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主有恙，尔请跪安
作者：谷草
内容简介
 【文案一】 小公主嫁给了自己的如意郎君，婚后才发现驸马是个渣，病弱的小公主气死了。 重生后的小公主黑化了，决定报复驸马，但是驸马怎么换人了？！ 小公主：你你你，你不是给我治病的俊俏太医嘛！ 俊俏太医：回公主，臣是您的太医，也是您的驸马。 【文案二】 一个闷骚的男主如何反转成为撩妹达人？ 我们杜太医表示这一世只想弄死渣男，他的青梅竹马谁都抢不走[二哈] 小公主表示她家悬壶济世的杜太医有点丧心病狂，不过她会当做没看见[捂脸] 【一句话简介】病公主与青梅竹马俊太医一起虐渣的甜宠日常。 【阅读指南】 1.架空，1V1，HE，重生，甜文。 2.请勿转载正文，谢绝扒榜。 3.喜欢请收藏，啾咪。 4.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第1章
凛冽，鹅毛般的雪已下一整天，城里城外一片银装素裹，河道冰冻，白日里顽皮的孩童以冰嬉为乐，不知天寒地冻之苦。
与之相较，远在华阳城数百里之外的极乐山，那里每年温暖如春，只因那山下有熔岩，泉水自山间涌出，一枚鸡蛋下水，不消片刻，便已半熟。此山奇观由来已久，起初无人利用，后经人上报坐朝之主，几经开发，成为历朝历代皇家冬日避寒之地。
“妧妧，去年咱们来这极乐山泡温泉，你还未出阁，短短一年间，你已嫁做人妇，驸马待你可好？”
自来到极乐山，赵妧一直心神不定，与她说话的正是平日待她极好的姐姐——丽阳公主赵嫱，赵嫱似乎早已瞧出赵妧深怀心事，趁一起泡温泉的时候，与她聊心，一如曾在宫里的日子。
赵妧回过神来，与赵嫱对视，不知是氤氲的热气熏了她的眼，还是她心里有别的委屈，在与她最亲近的姐姐面前，她再也没能忍住，扑上去抱住赵嫱，下巴枕着她的肩头，泣不成声：“姐姐，我不明白……言哥哥……他为何要如此对我……”
赵嫱愣了一下，迟疑着拍了拍赵妧的后背，“怎么了？驸马待你不好吗？”
赵妧心思单纯，不懂掩饰，一旦心里有委屈，必然会对身边的人倾诉，尤其是她最为信任的丽阳姐姐。
一个月前，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昭华公主终于与丞相三公子陆徴言大婚，赵妧如愿以偿嫁给心仪多年的如意郎君，却不想在大婚当日遭受冷落，陆徴言一反常态，不似婚前那般温柔体贴，新婚之夜，他抛下新娘，独自宿在了书房中，且夜夜如此，而到了外人面前，又与她装作新婚燕尔的恩爱夫妻，对她百般体贴，赵妧困惑于他的反复无常。
“那你是否问他缘由？”听过倾诉的赵嫱试图安慰她，“许是他近日受到朝堂之事的牵绊，心有烦闷，并不是有意冷落与你。”
赵妧摇头落泪，“每当我要与他多说几句，他就寻由避开我，近些日子更是时常见不到他的身影，若不是父皇下令命我们随行来到此地，怕是很难再与他说上一句话了，姐姐，你说言哥哥，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别人？”
赵嫱身形一顿，随后恢复温柔的神色，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好了好了，你别胡思乱想了，这天下谁人不知，陆徴言为求娶你不惜性命通过了父皇为他设下的考验，一个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人，又岂会轻易变心？”
闻言，赵妧慢慢停止了哭泣，是啊，言哥哥为了求父皇将她下嫁与他，答应了父皇的苛求，接受了精武堂的终极考验，那种考验对一介文弱书生的言哥哥而言，简直九死一生，如果不是她苦苦哀求父皇，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言哥哥对她一心一意，她不该怀疑他的，也许就像丽阳姐姐所言，一切都是她胡思乱想罢了。
“倘若你还不放心，我立即命人押他过来，与你当面对质，拷问他为何对你忽冷忽热，如果他不肯说，就把他舌头割了，反正他也不想说话，还欺负我妹妹！”
“别！千万别！我找机会自己与他说，姐姐千万别割他舌头！”
赵嫱看她紧张的模样，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而“噗嗤”一声笑了，“瞧你紧张的样子，我与你开玩笑呢！”
赵妧松了一口气，又与赵嫱对视，两人看着对方，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池子泡得我乏了，先回去了，妧妧，你也别泡久了，虽说这池子对你身子有益，可是久了也有害，早些回屋歇着，别再胡思乱想，徒生忧伤。”赵嫱慢慢游回池边，上了岸，穿衣服的时候又回头看了赵妧一眼，神色错综复杂。
赵妧沉溺在姐姐的关怀中，并未察觉异样。
*
赵嫱走后，赵妧也没有泡得太久，在侍女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其间，她发现姐姐遗落的猫眼石手链，那手链是她的贴身之物，从未卸下过，就连平日沐浴也都贴身戴着，刚才泡温泉的时候也是见她戴着的，许是穿衣的时候不小心滑落的吧。
“桃奴，将这链子裹好了送至丽阳公主处，务必仔细，莫出差错。”赵妧唤来刚才为她穿衣的宫娥，吩咐道。
“是。”桃奴正要伸手接物，赵妧又把手收了回来，“罢了，如此重要之物，还是我亲自给姐姐送去吧，桃奴，我去一趟姐姐的住处，很快回来，你与银雀都莫要跟来了。”
隐身在暗处的银雀听到自己的名字立马现身在赵妧面前，板着一张脸说：“公主，奴婢与您一起去。”
“姐姐的居所就在不远处，走几步路而已，何况四处都有侍卫把守，不会有危险的，你总是跟着我，姐姐心里也不会自在。”
“可是……”银雀还想再说什么，被赵妧阻止道：“这是命令。”
银雀无言以对，既然是主子的命令，忠心护主的她必须遵从。
银雀一个闪身，躲藏了起来，果然没再跟着赵妧。
赵妧将手链收进她亲手缝制的红绸布包中，小心翼翼拽在手心里，收入袖中，没有任何人的陪同，只身前往丽阳公主的居所。
*
先一步回到居所的赵嫱屏退了身边所有的宫人，剩下她一人的居室顿时显得空旷，唯有灯罩中的烛芯“哔剥”作响。
赵嫱低首寻思心事，未能察觉身后轻缓的脚步正在向她靠近，直到对方从背后将她牢牢抱住，低声唤一声“嫱儿”，她才惊觉挣脱，转身质问：“你疯了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敢胡来！”
“嫱儿，我想你，我太想你了，才不顾身份，冒险见你，许久未见，难道你不想我吗？”男子神情激动，欲上前再次抱住赵嫱，以解相思之苦。
赵嫱眉心微蹙，拿他没办法似的说：“你我如今身份不比往日，你已成亲，今后更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言谈举止，莫要轻浮，以免遭人怀疑。”
“嫱儿，你在怪罪我吗？你明知我的心意……若不是为了你，我又怎会想方设法娶一个病秧子！你知道吗？只要我一闻到她身上那股药味，就忍不住反胃。嫱儿，待我们大事告成，我便休了她，与你双宿双栖！”
“所以你至今未与她行房？”
“我心中只有你一人，即便是做戏，我娶了她，又岂会真的与她行房！”
“陆徴言啊陆徴言，要我说你什么才好，你娶了她又不与她行房，倘若传进宫中，你我苦心经营的局面岂不都付诸东流？你娶她是为了巩固陆家势力，母妃与舅舅将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居然为了儿女私情将大计抛诸脑后，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偷偷溜进赵嫱居所的男子正是与昭华公主新婚不久的驸马陆徴言，而陆徴言与赵妧之间的故事全是赵嫱精心策划的一个局。
当年一场中秋宫廷宴会，赵妧初见风度翩翩的陆家三公子陆徴言，对其一见倾心，心思缜密的赵嫱洞穿赵妧心事，便心生一计，令陆徴言故意接近赵妧，并想方设法向圣上求娶她，目的在于赵妧乃当今圣上所钟爱之女，虽身有隐疾，但身份尊贵，若能与之联姻，对陆家在朝中的地位更有助益，而她的母妃，也就是当今的陆贵妃也会更得圣上青睐，封后指日可待。
“嫱儿，我为了你可以牺牲一切，那么你呢，是否想过我的感受？我不爱她，我做不到，我只要你，只想要你！”陆徴言忽然情绪失控，扑向赵嫱，欲一亲芳泽，想要将这些年积压在身体里的痛苦与欲望全都释放而出。
“啪”一声，赵嫱用一记掌掴打醒了陆徴言，“放肆！”陆徴言捂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眼前这个他熟悉又感到陌生的女子，她的眼里只有冷漠，这一刻，他才醒悟，原来他一直在被她利用。
空气瞬间凝固，安静极了，直到“咚”的一声在青绫障子后面响起，两人才双双回过神，赵嫱眼神凌厉地看向发声处：“谁！”随之是逃跑的脚步声，赵嫱立刻喊道：“还不快去追！”
陆徴言与赵嫱对视一眼，拔腿就追了出去，没多久就追到了人，看到是谁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一把抓住了她，“冒犯了，公主。”
赵妧来送还手链，见门外无人把守，也没有一个宫人通传，就自己进了门，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谈话，震惊之余，满是伤痛与怀疑，当被发现的时候，她唯一想到的就是落荒而逃，但是她太不争气了，没跑多久就跌倒在地，被她最爱的人逮个正着，还无情地将她钳制住，带到内室，与她最亲的姐姐当面对质。
“妧妧，你不该来的。”赵嫱见到赵妧的第一句话，不是恐慌与谩骂，而是一句平淡地责备。
赵妧一直低着头，泪水扑簌簌往下掉，滴落在木质的地板上，溅出一片水花，她无法平静，无法想象这一切都只是她一厢情愿，言哥哥并不爱她，姐姐也不爱她……她瘫倒在地，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也没有勇气去质问。
“嫱儿，她都听到了，我们……要怎么做？”陆徴言看向面上波澜不惊的赵嫱，小心翼翼地问。
“妧妧，你别怪姐姐，有些事你不该知道太多，要怪就怪老天爷，它让你得了这种怪病，一不当心，就会离开我们……”赵嫱蹲下身，用指尖轻抬起赵妧下颏，与她平视，言语温柔，眼里却充满杀机。
赵妧身心颤抖不已，却没有任何退路，她泪眼朦胧地张嘴，“姐姐，为何要这么对我？我是妧妧啊……你说过，你要爱护我一辈子……”
“是啊，我是说过，可是妧妧，你太脆弱了，所有人将你捧在手心，对你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你捏碎了，我们都累了，不想再为你受累，你就当行行好，放过我们，好吗？”赵嫱把手抚向赵妧脖颈处，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感受她经脉跳动的韵律。
陆徴言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赵嫱，不禁背后一寒，颤抖着声音说：“嫱儿，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她若出了事，你我也难逃干系……”
“不会有人察觉的。”赵嫱嘴角微勾，目光阴暗地看着可怜无助的赵妧。
“可是……”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你不知道吗！”赵嫱蓦地抬头，对陆徴言厉声一吼，吓得他后退一步，不敢再多言。
赵妧意识到自己已经身陷囹圄，除了惊恐叫喊，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她还来不及出声就被她的亲姐姐捂住了口鼻，她拼命地挣扎，甚至用指甲去抓赵嫱的手背，而赵嫱吃痛之下又命陆徴言按住她的四肢，她孤立无援，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逐渐模糊，泪水止不住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落入发丝，而桃奴为她梳的头早已凌乱。
这一次，她是真的要去见她嬢嬢了……
“她……断气了吗？”陆徴言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不敢上前，站在稍远处颤颤巍巍地问。
“吓晕过去了而已，不过也不会再醒来了。”赵嫱放开了昏迷不醒的赵妧，拿出怀中的手绢擦了擦手，继而起身走到烛灯前，提起罩子，将手绢燃烧干净。
陆徴言看着平躺在地上的赵妧，内心复杂，她的样子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眉头却紧皱在一起，宛如被梦魇住了，眼角的泪水尚未干涸。
明明前一刻还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不，不能怪他们，要怪就只能怪她命薄！
“趁人发现之前，你背她回你们的居所，倘若有人问起，你应该知道怎么做。”赵嫱一脸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陆徴言举足无措。
“还发什么愣！事已至此，我们已无退路，不是她死，就是你我乃至整个陆家死无葬身之地！”赵嫱冷言提醒他。
陆徴言深吸一口气，背起赵妧离开了。
回到居所的赵妧一直昏迷不醒，太医杜仲晏百般施救，喂药施针两日，不见效果，又过一日，昭华公主突然吐药咯血，终药石无灵，暴病而亡。

第2章
赵妧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梦里的她被暗黑笼罩，找不到出路，周围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直到无法呼吸。
妧妧……妧妧……梦中有人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她努力回应，却发不出声音。
她害怕极了，徘徊在黑暗中，祈求谁能来救她走出梦境。
混沌中，她的后脑一阵刺痛，全身的血液仿佛倒流，黑暗如旋涡状紧缩，她整个身体被吸了进去，当她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对上的是一双再熟悉不过的茶色瞳。
凝视片刻，对方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赵妧仿佛获得了救赎，用尽全身的力气挺起身张开双臂牢牢锁住他的脖子，哭喊道：“杜仲晏！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我，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骂你了！”
她睁眼看到的第一眼是常年陪伴在她身边、为她医治怪病的太医杜仲晏。
杜仲晏被赵妧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手足无措，公主病了一场，怎么突然变得如此……不知体统？而他，才救醒她，就要被她勒死了吗？
“请公主松手，有话好好说，如此有伤大雅。”杜仲晏憋住一口气，把她的两条手臂轻轻从自己的脖子掰开。
赵妧仍在抽泣，低着头一边抹泪，一边喘息，杜仲晏递上怀中的巾帕给她，“别哭了，只是气晕了一阵，又不是生离死别，公主要相信臣的医术。”
她接过巾帕，擦了擦眼泪，半了，整个人都顿住了，为什么这一幕……似曾相识？
赵妧握紧巾帕，抬起头，逡巡一周，红木锦榻，轻纱幔帐，南墙悬挂的嬢嬢肖像栩栩如生，这……不是她的寝殿吗！
“你说我气晕了？被谁气晕的？有几日了？”赵妧以为她早已死在赵嫱的手里，没想到还能醒来，而且救醒她的人是杜仲晏。
“一个时辰。”杜仲晏两眼盯住赵妧，轻声道。
“发生什么事了？我不是在极乐山吗？为何会在自己的寝殿醒来？是父皇命人护送我回来的吗？”此刻，刚刚苏醒的赵妧诸多疑问，拉着杜仲晏问个不停。
杜仲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似要把她看穿，良久才道：“才过暑热的天，怎会去极乐山？”
听他一说，赵妧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一身单衣，杜仲晏的额头还冒着汗。
“啊！公主！您醒了！”头脑一片混乱间，桃奴端着汤药走了进来，看到苏醒后的赵妧，喜上眉梢，“正好，药刚煎好，按照杜太医的吩咐，照例备了一枚嘉应子，公主您趁热把药喝了吧。”
赵妧看着髹漆的端盘，盛着汤药的碗的边上，还摆着一只小碟子，盛放着一枚蜜饯果子，只是不是嘉应子，而是酸梅子。
“桃奴，你又搞错了，这是酸梅子，不是嘉应子。”
桃奴低头一看，倒没有大惊失色，却是一阵尴尬，杜太医说过很多遍了，她总记不住，她吐了吐舌：“奴婢这就给公主换去。”
“不必了，酸梅子就酸梅子吧，拿来。”
桃奴递上药碗，赵妧捧着一饮而尽，又掂了那颗酸涩的梅子放进嘴里，皱眉咀嚼，嚼到后来五官都皱在了一块儿，泪水止不住落了下来。
“何必勉强自己，你又不爱吃酸的。”杜仲晏看着她，神色复杂地说。
赵妧摇头，她当然记得自己不爱吃酸的，也记得就是在这一天，桃奴把嘉应子和酸梅子搞错了，她为此还罚桃奴吃了这枚又酸又涩的梅子。
她总算明白过来，她并没有死，而是回到了过去，这一天是景隆十三年七月初五，她是因和张贵妃因先皇后之事发生冲突，才会被气晕的。
一定是老天爷不想她含冤而死，才会让她重生回到过去，只是今后，她该如何面对她曾经深信不疑的丽阳姐姐，还有……她痴心错付的言哥哥……
思及此，她感到心口一阵绞痛，整个身体又蜷缩在了一起。
她不会忘记他们对她所做的一切。
“公主若觉得心里不痛快，臣愿意陪公主说说话。”看着她瘦小的身躯，一旁默不作声的杜仲晏忽然脱口而出，说完就有些后悔。
赵妧没有给他回应，他面色露出一丝的紧张，眨了眨眼，刻意寻找话题，“公主知道银雀最怕什么吗？”
“杜仲晏，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赵妧把埋在双膝间的头抬了起来，吸了吸鼻子看着杜仲晏嘟哝道。
杜仲晏俊秀的面容上若无其事，他轻咳一声，视线瞥向别处，答非所问：“银雀最怕虫瘿。”
“我现在没心情听你开玩笑。”印象中，银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就连高高在上的帝王，银雀也未曾忌惮。
“此银雀非彼银雀，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种植物遭冰川洗劫，几乎无一幸免，唯有银雀树这一种单传至今，它们生命顽强，却也会受到虫瘿侵袭。”杜仲晏一本正经地与她解释。
沉默良久后的回应是一声低笑：“杜仲晏，你还是这么古板，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杜仲晏也知道自己的笑话不好笑，可是他还是从她的脸上看到了笑意。
“那臣下次换一个。”他不动声色地说。
“罢了罢了，我现在好多了，就……”随之而来是腹部传出的打鼓声，赵妧面上一红，杜仲晏假装未闻，赵妧唤来刚退下去不久的桃奴，命她备膳。
杜仲晏眼见天色将暗，不便再多作逗留，便行礼告退：“臣前去向圣上复命，不打扰公主用膳，先行告退。”
赵妧恍惚点头，待回过神来，早已不见他的人影。
*
赵妧醒来已过三日，身边的事物无不熟悉，曾经发生的一切仿佛历历在目，也正是在这一年的夏天，陆徴言历经万难向她父皇求娶了她，换做过去，她现在一定沉浸在甜蜜的幸福中，变得目光短浅，愚蠢之极，然后会义无反顾地嫁给他，可是发生那样的事，她的美梦早已破灭，她心有不甘，他们那般伤害她，她不甘心就此罢休！
可是，她偏偏重生在他们订婚之后，如若再早一点，就可以悬崖勒马，不再走错一步，不，无论如何，她必须想尽办法解除这段没有意义的婚姻！
陆贵妃觊觎后位，擅权干政，他们陆家的人一直都在利用她，而她过去被情爱蒙蔽了双眼，竟一无所知，陆贵妃想要后位？陆丞相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做梦都别想！
“猜猜我是谁？”赵妧正兀自出神，未曾留意身后有人，忽然被一双酥软的小手蒙上了双眼，他刻意变了声，却不难猜出来。
赵妧露出了笑容，不留情面地揭穿他：“敢这样没大没小对我的，除了调皮捣蛋的雉哥儿，还会有谁？”
“妧妧真没趣啊！每回都不肯让我！”雉哥儿的小把戏被拆穿，没好气地收回手，一屁股坐在她身旁，继而侧过身把头枕在她的腿上，很是亲昵。
雉哥儿是他的乳名，原名唤作赵炅，是景隆帝的养子。景隆帝后宫充盈，却子嗣单薄，几位皇子多已夭折，剩下的都是公主，为了赵氏江山后继有人，便收养亲王之子在身边，有备无患。
赵炅生父乃景隆帝同母所出的魏王，赵炅的名字还是景隆帝所取，在他三岁的时候被接进宫中由棠梨阁的徐宸妃抚养，由于赵妧也是由徐宸妃抚养长大，所以二人关系如亲姐弟，分外亲昵。
“你今日又去太医局了？”赵妧闻到了雉哥儿身上的草药味。
“妧妧，你属狗的吗？”雉哥儿坐起身，凑近她。
赵妧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挤了挤：“究竟谁是小狗？”
“妧妧，你的手好凉啊！”雉哥儿握住赵妧的双手，用了搓了搓，“师父说你本来身子已经有所好转，可是那个可恶的张贵妃又把你气晕了，要不要我替你教训她？”
“你忘了你被她的雪松狮咬过一口的苦头了？”赵妧揶揄他。
雉哥儿立马沉下脸，“别提这事儿了，那都怪我疏忽大意！”
“吃过一次亏，就该懂事了，你也快十岁了，跟着蔡直讲好好读书，平日少往太医局钻，别再调皮捣蛋，否则父皇该失望了。”
“哎呀，妧妧你怎么跟嬷嬷似的，也学会唠叨了，我跟师父学医，可都是为了你呀！”雉哥儿在她面前跺脚，一脸认真地说。
赵妧看着他好气又好笑，心里却也暖，至少能够真心待她的还有雉哥儿。
“那你倒是说说，你在你师父那里，都学到了什么？”
提到感兴趣的事，雉哥儿立马两眼放光，滔滔不绝地说：“师父教会了我辨认草药，妧妧，你知道吗？原来你平日喝的药都是从城外山上采来，有些稀罕的还得从外地运到宫中，各国使臣进贡的药品都锁在尚药局的阁楼里由专人看管，大多只有你可以服用，而选药、切药、煎药这些工序都不能假手别人，全都由师父亲自把控，他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但每天都精神百倍，是不是很厉害！”
雉哥儿毫无保留地把太医局的情况如数家珍似的告诉赵妧，赵妧惊讶于太医局的工作竟是这般繁杂，她的病很特殊，匹配的药材应该很难找，父皇费尽心思为她觅良医，又命人搜罗天下奇药，所有人都对她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当心就会铸成大错……
“妧妧，你在听我说话吗？”雉哥儿见她出神，小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赵妧回过神来，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我听着，大家为我付出这么多，我一定乖乖吃药，努力好起来。”
“嗯！妧妧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等你彻底康复，我就教你捶丸，我们比赛！”
“好。”
上一世，她连累了太多人，这一世，她不愿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第3章
雉哥儿每日来往于太医局与赵妧所居寝殿之间，赵妧喜欢与他亲近，只是这孩子过分好动，常常把殿中的侍女折腾得人仰马翻，但凡见了这个混世魔王，大家都躲得远远的，瞬间都像银雀一样隐身在暗处。
“妧妧！妧妧！”这日天朗气清，一大早就听到小魔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赵妧才洗漱完毕，侍奉在侧的桃奴听到声音即刻对赵妧使了个眼色，赵妧轻轻点头，桃奴便躲了起来。
“妧妧，你这殿里真是冷清，一点人气都没有，你都不觉得闷吗？”雉哥儿虽然顽皮，却不糊涂，进屋的时候他很快察觉到宫人们见到他便故意躲起来，但他不揭穿，心思全在赵妧身上。
“不会啊，不是还有你吗？”赵妧看着他，笑道。
“哎！我就快不能来看你了！”雉哥儿忽而换上愁眉苦脸。
赵妧诧异，这种表情在他脸上是极少见的，“你怎么就不能来见我了？”
“方才我听宫人们说，秋霞阁的尹美人已有两个半月的身孕，大家都猜测她此胎是个皇子，倘若真是皇子，我就会被遣返我爹爹的藩邸，那我就再也见不到妧妧啦！”雉哥儿垂头丧气地告诉她这些“传言”。
“谁与你说尹美人诞下皇子，你就会被遣返藩邸？谁又能断言尹美人一定会诞下皇子？你这是杞人忧天！”赵妧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以此化解他的担忧，况且尹美人诞下的并非皇子。
“大家都这么说。”他低头噘嘴嘟囔。
“父皇也这么说？”
“这倒没有……可是……”
“我们雉哥儿什么时候也开始受人唆摆，道听途说了？”赵妧纤眉轻挑，一双秋水翦瞳直视于他。
雉哥儿耳根颇红，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扰乱了心神，他顿感羞愧，闹气似的绕过赵妧身侧，闷头就往她的床榻扑去，桃奴才铺整齐的被褥一下子又皱成了一团。
赵妧摇头失笑，走向他，坐在床榻边沿，轻拍他的后背，“用过早膳了吗？”
雉哥儿闷不吭声，但摇头，尹美人的孕事是昨日下午查出来的，至晚间掖庭便传开了，他听后一整夜辗转难眠，天刚亮就在院子里练剑，等差不多时辰便迫不及待来找赵妧，根本没时间用膳。
“我让桃奴准备了你最爱吃的海珍春卷，不想尝一尝？”赵妧边说，边向幔帐后的桃奴使眼色，桃奴心领神会，去准备膳食。
雉哥儿贪食，才一会儿工夫，就不闹气了，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有腐乳腐皮吗？”
赵妧笑道：“有有有，你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妧妧你这儿可真好，我都想搬过来跟你住了！”雉哥儿撒娇似的搂住赵妧的小蛮腰，还不懂什么是男女大防。
赵妧与雉哥儿原都是住在棠梨阁的，小的时候常常同睡一张床，有些礼仪是不必顾忌的，后来赵妧及笄，预示成年，景隆帝为她另置一座寝殿，名福康殿。
在大楚内廷，只有帝后的居所以殿为名，就连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也必须遵守祖制安居偏宫，先皇后在世时，可以说是掖庭最尊贵的女人，而如今，先皇后独女昭华公主便是最尊贵的。
赵妧搬进福康殿后，两姐弟仿佛被拆分开来，起初赵妧也是十分不舍，可她年长懂事，慢慢就习惯了，倒是稚嫩的雉哥儿，仍与赵妧难舍难分。
赵妧宠爱雉哥儿，任由他胡闹，却也笑话他：“方才谁说我这儿冷清没人气的？你就不怕把自己憋坏了？”
“那不是还有妧妧可以解闷嘛！”雉哥儿露出半颗小虎牙，颇像个赖皮猴，使赵妧哭笑不得，这几天的烦闷也都在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公主，杜太医来了，正在殿外等候。”赵妧与雉哥儿正谈笑着，不想被人打扰，微有不悦。
与之相反，雉哥儿顿时喜形于色，高喊：“师父来了！”说着，立刻冲出去迎接他最崇拜的人。
赵妧敛衽起身，对镜理鬓。
“妧妧，师父来给你请平安脉了。”
赵妧微躬的身躯缓缓直立，扭头回眸，杜仲晏方进到殿中，便撞见她对镜理鬓的美好光景，在她回首投来纯真的目光时，他有一瞬的失神。
“见过公主。”转瞬即逝，刹那回神，杜仲晏略施礼仪，即刻又端起药箱搁置于矮几之上，例行公事一般摆弄药箱里的物什。
“师父，今日就让我来给妧妧把脉吧！”雉哥儿的出现显然可以缓解一下氛围，只是他还没完全学会辨别草药，就已急着给人把脉。
“不行。”但是杜仲晏并没有给他机会，一口拒绝。
“师父，医书我都背得滚瓜烂熟啦，你就让我试试吧！”雉哥儿拉住杜仲晏的左臂作苦苦哀求状。
“他既然诚心想学，就让他试试吧。”赵妧自然是向着雉哥儿的。
杜仲晏略一沉吟，道：“七殿下若想学把脉，便请在臣为公主把过之后再学吧，七殿下务必仔细看好。”
雉哥儿在魏王诸多子嗣中排行第七，故而宫中的人都称他为“七殿下”。
“好。”难得师父松口愿意教他，雉哥儿立刻点头答应。
随后，杜仲晏如寻常一样，以中间三指定位赵妧右手寸口，静默片刻，神情严肃，待确认她脉象平和后，才舒展眉心，缓缓收手。
“今日脉象较昨日已有所平缓，也有了规律，仍需切忌躁动，不可多操心。”杜仲晏平静地说出诊断结果。
赵妧把手收进袖中，雉哥儿一急：“妧妧，别收手，让我给你把一下脉！”
赵妧摇头笑了笑，又把手伸了出来，雉哥儿跃跃欲试，学着刚才杜仲晏的模样，在她右手的寸口搭上中间三指，凝神片刻，他开始皱眉，“不对啊，这脉我怎么摸不到，妧妧你换只手让我试试。”
赵妧又换了一只手，雉哥儿还是把不出，他又把目标指向杜仲晏，“师父，你也伸出手给我试试。”
杜仲晏没有照做，雉哥儿一股脑捉住了他的手，搭上了脉，杜仲晏即刻缩了回来。
“啊！师父，我把出来了！你这脉象壮如洪水，来盛去衰，是洪脉，师父，你内火过旺，我说得对吗？”雉哥儿把杜仲晏的脉象与医书上说的联想到了一起，有理有据地分析。
而杜仲晏继续如无其事地收拾药箱，淡淡回了一个“嗯”，不再多言。
雉哥儿两眼发亮，高兴地拉住赵妧的双手，“妧妧，我会把脉了！今后我也可以给你把脉了！”
“可你方才不是没把出我的脉象吗？”
“哎呀，你的脉太细了，我没仔细听，你再让我试试，我一定能把出来！”雉哥儿狡辩道。
“好了好了，你不是饿了吗？我们先用早膳吧，用完早膳你也该去读书了。”
“妧妧你在赶我走。”雉哥儿拉长脸道。
“我……”
“公主，七殿下，臣先行告退。”杜仲晏感到自己的出现显得多余，办完职责内的事后便急着要离开。
“你用过早膳了吗？”不料赵妧忽然如此一问，杜仲晏怔愣不语。
“师父，你跟我们一块儿吃吧，人多吃得香！”
“臣不敢。”杜仲晏深知宫廷礼仪，以他的身份，还没有资格与他们同桌进食。
“银雀，你去叫桃奴多备一副碗筷，杜太医与我们一道用膳。”赵妧不顾杜仲晏如何恪守宫中礼制，对着空气轻声一说，银雀便从障子后面现身领命。
“公主不必如此，这有违宫中规制。”
“那我命你与我们一道吃呢？”
“臣无话可说。”
赵妧虽然不喜欢杜仲晏古板的为人处世姿态，但从鬼门关走过一遭之后，她心中深感此人为他也付出过许多，是他一次次顶着莫大的压力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一世，她只是想对他好一点罢了。
然而这一顿饭吃得十分干涩，杜仲晏全程沉默，食不言寝不语是基本礼仪，但是赵妧和雉哥儿从小就喜欢打破规矩，两人互相给对方夹菜，偶尔谈笑，但她也没有失了优雅，笑的时候知道手掩口鼻，不至于过分失礼。
杜仲晏即使沉默，也会观察别人，每每关注她的时候，就会多一份惊喜，他愿意沉溺在每一份惊喜之中。
回到太医局的时候，杜仲晏还有些恍惚，同僚问他是否一起用膳他下意识点头，当膳食摆到他面前时，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在福康殿吃过了，没有办法，只能再吃一顿，大不了餐后为自己熬一剂消食的汤药。

第4章
这几日宫中无大事，雉哥儿也没再跑来找赵妧，这倒是稀罕，后来一问，才明了是他逃学之事被蔡直讲状告到了景隆帝跟前，景隆帝却自责是他忙于政务而对雉哥儿疏于管束，甚至在文武百官面前自陈罪过，此事后来传遍掖庭，雉哥儿自感羞愧难当，便主动到御前请罪并立志今后勤奋好学，决不再玩物丧志。
赵妧听桃奴陈述事件经过后，不禁失笑，这个雉哥儿是该收收心了。
雉哥儿不来叨扰，赵妧开始发闷，拾掇起堆在塌边的一叠诗集词章，这些本子还是她昏迷前由杜仲晏从宝渊阁为她找来解闷的。
宝渊阁藏书颇丰，医书也不在少数，杜仲晏得到天子特许可以自由出入，赵妧之前因与陆徴言私会之事被人发现，景隆帝便不允许她随意进出宝渊阁，但凡她想看书，就会拜托杜仲晏为她捎几本过来，偶尔她也会扮作小黄门，偷偷溜进宝渊阁与陆徴言密会，而如今都已没必要了。
这些诗集她都已看过，刚才杜仲晏来请脉，她倒是忘了叫他带走再带些新的来。
“桃奴，我的便装还在吗？”她忽然很想看新书，等不及杜仲晏明天上门，想此刻就乔装溜进宝渊阁。
桃奴是赵妧的心腹，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她从百子柜中迅速找出了之前藏起的黄门衣冠为赵妧更衣替换，又将那一摞诗集叠得整整齐齐捧在胸前，赵妧从桃奴手上取走诗集，“我打扮成这样你也不便跟着了，我借徐娘娘的宫人身份前去还书便可。”
宝渊阁还有一类人可以凭借鱼符自由进出，那就是能够获得盛宠的宫妃，倘若哪一位嫔御想看书打发时间，就可以将鱼符交托给值得信赖的内侍，命他们往宝渊阁取书。
赵妧原也是有御赐的鱼符在身，可惜在被禁足之后已被景隆帝收回，幸好徐宸妃宠她，把自己的鱼符借给了赵妧，但也有言在先，希望她与陆徴言保持距离，当初她背着良心应了下来，后来她与陆徴言订了婚，徐娘娘一定很失望，但也没问她讨回鱼符，如今想想，徐娘娘真有先见之明。
而她自己的鱼符在与陆徴言订婚之后仍没有回到她身边，她父皇对他们的婚事多数还存在着芥蒂罢。
虽说不让桃奴跟去，但赵妧也不是一个人，银雀一直暗中跟着她，赵妧并不恼，当初她若让银雀跟着，便也不会发生那种事了，吃一堑长一智，她还想再活得久一点。
宝渊阁位于太皇太后居住的慈安阁之西北角，临近后苑，已十分靠北，北方属玄武，玄武为水神，可保佑藏书万卷的宝渊阁免受天灾。
福康殿在掖庭之南，赵妧穿过慈安阁到达宝渊阁，宝渊阁由内侍轮班值守，宫中内侍众多，许多人一辈子都见不着一面，赵妧打扮成小黄门的模样又嫌少露面，今日值守的黄门并不识得她。
赵妧取出事先备好的鱼符与值守的人核对，确认契合后便放她进门，没有任何疑惑。
这是一座双层阁楼，一楼藏各种典籍、图画、宝瑞等，二楼则藏历朝帝王御书以及宗正寺所进宗室名册、谱牒等。
其中又分经、史、子、集四部大类以及杂项等，她手上的诗集词章归类于“集”，进门左转第六排书架都是这一类别书籍，只是书架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在宝渊阁学士的安排下重新整理，她并不清楚杜仲晏为她借的诗集原先归于何处，便只能慢慢将每本诗集背面的千字文与书架上的一一对照，只是有些书被束之高阁，其中一本冷门的诗集就位于书架的高处，她需要借助梯子方能放上去。
赵妧左右环顾，都没看见梯子，就想着去隔壁看看，一看没有，又往隔壁，还没有，继续往前，不知不觉到了“子”部，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熟悉身影正踩在梯子上准备取书，赵妧生怕被他发现，即刻背转过身，低下头往边上躲。
但还是被发现了。
“你是要借梯子吗？”他忽然出声，赵妧轻轻“嗯”了一声。
“你需要什么书？我马上就好，过会儿给你搬过去。”
赵妧扮作小黄门偷溜进宝渊阁的事，除了桃奴和银雀，再无人知晓，一旦被他发现，准会被状告到她父皇跟前，赵妧当下竟有些紧张，她虽重生了，但从前发生过的事不是件件都如实发生，就如她今日来宝渊阁，未曾料到杜仲晏也正好在此。
杜仲晏见她不出声，觉得奇怪，拿了他需要的医书之后就走下梯子，他顺手把医书放进怀中，双手提起梯子，向她靠近，赵妧听到脚步声几乎是落荒而逃，一不留意一头撞上了前方的雕龙柱子，疼得哇哇直叫。这也与前世发生的并不一样，怎么回事？她并不记得她会有此一遭，难道说，有些事正在发生改变，她并不能完全左右未来的发展？
“公主？”杜仲晏很快听出了她的声音。
赵妧收回心神，揉着脑门已无处可躲，杜仲晏不急着问她为何在此，先放下梯子上前查看她的伤势，“请容臣看一下，公主撞得……是否严重。”
赵妧松手任由他查看，杜仲晏只凭肉眼就断症：“只是肿了，没有淤血，过些时辰自然就会消肿。”
听他说得轻巧，赵妧一脸窘迫，又威胁他：“今日之事，你不可对外人说，否则我就告诉父皇你欺负我！”
“臣如何欺负公主？”杜仲晏冷言相问，赵妧一时答不上来，杜仲晏便从她手上拿走她准备归还的诗集，他略看了一眼，心中有了数，又搬起梯子从她身边经过。
赵妧撇了撇嘴，觉得甚是无趣，兀自在这一片区域随意翻看，发现全数是子部“医家”一类典籍，她无心多看，又转向它处，书架的木牌标示“谱录”一类，多是些记载器物、食谱、草木鸟兽虫鱼等的表册，她正要翻找一本草木类的书，忽然听得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像是又有人进来，她不敢断定来者何人，又生怕被认出，便偷偷躲在书架后，透过缝隙观望动静。
那人步子略沉，跨步的幅度也较大，衣物的窸窣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赵妧还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单凭衣袍一角的纹饰便已断定对方的身份，她浑身一颤，即刻转身又想再次逃离，却迎面撞上一个宽大结实的胸膛，赵妧抬头，是杜仲晏，他比她高过一个头，她此刻小鸟依人，瑟缩在他身前，杜仲晏在看到她眼中的慌乱与挣扎时，二话不说就拉着她绕过重重叠叠的书架，直上二楼。
能让她如此惊慌的，正是曾与赵嫱同谋伤害她的驸马陆徴言。
陆徴言听到了两人的脚步声，但他并未追去，也没有多心，因为能进出宝渊阁的并非他一人，许是别的人在此找书吧。
躲在二楼的赵妧蜷缩在一堆宗室名册前，瑟瑟发抖，这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见到陆徴言，没有喜悦，只有满心的伤痛与恐惧，一看到他就会想起他与赵嫱一同迫害她的画面，痛彻心扉，恐怖至极！
杜仲晏就这样静静地陪着她，没有任何疑问，但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静默良久，赵妧才渐渐恢复平静。
“你恨他吗？”杜仲晏忽然打破沉寂。
赵妧倏然抬眼，不解他此话何意，杜仲晏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闭了闭眼，曼声陈述：“景隆十四年十二月初六，昭华公主旧疾复发，三日后咯血不止，于未时一刻薨，年十七。”
“你……”赵妧杏目圆瞪，张口结舌。
“公主，我终于等到了你。”
“你此话何意？”
杜仲晏走到她身侧，提袍落座，与她平起平坐，毫无僭越的意识，他向她说了很多话，可能是这辈子，哦不，两辈子对她说过最多的话。
原来那日在极乐山，赵妧在赵嫱居所只是晕厥并非气绝，陆徴言与赵嫱串通将她送回她的居所，对人说是她旧疾复发，杜仲晏即刻被传唤至病榻前为她施救，然而她的脉象混乱无常，前所未见，他没有太多的时间研究，只能尽力施救，只是两日过去未见效果，他已开始心慌意乱，第三日再怎么努力，都已药石无灵。
杜仲晏因未能救回昭华公主，失去爱女的景隆帝痛心疾首，又经小人挑拨，将所有罪责降至他身上，圣上大怒，将他打入天牢。
七七四十九天后，昭华公主入葬皇陵，景隆帝走出悲痛，并命大理寺彻查公主发病诱因，结果罪证都指向杜仲晏所配的新药方中有一味药是猛药，随时可要公主性命，由于药方是杜仲晏亲手所拟，字迹便是证据，不容他抵赖，由此应定下死罪。
景隆帝还算宽厚，念在他与他师父十多年的功劳，免去了杜仲晏的死罪，然而他被撤去了太医的官职，被逐出宫，杜仲晏并没有放弃追究公主的死因，在天牢度过的四十九天里，每一天都觉得公主的死有蹊跷，无奈没有证据。
离宫之后他原本打算继续追查公主真正的死因，在终于有线索的时候，他被人暗害于荒郊野外，连个为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杜仲晏原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孤魂野鬼，没想到还会在太医局醒来，他以为是在做梦，害怕梦醒来，所以他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去揣测与解惑，唯一想到的就是立刻提着自己的药箱前往福康殿请平安脉。
公主还活着，在他面前活蹦乱跳的，一如既往与桃奴私下谈论着陆徴言，他才确定，他活过来了，她也安然无恙。
他选择沉默，默默地当做一切都未发生，然而没想到的是，七月初五这天，因为祭拜先皇后一事，公主与陆贵妃发生冲突，公主气急攻心，当场晕厥，后面的事，就是她苏醒后的事了，从她的种种言行，他似乎已能断定他们的经历是一样的，简直匪夷所思。
而刚才看到陆徴言之事，从她的反应来看，更确定他心中所想。
但不明白的是，公主先他一步殒命，可是先醒来的为何是他？
离奇诡异，似乎已无从追根究底，只要她还活着，便是万幸。

第5章
杜仲晏对赵妧说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刚开始的时候，赵妧无疑是震惊的，但是听到最后，她的心情几乎已是平静无澜，她一双漆黑的瞳眸始终盯着与她平起平坐的杜仲晏，神色十分复杂。
良久，她缓缓开口：“杜仲晏，如今我们是一类人了。”
“不，我们不一样。”他凝视她，看得到她心底深处的仇恨，这并不是他期望的结果，“如果同样的事再发生，我不会上当，我希望公主也不会。”
“曾经是我愚蠢之极，铸成大错，可是现在，我不想再做原来的赵妧，我恨他们。”她曾经只恨命运不公，却从未恨过任何人，但是她被伤害得太深，那些记忆是怎么都磨灭不去的。
“公主想复仇，但是你势单力薄，他们能不费吹灰之力置你我于死地，可见并不简单，单凭你一人，是斗不过他们的。”杜仲晏试图劝她别做无谓的法抗，免得日后伤得更深。
“不，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你。”赵妧坚定地看着杜仲晏，杜仲晏微微一怔，又听她说：“还有桃奴和银雀，还有父皇，我并不是一个人。”
“公主想怎么做？”
赵妧垂首摇头，“这几日我心烦意乱，丝毫没有主意，但我知道，陆家一直以来结党营私，野心勃勃，这对父皇来说未必是好事，我不想他们对赵氏江山有任何威胁。”
“公主所想涉及朝堂之事，自大楚建国以来，后宫不得干政，这一步走不得。”
“道理我都懂，朝堂之事我干预不得，但我会竭尽所能阻止陆贵妃坐上后位，也不会让陆家人再与我赵氏沾得半点姻亲！”赵妧态度果决，杜仲晏看似不为所动，只略略点了下头，道：“哦，那臣希望公主能说到做到，不过从刚才公主看到陆侍讲的反应来看，公主还没过自己那一关，倘若连自己这关都过不了，那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赵妧张口结舌，她承认那是她一时心慌，是她胆怯，但那是出于本能，如今她有了后盾，也有了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杜仲晏说得对，她必须先过自己这一关，才能依计行事。
“我还需要一些时日。”但她是这么回应杜仲晏的。
杜仲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不再说别的，只道：“有些时候了，陆侍讲想是已经离开，我们下楼吧。”说着他起身，赵妧忽然抓住他的衣袍，他侧过身，视线落在她紧握他衣袍的手上。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
“牵连我的从来不是公主，而是命数，我们能做的不是埋怨，而是改变，所以公主无需自责，日后我还是会尽心尽责医治公主，直到公主痊愈。”杜仲晏平淡无奇地说。
赵妧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说：“杜仲晏，怎么重活一世，你还是如此无趣？”
“臣向来如此。”
“你对你今后的妻子也会如此吗？”
杜仲晏看了赵妧一眼，静默片刻道：“今后的事今后再说罢。”
“那我真替你今后的妻子感到痛心。”赵妧皱眉，眼底总算露出曾拥有过的狡黠调皮。
杜仲晏紧绷的心弦松了，“臣替未来的妻子感念公主的关心。”
“说来你今年也有二十又一了罢，照理说过了弱冠之年，早该成家了，可惜杜太医去得早，没有人给你做主，倘若你有心仪之人大可以与我说，我向父皇呈言，将来为你做主。”赵妧对他始终心有愧疚，想在有生之年对他做一些弥补。
“好。”杜仲晏忽又变得寡言少语，留下这一个字就趁她没留意，轻轻挣脱，往楼梯口走去。
赵妧没思考太多，深吸一口气，跟着杜仲晏一道下了楼。
回到一楼，寂静无声，果然，陆徴言早已离开。
赵妧仿佛松了一口气，杜仲晏看了一眼，随意问道：“还想看什么书吗？”
“上回你说的银雀树，古书上有记载吗？”
闻言，杜仲晏略一颔首，熟门熟路地走到子部“谱录”一类书籍前，很快找出一卷用锦袋包裹着的简书，赵妧有点困惑：“怎么是简书？没有复刻的线本吗？”
“这是我看过的一卷，是否有复刻的线本还需费时找一下。”杜仲晏诚实相告。
“简书便简书吧。”赵妧从他手上拿走书卷，拉开束口的绳子，取出一卷简书，随着书卷的展开，竹片的清脆声回荡在阁中，赵妧在看到上面的小篆时，不禁微微皱眉：“我不曾习篆书，你习过？”
“嗯，一些罕见的医书没有复刻本，原本大都篆书写成，为此我就学了一点。”
赵妧了然点头，没想到这杜仲晏还真是个书呆子，但也算用心。
“罢了，我还是改日寻一本复刻的线本看吧。”说着，她卷起简书放进锦袋中，又让杜仲晏放回了原处。
*
赵妧说的“改日”也没有等太久，隔天午后有小黄门送书上门，说是遵照杜太医的嘱托，赵妧纳闷他怎么没有亲自送上门，小黄门称杜太医被琐事缠身，一时走不开。
赵妧又好奇是什么琐事，小黄门笑嘻嘻，说是掖庭里的小姐姐们一个个都闹肚子，杜太医从早忙到晚，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赵妧感到奇怪了，难道太医局就只剩下杜仲晏一个太医了？大家闹肚子，这小黄门怎么就笑个不停了？
后来小黄门细讲，才明白是杜仲晏医术高明，长得又俊朗非凡，掖庭的小姐姐们个个芳心暗许，一丁点小毛小病全都找杜仲晏看了，他倒是忙得焦头烂额，其余太医却都落得清闲。
小黄门走后，赵妧还有一事不明白，她问桃奴：“像杜仲晏这般无趣至极的人，为何大家都会心悦于他？”
桃奴摇头，这种事，哪里是她一个小姑娘说得清楚的。
赵妧思索了一阵，问了一个十分直接的问题：“你心悦于他吗？”
桃奴唰的一下脸就红了，赶紧摆手摇头，倒不是她有什么心事被揭穿碍于面子，而是赵妧把这件事过分平常地说出来，令人羞赧，当然，桃奴才十四岁，情窦未开，也从来没有想过男女之事。
赵妧轻轻“哦”了一声，兀自呢喃：“也不知这杜仲晏在掖庭可有小姑娘与他亲近……”
“公主，您怎么开始操心起杜太医的事了。”印象中，她家公主对杜太医素来是不太……关心的。
“哦，父皇教导我要体恤身边的人，杜仲晏为我治病多年，他如今也过了弱冠之年了，理应操心一下他的终身大事。”赵妧稀松平常地说出曾被她无视过的景隆帝的教导言论。
桃奴觉得这几天公主的行为有些变化，她之前提到最多的人无疑是陆家三公子，可是自从公主发病苏醒后，竟一次也没有提过陆公子，提的最多的倒是她曾经最头疼的杜太医，好生奇怪。
如今看看公主，似乎成熟几分。
“不提杜仲晏了，我好些天没见雉哥儿了，怪想他的，桃奴，替我换身衣裳，我们去看看他。”赵妧命桃奴换了一身轻便的女官服，打算去延义堂看看雉哥儿。
延义堂位于掖庭之东，临近讲筵所，西北是圣上听文官讲书的崇文殿。这一片区域被文人气息所包围，延义堂则是皇子读书的地方。
大梁崇尚儒学，注重文士，来往这片区域的往往都是打扮儒雅的文官，赵妧换上圆领青衫，重新梳了一个发髻盘在头顶，未戴任何头饰，只在耳鬓贴了一对月牙形状的白色珠钿，俨然看上去与普通的女官无异。
延义堂算是前朝的一部分，掖庭的女眷没有特殊情况一般是不允许出入的，然而赵妧总是特立独行，常扮作女官的样子混迹其中，偶尔听当朝知名的侍臣讲讲经筵，打发时间。
“公主，前面好像是丽阳公主。”闻言，赵妧轻盈的脚步忽然顿住，脚下像生了钉子，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终于，还是见面了。
过去她这身打扮遇到赵嫱，绝对不会躲避，那是因为她们彼此信任，或者说，是她完全信任于赵嫱，可如今呢，她想过无数种与赵嫱相遇后可能作出的反应，没想到下意识还是想躲。
“妧妧！”赵妧没有躲成，赵嫱先一步看到了她，并且朝她挥手，脸上浮现温柔的笑意。
赵妧袖子底下的双手捏得紧紧的，没有往前相迎，也没有往后退步。
“妧妧打扮成这样是去哪儿？可是想见表哥了？”赵嫱已经走近，如往常一样，在她耳边悄声说。
她与陆徴言的事，赵嫱无所不知。
赵妧心下一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忽然抬起头与赵嫱四目相对：“不是的，姐姐，我想去看雉哥儿。”
对上赵妧视线的赵嫱心下一颤，这眼神如此陌生，发生什么事了？
“妧妧，你怎么了？怪我前几天没去看你吗？姐姐昨日才随皇太后从妙华寺礼佛归来，回来后听宫人说起才晓得你前几日因与我母妃有些误会导致旧疾复发，我今日正要去福康殿，不成想先在这遇到了你，看到你能出门，姐姐我也放心了。”赵嫱说着就要去拉赵妧的手，这是她们姐妹寒暄时常有的动作，过去赵妧很自然就与她手掌交握，但此刻她只想马上抽离。
“有劳姐姐挂心，托姐姐的福，妧妧已经好了许多。”赵妧微笑，却再也笑不到心里。
“佛祖显灵了，姐姐日日对佛祖祈祷，祈祷你能康复，平安度过一生，与你的如意郎君早日共结连理。”
赵妧在心底冷笑，是祈祷你母妃早日坐上后位宝座吧。
“妧妧！——”当两姐妹各怀心事，气氛略显尴尬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如喜鹊一般传来，令绷紧心弦的赵妧豁然开朗，她远远望去，看到雉哥儿向她飞奔而来。
“你下课了吗？”赵妧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雉哥儿身上。
雉哥儿像是只看到赵妧，没看到赵嫱似的，朝赵妧咧嘴笑笑：“蔡直讲忽然肚子痛，就提前半个时辰下课了。”
“莫不是你搞得鬼吧？”赵妧狐疑地盯着雉哥儿，笑道。
“才没有，近日也不知大家吃坏了什么，大内好些人都闹肚子，太医局里都忙坏啦！”
经雉哥儿一说，赵妧才想起方才桃奴也对她讲过许多宫女因闹肚子而找杜仲晏看病一事，如果是膳食出了问题，那便是尚食局的责任，可宫中膳食素来严格把关，绝不会出现此等严重的问题，何况她身边的宫人并未出现腹泻等症状。
“此事我回宫后也有所耳闻，我母妃已在父皇的口谕下彻查掖庭宫人们的饮食起居，相信不日就能查出根源。”赵嫱从旁附和。
赵妧和雉哥儿这才想起理会她，“丽阳姐姐你回来了？”雉哥儿用疑问的语气问赵嫱，仿佛不是很期待她回宫，而赵嫱在听他这么问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但她需要拿出公主与姐姐的气度，温和笑道：“几日不见，雉哥儿长进不少。”
在这掖庭，雉哥儿只认赵妧，叫赵嫱姐姐那都是长幼辈分，从进宫看到赵嫱的第一眼起，他就对她产生了敌意，这份敌意一开始来得莫名，后来他逃课的事被她状告给景隆帝之后，就加深了，且不可磨灭。
但是赵妧与赵嫱亲近的关系，雉哥儿只好顺着赵妧的意，对赵嫱尊重一些。
“妧妧，我肚子饿了，想去你那儿吃点心。”雉哥儿拉住赵妧的手晃荡，撒娇道。
赵妧欣然颔首，朝赵嫱略福了福身道：“姐姐，我们这厢先告辞了。”言毕，她就牵着雉哥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赵嫱心情复杂地站在原地，微微皱眉。
走远后，雉哥儿才把刚才的疑问向赵妧诉说：“妧妧，从方才起你的手就很凉，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去找师父！”
赵妧拉住他，摇头：“我的手一直凉的，你又不是不知，你也别总叨扰你师父，他这会儿兴许还忙着给侍女们医治呢！”
雉哥儿不说话，两眼目光炯炯地看着赵妧，片刻后露出一排银牙：“那我们去你殿里吃点心！”
赵妧刮了一下他的鼻梁，“馋猫！”
雉哥儿吐了吐舌，拉着赵妧往福康殿而去。

第6章
掖庭宫女腹痛下泻一事不日便水落石出，经查是有宫人从宫外带入一种可以驻颜的秘药进宫，散布在掖庭之后，许多宫女贪图美貌，服用了该药，多数人产生副作用，导致腹痛下泻。
宫中规定，未经允许严禁携带外药入大内，有人违反宫规就必须严惩，万幸发现得早，尚未在掖庭蔓延，否则牵连甚广，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给皇子授课的延义堂直讲蔡琰的腹痛原因则是误食了他夫人的驻颜药才有此症状，可见此药在宫外已经广为流传，估计也有不少人得此症状，景隆帝得知此事后，便命人严查流通的根源，避免造成更多的社会混乱。
“驻颜秘药”一事在掖庭引起不小的骚动，受累的除了中招的宫人，还有太医局的一众太医，尤其是广受欢迎的杜仲晏，除了每日为赵妧请脉，研究新药，还要照顾其余病人，已经三日未曾合眼，下巴颏也长出了胡渣青，卧蚕处暗沉无光，一双茶瞳本来还有点暖意，眼下望去，混沌一片。
“我放你三日假，好好歇息。”杜仲晏为赵妧把完脉，赵妧对他说。
“臣无恙，还能撑下去。”杜仲晏顽固不化。
“你想抗旨不遵吗？”赵妧摆出公主的架势，一脸严肃。
杜仲晏摇头失笑，“臣受命于圣上每日为公主请脉，圣上未曾下旨，臣何来抗旨不遵。”
赵妧怔愣了一下，他刚才好像笑了？
“杜仲晏，你就该多笑笑，每天板着一张脸，就像谁欠你什么似的，谁还愿意与你亲近啊！”
“臣没笑。”杜仲晏不承认，他不喜欢笑，就算不经意笑了也不希望被人发现。
赵妧睇他一眼，果然还是老样子，她觉得甚是无趣，又回到原来的话题：“我会向父皇呈言，放你三日假，这三日托别的太医为我请脉也不会有大碍，你尽管歇着，若你出什么事，今后谁还来为我治病呢？”
这一回，杜仲晏没再与赵妧顶嘴，他知道，这是她的好意。
于是，杜仲晏三日未进赵妧寝殿，这三日上门来请平安脉的是杜仲晏的同僚太医董棻，他与杜仲晏一般大，做事也比较沉稳仔细，每次为赵妧把脉结束还会问一些饮食与睡眠上的问题，赵妧是个乖巧的病人，每次都会配合。
“董太医在太医局供职多少年了？”董棻不比杜仲晏拘束，赵妧时不时会发问，他都能欣然回答：“回公主，臣于景隆九年入职太医局，今年刚好是第四个年头。”
赵妧不说话了，一双明亮地眼睛毫无避讳地盯着董棻看，董棻笑了笑，说：“公主定是在想，臣如此年轻，资历尚浅，圣上为何会命臣代替迟安来为您请脉吧。”
赵妧思考了一阵才想起他口中的“迟安”就是杜仲晏，杜仲晏已经成年，不便再对他直呼其名，需以表字称呼他，但是赵妧似乎一直没有这个意识。
“你与杜仲晏关系匪浅，他信任与你，才让你来的吧。”赵妧知道平辈之间以字相称表示礼貌与尊重，但在同僚之间若非关系深厚，多以官职相称，刚才看他提及杜仲晏时的神情便由此推断。
董棻由衷赞叹：“公主果然兰心蕙质，正如公主所言，臣与迟安一见如故，常在一起研习医书，为公主的病症研制良药。”
“原来杜仲晏也不是没有朋友，不过我真好奇，他那么闷的一个人，你怎会与他一见如故？”赵妧的问题向来直截了当，从不拐弯抹角，董棻也总算有幸领教，这是一位与众不同的金枝玉叶，任何人都可以轻松应对。
“迟安外表看似冷漠，实则也是个温柔细致之人，当年尚服局司衣司的许女史误将陆贵妃的罗裙送至徐宸妃的棠梨阁，被陆贵妃掌掴至左耳失聪，是迟安不遗余力为她医治，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也不至于一点也听不清，那时候我刚进太医局没多久，见他那般费心为许女史医治并且讲一些趣事为她分心，臣就知道迟安并不是冷漠之人，臣忍不住想与他成为朋友。”
关于这件事情赵妧也曾有所耳闻，为此尚服局的人都被陆贵妃惩处了，但那许女史是个有骨气的女子，在陆贵妃那里吃过一次亏后，凡事都小心翼翼，做事更为仔细，没过多久，就受到陆贵妃另眼相待，提升为掌衣，就在去年，升为司衣，掖庭许多嫔御与公主的衣物首饰也都是经由许司衣之手定制的。
但她没想到的是，许司衣的左耳是杜仲晏医治的，这件事他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
赵妧正在思考董棻所言，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我听闻掖庭有不少宫女和女官对杜仲晏芳心暗许，可有此事？”
董棻笑答：“确有此事。”
“那许司衣可在其中？”
董棻颔首笑道：“当年一事，许司衣便已对迟安芳心暗许，也曾多次对迟安表示好感，只是都被迟安婉拒罢了。”
赵妧了然点头，不禁为许司衣感到惋惜，如果是相互倾慕，那还真是一对璧人，可惜杜仲晏是个榆木脑袋，不敲不开窍。
“想来还是少了缘分。”董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向赵妧告退：“臣不打扰公主歇息，先行告退。”
赵妧点了点头任由他去。
*
董棻告退之后，桃奴来通报：丽阳公主来了。
赵妧喝了一半的药又吐了出来，她重活一世除了活着，多了一点前世的记忆，对未来的走向根本无法把控，就比如此时此刻，赵嫱亲自登门福康殿。
“去请她进来吧。”赵妧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逃避，她要把她自己受到的伤害全部还给她的好姐姐。
赵嫱进殿的时候，赵妧刚把药喝完，站在南墙前看她嬢嬢的画像。
“妧妧。”听到赵嫱的轻声呼唤，赵妧回过头对她露出一笑：“姐姐，你来了。”
“还记得小时候，嬢嬢把我们两个抱在膝前给我们讲故事，你总是拉着嬢嬢问个不停，可惜好景不长，没想到嬢嬢会染上恶疾……想来也有十年了吧。”赵嫱见赵妧在看先皇后的画像，不禁触景生情。
“七月初五那日正是我嬢嬢十周年的忌日，可惜我身子不争气，没能为嬢嬢尽守孝道。”赵妧心中仍然埋怨陆贵妃在她嬢嬢忌日时未着素服，虽然她父皇事后对陆贵妃有做出措施，但都是略施小诫，并不能解赵妧心中之恨。
“嬢嬢若在天有灵，定会听到妧妧的心意。”
是啊，若是她嬢嬢在天有灵，就会看到你们这些恶人的嘴脸，会保佑她不再受到伤害，也许她的重生，就是受她嬢嬢的指引。
“不说我嬢嬢了，前几日雉哥儿对姐姐态度失礼，妧妧在此代他给姐姐赔礼道歉，希望姐姐看在他年幼的份上，不要放在心上。”
“才几日不见，你倒是与我生分了，一样都是兄弟姊妹，我哪里会怪他，我是看今日天气晴好，想约你去后苑走走。”赵嫱拉住赵妧的手，握在手心。
赵妧面上一味微笑，不久又露出倦色，“恐怕妧妧要扫姐姐的兴了，我刚服下药，有些犯困。”说着，她打了个哈欠。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在此打扰妧妧你歇息了，我改日再约你。”赵嫱松开赵妧，转身欲离开的当口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头悄声说：“对了，我听闻父皇明日会在崇文殿听各位学士、直讲、侍讲讲经，表哥也会出席。”
赵嫱言下之意是希望赵妧抓住机会去崇文殿见上陆徴言一面，赵妧内心是拒绝的，但还是佯装十分“感激”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但是第二天，赵妧因为雉哥儿的事慌了心神，并没有去崇文殿，崇文殿的讲经也没有照常举行，整座掖庭陷入了阴霾之中。

第7章
这日午后，赵妧没有依照赵嫱的话去崇文殿，而选择在殿内看书，后来看得倦了，单手撑着头假寐，忽闻一串杂乱的脚步声“咚咚咚”跑到她寝殿内，她猛地惊醒，只见桃奴上气不接下气，“公、公主，大事不好！”
赵妧即刻放下书卷，一脸紧张：“发生什么事了？”
“七殿下他……闯祸了！”
“雉哥儿？”赵妧自早上起床，大半日都心神不宁，起初以为是之前留下的后遗症，没有多在意，眼下看来是真的出事了。
“七殿下在后苑冲撞了尹美人，尹美人身子见了红，一直叫疼不止，太医局的人已经前去秋霞阁会诊，圣上匆匆赶去，怒斥了七殿下并叫皇城司的人押走了，看来是出大事了！”
“什么！”赵妧忽的提高音量，神情变得激动，呼吸也有些急促，皇城司掌宫中禁卫，没什么大事一般不会动用，赵妧万万没想到她父皇为了尹美人会如此严惩雉哥儿。
“他被押去哪儿了？”
“圣上生怕此事声张，就叫皇城司的侍卫暂时押回了棠梨阁禁闭，听候发落。”
“走，我们去棠梨阁。”她本想找景隆帝为雉哥儿说情，转念一想，尹美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定还在气头上，还是先找雉哥儿问个清楚。
一到棠梨阁，就见门口站着两名侍卫，神情严肃。若非有大事，掖庭中除了景隆帝与内侍宫女，侍卫是不允许进出的，他们如此明目张胆地立在棠梨阁前，可见事态已十分严重，赵妧迫不及待想见到雉哥儿。
上一世，雉哥儿与尹美人并无任何过节，如今横生事端，恐怕与她的重生有莫大的关系。
“公主，圣上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棠梨阁。”到棠梨阁前，赵妧被无情地拦在了门外。
“连我也不能进？”赵妧两眼无辜地盯着两名侍卫小哥哥，单手捏紧手绢作捧心状，好像下一刻就要晕倒在人前。
整个大内谁人不知，圣上最宠爱的昭华公主自小身患顽疾，倘若有什么闪失，那可是要丢脑袋的，侍卫小哥哥们面面相觑，陷入两难。
“你们偷偷放我进去，我不会告诉父皇的，咳咳。”
眼见小公主脸色已经十分惨白，侍卫小哥哥们没有办法，立刻站直身躯，目视前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赵妧眨了眨眼以示感谢，随即拉着桃奴飞速溜进了棠梨阁。
棠梨阁本就清雅，今日却是冷清至极了，宫女们站在廊下交头接耳，面露忧色，左厢房传出木鱼的敲打声，那是棠梨阁的徐宸妃在诵经祈祷。
“你们七殿下可在房中？”
廊下两名宫女见到赵妧先是一惊，随后福身：“奴婢见过公主，公主，您怎么来了？”
“先别问这个，事不宜迟，快带我去见雉哥儿！”赵妧急着见雉哥儿，也顾不得礼节去向徐宸妃请安，匆匆命宫女带路。
雉哥儿被拘禁在他自己的居所，大门紧闭，宫女敲了门，却听里头发出不耐烦地叫骂声：“都给我滚开！”
赵妧朝宫女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下，自己又上去轻叩门扉，回应她的还是雉哥儿的大嗓门：“不是叫你们滚了吗！”
“你连我都不想见了吗？”
静默片刻，门忽然从里面开了，赵妧看到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心疼极了，她对宫女们吩咐：“我们姐弟讲会儿话，你们在门外静候着。”
“是。”
赵妧进屋关上门，刚转过身，雉哥儿就扑进了她怀里，边哭边诉苦：“妧妧，不是我，我是冤枉的！父皇怎可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我禁闭，呜哇！”
“你先别哭，我这不是一听到消息就跑来看你了吗？快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好的你怎么会冲撞了尹美人？”
“我没有冲撞她，是她自己滑倒，我正好经过看到想去扶她，谁知道她会诬赖我！”雉哥儿又气又冤，原本黝黑的一双眼睛变得通红。
赵妧用手绢为他拭干眼泪，拉他到小榻坐下，“当时除了你和尹美人，现场是否还有旁人？”
“还有就是尹美人的侍女，不过她们串通好的，才不会为我作证！”雉哥儿耷拉着脑袋，没好气地说。
“真的没有旁人了？你再仔细想想。”
“人是真的没了，她就是自己踩了青苔滑倒的。”雉哥儿确定无疑地说。
“你说青苔？可是这个季节，气候干燥，后苑又有宫人打理，怎么会有青苔？”赵妧心生疑窦。
“莫非是她自己事先放上去的？然后自编自演一场戏？”
“父皇子嗣单薄，尹美人怀的这一胎又对赵氏江山至关重要，她向来小心翼翼，绝不会为一己之私而伤害她腹中胎儿，此事必然有蹊跷。”赵妧暗自揣度，似乎并不相信尹美人会以身犯险诬赖雉哥儿。再说雉哥儿只是养子，不一定是储位人选，尹美人犯不着做这样的傻事。
“妧妧，你是说，有人故意要害尹美人？”雉哥儿惊讶道。
赵妧沉吟道：“我不能肯定，凡事要有证据才能断言，只能说此事有些蹊跷，而你偏不巧赶在那时候出现，你本是好心帮她一把，谁知道她六神无主把所有罪责推到你身上。”
“妧妧，我真是冤枉啊！你看看，你们叫我平日多做善事，这下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说，还被父皇禁闭，妧妧你得为我做主啊！”
“雉哥儿放心，我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此事我会向父皇禀明，叫人彻查，只是现在父皇应该还在气头上，要先委屈你几日，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有我在。”
“我就知道，妧妧你一定是信我的，如今我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雉哥儿紧紧抱住赵妧的腰，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
赵妧轻抚雉哥儿的后背，眼中蒙上一层忧色，倘若真如她心中所料，那么意图加害尹美人的人也将雉哥儿算计了进去，想要一石二鸟。
掖庭，变得比以往更可怕了。
*
尹美人虽然见了红，但在太医局一众太医的极力抢救下，最终保住了她的胎儿，整个大内都松了一口气，景隆帝的气也总算消了，但没有撤销雉哥儿的禁闭而是命他闭门思过。
赵妧趁着风波逐渐平息，亲自登门景福殿去为雉哥儿说情。
景福殿是景隆帝平日批阅奏疏与办公的场所，常有女官陪侍在侧，或记录圣上言行，或研磨铺纸，或点茶递菓子。
赵妧没有堂而皇之上门，而是扮作女官的模样混在其中，她趁一名女官出门接水的当口，与她相互串通，顶替于她，那女官不敢对公主造次，便默许了。
赵妧跟随尚仪局的周司仪学过一些点茶的功夫，她把汤瓶中的水放茶炉上煮，边煮边将茶饼包入干净的白纸内用小锤子轻轻捶碎，再将碎茶倒入槽呈舟形的银质茶碾中，以滚轮轻轻碾磨，再将碾磨后的茶末用宗从事从茶碾中收集进茶罗细筛，此时茶炉上的汤水已熟，赵妧提起汤瓶为边上摆放着的建窑黑釉金兔毫盏熁盏，再拈一柄茶匙取茶罗中茶末进兔毫盏，注入少许热汤调至均匀，待茶汤稍加浓稠，又注入少许热汤，以茶筅徐徐搅动又渐加回旋击拂，待茶汤浮上细小的泡沫便大功告成。
赵妧将点好的茶放至红漆大盘中，垂首端到正伏案疾书的景隆帝跟前，轻声唤道：“请圣上用茶。”
景隆帝的心思全在批阅的奏疏上，头也没抬，随手拿起兔毫盏，轻轻抿了一口，忽然停顿，细看了茶盏中的茶汤茶色，道：“今日的茶汤稍加逊色，乳花咬盏不够久，茶色偏青，真是糟蹋了这金兔毫！”
“啊？”赵妧原是对自己的点茶功夫很满意的，听她父皇如此不讲情面地点评，顿时懊恼不已。
“妧妧，点茶的时候必须一心一意，不能操之过急。”景隆帝忽然抬起头，看着赵妧笑道。
“原来父皇早察觉是妧妧来啦！”赵妧一双眼睛亮如星辰，还夹杂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从你进门我就瞧出是你了，景福殿的女官可不会在点茶的时候唉声叹气。”
“啊？父皇这都听见了？”
赵妧有个习惯，每次进景福殿看到她父皇伏案疾书就会唉声叹气，这个习惯她自己不曾留意，但是景隆帝一直放在心上。
“你呀，每回来这都得大叹一口气，你父皇我还没老到重听。”
“父皇才不老，父皇在妧妧心里还是风采依旧，不比那些少年郎差！”
“又拿你父皇开玩笑，说吧，可是为了雉哥儿的事？”景隆帝歪头笑看赵妧，一脸老谋深算。
赵妧也不与他打马虎眼，直言不讳道：“父皇，尹美人一事，妧妧觉得有蹊跷。”
“哦？说来听听？”景隆帝放下奏疏，耐心听赵妧分析。
“妧妧去后苑看过，尹美人滑倒的地方有青苔被踩过的痕迹，但只有一人踩了，倘若是雉哥儿过去冲撞尹美人，那就该是两个人的足迹，何况后苑常有人打理，如今又是干燥的气候，不该有青苔出现在后苑。”赵妧歇了一口气，又说：“不瞒父皇，妧妧偷偷见过雉哥儿，他告诉我是无意间经过后苑，碰巧看到尹美人滑倒，本是要去扶她一把，没想到会受到牵连，父皇，雉哥儿是冤枉的。”
“妧妧啊，你以为父皇禁闭雉哥儿只是为了尹美人吗？”
赵妧一脸茫然，“难道不是吗？”
“有的时候，人在经历了挫折之后才会成长，雉哥儿如此，尹美人如此，父皇也是如此，父皇不想再追究，明日父皇就会撤去雉哥儿的禁闭，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罢。”
“可是父皇……”赵妧还想为雉哥儿争取什么，景隆帝打断了她：“妧妧你先回去歇息吧，父皇还有奏疏需要批阅，雉哥儿他……今后仍需你费心了，去吧。”
虽然赵妧一时无法理解景隆帝给出的交代，但本着对她父皇的敬爱，她还是选择了离开。
也许父皇心中早就有数，只是不愿去细究罢了。
可惜委屈了平白蒙冤的雉哥儿。

