢了！此事派副将姜纨全权理事，不必再来询问！”
韩烨素来性子温润，如此陡然盛怒实属少见，片刻之间，齐恕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忙躬身道，“是！”
等一室之人退去，韩烨才跌坐在床榻旁边的圈椅上，一阵咳嗽溢出喉咙，怎么止都不住，他掩着口鼻咳了许久，才慢慢缓了过来。他微微抬起衣袖，只见雪白锦缎上有一滩暗色的血迹，分外惹眼。
韩烨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半晌，方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一只白色玉瓶来。不料，那玉瓶倒了半晌，竟是空无一物，韩烨顿了顿，竟是一扬手，把那药瓶远远地砸了出去。
————————
楠木雕花椅上，一身锦袍的男人以手扶额，周身气场凌厉逼人，一张俊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秉侯爷，主母走之前，叫我将这封信亲手交给侯爷。”石氏上前道。
萧让轻轻抬了手接过那封信来，哑声道，“都退下吧。”
信封里头，足足有三页信纸之多。信纸之上，字迹娴雅娟秀，萧让再熟悉不过了——乃是顾熙言最擅长的簪花小楷。
“萧让，见信如唔。”
“说来你可能不相信，我一共嫁给你了两次。”
“上一世，也是皇上赐婚，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嫁为你的妻子，和你成了一对怨侣，纠缠半生，有诸多过节。”
“你不喜欢我的骄纵无度，我不喜欢你的冰冷无情。后来，你娶了一房妾室，把她抬成了平妻。曹婉宁生性善于伪装，在你面前故作姿态，背地里却对我多加陷害。你数次听信她的谗言，对我冷眼相向。后来，四皇子和太子开战，你出征之后，曹氏更加肆无忌惮，将我关入柴房之中，虐杀我心腹，当时，顾家满门已灭，我已无骨肉至亲，只有你这个丈夫可以依靠——我被她欺凌侮辱的时候，也曾想过向你求救，望你念及一丝情分，救我于水火之中，可是一封封信寄出去了，如同石沉大海。我掰着指头数着日子，一天又一天，你终究没有一封回信。再后来，我撑不住了，我病的形容枯槁，心神俱灭，身边心腹亦死伤散尽。终于，起义军攻城那日，我被乱军一刀捅在心口，成为了刀下一缕孤魂。”
“萧让，你读到此处，是否觉得难以置信？说来可笑，这些事情似是太过久远，我提笔写下的时候，竟然也有恍然如梦之感，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经历过这些事情，亦或是南柯一梦而已。”
“可那些苦和痛都是真的。”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竟是又回到了这具身体里。这一世，我暗自筹谋，谨言慎行，终于，那些仇家一个个不在了。你对我的包容和爱，也让我一点点放下心中所有戒备，甚至生出了和你平安喜乐，共度百年的想法。我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就可以免于苦难，免于战乱，再也不要像上一世那样，和你冤冤相对。可事实证明，是我太天真了。”
“我没想到，令我们不复当初的，竟然是彼此之间的不信任。当我身在韩烨营中，满心都牵挂着你，日日夜夜想着如何奔向你的时候，你却在质疑我的不忠，你却在质疑我腹中孩子的姓氏。你看呀，重活一世，你依然不信我。”
“子不语怪力乱神，之前我顾虑良多，没有告诉你这些事情，是怕你不理解、不相信。可是现在，我决定把这些事情都亲口告诉你——既然不能相知相守，不如一拍两散，各自安好。”
“萧让，我们和离吧。愿你相离之后，再娶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女。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以后山长水阔，再不相见。”
薄如蝉翼的信纸上，晕开一朵朵墨痕，似是在信纸上绽放出了一朵朵黑色的花朵，最后一段话已经被水渍晕染的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貌，足以见写信之人的满怀悲痛之情。
萧让望着手中信纸呆了许久，俊眼修眉间凝结的冰霜逐渐化为一片愁云惨淡。
一室寂静，所有的嘈杂的声音仿佛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他沉寂而无力的呼吸声。
这个故事，和那天在暴室之中韩烨说的如出一辙。可是听她亲笔写出来，到底是不一样的。
原来，两人刚刚成婚的时候，顾熙言对他的疏离和防备都另有隐情，那是上一世他伤他她至深所留下的后遗症。
原来，那日翠微亭中，顾熙言喝的酩酊大醉，脱口而出“曹氏，你鸠占鹊巢，霸占我夫君，该妄图毒杀我”的话并非梦呓之语，而是确有其事。
原来，那日演武堂中，顾熙言亲手写下的韦从实、裴狄、李余、李慎思四人的名字，也并非凶兽托梦那么简单，而是她故意为之，好叫他早早的防备韩烨。
原来，顾熙言早早地识破了史敬原的真面目，出嫁前便和他一道两断了，他们此生并无任何瓜葛。
心中的迷雾疑团瞬间解开，往日点点滴滴，此时皆浮上心头，如昨日一般历历在目。
她爱他的时候，他未曾察觉。她想他的时候，他亦不知道。
他以为的她勾结韩烨，实际上却是她用心良苦，为他筹谋。
上一世他对她那样冷漠，这一世她该是鼓起了多大勇气，才和他重归于好，坦诚以对？
她下了决心，想和他安稳美满的度过下半生。而他呢？他把她的真心弃之如敝履，把她的真心亲自伤了一次又一次。
萧让竟有如梦初醒之感，只是，这梦醒的有点晚了。
外头突兀响起一阵敲门声，侍卫流云高声道，“秉侯爷，军中急报，于京西北道发现了四皇子军驻扎的踪迹。”
男人阖目养神许久，方才睁开一双深邃的眼眸，他抓着椅子的扶手缓缓起身，俊脸上已经掩下哀痛和悔恨，变成了一派晦暗的平静，他缓缓道，“即刻发兵，前往京西北道。”
……
六月十三，月氏国突兀举兵，犯大燕边境，烧杀抢掠百姓。
六月十八，宜祭祀。三千太学生长跪于禁廷含光门前一日一夜，上书求成安帝下旨，令四皇子和太子停战议和，齐力镇压月氏。
六月十九，满朝文官长跪于紫宸殿前，翰林掌院胡文忠曰“安内必先攘外”，死谏成安帝。
六月二十，成安帝于病榻上亲拟圣旨，令出禁廷，曰“犯我大燕者，虽远必诛。命平阳侯与四皇子余部止战，议和于京西北道章台郡，共商镇压月氏之大计。”
……
章台，大营。
韩烨接了军报，细细看了两眼，嗤笑道，“这圣旨，只怕是非接不可了。”
齐恕拱手道，“世子料事如神，太子、平阳侯爷皆已接了圣旨。就连……四殿下也接了圣旨。”
韩烨笑了笑，“太子李琮素有仁义之名，一向爱惜羽毛，自然不会有违圣意。如今三千太学生和满朝文官苦苦相逼，此圣旨若是不接，只怕将来四殿下位登大宝，也会被文人执笔的青史所累。”
武将手中的刀剑，向来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干脆利落的很。可文人手中的纸笔，却比刀刃还要锋利上三分——妙手著文章，巨椽传千古。那可是杀人不见血的东西。
“罢，本世子便在此地等着萧让，与其会上一会。”
齐恕闻言，拱手道，“世子可是诚心议和？那乌孙首领已经密行到京西北道数百里之外，若被太子的人发现其行踪，只怕会有通敌之嫌，是否叫姜纨暂时搁置接应之事？”
韩烨道，“不必。区区议和，不过是堵住悠悠众口的暂缓之计，皇上是这么想的，太子是这么想的，萧让也是这么想的。月氏要打，四皇子和太子更要打，这章台一会，不过是做足了表面功夫，等着看谁先安耐不住出手罢了。”
齐恕听了，豁然开朗道，“属下领命！”
忽然，内室里有人声传来，韩烨闻声，立刻将军报往齐恕怀中一扔，挑开帘子便进了内室。
只见丫鬟碧云正扶着顾熙言的身子缓缓坐起，她满面苍白，樱唇上没有一丝的血色，望见韩烨匆匆而入，带着泪音儿道，“玄哥，孩子”
韩烨抬手，示意她不要出声，坐在床榻便，紧紧拉着她的手道，“熙儿放心，孩子好好地，没有一丝一毫的差池。熙儿好好养身子，等身子好了，无论你想去哪儿、无论你想做什么，玄哥都答应你。”
顾熙言听了这话，心中的一颗石头才落了地，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小腹，眼中有泪水纷纷而落。
过了许久，才点了点头道，“多谢。”

第96章 章台会（一）
六月二十八，天下各路人马齐聚于京西北道章台郡，史称“章台会”。
这次章台会，除了太子和四皇子两方人马之外，还有特意从盛京城中赶来的官吏数人，皆是奉成安帝之命督查议和之事。两方人马皆是看在成安帝的圣命上暂时休战妥协，彼此心照不宣，不过是打算做做表面功夫糊弄过去，故而今日一见，两方人马便是一番客气寒暄——只谈风花雪月、日常琐事，竟是无人主动提起军事。今日出席宴饮的文官将帅、宗室王侯，皆是有妻儿带妻儿、有姬妾带姬妾……
这不像是谈判现场，倒像是一次出游聚会。
只见宴饮厅堂一片轻歌曼舞，自屋顶垂下四面竹编的席帘，席帘之外，则是摆着四座一人高的冰雕，正往外散着丝丝寒气。宴饮厅堂四周以木槽为渠，别出心裁地移栽着数片夏日风荷，正随着习习穿堂风轻轻摇曳。
今日顾熙言一只脚刚踏进了宴厅的大门，心中便顿生后悔之意。
原是那日韩烨问她是否要出席今日宴饮的时候，正赶上顾熙言午睡起来，她意识朦胧，睡眼惺忪，还以为今日不过是普通宴饮，随口便应了下来。不料方才一进门，顾熙言一眼便瞅见了厅堂中一袭玄色衣袍的萧让，脑海中登时一片空白，浑浑噩噩地坐在宴桌前许久，才恍然回过神儿来。
她刚说了“山长水阔，不再相见”，竟是这么快就又见到了他。
今日宴席上的酒乃是章台郡特供的琼华露珍品。奈何顾熙言怀有身孕，饮食上的忌口是万万不能含糊的，不仅不能吃秉性寒凉、活血祛瘀的食物，酒也是一概不能沾的。
只见韩烨抬了手，一旁服侍的下人立刻眼疾手快地把桌上的一壶琼华露换成了一壶甜牛乳，韩烨接过银壶，亲自给顾熙言斟上一杯，又执了玉箸，挑了几样顾熙言能用的菜色道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可谓是细心体贴，关怀备至。
可这一切看在对面坐着的萧让眼中，就是另外一番景致了。
只见男人的身形一动也不动，直定定地望着那美人儿不错眼，他薄唇紧抿，眸色微沉，握着杯沿的大手骨节泛白，青筋隐隐。
与韩烨的宴桌遥遥相对，萧让独坐一桌，身旁并无他人同席。侧后方的宴桌之后，坐的乃是郑虞和石氏二人，郑虞今日难得褪去戎装，穿了一身浅色的女装，衬的整个人有了几分温柔气度。
郑虞暗中偷看萧让良久，终是起身上前走到萧让桌前，自斟了一杯酒，拱手道，“属下敬侯爷一杯。”
萧让淡淡看她一眼，一仰头便饮尽了杯中之酒，动作干脆利落，竟是一句话都没跟她说。
方才，郑虞见萧让望着顾熙言眼中的缠绵之色，又见他此时对自己的冷清态度，两相对比之下，心中不禁嫉妒万分。
今日在场的众人中，多是行走官场的外男，故而知道顾熙言身份的人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内情的人见顾熙言今日从进门儿便坐在韩烨身边，又见了萧让一副阴沉沉的模样，当即吓得只敢埋头吃菜，竟是一言也不敢发。
再看那些不知道顾熙言身份的人，皆是把顾熙言当做了韩烨的妻室，甚至还窃窃私语地称赞两人举止恩爱。
宴饮正酣，觥筹交错。一行婢女鱼贯而入，给各桌奉上一盏冰镇鲜果，略略一看，大抵是冰镇荔枝、黄桃、李子之类。
顾熙言的手指还没碰到那颗冰镇荔枝，那厢韩烨便发了话，“将这冰镇果子撤了去，再换些常温过冷水的来。”
原是那日顾熙言下身出血，险些小产，一连喝了数日保胎药，身子虚弱的很，如今六月时节，竟是又穿起了春日衣衫，时不时地还会体虚盗汗，手脚冰凉。如此情状，自然是不能再食用冰冷之物。
顾熙言倒也遵医嘱，只缓缓缩回了够果子的纤纤素手，转而拿起琉璃杯，饮起杯中的甜牛乳来。
那厢，上首一蓝衣文官笑道，“世子和夫人果真是情意绵绵。”
韩烨闻言，但笑不语。
和那蓝衣文官同席的一位褐衣文官闻言，当即拉了拉那蓝衣文官的衣袖，又拿眼神颇有深意地瞅了瞅萧让。
那蓝衣文官见萧让自打落座便一言不发，只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不仅没明白别人的提醒，反倒问道，“诶，说来也奇怪，侯爷今日的神色看起来不大痛快，不知是怎么了。”
那褐衣文官闻言，冷汗落了一声，忙轻声斥道，“快闭嘴吧，别说了！”
不料，那蓝衣文官确实个耿直不知迂回的，被褐衣文官一斥，竟是急了，喋喋不休道，“兄台此言差矣，我见此夫妻恩爱场面，赞叹两句又有何不妥？难道兄台竟是见不得别人夫妇恩爱？更可况，我听闻平阳侯爷和夫人也恩爱的紧……”
“砰——”的一声突然响起，把蓝衣文官的话打断了一半，厅堂内众人闻声，纷纷朝着声源处望去。
原是萧让耳力极佳，方才听着周围窃窃私语之声，满腔怒火隐忍不发，竟是将手中的那只白玉酒杯生生捏碎了。
只见高大俊朗的男人面色如常，缓缓起身道，“这杯子忒不结实，扰了各位宴饮的兴致。”
四周之人哪里敢真的受萧让的歉礼，当即纷纷拱手，连声道，“哪里，哪里”、“侯爷言重了”、“侯爷无事便好”……
顾熙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张明艳的小脸上虽然全程都是笑着的，可心中却像是含着黄连一般，苦味儿翻涌不断。
望着男人挥袖离席，步出宴饮厅堂，顾熙言瘦削的双肩微不可察地一沉，卸下了强颜欢笑的伪装，身体里的一股子气力如同突然被抽走了一般。
韩烨见她面色不对，问道，“熙儿可是累了？”
顾熙言点点头，“这里头有点闷，我想先回去了。”
韩烨：“可要我陪你回去？”
顾熙言笑了笑，“今日章台一会，你身为主帅，怎能缺席？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不必兴师动众。”
韩烨也不做勉强，“那便叫人送你回去，若是不舒服，便卧床好生歇一歇。”
顾熙言点了点头。那厢，韩烨指了名叫姜纨的部下，随着顾熙言出了厅堂大门。
两人一前一后，行出数百步，到一处假山之前。那名曰姜绾的将领拱手道，“末将去备车马，请姑娘再此稍候片刻。”
顾熙言点了点头，等姜纨走远了，才打量起周围的景色。
此处是一秀丽花园，虽没有江南园林那样精巧，却也别有一番情致。不远处有一方池塘，养着锦鲤白荷，旁边一处六角飞檐亭台，再往旁，便是顾熙言身前这座怪石嶙峋的假山。
这假山造型奇特，别有洞天，从假山中空之处沿着阶梯走上去两三步，便来到假山半山腰处的平坦之处，方寸之地上设着一方石桌、三尊石凳，供人小憩。
顾熙言等了姜纨片刻，见他还未回来，便提起衣裙上了假山，坐到了那石桌之前。
本来，顾熙言是打算逃离萧让身边，便和韩烨分道扬镳的，可是没想到那夜马背之上，她突然下身出血，竟是险些小产，后来每日卧床静养，将养了数天，才算强健些。
顾熙言一手轻轻抚上小腹，轻轻覆在小腹微微隆起的轮廓上，樱唇边溢出一丝浅浅笑意来。
细细算来，她怀孕已经满两个月了，上个月她孕吐严重，每日不吃只吐，整个人被折磨的瘦了一圈。如今，孕吐的症状渐渐消失了，她吃东西也有了胃口——顾熙言想，她腹中的孩子还未出生，大抵便已经知道心疼她这个母亲的了。
美人儿樱唇微弯，一双美目流光溢彩，莹白的小脸儿上满是光彩。萧让提步上了假山石阶，望着眼前的笑意晏晏的美人儿，竟是微微有些愣怔了。
她今日穿了件织锦绡纱的竖领对襟长衫，下头是条百蝶万福的八幅湘裙，云髻上斜斜簪着三只云纹和田玉宝钗，更显得一张小脸儿莹润白皙。
顾熙言正兀自出神儿，猛地一抬眼，看见走上假山的高大男人，当即沉了小脸儿，从石桌前起身，不料她满心慌乱，脚下竟是冷不丁被山石上的藤蔓绊了一下。
萧让立刻飞身上前，伸了手臂把美人儿稳稳揽在怀中，望着她道，“熙儿，你怎么样了？”
顾熙言立刻推开那一堵结实的胸膛，几乎没有在他的怀中停留一瞬，“我怎么样，不需要你管！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还请侯爷离我远一些。”
萧让缓缓垂下半空中的手臂，攥了攥拳头，沉声道，“怎么没有关系？那合离书只要本侯还未署名字，你便还是我的妻……”
“萧让，”顾熙言陡然打断他，目光如寒霜，“这么自欺欺人好玩儿吗？”
“你亲口说的——明明对我一点也不爱，何必握着我的自由不放？”
萧让沉默片刻，薄唇动了动，“熙儿，那日我说的话乃是无心之言……”
“是无心之言，还是真心之语？”顾熙言转过身去，把红红的眼眶隐藏，“我想和侯爷说的话，都在那封和离信里了。”
“你既然厌恶我至此地步，想必对我腹中的孩子也是及其憎恶的……萧让，平阳侯府的主母之位不会一直空着的——你以后会再娶妻，也会再有孩子……从今往后，我腹中的孩子便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宝贝，我们母子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
萧让心中针扎一般的难受，心中一急，手上便下了蛮力，他紧紧握着那如雪一般的皓腕，哑声道，“熙儿，别走。”
顾熙言猛然回头，明艳的小脸上绽开一抹冷笑，“怎么，侯爷又想对我‘用强’吗？”
萧让闻言，俊脸上竟是一愣，神色登时灰败无比。过了许久，他缓缓松开了顾熙言的手，问道，“熙儿，上一世，你恨我吗？”
“我恨你，我恨极了你。”顾熙言没再回头，
“所以，萧让，这一世，别再让我恨你了。”

第97章 章台会（二）
顾熙言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提着衣裙匆匆走下了假山，几乎是在她转过头去的那一瞬间，泪水如开了闸一般奔涌而出，她忙捂着嘴巴，强忍着才没有哭出声来。
她小跑了两步，进了一处曲折回廊里，顺势坐在栏杆旁，倚着柱子不住地哽咽着。
那厢，自半月门外转进来两个丫头，望见此处的顾熙言竟是双双一愣，继而飞也似的朝顾熙言飞奔了过来。
原是今日章台会，靛玉和红翡料到顾熙言可能会随韩烨前来，一早便在萧让面前求了恩准，允许两人跟着过来，也好见自家小姐一面。方才，两人得知顾熙言出了宴席准备回去歇息，立刻提裙朝假山这边奔了过来，没想到在这园子里找了半天，转脚进了半月门，竟是在回廊里瞅见了泪流满面的顾熙言。
顾熙言见了二人，忙撇过头去掖了掖脸上的泪，“你们怎么来了？”
靛玉扑在顾熙言的膝头，哭道，“那日小姐走的急，婢子们想跟着小姐一起走，可小姐怎么都不肯！可怜婢子们日思夜想，求了侯爷的恩准，才能在此地见小姐一面。”
红翡也红着眼眶道，“小姐身边没有人照顾可怎么行，婢子求求小姐，准许我二人常伴小姐身旁！咱们主仆再也不分开！”
顾熙言抽泣道，“咱们主仆三人从小情分深厚，我也不愿和你们二人分离！只是如今我如随波飘萍，你们若是跟在我的身旁，若是来日两军局势大变，我只怕凭一己之力护不住你们！”
上一世，红翡和靛玉便是为顾熙言所死，这一世变数频生，早已偏离了上一世的轨道。如今两军对垒，就连她也窥测不到日后会有什么事发生。
现下她好不容易摆脱了萧让，韩烨又亲口答应同意送她回盛京——这一路上必定凄风苦雨，车马困顿。若是红翡和靛玉在她身旁，岂不是无辜受累？更重要的是，顾熙言害怕护不住她们，反倒亲眼看着她们因自己而死！
“红翡、靛玉，你们便好好的呆在萧让军中！我和萧让虽然生了和离之意，但他并非小肚鸡肠之人，定会叫手下之人好生对待你们的！等来日回了盛京，咱们主仆再团聚！”
红翡、靛玉见顾熙言态度坚决，知道她是打定了主意让她们二人不涉艰险，身处事外，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给顾熙言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响头。
顾熙言伸手去扶了二人，勉强笑了笑道，“方才在宴席上，我只遥遥看了哥哥一眼，你们二人可是和哥哥请过安了？”
原是今日章台之会，参知政事温愈之暂任谈判议和的主理一职，另有翰林院学士数位、御史台大夫数位，共计文官二十余人。
顾熙言的哥哥顾昭文恰好在此之列。
红翡道，“婢子们已经去和公子见过礼了，公子忧心小姐的紧，说是等宴饮结束，要和小姐好好说说话呢。”
顾熙言道，“我许久未见哥哥，心中想念的紧，也正有此意呢。”
原是萧让心细如发，思虑周全，自打顾熙言从伽蓝寺中被掳走那日，萧让便向顾府去信一封，说顾熙言随大军前往江淮，叫顾父顾母等安心云云。后来顾家又来信数封，皆是问顾熙言在军中生活可好，身体是否安康等等。
为着顾熙言的名声着想，也为了不教顾府担忧，萧让一概叫靛玉、红翡报喜不报忧，掩下韩烨三人之间的种种纠葛，只模仿着顾熙言的笔迹和口气回信报平安，其余怀孕、争吵、和离之事一概未曾提起过。
两个大丫鬟对视了一眼，不禁愁上心头。沉默了许久，红翡忍不住开口道，“敢问小姐一句，小姐和侯爷和离之事……当真是无可回转吗？”
顾熙言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劝我，此事我意已决。”
“顾小姐，既然你已决心和侯爷合离，便不要总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更不要再来祸害他了！”
突兀有女子的声音响起，主仆三人闻声抬头望去，只见从回廊的转角走过来一名穿着杏色衣衫的女子。
她虽是身着裙衫，头戴钗环，腰佩环带，可依旧掩盖不住眉宇间的锐利和周身的英朗之气——竟然是郑虞。
靛玉一看是她，登时便来了气，从地上起身道，“郑将军慎言！我家小姐是侯爷八抬大轿正儿八经娶进门的嫡妻，将军口中的‘祸害’是何意！？”
原是平日里顾熙言不在萧让身边，这郑虞便越发猖狂，仗着哥哥郑益临终前把自己托付给了萧让，便有诸多理由接近萧让、麻烦萧让，靛玉、红翡看在眼中，暗地里不知道骂了郑虞多少回“狐媚子”，好在萧让是个油盐不进的，并不曾和郑虞眉来眼去的亲近过，要不然，红翡和靛玉早不知气死多少回了。
只见郑虞缓缓走近，冷哼一声，“顾小姐这还不算祸害，那什么才算祸害？”
“侯爷身为三军将帅，明知是陷阱，竟然独自一人冒着箭雨前去救你！他的右臂差点因为你废了！你知不知道！”
郑虞心中妒火滔天，越说越愤慨，“平阳侯府的小侯爷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多少年来、任是什么场合都未曾变成这样过！如今只要下了战场，他便整日里魂不守舍！他并非单单是一个人——他身上系着千军万马的性命！你到底要把他作弄到何时才算罢休！？”
顾熙言连眼皮都没抬，“救我？魂不守舍？”
“郑虞将军严重了。萧让那日救我，不过是利用我设计骗韩烨罢了，何必说的如此深情款款！”
“呵！”郑虞闻言，面上的冷笑登时无比怪异，“是，他宁可搭上自己的命！也要利用你来设计骗韩烨！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故意在我面前显摆他对你有多恩爱？”
顾熙言眉头一皱，又听郑虞冷然道，“千百年来，沙场之上，若是有人不听军令，擅自孤身入敌军陷阱，顾小姐知道应该如何吗？对策只有四字——壮士断腕，弃之！”
“萧让是不知道吗？他知道！他看见你的时候就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我拦都拦不住！”郑虞想起那日萧让挑落她手中长枪的情形，眼中已有泪光，“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迷魂汤！”
顾熙言听了这一席话，小脸儿上登时变幻莫测。
方才她乃是真心之语，却被郑虞误以为是挑衅，愤怒地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难道，那日萧让口中的“利用她设计”竟是气话不成？难道，郑虞口中这番话的才是实情？！
顾熙言心中百转千回许久，才勉强平静下来，“还请将军慎言——现在我和萧让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想怎样是他的事，与我没有半分干系。郑虞将军，无论萧让想娶你为妻也好，还是想纳你为妾也好，都与我毫不想干！”
郑虞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气的直哆嗦。
这么多天过去了，每日里，萧让的一张俊脸比冰块还冷，别说妻妾納娶之事了，就连看都不曾多看她几眼！
这个时候顾熙言说什么“萧让想娶她”的话，不是故意让她难堪吗！
“顾氏！你故意羞辱我！”
顾熙言一愣，皱眉道，“是萧让亲口说的要纳你为妾！我都好心给你腾位置了，可不是故意要羞辱你！”
那厢，郑虞张了张口，竟是被顾熙言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终是一跺脚，扭头便跑走了。
等郑虞的身影跑远了，靛玉才拉了拉顾熙言的衣袖，“小姐。侯爷哪里说过要娶郑虞将军了？反倒是那日在营中，当着许多人的面儿，说要托定国公夫人给郑虞将军相看一门好婚事呢……”
顾熙言闻言一愣，扭麻花一般绞着手中的丝帕，久久的说不出话来。
顾熙言心中正疑虑重重，思绪如麻，那厢，侍卫流火一身甲胄，自半月门中匆匆而来，急急道，“不好了！主母快去看看罢！顾公子和侯爷竟是起了争执——打起来了！”
顾熙言闻言，当即扔了手里的帕子，带着两个丫鬟急急行了过去。
此次顾昭文前来章台，除了秉圣命办差事之外，还存了探望自家妹妹的心思。不料今日一到章台，顾昭文还未来得及找萧让寒暄，便从军中服侍的婢女口中听见了顾熙言被韩烨掳走的事情。
顾昭文心中又惊又怒，等入了宴席，又见顾熙言竟是和韩烨同席而坐，两人言笑晏晏，完全不顾及遥遥而对的萧让，顾昭文心中更是哑然。
诺大的宴席厅堂里，顾昭文两耳不闻觥筹交错之声，魂不守舍地坐了半晌，方出了宴厅的大门，在廊外寻了靛玉、红翡二人到一僻静处询问。两个大丫鬟跪在自家公子面前见了礼，本来还想替顾熙言遮掩几句，不料被顾昭文呵斥了一番，便哭着把实情说了出来。
故而，方才顾昭文出了宴饮院子的大门，又问了侍卫“平阳侯爷身在何处”，便一路径直行到假山之处，沿着阶梯上了假山，冲着呆坐在石桌前的萧让，挥手便是一个拳头。
冷不丁冲上来一个人来，还做了这么不要命的举动，周遭的流云、流火等人竟是看直了眼，等到顾昭文的拳头再次抡起来的时候，才回过神儿来，匆忙上前去劝架。
顾昭文虽然生的身量颇为高大，说到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平时总是一身儒雅之气，从未见过他如此动怒用粗的时候。
方才那一拳头挥到眼前，萧让大掌都按在了剑鞘上，本能地想要拔剑挡回去。可等他抬眼看清了来人的面孔，竟是动作一顿，生生地受了顾昭文一拳。
论起辈分，他要尊顾昭文一声“舅兄”——又怎能对舅兄动刀舞剑？
“萧让！你当初娶熙儿的时候是怎么说的！”顾昭文被侍卫抱着胳膊拉开，一边大力挣扎着，飞踢过去一脚，“你说你会对她一生一世的好！你还说不纳妾！如今这话都被吃到狗肚子里了不成！”
“熙儿还怀着身孕，你竟是叫她如此颠沛流离！你堂堂平阳侯好本事！竟然还把自家嫡妻气的亲手写下和离书！”
那厢，两个侍卫拦着顾昭文，手上又不敢下重力，生怕伤到这位大舅子一丝一毫，不料竟是矫枉过正，两个侍卫一不注意，顾昭文竟是挣脱了桎梏，一个箭步便冲到了萧让面前。
只见顾昭文一把揪起萧让的衣襟，满脸暴怒之色，“去年醉仙酒楼里，你说要拿无字圣旨娶了熙儿……你跟我再三保证会对熙儿百依百顺！如今，我只后悔信了你的鬼话！”
萧让辩无可辩，望着横眉冷对的顾昭文，竟是连躲也不躲。
顾昭文见了他这般情状，心中一腔怒火烧的更旺，挥起拳头就要往萧让面上砸去。
“——哥哥！”
顾熙言陡然出声，那厢，乱作一团的包围圈里，萧让和顾昭文皆是一愣。
顾熙言看着自家哥哥为自己出气的模样，抽了抽鼻子，扁着嘴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哥哥这是在做什么？”
顾昭文望着自家妹妹，眼眶一红，竟是缓缓松开了握着萧让衣襟的大手，“是哥哥失态了，哥哥吓到熙儿了。”
这些日子以来，顾熙言情绪大起大落，她面上一直故作坚强，心中却是酸涩苦痛，难以为外人道。如今望着哥哥为自己出气，甚至不惜动粗打人，顾熙言鼻头一酸，心中所有的防线登时崩溃，满腔委屈突然涌上心头，竟是哽咽着扑到了顾昭文怀中。
“哥哥……”
“熙儿不哭，哥哥在这里。”