第8章
雉哥儿撤禁之后，掖庭又恢复原样，人人各司其职，很多事不关己的事就不再插手，尹美人一事很快就被大家淡忘了，唯有雉哥儿吃着哑巴亏，天天找赵妧哭诉。
赵妧见过景隆帝之后，心中始终想着那段意味深长的话，回去的路上反复思索，后来终于有点眉目。
他并不是偏袒尹美人，而是在锻炼雉哥儿，掖庭的人喜欢勾心斗角，雉哥儿没有半点防备之心，才会中了别人的圈套，他需要在逆境中成长，而不是躲在他父皇的羽翼下，将来任人宰割。自他被收养进宫，就注定会被卷入宫闱的尔虞我诈。
然而这些道理，雉哥儿似乎还不能完全参透，他一味任性地抱怨景隆帝偏心于尹美人于她腹中的孩子，因为他内心深处早就认定尹美人怀的是皇子，而他是养子，待遇自然不会与尹美人母子等同。
一大早，赵妧才洗漱完毕，桃奴正给她梳妆打扮，雉哥儿就上门来了，一进殿门就往桃奴刚铺好的床榻上躺下，也不说话。
赵妧从铜镜中看雉哥儿躺在床榻上的倒影，“你这样每天逃课躲我这里也不是办法，父皇日理万机，一时治不了你，但总有一天你还是不得不回去。”
“左右父皇心里没有我，我还回去做什么。”他有气无力地说。
赵妧让桃奴放下梳篦，一头青丝垂在背后直至腰间，这头她也不想梳了，她先让桃奴退了下去，随后起身走到雉哥儿身边，坐下，轻声道：“从前父皇将我许配给金国小侯爷的时候，我也怨过他，觉得他不讲道理，还没问过我的意愿就擅作主张为我婚配，我甚至怀疑过他早就忘了我嬢嬢，也不再疼爱我，后来金国小侯爷染病身亡的噩耗传入我大楚，父皇告诉我当年将我指婚的真相，我才能感受到他的一片苦心，他不是不疼爱我，只是想我嫁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姑母是父皇的亲姐姐，将来必不会亏待我。”
早知道她对陆徴言是痴心错付，当初她可能就不会反对她与金国小侯爷的婚事了吧。
“可是他都不问缘由就叫皇城司的人把我押走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听我解释，真是气死了！反倒是那个尹美人，说什么都是对的，真不知道我留在这掖庭还有什么意思。”雉哥儿带着哭腔委屈巴巴地说。
“尹美人怀着身孕，当时父皇也是一时情急，他关你禁闭是叫你以后多留一个心眼，别总是傻乎乎地任人摆布，说白了，这就是做给外人看的一场戏，既给了尹美人母子一个交代，也让你免受重罚，若是不那么做，被那些言官多嘴几句，那就有你苦头吃了！”
“真的是这样吗？”他坐起身，像一只受伤的小兔子，眼睛红红的，脸颊也红扑扑的，急切想要得到呵护。
赵妧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触手一片火热，心下顿时一惊，“雉哥儿，你在发热！”
“妧妧，我难受……”他终于撑不住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桃奴！快去找杜仲晏！雉哥儿病了！”赵妧大声呼唤桃奴，桃奴即刻领命，但是没过多久，就带着杜仲晏来到殿中。
杜仲晏本就是来请脉的，才到殿门口就听到她急迫的声音，紧接着就看到桃奴神色匆匆地出来，看到他如见到救星，他不问缘由就让桃奴领他进殿。
甫一进殿，杜仲晏便看到散发的赵妧坐在床榻边上，俯身为雉哥儿盖上锦被，杜仲晏并未料到她今日没有梳妆，呆愣片刻后，下意识低下头，散发见人，于她，是失礼的，而于他，若非夫妻，直视这样的她也是极为失礼的。
“杜仲晏，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来瞧瞧雉哥儿，他全身烫得厉害，是否需要降温？”赵妧一声催促让杜仲晏回过了神，他抓紧了药箱低头向前，避过与赵妧有视线上的接触，只一味耐心地为雉哥儿把脉。
片刻后，他说出诊断结果：“七殿下是风热之症，臣开几帖柴胡汤剂，一日三服，待汗发出来就没事了。”
“可他烫成这样，真的不会有事吗？”赵妧心中焦灼，雉哥儿是她最亲的弟弟，她不想他出事。
“若公主不放心，臣可以守在殿外，随时观察七殿下的病情。”
“好，今日你不必回太医局了，就歇在我这偏殿，若雉哥儿有什么不妥，我好随时唤你。”
赵妧没有发现自己所说的话有哪里不妥，真的是关心则乱，杜仲晏表示已经习以为常，他愿意留下，但绝不会歇脚在她的偏殿，这于理不合。
杜仲晏没有多说什么，兀自走到书案边上，桃奴为他伺候笔墨，他写下方子交给桃奴，桃奴便去尚药局抓药了。
“公主，该把脉了。”杜仲晏没有忘记他的本职工作。
赵妧不愿离开雉哥儿的身旁，而昏迷中的雉哥儿一直紧握着她的手在胡言乱语，杜仲晏略看了一眼，没有办法，只能走上前去为她把脉。
“一定是这几日的事令他伤心了，才会让邪风趁虚而入，在这掖庭他最信任的人就是我，可是我的力量太过薄弱，不能保全他。”赵妧目光盯着雉哥儿，充满怜惜与无奈。
“在保全别人之前，先要学会保全自己，七殿下不谙世事，才会落入尹美人的圈套。”杜仲晏把脉完毕，收回手，捋了捋袖口，漫不经心地说。
“此话何意？难道不是有人故意设计尹美人与雉哥儿，想一石二鸟吗？”赵妧震惊，杜仲晏随着她的惊讶忽然抬头，与她四目相对，又迅速收回了视线。
“青苔为水生苔藓类植物，如今气候干燥，即便是池塘等阴湿处长有青苔，如要取，仍需费一番周折，也会让人发现，而今唯一能取到青苔又不轻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就只有尚药局后面的一座水井。我托人查过内侍省的洒扫记录，那日辰时，后苑都已洒扫完毕，而尚药局的水井极少洒扫，有人从尚药局取了青苔作案。”
“原来你一直在调查。”赵妧目瞪口呆，没想到平日事不关己的杜仲晏会费心查这件事。
杜仲晏却若无其事地说：“青苔可以入药，臣只是觉得被人如此利用过于可惜，想一查究竟。”
这个杜仲晏，分明是在狡辩。
赵妧叹了一口气，继续追问：“究竟是谁去尚药局取走青苔？”
“事发前一天，尹美人的侍女去过尚药局。”
赵妧沉默了，对她此前的推断感到困惑，如果真是尹美人自编自演的一出戏，她的目的是什么？她为何要狠心伤害她腹中的孩子？
“公主应该知晓，尹美人怀的是女胎，并非皇子，七殿下那日也并非偶遇尹美人，他下课后原是直接从景福殿回到掖庭，但是半路有人告诉他后苑植入了刚进宫的一株昙花，他迫切想去看，于是就遇见了尹美人，落入了事先设计好的圈套。”
昙花一现，谁都想亲眼见识一下，赵妧捏紧双手，心中百感交集，杜仲晏生怕她动怒损耗心脉，便道：“尹美人早已知道她所怀的并非皇子，而圣上对她这一胎期望很大，想必她是怕圣上失望，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即便如此，她也不该为了一己之私，来伤害雉哥儿啊！”赵妧并不感到愤怒，而是痛心，尹美人不仅伤害了雉哥儿，还伤害了她自己的骨肉。
“尹美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想来也会有所忌惮，日后该会懂得收敛。”
“我还一度以为是有人想害她，再嫁祸给雉哥儿，想要一石二鸟，没想到会是这般结果，我总以为尹美人与掖庭其他嫔妃不同，她处事谨慎小心，从来没犯过大错，也没让陆贵妃抓到过把柄，可是这一次，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她处心积虑，不惜伤害自己的孩子来嫁祸雉哥儿，如果雉哥儿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算父皇不想彻查，我也不会放过她的！如果这些是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我或许还有能力改变，就不会是如今这样的局面了……”说到底，是他们的重生，改变了未来的轨迹。
杜仲晏从侧面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角噙着泪珠，一眨眼就落了下来，他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口拿出随身携带的绣帕，递呈给她：“公主若不介意，请用。”
赵妧睇了一眼，看到帕子上的绣花，泪水憋了回去，略感惊讶：“你怎会有女子的绣帕？”
杜仲晏并没有感到羞赧，像回忆一件平常的事，道：“这是许司衣的，她昨日来太医局时不小心遗落了，我原本打算找人交还给她的。”
赵妧没有取走帕子，而是看向杜仲晏，大叹了一口气，“哎，你把别的女子的帕子给我用，到底存的什么心，若是被许司衣知道了，怕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理你了！”
“这……有什么不妥吗？”他还茫然不懂地问。
赵妧哭笑不得，抡起小拳头敲了敲他的脑袋，道：“杜仲晏，你这脑袋瓜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怎会如此不开窍，我真是替那些心仪你的姑娘感到惋惜！”
而杜仲晏并未听进她说了什么，只沉浸在她那不经意的小举动中，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用手敲他的脑瓜子，这一举动很是亲密，而她浑然不知。

第9章
雉哥儿的烧在那日服用杜仲晏开的药方之后，到了下午就退了，因不是很严重的疾病，所以没有惊动日理万机的景隆帝，就是眼见天就要黑了，雉哥儿仍是赖在福康殿，不愿回棠梨阁。
最后还是徐宸妃亲自登门，才把这位小祖宗“请”了回去，雉哥儿离开后，杜仲晏也跟着离开了。
因为雉哥儿病了，连着几日没有去延义堂听讲，后来景隆帝得知了雉哥儿的情况后，去过一次棠梨阁，对雉哥儿也甚是宽容，没有多加苛责。
尹美人之事到此就真的结束了，此后雉哥儿再来福康殿的时候，再也不谈她了。
除了雉哥儿和日日为赵妧请脉的杜仲晏之外，来这福康殿最勤快的还有赵嫱。赵嫱几乎隔三差五会带一些陆徴言的消息传递给赵妧，赵妧心底虽然反感，面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与赵嫱谈笑。
“听闻今日表哥在崇文殿得到父皇嘉奖，还谈及了你们的婚事，想来父皇有意将你们的婚期提前呢。”赵嫱挨着赵妧掩嘴笑道，赵妧本听得心不在焉，听到“婚期提前”不禁心头一紧，怎么会提前？上一世她与陆徴言完婚是在景隆十四年的十月初十，离大婚之日还有一年多，难道她的重生会有变数？
重生之后许多事都在发生改变，她无法掌控这些变化，如果她与陆徴言的婚期真的有可能提前，那她务必要尽快让他们的婚约取消。
“妧妧，你不是一直都期盼着嫁给表哥的吗？是不是太期待了反而有些紧张？”赵嫱观察着赵妧的神情，觉得她有些奇怪，便如此猜测。
“是啊，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要等到这一天了，妧妧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扯开嘴角，笑中带泪，却不会再付出真心了，陆徴言的心里从来没有她，她何必再一厢情愿任人摆布。
“傻丫头，什么都别说，只要看到你幸福，姐姐就很开心了。”赵嫱忽然搂住赵妧，表达作为姐姐的祝福。
赵妧无言以对，只是觉得她唱作俱佳，比那些戏台上的伶人都要功力深厚罢。
“妧妧能与言哥哥修成正果也有姐姐的一份功劳，妧妧竟不曾问过，姐姐是否也有心悦之人？”赵妧故意试探赵嫱。
谁知赵嫱不动声色，好似开玩笑地说：“我？你姐姐我眼界高，放眼整座华阳城，怕是没有一个贵族子弟能入我的眼罢。”
赵妧没有揭穿她与陆徴言的关系，也许高傲尊贵的丽阳公主确实看不上那些凡夫俗子，所以她可以利用别人对她的好感为所欲为，为了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宁愿牺牲对她真心实意的人，真是卑鄙至极。
“但妧妧还是希望姐姐可以找到自己的良人。”现在的赵妧，也学会了说些违心的话。
“好了，我叨扰你够久了，也该回去了。”赵嫱起身，掖了掖衣裙，在侍女的搀扶下准备离去，赵妧露出疲倦之色，道：“妧妧有些乏了，就不送姐姐了。”
赵嫱点头，看着赵妧的面容嗔怪道：“你我就不用客气了，瞧你气色反复多变，也不知这杜太医是否用心照顾你。”
“他已经很用心了，我这顽疾不复发就谢天谢地了，好坏都与他无关。”
“哦？这倒是奇了，姐姐还是头一回看你护着他，想来是把你照顾妥帖了。”
赵妧笑笑，福了福身，赵嫱也不再多言，也福了福身，离开了。
*
人一走，赵妧总算松了一口气，又急匆匆地传唤桃奴为她换衣，自从发现赵嫱的真面目，她就从心里排斥与她接触，但凡被她碰过的衣物，她转身就会换去。
“公主，许司衣来了。”
“哦，正好，快让她进来。”赵妧想起昨日命人叫尚服局为她量一身新衣，点名司衣司的许司衣为她量身，许司衣这一来正好可以为她解决麻烦。
“奴家参见公主。”许司衣与所有进殿的人一样脱鞋进殿，踩着小碎步到赵妧跟前，并足抬手，弯腰将摆放行头的红漆圆盘安放于双脚左侧，又起身双掌上下交叠置于额前，贴额低头与地面平行，向赵妧弯腰行礼。
“平身吧。”赵妧一面让桃奴更衣，一面盯着许司衣看，从前她的衣饰都由别的女官经手，与许司衣倒是头一次直接碰面，她其实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会对杜仲晏那样的人死心塌地。
许司衣一身朱红色的圆领长袍，头戴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漆纱女巾冠子，唯有两耳鬓贴了一对月牙形的珠钿，抬头的时候，只见她未施粉黛，却面容姣好，神色从容，赵妧露出笑意：“许司衣，你上前来，你一边为我量身，我一边告诉你想做什么样的衣裳。”
许司衣领命，拿起她带来的行头，仔仔细细为赵妧量身。
“眼看父皇的万寿节就要到了，我想换一身新衣裳，别太招摇，但又不能太过素净，听闻你的想法最独特，手艺也最好。”
“承蒙公主信任，奴家会尽力为公主考虑周全。公主对面料可有要求？”
“别太厚重，不过天气转凉了，能御寒就行。”
许司衣思忖了片刻，公主的想法很简单，做一身令她满意的衣裳并不难，这些要求在别的司衣司女官手里也能顺利完成，她不明白为何公主指名请她过来。
“奴家知道了。”许司衣没有多加揣测，只管领受，此时她也量身完毕，准备收拾回去，不想公主又叫住她：“许司衣，你等等。”
许司衣顿住脚步，以为公主又有吩咐，便安静等待授命。
赵妧让桃奴去她的梳妆台取来一个奁盒，交给了许司衣，许司衣一脸疑惑，赵妧神秘兮兮地笑道：“有人托我将这件物品交与你，你且收着，回去再看。”
“奴家斗胆一问，是何人给奴家的？”
“你回去看了便会知晓。”赵妧故意卖关子。
许司衣不再追问，收起奁盒与她带来的行头，便欠身告退了。
看着许司衣离去的背影，赵妧为她的精心策划感到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行月老之事，但愿能够成功。
“公主，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桃奴早就看穿了赵妧的计划，但是心里总觉得不太妥，想趁着她还没走错路，及时进言。
“讲吧。”赵妧的心情忽然大好，欢快地说。
“公主一心想撮合杜太医与许司衣，可是您明知杜太医早已婉拒了许司衣，这样似乎不太好吧？”
“桃奴你还小，哪里懂得这些，杜仲晏冥顽不灵，又不懂女孩子的心意，许司衣那么好的一个人，我看了都心动，他作为男子，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我猜他是不懂得表明心意，只要多加推敲，就会茅塞顿开的。”赵妧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令躲在暗处的银雀都感到汗颜。
银雀的想法与桃奴是一样的，不过她没有桃奴那么多事，而是选择躲起来吃瓜。
桃奴仍是对赵妧的做法表示怀疑，奁盒里装的是一支珠钗，那分明是她喜欢的发饰，都没戴几次就这样以杜太医的名义送给了许司衣。
然而在第二天，桃奴的预感得到了应验，许司衣亲自上门归还珠钗，问及原因才知道这珠钗的做工出自同司的刘司衣之手。刘司衣是许司衣的同乡好姐妹，她不会看不出，只要问一句，就知道这珠钗是谁的所有物。
计划失败后，赵妧与许司衣都陷入了彼此尴尬的局面，赵妧本是好意，但她的插足令许司衣有些难堪，她已经被杜太医拒绝过一次，现在又空欢喜一场。
许司衣归还珠钗后，没多久就走了，赵妧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桃奴和银雀都在一旁唉声叹气。
看吧，伤了别人的心了吧。
“我只是想帮她一把，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是我疏忽大意了，怎么就没想到她和刘司衣是好姐妹呢！”赵妧懊恼地说。
“所以奴婢奉劝公主一句，杜太医与许司衣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您也别多操心了，您该操心的是和陆三公子的婚事。”
“别跟我提他！”不提陆徴言还好，一提陆徴言她就来气。
桃奴也没想到公主会突然发脾气，惊得不敢出声，赵妧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敛住心神，对桃奴意味深长地说：“我与陆三公子的婚事究竟如何还未可知。”
这下桃奴就纳闷了，公主不是一心想嫁给陆三公子吗？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了呢？

第10章
赵妧不愿桃奴再提“陆徴言”的名字与事迹，桃奴虽然不解，但也算机灵，闭口不提，心想许是他们闹了别扭，她心里不痛快罢。
桃奴没再提及陆徴言，然而陆徴言作为翰林院侍讲，在宫中的风评一日高过一日，不仅因为他诗文出众，口才一流，讲论文史头头是道，还因为他是昭华公主未来的驸马，圣上颇为器重，朝中权贵也都对他阿谀奉承，就连掖庭众多女眷也会私下谈及陆侍讲的风采。
有一日，赵妧到棠梨阁给徐宸妃请安，阁中聚集了几位嫔御以及她们的女儿，正在谈论陆徴言与赵妧的婚事，诸如随嫁的妆奁仪仗等。几位嫔御和公主每每谈及喜事，都面带笑容，说到尚仪局可能会安排盛大的仪仗队送赵妧出降的时候，神情格外激动，好似迫不及待要一睹那日的盛况。
而棠梨阁女主人徐宸妃，但听她们肆无忌惮地谈论，始终和颜悦色，并没有人看出她内心的惆怅。
直到几位嫔御和公主离开，徐宸妃留下赵妧，又屏退阁中所有侍女，与她谈心：“妧妧，我瞧你从进阁到现在神情都有些异常，可是哪里不适？”
“娘娘，你能告诉我，当初为何要我跟陆三公子保持距离吗？”徐宸妃抚养她多年，一直将她视如己出，她不想对她隐瞒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便如此相问。
徐宸妃听出赵妧的疑问，正如她心中所料，是与陆家三公子有关，便沉下心，说：“妧妧，这些年陆相权倾朝野，陆家在华阳城的势力想必也是一样的，你身份尊贵，与陆家联姻，就好比助他们陆家如虎添翼，你能嫁给自己的如意郎君，娘娘自然为你高兴，可偏偏是陆家，这对你父皇未必是一件好事。”
当初被男女情爱蒙蔽了双眼，赵妧并没有想过她的婚姻会对她父皇的江山带来怎样的影响，如今看来，徐娘娘慧眼独到，早就看穿了陆家人的野心。
“娘娘！”赵妧忽然扑向徐宸妃，依偎在她怀里，声音哽咽：“妧妧错了，我不该为一己之私令父皇陷入困境，妧妧不想嫁了！”
徐宸妃愣了一瞬，转而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就像一位和蔼的母亲，包容着她，叹道：“也怪我当初犹豫不决，没能早点告诉你其中的利害，妧妧你与你嬢嬢一样，心思玲珑剔透，却都过于沉溺情爱，才容易迷失，遭人利用。”
“娘娘，妧妧现在总算明白了你与父皇对我的苦心，当初我若没有任性妄为，恳求父皇赐婚，如今也不会懊悔。”赵妧嘤嘤啜泣，心中懊悔的真正原因却没敢告诉徐宸妃。
徐宸妃自然疑惑她突然改变心意的缘由，但没有深究，也许她是小女孩情窦初开，沉浸于年少情爱的美好幻影，时间久了才发现自己真正的心情，并不是她最初所追求的纯真之恋，陆徴言也并非是能与她安度余生的良人。
“你与陆三公子的婚事牵涉甚广，但你若不想嫁，我们都不会强迫你。”
一句话，令赵妧重燃生机，她猛地抬头看向徐宸妃，“娘娘，还有转圜的余地吗？可是父皇都已赐婚，金口玉言，岂能轻易收回？”
“你父皇本就对这桩婚事不甚满意，若不是看在你苦苦哀求的份上，是绝不会答应的，如今你改变心意，要收回成命确实有困难，但也别放弃，只要一日未定下婚期，就会多一日的希望，我也会拼全力助你。”
“娘娘……”赵妧“哇”的一声就哭了，带着哭腔说：“妧妧就知道，此事找娘娘商议绝不会有错。”
“好了好了，别哭了，对你身子不好。”徐宸妃又将赵妧揽入怀，像哄孩子似的轻抚她的脑袋，安慰道：“此事你也别过于放在心上，一切有我在，娘娘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你嬢嬢在天之灵，也会保佑你心想事成。”
是啊，她还可以寄希望于她天上的嬢嬢，思及此，赵妧总算感到心安。
“对了，娘娘，此物交还于你，妧妧不再需要了。”赵妧从袖管中取出一个金鱼袋，摘了下来还给徐宸妃，又羞赧地说：“不瞒娘娘，当初问娘娘借这鱼符，是为了与陆三公子在宝渊阁私会，妧妧知道这么做可能会连累娘娘，却还是如此任性，娘娘若要责怪妧妧，妧妧绝不会有怨言！”
徐宸妃将鱼袋拿回手中，摇头笑道：“你的这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吗？只是瞧你钟爱看书，宝渊阁又是个灵气之地，对你的身子恢复也有助益，我才撇开那些不利，愿意把鱼符交与你，虽然你骗了我，但娘娘我又岂会忍心怪你？”
听她这么一说，赵妧更是无地自容了，徐娘娘对她掏心掏肺，可是她呢，为了一己之私，谎话连篇，下辈子她恐怕无法再投胎做人了吧。
“既然你将鱼符归还与我，那我也有一物交与你。”徐宸妃收起鱼袋，起身走到内室，打开了她的奁盒，取出一个形制一模一样但颜色为绯红色的束口袋子交于赵妧，道：“妧妧，你打开看看。”
赵妧打开一看，是一枚玉质鱼符，鱼身背面半边刻着她的名字，她吃惊地看向徐宸妃，徐宸妃娓娓道来：“当初你父皇收回你的鱼符，并没有命人拿去造办局，而是一直留在我这里，等着有朝一日能够物归原主。”
鱼符重回她身边，赵妧顿时喜形于色，这意味着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就能亲自去宝渊阁找自己喜欢的书籍看啦！
“今日之事我会向你父皇禀明，妧妧你就放宽心，别太多想。”
“嗯，多谢娘娘，也多谢父皇！”赵妧欣喜地收起鱼袋，放进袖中，转而又想起一事，对徐宸妃挤眉弄眼：“听闻父皇近日常来棠梨阁，娘娘想来好事将近？”
“你个丫头，这会儿倒是没个正经！”徐宸妃面上一红，啐道。
“父皇嫔御众多，也就只有娘娘最贴心，这些年妧妧也都瞧在眼里，除了我嬢嬢，父皇最在意的还是徐娘娘。”赵妧对徐宸妃说尽好话，徐宸妃听着虽然窝心，但毕竟是帝王的女人，总要与别的女人分一颗心。
“徐娘娘，你再给我添一个弟弟吧！”赵妧扑闪着眼睛，充满殷切的期望，如果徐娘娘能够怀上龙子，当上皇后，那就皆大欢喜啦！
“自从豆哥儿走后，这些年我都一无所出，眼看年岁渐长，怕是无望了。”
徐宸妃十五岁被选入宫，父亲是兵部尚书徐襄，身份地位虽没有张贵妃高，却也是名门贵女，刚进宫没多久就被景隆帝宠幸，并一举得子，可惜那孩子还在母胎的时候不是十分太平，太医们费了很多精力为她保胎，结果还是一生下便夭折了，从那以后，她便不易再受孕。
如今十六年过去了，徐宸妃也三十有一，就更难受孕，不过赵妧仍期待奇迹的发生，希望她能有一个自己亲生的孩子。
“才不会没有希望，我听说民间有位年近四十的妇女仍能生育，只要坚持，就会有希望，我会让杜仲晏也帮着想法子，相信事半功倍，很快我就能多一个弟弟了！”
“你呀，就爱瞎操心，也不知道害臊！”徐宸妃轻点赵妧鼻梁，嗔笑道。
赵妧吐了吐舌，露出顽皮的本性。
徐宸妃一脸宠溺地看着赵妧，此生她有妧妧和雉哥儿便已足够。
*
赵妧离开棠梨阁后，没有立刻回福康殿，而是转奔宝渊阁，她的鱼符已经拿回，便可以堂而皇之去看她想看的书。
今日值守的小黄门看到赵妧，一眼就认出了她，行礼过后立刻想起内常侍的吩咐便拦住她，“请公主留步！”
赵妧并不恼怒，取出自己的鱼符与他核对，“父皇已将鱼符还与我，你且看看。”
那小黄门取之与手中的相匹配，果然相契合，而她的鱼符刻有一个“妧”字，这是昭华公主的闺名，是圣上对全天下公布过的，小黄门立即低头放行。
不用偷偷摸摸进宝渊阁的感觉阔别已久，赵妧一进阁内就浑身舒心，并走向她最爱看的“集”部，寻找她喜爱的诗集。
看了一排，发现这里的诗集又被重新编排过了，更惊喜的是，她曾经看得最多的那几本被放在了中间一眼就能看到、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不禁赞叹宝渊阁学士的贴心。

第11章
天气转凉，赵妧很少再出门，这几日赵嫱倒是没再来福康殿，雉哥儿也只是偶尔过来，她并未因此感到沉闷。近日又沉迷于针黹女红，时常传唤司衣司的女官到她的殿中，她原是想跟随许司衣学刺绣。
许司衣本来事务繁忙，为她筹备的新衣虽将很快大功告成，但是其他阁中的娘子也都把做新衣的使命交托给她，实在无暇分/身，便想婉拒。
赵妧以为她还在为之前的事介怀，便主动向她道歉，许司衣不得已告诉她实情，赵妧体谅她，于是又请了司衣司别的女官教她刺绣，是许司衣举荐的刘司衣，也是许司衣的好姐妹，她不仅做首饰的手艺精湛，刺绣也是拿手绝活。
与许司衣的恬静不同，刘司衣性格豪爽，赵妧让她别太拘束，她就彻底放开了，教赵妧穿针引线、运针等功夫的时候就跟她手底下的女史们一样，错误之处直接指出并矫正，做得好的地方也会毫不吝啬地夸赞。
赵妧与她相处得颇为融洽，而她也很聪明，学了几天已经掌握了基本的针法，她本想用金线亲自绣一幅百寿图作为她父皇的寿礼，但是刘司衣告诉她百寿图的绣法虽不难，但也要花费很多精力，对她身体无益，时间上可能也会来不及，最后建议她单独绣一个团花寿字，由刘司衣另外绣一幅松鹤延年图，再请司饰司的人以景泰蓝边框装裱，制成一面屏。
赵妧想了一会儿，愉快地同意了。
于是，在刘司衣的指导下，赵妧每天花上下午各一个时辰刺绣，由于才起步，她绣得非常小心仔细，导致花了很多时间才绣了寿字边上的花纹，眼看着不足一个月就是她父皇的万寿节，心中有些担心无法提前完成。
所以她每天一睡醒，等桃奴服侍巾栉完毕，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刺绣。
这天刚过午时，杜仲晏前来为她请第二次脉，甫一进殿就又见她手拈绣针，正一丝不苟地低着头，手法稍显笨拙地在辰沙色的素绫上来回运针，就连他站在殿中等候许久都未曾察觉。
“公主，杜太医来了。”后来还是桃奴上前提醒了她。
而她只是“哦”了一声，并未抬头，又道：“让他进来吧。”
“已经进殿有些时候了。”桃奴小声说。
“那他怎么不出声？”赵妧依旧没有抬头，全神贯注地运针。
“公主正专注刺绣，杜太医不忍打扰。公主，您要不歇会儿，先让杜太医给您把脉？”桃奴眨巴着眼睛，充满期许。
赵妧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杜仲晏，向他招手：“你赶紧上前来，待你把完脉我还要继续赶工。”
杜仲晏闻言走上前，把药箱摆放到身侧，打开取出枕物，双膝跪坐在她跟前，令她伸出手搁在上面，然后在她伸出的皓腕处搭上三指，屏息凝神片刻后，他眉头微微皱起，又迟迟不语。
赵妧瞧他不说话，便催促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很大。”杜仲晏沉声道。
“杜仲晏，你在逗我吗？我并不觉得身子有什么异样啊。”赵妧极力为自己开脱。
“请公主张嘴让臣看看仔细。”除了把脉，他也要看她的舌苔断症。
赵妧微微张开，杜仲晏连她的贝齿都看不见，便道：“请公主再张大一些。”
她又张开一些，杜仲晏继续说：“请公主伸舌。”
赵妧只伸了一点，杜仲晏很有耐心地说：“再伸一点。”
这下轮到赵妧不耐烦了，任性地闭上了嘴，不再理睬他，准备继续绣花，却听他漫不经心地说：“公主一片孝心，固然是好事，可若因此劳神费心，便会伤了圣上的心。”
赵妧瞪他一眼，气鼓鼓地嘟起了嘴，转瞬又泄了气似的小声咕哝：“就你最啰嗦，我只是怕来不及赶在父皇万寿节前完成，这才在夜里偷偷爬起来，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杜仲晏一看她气色就知道她近日睡眠不足，她本就气虚，脉象微弱不可察，如若不注重歇息，长时间劳神费心，将造成莫大的危害。
“还请公主遵照医嘱，切不可打乱作息。”
“知道了知道了。”她略显不耐烦，“那我这就去睡一觉，醒来再绣，行了吧。”
“嗯。”杜仲晏点头，却不起身离开。
“你还愣着做什么？我要歇了，你走吧。”赵妧急着打发他离开。
“臣告退。”他想了想，最终还是起身走了。
在杜仲晏收拾药箱的时候，赵妧佯装走进内室准备歇息，却是一步三回头，眼看着桃奴送杜仲晏走远，又迅速溜了出来，回到她的绣绷前，正当要提起绣针，谁料杜仲晏一个折返，赵妧惊得急忙收回了手，却无处安放。
“我、我想看看针有没有插好罢了，你怎么又回来了？”赵妧开始自圆其说，但没什么底气。
“臣落下一瓶药，回来取。”相比而言，杜仲晏倒是很有底气，因为那是他故意落下的，折返就是想看看她是否老实，显然，这是他料到的结果。
赵妧在绷子边上确实看到了一个小瓷瓶，弯腰拾了起来，不怀好意地打趣道：“心细如尘的杜太医也有粗心大意的时候啊！”
“是臣粗心大意，请公主把药瓶交还于臣。”杜仲晏丝毫不反驳，赵妧顿时兴致缺缺，伸手把瓷瓶还给了他，“真没意思。”
杜仲晏接过瓷瓶，重新放入药箱便欠身告退，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而赵妧生怕他再度折返，在门口观望了许久，确定他不会再来，才放心大胆地回到绷子前，继续绣花团中的“寿”字，其间桃奴在边上点了香，她觉得挺好闻的，便问：“桃奴，这是什么香？”
“是尚药局新合的凝神香，对公主的心神有助益。”桃奴没有告诉她实话，这是杜太医临走时交给她的安神香，是用迷迭香、茉莉香、薄荷、柑橘等混合而成的香料，是帮助她睡眠的。
即便她是公主的心腹，但为了公主的健康，她必须和杜太医串通一气，就是良心有点痛而已。
*
杜仲晏原路返回太医局，平日看上去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他此刻满腹心事，路上遇到与他打招呼的小黄门也没有理会，只顾自己一个劲往前走。
待回到太医局的时候，有一个人正在等他。
“迟安，你总算回来了！”杜仲晏才进到太医局内院，便听到董棻一声急促的叫唤，闻声望去只见他正拿着石臼捣药，看到他回来就立刻放下手中的物什，上前拉他。
杜仲晏被他这一举动整得有些莫名其妙：“发生什么事了？”
“许司衣她烫伤了手，你快去看看！”
“你不是已经在治了吗？”杜仲晏看了眼董棻手上沾到的草药，一闻便知是紫草。
“我这不是见你迟迟未归，人家再等下去恐怕一双巧手就废了才替你来治。”董棻一面挤眉弄眼笑道，一面推搡杜仲晏进内堂。
杜仲晏踉踉跄跄进了屋，还没来得及数落董棻，就听到许司衣绵柔带点刚劲的声音：“杜太医有礼。”
即便是被杜仲晏拒绝过，她也没表现出尴尬的神色，而是从容有度地向他施礼。
“许司衣有礼。”杜仲晏抬头与她作揖，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又红又肿，还起了水泡，是被滚烫的东西烫伤的。
许司衣是司衣司的第一把手，双手对一个手艺人来说比生命还重要，她又是个极为仔细的人，绝不会让自己轻易受伤，杜仲晏觉得有些奇怪，也有些钦佩她，此等境遇换作旁人，怕是早已哭天抢地，而她始终从容不迫。
“许司衣怎会烫伤了手？”杜仲晏走向她，如熟人一般慰问她。
许司衣忍痛若无其事地说：“就是一不留神碰到了火斗，敷几日药就会好的，多谢杜太医关心。”公主的新衣已经大功告成，只需熨烫平整便可送到福康殿，只是在她熨烫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女史们在谈论的闲话，才分了神。
“可你伤了右手，诸多事有所不便，需要注意。”
“奴家还有左手可使唤。”
杜仲晏倒是差点忘了，许司衣心灵手巧，能够左右手同时运针，神乎其技。
杜仲晏略点了点头，又问：“董太医给你开药方了吗？”
许司衣摇头。
“外敷的药这里会有人为你捣好，你带回去一日三次敷上，切忌不可沾水，我再为你开几帖内服的汤剂，一日三服。”说着，他绕过她身侧，取纸笔写方子，其间未曾发现许司衣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
“公主她……”
“静秋！”许司衣刚开口，又一个急切的声音闯了进来，“我听说你把手烫伤了，好好的，怎么就那么不仔细，烫伤了自己的手！你这双手比命还重要你知道吗！”来者气势如虹，正是许司衣的好姐妹刘司衣。
刘司衣一听说许司衣烫伤了手就立刻放下手中的活，急匆匆地跑来太医局，“快让我看看，伤得严不严重？”
见她纤纤玉手变得红肿又起了水泡，刘司衣眼睛都红了，许司衣却淡笑：“一点小伤而已，有杜太医在，很快就会好的。”
刘司衣这才看到刚写好药方准备起身的杜仲晏，福了福身又急切地问他：“静秋这手需要多久可治好？”
“若能遵照医嘱好好养伤，半个月便可痊愈。”
“半个月？！”刘司衣一惊一乍，许司衣拼命朝她使眼色，刘司衣心里又急又乱，这几天她们都在赶各阁中娘子的新衣，许司衣负责的是公主与陆贵妃的衣物，公主的新衣虽已完成，但陆贵妃的还差几道工序，她的手伤成这样，必然会影响进度，如果赶不及完成，只怕会被陆贵妃降罪。
刘司衣想她本来还能帮许司衣一把，无奈她手中还有公主的松鹤延年图需要绣，这下不知如何是好。
“我用左手一样可以完成，难道你还不信我吗？”
刘司衣不是不信她，而是担心她积劳成疾，“哎罢了，大不了我多费一点心，尽快绣完公主的松鹤延年图，再来帮你。”
“你只管替公主用心做事，不必太过在意我，何况这几日公主也费了不少心思，伤了不少神，你该帮帮公主。”讲这话的时候，许司衣有意无意地看了杜仲晏一眼。
杜仲晏正在思考她们的谈话，并未在意她的眼神。
“你呀，真不知道说你什么才好！”刘司衣没好气地说。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司衣司了。”许司衣提醒她说，又向杜仲晏行礼：“今日有劳杜太医。”
杜仲晏微微颔首，把药方交给了她，又对刘司衣看了一眼，好像有话要对她说，刘司衣问：“杜太医是否还有别的嘱托？”
杜仲晏想了想，说：“公主初学女红，拙计费时，近几日在圣上的寿礼上劳心费神，恐伤到心肺，徒增圣上忧思，迟安深知这可能会为难到刘司衣，但我还是有个不情之请，望刘司衣请司衣司其他姐妹为公主分担一二。”
“哎，杜太医有所不知，公主言明要亲自绣完，不能假手他人，否则就会降罪，奴家也是束手无策啊！”
杜仲晏不再多言，作揖以示失礼。
“杜太医放心，奴家会想办法让公主改变心意。”善解人意的许司衣帮杜仲晏解决了心中的顾虑。
“静秋你……”许司衣朝刘司衣使眼色不让她多言，刘司衣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这就是她的好姐妹，为了一个对她无意的男人还如此死心塌地，简直傻透顶了！
杜仲晏对许司衣万分感激，心中虽有惭愧，但已别无他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心全力医治好她，别的再也无法给她。

第12章
完工之日迫在眉睫，赵妧每每打定主意要早点完成团花寿字图，可是每到午后便精神倦怠，开始酣睡，起初她只觉得是晚上睡眠不足导致，所以后来就早早歇下，可即便如此，第二天也没有改善，反而增加了睡眠时间。
不久，赵妧开始怀疑是杜仲晏给她开的药方子出了问题，找他当面对质过，谁知杜仲晏的回答不痛不痒，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这令赵妧十分气恼。她决定抗拒喝药，但是杜仲晏没有让她得逞，他有景隆帝当靠山，赵妧的任性在杜仲晏面前不攻自破。
“杜仲晏，你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赵妧知道如果她不乖乖服药，非但会连累杜仲晏，还会令她的父皇担忧，所以她没有权利任性。
“臣的药方并无不妥。”杜仲晏始终坚持己见，他的药方确实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交给桃奴的香药罢了。
“那我近日为何总是犯困？”赵妧气呼呼地瞪着杜仲晏，杜仲晏正低头摆弄药箱，并没有看到她的表情，不过他可以想象她此刻淘气的模样，嘴角不禁微微扬起。
“那还得问公主自己，近日做了什么。”他平心静气地说。
赵妧没有否认，她确实费了很多心思想要完成一件她从未经手过的事，劳心劳力使她身子疲倦也是有极大的可能的。可即便再苦再累，她也想亲手为她的父皇准备一份别出心裁的贺礼。
“我真是太不争气了，司衣司的女史们都能不分昼夜地赶工，而我呢，每日才几个时辰，却已疲惫成这般模样，很多事身不由己，我很没用对不对？”赵妧一脸沮丧，开始向杜仲晏数落自己。
然而她卖惨的伎俩已经对他毫无作用了，杜仲晏不以为意地说：“公主既然没有能力去完成，又何必勉强自己，早点醒悟也好，别再拖累更多的人。”
“喂，杜仲晏，你这人怎这般不识趣，没觉得本公主很惨嘛！”她很快就在他面前原形毕露了，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有些生气。
杜仲晏但笑不语，听她的抱怨中气十足，看来这几日的休养出现了成果。
“杜仲晏，你在嘲笑本公主！”赵妧紧盯着他才发现他转瞬即逝的笑容，却认为他笑得不怀好意。
“臣不敢。”杜仲晏低头恭敬地回话。
“哼，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都敢跟一国公主顶嘴了，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赵妧小声咕哝，这人就仗着有点本事，恃宠生娇，偏偏她还治不了他的罪，真是气人！
这话真是扎心了，他一直把她放在眼里，是她看不到罢了。
“公主，刘司衣在殿外求见。”桃奴忽然来报。
赵妧恢复一脸纯真：“哦，快叫她进来，我正好有事问她。”说完她又瞅了杜仲晏一眼，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杜仲晏无奈摇头，行礼告退，出去的时候与刘司衣打了个照面，刘司衣朝他点了点头，用眼神告诉他已有说服公主的计策，杜仲晏松了一口气，向她点头以示感激，随后便走了。
刘司衣进到殿中，还没来得及见礼，赵妧已经等不及催促她到跟前，“刘司衣，你近前来，这一处我总是绣不好，你快帮我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刘司衣依言上前，仔细一看，很快发现问题：“公主是否有断线？”
“嗯，但我按照你说的又补上了。”赵妧虽然很认真地学习刺绣，但毕竟生疏，时常出错，刘司衣纠正她后，也有所改进，但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公主补线的地方略稀疏，缺匀细，容易脱针，奴家为公主重新补上。”说着，刘司衣就要代她动手，赵妧却说：“让我自己来吧，你教我。”
刘司衣敬佩她有一颗好学之心，不过现在时间紧迫，再耐心教下去怕是真不能赶在万寿节前完成了。
“奴家有罪，请公主责罚！”刘司衣咬了咬牙，向她伏拜忏悔。
赵妧见她突然这样，先是一阵惊讶，然后问她：“好端端的，我为何要责罚你？你犯什么错了？还是发生什么事了？”
“奴家未向公主道出实情。”刘司衣像是豁出去了一般，道：“公主初学女红，许多技艺未能完全掌握，刺绣本就有难度，劳人心神，而奴家不顾公主凤体，令公主绣繁杂的团花寿字，奴家欺瞒公主，实在有罪！”
赵妧愣了一下，定睛看她：“你们都认为我没有能力为父皇绣出一幅绣品，对吗？”
刘司衣低头不语，她的好姐妹许司衣本来答应了杜仲晏会想办法让公主改变心意，但是无论怎么做都没有万全之策，见她绞尽脑汁，刘司衣于心不忍，便一大早来请见公主，决定揽下所有罪责，对公主说出实情。
“哎。”原以为公主会生气，怎料她大叹了一口气，又听她十分无奈地说：“杜仲晏说得对，是我自不量力，明明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完成一件自己并不熟悉的事，却还要一意孤行，我应该早些跟你学刺绣，不该一时兴起，刘司衣，你起来吧，继续补线，若你得空，把剩余的寿字也都绣完吧。”
刘司衣万万没想到，眼前的这位昭华公主虽然是圣上的掌上明珠，受尽宠爱，可她像陛下一样深明大义，没有恃宠而骄，也没有因别人的过错而苛责任何人。
*
赵妧妥协了，只有她妥协，才不会连累他人为她担惊受怕。虽然她没有亲自完成那一面团花寿字图，但好歹也绣了几朵花，倘若问起来，她也算是参与了。
绣花劳心费神，看书点茶却能陶冶性情，没有摆弄针线的这几天，赵妧打算提升自己的点茶技艺。自从之前在景福殿被景隆帝点评过后，赵妧其实一直心有余悸，想要找周司仪再多讨教一番，可惜周司仪风湿发作，腿脚不便，没办法上门，后来派了手底下的女史前来指点。
赵妧没有因为来人是女史而看轻她，从头到尾时刻认真学习，不懂的地方反复发问，负责教授她的罗女史也很用心把所知道的一切告诉她，比如需注意火候，候汤不宜过久，也不能太早，熁盏需热透，否则茶末不浮，调膏注汤不可过于心急，茶末与注汤要有一定的比例，茶少汤多则云脚散，汤少茶多则粥面聚，最后击拂不能过猛等等。
这些点茶的奥义周司仪也曾与她指点过，她原先练就得也比较熟练，那天一定是她心系雉哥儿的事，才会发挥失常。
现在经过罗女史指点后，赵妧先请她示范一遍，自己再取了另一套茶具开始点茶。
在这期间，杜仲晏来了。
杜仲晏进殿的时候，正看到赵妧在用茶罗罗茶末，她神情专注，将罗细后的茶粉放入罗合，请罗女史看一眼，罗女史点头，示意茶粉匀细，可用茶匙取之放入茶盏。
杜仲晏静静地站在殿中，就这样看着赵妧专注于点茶，他没有错过她的每一个动作与神情。虽然她心思单纯，在某些事上有些迟钝，甚至有些愚蠢，但是一旦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会全身心地投入，一如此刻，一如前世对陆徴言死心塌地。
“杜仲晏，你来了正好，快来评评我点的茶。”赵妧因此次点茶没有发挥失常而被罗女史夸奖了，心情愉悦，看到殿中久站的杜仲晏后，愉快地唤他近前。
杜仲晏依言上前，与赵妧行礼后，又与罗女史互相行了一礼，随后认真察看赵妧黑釉盏中的茶汤茶色，面色鲜白，着盏无水痕，与一旁罗女史点的茶不相上下。
“如何如何？是否想饮？”赵妧期待地看着杜仲晏作出赞许的反应。
“臣先饮罗女史这一盏。”然而出乎她的意料，杜仲晏非但没有夸赞她的点茶技艺，而且还冷落了她用心点好的茶，赵妧失望极了。
“哦，那你饮吧。”赵妧微微不悦地说。
杜仲晏先饮了罗女史的茶，回味一阵后，又请罗女史另用一盏注汤，去除口中茶味，再饮赵妧的茶，品评道：“较先前已有进步。”
杜仲晏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他并不是第一次饮她点的茶。
“只是这样？”赵妧还像期待他多点评一些，想来还是对不善言辞的杜太医期望过高了，找他来点评，真是失策！
“嗯，就这样，茶已饮，臣该给公主把脉了。”
赵妧撇了撇嘴，有些赌气似的把手伸了出来搁在杜仲晏面前，杜仲晏不是不懂她的小心思，一边打开药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圣上若能饮一盏这样的茶，必然龙颜大悦。”
“真的吗？”她忽然恢复神采，直视杜仲晏。
杜仲晏点头不语，示意她把手放平，赵妧把手搁在点茶用的茶几上，一面由他把脉，一面看看罗女史，又看看他，才发现他气质儒雅，也懂些茶道，与司茶的罗女史似乎也挺般配的。
但碍于罗女史在场，赵妧没有直接问杜仲晏对罗女史的想法。
正这么想着，罗女史忽然向她告退，赵妧允了。
人一走，赵妧就开始动歪脑筋，厚着脸皮问杜仲晏：“杜仲晏，你觉得罗女史，好吗？”
“臣与罗女史并无交情，不宜妄加谈论其好坏。”
“你不想深入了解一下？”
“不想。”
“杜仲晏，你注定孤独一生！”赵妧急了，这人跟后苑的石头有什么区别啊，又冷又硬又没趣味！
“承公主吉言。”他轻描淡写地回应，“也请公主别再为臣操心，公主应该多为自己着想，想想与陆侍讲的婚事。”
经他提醒，赵妧才想起她此番重生后需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与陆徴言断绝关系并揭穿他们陆家的阴谋。
这些日子忙着准备她父皇的寿礼，倒把要事抛诸脑后，她拍了下脑门，期期艾艾地说：“这件事我对徐娘娘提起过，我与他的婚事，徐娘娘和父皇都不甚满意，只是要退婚，还有些麻烦，你有什么主意吗？”
“你与宸妃娘娘都说了？”
赵妧摇头：“只说了婚事，别的都没提。”
杜仲晏点了点头，道：“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姑且等待时机罢。”
赵妧满面愁容，不敢想象如果退婚失败，会不会重蹈覆辙，她把希望寄托在她父皇、徐娘娘以及知道一切的杜仲晏身上，而她似乎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第13章
转眼九月二十五，终于到了景隆帝万寿节这一天，大内张灯结彩，大清早，亲王宗室、文武百官进宫上表祝贺，各国使臣也纷至沓来，庆祝大楚六世皇帝景隆帝万寿之喜。
在这喜庆之日，掖庭女眷也都盛装出席景隆帝的盛大宴会。赵妧在桃奴的服侍下，穿上了由许司衣亲手为她缝制的衣裙。
这一身衣裙虽然做起来难度不大，但许司衣依然费了很多心思，希望能满足公主简便御寒而又适于场合的要求，所以在面料方面，她选择了符合秋冬季节的绫罗，上衣用金木樨与青草染成黄绿色的素绫为面，上着仙鹤藤花纹，花纹缀珍珠，对鹤反向展翅，围绕藤花飞翔，栩栩如生，灰白色的菱形花纹四经绞罗为里，领和袖缀菱纹锦，衣襟和下摆用缠枝花纹锦；下裙为面料较厚的妃色织锦夹裙，上缀珠绣，裙边装饰钿片，珊珊行动时流光溢彩。
换上新衣裙的赵妧虽然看不到全身的整体效果，但从桃奴等人的反应来看，应该是仙女没错了，许司衣果然是值得信任的，这身衣裙她甚为满意，恩赐了许多金银于许司衣。
配合新衣，同样心灵手巧的桃奴为赵妧梳了一个配上花冠的鬟髻，点缀珍珠装饰，很是别致，她也喜欢，但转念一想，她姐姐最喜欢戴各式各样的花冠，今天她就想换个花样，让桃奴撤下花冠，只在鬟髻上装饰珍珠即可，虽然朴素许多，但也清丽脱俗。
桃奴原来出身司饰司，学过两年巾栉膏沐服玩之事，五年前被赵妧相中，就被指派到公主身边成为近侍。
每次服侍公主梳妆，她都甚为满意，而近日她总有自己的想法，桃奴已经难以揣度。
为赵妧梳妆完毕，杜仲晏在殿外请见，虽然是大喜之日，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前朝集英殿，他却依然心系福康殿里这位。
赵妧掖了掖衣裙，宣杜仲晏进殿。
杜仲晏的情绪原本与往常无异，然而进到殿中，看到一袭绣罗衣裳的赵妧后，还是被扰乱了心神，她今天格外光彩照人，面若桃花不似身患疾病，而且她还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像一只活泼好动的黄鹂鸟，令人心神愉悦。
“杜仲晏，你快看，这是许司衣为我新做的衣裳，是不是像仙女？”赵妧心情很好，在杜仲晏面前欢快地转了一圈，衣物面料窸窸窣窣，上面缀着的珍珠钿片发出清脆的打击声，格外动听。
“不像。”
在他心中，她本就是仙女，只是这位仙女有些迷糊罢了。
“问你也是白问，算了，本公主今日心情甚好，不与你计较，你给我把脉罢。”赵妧自然不知道杜仲晏心中真实的想法，一味沉浸在今日的喜气之中。
杜仲晏平复心情，请她落座，他蹲下身为她静静把脉，其间一言不发，倒是赵妧，心中好像有什么想法，始终瞅着他，在他收回手慢慢说出今日脉象的结果后，她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转而忽然凑近他，在他耳边轻声吐气：“杜仲晏，你那里有没有什么生子的秘方？”
杜仲晏身形一顿，蓦地抬头，不料她姣好的面容近在眼前，鼻息可闻，陡然间，左胸膛像是被锤子重重打击了一下，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撩拨了一下，酥酥麻麻，躁动不安，就要跳出嗓子眼，他极力稳住心神，然后不动声色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赵妧有些失望地坐直身，同时也与杜仲晏保持了距离，她似乎没察觉方才的局面有些暧昧，天真地问他：“你们神医不都会有些奇奇怪怪的秘方的吗？”
“一，臣不是神医，是太医；二，所谓秘方，不过是江湖术士用来蒙骗世人的旁门左道而已。”杜仲晏撇开脸，逆光打在他的左侧脸，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但从他冷静的话语里，赵妧听后无语望天。
“罢了罢了，我也不指望你了。”太医局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太医。
“公主若是想为宸妃娘娘寻找生子秘方，臣奉劝公主别做无望之举，宸妃娘娘当年产子气损血亏，即便世间真有神医，也无力挽回。”虽然她没有告诉他为何要生子秘方，但是他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徐宸妃多年无所出，近日圣上又多去棠梨阁，她一定希望徐宸妃还能诞下皇子，随之母凭子贵，能够替代先皇后，成为她的母后。
“杜仲晏，你真是太无情了。”赵妧本来还想给徐宸妃一点希望的，这下倒好，绝望透顶。
“宸妃娘娘如今膝下有公主与七殿下，想必也已知足。”
“妧妧！你怎么还没去集英殿赴宴啊？”才说到雉哥儿，这位调皮捣蛋的七殿下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赵妧抬头望去，只见雉哥儿一袭绯红色曲领方心大袖夹袍，像一道红色的闪电，飞快走了进来，赵妧看到他顿时喜上眉梢。
雉哥儿看到杜仲晏时又说：“师父也在啊，拜见师父！”
“七殿下有礼。”其实杜仲晏从未正式收雉哥儿为徒，都是他一厢情愿，对于雉哥儿向他行礼起初难以接受，久而久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但他作为下臣，没有忘记礼数。
“哇！妧妧你这身衣裙美呆啦！”雉哥儿笑嘻嘻，看到赵妧的新衣，一下子两眼放光，赞不绝口：“简直就是仙女下凡！”
赵妧捂嘴笑个不停，“就你会说话，不枉我疼你这么多年，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走吧。”说完，赵妧走向雉哥儿，杜仲晏随他们一并出门。
今日天子万寿，大内的人都沾了喜气，所到之处人人面带微笑，宫人们见到如仙女下凡的昭华公主，全都惊艳得忘了行礼，而赵妧饶恕了他们的“无礼”。
*
祝寿的盛宴在集英殿，景隆帝与亲王宗室以及掖庭得宠的女眷坐在大殿内，文武百官与各国使节坐在大殿两侧的廊下，禁军官以下的官员排列在山楼的后面。
杜仲晏供职于太医局，也有一官半职，去年刚被提拔为太医局判局，位在太医局令之下，却已是太医局第二高官。他与文武百官坐在廊下，抬头可以望见殿中与丽阳公主坐在一起的昭华公主，她们似在席中窃窃私语。
“妧妧，你今日精心打扮，任何人见了都会终身难忘，快看，表哥正盯着你失魂落魄了呢！”赵嫱一看到赵妧的新衣就言笑晏晏向她打趣。
赵妧顺势望去，果真见陆徴言正朝她们看来，只是赵妧心里明白，他在看的是她亲爱的姐姐。赵妧撇开视线，哪怕陆徴言今日装束夺人眼球，她也不想再多看一眼，她转而看向别处，偶然看到杜仲晏坐在席中面无表情，敢情这不是喜宴，而是一场鸿门宴，不禁失笑。
赵嫱发现她笑了，以为是陆徴言带来的效应，忽然松了一口气。
数百人齐聚一堂，却都心思各异，直到集英殿的山楼上传出百鸟的鸣叫，殿里殿外才一下子变得安静而严肃。
那是教坊司的乐人们发出的声音，早在一个月前，他们就准备好了今日的礼乐表演，只是音乐还没有奏响，半空中就传开了鸟的和鸣之声，如鸾凤飞来聚会一般。
山楼下的彩棚里，排列着教坊司的乐部，乐手们全都清一色头裹长脚幞头，身穿紫、红、绿三种颜色的宽大长衫，腰间是黄义襕，束镀金凹面腰带，面前排列着拍板，十串排成一行。
下一排是清一色的画面琵琶五十把，再下一排是黑漆镂花描金彩绘的箜篌两台，再下一排是鼓身彩绘花底金龙的高架大鼓两面，再后一排是金属和石制的方响，再后排罗列的是箫、笙、埙、篪、觱篥、龙笛等乐器。两旁罗列着杖鼓二百面，击鼓者都头戴长脚幞头、紫绣抹额，背上系着紫色宽衫，两臂是黄色的窄袖，腰间系着黄色义襕。
在景隆帝饮酒时，教坊司一名歌板色①出场，清唱一曲，曲毕，笙箫与之相伴和，又唱一遍，与此同时，所有乐器齐声奏响，乐声轻缓，众人可以听清歌者的声音。
直到表演百戏的艺人出场，乐声才终止。百戏艺人有男有女，全都头裹红巾，身穿花衣。
赵妧喜爱看百戏，艺人出场时，她已全神贯注。艺人们使出浑身解数，上竿、跳索、倒立、折腰……花样百出，讨得在场所有人拍掌喝彩，赵妧尤为高兴。
此时侍女上前布置第一道下酒菜，有咸豉爆肉、双下驼峰角子等等，同时又有人为大家斟酒，赵妧一心观看百戏，对饮酒不甚在意，赵嫱却不识趣地向她劝酒：“妧妧，今日准备的是梅子酒，你可以喝一点。”
“姐姐放着吧，我过会儿再喝。”赵妧目视前方，不以为意地说。
“过会儿酒香就散了。”赵嫱端起酒杯凑近，赵妧转身，不小心与她相碰，一杯绯红的梅酒就倾倒在她的衣裙之上。
“妧妧，姐姐无心的！”赵嫱好似无心之失，慌乱地拿出手绢为她拭干酒水，但又刻意减小幅度，生怕被座上的景隆帝察觉。
“没事的，姐姐，让妧妧自己来吧。”赵妧发现她这一举动并非无心之失，而是故意为之，只是不清楚她的目的何在。
“妧妧，你的衣裙都脏了，在这么多人面前有所失礼，不如姐姐陪你回去换一身吧。”
赵妧虽然不清楚她目的何在，但她也没说错，今天是她父皇的万寿节，她难得盛装出席，不能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失去仪态，赵妧想了想，最终还是如她所言，暂时离席，不过她没有让赵嫱陪同，而是在桃奴的陪同下离开了。
这殿上发生的一切，廊下的杜仲晏全都看在眼里，他只是微微皱眉，没有行动，直到对面廊下的陆徴言紧跟着离席，他才觉察到中间的古怪，也跟着一并离开了席位。

第14章
赵妧被赵嫱泼脏了衣裙，也破坏了美好的心情，这是许司衣精心为她缝制的新衣，她非常喜爱，但是衣服脏了，必须替换，否则在那么多人面前极为失礼。
回福康殿的一路上，赵妧心情郁闷，她的衣柜里再没有一身与身上这一身相媲美的衣裙，所以后来，她索性褪下盛装，只穿戴一袭普通女官的袍服，这样也好侍立在她父皇的身侧，为她父皇传菜斟酒，略表孝心。
而在她回福康殿换衣的时候，除了桃奴与银雀，她并没有察觉身后还有两人一直跟着她，但是才跟了一小段路，又没了踪影。
这两人正是相继随她离席的杜仲晏与陆徴言。
陆徴言刚离席不久，还没来得及和赵妧说上一句话，杜仲晏就冷不丁地出现在他身后，“这宴席才开始没多久，陆侍讲就出来透气了吗？”
陆徴言闻声停下了追逐赵妧的脚步，眼睁睁看着她和桃奴渐行渐远，杜仲晏好似偶遇，随口一问，陆徴言却也是个耿直的男子，没有掩饰他离席的目的，直言道：“让杜太医见笑了，我方才见公主忽然离席，有点担心，所以出来看看。”
“那真是巧了，我也是正巧见公主离席，想出来瞧瞧，毕竟职责所在。”
“既然如此，你我一并去看看公主吧。”陆徴言原是打算按照赵嫱的指示，与赵妧单独碰面，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略显尴尬地说。
然而杜仲晏并没有如他所愿，他向陆徴言略施了一礼，说：“陆侍讲莫不是方才喝多了，掖庭乃宫中女眷所居之地，若非圣上特许，男子禁入，陆侍讲若真心心系公主，还请回到宴席中，以免遭人猜疑。”
陆徴言张口欲言，竟无言以对。他自恃才高八斗，讲经论道不在话下，他也知道恪守礼节，遵照宫规，但他为了取悦他心仪的女子，屡屡犯规。
“杜太医所言极是，是我关心则乱，差点坏了宫中的规矩，多谢杜太医提醒，还望杜太医多加照料公主。”陆徴言向杜仲晏作揖。
杜仲晏回礼，面上一片淡然，“有劳陆侍讲费心，迟安自会恪尽职守照顾公主。”
陆徴言微微颔首，不再与他多言，最后空手而归。
等陆徴言一走，杜仲晏才直起身，远远注视着陆徴言离去的背影，目光幽邃，心中百转千回。
她受过的伤害，他会一点一点慢慢替她讨回来。
*
桃奴为赵妧替换衣物与发冠后，先去了一趟司衣司找许司衣，过了许久才回集英殿，但回来的只有桃奴，赵妧并不在其中。
“杜太医，为何你会在此？”桃奴在赵妧的吩咐下先将换下的衣裙送去司衣司处理，再回集英殿，没想到会在从掖庭通往集英殿的天桥上遇见杜仲晏。
“我出来透透风，为何是你一人？公主呢？”陆徴言走后，杜仲晏一直静候在此，想与赵妧一同回到宴席，才不会惹陆徴言怀疑，然而他并未见到她的人，不禁感到奇怪。
“公主被丽阳公主弄脏了衣裙，奴婢陪公主回福康殿换衣，公主命奴婢将衣物送去司衣司后直接回集英殿，公主有银雀姐姐陪着，难道公主还没回来吗？”桃奴见杜仲晏面色不太好看，而他的样子又像是在此等候有一阵了，该是公主没有回来。
杜仲晏紧皱眉头，捉摸不透她又在动什么歪脑筋，不过有银雀陪着，他还算可以放心。不过想到现在回来的只有桃奴一人，又有些担心。如若他们就这样回到席中，而公主没有出现，必然会引起陆徴言的猜忌，他又不能对桃奴言明他刚才与陆徴言在此的谈话。
“公主离席已有一阵，怕是会引起圣上担心，桃奴，你随我一起去找公主。”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找回公主，才能消除宴会上那些人的猜疑。
桃奴不由分说就赞同了杜仲晏，与他一并找回公主。
*
此时此刻，换了一身女官服的赵妧并不急着回集英殿，她转向去了后苑，只因为后苑有一座玉津池，常有活水为源头，清澈微甜，她想取水，用最新鲜的玉津池水为她的父皇点一杯最好的茶。
今天的万寿节宴会，景隆帝需要从头到尾喝九盏酒，酒可以助兴，却也伤身，赵妧希望她的父皇在宴席散去之后，回到殿后，饮一盏她亲手点的茶。
她站在玉津池边，蹲下身子，以竹筒汲水。那竹筒原是她学点茶的时候，叫人制作的，容积足有二升，空着的时候还能提，若装满了水，对她来说还是略显吃力，不过有银雀在，倒也不怕。
“公主，还是让奴婢来吧。”银雀看她细胳膊细腿的，生怕一不小心就掉进池子里，就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
赵妧却也没与她争抢，二话不说就把竹筒丢给了银雀，而她就站在边上看银雀汲水。不得不说，她家银雀姐姐长得真好看，就是平时神出鬼没，跟杜仲晏一样不太爱笑，是名副其实的冰山美人，如果不是银雀喜欢精武堂的指挥使秦天翔，还真是与杜仲晏十分般配。
银雀是景隆帝让康王安排在精武堂精心培养的英才，被指派到赵妧身边充当侍卫一职贴身保护。精武堂本不招女徒，唯有银雀是特例，因为她是景隆帝为赵妧专门训练的女侍卫。
汲水此等小事对银雀来说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不过她才靠近水池，赵妧就感到一阵风从身边迅速穿过，等她反应过来时，只听到身后有人“哇哇”大叫，直喊“姑娘饶命”。
赵妧转过身，只见银雀单手掐着一名青年男子的脖子，那青年男子面色铁青，好像就要断气了，不过他的求生欲望十分强烈，努力从喉咙里发出救命声。
“什么人胆敢……”
“银雀，快松手！他不是刺客！”赵妧看到青年男子的打扮，是一身朝服，虽然不是楚国的衣冠，但也能看出他是一位贵族子弟，生怕银雀伤到他，便立即阻止她。
“可是他鬼鬼祟祟……”
“我、我……咳咳……我只是想问个路，小娘子救我……”青年男子看向赵妧，拼命求救。
赵妧上前去拉银雀，“他真的不是刺客，你看他穿着这身衣裳，该是别国的使臣，银雀你别把他弄疼了。”
银雀护主心切，倒是没管他是什么身份，眼下仔细一看，确实身穿官员服饰，头戴硬脚幞头。银雀松开了手，青年男子捂着喉咙不停地咳嗽，等他顺过气来，赵妧歪着头问他：“你是来参加今日的宴会的吗？为何会出现在后苑呢？”
青年男子见赵妧一派率真，比刚才掐着他脖子的女子友善，便向她如实相告：“本……我来自宋国，特来祝贺楚国景隆帝万寿，说来惭愧，我本是出来如厕的，谁知引导我的内侍忽然不见了踪影，我就自己寻找回去的路，但是我好像……迷路了。”他似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本是见两位小娘子在此，想问个路，没想到……”他怯生生瞅了银雀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这位小姐姐的表情实在太令人害怕了。
“原来如此。”赵妧了然地点了点头，“我们本来打好水就要回集英殿，你与我们一起吧。”
“那真是太好了！”青年男子面露喜色，又想起什么似的，“不知小娘子芳名？日后也好答谢今日相助之恩。”
“我叫……”赵妧转了转眼珠子，没告诉他真实的名字，“我叫桃奴呀，是陛下身边司茶的女官，你呢？”
公主，又淘气了。冷眼旁观的银雀虽然不知道公主为何刻意隐瞒身份，但也不揭穿，默默看这位突然出现的青年男子的反应。
“我叫刘卫桓，诗经卫风之卫，桓桓于征之桓。”刘卫桓眼露笑意，咧嘴一笑，露出了一颗小虎牙，像极了雉哥儿，赵妧对他产生出一股莫名的亲近感。
“你也读《诗经》？”但凡提及赵妧喜爱的事物，她便会格外高兴。
“略读一二。”刘卫桓笑答。
“我最喜欢《郑风》中的《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这是赵妧最喜欢的一首诗，过去她与诗中描绘的女子一样，毫不隐藏思念一个人的心情，她总是会情不自禁地随口吟唱，就如此刻。
刘卫桓看到她吟诗的模样，就好似站在城阙上思念一位她心仪已久的君子，这画面过于美好，他不忍破坏，于是没有立刻接上她的话。
过了半晌，他轻声吟唱：“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
赵妧惊喜地看着他，继续听他吟唱后半段：“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翩翩者鵻，烝然来思。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
“我们需要立即回到集英殿，伴随乐声，方能吟唱出一首美轮美奂的诗呀！”赵妧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而此刻，银雀早已趁着他们吟诗交流，汲取了玉津池的水。
回集英殿的路上，赵妧与初次见面的刘卫桓洽谈甚欢，只因他们志趣相投而惺惺相惜。
“早就听闻楚国注重文士，满朝朱紫皆文人，不想就连掖庭女官也饱读诗书，真是妙哉！”刘卫桓与赵妧一唱一和，仿佛一见如故。
“我可是我父……亲最得意的女儿，父亲文采出众，我当然不能给他丢脸啦！”赵妧喜爱诗书，却很少有人当面夸她饱读诗书，难免有些骄傲自满。
“不知令尊是朝中哪位大人？”刘卫桓惊叹于她的直率，顿生好奇之心。
赵妧一时兴起才冒用了桃奴的身份，但是桃奴的生父并非朝中官员，她信口胡诌的谎言还需要自己来圆，好在她够机灵，立刻想到了一人：“我父亲是御史大夫徐昶。”
徐昶是徐宸妃一母同胞的兄长，她冒充一下他的女儿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徐昶膝下只有两个儿子，并没有一个叫做“桃奴”的女儿。
幸好刘卫桓丝毫没有怀疑赵妧，反而若有所思地回味。
“我们到了，你从这门进去就是集英殿的两廊，我需要到殿后准备茶水，就不与你走同一条路了。”赵妧带他从宝渊阁直行回到集英殿，并没有走原来通往掖庭的那条路，在一个小门口，赵妧与他道别。
“就此别过，但愿日后还能再见到姑娘。”
赵妧嘻嘻一笑，虽然她与他洽谈甚欢，但是他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宴席结束之后，他便要跟随他的使团，离开楚国了，今日的恶作剧就到此为止吧。
赵妧没有表态，笑了笑就与他告辞，刘卫桓也笑了笑，看着她慢慢消失在自己眼前，不过他并不失望，因为当他回到廊下坐席之后，他又看到她出现在景隆帝的身侧，做一名女官应做之事。
在两廊的另一侧，杜仲晏也已回到了坐席之中，他和桃奴都没有找到公主，不得已才先回到席中，没想到公主已经回来，而且换了一身装束，不同于别的女眷，此刻的她仿如一名普通的司茶女官，立在圣上身侧，丝毫不起眼，但他还是一眼就发现了她。

第15章
万寿之喜已经过去许久，皇宫大内恢复如常，当日发生的事，赵妧多半也已不放在心上，只是读诗集的时候偶尔想起在后苑偶遇的刘卫桓。
关于这一段小插曲，杜仲晏并不知道，而陆徴言尾随赵妧又被杜仲晏阻拦一事，赵妧也从未得知。
以为每一天都会过得平淡无奇，不料没过几天，忽然从她的好姐姐赵嫱口中得知陆徴言在南御苑陪同景隆帝骑射时，不幸坠马摔折了左腿。
刚刚听闻这一消息的时候，赵妧无疑是惊讶的，因为在上一世，陆徴言并没有这样的遭遇，她在赵嫱面前表露担惊受怕之色，转眼又在内心窃喜，这恐怕都是报应，只是这报应没有报到阴险毒辣的赵嫱身上，而是转移到了与她为虎作伥的陆徴言身上罢了。
虽然赵妧很想与陆徴言撇清关系，但是现在他们的关系十分微妙，朝中又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她的未婚夫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不能漠视不理，就算不能亲自出宫去探望他，派个人去慰问一下装装样子还是需要的。
因此，赵妧派她的贴身侍女桃奴亲自登门造访，慰问她未来的驸马爷。
赵妧只管静候桃奴出宫回来，自己没有太多的担忧，最好是摔残了，他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该主动退婚，别再拉她进深渊。
“杜仲晏，我还想看《诗经》，你下次去宝渊阁……哦，我倒是忘了，父皇已将鱼符交还与我，还是我自己去找罢。”这日用过早膳，赵妧趁杜仲晏给她把脉的时候与他随意交谈，杜仲晏听她轻松的口吻，才发现他心中的担忧都是多虑的，陆徴言对她而言，真的已经成为了过去。
“臣为公主把完脉后，正要去一趟宝渊阁找本医书，臣可以为公主代劳。”杜仲晏莫名感到一阵愉悦，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不如这样，我同你一道去，你找你的医书，我找我的诗集，若是我的诗集被新排到别的地方，你也好帮我一起找找。”
“好。”杜仲晏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她，“不过臣要先回一趟太医局将药箱放下。”
“也好，我先让银雀陪我去宝渊阁，你稍后再来也无碍。”赵妧体贴地提议道。
杜仲晏微微颔首，便行礼告退。
*
太医局位于皇宫的东面，宝渊阁在西北角，两处有些距离，等杜仲晏来到宝渊阁的时候，赵妧已在阁中翻阅了将近一滴漏工夫的诗集。
“公主。”杜仲晏气喘吁吁地走进阁中，在“集”部第三排架子后面寻到了赵妧的身影。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轩窗洒落在她的身上，赵妧闻声抬头的刹那，光映在她白皙的脸庞上，晶莹剔透，耀眼夺目，他险些睁不开眼，而她看到他的第一句话却是透露着微微不悦：“杜仲晏，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臣忽然有要事缠身，这才耽误了，请公主恕罪。”他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太医局，准备放下药箱就前往宝渊阁，怎料许司衣带她手底下的女史突然到访，请求他医治。他本想把这个任务转交给董棻或是别的太医，可是那女史也是烫伤了手，上回他医治许司衣颇见成效，未曾留疤，所以才特地指名他来医治，医者父母心，因此耽搁了一些时辰。
医治完病人，他便匆匆赶往宝渊阁，就连许司衣最后跟他说的话他都来不及细听。
“你是跑来的吗？”等了这么久，赵妧本是有些生气的，在看到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后，又心软了，她拿出自己的手绢递给他：“瞧你满头大汗的，别把汗滴到那些书上，那父皇该是要心疼了。”赵妧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过去无论遇到什么大事，他都气定神闲，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弄得自己一身狼狈。
杜仲晏低头看着她递来的手绢，怔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多谢公主。”他小心翼翼拭干额上与鬓角的汗珠，完了，他收起手绢：“待臣回去清洗之后，再交还与公主。”
“一方手绢而已，无碍。”赵妧不以为意地说。
“公主是否找到想看的诗集？”杜仲晏见她两手空空，言归正传。
赵妧摇了摇头，眉心微蹙道：“我这三排书架都已找过了，就是不见原先我看的那本《诗经》，你说是不是被人取走了？”
“臣再帮公主找找。”宝渊阁的藏书量很大，同一本书也有多种刊本，只是杜仲晏十分了解赵妧的脾性，她想看的那一版本必定是注解最详细，排版最清楚、精致的。
于是，杜仲晏与赵妧分头在“集”部的几排架子上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寻找她想要的那一本《诗经》。
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最后还是赵妧先放弃了，因为那本《诗经》很有可能已经被别人取走。
宝渊阁借书没有登记，归还全靠自觉，谁人取走书也并不能知晓，只能等待那人前来归还。
没有找到想要的那本《诗经》，赵妧颇感失望，准备回福康殿，不料杜仲晏忽然说道：“光看《诗经》并不能知其韵味，不如和声吟唱，才知其美妙。”
闻言，赵妧忽然打起了精神，两眼直愣愣地看向杜仲晏，不久，又垂头丧气道：“《诗经》之美，在吟唱者的情感寄托，这道理我也晓得，只可惜能与我和声吟唱者寥寥无几。”过去她经常邀请赵嫱与她一起吟唱，她弹箜篌，赵嫱抚琴，两人默契十足，可惜，往事已不堪回首。
不过她是真心喜欢《诗经》，就算她与赵嫱有不共戴天之仇，就算她们过去一起琴瑟和鸣，她也不会因此产生对《诗经》的厌恶，她厌恶的是赵嫱的阴毒，并非优美的诗集。
但是要再找一个能够琴瑟和鸣的人真是太难了，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刘卫桓已经回到了他自己的国家，就算他是楚国人，他们也不能像寻常的文人之间那般畅所欲言。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正当她惆怅找不到知己的时候，一向闷不吭声的杜仲晏忽然亮出了他的嗓子，在赵妧面前吟唱起《诗经》中的《关雎》一首，令她呆若木鸡。
而杜仲晏没有在意她的神情，继续唱道：“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赵妧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捂嘴，好似要哭了，“杜仲晏，你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原来你会唱《诗经》？”
“只是偶尔听教坊司的乐人唱过几遍，有点印象。”他哪里是在教坊司听来的，而是他好几次听到她与赵嫱和声伴奏，也好几次被这些古体诗打动，才默默地背诵，默默地吟唱。
当然，这些细节他是不会如实告诉她的。
赵妧不得不承认，杜仲晏此人虽然一板一眼，不过平时谈吐也算儒雅，声音温和，吟唱优美的《诗经》真是相得益彰，这让赵妧顿时对他刮目相看！
“你还会别的吗？”赵妧来了兴致，想听他再唱别的。
杜仲晏略一沉吟，又来了一首：“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赵妧静静听他吟唱结束，并没有与他和唱，他的样子有些奇怪，和平时大有不同，他唱这首《蒹葭》的时候，双眼温柔似水，仿佛真的在思念一位佳人，赵妧看得有些好奇，也有些难过地问他：“杜仲晏，你是不是已有心仪的女子，只是你与她之间有障碍，对吗？”
杜仲晏将目光落到赵妧身上，与她对视，回应她的是良久的沉默。
“她是谁？能告诉我吗？我说过，我会向父皇呈言……”
“公主多虑了，臣只是在吟唱，并非公主所想。”他死不承认，赵妧却表示怀疑，倘若他心中无人，不可能唱得这般饱含深情。
“你不与我说也没关系。”她就不信他会对她隐藏一辈子！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唱《诗经》，还不止一首，杜仲晏，日后你就与我和声吟唱，可好？”多一个可以陪她唱《诗经》的人，她还是非常高兴的。
杜仲晏“嗯”了一声，赵妧立刻展露笑颜，兀自吟唱一首：“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杜仲晏和道：“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赵妧唱道：“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吟唱完毕，两人竟第一次产生默契感，不禁相视一笑。
“你也算是君子，可惜谈吐欠缺幽默风趣，不像那刘卫桓……”赵妧兴致高昂，情不自禁地说出了万寿节那天遇到的人，她看到杜仲晏突然面色一变，像是困顿，便解释道：“哦，父皇万寿节那天，我被赵嫱弄脏了衣裙，回寝殿换好衣裳转了一趟后苑，偶遇了不小心迷路的宋国使臣，他叫刘卫桓，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就像是长大后的雉哥儿，他也会吟唱《诗经》！”
赵妧谈及刘卫桓的时候，嘴角飞扬，很是欢快，看得出来，她对初次见面的这个人印象很好。他很少听她在他面前畅谈除了她父皇以及陆徴言以外的男子，何况那还是一个陌生男子。
笑容凝固在杜仲晏的嘴角，而且他的脸色也逐渐发生了变化，然而赵妧一味沉浸在那段美好的回忆中，没有发现身边人的变化。
“倘若他再来我大楚，你与他倒是可以认识一下，仔细想想，他的瞳眸居然也是茶色的，与你一样呢！”整个大内，赵妧只见过杜仲晏一人拥有茶色瞳，刘卫桓是第二个，很是神奇。
对于赵妧的提议，杜仲晏不动声色，顾左右而言他：“公主，时辰不早了，该回去服药了。”
才对他产生一点好感来，怎料他又变回了原来刻板的杜太医，赵妧没好气地说：“杜仲晏，你哪天不泼本公主冷水，本公主就要谢天谢地谢你全家了！”
“臣已无家，公主请回吧。”他一脸冷漠地说。
赵妧愣了愣，好像提及了他的伤心事，突然有些懊悔自己刚才说的话。杜仲晏四岁的时候就跟着他爹杜炳文进了太医局，他没有娘亲，也从未听他提起过，他一直与他爹相依为命，后来他爹不幸染上宫中时疫没了，他就成了一个人……
杜仲晏转身去找自己想要的医书，没再与赵妧多言，赵妧看了他几眼，轻声叹气，不久就离开了。
人一走，杜仲晏便在书架后用右手重重地按住了自己的左手臂，百味杂陈。

第16章
杜仲晏仍是像平时一样，为赵妧请脉，偶尔听她发发牢骚，那日在宝渊阁的谈话仿佛从未发生过，没再听她提起，他也没有多言，有些事，还不能告诉她。
赵妧虽然没再过问杜仲晏的家事，却还记得他会吟唱《诗经》，兴致来的时候，她仍会邀请他一起吟唱。
这日下午杜仲晏为赵妧把脉完毕，赵妧没让他立即离开，而是让桃奴和银雀把她的箜篌搬了出来，然后笑嘻嘻地对杜仲晏说：“今日我来弹奏箜篌，你来吟唱，就选你熟悉的一首诗罢。”
虽然现在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桃奴和银雀在场，他心里有些别扭，但想起之前已经答应过她，要陪她一起吟唱，便应承了下来。
桃奴和银雀一起搬来了箜篌，是一架凤首箜篌，龙身凤形，连翻窈窕，缨以金彩，络以翠藻。赵妧依偎着凤首，螓首低垂，一双素手轻轻拨弦，忽然间，乐声行云流水，宛转悠扬，像是被这乐声带动了心事，杜仲晏忘却了周身的一切，轻声吟唱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歌声一响起，侍立在侧的桃奴立刻惊呆了，这还是她认识的杜太医吗？这还是那个不苟言笑，总是和公主唱反调的杜太医吗？！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伴随悠扬的乐声，杜仲晏又和唱道，桃奴的表情已从惊讶变成了惊喜，沉浸在这默契无间的伴奏和唱中。
倒是银雀，从头到尾都一脸淡然，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天哪！我当是谁在吟唱诗歌，原来是师父！师父，你还会唱诗歌？”正当大家沉浸在这优美的气氛中时，一个突兀的声音把这一切都破坏了。
赵妧停止弹奏，杜仲晏停止吟唱，桃奴停止惊叹，所有人看向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混世小魔王雉哥儿，他还是那么精神奕奕，露出一颗小虎牙，冲到他们面前。
“今日这么早就下课了吗？”赵妧看到他虽然高兴，但一想到雉哥儿忽然跑来，担心他又逃课了。
“妧妧，这申时都过了，我早下课啦！”雉哥儿一屁股坐到她跟前，委屈巴巴地说。
赵妧看了看滴漏，果然已经过了申时，方才太过投入，倒是未曾在意时辰，她朝雉哥儿笑道：“是我没留意时辰，误会了你，我向你赔罪了。”说着，她对雉哥儿略欠了个身，样子颇为滑稽，逗笑了天真烂漫的雉哥儿。
“妧妧，师父，你们在一起唱诗歌吗？我老远就听到啦！但真没想到是师父在唱。”雉哥儿看向一言不发的杜仲晏，一双眼睛泛着崇拜与艳羡的光。
“臣献丑了。”杜仲晏谦虚道。
“这哪是献丑啊，简直就是天籁之音！配上妧妧的弹奏，你们两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小孩子童言无忌，口没遮拦，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赵妧与杜仲晏的反应。
赵妧愣了一下，随后轻轻敲了一下雉哥儿的小脑袋瓜子，“你呀，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是天造地设吗？”
“我当然懂啦！就是老天爷安排好的，自然形成的事呀！”
“看来你这几天学业又有长进了呀！”
“时辰不早了，臣先告退。”见两姐弟相互耍贫嘴，杜仲晏从刚才的怔愣中回过了神，打算起身告退。
“哦，你先退下吧。”赵妧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我送师父出门！”雉哥儿满脸殷勤，正打算起身，却听杜仲晏道：“请七殿下留步，臣自行告退。”
雉哥儿还想说什么，赵妧拦住他：“随他去吧，你这般急匆匆地跑来，是有什么事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妧妧。”雉哥儿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赵妧身上，笑眯眯地说：“妧妧，今日我听宫人们讲了一件趣事。”
“什么趣事？”赵妧好整以暇地等他说下去。
“你知道吗？有人向徐舅舅提亲了！哈哈！这人未免也太蠢了吧！徐舅舅家就两位哥哥，哪来的女儿郎！”雉哥儿一边把今天听来的趣事告诉赵妧，一边捧腹大笑。
“啊？”赵妧愣了一下，随之也跟着笑了起来：“什么人竟会给徐舅舅提亲？”
“好像是从宋国来的人，想要迎娶徐舅舅的掌上明珠。”
“宋国？”赵妧心头一凛，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再也笑不出来了。
不会吧……徐昶有女儿一事，只有她对人提起过，那人正好是宋国的使臣刘卫桓，不会这么巧吧？
“提亲的人姓什么？”赵妧心虚地问雉哥儿。
雉哥儿摇了摇头，“这就没听人提起了，妧妧，你是不是也觉得很有趣？想知道是谁？”
“嗯……”赵妧略点了下头，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应该是刘卫桓没错了，可是这个刘卫桓看中她什么了，才见了一次面就找人来提亲……好在她当时隐瞒了真实身份，不然被她父皇知道，恐怕事情就要闹大了。
不过现在看来，事态也不是很小……刘卫桓恐怕已经知道徐家没有女儿，他也一定发现她骗了他。本来还挺想再见他的，如今看来，还是老死不相往来比较好……
然而三个月后的元旦，这个几乎已经被赵妧完全忘却的谎言，仍是被揭穿了。
*
每年元旦，各国使臣来朝陛见，不出意外的，宋国今年也派了使臣前来，使臣团中，有一位是昭华公主的旧识。
朝见结束后，景隆帝将会请能骑善射的臣子以及外来使臣前往南御苑的射圃伴射，再设宴款待他们。
各国使臣为了展现本国的国力，在景隆帝面前不遗余力地使出浑身解数，其中一位来自宋国的使臣在骑射过程中表现出色，十发箭，每一发都正中靶心，不偏不倚，连在楼阁上观战的景隆帝都情不自禁拍掌叫好，底下的人更是齐声喝彩。
“朕对他有印象，上次在万寿节宴会上，此人也在席中，是那个宋国的太子吧。”景隆帝沉思了一下，对身旁与他一同观战的丞相陆允昇说道。
陆允昇本在惊叹宋国竟也有如此厉害的神弓手，听到景隆帝问话，陡然回神：“回陛下，此人正是宋国太子，刘卫桓。”
“年纪轻轻，箭法就如此精准，是个人才，他日若是由他统领宋国将士，怕是会成为我大楚的心头之患啊！”景隆帝始终紧盯着射圃上的刘卫桓，一面毫无保留地称赞，一面深谋远虑地说。
“陛下多虑了，先祖打下基业，陛下又治国有道，我大楚国力强盛，区区宋国，不足为惧。”陆允昇谄媚笑道。
“说你是老狐狸，怎么就忘了居安思危的道理了？”景隆帝打趣陆允昇。
陆允昇立刻伏拜：“臣年老昏头，有欠考虑，请陛下恕罪！”
“起来起来，朕没说要罚你，瞧你紧张的样子。”景隆帝笑着亲自去扶他，又随口说道：“今日朕见信之也在伴射臣子中，他的腿伤好全了吧，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别落下什么病根，他还要迎娶朕的宝贝女儿呢！”
信之是陆徴言的表字，陆允昇未曾料到景隆帝会突然提起他的小儿子，但又很快应对：“臣替犬子多谢陛下挂怀，经太医尽心医治，已无大碍。”
“既然如此，朕就放心了，待会儿也能放心看他骑射。”景隆帝笑眯眯地点头。
“下一位，翰林院侍讲陆徴言，进场！”此时，射圃场上一名指引的内侍大声唱名，随之而来的陆徴言头裹青色头巾，身穿镶着青边的白色窄衣，脚踏黑色的靴子，与往日文士的形象略有不同。
原来伴射的皆为武臣，到本朝才开始加入文臣，陆家人能文能武在朝中一直是一段佳话，陆徴言虽然武不如他二哥陆行志，但是骑射的功夫也算过得去，只不过前一阵子由于坠马受了伤，他的左腿走起来路来明显不及以前利索。
景隆帝将目光紧盯出场的陆徴言，他今日装扮英姿飒爽，行动斗志昂扬，可他左腿有伤，即便刻意装作若无其事，也无法掩盖他没有完全恢复的事实。
陆徴言站在一匹棕色的马身侧，面朝阁楼，向阁楼上的景隆帝行了一礼，随后翻身上马，轻轻扯辔，马蹄向前走了两步，陆徴言引弓搭箭，瞄准靶心，同时双脚用力一夹马腹，马儿风驰电掣般向前冲去，陆徴言迅速拉弓，射出一箭。
在马儿奔跑的过程中，他飞快地射出十箭，射完之后，他勒紧马辔，停了下来。
众人看向十座箭垛子，十箭只有三箭射中靶心，其余皆射在外侧，观战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陆侍讲会发挥失常，站在阁楼上的陆允昇脸色铁青。
景隆帝侧目看了陆允昇一眼，叹道：“切磋切磋，看个热闹而已，信之精神欠佳，回去之后，你啊，要好好给他补一补。”
“犬子今日发挥失常，有损陛下颜面，请陛下降罪！”
“你看你，又来了，我大楚人才济济，国力强盛，难道还丢不起这个脸？”景隆帝好似开玩笑地对陆允昇说。
陆允昇扯了扯嘴皮子，尬笑道：“陛下所言极是，是臣失言了。”
“再看看吧，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景隆帝又把目光投向射箭场，意味深长地说。
最后，能与宋国太子同样十发十中的人才寥寥无几，只有三位，一位是阗国的使臣，另两位是楚国的武臣，全都出身精武堂。
景隆帝宣他们到御前赏赐，楚国的武臣赏的是新装各一套，镶银马鞍各一副。阗国与宋国的使臣另外奖赏，都是一些金银器物。
赏赐之后，大家都欣然接受并感恩景隆帝，除了宋国太子刘卫桓，他拒绝了金银，而提了另一个要求。
景隆帝没想到他会有别的要求，虽然有点不高兴，但作为东道主，还是客客气气地问了他：“宋国太子不要金银，那想要什么呢？”
“子敬想问陛下要一个人。”刘卫桓谦称其表字并直言此行的目的。
“哦，原来是一个人，那简单。”景隆帝松了一口气，生怕他问他要一座城池，“不知是什么人？”
“是名女子，子敬并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只知道她是陛下身边司茶的女官。”刘卫桓一边说，一边从袖口抽出一方绢帕，让人递呈给景隆帝看。
绢帕由内侍递呈，徐徐展开，此时刘卫桓又道：“子敬将她的模样画了下来，想着陛下看了应该能认出。”
当绢帕彻底展开的时候，果然呈现出一名女子的画像，景隆帝确实一眼就认出了她，他不但认了出来，还大为吃惊，因为此人不是他身边的司茶女官，而是他最宝贝的女儿昭华公主！

第17章
景隆帝在看到赵妧的画像时，龙颜失色，就连老谋深算的陆允昇都吃了一惊，似乎谁都没想到当今昭华公主会与宋国太子相识，这宋国太子居然还亲自来要人，不过看他的样子，又仿佛不知道这画像上的女子乃是大楚最尊贵的公主，否则他不该不知道，昭华公主早已与陆家三公子定亲，更不会公然前来要人。
“陛下，有何不妥吗？”刘卫桓见他们一个个都变了脸色，心头一阵疑惑。
景隆帝收起画像，正要开口安抚他，不料一旁的陆允昇率先回答了他：“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刘太子，画像上的女子并非什么女官，而是我大楚最尊贵的昭华公主。”说着，老狐狸朝默不作声的景隆帝看了一眼，又道：“太子远在宋国，怕是有所不知，昭华公主早已定亲，虽不知太子如何与公主相识，但还请太子收回此等要求。”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难听的话都让他说去了，还趁早打消了刘卫桓的念头，景隆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再看刘卫桓，得知真相后的他果然一脸震惊，“原来这奇女子竟是一位公主，是子敬弄错了！可惜啊可惜！”得知赵妧已经定亲，刘卫桓又垂头丧气，感觉这三个多月的努力都白折腾了。
“恕子敬冒昧多问一句，不知陛下将公主许给了哪一家王孙公子？”刘卫桓似乎不放弃，又追问。
景隆帝不说话，朝一旁的陆允昇使了个眼色，陆允昇颇为自豪地说：“不瞒太子，公主的未来驸马正是老夫的小儿子，我大楚翰林院侍讲陆徴言是也。”
“翰林院侍讲陆徴言……”刘卫桓兀自沉吟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话：“就是方才在射箭场上败北的陆徴言？倘若子敬没有记错，陆公子左腿行动似乎不太方便，陛下，您将您最宠爱的公主许配给这样的人，真的好吗？”
陆允昇面色铁青，好似下一刻就要冲上去揍人，景隆帝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位外表彬彬有礼的宋国太子，讲起话来如此一针见血，不留情面。虽然话很难听，但也是大实话啊！好像堵在胸口许久的大石头被击碎了，一阵痛快！
“太子有所不知，陆侍讲原先也是健全之人，只是三个月前不慎坠马，摔伤了左腿，才落下病根。”景隆帝心里再怎么不满意这桩婚事，表面上还是要给丞相一些面子，便主动向刘卫桓解释。
“即便如此，这对公主怕是有所不公，试问公主是否真的情愿下嫁于陆侍讲呢？”
陆允昇的老脸已经涨得通红，头上似乎也开始冒烟，一个外人如此侮辱他的儿子，简直欺人太甚！可是他是一个城府极深的老政客，即便是泰山在他面前崩塌了，他也不能动，忍！必须忍！
“太子尽管去打听，在这大内，乃至整座华阳城，谁人不知我儿为了公主甘愿赴汤蹈火，公主更是对我儿痴情一片，他们能走到今日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陆允昇索性搁下老脸，为刘卫桓煽情讲述赵妧与他儿子陆徴言之间的坎坷情史，说到后来，情不自禁开始落泪。
一旁的景隆帝看戏似的，暗自感叹这老家伙未免也太拼了吧！
刘卫桓听得倒是挺认真，也差点为之所动，然而他仍然坚持己见，向景隆帝禀明：“陛下，子敬远道而来，别的一无所求，虽然公主已定亲，但子敬斗胆，求见公主一面，想听公主亲口证实，如此才能打消子敬心中顽固的念头，望陛下成全！”
陆允昇没想到这个宋国太子居然比他还要顽固不化，握紧双拳，狠狠咬牙。
景隆帝观察过后，见刘卫桓态度诚恳，又怕引起楚宋两国邦交恶化，权衡再三后，答应了他，也希望借此机会，压一压陆家的气焰。
*
对南御苑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的赵妧正在自己的福康殿中弹奏箜篌。
这日午后，杜仲晏来为她请了第二次脉，也与她一起吟唱了几首诗歌，赵妧心情愉悦，便打算邀请他一起用晚膳，但还是被他借故推脱了，赵妧顿时意兴阑珊，命他离开。
杜仲晏前脚刚走，景隆帝就忽然驾临福康殿。赵妧怀藏心事，没有发现景隆帝的到来，直到他走到她跟前，人影投向她的箜篌，她才有所察觉。
“父皇，您怎么来了！”赵妧惊喜抬头，又左右环顾，发现她的侍女已退下，殿中只剩下他们父女二人。
“妧妧，父皇想你了，来看看你。”景隆帝卸下一身的防备，掩藏疲倦，对赵妧露出慈爱的笑容，“能为父皇弹奏一曲吗？”景隆帝看着那一架再熟悉不过的凤首箜篌说。
“当然，父皇想听什么曲子？”赵妧笑嘻嘻地问他。
“就挑妧妧最擅长的便可。”说着，他提袍落座，单手支撑着头，歪着脖子认真听她弹奏。
赵妧看了一眼南墙上的画像，心中已有主意，她坐在箜篌前，摆好姿势，轻轻拨弄丝弦，一曲《清平调》悠扬婉转，令景隆帝陷入与先皇后的回忆，曲毕，泪已两行。
“这是你嬢嬢当年最喜欢的一首诗歌，妧妧弹得比你嬢嬢更好。”景隆帝闭着眼睛说。
赵妧拿出手绢，上前为他擦泪：“父皇哭了，是妧妧的错。”
景隆帝睁开眼睛，握住她的手，叹道：“妧妧你何错之有，是父皇想念你嬢嬢了，倘若她还在我们身边，那该有多好！”
“嬢嬢不在我们身边，可她一直在我们心里呀！”
景隆帝看着这张酷似他妻子，但又尽显调皮的脸，不禁破涕为笑：“你呀，总有自己的道理，父皇真拿你没辙，每回闹出点麻烦，还得父皇我替你来收拾，不让人省心！”
“父皇这就冤枉人了，没错，以前妧妧不懂事，给父皇添了不少麻烦，可如今，妧妧长大了，不会再给父皇惹麻烦啦！”赵妧一脸委屈地说。
“那妧妧你倒是跟父皇说说，你跟那个宋国太子刘卫桓之间是怎么回事？”景隆帝坐起身，定睛看向赵妧，一本正经地问她。
赵妧茫然道：“什么宋国太子？妧妧并不认识什么宋国……等等，父皇，你说他叫什么？是刘卫桓吗？您确定是刘卫桓吗？”赵妧震惊失色。
“你果然与他相识？”景隆帝深深皱眉。
赵妧看他脸色微变，先不管这个刘卫桓怎么会是宋国太子，她父皇又为何会提起此人，连忙解释：“我跟刘卫桓只有一面之缘，在父皇万寿节那天偶遇于后苑，我们只是在一起谈论《诗经》，妧妧并不知道他就是宋国太子呀！”
“一面之缘？可是人家如今都找上门来问你父皇要人啦！”景隆帝把藏在袖子里的绢帕拿出来，交到赵妧手中。
赵妧展开绢帕一看，果然是她那日的女官装束，这个刘卫桓，她把他当朋友，他却在背地里对她动邪念，真是可恶！
“父皇，妧妧不是有意要瞒您的，心想我们也不会再见面，谁知道他会存这样的心思……父皇您应该把他打发走了吧？”赵妧脸都涨红了，是被气的。
一个陆徴言已经够麻烦了，怎么又跑来一个刘卫桓……
“该说的父皇都说了，只是此人甚为执著，执意要与你见上一面，亲口听你说你心里只有陆徴言一人，才肯就此罢休。”
“啊？”换做从前，如果发生这样的事，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并说出她心中只有陆徴言一人，可如今，她心中早已没有陆徴言那个负心汉，该怎么说？
景隆帝始终盯着赵妧，似乎早已看出她的心事，“妧妧，父皇知你心中已然对这门婚事后悔，只是父皇苦于没有机会令陆家主动提出退婚，如今冒出一个宋国太子，不妨加以利用，就是会委屈你一阵，但你若不愿，也可以当父皇从未提过。”
朝中一大半人倾向陆允昇，在陆徴言没有铸下大错的前提下，这桩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但也有一半人与他一样，对这桩婚事不甚满意，与其将昭华公主嫁给陆徴言壮大陆家势力，还不如与宋国联姻，共同对抗对中原虎视眈眈的那群饿狼。
“父皇，妧妧心里有点乱，需要想想。”她不是不理解她父皇的意思，只是她不知道要怎么做，倘若能够利用刘卫桓来取消她与陆徴言的婚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这也意味着她将改嫁宋国太子，一个她不愿意托付终身的人。
“妧妧，父皇不会勉强你，待你考虑清楚，父皇再给宋国太子答复。记住，只要是妧妧做出的决定，父皇都会答应你。”景隆帝看了看南墙上的画像，郑重地告诉她。
赵妧点了点头，“妧妧一定会考虑清楚。”
景隆帝与她谈完心，没有多逗留，起身离开了。
这一夜，赵妧又辗转难眠，心事重重，以至于第二天早晨杜仲晏来给她把脉的时候，她提不起半点精神。
南御苑发生的事没多久就传遍了皇宫大内，杜仲晏自然也有听闻，他见赵妧无精打采，有点担心，想要说什么，却被赵妧抢在前面：“杜仲晏，你说我们利用宋国太子逼迫陆徴言退婚这一计是否可行？”
杜仲晏收拾药箱的双手忽然一颤，他低着头，情绪难辨道：“这是公主的计策，还是圣上的计策？”
“是父皇，他让我考虑一下，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想问问你的意思。”
杜仲晏紧绷的心弦突然松开，转而斩钉截铁地告诉她：“此计不可行。虽然宋国太子的插足会导致公主与陆侍讲的婚事产生危机，但也会令公主陷入险境。试想一下，陆家格外在意这桩婚事，若有人破坏，必然会引起他们的恐慌，为了使他们的计划不被破坏，他们势必会在公主或者宋国太子身上动一些手脚。”
赵妧没想到才一天的时间，杜仲晏已经掌握了宋国太子与陆家的动态，还如此冷静地为她分析后果，不知该欣喜还是难过。
“难道真要我亲口对刘卫桓说我心里只有陆徴言一个人吗？”赵妧懊恼道。
“这只是权宜之计，待宋国太子打消念头，与陆家的恩怨还可以从长计议。”他不愿她为了逃出虎穴而落入另一座龙潭。
“杜仲晏，你会帮我的，对吗？”赵妧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双眼充满依赖地看着他问。
杜仲晏与她对视，片刻后，点了点头。

第18章
翌日，赵妧答应景隆帝与宋国太子刘卫桓见面，见面的地点位于后苑的秋水阁内，赵妧与刘卫桓之间隔着一道屏障，已然不似初见面时那般轻松愉悦。
“宋国刘卫桓见过昭华公主。”刘卫桓由内侍引路，进到阁中，但见一道青色薄纱屏障，屏障后坐着一位少女，身姿若隐若现，他行礼道。
“原来你真的是宋国太子。”屏障后的赵妧听到熟悉的声音，才确定刘卫桓就是宋国太子，而刘卫桓听见赵妧清脆婉转的声音，也确认了那日与他一起谈论《诗经》的女官就是楚国的昭华公主。
“当日未能向公主表明身份，子敬在此向公主赔罪。”
“我也没告诉你实情，这件事就此一笔勾销吧。”赵妧不与他多打马虎眼，直言问他：“听说你想我亲口告诉你，我与陆家三公子已经定亲？”
“是的，公主。”
“好，那我告诉你……”
“公主不必急着回答，子敬想先问公主，公主真的愿意嫁给一个身有残疾的人，陪伴他度过余生吗？”刘卫桓阻拦道。
赵妧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但一想到杜仲晏先前说的，无论刘卫桓说什么，她都不能表现出对这桩婚事的不满，于是道：“我当然愿意，言哥哥为我付出了很多，还差点丢了性命，父皇好不容易成全我们，为我们赐婚，我怎么会不愿意呢？妧妧承蒙太子青睐，可惜妧妧心有所属，还请太子另觅佳人，莫要在妧妧身上浪费光阴。”
屏障外的刘卫桓沉默了一阵，道：“倘若公主一心托付之人并非真心实意对待公主，公主是否会改变心意？”
赵妧心头一凛，他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陆徴言不是真心想娶她？不可能啊，刘卫桓是宋国的太子，怎么会知道楚国的事情，还是关于她和陆徴言的事呢？
赵妧虽然满腹疑惑，却没有当面质疑，仍是按照杜仲晏事先说好的，表明自己的立场，“妧妧不知太子何出此言，但是妧妧相信言哥哥……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说出这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心口有点痛，声音也微弱了几分。
“虽然子敬说这话唐突了，但子敬与公主一见如故，着实不愿见公主日后为自己做出的决定后悔，是子敬的亲卫亲眼所见，陆侍讲流连风月场所，与别的女子举止亲密。”
“你确定吗？”赵妧陡然提高嗓音，差点失态，但她很快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刘卫桓察觉她突然的变化。
“子敬以宋国太子身份担保，确实是陆丞相的三公子，翰林院侍讲陆徴言无误。”刘卫桓早前就派人留意楚国朝中最强大的势力，所以对陆家的动态了如指掌，在得知赵妧就是楚国公主，尤其是已经许配给陆家三公子之后，对陆家的人就格外在意。
而这消息对赵妧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如果掌握了陆徴言对她不忠的事实，那么父皇就有理由退了这门婚事！
但是眼前的刘卫桓，他们虽然一见如故，却仅限于谈论《诗经》，先前她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才见了一次面就来提亲，赵妧想到前车之鉴，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有意接近她的人。
何况陆徴言一心向着赵嫱，他真的会流连风月场所吗？
“公主若还是不相信子敬所言，子敬可以为公主效劳，令陆侍讲原形毕露。”刘卫桓见赵妧不出声，又向她提议。
不是她不信，而是她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太子与妧妧先前也仅是一面之缘，为何想要妧妧？”赵妧直言不讳地问他，没有羞赧之色。
刘卫桓低头微微一笑，这位公主果然与别的女子与众不同，丝毫不掩饰内心所想，既然如此，他也不对她隐瞒：“公主很特别，子敬想要这样一位太子妃，仅此而已。”
“特别？因为我有病？”赵妧想不出自己的特别之处，除了身患顽疾。
刘卫桓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没想到这位公主如此率真，对于自己的顽疾竟可以毫不隐晦地说出来，而且一点也不会因此感到自卑。
与她初次见面时，虽然她的衣裳被熏染过，透着一股丁香味，但是他的鼻子从小灵敏，一靠近她便能闻到她自身所带的药香味，那是常年服药产生的一种不可磨灭的味道，他不反感，反而对她产生了怜悯之心，想要呵护她。
因此，回到宋国后，他向他的父皇请示，派人至楚国御史大夫徐昶家提亲，没想到闹出了笑话，徐家根本没有一名唤作“桃奴”的女儿郎。
他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而他并不放弃，亲自画下她的画像，伺机而动。
此番出使楚国，他的目的十分明确，那就是向楚国皇帝要人，且势在必行！
“公主，时辰不早了，您该回去服药了。”侍立在侧的桃奴眼看他们聊得够久了，而且这个宋国太子一直纠缠不休，实在讨厌，便适时提醒赵妧。
赵妧朝桃奴点了点头，又对刘卫桓说：“妧妧该说的都与太子说了，但愿太子能够明白妧妧的心意，莫要强求，妧妧乏了，就恕不奉陪了。”
“那子敬不打扰了，愿与公主后会有期。”刘卫桓算是识时务，没再打扰赵妧歇息，先一步退出了秋水阁。
等人走远了，赵妧才走出屏障，由桃奴搀扶着回到福康殿。
回去的路上，桃奴忽然告诉赵妧一桩旧事，那是她之前代替赵妧出宫去陆府慰问陆徴言的时候所发生的事，当时她觉得陆三公子对公主一心一意，并没有过于在意，但是今天听宋国太子讲起，她才觉得有蹊跷，觉得此事不能隐瞒公主！
“公主，奴婢想起一事，当日奴婢去陆府看望陆侍讲，临走时听府中的下人在谈论一名女子，当时奴婢赶着回宫复命，不甚在意，如今想来，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赵妧停下脚步，定睛看住桃奴，桃奴着实吓了一跳，赵妧左右环顾，小声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与我细细说来。”
桃奴点头，将当初听到的一切告诉了赵妧。
*
赵妧仔细咀嚼桃奴所言，回到了福康殿，此时，杜仲晏正候在殿门口，不知来了多久，他站在廊下靠着柱子，面无表情地闭着眼睛，似乎有些疲倦。
看到他，赵妧莫名感到安心，他来得正好，有些重要的事，仍需与他商量对策。
“公主，是杜太医，看样子像是睡着了？奴婢去叫醒他。”
赵妧拉住桃奴，对她眨了眨眼，桃奴当下就明白了公主的想法，不禁在心里为杜太医叫苦，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主蹑手蹑脚地靠近杜太医。
然而当赵妧刚靠近杜仲晏，想要吓他一跳的时候，杜仲晏忽然睁开了双眼，倒是把赵妧吓了一跳，脚下一个不稳，身子向后倒去，隐在暗处的银雀见势飞快现身，但她的速度再快，也没有离赵妧最近的杜仲晏快，杜仲晏先银雀一步拉住了赵妧，并把她拉向了他的胸膛，仅仅一瞬，他就放开了她，继而漫不经心地说：“但愿公主在捉弄别人之前，能够先想想自己的处境。”
赵妧才从刚才的惊险中缓过神来，面对杜仲晏的冷嘲热讽，心里微微感到不悦，她二话不说脱鞋进殿，杜仲晏摇了摇头，紧跟其后。
杜仲晏如往常一样欲为她把脉，怎料赵妧故意与他作对，她不愿伸出手，“你就不问问我方才我跟宋国太子都说了些什么？”
“公主可以让臣一边把脉，一边说。”
赵妧拗不过他，把手伸了出来，轻声道：“刘卫桓告诉我一个秘密。”
杜仲晏在她右皓腕处搭上三指，“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想听吗？”赵妧故意卖关子。
“嗯。”
“你给本公主笑一个，我就讲给你听。”赵妧歪着脖子看他。
可惜他仍是面目表情。
赵妧没辙了，唉声叹气道：“原来陆徴言喜好风月之事，我过去竟然一无所知，如果不是刘卫桓以他宋国太子的身份作担保，又有桃奴亲耳听说，我真的不敢相信。”
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忽然一颤，“这就是公主想说的秘密？”
“对啊，我在想这或许是个机会，我们正好可以借题发挥，让陆徴言原形毕露，如此一来，他就不得不退婚了！”赵妧想着自己心里的打算，没发现杜仲晏的脸色发生了轻微的变化。
他收起手，整了整袖口，说道：“既然是宋国太子发现的秘密，那他必定会借此机会达到他的目的，公主真的打算相信他吗？”
“我这不是找你商量嘛，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公主想嫁往宋国吗？”杜仲晏忽然抬头定定看着赵妧，答非所问。
赵妧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不想啦！我才不要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一辈子，我只想留在我父皇的身边，哪也不去！而且我已经拒绝了刘卫桓，让他别再痴心妄想，我是不可能跟他去宋国的。”她受过一次伤害，就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杜仲晏不自觉地，慢慢地露出了笑容，“既然如此，我们便顺着这一条线索，见机行事。”至于刘卫桓，无论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只要有他杜仲晏在的一天，就不会让他如愿以偿，他曾失去的一切，他都会慢慢地讨回来。

第19章
赵妧自从抓住陆徴言把柄，就开始命银雀联络精武堂的兄弟密切关注陆徴言的一举一动，但是小公主显然不明白负责收集情报的是精武堂的分支——无音坊。
银雀不问缘由，领命之后，便飞鸽传书给宫外的无音坊坊主孟骁，希望他能够带来公主想要的消息。
无音坊表面上是一家乐器行，暗地里却是华阳城最大的情报收集组织，属于精武堂的分支，目前的主人是景隆帝的王叔——康王的外孙、华阳首富孟衡之子孟骁。
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无音坊的办事效率极快，没过几天，就传来消息，银雀将信鸽脚上的信件交给赵妧，赵妧看后，得到了她想要的情报。
陆徴言果然流连风月场所，只是并不频繁，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只有这几天会出入华阳城中最负盛名的教坊——西楼，而与陆徴言接触最为频繁的女子名叫红萼，也正是桃奴先前在陆府下人口中听说的女子。
种种证据表明，陆徴言出入风月场所，对公主不忠，是足以退婚的。
赵妧紧握证据，恨不得立刻冲到陆徴言面前拆穿他是一个伪君子，请求她的父皇即刻退婚，给陆家沉重一击，可是她没想到赵嫱会突然到访。
赵妧立即将写有证据的纸条塞进梳妆台上的奁盒里，随后堆上笑容迎接赵嫱的到来，“姐姐，你来了。”
“妧妧，听闻前几日宋国太子在南御苑向父皇讨要你，你……没什么大碍吧？”赵嫱甫一进殿，就试探赵妧。
赵妧在心里冷笑，她果然听说了，只是没有想象中那般迫不及待，而是隔了几日，才来表示关心。
“妧妧当然没事，姐姐放心，我与言哥哥早已许下婚约，我也已经向宋国太子表明立场，相信他很快就会放弃，回到宋国。”赵妧笑了笑，说。
赵嫱好似松了一口气，眼神却是深不见底，她开始为陆徴言打抱不平：“这个宋国太子，简直目中无人，竟当着众人的面羞辱表哥，若不是为了两国邦交友好，岂会有他好日子过！最可恶的是，他还敢打我们妧妧的主意，可笑！”
虽然赵妧不喜欢刘卫桓冒然求亲一事，但他至少敢于面对，也不会在背后使阴招。
“妧妧，表哥的腿伤……相信太医会竭尽全力将他医治好，你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陆徴言的腿是好是坏，都已经与她无关，她如今最关心的莫过于尽早退了这门婚事。
“姐姐是担心妧妧嫌弃言哥哥的腿伤吗？原来在姐姐心中，妧妧是这样的人吗？”赵妧垂首，好似委屈地边说，边默默垂泪：“言哥哥受此重伤，妧妧比任何人都担心，无论言哥哥变成什么样，妧妧都不会嫌弃他，妧妧要与言哥哥厮守终生。”言罢，她在内心狠狠恶心了一把，这些鬼话就当是说给小鬼听的吧。
“妧妧。”赵嫱轻抚她的脸颊，“表哥若能听到你此番话，想必就会振作起来，不会再每日借酒浇愁。”话到这里，赵嫱眼神一阵闪烁，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故意捂住嘴。
赵妧不明白她的好姐姐又在给她下什么圈套，不过她还是将计就计，“姐姐此话何意？言哥哥怎么了？”
赵嫱看了一眼她，欲言又止，最后唉声叹气地说：“自从坠马受伤后，表哥似乎一直心有余悸，生怕真的落下病根，将来无法给你幸福，以至于日日借酒浇愁……舅父多次责骂才将他骂醒。”
没想到陆徴言这般不堪打击，亏他还敢和赵嫱联合起来谋害她！
不对！赵嫱特地来告诉她陆徴言因脚伤而一蹶不振是为了她，应该不单单是为了博取她的同情，而是有别的隐情吧！
她才抓住陆徴言的把柄，赵嫱就来替陆徴言上演一出苦肉计，难道她在暗中调查陆徴言的事已被陆徴言和赵嫱察觉？不可能啊，银雀办事她是信得过的……
赵妧暗自揣测，又将赵嫱的神情与举动尽收眼底，她暂时不动声色，希望只是她多疑了，否则又将变得棘手。
“言哥哥他……没什么事吧？”赵妧佯装忧心忡忡。
“舅父终是将他骂醒了，只是表哥也有表哥的苦衷，但愿今后无论发生什么，妧妧都要相信表哥对你是一片痴心。”
赵妧在心里狠狠唾骂了一顿，什么痴心一片，到底谁对谁痴心一片，当初不懂事，听信了你的鬼话，真以为我还会犯第二次傻吗？真是荒诞至极！
赵嫱自然不知道赵妧内心所想，还一度以为她对陆徴言心存爱慕，赵妧也没表现出她对陆徴言的厌恶之情，定睛看向赵嫱，说：“姐姐放心，无论言哥哥做了什么，我都会站在他的身边，对他不离不弃，我相信他。”
相信个鬼！站在陆徴言身边是想看他如何身败名裂，还有揭穿你们的奸情！
*
后来赵嫱又与赵妧寒暄了几句，没再多说别的，她达成目的就离开了福康殿。赵妧静静地等候杜仲晏前来为她请今日的第二次脉，然而来的却是他的同僚董棻。
赵妧看到董棻似乎有些失望地问：“董太医？杜仲晏呢？”
董棻向赵妧行完礼，微笑道：“回公主，迟安出宫了，临行前托臣前来为您把脉。”
赵妧“哦”了一声，点头示意董棻执行他今天的任务，而在董棻为她把脉的时候，她有些心不在焉，董棻仿佛一朵解语花，解开了她心中的困惑：“宋国太子突发疾病，指明由迟安出宫为他医治。”
“杜仲晏出宫是为了医治宋国太子？”赵妧万万没想到杜仲晏出宫的理由竟是为了刘卫桓，照理说，刘卫桓的使团今日就该出发回宋国，怎会突发疾病？还特地指明杜仲晏出宫为他医治？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时辰前，宫外传来消息，宋国太子在馆驿忽然腹痛如绞，不知是否是吃错了东西。”董棻摇头叹息。
“太医局众多太医，为何独独选杜仲晏前去？”
董棻一面诊脉，一面笑道：“许是迟安医术高明，名声在外，作为使臣，宋国太子的生命安危关系重大，由迟安出宫医治，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是吗？”赵妧兀自呢喃。
杜仲晏与别的太医不同，这些年为了医治她，几乎一直深居宫中，很少出宫，他的医术再高明也不可能传到宋国……她的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公主的脉象并无大碍，臣就此告退。”
董棻把完脉就要离开，赵妧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没有察觉到董棻离去前多看了他几眼。
公主的脉象确实没什么不妥，只不过每当提到杜仲晏，脉象便会出现短暂的紊乱现象，是一种情绪上的波动，与当初许司衣的脉象是一样的，而这种微妙的情绪波动她自己似乎并未察觉。
*
董棻回到太医局时，杜仲晏也已从宫外回来，他正在院子里捣药，神色从容。想起在福康殿的事，董棻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摸了摸鼻梁，皱着眉头眉头走向杜仲晏，一言不发，只管唉声叹气。
听到叹气声，杜仲晏忽然抬头，看到董棻背着药箱，想他该是刚从福康殿回来，便道：“今日又麻烦你了，玉芝兄。”
“迟安，你就不问问公主的情况？”
“瞧你唉声叹气的，公主为难你了吗？”
董棻哭笑不得，这人关心的居然不是公主的凤体，而是担心公主为难他，难道真要公主出了事，他才会像之前那次一样，自乱阵脚？
“公主听闻你出宫医治宋国太子，就一直追问不停，生怕这宋国太子把你生吞活剥了，说真的，那宋国太子到底得的什么病？”
杜仲晏手中的臼杵忽地一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一边捣药，一边说道：“没什么大碍，就是吃坏了肚子。”杜仲晏略过了一些细节，比如刘卫桓是故意吃坏肚子，以此称病可以在楚国多留几日，也是为了借病接近他，目的在于从他身上打听更多关于公主的私事，因为在这大内，他是公主最亲近的人之一，也更容易出宫见人，尤其是见一个病人。
刘卫桓的目的显而易见，虽然对他充满敌意，杜仲晏还是想会一会他，为了公主，也是为了他自己的身世。
他们拥有一模一样的瞳色，父亲临终时的遗言言犹在耳，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如今只有他一人知道。初次听说的时候，他无疑是震惊的，若不是父亲的临终遗言，他可能无法相信，不过知道了又如何呢，他不愿去探根寻底，只想陪伴在公主身边，直到宋国太子的出现，打乱了一切，也改变了他的想法。
如果刘卫桓不愿意放弃公主，他将会拼尽全力阻止，至死方休。
“这宋国太子倒也是个直率的性情中人，明知公主已经与陆侍讲订下婚约，却还不放弃，看来这一回，是遇到劲敌了。”董棻看了眼杜仲晏，微微一笑。
杜仲晏没有把董棻的话听进去，径自绕过他身侧，将捣好的药泥分量倒在若干张洁净的白纸上，董棻刚才光顾着和他说话，倒是没注意他捣的什么药，凑过去拿起闻了闻，混着麝香、牛黄、血竭、当归等活血化瘀的药材，不禁疑问：“是谁受伤了？”
“是我。”杜仲晏直言道，说着，撩起左臂的袖子，拿起其中一张膏药贴在手肘下方。
董棻看到他手肘下方一大片青紫，惊呼出声：“天啊！迟安你这伤莫不是被宋国太子打的吧？”
杜仲晏睇他一眼，“回宫时不慎摔了一跤罢了。”回宫的路上，有人当街骑马，且横冲直撞，一名稚童突然冲到大街上捡球，眼看就要成为马下亡魂，他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抱起稚童滚落到街边，手肘正好撞到石柱，才受了伤。
“你也太不当心了，若把手摔断了，那些倾慕你的小娘子们怕是要哭瞎眼！”董棻亦庄亦谐道。
杜仲晏但笑不语，放下了袖子，董棻又注意到他手下臂处的刺青，与其说是刺青，不如说是一道疤，只是这道疤痕非常古怪，是一个“桓”字，是被人刺上去的，而且已经过了很久。
董棻不是第一次见这道疤痕，曾经出于好奇，问过杜仲晏，但杜仲晏只说自他记事起，这个字就已经在他的手臂上了，至于是什么人刺的，连他自己都无从知晓。

第20章
虽说到了正月里，一不注意又遇上倒春寒，景隆十四年的第一场雪在今天凌晨突然降临，天亮时，雪已积了半寸厚，谁也没有料到今日会下雪。
辰时刚过，杜仲晏打了油纸伞前往福康殿，殿门前，桃奴伸长了脖子似乎等待多时，看到杜仲晏连忙挥手，杜仲晏稍稍加快了脚步。
“杜太医，快去瞧瞧公主。”桃奴急促催道。
杜仲晏感到异样，即刻收起伞交给桃奴，还没来得及掸去肩头的雪花便脱鞋进殿。
“公主，杜太医来了。”
桃奴引导杜仲晏急匆匆地踩着碎步进到殿中，杜仲晏原以为赵妧是旧疾复发或是别处忽然不适，才令桃奴那般紧张，然而当他看到她对着梳妆台上的菱花镜唉声叹气时，又松了一口气，欲上前一步例行公事，怎料她忽然伸手阻拦：“别动！杜仲晏你别过来！”
赵妧别过脸，飞快地打开一个三层的描金黑漆奁盒的第二层，取出一面纱贴于脸上，待确认已经固定，她才起身走向杜仲晏，而她始终微微垂首，不愿与人对视。
杜仲晏觉得她今日有些古怪，平日若不出远门，她几乎从不戴面纱。她此刻的模样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生怕被人看出什么，有些心虚。
杜仲晏没有细问，先为她把脉，把完脉一切疑惑都已经解开。
“请公主摘下面纱，臣需要为公主细看。”她平时的脉象细弱却平缓，今日的脉象浮沉有力强，是阳火育成，内火炽盛，杜仲晏大致已有眉目。
“我可不可以不摘？”而从她的言谈举止来看，多半是没错了。
“公主若不配合，面上的红小豆也许会越来越大，越来越疼，还会溃烂，公主的花容月貌一旦被毁，臣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回天乏术。”从他进殿开始，她就极为在意自己的脸面，她如此注重自己的形象，该是脸上长了令她感到会失去颜面的不大美观的东西。
杜仲晏夸大其词的陈述吓得赵妧花容失色，“真的会这么严重吗！”
他忍不住低头一笑，她只是与同龄的女孩子一样，长出了会影响美观的疮皰，会有疼痛感，也会慢慢变大，不过若能及时医治，倒也不至于毁容。
“好你个杜仲晏！又戏弄本公主！”赵妧看到他不怀好意地笑容，有些气，伸手就要扑打他，杜仲晏下意识一躲，赵妧扑了个空，身子一个不稳，向前倾去，杜仲晏眼明手快，将她托住，面纱也随着他们大篇幅的举动，滑落了下来。
赵妧顺势倒在杜仲晏怀里，半边脸贴合在他的衣物上，那颗刚长出来的疮皰硌在他结实的胸膛疼得她“哇哇”大叫，赵妧推开杜仲晏，捂脸叫疼。
杜仲晏低着头，心慌意乱，也忘了手肘的伤痛。无意识的举动将他们距离拉近，周遭除了她的声音，他的世界一片寂静，寂静声中响起擂鼓，一下一下，急促而富有律动。
“啊！流血了！”赵妧看到手上一小片猩红，才发现脸上那颗红豆在刚才猛烈的撞击下破了。
杜仲晏回过神来，即刻唤桃奴去打一盆热水，又对赵妧道：“千万别用手碰，感染了就不好了。”
“杜仲晏，我会不会毁容啊？”赵妧十分在意自己的容貌，第一次得这种“怪病”，她非常担心。
“只要公主配合臣，便会恢复如初。”杜仲晏平心静气地告诉她。
“好，我听你的。”
*
桃奴打来了热水，杜仲晏再让桃奴取几块干净的棉布，沾了一点热水，放在嘴边吹到温热，“公主，臣冒犯了。”
杜仲晏靠近赵妧，轻轻擦拭她左脸颊的血迹，“疼。”一触碰，赵妧就喊疼，杜仲晏又减轻了力度，慢慢地、极其温柔地擦去血渍。
这期间，他与她离得很近，几乎能闻到对方的呼吸，赵妧忍着痛，闭着眼，没听到他说一句话，出于好奇，她慢慢睁开眼，只见一张清隽略显疲倦的脸庞近在咫尺，赵妧愣了一下，呼吸忽的一滞。她很少这样看他，才发现面无表情的杜太医也会露出温柔似水的神情。
杜仲晏没想到她会突然睁眼，也是愣了一下，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头将棉布放进热水里搓了一下，又请她伸手，为她擦去手上的血渍。
“痒。”一样的力度，触动了赵妧敏感的神经，她缩回手，咯咯笑了起来，“我怕痒，还是我自己来吧。”
杜仲晏冲她点了点头，把沾了水的棉布递与她，又回头拾掇他的药箱，取出了一个白瓷瓶，拔走瓶塞，拣起另一块干净的棉布，将瓶中的乳白色液体浸湿棉布，敷于赵妧的脸上。
赵妧感到一阵清凉，问他：“真舒服，这是什么？”
“去腐生肌的药。”
“可以治好我吗？”
“每日一敷，一刻时辰。”杜仲晏一手为她敷脸，另一手从药箱里又拿出一个银质的小盒子，说：“这盒膏药每日敷药后，用竹片取红豆大小涂抹两次，切忌不可过量。”这是治面皰的膏药，有一味是含剧毒的水银，少量斟酌使用对治疗面皰有奇效，反之后果不堪设想。
“好，我知道了。”赵妧命桃奴收下，不料杜仲晏又收了回去，思忖道：“还是用这一盒吧。”他又换了一盒膏药，虽然效果没有之前那一盒显著，至少安全无虞。
“有什么不妥吗？”赵妧有些在意他的行为变化。
杜仲晏摇了摇头，只道：“这一盒药效更好。”
一听药效更好，赵妧心情顿时开朗，忙叫桃奴收下，桃奴听完吩咐，杜仲晏也准备离开，赵妧蓦地唤住他，令桃奴先退下，她还有要事与他商量。
赵妧把前几天让银雀找人调查陆徴言一事与赵嫱上门一事统统告诉了杜仲晏。
“杜仲晏，你说赵嫱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才会替陆徴言前来当说客？”
“银雀做事素来懂得分寸，不会暴露，应该是刘卫桓一事已经引起他们的恐慌，这才急着从公主这里下手。”杜仲晏沉吟道。
“董太医说刘卫桓突发疾病，赵嫱又来当说客，真有这么巧？”赵妧把两件事联想到一起，以为是赵嫱与陆徴言合谋加害刘卫桓。
杜仲晏摇头道：“宋国太子只是吃了不洁的食物，此事倒与陆家无关。”
赵妧“哦”了一声，像是松了一口气，杜仲晏捕捉到这一神情，心头略有不适地说：“公主似乎很在意宋国太子。”
“我只是有些担心刘卫桓，他毕竟是宋国太子，若在我楚国出了事，父皇会为难，希望他早日康复，回到宋国。”
杜仲晏也希望刘卫桓早日回到宋国，只是此人诡计多端，一时半刻还赶不走。
“不提刘卫桓了，再说陆徴言，我想到一计，不如来一个瓮中捉鳖，只要在父皇面前证实他出入西楼，与那一名叫做红萼的女子交往甚密，便可责令他退婚。”
西楼是华阳城最负盛名的风月场所，也是许多文人雅士聚众游乐之地。他们在朝中谈诗论道，离开朝堂之后，便会流连烟花柳巷，推杯换盏，饮酒作诗，听声色艺人唱一曲清歌，舞一段胡旋舞，真是“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文人们多数会在这里遇到自己的红颜知己，却从来不会把她们带回宅邸。
红萼是西楼最受追捧的声色艺人，也是华阳名妓，是文人雅士、公子王孙竞相争夺的对象，在仕子官宦中颇有声名，她的名声就连大内之人也无人不知。
听说她美艳不可方物，歌喉清丽婉转，令人流连沉醉，不忍离去。
“西楼不乏朝中仕宦出入，陆侍讲定期上门，陆府下人也知晓红萼与陆家的关系，时来已久，却无人走漏风声，只有宋国太子将这一消息告知公主。以臣之见，陆侍讲出入西楼不一定为了沉迷酒色，也可能有别的隐情。”这两天，他不是没有调查过陆徴言的情况，此人确实定期出入西楼，却只是与红萼吟诗对唱，再无别的过分举止，还不至于达到退婚的地步。
“杜仲晏，你怎么倒戈替陆徴言开脱了？”赵妧不满道。
“臣不是为谁开脱，而是就事论事。”
“可是收到的情报也证实了……”不对，信件上只说陆徴言定期出入西楼，并与红萼接触频繁，却没有细讲他们在一起做了些什么。
“何况据臣所知，陆相多年前是红萼的入幕之宾，只是后来被陆夫人发现，便与之断了来往。”
陆允昇城府虽深，却讨了个悍妇，极其畏妻，这也是他的软肋。
“你的意思是，陆徴言出入西楼与红萼交往甚密，实则是为了给陆相牵线搭桥？”赵妧难以置信地说。
杜仲晏微微颔首，“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哎呀！这个银雀，怎么就没叫人查清楚呢！害我白高兴一场！”赵妧愤懑地说。
躲在暗处的银雀大大打了个喷嚏，公主啊公主，您只是叫银雀查陆徴言与红萼，并没有让查陆徴言他爹啊！
赵妧没想到陆徴言会用一招“移花接木”，如果他出入西楼真的只是为陆允昇与红萼牵线搭桥，那么就不存在陆徴言对她不忠……对她不忠？
思及此，赵妧如醍醐灌顶，一把拉住杜仲晏，惊喜地说：“陆徴言与红萼没有关系，但是和赵嫱有啊！杜仲晏，你说我怎么早没想到啊！”
当初她命丧黄泉，正是撞破了陆徴言与赵嫱的奸情和阴谋，重生至今，她居然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揭露陆徴言与赵嫱不正当的关系！
赵嫱多次为陆徴言传递消息，他们定然来往密切，只要将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就可以退婚，还能令赵嫱身败名裂！陆家也将受到沉重一击！
“公主忘了，臣说过她能将你我不费吹灰之力置之死地，可见心机之深沉，公主切不可贸然行动，以免再次招来杀身之祸。”此事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对她而言过于危险。
“以前我不懂事，被人利用，可如今，我有你了啊，杜仲晏。”赵妧朝杜仲晏眨眼一笑。
他的心瞬间软成一池春水，“好，臣会为公主想一个万全之策。”
今生，他不会再让她落入任何人的圈套，他一定会紧紧地抓住她，不再放手。

第21章
在那之后，赵妧又命银雀去查了一下陆允昇与红萼的关系，果不其然，五年前，陆允昇与华阳名妓红萼有过一段情缘，那时候红萼不过十六芳华，而陆允昇已年过四旬，是一段忘年恋。
陆允昇平步青云坐上宰相之位，城府之深，手段之高，自不必说，没想到他竟还是个痴情种。听说最多一个月都独上西楼，与红萼夜夜把酒言欢，吟诗对唱，结为知己。
而那红萼虽出身青楼，却也是个才艺双馨的奇女子，朝中文人雅士、名宦国戚多数都曾是她的入幕之宾，只是她被陆允昇相中之后，这些文人只好单纯地迷恋，不敢再与之交往密切。
可惜好景不长，迷恋红萼的公子哥不在少数，与陆允昇结仇的政敌也比比皆是，不知是谁那么缺德在陆允昇背后摆了一道，将他的艳事透露给陆夫人。陆允昇想要红颜，却也畏妻，最后不得不与红萼断绝往来。
时隔五年，陆允昇始终对红萼念念不忘，似乎想背着陆夫人与她重修旧好，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原以为陆徴言定期出入西楼有可能是为他父亲牵线搭桥，但经细查，才发现他是背着他的父亲喜欢上了他父亲曾经的红颜知己。还真是亲生父子，看上了同一个女人！
“这个陆徴言！居然做出这种事！”得知真相后的赵妧无疑是震惊的，没想到刘卫桓说的都是真的，还意外发现了陆相的秘密，如果能够利用红萼同他们父子的关系，或许可以令他们反目成仇，闹个鸡犬不宁也是极好的！
“没想到陆侍讲竟会做出这种事，也不顾未来驸马的身份，根本不把公主放在眼里！”这些日子，桃奴好奇赵妧派银雀暗中调查陆徴言，便也一直默默关注着，没想到道貌岸然的陆三公子竟是个伪君子！
赵妧揪住衣裙，暗暗叹气，桃奴啊桃奴，有些事你是不知道，陆徴言令人恶心的行为又何止这一桩，慢慢地，你就会彻底看清他的真实嘴脸。
“姐姐还一心为他说好话，是我信错了他。”赵妧捧心，佯装难过落泪，叫人不得不信，她对陆徴言实际上是痴心错付。
“公主您别难过了，我们将此事告诉圣上，圣上定会为您做主的！”桃奴原本还很看好公主与陆侍讲这一对金童玉女，现在一想，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配不上！
“不，这件事还不能告诉父皇，父皇器重陆家，陆家在朝中的势力也不容小觑，我不想为难父皇，我们另想它法，定让陆徴言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可是公主深居宫中，要怎么做呢？会不会有危险？”桃奴没想到公主变起脸来还挺有气魄的，但一想到她的处境，仍担忧地说。
“我们不是还有银雀姐姐？”赵妧还是把主意打到了最可靠的银雀身上。
隐身在暗处的银雀一声不吭，她的公主总是坑她，早已习惯。
“公主英明！让银雀姐姐出宫狠狠揍他一顿，替公主出口恶气！”桃奴挥了挥拳头，为赵妧打抱不平。
赵妧“噗嗤”一声笑了，“也无不可，银雀姐姐，就有劳你了。”赵妧抬眼，对着坐在房梁上假寐的银雀说。
银雀没有吭声，而是一个比了一个赞同的手势回答赵妧。
陆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这个陆徴言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公主能够及时看清他的真面目，悬崖勒马，她银雀深感欣慰，只要公主一句话，别说是揍他一顿，就是杀了他，她也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啊！奴婢该给公主煎药了！”光顾着讨论怎么整治陆徴言，桃奴差点忘了煎药的时辰。
说到煎药，赵妧才发现已经申时三刻了，奇怪的是，今天下午，杜仲晏怎么还没来福康殿为她把脉？
“桃奴，杜仲晏怎么还没来？”
“奴婢去看看。”桃奴转身就走，到门口张望的时候，正好看到杜仲晏踏着急促的脚步而来。
“公主，杜太医来了！”桃奴引杜仲晏入内，一脸高兴。
赵妧亦是一脸欢喜，可看到他苍白的脸色时，又提心吊胆地问：“杜仲晏，你怎么了？”
杜仲晏不说话，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赵妧皱眉，仔仔细细打量他，忽见他虎口处有几道伤痕，还没有经过仔细处理的新伤，看上去像是被利爪所伤，赵妧心下了然，“你被猫抓伤了？”
杜仲晏看上去处事泰然，万物皆不怕，唯独对猫十分敏感，看到猫就会害怕，算是他的软肋。小的时候，赵妧很不喜欢杜仲晏，因为他不苟言笑，还总拿她父皇压她，令人生厌，当发现他怕猫之后，她心中想要小小报复他一下，就抓了一只猫故意吓他，结果害他生了一个月的病，她感到事态严重了，便遵照她嬢嬢的指示，亲自去太医局向他道歉，并不再养猫，那一年，赵妧六岁，杜仲晏十岁。
“一点小伤而已，臣无碍。”杜仲晏故作镇静道。
“小伤也是伤啊，桃奴，去打一盆热水来，再取些干净的棉布。”赵妧也算是久病成医，上次见他为她医治脸上的疮皰，便想依法炮制。
杜仲晏似乎有点吃惊，看着赵妧，却不说话。
赵妧很自然地去拉他的衣袖，让他坐下，“你说过的，再小的伤口也要及时处理，不可掉以轻心。”
杜仲晏低头一笑，没想到她竟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如今还反过来向他说教，还真是“十年风水轮流转”了。
赵妧发现他近日笑的频率越来越高，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喜悦，刚才的气也全都消了，什么陆徴言、陆允昇，什么红萼，什么阴谋诡计，统统见鬼去吧！
“你方才去哪了？怎会被猫抓伤？”虽然掖庭女眷养猫成风，但都饲养有方，绝不会出来伤人。
杜仲晏按住伤口，低头不语，他来福康殿的路上，偶遇了丽阳公主，她抱着她的猫奴正要去后苑赏花，他虽然怕猫，却不得不向丽阳公主行礼，谁知才行完礼，那猫忽然像疯了似的，挣脱主人，扑向他，他本能地躲开，却还是被抓狂的猫奴抓伤了手，而那猫叫得极为凄厉，那是发情的表现……虽说猫在这时候发情属正常现象，但这要怎么跟她解释呢？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呀！”杜仲晏越是沉默，赵妧就越是心急。
“没什么，一只野猫发疯罢了。”他说不出口。
“我命令你说！”赵妧好奇极了，动用她公主的权力逼迫他说实话。
杜仲晏终于无可奈何，向她道出了实情，谁料她非但不感到羞涩，还大笑道：“哈哈，杜仲晏，你是说，赵嫱的猫在对你发情吗？”
“公主可知何为发情？”她如此释然地把一个隐晦的词挂在嘴边，杜仲晏不知该笑还是难过，一个女孩子太过直率，也未必是件好事。
然而当他反过来问她“发情”二字的含义时，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词的隐晦之处，立刻羞红了脸，低头不语。
她已经与陆徴言定亲，教养嬷嬷会教授她一些男女之事，她虽然天真，却也聪慧，很多事一点即通，包括她和她未来夫君之间的夫妻生活。
看着她粉色的耳根，他觉得分外可爱，那种熟悉的酸胀感又在侵蚀他的内心，迷惑他的神智，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到半空，直到桃奴一声叫唤，才打破这暧昧的氛围。
“公主，水来了！”
“哦，就放这吧。”赵妧抬头，拍拍脸颊，若无其事地说。
接下来，便是她照着他的样子，为他清洗伤口，他不怕疼，任由她摆布，待她为他包扎完毕，他便开始为她把脉，她的脉象变得很不寻常，有些急促，而他的脉象想必与之不相上下吧。
“再过几天便是上元灯节，陆侍讲想必会有所行动。”杜仲晏故意寻找话题，平复彼此纷乱的心。
“对哦，上元灯节，青年男女相会，陆徴言定会约见赵嫱，我们的机会来了！”
“他约的不是丽阳公主，而是公主你。”
赵妧一心想着揭穿陆徴言与赵嫱不为人知的关系，却忘了她现在才是与陆徴言有婚约的人，陆徴言再怎么不情愿，也要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约她看灯会。
“啊，他可千万别约我，我宁愿跟一条狗赏灯，也不想跟他走在一起！”赵妧抱头抱怨。
杜仲晏哭笑不得，“他约你也无妨，途中你借故走开，他便会借机去见他心里真正想见的人，届时我们再见机行事。”他早已为她想好万全之策，不会让她失望。
“真的吗？万一他没有去找赵嫱呢？万一他欺负我呢？”陆徴言迫害她的往事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
“请公主放心，有银雀在，可以确保公主周全。”他也会一直陪着她，护她周全。
“哎，为了大计，本公主只好先牺牲一下自己。”赵妧垂头丧气地应下了，模样却颇为滑稽。
杜仲晏笑看着她，眉目含情。