第98章 章台会（三）
方才，顾昭文听了自家妹妹这些日子的遭遇，又听说了萧让、韩烨斗法的诸多计谋神策，不禁背后栗然——萧让纵使有诸多不对，可那韩烨更不是什么敦厚温良之人！自家妹妹身处的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
照顾昭文的想法，是当即就要带着顾熙言返回盛京，离开此地的。可是顾昭文此行来章台乃是奉命公干，一行同僚皆是男子，若是顾熙言跟着他们一起回盛京，一路上只怕有诸多不便。顾熙言好说歹说韩烨准备派人送自己回京，顾昭文才迟疑地妥协了下来。
“真是世事难料。”
顾昭文席地而坐，望着对面儿许久未见的自家妹妹，面有虑色，“当年你身染天花，我随父亲母亲去扶荔山上接你，原来你嘴里一直念叨的‘玄哥’，竟然是韩国公世子韩烨。”
“熙儿，你跟哥哥说句实话……”顾昭文道，“你和萧让和离可是认真的？又是否是因为韩烨而起？”
顾熙言轻启朱唇，“和离之事，熙儿是认真的。我和韩烨之间从未越过雷池半步，行事也合乎礼法……并非外界传言那般。”
顾昭文闻言，才放心的点点头，“无论熙儿做什么决定，都无需害怕，哥哥永远都站在熙儿的身后。”
顾熙言心头一暖，抿了抿唇，又问了顾父、顾母和顾江氏进来是否安康。顾昭文一一答了，又听顾熙言问道：“不知嫂嫂身子怎么样了？”
顾昭文眉眼含笑，“你嫂嫂身子无甚大碍——如今怀胎四个月，正是辛苦的时候。前些日子有大夫前来诊平安脉，说是到了能看孩儿胎象性别的月份，那大夫说，你嫂嫂腹中的孩儿乃是一对龙凤胎！”
顾熙言闻言一喜，笑道，“龙凤胎极其难得，想来嫂嫂是个好福气的，将来生产之事也定能平安无虞。”
顾昭文望着顾熙言的笑颜，心中一阵酸涩——自家妹妹体虚气弱，打小便是用各色补药将养着的，想来，这腹中两个月的胎儿本就得来不易，方才顾昭文又听闻了顾熙言前些日子险些小产的事，对萧让、韩烨的两腔怒火更是达到了峰值。
当初是他亲自把妹妹背上平阳侯府的花轿的，如今，萧让是怎么照顾她的？
那韩国公府的世子当年性命垂危，全都仰仗外祖医术高明，才能安稳活到今日，如今，韩烨便是这般报恩的？！
顾昭文长长叹了口气，握了顾熙言的手道，“熙儿，咱们先离了这龙潭虎穴，万事回家再说——至于和离之事，以后你若是不想再见萧让一眼，便由哥哥全权代为处理！熙儿不必为此事忧心！”
“熙儿腹中的孩子，以后便是咱们顾家的宝贝，咱们顾府虽比不得他们平阳侯府那般天潢贵胄，可也是清流世家，书香门第——父亲，母亲，哥哥便是养你在府中一辈子，都是使得的！”
顾熙言听了这番话，心中一片暖融融的，红着眼眶糯糯唤道，“哥哥……”
那厢，红翡、靛玉奉上两盏香茶，默默退到一旁。
方才，顾熙言拉了顾昭文便离开了假山，一派混乱之中，她只匆匆看了萧让一眼，也不曾注意他被顾昭文打到了没。
顾熙言默了半晌，掖了掖眼角的泪，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他怎么样了？可有伤到？”
顾昭文闻言，端着茶盏的大手一顿。
靛玉一脸奇怪道，“不知小姐问的是谁？”
红翡白了靛玉一眼，回话道，“公子那一拳正好打在侯爷胸前，想来并无什大碍。”
顾昭文听了这主仆的一问一答，一口茶水呛在嗓子眼，忍不住轻咳了两声，眉宇间更添忧虑之色，心里头把萧让翻过来覆过去骂了个遍。
——这两个人，竟是“说是无情道有情”！只怕方才说着要和离，也不过是口是心非罢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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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章台之会，可谓是风平浪静地开始，愁云惨淡地结束。
一开始，两方人马都存了糊弄过去的心思，可直到酒过三巡，上首主位上坐着的的参知政事胡文忠胡大人提起“同室操戈，相煎何急！不如携手议和，共对月氏”之事，引起两方谋士唇枪舌战许久。
那厢，自斟自饮了数杯的萧让竟是突兀抬手，止了一室喧哗，道“今日和谈，四殿下麾下毫无诚意。我等不必荒废功夫，再在此地久留。”
原是今日宴饮到一半，萧让便提剑出了宴饮厅堂的门，男人一去许久，等再回到宴席中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森森冷意，周身气场骇人。故而此时萧让出声打断，在场众人皆是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那厢，胡大人急出了一头冷汗，“侯爷留步，今日和谈之事，还未说完呐！”
今日章台一会，想必谁都不愿意来，只是顾虑者不能失去天下民心，才点了头前来糊弄过去。
只见萧让一身甲胄，于门前回首，眸色锋利如刀，竟是再也不愿意忍下去心中那口郁气，“今日，本候与韩世子无事可谈，也无需和谈。还望世子转告四殿下，来日沙场上见，且等着本候大杀四方罢。”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只见韩烨缓缓起身，举杯笑道，“韩某人必将此话带到。来日黄沙百战，韩某人也必将奉陪到底。”
萧让闻言，勾起薄唇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当即带着一大片人马，哗啦啦地步出了大堂。
上首的胡文忠胡大人见了两人破罐子破摔的言语，竟是一个不慎跌坐在了坐榻上，哆嗦着下令，“快、快去信一封，秉明皇上谈判破裂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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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明日，顾熙言就要启程返回盛京了。收拾了一晚上的行装，方才得了空当，打算带着丫鬟碧云去向韩烨辞行。
主帅营中，齐恕挑开大帐，匆匆上前道，“秉世子，方才得到的消息，四皇子殿下竟是意欲勾结月氏，与其里应外合，一同对抗萧让。”
韩烨闻言，当即将手中一卷兵书远远一扔，“愚钝至极！”
太子和四皇子争皇位算是双龙夺嫡，可一旦四皇子和月氏勾结，那便是坐实了“勾结外贼”之名！
韩烨曾明确地反对过四皇子这个想法，可如今四皇子竟然想背着他这个主帅，偷偷地引狼入室！
“四殿下此番故意瞒着世子，那送信儿的兵吏已经前往月氏了，只怕……此事已成定局。”
“即刻叫姜纨前去周旋！月氏的铁骑不能踏入我大燕一步！”
请神容易送神难，唇亡齿寒乃是兵家大忌。四皇子未免想的太过简单了！
韩烨心中千头万绪，一口怒气郁结在胸膛里。他眉头紧皱，单手捂着心口，痛到骨髓深处，竟是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齐恕见状，登时神色大变，满面惊慌道，“来人！快叫大夫来！叫大夫来！”
那厢，顾熙言刚走到大帐之外，听见帐中喧哗之声亦是一愣，立刻掀了大帐，匆匆跑了进去。
只见韩烨正捂着心口半躺在齐恕怀中，明显是心疾又犯了。他身上的白色锦袍已经沾满了暗色血污，完全看不出原来一尘不染的本貌。
顾熙言竟是被吓呆了，红着眼睛看他许久，才哭道，“药呢！世子的药呢！快拿来！”
齐恕哭道，“世子的药……那药用料珍贵稀缺，以往每次去扶荔山上配一次药，也只够吃半年的。上个月，药便已经吃完了！世子说他对不住姑娘良多，因而没有颜面再去扶荔山求药……近来世子的身子诸多不好，一概是瞒着不叫姑娘知道的！”
自打离开了江淮，韩烨的身体便每日愈下，心疾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多，间隔的频率越来越短，他早已有察觉。
顾熙言闻言，眼泪纷纷夺眶而出，视线所及，一片泪光模糊——这么算来，从这一世韩烨重生之后，他就没有再去扶荔山上求药！
韩烨捂着心口，粗粗喘了几口气，低声斥道，“住嘴！”
齐恕当即伸手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是属下多嘴了！世子赎罪！”
顾熙言满面泪痕，心中悲痛难忍，几乎是尖叫地喊了出来，“既然没了药，那便叫人快马加鞭去外祖山门前求药！你这是在做什么？用自己的身子赎罪吗？”
“你的命是外祖千辛万苦救回来的！怎容你如此糟践！”
韩烨闻言，竟是艰难地伸了手，一把握住顾熙言的手腕，他面色及其痛苦，清风霁月的一张面容几乎扭曲，“熙儿真的想为我求药吗？此生……不是萧让死，就是我活！这药，熙儿确定要为我求来吗！？”
顾熙言被他如此质问，竟是愣了。她望着一身是血的他，几乎是无助到了极点，不住地摇头哭道，“韩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出事，完全是出于道义，而不是出于不舍。
韩烨沉默了许久，方强忍着心口剧痛，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来，“熙儿不叫我死，我便不会早死一天。”

第99章 前世恨
行行复行行，三军人马昼夜不停，追赶叛军至夷山地界。
“报！暗桩来信，四皇子意欲勾结月氏，狼狈为奸，里应外合！”
“报！月氏大军并柔然叛党乌孙部落，昨夜趁夜色驻扎于三里之外！”
“报！盛京禁廷东宫来信，皇上重病垂危，大限将至，太子曰‘圣人飞仙，天下必有大乱，四皇子必趁乱起事，望诸君防之，备之！’”
“啪——”萧让合上手中密信，眉宇间颇为凝重，“照信中这么说，皇上的大限之期就在这两天了。明日一战，夷山地势艰险，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最好的办法，便是在此地把四皇子、韩烨麾下的众将都解决干净，以免后患无穷，寻衅滋事，阻挠太子登基。”
“好得很！”淮南王冷笑一声，“明日咱们便将这些腌臜东西一起杀个干净！是死是活，明日一战见分晓！”
萧让望着灯盏里跃动的烛火，眸色渐深，那日他生擒韩烨，暴室之中，韩烨将前世之事娓娓道来，他说，上一世他命丧夷山，那么，这一世呢？
————————
大风卷帘，夜色寂寂。
丫鬟们挑开大帐，顾熙言迈着莲步走入，还未张口，便被韩烨亲自扶到了桌前。
“熙儿明日便要远行，今晚便与玄哥一同用膳……”韩烨握拳在唇边轻咳了两声，接着道，“也算是为熙儿饯行。”
那晚韩烨病发，呕血不止，顾熙言当即写了手信，叫军中心腹之人快马加鞭地去扶荔山求了药来，虽有良药在侧，奈何韩烨已是病入骨髓，每日一张玉面上苍白如纸，少有血色。
顾熙言抿了抿唇，“此去山高水长，大抵是再也不相见。玄哥多多保重罢。”
韩烨苦笑了下，没有说话。
面前的紫檀木圆桌上，放着两碗素面并两叠小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顾熙言心中疑惑，问道，“今天可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韩烨笑了笑，淡淡道，“明日，是我的忌日。”
“这个日子太孤单，我想和熙儿一起过，所以便挪到了今晚。”
“熙儿可是会觉得不详？”
顾熙言偏过头去，强忍着眼中泪意，“有什么祥不祥的。你我都重活一世，我又怎会在意这些。”
“说得好。”
韩烨微微一笑，“这一世我醒来之后，做的头一件事，便是纵马去扶荔山下，寻到当年葬你的地方。春日时节，扶荔山依旧是万里桐花，千里杏林，一如当年模样——只是香坟不在了，物是也人非。”
“当年夷山之上，萧让临死反扑，我断他右臂，却也中了他的计谋，葬身于他的箭下，那滔滔江水冰冷刺骨，浸透了我的战甲，那江中鱼虾纷纷用来，分食了我的骨肉躯骸。这一切，皆是拜他所赐！”
顾熙言听得胆颤心惊，颤声道，“你将他……你、你断了他的右臂？”
韩烨脸上无波无澜，“不错。”
“收手吧，韩烨。”顾熙言面上滑下一线泪，“你对萧让的满腔怨恨，一半是因为自己，一半是由我而起。可是上一世，我错处诸多，所得结局也算是咎由自取，不能把错处都归结到萧让一人身上。”
“上一世，你为我所做的那些身后事，想为我打抱不平，我都感激至深。可是这一世，”顾熙言抬起泪眼看他，“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你离间我和萧让，利用我诱陷萧让，甚至险些害了我腹中孩儿……韩烨，我恨萧让不信我，也同样恨你。你种种行径，让我伤透了心。”
“你和萧让各为其主，难免针锋相对，可我还是要求你一件事，望你答应。”顾熙言闭了闭眼，“倘若明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你能不能饶他一命？”
韩烨眸色渐凉，“你既然已经决心与他和离，又为何还替他求情？”
“我同意派人送你回盛京，便是不想将你再交到他的手里。”
“上天叫我再世为人，便是不愿让我重蹈覆辙，明日夷山之战，他必死无疑。”
“他死了你又有什么好下场！”顾熙言冷眼看他，“四皇子引狼入室，生性暴虐，来日就算得了皇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史书上还要留一个‘勾结外贼’的卖国之名！这些事，就算他能抹去，可是青史抹不去！万民的心中抹不去！”
“成安帝重猜忌，惮忠臣，沉溺佛道之术，这大燕朝在他手中早已是千疮百孔，我扶持新君又有何错！”韩烨陡然起身，甩袖道，“大丈夫生居天地间！我有经世之才，一朝为社稷之臣，也想匡扶明主，立功建业，伸张大义于天下！哪怕是腐草之萤光，也愿凭一己之力照亮这万古长夜，至死方休！”
“这是每一个男儿的鸿志！除了这颗残破的心，我不比他萧让差！”
晚风穿帐而来，帐中跃动的烛火忽明忽暗，他那张温润出尘的面庞上浮现出少有的欲望和野心，显的有几分阴沉可怖。
顾熙言望着眼前无比陌生的韩烨，冷冷道，“你和萧让是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你和萧让为天下万民所做的事，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韩烨自知失态，过了许久才平复下来，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无力，“明日你便要走了，我们不要吵。”
“面要凉了，先吃面罢。”
他面笼寒霜，转身出了帐子。外头候着的齐恕拱手道，“秉世子，乌孙首领已经埋伏在夷山周边，四殿下那边……也已经引月氏大军埋伏在三里之外。”
韩烨双目微红，淡淡道，“明日依计行事，将萧让引入瓮中，灭之于夷山地界。”
“明天一早，备车马将姑娘偷偷送离夷山。”
齐恕拱手，“属下遵命！”
————————
山脉高耸入云，连绵不绝，山上林木繁茂，远看苍翠欲滴。
此地有沙场三万里，猛将五千兵。只见旌旗云上拂，鼓声振城头。
主将下令，战事已开，三军将士的呐喊之声震天动地，一时间枪林刀树，硝烟如云。
两军将士皆有死伤，正酣战不休，那厢，一队异族人马忽然从山涧疾行而来，包围了淮南王、萧让、定国公数人。
为首的那人一身花色长袍，花纹繁复，头戴珠花宝帽，手握弯月长刀。
淮南王见状，大惊道，“此人竟是柔然叛军乌孙首领！”
萧让闻言，面色沉沉，大掌握着缰绳，手背隆起森森白骨。
三年之前，乌孙部落在大燕和柔然边境作乱，挑拨两国邦交，荼毒边疆百姓，萧让和淮南王奉命歼灭柔然叛党，归政于柔然王室，不料，班师回朝之际，这乌孙首领竟是从玉门关的水牢中逃匿，从此再无踪迹，原来，他竟是一直贼心不死，苟延残喘着，企图和四皇子暗中勾结！
那乌孙首领也算是两人的老仇人了，此时见面，分外眼红，提着手中弯月长刀便拍马上前。乌孙部落善巫蛊之术，随身携带的暗器众多，两厢厮杀了数个回合，乌孙首领渐渐处于下风，竟是从衣襟中掏出一把银针，朝四周将士刺去。
这银针及其小巧，将士们正忙着厮杀，一时不察，竟是纷纷中招，被浸着蛇毒的银针戳中了耳后死穴，当即七窍流血，毙命沙场。
萧让见状，深邃的眼眸里浓雾涌动，他眯着眼，飞身上前和乌孙首领近身相博。男人一身金甲，气势全开，一招一式步步紧逼，乌孙首领竟是连取暗器的功夫都没有。
只见萧让挥剑一挑，乌孙首领手中的长刀“哐啷”一声落于地下，乌孙一惊，当即伸手到衣襟里拿暗器，不料萧让又是一剑刺过来，将其衣襟划破，从乌孙的内衫里挑出一条贴身束着的暗器缎带来。
乌孙见身上暗器被挑出，当即伸手去抓，不料萧让一剑劈下，竟是将缎带上束缚着的暗器一下子斩成了两半。
暗器已毁，刀在马下，乌孙首领拍马欲逃，却被萧让一剑割断了喉咙。
众将见状，纷纷效仿，将乌孙兵卒身上的暗器缎带尽数挑出毁去。
四皇子见乌孙大势已去，额上大汗淋漓，抬手令人上前，“月氏大军何在？”
兵吏躬身，“回殿下的话，月氏已往此地而来，姜纨将军已经去迎了，想必……”
话未说完，外头有一兵吏连滚带爬地进了帐子，四皇子怒斥道，“如此唐突，成何体统！”
只见那兵吏大惊失色，强咽了口唾沫道，“秉、秉殿下，月氏大军在一里之外的盘凤坡中了陷阱，竟、竟是全军覆没了！！！”
“什么！？”
四皇子箭步上前，握着那兵吏的衣襟，怒道，“姜纨何在！本宫命姜纨前去迎接月氏大军，怎会！怎会……”
那兵吏大气喘不上来，断断续续道，“姜纨将军他、他叛变了！”
四皇子问，手上猛然一松，神色变幻莫测，脸上惊惧不定——原来，姜纨竟是萧让安插在军中的暗桩！
他一直视姜纨为得力干将，就连韩烨也对其信任有加，有多少机密大事都交给姜纨去办！四皇子略一细想，身上便已出了一层冷汗。
这些日子，萧让屡屡识破计谋，每每应对机警，原来并非有神人相助，而是这等心腹暗桩通风报信的功劳！
四皇子心中怒火滔天，几乎是暴跳如雷，深思许久，忽然怒目问道，“顾氏可曾抓来了！”
有兵吏答，“回殿下，半个时辰前，已经派人去围追马车了。”
“增派人手前去！留着顾氏的活口！”四皇子咬牙道，“本宫要亲自斩了她！把她的尸身丢到萧让面前！”

第100章 今生愿
乌孙首领已死，乌孙残余兵卒四下逃窜，一时间，沙场上一派混乱。
流云披荆斩棘而来，冲萧让附耳道，“秉侯爷！姜纨将军事成，月氏已全军覆没于盘凤坡！方才将军托人传话来，说是四皇子派人前去围堵郊外一马车，那马车似是行往盛京方向而去！”
萧让略一深思，当即脸色大变，立刻扬鞭策马，突出重围，朝郊外绝尘而去。
流云见状，大叫了声“不好”，也随即拍马跟了上去。
那厢，韩烨见萧让抽身而去，心下起疑，还未来的及开口询问，心腹齐恕便匆匆上前道，“秉世子！四皇子身边传来消息，四皇子竟是暗中派人去围堵顾姑娘的车架了！”
————————
今晨一早，顾熙言便坐上了回盛京的马车，马车一路行至郊外，不料刚出了夷山地界，四皇子便派来了一路追兵。
今晨出发之时，韩烨派了一队人马全程护送顾熙言，方才，四皇子的人马企图强抢，和韩烨的人马大动干戈，奈何寡不敌众，被四皇子的人马悉数刺死于马下，就连丫鬟碧云都未能幸免。
“四殿下有请，还请平阳侯夫人随属下走一遭。”
一身甲胄的将士骑在马上，冲马车里的顾熙言抱拳，“夫人还是识时务些为妙，勿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熙言轻装镇定，冷笑道，“你们休想挟持我拿捏萧让！”
“你！”那将士大怒，正欲上前，一旁的同僚拦住道，“不可，殿下点明了要留活口。”
顾熙言见两人窃窃私语的模样，当即印证了心中所想——四皇子派人来捉她，定是想在最后关头逼着萧让就范。
这么想着，顾熙言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颈上，“今天我就算死在这儿，也不会让你们的奸计得逞！”
那日，郑虞说萧让去救自己，完全是出于本能真心，既然如此，她又怎能再次成为他的拖累！？
此番回京，顾熙言料到途中定是风波频起，故而偷偷藏了一把匕首在腰间。她是身在闺中的柔弱女子，若真是到了紧要关头，她能为萧让做的，也只有以死明志，不成为他的累赘了。
这么想着，顾熙言心下一横，将手中的匕首往前送了送，匕首当即嵌入吹弹可破的肌肤里，血珠儿沁出，割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众人见她是动真格儿的，皆是一惊，正欲上前阻拦，不料一颗石子远远飞来，将顾熙言手中的匕首狠狠击落在地，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顾熙言手上突然一轻，也是愣了，她一抬眼，刚好对上不远处疾驰而来的金甲将帅，泪水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
“你来做什么！他们是意欲挟持我拿捏你，你不知道吗！你是个傻的吗！”
萧让横剑立马，望着一脸泪水的美人儿，眸中满是隐忍情意，“就是知道，所以才会来。”
“不来，怎么接熙儿回家？”
顾熙言咬着樱唇，一双美目汨汨地流着眼泪，脖颈处伤口的痛意隐隐传了上来。
四皇子的人马见萧让亲自前来，不禁背后一寒，纷纷装着胆子挥剑而上，那厢，韩烨带兵追赶至此地，见顾熙言脖颈处的刀伤，不禁心中一阵懊悔，正欲上前探看，萧让的宝剑却直直朝韩烨刺来，两厢又是一阵血雨腥风。
那厢，郑虞连斩数人，行到破败的马车旁边，翻身下马，为顾熙言包扎起脖颈处的伤势来。
郑虞撒着金疮药，脸上神色颇为怪异，“没想到，你对侯爷竟然还有两分情意。”
方才，她可是亲眼看见了，若是萧让阻拦的晚一些，那秉匕首可就真的割断顾熙言的喉咙了！
顾熙言抹了抹泪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岂止只有两分！”
“我后悔了。”
郑虞为她系上绷带，皱眉道，“后悔什么？”
顾熙言扁着嘴巴道，“你再想嫁入平阳侯府，只怕是不能了——我不想和离了。”
“你——”郑虞倒吸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怒容，正准备开口斥责，不料顾熙言脸色大变，飞身抱住郑虞道，“小心！”
方才，韩烨正与萧让厮杀的难舍难分，忽然心头一阵剧痛传来，额上渗出豆大冷汗。他自知体力不支，当即拍马退到阵外，身后有两名将士接替韩烨上前，挡去了萧让的追杀。
韩烨正欲带人奔逃，脑海中白光一闪，忽然看见一旁马车里的顾熙言和郑虞。韩烨下意识以为郑虞意图加害顾熙言，当即飞身上前，一剑朝郑虞的后背刺去。
不料，顾熙言一声惊呼，竟是用自己的身子挡着郑虞，韩烨剑锋一偏，顺势单手把顾熙言拉到了马上。
顾熙言正欲挣扎，忽然听韩烨重重喘着道，“别动，我心疾犯了。”
五六人策马而去，行至山头地界，韩烨翻身下马，竟是瘫在了草地之上。其余三名将帅见状，皆纷纷下马探看。
一身银甲的男人双手撑着地面，兀自喘息良久，再抬头的时候，唇边已经挂上了一抹猩红血色。
“玄哥，气沉丹田，莫要乱动！”顾熙言想伸手去他怀中拿药，不料今日韩烨一身银甲，顾熙言竟是无从下手，只见她面色急急，颤声问他，“药呢！你把药放哪了！”
韩烨勉强睁了睁眼，猛地抓住她的手，扯出一个笑来，“不需要了……不需要了，熙儿。”
顾熙言抹了把泪，拼命地摇头，“怎么会不需要，你先吃了药再说！”
身后传来马蹄阵阵，三军部队盘山而上，扬尘而来。
“报！盛京禁廷传来消息，皇上驾崩！”
“报！淮南王、定国公将叛军悉数剿灭，四皇子携余党逃往盛京方向！”
一声声军状如催命符一般传入耳中，韩烨俯身，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顾熙言哆嗦着挥了衣袖为他擦去唇边血迹，不料那鲜血一阵一阵地涌出来，竟是怎么擦都擦不完。
顾熙言满面惊惶，哽咽不止，“玄哥，没事的，没事的！我带你去扶荔山治病好不好，过了今日，我带你去外祖山中……你定会无碍的……”
“玄哥，萧让不会至你于死地的……你随萧让回去，好好认罪，定然还会有一条生路的……”
顾熙言涕泪纵横，嘴里的话越说越没有底气——他那样骄傲的人，重活一世都不肯有一丝一毫的低头，又怎会死里偷生，苟延残喘的度过下半辈子呢！
三军将士成千上万，声透山岳，气震霄汉一侧，此时乌泱泱地涌上山头，如同黑云压境，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三军之前，一身金甲红帔的将帅横剑立马，面色冷峻，默然不语。
萧让冷眼看了许久，终是冲顾熙言缓缓伸手，音色低沉，“熙儿，过来。”
顾熙言看向骏马上的高大男人，不住地摇头，泪眼婆娑道，“他快要撑不住了……萧让，你留他一命好不好？”
身后战袍随风翻卷，萧让漠然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一双深邃的眼眸里深若寒潭。
他微微一抬手，三军霎时肃静，“取本候的玄铁大弓来。”
“不要——”顾熙言哭得撕心裂肺，张开手臂挡在韩烨身前。“萧让，我求求你……”
上一世，韩烨便是被萧让一箭射穿，身葬此地。
他说，那滔滔江水冰冷刺骨至极，他说，那江中鱼虾分食了他的骨肉躯骸……如今，叫她亲眼看着前世的悲剧在他身上再次重演，她又怎能忍心！
三军将士素来听闻平阳侯天纵英武，一把承影宝剑、一张玄铁神弓使得出神入化，无人可敌，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那玄铁大弓自身重量极沉，就算数位壮汉气力都难以拉开。
只见萧让一手握弓，一手拉箭，手臂肌肉贲张到极限，几欲撑破铠甲而出。
一旁的淮南王担忧道，“你右臂还带着伤，怎能使得玄铁神弓！”
萧让一张俊脸上阴兀凌冽，勾了薄唇道，“今日不请出此弓，只怕韩世子不知何为‘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
既然上一世韩烨死于夷山，这一世，他便在此地成全了结了他！
众将闻言，虽不知其中深意，却也士气高涨，大喊剿灭叛军之语。
那厢，韩烨身边的三名将士见萧让杀心已定，皆纷纷舍身护主围挡在韩烨身前。
萧让目如鹰隼，伸臂拉了一个满弓，垂眸看向顾熙言，冷然道，“熙儿，让开。”
顾熙言正泣不成声，见他一身杀气的模样，更是死都不肯挪动一分一毫，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候，不料顾熙言背后一阵大力袭来，韩烨竟是一把将她推离了开来。
只见顾熙言刚刚挪开，萧让便举起右臂一个拨弓，那箭矢疾射而出，破风而去，直直插入韩烨左胸之上。
鲜血从箭矢处潺潺流出，浸红了他身下的一片草地，顾熙言肝肠寸断，如同万箭穿心，豆大的泪珠儿连线一般滚落脸颊。她呆了片刻，忙飞身上前，两手捂着从伤口处冒出的鲜血。
胸口钻心剧痛袭来，眼前的黑暗几欲吞噬一切。韩烨眉头紧皱，喘了几口气，才有气无力地开口道，“天不遂人愿，这辈子，我又一次错过了你。”
顾熙言满面泪痕，不住地摇头，“你别说话，留着力气好不好。”
韩烨握住她的手，微微扯了个笑容，“怪我过于强求……你恨我，憎我……都好。”
“只要这一世你能喜乐安稳，我也算死得其所。”
他胸口不断涌出潺潺鲜血，染红了顾熙言的双手，她全身发抖地哭喊道，“不会，你不会死，等熬过了今日……”
“熬不过了。”韩烨断断续续道，“再世为人，从江淮到夷山，度过重山万水……玄哥相求的，不过是一个你而已——奈何，终究是求而不得。”
“顾熙言，”韩烨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声音低哑微弱，“永生永世，不再相见。”
顾熙言听了这话，背后一阵寒意蔓延开来，还未来得及反应，韩烨竟是拼尽全身力气，一把将顾熙言往萧让的方向推去，然后纵身一跃，跳下了山头。
“韩烨——”
此地山脉连绵不断，群山之间有江河溪流奔泻。夷山之下，有江水名曰济水，日夜奔腾不息，滔滔不绝。
顾熙言趴在悬崖边，脑海中混沌一片，如被人摘胆剜心，几欲痛入骨髓。
悬崖之下，那坠落山涧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成了一个黑点，落在呼啸的江流里，只溅起一朵小小水花。
悬崖下的滔滔江水生生不息，终究是挟裹着他而去了。
天道不测，造化弄人。他重活一世，兜兜转转，却依然命葬于此。
上一世，他们无缘相见、相知，这一世，她心中早早有了萧让，他们依旧没有情分相守、相恋。
他说，“熙儿不许哭。若是乖乖喝了药，我的蜜饯便天天都送给你吃。”
他说，“整整六十四担聘礼只因他一句话便化为了泡影，我只叹自己可笑、可怜。”
他说，“一朝重生，我不愿再尝爱而不得的滋味，再不会将你拱手让人。”
他说，“这一世，我实在不想与你泾渭分明，哪怕是口头上亲近些，也是极好的。”
他说，“上一世，我最后悔的事，便是没能把你从萧让的手里抢过来。我眼睁睁地看你受尽折磨，惨死刀下，最终孤眠于一座香坟……这种事情，输一次就够了。”
他说，“大丈夫生居天地间！我有经世之才，一朝为社稷之臣，也想匡扶明主，立功建业，伸张大义于天下！哪怕是腐草之萤光，也愿凭一己之力照亮这万古长夜，至死方休！”
他说，“上一世我错了，这一世，我不能再错下去。就算是五雷轰顶，不得善终，我也不会再放手。”
他说，“是玄哥对不住你。”
……
那年扶荔山上，花开灿若瑶华，有桐花万里，杏林千丈。
漫天花海之中，恍然有一清隽少年郎含笑对她道，“我叫韩烨，字玄明。”

第101章 欲断魂
今日夷山收兵之后，风云变色，狂风骤起，大风挟裹着土壤和草木的腥气卷帘而来，吹得桌上的宣纸四下纷飞，一卷卷案牍也纷纷被拂落在地。
“叛军主帅已除，然四皇子带着残余部队直奔盛京而去，只怕是要趁着皇上驾崩的空档兴风作浪！我等可要班师回朝，守卫东宫？”中郎将苏检躬身从地上捡起一摞书信，面色及其凝重。
定国公道，“可眼下乌孙余部尚有流兵四下逃窜，若不一鼓作气，斩草除根，等日后再成气候，只怕是为时晚矣！”
那厢，帐外一人冒着疾风匆匆而来，抱拳道，“属下姜纨，与月氏余部善后来迟，还望侯爷恕罪！”
舆图之前，萧让身姿提拔，长身玉立，闻言转身抬手道，“姜纨将军今日立了大功，快快请起罢。”
“谢侯爷。”姜纨起身，面带虑色，“属下潜伏四皇子身边已久，亦得到主帅韩世子的深信，昨夜，属下曾于帐下听闻敌军密辛，特来与诸位将军相报！”
“昨夜皇上临近大限的消息传来，四皇子召一应心腹商议应对之事，帐中有一谋士名为曹忍者，生一毒辣狠计，曰‘殿下应即刻赶往盛京，然夷山距离盛京有数日之远，东宫太子有近水楼台之便利，不如煽动起义军攻入盛京，也好为殿下争得几日车马路程。’”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皆是哗然。
淮南王一拳砸在沙盘之上，怒道，“蛇鼠一窝的东西！为了那九五之尊之位，先有逼宫，后有如此煽动民乱、祸国殃民之举！竟也不怕天打雷劈！”
定国公道，“如今盛京城中兵力不足，一旦起义军攻破城门，和四皇子残党里应外合，残害百姓，只怕又是一场荼毒生灵的灾难！”
只见萧让的神色沉沉如墨，薄唇微微抿着——若是他没记错，那日暴室之中，据韩烨所说，上一世，顾熙言就是在起义军攻城之际死于乱军刀下。
当时他去了哪里？竟是留她一人在那等炼狱一般的绝境里，独自面对那些嗜血的狂徒。
他没有上一世的记忆，可每每想起韩烨说的那个故事，想起上一世顾熙言的遭遇，心头的心疼、悲痛和悔恨都几欲让人肝胆俱裂。
心头一阵抽痛传来，萧让一手扶着桌案，心头渐渐已经有了决断。
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盛京城中的万千百姓惨遭荼毒，和上一世的她一样，惨死乱军刀下。
“我等兵分两路，一路留在夷山，追歼清扫柔然叛党乌孙余孽，一路不日赶回盛京，剿灭四皇子余党，护太子登基。”
淮南王出列，“本王愿留在夷山善后，铲平柔然叛党乌孙余孽！等本王料理完这个王八孙子，再回盛京相助你们！”
定国公拱手道，“那便劳烦王爷！本国公愿随侯爷赶回盛京，全权应对四皇子起义叛乱之祸事！”
众将纷纷出列领命，忽闻帐外霹雳一声雷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哗啦啦”的大雨倾盆而下。
帐外的风雨声不绝于耳，萧让望着淮南王沉吟片刻，终是施施然起身道，“有诸君在侧，此战必胜。”
————————
博山炉里焚着一炉安神香，正升腾着袅袅青烟。
内帐中，萧让坐在床榻边，将顾熙言的身侧的柔夷紧紧握在大掌中，然后缓缓俯身，在宛若凝脂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下。
床榻上躺着的美人儿轻轻阖着美目，远山眉舒展，一张明艳的小脸儿上眉目如画，神色安详恬淡——似乎是沉入美梦了一般。
萧让垂眸看她许久，眼眶却渐渐变红了。
大夫说，顾熙言是受到了刺激，一时间悲痛过度，难以承受，才会如此昏迷不醒。
今日夷山之巅，顾熙言眼睁睁地看着韩烨被箭矢穿心而过，眼睁睁地看着他浑身是血的坠落山崖。排山倒海的恐惧和无力感铺天盖地的袭来，顾熙言悲不自胜，两眼一黑，竟是晕了过去，险些跌下悬崖随韩烨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萧让双目赤红地飞身上前，一把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一路把人抱回了大营之中。
萧让闭了眼，额际紧紧贴着她的手背，心中满是懊悔不跌。
今日山顶之上，旧恨新仇齐齐涌上他的心头，一腔妒火吞噬了理智，以至于他一时杀红了眼，满心都想着把韩烨置于死地，竟是忘了顾熙言还在旁，正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顾熙言打小生的娇软体弱，一向害怕打打杀杀，是深闺里水做的女儿家。两人成亲之后，每日朝夕相处，好不容易放下前尘戒备和他亲昵了一些，才消除了对他的一腔惧意……他的妻子是见花落泪、对月伤怀的娇弱美人儿，他实在不该让她亲眼看见那等血腥杀戮的场面，更不该让她亲眼看着韩烨一箭穿心、浑身是血的跌落悬崖……
他分明可以护好她的，可是他没有。
萧让轻轻放下顾熙言的手，帮她掖好被子，俯身在她的唇瓣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
男人俊脸上神色悲恸，望着美人儿的睡颜，喉结上下动了动，轻启薄唇道，“顾熙言，今日我不顾你的求情，执意射杀了他，乃是此生绝不后悔的决定。成王败寇，战场之上容不得一丝宽容和心软。若是今日山顶的处境对调，韩烨也定然也不会对我手下留情。”
“所以，若是你心中有恨、有怨，就快些醒过来找我算账……别睡太久。”
——————————
三日后，盛京。
数日之前，盛京周边各州郡的流军接连举旗起义，一时间揭竿为旗，云集响应，朝盛京方向泱泱而来。
太子李琮于东宫紧急筹谋部署，派京中的将士戍卫盛京城门，拼死抵抗乱军。奈何，此刻大燕的大半兵力都远在夷山，不过半日的功夫，起义军就攻破了兵力衰微的城门，杀入京师重地。
起义军出身草莽，无军规军纪，所到之处，皆烧杀抢掠，荼毒妇女，无恶不作。
一时间盗窃乱贼四出，盛京城中的大街小巷尸骨满地，饿殍纷纷，无家可归者、死伤亲友者、重伤残废者不计其数，坊间彻夜有人哭嚎哀叹，真真是应了“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之语。
翌日，平阳侯、定国公等人率领大军班师回朝，于京郊地界和起义军主力相遇，经过一番血战厮杀，三军举武扬威，剗恶锄奸，将起义军剿灭殆尽。
据坊间传言，当日肃清起义军之后，三军剑指北斗，高喊“并匡社稷，肃清妖孽”之语，声震青天，叱咤风云。
尔后，谏议大夫沈阶于金銮殿前上表，曰“今日天子脚下，盛京城中，流民遍地，居无定所，微臣愿和诸位同僚一道，贡出微薄俸禄，献出家中米粮，广设粥棚、居所，以安置流民，广施仁道。”
此倡表一出，京中的高官之家、世家大族皆纷纷于街道设立粥棚，接济那些被叛军毁去家宅，流离失所之人。为防止流民聚集，滋生瘟疫，太子李琮还亲自下旨，令太医于闹市坐诊，为流民、百姓义诊，不取分文。
平阳侯府。
一行身着甲胄的将士们龙行虎步而来，为首一人金甲红帔，生的龙章凤姿，气宇轩昂——正是萧让。
“秉侯爷！京中各城门、坊市的布防皆已到位！”
“秉侯爷！禁廷各宫门处戍卫之兵将皆已增加两倍人手！”
从演武堂出来，一路上军报不绝于耳，说话间的功夫，众人行至一处院子前，萧让微微抬手，身后众人当即噤了声。
只见高大的男人抬脚便迈入了院门之中，空留下一众下属面面相觑。
侍卫流云躬身道，“请诸位将军暂回，此处乃是主母院落。”
自从那日顾熙言在悬崖上晕过去，已经过去了四五天了，前来诊治的太医换了一波又一波，都面露难色地道“主母受了刺激，一时难以接受，想来是神识不愿意醒来，若是强制用药刺激，只怕会损伤灵台，现下只能静观其变”。
数日过去了，从夷山到盛京，天下形势大变，而她依旧躺在那里，人事不知，生死未卜。
萧让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凝园服侍的一众下人也皆是面笼愁云。
回京之后，顾府曾差人来请顾熙言回娘家小住，并问了几次两人和离的事，萧让只道“当时生了龃龉，和离乃是一时气话”，便悉数将其挡了回去。
这几日，萧让全权戍卫京中乃至禁廷之中的军事布防，白天忙的不可开交，晚上便彻夜守在顾熙言身旁。
好几次午夜时分，红翡和靛玉听见内室里有说话声传来，还以为是顾熙言醒了，忙披了衣裳点灯去看，不料挑了帘子，竟看见萧让连身上甲胄都没脱，正倚着床头昏昏睡去，手里还紧紧握着顾熙言的手，嘴里不住地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
萧让抬脚进了凝园，只见院中丫鬟婆子皆是一脸喜色，手里捧着碗碟盏盅从正房中进进出出，步履匆忙。
萧让当即伸手拦下一名婆子，皱眉问道，“主母正在静养，何事如此喧闹？”
那婆子见是萧让，忙喜笑颜开道，“侯爷快快进屋罢！主母方才突然醒了过来！”
“小姐！小姐！”
“姑娘！你终于醒了！”
重重纱幔掩映的黄花梨木床榻之上，顾熙言一手扶额，正被丫鬟搀扶着直起身子，半靠在身后绣着并蒂莲花的引枕上。
萧让匆忙而至，面上是从未有过的焦急和狼狈，男人正准备挑帘子入内室，脚下步子却忽然一顿，似是踯躅了一下。
只见他抬手，三两下解了身上的甲胄，随意地抛至一旁，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缓缓地朝床榻边走了过去。
顾熙言穿着一身雪白亵衣，正半靠在引枕上，轻轻啜饮着红翡递到嘴边的一盏温水。
萧让上前坐到床榻旁，伸手接过了茶盏，亲自喂着初醒的美人儿。
只见顾熙言面色平静如水，眉眼低垂，长睫微颤，只专心低头喝着水，倒也没什么异样。
萧让薄唇微抿，看着如此娴静的她，一颗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本以为，顾熙言醒来，定会失控的大哭不止或是歇斯底里的大闹一番。她昏迷了整整五天，身子虚弱不堪，最忌讳情绪大幅波动……如今这般心平气和的，倒是叫他放下了心。
——只要她好好的，叫他怎么赎罪、赔罪都行。
等一盏茶水喂完，顾熙言抬了萼首，睁着一双乌黑湿润的美目看他，小脸儿上绽出一个甜甜的笑来，“夫君，熙儿口渴得很，还要喝一盏。”
萧让刚把空空如也的茶盏递与下人，冷不丁听了这话，动作突然一滞，一阵凉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缓缓转身，看向面前一脸惺忪的顾熙言，薄唇颤了颤，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来，“熙儿，你……可还记得昨日发生了何事？”
“记得呀。”
顾熙言揉了揉眼睛，倾身扑倒男人的怀中，环抱着坚实有力的劲腰，软软道，“昨日，妾身和夫君从南余山上回来，去了玉清观参拜了广嗣元君……嗯，还一起去了宫中探望皇上呢。”
说罢，美人儿在他的脖颈处蹭了蹭，嗓音酥软甜腻，“侯爷竟是不记得了吗？”