第22章
皇宫大内前从年前的冬至开始，华阳府就开始搭建山棚，大檩条正对着皇宫的南门宣和楼竖起，宣和楼南是御街，宽约二百步，两边是御廊。御街的中心为中心御道，平时人马不得行走，但冬至起，游人如织，全都聚集在御街上，街边两廊下，有的表演奇术异能，有的表演歌舞百戏，一片连着一片，乐声与人语欢笑声嘈杂喧嚷，十多里外都能听见。
到正月初七，各国的使臣入朝辞别皇帝，再离开华阳城，早早搭好的灯山到了晚上一起点亮，金光闪耀，锦绣流彩辉映其间，作为各国使臣的送别礼。
从灯山到宣和门楼的横大街，大约百余丈远，用棘刺围绕起来，称为“棘盆”，里面设两根长竿，有几十丈高，以五彩缯布装饰，又用纸糊成百戏人物，悬挂在高竿上，随风摆动，宛若飞仙。
景隆帝与民同乐，宣和楼上正中间临时搭了一个宝座，四周垂着黄色的布帘，布帘之外，以黄罗设一个彩棚，侍卫御龙直手执黄盖的掌扇整齐排列着，而两个朵楼之上各挂着一个大灯球，大约方圆一丈有余，里边燃着如椽子般大的蜡烛，布帘内也有乐队奏乐。
坐在景隆帝两侧的是他的嫔御以及公主们，宫女与女官们侍立在侧，时有嬉笑声传到下面的城楼以外。城楼下边有一座枋木垒成的露台，围栏都以五彩锦绣镶裹着，两边并排站立着身穿锦袍，头戴幞头的禁卫军，他们的幞头上都插着御赐的绢花，手执骨朵子①，面对着乐棚，时刻警备。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月满冰轮，人踏春阳。
这日清早，景隆帝便驾临城外的重华宫，这是一座道观，景隆帝信奉道教，每逢初一、十五便会来此拜谒并食素斋，也会在此向随驾的群臣赐宴，直到晚间才摆驾回宫。
而在这一天，皇宫大内的所有人都可以上宣和门外的御街赏灯游玩，金吾不禁，直到第二天凌晨。
不出意外地，陆徴言通过赵嫱，在这一天约见了赵妧与他同游灯会，纵然赵妧心中百般不愿，为了大计，她还是应承了下来。
这是赵妧重生之后，头一回与陆徴言正面接触，她似乎有些忐忑，想着一百种与陆徴言见面之后可能发生的事，若是他对她行为不轨，她该怎么办？她手无缚鸡之力，应该是打不过他的，所以还是把希望都寄托到了银雀的身上。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赶走银雀了。
月上柳梢头，赵妧穿上一身圆领青衫，头戴小脚幞头，她不穿女装，而打扮成文士的模样，一来行动方便，二来也是一种乐趣。
上元这一天，街上男女颠鸾倒凤，女扮男装，男扮女装者比比皆是，仿佛是华阳城的一种风气，到了夜里，大街小巷都是人，大家聚在一起游戏玩耍。敲锣打鼓，响声震天，火把、蜡烛照亮大地。人人戴着兽面面具，倡优杂技，诡状异形。
赵妧也戴上了青面獠牙的面具，可能是为了应节日气氛，也可能是怕自己见了陆徴言之后控制不住自己害怕的情绪。
“桃奴，杜仲晏呢？”赵妧正要出发，不经意间又想起杜仲晏，隐隐觉得，如果他也在她身边，或许会更加安心。
“杜太医？应该在太医局吧。”桃奴理所当然地答道。
“这个杜仲晏还是老样子，什么都不为所动，可惜了一个上元节。”赵妧低头叹息，好似不大高兴。桃奴发现最近他们公主越来越在意杜太医了，有点不大对劲啊！
“哦对了，这是杜太医让奴婢交给公主的。”桃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囊交给赵妧。
赵妧疑惑地打开了，里面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莫怕，一切有我。
短短六字，足以令她心安，嘴角禁不住飞扬，前进的脚步也变得飞快，原来她想见的不是陆徴言，而是杜仲晏。
*
出了宣和门，御街上人头攒动，百戏艺人争相表演，多数人戴着兽面面具，禁卫军立在街道两旁维持秩序。
陆徴言与赵妧约定在宣和门楼前见面，由于大家都戴着面具，分不清谁是谁，她站在门楼前，原地不动，不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她这边缓步走来，他身穿藏青色襕袍，未戴面具，面容略显憔悴，双脚行走时不似从前步履轻快。
是陆徴言，他来了。
因为赵妧戴着面具，他没有一眼发现她，而是先认出了身侧的桃奴，他有了方向，便朝赵妧靠近，彬彬有礼地作揖：“信之见过公主。”
“言哥哥，你总跟我这么客气。”赵妧没有取下面具，好似嗔怪地说。
她从前与陆徴言相会，两人虽已互诉爱慕，交流却始终有些别扭，好像是相敬如宾，她只觉得他知书识礼，现在想来，他根本不愿与她太过亲密。
他倾慕赵嫱，又与青楼女子来往，唯独对她不削一顾，所有甜言蜜语都是逢场作戏，接近她只是为了争权夺利，真是可悲又可笑。
陆徴言但笑不语，片刻后，伸手邀请她上街赏灯。
赵妧见他步履艰难，有意问他：“言哥哥，你的脚伤好些了吗？”
提及伤痛，陆徴言顿时黯然失色，摇头自嘲一笑：“是我不争气，好好一条腿，就这么废了，我……”他忽然看向赵妧，欲言又止。
赵妧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受伤后求助的眼神，充满悲伤，赵妧险些就要上当了，好在天女散花，一声巨响震醒了她。
她不会再上当了，眼前的人一直在伪装，在欺骗她，他彻彻底底就是个伪君子！
“言哥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赵妧口是心非道。
陆徴言对她和颜悦色地微微一笑，随即邀请她一同赏灯，他们的相处尴尬但不失礼貌，赵妧与陆徴言并排同行，偶有交流，她的注意力大多在绚烂夺目的灯山上。宣和门左右两边的大门上分别用草把子扎缚成二龙戏珠之状，以青色布蒙之，草把子上则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万盏灯烛，远远望去，龙身蜿蜒卷动就如双龙在飞跑似的。
沿着御街，彩灯如山，锦绣别致，趣味横生。其中有用辘轳绞水升上灯山的最高处，以大木柜贮水，按时放水流下，如瀑布一样。彩灯与水帘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川流不息的人群赏灯之余，也都沉迷于御街上百戏艺人的表演，他们使尽浑身解数，竞相献艺，博取路人的喝彩。一个身穿布衣的艺人倒立行走，边走边吃冷淘②；一个异域人凭意念使唤蜂蝶；一位老者在沙地上书写谜语，请路过的人猜……奇技巧术，多种多样。
赵妧一面看百戏，一面观察身旁陆徴言的动态，他倒是沉得住气，赵妧盼着他赶紧借故去找赵嫱，这样她今晚与他见面才有意义，可这陆徴言，心事重重却一声不响，看得赵妧心急如焚。
“言哥哥……”
“公主小心！”
赵妧才开口想说些什么，一群人忽然蜂拥而来，把赵妧撞向陆徴言，陆徴言下意识张开一臂将她护在身侧，等人群散去，才放开她。
“公主，没事吧？”陆徴言好似担心问道。
赵妧一阵惊慌失措，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她没发现刚才的冲撞下，她的面具掉落在地，陆徴言看到了她慌乱的神色，以为她是受到了惊吓，他弯腰拾起她的面具，交还给她：“公主若觉得不舒服，不如由桃奴陪着先回宫歇息吧。”
“好。”她回过神，不假思索地应下了，刚才的身体相处令她浑身颤抖，因为她又想起了那一天，陆徴言紧紧地钳制住她，将她送到赵嫱手里，夺去了她的性命。
她一刻也不想再看到他！
“信之护送公主。”
“不必了，言哥哥，我由桃奴和银雀护送便可，只是今日又扫了言哥哥的雅兴，妧妧有愧。”赵妧低头作愧疚状，心里却求着他快走远点。
“那信之就在此与公主别过。”陆徴言伸手作揖，不再多说一些挽留之类的话语，赵妧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几步，她小声问桃奴：“快看看，他走了没有？”
桃奴回头看了一眼，回道：“公主，走了。”
赵妧这才松了一口气，也停下了脚步，“走，我们跟去看看。”
“公主，我们不是回宫吗？”
“哎，你不懂，如果我不说回宫，他怎会有机会去见别人？这个陆徴言，方才对我冷言冷语，我刚转身，他就急着离开，肯定是急着想见什么人，这就去抓他个现形！”虽然刚才心慌是真，但也没忘记今天的计划。
“公主英明！”桃奴为她点赞。
然而才追了几步，一个戴面具的高大身影忽然挡在她们面前，把人吓了一大跳，“大胆！”赵妧骂道，还没骂完，对方伸手摘下了面具，“杜仲晏？怎么是你！”看到这张再熟悉不过的冷面脸，赵妧吃惊道。
“公主不必追去了，今晚计划取消。”
“啊？为什么啊？”赵妧疑惑不解。
杜仲晏说：“陆侍讲想见的人得了风寒，不会赴约。”好好一个上元节，丽阳公主偶感风寒，董棻被安排值班，从下午就开始向他抱怨不能与佳人相约，只能给公主看病，苦不堪言。
“她病了？”赵妧又一阵惊讶。
杜仲晏点头。
赵妧顿时泄了气，原本千载难逢的机会，真没想到赵嫱会突然生病，还真是天意弄人，这下倒好，恶人又能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了。
“那我今晚不都白白牺牲了……”赵妧委屈巴巴，亏她还跟陆徴言假装恩爱，看了几眼花灯，还被他稍微占了下便宜……
“那边有人演杂剧，想看吗？”见她有些失望，杜仲晏可了一声，提议道。
“好啊！”她变脸似的立马抬头答应，她喜欢看杂剧，不过杜仲晏怎么知道哪里在演杂剧？他不是在太医局里吗？怎么跑出来了？还……戴上了兽面面具？
赵妧上下打量他，看着他手中的面具，鬼面獠牙，忍不住轻声一笑，“从我出宫开始，你就潜伏在这里，对吗？”
杜仲晏不说话，别过头，默默戴上了面具，似乎不愿被人看穿心事似的，开始伪装自己。
赵妧却不放过他，继续追问：“我问你话呢，不许不回答！”
“臣无话可说。”他快步往前走，赵妧追上去，杜仲晏身形高大，她个子娇小，步子也小，没追几步就气喘吁吁，杜仲晏停了下来，等她。
“啪——”
他转身的刹那，夜空升起一道金色的光，倏然绽放金色的大花，如片片金雨洒落，亮得人睁不开眼，他就颀身站在万千星辉下，璀璨夺目。
赵妧呼吸猛地一滞，右手下意识按住左胸口，咚咚咚，跳得杂乱无章，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怎么了？公主？”杜仲晏见赵妧神色异常，脸色一变，快步迎向她。
他的接近令赵妧一阵慌乱，不同于刚才与陆徴言相处时的慌乱，刚才苦涩难言，而现在，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丝丝的颤栗。
赵妧抬头与他相望，伸手，慢慢摘下他的面具，想要看清他，看清自己的感觉是否有误……他是杜仲晏啊，过去她最讨厌的杜仲晏，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天天把他挂在嘴边，想见他，想跟他说话……看到他会心安，不见他会心慌……他的终身大事还没有着落，而她居然想给他说媒……他那么冷淡的一个人，也有人心悦于他，可他呢，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杜仲晏，可以告诉我，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谁吗？”一首《蒹葭》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他心里住着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吗？赵妧迫切想要知道那人是谁。
杜仲晏显然没意料到她会旧事重提，而且是在这种时候，他定神看着她闪着流光溢彩的双眼，那里还倒映着他充满爱怜的脸。
“快看那边！男俊女美，难道是王母娘娘身边的金童玉女下到凡间来了吗！”
人群中，有人交头接耳，赞叹眼前美景。
杜仲晏一身白色襕袍，朱红色织锦镶边，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而赵妧虽身穿男装，但她面容清秀，略施粉黛，神采飞扬，若换回女装，便会变回天上仙女！
对望的两人仿若只存在彼此的世界里，周遭的一切嘈杂议论声早已不复存在，原本想要说什么的桃奴也被银雀拉去了另一头看花灯，不再打扰。
赵妧还在等杜仲晏一个答案，良久，没有回应。
她仍不放弃，正要再次开口，一只有力的手拉住她的手臂，逃离了人群，来到了御河边，此处清净无人，而身后的烟火仍如万千星辉，璀璨绽放。
“杜仲晏，你……”到了御河边，赵妧还没来得及多问，便看见一池的莲花形状水灯，从河道西面缓缓飘过来，仿佛是小鱼在水底托着灯，能够听人指挥，到了他们跟前就停了下来。
这些水灯的特别之处在于，每一盏莲花灯上镶着四个字，串起来就是一首《击鼓》，与此同时，身侧的杜仲晏忽然清唱：“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唱至此处，他将目光投向还在惊愣中的赵妧：“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唱毕，他默然不语，赵妧感到难以置信，但仍想证实自己内心的猜测，问他：“杜仲晏，你想陪我一起老去吗？”
“臣说过，直到公主痊愈，臣都会陪着公主。”他回答得模棱两可。
“那你别把我治好，我不想你功成身退。”她赌气似的说。
杜仲晏张口欲言，最后还是摇头失笑。
赵妧又揶揄他：“没想到平日性情冷淡的杜太医也会大费周章折腾这些玩意？”
“实不相瞒，这些并不是臣准备的。”他示意她看西面，只见一对青年男女正在放灯，女子娇笑，男子一脸宠溺地看着女子。
原来搞了半天，都是她一厢情愿，赵妧失望极了！
注释：
①骨朵子：皇帝身边的卫士手执的一种仪仗。执骨朵子的卫士成为骨朵子直。
②冷淘：过水面及凉面一类食品。

第23章
“不是你放的灯，你带我到御河岸边作甚？”赵妧与他赌气，心直口快，说完才发现自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从未说过这些水灯是为她所放，如此一问，仿佛是没有达到期望，内心有些失望。
“臣只是觉得，此地空气清新，对公主身子有益。”杜仲晏面朝河道，目光落于堆积在一起的水灯上，这些水灯之所以刚好停在他们面前，是以水面横拉着一根鱼线，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当然，这是有人故意设下的机关。
“那你好端端的，唱什么《击鼓》？”赵妧与他较劲，刨根问底。
“水灯上刻着此诗而已。”杜仲晏面不改色，回答得理所当然。
赵妧不气馁，又道：“方才在御街上，我问你心中的人是谁，你还没回答我。”
“这很重要吗？”杜仲晏忽然侧过身，低头看向正抬头看他的赵妧，目不转睛。
赵妧浑身一颤，这人认真起来真是可怕，一双茶瞳变得漆黑，但又浮现出点点星光，如这夜空一般。
“当……”
才开口，又把话憋了回去，因为赵妧怎么也没有想到，杜仲晏会突然俯身，她屏住呼吸，心跳得飞快，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凝神片刻，却听他轻声说：“公主的幞头歪了。”紧接着，他伸手为她扶正幞头。
赵妧又一阵失落，气急道：“杜仲晏你真是讨厌！”说着，她转身就走，杜仲晏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她重新与桃奴他们会合，才默默地回到御河西段，与方才的一对青年男女行礼致谢。
“妧妧，你去哪儿啦！我找了你好久！”
赵妧没想到雉哥儿会与桃奴、银雀玩在一块，因为今晚原本有计划，生怕连累他，就没带她一起，他该是自己跑出来的，不过计划取消，现下看到这个调皮鬼，她心情又好了许多，“我在御河边看别人放灯。”
雉哥儿了然点头，“妧妧，桃奴说你跟师父在一块儿，师父人呢？”小魔王左右环顾，没看到杜仲晏身影，觉得奇怪。
赵妧没好气地说：“掉河里了！”
“啊？那我赶紧去救师父！”雉哥儿蹦跳起来，朝御河跑，被赵妧一把拎了回来，“你这孩子，说什么都信，你师父好着呢！”
“那妧妧为何骗我说师父掉河里，你们吵架了吗？”雉哥儿一脸天真地问。
吵架吗？可能真的是八字不合吧，这么多年，他们吵的架还算少吗？
“难得的好日子，岂能浪费良宵，管他作甚，我们去玩吧。”赵妧赌气，然而转念一想，也许那不是吵架，而是她故意想要拌嘴，希望杜仲晏别再总是冷眼旁观。
“妧妧，你头上的绢花真好看，等我弱冠之后，就可以戴上父皇御赐的罗花喽！”逛花灯的路上，雉哥儿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很多话，啰嗦得不得了，忽然提到赵妧幞头上的绢花，赵妧脚下一顿，记得出门的时候，桃奴似乎并未给她戴上绢花啊。
赵妧看桃奴，桃奴摇头，“奴婢今日未给公主戴绢花。”
刚才一见到公主就看到她幞头左右两边各多了一朵绢花，以为是她调皮从禁卫军那里要来的，因为以前也不是没出过这样的事……
桃奴的话令赵妧一顿困惑，她伸手摸了摸，确实有两朵绢花……难道是那个时候……
思及此，她微微扬起唇角，好像发现了什么重大的秘密，惊喜万分，喜不自禁。
“哦，我想起来了。”至于想起什么来了，她倒是不再说下去，只一味沉浸在这份欣喜之中，欢快地步入人群灯山，不再理会旁人。
桃奴一脸茫然，雉哥儿笑嘻嘻地跟着赵妧，银雀露出了罕见的微笑，回头望了眼人群中的白色身影，仿佛心中早已了然。
*
“妧妧，我想要那个金鱼灯！”这御街上除了灯山布景，也有摊贩贩卖各式各样的灯笼，雉哥儿看中一盏金鱼提灯，但是他身无分文，就向赵妧求取。
赵妧疼爱他，就让桃奴付钱，雉哥儿得到心中所喜之物，很是高兴。
“龙缠枣头卖也！龙缠枣头卖也！”才买了金鱼灯，又听一处韵律和谐的叫卖声，雉哥儿拉着赵妧迅速奔过去，“妧妧，我要这个！”
赵妧照例让桃奴付了钱，小贩给了雉哥儿一串拌糖儿捏就的龙缠枣头，脆松松，鲜润润，明晃晃，拿在手上爱不释手，他咬了一口又递给赵妧，赵妧摇头，让他自己吃。
之后，雉哥儿拉着赵妧要这要那，桃奴面露难色，悄悄告诉赵妧，她身上带的钱已经所剩无几。赵妧又把希望寄托到银雀身上，银雀摊手。
遇到没钱的难题后，赵妧开始适时阻止雉哥儿爆买，但是谁都没有想到，有人及时出现，解决了他们的难题。
“这些炙肉全都包起来！”
赵妧正疑惑是谁如此出手阔绰，抬头一看，竟是宋国太子刘卫桓！他非但赖在华阳城不回宋国，还来了上元灯会，太可怕了！
别的外国使臣早在正月初七就已入朝拜别皇帝，只有宋国太子，因先前吃坏肚子一事留在楚国养病，然而他病愈之后，又央求景隆帝恩准他过完上元节再上路，因为他对华阳城繁盛热闹的上元灯会早有耳闻，想借此机会，一睹风采，为了彰显国力，景隆帝才破例让他多留几日。
“咦！你不是那个射箭很厉害的宋国太子吗？”雉哥儿一眼认出了刘卫桓，元旦南御苑伴射那一日，他偷偷溜去看了，万分崇拜他的箭术！
刘卫桓先向赵妧微笑行礼，又看向雉哥儿道：“这位一定是七殿下吧？”刘卫桓未曾见过雉哥儿，但是知道楚国皇帝膝下无子，收养魏王第七子在身边，并且与昭华公主最为亲厚。
“你认得我？”雉哥儿惊喜道。
刘卫桓摇头，“如此天真可爱，聪慧机灵，猜也便能猜到。”说着，他又看了赵妧一眼，赵妧尴尬地笑了笑，不知他忽然出现意欲何为。
雉哥儿咧嘴一笑，然后朝他眨眼，“你是来找妧妧的吧？”宋国太子公然求娶昭华公主，这早已传遍皇宫大内，连他一个十一岁的小小少年也有耳闻。雉哥儿不讨厌宋国太子，相比于陆家三公子，他可能更喜欢眼前的人。
雉哥儿没等他回应，转了转眼珠子把他拉到赵妧面前，让他与赵妧面对面，赵妧尴尬又不失礼貌地敛衽微笑：“太子别来无恙。”
“前阵子子敬确实有恙，好在有杜太医，才使我保住一条小命。”
只是吃坏了肚子，这人未免也太过夸张！
“太子也是来看花灯？”
“早年听闻华阳灯会热闹非凡，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一睹风貌，今年机缘巧合，便慕名而来，没想到会在此偶遇公主，一定是缘分使然。”
听他话中之意，似乎仍未放弃，赵妧唯有叹息：“既然如此，那你一定要好好观赏，这些炙肉，我们全拿走也吃不完，就留一份给雉哥儿吧，多谢太子美意。”
赵妧让雉哥儿拿好装炙肉的纸袋，原本打算撇下刘卫桓的，可一想到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楚国，又是这样的佳节，应该尽一尽地主之谊，“我们还要去前面看花灯和杂剧，太子若不介意，就随我们一块吧。”
闻言，刘卫桓展露惊喜之色，即刻点头答应。
就这样，半路杀出个宋国太子，取代了赵妧身边的那一个位置。
逛了一阵，氛围渐渐变得轻松愉悦，一如初相见时，他们在一起谈论《诗经》时的模样，刘卫桓与她讲了许多宋国的趣事，还有他儿时逛灯会的经历。
刘卫桓儿时随他的母后回宫外的外公家省亲，正值上元节，特恩准留宿一夜，那夜他跟随母后的娘家人外出过节，由于人潮汹涌，他不慎与家人走散，又因他头戴珠帽，一看就是富家子弟，便让一些不法分子尾随，趁着人潮拥挤，将他掳走了。虽然他当时只有六岁，但他极其聪慧，又十分镇静，一声不吭，趁着奸人不注意，偷偷藏起珠帽，直到奸人扛着他路过皇宫东华门的时候，他才朝守卫皇宫的亲卫队大声呼救。奸人骇惧，立刻摞下他拔腿逃跑。亲卫队的人一眼认出他是太子，即刻进宫禀报皇帝，皇帝下令追捕奸人。也是从那以后，宋国每年的灯会开始加强禁卫巡逻，避免再发生同样的事。
“没想到你这么勇敢，若换做旁人，只怕早就吓晕了吧！”赵妧感叹刘卫桓的神奇遭遇，原来他的聪慧与果敢是与生俱来的。
刘卫桓谈及自己的儿时经历并没有感到自豪，反而有一丝丝羞赧：“其实我当时心里是十分害怕的，若不是这奸人不够老练，误走了东华门，恐怕我今日就不是宋国的太子了。”
“那后来抓到掳走你的奸人了吗？”
刘卫桓点头，“他虽蒙着面，我看不清相貌，但他身上有一股特别浓郁的气味，是松香，我提供了一点小小的线索，没过几天，官府的人就在一家造纸坊中抓到了人。”
“真是太好了，若让他逍遥法外，只怕还会再犯案！”听他讲述，赵妧仿佛已经身临其境，频频与他对视，想听更多的细节。
刘卫桓从头到尾都不厌其烦地为她讲故事，赵妧果然听得津津有味。
雉哥儿跟随赵妧一起听故事，桃奴、银雀，以及走在不远处的那一抹白色身影始终跟随在后。
“没想到这宋国太子还真懂我们公主的心思。”桃奴小声堪忧道。
“花言巧语，非善良之辈。”银雀嗤之以鼻。
“可公主偏偏就吃他这一套，走了一个陆侍讲，又来一个刘太子，银雀姐姐，公主她不会真的想改嫁了吧？”
银雀不语，桃奴径自担忧，银雀忽然放慢了脚步，又望了身后的人一眼，想了想，还是走向了他，“你真的打算等她跟人跑了，才舍得出手吗？”
“现在的我还没有资格对她许下任何诺言。”
“你的时机随时会被人抢走，杜太医，陆徴言已经不足为惧，别再错过眼前人，告诉公主实情，夺取她的芳心，你才是真正能够带给她幸福的人。”
“银雀，今日你的话有点多。”
“忍了这么久，我看不下去罢了，不过我话已至此，倘若错过了，千万别后悔。”
“不会的，我自有分寸。”
这一世，他不会再错过她，更不会为自己做出的决定感到后悔。
银雀看看他，耸肩叹息，不再多言，任由他去。
虽然他内心很笃定，这一世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可当目光落向前方彼此交谈甚欢的两人，内心深处的某一部分似乎动摇了，甚至还有些难受，尤其是当刘卫桓伸手拨弄她幞头上的绢花的时候，杜仲晏仿佛已经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下意识推开人群冲上去。
然而眼看就要靠近，只见她撇开了头，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幞头上的绢花，在确认无误之后，才松手，她是在意的，不愿别人去触碰他送她的绢花。
杜仲晏松了一口气，又握紧双拳看向刘卫桓，他们之间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24章
上元灯会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九才正式结束，之后，华阳城内的人们都争先出城探春。都城附近都是园圃，百里之内没有闲地。春/色遍布郊野，暖气充盈晴空，万花竞相开放，娇俏枝丫伸出粉墙之外；细柳轻拂，柔条斜笼芳路间。
红妆佳丽，在宝榭层楼弹琴奏乐；白面书生，对画桥流水放声歌唱。举目四望，到处是仕女秋千言笑晏晏；信步行来，随时有男儿蹴鞠豪放轻狂。
这些都是每年华阳城城里城外的春日胜景，深居在皇宫大内的宫眷虽然不能出宫上街，但也会在后苑赏春，折取柳枝，插戴花朵，执扇扑蝶，兴致浓的时候，如男子一般在一起捶丸蹴鞠，充满欢声笑语。
后苑里种植四季花卉，有亭台楼榭，有曲折池塘，有秋千画舫，玉津池上可以驾驶小船，挂上帐幔游赏美景。
这一日，春日骄阳，繁花似锦，赵妧受赵嫱邀约赴后苑赏春。赵嫱晕船，只在亭台楼阁中摆下一桌小小酒宴，一对金樽盛满桃花酿，芳香扑鼻，落英缤纷，飘坠于金樽之中，赵妧有感而发：“桃花浮于桃花酿，恰似落叶归于根。”
“父皇宠你也不无道理，众多姐妹之中，也就只有妧妧你最像父皇，才情横溢。”赵嫱掩嘴笑道。
赵妧也不谦虚，咧嘴笑了笑，又垂头叹息：“可惜妧妧生作女儿身，若为男儿郎，便可考科举，做大官啦！”
“做大官有什么好，你瞧瞧朝中那些个文官大员，说来才华横溢，还不都是些呆头呆脑的酸腐书生，无趣至极！”赵嫱嗤笑。
“依姐姐之言，做大官不好，那做什么好呢？”赵妧歪头，一脸天真地问赵嫱。
赵嫱面上一僵，随即换上笑容：“做一个平凡人，岂不更好？”
赵妧在内心“哼”了一声，装得可真像啊，她偏偏就要怼她！
“怎样才算是平凡人呢？”
“这……”赵嫱略作迟疑，一时答不上来，看了看眼前的金樽，便道：“一边饮酒，一边赏景，这便是平凡之人也能做的事。”
“可是妧妧不以为然，嬢嬢说过，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不是平凡的，无论是父皇、皇亲国戚、文武百官，还是平民百姓，大家都会有各自的烦恼，没有真正的平凡人。”
赵嫱吃惊于她这番言论，一时哑口无言，便摆手笑道：“好了好了，你呀总是一堆歪理，姐姐不与你说了。”说着，她又举起金樽，饮了一口桃花酿。
“姐姐风寒才好全，可别饮酒过多，伤了身。”赵妧佯装好意关心她，内心却希望她快快饮醉，从她嘴里套出一些话来。
赵嫱放下金樽，笑道：“小小风寒，岂能与我为敌？倒是妧妧你，因为从小顽疾，滴酒不沾，少了许多乐趣。”
赵妧面前也有一盏金樽，那都是做做样子的，她过去的确因为身体原因从不沾酒，但是这些年，杜仲晏将她的身子照顾得很好，偶尔也会在他父皇主持的宴席上贪上一小口，然而赵嫱带来的酒，她是绝对不会碰的。
“都怪妧妧不争气，不能陪姐姐饮酒助兴。”赵妧充满歉意地低垂螓首。
“傻丫头，姐姐岂会怪你，不饮酒就吃些果子吧，都是尚食局做的新鲜果子，准会合你口味。”
赵妧看了一眼桌上的髹漆果盘，八个小格子隔开，摆满了精致的茶果，她真是不懂饮食搭配，这些茶果用来配酒，不知是茶果子对不起桃花酿，还是桃花酿对不起茶果子，这时候需要点一碗茶，才相得益彰。
“公主，服药的时辰到了。”每次赵妧愁眉不展的时候，一旁的桃奴总会察言观色，适时提醒。
“妧妧有些乏了，就不多陪姐姐了。”赵妧起身敛衽，赵嫱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不用猜也知道她想说什么，赵妧面露烦恼之色：“姐姐想说言哥哥的事吧，上元灯会我与言哥哥见了一面，他似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还没来得及细问，就因身子不适先回宫了，倘若有机会，还烦请姐姐再替妧妧多问一句，也好让妧妧心安。”
赵嫱见她对陆徴言颇为在意，松了一口气，笑道：“妧妧放心，此事就包在姐姐身上，不会让妧妧失望。”
“那就有劳姐姐了。”赵妧微微福身，没再多言就离开了，一转身，就换了一副嘴脸，如果赵嫱发现陆徴言心里还装着另一位女子，不知傲慢的丽阳公主会如何对待曾经对她一心一意的陆三公子，她赵妧会拭目以待。
*
眼看时辰还早，赵妧突发奇想，转了个弯，先不回福康殿，直奔太医局。
人人都在探春，就是没看到杜仲晏，他一定还在太医局，不是钻研医书，就是对着病人指手画脚，想着他一脸老成的模样，赵妧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得身旁的桃奴和暗处的银雀全都背后一寒，她们并不清楚她们的公主在笑些什么。
到了太医局，所有人看到赵妧都停下手中的活，一脸吃惊，好像谁都没有想到，多年之后，昭华公主会再次踏足太医局。
他们还没来得及行礼，赵妧已先一步走向偏厅，那是杜仲晏办公的地方，六岁的时候她来过几次，那时候杜仲晏的父亲杜炳文也是在那里办公，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杜仲晏既然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就应该在此办公。
可是才走了几步，就迎面遇上从里面出来的董棻，董棻见了赵妧，先是微微一惊，转而看穿一切似的笑着行礼：“臣……”才开口，便被赵妧急匆匆地打断：“杜仲晏在做什么？”
董棻站直身躯，意味深长地笑道：“哦，迟安他……正给人问诊呢。”
“又是哪个宫女或是女官生病了吗？”赵妧随口一问，并不知这话里藏着酸味。
“公主真是神机妙算，确实是一名女官，此人公主也识得，正是司衣司的许司衣。”
“许司衣？她病了吗？”赵妧眉头微蹙，心头一阵发紧。
从前她好心为杜仲晏与许司衣牵线搭桥，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现在发现如果他们真的结为连理，她应该会有点难过吧。
“公主不妨进去看看？”董棻看了她一眼，悄声提议。
赵妧深吸一口气，也好，她倒是想看看，杜仲晏面对别的女子，尤其是倾慕他的女子，会是怎样一种姿态。
于是，她在董棻的怂恿之下，跨进了门，举目四望后，很快发现里间面对面站着两个人，身形高大的那一个是杜仲晏，他手里捧着一个漆盒，正要准备交给眼前的女子，女子背对着外面，看背影是许司衣，她低垂着头，双手接物，此时，杜仲晏露出微笑，看着许司衣，许司衣也看向了他，两人对望，此情此景令站在门口的赵妧猝然不悦，她索性不再前进一步，转身拂袖离去。
“公主这就看好了？”董棻正在外面拾掇草药，见赵妧气呼呼地走出来，忍不住问道。
赵妧瞪了董棻一眼，命令他道：“从今日起，本公主的病由你来治！”
“啊？臣未曾得到圣谕，这般越俎代庖，怕是不妥。”董棻一眼就看出了赵妧的心思，看似诚惶诚恐地推辞，内心却笑个不停。
“我立刻去见父皇，你就等着接旨吧！”
“圣上正在景福殿与大臣们商讨政事，公主这般冒然前去，才是不妥。”赵妧正在气头上，杜仲晏忽然走了出来，又泼了她一盆冷水。
赵妧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身侧的许司衣，没等许司衣行礼，就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她走得很快，加上内心情绪的波动，额头开始冒出细细的汗珠，脸色也愈发苍白。
桃奴紧跟其后，跑得气喘吁吁。但是离开了太医局，赵妧就放慢了脚步，桃奴一头栽了上去，冲撞了公主，正要认错，赵妧却愁眉苦脸地说：“桃奴，我心里难受，我想回姐姐那里饮酒。”
“啊？可是公主，您不能饮酒啊！”桃奴惊道。
赵妧不说话，如果她喝了酒，出了事，或许杜仲晏才会对她不离不弃吧。
不过等她回到后苑的时候，赵嫱早已不在。
赵妧失望而归，回到福康殿的时候，杜仲晏正守在殿门口，赵妧对他视若无睹，径自绕过他身侧，准备进殿。
“臣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公主生气，请公主明示。”杜仲晏神色如常，没有因她方才莫名其妙的举动而产生一丝困惑。
赵妧轻哼一声，“我宣董太医前来问诊，你来做什么？”
“董太医尚有别的病患，何况医治公主，是臣的职责。”杜仲晏不紧不慢地说。
“我看你是对着别的病患，早就忘了自己的职责……”赵妧小声咕哝。
“公主说什么？”杜仲晏假装没听清。
“本公主说你讨厌，不想再见到你！”赵妧嗔怒，转身朝里走。
杜仲晏“哦”了一声，跟了进去，赵妧回头指向他：“大胆杜仲晏！不许进来！”
这些年，小公主闹脾气他也算见得最多的一个，丝毫不放在心上，无论她怎么发脾气，他都不会对她放弃治疗。
眼见杜仲晏不听她的命令，赵妧愈发生气，气急攻心，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见状，杜仲晏果然不似方才那般淡定，即刻抓紧药箱冲了上去，“公主！”他顾不得太多，立刻将她打横抱到床上，为她检查、施针。
当他手拿银针靠近她的时候，赵妧忽然睁开了眼，双手牢牢抓住他的右手，对着虎口就是一大口狠狠咬了上去，杜仲晏猝不及防，闷哼一声也不叫痛，只道：“公主闹够了没有？”
“真没意思！”赵妧甩开了他。
“看来公主已经不治而愈。”杜仲晏收起银针，看着手上的牙印，不禁失笑，旧伤刚好，又被另一只小野猫咬伤。
“不用你治我也会痊愈！”她与他赌气，背过身，不再看他。
杜仲晏轻声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多言，背起药箱就走了，人走后，赵妧才转过身，对着空气发愣，仿佛在期待什么。

第25章
赵妧杜绝杜仲晏为其诊脉，不再配合他，杜仲晏没有办法，只能再次委托董棻全权代劳，董棻本是想要逗弄一番，没想到是踩了坑，给自己惹了麻烦，很是追悔莫及。
这日，董棻从福康殿问诊结束回到太医局，对着杜仲晏便是垂头丧气：“迟安，公主这病我是看不下去了，你还是早日乞求公主的原谅吧！”
“她为难你了？”杜仲晏正在研读一本医书，已做了不少笔记，对于董棻的抱怨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只是随口一问，接着自顾自继续做笔记。
“你知道吗，公主她居然要我吟唱诗歌给她听！你也知道，我五音不全，根本丢不起这个脸呀！”董棻抱头讲述自己在福康殿的经历。
“哦。”然而杜仲晏依然一脸淡漠。
董棻简直要哭了，“我说迟安兄，你就不能尊重一下我，抬个头好好听我说吗？”他已经在公主那里受尽“羞辱”，没想到回来之后，非但得不到好友安慰，还受到冷落，他心里苦啊！
“玉芝兄但说无妨，迟安洗耳恭听。”杜仲晏始终低着头。
董棻大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勉强杜仲晏，他目光落在他右手的虎口处，摸了摸鼻梁，笑道：“你这虎口的牙印，不会是公主留下的吧？”
提及牙印，杜仲晏总算有所动容，他下意识甩了甩衣袖，将右手藏在其中，董棻看不下去，故意夸大言辞：“别藏了，都看见了，你到底哪里惹怒了公主，竟把你伤成这样？”
杜仲晏摇头不语，董棻又道：“不会见了你和许司衣在一起，不高兴了吧！”
“玉芝兄想说什么不妨直言吧。”杜仲晏并不是不知他话中含义，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再隐瞒。
“那我就开门见山，与你直说，公主她知道你的心思吗？”董棻一改往日轻浮姿态，变得严肃，杜仲晏见不惯他这样，莫名想笑。
“哎，你别笑，我与你说认真的，这些年的朋友，你的心思我早就看穿，但是公主的心思变化无常，当初倾慕陆侍讲，力求圣上赐婚，然而如今局势似乎又有变动，从前几日公主的态度来看，她对你的心思应该也是一样的，迟安，你打算一直这样一声不吭吗？”
被人看穿心思的杜仲晏非但没有不安，反而有一丝的轻快，也庆幸身边的人会为他操心，“迟安自有打算，多谢玉芝兄关怀。”
“也是，即便说穿，公主她有婚约在身，你一时也无法改变现状。”董棻摇头叹息，又神秘兮兮地说：“不过，近日宫中传言，陆侍讲似乎与西楼的红萼交往甚密，红萼是什么人，整个华阳城恐怕无人不知，迟安，这事你怎么看？”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陆徴言总会为他的言行举止付出代价。
其实不必刻意调查，陆徴言早晚也会暴露自己的行径。重生之后，诸多事都发生了改变，尤其是陆徴言，在朝中为官，看似深受圣上爱戴，但是他与公主订婚之后，似乎所有的不幸遭遇都围绕着他，尤其是南御苑坠马一劫，给他带来巨大的影响，他与红萼的交往正是从那时候开始。
“静观其变。”他回答董棻的只有这四个字。
有些事不必他说，自有谏臣们会说，即便陆徴言是丞相之子，一旦言行有失，便会成为诟病，任由他们唾骂。
三日后，正如杜仲晏所预料，陆徴言与红萼之间的故事如星火燎原般传遍皇宫大内，朝中的谏臣们早已坐不住，纷纷上疏，请求景隆帝表态，对陆徴言作出惩处。意外的是，景隆帝还没来得及传召陆徴言，与他当面对质，陆允昇已先一步携子到御前请罪，令他自行革去翰林院侍讲一职，戴罪府中，闭门思过，并扬言绝不会再与任何青楼女子来往。
陆家父子这一招“苦肉计”用得真是及时，景隆帝内心再怎么气愤，也不能当场爆发，他还要留几分薄面给陆家，就先革去了陆徴言翰林院侍讲一职，命他在府中闭门思过，至于和赵妧的婚事，虽然没有立即退婚，但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
福康殿中，朝堂之事犹未可知，赵妧仍在为杜仲晏今日没有上门而发愁。当初是她自己要与他赌气，拒绝让他上门请平安脉，如今几天没见人，又开始念念叨叨，她有点想他，想和他一起吟唱诗歌。董棻的医术可与杜仲晏不分伯仲，可他五音不全，歌喉不及杜仲晏万分之一。
赵妧手拈上元那日杜仲晏送她的绢花，仿佛睹物思人，此时桃奴进来禀报：“公主，许司衣在外求见。”
许司衣？她来做什么？虽然有点困惑，赵妧还是让桃奴请她进殿来了。
“奴家见过公主。”许司衣手中托着一个大盘子，用青色的绸布蒙着，不知放的什么，向赵妧恭谨行礼。
“这是什么？”赵妧不问她上门目的，只好奇她手中的物什。
许司衣不卖关子，欠身答道：“这是杜太医前几日托奴家为公主做的药枕。”
“药枕？杜仲晏让你做的？”
许司衣点头。
赵妧伸手揭开绸布，果然是一个布枕，还是一个做得很用心的绸布枕头，上面绣了寓意吉祥如意的缠枝蔓草，她说是药枕，赵妧上前闻了闻，果然有草药的味道，但是她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给她做一个药枕？
“这是养心安神枕，杜太医唯恐公主忧心过重，无法自眠，便特意委托奴家为公主定制一个药枕，那日他把药方交给奴家……”
赵妧未等许司衣把话说话，陡然瞪大双眼，抓着她的手臂问：“你说的那日可是正月十九那一日？”
许司衣看了赵妧一眼，颔首：“是。就是公主到太医局的那一日。”
“所以那天他交给你的是……药方？”
“是。还有一盒茶果子，作为酬谢的礼物，可惜杜太医记错了奴家的喜好，奴家并不爱吃柿饼，所以并未接受。”
“原来是这样……”赵妧放开许司衣，怔怔发愣，原来是她误会了他，思及此，她禁不住扬起唇角，眉飞色舞地让桃奴收起药枕摆放到床头。
她赏赐了许司衣许多茶果子让她带回去，许司衣并没有全部要走，仅挑了几样自己喜欢的。
喜欢吃柿饼的不是许司衣，而是赵妧。
*
翌日，赵妧翘首企盼，盼来的却还是董棻，略显失望了。
“董太医，明日你不用来了。”
正在把脉的董棻，两眼忽的一亮，小公主终于想通了吗！他终于不用再来了吗！董棻内心欣喜若狂，面上却淡笑，颔首：“好的，公主。”
“这几日麻烦你了，也难为你了。”赵妧不似前几日愁眉不展，此时心情格外明媚，眉眼弯弯，甚是可爱，就连旁人看了也心情愉悦。
“公主说的哪里话，这都是臣应尽之责。”其实这几天，他与小公主的相处除了吟唱诗歌，旁的也算融洽。
董棻微微一笑，行礼告退，转身的时候，笑意加深，果然是他多虑了，按照这样的情势，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难怪他们的杜太医如此高枕无忧。
董棻一走，赵妧也没有闲着，她准备做点什么，回报杜仲晏的心意。
“桃奴，你过来。”赵妧朝桃奴招招手，在她耳边轻声说：“你跑一趟司衣司，找许司衣取些足衣的样子，顺便问问她是否得空，若不行，找一名女史也好，带她到我殿中来。”
她昨晚想了一夜，这些年杜仲晏尽心尽力为她做事，她却总是刁难他，即便捉弄了他，他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说来他花了不少心思，而她几乎从来没送过他什么，下个月，他的生辰就要到了，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呢？
桃奴领命之后就去了司衣司，很快找来了许司衣，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许司衣，并请求许司衣为她保密，她想给杜仲晏一个惊喜。
许司衣爱慕杜仲晏，也知道杜仲晏的真实心意，起初她是嫉妒的，可是当她察觉到杜仲晏多年来的隐忍与执着，她便试着放下了，她愿意随着他的心意并为他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最令她欣慰的，莫过于公主也有同样的心意。
赵妧有一些针黹的底子，经过许司衣一番提点便能心领神会。挑样子的时候，她费了一些工夫来揣摩杜仲晏的喜好，却也在这时碰到了难题。相处多年，她竟一时想不到他有什么特殊的喜好……
印象中，他除了与医书和草药打交道，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兴趣，勉强也就和众多文人一样，偶尔附庸风雅。
对于赵妧的难题，许司衣其实早有答案，但她选择了沉默，不做任何指示，这是她自己的心意，还需要她自己去琢磨。
宁静淡泊，空谷幽兰，少年老成的杜仲晏心如松柏，赵妧终于有了主意，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许司衣。
许司衣了然，从旁指导赵妧，做履鞋与刺绣又有所不同，男子平常穿的足衣一般不会过于繁杂，履面与履帮均为素色，是否添加纹饰视个人喜好或是身份地位而定。赵妧根据对杜仲晏的印象，选择玄色织有暗花的罗为面，在履帮内侧绣一圈兰草作点缀。虽然是第一次做履鞋，但她的手法不似当初绣团花寿字图时那般笨拙，照着样子以及许司衣的指点，相当得心应手，因为大半年来，她都在潜心修习针黹女红。

第26章
有了想法与样子，赵妧便想着手去做，只是裁剪的时候，她忘了杜仲晏双脚的尺寸。朝中官员的官服虽然由尚服局提供，履鞋却要官员们自行购买，即便她试图问许司衣，她也可能不甚清楚。
于是，她又遇到了一个大难题。
许司衣看在眼里，却不能明说，她能够凭肉眼丈量每个人双脚的尺寸，杜仲晏是他的心上人，自然密切关注，她也曾做过一双履赠予他，可是他并未领情，因为他的心里根本没有她。
如何做一双合脚的履，还需要公主她自己去揣度。
“奴家已将做履的手法教会公主，如何对照尺寸还需要公主定夺，公主若没别的吩咐，奴家就先行告退了。”
其实赵妧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无非就是从杜仲晏那里拿一双现成的履做一下比对就完事了，不过这件事必须偷偷做，不能让他知道罢了，否则就不存在惊喜。
赵妧吩咐桃奴明天趁着杜仲晏脱鞋进殿为她请脉的空当，悄悄比对他的双脚尺寸，桃奴心领神会。
隔天杜仲晏果然来了，一如既往，规规矩矩进到殿中向赵妧请安，仿佛前几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只当是放了几天假期，假期结束，便要重新上岗。
不过今日的赵妧颇为古怪，在他把脉的时候，她始终低着头，盯着他的双脚看了许久，杜仲晏很快就觉察到了，“公主在看什么？”
闻言，赵妧慌乱地抬起头，眼神四处乱瞟，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哦，你的足袋好像蒙了尘，我在想是不是侍女们没把洒扫工作做好。”
杜仲晏有点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她在掩饰什么，净是说些胡话，她这福康殿侍女纵然寥寥无几，但是仅有的几名侍女做事颇为勤恳，总是把这寝殿打扫得一尘不染，他今日也没去别的地方，足袋又岂会蒙尘？
杜仲晏不揭穿她，倒是想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公主今日脉象并无大碍，臣告退。”杜仲晏收拾药箱，准备走人，赵妧连忙叫住他：“杜仲晏！”
杜仲晏顿足，回头。
赵妧道：“药枕我收到了，谢谢你的好意，你想要什么赏赐？”
“药枕是许司衣所做，并非臣的功劳，臣不需要赏赐。”杜仲晏不想计较得失，只要她容下他的这份心意便足矣。
“那天我莫名其妙发脾气是我不对，事后我也反省了，我向你道歉。”赵妧放下公主的姿态，与他如朋友一般交谈。
“公主何须道歉，臣并未放在心上。”
“但我咬了你啊，你一定很痛吧？”她起身慢慢走近他，想查看他的“伤势”，但是几天过去了，他虎口的牙印早就没了痕迹。
这份道歉，诚意十足，倒是令杜仲晏有些受宠若惊，他双眼浮上温柔之色，嘴角含笑道：“公主下口若再重一些，臣这一只悬壶济世的手怕是要废了。”
“呸呸呸，谁准你胡说八道！我不就是咬了一口，哪有你那般夸大其词……”她噘嘴说他，说到后来就像在自己嘀咕。
杜仲晏看着她噘嘴的样子，非常可爱，内心仿佛升起一股冲动想要做些什么，可最后还是被理智压制住了。
“公主若没别的吩咐，臣就先告退了。”
赵妧“哦”了一声，心想桃奴应该完成了任务，就没再多留他。
桃奴不负所望，拿到了杜仲晏双脚的尺寸，如此一来，她便可施展拳脚，用心做好一双履，在下个月他生辰之日，作为贺礼赠予他。
*
一个月后，二月廿一，离杜仲晏生辰尚有两日，赵妧早已大功告成，一双做工精细的方履被她用心收纳在百子柜中，不许任何人碰触。
她费尽心思，避过杜仲晏的耳目，吸取之前的教训，以充足的时间来完成一双方履，杜仲晏才不会从她的脉象或脸色察觉到她异常的举动。
她正满足于自己完美的计划，暗自兴奋，桃奴忽又带来一个更令人振奋的消息：今日早朝，文武百官在朝堂唇枪舌剑，差点大打出手，只为商讨她与陆徴言的婚事。陆徴言眠花宿柳，行为失态，对公主是大不敬之罪，虽然他主动认罪，却仍无法掩盖其罪行，景隆帝三思过后，又在一众谏臣的鼓舞下，决定勒令与陆家退婚。
可是，以陆允昇马首是瞻的另一群文官却持反对态度，称男子寻花问柳实属正常行为，何况并没有十足的证据证实陆徴言与红萼有染。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争论不休之时，陆徴言突然出现在朝堂之上，主动请求退婚，满朝官员顿时一片哗然，气得陆允昇火冒三丈，差点儿当场晕厥。
陆徴言都主动请求退婚了，景隆帝自然拍手叫好，毫不犹豫地成全他，不过想到赵妧是这桩婚事的当事人之一，当初又是她百般请求赐婚，如果要退婚，也需要征求她本人的意见。
景隆帝即刻派人来福康殿征询，赵妧对此早已期待许久，自然听从她父皇的旨意，决定与陆徴言解除婚约。
陆徴言在朝堂上主动退婚一事令人咋舌，不禁议论纷纷，连赵妧也百般困惑，难道他没有想过后果吗？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一个青楼女子真的可以改变他与赵嫱苦心经营的计划？
纵然赵妧有些莫名其妙，却也为此感到欢欣雀跃，至少她终于可以和陆徴言撇清关系，与他们陆家再无瓜葛，从此以后，过得高枕无忧！
赵妧一方面是心想事成了，可是精心布下这一盘棋局的赵嫱与陆家却因此陷入了困境，失去与皇室联姻的机会，无疑是对他们未来走向的一记沉重的打击，而在赵嫱的心里，也一定在惊讶，为何她的傻妹妹会答应退婚，陆徴言可是她死心塌地的人啊！
*
陆徵言退婚的消息很快传遍皇宫大内，掖庭这里也都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在背后对陆徵言指指点点，往日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彻底崩塌，许多倾心他的小姑娘也都幻灭了，声泪俱下同情悲剧的女主角——赵妧。
却说赵妧丝毫不为所动，每日在寝殿里弹奏箜篌，吟诗歌唱，那些对公主深表同情的侍女们听到传出宫殿的音乐歌喉，径自附上了悲伤的情绪，以为公主在唱伤心流泪的歌呢！
赵妧正唱到动情处，桃奴忽来禀报：丽阳公主来了。
乐声戛然而止，赵妧并不惊讶，出了这么大的事，赵嫱怎么可能按兵不动，她一定是来当说客的罢。
“妧妧。”
“姐姐。”赵嫱甫一进殿，赵妧便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面孔，不是为她和陆徵言的婚事而难过，而是为她们破裂的姐妹情而难过，这些日子的伪装就到此为止吧！
“表哥的事……哎！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早知如此，姐姐就不该撮合你们在一起！”赵嫱大声叹气，红颜充满愤懑与懊悔。
这一反常的态度倒是令赵妧意想不到，她是在演苦肉计，还是想早点与陆徵言撇清关系以免牵连她和陆贵妃？
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赵妧都不打算追究了，只是陆家意图掌权一事，她会时刻提高警惕，不会让他们得逞。
“姐姐，你告诉妧妧，妧妧究竟做错了什么，言哥哥要那个红萼而不要我？”
“妧妧，你没有做错什么，是表哥瞎了眼，不懂得珍惜眼前的你。”赵嫱上前欲抱住赵妧，却被赵妧躲开了，她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妧妧长这么大，自问从未受过如此屈辱，我对他全心全意，为了他不惜顶撞父皇，可是他……”她抬头看了一眼赵嫱，赵嫱愣了一下，她的眼里充满了伤痛，没想到陆徵言对她不忠一事会给她带来如此大的伤害。
赵妧这份伤痛并不是陆徵言一人带来的，而是她的好姐姐和他一起带来的双份痛苦！
“父皇已经革去了他的官职，并下令命他此生都不能再入仕，倘若这都无法弥补他给你带来的伤痛，那你就怪姐姐吧！作为姐姐，却没能好好保护你，姐姐心里有愧……”
这出“姐妹情深”的戏码对赵妧早已不起作用，她的好姐姐利用了她，害死了她，如今假惺惺地跑来忏悔，想博取她的同情与谅解，简直是痴心妄想！
“姐姐，妧妧累了，让我静静吧！”赵妧别过脸，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赵嫱按耐住内心对陆徵言的愤怒，对赵妧好言相劝，如今他们精心布下的棋局已无路可走。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第27章
赵妧与陆徴言退婚的谕旨在二月廿三这日由中书省拟定完毕，交由礼部执行。这天也是杜仲晏的生辰，赵妧早就不在意这桩婚事，而一直琢磨着怎样将那双她亲手做的方履送到杜仲晏的手上才比较妥善。
她与杜仲晏相处最多的时间便是每次他上门来请脉，是直接交给他呢，还是想一个特别的方式比较好呢？他一定想不到她会送他生辰礼物。光是想想他惊讶的表情，她就已经忍不住偷偷乐呵了。看得桃奴和银雀鸡皮疙瘩掉一地，果然，结束一段令人悲伤的恋情的最好方式便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他们的小公主，又迎来了新的春天，这一次是真正的春天。
这天早上，赵妧早早起床，让桃奴精心梳洗打扮，仿佛今天生日的人不是杜仲晏，而是她自己。梳妆的时候，她反复问桃奴她之前安排她的事是否准备妥当，今日为杜仲晏送上的惊喜桃奴也是重要角色之一。
“公主放心，奴婢全都记在了心里，绝不会出任何差错。”桃奴一边在她梳好的发髻上倒插一把翡翠嵌珍珠的发梳，一边说。今天的发髻是简单的一个小盘髻，不加冠子，发髻两边点缀珍珠发饰，就连耳鬓也贴了珠钿，很是灵动可爱。
桃奴为赵妧梳妆完毕，不知怎地竟有些紧张，心跳得很快，生怕出什么差错。
“公主，杜太医来了。”
“宣他进来。”赵妧深吸一口气，装作和平时一样，等待他进殿。
今天是杜仲晏的生辰，但是他和往常一样，没有太大的心情变化，他不喜欢自己的生辰，因为是他的生辰带走了他的母亲，令他不得不流落在外，无法认祖归宗。
何况他每天修习医术，早已不记得今天是他的生辰，所以刚才进殿的时候，他并未察觉到每一个人的反常，只是发现赵妧今天的妆容十分精致，还贴了珠钿，但他仅仅多看了几眼，并没有多想别的。
直到他告退走到殿门口，才感到异常。
杜仲晏进殿之后，桃奴就按照事先安排的指示，藏起他的方履，替换赵妧新做的。
杜仲晏一看就知道他的方履被人掉包了，不过他没有当面揭穿，而是若无其事地、默默地，穿上了摆在他面前的新履。
然而，尺寸不对，偏小了。
赵妧默默地躲在远处，看他的反应，他虽然穿上了，但是没有立刻走起来，难道不合脚吗？不会啊，桃奴明明和他原先的履鞋比对过尺寸……
杜仲晏站在原地没有动静了，赵妧心头有疑惑，不由分说地暴露了自己：“怎么了？这履不合脚吗？”
“小了。”杜仲晏如实说。
“怎么可能？我明明让桃奴拿了你原先的履作比对，不可能……”赵妧不打自招，忙捂住自己的嘴看向杜仲晏，对上他一双盛满笑意的茶瞳。
“桃奴比对的可是臣今日穿来的那一双？”
赵妧回头问桃奴，桃奴也不打自招：“奴婢比对的并非今日杜太医穿的这双……”
杜仲晏确认，他今日穿来的履，是桃奴所藏，桃奴受了谁的意，显而易见。他没有别人那么讲究，平时春季常穿的履鞋仅有两双用以替换，不巧的是，有一天那两双履都被董棻不小心打翻洗脚水浸湿了，不得已换上了董棻的履来救急，所以他猜测桃奴量错了尺寸。
“原先那双是向董太医救急借来的，还是请公主把臣的履归还于臣吧。”
赵妧顿时垂头丧气，她煞费苦心，却是白忙活一场，原本是要给他惊喜的，结果呢，空欢喜一场。
“那你把这履脱下来还我！”她赌气，伸手要回她辛辛苦苦做的履。
杜仲晏并没有如她所愿，而是小心翼翼地脱下来后攥在手心，侧首问她：“这是公主做给臣的？”
“不，是桃奴做的。”她别过脸，耳根浮上淡淡的红霞，那是说谎的反应。
杜仲晏忍住笑意，仔细端详这双履的做工，“不愧为尚服局出身，手艺真好。”
“真的吗？”听他夸奖，赵妧双眼忽然亮了，但又想到她夸的是桃奴，是暗了下去。
“一定费了很多心思罢。”杜仲晏若有似无地看了她一眼。
“花了一个月呢……”她垂首咕哝。
“可惜不合脚。”他泼冷水。
“那下次再重新做吧。”
“好。”
“……”
赵妧猛然抬头，对上杜仲晏充满笑意的双眼，心下一咯噔，感觉自己被下套了！
“好你个杜仲晏！又戏弄本公主！把履拿来，我送小黄门也不送你！”赵妧嗔怒，向他抢夺，可惜杜仲晏人高马大，又故意使坏，赵妧无从下手。
杜仲晏见她抢得脸都红了，才收手，和颜悦色地说：“多谢公主美意，这履，迟安定会妥善保管。”
闻言，赵妧心情豁然开朗，他感谢的是她，而不是桃奴，他是知情的，只是故意戏弄她罢了。
“可惜不合脚，你可千万别穿，小心挤坏了脚。”
“嗯。”他收起她送他的履，与此同时，桃奴在赵妧的指示下把他原先穿的那一双取来了，他穿上后行礼告退，赵妧让桃奴送他一段路，她就站在殿门口，目送他远去，其间她看到他与桃奴说了什么，等桃奴回来后，她问：“杜仲晏跟你说了什么？”
桃奴笑得如绽放的桃花，娇俏可爱：“杜太医说，公主今日的胭脂特别好看！”
赵妧双手捧脸，随后露出无比愉悦的笑容，一双眼睛闪动着星光，旁人见了仿佛也会受其感染。她一路小跑着回到她的梳妆台，对着菱花铜镜反复端看，双颊的胭脂红仿佛把她自己看得都醉了。
*
“妧妧！救命——”一整天，赵妧都陶醉在自己的美颜之中，正愣愣出神的时候，忽然有人在殿外呼救，声音是雉哥儿的。
赵妧才起身出去一看究竟，不想吓得魂飞魄散的雉哥儿连奔带跑进了殿，还使唤桃奴赶紧把门关上。
“怎么回事？慌张成这样，你又调皮捣蛋了？”赵妧揶揄道。
“妧妧，我没有！我被人缠上了，是个大麻烦！”雉哥儿急得跳脚，说着脑袋不停地向外张望，确定桃奴已经把门关上，才大呼一口气。
“什么大麻烦竟把我们雉哥儿吓得这般狼狈？”赵妧充满好奇。
“哎！”雉哥儿大叹一口气，径自朝里走，往垫子上一坐，趴在岸几上抱头痛哭：“妧妧，陆家那个小丫头来了！”
陆家的小丫头……赵妧总算明白过来，他之所以如此慌张的来找她求救，是因为遇到了克星。雉哥儿口中的“陆家”就是陆允昇家。陆家就两个千金，一个是陆家长女陆绾颜，知书达礼，端庄大方，是陆家仅有的好苗子，可惜陆允昇为了拉拢福王，四年前将她许配给了福王世子，一个好色之徒，可惜了一个好姑娘。另一个是幺女陆绮儿，今年才六岁，但是很是古灵精怪。
陆允昇的夫人卢氏每月都会进宫拜访陆贵妃，却很少带小女儿进宫，上次应该是在陆贵妃的生辰宴上，也就是她苏醒前的一个月里。赵妧对陆绮儿还是有点印象的，这丫头虽然年幼，头次进宫却丝毫不见生，一口一个“公主姐姐”叫得十分亲热，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赵嫱与陆家的阴谋，对陆家的人都十分友善，也很喜欢这个丫头。
“陆夫人带来的？”赵妧问雉哥儿。
雉哥儿点头。
赵妧沉默住了。陆家二小姐头次进宫见到雉哥儿就在众人面前扬言将来长大了要嫁他，当时大家只当是童言无忌，笑呵呵地都没太放在心上，但是近日没什么重大节日，卢氏进宫若只是单纯地谒见陆贵妃，没什么必要特地带小女儿进宫。
直觉告诉她，陆家可能正在密谋另一件大事。
她与陆徴言的婚事已经告吹，自然不能再指望她给陆家带来荣耀，陆家也因为陆徴言一事产生恐慌，陆贵妃封后之路受到了阻碍，只能另想它法，所以他们就急着将魔爪伸向了如今唯一的储君候选人。
雉哥儿与她从前一样，心思单纯，很容易受人摆布，赵妧开始担心。
“陆家二小姐怎会与你在一起？”
“我哪里知道！我才从延义堂出来，她就蹿到了我面前，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出来就抱着我大腿找我玩，太缠人了，哪有姑娘家像她这样的！”混世小魔王也有头疼的时候。
“哟，我们雉哥儿这是遇到冤家了？”赵妧打趣道。
“妧妧你还笑我，我都快愁死了！”
“陆家二小姐喜欢你才会缠着你陪她玩，她才六岁，你作为哥哥怎么可以把她一个人丢下？”赵妧虽然不喜欢陆家的人，可稚子无辜，一个六岁的孩童还不知道大人的那些阴谋诡计，她缠着雉哥儿应该是真的喜欢他，不一定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可能是一种眼缘罢。
“我……”雉哥儿抬头看了赵妧一眼，想说什么又无力反驳，徐娘娘从小教导他要尊老爱幼，就算不喜欢陆家的小丫头，也不应该放任她不管，万一失足跌倒……“我去看看！”
“七殿下，陆家二小姐已经由陆夫人的侍女领回去了。”桃奴适时禀报，刚才关门的时候她顺便观察了一下殿外的动静，陆二小姐追着来到福康殿前的广场，可是她没再走近一步就被紧随而来的陆家侍女带走了。
听到人已走，雉哥儿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赵妧看着十一岁的雉哥儿，一言不发。这是她最亲的弟弟，她会拼尽全力保护他，绝不会让他成为陆家摆布的棋子！

第28章
没多久，赵妧的顾虑得到了验证，陆家果然意图将陆二小姐许配给雉哥儿，这件事还没有在掖庭流传开来，是她从徐宸妃处得知。
那日她去徐宸妃处请安，陆贵妃也在棠梨阁中，拉着徐宸妃有说有笑，赵妧原本还是欢欢喜喜，见到陆贵妃后笑容就凝在了嘴角，而她是个有素养的公主，心里再怎么不情愿也得象征性地向她问安，却绝不低头。
陆贵妃见了她也是客客气气，拿出长辈呵护小辈的姿态，对于她内侄子陆徴言做出的荒唐事表示遗憾与痛心，赵妧看着她伪善的嘴脸在心底冷笑。
“我想起圣上托我做杏仁露，眼看天色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准备，就先不打扰你们母女说话了。”陆贵妃大概是见赵妧忽然到访，有些尴尬，不愿长时间逗留，便借故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意味深长地对徐宸妃说：“妹妹，方才与你说的事不妨再仔细思量一番。”
“妹妹知道了，姐姐走好。”
陆贵妃走后，徐宸妃轻叹一口气，面露愁容，赵妧好奇问她：“娘娘，她让您考虑什么？”
徐宸妃拉住赵妧的手，慢慢坐下来，“陆贵妃有意将她的内侄女许配给雉哥儿，事关雉哥儿的终身大事，还需要向你父皇请示。”
闻言，赵妧警铃大作，陆家果然要再次出手，他们这次的目标是年幼的雉哥儿！
“娘娘不妨先问问雉哥儿的意愿，他虽然还小，但也有自己的想法，最好想想清楚，别到将来与妧妧一样后悔莫及。”
徐宸妃看向赵妧，双眼充满爱怜，“原以为你与陆徴言的婚事总算了结，没想到又会将雉哥儿牵扯进来，真不知是喜是忧。”
“妧妧与陆徴言的事只当是个教训，当初是妧妧行事冲动，没有看清陆徴言为人，好在悬崖勒马，才没有令自己后悔终生！”想到以前的愚蠢行为，赵妧又气又恨。
“妧妧不必恼怒，将来你总会遇到真心实意待你的人。”徐宸妃将她揽进怀里，轻声细语地说。
赵妧靠在她怀里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心头浮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会儿她又开始想他了。
“如今世上对妧妧最好的就是娘娘和父皇了，妧妧想一辈子留在宫中，陪伴着你们，侍奉你们。”
“傻孩子，你一个姑娘家总要出阁，岂能一直陪着我们？”徐宸妃笑道。
“想娶妧妧的人，全都是因为妧妧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他们喜欢的是我的身份，并非我这个人。”
徐宸妃愣了一下，虽然这番话说得不无道理，可也不能一竿子打死一船人，“那么宋国太子呢？他当初并不知你的真实身份，以为你是徐家的女儿，他想娶你该不是为了你的身份。”
赵妧沉默住了，没想到徐宸妃会提到刘卫桓，的确，刘卫桓与别的贵族子弟不同，他们是因为《诗经》结识，志同道合，在一起畅谈十分轻松愉悦，可是他们的相处仅限于朋友之间的关系，看到他并不会心跳加快，也不会日夜思念。
“如今你与陆徴言取消婚约，对宋国太子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可是妧妧已经拒绝了他啊！”赵妧抬头，急着与刘卫桓撇清关系。
“但是宋国太子应该不是轻言放弃之人。”徐宸妃看着赵妧意味深长地说：“只要妧妧一日未出阁，他便有机会追求你。”
赵妧蹙眉，陷入新一轮的困境，以至于回福康殿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都没有留意有人从他眼前穿过。
“公主，是杜太医。”桃奴告诉赵妧。
赵妧这才回神，可是抬头已不见杜仲晏的身影，桃奴又说：“好像是秋霞阁的方向，杜太医急匆匆的样子，该不是尹美人要生了吧！”
赵妧与桃奴对看了一眼，算了下日子，尹美人是该临盆了，不知怎么的，她居然有些紧张，仿佛是在期待新生儿的降临。
“走，桃奴，我们也去秋霞阁看看！”虽然尹美人为了一己之私加害过雉哥儿，但是后来也算安守本分，没再作妖。
前世，尹美人这一胎是个女婴，对赵妧来说已经没有悬念，不过她仍是期待婴儿降临人世时的那一声啼哭，可以冲淡所有的不愉快。
秋霞阁里里外外全都忙翻了天，侍女们进进出出，晕头转向，还差点将一盆热水打翻到赵妧身上，赵妧让她小心些，别着急，侍女见到昭华公主来了，又惊又喜，连忙行礼：“奴婢参见公主！”
“免礼吧，听说你们娘子快临盆了，我来看看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啊！——”忽然，阁中传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我不生了！我不要生了！啊！——”
这般撕心裂肺的叫声听得人背后一寒。
“多谢公主关心娘子，娘子巳时羊水破裂，太医们与稳婆已经进去快两个时辰了，但还没生下来！”侍女急道。
“圣驾到——”在这万分紧张的时刻，景隆帝也来了，众人闻声参见陛下。
“妧妧，你怎么在这儿？”景隆帝看到赵妧，微微诧异。
“听说尹美人要生了，我来看看我的弟弟。”赵妧朝景隆帝眨了眨眼，她知道这一胎不是龙子，但她的父皇一心想要一个皇子，便故意讨好。
“哇——”一声啼哭响彻苍穹，所有人都看向阁中，景隆帝快步走向阁门，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去，一众宫人匍匐在地迎接，赵妧也紧跟其后。
“都起来吧！杜太医，尹美人诞下的可是皇子？”一进门，景隆帝便看向侍立在侧的太医局判局杜仲晏，问道。
杜仲晏上前一步，行礼答道：“回陛下，尹美人诞下的是一位公主。”
听到是一位公主，景隆帝似乎有所失望，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好，青茂，吩咐下去，秋霞阁每人赏一缗钱。”景隆帝向身旁的内侍李青茂下达旨意。
“是，陛下。”李青茂领旨。众人谢恩。
“尹美人怎么样了？”虽然尹美人没有给皇室添丁，但作为她委身依赖的丈夫，景隆帝依然十分关心为他生儿育女的女子。
“回陛下，尹美人本就血亏，生产时损耗过多精气，目前处于短暂昏迷的状态，不过臣已经为尹美人施针疏通经脉，不久便会苏醒。”杜仲晏答道。
景隆帝点了点头，“既然没什么事，朕也就放心了，朕改日再来瞧她。”
“父皇，您还没给妹妹取名字呢！”景隆帝走之前，赵妧让稳婆把孩子抱给他。
景隆帝看着襁褓中刚刚出生的女婴，心头一暖，从稳婆手中接过，抱在怀里，这不是他第一次抱孩子，但是每一次的感受都不同，尹美人虽是女官出身，但她一直以来还算恪守本分，尽心侍奉他，就是心思单纯，容易受人摆布，当初用苦肉计嫁祸雉哥儿怕是受人指使。
这个孩子历经一劫来到世上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婵，这是朕的七公主赵婵。”景隆帝向众人宣告七公主的闺名。
“婵儿，我是你的六姐，你一定要平平安安长大哦！”赵妧凑上去，对着还没有睁眼、浑身皱巴巴的赵婵甜糯糯地说。
原本赵妧是景隆帝最小的女儿，赵婵的诞生令她的责任重大了，因为她多了一个妹妹。
一旁杜仲晏微微抬头，看她逗弄七公主的模样，禁不住嘴角一扬，想来她早已放下当初尹美人嫁祸雉哥儿一事，她并不是一位任性的公主，她也有她的深明大义。
赵妧感觉有目光跟随着她，便抬头望去，却与杜仲晏四目相对，她调皮地朝他挤眉弄眼，杜仲晏愣了愣，双颊一热，随即别开脸，目光落向别处。
直到与他一起来的董棻用手肘推他，“人都走了，别发愣了。”方才的一幕，董棻自然没有错过，便拿来揶揄他。
杜仲晏瞅了董棻一眼，不予理会，径自往外走，董棻笑嘻嘻地跟上去，“迟安，你该感谢我，若不是我找你急救，你怎会在此遇见公主呢？”
“玉芝兄该感谢迟安才是，若不是迟安及时赶到，尹美人恐怕无法顺产。”杜仲晏面朝董棻微微一笑，董棻愣了一下，觉得此言没有毛病，只是没想到沉默寡言的杜太医会反驳他，董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尹美人这一胎确实凶险，还是迟安你医术高明，换了旁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杜仲晏赶到的时候，稳婆告诉他尹美人因为疼痛难忍拒绝生产，而且已经用尽了力气，这对胎儿以及母体都极为凶险，不得已，只能铤而走险，让稳婆给尹美人吞下他刚才在太医局匆匆配好的“催生丹”，同时扶她半坐，有助顺产。
果然，在催生丹的作用下，尹美人使出最后的力气，顺利诞下一女。
上一世，尹美人在分娩的时候并未遇到这一情况，所以一直没有提早做准备。早上他在福康殿请平安脉的时候，秋霞阁传出尹美人即将临盆的消息，太医局五位太医闻讯立即前往待命，杜仲晏回到太医局之后，秋霞阁来人请求他前去支援，他了解情况后，便以最快的时间按照他父亲留下的药方配制出“催生丹”，带去秋霞阁。
他的医术是他父亲所传，这些年的潜心修习成为一众太医中的佼佼者却是因为那一个他一心想要医治好的人，他最在乎的还是她，他的公主。