第102章 误贪欢
“照夫人的目前的状况来看，似是受惊过度，导致出现了选择性的遗忘。”
演武堂中，李太医捋着山羊胡，欲言又止，“夫人可是目睹过什么受伤死亡的……血腥场面？”
萧让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里晦暗难明，“她是在战场上昏倒的。”
李太医有些讶然，“这便对了。想来夫人从未经历过战场上血腥杀戮的场面，亲眼目睹生命的逝去，心中悲痛不已，理智上无法接受，才会神志不清，一直昏迷不醒。一朝醒来，神识受损，不愿意记起来这段痛苦的回忆，所以才会选择把这段记忆遗忘。至于这失忆的时间么……”
“少则几个时辰、几天，多则几年……再多，可就不好说了。”
太医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夫人昏迷之时，残存的意识还是想醒过来的，否则，夫人腹中的胎儿也不可能安稳的长到现在。”
萧让听了这番话，如热铁烙肤，灼烧撕裂之感一直蔓延到心里，他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攥成拳，眼眸中盛满愧疚懊悔，抿着薄唇一言难发。
她心中的悲痛该是有多深，才会选择把这段记忆彻彻底底的遗忘？
而这些悲痛，大半是拜他所赐。
那日在江淮，他接到数封密信，被里头的一字一句激的发了狂。人证物证据在，他心头妒火熊熊燃烧，嫉恨难当，立刻便收了寻她的人马，只留她一人无助地在韩烨营中。后来，她历尽艰辛回到他身边，他被她身上的吻痕气的失了理志，句句如刀，步步紧逼，让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她说了实话，他却以为是诓骗，他亲手把她送到了韩烨手中——那时，她还怀着两个人的孩子。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她保护着她们的孩子，从没有一刻的放弃，即使是在昏迷的毫无知觉的时候。
“这些天除了按时服用老朽开的汤药，还请侯爷勿要在夫人面前提及和创伤经历有关的人和事，等过段时日看看夫人的症状如何，老朽再做医治。”
太医躬身告退，木门开了又关上。萧让以手掩面，静坐孤室，许久未动。
父侯在时，和母殿恩爱非常，从未让母殿伤心过、痛哭过。而他，却犯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大错。
平阳侯府的眼线遍布整个大燕，萧家军的暗桩潜伏广至四海，倘若他对她深信不疑，有心去查，真的查不到顾熙言腹中的孩子是从何而来吗？
只是他怕了。
她和韩烨结识于幼时，竹马青梅，情谊笃深，韩烨一直对她念念不忘，甚至意欲求娶，萧让都是知道的。
当日马球场上惊鸿一瞥，韩烨惊觉找到了唤他“玄哥”的女孩儿，萧让也记住了那个貌美娇软的小娘子。后来，萧让听闻京中有高门显贵之家的世子意欲上门求娶顾氏之女，当即拿了无字圣旨进宫在御前请求赐婚——若真要追根溯源，顾熙言是他从韩烨手里抢过来的。
他怕她对韩烨真的有情有义，他怕她亲口说不爱他，他怕从此失去她，再也得不到她。
不知不觉，一贯杀伐果断的他开始害怕很多东西，她成了他最不堪一击的软肋，让铁血将帅也变成一触即溃的懦夫。
他一早料到，会在她手里溃不成军。
不知过了多久，萧让尝到一丝咸意，他微微抬头，才恍然发现自己的掌心已被冷泪打湿。
————————
“我竟是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
“方才桂妈妈说，我睡着的时候有太医来诊脉，诊出我怀了身孕……可是我问妈妈孩子几个月了，她也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顾熙言倚靠在锦榻上，拉着男人的衣角，仰头看他，“侯爷，我腹中真的有孩儿吗？”
“自然是真的有。”萧让垂眸，把她的玉手握在掌中，顿了顿才道，“孩儿已经一个月了。”
顾熙言细细一想，这一个月的日子倒也合理，想来是两人之前欢好得来的孩子，她未曾发觉罢了。这么想着，她扬唇一笑，“我竟是要做母亲了，竟是如此的快。”
“妾身体弱，调理了许久身子也不见效，本来对孩儿的事儿也不敢抱有太大希冀，谁曾想上天关照，以往喝的那些补身子的汤药也算是没有白费功夫。”
她桃腮微微泛着红，抬了水汪汪的美目看他，咬着樱唇道，“侯爷盼了这孩子许久了……如今喜得麟儿，心中可欢喜？”
她的面上盛满喜悦和希冀，萧让被她这么看着，心头却如同一刀刀的被剜去血肉。
萧让轻抚她如玉脸颊，心中千头万绪，涌上百般滋味，脸上却只能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他在她发顶轻轻一吻，“我喜不自胜。”
里稍间，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入，奉上了一应早膳吃食。萧让抱着顾熙言从内室里头走出来，两人如常在黄花梨木桌前用膳。
明明是数月之前再家常不过的场景，萧让亲手喂着顾熙言用了盏桃胶血燕，望着对面儿的美人儿，竟是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他动作温柔至极，一勺一勺的喂完一盏，把空碗递给下人，又拿锦帕给顾熙言擦了唇角。
顾熙言乖乖坐着，等男人擦完，顺势滚进了他怀中，在宽阔的怀抱里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窝着。
萧让被这般主动的亲昵弄得身形一僵，等反应过来，他缓缓抬了手揽着她，又拿起玉筷夹了桌上的菜色喂她吃。
顾熙言咬下一片莲藕，细细咀嚼了咽下，揪着男人的银灰色常服的衣襟把玩，嘴里软软道，“不知怎么了，明明每日都和侯爷待在一块儿，今日醒来却有种相隔许久未见之感。”
萧让闻言，手中的玉筷微不可察的一颤。
那厢，美人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了两只玉臂揽上了他的肩头，开始不规矩起来。
她弯了粉唇，在男人的下巴、薄唇、脸颊上一下又一下的啄着亲吻。这么胡闹了一会儿，她见萧让不为所动，扁了嘴巴道，“侯爷怎么也不亲亲熙儿？”
美人在怀，娇软馨香，吐气如兰。萧让早已经被她磨得动了情，却压根不敢回应。
如果顾熙言没有失忆，还会这样亲昵的对待他吗？还会这般和他亲近吗？
“熙儿，别闹。”萧让握住她作乱的手腕，示意她坐到对面儿去。顾熙言扁着嘴巴，不乐意至极，却也不好意思再缠着他。不料她脚刚一着地，便痛呼了一声，整个身子都歪在了他的怀里。
“怎么了？”萧让忙紧紧抱住她，又俯身去看，却发现顾熙言从脚腕到脚背都已经高高肿了起来。
萧让眉头一皱，俯身抱起顾熙言，大步行至内室的床榻旁。
“侯爷怎么还会这等揉按的手法？”顾熙言靠在床头的引枕上，望着给自己揉按脚踝的男人，方才心里的不快当即烟消云散了。
萧让握着纤细白嫩的一截小腿，揉按的动作不停，抿了薄唇道，“之前和大夫学过。”
那日营中，两人大吵之后，顾熙言扭伤了脚踝，大夫说“孕妇出现水肿、扭伤”乃是家常便饭，萧让便跟大夫仔仔细细地学了揉按的法子。
“你身子弱，一会儿早些歇息为好。”
揉按了好一会儿功夫，萧让放下掌中的玉腿，替她理好裙衫，起身就要叫人进来服侍顾熙言沐浴就寝。
顾熙言见状，忙倾身抱住他的手臂，左摇摇，右晃晃，就是不撒手，“侯爷不和妾身一起沐浴就寝吗？都这个时辰了，侯爷不歇息，是要去哪里？”
萧让闻言，脚下步子一顿，顾熙言见状，赶紧再加一把柴火，“若是妾身半夜里抽筋了、水肿了，侯爷不在身边，可怎么办呀？”
萧让一愣，抿了抿唇，语气尽量温柔，“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今晚若是议事太晚，便歇在演武堂。熙儿如今怀着身子，我怕会扰你清梦。”
“妾身不怕清梦被扰！都这样晚了，侯爷公务再忙，也得爱惜着自己的身子才是……妾身腹中的孩儿定然也想和父侯一起睡呢。”顾熙言望着他，一手紧贴在小腹上，美目盈盈，柔情似蜜，直看得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萧让暗自认了输，倾身从床上抱起她来，大步进了浴室。
水雾缭绕，烟波朦胧。
不知不觉，顾熙言的身子越发长开了些，本就盈盈一握的腰身愈发纤细，鼓鼓囊囊的前襟更显丰满，身姿窈窕，可谓是纤秾有度。
两人坦诚相对，萧让亲自帮她擦身子，强压着心头的热火，尽量不往顾熙言身上看。可偏偏顾熙言心中没有芥蒂，待萧让亲密如常，她今日知道自己有孕，满心欢喜，更是想缠着他，粘着他，时时刻刻和他待在一块儿。
美人儿一身纱衣，被男人抱在怀中，伸了纤纤玉指，一下一下的描摹着男人臂膀上贲张的肌肉，轻挠的力道如小猫一般，让人心痒难耐。
萧让忍得额角青筋直跳，终是停了手上的动作，把她拉倒胸前，声音低哑深沉，“再这么粘人撒娇，我会把持不住的。”
顾熙言攀着他脖颈，声音软的能化成蜜，“那夫君便不要把持了。”
萧让闻言，脑中瞬间一白。他猛地俯身，将人压到池中的美人榻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大掌在纤腰后稳稳扶着，他眯眼看着她，好像要看进她的心里。
顾熙言娇娇一笑，竟是伸手环抱着他，一口咬上他的喉结，含糊道，“知道呀。”
萧让被她这般娇娆的模样弄得红了眼，竟是再也忍不得了，一个俯身含住那抹樱唇，绞着贝齿缠绵的吻了半晌，直吻得顾熙言粉面含情，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如今顾熙言怀了三个月的身孕，萧让顾及着她的身子和腹中的孩子不敢放肆，奈何顾熙言却一个劲儿的勾着他不放，一来二去，两人竟是在浴池里胡闹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算罢休。
忽闻珠帘一阵劈啪作响，只见宽肩窄腰的男人抱着一脸娇媚迷蒙的美人儿从浴室中出来，只是男人的面色微沉，显得有些欲求不满。
眼下正是六月时节，凝园几间屋子里里外外都摆置着冰雕，日日夜夜不间断地往外散着寒气。
萧让把顾熙言放到床上，又扯了床尾的一床锦被，严严实实地给她裹上。
“如今不过四月份，怎么就安置上冰雕了？”顾熙言躺在被窝里老老实实地任男人摆弄着，疑惑道，“侯爷不是最不喜妾身贪凉吗？先前可是连冰碗都不许妾身吃呢。”
萧让闻言，面上微不可察的一僵。
顾熙言醒来之后，萧让下了死令，命凝园中的下人一律守口如瓶，对这两个月发生的事儿绝口不言，就连外头城中起义军、流民的事儿，一概也是提也不能提的。故而今日顾熙言在凝园中足不出户，倒也没察觉到什么异样。
萧让顿了顿，才道，“今年的暑气来的格外早。这两日天气渐热，你又怀着身子，难免会觉得异于常人的燥热些，故而便早早把冰雕安置上了。”
顾熙言想，今日醒来确实觉得有些炎热，屋子里摆着好几尊冰雕她竟是也不觉得寒凉。想来确实是今年暑气来得过早的缘故。
萧让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安抚道，“乖乖睡觉。”
顾熙言一听，忙从锦被里伸出手来揽住他，“侯爷去哪？”
萧让勾了薄唇，温柔又无奈地笑了笑，“我去冲个冷水澡，然后过来陪熙儿一起睡，可好？”
顾熙言这才作罢，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半梦半醒时分，听着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顾熙言微微弯了唇角，无比安稳地沉沉睡了过去。

第103章 身是客
一片漆黑。
漆黑的尽头突然燃起熊熊烈火，金色和火红交织，一片灼灼的明亮里，那个人浑身是血，背对她而立。
顾熙言站在一片漆黑中，揉了揉眼睛，“喂！你是谁？”
那人缓缓回首，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冲她绽开一个清风霁月的笑来。
顾熙言梦到过这个场景很多次，梦中的这个人每次都浑身是血，看不清楚面容。她一直担心这个人是萧让，可是这次竟然看到了这人的长相——不是萧让。
顾熙言刚松了一口气，疑惑又漫上心头——那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梦中？
顾熙言看着他迷糊的面容，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可仔细去想，却又想不出到底在哪见过这个人。脑中一阵剧痛袭来，顾熙言惊呼一声，陡然从梦中醒来。
她抱着锦被，额上冷汗密布，头痛欲裂，轻喘不止。
红翡、靛玉闻声，忙挑帘子进来道，“小姐醒了。”
两个大丫鬟服侍着顾熙言洗漱更衣过后，扶着她坐于铜镜之前，为她仔仔细细的梳发上妆。
今日她穿了件紫色烟罗纱的对襟长衫，下头是条月白色流光锻的长裙，行走之间衣袂飘飘，颇有窈窕之感。
顾熙言左右看了看铜镜中的飞仙髻，问道，“侯爷呢？”
靛玉一边儿梳发一边儿回话，“侯爷一早便去了演武堂议事，方才带着人出府进宫了。”
顾熙言微微皱了眉，“可是皇上的病又重了？”
原是顾熙言失了忆，就连成安帝数日前已经驾崩的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
靛玉和红翡闻言，飞快地相视一眼，忙道，“婢子们不知。”
顾熙言眉眼间浮上几分忧色，“眼前还不知朝局要往何处发展……我是万万不愿意叫侯爷上沙场的。”
两个大丫鬟闻言，皆是一瞬的默然。好在红翡年纪大些，心思也圆滑老成些，忙笑着安慰她，“小姐放宽心，侯爷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何况皇上的身子还好着呢，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起战事。”
顾熙言听了这话，才勉强宽了心，点了桌上那支三层镀金点翠莲花镶碧玺的金钗道，“今日便簪这支宝钗罢。”
靛玉忙道，“是。”
——————
盛京京郊，一处破落的民宅里。
“真乃上天助之！”一锦袍金冠的男子负手而立，大笑道，“父皇遗诏丢失，大抵是身边人为之——李琮一向善于收服人心，如今怎么连身边的人都离心离德了？”
成安帝临终前，留有一封亲笔遗诏昭告天下，里头不禁写明了继承大统的人选，更写明了京中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处昭狱的分布。
不料成安帝咽下了气，这遗诏竟是如生了翅膀一般不知所踪了。京中盛传，成安帝将皇位传给了东宫太子李琮，可是如今四皇子、五皇子还在世，若是没有遗诏为证，光凭传言，太子也无法名正言顺地登基。
四皇子猛地一甩袖，“可将皇上临终当日，在紫宸殿中服侍的婢女内监都捉来了？”
一心腹道，“回殿下的话，咱们的暗桩在禁廷中潜伏颇深，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当日在紫宸殿中服侍的宫人们捉了来。”
“甚好。”四皇子道，“严刑拷打当日紫宸殿中服侍之人，父皇临终前见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我都要知道的一清二楚。”
眼下韩烨已坠崖而死，起义军也被悉数剿灭，四皇子失去了左膀右臂，麾下只剩五千精兵。常言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此番，四皇子把全部身家都压在这一纸遗诏上了——不成功，便成仁。
“属下领命！”那心腹抱拳道，“殿下，只是……尹贵妃再三求见，不知殿下可要见娘娘一面？”
“眼下父皇已死，她还有什么用处！”四皇子不耐道，“随口打发了，改日找机会打杀了便是！只有一点——万万不可将尹贵妃落入太子手中！”
眼下时局未定，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将来坐上金銮殿的人会是谁，拿到遗诏的人，才是大燕正当的明主！若是来日他李壁真的能坐上那禁廷的龙椅，又怎传出“支使贵妃弑父”的名声！
“是！”
“报——”
那厢，一将士匆匆而来，“禀告殿下，那日在紫宸殿中服侍的宫人已经招认了，说是皇上临终之前，曾召一位缁衣僧袍之人入殿，两人相谈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功夫，期间，殿内还隐隐传来争执之声，等那缁衣僧袍之人出了殿门后不久，皇上就薨逝了！”
四皇子大惊，“可有人亲眼看见过那缁衣僧袍之人的面容！”
“面容倒是不曾有人见过，只是……”那将领迟疑片刻，“一小黄门说，看那人身形，倒像是故去的元宁长公主。可元宁长公主仙去已经有数年了，又怎会出现在紫宸殿中……”
四皇子闻言，一种不可能的猜想漫上心头，一时间面色阴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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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廷之中，红黄二色的宫殿连绵不绝，晨曦的金光细碎洒下，将琉璃瓦映照的熠熠生辉，大燕朝最巅峰的权力之地，被笼罩在一派朦胧华丽的金碧辉煌里。
成安帝已薨，然而遗诏未寻，新帝未定，故而成安帝的龙体被封入水晶棺，暂请入禁廷地下冰窖之中，等待来日新帝登基，再请入皇陵，行国丧之礼。
微风穿过回廊而来，翻卷起两旁垂下的白色帘幔。萧让一路提剑入紫宸殿，面色不善，周身气场骇人。
平阳侯得太子亲准，在御前行走，可策马、佩剑，乃是无上的荣宠。
御前大太监德海甩了甩手中拂尘，还未来得及行礼，便被萧让一把拉过了衣襟。
只见男人一身甲胄，手提宝剑，深邃的眼眸里全是隐忍怒火，“皇上仙去当日，谁来过紫宸殿？”
大太监德海被他掐着脖子，仓皇伏地，“秉平阳侯爷，奴才、奴才不能说。”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说。
今晨一早，萧让便接到密报，暗探将成安帝临终前紫宸殿内的情形打探的一清二楚。萧让看到那行“身形极似元宁长公主”时，当即神色大变，霍然起身，策马直奔禁廷而来。
母亲殿下诈死，藏身隐翠峰三年之久，莫非，是一早便知晓内情，为了今日之祸事做准备？！
萧让眼眶猩红，手上不住地颤抖，他猛然松了大掌，冲身后流云道，“备马整军！去隐翠峰，清心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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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山掩映，苍松挺拔，青草葱翠，有习习山风袭过，绿荫随风摇动，自成波涛。
隐翠峰上，清心庵前，两军人马正无声对峙。
“四殿下，夷山一去，别来无恙。”
萧让端坐于骏马之上，扬起手中策马金鞭，薄唇勾起一抹冷笑，他身后乃是萧家三军，训练有素，以一当十，气势如虎。
四皇子李壁面色青黑，“想不到平阳侯爷的消息竟也如此灵通——没想到，元宁长公主仙逝原是诈死，我等竟是都被蒙在鼓中。”
“萧彦礼！今日我必拿到遗诏！挡我者死！”
萧让冷冷抬眸，收了唇角讥讽笑意，“殿下还是尊称一声姑母罢。”
“想要遗诏，那也得看殿下有没有这个本事！”
“给我杀！”四皇子怒喝一声，身后五千精兵一拥而上，萧家军亦蜂拥而出，一时间厮杀呐喊不绝于耳，刀光剑影之中，尸横遍野，血流百丈。
四皇子本是穷途末路之兵，此番虽是死战，仍不敌萧家军上万雄狮，只见硝烟弥漫之中，四皇子手下之兵节节败退，竟是被杀去了大半，只留下一小队人马护于四皇子身前。
萧让拍马上前，提着承影宝剑挽出一朵剑花，自马背上飞身而去，一剑刺向四皇子身前左右心腹护卫。
此番萧让乃是想留四皇子活口，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将剩余剩余残兵消灭的所剩无几。
此处正酣战的如火如荼，那厢，隐翠峰山门大开，自清心庵的朱漆色半月门中步出一位身着石青色僧袍僧帽之人。
深檀嬷嬷伏跪于山门之前，将手中一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痛哭道，“佛天悲悯，愿众生回头是岸，早离苦海渡慈航。皇上遗诏在此！”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四皇子双目赤红，当即飞身而去，自深檀嬷嬷手中夺走那卷明黄遗诏，双臂颤抖着将其展开。
四皇子看完遗诏上的内容，竟是呆愣了，只见他将遗诏朝萧让远远一抛，面上大笑不止，如疯似癫。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啊……”
“你萧氏为大燕厉兵秣马，世代忠烈，可料到也会有今日？”
“哈哈哈哈……好一个贤良太子李琮！父皇虽不信我，却亦不信他！更不信这满朝文武！”
四皇子披散着发丝，形容癫狂，众人见状，皆以为四皇子是见了遗诏中新帝并非自己，因嫉生恨，神志不清，意识错乱了。
此时两军胜负已明，四皇子已经是强弩之末，大势已去。萧让面色冷峻如寒冰，倒也不怕四皇子看到遗诏里的内容，只缓缓抬手道，“来人，将此逆贼、拿下，押入天牢！”
“属下领命！”
流云捡起那卷遗诏，双手奉于萧让面前，萧让接过一看，俊脸上竟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只见他闭了闭眼，面上神色难以言喻。
那明黄色的圣旨上乃是成安帝的亲笔遗诏——“朕殡天之后，传位于皇太子李琮，若太子有不测，则传位于四皇子李壁。自开国以来，大燕武将势力根深蒂固，长此以往，恐乱朝纲。朕去之后，想必北疆战乱已平定，可保大燕百年安宁。新帝继位之后，当收回平阳侯、淮南王手中兵权，若有不从，可褫夺其爵位，借机敲打武官，以免武将势力坐大至无可转圜之地。”
原来当年平阳老侯爷之死，不是为江山而死，不是为社稷而死，而是因为成安帝的一腔猜疑和忌惮而死。
原来，当年元宁长公主诈死，藏身深山，便是想打消成安帝的忌惮，保全平阳侯府。奈何一朝成安帝病危，深知太子和四皇子的狼子野心，不敢将遗诏交给两人中的任何一人，只好连夜召皇姊元宁长公主进宫，将一纸遗诏托付到了元宁长公主的手中。
然而，元宁长公主亲眼看了遗诏的内容，才知道何谓“帝王无情”。
成安帝临危之际，该是怀着何等心情，将这纸写着平阳侯府的遗诏，亲手托付到了元宁长公主的手上？
她是他的皇姊，是打小最宠爱他的长姐，是那年奋不顾身将他从太液池中救出的阿姊。而他却在病榻缠绵临危之际，还满心忌惮着自己的亲外甥，甚至不惜褫夺一切，置其于死地。
哀莫大于心死。元宁长公主于紫宸殿中含泪拜别成安帝，将遗诏带出禁廷，藏在这隐翠峰之中。
帝王之家的手足之情、血浓于水，终是抵不过股掌之中的万里江山。
原来，皇帝所有的恩宠恩赐不过是利字当头，笑里藏刀。等遗诏大白于天下哪一天，想必平阳侯府定是岌岌可危，元宁长公主想到此处，也只能将遗诏能藏一时是一时。
萧让再睁眼，已是双目赤红，他飞身上前到深檀嬷嬷身旁，一贯镇定威严的声音里略有些慌乱，“嬷嬷，母亲安在？”
深檀嬷嬷形容枯槁，如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冲他深深一俯身，“元宁长公主，已薨。”
“哐啷”一声，萧让手中的承影宝剑滚落在地，他往后退了两步，心神大乱，正欲开口追问，不料一抬眼，便看到一股黑血从深檀嬷嬷唇边缓缓流下。
萧让登时大惊，上前封住她身上数处经脉，大吼道，“速来太医！”
“侯爷不必……”深檀嬷嬷喘着气，勉强吐出几句完整的话来，“老奴服了剧毒鹤顶红，毒药已经入了心肺，老奴已是必死之人了……当日老侯爷为皇上所忌惮，长公主被迫诈死，为侯爷筹谋已久，终是避免不了今日之局面……可见是万事不由人！世事累人……老奴出身禁廷，伴长公主嫁人生子，终其一生，此番……也要追随着长公主而去了……侯爷……侯爷要好好的……”
“飞鸟尽，良弓藏……侯爷身在朝中，需多多提防……长公主还在清心庵中……侯爷……去将公主带回侯府安葬罢……”深檀嬷嬷断断续续地说到此处，已经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力，只见她话音儿刚落，脖子一歪，便没了气息。
霎时，有山风过境，惊起飞鸟离林，松涛万顷。
萧让满面悲恸，默然许久，方抬手轻轻阖上了深檀嬷嬷的双目。

第104章 魂梦杳
“不玩了，不玩了！”顾熙言从锦榻上起身，俯在黄花梨木的小方桌旁，伸手从瓷盘里拈了一块芸豆糕，气嘟嘟的咬着吃。
靛玉不满道，“小姐怎么能耍赖呢，说好了三局两胜！眼看着这一局婢子就要胜了……”
红翡恨铁不成钢地瞪靛玉了一眼，笑着对顾熙言道，“小姐若是玩累了，便歇会儿罢。”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那厢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为首的男人解了腰间佩剑，抛给身旁的护卫，径直步入了内室之中。
男人还未卸甲，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他大步而来，没等顾熙言抬眼，便一把抱住她，将头低低的埋在她的颈旁。
顾熙言突然被男人抱住，也是一愣。屋中伺候的丫鬟婆子见了，忙低了头，纷纷打帘子退了出去。
一室寂静。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动，直到顾熙言感觉脖颈处传来一阵湿意，才缓缓地伸了玉臂去回抱男人，软了嗓子道，“侯爷这是怎么了？”
萧让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生于权力巅峰，官场旋涡，十分明白“稍有行池差错，便是万劫不复”的道理。
他本想等平息了这场战事，就可以借立功之名，把母殿从隐翠峰接回侯府中，从此再也不必在清心庵中隐姓埋名，一家人团圆美满地过下去。
可结局却出乎他的意料，原来成安帝对平阳侯府早有防备，那无上的恩宠，天下独一份的殊荣背后，都是帝王猜测忖度的多疑之心。
母殿看到遗诏之后，定然是心死如灰灭，所以才选择以死明志。
母殿累了，他也累了。
顾熙言沉默着被抱着，眉眼间也被传染上了三分悲戚，过了一会儿，她缓缓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柔声道，“侯爷是在伤心么？”
男人单膝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柔夷贴在额际，俊脸上满是隐忍。
萧让缓缓抬头，几乎是从喉头压出几个字来，“熙儿，我们永远不分开。”
往后余生，他只有她了。
佛说原来怨是亲。
世间的遗憾总是多过圆满，之前他对缘分的认识太过浅薄。不曾料到，人生短短数十载，能和相爱之人相伴白首，乃是及其难得的事。
长夜无垠，众生芸芸，能够紧紧握在手中的人，就永远不要放手。毕竟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不能回头。
顾熙言愣了片刻，方倾身倚靠在男人怀中，点了点萼首，郑重其事地道了声，“好。”
……
那日，萧让回府之后，抱着顾熙言黯然神伤了半晌，神色异样悲痛，又说了些在顾熙言看来“没头没尾”的话，过了一两日，才恢复到往常的神色气场。
顾熙言的记忆依旧没有恢复。
她每日呆在凝园正房足不出户，曾有两次提起要出门去散散心，都被身边的丫鬟婆子劝阻了下来。
顾熙言每晚频繁多梦，几乎每次都能梦到那个烈火灼灼的熟悉梦境。一天晚上，顾熙言抱着萧让细细讲了那个梦境，又详细描述了梦中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的长相。
萧让没有向顾熙言过多的解释，只安慰了美人一番，面上看似神色如常，心头却是涟漪乍起。
——顾熙言噩梦中的人，分明是韩烨。
萧让暗暗深思，顾熙言第一次梦见这个梦境应该是在发兵淮南之前，或许是更早之前。从那时，顾熙言便一直以为梦中浑身是血的男人是他自己，故而为他暗中筹谋，为他的安危担忧许久。
她下意识的担心他，心里满满的全都是她。万万没想到，到头来，她梦中的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却是韩烨。
这一切陈陈相因，萧让有一种误领芳心的愧疚之感，一时间说不清楚心中是何滋味。
金銮殿中，明黄色的纱幔层层掩映，御座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尊栩栩如生的仙鹤香炉，炉内燃着贵如黄金的龙涎香。袅袅青烟从长长的鹤嘴中散出，像极了仙鹤在腾云驾雾。
太子李琮坐于正大光明匾额之下，手扶龙椅，“先帝的龙体可派人验过了吗？”
“回皇上的话，已经派太医去验过了。正如皇上所料想的，先帝并非因病仙逝，而是有人投毒加害，太医从先帝体内验出□□少许，虽投毒的剂量不大，但其用量循序渐进，足以致死。”
说罢，下跪之人拍了拍手，御前侍卫押着一名婢女入殿来。
“此婢女乃是太妃尹氏的贴身婢女，据宫中造办处的管事交代，她曾帮太妃尹氏制过数次口脂，名为“莺啼一点红”。微臣派人去永乐宫中搜寻剩余口脂的时候，在院中的千年槐树下深掘三尺，才挖到了一只粉彩绿里荷花的罐子。罐中残存的口脂里，确实含有一定剂量的□□。”
话至此处，那婢女两股战战，伏地痛哭求饶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那‘莺啼一点红’乃是尹贵妃亲自调配的口脂方子，奴婢不过是奉命办事罢了，并不知其中隐情……奴婢冤枉啊……”
太子一拍御案，怒道，“好歹毒的妖妃！”
真真是好心机！将剧毒制成口脂，每日涂抹于丹唇上，任是大罗神仙也发现不了！怪不得成安帝生病期间，尹贵妃自请御前侍药，一直在紫宸殿中衣不解带的近身服侍。如此日久天长，看似不起眼的一抹“莺啼一点红”，竟是化作了杀人的利器，催命的毒药，缠绵艳绝的送成安帝驾鹤归西了。
“妖妃尹氏安在？”
“回皇上的话，自先帝去后，太妃娘娘便在宫中闭门不出，如今已有数日不曾出过永乐宫的宫门了。”
太子李琮扶着龙椅，指节上泛出白骨森森，“还请德海公公走一趟，给这妖妃一个了断罢。”
“奴才领命。”
……
先帝已去，新帝刚刚入主金銮殿中，登基大典未办，后宫还未清理出来，三千嫔妃仍照旧居住在原来的宫殿。
永乐宫中，殿门紧闭，光线晦暗，阳光从朱漆殿门的雕花纹中透射进来，清晰地显现出空中游荡飘舞着的灰尘，让人呼吸一滞。
尹贵妃坐在铜镜前，为自己插上了一只点翠金簪。
谁能料到，当朝贵妃竟然和意图逼宫的皇子结盟，毒害帝王。四皇子亲口答应她，只要事成，便灭顾家满门，偷偷把她送到平阳侯的身边。
从她见到顾熙言的第一面起，心中就种下了嫉恨的种子。她为了除掉顾家，除掉顾熙言，先是和王、谢联手陷害，等王、谢倒台，她又和四皇子联手，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深渊，走向弑君的不归路。
自打四皇子兵败垂成，从夷山逃奔到盛京，她曾求见数次，都被四皇子拒了回来。直到数日之前，四皇子派人前来，说是要接她出宫，大抵是害怕她一朝落到太子李琮的手中，毒害成安帝之事败露。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四皇子被平阳侯生擒于隐翠峰的消息却先一步传遍了深宫。四皇子已是阶下之囚，怎么还顾得上她这枚已被彻底利用完的棋子？
——她终究是无法从这深宫里脱身了。
铜镜中的宫装丽人凝神许久，突然绽出一个凄凄哀哀的妩媚笑意来，眼尾的一点泪痣我见犹怜。
弑君之罪，当诛九族，灭满门。
好在她生于烟花之地，身世如浮萍，并无骨肉至亲，独自的来到这世上，独自的去，也拖累不了旁人。
殿门忽然被推开，大太监德海公公带着人步入殿内，一挥拂尘道，“皇上口谕，太妃尹氏接旨。”
尹贵妃缓缓起身，伏跪于地下，行了一个大礼。
“妖妃尹氏，勾结乱党，毒害先皇，祸心滔天，今日特赐毒酒一杯。钦此。”
那厢，有小黄门垂着脑袋端了木盘上前，呈上一只白玉酒杯。
尹贵妃挑了眉稍道，“还是德海公公好福气，古往今来，能够一身侍二主的奴才又有多少呢？”
大太监德海皮笑肉不笑道，“太妃说笑了，奴才乃是依傍着主子生长的藤蔓，主子没了，奴才的命数便也快尽了。先皇去了，老奴的命和魂儿早就跟着去了——如今不过是吊着一口气，全仰仗新皇上还愿意使唤罢了。”
“太妃娘娘，快接旨罢！”
她唇角带了三分讥讽笑意，终是忍不住开口，“本宫乃是临死之人，敢问公公一句，平阳侯爷和淮南王爷可是回京了？”
大太监德海一愣，顿了顿才道，“平阳侯爷已领兵凯旋，淮南王尚在塞北追歼乌孙余部。”
他能安然无恙的回来，便是大好。
尹贵妃叩首谢恩，再抬头已是满脸清泪，眼泪纷纷而落，她抑制不住的大笑出声。
十年前，烟花之地，她一身不堪，他纵马风流。
十年后，禁廷深宫，她背上千古骂名，他依旧满门荣宠。
十年的时间看似很长，但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过。从那年秦淮河畔初见开始，他们便隔着跨不过去的门第，他们本就无缘无分，全靠她满心妄想，才一日一日挨到今天。
“太妃娘娘，多说无益，您该上路了。”
尹贵妃伸手执起白玉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毒酒入喉，她凤眸猩红如血，渐渐失去周身力气，缓缓倒在地面上。
本是薄命女，一朝身处天子侧，宠冠后宫七载荣华。
怨只怨，明知无情，却枉付了一厢情愿，误了此生。
弥留之际，尹贵妃恍惚看见了秦淮河畔的满河灯火，仿佛听见了两岸袅袅不绝的丝竹管弦之声。
那年烟波花影里，若是她没遇到那面容俊朗的锦衣少年郎，该有多好啊。