第29章
景隆帝喜得一女，昭告天下，普天同庆，他的这份情思并没有因为是皇女而改变。而这一消息也传到了各国，为表祝贺与友好，各国纷纷派人送来贺礼。
“公主，有您的礼物！”
分明是七公主的诞生之喜，所有的贺礼应该都送去了秋霞阁，谁又会送她礼物？莫不是送错了吧？
“桃奴，莫不是他们搞错了吧？”
“不会错，这上头确确实实写着‘昭华公主亲启’，公主您看！”桃奴把一个用绸布包裹着的方盒交托给赵妧。
赵妧看到绸布上用五色绣线绣着“昭华公主亲启”六个大字，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送给她的，她拆开绸布，只见是个镶嵌着七彩宝石的雕花银盒，“这是谁送来的？”这盒子上的雕花不像是楚国之物。
桃奴摇头，“这是礼部的人送进掖庭的，来人只说是从宋国来的，别的什么都没说。”
宋国？如今宋国与她有过交流的人也就只有刘卫桓了，只是好端端的，他突然送个盒子来做什么？
还是先看看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吧。
赵妧打开盒子，却见盒中别无他物，唯有一对鲤鱼形状的尺牍，她取出其中一片，正面并无什么特别之处，背面赫然刻着一阙词调：
丁酉之春，发洛口。戊戌二月十日，道临丘。北望淮楚，风日清淑，小舟挂席，容与波上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①
念及此，赵妧忽然来了兴致，又取出另一片尺牍，想看下阙，然而下阙并没有接下去，而是刘卫桓希望她能填和这首词的下阙，给他回应。
他特意修改了前人所作的词调，搞这么大的名堂，赵妧不是不知他的目的，他要的回应怕是此生都不会传达到宋国了。
赵妧将一对尺牍放回银盒，交桃奴放起来，而她则继续看她的诗词，没想到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她合上书页，又想起那一首词调，忽然产生一个念头，于是动身前往宝渊阁，寻找一本词调合集。倒不是她想填和刘卫桓的词调，而是想对照曲调，以箜篌弹奏吟唱。
*
宝渊阁中，有一人也在寻找他想要的书籍，当他正要离开的时候，赵妧推门进来了，两人险些碰撞在一起。
赵妧微微一愣，没想到杜仲晏也在这里，看到他，心情大好，“你也来找书吗？”她看到了他手中的卷轴，明知故问。
杜仲晏微微点头，侧身让她进门，将手中的卷轴放进衣袖，“公主想找什么书，臣愿意代劳。”她来了，他便不急着走了。
“好啊！”赵妧笑得两眼弯弯，与他一同回到了鳞次栉比的书架前。
赵妧与杜仲晏说了自己的想法，杜仲晏是宝渊阁的常客，对于各类书籍的摆放最为清楚，很快就找到了她想要的那一本《云谣集》，不过被搁置在书架的最高处，需要梯子才能取下，他搬来了梯子，缓步登上，正要伸手取书时，在他身后随意翻找书籍的赵妧忽然说：“还是不要《云谣集》了，替我找一下《白石道人歌曲》吧。”
白石道人是一位作词高手，他所作的词调雅而不俗，一直以来她都十分喜爱，虽然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改变想法，但他还是替她找了，同样的，此书也被搁置高处。
杜仲晏再次伸手取书，忽然听她问：“杜仲晏，你会填词吗？”
杜仲晏顿了一下，回道：“嗯，略懂一二。”他潜心修习医术的业余之外，偶尔也会翻读一些她喜爱的诗集，久而久之，学会了填词。
“真的吗？那你能填一首《蝶恋花》送我吗？主题不限，照你的心意便可。”正是有了刘卫桓的词调，才抛砖引玉让她突发奇想问杜仲晏要一首词。
蝶恋花，双调，六十字，前后段各五句，四仄韵。杜仲晏临高低下头看她衣香鬓影，张口便要作出，然而转念一想，又故意收了回去，“公主为何突然要求臣来填词？”
“我就是好奇，你与刘卫桓，究竟谁更有才呀！”赵妧脱口而出，丝毫没有察觉到杜仲晏突变的脸色。
“公主与宋国太子还有来往吗？”他心口一阵发紧，收回视线，面朝满架子的书籍。
“他远在宋国，我怎会跟他有来往，只是今日收到一对鲤鱼尺牍要我填词回应他，我才知道他至今没有死心。”赵妧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的愁苦。
“所以公主才想到让臣来填词？你想回应他吗？”杜仲晏若无其事地把那本已经找到的《白石道人歌曲》藏到自己的怀里，让人永远找不到。
“当然不想啦！虽然我已经和陆徴言退婚，但也不会急着嫁去宋国！”说来她莫名其妙有些生气，抬头看向他：“我说杜仲晏你怎么还没找到啊！”
“恕臣无能，找不到此书，许是已被人取走。”他也有些生气，故意把书藏了起来，编了一个当初她找不到《诗经》时一样的理由。
“怎么可能，我记得还有别的刊本。”
杜仲晏径自走下梯子，不再打算为她找书，“臣忽然想起太医局里还有要事没有处理，就不在此陪公主找书了，臣告退。”
“杜仲晏，你今天讲话怎么跟陆贵妃一样阴阳怪气的？本公主招惹你了吗？”赵妧拦住他，抬头瞪他一眼。
她并没有招惹他，只是他自己心里不痛快罢了。
杜仲晏别开脸，不去看她，只为掩饰内心的复杂情绪。
“罢了，看到你这张冷脸就讨厌，大不了我自己去找！”她与他赌气，转过身自己寻找想要的那一本《白石道人歌曲》，没多久就在高处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本，她自己搬起梯子正欲爬上去，却被杜仲晏从身后拦腰拉了下来。
赵妧猝不及防，倒在杜仲晏身上。
此时此刻，她离得他很近，能够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慌张，她慢慢转身抬起头，还没有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就投来一道黑影。
宝渊阁书架罗列密布，层层叠叠阻挡着外头的明媚阳光，他们处在隐蔽的空间，光线幽暗，一时不会叫人发现他们正在这里做坏事。
反应过来时，只觉浑身都在颤抖，不知是腰际缠住她的那一只手在颤抖，还是她整个人在颤抖，她紧张得难以呼吸，更不敢睁开自己的眼睛，这是她从未遭遇过的经历。她曾经期待过陆徴言会像现在的杜仲晏一样，与她如此亲近，可是一次也没有；她从未想过性情冷淡的杜仲晏会对她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事，虽意想不到，却不感到厌恶，甚至有一丝丝的甜蜜。
这个吻，轻轻浅浅，好似漫不经心，却饱含温情，起初的紧张化作柔情蜜意，然而当她把手攀上他的腰际时，他忽然抬起了头，嘴角残存着温热，赵妧睁开了眼，与他四目相对，看到了他脸上罕见的微醉的绯红的脸。
她心跳得飞快，慌乱地推开他，背过身，嘴角却禁不住微扬。
杜仲晏仿佛都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冲动，他刚才做了什么？惹她生气了吗？该怎么解释？诸多疑问萦绕在脑海间，心中一片纷乱，他努力沉住气，想说什么却张口难言。
“杜仲晏……”倒是赵妧率先出声，她的声音很小，有些娇嗔，“你可知你方才做的事，若追究起来后果有多严重？”
“臣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这么做？”
“臣不知。”他只是追随着自己的心意，并不计后果。
“你后悔吗？”
“臣不悔。”
笑意自她姣好的面容上绽放开来，宛如一朵粉红的莲花，层层绽放，她向前奔跑，绕过一排书架，与他相隔，隔着书架，她说：“别忘了《蝶恋花》，我等着。”言毕，她娇笑着离开了宝渊阁，早将她此行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
人去衣香留，杜仲晏举手端看，放到鼻尖轻嗅，才恍然这一切并非梦境，他垂首浅笑，称心如意。
“你与她说明心意了？”杜仲晏出门后，银雀忽然现身，他微微一惊，未曾想到她没有跟随赵妧离开。
“算是吧。”杜仲晏模棱两可道。
银雀耸耸肩，“那你准备如何对付刘卫桓？”
杜仲晏脚下一顿，目光凌厉地看向银雀，银雀面不改色道：“你别这样看我，是你们说话太大声。”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银雀反问。
“你不该知道的事。”杜仲晏面色一沉。
“有什么事是我不该知道的吗？”
杜仲晏盯着她，问：“你知道多久了？”
“也不久，你爹走的那一天，公主本要去太医局送他最后一程，可惜，被陆徴言搅和了，就由我代劳。”
他爹走的那一天，也是他得知自己真实身世的一天，银雀出身精武堂，这些情报于她而言就如探囊取物，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上元那一日，你才与我说了那么多，因为你看到了他。”
“那本该属于你。”
“我会夺回来的。”
“很有骨气，如需我效劳的地方，尽管吩咐。”
“为何帮我？又替我隐瞒至今？”
“别想多了，看你可怜而已。”
“……”
杜仲晏还想说什么，银雀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如此也好，多个人照应，或许他可以早日达成心愿。
注释：
①引自南宋姜夔《杏花天影》

第30章
自宝渊阁一事后，赵妧与杜仲晏的相处氛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总会在他为她把脉的时候偷偷观察他，也会盯着他碰触她脉搏的三指，才发现他的手指指节分明，素净无垢，就连指甲也修剪得十分整齐，才后知后觉他们这是“肌肤之亲”，她的脸颊会不自觉地发热，她会变得十分在意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赵妧这样毫无掩饰的举动已经不止一两天，杜仲晏自然都看在眼里，她的感情永远都是那么炙热，既有寻常汉女的温柔羞涩，又有番邦女子的勇敢热情，她会毫无保留地去追求她热爱的一切，包括她的心上人。
当初的陆徴言如是，现在的杜仲晏亦如是。
“杜仲晏，你的《蝶恋花》填好了吗？”赵妧两眼发直地盯着杜仲晏，嘴角含笑。
杜仲晏收起手，捋了捋袖口，心底笑她像个讨债鬼，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臣并不记得何时答应公主要为公主填《蝶恋花》。”
赵妧愣了愣，她要他填《蝶恋花》，那都是她一厢情愿，他确实没有答应她，不过她不甘心，“杜仲晏！你耍赖！”
耍赖的分明是她，杜仲晏哭笑不得，“公主要臣填词是想要臣与宋国太子一比高低，可是臣自问才疏学浅，无法与之相比。”
“你何必妄自菲薄呢，你懂医术，且比任何人都高明，这点他就比不了你！”
杜仲晏不否认，他的医术放眼整个太医局，确实高人一等，“可是臣也无法与之比较医术。”他状似有点遗憾地说。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填一首《蝶恋花》给我！”赵妧红颜薄怒，背转过身，像是在与他置气。
杜仲晏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忽然心生怜意，不再捉弄于她，慢慢从袖中抽出一方丝绢，道：“公主近日心浮气躁，臣为公主稍改了药方，药方在此，臣不打扰公主清净，先行告退。”说完，他没有等她转过身，就先走了。
赵妧攥紧衣裙，掉转过头，正要对着大门骂他，不知哪里一阵风起，吹落了他刚才放在案几上的丝绢，停驻在她的脚尖，赵妧弯腰拾起，定睛一看，又忽然开始发笑，笑得整座福康殿都沐浴在这欢快的氛围中。
这哪是什么治疗“心浮气躁”的药方，而是一首他用心写下的《蝶恋花》啊！
这个杜仲晏，一点也不直率！不过，这才是她从小认识的杜仲晏。
赵妧双手托绢，一面念着，一面想着词调，她没有发现有个人正在向她靠近。
“妧妧，说给父皇听听，什么事让你如此高兴？”
来人正是她的父皇，当今圣上景隆帝。
赵妧做贼心虚似的，立刻收起丝绢，面朝景隆帝撒娇道：“父皇何时来的？怎都不让桃奴通报一声，妧妧都没能前来迎接！”
“老远就听到你的笑声，父皇不想让人阻断你的笑声罢了，告诉父皇，妧妧因何事笑得这般高兴？”他在殿门外站了片刻，直到她的笑声渐渐隐去，才进殿，他只想像寻常人家的父亲一般，与女儿相见，无需命人通传。
赵妧面上微微一热，挽住父亲的胳膊，请他落座，“也没什么，就是银雀给妧妧讲了个笑话。”前车之鉴，赵妧选择暂时向他隐瞒自己对杜仲晏的情感，以免再生事端，这也是为了保护她的心上人，故此，只能先卖了无辜的银雀姐姐。
银雀躲在房梁上，对他们小公主已无话可说，只要她高兴就好。
“哦？是什么笑话不妨也说给父皇听听。”景隆帝慈眉善目地笑道。
“嗯……”赵妧转了转眼珠，搜肠刮肚想到一个当初她刚苏醒时，杜仲晏与她说的银雀树的故事，她照搬着讲给景隆帝听。
听后，景隆帝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紧接着，哈哈大笑道：“真没想到，银雀讲的笑话竟如此有意思！哈哈！”
陛下，您说认真的吗？这么冷的笑话您居然也笑得出？这杜太医不做您的乘龙快婿，还有谁能有这福气！
赵妧也没有想到，杜仲晏的这个不似笑话的笑话会逗笑她的父皇，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是总算过了关，也哄了他开心。
笑了一阵，景隆帝好似想起什么，“对了，父皇听人说，此次各国送给尹美人的贺礼之中，有一份是送给妧妧的，还是从宋国送来的，可是宋国太子所赠？”
赵妧诧异，她的父皇日理万机，平常并不会过问礼品表单等等细节，没想到他会关注宋国送来的贺礼，是有人故意告诉他的吗？
“不瞒父皇，确有此事。”关于刘卫桓，她对他的父皇是极为坦诚的，直言相告，“父皇，这宋国太子也太不顾脸面，妧妧早已与他讲明心意，他却仍不死心！”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朕的妧妧太好了，他们才会抢着把你夺走。”他拉着赵妧的双手，目光柔和。
“妧妧只想陪着父皇，代替嬢嬢照顾好父皇。”赵妧把头靠在他的腿上，就像儿时一样向他撒娇。
景隆帝看着他最疼爱的女儿，也有诸多不舍，想一辈子留着她，如果她也离他而去，那这皇宫大内就再也没有一片安身之所，可是女大不中留，她值得更好的人来珍惜她。
“父皇？”赵妧没再听他出声，轻唤了一声，没有回应，她抬起头，才发现他闭上了双眼，看上去一脸的疲倦。
她的父皇才四十又五的年华，却因坐拥天下要操心天下大事，他勤政爱民，自登极以来励精图治，从不怠惰，如今四海升平，是他付出半生的年华换来的，然而太平盛世也不乏奸佞小人暗中作祟，他还要时刻提防，不忘永固山河。
他太累了，需要安安静静地好好睡一觉。
赵妧起身，轻声唤来桃奴，让她取一件披风为他御寒。
怎料他忽然出声阻止：“不必周折了，朕就在这打个盹，不久便会回去。”说这话的时候，他仍闭着眼睛，略显慵懒。
赵妧向桃奴摆手退下，又对景隆帝说：“那妧妧就在这里守着父皇，直到父皇醒来。”
“嗯。”他微笑着点头。
*
景隆帝与赵妧父女情深，即便朝政难以脱身，也会抽空来福康殿探望他孱弱的女儿，与她闲话家常，同样的，赵妧也会时常去景福殿尽孝。
这一天，赵妧午后信步前往景福殿，途径后苑的时候，听到山石后面隐隐传来的嘤嘤啜泣声，赵妧顿觉奇怪，上前去看，“何人在哭？”她看到一个身穿绿色宫服的小宫女蜷缩着身子，埋着头瑟瑟发抖，听到赵妧问话才缓缓抬头。
是个十一二岁的丫头，梳着丫髻，应该进宫没有多久，赵妧以为她刚进宫心中不安，便安抚她：“不要怕，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我会帮你的。”
赵妧穿着女官服，态度如姐妹问候关怀，小宫女看到她一阵心安，止住了哭声，说：“我弄丢了公主的猫儿，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有找到，若是公主醒来发现猫儿不见了，一定会打死我的，姐姐，求你帮帮我！”
看到她求助的眼神，赵妧心头一软，“好，你先别急，我们帮你一起找，你告诉我，那猫儿长什么样？是哪位公主所养？”
“是丽阳公主，猫儿乌身白尾，很好辨认。”
原来她是赵嫱阁中的宫女，难怪她如此紧张与害怕。
“好，你与我细细说来，这猫是如何丢的？”
“当时公主正在午睡，春子姐姐有事离开，让我照看‘乌雪奴’一时，都怪我，一不留神就让它窜逃了，它实在跑得快，待我追出阁，早已不见踪影，我一路寻到后苑，心想花团锦簇，它会喜欢，可惜……”说着，她又两眼泪汪汪，开始哽咽，脸色也苍白许多。
赵嫱的乌雪奴性野难以调/教，交给一个刚进宫没多久的小宫女也难怪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不过也并非真的难寻。春日里的猫外出无非两种情况：一则觅食，二则交/配。赵嫱爱猫成性，在豢养上绝不会亏待乌雪奴，那么很有可能是第二种情况，这小宫女寻到后苑并没有错，一到春日，后苑猫奴成群，容易在此产下幼猫。
而她没有找到很有可能在她来之前，乌雪奴就已经离开了。
“啊！——”赵妧正准备告诉小宫女乌雪奴可能已经回到赵嫱阁中，忽然听到玉津池边一声惊叫，纷纷望去，只见两名宫女抱作一团，露出惊恐的神情。
赵妧拔腿前去察看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两名宫女大惊失色，没发现来人是公主，颤抖着指着玉津池面说：“猫……死猫……”
赵妧顺势望去，果真见一具猫尸浮于水面，乌身白尾，是赵嫱的乌雪奴。
“啊！是乌雪奴！怎么会是乌雪奴！”那小宫女一看是乌雪奴的尸身，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跪倒在地。
赵嫱的猫淹死了，必然会追究责任，这名小宫女难逃其责，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姐姐，救我！如果让公主知道，她一定会打死我的！”小宫女忽然抱住赵妧双腿，苦苦哀求。
赵妧动了恻隐之心，但她没有忘记杜仲晏的警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与赵嫱正面交锋。
“啊！是六公主！奴婢见过六公主！”方才发现死猫的两名宫女被小宫女的哭求拉回了神，认出是昭华公主，立刻福身行礼。
“六公主？您就是圣上最宠爱的昭华……公主？”小宫女得知赵妧的身份，一阵惊讶，转而变为惊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求救：“求六公主救救奴婢！奴婢愿为您做牛做马！”她后移两步，朝她不停地磕头，眼看就要磕破头，赵妧终于答应她：“快起来！别把头磕破了，你要我帮你，总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我才好帮你啊。”
“奴婢猪奴，感谢六公主救命之恩！”
“珠奴？珍珠的珠？”
猪奴摇头，“猪肉的猪，奴婢的生辰八字不好，爹娘为我取这贱名可相抗而长命。”
听她解释名字，旁边的两名宫女忍不住偷笑，赵妧瞅了她们一眼才知道收敛，不过她也嫌她名字不够雅致，于是道：“在掖庭行走很多事非你所愿，改为珍珠的珠吧，往后在宫中你就叫珠儿，猪奴只当是乳名，就别再用了。”
“猪奴……珠儿多谢六公主赐名！”珠儿向赵妧磕头致谢，赵妧让她起身，“今日之事并非全是你的过错，是乌雪奴四处乱窜才不幸遭受杀身之祸，至于是何人所害，自会有人调查，你别怕，有我在，姐姐不会追究与你。”
猫奴不习水性，又天生敏锐，若非人为，绝不会近水，是有人故意杀害赵嫱的乌雪奴并抛尸玉津池，至于是什么人，赵妧有点兴趣，想来这皇宫大内与她作对的人并非她一人。

第31章
珠儿被赵妧暂时安置在太医局，因为这丫头在找乌雪奴的时候，不小心被花刺划伤了手，赵妧令别的宫女带珠儿去太医局处理伤口，而她则要去做答应过珠儿的事。
赵嫱的猫死得不明不白，照她的脾气，比起哭得伤心欲绝，恐怕更容易雷霆大怒罢。赵妧命人将乌雪奴的尸首打捞起来，又让银雀帮忙查看判断死因，结果是遭人掐断脖颈致死而非溺水，这更加证实了有人怨恨赵嫱，拿她最宝贝的乌雪奴来出气。
赵妧先不追究是谁害死了赵嫱的乌雪奴，她让人把乌雪奴的尸首装进一个楠木匣子，托着前往赵嫱与陆贵妃的天鸾阁告诉她这个不幸的消息。
自重生以来，赵妧第一次踏足天鸾阁，站在门前，竟恍如隔世。
赵妧没有闲情逸致来回忆往事，因为这天鸾阁上下一片死寂，无论侍女还是小黄门，全都垂着头排成两排站在院子里，似在听候发落，不用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猪奴那丫头呢！怎么不在这里！”发出斥责声音的是赵嫱的贴身侍女春子，这丫头平时跟着赵嫱不怎么出声，这会儿倒是气焰旺得很，光顾着教训人，也没发现有人到访。
“春子，姐姐呢？”直到赵妧出声，众人才察觉到她来了，纷纷抬头看向她，露出求救的眼神。
“奴婢见过六公主！”春子一见赵妧，立即恭敬行礼，“回六公主，咱公主的乌雪奴跑丢了，正在阁中伤心流泪呢！”
伤心流泪，哼，她倒是想看看一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如何为一只猫伤心流泪。
“引我去见姐姐吧。”她不愿在院子里多费唇舌，还是与赵嫱当面对质一了百了。
春子暂且不顾那些宫人，将赵妧引往天鸾阁中。
此时，陆贵妃正在安抚失去乌雪奴的赵嫱，赵嫱的脸上愤怒多过伤心，“要让我抓到猪奴那个小贱人，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娘娘，公主，六公主来了。”春子进到阁中禀报。
陆贵妃与赵嫱皆为一惊，似乎没想到尊贵的昭华公主会在此时突然造访，赵嫱收敛情绪，道：“快请她进来！”
赵妧与陆徴言的婚事虽已告吹，但对她们仍有利用价值，需要细心呵护。
赵妧进入阁中后，礼貌性地与她们分别相互见礼，赵嫱看到她后，更是马上变脸，快步走向她，和颜悦色地说：“妧妧怎么来了？你许久没来天鸾阁了吧。”
赵妧不与她嘘寒问暖，面露哀伤之色，“姐姐，妧妧此次前来，是要告诉姐姐一个不幸的消息……”
赵嫱疑惑不解地看着赵妧，“怎么了，妧妧？”
赵妧让人把匣子拿到赵嫱面前，“妧妧方才途径后苑，看到姐姐的乌雪奴溺死在玉津池中，妧妧知道，姐姐素来痴爱乌雪奴，发生此事，定会难过至极，妧妧不能为姐姐做什么，唯有保护好乌雪奴的尸身，送回姐姐手中。”
闻此噩耗，赵嫱果然脸色大变，瞪大了双眼问赵妧，“你说什么！乌雪奴……死了？”
赵妧点头，不容置疑。
“是谁干的！是不是猪奴那个贱婢！”赵嫱果然将罪责都推向珠儿，怒不可遏道：“让我找到她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嫱儿息怒，许是乌雪奴自己落水溺亡，不一定与猪奴有关。”眼看赵嫱因怒气暴露本性，陆贵妃立即上前拉住她，展现她的深明大义。
赵妧嗤之以鼻，又道：“妧妧此次前来，一为送还乌雪奴，二为姐姐所说的侍女珠儿，此女已由妧妧擅自做主，改名为珠儿，妧妧可以作证，她并未加害乌雪奴，妧妧让银雀查看过，乌雪奴是误食了雀鸟被鸟骨卡住喉口窒息而亡，临死前不慎跌落玉津池，当时珠儿正在四处寻乌雪奴，不会伤害它的。”深怕赵嫱追究乌雪奴的真正死因，她才编此谎言。
赵嫱明显一愣，她的傻妹妹又要大发慈悲了吗？
“许是这贱婢害死我的乌雪奴后，自己做的一场戏呢！”
“姐姐若是不信，那就当是卖妧妧一个人情，向姐姐讨了这个奴婢，往后由我使唤，让姐姐眼前落个清净，可好？”赵妧不再与她多费唇舌，明着要人。
“罢了罢了，嫱儿，一个贱奴罢了，既然六公主想要，我们做个顺水人情也无不可。”陆贵妃站出来圆场，朝赵嫱使了个眼色说：“我知道你心疼乌雪奴死得不明不白，可这死都死了，再追究也没意义，算了吧。”
赵嫱纵然心中有恨，但为了他们的大计，不得不忍气吞声，“既然妧妧喜欢那个贱婢，那姐姐就将她送给你了。”
“多谢姐姐，那妧妧也不多叨扰了。”赵妧让人把匣子放下，敛衽离开了天鸾阁。
*
离开天鸾阁后，赵妧心里一阵暗爽，刚才赵嫱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也要忍气吞声，心爱的猫死了，却要息事宁人，看她以后还怎么嚣张跋扈！
赵妧一边偷笑，一边欢欢喜喜走向太医局，她想看看珠儿，嗯，其实是想见杜仲晏了，想告诉他，她终于为自己争回一口气！
“臣董棻，见过公主！”赵妧才踏进太医局的大门，就撞见了董棻正在尝草药，董棻大概是吃错了药，喊得特别大声，活脱脱一个传话的小黄门。
赵妧莫名想笑，又憋了回去，“你们可有好好医治珠儿？”
“公主说的可是方才送来的小丫头？”董棻面含笑容道。
赵妧点头，“她除了手被划伤，还受了惊吓，现在好多了吗？”
“公主大可放心，臣已为她仔细包扎伤口，还送了一包糖给她，已无大碍。”董棻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功劳，他对女孩子一向都是很贴心的。
“怎么是你包扎的？杜仲晏他……不在吗？”
董棻挑了挑眉，摸着下巴笑道：“回公主，迟安他从公主寝殿回来后，又出宫了，大概是去找奇药了吧。”
赵妧“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
“公主！您来了！”赵妧还觉得自己白跑了一趟，又想起被她安置在这里的珠儿。出了大事，她是不敢回天鸾阁了，赵妧就让她先待在太医局，等候消息。
“珠儿，已经没事了，往后你就别去天鸾阁当差了，我为你另安排去处。”赵妧为珠儿解围，却没有打算再收侍女在身边，何况她发觉珠儿腰间的飘带很特别，绣着别致的花纹，她应该很喜欢针黹女红，“从今天起，你就去尚服局的司衣司当差吧，许司衣会教你学更多的手艺。”
珠儿双眼即刻蒙上惊讶之色，“公主……”她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
“我瞧你的飘带很特别，应该是你自己绣的吧。”
珠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飘带，她绣的是她家乡的花——藤萝，公主慧眼独具，发现了她的才能，成全了她进宫的真正心愿。当初进宫，因为她出身卑微，尚书内省的掌事就打发她去天鸾阁当洗脚婢，丽阳公主一有烦心事就拿她出气，她人微言轻，没有资格选择自己的命运，幸好遇到了昭华公主，才令她梦想成真！
珠儿对赵妧感激涕零，跪地磕头，赵妧让她起身，并叮嘱她今后好好学艺，将来必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桃奴，你带珠儿去尚服局吧，再把我的话带给蔡尚宫。”
“是，公主。”
桃奴领命后，便带着珠儿离开了，赵妧不急着回福康殿，而是径自踱步走进了杜仲晏办公的地方，她想等他回来。
董棻识趣，与太医局的人都打了招呼，让他们千万别打扰公主参观杜太医的“回春厅”。
赵妧走了一圈，觉得杜仲晏很无趣，厅中除了医书以及他抄的笔记，似乎再无别的好玩的东西，她失去了兴致，随意坐了下来，等的久了便也倦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连杜仲晏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未曾察觉。
杜仲晏从宫外回来，董棻看到他笑得不怀好意，他大概能够猜到此人打的什么鬼主意，董棻告诉他，公主在“回春厅”里等了他许久，他听后便不自觉地加紧了脚步，进来后，看到她坐在轩窗下的玫瑰椅上，靠着窗，像是沉沉睡着了。
那轩窗敞开着，清风徐徐吹动她满头的青丝，虽说已到春月，若吹久了仍是会受凉，杜仲晏慢慢靠近，不忍打扰，站在她身前轻轻掩上了。
然而赵妧并没有完全沉睡，她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感受到眼前投来的人影，闻到了熟悉的皂角味，她慢慢睁开了眼睛。当杜仲晏关好窗，她才开口：“你回来了，杜仲晏。”是肯定的轻柔的语气，杜仲晏心头一软，看向她，点头：“嗯，臣回来了。”
赵妧没有站起身，仰头望着他：“《蝶恋花》的调子我已经谱好了，你唱给我听吧。”说着，她从袖口抽出他上次留下的丝绢，一只手捏住一角，向他展示她在上面标注了宫调，这一角度也恰巧遮住了她半张容颜，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秋水翦瞳，触动了他的心尖。
杜仲晏顾不得细看谱了宫调的《蝶恋花》，鬼使神差地，俯身低头，隔着纯白的丝绢，吻上了她的唇。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亲吻，相比初次的冒昧，这一次他是有意为之，经历了这么多，他不想再愚昧地恪守圣贤传下来的礼教，他只想遵循自己的内心，吻她，动情地吻一个在他心尖上多年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杜仲晏放开她，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取走了她手中的丝绢，放在掌心端看，而赵妧仍怔怔发着呆，耳根发热，过了一阵回过神来，露出了痴醉的笑容，轻声唱道：“雪褪花红春日好，绿水潺潺，棹桨烟波渺。花底金樽碧液少，桃芬醉卧何人笑。”
杜仲晏看了一遍，已有韵感，便和声：“亭里箜篌亭外道，亭外郎君，遥望佳人笑。素问无人知我恼，与卿厮守和卿老。”
唱罢，两人对视一笑，赵妧有意调笑：“那年我刚学会弹奏箜篌，在后苑的凤仪亭，我第一次当着父皇和嬢嬢的面，弹给他们听，杜仲晏，原来你也在吗？也为我的乐声陶醉吗？”
那一年她年仅七岁，杜仲晏十一岁。
杜仲晏把丝绢交还给赵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臣为公主把脉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赵妧得不到心仪的答案，心里憋得慌，而杜仲晏就是闭口不说，只浅笑低吟。
看在他笑得这么好看的份上，最后赵妧放过了他。

第32章
赵妧将今日后苑发生的事告诉了杜仲晏，他的脸色果然变了, 原本调戏她的笑容顷刻消失殆尽, 面无表情地说：“公主此举，无疑是与她结下了仇恨。”他怕她再次受到伤害，怕自己再次失去她。
“我与她本就水火不容, 只要我装作若无其事, 她也拿我没辙, 赵嫱心狠手辣, 我若对珠儿置之不理，她恐难再活得痛快，她还那么年轻……”
杜仲晏盯着赵妧沉默良久，叹道：“希望公主日后救人，先想想自己的处境。”
“我想过啊，虽然我与陆徵言已经退婚，对他们似乎没了利用价值，可是他们怎会就此善罢甘休, 你可知, 陆贵妃有意将自己的内侄女许配给稚哥儿，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路人皆知！”
关于此事，赵妧尚未向杜仲晏提过，不过杜仲晏早就听稚哥儿向他发过牢骚，陆家真的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稚哥儿是她最亲的弟弟，倘若要促成这门婚事, 仍需从她这里下手，难怪她如此有恃无恐去招惹赵嫱。
“往后有什么事，公主还是先和臣商量一下为妙。”
“你生气了？”赵妧侧首，笑盈盈地问。
杜仲晏道：“臣只是不愿公主只身犯险。”
“我有银雀保护，才不怕她。”
“银雀也不会一辈子陪着公主。”
“那你会陪我一辈子吗？”她忽然昂首，一脸真诚地凝视他突然怔住的俊雅面容。
杜仲晏微笑颔首。
赵妧满意地笑了，言归正传道：“不过，赵嫱的猫离奇死亡倒也古怪，也不知是谁这么恨她，杀死了她心爱的乌雪奴。”
“无论是谁，臣奉劝公主还是别再趟这趟浑水。”
“好啦好啦，啰里啰嗦，活脱脱一老翁，小心眉头长皱纹！”赵妧踮起脚，伸手戳他眉头，却被杜仲晏一把握住手，另一手握住她的腰肢，赵妧措手不及，顿时涨红了脸。
“杜仲晏，你就是见你长得比我高，总欺负我是不是？”赵妧娇嗔道。
杜仲晏莞尔一笑，仿佛在说：欺负的就是你。
但是，他没有吭声，而是动用双唇的另一种方式，回应了她。
赵妧没有想到，杜仲晏原来是这样的人，一旦尝到了甜头就会不断地索取，且肆无忌惮，以前真是看错他了！但是，她也如此贪恋，与他难分难舍。
他们沉浸在共筑的甜蜜氛围中，丝毫不觉数道围墙外发生了大事，杂沓的脚步声匆匆赶来，推开了大门，杜仲晏飞快地放开了赵妧。
“迟安，大事不好，圣上他……晕倒了！”董棻神色匆匆，又看了赵妧一眼。
闻言，赵妧冲向他：“你说我父皇怎么了？！”她以为是她听错，父皇一向身强体壮，怎会晕倒！
“请公主稍安勿躁，圣上违豫，还是先让臣与迟安等人去一探究竟。”
“我同你们一块去！”父亲违豫，赵妧心中急切。
董棻瞅了杜仲晏一眼，杜仲晏点了点头，想拦她是绝对拦不住的，“我即刻准备。”说着，他背起药箱，率领太医局几位资深的太医前往景福殿会诊。
*
当赵妧等人赶到景福殿时，宫人们正在殿中频频向外张望，很是焦灼。
见到太医来了，全都迎了上来，杜仲晏走在最前，还没来得及说话，景隆帝的近侍李青茂已上前：“杜太医，陛下骤然晕厥，此刻依然昏迷不醒，您赶紧来瞧瞧！”
“有劳李先生与我详细说明。”杜仲晏边走边说。
李青茂跟上他，“今日下朝后，陛下在殿中批阅奏疏，本来并无异样，但是批了一沓后，就突然昏倒。”
“陛下近日饮食如何？”这皇宫大内，除了赵妧情况特殊，需要日日把脉，其余人每半月一次请脉，也包括当今圣上，而且通常为景隆帝请脉的都是董棻，五天前，董棻才为他把过脉并向杜仲晏汇报，圣上脉象并无大碍。
才五天，就突然昏迷，事出必有因。
“陛下饮食一向由老奴亲自监管，绝不会出差错……啊，老奴想起来了，今日午后，陛下用了一匣子的香橙丸子。”
“是尚食局备的？”杜仲晏看了看昏迷在龙榻上的景隆帝，他脸色苍白，额头发着薄汗，他伏地把脉，搭上脉门没多久，他的脸色也甚为难看。
“是徐娘娘……”李青茂大概是早就心怀不安，对杜仲晏悄声说。
若是尚食局备的膳品，都需要严格把关，先由宫人试吃，若是宫妃的一片心意，就会少了这一步骤。
杜仲晏先不说初步诊断的结果，为确保没有误诊，他又让董棻及其余几位太医再次确诊。
“陛下吃完了吗？”
“说来陛下服用了董太医新开的凝神药方后，胃口也大好，全都吃完了。”
“那匣子呢？”
“让侍女撤下了。”
杜仲晏沉吟片刻，不能从陛下用过的食匣子入手，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李先生，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需要李先生协助。”
“需要我李青茂的地方，杜太医尽管吩咐！”
杜仲晏点点头，“我需要一碗温水。”
李青茂即刻命人倒了一碗温水交给杜仲晏。
杜仲晏把董棻叫到身边，与他交耳几句，董棻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接着，杜仲晏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放入水中，并以汤匙轻轻搅动，瞬间变成一碗褐色的汤药，“把这一碗药喂给陛下。”
虽然李青茂不知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他仍是按杜仲晏的指示照做，由于景隆帝昏迷不醒，喂药的过程十分艰辛，他很努力地不让汤药洒出来，在董棻的帮助下，用汤匙一勺一勺喂进了嘴里。
约莫一滴漏的时辰，龙榻上的人总算有了反应，他苏醒了，却更加难受，一个侧身就对着床沿外侧呕吐。
好在杜仲晏事先让人准备了痰盂。
待景隆帝吐干净了，李青茂递上一块锦帕，为他拭净嘴角，与此同时，殿中一众人立马跪地伏拜，谢天谢地圣上总算逢凶化吉！
“父皇！您总算醒了，吓死妧妧了！”杜仲晏为景隆帝看病的时候，她一直站在边上默默看着，她知道，他看病的时候需要一心一意，而且她相信他的医术，他一定会救醒她的父皇，他果然没有令她失望。
所以等景隆帝一苏醒，她就扑了上去，满怀关心。
景隆帝才苏醒，仍十分虚弱，他看着眼前的赵妧，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模糊的脸，但是他能感受到她脸上一定是担忧的神色。
“父皇真没用，让妧妧担惊受怕了。”
赵妧摇头落泪，“不是父皇的错！”
“杜太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青茂已让人将痰盂搁置到外室，以免影响到赵妧，不过在此之前，杜仲晏已经仔细查看过景隆帝吐出的秽物，也凑近闻了闻味道，果然如他所料。
“有人在陛下食用的香橙丸子里加了木菊花。”
“木菊花？”在场之人除了太医局的人，没有人懂草药，皆为惊愣。
“此花又叫醉花，花瓣味道香甜，闻之便会醉倒，若不慎食用，不用多久，便会昏倒在地。”
“这一匣子香橙丸子是徐宸妃叫人送来的。”景隆帝面色一沉。
“不会的！徐娘娘怎么会害父皇！”赵妧急着为徐宸妃辩解。
“宸妃素来纯良温厚，这几年一直是朕的良佐，朕相信她不会做这样的事。”景隆帝坐直身躯，看向李青茂：“真相未水落石出前，此事万万不能对外张扬，对外便称是朕理政操劳过度，才导致昏迷。”
“老奴遵旨！”
“一定是陆贵妃！她说服徐娘娘联姻不成，就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迫徐娘娘就范！”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的人，除了他们陆家，不会有别人！
“事情尚未查明，妧妧不可妄下论断。”景隆帝知道，她嬢嬢过世之后，她就与陆贵妃水火不容，有关陆贵妃的事就容易偏激和冲动，也容易招致祸端，若要保护她，便要学会隐忍，万不能硬碰硬，怀柔是攻击强敌的最佳手段。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父皇，妧妧不放心，以后别人送来的食物你千万别吃，这次是昏迷，下次就不知道会发什么了……”
“妧妧给的也不能吃吗？”
“如果是妧妧尝过，觉得没事了，父皇才可以吃！”
“好好好，今后父皇定会注意饮食，再不贪嘴了。”景隆帝摸了摸赵妧的头，笑得一脸宠溺。
赵妧也终于笑了。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周遭的人仿佛都成了布景，李青茂安静地退到一边，把人都赶了出去，杜仲晏也带着太医们悄声告退了。

第33章
景隆帝食物中毒一事过去了，虽然下药的人目的不在于取人性命, 伤害龙体依然罪不可赦, 景隆帝选择息事宁人，不再追究，然而心中多半已经猜到是何人所为。
陆贵妃意图与徐宸妃结姻亲之好, 曾在景隆帝面前旁敲侧击, 景隆帝却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于是从徐宸妃下手, 谁知道徐宸妃婉拒了她，因此怀恨在心逼徐宸妃就范也不无可能。陆贵妃的动机无疑是最大的，可惜没有证据，无法定罪。
此事对赵妧来说影响颇大，陆家的人已经将魔爪伸向了她身边的人，需要无时无刻提高警觉。
天鸾阁中，陆贵妃察觉到行动失败后，气恼极了。
“陛下居然包庇徐宸妃那个贱人！”当陆贵妃派出的探子回来禀报景福殿中的事情后, 她气得摔碎了寝阁中的汝窑天青釉葵口碗, 看得身旁的赵嫱一阵心疼。
“母妃，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父皇既然能够宽恕徐宸妃，可见她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已不容小觑，要么收为己用，要么斩草除根。”
“话是这样说，可是那贱人仗着自己有个养子, 还有赵妧那丫头，哪里还把咱们放在眼里！”她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得到盛宠成为皇后，可惜她的肚子不争气，偏偏生了个女儿，此后再无所出，“还有你，你不是说陆徴言已在你掌控之中，可是呢，他竟如此无能，看上一个青楼女子，真是荒唐！”
陆徴言与红萼的丑事败露之后，赵嫱也曾去数落过他，更懊悔自己牺牲了多年的青春勾引一个无能之辈去主动接近她的妹妹！
提及此事，赵嫱就怒不可遏，为了让计划进行下去，才想到与徐宸妃联姻，谁知道这徐宸妃如此不知好歹，居然拒绝他们的好意，所以才想嫁祸给她，让她尝点苦头，却被她逃过一劫。
“我就不信她能逃过一次，还能逃过第二次！”陆贵妃被逼急了，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母妃想怎么做？”
陆贵妃朝赵嫱勾了勾手指，赵嫱走近，听她母妃的计策。
*
这厢陆贵妃母女密谋计划，那厢赵妧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即便靠着杜仲晏送的药枕也无法安然入睡。今天下午发生了太多的事，尤其是景隆帝和徐宸妃遭人伤害令她担惊受怕，她睡不着，索性起身。
躲在房梁上休息的银雀很快察觉到她的动静，出声道：“这么晚了，公主还不睡吗？”
“银雀，我心头总觉得不安，睡不着。”赵妧愁容满面。
银雀一个飞身，轻轻落地，站在赵妧面前：“公主放心，陛下已经下达旨意多派了人手暗中保护宸妃与七殿下，不会再出事了。”
“银雀，你能否再替我做一件事？”
“请公主吩咐。”
“帮我找人盯着天鸾阁，今日之事，我怀疑与天鸾阁的人有关。”赵妧忧心忡忡地说。
“是。”从前公主只与陆贵妃为敌，对丽阳公主甚为信任，但是自去年她与陆贵妃发生冲突昏倒醒来后，她对丽阳公主的态度似乎就发生了转变，即便她在丽阳公主面前伪装自己，却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一定是她早就察觉到丽阳与陆徴言勾结利用她了吧。
*
事情过去了几天，陆贵妃母女竟开始安守本分，时常邀请掖庭的嫔御到天鸾阁做客。由于陆贵妃仍然主掌掖庭事宜，父亲又是当朝一品宰执，大家都愿意向她靠拢，除了徐宸妃，她一心在棠梨阁吃斋念佛，不愿参与其中。
“妧妧！吵起来了！吵起来了！”大人们尔虞我诈，天真烂漫的雉哥儿还被蒙在鼓里，并不知道徐宸妃遭人陷害一事，他一下课，就直奔福康殿。
“谁和谁吵起来了？”赵妧正在和桃奴玩簸钱，看到雉哥儿红扑扑的脸蛋，堆上了笑容。
“陆丞相和徐舅舅！”
“前朝的事？”赵妧蹙眉。
雉哥儿点头。
也是，他现在是储君候选人，这段时日学业也颇为长进，是时候参与政事了。
还没等赵妧具体过问，雉哥儿便开始滔滔不绝向她讲述朝堂上的一番激战。
原来，景隆帝念在尹美人怀胎十月诞下皇女，劳苦功高，打算晋封她的位分，这件事本来没有人反对，后来陆允昇上奏提议提升尹美人的父亲尹照的官位，却遭到了康王一党的反对，其中御史大夫徐昶声称尹照此人在朝为官毫无建树，能在中书省当一个正四品的中书舍人已经是皇恩浩荡，而这几年，尹照仗着后宫之亲，招摇过市，从不做实事，若不是看在这是个冗职，早就上疏弹劾他了。
尹照是无才之辈，即便尹美人有功，也不能主张君主任用闲人，更别提升官了。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景隆帝最后将升官一事搁置了。
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赵妧开始沉思，她原本对朝堂之事并不关心，但只要牵涉陆家的阴谋，她就开始上心了。
徐舅舅公然在朝堂上反对陆允昇，必然会令其怀恨在心，只怕徐家会有麻烦。不过有康王爷爷在，应该还能抗衡一阵。
只是徐娘娘的兄长阻止尹美人的父亲升官，怕是会对徐娘娘产生敌意……难道是陆家的人想要借刀杀人？
思及此，赵妧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吓了雉哥儿一大跳，他拍着自己的小胸口，说：“妧妧，你怎么啦，吓死我了！”
赵妧转身抱住了雉哥儿，“雉哥儿，是我不好。”如果不是她与陆徴言退婚，陆家就不会伤害她最亲的人了。
变了，一切都变了。
“妧妧，我没有怪你啊。”雉哥儿以为她在说她吓他一事。
过了一阵，赵妧松开了他，“你是不是长高了？”她忽然发现，以前抱着他的时候，他的头顶还在她的鼻子处，这才大半年，怎么就与她一样高了呢？
雉哥儿没好气地说：“我一直都在长高，妧妧你都没发现吗！”
赵妧灰溜溜地笑笑，的确，最近一直想着杜仲晏，倒是没过多在意雉哥儿。
“再过一阵子，我就能长得和父皇一样高，就能保护妧妧啦！”雉哥儿笑得一脸天真。
是啊，她最亲爱的弟弟长大了，愈发器宇轩昂。
“等你长大，就会有更多小姑娘追着你跑啦！”赵妧取笑他。
谁知雉哥儿忽然脸上一红，别开脸，“谁要她们追着我跑！”
“咦？我们雉哥儿害羞了吗？”赵妧见他脸红的模样，觉得又可爱又好笑，尤其当他露出羞涩的笑容时，她忍不住问：“难道我们雉哥儿看上哪家姑娘了？不会是陆家那个小丫头吧？”
“才不是她！”雉哥儿断然否认。
“那是谁呢？”赵妧已经肯定，雉哥儿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雉哥儿憋红了脸，有些不耐烦又带点撒娇意味，“哎呀！妧妧你好烦啊！”
“好啊，你嫌我烦！看我怎么收拾你！”她很久没有这般肆无忌惮地与雉哥儿吵闹了，一时玩脱了，突然胸口一阵抽紧，紧接着，开始大口喘气。
眼看赵妧神色异常，所有人都惊了，“妧妧！你怎么了！是不是病又发作了？”
“公主，奴婢去找杜太医！”
“别去！都别动，我没事，就是玩得过火了。”赵妧极力稳住心神，不让人担心。
“公主面色苍白，岂会没事？”是杜仲晏，没想到他未经通传就进了殿，且步履匆匆走向赵妧。尚未等赵妧开口，他已当着大家的面，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杜仲晏，你做什么？”赵妧耳根一热，惊愕道。
“救公主。”他面无表情地说。
杜仲晏照例来请脉，本是要等人通传，可是听到她的笑声从里面传来，不忍打扰，就在外面等了一阵，直到桃奴惊恐出声，才不顾礼节，冲进殿中，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心下一紧，不顾别人怎么看他，径直走向她，把她抱了起来。
“我没事……”赵妧不想让他担心，却还是没有瞒住，心虚道。
“哪里不舒服？”杜仲晏不容她狡辩，抓起她的皓腕，为她把脉。
“心头有点痛，气有点喘。”她盯着他皱眉的脸，小声回应。
“张嘴。”他放开手，看她口舌。
赵妧张嘴伸舌，杜仲晏大概有了一些眉目，取出药箱，打开一个布包，上面插满了银针，她没有大碍，是一时气滞，需要扎针疏通气血。
赵妧对喝苦药不再抵触，但害怕扎针，若是昏迷的时候还能当不知道，可她现在是苏醒的，被扎一针，那得多疼！
杜仲晏看出她在退缩，便道：“臣会把握力度，不会弄疼公主。”
“真的吗？”赵妧狐疑道。
杜仲晏慎重点头。
“那你动手吧！”她闭上眼，一脸视死如归，杜仲晏只觉得好笑。
杜仲晏让桃奴帮她翻过身，桃奴照做，杜仲晏又让桃奴褪下她上身衣物，露出后背，赵妧当即涨红了脸，桃奴也阻止道：“这怎么行！”她家公主尚未出阁，怎么可以让男子看到身体……
“这是救人。”他知道这么做有失体统，可救人要紧。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桃奴，就照他说的做吧。”怎知赵妧忽然开口。
“可是公主……”
“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是，公主。”不得已，桃奴为她褪下上半身衣物。
“到此为止。”杜仲晏没有让她继续往下褪，只到一半就让她停下了。
杜仲晏沉住气，挑起针，分别找到她脖颈下方的大椎、肺腧、大杼、风门等穴位，依次刺入，他已经注意力度，却还是听到她倒吸一口气，也是，她的肌肤如此娇嫩……
等到施针完毕，他落落大方地收拾，桃奴已为她重新整理衣物。
杜仲晏低着头，沉声道：“公主已无大碍，臣告退。”
赵妧轻轻“嗯”了一声，不敢抬头与他对视，虽然刚才他是履行医者的职责，可是她的身躯从未给男子看过，难免会羞涩。
同样的，杜仲晏也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身子，他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是他怕再多看一眼，血脉就要贲张，难以收拾。
“师父，妧妧没事了吧！”雉哥儿看到杜仲晏从内室出来，忙冲上去，他本是要跟着进去看的，怎料被银雀拦在了外面，银雀太厉害了，他打不过，只能乖乖在此等候。
“回七殿下，没事了。”
“师父，你怎么流鼻血了！你没事吧？”雉哥儿看他脸色绯红，鼻子流血，一阵惊慌。
杜仲晏下意识以袖子捂住口鼻，闷声道：“臣没事，是上火了。”说着，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懵懂的雉哥儿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茫然。

第34章
那日之后，赵妧被杜仲晏强行要求在殿中静养, 以免再发作, 赵妧乖乖听话，一连过了数日，转眼春光明媚, 百花齐放, 已是三月阳春, 万物复苏, 作妖之人也愈发猖獗。
“妧妧，我们出去玩吧！”稚哥儿一下课就奔向福康殿，拉着赵妧外出散心。
赵妧养病的这几天，稚哥儿时常来探望她，讲些趣事为她解闷。上回说到尹美人的父亲尹照升官无望，尹家必会对徐家怀恨在心。果不其然，尹美人晋升为修容后的第二天，尹照就在华阳城大肆散播徐宸妃多年无子是以猫妖诅咒所致。
大内皆知, 当年崔皇后爱猫成性, 有一只全身雪白口中衔花的猫名叫“衔蝉奴”，后来身首异处, 第一个发现衔蝉奴尸首的便是当年初入宫没多久的徐美人，也就是今日的徐宸妃。
掖庭传言实则是徐美人所为，只因徐美人初入宫不谙事，打碎了景隆帝最喜欢的汝窑天青釉三足洗，被崔皇后教导了一番, 有心人便以为是徐美人怀恨在心，借机报复。
好在崔皇后宽厚仁德且深明大义，没有怀疑徐美人，是谁在背后捣鬼早就心中有数，但为了息事宁人，也因为赵妧才出生两个月，崔皇后才没有追究。
事情过去没多久，徐美人有娠，第二年诞下一子，本来母凭子贵，可惜孩子刚出生就夭折了，有人又借此大做文章，说是猫妖报复，只因在她分娩之时猫叫凄厉，是来索命的。
徐美人痛失幼子，几近崩溃，无暇听人妖言惑众。
为此，素来温柔贤淑的崔皇后大斥掖庭，这才止住谣言，后来又多次看望徐美人，不久，徐美人走出悲伤，并晋升为徐昭仪。
多年来，徐昭仪活在崔皇后的光环之下，颇得圣宠，可惜第一子夭折后，她元气大伤，难以再受孕。
本来猫妖诅咒的谣言已经逐渐被人淡忘，没想到崔皇后薨逝十多年，还会有人旧事重提。
尹照此举无疑是引火自焚，谣言传入大内，景隆帝龙颜大怒，连降尹照官位三级，左迁至徐州当刺史。
谣言过去了，赵妧的气也消了，这尹照非但做官无能，做人还无德，若不是女儿进了宫，受点宠，朝廷岂会有他一席之地！
说来这尹修容刚晋了位分，父亲就遭贬官，古往今来还是头一回，尹修容不但没人巴结，还成为了掖庭的笑柄。
赵妧刚被稚哥儿拉到后苑，就听到她父皇的几位嫔御在赏花交谈，谈资便是尹照的荒唐事。
“徐宸妃是什么人，当年受崔皇后庇护，临终托孤，虽无所出，多年来还不是盛宠不衰，她尹修容无非生了个皇女，就真当自己高人一等，真是可笑！”
“姐姐此言差矣，尹修容何错之有，怪就怪她没个能撑腰的人，父亲又是个麦秸秆枕头。”
说到这里，她们咯咯大笑，笑得头上的花冠险些掉落。
“妧妧，麦秸秆枕头是什么？”稚哥儿只觉得这几位娘子说话太难听，不知道她们为何突然发笑。
“七殿下，这麦秸秆枕头就是一包草，意思呢就是……”桃奴解释到一半，稚哥儿醍醐灌顶道：“哦！我知道了！她们在骂尹修容的父亲是草包！”
“公主，是尹修容！”桃奴惊呼，赵妧闻声望去，只见尹修容站在不远处，怒目圆睁，下一刻已提裙气冲冲冲过去，朝着方才辱骂她父亲是草包的宫妃一记掌掴。
在尹修容下手之前，赵妧就伸手捂住了稚哥儿的眼睛，她本是来散心的，怎料看到如此糟心的一幕，这就是陆贵妃执掌的掖庭，一派乌烟瘴气。
“我们走！”她不愿再看下去，也不想掺和进去，虽然尹修容打人不对，那也是有人出言不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败俱伤是她们自作自受。
倒是稚哥儿，让他看到了掖庭女眷的争斗，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
这花是赏不成了，赵妧带着稚哥儿回了棠梨阁。
而那被掌掴的宫妃是进宫没多少年的阮郡君，才十八岁，年少气盛，心直口快。她如此肆无忌惮也因为她父亲阮庭芳官拜四品殿前副都指挥使，丝毫不把高她一等的尹修容放在眼里。
阮郡君受了委屈，自然要告状，不过她还算聪明，没有直接告到御前，而是告到了陆贵妃处。她父亲是陆允昇的幕僚，陆贵妃没有道理帮有个草包父亲的尹修容而不帮她，而结果也正如阮郡君所料，陆贵妃以尹修容不分青红皂白动用私刑对她略施惩戒，罚闭门抄写《女德》。
原以为这事到此就结束了，然而第二天，阮郡君得寸进尺，故意把自己姣好的面容打得又红又肿，目的在于嫁祸尹修容，让她吃尽苦头，而她自己也能获得圣上的关注。
事与愿违的是，景隆帝于第二天驾幸重华宫设醮祈福，阮郡君她这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这位阮郡君，年纪轻轻，坏心思倒是一大堆。”不久，阮郡君又成为了掖庭的笑柄，桃奴也会时常当着赵妧的面笑话她。
“她与陆贵妃是一丘之貉，心机深沉，留在父皇身边只会是个祸害。”赵妧忧心忡忡地说。
“想必陛下也知道，所以至今没有召幸。”
“可惜我势单力薄，不能为父皇分忧。”
“公主可以找杜太医商量对策呀，他一定可以帮到公主的！”桃奴一向对杜仲晏信心十足，但是这种掺和到后宫勾心斗角的事，杜仲晏他……真的擅长吗？
赵妧表示怀疑，没发现杜仲晏已在殿外等候多时，是银雀察觉到他的气息，提醒道：“杜太医已经来了。”
一听杜仲晏来了，赵妧立刻整理自己的仪容，又问桃奴她的脸色如何，桃奴笑呵呵地点头，赵妧才放心让她请杜仲晏进殿。
这次杜仲晏来福康殿，除了背着药箱，手里还托着一个精致的剔红圆盒，如沐春风一般朝她走来，桃奴识趣地退下了，留他们二人独处。
“这是什么？”赵妧好奇。
杜仲晏不说话，把盒子放到茶几上，轻轻掀开盖子，只见里面整齐的排列着精致的茶果子，有绿豆饼、樱桃煎、紫苏糕、滴酥鲍螺……看得赵妧两眼发直。
“再看，口涎就要滴落到糕点上了。”杜仲晏笑话她。
赵妧即刻抬头，下意识捂住嘴，对上杜仲晏盛满笑意的温柔的茶色眸子，“好端端，给我带点心做什么？是不是有求于我，想贿赂我？”杜仲晏取笑她，她也不甘示弱，开玩笑道。
“嗯，臣希望公主答应臣一件事。”
“什么？”她歪头。
“请公主先闭上双眼。”
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赵妧还是照做了。
看到近在咫尺的脸，杜仲晏勾了勾唇，轻啄了一下她殷红的小嘴，又立刻离开了，赵妧猛然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亲了上去，这次他大胆地加深了力度，轻咬她的唇瓣，赵妧只觉得耳根火热火热，烫到了脖颈，身子也瘫软了下来，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手，托住了她，将她拉近了他。
他的气息越来越粗，她也感到自己的呼吸愈发急促，就快喘不过来时，他终于舍得放开她，额头相抵，平复心情。
良久，赵妧小声问：“你要我做的……就是这个？”
“嗯。”
“那也不用拿糕点讨好我。”
“你应该会喜欢。”
“是你亲自去尚食局挑选的吗？”宫外的食物不能入大内，她便猜测他是从尚食局拿来的。
怎知杜仲晏摇了摇头，说：“这是阮郡君赐给臣的，臣本不想接受，但想到公主会喜欢，就收下了。”
“杜仲晏你！”笑容凝在了嘴边，赵妧气急，一把推开他。
杜仲晏捂着胸口，不明不白，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生气了？
赵妧气得是，他又拿别的女子送他的东西转赠给她，他竟毫无知觉，真是气死人！
“阮郡君为何送你糕点？”赵妧向他兴师问罪，话里夹带着酸溜溜的味道。
“臣为她治脸，作为答谢，便赐臣糕点，有何不妥吗？”
“杜仲晏你……这糕点我不要了，你带走吧！”本还想找他商量对策，这下倒好，他居然给她治病，真是要气死她！
杜仲晏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她为何生气，他又哪里得罪她了？
杜太医啊杜太医，你错在不该把别的女子送你的东西再送给你的心上人，说到底，你还是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啊！银雀躲在房梁上唉声叹气。
“臣尚未给公主把脉。”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还要履行职责。
“你去给阮郡君治病吧！”她背转过身，与他耍性子。
杜仲晏总算发现，她生气的根源所在，叹道：“臣今后只给公主一人治病。”
赵妧咬牙，她不是这个意思，这个榆木脑袋怎么还不明白呢！
“若公主不相信，臣可以断发明志。”说着，他已经脱下幞头，正要解下束发，赵妧立即转身阻止：“杜仲晏你真是气死我了！但我气得不是你为阮郡君治病，而是你把她送你的糕点再送给我！就如当初你把许司衣的帕子给我用，我们的心里都不会好受，你知道吗！你这个迂腐的老男人！”
刹那间，杜仲晏感到自己被雷劈了一般。
“原来，公主嫌我老……吗？”
银雀差点从房梁上滚下来，杜太医，这不是重点好吗！没眼看，没眼看。
赵妧捶他胸口，“对！我就是嫌你老！嫌你迂腐！嫌你懂点医术就自以为是！嫌你……”杜仲晏一把抓住她的手，包裹住，按住他的胸口，说：“臣知道了，臣自会反省，不再惹公主生气。”
他低着头，语气听上去有点沮丧，是她说得太过火，伤他自尊心了吗？其实，他的外表俊朗非凡，还是很年轻的……
“喂，杜仲晏，这些都是我的气话，你不要……”她凑近他，本想安慰他，谁知道他忽然抬头，趁人之危。
赵妧才醒悟，她又被他摆了一道，这个杜仲晏，真是罪大恶极！然而，在他的温柔攻势下，她还是宽恕了他，与他亲吻、缠绵。
至于这一盒糕点，就赏给桃奴和银雀她们吃吧！

第35章
那一盒阮郡君赏赐的茶果子最后留给了桃奴和银雀，赵妧果真不愿意尝一口, 杜仲晏渐渐明白女孩子的心思, 应该说是赵妧的心思，只要她不喜欢的，他便不会去做, 而为表诚意与心意, 但凡他出宫, 总会偷偷带回大内没有的小吃“上供”, 有时候也会付出点“代价”，比如近日东华门外以卖把鲊①而闻名的吴记铺子前面的横街上蹴鞠成行，容易出事。
每到春日，无论男女老幼，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皆以戏耍蹴鞠为乐。哪里有空地，哪里就球来球往, 若遇到蹩脚的人在街巷胡乱开球, 遭殃的就是路过的行人，杜仲晏就不幸中招了, 他刚从吴记铺子出来，就被鞠球击中了额头，肿了个大包。
“杜仲晏你被人打了吗？告诉我是谁，我让银雀替你报仇！”他额头肿包基本已经消退，但淤青还在, 赵妧看到后自然会担心过问。
“臣无碍，就是不慎被街上的鞠球击中罢了，公主不必大惊小怪。”看到她担忧的面容，什么疼痛都化作了烟云。
“这一脚看来踢得还挺重的，疼不疼？”她下意识伸手抚摸他额上的乌青块，杜仲晏心头一动，捉住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掌一向冰凉，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想这样为她取暖。
“臣不疼，一点也不疼。”他目光极其温柔地凝视她，赵妧面上一红，有意缩回手，他却牢牢抓着不放，她抬起头朝房梁看去，发现没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之前她只顾着与他缠绵，却忘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在这寝殿之中，有一个人虽然平时不轻易现身，但对她始终形影不离……只要一想到银雀看到他们亲密的举动，就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后来索性让她避开，果然，今天的银雀不在。
“上过药了吗？”
“嗯。”他回宫之后，简单搽了点散瘀的药膏，便把他从宫外偷偷带回宫的把鲊拿到福康殿中。
杜仲晏松开赵妧的手，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纸包，赵妧这才发现他带了好吃的来，眼露笑意：“这是什么？”
杜仲晏展开纸包，只见是一把扎成束的腌渍食物，散发着浓烈的鱼香，“这是一种鱼制食品，民间把它称作把鲊，深得文士喜爱。”
赵妧了然，欲伸手去取，杜仲晏已率先拣了一小把喂到她嘴边，“恐污了公主的手，还是由臣来代劳吧。”
赵妧眉眼弯弯，张开嘴轻咬一口，慢慢咀嚼，很鲜美，很有嚼劲，她甚是喜欢，又咬了几口。
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杜仲晏始终温柔地笑着，从小的教养告诉她，送食物到口中的时候需要以袖掩口，可她私下从来不拘束于此，反而放心大胆地释放天性。
察觉到杜仲晏一直看着自己的赵妧突然停下了咀嚼，捂着嘴说：“我的吃相很难看吗？”
杜仲晏笑着摆头，却不语。是很可爱，忍不住想发笑。
“你分明是在笑我。”赵妧咽下最后一口，咕哝道。
“还吃吗？”杜仲晏问她。
“你这么笑我，我哪里还吃得下，都赏给你了！”
杜仲晏失笑，“公主忘了，臣对鱼类不是十分擅长。”
赵妧才想起来，他不能吃鱼，一吃就会浑身起红疹，这是嬢嬢告诉她的。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让你吃的。”她难得低声下气向他道歉，差一点就害了他了。
“臣没有怪罪公主的意思，方才也不是笑话公主，只是觉得……很可爱。”杜仲晏总算说出实话，虽然还有点别扭。
“你……这是算在夸我？”赵妧讶异。
杜仲晏轻轻“嗯”了一声，又问：“还吃吗？”
赵妧用力点头，“吃！”
就这样，她吃下了他买回来的所有把鲊，最后餍足地舔了舔双唇，杜仲晏多看了几眼，心中的躁动呼之欲出，他不能吃鱼，却还是忍不住想尝一下味道，于是，他顷身上前，吻上了她沾满鱼香味的唇，辗转一阵，才放开她。
看吧，他也不是完全不能吃鱼，只要她吃鱼，他吃她也是一样的。
*
“妧妧！妧妧！”正当心潮澎湃之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破坏了气氛。
杜仲晏略整了整衣衫，起身，“七殿下来了，臣先告退。”
换做平日，这混世小魔王早就闯了进来，今天只在外头嚷嚷，想来是被银雀阻拦了吧，他见了银雀总是怕的。
赵妧虽有不舍，但一想到雉哥儿来了，也不再方便留他，就由他去了。
杜仲晏行礼告退，银雀很快放行。
“什么味道？好香呀！”一进殿，雉哥儿就闻到了残留的鱼香味。
这小狗鼻子一向灵敏，赵妧笑道：“就你鼻子灵！是把鲊，你来晚了，没得吃了！”
“啊！妧妧你有好吃的不和我分享，你不疼我了！”雉哥儿佯装生气，“亏我一下课就来找你玩呢！”
“找我玩什么？”赵妧笑嘻嘻地问。
雉哥儿转了转眼珠子，故意使坏，不说话，赵妧早就留意到他的小心思，问：“你背后藏着什么？”
雉哥儿不再逗弄，从身后拿出一个鞠球，掂了掂，献宝似的说：“看，这是我的新鞠球！”
赵妧当是什么，原来是一个鞠球，“一个鞠球而已，有什么稀奇的？”说着，赵妧就要拿球来看。
雉哥儿当宝似的，往后躲，赵妧惊了，这臭小子，平时有什么好东西巴不得往她手上塞，今天是中邪了不成？
“你一会儿说要给我看，一会儿又拽着不让我看，究竟是让我看，还是不让我看？”赵妧叉腰，脸上甚是无奈。
“好啦！给你看给你看，但要仔细着，别给我弄坏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这鞠球拱手相让。
“雉哥儿，你今天很是反常，难不成这球是哪个你心仪的小姑娘送给你的？”赵妧揶揄他。
没想到雉哥儿瞬间就满脸通红，赵妧所料没错，仔细端看鞠球的做工，是八片牛皮拼接而成，密砌嵌缝，不露线角，浑圆结实，放在掌中观赏也无不可，做工如此精细，不知出自谁人之手。
“你不说？那我就让桃奴拿着这球四处去问喽？”
“妧妧你欺负人！”雉哥儿急得要哭了，伸手就要去抢球，但一想到之前的事，就罢手了。
赵妧见他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赶紧把球还给他，笑眯眯地说：“我们雉哥儿真的长大啦！可惜啊，有了小姑娘，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姐姐。”
“妧妧你瞎说什么呢！我……我……”他支支吾吾，别开脸去，小声道：“其实都是我一厢情愿，这球……是我逼迫她做给我的。”
赵妧有点懵，他这算是承认了？居然还是单相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妧好奇极了，她弟弟的初恋，居然是单相思，究竟是谁家的姑娘，能把雉哥儿迷得神魂颠倒？
雉哥儿大叹了一口气，才下定决心把来龙去脉告诉赵妧。
原来他喜欢上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赵妧前阵子所救的珠儿。这段缘分来得很简单，他把人家小姑娘弄伤了，心生了歉意，无意中转变成情意。
一个月前，他无意间得知陆贵妃欲将陆家那个小丫头许配给他，他很生气，向徐宸妃扬言绝不会娶陆绮儿，徐宸妃虽然向着他，但是陆贵妃时常往棠梨阁施压，徐宸妃不想招惹事端，就一直憋着没告诉赵妧。而他为了撒气，就跑去后苑玩蹴鞠，那一脚真不巧踢到了碰巧经过的珠儿，把她的额头都踢肿了。他当时见情况不妙，就打算带她去太医局治伤，然而当他得知她天鸾阁里的人之后，就有点故意刁难人。因为她的出现，导致他的鞠球掉进了玉津池中，一定要她赔一个，谁知她非但不求饶，还应下了，一脸的视死如归，他很吃惊，却也好奇，她小小一个宫女到底有什么能耐赔他一个新的鞠球，从那以后，他天天跑后苑，等着看好戏。
后来她来了，可惜是两手空空地来的，他有些失落，以为她食言了，有些生气。直到她说出她的为难之处，她在赵嫱身边当差，吃尽苦头，很难抽出时间做点私活，她不愿他等待太久，就趁着赵嫱午休，春子打盹的时候，偷偷跑来后苑赌一把，告诉他可能还要等上一段时日。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他愿意等，可能是因为怜悯她，谁都想去天鸾阁当差，可一旦进去了，那就是跳进了火坑，很难再跳出来。
直到今天，她光明正大地以司衣司女史的身份来到棠梨阁亲自把做好的鞠球送给他，他才知道，她脱身了，拯救她的人正是他最亲的姐姐！
雉哥儿高兴极了，珠儿离开棠梨阁后，他就拔腿似的跑向福康殿，与赵妧一起分享喜悦，并感激她对珠儿的救命之恩。
“原来阴差阳错，我帮助的人，就是你心仪的人，真是缘分啊！”赵妧欣喜道。
雉哥儿却垂头丧气。
“你是否真的很喜欢她？”看出他的心思，赵妧问。
雉哥儿毫不犹豫地点头，虽然他们认识的时日不多，可他总会想到她，想跟她说话，他当初以为她只是为了免罪才一口应下赔他一个鞠球，没想到她真的做到了，而且做得比原来的更好，如此心灵手巧又信守诺言的姑娘，怎会叫人不喜欢！
得到雉哥儿肯定的答案，赵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七殿下，怎么遇到这种事就怕了？拿出你的胆魄，告诉她你的心意，别让自己后悔。”说到最后，她朝雉哥儿微微一笑，希望他能够抓住时机，正确选择自己心仪的人。
雉哥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两眼亮晶晶地说：“妧妧！我决定了！我现在就去告诉她我的心意！”说着，他转身就要跑。
赵妧一把拉住他，“你这般匆匆忙忙，别唐突了人家，女孩子面皮薄，还是想好怎么说，改日再约她谈一谈也不迟。”
“那我要怎么做？”
赵妧想了想，凑到他耳边低语，仿佛在传授他经验，雉哥儿边听边点头，一脸认真，想来真的受益匪浅。
注释：①把鲊：扎成束的鱼制食品。

第36章
赵妧与珠儿接触过，这孩子极为小心谨慎, 若是雉哥儿冒冒失失跑去告诉她“我喜欢你”这样的话, 估计会吓得逃跑吧，为保守起见，她让桃奴亲自去司衣司请珠儿到福康殿中, 暂且先试探一下本人的心意。
一别几日, 珠儿已经改头换面, 换上圆领的女史衣衫精神奕奕, 见了赵妧礼数也十分齐全。
赵妧唤她起身，让她在福康殿不必过于拘束，她请她过来只是想问问她的近况。
“你在司衣司可还习惯？”
珠儿听她像家姐一般与自己交谈，顿时放松很多，点头乖巧道：“回公主，奴婢在司衣司很好，许司衣教会我很多本领，奴婢不才, 私底下为公主织了一对鸾绦, 感谢公主的救命之恩。”说着，她从袖中取出卷起的鸾绦, 递呈于赵妧。
赵妧惊喜地接过，徐徐展开，只见是一对蓝红二色丝线织成的鸾绦，上面饰以鸾鸟花纹，下缀珍珠, 带边用红绿细条滚边，颇为精致，赵妧很喜欢。
“我正想要一对鸾绦，与我今日衣裳也相配，你帮我系上吧。”
珠儿欣喜，即刻照做，将她花了几个晚上织成的鸾绦小心翼翼系在赵妧的腰带上，直垂于身前，赵妧满意地点点头，夸赞珠儿：“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的手真巧，也难为你为雉哥儿做一个一模一样的鞠球。”
赵妧收了礼物，也没忘记今日叫珠儿来的目的，顺势切入主题。
倒是珠儿，忽而一愣，她没有想到公主会突然提到雉哥儿，但也不奇怪，她知道他们姐弟的关系向来亲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什么好隐瞒的。
“入宫前，家父便是以做鞠球谋生，奴婢有幸学过点皮毛。”
赵妧见她谦恭，心中甚为满意，挑了挑眉道：“那你父亲做得鞠球定是极好的，才令你继承这般手艺。”赵妧顿了顿，又道：“你家中除了父亲，可还有别的亲人？”
“奴婢还有一个年幼的胞弟。”
“你母亲呢？”
“母亲生奴婢的弟弟时，难产而死。”
赵妧默了一下，心中了然，她进宫怕是为了贴补家用，让她父亲与弟弟多一份保障，真是个好孩子。
“真是不容易，往后你好好做事，总会有回报的。”
“奴婢能遇到公主才是奴婢三生有幸，公主的大恩大德奴婢定会铭记于心！请受奴婢一拜！”说着，珠儿情绪忽然激动，双手贴额欲伏拜谢恩，赵妧伸手拦住，“不用拜我不用拜我，你总这般诚惶诚恐，我压力也大，今日找你来就是想问问你近况，我们就跟寻常人家一样，别管太多礼节。”
“是，公主。”
“说来是雉哥儿踢伤了你，却要你赔他鞠球，总是你理亏，你与我说说，是不是他欺负你？”
“七殿下并未欺负奴婢，当时七殿下心中有气，作为下人，理应为主子们分忧，若不是奴婢出现，七殿下的鞠球也不会掉进玉津池。”
“真是个傻丫头，你也是人，不要因为自己是下人就把所有的错揽在自己身上，你老实告诉我，你心中可曾怨过他？”赵妧盯着珠儿，而她摇头：“七殿下很好，从未苛责与奴婢，也理解奴婢的苦楚，是个好人。”
“仅仅如此？”赵妧今日召唤珠儿的目的在于为雉哥儿先行试探她一番，以免他唐突了人家姑娘。
珠儿疑惑抬头，赵妧也不再与她周旋，直言：“珠儿，你家中给你定亲了吗？”
许是赵妧说得过于直白，珠儿一下子就脸红了，垂下头，轻轻点了点头，腼腆地说：“家父从小便将奴婢许配给了奴婢的表哥，待奴婢年满出宫，便会与表哥成亲。”
没戏了，没戏了，她亲爱的雉哥儿真的是单相思，人家小姑娘早就心有所属，还订了亲，若是雉哥儿得知真相，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的第一次爱恋，还没开始，便已结束，令人心痛。
赵妧本想说的话全都噎在了嘴里，场面一度尴尬，好在桃奴前来通报杜仲晏来了，才得以化解。赵妧让她先回司衣司，珠儿依言告退。
*
杜仲晏一进殿就看到她唉声叹气，微微皱眉走向她：“不知公主为何叹气？”
赵妧蹙眉道：“郎有情，妾无意，这般苦楚你可懂得？”
杜仲晏怔愣一下，这份苦楚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不知公主说的是何人？”
“是雉哥儿，我真不知道怎么与他说。”赵妧愁容满面。
“既然是实情，就别隐瞒，长痛不如短痛，也算是对七殿下的一次历练。”杜仲晏是过来人，只有痛过了，才会学会成长，何况那珠儿也并非七殿下的良配，早点了结也好。
“杜仲晏，你怎可如此残忍？”
“……”杜仲晏不出声，直勾勾地看着赵妧，看得她毛骨悚然，“杜仲晏……你干吗这样看我？”
倏地，他叹了一口气，放下药箱，准备为她把脉。
赵妧看他沉默，满腹心事地样子，心里一阵酸胀，大概已有点眉目，他许是感同身受了吧。过去她眼里只有陆徴言，从未发现他一直看着她。
“杜仲晏，你心里一定很苦吧，当然，你也一定在笑我傻，怎么会看上那样一个人。”
“公主生性善良，容易上当受骗也算正常。”
“可是我把命都搭上了。”
“不是又活过来了吗？”
上穷碧落下黄泉，无论她在哪里，他都会义无反顾地追随她。那时候，他失去她之后，真的想过一死了之，可一想到害死她的人仍逍遥法外，他便决定再苟活一段时日，待大仇得报，再去黄泉陪她。
许是老天爷感念他的执念，令他得偿所愿。
“杜仲晏，谢谢你！”她一下子扑向他，牢牢地抱住他，梨花带雨。
猝不及防的杜仲晏愣了片刻，继而缓缓搂住她，“再哭，梨花妆就要花了。”
赵妧破涕为笑，这次的开玩笑还过得去。
杜仲晏扶起她，右手抚上她的脸颊，用拇指轻轻擦干了眼角的泪花，此刻她看上去有些楚楚动人，忍不住吻了吻她的眼睛，然后把她拥在怀里。
赵妧就这样静静地靠在他胸前，听他此起彼伏的心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只要有他在身边，就会变得十分安心，以前分明那么讨厌他的存在，如今却无时无刻不想着他。
假如当初重生的只有她一人，想必仍会活在赵嫱迫害她的阴影里吧。
是杜仲晏一直陪着她，让她勇敢面对敌人。
可是赵嫱的真面目隐藏得太深，她还没有找到可以让她露出狐狸尾巴的方法，就连陆徴言的那一条线都断了，似乎再别无他法。
“杜仲晏，你说你当初已找到他们害死我的线索，是什么？”赵妧忽然想到他当初为了追查她的真正死因，不幸被人暗杀，那他应该知道了她的死因。
“是蛊。”她死于蛊毒，这是一种毒辣的巫术，以他当时的医术根本无法查出她中了蛊。
“蛊？”显然，这种苗疆的巫术赵妧闻所未闻。
杜仲晏摊开她的手心，写下一个“蛊”字，告诉她这是一种虫毒，来自苗疆，养蛊之人多为女子，她们在五月初五这一日挑选十二种毒虫放在瓮中密封，让它们自相残杀，弱肉强食，过一年，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只，是最强大的，它吃下了剩余的十一只毒虫，是为虫蛊。一旦中蛊，放蛊之人便可以咒语操纵人的生死。
杜仲晏从未接触过巫术，才无法救她。
但是为了查出她真正的死因，他豁出了一切，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想方设法潜入皇陵，开棺验尸。
他的医术无法救她，那么，便从她的尸身上寻找真相。三层棺椁，密封完整，过去数月，她的尸身依然如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丝毫看不出有中毒症状，他心生怜意，又充满痛楚，最后咬咬牙，剖开她的腹部，查看内脏。
蛊虫寄居在人体懒以生存，一旦生命消逝便会离开肉身，而尸身的内脏多呈蜂窝状。
由此，他便可断定，她真正的死因。
正当他手握证据，准备进宫死谏，告诉景隆帝公主真正的死因，将凶手绳之于法之时，他被人暗害于荒郊野外，原来，他的行动早就在敌人的掌控之间。
“是那个时候……她喂我吃下的蛊虫！”赵妧终于想起，那日她被陆徴言按在地上，赵嫱捂住她的口鼻，她当时惊慌失措，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吃下赵嫱为她准备好的蛊虫！
想到那一日的可怕情景，她又忍不住浑身颤抖，杜仲晏紧紧地抱住她，慢慢平复她的心情，害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陆徴言如此，赵嫱亦如此。

第37章
赵妧终究还是将真相告诉了雉哥儿，以免他越陷越深。
雉哥儿的反应如赵妧所料, 是难过的, 悲伤的，春天的种子才播下，还没来得及发芽, 就已经被踩死在地下, 一连好几天, 他都无精打采, 他不再往福康殿跑，赵妧生怕他出点意外，时常去棠梨阁或延义堂看他，好在是她多虑了，他没有逃学，胃口也挺好，说来倒也奇怪，这几日他上课听讲格外专心, 还会就蔡直讲提出的议题阐述他个人的观点, 且见解独到，令人刮目相看。
这样的雉哥儿虽然有些反常, 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有专注一件事才会忘记另一件事。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一段日子过去后，雉哥儿便也放下了，还像从前一样, 时不时跑进福康殿打牙祭，赵妧这寝殿又成了他歇脚的地方。
不过很多时候，雉哥儿来得不巧，总被银雀拦在殿外，“银雀，我有急事找妧妧，你别拦我！”今天也不例外。
“杜太医正在殿中，还请七殿下稍等片刻。”银雀依然板着一张脸，丝毫不放松。
雉哥儿打不过银雀，只能乖乖等在殿外，来回踱步，“不对啊，从前师父给妧妧把脉我在场也没问题啊，难道妧妧病又发作了吗！”雉哥儿总算察觉到不对劲，生怕赵妧旧疾发作，杜仲晏需要专心救治，才让人都候在外头。
银雀不说话了，她总不能告诉一个小屁孩，你引以为傲的杜太医和你最亲爱的姐姐正在里头打情骂俏吧，选择沉默的银雀让雉哥儿更加担心。
过了一会儿，眼见杜仲晏总算出来了，雉哥儿连忙冲上去，“师父！妧妧没事吧！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杜仲晏一头雾水地朝银雀看了一眼，仿佛在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银雀耸了耸肩，仿佛在说：我什么都没说，全都是七殿下自己代入，谁让你霸占他姐姐那么久，怪谁呢。
“七殿下，公主无碍。”生怕雉哥儿担心，杜仲晏还是说了实话。
“那为何银雀总拦着我不让我进去看你给妧妧治病？”
一句话倒是把杜仲晏问倒了，耳根子也微微发红，雉哥儿年纪小，但不傻，在他眼中一向稳重又不食人间烟火的师父居然也会露出这种神情，“哦！师父你和妧妧……”雉哥儿才张嘴想说出他发现的秘密就被杜仲晏一把捂住了嘴，然后拖进了殿中。
这一举动，让看戏的银雀和桃奴都惊呆了。
杜太医，您真厉害啊，七殿下都敢冒犯！
“七殿下，此事关系重大，切莫声张。”进到殿中，杜仲晏才松开雉哥儿。
“怎么回事？杜仲晏你怎么……”赵妧看到杜仲晏折返，一阵讶异，然而才出声，雉哥儿就笑嘻嘻地来回看两人。
赵妧不明所以，杜仲晏扶额，仿佛在说：公主，我们的事被七殿下发现了。
“妧妧，你终于知道师父的心意了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愣。
雉哥儿叉腰，颇感自豪地说：“你们别总把我当小孩子，很久以前，我就看出师父喜欢妧妧啦！”
杜仲晏心想，难道整个皇宫大内都看出了他的心思？
“师父尽心尽力为妧妧治病，凡事亲力亲为，不允许有任何差池，为了一心一意留在妧妧身边，还拒绝了许司衣的好意，再说之前我学着为妧妧把脉，师父那么健康，脉象却乱糟糟的，不就是因为看到了妧妧，心里才乱糟糟的嘛！”
雉哥儿说得头头是道，令两个年级稍大的当事人有些无地自容。
不过他还有心思管别人的情/事，想来已经走出了自己的情伤，小小年纪已经懂得察言观色，果真不容小觑。
杜仲晏低头一笑，七殿下不愧是圣上精心培养的储君人选，他的伪装早已被他识破，既然如此，想必圣上也已察觉到他对公主的心思了吧。
圣上对他始终是宽厚的，就连他被人陷害打入天牢，圣上也选择了对他从轻处理，让他有机会暗中调查公主的真正死因，只可惜，他有负于圣上的期望。
“可是妧妧，你和师父要有麻烦了。”雉哥儿一会儿喜，一会儿忧，道出了他今天上门来的目的。
赵妧和杜仲晏都回过神来，听他继续说下去。
“方才在延义堂，我听说今早朝堂上，言官们在商讨与宋国联姻一事。”
“什么！？”赵妧浑身一颤，这个刘卫桓难道还没有放弃吗？
“宋国太子几番请求父皇赐婚，想结秦晋之好。陆丞相主张联姻，一来因为宋国诚意十足，二来因为宋国国力近几年愈发强盛，与我们又是邻国，倘若拒绝，恐有不利。”
“父皇的意思呢？”
“父皇尚未表态，但他没有答应应该是注重妧妧你的意思。”
赵妧看向杜仲晏，只见他低头不语，他们互生情意，杜仲晏在宫中也有一官半职，长年以来照顾她的病情，深受她父皇器重，还在国子监特设医学课，每隔一段时日便会请他去讲学，地位与翰林侍讲别无二致，若是请父皇赐婚也无不可，可如今冒出个宋国太子，权衡利弊，言官们多半会站在国家利益角度来考虑她的婚姻。
半晌，赵妧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忽然冲向殿外，杜仲晏一把拉住她，“公主要做什么？”
赵妧回头，“我去求父皇为我们赐婚啊！”事到如今，只有她再次与人订下婚约，并且是坚定不移的，宋国太子才会善罢甘休吧！
杜仲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微笑，无论是不是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得知她对他的情意，已经心满意足。
“请公主放心，宋国太子并不会如愿。”她才与陆徴言解除婚约，如果这么快与他订婚，势必会成为世人诟病的对象，他想娶她，却不急于这一时，他的计划是时候可以实施了，等到计划达成的那一天，他会光明正大地、风风光光地迎娶她。
“杜仲晏，难道说你有办法阻止？”赵妧充满期待道。
“宋国太子若真的在乎公主，就不会强迫公主，他这般坚持不懈，怕是另有目的，为今之计，我们唯有利用缓兵之计，见招拆招。”
“这都怪我，当初我若没有招惹刘卫桓，事情就不会演变成如今这般模样。”赵妧对于和刘卫桓的相遇真是追悔莫及。
是啊，他的公主这般善良可爱，只有陆徴言那样狼心狗肺的人才会看不上她。
他多么希望他的公主永远留在寝殿中，哪里都不去，不见别的男子，只有他一人可以踏入她的寝殿，可是这样她就真正地成了金丝笼中的雀鸟，不会再快乐了吧。
有的时候，人就是会自相矛盾，却也因为过于在意，才会想那么多吧。
杜仲晏最后还是阻止了赵妧前去向圣上为他们赐婚，赵妧听从杜仲晏的安排，暂且静观其变。
*
“我让师兄派人潜入宋宫调查过，原来宋国皇帝病了，似乎病得不轻，却秘而不宣，刘卫桓又如此急着来请婚该不是想让他快死的爹看到他娶正妻，也好死得瞑目罢。”这几天晚上，银雀时常在赵妧睡下之后，与杜仲晏在后苑秘密见面，向他汇报情况。
杜仲晏没好气地瞅了银雀一眼，又仔细沉思银雀所言，宋国已立太子，即便一国之主得重病不幸驾崩，也可以由刘卫桓继承皇位，没有必要对外秘而不宣，除非刘卫桓的太子之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稳定，一旦对外宣告皇帝病重，怕是会引起朝廷上下的骚乱，动摇他的太子地位。
银雀见他满脸凝重，不再与他开玩笑，又道：“宋国皇帝病重，张皇后让人拟了一道假的圣旨，对外称皇帝听从上天指示，需闭关修炼，才能令刘氏江山永固，如今刘卫桓监国，张皇后垂帘听政。”
宋国皇帝沉迷道术，世人皆知，张氏母子这么做自然不会令人怀疑，却也不是长久之计。
“谁会动摇他的太子之位？”
“汝南王李崇。”
汝南王李崇是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屡立战功，宋国皇帝恩赐汝南封地，封他为王。而李崇的胞妹李玉娇有幸入宫荣获恩宠，成为皇妃。
当年，李妃与另一位获得恩宠的张妃同年有喜，年少轻狂的宋国皇帝仿照前人夸下海口，谁若能先诞下皇子，便立谁为太子，谁就是皇后。算算时间，李妃较张妃早五天有喜，皇后之位无疑就是属于她的，可惜天意弄人，李妃难产，最后因失血过多而死，临终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婴孩的左手肘下方用银簪刺下一个字，希望他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长大之后可以认祖归宗。
其实，李妃早有意识张妃觊觎皇后之位，为此不惜多次害她腹中孩儿，李妃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就算她还活着，张妃势必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再次加害她的孩子，便暗中将孩子托人偷偷送出宫，又托人找来一具死婴，让世人以为她的孩子已经夭折。
“汝南王可能已经察觉他的外甥尚在人间，近几年不断派密探到各国打探消息，想找回真正的太子，好为他冤死的妹妹报仇雪恨。”银雀看着杜仲晏说。
杜仲晏轻轻抚上自己的左手肘下方，用力按了按，师父临终前告诉过他，当年张妃为了坐上皇后之位，多次加害李妃，多亏师父小心谨慎李妃饮食汤药，才能熬到她分娩。只可惜，李妃还是因为难产，失去了生命。
李妃最信赖的人就是他的养父杜炳文，当年宋宫医术最高明的太医，只是那时候他不叫杜炳文，而是庄束。李妃临终托孤，庄束从此隐姓埋名，带着李妃的孩子离开宋国，为了生存，又带着那个孩子进入楚宫，再度成为太医。
刘卫桓，那个名字本是他的，却被阴险小人冒用了去，他生母含冤而死，生父被蒙在鼓里，多年宠幸害死他生母的凶手，如今他恨之入骨的人又来抢夺他最爱的人，他怎能再沉默下去！
“我想见汝南王。”
“好，我找人替你安排。”
是时候，见面了，舅父。

第38章
关于宋国的联姻政策，景隆帝最终没有同意。因为他收到一封密函, 称宋国皇帝病重, 对外却秘而不宣，可见宋国如今的局势如一盘散沙，若是答应联姻, 无疑是将他最宝贝的女儿推入火坑, 绝不能答应！
至于送密函的人, 景隆帝十分在意, 特意找人去查，经几日，无果，想来对方思虑周全，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景隆帝生怕言官就宋国联姻一事再度争论不休，便以此密函做文章，让言官们彻底闭嘴，也打消了与宋国联姻的念头, 果然, 密函一经上朝堂，引起一片哗然, 有人认为此密函来得突然，恐防有诈，让圣上三思，其实是否有诈，派密探潜入宋国皇宫一查便知。
几经周折, 最后证实密函不假，朝中再也不提与宋国联姻一事。
赵妧得知这一好消息后，心情大好，想要与杜仲晏痛饮一杯，高歌一曲，表达心中的喜悦之情。但是，今天为她请脉的是董棻，杜仲晏出宫了，赵妧顿感失望。
赵妧只知道杜仲晏出宫是为了寻找药材，只有他获得特例，可以携带宫外的药材入大内，并不知道杜仲晏出宫的真正目的。
银雀委托她的师兄——如今精武堂的指挥使秦天翔找人给汝南王传递消息，告诉他已经找到失踪多年的真太子，听闻消息后，汝南王果真火速赶往楚国都城华阳，与杜仲晏于城外三思园秘密会见。
三思园是景隆帝叔父康王在城外的园子，康王与景隆帝一样好文喜士，时常聚集文人雅士在此聚会，畅谈诗文，而康王掌握精武堂兵权，一般精武堂接手的案子如果不想被人发现就会在这秘密处理。此次汝南王是在没有获得两国帝王允许的情况下进入楚国国界，只能乔装之后与杜仲晏在此会面。
这是杜仲晏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以来，第一次接触与他身份有关系的人，对方是宋国的战神，也是他素未谋面的舅父，起初他的心情还算平静，而当越来越靠近目标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泰然自若，他也会忐忑。
“杜太医，你想见的人正在里头，秦某就在此等候，你且进去吧。”护送杜仲晏出城的正是银雀的师兄秦天翔，秦天翔并不知道杜仲晏所见之人的真实身份，他只是受人所托，替人办事，也没有多问，他请杜仲晏进门，自己则守在门外。
“多谢秦兄。”杜仲晏伸手作揖，继而提袍进门。
在楚国，文人士大夫多有来往，时常在三思园举办雅集。园子很大，仿照江南园林，设亭台楼阁，植奇花美木，养珍禽异兽。
午后，斜晖脉脉，在河岸浅草尽头，花竹茂密处，散发着自然的香气，松桧梧竹，小桥流水，戴着乌帽穿着石青色圆领襕袍的一名文士，正靠在一株老松旁，面朝碧波，好似悠闲地观赏这湖面上的动静，旁边溪水潺潺地流过山石，清风与竹林相互碰撞着，他听到身后有动静，即刻转过身，杜仲晏没想到他的感官如此敏锐，溪水拍打山石的声音丝毫没有掩盖他轻缓的脚步声。
不愧为一等武将。
杜仲晏略一怔忡，后感失礼，即刻向他伸手作揖：“晚生杜仲晏，见过汝南王。”
“你……抬起头让我看看。”李崇声音低沉却也洪迈，是多年习武的强壮之音，他虽已年过半百，依然身姿挺拔，剑眉星目，威风凛凛，令人不寒而栗。
杜仲晏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李崇仔细端看一阵后，忍不住向前几步，不似一开始威严霸气，而是缓和了语气，几近颤抖着说：“你……今年二十又二？”
“回王爷，正是，今年二月廿三日，刚满二十二。”
“你与庄束是何关系？”
“回王爷，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他将毕生所学传授与我，临终前告诉我真实的身世。”杜仲晏不与其迂回，直言相告。
“我听闻庄束早在七年前就已病故，既然你已知道自己的身世，为何现在才想到找我？”李崇心思缜密，不放过任何细节。
“不瞒王爷，晚生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李崇眯眼。
最早得知自己身世的时候，杜仲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赵妧，他已经在楚宫待了那么多年，陪在赵妧身边那么多年，如果他选择认祖归宗而离开她，那就等于对她放弃治疗。他答应过她，直到她康复，他都不会离开她。
重生前，她的心里只有陆徴言，他只能默默陪着她；重生后，若是没有刘卫桓的插足，也许他也只会默默陪着她，然而刘卫桓的出现改变了他的态度，他想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风风光光地迎娶她。
“是一名女子，她对我很重要。”
听到这个答案后，李崇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的野心竟是为了一名女子，虽然有点可笑，却也光明正大，试问世间多少英雄豪杰为了红颜怒发冲冠，“哈哈哈哈！原来还是个情种！”李崇忽然纵声大笑，笑了一阵，他问：“是楚国的昭华公主吧。”
杜仲晏没有否认，也没有奇怪他为何知道，汝南王深谋远虑、杀伐决断，稍加点拨便能理清来龙去脉。
“你想阻止刘卫桓与楚国公主联姻，又想光明正大迎娶她，所以才来找我？”李崇一脸老谋深算地看着杜仲晏。
“王爷不是也在找晚生吗？”杜仲晏朝他微微一笑。
李崇愣了愣，看着这张与他妹妹极为相似的脸庞，终于真心实意地笑开了，拍着杜仲晏的肩膀说：“好外甥，舅舅找得你好苦啊！”说着，竟有些热泪盈眶。
“舅父。请受迟安一拜！”杜仲晏后退一大步，双手交叠加额，朝李崇顶礼叩拜，隐忍多年，他终于见到了真正的亲人！
“好好，快起来，舅父还有好多话要与你说。”
杜仲晏起身，与李崇边走边说，犹如闲话家常，谈的却都是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秘密大计。
“舅父，陛下的情况您可知晓？”
李崇点头，虽然他人在汝南，张氏母子对皇帝的病情秘而不宣，但是这些年他派人潜伏在宫中，掌握张氏母子的一举一动。
“能否跟迟安详细说明陛下的病情？”
李崇灵光一现，陛下病重，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可现在不同了，他的外甥继承了庄束的衣钵，医术想来也是数一数二的，眼看有了希望，李崇即刻向杜仲晏事无巨细地讲述宋国皇帝的症状。
“陛下是石药中毒，这是服用丹药所致。”以往有多位帝王为了追求长生不老，炼丹药，习方术，最后皆中毒而亡。
“据探子所报，陛下确实因服用红丸后，忽然昏迷，不久便开始烦躁发狂，一直说胡话。此毒何解？”
杜仲晏脸色忽然凝重，“若是石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便药石无灵，不过陛下近日开始服用，想来中毒未深，尚可以解。”
石药解毒并非难事，宋国太医束手无策恐怕是有人故意阻止医治。
“舅父，若想救陛下，必先铲除陛下身边奸佞小人。”
“迟安，舅父已经准备上万精兵，你先随舅父回汝南，我们一起杀入宋宫，清君侧，让你们父子相认！”
杜仲晏迟疑了，没有立即答应，只因这里还有他牵挂的人。
“舅父不强迫你，你回去好好想想，舅父等你回应。”李崇知道他的顾虑，也体谅他。
杜仲晏缓缓点头，又道：“此事迟安会考虑，但是陛下的毒若再拖延，恐有性命之忧，迟安这里有一剂药方，可为陛下续命，只是彻底清毒，还需要见到陛下方能解。”
话音刚落，他便撕下衣袍一角，咬破手指，用鲜血写下药方，交于李崇。
李崇惊叹他的果敢，紧紧握住血方，朝他重重点头。
*
宫禁前一刻，杜仲晏才回到宫中。
本来悄然无声的太医局，一个声音冲破了暗的寂静，“迟安兄，你过分了，一次比一次晚回宫，你若再迟一步，怕是要露宿街头了。”是董棻，他还没有就寝，披着袍子站在院子里饮酒赏月。
“玉芝兄月下独酌，真是好兴致。”杜仲晏背着一箩筐的草药，从董棻身旁经过。
“找到你想要的草药了吗？”董棻斜眼看他。
杜仲晏摇头，“只采了一些常用的草药。”
“常用的草药宫里有的是，何必出宫大费周折。”董棻深深叹了一口气，酒也不喝了，慢慢走到杜仲晏身边，“你是不知道，公主眼巴巴等了你一天，可你迟迟不归，别提有多失望了。”
杜仲晏顿了一下，他这几天为了宋国的事需要时常在外奔波，确实“冷落”了她。
“有劳玉芝兄传话，迟安明日一早便会亲自去福康殿向公主请罪。”杜仲晏侧首一低头，“时候不早了，明日不放假，玉芝兄早些歇息吧。”言毕，杜仲晏便径自回到自己的居室，留董棻一人站在院子里。
董棻耸了耸肩，继续对月饮酒，谁知忽然乌云遮月，风起云涌，是要变天了吗？

第39章
翌日一早，杜仲晏洗漱干净, 穿戴整齐, 步履略显迟缓地前往福康殿。
关于李崇的提议，他想了一夜，如果想要永远陪伴她, 必须放下眼前的牵挂。他可能需要离开她一段时日, 为他们的未来奔波, 他不会让她等待太久, 也不会让自己受到分毫伤害。
“杜太医，您来得正好，公主刚念叨着您呢。”刚到殿前，便见桃奴伸头向外张望，一见到杜仲晏，立刻笑脸相迎。
杜仲晏微微颔首，随桃奴进殿，然而到了殿中, 却不见赵妧身影, “奇怪，公主方才还坐在这念念有词, 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桃奴奇怪，正要出声，却被杜仲晏伸手阻拦，摇了摇头，她在故意躲他, 可能是小小的恶作剧，他将目光投向屏风，她躲得匆忙，都未曾留意遗落的披帛一角。
桃奴随着他目光，发现了赵妧所在，她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银雀也早已转移阵地，躺在屋檐上，看云卷云舒。
“昨日去了山里，有点不认路，转着转着，天就黑了，幸得遇上好心人，为臣指路，还送了臣一袋豆子。”杜仲晏兀自放下药箱，从袖兜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袋子，“公主见多识广，可否告诉臣，这是什么豆？”他一步步靠近屏风，露出的披帛一角被迅速收了回去，屏风后发出轻微的动静，是她的碎步，又朝着另一边跑去，有意躲避。
赵妧躲在屏风后，揶揄他说：“你身为太医，读遍花卉植物，岂有你不知之理！”
杜仲晏听她声音平和，应该不是真的生气，又上前一步，“可是这一次，臣偏偏不识得，想请教公主。”
“你又怎知我一定……”赵妧急着往后躲，却不慎踩中她滑落的披帛，“啊！”
杜仲晏眼明手快，很快绕到她身前拉住了她，顺势拉近了怀里，但抖落了一袋豆子，只听得噼噼啪啪滚落在木板上的声音。
赵妧靠在杜仲晏胸膛，露出一半的脸，看到满地的暗红色小豆子，回想杜仲晏方才的问题，不禁面上一红，将他推开。
杜仲晏站定身姿，望着赵妧，佯装面露忧伤之色，“臣怀揣一捧相思子，不料被公主挥落满地，一片狼藉。”
“你胡说！分明是你自己穷追不舍，才让豆子撒了一地，还一个劲非要问我这是什么。”最后一句说得极为小声，几乎低不可闻。
看她娇羞地垂下头，杜仲晏心头一暖，想把她揽进怀里，她却依旧躲着他，杜仲晏摇头叹息：“听闻昨日公主等了臣一整天？”
“才没有！”赵妧矢口否认，算是在对他撒娇。
“若是公主怪罪于臣，臣向公主赔罪，但请公主责罚。”
“好，那我就罚你捡起这满地的相思子，一颗都不能少！”赵妧有意刁难，却也怀藏着她的私心，她自然明白，红豆表相思，他带来一整袋，相思之情溢于言表，可惜都散落在地上，那都是他的心意。
“好。”杜仲晏含笑答应，提起袖子，蹲下身开始捡相思子。
这一地的相思子捡起来又费时又费力，赵妧不忍他独自一人来捡，说来她也有责任，便也跟着分头与他一起。
赵妧将捡起的相思子放进织锦小袋中，一颗一颗，甚是耐心。其实他们唤来下人帮忙会更有效率，或是拿笤帚扫拢也只要片刻工夫，可这二人偏偏伏地大费周折，只为了延长彼此单独相处的时光。
一个时辰后，豆子捡了大半，两人都已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杜仲晏生怕她劳累过度，便温柔提醒：“公主不妨歇息片刻，剩下的就交给臣吧。”
“杜仲晏，你是觉得我捡得不够多吗？我不累，一定能捡完的！”赵妧好胜心强，不服输给他。
杜仲晏无奈一笑，低头继续，赵妧撇撇嘴，亦是低下了头。
不消一会儿，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一颗豆子上，又同时出手，就这样，他们的手，巧合地碰在了一起。
愣了片刻，杜仲晏顺势捉住赵妧的手，然而才动情，反被她拉住，捧在双手间，一脸紧张地问他：“你的手指怎么破了？是采药的时候划破的吗？”
杜仲晏心头一动，是他疏忽大意了，昨日冲动之下咬破手指写血书，后来只是用唾液止血消毒，回来也没上药包扎，忙着捡豆子，还是被她看到了。
“不打紧，采药的时候划破的，一点小伤而已，很快就会好的。”他没有对她说实话，是不想她卷入复杂地纷争。
“可是你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怎么总是受伤？还疼不疼？”赵妧蹙眉。
杜仲晏摇头，赵妧还在检查他的伤口，“伤口似乎还挺深的……”
“臣是医者，公主难道还信不过臣吗？”杜仲晏好笑道，“还是先捡豆子吧，否则天黑都捡不完。”
而他们这一地的相思子的确没有捡完，因为当他们捡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已近午时，许司衣忽然在外求见，打破了他们平静温馨的时光。
*
“奴家见过公主，见过杜太医！”赵妧宣许司衣进殿，许司衣步履急促，却不忘礼节。
赵妧很少见她这般失态，因为她未正冠子就已进殿，如此风尘仆仆，不像她的作风，何况行事谨慎的许司衣是不会无缘无故只身来到福康殿，直觉告诉赵妧，一定是出事了，还是大事。
“许司衣，是不是出事了？”
许司衣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回公主，今日一早，珠儿被召去天鸾阁，至今未归，奴家派人前去询问，得到的回应却是珠儿早已离开，奴家担心出事，不得已才来求助公主！”
“什么！”赵妧上前一步，瞪大双眼，“珠儿为何会被召去天鸾阁！”
“珠儿为阮郡君做的衣裙被丽阳公主相中，这才唤她前去……”
她以为自己出面了赵嫱就不会再为难珠儿，没想到还是她太天真了……“走！随我去要人！”
“公主断定珠儿就一定在天鸾阁中没有离开吗？”杜仲晏伸手阻拦，又看了许司衣一眼，重复了一遍，“许司衣是否断定珠儿一定在天鸾阁？”
“这还用问吗？珠儿……”赵妧看到杜仲晏皱眉，又向她使眼色，才恍然自己差点在许司衣面前露出马脚，她与赵嫱有不共戴天之仇，却鲜为人知，她此刻若剑拔弩张去问赵嫱要人定会惹人怀疑。可是珠儿若真的落入赵嫱之手，只怕九死一生。
“这是奴家手下的女史在天鸾阁找寻珠儿下落时，无意间捡到的丝绢，这条丝绢是奴家亲眼见珠儿随身携带的丝绢，奴家可以万分肯定，这是珠儿之物。”许司衣将一条绣着鸳鸯花纹的丝绢递呈于赵妧过目。
赵妧仔细一看，除了鸳鸯戏水花纹，旁边还绣着一排小字：只羡鸳鸯不羡仙。
以丝绢寄托相思之情，珠儿自小有所婚配，她心有所属，这丝绢极有可能就是她的所有物。
“杜仲晏……”赵妧心里着急，但在看到杜仲晏神色凝重的时候，又抑制住了内心渴望救助珠儿的冲动。即便珠儿真的被赵嫱扣留在天鸾阁中，但是单凭一方丝绢，赵嫱也未必会承认。
难道要他们在此坐以待毙吗？
“七殿下！——”桃奴一声大叫，惊醒了所有人。
是雉哥儿吗？他怎么突然跑来了？他什么时候来的？他都听到了吗？
赵妧还没有反应过来，雉哥儿已经冲出了福康殿，赵妧心中顿感不妙，“银雀！快拦住他！”
好在银雀手脚快，把他拦了回来，可是他很不配合，胡乱蹬腿，甚至要跟银雀动手，银雀把他钳制住了，任由他放声大骂：“放开我！我要去救珠儿！我要杀了赵嫱！”
雉哥儿一向讨厌赵嫱，得知珠儿下落不明，赵嫱是罪魁祸首，恨不能立刻冲进天鸾阁将她千刀万剐。
赵妧看着他这样心中五味杂陈，她何尝不憎恨赵嫱，可是冲动是魔鬼，随时会让他丢掉性命。
“雉哥儿！你先冷静！珠儿下落不明，我们心里都着急，可你这样冲过去就真的能够要到人吗？”赵妧已经冷静下来，换她劝雉哥儿，她知道，他一直没有放下珠儿。
“公主所言在理，依臣来看，还是先派人前去打探一下。”杜仲晏看了看银雀，此事由她来做，再适合不过。
“由奴婢去吧，若珠儿真在天鸾阁，奴婢立刻救人。”银雀说。
“我跟你一块去！”雉哥儿仍不放弃。
“你给我好好待在这！哪儿都不许去！”赵妧看向雉哥儿厉声道，她的语气重了些，雉哥儿震了一下，“妧妧……”
赵妧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缓了缓，道：“我知道你心里着急，珠儿会没事的。”她也同样这般安慰自己。
“都怪我……”倏然间，雉哥儿像失去全身力气一样，跪在地上，垂下头，一拳用力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是我……赵嫱的乌雪奴……是我害死的……都是我的错……”
“什么？雉哥儿，你说什么？”赵妧仿佛没有听清他的喃喃自语，凑近他问。
“那天……”事到如今，他不愿再隐瞒了，老老实实陈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的罪责。
原来，那天午后，他也在后苑，只不过那时候珠儿还在别的地方找乌雪奴，所以两人没有相遇。那天下课后，他本想去后苑碰碰运气，看看珠儿答应过他的事是否已经完成，谁知道没见到他想见的人，却看见一个宫女正被一只黑猫袭击，还抓伤了她的手背，那宫女看见他路过，急忙求救，他出手相救，哪知那猫跟疯了似的，伸出利爪就要袭击他，他一眼认出那是赵嫱的乌雪奴，虽然不清楚乌雪奴为何会出现在后苑，但是被他逮到了就不打算放过它了，何况这猫与主人一样令人生厌。
雉哥儿原本以为铲除一只恶猫是为民除害，事后也没有多想，顶多认为赵嫱只会发一顿脾气，再养一只就是，没想到会引发不可挽回的局面。更没想到珠儿会受到牵连，因此与赵嫱结下仇恨。他原以为赵妧既然救下了珠儿，这事就算过去了，他也不愿再提，然而事情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如果他早一点坦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如今他真是追悔莫及！
“妧妧，一人做事一人当，赵嫱若真要追究，我愿意用自己的命换珠儿的命！”雉哥儿豁出去了，视死如归地看向赵妧。
赵妧脸上唯有震惊，“你胡说什么！你不会有事的，你和珠儿都不会有事的！”虽然他承认了过错，却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解决的，如今陆家的人一心想要拉拢雉哥儿，即便他犯了错，他们宁愿把所有的罪责强加于珠儿，也不会追究他分毫，最后受罪的还是身份卑微的珠儿。
可是，他们要怎么做，才能保全所有人呢？
最后，赵妧还是需要向杜仲晏求助。
杜仲晏说：“先等银雀消息吧。”
事到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

第40章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珠儿依旧下落不明, 赵妧尽量保持冷静等待, 不想再刺激雉哥儿做出冲动的事情。为了不惹人多疑，许司衣与杜仲晏已各自回去做事。
“桃奴，去棠梨阁传句话, 雉哥儿在我这用晚膳, 别让徐娘娘担心。”等归等, 饭总归要吃, 无论他是否有心思，她不愿他就这样饿着。
“妧妧，我不饿。”雉哥儿一心想着珠儿，没有胃口，赵妧瞧他脸上毫无生气，倍感心疼，“你这样饿着自己，珠儿看到了也不会高兴啊。”
雉哥儿选择沉默, 若珠儿有什么不测, 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好，你要饿肚子, 我陪你。”
他依旧垂着头，无动于衷，赵妧诧异，她的雉哥儿变了，连她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令人不胜唏嘘。
也罢，赵妧不逼他，还是先让他静静。
然而赵妧并不知道，他此刻心中打定的主意。
赵妧陪雉哥儿饿肚子，没过多久，银雀回来了，带来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赵妧以为雉哥儿会迫不及待追问银雀情况，谁知道他像被人下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怎么样？可有珠儿的消息？”赵妧问。
银雀摇头，“奴婢里里外外都已查探过，天鸾阁并无珠儿身影。”
“怎么会这样……”赵妧吃了一惊，若珠儿不在天鸾阁，又会去哪儿呢？宫里人虽多，但是平白无故丢了个人，总会惹人怀疑。
“你都仔细查过了？”赵妧又追问一遍。
“奴婢敢肯定，珠儿确实不在天鸾阁中。”要悄无声息地潜入天鸾阁对她并非难事，“虽然奴婢没有找到珠儿下落，但是奴婢另有发现。”
“什么？”
银雀把她在天鸾阁看到的画面告诉赵妧，“奴婢看到丽阳公主寝阁南墙上有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个香炉。”
“暗格？香炉？”赵妧震惊了，她从不知道，天鸾阁中有暗格，赵嫱在暗格里放个香炉做什么？
“这香炉可有什么特别之处？”赵妧疑惑不解，她知道银雀所说的香炉并非熏香的炉子，而是用于供奉神明的香灰炉，赵嫱信佛一事宫中皆知，本来她若在寝阁内设香案，置放香炉并不奇怪，然而她偏偏把香炉藏在暗格中，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自从知道赵嫱的真面目之后，在赵妧眼里，赵嫱自诩是佛门虔诚信徒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罢了，她不是尽心侍奉佛祖之人，直觉告诉赵妧，这个香炉定有古怪。
“更奇怪的是，这香炉中只有香灰，并未爇香。”
“这就奇怪了。”赵嫱放着一个香炉却不爇香，有什么用意？
“奴婢怀疑丽阳公主在修炼一种巫术。”银雀把自己所看到的结合她过去在精武堂训练时接触过的奇门异术，由此推断，虽然还不能证实，却要防范于未然，这是一种极其毒辣的巫术，随时能置人于死地。
“巫术……”银雀的话令赵妧顿感不安，难道是杜仲晏所说的那种巫术吗？难道这时候开始，赵嫱就已经密谋杀害她了吗？可是动机是什么呢？她还没有发现陆家的秘密……
“公主是否想到了什么？”银雀见她神情古怪，不禁多问一句。
赵妧却摇了摇头，掩饰她此刻的心境，虽然她信任银雀，重生的事还是少一个人知道为妙。
“我只是奇怪，姐姐深居宫中，为何要修习巫术？”杜仲晏告诉过她，赵嫱的巫术是从古书上学来，重生之后，他根据死前找到的线索，在宝渊阁寻找相关的古籍，经过一段时日的观察，最终发现有几本关于苗疆巫术的古籍经常不在书架上，而借书的人从未露过面，来的都是宫中名不见经传的小黄门，可见赵嫱此人行事极为谨慎小心。
“可能是想害人吧，这大内谁若对她不利，她便可以害谁。”对于赵嫱的为人，银雀其实早已看穿，但她过去不想多管闲事，想着公主高兴就好，然而她们公主突然意识觉醒，她银雀也没什么好避忌的，该说的就说。
“此事暂且不提，今后堤防着就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寻找珠儿的下落。”赵妧学会了考虑事情的轻重缓急，如今先找到珠儿才是最重要的，可是珠儿竟不在天鸾阁中，这倒是出乎人的意料！
“也没有珠儿出入大内的记录，应该还在宫内。”银雀说。
“既然她阁中有暗格，是否有暗道，是不是把人藏在你发现不了的地方？”忽然之间，沉默的雉哥儿出声了，声音出奇地冷静，他把她们的对话都听了进去，还联想到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层面。
“七殿下多虑了，奴婢确认过，天鸾阁的构造没有修建暗道的可能。”银雀对于自己的侦查技术十分胸有成竹。
“可恶！”雉哥儿握紧双拳，咬牙切齿，“皇城司，可以让皇城司的人去找！就算把皇城翻个天，我也要把珠儿找出来！”
如果再找不到人，恐怕真要惊动她的父皇命令皇城司的人出动找人了罢。
赵妧抱紧雉哥儿，他们现在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如今只有祈求上苍让珠儿平安无事。
*
第二天天刚大亮，终于有了珠儿的消息，她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司衣司，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雉哥儿，差点哭出来。
但是珠儿失踪了一整天，总会招人怀疑，后来经许司衣盘问，她离开天鸾阁之后，原是要回司衣司的，谁知道半路遇上与她同乡的小黄门，告诉她他刚出宫见过家人，还带来了她家中的消息，说是与她从小定亲的表哥家人向她父亲退婚，理由很简单，表哥想做官，没有门路，只能娶员外家的千金，她父亲一气之下病倒了，她心里着急又难过，躲在宝华宫的角落里独自伤心流泪，哭得累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天已大亮。
宝华宫位于掖庭西面，是侍奉神明的场所，平时很少有人靠近，自然不会想到她躲在那里。
珠儿“失踪”一事终于真相大白，原来是虚惊一场，只是苦了几个为她担惊受怕的人，尤其是雉哥儿，在得知她“失踪”的真相后，雉哥儿心中百味杂陈，更是对她产生了爱怜之心。
“银雀，能否找人去并州看一下珠儿的家人？如有可能，不妨将她父亲和弟弟接到华阳城，我们也好照应。”珠儿身在宫中，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却无能为力，赵妧想着帮她一把。
银雀就知道她家公主又要大发善心了，她只有唯命是从。
“公主，您昨晚一整夜没睡好，不如再歇会儿吧。”昨晚银雀躲在房梁上，听她翻了一整夜的身，若是被杜仲晏知道了，又该心疼多嘴了吧。
“嗯。”赵妧确实有些疲惫，打了个哈欠由桃奴搀扶着回到了床榻。既然珠儿的事已经告一段落，那么她也可以暂时睡个好觉了。
桃奴点上安神香，很快，赵妧睡了过去。
在她熟睡的时候，杜仲晏来了，他本是循例来请脉的，桃奴告诉她公主刚躺下补眠，杜仲晏没有因此离开，而是照常进了殿，桃奴也没有拦他。
虽然她睡着了，但是并不影响他为她把脉。
杜仲晏脚步轻缓，寝殿中寂静无声，就连她的呼吸都似有若无。已是暮春的时节，西窗下外的桃花已经落尽，满目新绿，清风徐徐，送来暮春暖风，混着青草香，拂动她床榻上悬挂的轻纱幔帐，他就这样隔着幔帐，端详她熟睡的玉颜。
他很少见她睡得这般安详，因为除了她生病昏迷的时候，他并没有机会看到她睡着的模样，此刻的睡颜不同于她昏迷时候的样子，看着这样的她，他的心十分平静。
“公主。”他情不自禁低声呼唤，她睡得很沉，大概是安神香的作用，没有回应。
杜仲晏视线落向赵妧侧放在床沿的手，轻轻提起，握在掌心，并不急于为她把脉，因为他心中笃定她没有大碍。
赵妧睡着的时候没有人任何防备，随意地侧卧，一手搁置在床沿，另一手垂放在腰间，只是她天生孱弱，气息似有若无。
“杜仲晏……”梦中一声呢喃，杜仲晏一惊，以为她醒了，定睛一看，原来是梦话，不禁微微一笑，他很好奇，她做着什么样的梦，会喊出他的名字。
“你这个……无趣的家伙……哪有小姑娘肯嫁你……”
原来她还念着那个无趣的杜仲晏，傻丫头，如果我与刘卫桓一样花言巧语，你岂不是更要头疼了？
“杜仲晏……你为何不喜欢许司衣……”
这有什么好问的，因为我心里只有你啊。
“你为什么那么傻……为了我……丢了自己的命……”
因为我活着就是为了你啊。
梦话忽然断了，她可能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梦里有他，她嘴角含笑，动了动脖子，一绺头发落了下来，他伸手为她撩开，她的额头光洁饱满，他俯身轻轻落下一吻。
这一世，就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睡觉，也是美好的，但是他依然很贪心，希望这样的美好只属于他一人。

第41章
珠儿之事过去后，原以为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不料没过几天, 又发生一件大事，那就是雉哥儿忽然答应与陆绮儿订婚，赵妧得知消息后最为震惊, 有一个念头立刻闪现在她的脑海, 他这么做一定是为了珠儿吧, 想以此为条件, 让赵嫱远离珠儿。
这个傻孩子，总是做一些傻事，她时刻防着陆家的阴谋，偏偏还是中了圈套。
“七殿下与陆家二小姐尚且年幼，即便订婚，离成亲的时日还长，也会有变数。”杜仲晏看出她的担忧，告诉她这只是缓兵之计。
“杜仲晏, 我只是担心雉哥儿他……”
“公主放心, 恶人总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杜仲晏一改往日淡漠的神情，他的眼神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有些陌生，却也令人安心。
赵妧与他并排坐下，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低声说：“杜仲晏，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杜仲晏单手揽住她的肩, “公主可有什么谢礼？”
赵妧一愣，谢礼吗？她似乎从来没想过，生辰礼之后，她倒是再没有送过他什么礼物，“你想要什么？”
杜仲晏忽然侧过身，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随即抬头，慢慢下移视线落在她的胸前，赵妧瞪大了双眼，满脸通红，心跳也莫名其妙加快，她不敢出声，脑中一片混乱。
杜仲晏看到她耳根发红，不禁低声轻笑，“公主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她大声辩解，却有些欲盖弥彰。
如此惊慌失措，杜仲晏心下忽然产生一个念头，将她的身子放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真的什么都没想吗？”他欺身靠近，赵妧下意识紧闭双眼，“杜仲晏你要做什么！”
“公主以为臣要做什么？”他反问。
“我……我……不知道……”她的脸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一颗心扑通扑通就要跳到嗓子眼，而她等来的却是杜仲晏在她额头的温柔一吻和再也憋不住的笑声。
心下一记咯噔，赵妧才反应过来，她又被他捉弄了！
赵妧睁开眼睛，气鼓鼓地瞪他：“杜仲晏，你变坏了！”
“公主何以见得？”不是他变坏了，而是一直以来，他隐藏得太深，她没有发现罢了。
“你、你像个无赖一样调/戏我！”赵妧羞恼地说。
“原来在公主眼中，臣是一个无赖吗？”杜仲晏露出委屈的神情，赵妧愣了，她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难道伤到他的自尊了吗？以前她总是仗着自己身份高他一等，对他乱发脾气，他都没有任何怨言，其实他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不是，你别误会，我只是打个比方，谁叫你总是捉弄我……”
她解释道歉的样子在杜仲晏里很是可爱，于是捉弄她的心思会变得更加强烈，“臣并非捉弄公主，方才只是想告诉公主，臣想要的谢礼，只要是公主的心意便可，不知公主想的是什么？”
“我、我，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让我这样……”赵妧不理解他改变她姿势的意图，以为是什么奇怪的事，可是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
“怎样？”杜仲晏饶有兴致地步步紧逼。
“杜仲晏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赵妧实在说不出口，恼羞成怒，什么时候起，她成了弱势的一方，还是说一直以来，她就是弱势的一方？
杜仲晏莞尔一笑，不再捉弄她，他扶她起身，揽进怀里，“公主别生气，臣知错了。”
听他低声下气，赵妧总算平复了心情，咕哝道：“这还差不多，若敢再捉弄我，我就不理你了。”
“公主这是在威胁臣吗？”他好笑地说。
“对，就是威胁你。”她需要强势一些，才不会再被他捉弄，赵妧如此天真地认为。
“如果臣不答应呢？”他好整以暇地笑看她。
赵妧一愣，这还能会有不答应的情况？
“若是公主不理臣了，臣就一直缠着公主，直到公主回心转意。”
“哪有你这样死皮赖脸的。”赵妧笑话他。
这一辈子，他已经决定死皮赖脸赖着她了。
杜仲晏笑而不语，赵妧只觉得身上凉飕飕的，是窗外吹来的风。
“冷吗？”见她缩了缩身子，杜仲晏问。
赵妧轻轻点了下头，分明是暮春时节，她仍是畏寒的身躯，说到底都是这一身病体拖累了人。
杜仲晏起身去关窗，又周转回来，赵妧心中有些顾虑，“我的病，真的会好吗？”虽然杜仲晏对她十分费心，她也一直乖乖服药，近些年虽有好转，可情绪一旦激动或者受刺激仍会有犯病的征兆。
“会好的，只是还需要时日。”杜仲晏如此安慰她，他会竭尽一生的努力，保她一世安康。
“看来我真的离不开你了，杜仲晏。”赵妧仰起脸看向他，杜仲晏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那就一直留在臣的身边。”关于舅父的主意，他前几日拒绝了，他想夺回属于他的一切，但是如今最重要的还是陪伴在她的身边。
大内接二连三出现变故，恶人仍在，若是此刻离她而去，他不会放心。
至于张氏母子，还有舅父在，不足为惧。
“对了，有一事我忘了与你说。”前几日忙着担忧珠儿的事，险些忘记银雀在天鸾阁发现的奇事，“那日银雀去天鸾阁打探珠儿的下落，偶然发现赵嫱寝阁中有一个暗格放着一个香炉，你说会不会是……”
此事银雀早前向他汇报过，因此听她讲后并不惊讶，只道：“养蛊有多种方式，其中一种便是养在香灰之中由人用清茶或馨香供奉。”
“果真如此……可是她并没有爇香，岂不是很奇怪？”
“并不奇怪，香炉本是蛊虫的寄居之处，若是有了别的宿主，就无需再上香供奉。”
“你的意思是……这香炉中并没有蛊虫？那……”赵妧陡然瞪大眼睛，心中产生了一个不祥的预感，难道赵嫱已经对谁放了蛊？赵妧一把拉住杜仲晏，颤颤巍巍地说：“杜仲晏，你说我当初中蛊之后三日便毒发是由于本身体弱，若是寻常人中蛊，毒发需多少时日？”
“要看是何种蛊毒，短则当场丧命，长则四五年皆有可能。”
“你说珠儿她会不会……”
杜仲晏不是不知道她的顾虑，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她想阻止便可以阻止得了的，珠儿她有她自己的命数。
“目前来看，珠儿并无大碍，请公主放心。”他不敢断言，只能静等，若是过于在意珠儿，只怕会被有心人看在眼里，招惹麻烦。
然而，半个月后，赵妧的担心成为了事实，珠儿果然中了蛊，只是不同于她曾经所中的蛊毒，珠儿的症状更像是中邪，每天精神异常，常常产生幻觉，甚至会有轻生的念头，没多久，活生生的一个人憔悴无光，犹如鬼魅。
赵妧去司衣司看过珠儿一次，可是她已经认不得人，还差点伤害到赵妧，赵妧心如刀绞，对赵嫱愈发恨之入骨，她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杜仲晏身上，但是若要解珠儿的蛊毒，必须施蛊之人出手或将蛊毒转移到另一个宿体，无论如何都太过残忍。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想到珠儿所受的痛，她就格外难过，恳求杜仲晏能够给她希望。
“我愿意替她承受这份痛苦！”知道珠儿中蛊的并非只有赵妧与杜仲晏，雉哥儿对此也极为关心，他把他们的话都偷听到了，珠儿并非如世人所见是中邪，而是被赵嫱下了蛊。起初雉哥儿差点拔剑冲进天鸾阁，好在被银雀及时阻止才没有酿成大祸。
他们都恨赵嫱，杀她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后果呢？后宫牵涉前朝，决不能冒然行动，何况珠儿的蛊毒还没有解……他们需要从赵嫱身上寻找解毒之法。
“雉哥儿，我知道你心中急切要救珠儿，可是你若因此牺牲自己，父皇怎么办？徐娘娘怎么办？别冲动，总会有办法的，你师父总会有办法的。”赵妧看向杜仲晏。
“公主，七殿下，稍安勿躁，听臣把话说完，若要转移到另一个宿体，并不一定是活人，但凡活物皆可。”杜仲晏平静地说道。
若在以前，他或许会对蛊毒束手无策，可是现在，为了对付敌人，他阅遍古籍，早有对策。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早说！”赵妧松了一口气，又嗔怪杜仲晏讲话讲一半。
杜仲晏很是无语，是公主和七殿下操心过度，让他没有机会插嘴。
“此事就交于臣来解决，珠儿定会相安无事。”
“师父……”雉哥儿泪眼盈盈地看向杜仲晏，对他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唯有磕头谢恩，然而在他下跪之前，杜仲晏一把拉住他：“七殿下乃天潢贵胄，只能跪拜父母与天地，万不可对他人低头。何况救人乃是臣的职责所在。”
“可是师父……”
杜仲晏紧盯他，赵妧上前一步，“杜仲晏所言在理，你的心意他自会明白。事到如今，我们都应该为珠儿祈福，祈求上苍让她早日脱离苦海。”
雉哥儿看了看赵妧，终于点了点头，他还太年轻，很多事拿不定主意，但是总有一天，他会手刃仇人，保护他在乎的人。

第42章
“公主，听说杜太医治好了珠儿那个丫头。”
“什么！”
赵嫱正在窗下喂鱼, 看鱼儿抢夺食物笑得开心, 忽然侍女春子前来禀报珠儿的情况，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露出狰狞的表情, “不可能, 他只是个太医, 怎么可能治好那个贱人！”赵嫱对于她修炼的巫术信心十足, 这种巫术若非接触过，绝不可能知道解除的方法，何况珠儿在外人眼里是中了邪，一般的医术是无法医治的。
“说是用一头猪就治好了，难道说，这丫头原叫猪奴，真的就能逢凶化吉？”春子不甚理解，只能如此猜测。
是转嫁之法, 杜仲晏非但知道珠儿是中了蛊, 还知道解蛊之法，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次算那贱人命大！”赵嫱狠狠咬牙, 她本想神不知鬼不觉除掉珠儿，谁知道杜仲晏横插一脚，坏了她的好事，这笔账她早晚会找他算！
“嫱儿，母妃早就劝过你, 别再找珠儿麻烦，你怎么就是不听，这下好，怕是会打草惊蛇。”陆贵妃走近赵嫱，春子退了出去，留她们母女二人单独交谈。
“母妃放心，珠儿中蛊一事虽已被人识破，却不会查到天鸾阁。”她养的蛊无形无色，加在食物里绝不会让人发现，何况这种蛊需一个月才会发作，自然不会有人怀疑到她的头上。
“话是这么说，可母妃仍是担心，你看上次徐宸妃也让她逃过一劫，现在又是珠儿，哪儿有这么巧的事，母妃怀疑是不是我们的计划露出什么破绽？”
赵嫱心下一凛，原本已经万无一失的计划却屡遭人破坏，而且每一次都是杜仲晏，真的有这么巧吗？
“母妃别担心，珠儿逃过一劫算她命大，女儿只是想惩戒一番，不然我这心里始终不好受，而且经此一事，正好可以看看谁是咱们的绊脚石，也好一并除去。”
“杜仲晏此人虽是个太医，却深受圣上器重，赵妧那丫头也极为依赖他，若对他出手，怕有不妥。”
“哼，此人不就是仗着父皇宠信才能走到今日，若是他失信于人，好日子也将到头了。”
“这么说，嫱儿你已经有了主意？”
赵嫱向前走了两步，转了个身，看到一床织锦被，一个人的身影忽然闪现在眼前，嘴角一扬，“母妃，你还记得许司衣的事吗？”
“许司衣？哦，母妃自然记得，当初她把我的衣裳误送到棠梨阁，可把我气坏了，命人掌掴她差点失聪，若我没记错，是杜仲晏治好了她。”
“那母妃可知道，那时许司衣与杜仲晏朝夕相处，许司衣对救命恩人暗生情愫？”
“哦？竟有这等事？”陆贵妃每天忙着讨景隆帝欢心，哪有闲工夫去管女官与太医的情/事。不过女官与朝廷命官私相授受是违禁的，倘若这二人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将会受到严厉的惩处。
“千真万确，母妃别忘了尚服局有我们的人在，岂会有假？”
“既然如此，嫱儿打算怎么做？”
“杜仲晏屡屡坏我们好事，那我们就让他从我们眼前消失。”说到这，赵嫱露出奸笑，令人毛骨悚然。
*
在福康殿中请脉的杜仲晏似乎还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向他靠近，一味地与赵妧耳鬓厮磨。
“杜仲晏，这次多亏了你，救了珠儿，也救了雉哥儿。”赵妧与他面对面，笑着感激。
杜仲晏收拾药箱，“公主何须与臣客气，救人是臣的分内事，只是臣破坏了与公主的约定。”
赵妧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有此一说。
杜仲晏笑了笑，就知道她不记事，便提醒道：“当初臣为阮郡君治脸，惹公主生气，臣说过，今后只为公主一人治病。”
赵妧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件事，可她并不是气他为阮郡君治脸，而是他把阮郡君送给他的糕点转赠与她，这个杜仲晏，怎么偷换概念，搞得她像个罪人。
“我可没说你只能给我一人治病，所以不存在你破坏约定。”
听她轻松的语气，想来那时候的事已经完全释怀，“公主真的不介意我给别人治病吗？”而他又起了捉弄她的心思。
“不介意啊，你是医者，职责所在。”赵妧理所当然地说。
“若是像许司衣，或者是别的女眷，臣不得不触碰她们，公主也仍不介意？”
赵妧沉默了，眯起眼睛看向杜仲晏，“杜仲晏，你拐弯抹角的究竟想说什么？”
杜仲晏盯着她不说话，就是想看看他在她心中的分量，她是否会为他吃醋。董棻说过，他就是不懂女孩子的心思，才总是惹她生气，阮郡君一事之后，他也曾几次旁敲侧击向董棻请教过如何揣度女孩子的心思，在这方面，董棻还真是前辈。
“难道你对许司衣做了什么吗？”赵妧不动声色地问杜仲晏。
杜仲晏泄气了，轻轻用食指弹了弹她的额头，赵妧不以为他的举动是对她不敬，而是有些撒娇的意味，她终于忍不住笑了，“杜仲晏，你以为我会吃醋，是吗？”
杜仲晏脸红了，别开头，笑了笑，原来他也会被她反向捉弄。
“是啊，我是会吃醋，不过我知道你的真实心意啊，我相信你，不会令我失望的。”当初她不明白杜仲晏的心思，才会吃许司衣的醋，可如今，他们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她没有理由再怀疑他。
杜仲晏抱紧她，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说：“若有一天，公主发现臣骗了公主，会如何惩罚？”关于他的身世，他始终没有告诉她。
“无论我怎么惩罚，你总有办法对付，若你真的骗我，我顶多不理你，生你的气，可能过几天气消了，也就没事了。”纵然这世上的人都会欺瞒她，杜仲晏不会，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始终对她不离不弃，怎么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呢？
“公主。”她对他深信不疑，他的内心开始动摇了，或许他应该向她坦白，“其实我……”
“公主！出事了！”关键时候，桃奴冲了进来，两人立即分开，看向桃奴。
桃奴当做什么都没看见，急匆匆地说：“公主，司衣司出事了！”
“是珠儿出事了吗？”赵妧急道。
“是许司衣，她被陆贵妃的人抓走了！”
“什么？许司衣所犯何事？为何要抓她？”赵妧腾的起身，脚下一个趔趄，幸好杜仲晏眼明手快将她搀住。
“听人说是与朝廷命官私相授受，先抓起来关押，等进一步调查再发落。”
“荒唐！许司衣一向洁身自好，怎会与人私相授受，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公主息怒，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杜仲晏，先是珠儿，现在又是许司衣，一定是赵嫱害珠儿不成，又拿许司衣开罪！”
“许司衣与天鸾阁无冤无仇，不一定……”
“是因为此事牵涉到杜太医。”银雀忽然现身，看了一眼杜仲晏，又看向殿外，紧接着，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下官梁启年恭请杜判局移步尚方司。”
尚方司是处理宫中内务的场所，一旦涉及案件，便由尚方司审理。
赵妧惊愣，这些人在搞什么名堂，找杜仲晏做什么？
“是不是搞错了？”桃奴也疑惑不解。
“走，出去看看。”赵妧要问个清楚。
“公主，他们是冲臣来的，请公主留在殿中，莫要卷入纷争。”杜仲晏拉住赵妧，心中大概已有一知半解。
“可是……”
杜仲晏对她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乱了分寸，他自有主张，“请公主放心，臣会平安无事回来的。”说着，又按了按她的手背。
赵妧欲言又止，她说过会相信他，此时此刻，她也应该信任他会平安无事，“那我让银雀陪你去，万一有个好歹，银雀也能帮你。”
杜仲晏依旧摇头，“等我回来。”这四个字没有发出声音，他非常镇定，赵妧这才放心让他跟尚方司的人离开。
*
杜仲晏一走，赵妧又开始担惊受怕，“银雀，此事甚是蹊跷，我还是不太放心，你去打探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主，是天鸾阁有意拿许司衣与杜太医之事借题发挥，想要对付杜太医。”这些日子，银雀一直盯着天鸾阁的一举一动，陆贵妃与赵嫱在打什么主意，她一清二楚。
“果真是她们搞的鬼！”
“杜太医多次坏她们事，已经引起怀疑，这才要找机会对付杜太医。”
“不行，我要去求父皇救他！”
银雀拦住她：“公主，稍安勿躁，请相信杜太医，他答应过公主，就一定会做到。”
看到银雀坚定的眼神，赵妧似乎明白了什么，“银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公主还是等杜太医平安回来后亲自告诉公主吧。”银雀不愿多说，一个闪身，消失了。
赵妧怔怔站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更多的是暗恨。

第43章
尚方司的人对杜仲晏还算客气，一路上没有像押犯人一样押着他, 而真如请客人去尚方司做客一样, 对他谦和有礼。这一路杜仲晏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的模样，一如往常，淡定自若, 不动声色。
到了尚方司, 只见许司衣背对着门跪在正堂, 正前方坐着尚方司的掌事章永琳, 着绯服，戴四梁冠，品级在杜仲晏之下，他见了杜仲晏本要行礼，不料另一侧正在呷茶的陆贵妃轻咳一声，道：“章永琳，这人都到齐了，还不快审案？”
“是是, 下官遵命。”
“臣杜仲晏, 见过贵妃娘娘。”章永琳不对他行礼，他却没有忘记向此事的牵头人行礼。
陆贵妃冷哼一声, “杜太医似乎忘了此刻是戴罪之身，你看许司衣都跪下了，杜太医岂有不跪之理？”
杜仲晏依旧站如松柏，作揖道：“恕臣直言，陛下早有圣谕, 文士可不行跪礼，再言，案子尚未审理，臣并非戴罪之身，何来跪拜一说？”
见他不卑不亢拿圣上来压人，陆贵妃登时两眼一瞪，扭头看向章永琳，章永琳唯唯诺诺，见风使舵，“杜太医，这人证物证俱在，你就从实招了吧。”
“敢问臣所犯何事，需要劳驾贵妃娘娘亲自陪审？”杜仲晏对章永琳不加理会，直面陆贵妃。
陆贵妃朝章永琳使了个眼色，章永琳便命人呈上证物，是一双玄色的履，杜仲晏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公主当初送她的生辰贺礼，这些人还真是有能耐，居然私自搜他寝居。
“杜太医，这履是在你房里找到的，经人鉴定，是出自许司衣之手，大内规定，女眷与官员不得私相授受，你可还有话说？”
原来他们是打得这样的主意，杜仲晏在心里只觉得好笑，亏他们能翻箱倒柜找到这双不合脚的履，“不知是何人鉴定此履出自许司衣之手？”
“既然杜太医执意要问……”不消一会儿，章永琳命人传来所谓“证人”，杜仲晏顺势看去，是一名女子，作女史打扮，“奴家玉萝见过贵妃娘娘、章大人、杜太医。”她跪在许司衣身旁，未对许司衣行礼，许司衣自杜仲晏进堂以来，始终未曾发声，但是看到她手下的女史玉萝时，还是吃了一惊，也许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朝夕相处的女史出卖。
“玉萝，你亲口对杜太医说，此履是否出自许司衣之手？”章永琳问。
玉萝抬头望了一眼，又垂首回道：“回大人，此履确系出自许司衣之手。”
“有何凭证？”生怕杜仲晏不信服，章永琳又深问。
“这履帮上的刺绣用的是包芯缎纹绣，是许司衣最常用的针法。”
“杜太医，你可还有话要说？”章永琳看向杜仲晏，仿佛已是板上钉钉。
“许司衣身为司衣司掌事，手下女史无数，难道未曾传授此针法于她们？”杜仲晏煞有介事地看向低头不语的许司衣，而就在这时，许司衣终于开口：“包芯缎纹绣确实是奴家最常用的针法，却没有太大难度，司衣司女史皆懂得这一针法，包括玉萝。”
玉萝身子一颤，她一心想帮陆贵妃做事，自以为对许司衣了如指掌，许司衣爱慕杜太医几乎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她曾亲眼见她做过一双履，如今陆贵妃要她出面指证二人关系，她自然毫不犹豫答应，并一口咬定这双履就是出自许司衣之手，“即便司衣司女史都习得此针法，但是奴家亲眼见许司衣在烛下做履，定不会有错！”
“那你是否亲眼看见许司衣做的履就是这一双无误？”杜仲晏又问。
玉萝迟疑了，她确实看见许司衣做履，却没看清她所绣的花纹。
杜仲晏见她迟疑，便追问：“既然你说此履是许司衣赠予我的，可有亲眼见证？”
“我……”玉萝被问得一时语塞，急忙看向陆贵妃求助，陆贵妃以为由玉萝出证会万无一失，没想打会被杜仲晏反将一军，终于沉不住气了，“杜仲晏，此履面料与做工皆出自司衣司，即便不是出自许司衣之手，也可能是别的女官与你暗通款曲，容不得你抵赖！”
“请贵妃娘娘息怒，若娘娘怀疑臣与别的女官私通，也请拿出证据。”
“你！”陆贵妃怒目圆瞪，指着杜仲晏的鼻子却无言以对。
“娘娘，下官倒有一个法子。”眼看陆贵妃拿杜仲晏没辙，章永琳灵机一动，想要立功。
“哦？说来听听。”
“不妨让杜太医试穿一下，若是合脚，那便能证明此履归杜太医所有，不容他抵赖，下官再进一步勘察。”
陆贵妃没好气地看了章永琳一眼，仿佛在说这履是从杜仲晏房中搜出来的，不是他的还会是谁的，这么做只是多此一举。
章永琳倒像是陆贵妃肚子里的蛔虫，一眼看出她的心思，“娘娘，这也是为了让他们无话可说。”
陆贵妃想了想，觉得有些在理，于是对杜仲晏说：“杜太医，你是否敢试一试？”
“臣敢。”杜仲晏莞尔一笑，诚心接受。
这一举动又让陆贵妃为之一惊，这个杜仲晏，当真不怕坐实罪名？
杜仲晏伸手讨要那一双他只穿过一次的履，当这一双履摆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仿佛又想到了他生辰那一日的画面，她费了那么多的心思，终究还是不合脚。
他脱下脚上的履，小心翼翼拿起赵妧所做的，正准备套上脚，只听得门外一个声音大叫：“臣董棻，求见贵妃娘娘！”
杜仲晏愣了一下，不知董棻怎么跑来了。
“怎么回事？”陆贵妃微微皱眉问章永琳。
章永琳朝外张望了一下，“娘娘，是太医局的董太医，说要见您。”
“臣有要事禀告！”董棻在外面被尚方司的人拦着，却不依不饶要进来。
“让他进来。”
很快，董棻被放了进来，他神色匆匆，衫子都发皱了，与杜仲晏对看一眼后，朝陆贵妃行了一礼：“臣董棻见过贵妃娘娘。”
陆贵妃点了点头，“你说有要事禀告，何事？”
“是这样的，臣刚从景福殿回到太医局，发现院子里一片凌乱，心想是不是遭了贼，后来听说是尚方司的人来过，把咱们杜太医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臣就想糟了，臣之前寄放在杜太医屋里的东西会不会翻丢了，一看，哎呀，果然不见了，就赶紧来尚方司讨个说法，知道娘娘您正好也在，那真是太好了！求娘娘为臣做主！”董棻声情并茂讲述自己的遭遇，苦着一张脸，看上去很是委屈。
“你丢了什么？”
“是一双履。”
众人皆惊，杜仲晏更是暗叫不好，这个董棻，难不成想要把麻烦揽在自己身上？
“哦？这倒是稀奇，不知董太医寄放在杜太医房里的履是何模样？”陆贵妃饶有兴致地问他，心想这人油嘴滑舌，原是打的救人的主意。
董棻瞥见杜仲晏跟前的那一双玄色暗花纹的履，顿时露出惊喜之色，“是这双！就是这双！太好了，果真在这儿！”
董棻跟见了宝似的，一头扑上去，把那双做工精细的履捧到手上，爱不释手。
“董太医，你说这履是你的？”章永琳难以置信地说。
董棻毫不犹豫地点头，“不信？”说着，他像个地痞无赖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下自己脚上的履，换上手上的，尺寸无误，还站起来在他们面前蹦跶了一圈，“看，多合脚！”
众人又是一愣，唯有杜仲晏知道来龙去脉。
“怎么可能……”陆贵妃最为吃惊，这样一来就证实了此履非杜仲晏所有。若是许司衣亲手做了送给杜仲晏的，以她的手艺绝不会把尺寸搞错，莫非是哪里弄错了？
“董太医，不知这履从何而来？”陆贵妃似乎还不死心，要问个究竟。
“不瞒娘娘，前阵子家母见臣先前的履穿破了，就为臣做了一双新的。”董棻脸不红，心不跳，编故事的本事堪称一绝。
董棻的母亲正是尚服局的蔡尚宫，许司衣又师出蔡尚宫，关于针法的相似之处便有了可靠的说法。
“既然这履是你娘亲手做给你的，你可要妥善保管，别又放在他处，险些丢了。”陆贵妃见眼下形势不利，只能暂且作罢，但是真没想到，杜仲晏能因此逃过一劫。
“多谢娘娘提点，臣定当妥善保管！”
“可是娘娘，这要如何处理？”章永琳见“罪证”无效，恳求陆贵妃下达指令。
“误会一场，都放了吧。”这次让他们逃过一劫，下次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
陆贵妃栽赃不成，最后许司衣与杜仲晏被“无罪释放”，而她也气呼呼地带着玉萝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杜仲晏向许司衣致歉：“抱歉，许司衣，让你卷入如此麻烦。”
许司衣摇头，“本就是我不够谨慎，又错信小人，才会让人大做文章。”
杜仲晏不以为然，“他们是冲我而来，许司衣无须自责。”说着，又看向前来救场的董棻，“方才多谢玉芝兄仗义相救，只是不知玉芝兄如何得知此履合你脚的？”
董棻摸了摸鼻梁，笑道：“你捧着这双履回来却从来不穿，我猜不是舍不得就是不合脚，后来无意间发现倒与我的尺寸相近，就觉得有些奇怪也没多问，今天得知你出事，又与这履有关，就想着来赌一把，没想到，赌赢了！”
杜仲晏不追究他所言是真是假，今日虽然心中已有脱身的方法，却也感激他能不顾安危出手相救。
“今日之事，是否与珠儿有关？”许司衣当初与陆贵妃有些过节，可时隔多年，也没再为难她，如今珠儿出事没多久，她和杜太医又被人诬陷，便有此推断。
“有关也无关，若想置身事外，从此以后行事要更为小心。”杜仲晏模棱两可又意味深长地说。
许司衣虽然一知半解，但她善解人意，知道他不想多说，便也没多问，欠了欠身道：“多谢杜太医提点，奴家就在此与二位别过。”
杜仲晏与董棻都向她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等人走远了，董棻叹气道：“看来许司衣是真的把你放下了。”
“如此不好吗？”
“好，当然好，她放下你，我才有机会嘛！”董棻好不正经地笑道。
杜仲晏愣了愣，又摇头失笑，他说不过他。