第105章 为谁醒
约莫着已经到了辰时，层层叠叠的绡纱帐里，阳光斜斜射进来，略微有些刺目。
紫檀百花嵌玉的床榻上，顾熙言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抬手遮了遮阳光，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屋檐之下，红翡和靛玉正肃手立着。
“方才顾府的管事来传话，王妈妈亲自去见了——说是如今京中病患多，太医少，夫人在咱们府的大门前开了义诊。老爷、夫人、公子和老祖宗听说侯爷带着小姐回了盛京，托王管事带话儿，叫姑娘回去小住几日呢。”红翡一脸为难道。
“可小姐如今的情形，可怎么回去啊！”靛玉想了想，“依照侯爷的脾气，定是不想叫小姐娘家担心的……不用问，也是让咱们俩直接编个理由先挡过去！”
“嘿，我说，”红翡掐腰，“你到底姓顾还是姓萧啊！怎么什么事儿都听侯爷的呀？”
靛玉呐呐道，“咱们是顾家的家生子，当然是随小姐姓顾了！可咱们小姐是这平阳侯府的主母！且不说‘夫妇本为一体’的话，如今小姐忘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若是叫老爷、夫人、老祖宗知道了小姐的情况，只会凭白多几个人担心罢了！”
红翡想了想，那日顾昭文从章台离去之时，也说了“老祖宗近来身子不好，暂时不把顾熙言和萧让的详情告诉顾家人，等萧让回了盛京，叫他亲自回顾家赔罪说个清楚”的话。
思及此，红翡重重叹了口气，“只能先这样了！现在，我既盼着小姐能早点记起来这段记忆，又盼着小姐能彻彻底底的把这段记忆忘了，永远不再记起来。”
屋外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顾熙言盯着床榻上方的绡纱帐看了一会儿，撑着身子半坐了起来，轻轻倚在绣着并蒂莲花的引枕上。
屋外的红翡和靛玉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忙挑开帘子，笑道“小姐醒了，婢子们服侍小姐洗漱。”
顾熙言脸色红润了不少，一双美目里全是没睡醒的惺忪。两个大丫鬟见顾熙言神色如常，和以往早起没什么两样，到也没多想，当即叫了下头的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入，捧上一应洗漱的盆盏。
等顾熙言洗漱打扮完，外头的稍间里已经摆好了一应早膳吃食。
顾熙言刚坐在黄花梨木小方桌前，红翡便盛了一碗黄芪鲈鱼汤汤递过来，顾熙言捧着瓷碗小口喝完了补汤，那厢，靛玉又拿着筷子给顾熙言布菜。
“这道莲房鱼包小姐一向爱吃，故而今晨叫厨房里专门做了来。”
小小一只莲房鱼包在盘子里，显得甚是可爱。顾熙言夹起轻轻咬了一口，还未来得及咀嚼，又见面前盘中多了一朵花一样的吃食。
她看了那花一眼，竟是微微愣住了。
靛玉笑道，“这道乃是时蔬果子，据厨子说，是将春日时新采的当季的花卉，如桐花、槐花之流，拿冰水冻于地窖之中冷藏，等夏日取用的时候，将其解冻，再裹上一层细细的面粉，过油炸至金黄，既能保持原有的花的形状，又能锁住水份，不失鲜美。小姐快尝尝罢。”
顾熙言垂眸望着盘中的那只桐花，顿了半晌，才夹入口中慢慢咀嚼了起来。
屋中丫鬟婆子肃手立着，都安分的很。顾熙言专心用着饭，也并不说几句话。不料，刚用了几口早膳，外头忽然一阵喧闹。
“你莫要再来寻我了！”
“为何？你未嫁我未娶，我为何不可来寻你！”
“我刚和离，如今乃是守空门的寡妇，你整日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也不怕惹人非议？更何况，我并非寻常闺中女子，我不喜欢刺绣赏花，只喜欢舞刀弄枪，想来并非宋将军的良配！”
“我心悦你已久，倘若你也对我有意，我恨不得立即上门求娶，怎会在意别人的非议！？而且，我不喜那闺中女子，就喜欢你这般舞刀弄枪的飒爽洒脱！”
外头的争执声越来越大，顾熙言凝神听了半晌，放下筷子淡淡问道，“何人在此喧哗？”
靛玉道，“乃是定国公的外甥女石氏和宋连城将军。侯爷命石将军在咱们后院戍卫，保护小姐的安全。”
“说来，这宋连城将军倒是痴情的很，光是他在咱们凝园外头等石将军，我都碰见好几回了。”
红翡皱眉道，“可这两人在此喧哗吵闹，实在无礼，婢子这便去说一说他们！”
“不必了。”顾熙言轻启朱唇，“我和石氏也算是有缘之人。她如今能觅得如意郎君，重获因缘，我也觉得开心。由他们去吧。”
靛玉听了这话，不禁觉得奇怪，“小姐和这石氏又不认识，何来的缘分？”
顾熙言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过了一会儿，院中两人的争执之声渐渐弱了下去，传来几人纷纷行礼声，“见过侯爷。”
萧让打帘子进了内室，在金盏里净了手，方坐于桌旁。
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圆领长袍，周身少了几分威严气势，多了几分清隽逼人。
萧让刚拿起玉筷，垂目便看见了桌上那盘时蔬果子，他神色略变，旋即笑了笑，“夏日时节，这等油炸之物未免太过油腻，把这例菜色撤下去罢。吩咐下去，以后也不必再做。”
靛玉应了一声，当即有小丫鬟上前把那例时蔬果子撤了下去。
“今日太医可来请过平安脉了？熙儿身子如何？”萧让夹起一块牛乳酥酪，轻轻放到美人儿面前的碟中。
男人生的俊眼修眉，薄唇含笑，深邃的眼眸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顾熙言盯着面前的牛乳酥酪出神儿了半晌，缓缓抬头，冲他淡淡的笑，“萧让。”
“若是我一直不记得以前发生的事……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萧让顿了半晌，才垂了眸，放下手中玉筷，“熙儿，我没想瞒你。”
有几次面对顾熙言的时候，萧让险些忍不住将实情脱口而出。可是转念想到太医的嘱咐，他只好生生忍下了。
她把这段不痛快忘得一干二净，只留他一个人受着心刑。每每看着她毫无芥蒂的欢颜，对萧让而言，却是加倍的折磨。
“你昏迷的这些日子，我日日夜夜盼着你醒来，甚至没办法闭上眼睛安稳地睡上一觉。没成想，你竟是完完全全失去了这段回忆。”
“这几天，面对你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其中有愧、有悔、有伤、有痛、有不甘……”
他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晦暗难明，“熙儿，我自知欠你良多。”
“别说了。”顾熙言眼角滑下一滴泪来，“这些日子，我们都冷静冷静吧。”
——————
叛贼已清，天下大定。
太子持遗诏入主金銮殿，以新君身份为成安帝举行国丧，
出殡当日，盛京城中万人空巷，前来送龙驾的百姓摩肩接踵。三千龙禁尉守卫成安帝的龙体从禁廷宫门而出，夹道两旁素幡招展，纸钱遍地一路穿朱雀大街，将成安帝葬入皇陵。
国丧之礼期间需严令斋戒，文武百官一百天内不准宴饮作乐，一个月内不准丧服嫁娶……盛京城内自大丧之日始，各个寺庙、道观鸣钟需满三万余次。
次日，太子李琮于金銮殿前举行颁遗诏仪式，宣礼官将遗诏誊抄，于禁廷朱雀门前宣读，张贴布告天下，又命礼部筹备登基大典等诸多事宜。
然而宣之于众的遗诏上，删去了涉及削弱武将势力的内容。
那日金銮殿内，太子李琮看着手中遗诏半晌，只道，“平阳侯府、淮南王府、定国公府等乃我大燕开国功臣。功在千秋。先帝缠绵病榻，受小人蛊惑，写下此令。朕若不辨黑白，一味照办，乃是有违列位先祖之万世英明，千秋基业。再者，李氏与萧氏可比鱼水，鱼无水则涸，水无鱼则滞。只有两者并存，才能如鱼得水，保我大燕国祚延续万年。”
萧让听闻此言，说是感动倒也谈不上。
萧让叫成安帝一声舅舅，和太子李琮、四皇子李琮也算是实打实的表兄弟，小的时候做过几年皇子伴读，和太子、四皇子一同读书，说有兄弟情分也不为过，可生在长在这个圈子里，兄弟、父子相残的事儿数不胜数，骨子里的血浓于水自然而然淡了不少，如今太子李琮登上了龙位，更是“君臣有别”了。
太子李琮素来仁慈，并非成安帝那般生性多疑，心狠手辣。飞鸟尽，良弓藏的事情，这位稚嫩的新君是干不出来的。萧让一手平定江淮、夷山之乱，拥簇太子李琮上位，展露忠心的同时，也展露了萧家军拨乱反正、安定乾坤的能力。
新君继位，朝纲不稳，平阳侯府这秉良弓，还未到退场的时候。
阶下的萧让心思洞明，听了新帝这一番恩宠之语，神色未动，只淡淡道，“谢主隆恩。”
……
平阳侯府，演武堂。
夏夜无风，萧让长身立于窗前，骨节分明的手中捏着一纸密信，面色微沉。
信是从塞北传来的。
当日淮南王追歼乌孙余部到塞北柔然境内，乌孙余部对柔然地形熟悉非常，先是用了毒虫将淮南王大军围困在崇山峻岭间，两厢对峙数日。后来，一次冲突之中，淮南王遭了乌孙首领之子塔曼的突袭，身中毒箭，失踪于柔然地界。
密信一式两份，一封连夜送进了金銮殿太子李琮手中，另一封则是送到了萧让手中。
“立刻派暗卫前去塞北，务必尽快将王爷寻到，”萧让将信纸送到跳跃的烛火上，缓缓点燃，“去定国公府上传话——明日一早，请国公爷随本候一道入宫觐见，请皇上增兵塞北。”
柔然国情复杂，三年之前萧让和淮南王前去镇压叛党的时候便有所察觉。淮南王妃乃是柔然公主，淮安王孤身领兵在柔然盘桓许久，此时又突然失踪，想必新帝定会起疑。
信纸缓缓燃尽，一旁的流云递上一方锦帕，萧让接了，一边擦手，轻启薄唇问道，“夫人今日如何了？”
那日顾熙言醒过来之后，说要和他静一静，谁知这一静就是许多天不理他。
萧让心中愧疚难言，派了流火近身护卫着，一日数次地问顾熙言用膳如何、诊脉如何、每日都做些什么。
说来可笑，两人明明就在一个院子里，竟像是隔着千里一般，就连嘘寒问暖都要靠身边人传话。
两位主子不痛快，连带着苦了一众服侍的下人，更可怜的是那李太医，每日去凝园请了平安脉，出了正房的门，还要拐到演武堂里，把顾熙言的脉象一五一十的再和萧让说一遍。
流云拱手道，“主母昨日回了顾府一趟，今晨一起来，便去了樟木巷街头的义诊棚。”
“义诊？”萧让抬头，浓眉微皱。
“是，”流云解释道，“主母说，顾夫人在顾府外开了义诊，眼下太医少，病人多，那樟木巷义诊的主理医官和林氏林渊微乃是好友，故而主母想去义诊处搭把手，也好分担些。”
萧让凝神不语，京中流民之患一时难平，各府上都响应沈阶沈大人的号召，设了施粥的棚子、诊棚之类的，平阳侯府外头亦是设了三四个施粥的棚子。
萧让这才突然想起，顾熙言的外祖林氏本是医者世家，想来顾熙言是会些医治小疾小患的医术的。
“主母可带了人去？”
“侯爷放心。主母带着红翡和靛玉两位姑娘前去，另有流火在暗处护卫着。”
萧让闭上眼，叹了口气，“去便去吧，只是一定要看好主母，不可再出任何差池。”
若是顾熙言能借义诊打消对韩烨的愧疚，纾解心头愁绪一二，也是极好的。
“是。”流云抬眼看了萧让一眼，只觉得他的身形莫名有些萧索。

第106章 医者义
天子脚下，盛京城中。
正是仲夏时节，暑气蒸腾，葱茏的参天大树上，知了不住地叫着，这种天气，人坐着不动都能汗湿了衣襟。
太医院奉皇命广出义诊，在盛京城中设了十二处义诊的帐子，为流民病患无偿救治。
樟木巷巷头的义诊棚中，官兵门一边派发解暑的西瓜和绿豆汤水，一边组织着病患有秩序的就医。
“大娘，这是你的药，记得以水煎服，每日早晚各一次。”顾熙言笑着叮嘱道。
一身布衣的大娘接了药包，连声告了好几声谢，方才起身离去。
顾熙言目送大娘离去，环视诊棚四周，不禁油然而生许多感慨。
恢复记忆之后，她听闻了这几日盛京城中发生的事情，也听说了起义军攻入盛京城中乃是韩烨麾下谋士曹忍的计谋。
上一世，她便是在叛军攻城时死于起义军刀下。
说来可笑。当日雨夜，她无意救了曹忍一命。那日在韩烨营中，曹忍冒险送她逃走，是为报恩。可兜兜转转，恩恩怨怨，到头来，上一世置她于死地的“叛军攻城的毒辣计谋”，竟然是曹忍提出的。
顾熙言思及此处，忍不住叹一声“兰因絮果”。
掩藏在时间的褶皱里的一鳞半爪，渐渐被串联起来，背后的隐情和真相让人无力又嗟叹。
那厢，靛玉奉上一盏蜂蜜水，劝道，“这大热的天气，小姐需注意些身子，莫要过于劳心劳力了。”
顾熙言冲她笑了笑，“放心，我心中有数的。”
“眼下流民众多，虽说有诸位太医坐诊，可到底是忙不过来的。前几日回家，看母亲在顾府门前设诊，我不禁感慨良多。我打小浸染医术，虽然不如母亲和太医们的医术那么高明，但医治风寒感冒之类的小病还是足够用的。”
“有一份力出一份力，有一点热发一点光，能为诸位医者分担一些，总归是好的。”
四周看诊的太医闻言，纷纷拱手赞道，“侯夫人身怀仁心，我等实在佩服。”
一旁的周太医道，“老朽听闻，侯夫人的外祖父林先生已带族人出扶荔山，在扶荔山下城中坐诊，每日看诊者络绎不绝，先生不取分文。夫人有林大夫之风啊！”
顾熙言的外祖林渊微本欲带族人在扶荔山中避世离俗，不料一朝逢兵乱祸事，百姓死伤惨重。林渊微一腔仁心，悬壶济世，不忍心看着百姓受病痛折磨，只好破例出山行医。
顾熙言道，“各位太医谬赞了。”
因着今日出义诊，顾熙言穿了件菱纱织锦的素色立领长衫，下面是条淡茜色的压褶长裙，发鬓间只插着两只银簪，可谓是朴素之至。
大燕朝风气开放，女子从医也有前例先河。太医院中本就有几位女医师，故而顾熙言在这义诊的队伍中，并不显得十分突兀。
她因坐诊，特意带着一张白色的面纱。只见她生的长睫美目，黛眉秀鼻，白纱若隐若现，虽只露出半张脸，却也能窥见花颜一二。
众人一边儿说着话，一边儿看诊。那厢，周太医捅了一下身旁的年轻医者，“群英，你呆愣着做什么！将你手边儿的银针给为师取来！”
原是方才顾熙言说话的功夫，周太医这位唤做“群英”的徒弟竟是盯着顾熙言看呆了。
此时被师傅一训斥，白群英忙回过神儿来，他摸了摸头，忙把手边儿银针递了过去。
只是回头的时候，正对上顾熙言转身。四目相对，白群英顿时脸红了，忙不迭地冲顾熙言拱手道，“今日多亏夫人在此分担。”
顾熙言微微点了点头，侧身避过了这一礼，将手中药包拿给了桌前的病人。
身后，正在帮忙派发绿豆水的红翡早就注意到这名叫做群英的年轻医者了，此时见了他面红耳赤的模样，更是狠狠瞪他了一眼——要是叫侯爷知道，有人这么唐突不知礼数地盯着自家小姐看，定是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几天，京中各巡卫司四处搜寻流浪街头无家可归之人，天热生瘟，有司专门派人将死伤的尸身收集火化，以免疫情四起。至于那些身受重伤，尚余一口气流落在街头巷尾的人，便被就近送到了义诊之处。
诸位医者正看着诊，那厢，又有一波重伤的流民被抬了过来。
几位太医见状纷纷起身，奈何病患太多，医生明显不够用，顾熙言也起身去帮忙。
“女菩萨救救老朽吧！”一名衣衫褴褛的老者躺在担架上，见顾熙言上前，忙挣扎着起身作揖。
“大爷，你不要乱动，我来查看一下你的伤势。”顾熙言稍作安抚，伸手掀开了老者身上盖着的白布，老者右胸上插着的半只羽箭赫然映入眼帘。
“老朽受了无妄之灾哟……那日叛军攻城，老朽被流箭射中了胸口，好在伤口不深，可我不懂医术，又孤身一人没有子女在旁，若不是今日京中巡卫在街角处找到我，我可真就要交代这条老命咯！”
顾熙言盯着那支羽箭一动不动，直到几滴泪珠儿砸下来，她才慌忙擦了擦眼泪，安慰地笑道，“这伤口有些发炎腐烂了，现下得把腐肉先清了再说。”“大爷放宽心，我这便给你清理伤口，一会儿请李太医亲自帮你拔出这羽箭。”
“诶！谢谢姑娘。”
顾熙言眼眶微红，接过一旁递过来的纱布和烈酒，低头动作利落地清理着伤口。
这羽箭只是射入了皮肉，伤情便这样的要命——那日悬崖之上，韩烨被一箭穿心，该会有多痛？
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纷纷而下，掩入面纱中。
顾熙言心中悲痛难忍，再加上扑鼻而来的血腥味道，不禁一阵胸闷气短。只见她清理着伤口，眼前突然一阵头晕目眩，竟是身形一歪，险些晕过去。
靛玉眼疾手快地上前搀扶着她，急急问道，“小姐怎么了？”
一旁张太医见状，忙上前道，“侯夫人怀着身子，恐怕不能闻太多血腥，不如将此处交给下官，夫人依旧去坐诊如何？”
顾熙言脸色苍白，勉强笑了笑。“那这位老者便麻烦张太医了。”
……
“哦，哦，小儿乖，”一名仆妇带着小儿上前，一边哄着，一边满面歉意的看向顾熙言，“从前天开始，孩子便有发热之症，整日哭个不停，我听说土方子很管用，便用观音土冲了水给他喝下，可也不见效……”
顾熙言一听，忙道，“此等偏方是万万不可用的，若是患了病，要早早寻大夫救治才是，千万不可随意尝试偏方。”
那仆妇面露难色，“可家里遭了叛军洗劫，现下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就连看病的钱也拿不出几文了，若不是当今圣上开义诊，只怕我这孩子……”
那仆妇说着说着，竟是一手抹起泪来，怀中的小儿见母亲伤怀，啼哭的更加高亢。
“夫人不必忧心，我这就帮孩子把脉。”顾熙言看了眼靛玉，靛玉忙奉上一盏绿豆汤给那仆妇，又拿了一小块西瓜去喂仆妇怀中的小儿。那小儿吃到甜甜的西瓜，果然渐渐止了啼哭。
顾熙言把了一会儿脉，又捏着小儿胖嘟嘟的脸颊看了小儿的喉咙，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一边提笔写方子，一边道，“孩子乃是寻常的发热之症。不过，咽喉似是有些溃疡红肿，想来是孩子日夜啼哭不止的原因。”
顾熙言写好了方子，交给了药童去抓药，笑道，“夫人放心，一会儿抓了药，每日三次，以水煎了给小儿服下，想来不出一日便会退烧的。”
说罢，顾熙言又道，“靛玉，你去巷尾的药铺子抓一味枇杷膏来。”
义诊处的药物并不齐全，大多是负责将病患快刀斩乱麻的医治痊愈，类似枇杷膏这等涵养之物则是没有的。故而需要自己拿银钱去药铺里抓，这仆妇的家境看病都难困难，又怎会有余钱去抓药呢？
“小儿每日含着服用几勺枇杷膏，喉咙的红肿便可退去了，想来今晚，应该能睡个安稳觉。”
那仆妇听了这话，感动的双目含泪，当即起身想给顾熙言行个大礼。“今天怕不是遇上活菩萨转世了！我真是无以为报啊！”
顾熙言忙拦住她，“此乃医者应该做的，不必多礼。”
两人此番一跪一拦，把仆妇怀中小儿正捧着吃的西瓜碰掉了地上，小儿一呆，竟是在母亲怀中挣扎着嚎啕大哭起来。
桌上恰巧摊着一副刺穴位用的银针，小儿的拳头胡乱挥舞着，竟是把一整副银针掀了起来，数根银针被大力甩出，当即在顾熙言的手背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周围数人见此突发情况，忙惊呼着上前查看。
白群英急的火急火燎，正准备扒开人群，上前给顾熙言擦药，不料一抬头，正好望见一个身穿金甲的男人带着一行人马走来。
那男子生的金冠束发，面容若刀削斧刻，有宸宁潘安之貌。周身器宇轩昂，龙章凤姿，一看便是久居上位者才会有的气场。
男人径直走到顾熙言面前，掀了衣袍甲胄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柔夷仔仔细细查看了伤势，又抬手接过递来的金疮药，给顾熙言轻轻的涂上。
她的大掌上带着薄茧，在她细嫩的手背上一圈一圈的揉按着，激起她心头一阵颤栗。
男人就这么单膝跪在她面前，全心全意地查看她手上的伤势。周遭围观的人见了，皆是窃窃私语“平阳侯爷和平阳侯夫人真是夫妻情深”。
白群英望着这郎才女貌的一幕，心中漫上一丝酸意，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把手上的药瓶背到了身后。
萧让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顾熙言的手上，望着那玉手上的血口子皱了浓眉，“这金疮药粗糙的很，药效也实在一般——若是留了疤可如何是好，不如咱们回府，上些凝脂愈肤的药膏。”
“不用了，”顾熙言想也不想，拒绝的话便脱口而出，“我正在义诊，抽不开身。侯爷若是无事，便不要在此处碍事了。”
男人自动忽略了说他“碍事”的话，望着美人儿略显苍白的面容，俊脸上有些不虞，“今天日头如此毒辣，你已经晒了大半日了，再呆下去可如何使得！？”
一旁的靛玉趁机道，“是啊，主母方才还显些晕倒呢。”
顾熙言瞪了靛玉一眼，靛玉当即噤了声。
萧让闻言，脸色愈发沉了沉。
“不要你管，”顾熙言冷冷望着身前俊朗无匹的男人，用力抽了抽自己的手臂，不料男人的大掌却将皓腕握得更紧。
萧让叹了口气，一把将顾熙言拉到了怀中，竟是抱着她起身，大踏步走出了诊棚。