第44章
经此一事后，本该在行为处事上更为谨慎的杜仲晏却不以为意, 每日与往常无异, 只因他问心无愧，不怕被奸佞小人抓到把柄，倒是对于四处作妖的人, 他比从前更加上心。
“你说我送你的履被董棻穿去了？！”杜仲晏脱险之后, 立刻到福康殿向赵妧说明情况, 赵妧细听来龙去脉后, 心是放下了，却也有些生气，她辛辛苦苦做的履竟然被别人穿去了！
“董太医仗义相救，也没有办法，情急之下就谎称公主做的履其实出自蔡尚宫之手。”他的履被董棻穿走，他心里也不好受，但为了做戏给人看，不得不做足全套。
“可是蔡尚宫是什么人, 她的手艺可比我好得多, 就没人怀疑吗？”赵妧忧心忡忡。
“既然他们认定此履是许司衣所做，便也不会怀疑做工好坏, 何况方才陆贵妃眼看陷害臣与许司衣不成，方寸大乱，也无心再追究。”
“我还以为我的做工已经能与蔡尚宫媲美了呢。”赵妧了然点头，开玩笑道。
“若细究，那还是不好比的。”杜仲晏煞有介事, 不留情面地说。
赵妧气鼓鼓地说：“亏我还为你担惊受怕，你不安慰我也就罢了，还非要挖苦我！当然了，我的手艺是不好跟司衣司的人比，可我也用了心……”
杜仲晏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低头封唇，使她满嘴的抱怨吞回了肚里，赵妧猝不及防，伸手推开他，认为他是趁人之危，卑鄙之举。
“杜仲晏，你除了趁人之危，还会什么！”她转过身不去看他，心却跳个不停。
杜仲晏不紧不慢地走上去，从身后抱住了她，轻声细语地说：“公主是否讨厌臣了？如果公主想听好话，臣也可以说些违心的话讨公主欢心。”
赵妧愣了愣，她倒不是想听一些违心的讨好她的话，她只是想听他说好坏罢了，可他过于诚实，从不刻意违心讨好她。
“那你倒是说说，在你眼里，我有哪些过人之处？”
“逞能的本事特别强。”杜仲晏笑道。
“杜仲晏你是不是不想活了！”赵妧羞恼，欲挣脱正对他，却被他抱得更紧了，赵妧放弃了挣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在怪我，若不是我插手珠儿之事，你和许司衣也不会被陆贵妃抓去审问。”
因为她总是与陆贵妃作对，自己又没有能力对付奸人，所以才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公主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好心肠，又能体恤下人，一旦下定决心的事绝不会改变和动摇，就算受了伤，也能坚强地面对。”
忽然间，他满嘴好话，赵妧受宠若惊，“杜仲晏，你在夸我吗？”
“公主以为呢？”
赵妧哼了一声，“承认一下又不会死。”
“无论发生什么，臣都不会责怪公主。”从始至终，他都心甘情愿为她做任何事。
“杜仲晏，你总是这样，心底的委屈从不跟人说，默默承受一切，有的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
杜仲晏沉默了，他向来如此，很多话不愿意告诉别人，放在心里久了也就习惯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
“臣在想公主说的话。”
“我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嗯，公主如何知道臣心里有委屈？难道公主偷偷走进臣的心里看过了吗？”
“我……”赵妧张嘴才发现这话好像哪里不太对，杜仲晏是不是又给她下套了？“杜仲晏，你真是愈发不正经了！”
“公主倒是说说，臣哪里不正经了？”杜仲晏放开她，把她身子转回正面，“请看着臣的眼睛告诉臣。”
怎么说呢……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总说些轻佻的话，可以说是老不正经了，还总是拐弯抹角套她的话，比狐狸还狡猾，这一次她才不会再上当了！
“我累了，你退下吧。”赵妧趁机挣脱了他，佯装冷漠地丢下这句话，转身朝内室走去，不料一把被人抓住，紧接着，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唇上一热，电光火石间，她仿佛失去了意识。
老狐狸用行动告诉她他何为不正经。
更过分的是，他从前吻她不是蜻蜓点水，就是温柔缱绻，这一次却如狂风暴雨席卷，令她浑身澎湃汹涌，骤雨初歇时，两人都气喘吁吁，赵妧双腿发软，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动弹不得。
“杜仲晏，你侵犯公主，可知何罪？”赵妧羞涩难当，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与他笑侃。
“千刀万剐。”
“那你还……这样对我！”
“情难自禁，请公主恕罪。”面对她，他总是难以控制情绪。
“你去求父皇为我们赐婚，我就饶了你。”赵妧低头浅笑，内心充满期待。
“好。”他会向圣上赐婚，尚公主为妻，只是还需要时日。
*
赵妧每日充满期待，期待有朝一日醒来，圣旨传来，景隆帝为她和杜仲晏赐婚。
可日子一天天过，始终没有消息。
赐婚的消息没有传来，倒是传来了宋国的消息，汝南王班师回朝，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治好了宋国皇帝的病，也因此牵引出一桩惊天大案。
原来宋国皇帝并非太子所言，是因为承上天之命闭关修炼，而是得了重病秘而不宣，太子与皇后故意隐瞒皇帝病情，居心不良，受到百官质疑，在皇帝病情好转之后，纷纷上疏请求皇帝降罪张皇后与太子，并重新考虑太子人选。
不过宋国皇帝久病初愈，还十分虚弱，暂且将这事搁置在一旁，单单禁闭了张皇后与太子刘卫桓。
“你故意送密函给圣上，引起朝野内外对宋国的关注，令宋国朝廷内部产生动荡，汝南王趁机派人混入内廷，告诉宋国皇帝真相，揭穿张氏母子真面目，杜太医，真是走的一步好棋。”月黑风高，银雀站在隐蔽处与杜仲晏交谈宋国最新的消息。
“多亏银雀从旁协助，才会如此顺利。”
“客气的话就别多说了，张氏母子已然失势，汝南王也将你的存在禀报给了宋国皇帝，相信不日就会派人来找你，你的心愿终于达成了。”
银雀看向杜仲晏，见他并未因此感到开心，反而心事重重，又道：“不放心公主吗？”
“银雀，有件事一直没能实话告诉你。”
银雀不甚在意地说：“有什么话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没有兴趣。”
“是关于公主的。”
银雀终于竖起耳朵，紧盯他，“说。”
“丽阳公主并非真心对待公主，她接近公主是别有居心，倘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要好好保护公主。”
“他们陆家没有一个好人，此事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还有，别像交代遗言一样提醒我，你若要与公主长相厮守，就站出来告诉她真相，带她一起离开。”银雀双臂交叉在胸前，没好气地说。
“此时我带她走名不正言不顺，可能还会有危险。”
“那你总要先告诉她真相。”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一向处事泰然的杜太医也有畏手畏脚的时候？”银雀笑侃。
“多嘴。”杜仲晏倪她一眼。
“你不该对她隐瞒，她有必要知道，还是说你想给她一个惊喜？你就不怕她到时候承受不住吓坏了？别忘了公主自幼体弱。”
“那我此刻告诉她真相，或许也会令她受到惊吓罢。”杜仲晏仰头望月，似是在对月祷告，做出一个决定。
“不试试怎么知道？”
是啊，早晚是要说的，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决定了，告诉她真相。
*
天气愈发热了，杜仲晏抵达福康殿的时候已是满头大汗，进殿前，他提起袖子轻轻擦了擦汗，很是讲究，见她的时候，他总是格外注重自己的仪表。
“奴婢见过杜太医，杜太医今日神清气爽，可是见了什么好事？”桃奴一见杜仲晏就眉开眼笑。
“桃奴今日似乎也格外不同。”杜仲晏笑道。
“哪里不同？”桃奴笑嘻嘻地问。
“面若桃红，将有喜事。”
说完，桃奴就立刻脸红了，没想到不苟言笑的杜太医真的变了，开始会夸小姑娘了。
“咳咳。”银雀靠着柱子，提醒杜仲晏公主正在殿内等他。
杜仲晏心领神会，脱鞋进殿。
“杜仲晏，你为何迟迟不向父皇提我们的婚事。”甫一进殿，就听赵妧兴师问罪。
“公主就这般迫不及待想下嫁于臣了吗？”杜仲晏慢慢走向她，笑道。
“你别故意转移话题。”
“臣只是就事论事。”
赵妧承认，她心底是想嫁给他的，想与他双宿双栖，这样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刘卫桓也不会再来纠缠，她的父皇也会少一桩心事。
“你若再不表态，就不怕我改变心意吗？”赵妧威胁他。
“公主会吗？”杜仲晏凝视她，看得赵妧心虚了，“你别这样看我，我就随口一说……”
“公主若变心，臣就会把公主的心再夺回来。”
闻言，她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旋即又跳得很快，“巧言令色。”
“臣先为公主把脉吧。”杜仲晏笑了笑，向她靠近。
不料赵妧躲开他，她此刻心如擂鼓，他一碰就会知晓她的心境，多不好意思。
“不如臣先为公主讲个故事，稍后再为公主把脉。”杜仲晏早看出她的心思，却不明说，贴心地顺着她的心意，顺势把真相告诉她。
“不会又是冷笑话吧？”赵妧狐疑地看着他，笑嘻嘻地说。
“公主听后便可下定论。”
“好吧，那你说来听听。”她转身落座，笑吟吟地听他讲故事。
杜仲晏顿时化身一位说书先生，向她事无巨细地讲述自己的身世，起初她兴致很浓，权当在听一个虚幻的故事，可是发展到后来，她越来越觉得可疑，这个故事中的两位太医怎么越来越像杜仲晏和已故的杜太医？
直到故事收尾，她未发一言，整个人像被人下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双唇却在颤抖。
杜仲晏握住她的手，发现冰如寒霜，再看她的神情，震惊、茫然，还有满目的同情……杜仲晏也震惊了，因为从她的眼睛里流下了泪水，他连忙为她拭去泪水，不料她忽然扑向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颤声道：“杜仲晏，你就是故事里的主角，对不对？你才是真正的宋国太子，对不对？是他们夺走了原本属于你的一切，让你流落异乡，无法与自己的家人团聚……”
他回应道：“是，对不起，瞒了你那么久。”
“为何现在要告诉我？”
“我即将夺回身份，如此才有资格陪伴你一生。”
“你知道，我从来不在乎你的身份。”
“公主，不怪我吗？”
“当然要怪你！杜仲晏，你骗得本公主好苦！”她把泪水全擦在他身上。
杜仲晏不以为意，“公主要如何惩罚？”
“回宋国夺回属于你的一切，求父皇赐婚，这就是我对你惩罚。”赵妧心里有气，却不是真的怪他，他在楚宫已有危险，离开一段时间或许对他才是安全的，当然，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好，多谢公主赏罚。”
这样的惩罚，求之不得。

第45章
赵妧得知杜仲晏的真实身份后，与他的相处并未发生太大的改变, 大抵是过于相熟, 即便知道他是真正的宋国太子，也没有像对待刘卫桓那般来对待杜仲晏。
杜仲晏是一个十分低调的人，不想太多人知道他的秘密, 赵妧愿意为他保守, 包括她的父皇, 她也只字未提。
赵妧与杜仲晏约定, 等他回宋国夺回一切，再回来求娶她。
然而杜仲晏舍不得离开赵妧，迟迟未动身，后来，宋国的汝南王奉命出使楚国，壁见景隆帝。
汝南王李崇得到景隆帝召见，向景隆帝说出此次出使楚国的目的是为了替他们宋国的皇帝寻找良医。
“陛下，久闻贵国的杜仲晏杜太医医术高明, 天下无几人能及, 李崇此次奉命出使贵国，正是要为我们陛下寻找此等良医, 还望陛下成全。”
景福殿中，景隆帝单独召见了汝南王李崇，李崇直言要人，理由不是为了找回真正的太子，而为医治宋国皇帝的病。
“汝南王救主心切, 朕不是不知，只是杜太医这些年为救治朕的昭华公主几乎寸步不离，若是让杜太医随你回宋国，朕担心朕的公主啊！”景隆帝一脸为难地看着李崇。
李崇也知道，昭华公主深受景隆帝宠爱，当年也是不惜一切让人寻遍天下名医，但事关国体，他还不能直接告诉景隆帝关于杜仲晏的真实身份。
“陛下不妨提出要求，如何才能让杜太医随李崇回宋国？”为了带回杜仲晏，李崇豁了出去。
景隆帝不曾想他态度如此坚决，莞尔一笑，“若朕想要宋国半壁江山，不知你们陛下是否会答应？”
李崇是个有骨气的人，这种条件有损国威，自然不能答应，他即刻露出惊讶又刚毅的神情。景隆帝笑了笑，“朕就是开个玩笑，汝南王何必这样看着朕，朕看着像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
“陛下，恕李崇直言，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李崇板着脸说。
景隆帝直勾勾地盯着李崇，不一会儿，纵声大笑：“哈哈哈！杜太医跟你还真像，一板一眼，不过都很忠诚啊！”
景隆帝此话一出，李崇就愣了，什么意思？难道陛下看出什么了？
“你们宋国内廷出大事了吧，这才急着把他迎回去？”景隆帝仿佛洞穿一切似的说。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陛下。”半晌，李崇终于笑了，“早就听闻楚国人才济济，网罗天下情报，看来陛下是让人将我国情报摸了个底朝天了。”
“哪里哪里，楚宋两国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朕也是担心贵国朝局动荡，让奸佞小人有机可趁，这才命人时刻关注，好及时伸出援手。”景隆帝自谦道。
但是这话李崇就不爱听了，问他要个太医都推三阻四的，现在说什么及时伸出援手，骗三岁小孩的吧。
“既然如此，陛下是否愿意让杜太医随李崇回去，解我宋国燃眉之急？”李崇也不是省油的灯，趁机推波助澜。
“这个嘛，朕还要考虑考虑。”景隆帝若有所思地说。
“若李崇能为陛下铲除异己，陛下是否能够立刻作出决定？”
“哦？汝南王此话何意？朕的江山风调雨顺，朝野内外一片祥和，何来铲除异己一说？”
“近些年，贵国陆丞相与并州盐商勾结，中饱私囊，又恶意抬高盐价，变公为私，当地百姓难以承受，沦为流民逃往异乡，如此灾祸，陛下还敢说这江山风调雨顺吗？”
“你！”景隆帝脸色突变，他以为自己掌握一切，却没想到陆允昇已猖獗到如此地步，“朕如何相信你所言属实？”
李崇毕竟是外人，景隆帝对他的话还是存疑的。
“这份本是原并州知州罗子文递呈于陛下的陈情书，其中洋洋洒洒写下陆丞相与盐商勾结的细节，请陛下过目。”李崇像是有备而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递呈于景隆帝。
景隆帝展开一看，确实是罗子文的字迹，内容也如李崇所说，是关于陆允昇与并州盐商勾结的罪证。
“汝南王为何会有这份奏疏？”拿到陆允昇那只老狐狸的罪证景隆帝自然高兴，却不理解为何罗子文的奏疏会在汝南王的手里。
“实不相瞒，贵国的盐也销往我宋国，陆丞相此举已是严重影响宋国百姓生活，为此我奉命调查此事，发现与贵国陆丞相脱不了干系，于是我命人多方搜集陆丞相的罪证，但是此人极为狡猾，做事滴水不漏，他凭借自己的势力为所欲为，很多人敢怒不敢言，只有罗大人，斗胆写下陈情书，却遭陆丞相陷害，被贬蛮荒之地。”
李崇没有说错，罗子文在两年前出任并州知州，去年担任学政监考州试，后卷入科举舞弊案，被贬官至蛮荒之地，当时景隆帝命尹照全权负责审理此案，却没有料到罗子文会被人构陷！
景隆帝捏紧奏疏，忽然头痛欲裂，他根本不是什么英明大义的皇帝，一直以来，被奸佞小人摆布，牺牲了太多的贤臣。
“你藏着这份奏疏，为的就是这一天？”
“回陛下，这份奏疏并非李崇所藏，而是罗大人的家人所藏，他们生怕得罪朝中权贵，为求平安便刻意背着罗大人隐瞒此事。”
“那为何会落到你手中？”
“李崇的外甥得知我在调查此事，便向我提供线索，我命人找到罗大人的家人，千方百计才得到这份奏疏。”他的外甥杜仲晏似乎早已料到景隆帝不会轻易放人，就早早做了打算，想到用这一招做交易，于是进楚宫之前，他命人找到了罗子文的家人，以为罗子文翻案为条件，得到了这份奏疏。
“原来是他。”景隆帝意有所指，却并未道明是谁，只道：“汝南王是否有十足的把握助朕铲除异己？”他不能再忍了，这么多年，丞相一职是该换人了。
“只要陛下相信李崇，定能说到做到！”李崇抱拳，表明立场。
景隆帝点头，须臾叹道：“只可惜啊，杜炳文离世早，不然让他跟你回去，朕更放心，毕竟他原本就是你们宋国的太医。”
周旋了这么久，景隆帝终于向李崇打开天窗说亮话。当初杜炳文带杜仲晏进宫，对他隐瞒了两人的真实身份，直到杜炳文病重，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或许又料到了这样一天，便主动告诉了他真相，并一命抵一命，请求他饶恕杜仲晏，免去欺君之罪。
为了赵妧的病情，景隆帝答应了杜炳文的要求，一直宽恕杜仲晏至今。守了这个秘密多年，终于不用再守，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本就是我宋国太子，不该留在楚宫，宋国需要他。”
“可是朕替你们宋国养了这么多年的太子，如今要朕交人，还真是不甘心啊！”景隆帝知道杜仲晏早晚有一日会回到宋国，只是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
“陛下一言九鼎，定不会反悔。”
“好，朕就信汝南王一回，你若替朕铲除奸佞，朕便让杜仲晏随你回国。”
“多谢陛下！”
就这样，李崇与景隆帝达成协议，此后不久，就有言官弹劾陆允昇，引起朝中上下一片哗然，这么多年了，陆允昇权倾朝野，没有多少人敢上疏弹劾他，除了康王的亲信，但是每一次都被景隆帝压下了，只有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沉默，而是命陆允昇罢朝几日，等候审查结果。
*
陆允昇被罢朝一事很快传到掖庭，引起了陆贵妃与赵嫱的恐慌。
陆贵妃当下就去找景隆帝哭诉，声称陆允昇是遭人陷害，望景隆帝彻查，还陆允昇清白，谁知景隆帝对陆贵妃闭门不见，令其哭诉无门。
“听说了吗？陆家就要失势了，简直是天大的喜事啊！”
“可不是嘛，这么多年，陆家的人也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的，这下好了，老天总算是开眼了！”
“人在做，天在看，作恶多端的人老天爷早晚会收拾的。”
“幸好昭华公主与陆相三公子退了婚，否则如此一来，真是骑虎难下。”
“谢天谢地，公主能够逃过一劫。”
赵妧到后苑遛弯的时候，正巧听到几名宫人在谈论陆家即将失势一事，不禁心情大好，父皇总算抓到了陆允昇的把柄，而她也该揭露赵嫱的真面目了。
“妧妧。”
听到久违的熟悉的声音，赵妧微微一笑，转过身来，面对来人，“姐姐，你来了。”
没有错，今天是赵妧主动约赵嫱在后苑见面，假意约她赏鱼，实际上该清算一下陈年旧账了。

第46章
“妧妧今日怎有闲情逸致约姐姐出来赏鱼？”自从陆徴言退婚后，两姐妹的情分不比从前, 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不是赵嫱不想见赵妧，而是赵妧似乎一直避着她，这次相见, 可以说是出乎意料。
“姐姐, 你可还记得小的时候, 我因为体弱很少离开寝殿, 是姐姐偷偷带我出来玩，陪我赏花，陪我赏鱼，陪我荡秋千，给我讲一些趣事。”赵妧回忆她嬢嬢还在世时的情景，那时候很美好，现在想来就像是梦境一般。
“妧妧讲这些做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时候我们都年少不懂事, 我一心想让你开心，却没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 害你在此发病，险些丢了性命。”
是啊，赵妧从小就渴望像寻常的小姑娘，可以在花丛中姐妹嬉闹，扑蝶追逐, 荡秋千体验飞翔的感觉，可是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十分危险的。
然而，赵妧深受帝后宠爱，她也有她任性的时候，有一回，她不顾宫人们的阻拦，执意要荡秋千，赵嫱为了讨好她，就全力配合，结果出事了，她情绪过于激动，忽然病发，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赵嫱被景隆帝狠狠训斥。
“姐姐可曾怨我？一直以来，都是妧妧连累了姐姐。”
怨，赵嫱是个心高气傲的人，陆家权倾朝野，她母妃陆贵妃的地位仅次于皇后，她从小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然而赵妧的存在让她总是低人一等。
谁叫她是皇后唯一的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即便体弱多病，也受尽爱戴，为了巴结她，只能忍气吞声为她承担一切。
“怎么会呢？我们可是好姐妹。”事到如今，赵嫱依然在赵妧面前树立起“好姐姐”的形象。
“是啊，几位姐妹中，就属姐姐待妧妧最亲厚。”赵妧笑着说。
在众多公主之中，赵妧排行第六，赵嫱第四，年长的几位公主都是景隆帝还是王爷身份的时候，由侍妾所生，都已经出降了，而五公主原是陆贵妃的女儿，只是刚出生就夭折了。五公主夭折后，过了一年，赵妧出生，夺去了所有公主的光芒。
不过，她一出生就体弱多病，患上了只有皇家女眷才会得的遗传病，无药可医，只能靠药物调理，延长生命。
因为她的病，连累了很多人。
“妧妧今天是怎么了？净说一些叫人伤感的话。”
“伤感吗？抱歉，扫了姐姐的兴，那妧妧就换个话题。”赵妧微微一笑，面向玉津池面，“听说父皇今年又命人在玉津池中养了不少锦鲤。”
“是吗？”赵嫱走近她，同样看向池面。
“妧妧记得姐姐喜欢养鱼。”
赵嫱养鱼，却不是因为真的喜欢鱼，而是喜欢看它们围在一起抢夺她投喂鱼食，很是过瘾。
“妧妧一直很好奇，姐姐养了鱼儿，还养了乌雪奴，就不怕乌雪奴把姐姐的鱼都偷吃了吗？”赵妧一脸天真，状似玩笑话。
赵嫱的脸色却变了，总觉得她今日甚是古怪，好像话中有话。
“啊，是妧妧多嘴，提起了姐姐的伤心事，妧妧不是有意的。”赵妧捂住嘴，向赵嫱道歉。
是有意还是无意，赵嫱一眼就看了出来，“妧妧，你今日约我出来，究竟想说什么？”
“那日，乌雪奴就浮在玉津池中，就在这个位置，妧妧就是在这里看到的，差点吓坏了，后来定下心叫人打捞起来，让银雀仔细查看一番，才发现乌雪奴的真正死因是误食雀鸟被鸟骨卡住喉口窒息而死，并非溺水。”
赵嫱之所以养了鱼，又养乌雪奴，是因为乌雪奴从小受到特殊培育，命人喂食雀鸟而非鱼，所以从不担心乌雪奴会偷吃她的鱼，然而此事很少有人知道，赵妧的一番话不禁引起她的怀疑，却没有直接问她，而道：“此事姐姐已经不追究了，妧妧还提它来做什么？”
“姐姐心里真的放下了吗？姐姐不是一直认定此事与珠儿有关？”
“妧妧，你究竟想说什么？”
“珠儿的病，是否与姐姐有关？”赵妧直盯赵嫱，盛气凌人。
赵嫱头一次看到她露出如此凌厉的眼神，感到陌生极了，自从去年她昏迷一场后，再醒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起初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但是陆徴言退婚后，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难道她的心思被她看穿了吗？不可能，这么多年，她都部署周密，她的傻妹妹何曾怀疑过她！
“听说珠儿是中了邪，岂会跟我有关，妧妧，你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
事到如今，赵嫱依旧在为自己的罪行掩饰。
“珠儿真的是中邪吗？姐姐？”
“珠儿是否真的中邪我怎么知道？妧妧你是不是乏了，开始说胡话了？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
“可是姐姐还没有告诉妧妧真相。”赵妧步步紧逼，不愿再逃避，如果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今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受到伤害，“人人都说珠儿是中了邪，可是杜仲晏说不是，他找到了珠儿的真正病因，姐姐，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又不是太医，我怎么会知道？”赵嫱有一份很好的定力，拒不承认。
“是苗疆的一种蛊毒，姐姐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
闻言，赵嫱浑身一颤，果然是杜仲晏，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全都毁在了杜仲晏手里！
“闻所未闻。”然而赵嫱依然装作一无所知。
“真可惜啊，我以为姐姐知道的呢。”赵妧摇头叹息，很是失望。
“妧妧，别再说胡话了，快回去吧。”赵嫱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已开始慌乱，她总觉得她的傻妹妹似乎知道些什么，这才穷追不舍。
“既然此事与姐姐无关，那么陆徴言呢？”她可以不承认曾加害珠儿，可是她不能否认利用陆徴言接近她的事实。
“妧妧……”赵嫱怔住了，因为她看到赵妧的眼神变得不再清澈，而是满眼的恨意。
“姐姐明知陆徴言心里没有我，却还让他故意接近我，是为何？”
“妧妧，怎会是姐姐故意让他接近你呢？当初的中秋宴上，是你对他一见倾心，姐姐是为了成全你啊，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哪里会想到他后来会变成那般模样，你若因此责怪姐姐，姐姐也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姐姐还不承认吗？你明知我当初对他死心塌地，却一面讨好我，一面与他暗通款曲，他从未真心待我，他的心里只有姐姐啊！”
“妧妧！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赵嫱震惊了，没想到赵妧会与她坦白，更没想到她和陆徴言的秘密会让人知道。
“怎么？不敢承认吗？姐姐与陆徴言做的那些龌龊事以为真的可以瞒过所有人吗？”
“妧妧……”赵嫱靠近她，赵妧立刻喊道：“别过来！”
赵嫱顿步，赵妧又道：“姐姐一直瞒着我，是怕我承受不住，还是有口难言？倘若不是前几日我安插在红萼身边的人回来禀报，告诉我陆徴言酒后吐真言，全都说了，我是不是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了？”
“妧妧你……”
“姐姐一定没想到我会这么做吧，没错，妧妧心里始终放不下言哥哥，所以让银雀派人一直盯着他，哪怕知道一丁点他还想着我的消息也好，没想到……”说着，赵妧双手捧心，一脸伤痛。
“妧妧你听姐姐说，不是这样的，姐姐对陆徴言绝无半点儿女私情，是陆徴言一厢情愿……”
“姐姐承认陆徴言喜欢的是姐姐了？”
赵嫱愣住了，情急之下居然被套了话，眼下的赵妧似乎再也不是她所知道的那个赵妧，她也学会了耍心机。
“你还知道什么？”赵嫱收起伪善的面孔，冷着脸问。
“姐姐还有什么瞒着妧妧吗？”赵妧直起身，反问她。
“除此之外，我没什么好隐瞒的。”赵嫱别开脸道。
“姐姐与陆徴言的事，妧妧可以不追究，只是你们伤我太深，这口气妧妧难以下咽。”
“你想要什么？”
“若我说，我要你们的命，给吗？”
赵嫱瞳孔骤缩，紧盯赵妧，赵妧亦不甘示弱，与她剑拔弩张。
半晌，赵嫱一声轻笑：“妧妧开什么玩笑，杀人可不好玩。”
“是吗？不尝试怎么知道不好玩？”她可是亲手杀了她的。
“赵妧！”赵嫱终于被激怒了，只是还没等她发怒，赵妧便被她骇人的气势吓得后退一步，踩中脚下的石块，后仰倒地，晕了过去。
“妧妧！——”而这一幕，正好被途径后苑的景隆帝看在眼里，他不顾帝王的威仪，直奔倒地的赵妧，露出慌乱地神情。
“父皇……”赵嫱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也没料到景隆帝会碰巧出现，她想辩解，却被景隆帝怒吼：“你对妧妧做了什么！”
“父皇，我没有，是妧妧她……”
“来人！传朕的命令，送丽阳公主回天鸾阁，没有朕的允许，不准踏出天鸾阁半步！”景隆帝向来对陆家的人心存芥蒂，赵嫱好歹是他的骨肉，还存着一份亲情，对她一向宽厚，但是谁若伤害到他最宝贝的女儿，都不能饶过！
“父皇！不是这样的，您听嫱儿说……”
“朕不想听！”景隆帝态度决绝，亲自抱起昏迷不醒的赵妧，传令道：“李青茂，速去太医局把杜太医带到景福殿！”
“是，陛下！”
“陛下，还是让奴婢去吧。”银雀忽然出声。
景隆帝见是银雀，想她身怀轻功，会更快些，就点头应允了。

第47章
景隆帝不顾帝王的威仪，抱着昏迷不醒的赵妧一路奔向离后苑最近的景福殿,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他们的女儿, 谁若伤她一分一毫，他随时可能会要了那人的命！
他把赵妧安放在自己的龙榻上，心中百感交集, 皇后走后, 就只留下这么一个掌上明珠, 倘若连她都离他而去, 这个皇帝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妧妧，你千万不能有事，父皇不允许你有事！”叱咤风云的王者此刻就如寻常人家的父亲，担心女儿的安危，他饱经风霜，却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陛下，杜太医到了。”李青茂前来禀报，无疑是带来了救星。
“快！快让他进来！”景隆帝着急传唤, 已难以稳如泰山。
“臣杜仲晏, 参见陛下。”
“罢了罢了，赶紧上前来看看公主如何了, 可有伤到哪里！”景隆帝已顾不上这些御前的规矩，催着杜仲晏为赵妧查看。
杜仲晏刚听说赵妧在后苑晕倒，心里一慌，险些打翻手中陶钵，没等银雀细说缘由, 就提着药箱飞奔至景福殿。
银雀在后面摇头叹气，不紧不慢地跟上。
这个杜太医，只要一遇上公主的事便会方寸大乱，始终未变。
但是当他号住她手腕的脉搏时，又一阵困惑，“公主怎么样了？”景隆帝急煎煎地问。
怎么说呢，起初以为她晕倒是旧疾复发，可是此刻把脉下来，她的脉象并没什么不妥，是他过于紧张了，都没有留意银雀的神情，看来这是虚惊一场吧。
“公主受了点惊吓，没有大碍，容臣为公主施针，不久便会醒来。”无论她出于什么目的，既然她选择这种方式，他便选择配合她。
“好好，赶紧施针，朕在这候着。”
“是，陛下。”说着，杜仲晏就从药箱里取出了银针，当着景隆帝的面打算为赵妧施针，然而当他把手靠近她的人中时，赵妧的眼皮微微一动，杜仲晏心下了然她并不是真的昏迷不醒。
杜仲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因为背对着，景隆帝并未发现异样。
杜仲晏本想试探一番，得到验证后，他便收手了，本来扎上一针也没什么大碍，但是她怕疼，还是改用别的方法吧。
“臣差点忘了，公主怕疼，臣还是改用他法，一样有效。”
后来，他取出一个瓷瓶，取下塞子，放到赵妧鼻前让她嗅了嗅，由于刺鼻，她很快被熏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嘤咛道：“我这是怎么了？我在哪儿？”
杜仲晏拿她没辙似的抿嘴笑了笑。
“妧妧！你醒了！真是吓死父皇了！”见人苏醒，景隆帝忙上前搂住自己的宝贝女儿。
“父皇？您为何在这儿？”赵妧佯装一无所知。
“傻孩子，这是你父皇的寝殿，父皇为何不能在这？”景隆帝抓住她的双肩，哭笑不得道。
“父皇的寝殿？那妧妧为何在此？”
“你都不记得了吗？”
“妧妧只记得在后苑与姐姐赏鱼，提到了姐姐的伤心事，妧妧惹姐姐生气了，然后……”赵妧没有往下说，因为她看到景隆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正如她所料。
“这个嫱儿，真是不知分寸！”
“父皇，都是妧妧的错，求父皇千万别责怪姐姐！”赵妧泫然欲泣，佯装为赵嫱求饶。
“好了好了，都没事了，妧妧没事就好，其他的事就交由父皇来处理。”事关她的安危，景隆帝似乎并不打算息事宁人，何况也可以趁此机会为陆家多加一条罪名。
“可是……”
“什么都别说了，让父皇好好瞧瞧，还有哪里不适吗？”景隆帝心里有分寸，不愿赵妧多说，话锋一转，又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让父皇受惊了，都是妧妧不好。”赵妧擦了擦泪，扑进景隆帝怀里，向他撒娇。
景隆帝拍着她的后背，皱眉道：“你呀，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父皇日后有何颜面去见你嬢嬢？”
“父皇……”赵妧还想说什么，忽然响起一声咕噜声，静悄悄的寝殿回荡着这不合时宜的声响，引得人一阵发笑，赵妧红着脸说：“父皇，妧妧饿了。”
“李青茂，命人传膳吧。”景隆帝笑呵呵地吩咐。
“是，陛下。”李青茂笑盈盈，即刻去招呼。
赵妧眨巴着眼看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杜仲晏，她知道他心底在笑话她，却不动声色，不禁想要捉弄他一番，便对景隆帝说：“父皇，是杜太医救醒了妧妧，算是立了一功，是否该赏？”
“哦，对了，父皇差点忘了。”景隆帝恍然大悟，面向杜仲晏，“杜太医，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跟朕说来。”
“臣……”
“父皇，妧妧想起一事。”她醒来了，精神也好了，作怪的心思已经蠢蠢欲动。
“哦？什么？”景隆帝饶有兴致地问。
“若妧妧没有记错，杜太医今年也有二十有二了吧，是否已到娶妻的年纪？”听到这里，杜仲晏心头一颤，直盯赵妧，赵妧斜眼看了他一眼，又转移了视线。
“没错，朕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有了几位公主。”景隆帝回忆往事，旋即看向杜仲晏道：“说来，这些年杜太医一直为公主奔波，至今未曾娶妻，是朕大意了，你可有心仪的女子，若有的话，朕即刻为你们赐婚，再择吉日完婚！”
“回陛下，臣……”杜仲晏略看了赵妧一眼，心下叹气，她是想趁此机会让他向圣上请婚，可他尚未完成大计，何况他们早有约定，待他回宋国夺回一切之后，再回来请求圣上赐婚，如今这样又是做的什么打算？杜仲晏糊涂了。
“父皇，妧妧瞧银雀挺好的，与杜太医可谓郎才女貌，出双入对，再说男未婚，女未嫁，不如将银雀姐姐许配给杜太医可好？”未等杜仲晏发言，赵妧自作主张，乱点鸳鸯谱。
“哦？莫非杜太医的心上人是银雀？”景隆帝意味深长地问杜仲晏。
杜仲晏此刻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矢口否认：“不是的，陛下！臣确实有心仪之人，却不是银雀，只怕公主会错了意。”
“妧妧，这又是怎么回事？”景隆帝又回问赵妧。
“啊？是我会错意了吗？”赵妧继续装傻充愣，偷偷看杜仲晏的神色变化，似乎不太好看，是她玩笑开得太过了吗？
“陛下，膳品已准备妥善，是否现在命人上膳？”这时候，宫人们正巧端着膳食罗列在外等候传唤，李青茂进来通报。
“臣不打扰陛下与公主用膳，先行告退。”这无疑是解救了杜仲晏的尴尬境地。
“好，你先退下吧，此事改日再议也不迟。”与杜仲晏的终身大事相比，与女儿一起用膳更为重要，便应允了。
杜仲晏离开之前还望了赵妧一眼，有点凶狠，看得赵妧心里有点害怕，以至于这顿饭吃得不太爽口。
餐后，赵妧不便在景福殿多留，由银雀和桃奴护送着回到福康殿。
“公主今日的行为，银雀不敢认同。”回去的路上，银雀罕见地露面了，却依旧板着一张脸。
“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何况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赵妧以为在说后苑的事。
“公主不该拿银雀和杜太医在陛下面前开玩笑。”
赵妧脚下一顿，“抱歉，银雀姐姐，我就是想捉弄他一下，忘了你的感受，我向你道歉。”
“银雀并不在意公主如何对我，只是杜太医他对公主痴心一片，即便是玩笑之言，也会伤了他的心。”
方才杜仲晏从景福殿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极了，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银雀也不懂得安慰人，只能唉声叹气。
赵妧沉默了，她只是想看看他乱了方寸的样子，没想到会令他不愉快，是她做错了。
“今日之事，公主本就瞒着杜太医，他听说公主在后苑晕倒之后，就心急火燎地赶到景福殿，可是公主……”
“银雀姐姐，别说了，公主她……”桃奴眼看公主低头不语，而银雀却比往常多嘴，便出言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是银雀多嘴了，请公主降罪！”银雀察觉到自己失礼了，连忙请罪。
“不，银雀，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没想过他的感受。”她从前对杜仲晏一直口不择言，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却总在无意中伤害他，她欠他太多了。
“陪我去一趟太医局。”她要亲自向他道歉。
“还是回福康殿吧。”银雀说。
赵妧从她的眼神中得知了一些信息，随即加快了脚步。
待到福康殿时，果真如她所料，杜仲晏正颀身站在廊庑下等她。

第48章
赵妧知道杜仲晏在生气，因为他见到她之后又恢复成以前严肃的样子, 很陌生, 有点渗人，偏偏殿里就只剩他们二人，静得可怕。
“杜仲晏, 你生气了？”杜仲晏忙活着为她把脉, 赵妧小心翼翼地问他。
“臣不敢。”
赵妧直勾勾地盯着他, 咕哝道：“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我认错了还不行吗？亏你还是一国太子，肚量真小……”
杜仲晏顿了顿，须臾，他叹了一口气，道：“若今日圣上应允了公主的提议，公主可会后悔？”他忽然抬起头，直视赵妧，赵妧心头一跳, 张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好了, 往后别再开这样的玩笑，玩火必自焚, 也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虽说陆家面临失势，余温尚在，公主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圣上可如何是好。”其实他今天生气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她瞒着他与赵嫱会面, 还险些伤到自己。
“你们总担心我，生怕我出半点意外，可我也有自己的想法，也想略尽绵力，而不是一味地在你们的呵护下成长。”赵妧异于常人的身体状况以及身份让她注定无法自由自在地茁壮成长，有的时候她也会感到委屈，感到疲惫。
大概是他说的话太过了，激起了她内心深处的委屈，杜仲晏心一软，上前将她揽进怀里，轻声说：“以后行事，总要跟我先商量一下。”
“可是你要回宋国了，这段时日，我们会分开，我总要自己拿主意的。”她之所以没有找杜仲晏商量，是由想到杜仲晏早晚要回宋国，到那时，他就无法再为她出谋划策，她必须先学会独自面对赵嫱。
听她这么一说，杜仲晏觉得是他自己欠考虑了，“公主放心，在陆家的事没有解决之前，我都会留在公主身边。”舅父已经向圣上达成了交易，一旦陆家失势，便让他随舅父回国，这段时间，他仍会陪伴着她，即便回了宋国，也用不了多久，他会夺回太子之位，然后大张旗鼓地回来请求圣上赐婚。
这么多年，就算是死，他都没有离开过她，他的内心亦是万分不舍，恨不能带她一起离开。
赵妧抱紧了杜仲晏，分明已经做好了他会离开她一段日子的准备，却仍有些忐忑：“你若回到宋国，他们不会为难你吧？不会有危险吧？”
“有舅父在，一切稳妥，公主不必担心。”
“可你若要离开，要如何向父皇说明理由？”这些年，她的病情一直由杜仲晏照看，她的父皇怎会轻易放他离开她那么久……
“关于此事，舅父早已进宫向圣上禀明情况，舅父以协助圣上铲除陆家势力为条件，允许我随舅父回宋国。”杜仲晏略去了景隆帝早已知道他真实身份的细节。
“汝南王来了？”赵妧吃惊，先前竟一无所知，难怪朝中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来是汝南王的功劳吗？
“嗯，前几日圣上私下召见了舅父，与舅父达成了协议。”
“这些年父皇一直按兵不动，对陆家虎视眈眈，汝南王用了什么方法一下子就解决了父皇的麻烦？”赵妧对此很是好奇。
杜仲晏对此没有隐瞒，如讲故事一般告诉她李崇手握陆家私通盐商的罪证，以此为导/火/索，顺藤摸瓜，将陆允昇定罪，即便不能彻底铲除陆家势力，却也能给陆家沉重一击，压一压这股气焰。
“原来如此，这下好了，有了汝南王在背后协助，陆家的人怎么也想不到会有此一劫。”赵妧心下一阵痛快，随即又想到赵嫱与陆贵妃如今的处境，好似大仇得报一般，说：“我与赵嫱也已坦白，她总算露出了狐狸尾巴，只可惜她始终不承认曾加害珠儿。”
“所以公主就假意与她起争执，让陛下亲眼看到你因她而昏迷，从而迁怒于她？”杜仲晏准确无误地分析。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也要让她尝点苦头！”
杜仲晏摇头失笑，他的公主，就只有这点小聪明了。
“别说，这一招还挺管用，赵嫱应该知道怕了，早知如此，我应该早点出手，这样珠儿就不会出事了。”她得意于自己的计策，没看到杜仲晏正在皱眉。
“公主就不怕再吃亏？”
“不怕。”她昂起头，对他甜甜一笑，“我有你在。”
此话一出，杜仲晏全线崩溃，她的笑容更像是蛊惑他的迷药，将他迷得晕头转向，情不自禁就低头吻向她的双唇，与之缱绻缠绵。
良久，他才舍得分开，将她拥在怀里，听彼此的喘息逐渐平缓。
*
一个月后，杜仲晏为赵妧带来了好消息：陆允昇私通盐商一事经过多方查证已证据确凿，另外还查出一窝同伙，有些胆小的鼠辈眼见纸包不住火，连夜逃跑的逃跑，出卖的出卖，无疑是坐实了陆允昇的罪名。
“真是太好了！”听闻好消息的赵妧当即站起，拍手叫好，“父皇要如何处置陆家的人？”
“圣上罢了陆允昇的丞相之职，左迁为刺史，实则是一个虚衔，并不赴任。”
陆允昇虽有罪过，但并非罪大恶极，景隆帝仁慈，对他罢官处置，令他无权过问朝中之事，相当于除去了心头一根刺，同时也彰显他为政仁德，受到万民景仰。
新任丞相由御史大夫徐昶接任。
“陆贵妃呢？”陆家失势了，陆贵妃在掖庭的气焰想必也旺不起来了。
“陛下尚未有所作为，不过为避免夜长梦多，陆贵妃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当初父皇膳食被人下药，多半就是陆贵妃所为，可惜没有证据，否则单凭谋害这一条便可将其问罪！”赵妧始终对当初陆贵妃借刀杀人之事耿耿于怀，苦于找不到证据，无法指证幕后凶手。
“天网恢恢，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杜仲晏若有所思地说。
“杜仲晏，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杜仲晏摇头，他也没有头绪，只是觉得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多行不义必自毙。
赵妧略感失望，叹气道：“她们倒是手段高明，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我本想引赵嫱露出狐狸尾巴，没想到她处处防范，想必她阁中的香灰炉也早就被她销毁了吧。”
“公主别急，只要陆家势力不胜从前，他们便无法再只手遮天，为所欲为。”
“但愿吧！”赵妧深吸一口气，轻松笑道：“好在父皇没有答应雉哥儿与陆绮儿的婚事，否则今日之局面，雉哥儿才真的骑虎难下。”
虽然当初雉哥儿答应与陆家二小姐结姻亲之好，却并未得到景隆帝应允，如今想来，真是万分欣慰。
“都会过去的。”杜仲晏看着赵妧，目光温柔。
“怎么突然这样看我？”方才还在谈论陆家之事，气氛有些严肃，这会儿他又冷不丁盯着她不放，赵妧略带羞涩地低下头，嘴角却微微扬起。
“公主曾受过的苦都过去了。”他们欠她的，他都会为她讨回来。
赵妧展颜一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今日心情甚佳，可否与我和唱一曲？”
杜仲晏笑道：“乐意之至。”
赵妧坐在箜篌前，素手拨弦，悠扬的曲调环绕在寝殿之中，萦绕在他心头。
“裳裳者华，其叶湑兮。我觏之子，我心写兮。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赵妧缓缓启音，一面唱，一面有意无意地偷眼瞧杜仲晏，杜仲晏嘴角一扬，唱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听他唱一段，赵妧拨弦的手忽地一滞，嗔道：“你与我唱得并不一样。”
赵妧唱的是《诗经》中的《裳裳者华》，赞美一位贤君，而杜仲晏唱的是《桃夭》，赞扬一名美丽的少女。
“吟唱诗歌本该随心所欲，臣此刻想什么，便唱什么。”
闻言，赵妧双颊浮上淡淡的红晕，小声问他：“你想的什么？”
“迎娶一名美丽的少女。”杜仲晏直言不讳，深情款款。
“别光想……”提及儿女婚事，女儿家总归会显得羞涩，赵妧亦不例外，但她也是羞涩少女中较为直接的一种，“也要有所行动。”
“好，臣遵旨。”
赵妧喜上眉梢，复又拨弄琴弦，曲调较之前更为轻快，她与杜仲晏的相处，总是愉悦的，只要跟他在一起，她就会忘记所有的伤痛。

第49章
话说陆允昇被罢相之后，陆家在朝中的势力被大大削弱, 只是这日积月累的毒瘤非一朝一日可以清除, 朝中仍有一些陆党在垂死挣扎，多次上疏奏请景隆帝对陆允昇从轻处置，不料引来九五之尊雷霆大怒, 将这些陆允昇的余党一律降罪, 此后再也没有人敢为陆允昇求情。
其实陆允昇的罪名何止“私通盐商”这一条, 他还结党营私、贪污纳贿, 甚至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拉拢福王，联合福王一起构陷康王，若不是念在他这些年对社稷有功，早就将他一家老小发配到边疆。
陆家失势，曾在人前趾高气扬的陆贵妃变得一蹶不振，她病了。
“公主，听说陆贵妃病倒了。”这几日，赵妧心情甚好, 无论什么消息对她来说都是好消息, 桃奴告诉她陆贵妃病了，她却感到奇怪：“是真的病了？”她生怕这又是她们的阴谋诡计。
“是真的, 陛下昨日去天鸾阁看过一次，听李先生的描述，不像作假。”
“太医也这么说？”
“是，视诊的是董太医。”
赵妧了然点头，如果是董棻视诊, 那定然不会有假了。
“她得的什么病？”
“是心病，受了太大的打击，气得当场吐血。”
“哼，她也有今日。”赵妧冷哼一声，丝毫没有同情，当日陆贵妃在众人面前诋毁她嬢嬢的时候，她何尝不是气得当场晕厥，差点就丢了性命。
“这就叫恶有恶报。”桃奴啐道。
赵妧往嘴里塞了一颗乌梅，嚼了嚼，还没有把核吐出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闯进殿中，如一只喜鹊，前来报喜：“妧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找到当初陷害我的真凶啦！”
闻声，赵妧赶紧把梅核吐进桃奴递上的小碗中，擦了擦嘴，看向雉哥儿，满脸狐疑：“什么真凶？”
“妧妧，你忘了吗，尹美人，哦不，是尹修容害我背锅的事啊！”
“我当然记得，那不是尹修容自编自演的一出戏吗？”
“我也以为是这样，可哪里知道，方才她居然自己跑到棠梨阁认罪，还说出了实情，没想到罪魁祸首竟另有其人！”雉哥儿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激动地说。
“究竟怎么回事？”赵妧听他这么一说，更是好奇了。
雉哥儿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赵妧。原来当初是陆贵妃找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有意让尹修容对雉哥儿产生介怀，她知道自己怀的并非龙子，就算把孩子生下来，景隆帝也不会对她另眼相看，除非让景隆帝最在乎的雉哥儿失去养子的身份，她才有资格为自己的未来谋一条出路。
所以她才鬼迷心窍设计陷害雉哥儿，事后才发现自己差点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追悔莫及。然而她胆小怕事，一直隐忍度日，而为了父亲尹照的前程，不敢得罪陆贵妃，直到她父亲被贬官，她才顿悟，他们尹家已沦为陆家的弃子，不会再受到扶持，她彻底心灰意冷。
眼看陆家失势，她终于鼓起勇气，只身前往棠梨阁，向徐宸妃说出真相，还雉哥儿清白。
“原来还是陆贵妃在背后搞鬼！”赵妧气愤道。
“好在这个尹修容还算有点良心，前来负荆请罪！”
是啊，现在陆家倒台了，树倒猢狲散，以前依附陆家的人自然都要为自己找一条出路保命。无论尹修容是出于什么心，她能站出来澄清真相，也算是为七公主积德了。
“此事父皇可知道？”虽然当初父皇已经意识到雉哥儿是被人陷害，但为了息事宁人，选择了将错就错，让无辜的雉哥儿吃了哑巴亏。如今尹修容主动承认罪过，正是为雉哥儿洗脱冤屈的好时机！
“徐娘娘生怕父皇知道真相之后降罪于尹修容，一想到七妹还小，就把此事压了下来。”雉哥儿比想象中沉稳许多，没有因为徐娘娘压着真相不告诉景隆帝而难过。
“若不把真相告诉父皇，你就无法真正洗脱冤屈。”
“妧妧，事情都过去了，真相已经不重要了，清者自清。”雉哥儿轻松笑道，随即掂起一颗碟子里的乌梅塞进嘴里。
“哟，我们雉哥儿真是长大了！”赵妧忍不住取笑他，心里一阵欣慰，他的气魄将会越来越趋近王者。
他是该独当一面了。
“妧妧，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吃完乌梅就随地一躺，闭上双眼，不满地说。
“好好好，雉哥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赵妧本想与他说笑，看到他疲倦的脸色时又默默转了口风，“你最近学业很重吗？都有眼青了。”
他彻夜读书，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从延义堂下课之后，又去射圃练箭，六艺全都没有落下，比以往刻苦很多，导致睡眠不足，精神倦怠。
“嗯……还好……”支吾了一声，他就睡了过去。
看来他是真的累了。
赵妧没再打扰他，由着他睡在这里，虽说天气愈发热了，总怕他着凉，便叫桃奴为他盖了一件薄衫。雉哥儿小憩，赵妧在一旁看诗集，她不畏热，静下心后与春日无异。
“珠儿……”正看得入神，听到雉哥儿梦中呓语，心中叹息，令他一夜长大的还有珠儿。
*
过了几天，陆贵妃的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传了很多太医去看，结果都说陆贵妃的病情急转直下，是他们始料未及的，而且她的病症十分罕见，根本找不到真正的病因。
眼见太医们束手无策，天鸾阁上下乱成一片，甚至拿太医局开刀问罪，首先被问罪的就是杜仲晏。赵妧听说杜仲晏被赵嫱叫去问罪之后，就立刻动身前往天鸾阁解救他。
“四公主，贵妃娘娘的病恕臣无法医治。”
“你不是大内最厉害的太医吗？为何不能治？！若你治不好母妃，我就让父皇治你死罪！”
“父皇深明大义，岂会轻易治人死罪？”才走到寝阁门口，就听到赵嫱对杜仲晏颐指气使，听得赵妧心里很不痛快，不顾春子的阻拦，直接走了进去。
听到赵妧的声音，杜仲晏与赵嫱双双回头，面露惊讶之色，赵妧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前，假装好意道：“听闻贵妃娘娘病重，妧妧来看看她。”
经过后苑一事，赵嫱对赵妧多了一份戒备，对她突然上门慰问，嗤之以鼻：“你真有这么好心？”
“好心也许没有，妧妧就是好奇，贵妃得的什么病，连杜太医都束手无策？”赵妧看了杜仲晏一眼，并以眼神告诉他她是来帮他的。
“回公主，贵妃之症，臣从未见过，恕臣医术不精，难以医治，如若问罪，臣甘愿领受。”
“世上奇症万万千，若你都能治，岂不是大罗神仙了？”说着，她朝杜仲晏眨了下眼，又转向赵嫱，道：“姐姐何苦为难杜太医，父皇若真会治他死罪，妧妧岂非也难活命了？”
“你！”赵嫱气得瞪大双眼，却有口难辩，“你就是仗着父皇宠爱，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能耐！你与你嬢嬢一样，除了用柔弱博取父皇爱怜，全都一无是处！”
“不许你说我嬢嬢！”她心里有气，骂她赵妧也就罢了，居然还骂她嬢嬢，这就忍无可忍了。
“不许我说？哼，我偏要说！当初你嬢嬢一味柔弱示人，受尽恩宠，可若论家世，岂能与我陆家相比，崔家当年只不过是陆家底下的一条狗，可是你嬢嬢进宫后，就使尽手段邀宠，骗取后位，这后位本是我母妃的！”
“你胡说！我嬢嬢没有耍任何手段，父皇立后是听从群臣举荐，选贤为后！”赵妧气道。
“选贤为后？你嬢嬢就是狐狸精投胎，魅惑君主，祸乱掖庭！”
“都给朕住口！”剑拔弩张间，一个王者的声音混入其中，争吵停歇，大家纷纷望向声源，不知何时，圣上已站在寝阁门口，龙颜盛怒。
赵嫱大惊失色，赵妧霎时落泪，扑向景隆帝，哭诉道：“父皇，姐姐说嬢嬢坏话，呜呜呜……”
景隆帝安抚道：“好了，父皇都听到了，妧妧不哭，父皇知道怎么做。”
“父皇！”赵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还想作垂死挣扎，然而景隆帝并没有给她机会：“你方才说，这后位本该是谁的？”
谋取皇后之位，其罪当诛。
“父皇，母妃病重，嫱儿心中慌乱，一时口不择言，请父皇恕罪！”
“你说先皇后魅惑君主，祸乱掖庭？”
诋毁先皇后，其心可诛。
“父皇……我不是这个意思……”赵嫱抬头，猛然间捕捉到侧过脸的赵妧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才恍然大悟，这是激将法，她是故意的！
“无话可说了？”景隆帝目光如炬。
“父皇心里只有先皇后和您最宝贝的女儿，嫱儿还有什么话可说？”赵嫱自嘲一笑，向她机关算尽，最后却被她愚蠢的妹妹摆了一道，真是可笑！
“你母妃尚在病中，你非但不在病榻前尽心侍奉行孝，还大肆喧哗，扰你母妃清净。朕念在你母妃曾尽心侍奉朕的份上不惩罚你，希望你能吸取教训，别再任性！起来吧，好好照顾你母妃。”
“多谢父皇。”赵嫱像泄了气一般，垂下头，她仍跪着，赵妧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良久，听她怨念地说道：“父皇心里可有过母妃和嫱儿？自打嫱儿出生以来，父皇可曾真心对待？”
景隆帝一愣，不曾想她的心思，方才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看着她道：“你们都是朕的女儿，朕自然都是真心对待，朕承认，这些年忽略了你们母女，是朕的错。”
崔皇后过世后，他便封她母妃为贵妃，虽然是因为受到陆家势力的掣肘，但她毕竟是他的骨血，这份亲情还是真实的。
“如今陆家失势了，母妃病重，岌岌可危，嫱儿不过想母妃病愈，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嫱儿何错之有？”她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从不轻易认错。
赵妧听着她的陈述，起初还有些可怜她，毕竟是自己夺去了父皇所有的父爱，但她明明心肠歹毒，却一再掩饰，不承认罪过，这就罪无可恕了。
“好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谁都别再追究了，杜仲晏，贵妃的病真的无药可医？”清官难断家务事，他是皇帝也一样，还是言归正传吧。
“回陛下，贵妃的病甚为蹊跷，似病非病，臣已尽力，请陛下降罪。”
“连你也束手无策？”景隆帝紧皱眉头。
“回陛下，是的，恕臣无能为力。”
“不可能！母妃一定有救的！母妃身子一向硬朗，此次病倒无非是听闻舅父的罪过受了打击，怎会无药可医！杜仲晏，你故意见死不救！”赵嫱对杜仲晏怒意相向。
“臣身为医者，救人乃职责所在，岂会见死不救？”
“你……”赵嫱本想拿当初陷害他与许司衣的事与他对质，但一想到景隆帝在场又苦苦咽了下去，她知道，杜仲晏是为了报复她们母女，故意见死不救。
“嫱儿……嫱儿……你在吗……”正在此时，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陆贵妃醒了，呼唤她的女儿。
赵嫱闻声连忙扑到病榻前，“母妃，嫱儿在！嫱儿在这！母妃，您醒了，您醒了！”
先前陆贵妃吐了几次血，几次昏迷，需要施针才能苏醒，杜仲晏被传唤至此本想先视诊，却被赵嫱问罪，还来不及施救。
“贵妃，你醒了，朕来看你了。”景隆帝走到病榻前，轻声说。毕竟十几年的夫妇，心里再怨恨陆家，也不能把所有仇恨放到一个病人身上。
“陛下……”陆贵妃病得很重，面色苍白，双眼凹陷，与之前气焰嚣张的她简直判若两人，看得人一阵心惊肉跳。
“朕在这。”景隆帝不怕她把病气过给自己，在她床沿坐了下来，握住她的手，“朕会让人想办法治好你的，放心。”
哪知陆贵妃苦苦摇头，泪水自眼角滑落，吃力地说：“治不好了，这都是报应……臣妾有罪，这是臣妾罪有应得……”
“母妃！”赵嫱厉声哭道。
“事到如今，臣妾也不再隐瞒……陛下食用的香橙丸子中的木菊花是臣妾让人放的，可臣妾并不想加害陛下，只是想嫁祸徐宸妃……”
“朕知道。”景隆帝手上一紧，平静道。
“原来……什么都瞒不过陛下……咳咳……”
“别说了，你需要休息。”景隆帝憎恶她卑劣的手段，但是他也看得出，她待他一直是真心的，所以陆家失势之后，他对她算是网开一面，没有追究她过往的罪责，让她听天由命。
“不……臣妾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母妃……”
“嫱儿她……被臣妾惯坏了，但对陛下素来敬重，请陛下念在父女一场，莫要怪罪于她……”
“母妃……”赵嫱已经泣不成声，陆贵妃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交代临终遗言。
“嫱儿，你的性子该收一收了……将来找个好夫婿，好好相夫教子，母妃死也瞑目了。”
“母妃，您一定会好的！嫱儿会想办法治好您！”
“什么都别说了，朕答应你，你好好歇息，朕改日再来看你。”景隆帝双眼低垂，不再听陆贵妃说下去，陆贵妃似乎松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休息。
临走时，他对杜仲晏吩咐：“有什么灵药都尽管试一试吧。”
“是，陛下。”
这大概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了吧。
然而，陆贵妃的命仍是没能保住，第二天，天刚大亮，就听到天鸾阁中传出的悲报：陆贵妃薨了。

第50章
陆贵妃的治丧事宜办得算是风光体面，她生前一直渴望后位, 却从未能得到, 死后的一切仪式几乎等同于皇后，算是对她忏悔觉悟的一份表彰罢。
关于陆贵妃的死，大内议论纷纷, 表面上看来是暴病而亡, 但也有人猜测是她作恶多端, 怕圣上降罪不能留全尸, 于是选择自尽了断。
“杜仲晏，你对陆贵妃是真的见死不救吗？”虽然人都已经死了，很多事情不必再追究，但赵妧仍是好奇，杜仲晏医术高明，他连蛊毒都能解，不可能治不了陆贵妃，而他身为医者, 又是是非分明之人, 不太可能会因为个人恩怨而见死不救，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是受了谁的意。
“臣就知道, 此事瞒不了公主。”杜仲晏微微颔首，“没错，陆贵妃的病本来有救，但在这皇宫大内，无人能救。”
“可是……父皇授意？”众目睽睽之下, 能够大胆隐瞒贵妃病情，除非她父皇授意，否则谁都没有这份胆量。
杜仲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皇宫内的杀伐向来处于无形之中，对于权力至上的人来说，要杀一个人很容易，但是需要理由，陆贵妃觊觎后位，作恶多端，却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她所犯下的罪过，念在多年的夫妇情分，圣上希望她能自行悔过。
所以绝望之下，陆贵妃为了保住赵嫱，选择了自行了断，对外只说是染病，谁都不能医治她。
而在世人眼里，他仍是一位仁君，没有杀害任何人。
“走到这一步，都是她咎由自取。”对于死亡，赵妧已经经历过一次，因为陆贵妃之死于她而言并没有太大的感触，只可惜陆贵妃死了，赵嫱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
“丽阳公主已经决定出宫修行。”杜仲晏知道她最为在意的还是赵嫱，便告诉她今早在崇文殿上发生的事。
当时，景隆帝正和群臣商议国事，赵嫱不顾礼仪，轰然闯入大殿，跪求景隆帝允许她出宫修行，为陆贵妃祈福行孝。景隆帝见她殿前失仪，大声训斥了一番，不过念在一片孝心的份上，最终还是应允了。
陆贵妃的过世对赵嫱来说，十分沉重，她失去了从小相依为命的母亲，等于失去了依附，陆家已然失势，留在宫中只会受人嘲讽讥笑，她承受不了从高岭跌入低谷的现实，唯有选择出宫修行，才可躲避世人对她的冷嘲热讽。
“如今，恐怕也只有佛祖愿意收容她这样的罪人。”赵妧嗤之以鼻道。
“如此对她也是最好的解脱。”
“其实我是想对她赶尽杀绝的，毕竟她把我们害得这么惨。”赵妧心里仍有些气不过。
“但也是因你我遭此一劫，才会在一起。”有时候，杜仲晏也曾感谢赵嫱所做的一切，让他能够挽回前世的遗憾。
“你的意思是，赵嫱所做的一切还有对的地方喽？”赵妧不满道。
“她的所作所为千夫所指，不可饶恕，但这一切带来的影响似乎并无不妥，公主与陆徴言退婚，陆家失势，贵妃已死……臣可认祖归宗，想必都是上天的旨意。”
赵妧一味憎恶赵嫱与陆家，却忽略了这些细节，前一世她是被害得很惨，不过也因此重生了，命运发生了改变，恶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你觉得赵嫱真的会在佛祖那里忏悔吗？”她心机那般深沉，赵妧仍是担心她会把仇恨埋在心中，将来继续害人。
“她没有能力再害人了，倘若真有这一日，佛祖也不会饶恕她。”赵妧的顾忌，杜仲晏不是没想过，但他并不担心，无论赵嫱存什么心思，他都不会让自己心爱的人再受到半点伤害。
“好吧，我信你。”赵妧不再纠结，她与杜仲晏苦尽甘来，不该再为恶人烦恼，事情都已过去，如今他们面临的将会是短暂的分别，没想到会如此之快，赵妧心中已是万分不舍，“宫中的事都已了结了，你……是不是要跟随汝南王回宋国了？”
“嗯，丽阳公主出宫之后，臣便会跟随舅父离开。”
“你走之前，我让尚食局为你多备些吃食带上。”
“舅父那儿不缺食物。”杜仲晏好笑道，她的样子就像为出门远行的丈夫准备行李一般。
“你自小在楚国长大，宋国的食物你一定是吃不惯的。”她就是想为他多做点事。
“我总要适应的，往后公主也要适应的。”杜仲晏柔情似水地看着她。
赵妧耳根子一红，推搡道：“我与你说正经的，你又戏弄我！”
杜仲晏捉住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我与公主说的也是正经的，等我回来。”
他的眼神十分坚定，赵妧一阵心安，微笑着点了点头。
“别让我等太久，否则本公主要你好看！”
“公主就这般迫不及待想出降了吗？”
“才没有！”好吧，其实是迫不及待的，但身为女儿家，要表现得矜持一些，所以她就只能故作矜持，羞涩地垂下头。
杜仲晏却单手托起了她的下巴，低头吻住了她，轻咬，辗转，越来越深，意乱情迷之时，他停住了，搂着她说：“接下来的事，待公主出降之日，再行不迟。”
赵妧霎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涨得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嗔道：“老不正经！”
杜仲晏只管微笑，带点期许。
那一日，他一定会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吧。
*
三日后，汝南王进宫向景隆帝请辞，他带走了杜仲晏，没有随行军队，也没有任何仪仗，只有一人一马，以及赵妧命人准备的食物与水，十分低调。
杜仲晏离宫的当日，赵妧去宣和门楼上送了他，他骑着一匹棕色的骏马，身穿红梅色的窄袖夹袍，头戴小脚幞头，很是英姿飒爽、气宇非凡。
只是没想到，杜仲晏何时学会了骑马。
杜仲晏回首看向城楼，一袭杏黄衫子的赵妧格外醒目，她正挥手向他道别，杜仲晏也同样向她挥手，与她依依不舍四目相望，最后还是汝南王催促，他才舍得转身离开。
人影渐行渐远，赵妧略感惆怅，却又充满期望。
“杜仲晏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马？”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赵妧困惑，发现自己对杜仲晏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十五岁那年。”银雀忽然告诉她，“那年公主说，长大之后，一定要嫁给骑术精湛的大英雄。”
赵妧愣了愣，旋即“噗嗤”笑道：“所以他偷偷找你教他骑马了？”
银雀点头。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她便察觉到杜仲晏对公主的心思，只要公主说过的话，哪怕再小的事，他都会放在心上。
“我发现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及你。”赵妧有些吃味地说。
“那是公主过去眼中没有杜太医罢了，何况银雀也不是所有事都比公主清楚。”
“那你还知道什么？不妨都告诉我。”
“陆三公子坠马一事并非意外。”
“什么？”赵妧惊讶道。
“那日陆三公子的马被人动了手脚，以致在骑马的时候，马儿突然发狂，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陆徴言除了摔伤腿，还伤到了脊骨，很容易导致半身不遂，从此只能躺在床上，再也无法下地，害他的人心可真狠啊！
“是谁……害了他？”赵妧定睛看向银雀，心里似乎已有答案。
“谁对公主不利，谁便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此事，银雀也参与其中。”银雀也不隐瞒，对上赵妧视线，一五一十告诉她事情的始末。
是杜仲晏授意她连夜前往南御苑对陆徴言的马动了手脚，不得不承认，杜仲晏平日不动声色，耍起手段来不亚于朝堂之人，虽然有点阴险，但也情有可原，陆徴言对公主从未存在真心，若不耍点手段，陆家定然不会轻易退了这门婚事，为了公主的幸福，只好牺牲陆徴言。
“原来他背着我竟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赵妧很聪明，很快猜到了“幕后黑手”就是杜仲晏。只是没想到银雀会帮他，看来他们都比她头脑清醒，陆徴言此人道貌岸然，也只有她会傻到相信他的谎言。
“谁对公主才是真心的，想必公主心里已经十分清楚。”
“是啊，我差点就错过了他。”
他为她做了太多太多，她需要花一辈子的时间去偿还，哦不，可能一辈子也偿还不了，许是要生生世世，才能还得尽罢。
“公主，杜太医已经走远了，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
“好。”
他不在的日子，她会保重自己，安安分分地度过每一天，直到他回来迎娶她。

第51章
杜仲晏不在的日子，赵妧的安康便由董棻照顾。杜仲晏离去前交代了董棻很多事, 说的话可能是他们相识以来说过最多的, 董棻笑话他就像在交代临终遗言一般。
“董太医，你懂点茶吗？”当然，杜仲晏不在, 董棻就成了赵妧的消遣对象, 董棻庆幸公主没再勉强他亮嗓, 改换了别的雅趣来消磨时光。
“略懂皮毛。”董棻生性洒脱, 闲暇之时却也喜爱舞文弄墨，有时候是为了哄小姑娘高兴，懂些风雅。
“我与你斗茶，可好？”赵妧在宫中除了桃奴、银雀、杜仲晏，几乎没有别的玩伴，桃奴和银雀都不谙此道，杜仲晏又远在他国，眼前唯有顶包的董棻了。
“臣的点茶技艺不比迟安, 怕是会在公主面前闹出笑话。”讲道理, 虽然他每次和杜仲晏斗茶都输得一败涂地，不过相比较吟唱诗歌而言, 还是颇有自信的，只是在公主面前还是表现得谦虚一点比较妥当。
“无妨，你且拿出真本事与我比斗，若你能赢，我便赏赐你一件古玩。”赵妧展露笑颜, 平日杜仲晏多受董棻照顾，当初为了替杜仲晏和许司衣解围不顾性命之忧，可见是忠义之辈，理应嘉奖。
“若臣输了，是否有惩罚？”董棻饶有兴致地问她。
“那是自然，就罚你交出一件随身之物。”赵妧转动着眼珠，打着歪主意。
董棻是个明眼人，此话一出，多半已了然，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拿斗茶当幌子。
“好，臣乐意奉陪。”
赵妧似乎胜券在握，她不好明着让董棻交出当初她送给杜仲晏的那一双履，生怕别人说她仗势欺人，只能智取，以德服人。
赵妧让桃奴摆好点茶的器具，与董棻不分上下，相互行过文人之礼，随即气定神闲地将景隆帝赐予她的小凤团茶以绢纸包裹，放在炉上蒸青片刻后，轻轻捶碎，置入茶碾之中，碾成茶末，再以茶罗细细筛过……赵妧手法娴熟，董棻也没有懈怠，与她同步操作，两人皆是动了真格，想来这场斗试似乎还夹杂着“私人恩怨”，远在宋国的杜仲晏若知此二人为了一双履而争斗不知会作何感想，躲在房梁上的银雀看好戏似的将一切尽收眼底。
经一番工序，最后以茶盏击拂收尾，两人将点好的茶静置小几上，比斗茶汤、茶色，再互相品尝，比斗茶味。
赵妧的茶汤面上浮起一层白色浪花，是为“战雪涛”，是茶汤上佳者，且静候乳花咬盏久聚不散，而董棻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差，茶汤也是纯白色，接着便是等待谁的茶盏先出现水痕，如此可以分出胜负。
“妧妧！”然而在这紧张时刻，总有人调皮捣蛋，搅乱局面，“咦？你们在点茶吗？正好，我渴了！”雉哥儿不顾局势，大步流星走过来就想讨茶喝。
赵妧忙阻止道：“你等会儿，我们正在斗茶，若谁赢一水，你便可饮那一盏。”
雉哥儿总算意识到这紧张的局面，便了然点头，与他们一起静候结果。
片刻后，董棻的茶盏率先露出水痕，在茶汤的比斗上赵妧赢了，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面朝雉哥儿，“可以饮了。”雉哥儿来得正好，可以让他品评茶味。
雉哥儿以盏托托住黑釉茶盏，一口饮下，赞叹道：“好喝！”
接着，他又换了董棻的茶盏，同样一口饮下，“好喝！”饮完，他放下茶盏，问赵妧：“妧妧，我还要，辩论了一天的经学，真是渴死我了！”
赵妧怔忡片刻，这个雉哥儿，哪里是在品茶，分明是将这上好的小凤茶饼当成了解渴之物，赵妧真是哭笑不得。
想来是无法从他口中得知谁的茶味更好了。
“公主，臣输了。”
“茶味还没比，你怎么就下定论了呢？”赵妧问道。
“方才臣的茶汤咬盏时候短于公主已能见分晓，而七殿下未能品出茶味分别，臣甘愿服输。”董棻谦和笑道，他承认，公主与杜仲晏朝夕相处，点茶技艺突飞猛进，而他自身停滞不前，自然是比不过的。
况且，他也不是真的想赢。
“既然如此，你且交出一件随身物当做惩罚。”赵妧抱着必赢的心态，便顺势接受他的臣服。
“臣遵命，烦请公主的侍女随臣回太医局取物。”董棻拱手道。
赵妧唤了桃奴来，附耳对她嘱托了什么，随后便让桃奴跟董棻回太医局了。
人走后，赵妧又随手摆弄小几上的器具，又为雉哥儿点了一盏茶，雉哥儿丝毫不懂雅趣，只管为自己解渴，咕嘟咕嘟直饮下肚，看得赵妧一脸无奈，“你呀，真是糟蹋了父皇御赐的好茶！得空的时候，我得好好教你学一学这点茶功夫！”
“我学这些做什么！我可不喜欢与那些酸腐书生一样附庸风雅！”雉哥儿对此不屑一顾。
“这么说，父皇也等同于那些酸腐书生咯？”赵妧揶揄道。
“妧妧，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雉哥儿瞪了她一眼。
“不得了，学会瞪我了。我知道，我们雉哥儿呢，喜欢舞刀弄剑，不喜欢舞文弄墨，可是呢，文治武功，方能成大业，何况，懂些雅趣，既能陶冶性情，也可哄小姑娘开心呀！”
“真的吗？”
赵妧就知道，如此才能说动他，她煞有介事地点头。
雉哥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父皇和师父都深谙此道，妧妧，你教我点茶吧！”
“嗯，孺子可教也。”赵妧满意地点头，教会他点茶，再也不怕他糟蹋好茶了。
其实点茶并不困难，但凡心无旁骛，掌握一定的技巧便可点一盏好茶，切勿操之过急。雉哥儿的性子一向易急躁，如此也能磨一磨他的性子。
赵妧不急着让雉哥儿上手，先与他示范了一番流程，并细心讲解每一道工序需要注意的地方，他倒是有耐心听下去，大抵是想早点学会了去哄小姑娘开心吧。
对于珠儿，他似乎并没有全然放下，赵妧派人打听过珠儿所说的那位家乡的表哥，确有其人，但她表哥早已成亲，珠儿隐瞒了实情，赵妧得知真相后却没有生气，反而对珠儿更有好感，她从来没有攀龙附凤的意思，想刻意与雉哥儿保持距离，可惜了雉哥儿还被蒙在鼓里。
“妧妧，这团茶一定要‘蒸青’吗？”雉哥儿不明白为何不是将团茶直接捶碎，而要多一步“蒸青”。
赵妧解释道：“蒸青一方面可使团茶变软，二来蒸的火候很重要，决定了你的汤色。”
“原来如此，那需要蒸多久？”
“蒸至见白，不宜过久。”
雉哥儿了然点头，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只是天气热了，雉哥儿畏热，没过多久，就满头大汗，赵妧劝他切勿焦躁，静下心来自然会凉快，她也会时不时执团扇为他送凉风，不知不觉天色晦暗，后来赵妧就留他一起用了晚膳。
*
雉哥儿跟随赵妧学了几日茶道，已颇有模样，时常找赵妧斗试，有一日，两姐弟在斗茶的时候，司衣司的女官前来为赵妧送先前定制的夏日衣衫，巧合的是，前来送衣服的正是珠儿。
雉哥儿没想到会在此见到珠儿，内心产生了不小的波动，可他忍耐了下来，没有冲动。
“妧妧，父皇又让司衣司的人为你做新衣，怎么不给我也做一身呢？”雉哥儿不想场面尴尬，便寻了一个话头。
“我们七殿下若想要新衣，尽管命人量身便是，你还跟我吃这个醋不成？”赵妧朝珠儿使了一个眼色，珠儿了然，拿出随身携带的尺子靠近雉哥儿。
“奴婢冒犯了。”
听到珠儿的声音，雉哥儿霎时挺起腰杆，倒也不需要珠儿从旁提醒他。
此时此刻，珠儿靠他很近，双手拿着尺子在他身上来回比划，雉哥儿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把人吓走了。
“请七殿下抬起双臂。”
他笔直向前举起，珠儿道：“像这样，左右平举。”
雉哥儿耳根一热，立马调整姿势，这一幕看在默默观察的赵妧眼里真是忍俊不禁，原来面对喜欢的人，真的会变成另一个人，忽然间，她又想起了杜仲晏，近半个月了，他都离开快半个月了，却还没半点消息，她让银雀找人以最快的方式送信去宋国，可是迟迟没有回音。
这个杜仲晏，半个月不给她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
不过他说过，有汝南王在，就不会有事，她说过会相信他的。
“公主，奴婢已为七殿下量好尺寸，不知七殿下对衣裳可有什么特殊要求？”珠儿始终低着头与两位主子说话。
“你拿主意吧。”雉哥儿脱口而出，他对衣着素来不讲究，也没什么要求，刚才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的给他量身了。
“是，七殿下。”珠儿乖巧领命，“奴婢不打扰公主与七殿下兴致，先行告退。”
珠儿走了，雉哥儿愣着，赵妧上前推了推他：“人都走远了，该回神了。”
“哦，妧妧，我们继续。”他指斗茶。
赵妧挑了挑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罢，再等上一些时日，再告诉他实情也不迟。

第52章
六月里，进入三伏天, 赵妧随圣驾至城外蓬莱池避暑, 这是她难得出宫的机会。出宫前一日，她终于收到杜仲晏的来信，他已经平安回到了宋国, 顺利夺回了太子之位, 只是仍有一些重要的事务需要善后, 还不能立刻启程前来楚国见她。
赵妧一方面松了一口气, 一方面又有些失落，一个半月了，她从未想过杜仲晏会离开她如此之久，她几乎已经思念成狂，日日书写札记，记录他们的往事，也会时常走动太医局，或是宝渊阁, 回忆点滴或睹物思人, 就连这次出宫，她也一直思念着远方的爱人。
“公主, 孟夫人来了。”来蓬莱池避暑，赵妧一到午后便会在凉榻上小憩半个时辰，才醒来一会儿，就听桃奴来报，她在宫外的朋友来了, 立即心生欢喜。
“快请萤姐姐进来！”
这位孟夫人是赵妧在宫外的一位朋友，乃是华阳首富孟衡长子孟骁之妻，孟家多年得皇家沐恩，又是康王姻亲，每年避暑，孟家夫妇都会随康王一同前来，而赵妧是在景隆十二年与孟夫人南宫萤初相识，两人一见如故，成为好友。
孟夫人为人直率，好打抱不平，与她夫君孟骁育有一子，如今已有三岁，但是赵妧只在那孩子满月的时候见过他一次，后来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两人已是许久未曾相见。
“妾身孟氏，参见公主殿下！”南宫萤一进门，就朝赵妧行大礼，引来赵妧一阵好笑，忙迎上去：“萤姐姐，许久不见，你倒是与我生分了！快快平身！”
“是，公主殿下！”南宫萤获得过赵妧的特许，私下里无需与她行尊卑之礼，可她一进来就向赵妧行大礼，倒是让赵妧不满了。
南宫萤抬眼看小公主板着一张脸，忙恢复本来面目，吐吐舌笑道：“许久不见，公主别来无恙啊！”
赵妧见她不再拘谨，终于松了一口气，一面让桃奴去厨房弄一些冻饮来招待，一面拉她坐下话家常：“我很好，姐姐呢？孝宗还好吗？”
“孝宗啊，真是把我折腾坏了，每天上蹿下跳，抓也抓不到，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生了个小泼猴！”南宫萤很是头疼地说，赵妧却能从她脸上看到她对孝宗的宠溺。
“此次姐姐没有带孝宗一起来吗？”赵妧很想见一见那个孩子。
“他调皮得很，若真带来，怕是要闹得人仰马翻，给圣上添□□烦啦！”其实她是怕孩子犯错，连累了孟家，毕竟皇家不好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待他稍大一些，你带他一起来瞧瞧……”话到一半，赵妧才觉不妥，再过一些时日，恐怕她已离开楚国了吧，想再见故人怕是有些困难。
离开故土，总是有些不舍。
“怎么了？怎么心事重重的？宫中的事，我都听说了。”南宫萤平日最大的爱好便是在市井听人讲故事，宫中发生的那些恩怨情仇自然也都略有耳闻，当初听说小公主与陆徴言退婚，还吃了好大一惊，毕竟小公主对陆徴言死心塌地，怎么都不可能答应退婚啊！而且在这大半年里，把持朝中大权的陆允昇突然被罢相，一夜之间，陆家失势，闹得满城风雨，简直比市井小说还要精彩啊！
“萤姐姐，当初是我看错了人，陆徴言他并非良配之选。”赵妧不隐瞒，告诉她心中所想。
“此事我也听闻了，这个陆徴言真不是个东西啊！身份尊贵的金枝玉叶他不要，居然迷恋一个青楼女子，真是瞎了眼了！”南宫萤义愤填膺地说。
当初她相公孟骁也就是华阳第一情报局无音坊坊主受银雀所托，暗查陆徴言的底细，结果查到他与青楼女子有染，她气得冒烟，找人偷偷打了陆徴言一顿，为小公主打抱不平。
后来听说小公主与陆徴言退婚，当天就找了几个市井之徒在陆家门口倒夜香庆祝，臭死他们！
南宫萤把这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都告诉了赵妧，赵妧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她笑得合不拢嘴：“萤姐姐，真是难为你为我出头！”
原来，她被那么多人爱戴着。
“哎，我此次前来倒是没看见那个冷面的杜太医，他被罢职了吗？”南宫萤曾听赵妧时常抱怨对杜仲晏的不满，此次没有见到杜仲晏，颇感奇怪。
提及杜仲晏，赵妧略显羞涩，轻声道：“宋国皇帝染上怪病，来使求医，父皇命他去了一趟宋国。”
南宫萤甚是敏感，觉得她提杜仲晏时的语气有些古怪，与往日大相径庭，甚至带点腼腆，倒是很像当初她把陆徴言挂在嘴边一般，不禁问她：“不对哦，公主过去一提杜太医就满腹牢骚，如今怎么与往日不一样了？”
“不瞒萤姐姐，这大半年来发生了许多事，我也终于认清了自己的真心，我与他……会相伴终生。”赵妧虽然羞涩，当着南宫萤的面却也勇敢承认她与杜仲晏如今的关系。
“什么？这么突然？”南宫萤已为人母，却依然改不了一惊一乍的习惯。
“很突然吗？”赵妧一脸天真，她一直以为她与杜仲晏的感情是顺其自然的。
“毕竟你与陆徴言才退婚没多久……”
“一直以来都是我误会了杜仲晏，他一直为我着想，包括陆徴言对我并非真心，他也都看在眼里，让我及时认清他的真面目，不至于追悔莫及。”
如今提到杜仲晏，赵妧真是满面春风，煞是动人，南宫萤也不再刨根问底，毕竟她与他夫君也是日久生了情，说也说不清。
不过真是难以想象，小公主会喜欢上无趣沉闷的杜太医，也不知这杜太医使了什么手段虏获了小公主的芳心。
“这杜太医是不是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大名鼎鼎的杜仲晏医术高明，南宫萤暗搓搓地以为是他用了什么迷魂药。
赵妧听她大胆猜测，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萤姐姐的心思总是异于常人，杜仲晏他可不敢给我下迷魂药。”
也许他下了，但是她不会怪他。
“请孟夫人用冻饮。”这时候，桃奴已从厨房端来了消暑的冻饮，摆放到南宫萤面前，南宫萤看到冰酪一阵欢喜：“公主还记得我喜欢吃冰酪。”
冰酪是一种夏日的冷食，将冰块敲碎之后放入盘中，再加入砂糖、乳酪等食材，南宫萤最喜欢吃，这样的人间美味，可惜小公主无福消受。
“我这屋内未能盛放冰盆，只能靠冷食为姐姐消暑。”赵妧看她吃着冰酪，抱歉道。
“不打紧，不打紧，我能吃上一盘冰酪就心满意足啦！”南宫萤能够理解赵妧的特殊情况，她身有顽疾，不能让寒气进入体内，否则就会性命堪忧。
“多谢萤姐姐体谅。”
“跟我还客气什么，倒是你，一定保重自己，否则真要心疼死杜太医了！”南宫萤取笑道。
是啊，为了杜仲晏，她一定会保重自己。
后来两人又聊了一些女儿家之间的事，南宫萤还编了一出手指木偶戏表演给赵妧看，逗得她咯咯笑个不停，直到天色暗了，才消停下来。
“与孟夫人玩了一下午，公主一定很累了，奴婢伺候公主沐浴罢。”桃奴看到赵妧满头大汗的样子很是稀奇。
赵妧轻轻擦了擦额头和脖颈的汗水，点了点头。她很久没有大汗淋漓的感受了。
此后的几天，但凡是南宫萤陪着她，她便不顾仪态，时常大声发笑，笑完便是一身大汗，渐渐地，她以为自己的身子已经大有好转，又有董棻多加照料，偶尔她也会吃一点冰酪尝尝味道，却不能多吃。尝到了冰酪的味道，她甚是欢喜，仿佛和常人无异。
这天夜里，她突然想吃冰酪，便让桃奴去厨房找人做了一盘来，桃奴不敢违背公主的意思，就照做了。
但是等到桃奴回来，只见她两手空空，赵妧奇怪：“厨房没冰了？”
桃奴摇头，似有为难。
“怎么了？还是没奶酪了？”
桃奴还是摇头，不说话。
“公主身子畏寒，岂能吃冰？”
这个声音……
闻声，赵妧“嚯”一下站起身，直盯门外，须臾，只见那个她日夜思念的身影从桃奴背后站了出来，慢慢走到她面前，行了一礼：“臣杜仲晏，参见公主。”
“杜仲晏！真的是你吗！”赵妧惊喜道，此时，桃奴已退到门外，关上了门。
“公主没有看错，是臣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一声不吭就回来了？”
“想给公主一个惊喜。”他在宋国的事都已解决，适应了几天太子的身份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楚国看她了，他是今天下午到达楚国边界，知道每年此时，景隆帝会携女眷在城外的蓬莱池避暑，于是趁天黑前，来此面见景隆帝，向景隆帝说出自己此行目的：以宋国太子的身份尚公主。
“哼！”她忽然背转过身，仿佛在生他的气，其实是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不见的时候分外想念，见了面又不知如何面对，他现在身份不同了，她是不是应该向对待刘卫桓那样对待他？
“公主难道不想见到我吗？”杜仲晏有些懊恼地说。
“不想，一点也不想！”她违心道。
“既然如此，我即刻启程回宋国。”他略显失望地说。
“杜仲晏！你给我回来！没有本公主的允许，你哪儿都不能去！”一听他要走，赵妧心急了，立马转身叫住他，怎知他就站她眼前，近在咫尺，猝不及防，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拉向自己，两人瞬时靠得很近，几乎亲密无间。
“杜仲晏，你……”才开口，就见他低下了头，送上了久别重逢的吻，也是思念许久的情感释放。
良久过后，他才松手，她满脸通红地靠着他的胸膛，嗔怪道：“你这个人，总是趁人之危。”
“公主明知自己畏寒，还想吃冷食，这是对公主的惩罚。”
“我觉得好多了……”其实她已经偷偷吃过一些了，却没敢告诉他。
“看来董太医没把公主照顾好。”他话锋里充满危险的味道。
赵妧忙说：“你别怪董太医，你走之后，他倒是尽心尽责替你照顾我……”
“哦？是吗？”杜仲晏两眼一眯，赵妧背后一寒，这个杜仲晏，怎么越来越危险了……
“别人照顾公主，我总不放心，往后只有我一人可以照顾你。”
赵妧愣了一下，旋即展露笑颜，这个杜仲晏啊，原来是在吃醋。

第53章
久别重逢，两人相依相偎, 难分难舍, 赵妧靠在杜仲晏的怀里，玩弄他腰间玉佩上的穗子，问：“你见过父皇了？”
杜仲晏“嗯”了一声, 没再说下去。
“你突然变成宋国的太子, 父皇是何反应？”
关于景隆帝早已知道杜仲晏真实身份之事, 杜仲晏一直没能告诉赵妧, 方才面见了景隆帝，他仍是恭敬知礼，只是有些礼数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以宋国太子的身份向景隆帝表明了此次回到楚国的目的，且势在必行。
“其实那日舅父见过圣上之后，才知圣上早已知晓我的身份。”如今时局已经稳定，杜仲晏终于可以告诉她此事。
“什么？你说父皇早已知晓你的身份？”果然，赵妧是惊讶的, 不过随之而来的是无比欢喜, 既然她父皇早已知晓杜仲晏乃是宋国太子，想必是绝对不会反对他们的婚事了吧！
“当年义父临终之前, 将此事禀明了圣上，想必是早已料到有此一日，希望圣上饶我欺君之罪，这些年，一直为我保守秘密, 此行回宋国也是嘱托我万事小心。”
闻言，赵妧倍感自豪，她的父皇素来深明大义，爱民如子，对待杜仲晏表面上是君臣关系，内心想必也把他当成了半个儿子。
“那你向父皇提我们的婚事了吗？”赵妧似乎早已迫不及待，忘了女儿家的矜持。
杜仲晏微微颔首。
“父皇怎么说？”赵妧一脸期待地问。
“圣上没有答复我，许是对当初公主力求下嫁陆徴言一事，他尚有顾忌，想要慎重考虑公主的终身大事。”杜仲晏忧心忡忡地说。
“当初是我少不更事，被骗了，可是这次不一样啊，你我是两情相悦，只要我向父皇讲明心意，他一定会同意的！”赵妧怕横生事端，恨不得立刻冲到她父皇面前要求下旨赐婚。
“可我如今是宋国太子，圣上怕是会顾忌我的身份，以为我与刘卫桓一样，是为了公主尊贵的身份，才想尚公主的。”
“不一样，不一样，早在知道你是宋国太子之前，我就想嫁你啦！”赵妧极力澄清。
“原来公主早就想嫁我了吗？”杜仲晏惊讶道。
“对啊……”赵妧张口，忽然见杜仲晏嘴角含笑，才发觉哪里不太对劲，“杜仲晏！你又耍我！”意识到自己被戏弄，赵妧一顿气恼，伸手推开他，可她的力气太小了，非但没有推开，反而还被用力箍住了。
“放开我！你这个骗子！”赵妧挣扎，却都是白费力气。
“我没有骗公主，圣上起初确实没有答应，但我说了，公主情况特殊，离不开我，只有选择出降至宋国，才可保公主一生平安。”
“那你为何一开始不说呢，还绕这么大一圈，害我还以为……”
他之所以绕圈子，就是想看看她心急的样子，知道她迫不及待想要嫁给他，他就放心了。
“以为什么？”他饶有兴致地问她。
“不说了，本公主乏了，要就寝了，你回去吧！”赵妧说不过他，就想赶他走，杜仲晏没有死皮赖脸留下，不过离开之前，他没有忘记他的太医职责，“虽然臣如今是宋国太子，却也是公主的太医，请公主伸手，让臣为公主把脉。”
“你如今贵为一国太子，也不是我楚国臣子了，大可不必像从前一样对我俯首称臣。”赵妧一边伸手，一边说。
“好。”杜仲晏搭上她的脉搏，感受她跳动的脉搏，一如既往，没有太大的改变。
*
杜仲晏回来后的第二天，景隆帝向随驾的大臣们宣布了他的新身份，引起了群臣之间的惊叹与哗然，谁也没有想到，太医局的杜太医竟会是宋国遗落在外的真正太子，真是匪夷所思！
他随汝南王回宋国的真正目的原来是为了认祖归宗，还真是蜿蜒曲折。有的人感叹他命运多舛，很是同情，也有人怀疑他多年潜伏在景隆帝身边，居心叵测，尤其是此次他重返楚国，提出楚宋联姻政策，与当初的刘卫桓如出一辙，不得不提防。
赵妧得知前朝出了点小麻烦，不禁开始数落：“这些读书人，就是改不了疑心的脾气，居然怀疑到杜仲晏的头上了！”
“公主，依奴婢来看，那些大臣都是嫉妒杜太医……哦不，太子殿下呢！”桃奴得知杜仲晏才是宋国太子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一时改不了口，“陛下深明大义，定不会听他们的。”
赵妧静默。
她与杜仲晏历经千辛，万不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单凭几句猜测就前功尽弃。
“一旦公主下定的决心，岂能轻易改变的？公主放心，您一定能嫁给自己的如意郎君！”桃奴一面安慰她，一面递上汤药，“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太子殿下已不是太医，往后的一言一行必然都在言官们的眼里，要靠近公主也不易了。”
赵妧拿着药碗的手一顿，是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杜仲晏身份的改变也会改变他的处境，他如今身份特殊，对楚国来说是一个外男，绝不能轻易靠近她的寝阁，但是如果他们定亲，那就另当别论了。
“若能忍得一时的分离，换取长久的相伴，倒也没什么。”她慢慢饮下汤药，又把药碗递给桃奴，接着把目光移向门口，已经是申时了，还没见到杜仲晏来请脉，看来他的身份真的局限了他们的相处模式。
“桃奴，为我更衣。”他既然来不了，那她便像从前一样，乔装偷偷去见他。
“公主要去见太子殿下吗？”
赵妧点点头，又唤来银雀：“银雀，你去给杜仲晏捎个口信，让他一个时辰后，捶丸场见。”
“是。”
“不必了，我来见公主了。”银雀才转身，就见杜仲晏已经踏进了寝阁，且面带春风。
赵妧看见他一阵欢喜，一阵惊讶，“你怎么来了？我听说你在前朝被大臣们挤兑了，你不怕吗？”
杜仲晏一出现，桃奴和银雀就自动退下了。
他笑了笑，道：“公主在担心我吗？”
“我自然担心你，你还笑！”
“我说过，我除了是宋国太子，也是公主的太医，他们拦不了我来见你，陛下会生气的。”他边走近她，边说：“陛下已经答应了我们的婚事。”
“真的吗？不是有人说你居心叵测吗？”
“我对公主真心一片，怎么会是居心叵测呢？”
“他们说你跟刘卫桓一样，是为了我的身份才请求父皇赐婚。”
“言官们也是为了楚国着想，希望陛下慎重考虑。起初是有人反对，但是只要有利所图，便可以阻止他们继续说话。”他早就料到求娶公主并非易事，除了景隆帝那一关，还需要堵住悠悠众口，于是他早做准备，以联姻为契机，巩固两国关系，联军抵御北狄的侵犯。
楚国建国以来，已享一百多年的太平盛世，但是近几年北狄在北方崛起，侵犯楚国的邻国金国，金国近十年国库空虚，外强中干，加上三年前被称为“少年英雄”的金国小侯爷溘然离世，金国国力、军力都已大不如前，一旦被北狄攻破，就会危及到楚国。
楚国乃泱泱大国，国力强盛，百年来未曾害怕过任何敌人，但是景隆帝并非刚愎自用之人，懂得居安思危的道理，对本国的军事力量丝毫不曾松懈，如果一旦与北狄开战，也不怕损伤一兵一卒。但景隆帝还是采纳了杜仲晏的提议，只为不愿多一个敌人。
“原来我是你们交易的筹码。”虽然婚事上的麻烦解决了，但是赵妧有些不开心，很多时候，她宁愿自己是一个寻常女子，但求三书六娉，嫁给如意郎君，不会牵涉太多阴谋。
“这只是权宜之计，公主足智多谋，不会不明白。”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无论如何，再过不久，公主就会是我的太子妃。”
“与我说说你在宋国的那一个多月里发生了什么，你过得好吗？宋国好玩吗？你父皇好相处吗？”赵妧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说。
“说实话，有点陌生，也没有华阳城那般繁盛，好在民风淳朴，人与人之间容易相处，至于我父皇……可能对我娘亲心存愧疚，见到我总是唉声叹气，他比我想象中苍老许多。”他随汝南王刚进宋宫见到宋国国君建安帝的时候，怎么都没想到与景隆帝平辈的一国之君就如同一个花甲老人，两鬓斑白，面色暗沉无光。
即便他们身上都流着同样的血，一时之间也无法亲近，毕竟从他出生至今，杜仲晏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生父。
“从你出生至今，他从未养育过你，这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既然你是他的亲生儿子，又恢复了你的身份，想必日后为了弥补你不会亏待你，慢慢来吧。”
“嗯。”杜仲晏原本是恨他父皇的，毕竟当年因为他的一句话不仅害他流落在外，还害死了他的娘亲，不过罪魁祸首还是那奸妃张氏。如今张氏被打入冷宫，刘卫桓被废，又追册他娘亲为皇后，也算是对他娘亲的补偿罢。
这一切于他而言都是虚名罢了，扳倒张氏母子只因为他们欲对他的心爱之人出手，夺回太子之位也只不过想要名正言顺地迎娶她。
在他心里，赵妧才是所有欲望的源头，这一世，有她便足矣。

第54章
赵妧与杜仲晏的婚事定下了，婚期在十月初十。
婚期是景隆帝定下的, 杜仲晏没有异议, 倒是赵妧，一开始听到这个日子的时候，一阵惊讶, 如果没有记错, 这是当初她与陆徴言大婚的日子, 没想到, 日子没有变，驸马却变了，她觉得过于巧合。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公主注定是要在这一天出降的，只因我们的重生，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关于赵妧的疑惑，杜仲晏是这样解释的。
“可是我不喜欢这个日子，我让父皇另挑一个。”赵妧很不满意, 一想到这一天, 她心里就不太舒服。
“公主如此在意这个日子，莫非还没有放下过去？”杜仲晏面无表情地问。
赵妧心下一咯噔, 又矢口否认：“我才没有，只是……”只是她不喜欢这个日子，而且时间太久了，还要近四个月他们才能成婚。
“还是说，公主嫌时间太长, 等不及了？”杜仲晏一眼洞穿她的心思，嘴角一勾，眯眼道。
赵妧瞪他一眼，不说话，杜仲晏上前搂住她，说：“其实是我等不及了，想要早点与你成婚，可是日子是陛下定的，他一定是想多留你一些时日。”
此话一出，赵妧便无法反驳了，她一心想着早已与杜仲晏完婚，却没有想过她父皇的感受，她要嫁的人是宋国太子，宋国离楚国虽不是很远，但还是离开了故土，她不能时常回来看她的父皇，他一定会很孤单的吧。
杜仲晏的话无疑是提醒了她，未来近四个月里，她需要多陪伴她的父皇。
“也罢，反正你是逃不掉的，十月初十便十月初十罢。”赵妧接受了这个婚期，然而转念一想，又问他：“可这四个月里，你会留在楚国吗？”
“那是自然的，我临行前向我父皇请奏，此番前来楚国请婚，可能多费一些时日，另外陛下也已准许我继续留在宫中，每日为公主把脉，一切如常。”
“那你还住太医局？”
“嗯，为了公主考虑，我依然住在原来的地方。”
“你就不怕住得别扭？”赵妧笑道。
“有什么别扭？”
“太医局的人若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岂不是每天都战战兢兢？”
杜仲晏摇头笑道：“不瞒公主，平日我在太医局里，除了董太医，旁人对我亦是不敢亲近的。”
“你这话也有道理，像你那样整日不苟言笑，讲话一本正经，还真没什么人敢向你靠近。”赵妧不留情面地撇嘴道。
杜仲晏嘴角微微一抽，“公主希望我多结交一些朋友吗？”
“对啊，你总是一个人是要吃亏的，过去你怎样我不管，可你现在是一国太子了，身边总要有几个靠得住的人才行。”
杜仲晏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心为他考虑的女子。
“干吗这样看着我？”
“我在想，公主真是越来越像我的妻子了。”只有妻子才会总在丈夫耳边如此唠叨。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未来你会有更多的责任，也会……”后面的话赵妧没有说下去，她只顾着与杜仲晏恩爱缠绵，却忘了最重要的事，倘若他将来继承皇位，岂不是要广纳后妃？！
“怎么了？怎么不说下去了？”杜仲晏好奇地看着她。
“杜仲晏，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杜仲晏面不改色地看着她忽然惆怅的脸。
“杜仲晏，我觉得我可能不是一个十分大度的女子，未来的日子里，我可能没办法跟你的那些侍妾和睦相处。”
“所以公主后悔答应与我成婚？”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赵妧没有否认。
杜仲晏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与她对视，有点霸道地说：“我不允许你反悔。”
赵妧眼睛酸胀，有点委屈，杜仲晏即刻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温柔的，饱含深情的，然后低声说：“我已经有了你，为何还要那些侍妾？还是说，你想为我纳妾？”
“才不！”
“既然如此，又何必担心，除非公主不信任我。”他有些赌气地说。
“我怕……”也许他对她是一心一意，可是那些讨厌的言官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就像是她父皇，后宫从未少过人。
“若不是为了你，这个位子我从未在意，他们若真逼我，不要也罢，我这一生只认定了你，有我在，别怕。”
泪水从她的眼眶滴落，她还是哭了，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他的承诺，他可以为她舍弃生命，这些虚名自然也会为她舍弃，所以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哭泣对你身子不好。”杜仲晏用指腹抹干了她的泪水。
“好，我不哭。”赵妧破涕为笑，与他深情对视，一时情难自控，两人相拥深吻，情意绵绵。
*
转眼金风玉露，赵妧回到了宫里。这天是七夕节，由徐宸妃主持，领着一众女眷到后苑赏秋季名花。陆贵妃仙逝之后，便由徐宸妃掌管掖庭，也有传言称景隆帝有意册封徐宸妃为后，所以这些日子时常去棠梨宫。
倘若真有这样一日，那也是众望所归的，毕竟徐宸妃端庄贤淑，是皇后的最佳人选。
“娘娘今日的衣裳真是好看，把这后苑的花儿都比了过去，不知出自谁人之手？”女眷们喜欢见风使舵，时常巴结徐宸妃，不过说得也都是实话，今日她虽不是锦衣华服，一袭湖绿秋衣衬得她娴静淡雅，沁人心脾。
“还能有谁，自然是司衣司的许司衣了！”赵妧也在赏花的女眷中，她怕徐宸妃被她们闹得烦，就脱口而出。
“瞧我，真是糊涂了，许司衣一双巧手简直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师出蔡尚宫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请她做一件衣裳实在不容易。”出声的是阮郡君，表面上是赞扬许司衣的手艺，实则是在抱怨自己没有这样的殊荣。
“那倒是，做一身新衣本就费时，若人人都找许司衣，非但使人疲累，还会延长工时，其实司衣司并非只有许司衣一人可以做出如此美轮美奂的衣裳，她手底下的女史也都个个手艺非凡。”
“近日我正好想做一身新衣，公主可有举荐之人？”阮郡君煞有介事地问。
这个阮郡君为人尖酸刻薄，不好对付，无论举荐什么人，对司衣司来说都不太妙，不过有一个人，倒是可以治一治她。
“刘司衣与许司衣师出同门，做工一样精巧，阮郡君若想做衣裳，不妨请她一试。”刘司衣是许司衣的好姐妹，手艺也好，但没有许司衣炙手可热，只因她这个人脾气硬，如果没有许司衣出面说话，一般不会轻易答应给不喜欢的人做衣裳，也不怕得罪人。
可惜，刘司衣上个月出宫嫁人了。
阮郡君进宫时间不长，并不知道此事，何况以她的性子是不会去关注一个司衣的，赵妧是有意戏弄她的。
进宫久的几位宫眷听后，心里明白，却都忍住笑意，没有人揭穿赵妧的恶作剧。
徐宸妃睇了赵妧一眼，心里笑她都是快出降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跟一个后妃较劲，连连摆首，嘴上却说：“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今日七夕，陛下在宣和楼上设了晚宴，可别耽误了。”
说着，一行人跟着徐宸妃动身前往宣和楼。
此次宴会是家宴，气氛比较随和，聊的都是一些家常，偶尔拿赵妧与杜仲晏的婚事作为谈资。
“真没想到，咱们楚国的太医摇身一变竟变成了宋国太子，真是匪夷所思！”
“可不是嘛，听闻杜太医……哦不，如今该改口为刘太子了，他也是个苦命人，当年母妃遭人陷害，被迫流落异乡，好在老天长眼，让他苦尽甘来，还能与公主双宿双栖。”
“依我看啊，公主与太子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
赵妧知道，她们是有意在父皇面前奉承她，当年她与陆徴言订婚后，她们也是这般说得好听。
“父皇，妧妧以茶代酒，敬您一杯。”她不愿再听老调常谈，转而举杯敬景隆帝，为他助兴。
景隆帝含笑与她对饮，又唤她坐到身边，“这桩婚事，妧妧可还满意？”
赵妧含羞点头。
“不后悔？”
赵妧摇头。
景隆帝哈哈大笑，举杯与众人共饮，他的宝贝女儿，终于找到了自己所爱，他很开心，却也不舍。
晚宴后，有宫人来报，宣和楼外的乞巧彩楼已经扎好，各位娘子可前去乞巧。
七夕之夜，显贵之家都会在自家的庭院中搭一座彩楼，叫“乞巧楼”。楼棚里面摆上磨喝乐、花瓜、酒菜、笔砚、针线，或者让孩子们念诵诗句，让女孩子们穿针显示手巧，同时焚香行礼，这便是“乞巧”。
宫中每年七夕也是这番场景，宫眷们领着自己的孩子走向彩楼，女郎中以徐宸妃领着赵妧为先，到了时辰，与宫眷们一同拿起七巧针，对这一弯新月穿针乞巧。
赵妧率先穿过了七巧针，心中欢喜，与此同时，天空绽放华彩，普天同庆，随之而来的便是女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在天空绽放华彩的那一瞬，赵妧默默许了一个愿，传说这时候许的心愿一定会达成。

第55章
天凉好个秋，七夕过后, 逐渐转凉, 眼看着到了中秋，宫里又开始忙开了，大家都等着在这一天出宫与家人团聚片刻。
历来进宫后的宫人未经允许都是不得随意出宫的, 也只有节假日可以与家人团聚片刻,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出宫团聚, 有些人的家乡远在外地, 就只能留在宫中过节。
“珠儿，你可是为不能回乡过节而垂头丧气？”这几日太常寺和礼部一起着手安排赵妧的婚事，尚服局也要为她量身做新的衣裳包括嫁衣，珠儿平时与她亲近，她也信任，许司衣便都交由她来为赵妧量身。
珠儿这几日一直无精打采，赵妧对她格外留意，想她只身一人进宫至今, 似乎都没有出宫见过家人, 一定很想念她爹爹罢。
可惜宫里的规矩，赵妧也是爱莫能助。
“你很想你的爹爹, 是吗？”见珠儿沉默不语，眼露思念之情，赵妧拉她到身边。
珠儿点头，进宫之后，她与家人再没有见过面, 偶尔也只是托相熟的人在出宫的时候带点书信和她平日的积蓄寄回乡，不知道家里人过得怎么样。
“稍后你随我去个地方。”赵妧含笑道。
珠儿不明所以，只能愣愣点头。
待珠儿完成任务之后，赵妧带着她去了一个地方，是太医局。珠儿不明白赵妧为何带她去太医局，赵妧也只字未提，直到她见到杜仲晏，才道：“今日你跟着太子，他去哪里你便跟去哪里。”
“可是……”
“许司衣那里我已经让人打过招呼了，别担心，今日你就在太医局当一日差。”赵妧化解了珠儿的顾虑，又对杜仲晏说：“珠儿就交给你了。”
杜仲晏朝赵妧点点头，把她的计划熟记于心并全力配合。
珠儿虽然一头雾水，却还是听从了赵妧的安排，安安分分留在太医局，跟着杜仲晏。
把人交给杜仲晏之后，赵妧便打算回福康殿，杜仲晏本想与她多说一会儿话，但一想到还有任务在身，就先放她走了。
“妧妧！你果然在这！”一出太医局大门，迎面撞上急色匆匆的雉哥儿，赵妧被吓了一跳，“怎么了？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在延义堂吗？怎么跑这来了？”
“妧妧你忘啦！今日中秋，全都放假啦！”
平日紧张他的学业，差点忘了中秋佳节，朝廷内外能回家的都已经回家跟家人团聚了。
“我方才去你寝殿找你，侍女说你来了太医局，你哪里不舒服吗？”雉哥儿去福康殿找人没找着，听说她去了太医局，二话不问就直奔而来。
赵妧见他是因为紧张她才这般急色匆匆，既感动又好笑：“我若哪里不舒服岂会自己跑太医局来？你呀，真是关心则乱，得要改改这性子了！”
被“教训”一顿的雉哥儿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瞧我，一急就糊涂了！那么妧妧，你是来见师父的？”他暧昧一笑，对待杜仲晏的态度也如往常一样。
赵妧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道：“是珠儿……”
“珠儿？！珠儿她怎么了？！”一听珠儿的名字，这小子比刚才更紧张，赵妧算是见识到自己这个姐姐的身份已经远不如珠儿了。
“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赵妧拉住他，告诉她带珠儿来此的目的，听后，雉哥儿总算恍然大悟，松了一口气：“原来妧妧是想让师父带珠儿与她的家人团聚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珠儿她又出什么事了！”
“你呀，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急煎煎地先下了定论，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我……我……”雉哥儿涨红了脸，张口结舌。
赵妧在心底叹气，这个雉哥儿，一遇到儿女情长的事情就容易失控，真不知是福是祸。
“妧妧，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吗？”雉哥儿感激地看向赵妧。
赵妧点头，她知道中秋之日，珠儿很想念自己的家人却无法相见，只能想出这个办法，找人把她的家人接到华阳城，再以杜仲晏的关系领她出宫与家人相聚片刻。
这是她唯一能为珠儿做的事了。
“真好，她总算可以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家人了。”本该是高兴的事，可在雉哥儿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惆怅。
赵妧打量了一阵，从他稚嫩的脸上看到不符合年龄的淡淡的忧伤，还有一丝嫉妒，赵妧当下明了，他一定是想到珠儿此次出宫见到的除了家人以外，可能还有她的未来夫婿。
关于珠儿的“未来夫婿”一事，赵妧还没有告诉雉哥儿真相，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为情所累，事到如今，赵妧也不打算隐瞒了。
“雉哥儿，你心里还有珠儿，是吗？”赵妧不怕隔墙有耳，当即问他。
雉哥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承认。
“我派人查过，珠儿她确实有一个表哥，只是她表哥早已成亲，珠儿对我们撒了谎。”
闻言，雉哥儿陡然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她为何要这么做？”
“珠儿比我们想象中要聪明，她不在乎荣华富贵，只求明哲保身。”
“意思是说，她早就看出我心里有她，所以才故意编了这样一套说辞，要我死心？”
赵妧发觉得知真相后的雉哥儿似乎更伤心了，也是，雉哥儿心思单纯，一旦认真对待一件事就会容易投入，尤其是少年情窦初开，若付出真心没有回报，容易造成不可磨灭的伤痛留在心底。
“依我看，她是在乎你才会刻意回避，她的处境不容易，若是回应了你，顶多也只能收她为侍妾，这应该不是她想要的，何况当初陆贵妃有意将陆绮儿许配与你，若知道你对她的心思，对你和她都会不利，她不想为难你，也不想为难她自己。”
“可如今，陆贵妃都已经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对她不利。”
“雉哥儿，你们都还小，还有几年的光景，你若真的喜欢她，就不要把自己的感情表现得过于明显，有时候对她未必是一件好事，可能还会害了她。”
就像是杜仲晏之于她，选择了隐忍不是因为懦弱，而是不想引起纷争，给她带来麻烦。
雉哥儿静默了一阵，“妧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今后我会收敛，待我足够强大时，我才有资格站在他面前，保护她！”
赵妧看到了他双目中的炙热，他是聪慧的，只是需要点拨才会醒悟。
“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听父皇和徐娘娘的话，或是跟徐舅舅多学学。”赵妧为他整了整衣领，语重心长地说。
“妧妧，你怎么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雉哥儿咕哝道。
“净说些不吉利的话，以后这种话不许再说！”
他吐了吐舌，换言道：“妧妧，你真的要嫁去宋国吗？我听说那里不比咱们大楚富饶，气候干燥，尤其是到了夏天，时常闹干旱，我怕你受苦。”
“你怕我吃不了苦吗？”赵妧反问。
“你的身子……”
“放心吧，有你师父在，我不会吃苦的。”赵妧微微一笑，若能跟着杜仲晏一起吃苦，她也心甘情愿。
雉哥儿还想说什么，赵妧打断他：“今日中秋佳节，别说些晦气的话，回我殿里吃点东西吧。”
“咦？妧妧你怎么知道我饿了？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雉哥儿故作惊讶道。
赵妧笑道：“是是是，但你别吃得多了，晚上还有宴会，到时候吃不下可别眼馋！”
“说到晚宴，一定会有大闸蟹，可惜妧妧你吃不得这些凉物。”
提到大闸蟹，赵妧就沉下了脸，她不是没尝过大闸蟹，这个季节的江南大闸蟹最是肥美，不过蟹是凉物，赵妧照太医叮嘱必须忌口，只是小的时候她甚为调皮，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藏了一枚在她宽大的袖中带回寝殿，直到无人之时，才开始品尝。初尝鲜美的江南蟹，回味无穷，却也遭了罪，当天夜里，她腹痛如绞，上吐下泻，连累了众多人，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敢碰此物。
每年的中秋家宴上，人人面前的食案上都会呈上一品蒸得红亮亮的大闸蟹，唯独赵妧没有，不过她不会当着众人的面表现得失落，她是惧怕了此物，不吃也罢。
“大闸蟹吃起来特别麻烦，不吃也罢，我宁愿吃一块月饼。”虽然吃蟹有一套专用的工具，又有宫人在旁服侍无需自己动手，但是她已经不想再尝试了。
不适合她的东西，强求而来只会令自己受伤。
而今年的中秋宴会，毫无悬念的，除了赵妧，大家的食案上都呈上了大闸蟹，在品尝过后，赞叹其味鲜美，赵妧只当充耳未闻，她吃着西域进宫的水晶葡萄，一样十分满足。
月满人团圆，晚宴之后，景隆帝携众人至宣和楼上赏月，这是赵妧出生以来，最后一次陪伴她的父皇一起赏月，这一夜他们父女之间聊了很多，关于她的嬢嬢，也关于她的未来驸马，几乎畅所欲言，众人也都侧耳倾听，全都露出艳羡的目光，度过了最为美好的一夜。

第56章
景隆十四年十月初十，转眼到了昭华公主出降的日子。这日一大早, 天未大亮, 桃奴就唤她晨起。原以为四个月的时光很长，不料又是眨眼之间，面对出降日子的逼近, 她愈发紧张, 好在她每日入睡前, 桃奴都会为她点上一炉安神香, 也夜夜枕着药枕入眠，才不至于失眠。
清早晨起，福康殿来来往往忙得不可开交，赵妧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她曾经历过一次，同样的局面，只是对象已经不同了，而这些宫人全为庆祝她与杜仲晏的大婚而用心操劳。
赵妧的大婚不同于别的皇女, 从置办出降的妆奁开始, 已极为隆重，到了今天这样的大日子, 更是以宫中最好的用度任她挥霍。
尚服局的蔡尚宫亲自为赵妧上新娘盛妆。蔡尚宫进宫数十载，精通六司，司衣司的许司衣是她手把手教导出来，而她也曾担任过司饰司的司饰，掌巾栉、膏沐、器玩之事, 当年专为太皇太后、皇太后以及先皇后梳头、化妆。
赵妧对着菱花铜镜，看着蔡尚宫为自己敷脸、施粉，以皇太后最喜欢也最珍贵的螺子黛画出细巧的蛾眉，她是瓜子脸，最适合这种眉型，浅浅一笔，如一弯钩月，眨眼微笑，活泼可爱。眉上画一道明显的白线，眉下略染晕，凤梢画得颇长，赵妧本身是双眼皮，沿着凤梢略染白，便可突出她的优势，鼻翼与眼皮下皆染晕，沿鼻梁而下，下颌与人中附近、双颊与额头略施白/粉，非但使她双眼更有神，而且也增强了整副妆容的立体感。
脸颊染上浅赭，双鬓各贴一月牙形真珠钿，两处笑靥也加贴一枚珠钿，眉心贴上用金箔剪成凤形的花黄，口点樱桃红，小巧迷人。
此后，蔡尚宫为她梳理一头青丝，结成发髻，戴上沉重的九翚四凤冠，这顶凤冠戴上之后，赵妧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几乎承受不住，可她知道这些都是必要的，为了这一场婚礼，她可以忍受一切。
光是化妆、梳头就费上近两个时辰，赵妧全都忍了下来，之后在几名侍女共同努力之下，为她穿上了层层嫁衣，最外面的一层是最重要，也是最华丽的褕翟。这套礼服用青色衣料织成，饰以九行青底五彩摇翟纹，领口饰以黼纹，蔽膝同下裳同色，其上装饰二行翚翟纹，是仅次于皇后级别的礼服。
礼服与凤冠使得赵妧举步维艰，她需要顶着这一身装束前往宋国，不知能够撑多久。
“许司衣，这褕翟上熏的是梅花香吗？”赵妧闻着褕翟上的梅香，一阵舒心。
“回公主，正是梅花香。”为她准备嫁衣的是许司衣，梅香清幽，愿能解她这一身的疲倦。
“许司衣有心了，这衣香我闻着欢喜，能否告诉我香方，回头我去了宋国，也好自己合一些香丸放在囊中随身带着。”
“此香取零陵香、甘松、白檀、茴香各五钱，丁香、木香各一钱，右同为粗末，入龙脑少许，便可。”
“好，我记下了，多谢许司衣。”
“奴家惶恐。”
“公主，时候不早了。”关于出降的礼仪，蔡尚宫早已向她说明，此刻她提醒赵妧该出门了。
赵妧微微颔首，左右由人搀扶着离开寝殿，出宫前，她先往景福殿拜别她的父皇景隆帝，父女最后一次相见总是伤情，景隆帝老泪纵横，赵妧也差点哭花了好不容易画好的妆容。
“到了宋国，妧妧若是觉得委屈，就让银雀快马加鞭告诉父皇，父皇立即让人接你回家。”此番出降，桃奴与银雀也会陪嫁过去，赵妧原本考虑到银雀与秦天翔分隔两地的难处，不打算让她一起去宋国，可是她坚持留在她身边继续守护她，赵妧心存感激，也没有办法说服她，只能如她所愿。
“父皇，有杜仲晏在，妧妧不会受委屈。”
“哈哈！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景隆帝破涕为笑，认真地看着赵妧，道：“迟安他照顾你多年，父皇一直看在眼里，能看到你们喜结连理，父皇这颗心啊，也总算定下了。”
“父皇……”赵妧鼻头一酸，泪眼盈盈地看着景隆帝，景隆帝忙说：“别哭，孩子，哭花了这么美的妆就枉费了蔡尚宫的一番苦心！”
“好，妧妧不哭，父皇也不哭。”
“好，父皇也不哭。”景隆帝拭干眼泪，又定睛看了看赵妧，心思不禁发远，“真是愈发像你嬢嬢了……”
“嬢嬢嫁给父皇的时候，一定很美吧！”
“很美，你嬢嬢是世上最美的女子，父皇记得，她当时也穿着一身隆重的礼服，头戴沉重的九龙四凤冠，在繁重的礼节面前，你嬢嬢依然从容不迫，整整一天，没有半句怨言，她那般举止有度，母仪天下当仁不让，只可惜……”
只可惜天妒红颜。每每提及爱妻，他的面容总会显露难以掩饰的哀伤。
赵妧还想与父亲多说几句，殿外的人已在催吉时将到，请公主至东华门外升厌翟车，卤簿、仪仗等皆已列阵于东华门外。
依依不舍，赵妧再次按照礼仪郑重拜别养育她十七年的父亲。
赵妧由数百名宫人簇拥着到达东华门，坐上厌翟车。厌翟车身为赤色，车厢以翟羽遮蔽，内外刻金色花纹为装饰，车顶设紫色圆形华盖，车盖四柱悬挂红色锦帷，四角悬垂红锦络带，车辕上的金凤纹饰栩栩如生，轱辘滚动好像就要飞舞起来冲上九霄。
车厢内亦是金碧辉煌，赵妧正襟危坐，接受华阳百姓的欢呼祝福，一路送她出城。
她出降的这条路称为“水路”，由几十名街道司所辖禁兵各执扫地工具与镶金镀银的水桶，在公主出降的仪仗将要经过的通衢大道上清扫洒水，由身穿紫衫、头戴卷脚幞头的禁军上四军的天武官抬着数百个装着妆奁的檐子沿着“水路”通向城外，仪仗前后都有人用红罗销金掌扇遮蔽着、簇拥着公主乘坐的厌翟车，仪仗的前方是宋国的皇家侍卫，领头的正是宋国太子，一袭华服乘坐披挂着绘有涂金荔枝花图案的鞍辔和金丝猴皮毛制成的坐褥的骏马上，手执丝线编织成的鞭子，头上打着三檐伞，五十人组成的皇家乐队在前边奏乐开路。
车马队伍浩浩荡荡，此次楚宋联姻也成为一段美谈，街道两旁人头攒动，即便是挤破了头也要看楚国最尊贵的公主出降！
百姓们的热情绵延到了城门外，赵妧坐在车中笑容满面，频频投送目光，直到出了城，到了郊外才渐渐安静。此行路途遥远，仪仗队伍将会一直护送他们回到宋国。
行了数里路，出了华阳城已近黄昏，队伍在杜仲晏的指示下选择一处空地安营扎寨，暂时落脚，天亮之时再启程。
忙碌了一整天，所有人都已疲惫万分，却丝毫没有松懈，仪仗队里尚有一支军队，负责保护公主与太子。
赵妧被这一身行头压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一进入为公主专设的营帐就让桃奴卸下行头。按照皇家的祖制，抵达驸马府前，未曾行礼不得卸下行头，然而若遇上远嫁他国，就另当别论了。
桃奴首先为她卸下头顶沉重的九翚四凤冠，如卸下一块巨大的石头，顿觉一身轻松。
“这一天真是辛苦公主了，奴婢为公主卸妆，吃点东西，好好睡上一觉。”
“你说这么好的妆容就这样卸了是不是有点可惜？”
“公主放心，接下来的日子，奴婢会负责公主的妆容，保证到了公主与太子行礼的那天，依然美到令人惊叹不已！”桃奴笑着说。
赵妧倒是忙晕了，差点忘了桃奴出身于司饰司，化妆技巧也是极好的，何况她服侍自己这么多年，对于什么场合的妆容最适合她再熟悉不过。
桃奴为赵妧卸妆洗面后，又服侍她用膳就寝，这一天她都能和杜仲晏正面相见，由于情况特殊，他也没能为她把脉。
天色渐暗，她很疲惫了，正准备就寝，忽然听人来报，太子来了。
赵妧心下一紧，旋即跳动不停，他怎么突然来她营帐？这似乎于礼不合……
“公主，该把脉了。”营帐外头，传来他不紧不慢、熟悉的声音。
赵妧似有些为难，正踟蹰是否应该宣他进来，哪知他已经自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桃奴朝他福了福身，转而低头笑着退了出去，帐中顿时静谧无声。
赵妧愣愣地望着他，“今日是我出降的日子，我们尚未行礼，你就此来我营帐，恐怕遭人非议……”
“此刻我并非太子，而是公主的太医，需要履行应尽的职责，我奉皇命为公主把平安脉，何人胆敢阻拦？”杜仲晏有板有眼地说，眼底却暗藏着不容置喙的笑意。
赵妧拿他没辙，欣然接受，允许他继续履行他太医的职责。

第57章
杜仲晏为赵妧把脉的时候与往常无异，仿佛他们的关系还像从前, 并没有因为她今日出降而有所改变, 赵妧却有些在意他今日的心情，忍不住打破沉默，问他：“我今日好看吗？”
“好看。”杜仲晏低着头, 语气略显平淡, 赵妧感觉有些敷衍, 不满道：“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他收了手, 却被赵妧一把抓住，然而还没等她开口，杜仲晏一个反手用力，将她拉向自己，抱紧在怀中，赵妧心下一跳，忙挣扎：“杜仲晏，你别乱来！”
“公主怕了？”他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我们这样不行……”
“怎样不行？”
“就是……哎呀, 我们尚未行礼, 不可以这样，你快放开我。”赵妧推搡, 杜仲晏却丝毫不松手，道：“可我们之前不也这样吗？还是公主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别的不合规矩的举动？”
“杜仲晏，你又不正经！”
“究竟是谁不正经？脑袋里成天想些什么呢？”杜仲晏以食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这一举动在过去看来十分失礼，她定然会生气, 而如今，她居然乖乖接受了，且毫无怨言。
赵妧摸了摸额头，嘟哝道：“这天都黑了，谁叫你此刻来我营帐，白日里没瞧你给我把脉，这会儿倒是殷勤地跑来，能不让人胡思乱想嘛！”
“白日里忙成那样，为夫也是爱莫能助，只好趁着歇脚的时候，来见一见爱妃。”杜仲晏不再捉弄她，告诉她这一天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很多年前，他就幻想过她出降时候的模样，盛装华服，美丽动人，后来她与陆徴言大婚，她浑身洋溢着欢喜，而他只能站在宫墙的一角远远地望着她，为她默默送上祝福。
“谁是你爱妃了！”赵妧露出娇羞的神态，杜仲晏心中一翻鼓动的燥热呼之欲出，他压低了声音说：“在迟安心中，妧妧早已是迟安认定的妻，那些都只不过是虚礼，妧妧，我可以这样唤你吗？”
赵妧心下一颤，点头“嗯”了一声，从小到大，所有爱护她的人都会宠溺地唤她“妧妧”，然而她的闺名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说得，杜仲晏便是其中之一，如今他们不再分上下尊卑，她允许他这么唤她。可是他都已经改口了，她还总是口口声声喊他全名，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很是不尊重吧，毕竟他也有表字。
迟安，迟来的安宁。他的名字“仲晏”是他的义父所取，愿他此生安宁，凡事别太出风头，所以他选择低调行事，然而与生俱来的才华令他无法避免旁人对他的艳羡与嫉妒，所以他在成年之后，便为自己取表字迟安。
“妧妧。”他得到许可，轻唤一声。
“嗯。”
“妧妧。”
赵妧回应的依然是一声“嗯”。
“妧妧，我想亲你。”
“嗯。”话音刚落，赵妧才发觉自己又被下套了，但是反悔已经来不及了，杜仲晏不知何时凑了上来，在她抬头的瞬间，双唇已被封住，一张嘴就被他侵入，丝毫没有反驳的余地。
亲一下也就算了，结果就攻城略地了，他丝毫没有适可而止的倾向，手掌抵在她的腰间正在游移，赵妧紧张极了，憋住一口气不敢呼吸，也不敢回应他狂热的亲吻，只好紧闭双眼，不让自己的胆怯落入他的眼里。
但是，他只是亲吻她，亲吻了很久，没有做其余的不合礼数的动作。
良久，杜仲晏松开了怀中羞态毕露的赵妧，看她涨红了脸，喘着气，强忍住身体中的欲望，把她再次拥进怀里，笑道：“今日盛装的妧妧煞是好看，只是我不喜欢。”
“为何？”赵妧讶异道。
“你那样瞩目，我怕人来抢婚。”
赵妧听出他酸溜溜的口吻，顿觉好笑，“我贵为一国公主，那么多人保护我，何人敢来抢婚？”
杜仲晏沉默了，心想好不容易与她终成眷属，倘若只是一场梦，他会害怕，怕梦会醒来。
“即便真的有人来抢，我相信你也会将我夺回去。”她依偎在他怀中，轻声说。
“妧妧，你真好。”好到他不愿意松手，想一直这样抱着她，直到天荒地老。
她发过誓，这辈子会对他好一点，不只是为了报答他为她不顾生死，也为了表达自己对他的情意。
“真恨不能明日醒来你我就已回到宋国。”此番迎亲，路途遥远，等到他们回到宋国，最快也要半个多月，从未感到如此煎熬。
“我也想，今日这身行头可把我累坏了，真怕还没到宋国，就先被压死了。”赵妧苦哈哈地说。
“若觉得累，不穿也罢，反正这些都是做给世人看的，到了行礼那一天再穿也不迟。”
“咦？你这主意不错，我怎么早没想到呢！不对啊，你平时那般注重繁文缛节，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反而背道而驰了呢？”赵妧抬起头，斜眼揶揄道。
杜仲晏捏了捏她的鼻子，说：“我一心为你着想，你倒好，非但不感激，反而编排我，真是令人伤心。”
赵妧咧嘴一笑，她又岂会不懂道理，只是想捉弄他一番而已，“我只是奇怪，你怎么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当初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杜太医去哪里了？你什么时候学会油腔滑调的？是不是董太医把你教坏的？”
杜仲晏笑而不语。
“你看你，又来了，笑得像只老狐狸，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妧妧不是希望我多笑笑吗？”
是啊，当初是她希望多看到他的笑颜，可是每当他笑的时候，她总觉得他像一只老狐狸，令人不寒而栗。
“好了，不逗你了，我得回去了，你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回宋国。”杜仲晏将她扶正，准备起身离开。
赵妧似乎有些依依不舍，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杜仲晏回头：“怎么了？”
“明日我等你。”说完，赵妧松开了手。
“好。”
*
此后的半个多月，他们的相处方式多数是这样，没有太大的改变，两人恪守礼数，未曾逾矩。
四十五天后，送嫁的仪仗队伍随着宋国的迎亲队伍终于抵达宋国国境，赵妧重新换上盛装，打扮得像一个仙女，坐在厌翟车中任人争相目睹，宋国不似楚国都城那般繁华，百姓却十分热情，人人手捧鲜花，想要进献于这位高贵的楚国公主，赵妧盛情难却，命人收下鲜花，又按照楚国的礼节，回赠一份小钱送个好彩头。
等浩浩荡荡的队伍到达宋国皇城门口的时候，赵妧命人收下的鲜花已经能铺成一条长长的鲜花道。
赵妧透过厌翟车彩带的缝隙，观望宋国皇城，城门与楚国并无二致，也是相当巍峨。守城门的士兵早已接到今日太子将抵达皇城的消息，在看到浩浩荡荡的队伍靠近时，已做好准备，打开城门，迎接太子以及楚国公主。
赵妧坐在厌翟车上，由着前方的人开路，将她的送嫁队伍一路引往东宫。
又是一段长长的路，厌翟车停在东宫门口，礼赞官上前相迎，请杜仲晏扶赵妧下车入门，赵妧下车的时候出了一点小麻烦，坐得久了，腿脚发麻，刚起身就倒在了杜仲晏身上，众人一惊，正当赵妧觉得羞赧的时候，杜仲晏索性将她打横抱起，引来众人惊呼。
“太子殿下……”礼赞官欲说什么，被杜仲晏瞪了回去，“公主车马劳顿，甚是疲惫，今日我做主，有些礼数可以不必理会。”
“遵命。”那礼赞官回道。
就这样，杜仲晏不顾众人目光，抱着赵妧一路走进寝阁，他们在礼赞官的安排下，完成了大婚行礼的步骤。
婚礼是繁琐的，他们都不厌其烦地承受了下来，此后赵妧留在婚房中等待夜幕降临，而身为太子的杜仲晏则需要在他的东宫中飨宴大臣，接受他们的祝酒与喝彩。
赵妧坐在婚房中静静等待，滴漏的声音仿佛是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是漫长，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双手交握着已出了许多汗，她是紧张了，今天才是他们的新婚夜。
“太子殿下！”桃奴一直守在寝阁门口，看到新郎官来了，立刻出声告诉阁内的赵妧。
赵妧坐直了身子，心跳骤然加快，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门口，而下一刻，一个想法忽然浮现在脑内。
他进来了，却没有看到令他魂牵梦萦的新娘。
他的公主，又在玩什么把戏？
方才的酒宴上，他被人劝了不少酒，却没有醉，因为他总有办法让自己脱身，他此刻十分清醒，既然她要玩捉迷藏的游戏，他就陪她。
“妧妧……你在哪里？”他故意装醉，东倒西歪地走进内室，挥开珠帘，“我好难受……快来帮帮我……”
躲在屏风后的赵妧透过缝隙看到醉醺醺的杜仲晏有点不忍心再躲起来，因为他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难受……
“你在哪儿……妧妧……是不是我喝了太多的酒，你不打算再见我了？”
赵妧头一回看到他喝醉的样子，像个释放天性的孩子，不禁觉得好笑。
杜仲晏耳朵灵敏，他听到轻微的笑声，发现了她的躲藏处，转了方向，向屏风处靠近。
但是才走了几步，就倒地不起了，赵妧见状心中一急，即刻冲上前，正要喊人，忽然被倒下的人捉住手腕，“找到你了，妧妧。”
看到清醒的杜仲晏露出得逞的笑容，赵妧意识到自己再一次上当了，她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锤他胸膛，“你又戏弄我！”
“是妧妧先躲着我的，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你罢了。”他抓住她的拳头，包裹在手掌心，“为何躲起来？害怕了吗？”
“才没有！”赵妧口是心非，别开脸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早些歇息吧。”杜仲晏拉她，赵妧推开他起身，只是她的礼服太大了，被自己绊了一跤，复又摔倒在他身上，杜仲晏顺势抱紧她，调笑道：“妧妧就这般急着投怀送抱了吗？”
“你欺负人！”
“我怎么舍得欺负你，我爱你还来不及……”他忽然变换了语气，热辣辣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边，赵妧招架不住，顿时全身无力，“你别这样，要休息也别在这儿啊……”
话音刚落，杜仲晏已一个翻身，继而将她打横抱起，越过珠帘，走向内室的新婚大床。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她，凝望她许久，最后婚袍广袖一挥，挥落了红绸幔帐，龙凤红烛的烛芯火焰跳舞着，伴随着这一对新婚爱侣度过旖旎一夜。
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他都会与她深入骨髓地相爱，无论上天入地，抑或生死相离，他永远都只会追随她，矢志不渝。
——正文完——

第58章 番外
赵妧与杜仲晏成婚已有一年之久，在这一年里, 杜仲晏对赵妧关爱备至, 呵护有加，把她当做珍宝一般捧在手心，宋国的建安帝对这个儿媳妇也甚为满意, 时常赏赐一些珍宝到东宫。
起初来到宋国, 赵妧感到很陌生, 这里的风俗与楚国大不相同, 好在大家都会十分耐心地教导她，她也很快适应了。
他们的婚后生活可以说是相当美满，只可惜一年过去了，赵妧尚未有娠，不是杜仲晏不够卖力，而是他怕她的身子承受不住，所以一直没有令她受孕。
不过医术高明的杜仲晏已经调配出新的药方，既可以令她受孕, 也可以令胎儿不吸取她体内的养分, 所以这段时间，她一直乖乖服药, 假以时日，她便可以拥有一个她和杜仲晏的孩子。
“公主，该服药了。”每日服侍她服药的还是她的贴身侍女桃奴，桃奴就像是她的家人一般，时刻守护着她。
赵妧喝完了药, 苦巴巴皱着眉头，桃奴又为她递上蜜饯，赵妧放进嘴里嚼了嚼，这才去除苦味。新配的药方里有一剂猛药，气味刺鼻，口感苦辣，即便喝了数日，依然无法适应，不过她还是努力忍受了下来。
“公主，车马已经备好。”喝完了药，银雀前来禀报。
银雀依旧是那个银雀，每天寸步不离，鞍前马后为她安排一切事宜。来到宋国之后，赵妧相对自由许多，可以上街游逛，但是必须打扮成寻常妇人，以及要有专人护卫方可出行，而且傍晚之前必须回到东宫，不然杜仲晏会心急。
杜仲晏作为宋国太子，身兼重任，除了每日进宫上朝，也会参与议政，日理万机，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伴赵妧，所以一到晚上，他就会加倍努力陪她。
在银雀的妥善安排之下，赵妧坐上了马车。她在宋国没有什么朋友，上街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偶尔会去茶楼看看杂剧。
“公主，今日我们去哪里？”银雀问。
“北街茶楼今日上演《目连救母》，我们去那儿吧。”
“是，公主。”银雀指挥车夫开路。
马车悠悠地前行，北街离东宫并不是很远，近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桃奴扶赵妧下马车，茶楼伙计已向前相迎，见是常来的贵客，连忙笑道：“夫人楼上雅座请。”
赵妧已是这里的常客，她有专属的雅座。
在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赵妧坐在雅座看这出她已经看了许多遍的《目连救母》，正当精彩之时，茶楼伙计送了一份精致的点心过来，被银雀阻拦：“我们不曾点过此物。”
“这是隔壁雅座的贵客所赠。”伙计答道。
“哪位贵客？”银雀一脸警惕。
“成王殿下。”
正专注看戏的赵妧在听到“成王殿下”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让银雀收下点心，银雀有些犹豫，“可是公主……”
“先收下再说。”
银雀收下，拿到赵妧面前，准备取银针试毒，赵妧阻拦道：“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还真怕他下毒啊？”
“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赵妧摇头失笑，任由她去，结果显示点心没有投毒，不过赵妧还是奇怪，他怎么知道她也在茶楼里，莫不是被跟踪了？
这位成王殿下正是被废太子刘卫桓，当初张皇后的阴谋败露后被打入冷宫，太子被废，张皇后以自己的命换自己儿子的命，她把所有的罪过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希望建安帝可以保全刘卫桓。建安帝深明大义，念在多年的夫妻情分以及父子情谊，他选择宽恕刘卫桓，封他为成王，却不得参政议政，如今他就是一个徒有王衔的闲人。
她到宋国之后，很少和皇宫里的人见面，更少与外男见面，唯一一次见人最多的还是元旦的家宴，赵妧也只会在那种场合看得到杜仲晏的家人。
赵妧从前将刘卫桓视作朋友，但是他后来屡次破坏了原本和谐的关系，令赵妧一直对他十分忌惮。与杜仲晏成婚后，她对他的成见也没有往日那么多了，也许是巧合吧，他碰巧看到她也在此看杂剧，派人送分点心表示礼数。
礼尚往来，赵妧也让桃奴送了一份茶点过去。
那一厢，赵妧送的茶点到了刘卫桓的手中，他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着拿了一块吃，一边品味，一边看戏，直到曲终人散。
*
下楼回去的时候，两人在门口不期相遇，赵妧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刘卫桓作揖轻声道：“公主有礼。”
他唤她“公主”，而非“皇嫂”。
赵妧微微一愣，很快，恢复笑容，“多谢成王的茶点，很好吃。”
“公主喜欢便好。”
赵妧微微颔首，转身欲走，刘卫桓又上前一步，“我是真的喜欢《诗经》。”
赵妧不明白他忽然说出此话是为何意，疑惑地看着他。
刘卫桓张嘴欲言，却还是摇了摇头，笑道：“罢了，请公主上车，想必皇兄也该回去了。”
赵妧微微皱眉，搞不懂此人到底在想什么，抬头看了看天色，也不再与他多说，说了一声道别的话就上了马车。
*
回到东宫的赵妧即刻问宫人杜仲晏是否归来，在听到他还没有回来之后，居然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进入寝阁，在桃奴的服侍下换了一身衣裳，命人准备晚膳，等杜仲晏回来之后便可以用膳。
赵妧也没有等太久，杜仲晏很快就回来了，他风尘仆仆走进寝阁，她亲自为他换衣裳，随即命人传膳。
“今日上街了吗？”杜仲晏看着她随口一问。
“嗯，去北街茶楼看了杂剧。”她如实答道。
“演了什么？”
“《目连救母》。”
“这剧你看了很多遍了吧，看不厌吗？”
“你看我也看了许多遍了，难道会看厌吗？”赵妧反问。
杜仲晏摇头，哭笑不得，发现她现在愈发伶牙俐齿了，说不过她，“过来吃饭。”在他们交流心得的时候，宫人们已陆续把膳食摆在了桌上。
赵妧平日胃口不大，也提倡勤俭，所以他们的膳食用度相对减少一半，这些省下的开支可以救济穷人。
“今日可还遇到什么趣事，说来与我听听。”杜仲晏平日用膳都是不爱说话的，今日破天荒的开了口。
赵妧握筷子的手忽然一顿，旋即笑道：“也没什么趣事，就是在茶楼偶遇了成王，他送了一盘茶点。”
杜仲晏为她夹了一片鸭肉，不动声色地说：“只是送了茶点，没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就打了个招呼，我看天色不早了，就先回来了。”
杜仲晏“嗯”了一声，随后不再提问，自顾自盛了一碗鱼羹，用汤匙捣了两下，再以手背试碗沿的温度，觉得烫了，便轻轻吹了吹，等温度差不多了，便道：“这是江南的鳜鱼所做，很是鲜美，你来尝尝。”
赵妧正要伸手去接，杜仲晏把手收了回去，道：“妧妧过来，我喂你喝。”
赵妧左右环顾，睇他一眼：“大家都看着呢。”
“都下去，要你们进来再进来伺候。”杜仲晏云淡风轻地下了命令，果然，大家都识趣地退下了，赵妧没好气地说：“喝个汤羹罢了，我又不是没手。”
“可我想亲自喂你喝。”他好似撒娇地说。
赵妧拿他没辙，只好如他所愿，只是才凑上去，不料他舀了一汤匙送到了他自己的嘴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单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住了她的唇，并将那汤羹顺势送进了她的嘴里，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赵妧还没有品尝到鳜鱼羹的鲜美就已经囫囵吞枣似的一口咽了下去，还从嘴角流了一些汤液出来，弄脏了她的衣裙。
赵妧伸手推他，他却死死抓着她不放，被他吻得昏天暗地，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而他顺势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手掌不安分地撩动她每一处敏感点。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吃了她，适可而止地放开了她，她趴在他的肩头，他咬着她的耳朵问：“好喝吗？”
赵妧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只能发出细微的声音：“嗯……”
“家里的鱼羹这么好喝，以后就别去吃外头的东西，吃坏了肚子我会心疼。”
赵妧心下一颤，总算清醒过来，难怪她怎么觉得他今天有点古怪，话里有话，原来是因为她今天与刘卫桓的偶遇让他心存芥蒂。
真没想到，他也会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争风吃醋。
“那你是不是也不允许我今后出门了？”赵妧与他赌气，“为这种小事趁人之危，杜仲晏我瞧不起你！”
杜仲晏直勾勾地盯着赵妧不发一言，赵妧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回到自己的座位埋头吃饭，良久，杜仲晏一口气，道：“这碗鱼羹凉了，我再为你盛一碗。”
“我饱了，不想喝了。”她闷闷地说。
杜仲晏放下碗，独自想心事。也许是他小题大做了，可是他是个男人，他已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被人夺走一次，不想再看到第二次，所以当初刘卫桓亲自到楚国求婚，他当机立断要夺回曾经失去的一切，并为这场不容失败的争夺使出浑身解数，包括故意误导她，告诉她刘卫桓是为了她的身份才来求娶她，令她的心永不动摇。
也许这么做有些卑鄙，可是他再也不想失去她。
刘卫桓第一次至楚国求婚的时候，杜仲晏便已知他想娶的是他第一次在宫中遇见的人，而非楚国的昭华公主，刘卫桓是真心的，这才是他最担心的，若是公主被他的真心打动，那么他真的就会永远失去她了。
“妧妧。”他忽然上前抱紧她，赵妧心软了，“我真的喝不下了，不是与你赌气，不知道是不是你新配的药的缘故，胃口大不如从前。”
“那我再想法子改一下药方，委屈你了。”杜仲晏低头抵住她的额头，充满爱怜地说。
“不委屈，我也想要一个孩子。”赵妧羞答答地说。
“这么想要吗？”杜仲晏不怀好意地笑道。
“不想了。”赵妧推他，被杜仲晏捉住，“不想也来不及了！”说着，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卧室，赵妧急道：“你干什么呢！桌子还没收拾呢！”
“为夫还没有吃饱，收拾了作甚？”杜仲晏一语双关，固执地朝卧室而去。
就这样，等他把她吃干抹净，天已昏暗，他起身和衣，为她盖上被子，随即命人进屋收拾并打来热水。
待一切准备妥当，杜仲晏又将她抱起走向内室，内室宽敞，足以容纳两人与一个浴桶，沐浴的时候聊聊天，有时也能增进夫妻感情，为繁衍后代提供良好的环境，因为这浴汤之中放入了特殊的药材，可以助她受孕。
在杜仲晏的苦心经营下，赵妧终于在一个月后见喜，所有人都为之高兴。
十月怀胎，小心翼翼。
赵妧诞下一子，取名涅，刘涅，意为她与杜仲晏涅槃重生后获得的至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