第107章 燕归梁
“你放我下来！”顾熙言伏在男人肩头，眼圈红红，面染薄怒，手脚并用地捶打着他。
萧让步履不停，承受着身上毛毛雨一般的捶打，薄唇动了动，“不放。”
一路行到凝园正房里，丫鬟婆子们皆是低着头不敢直视。萧让径直进了内室，把肩上的美人轻轻放到床榻之上。
顾熙言刚想逃到床榻的角落里，不料萧让登时一俯身，高大的身躯便笼了下来。
他伸了双手撑在她身侧两旁的床榻上，把她牢牢地圈在身前。眼前的美人儿眼泪汪汪、香汗微微，萧让定定看了她半晌，终是叹了口气，“顾熙言，是你说要和我静一静，我答应了。是你说要去义诊，我也答应了。可如今避着我是什么意思？你是打算永远不理我了吗？”
顾熙言偏过头去，泪水登时就砸了下来，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兀自沉默不语。
顾熙言知道两人之间的龃龉大多都是误会，可是，即使她知道了萧让爱她的真相，可也忘不了当时他出口成伤给她带来的痛，更忘不了那日韩烨当着她的面儿坠落悬崖的情状。
她是故意躲着他，不想见他。
如鲠在喉，伤疤未愈，让她如何笑颜以对？
萧让看着她躲避的姿态，眸中陡然燃起两簇火苗来，他往前俯了俯身，更逼近了身前的美人儿，直叫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萧让冷不丁突然抵上来，顾熙言紧贴着他的胸膛，推也推不动，打也打不动，心中久积的怨气和怒火涌上来，竟是登时崩溃了。
美人儿一双明眸里含嗔带怨，一边大哭，一边重重挥手打他，“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萧让！”
“我讨厌你误会我、不信我、欺负我！讨厌你伤我伤的那么深，讨厌你那样的冷血无情，还讨厌你的自以为是！偏听偏信！”
她面上泪痕交错，哽咽不止，“明明我已经下了决心再也不原谅你，可为什么你每次都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为什么每次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你又都那么及时的出现？！我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美人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粉拳胡乱挥舞着，一贯端庄整齐的鬓发有些微微凌乱，就连身上的衣裙都皱巴巴的，真真是前所未有——她是真的气急了，竟是连自己的模样都不在意了。
萧让长臂一身，紧紧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哄着，“千般万般，都是我不好。”
顾熙言一口咬上他的肩头，抽噎道，“唔……你哪里不好？你分明好得很！你说你不爱我，和我成亲不过是利用我，你还说，还说救我并非出自本心……你那样对我腹中的孩子！还口口声声说要娶别人！”
她以为他们的手紧紧挽着，永远都不会松开……可是他却先松手了，把她一个人丢入了无端黑暗中。
这一声一声的质问如同一把把利剑，在萧让心头割了一刀又一刀。他低头吻她的红唇，俊眼修眉间满是忏悔愧疚，“我不该说这些话气你。”
“我从没想过娶别人。当初我请出无字圣旨求娶你，乃是因为当年曾有缘见过你几面，你大抵是不记得了……可我却因为那日马球场上的初见，再难忘怀。”
原来，她以为的赐婚巧合，不过是他暗自筹谋已久的结果。
“你是我亲自求娶进门的嫡妻，我心头最珍贵的至宝。”
萧让苦笑了下，“那日沙场上，见你身处险境，我从未有过那般慌乱，竟是连三军将士都顾不得了，下意识便冲锋上前……”
爱一个人便要做好失控的准备。
自打爱上她，他的心门便开始失火，整日心焦如焚，熏神染骨，欢的、喜的、悲的、痛的、他希冀的、他惧怕的……都是她。
她不必费吹灰之力，便能把他这二十来年的风平浪静全都变成波涛汹涌。
“顾熙言，我只爱你一人，从前是，以后也是。”
顾熙言听至此处，哭得更猛烈，“你混蛋！”
纵然她早就明白这些话都并非出自男人真心，可一想到他为了气自己，故意说出这般绝情的话来，她就再也不想原谅他。
“是我混蛋。可是，熙儿，”
萧让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当年你偷走了我的心，一直霸占到现在，自己从未察觉也就算了，竟还想叫我弃夫下堂么？这又该当何论处？”
顾熙言抽噎着看他，美目里泪光点点，“你是无赖吗？”
萧让伸手揩去她脸上的泪珠儿，“自从遇见你，就是了。”
“熙儿，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爱你。这一次，无论生老病死，我再也不会放手。”
萧让握住美人的柔夷，轻启薄唇，低头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如最虔诚的信徒一般。
无边黑暗里，无尽光明里，他都会握紧她的手，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放开。
顾熙言泣不成声，倾身扑到了男人怀中。泪水涟涟而下，沾湿了她和他的衣襟，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谁的清泪。
那日夷山之巅，顾熙言受到的创伤太大，自打恢复记忆之后，又是一副逃避的模样，萧让怕她把愁绪都郁结在心里，憋坏了身子，如今见她大哭着发泄出来，反倒放下了心。
不知过了多久，顾熙言才止了抽噎。她攀着男人的臂膀，扯着他的衣裳一角攥在手中，闷闷道，“我昨晚又做噩梦了……原来，梦中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并不是你，而是韩烨。”
“我不怨你。那日悬崖上……你们各为其主，各有立场，不是他死就是你亡。我不忍心看着他坠崖，更不想看着你出事。”
“只是我心里过不去，我忘不了那天他坠崖的场景。萧让，我总觉得欠他良多。这几日，我在义诊棚中拼命想多救些人，只求一个心安。”
萧让听了这番话，垂眸看着她，“你是在替我赎罪吗？”
“你身为三军将帅，立场如此，何来赎罪。”顾熙言抬眼看他，“若非要有个名目，就当是替上一辈子的我报恩罢。”
上一辈子，韩烨对顾熙言所做的身后之事，萧让是知道的。他顿了顿，轻启薄唇，道了一声，“好。既然是报恩，我陪熙儿一起。”
前尘往事，他亦愧对她良多。
恩恩怨怨，错错对对，两世因缘交织，早已让人分不清是对还是错，亦分不清是恩还是怨。
内室里安置着冰雕，按理说是凉爽至极的，可两人方才泪眼相对，倾诉衷肠，竟是连身上的衣衫都濡湿了。
萧让拥住身前的美人儿，薄唇在她眉心轻轻吻了吻，“嗓子都哭哑了。先换件衣裳，我叫他们上热茶可好？”
顾熙言诚心不叫他舒坦，“我要喝玫瑰八宝茶。不要干玫瑰，也不要冻玫瑰，只要新鲜的玫瑰——你去泡。”
顾熙言对着男人哭了半晌，心中的委屈还在，故而此时使唤起萧让来，用上了十成十的娇小姐脾气。
这大夏天哪里来的新鲜玫瑰？
偏偏顾熙言这一身冰肌玉骨从小到大就是这么娇惯出来的，萧让捏了捏柔若无骨的小手，心甘情愿的应了，“好，我去找。”
这还不算，顾熙言抱着他的腰，得寸进尺，“还得喂我才是。”
她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就这么抬了一双湿漉漉、亮晶晶的含波眼看他，萧让心头软的一塌糊涂，薄唇一笑，亲了亲她的眉心，“为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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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四皇子伏诛之后，萧让将元宁长公主的遗体存封在梵净山的伽蓝寺的冰窖之中，三日之前，举行了秘密发丧。葬礼并没有大操大办，只有萧让和顾熙言二人以及平阳侯府曾近身服侍的老奴才们。
那日破晓，趁着晨露熹微，萧让亲自扶棺，自平阳侯府大门而出，一路行至京郊，葬于平阳侯府陵墓，和萧让的父侯合葬，生同衾，死同穴。
后来顾熙言才知道，原来隐翠峰上清心庵里的梦参师太便是萧让的生身母亲，自己和婆母元宁长公主原来也曾见过一面，只是当时纵使相对却不识，此生，顾熙言没能向元宁长公主行媳妇之礼，便断了这段婆媳的缘分。
顾熙言心中感慨不已，又听丫鬟说了那日萧让回府之后抱着她的伤怀之状，对萧让是满是怜惜，就连看向男人的眼神儿里都多了三分心疼。
淮南王也终于有了音信。
那日演武堂中，萧让收到塞北来信。当日淮南王追歼乌孙余部到柔然境内，身中贼人暗箭，那箭上涂有剧毒，淮南王当即不省人事，滚下山涧。
幸好淮南王身上带着晖如公主给的平安佩，那红蓝相间的平安佩乃是柔然王室的象征，淮南王在幽深的山涧昏迷之际，被路过的柔然族人看到腰间的平安佩，好心相救，这才捡回一命。
萧让当即传令下去，“传话给淮南王爷——剿灭乌孙余部后，速回京，不可久留速。朝中流言已纷纷，若再耽搁数日，只怕新帝疑心更重。”
前段时间，淮南王失踪的消息传到盛京，朝中流言四起，渐渐谣传成了淮南王拥兵自重，在柔然徘徊多日，不肯回京。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就连新帝也多次追问淮南王的行踪，分明是起了疑心。
新帝手握遗诏，在金銮殿中闭门处理了大半个月的政事，终于把成安帝留下的一摊烂泥般的国事理了个干净。淮南王尚在塞北，新帝虽然生了疑心，可也没耐心再等下去，
八月初，新帝在朱雀门前举行登基大典，祭拜过了天地，晚上又设宫宴，宴请文武百官。
禁廷之内，大幕落下。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朱红宫墙深处，又是一次王朝更迭，人心变幻。

第108章 新后宴
新帝登基，在祭天大典上封潜邸时的太子妃吴氏为中宫皇后。
翌日，御花园的清溪池上，荷叶田田，碧波万顷，中宫皇后在此举行凤宴，宴请贵女命妇。
数月以来，京中风波频起，各府皆是掩门闭户，行事、说话都谨小慎微，后宅的贵女命妇们也很久没有举行过宴饮雅集了。如今新皇登基，新后入主中宫，也算是天下大定，故而今日宫宴上，众女眷皆是满面喜色，言笑晏晏。
“一别数月，平阳侯夫人瘦了些！”定国公夫人亲亲热热地握了顾熙言的手，关切地问道，“听闻侯夫人随军一路从江淮辗转到夷山地界，期间路途遥远，风餐露宿，定是受了不少罪！”
定国公夫人望着顾熙言的微微隆起的小腹，颇为感慨，“上次见面，还不曾听闻平阳侯府有子嗣之喜，如今一看，夫人腹中孩儿都这么大了——可有几个月了？”
“快四个月了。”顾熙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前也并不知道怀了孩子……并非有意瞒着夫人。”
定国公夫人笑道，“这是喜事，我知道了自然是为你们两口子开心的，怎会有怪罪之意！”
两人一边儿说这话，一边儿行至湖上回廊尽头的八角亭中，亭中坐着数十位贵妇，顾熙言和定国公夫人一一见了礼，回头便看见晖如公主扶着婢女的手缓缓行了过来。
晖如公主的身孕已有六个多月了，孕肚十分明显，她本就不算丰腴，如今整个人瘦了一圈，真真成了皮包骨头的模样。
顾熙言不禁大惊，忙迎了上去，“公主还怀着身子，怎会瘦成这样？”
晖如公主苦笑了下，没有说话。
“真是个丧门星，当初她从柔然嫁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猫腻，淮南王爷怎会无故求娶？定是她把王爷迷得五迷三道的！”
“人家可是堂堂柔然公主，你没见识过她的武艺拳脚吗？要我说，说不定她联姻为假，奸细是真！”
“听说淮南王爷领重兵在外，迟迟不归，你说会不会是……这两口子里应外合呢？”
八角亭中，议论之声纷纷，几位贵妇阴阳怪气地低声交谈。
俗话说得好，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朝中流言纷纷，皆指向淮南王有狼子野心，以往对淮安王府心有不服的人便趁机倒戈相向，这真是墙还没倒，小人就开始推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几个碎嘴子的贵妇说话声音不大，却刚刚好传入三人的耳中。顾熙言听得满腔怒火，当即转身指了其中一位妇人道，“吕夫人慎言！若是我没记错，当年战场上，还是淮南王爷把吕大人从敌军埋伏里救出来的吧？如此救命之恩都还未报，吕夫人今天却说这样一番话，倒真真是连白眼狼还不如呢！”
“你！”那妇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本欲反驳，可终究是不占理，只得灰溜溜地噤了声。
晖如公主一手扶着孕肚，一手拉了拉顾熙言，“这吕氏和吴氏一向交好，吴氏嫡女如今是中宫皇后，你又何必为我出这一口恶气？平白得罪了人家。”
“那吴氏一家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人，如今捞了个国丈的高帽子，这才过了几天，就在盛京城中无恶不作，人人喊打！这样墙头草一样的小人，得罪也就得罪了！”顾熙言拍了拍晖如公主的手，“以往公主没少维护我，如今我又怎能眼睁睁的看着公主受辱、淮南王府受辱？”
晖如公主闻言，面上神色微动。
宴席开始，众贵女命妇一一上前向新皇后行礼之后，才纷纷入席。
顾熙言扶着靛玉的手走下台阶，望着晖如公主，颇有些担忧。
方才二人上凤座前见礼，吴皇后说了好些阴阳怪气的话，大抵是含沙射影地说淮南王爷和柔然勾结，有谋逆之心。难免晖如公主多想。
“这吴氏和淮南王府上辈子就有些庄子田地上的过节，如今不过是趁着王爷不在京中，逞一时口舌之快！公主莫要多想。”顾熙言低声安慰道。
晖如公主脸上气色并不是很好，勉强一笑，“我无事的。顾夫人还在那边儿等着你过去说话，快去吧！”
今日新后宴，顾府女眷也在应邀之列。顾熙言的嫂嫂杜氏怀胎已有九个月，临近生产，难免行动不便，再加上祖母顾江氏近来身子不大好，便也在家中养病，只有母亲顾林氏一人前来参加新后宫宴。
顾熙言点了点头，方迈着莲步朝顾林氏落座的宴桌旁行去。
“你这孩子，怀着身子还走的这么急！”顾林氏忙起身搀扶自家女儿，嘴里数落道，“方才那凤座前那么高的台阶，你就迈着大步子走下来了！为母看了，真是为我的外孙捏把汗！”
“母亲！”顾熙言笑道，“这才几个月，哪儿就需要这么小心翼翼了。”
顾母嗔了自家女儿一眼，又道，“方才那可是淮南王妃？最近京中关于淮南王爷的流言不断，平阳侯府和淮南王府素来交好，你也要小心着些！”
顾熙言道，“母亲放心，淮南王爷忠心耿耿，绝不是怀揣谋逆之心的人。”
“你心里有忖度便好。”顾林氏拿了一只蜜桔，亲自剥了皮儿，递到顾熙言手中，叹道，“虽说是清者自清，可是淮南王爷娶了这么一位异域公主做王妃，真真怀璧其罪！此番，只怕很难打消皇帝的疑心。”
顾熙言闻言，缓缓把一瓣蜜桔放到口中，沉默不语。
顾母见状，也不愿叫顾熙言为了别人家的事儿太劳心劳神，又开口道，“侯爷最近可还忙着？若是有空，你们小两口便一起回府吃顿饭。自打侯爷从夷山凯旋，咱们府上还没给侯爷接风洗尘呢！”
上回顾熙言恢复了记忆，独自回了娘家，只骗顾府说萧让身上担负着京城戍卫的重任，忙的脱不开身。
祖母顾江氏的哮喘之症有愈演愈烈之势，上次章台会一别，兄长顾昭文回到家中，顾忌着祖母的身体，并没有和顾家人详细说小两口的事儿，只含糊的说两人生了矛盾，有和离的念头。
故而上次回顾府，顾林氏和顾江氏拉着顾熙言细细问了和离的事儿，顾熙言沉思良久，终是道“不过是生了龃龉，一时冲动，才口不择言的提了和离之事”。
这说法和萧让之前的说法倒是不谋而合，顾林氏和顾江氏听了，半信半疑地又问了顾熙言随军的好多事情，才把忧心忡忡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顾熙言抿了抿粉唇，点头道，“等忙完这两天，我便和侯爷一起回家。侯爷昨个儿还说要上门拜见父亲母亲和祖母呢。”
“自然以公事为重，先忙完这段时日也是不急的。”顾母笑道，“侯爷上回虽然没和你一起回府，但后脚就差人送了许多补品之类的过来，还送了几根百年老参，说是给你祖母养身子用。”
“补品？”顾熙言一愣。
顾母狐疑地看着自家女儿，“你竟然不知道吗？”
顾熙言略一深思，方反应了过来，原是前两天她躲着萧让不见，萧让背着她给顾府送的补品。
一阵暖流从心头划过，顾熙言忙道，“我竟是忘了这回事儿了，方才母亲一说，我才想起来。”
顾母怜爱的把她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叹道，“你夫君虽是英明神武的人物，可到底是凡胎肉体做的，他没了父侯母殿在身侧，万事都要自己拿主意、稳大局，想来是不容易的。”
顾熙言听了这番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日送葬元宁长公主时的悲痛情景，不禁鼻头一酸，“我会多多体谅侯爷的。”
“眼下京中大安，流民也有了居所，再过三日，京中义诊也该停了。”顾母看向自家女儿，笑道，“我在咱家门前出义诊，原是是想着积德行善，为你嫂嫂腹中的双生子和你腹中的孩子积点儿福报，没想到你这孩子，明明怀着身子，还非要去义诊处帮忙，竟还坚持了这么久。”
顾熙言挽上顾母的手臂，娇娇道，“母亲此言差矣，母亲心怀仁义，如此劳心劳力，熙儿是母亲教出来的女儿，自然是不敢落后的。”
顾母笑着摇了摇头，“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这么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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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顾熙言每日白天去樟木巷出义诊，晚上用了膳，便歪在锦榻上挑灯研习医书，雷打不动。
萧让挑了珠帘，拢着亵衣从浴室里出来，见外头还亮着灯光，浓眉一皱，便挑帘子出了内室。
小方桌上点着一盏明灯，烛火透过绘着五福花纹的灯罩，照亮了灯下美人儿的云鬓花颜。
顾熙言伏在桌旁，手中握着一卷医书，单手撑着脸颊，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书上的字儿。
她的打扮家常至极——拢着一袭淡鹅黄的对襟外衫，露出里头的鱼戏莲叶的抹胸来。
萧让见顾熙言看的认真，一点儿睡的意思都没有，不禁叹了口气。
男人上前，拥了美人儿入怀，伸手拿走了顾熙言手中的一卷医术，“夫人整日挑灯夜读，这般刻苦，是想考个女状元吗？”
顾熙言冷不丁被揽入怀中，伸手揪着男人亵衣的衣襟，扁着嘴巴道，“什么状元不状元的。我还没看完这一页呢，侯爷先去睡罢……”
说着，她便伸手去够医书，不料却被男人捉住了小手紧紧握住。
萧让勾了薄唇一笑，低头亲了亲她，“熬夜伤身，夜读伤目。听话，明日再看。”
顾熙言听了这话才作罢，她懒懒散散地靠在男人的怀中，一阵困意后知后觉的袭来，上眼皮和下眼皮登时打起了架。
萧让刚刚沐浴过，身上一袭雪白的亵衣不过松松一掩，顾熙言伸了玉臂揽上男人的肩头，不料一抬手，竟是把他身上的亵衣拉下了肩头。
昏黄灯光里，男子宽肩窄腰，眉目英朗，美人风姿绰约，娇软妩媚。
萧让垂眸定定看着怀中美人儿，刚想抱着顾熙言起身去内室里，不料，顾熙言竟是突然跪坐起来，抱着男人的右臂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只见那肌肉隆起的臂膀之上，旧伤摞着新伤。
那上面的旧伤，乃是去年芳林围猎之时，两人流落荒郊野岭，先是遭人刺杀，又遇狼群围攻，后来在山洞里，萧让手刃群狼，生生为顾熙言挡下了母狼的一爪子。
那上面的新伤，乃是当日城门之上，顾熙言被韩烨当做人质，萧让冒着漫天箭雨前来救她，被淬着剧毒的箭矢穿甲而过。
顾熙言盯着伤疤，美目中水雾迷蒙，不一会儿便模糊了视线。“当初，我还叫侯爷答应我再也不受伤……如今，这手臂上的两道伤痕却都是因为我造成的。”
一颗眼泪砸到了男人的胳膊上，顾熙言咬着粉唇，心里不知道又多难受。她缓缓俯身，在他的右臂的伤疤上轻轻吻了下。
“熙儿无需愧疚。”萧让扶起美人儿，伸手揩去了她脸颊上的泪珠儿，“倘若……我身上的伤能叫你永永远远记着我，念着我，爱着我，我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顾熙言听了这话，倾身扑倒了他怀中，紧紧抱着他的腰，不住地抽噎着，“此生我永远都记着你，念着你，爱着你。”
萧让闻言，心头大动，他紧紧抱着怀中之人，薄唇颤了颤，“今日一诺，至死不渝。”
顾熙言埋在男人肩上，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顾熙言哑声道，“若是当日叛军攻城的时候，侯爷领兵在外，我一个人在侯府中，你会怎么办？”
萧让神色微动，“我一定亲自回来护着你。”
顾熙言顿了顿，声音闷闷的，“如果你在千里之外，一时间赶不回来呢？”
“那我便连夜派流云带兵回来救你。”
顾熙言闻言，身子登时一僵。
这一世，两人朝夕相处，顾熙言知道，萧让身边儿的一众暗卫是从不离身的。平日里，萧让把流火拨到自己身边儿护卫，已经是把暗卫分了一半给自己。
可流云却从来不曾离过萧让的身边儿，如今他说要把流云派来救她，完全是不在乎自己，把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之举。
然而，顾熙言从没有忘记，上一世，她惨死于叛军刀下，意识弥留之际，赶来救她的人正是流云。
难道，上一世的萧让也是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派流云回盛京救她吗？
顾熙言枕着男人的肩头，小脸儿上满是难以置信，惊得说不出话来。
萧让轻轻把下颌枕在美人儿的发顶，柔声道，“上一世的悲剧不会重演。熙儿，我不会让你有事，一丝一毫都不会。”

第109章 破新橙
一转眼到了九月份，那日金銮殿上，平阳侯、定国公等人力排众议，新帝终于答应增兵柔然，淮南王养好了伤，带兵剿灭了乌孙余部，即刻班师回朝。
朝中风波不断，昨日，国丈吴氏一族在金銮殿上参了淮南王一本，说是淮南王府下头的庄子管事仗着淮南王的名声，抢占农田，为虎作伥，前两日和庄子周边的农户起了冲突，打死了十来个无辜的农户。
此事闹到了金銮殿上，群臣论战不休，争论的重点渐渐跑偏，成了淮南王目无法纪，挑战天威。
新帝近来本就对淮南王颇为起疑心，又听了此事，更是怒火朝天。
明眼人都知道，这吴氏素来和淮南王府不和，说是底下庄子管事儿犯下的罪行，可到底是真是假，是不是有意陷害，都还难说呢！可偏偏这事是淮南王府的家务事儿，此时正主淮南王又不在京中，纵然一票同僚想为淮南王府辩解，也是有口难言。
……
今日下了金銮殿早朝，萧让正准备翻身上马，便听身后一人叫住自己，“平阳侯爷。”
萧让侧身，回了一礼，“原来是沈大人。”
只见沈阶穿了一身石青色文官官袍，手里还握着一柄上朝用的象牙笏。他面上没有什么波澜，抬了抬手道，“下官正准备步回府中，抬眼便碰见了侯爷，不知侯爷可愿一同？”
萧让沉吟片刻，看向一旁的流云，流云当即会了意，将萧让的宝驹牵了下去。
一文一武，官服一青一红，两人行了片刻，便已经步出了宫门。
“今日金銮殿上淮南王爷之事，不知侯爷怎么看？”沈阶开口道。
萧让冷哼一声，“吴氏一族全是些见风使舵的东西，如今自以为有了中宫皇后坐靠山，便不知道自己的骨头几两轻重了。”
沈阶叹了口气，“可坏就坏在，吴氏以淮南王府的家事发难，恰恰找准了如今淮南王爷不在京中的时机，正主儿都说不上话，纵使旁人想帮一二，也是不好插手的。”
萧让道，“这些人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吗？新帝才刚刚入主金銮殿才几天？就出了这档子事儿，明摆着是给皇上施压。”
俗话说得好，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倘若新帝处理不好此事，便是授人把柄，以后又怎么给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做好表率？
这两天，萧让为这给淮南王洗脱“冤屈”的事儿没少发愁。只见他面色微沉，开口道，“如今淮南王妃还怀着身子，好在淮南老王妃身子还算硬朗，这等内宅家事，恐怕只能劳烦老王妃从庄子里入手查清楚了。”
“侯爷思虑周全。”沈阶停下步子，拱手道，“淮南王府满门忠烈，一朝遭小人构陷，我等均是对吴氏不耻至极。若是有什么我等能帮上忙的事，侯爷只管吩咐便是。”
萧让道，“沈兄大义。”
沈阶摆了摆手，“淮南王爷和侯爷为万民血战，我等也只能尽些绵薄之力，还望侯爷莫要嫌弃才是。”
萧让回了一礼，两人正准备向前走，不料一抬眼，竟是觉得眼前的店面有些熟悉。
那果子店的招牌上，“甜如蜜”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正是萧让造访过的果脯铺子。
沈阶抬眼一看，当即笑了，“听说侯夫人有孕在身，侯爷可要为夫人买些梅子吃？”
萧让忙摆手，“本侯前两日买了太多了些，如今府上的梅子堆积成‘灾’，不知到何日才能吃完呢！”
原是顾熙言怀着身子爱吃酸的，自打那次吃了这家店的梅子觉得味道不错，萧让便成了这家店的常客，也做起了为夫人跑腿儿买零嘴儿的事儿。
只是这头一回做父亲，心情难免激动了些，买梅子的时候总觉得不够吃，再多买点、再多买点，结果结账的时候便成了沉甸甸的一大包，萧让亲自拎着一包梅子回府的时候，就连桂妈妈、王妈妈都扶额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阶听了，也笑道，“侯爷和侯夫人果真恩爱。”
“妇人怀孕辛苦，本候干看着夫人受苦却帮不上什么忙，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萧让笑道，“说来失礼，自打回了盛京，俗务缠身，本候一未恭贺沈大人升迁之喜，二未恭贺沈大人喜得爱子。两府仅有一墙之隔，前些日子沈大人小儿的满月宴，本候竟也没法抽身出席，真是惭愧，惭愧。”
御史台俸禄微薄，为官辛苦，可沈阶为人谦卑不亢，清正廉直，爱民如子，嫉恶如仇。沈阶其人，在御史台磨炼多年，如今一朝从御史台大夫升迁为正三品的刑部侍郎，这仕途乃是奔着入内阁去的，一路如青云直上，也算是得其所哉。
沈阶笑了笑，“家妻分娩之际，侯爷正携侯夫人身在前线，自然是不知者无可怪罪，再者，贵府上的刘管家早早的替侯爷送来了犬子的满月贺礼，下官还未当面向侯爷道谢呢。”
萧让笑道，“区区薄礼，聊表心意，沈大人不必言谢。”
————————
凝园正房里，顾熙言倚在锦榻上，手中紧紧握着一只橙子，愤愤道，“太子一连下了八道收兵指令，派督军六人前去监军。只要不是个傻的，都能看出这其中的忌惮和防备！”
萧让把人揽到怀里，薄唇微抿，“该叫皇上才对。”
“怕就怕公主听了流言蜚语会多想……上回宫宴，王妃字里行间都觉得是自己害了王爷，满心愧疚不已。”
顾熙言一张小脸儿上满是愁云，又想起来平阳侯府和淮南王府乃是世交，忙反过来安慰萧让，“王爷福大命大，想来定会平安度过此劫，侯爷不必忧心。”
“嗯。”萧让心头一暖，应了一声，抱着怀中美人儿半晌，突然状作无意道，“熙儿，可想要这万里江山？”
顾熙言微微一愣，有点儿没反应过来，抱着男人软软道，“我要这江山拿来做什么？那巅峰上的权势累人，凭白的生出许多烦恼，而且……帝王家素来无情，我不愿意沾染上分毫。”
“既然熙儿不喜，那咱们便不要。”萧让淡淡一笑，又道，“等过了这段时日，咱们请封出京可好？”
顾熙言闻言一顿，方点了点头。
上回，萧让便提过自请出京、当个闲散侯爷的事儿，只是那时，萧让还未领兵出征，元宁长公主还未因帝王猜忌而逝，两人也没有经历这么多的生离死别。
一路走来，经历了这么多，顾熙言也疲了、倦了，厌了这阴谋阳谋的叵测算计，她现在只想和他在一起，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萧让勾了薄唇，垂眸看她，眸中有情丝万千，“熙儿可有想去的地方？”
顾熙言颇为认真的想了想，才启唇道，“东南虽有山海奇观，但气候炎热，不慎宜居。西南虽气候宜人，但潮湿多雨，毒瘴横生……想来想去，两浙一代倒是不错的地界。”
话至此处，顾熙言神色一动，紧紧抱住男人的腰身，“侯爷，除了塞北和江淮，咱们去哪里都好——塞北和江淮两地，熙儿此生再也不想去了。”
萧让抚了抚她鸦青的鬓发，道，“好，咱们再也不去塞北和江南。就去两浙，好不好？”
顾熙言点点头，弯了唇角道，“两浙一代风景秀丽，山水如画，而且距离盛京不远，咱们若要回京也是方便至极的。”
“而且，扶荔山便在两浙一代的越州附近，我许久未见外祖，以后可以经常去探望。”
萧让扬唇一笑，“甚好，我还不曾拜访过外祖，此番可以亲自上门拜访他老人家。”
顾熙言心里头想着两人未来在两浙的逍遥日子，小脸上抑制不住地笑意盈盈，一边儿和男人说着话，一边儿剥着手中的一只橙子。
这橙子汁水丰沛，刚一剥开，沁人心脾的橙香便扑鼻而来。
玉指纤纤，如葱段一般水灵修长，新橙亮黄，色泽鲜亮莹润，两相对比之下，叫人心旌摇动。
萧让握住美人儿的玉手放到唇边，轻轻吮了下，赞道，“很甜。”
顾熙言桃腮“腾”的一红，不好意思道，“这是今年南余山上产的新橙，妾身也觉得甜的很呢。”
美人儿欲抽回手，不料萧让却紧紧握着不放，只见男人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含笑望着她，勾了薄唇道，“橙子甜，人更甜。”
顾熙言登时羞的无地自容，推了一把他的胸膛，“都是要做父亲的人了，还这般、这般戏弄人！”
“怎的是戏弄人？”萧让伸了大掌，包住美人儿的纤纤玉手，一起剥起橙子来，“明明只是讲了实话。”
两人一番胡闹，把橙子剥的汁水四溢，双手上皆沾满了橙子的香甜汁水。
这橙子自然是没法吃了，男人一张俊脸上笑意颇盛，伸手抱起美人儿进了内室净手更衣。
……
半夜三更，月上中天之际，有人匆匆赶来，拍开了平阳侯府的大门。
绡纱帐中，顾熙言听到男人低沉的说话声，揉着眼睛起身问道，“侯爷，怎么了？”
外间里，萧让披着件外袍，只听桂妈妈声音略显仓皇，两人说了几句，男人撩了帘子入内，面上神色有些不对。
“淮南王府的下人来报，说是淮南王妃突然早产了，”萧让眉头微皱，“似是有难产之兆。”
“这才怀孕七个月多，怎么就！”顾熙言登时便清醒了，她拥着锦被半坐起来，慌乱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王爷如今不在京中，王妃一人生产定是惊惧害怕……”
女子生产本就如同走了一遭鬼门关，若是遇上难产，只怕更是凶多吉少。
萧让揽着美人儿入怀，抱着她亲了亲，“别慌，咱们这就去看看。”

第110章 护芳诞
正值午夜时分，各家各户房门紧闭，盛京城中夜色静谧。可唯独淮南王府中却是一片忙乱。
昨晚晖如公主动了胎气，一直难产到现在，整整半个晚上，光稳婆都叫来了四个，一盆盆血水从正房里端出来，屋中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就没停过。
萧让和顾熙言接到消息急忙赶来，安慰了一番在产房外等候的满头银发的淮南老王妃，两人一同在产房外焦灼不安地等候着。
约莫着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正房里的嘶喊之声渐渐弱了下去，那厢，稳婆满头大汗的跑来回话，“王妃依旧难产着，现下不过开了两指，孩子的影儿都没见着，王妃似是没力气了。”
一旁的太医忙道，“先给王妃服碗参汤，再在王妃舌根处含块参片压一压！快去！”
那稳婆忙不迭的应了是，转身慌忙而去。
李太医冲上首的淮南老王妃拱了拱手，“好教老王妃知道，这难产时间久了，胎儿有窒息的危险，王妃身子瘦弱，这几个时辰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寻常的人参只怕药效不够，现下只能用千年人参吊着。”
话一落，淮南老王妃连眼角的泪也顾不得擦，当即叫人去库房里去取千年人参。
听着产房中的哭叫之声，顾熙言急的两眼汪汪，火急火燎地转来转去，终是身形一晃，险些晕过去。
萧让眼疾手快地抱住她，轻轻把人扶到椅子上，柔声道，“熙儿，先去客房休息会儿好不好？我知道你担心王妃，可是你的身子也很重要，一夜不阖眼怎么能行？”
顾熙言倾身抱住男人，不住地摇头，“我想等着公主平安生产。”
萧让知道顾熙言和晖如公主一向关系好，终是叹了口气，握着她的手妥协道，“那便坐在这儿等，不许再站着了。”
……
一夜无眠，直煎熬到了破晓十分，产房里才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萧让是外男，自然是不能接近产房的。老王妃痛哭流涕地拄着龙头拐杖进了产房，没过一会儿，便有婆子满面喜色地从产房里抱了孩子出来给萧让和顾熙言看。
“托侯爷、夫人的福，母女平安！”
襁褓中的新生儿还未睁眼，正蜷着小手，紧闭着双目，“哇哇”地大哭着。
顾熙言看着襁褓中的孩子不禁喜极而泣，身后的萧让亦是颇为动容。
顾熙言掖了掖眼角的泪，方问道，“王妃可大安？”
那婆子道，“回侯夫人的话，王妃无碍，只是刚生产完有些疲累！”
……
产房之中，丫鬟婆子早已经把血污收拾了个干净，换了新的床褥，点了新的线香，屋中飘着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儿。
顾熙言行至床榻前，紧紧握住淮南王妃的手，红着眼眶道，“我和侯爷来给公主道贺了，孩子很是健康，两颊的酒窝像极了公主。”
床榻上，晖如公主穿着一身亵衣，头戴绣着五蝠花纹的抹额，精神欠佳的很，似是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唇色泛白，看向顾熙言，勉强笑道，“辛苦你和侯爷一整晚都在王府坐镇……昨晚我害怕极了……险些坚持不住的时候，我拼命地想着王爷，好歹是挺过来了。王爷还没回来，我得让孩子平平安安的见到父亲。”
顾熙言侧过身，背着晖如公主掖了掖泪，笑着回首道，“公主放心，如今母女平安，王爷定是高兴不已！王爷凯旋在即，公主也该打起精神，振作起来才是。”
淮南王妃摇摇头，“你不明白——我害怕的这一天终是到了，李肃对柔然王室有恩，对我有情，我怎能让李肃因我受辱？因我受君主猜忌？我不愿因为自己，叫李肃沾上叛党的嫌疑，也不愿污了淮南王府的百世清明。”
“我对不住他。”
顾熙言听了这话，不禁回想起当日御林苑山顶的亭子中两人交谈的一席话，登时万般感慨涌上心头，“公主怎能把所有的错儿都归结到自己的身上？所谓功高震主，居上位者忌惮功臣，自古便是如此！清者自清，等淮南王爷回京，此局必会平安无事的解开。公主不可多虑！”
“但愿如此。”晖如公主侧首看枕边的襁褓，苦笑道，“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可怜这个孩子未足月，便早早地落了地……”
那襁褓中的孩子不过才七个月，小小的一团，连大哭都在不住地发抖。
妇人怀胎七月便落地的孩子，俗称“七星子”。太医方才也和淮南老王妃已经说过了，这孩子不足月，没到瓜熟蒂落的时候便落了地，身子骨上是不如寻常孩子康健的，往后若想安稳长大，要比寻常孩子更用心地照料着。
顾熙言笑道安慰道，“公主恐怕不知道，我听闻家中长辈说，这七星子比寻常孩子聪明许多，今日孩子安稳落地，乃是福大命大之人。”
话音儿落了，顾熙言又逗着襁褓中的孩子道，“宝贝，你说是不是呀？将来可要听话些，好叫母妃放心才是！”
晖如公主听了这话，望着襁褓中的孩子，才算是展露出了一个笑来。
萧让和顾熙言两人在淮南王府担忧了一晚，好在母女平安，一行人迎着晨光回到平阳侯府，萧让径直抱着顾熙言去了凝园正房的内室里。
顾熙言也累极了，任凭男人为自己解了钗环，坐在床榻上，拥着薄被倚靠在男人怀中。
三千青丝铺了一榻，萧让吻了吻美人儿的发顶，抱着她的手紧了紧，“熙儿，咱们就生这一个，以后再也不生了。”
顾熙言一愣，抬头道，“侯爷是吓到了吗？”
昨夜在产房外，她瞧着男人的神色有些凝重，还以为他是太担心晖如公主的缘故，并没有往别处想。
想来萧让虽然身经百战，可这妇人生产的场面还是头一回见。思及此，她柔声道，“妇人生产总要经历一些苦痛的，等到咱们孩子出生的时候，侯爷在产房外等着我便好了。”
“不是吓到了。”萧让摇了摇头，眉头微皱，“熙儿怀胎十月，已是辛苦不堪。”
“等到将来分娩，一想到要留你一个人在产房里承受这一切，眼睁睁地看着你血流如注，亲耳听着你痛哭的叫喊，我却无能为力，一点忙都帮不上……”
“这种眼睁睁看着你受苦的滋味儿，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受。”
昨夜晖如公主难产，撕心裂肺地喊叫了大半夜，一盆盆血水从房中端出，萧让无法想象，倘若产房里面的人是顾熙言，他会担心成怎样。
顾熙言心头一动，倾身揽上男人的脖颈，仰头便是一个吻。
萧让被她的主动弄得一愣，随即紧紧拥着她，加深了这个吻。
缠绵过后，顾熙言眼圈红红府仰头看她，粉唇微张，“怎么满口都是打打杀杀的？刚从战场上回来，侯爷还嫌命大吗？”
萧让把她的手紧紧握在掌中，轻启薄唇道，“是我口不择言。”
顾熙言泪意盈盈地看他，一颗心柔成了春水一般。
自她怀胎以来，萧让对她呵护备至，能抱着她绝不叫她走路，能亲自来的事儿绝不叫下人上手。用顾母的话说，便是“天底下男人都以为女人生孩子如母鸡下蛋一样简单，和你夫君这般体谅你怀胎辛苦的，真真是少之甚少”。如今她怀胎才数月，更是为了生产的事儿担忧成了这般。
顾熙言倾身靠在萧让肩头，弯了粉唇，“我会照几位妈妈和太医的叮嘱好好调理身子的，等将来分娩，一定顺顺利利的，好叫侯爷放心。”
萧让神色微恸，点了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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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上回萧让和顾熙言商量了离京请封地的事儿，顾熙言这几日为这后宅诸事忙碌，等将来搬了宅子，要把这府上库房一并清点了带走，就连侯府底下庄子田产铺子的账本，也是一概要带走的。
除了内宅事务之外，还有些别的事情叫顾熙言烦忧。
靛玉和红翡两个大丫鬟打小和顾熙言一块儿长大，都是盛京人氏，靛玉比顾熙言小两岁，如今谈婚论嫁尚早，还能在身边儿留几年。可红翡比顾熙言还要大两岁，如今正值嫁龄，等封地一朝批下来，举府离了盛京城，只怕要耽误红翡的嫁娶之事。
红翡是顾熙言身边儿的大丫鬟，平日里办事稳重得体，聪明伶俐，尽职尽责。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些年主仆日日相伴，忠心耿耿，说句不恰当的话，说是情同姐妹也不为过。
故而顾熙言思索了几日，这日用了早膳，终是屏退了左右，单独叫了两个大丫鬟到身前来。
“今天叫你们两个来，乃是有件事儿要问问你们的意思。”顾熙言坐于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犀露茶，淡淡笑道。
靛玉和红翡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自家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们也知道，侯爷不日便要请封出京，两浙一代风景甚美，生活闲适。若论私心，我是想把你们俩放在身边儿一辈子的……”
红翡和靛玉听了这话，才知道顾熙言是何意思，忙伏跪道，“婢子愿常伴小姐身旁！小姐去哪儿，婢子们就去哪儿！”
顾熙言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两人起来，“不是不愿带着你们，只是一旦请封出京，举府上下以后便都要在两浙生活了。红翡你家在盛京，爹娘弟妹尚在，如今也到了婚配的年纪，我不愿耽误了你。便想问问你可有心属的人？”
红翡当即抹着泪道，“婢子愿意跟着小姐去两浙，婢子不愿嫁人。”
“上回问你，你便这么说。”顾熙言叹道，“你若不好意思说，我来说。”
“听说和你打小定下亲事的秦公子，在上个月的秋闱刚中了举子，乡府里头相识的人也都夸他办事得力，为人正直，不是个偷奸耍滑的轻浮之辈。”
红翡闻言，才知道顾熙言是做了功课的，一张俏脸羞的通红。
红翡家里头本来是经商营生的，当年家底也算富足，红翡还在母亲腹中的时候，便和当地的儒生秦家指腹为婚。
没想到后来时运不济，红翡的爹爹做生意亏了本，把家底败的一干二净，还欠了好些债务在身上。当时家境贫寒，红翡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一家人的温饱都成问题，更别提供孩子读书穿衣了。故而红翡的爹娘听说京中大户在招奴仆，又打探到顾府御下仁厚，还供丫鬟读书识字，万分不得已，这才把红翡发买到了顾府之中。
那秦家祖上出过几个秀才，世代是读书人，是远近闻名的通情达理的人家。这些年红翡偶尔回过家几次，也和这位秦公子见过几面。这位秦公子没有文人假清高的架子，念着和红翡两人的亲事，平日里经常上门照料红翡的爹娘弟弟妹妹，倒是十分孝顺体贴。
思及此，红翡眼圈一红，道，“多亏小姐、老爷、夫人仁慈，这些年来婢子在小姐身边儿伺候，光是府中赏下来的月例，不禁叫婢子家还清了债务，连带着日子也好过了不少。秦公子对婢子家中诸多照料，是有情有义之人……”
在顾府这样的高门里做一等丫鬟，且不说管吃管住，每日的锦衣玉食，还有每月二两银子的月例……光是这些年养出来的周身气度和眼界，把寻常富户家的小姐都比了下去。
一旁的靛玉闻言，想起这些年自家小姐的厚待，也抹起了眼泪。
“秦公子确实是不错的良配，秦家也是有情义、明事理的门户。”顾熙言笑道，“但只是个十足的好人却还不够——最重要的是，还得你喜欢才行。”
“我对这位秦公子的了解，大多是来源于托人打探来的消息，故而也不敢乱点鸳鸯，想着先来问问你的意思。若是郎有情妾有意，咱们便把该办的礼数办了，若是你对着秦公子无心，我再替你相看合适的人选。”
主仆一场，能得主子厚待已是不容易，哪有主子为了下人的婚事儿还这般贴心的亲力亲为的！
红翡泪珠儿落了一脸，伏地道，“叫小姐费心！秦公子待我有情有义，婢子愿意和他结为连理……可如今小姐还怀着身子，婢子想看着小姐的孩儿出世……”
话至此处，顾熙言也红了眼眶，她起身扶起红翡，笑道，“我这腹中孩子还有数月才出世呢！可怜秦公子却是等不得了！我听闻，秦家上门求亲的媒人都把你家门槛磨平了一半了，你还想让他等多久呢？”
靛玉笑道，“小姐不知道，这位秦公子可是上心的很呢！自打咱们回京，这位秦公子光是往咱们侯府围墙外头都不知道跑了多少回！”
红翡听着这话，双颊通红，作势去打靛玉，“你这多嘴的！当着小姐的面儿，就会打趣我！”
靛玉眼疾手快地一躲，笑道，“我可不敢打趣你！等你嫁了人便是堂堂举子夫人了，回头小姐的孩儿出世，还得叫你一声红翡姨娘！你可得多备点见面礼才是！”
“你这蹄子！”红翡又羞又气，直跺脚，“小姐，你看她！”
顾熙言被她两人闹得摇头直笑，指了靛玉道，“你也别看热闹，等过两年，早晚轮到你！”
红翡笑着看靛玉，“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的靛玉便一口一个‘流火’地叫着了，我呐……”
靛玉脸腾的一红，直烧到了耳根，“你你你……”
靛玉气急，一贯口齿伶俐，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撕烂你的嘴！”
也顾不得顾熙言就坐在上首了，张牙舞爪地便扑了上去。
这边儿主仆三人正泪中带笑，闹作一团，那厢，桂妈妈匆忙打帘子进来道，“主母，不好了！”
“方才淮南王府的人来报，说是今晨淮南王妃一早被皇后请进宫了。”
顾熙言当即大惊，起身道，“皇后可说了是什么事儿？除了淮南王妃，还召见了什么人！？”
桂妈妈又道，“是皇后宫中的大太监亲自传的口谕，今天一早淮南老王妃去了梵净山给孩子求吉祥符，只有淮南王妃一人在府中。皇后只召见了淮南王妃，并没有召见其他贵妇。”
“王妃可回来了？”
“方才传话的人说，王妃去了两个时辰，还未曾回来。”
顾熙言心中一阵狂跳，抬手道，“立刻去报给侯爷知道！”

第111章 尽醉归
禁廷，中宫。
李琮一身龙袍，背手立在殿中，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青黑之色。
“皇上恕罪，皇上三思啊！”吴皇后委身坐在地上，一身皇后宫装逶迤在地上，面上涕泪横流，泣不成声，“琮郎，我是你的皇后，你不可以休了我！”
皇帝一甩袖，怒喝道，“别叫朕琮郎！”
吴皇后被呵斥的一愣，哽咽着颤抖不止。
那日晖如公主被她召进宫中密谈三个时辰，吴皇后本想威逼恐吓一下，趁淮南王回京之前扳倒淮南王府，不料晖如公主性子竟然这般刚烈——行礼退下，还未出殿，便一头朝殿中红漆木的柱子上撞去，当场毙命。
吴皇后当场便吓懵了，吴氏和淮南王府积怨已久，本想趁着这次皇帝对淮南王起疑心，趁机打压淮南王府，没想到竟然搞出了人命。
吴皇后满面仓皇道，“臣妾没想着逼死王妃啊！臣妾只是想着让她不痛快，万万没想到会出人命啊！皇上！”
倘若她一早知道晖如公主的性子刚烈至此，哪怕死也要拉下整个吴氏做垫背，她定然不会单独召晖如公主入宫，惹上一身腥臊！
皇帝闭了闭眼，“你没想过？只怕你吴氏已经想过千千万万遍了！”
“你做下的蠢事，可知道现在外头传成什么样了？”
“他们说朕卸磨杀驴、得鱼忘筌，说这些众臣为朕抛头颅、洒热血，一朝天下大定，朕就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他对淮南王和晖如公主是生了疑心，但怀疑也只是怀疑，万万还没到置其于死地的程度。
吴皇后拉着皇帝的衣袍一角，伏地哭道，“臣妾有罪……臣妾有罪……”
当年，成安帝尚在，王氏未倒，谢皇后本来为他指了王氏的嫡女做太子妃，奈何成安帝觉得杜氏根基过深，重新指了吴氏嫡女给他做太子妃。
当时成安帝正值壮年，对权臣和皇子的忌惮大于信任，从没有一日真正的卸下防备。
吴皇后生性善妒，潜邸的时候便对两个侧妃心狠手辣，百般折磨，李琮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和她计较太多。也许正是他对她太过放纵，才导致了今日淮南王妃的祸端。
皇帝垂眸看地上的吴皇后，眼神冰冷如霜，“你当然有罪。等淮南王凯旋回京，朕好好地，一笔一笔的清算你们吴氏的滔天大罪！”
……
九月十八，淮南王平叛乌孙余部，凯旋回京。平阳侯、定国公等人奉圣明于朱雀大街迎接凯旋将士。
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淮南王身着甲胄，行至跟前，翻身下马行一礼，身后三军将士亦行军礼。
萧让回一礼，复抬手令人捧了麻衣上前，道，“请王爷更换素衣。”
数日之前，淮南王收到了盛京中的来信，信中写了晖如公主早产，母女平安的大喜事，淮南王归心似箭，剿灭了乌孙余部，当即马不停蹄，班师回朝。
这一路上舟车劳顿，淮南王正赶着去禁廷金銮殿回复圣明，此时听了萧让此言，不禁有些莫名，低声问道，“萧彦礼，叫本王穿素衣做什么？本王还赶着回家看妻儿，换什么衣裳……”
萧让一把按住他，深邃的眼眸里满是不忍，只见他薄唇颤了颤，道，“晖如公主……薨了。”
……
那日淮南王凯旋回京，得知了晖如公主的死讯之后，整整呆在王府五日闭门不出。
第六日，淮南王李肃身披甲胄，腰佩宝剑，直入禁廷皇帝寝宫，和新帝李琮密谈到半夜才出宫。
第七日，金銮殿上，淮南王李肃连参吴氏数本，罗列其仗势欺人，巧取豪夺等数十道罪名，人证物证俱在，条条罪名直指要害，新帝震怒，怒火一路从前朝烧到了后宫，波及到了中宫皇后。
翌日，新帝下旨，废中宫皇后吴氏、罢黜吴家在朝为官子弟二十一人，并将其主谋吴增志、吴家瑞、吴兴骁三人将打入天牢，择日午门处斩。
自此，吴氏满门彻底失势。
盛京城中百姓不禁唏嘘——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国丈之福还没享几日，这高楼便塌了。
“新皇登基不久，吴皇后的中宫之位还没坐上几天，这吴家就仗着外戚身份启欺小凌弱，趾高气昂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据说当日午门处斩，围观的百姓不计其数，这吴家可算是犯了众怒了！”靛玉一边儿剥着手里头的松子，一边儿愤愤道。
顾熙言垂眸道，“吴氏也算是恶有恶报。”
当日淮南王不在京中，王府中只剩下老弱妇孺，吴氏陡然发难，存心散播流言，妖言惑众。那日宫宴上，吴皇后当着一众贵妇的面儿给晖如公主脸色看，顾熙言便心存担忧。谁知果然一语成谶，晖如公主刚刚生产过，连月子还没出，便被吴氏召入宫中，竟是在中宫皇后殿中撞柱辞世了。
淮南老王妃知道了晖如公主的死讯，当即昏过去整整两天才醒。这吴氏和晖如公主的死无论如何是脱不了干系的。淮南王能掩下心中悲恸，将吴氏一族连根拔起，永世不得翻身，也算是为晖如公主报了仇。
红翡绣着手里头的帕子，叹了口气道，“王妃去的突然，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光是小姐知道了王妃薨逝的消息，都哭了好几天，更别提王爷突逢丧妻之痛，该有多难过了。”
爱是什么呢？是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也不愿让你被伤害一丝一毫。
晖如公主爱的壮烈，如飞蛾扑火，向死而生。
顾熙言神色伤怀至极，“王妃生性洒脱爽朗，待人真心诚意。我和她交情颇深，虽是隔着异域风土人情，却也情同姐妹。如今她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先我而去，我又怎能不悲痛。”
红翡停了手中绣活儿，苦着脸劝道，“小姐莫要过于伤怀。”
那厢，靛玉剥好了一碟松子，放到顾熙言面前道，“李太医回回叮嘱，说是孕妇吃些坚果，能使胎儿以后身子骨更强健些。小姐今日只吃了两个核桃，是万万不够的。”
顾熙言看着那叠松子仁，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方才刚吃了晚饭，顾熙言觉得腹中又撑又胀，只好起了身，摆摆手道，“刚用完晚膳，这会子有些吃不下，我且站一站，消消食，一会儿再吃也不迟。”
这些日子她整日用着补品，除了每日必须的安胎药之外，每过半个时辰，就要被身边儿的丫鬟婆子提醒着吃水果、坚果、燕窝、喝补汤，不过一个月的功夫，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腴了一圈。
顾熙言抱怨了几次，贴身的丫鬟婆子安慰道“夫人身子比原来强健了不少”，就连萧让也道“丰满些好，往日那般瘦骨伶仃的，腰肢仿佛用力一掐就要断了”再问就是“哪里胖了？夫人生的骨纤肉丰，明明刚刚好——熙儿无论怎么样，在为夫眼中都是最美的女子”……这一筐筐的情话跟不要钱似的，直听得顾熙言翻白眼。
顾熙言正绕着桌子走来走去，外头传来一阵隐隐喧闹声，那厢，桂妈妈匆忙打帘子进来道，“秉主母，侯爷回来了。”
这几日，萧让为了淮南王扳道吴氏的事情取证，每日早出晚归，忙的脱不开身。今日一早和顾熙言说了，晚上要和淮南王、定国公几人一起吃酒，叫顾熙言先行用饭，不必等他。
向来是淮南王逢丧妻之痛，酒入愁肠皆化作相思泪，连带着萧让、定国公等人也陪着喝的多了些。
顾熙言停下脚步，扶着小腹道，“回来就回来了呗。”
不料桂妈妈踌躇片刻，面露难色，“侯爷……侯爷喝醉了！”
顾熙言一愣，忙随着桂妈妈打帘子出去看。
那厢，流云、流火两人已经搀扶着萧让走到了门口，只见男人一身银灰色长袍，金冠束发，微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看这样子，竟是喝的烂醉，连路都走不稳了。
丫鬟婆子见状，忙挑了帘子将三人迎了进来，流云、流火搀着萧让行到了内室之中，这才躬身告退。
身高马大的男人躺在床榻上，一双眸子微微阖着，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萧让一向老成持重，无论何时都及其有分寸，自制能力极强，从不在外人面前轻易放下防备。就拿喝酒这件事儿来说，自打两人成亲以来，顾熙言就没见他喝醉过，就算是喝得过了头，在人前也是清醒如常，看不出来异样的。
今日醉成这般烂泥模样，该是喝了多少！
顾熙言叹了口气，从桌上端了一碗醒酒汤，迈着莲步朝床榻走了过去。谁知她坐到床沿儿上，男人身形一歪，竟是从床下滑到了地上。
顾熙言：……
只见男人察觉到身下地面的冰凉，微微皱了皱眉，两只臂膀摸索这环上身侧美人儿的小腿，枕在她的膝头，音色喑哑又低沉，“熙儿……唔……我的心肝儿……”
顾熙言听着无意识的呢喃，心中一片柔软，明明在人前那样的冷峻沉稳，在她面前却总是粘着她不放。
顾熙言微微伸手，把一碗醒酒汤送到男人的薄唇边，男人眯了眯眼，听话的把整碗汤喝了下去。
喂完醒酒汤，顾熙言看着抱着自己小腿坐在地下不起来的男人，发了愁。
萧让身量颇高，又是练家子，一身肌肉可不是白长的，顾熙言本就单薄，如今又怀着孩子，定是扶不动他的。
顾熙言沉吟片刻，正准备扬声叫下人进来，帮着把萧让扶上床，不料，男人竟是摸着她搭在床沿儿的小手，一个翻身便上了床。
顾熙言一愣，旋即松了一口气，不料她还没回过神儿来，满身酒气的男人便撑在她身子两侧，俯身下来，罩下一片阴影。
萧让虽是醉的不省人事，却还残存着一丝理智，只见他的双臂虚虚环着顾熙言的腰身，俊脸轻轻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并没有用力气压到她。
男人就这么半阖着深邃的眼眸，对着她的小腹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顾熙言细细听了一会儿，才发现男人嘴里嘟囔的是“孩儿”、“父侯”之类的。
“父侯对不住你……头两个月没有保护好你……父侯有错……”
“要每日乖乖的……不许折磨你娘亲……叫你娘亲舒坦些……”
男人浓眉微皱，俊眼修眉英朗无双，嘴里吐出的话却教顾熙言听得哭笑不得。
萧让正说得起劲儿，不料肚皮突然一动。
太医来诊脉时便说过，怀胎四月之后便会出现胎动，乃是胎儿在腹中伸展腿脚，不必惊慌。
顾熙言只觉得无比奇妙，鼻子微酸，一手抚摸着小腹，粉唇绽开一个喜悦的笑来。
萧让也仿佛愣了，仍是不甚清醒地伸了大掌覆在她的柔夷上，点了点那处小腹，道，“还未出世……便踢你娘亲？嗯？等你出来……看父侯怎么收拾你。”
顾熙言轻咬粉唇，望着身前的男人和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满满都是溢出来的暖意。

第112章 鹊踏枝
禁廷，御书房。
四扇红漆木镂空雕花大门从内打开，一身朱红色朝服的男人大步而出。
男人宽肩窄腰，眉目英挺，身姿修长——正是萧让。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两浙都是盐铁、丝绸重地，光是数行省、州府每年的税收，都足以撑起一半的国库。
故而方才御书房中，萧让请封两浙的时候，新帝着实吃了一惊，继而便是久久的沉默。
新帝李琮之所以没有遵从成安帝遗诏，褫夺平阳侯府，一是平阳侯府根基深厚，想要连根拔起乃是不可能事。二是萧让带众将士死战，助他登上九五之尊之位，这等“飞鸟尽，良弓藏”的事儿，李琮还干不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那便是经过围剿四皇子一役，平阳侯府深得民心。
民心所向，胜之所往。
——以萧让手中握着的大权，若是有心颠覆，简直是轻而易举。
天下大定来之不易，百姓再也经不起生灵涂炭了。李琮并不痴傻，当然知道“恩威并施”才是新帝的处政准则。
萧让今日进宫，直截了当地说了请封之事，亦是无声的告诉李琮——你没得选。
新任的内廷太监大总管福忠甩了拂尘，笑着迈着碎步上前，“恭送平阳侯爷。”
萧让微微颔首，掀起衣袍，大步迈下了汉白玉台阶。
远处，琉璃瓦金顶璀璨，朱红色的宫墙夺目。
往后，他和她的生活只有风花雪月，四时美景。
这权利的旋涡，再与他们无关了。
……
顾熙言的嫂嫂杜氏昨日生产，顺利诞下了一双龙凤胎。
今日一早，顾熙言和萧让便回了顾府去探望杜氏和龙凤胎侄子侄女儿。
顾府，卧房里。
杜氏刚刚生产完，还不能下地，顾熙言的哥哥顾昭文留了萧让在花厅中说话，顾熙言便打帘子进了内室探望杜氏和新生儿。
“嫂嫂身子可好？”
杜氏忙直起身子，“可是熙儿？今儿个一早知道你和侯爷要来，可惜我这身子下不了地，只能在床榻上和你说话了，真是失礼。”
“什么失不失礼的？”顾熙言忙拉着杜氏的手，不叫她起身，“嫂嫂刚刚生产过，快快盖好，莫要着了冷风。”
杜氏笑了笑，又指了婆子从床榻旁的婴儿床上抱过来一粉一蓝两个小襁褓给顾熙言看。
只见襁褓中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儿正咂着嘴，不住地吐着泡泡。
顾熙言看的满心欢喜，伸手抱到怀里一个，逗着婆子怀中的另一个，笑着问杜氏，“嫂嫂，孩子的名字可取了？”
杜氏笑道，“只取了小名，女孩儿叫和儿，男孩儿叫煦儿，大名还没取——夫君和父亲还正在合计呢！”
“和儿，煦儿，真好！”顾熙言笑意盈盈，抱着孩子爱不释手。
杜氏看着顾熙言宠溺孩子的模样，笑道，“熙儿这月份也快了！孩子落地真是一眨眼的事儿！”
新生儿虽然只有几斤，可还是挺沉的。顾熙言怀着身子，杜氏和身边儿伺候的丫鬟婆子也并不敢叫她抱着孩子太久，不过一会儿便从她怀中接过了襁褓。
两人正说着话儿，下面的丫鬟婆子上了些果子点心叫顾熙言抓着吃，顾熙言刚拣了一颗蜜渍杨梅放到嘴里，又听杜氏道，
“最近呐，这盛京城里的贵妇圈子可传遍了，平阳侯爷对夫人可是呵护的很——含在手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能抱着就不叫走路，甚至还亲自去买零嘴儿！”
顾熙言闻言，一口口水呛在喉咙里，靛玉忙上前帮她顺气，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嫂嫂莫要打趣我！那些妇人们忒没意思。大家关起门儿来不都是这般恩爱的？偏偏要单拿我说项！”
“你呀！”杜氏点了点顾熙言的额头，“是身在福中都习惯了！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可在别人看来，夫君体贴入微至此，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顾熙言两颊绯红，忙转移话题道，“对了，我还给和儿、煦儿带了诞生礼来。”
说罢，靛玉从小丫鬟手里接过一个红梨木的镂空盒子，打开了捧上来。只见里头盛着两只纯金打造的东珠镶多宝璎珞项圈。
这项圈富丽堂皇至极，一看便十分贵重。杜氏道，“不过是丁点儿大的小孩儿，也值得这么贵重的礼！”
顾熙言唇角弯弯，“嫂嫂且收下罢，等我肚子里的孩儿出了世，还等着问嫂嫂讨要贺礼呢！”
杜氏笑嗔一眼，道，“少了谁也少不了你这一份儿！”
两人又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儿话，顾熙言才起身出了卧房。
外头的花厅里，男人一袭松烟灰色的织锦暗纹圆领袍，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红木雕花纹椅上。
萧让刚啜饮了一口杯中的君山银针，便看见顾熙言带着丫鬟打帘子出来。
“侯爷也来抱抱孩子吧？”顾熙言示意身后的婆子把粉色小襁褓递到萧让怀中。
萧让刚放下茶盏，怀里冷不丁被塞了个孩子，微微一愣，登时有些手足无措，抱着孩子的姿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粉色的襁褓里的和儿咯咯笑了两下，也许是男人身上的肌肉硬邦邦的，俊脸上又神色淡淡没什么笑容，也没有顾熙言那么又香又软，和儿没过一会儿便蹬着小腿儿哭了起来。
“乖宝宝，不哭了。”顾熙言哄了两下，见孩子仍旧啼哭不止，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忙叫婆子接了孩子送回了内室里。
她左右看了两下，疑惑道，“咦，哥哥呢？方才哥哥不是说有话和侯爷说吗？”
萧让抿了薄唇道，“岳父叫去书房闲谈，舅兄先过去了。”
顾熙言看他这副模样，便知道方才自家哥哥定是没给萧让好脸子。不禁觉得好笑，“那侯爷怎么不过去呢？”
萧让抬了眸子，拉着顾熙言身侧的柔夷，把她拉到自己的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本候想等着夫人出来，看夫人一眼再过去。”
说来也是，那次章台一见，把一向文绉绉的顾昭文气的七窍生烟，甚至还动了粗。顾昭文回了顾府之后，本想狠狠告上萧让一状，不料祖母顾江氏的身子不大好，后又逢起义军攻城之乱，顾昭文顾忌着祖母顾江氏的身子，没把小两口的破事儿告诉顾家人，只能把对自家妹妹的一腔担忧藏在心里头。
从小到大，顾昭文对顾熙言宠爱至极，兄妹两人更是从来都没红过脸，萧让能把的顾昭文气成那样，怒气几个月都没消，也算真是“不容易”。
男人垂着眸子，莫名透出一股子可怜劲儿。额头上传来一阵温热触感，顾熙言嘟嘴道，“才不信呢。侯爷的模样好委屈，怕不是在等着我出来，向我告哥哥的状？”
萧让也笑了，“和熙儿告状，熙儿会帮我吗？嗯？”
男人的嗓音低沉又好听，喷洒在她的耳际，酥酥麻麻的。
顾熙言缩了缩身子，娇哼一声，“不要帮。”
“要怪就怪侯爷之前那般欺负我！哥哥是为我鸣不平罢了，侯爷一点儿都不无辜。”
萧让觉得自己是自作自受，低声下气地说了几句好话，抱着怀中美人儿亲了又亲，顾熙言只好笑着躲他的薄唇。
两人正抱在一块儿说话，那厢，顾江氏身边的管妈妈挑帘子进了门，嘴里的“姑娘、姑爷”还没喊出口，没成想便撞见了这如胶似漆的一幕。
顾熙言一抬眼，忙从萧让身上跳了下来，桃腮绯若烟霞。
管妈妈在顾江氏身边儿呆了几十年，内宅诸事什么没见过？这点儿脸皮儿还是有的，略缓了下，便笑着冲顾熙言和萧让传话。
“姑娘、姑爷……老太太叫姑娘去鹤寿堂说会子体己话。”
萧让面色如常地从椅子上起身，以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下，“既是如此，夫人快些去吧，别叫祖母等急了，本候也要去书房和岳丈议事了。”
顾熙言瞥了萧让一眼，只觉得他是只披着羊皮的狼，人前一本正经，人后吃人不吐骨头那种。
……
鹤寿堂。
顾老太太打量了顾熙言几眼，颇为满意的点点头，“气色确实好了不少，想来是听进去话了，知道好好的保养了。”
顾熙言弯了粉唇，糯糯地控诉道，“祖母，你是不知道，王妈妈、红翡、靛玉为了提醒我用补品，整日里掐着时辰“投喂”孙女儿呢！”
说罢，她捏了捏自己的小脸儿，“您瞧瞧，熙儿都胖了一圈儿了！”
王妈妈笑着躬身道，“姑娘怀着孩子，身体的康健乃是一等一的大事，老奴和底下的丫鬟们万万不敢懈怠。”
顾母嗔怪地看了自家女儿一眼，道，“是这个理儿。”
顾熙言笑了笑，又和顾母、顾老太太说了红翡嫁人的事儿，顾母、顾老太太听了，皆说那位秦公子有情有义，红翡为人得力忠厚，想必能成一对良配。
正说着话，顾老太太突然一阵轻咳，管妈妈忙递过去一盏枇杷露，顾老太太饮了两口，又问，“侯府请封的事儿皇上可批下来了？打算何时启程？”
方才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用完午膳，在花厅里，萧让郑重其事地向顾父、顾母和顾江氏说了请封地离京的事情。
顾家人听了顾熙言和萧让要举家迁往两浙一代，还要请封地，皆是吃了一惊。
顾家人并不知道元宁长公主的事儿，心下略一想，皆以为是萧让经历了这场夺嫡的战事，不想再掺和到权势争斗里了。
一家人又听了萧让说了两浙一代风土人情，知道他请封出京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思量周全之举，倒也点了头。
顾熙言道，“侯爷昨儿个进了宫，和皇上说了这事儿，皇帝应承了此事，当场便下了口谕，现在钦天监和礼部正在拟旨准备封地之礼，约莫着正经的封礼过两天才能颁下来。至于启程的时日，怎么着也得一个月之后了。”
顾熙言说着说着，顾老太太就红了眼圈，“你家侯爷是个手揽大权惯了的，平阳侯府世代没有离过盛京，想必自打淮南王妃出了事情之后，他才有了请封出京的念头吧？傻丫头，他是怕将来有一朝护不住你啊！”
“虽说离了盛京你们小两口能清静不少，也不必受过多束缚，可是终究是突然了些……好歹等你腹中孩子出生再说……”
顾熙言听得一阵鼻酸，脑海中突然想起来那日萧让问她想不想要着万里江山的场景。
倘若她当时点了头，恐怕萧让真的会倾其所能，把这万里江山捧到她面前。
“从小到大，除了在扶荔山上养病的两三年，你就没离开过父母亲身边儿……如今竟是要去到那么远的地界，以后想见你一面都难得很！”顾母说着说着，便抹起了眼泪。
这么一哭，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也都一边儿劝着主子，一边儿低泣着。
顾熙言上前坐在锦榻上，挽着顾江氏，红着眼眶安慰道，“祖母，母亲。”
“虽说是外封，可封的乃是两浙一代，比起东南、西北而言，距离盛京也不远，祖母想熙儿了便去信一封，熙儿会经常回来看望祖母的。两浙风景秀丽，气候宜人，祖母也能时常去住些时日！”
“况且，封地的州府离越州扶荔山极近，熙儿也许久没有见过外祖，以后可以时常待祖母上山去探望他老人家。”
顾老太太心里好受了些，道，“我这糟老婆子才不去碍你们的眼！”
说罢，又对顾母道，“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过得安安稳稳的，我和你爹娘、你哥哥，才算真的放心！”
那厢，顾府书房里，顾老爹正一手掩面，一手拍着萧让的肩，老泪纵横地嘱咐着自家姑爷将来到了两浙如何如何，凄惨的氛围和鹤寿堂相差无几。
哄好了顾母、顾老太太，时辰也差不多了，顾熙言和萧让辞行，顾父要留两人在府上用饭，萧让道，“今日淮南王离京，本候携熙儿为王爷送行。”
淮南王妃离世的事儿盛京城中一度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淮南王更是要亲自护送淮南王妃的骨灰前往柔然安葬。
顾父知道萧让和淮南王一向交好，便也不再劝两人留下，只道，“代府上请王爷节哀。”

第113章 太平令
暑尽秋来，遥望十里长亭，偶有晚风拂柳。
“咱们十三岁那年，送父亲们出征，也曾在一块儿对着这长亭垂柳喝酒，喝的便是这一品桃花酿。”
淮南王拿起天青色的酒瓶，手上一顿，勾起了过往记忆。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萧让沉吟片刻，道，“劝你的话我不想说，只一句，过往的悲欢离合再浓烈，咱们终究是要向前看的。”
说罢，他抬手叫人抱了襁褓里的孩子上前，“孩子的名字，还是得你这个做父王的来起。”
淮南王沉默片刻，方道，“就叫李承祉。她还未牙牙学语，便没了母亲，此后愿她常伴祖母，承欢膝下，福祉绵长。”
萧让点点头，“是个好名字。不知王爷今日一去，何时是归期？”
淮南王望着远处似血残阳，晚霞万里，顿了半晌，才笑道，“公主生前曾说过，她活着的时候，跋山涉水，阴差阳错的嫁到王府之中，虽然和本王鹣鲽情深，情意相投，终究是远离故土。她说，若是死后，想重归故里，将自己的骨灰撒在柔然的沙漠之中，和这万古河山永存。”
“此去，本王想亲手把王妃以柔然之礼安葬了，然后再亲眼看一看她跟我说过无数次的塞外风物。”
既然她先一步走了，他只能用以己之眼，去看遍她曾看过的风景。
萧让闻言，神色已是不忍。
顾熙言听到此处，亦是沉痛非常，“王爷，承祉尚在襁褓之中，她已经没了母亲，父王怎能不再身边？”
“承祉的眉眼长得像极了公主。”淮南王苦涩一笑，“每每看见她，我都忍不住想起公主是为本王而死。”
说来可笑，回京这么多天了，他甚至都不敢抱一抱承祉。
“去一趟塞北也好。”萧让抿了抿薄唇，“只是莫要回来太晚，等到承祉长大了会说话了，我怕她不认识你这个父王。”
淮南王闻言一笑，轻摇了头道，“怎么，你们夫妻俩孩儿还未出世，便惦记起本王的女儿了？”
此话一出，顾熙言亦是破涕一笑。
淮南王接了酒杯，一饮而尽，萧让端起酒杯，同样饮尽。
只见淮南王又斟了两杯酒，递给对面儿的萧让，“萧彦礼，你我兄弟二人五岁习剑，六岁骑射，习武读书，日夜不辍。为的是戮力上国，匡扶社稷。临阵制胜，不使将士枉死，流惠下民，不使百姓困顿。”
“如今新帝继位，天下大定，我可安心离京。来日再见，大抵就在你平阳侯的封地了。”
萧让执了一杯清酒，“今日一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总归有添酒回灯重开宴的时候。”
“说得好。”淮南王举杯道，“今日最后这两杯清酒，当祭张佐、祭郑益、祭温彦、祭韦瞻、祭李固言！祭为国泰民安抛头颅、洒热血的万千将士的英灵！”
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
天下从没有不散的宴席。
男人执杯相对，将杯中清酒缓缓撒入地下黄土，面上皆是一派肃穆庄重。
“保重。”淮南王看了眼萧让和顾熙言，又深深看了眼襁褓中的婴儿，头也不回的大踏步离去了。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直奔落日而去，
身后八角飞檐的长亭之中，女子仙姿窈窕，身侧男人器宇轩昂。
萧让拥着顾熙言入怀，望着淮南王的背影，久久无言。
红尘滚滚，苦恼万千。有人求名利，有人求权势，有人求情爱，有人求“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有人“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奈何世事如棋，有多少以为能携手百年的爱侣，有多少以为能固若金汤的城池，有多少以为能千千万万年绵延下去的伟业，都在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众生如芥子，皆是这天下洪流里的一颗棋子，若珍爱的人还在身侧，实乃人生之幸事，唯有“珍惜”二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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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里长亭赶回平阳侯府的时候，已是夜幕四合，圆月照中天，黄昏时分，
顾熙言刚扶着萧让的手下了马车，便觉得眼前光亮逼人，抬了美目细细一看，原来是侯府挂起了明灯数十盏，花灯璀璨夺目，映的漆黑的夜空一片红火。
顾熙言纳闷儿道，“今夜府中为何点了这么些灯盏？”
萧让牵着美人儿进了门，不动声色地道，“夫人进去便知道了。”
顾熙言美目流转，看了男人一眼，抱上他的手臂，“侯爷是要给我准备个惊喜吗？”
“不可透露。”萧让握拳在薄唇边轻咳了一声，低声道。
一贯稳如泰山的人物，竟是显得有些许紧张。
顾熙言弯了粉唇一笑，也不再追问下去。
谁料一进凝园正房的门，顾熙言便被几个丫鬟婆子拉走了，一个不注意，兜头还被蒙上了一块软布。
顾熙言又好气又好笑，可又不知道她们这是要做什么，问了几声，奈何都守口如瓶，只道“主母一会儿就知道了。”
顾熙言任她们牵着自己进了内室，给给自己换了件衣裳，然后有牵着自己坐到了床榻上。
丫鬟婆子们退出内室，过了片刻，有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慢慢行来。
顾熙言莫名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纤纤素手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眼前的帕子突然被挑开，顾熙言适应了屋子里的光亮，缓缓抬眼一看，泪水已经涌了上来。
桌上燃着两根龙凤喜烛，身下的床榻上铺着崭新的百子千孙被，还洒了满满一床的桂圆红枣核桃花生。
屋子里一片红色。
纱幔是红的，蜡烛是红的，灯盏是红的……就连眼前的男人，也是一身大红色喜服，俊眼修眉，一如那日娶她的模样。
萧让缓缓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滚落的泪珠儿，然后执起她的素手，在唇边落下深沉一吻，“顾熙言，你愿意嫁给我为嫡妻吗？”
顾熙言早已经湿了眼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和男人四目相对了一会儿，才眼泪汪汪地嗔道，“哪有嫁给同一个人第三次的？”
萧让神色一紧，“熙儿不高兴吗？”
“那日，熙儿下了和离书，既是如此，我便再娶熙儿一回。”
他是真的把她写得那封和离书记到了心里去，把她说不爱他记到了心里去，才会这么耿耿于怀。
“那时……那时我气急了……你叫我好生生气，再也不想见到你了……我才写了那个……”顾熙言抹着眼泪，十分委屈。
“我知道，”萧让轻轻抚上她的鬓发，声线低沉喑哑，“我都知道。”
他定定望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熙儿，遇到你之前，我从没想过和别人携手到老。可是自从见到你之后，你就住到了我的心里，一颦一笑叫我再难忘怀。”
“我许是中了你的蛊了，解药只有一味——陪我天长地久，相守一世。”
“你愿意把解药给我吗？”
顾熙言美目里泛着一层模糊的水光，听至此处，倾身揽上男人的脖颈，声线清甜，“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从今以后，岁暮天寒，白茶清欢，碧落黄泉，他们再也不分开。
男人的薄唇吻上美人樱唇，一室浓情皆掩于层层叠叠的大红绡纱帐之后。
尘世萧萧，纷纷扰扰，一个情字，束缚了多少男女，误尽了天下苍生。
为情所困者万千，有幸能和所爱之人携手相伴到白首，实属难得一见。
后来的后来，他和她闲庭信步，对月抒怀，看四季变换，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这是最平实，也是最绵长的爱情。
……
《大燕史记》载：
成安二十三年春末夏初，平阳侯、定国公、淮南王等奉皇命于夷山围剿四皇子叛军，
七月十五，成安帝驾崩，四皇子部下暗中集结叛军攻入盛京。七月十八，平阳侯、庆国公等人自夷山归京。七月二十三，于隐翠峰前生擒四皇子余党。
七月三十一，皇太子李琮行国丧，葬成安帝于皇陵。八月初七，行登基大典，建号永平，史称永平帝。
九月初三，淮南王歼灭乌孙余部，自塞北柔然国凯旋。
九月初十，中宫皇后吴氏被废，吴氏满门被除。
九月十八，平阳侯府自请出京，封地于两浙。皇帝口谕，进封庆国公一等侯，赐淮南王府丹书铁劵，调沈阶、杨绍祖、顾万潜三人拜相入内阁，朝中六部均有人事任免变动。
先帝四子李壁褫夺亲王爵位，削除宗籍，永平四年，死于狱中。
……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这两世纠缠，陈陈相因，都化作坊间佳话，渔樵闲谈，青史艳屑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