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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面雨
作者：吴百万
内容简介
 江弛予调回H市的第一个星期，郁铎的下属就把他的车给砸了，两人就此结下梁子。 人人都劝江弛予先退一步，这位郁总年纪轻发家早，有钱是有钱，但人品稀烂手段狠绝，当年陪他创业的兄弟都没有好下场，他一人独霸资产，从此飞黄腾达。 江弛予当然知道郁铎是个什么样的人，多年前第一次见面，郁铎就把他打得头破血流。 第二次见面，郁铎薅着他的头发进了暗巷。 第三次见面，郁铎问他，我那里有落脚的地方，你要不要跟我走？ 江弛予还知道，如今家大业大的郁铎，过去混过工地，搬过水泥，住过工棚，下雨天时腿会疼，腰下还有道月牙形的疤。 是郁铎打破了江弛予的头，也是郁铎给了他一个家。 是江弛予先把郁铎当作哥哥，替他打过架，陪他创过业。 也是江弛予不愿再只把他当哥哥，在相依为命的夜里，和他接过吻。 * Tips: 1.强强，年下养成，两个穷小子相识于微时，相依为命走过艰难岁月，发家后兄弟反目，再相见时破镜重圆。 2.深情偏执腹黑攻（江弛予）X外强势内软大混混受（郁铎） 3.年龄差三岁，攻是17岁时被受捡回来的，不是真兄弟。 4.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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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零
林胜南刚点起一颗烟，余光就瞥见几辆车商务车敞着大灯朝她驶来。
“郁铎，这边。” 她将烟掐灭，随手弹进路边的瓦砾里，踩着细高跟迎了上去：“怎么来得这么慢？”
马路被推土机轧得遍地是坑，车轮碾过，扬起漫天尘土。
一个年轻男人在下属的簇拥下下了车，他听见林胜南的声音，抬眼望了过来。这是一张令人一见难忘的脸，只是看上去有些不大好相处。
“情况怎么样了。” 郁铎一开口说话，眉眼间的泠冽气质就减淡了不少，他长腿一跨，迈过横在路中央的房梁门柱，对林胜南说道：“听说今天的阵仗还不小？”
“里面正热闹着呢，依我看，不如用强的？” 林胜南脚下的高跟鞋足有十二公分，但也不影响她带着郁铎在断壁残垣中飞快穿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房子拆了，房子没了，这几个钉子户再怎么扑腾，也翻不出浪。”
“暴力强拆行不通。” 郁铎今天原本要去出差，快到机场的时候接到林胜南的电话，说拆迁现场出了状况，又半路折了回来。
他一口否决了林胜南强拆的提议：“上头盯得紧，我可不想上法制新闻。”
二人这边正说着话，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郁铎抬头望去，罗马夜总会的巨大招牌映入眼帘。
说起罗马夜总会，这里曾是全市最有名的销金窟，里面网罗着最漂亮的姑娘，最新奇的娱乐项目，和最先进的服务理念。
经历了数次打黄扫非后，夜总会早已停业。但大门外并列着的十二尊希腊女神雕像，无不彰显着它当年的繁华。
沉寂了多年的夜总会，今夜又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门前广场上人头攒动，五百瓦工地照明灯架在半空中，白色横幅覆盖了墙面上鲜红的 “拆” 字，数百名群众聚集在这里，手中举着标语，嘴里高声呼喊着口号。
与周遭气氛格格不入的是数十台被迫停工的挖掘机，它们静默地分立在广场两旁，像一排静默的钢铁巨兽。
郁铎刚一出现，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负责现场的副总看见郁铎，更是像见了救星一样，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
在众人心思各异的目光中，郁铎老神在在地穿过人群，站上了广场中心的一小片高台。
“喂喂——听得见吗。” 郁铎从副总手里接过喇叭，试了试音量，对底下人群道：“大家好，我是三一建筑工程的负责人，姓郁。”
郁铎的话音刚落，一块大石头就砸在了他的脚边，人群最前方一名男子情绪激动地说道：“我管你是谁，马上停止拆迁，还我家园！”
“还我家园！还我家园！” 在男子的带动下，现场的其他人又群情激昂地喊起了口号。
郁铎的出现，让现场愈发混乱，保安连忙上前维持秩序。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趁乱摸上了高台，颤颤巍巍地送上了一面锦旗。
这面锦旗是送给郁铎的，上面红底黄字，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大字——“过河拆桥无德无信，以怨报德无义无耻。”
锦旗一出，现场先是安静了几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顿时就闹开了。“黑心资本家”“无良开发商”“白眼狼”“忘恩负义” 之类的谩骂声不绝于耳。
郁铎的那么点发家史，早就被本地媒体扒拉了个底朝天，算不上是什么行业秘辛。他身边的人见老板被人当众揭老底，也是面露尴尬，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全场最淡然的当属郁铎，他被人指着鼻子一通辱骂，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将目光投向了停在远处的两排挖掘机。
挖掘机投下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贴了黑膜的 SUV，没有猜错的话，今天这出闹剧的幕后总导演，应该就坐在车里。
车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位漂亮姑娘，此时他们也正看着郁铎。姑娘见方才躺在挖掘机车轮下气若游丝的老头，这会儿又中气十足地站在台上控诉郁铎的罪行，不由得笑了一声，对身边的男人说道：“这老头演技不错。”
男人面沉如水，手指轻叩着座椅扶手，眼风轻飘飘地往高台上扫了一圈，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的模样，戏谑道：“动静相宜，比现在电视上的明星好些。”
郁铎自然不可能听见车里的对话，他将视线从那辆黑色 SUV 上收回，吩咐助理将锦旗收好。
“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没人愿意离开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 郁铎举起喇叭，缓缓开口说道：“这次棠村的改造拆迁，目的也是改善大家的生活环境。等回迁房建好了，我一定在这里恭迎大家回来。”
“说得倒是好听，你是为了我们吗？你只是为了钱！” 人群中有个女孩立刻反问道：“你们资本家，怎么会知道我们小老百姓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我当然知道。” 郁铎将目光投向发问的女孩，认真地说道：“因为我曾经就生活在这里，棠村也是我的家。”
郁铎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谁又能想到，这个远近闻名的大老板，居然也是这座被人称为 “城市伤疤” 的城中村里出来的？
同一出身的人们，彼此间有一种天然的好感，此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也被郁铎这一句话冲散了不少。
郁铎举起扩音器，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一声爆喝从夜总会二楼响起。
“不要相信他的话！他是一个大骗子！”
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只从夜总会二楼窗户里抛出来的灭火器。
“嘭” 得一声闷响，郁铎被从天而降的灭火器砸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倒在地。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比所有人都先一步反应过来的，是郁铎脑门上的血。鲜血淅淅沥沥地往下落，很快就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汇聚成了一个小水洼。
脑袋里 “嗡嗡” 泛着回音，后面的事情郁铎就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林胜南带人冲了上来，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下高台。
上车之前，他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那两黑色 SUV，不透光的车窗缓缓降下，里面露出了江弛予的半张脸。
血模糊了郁铎的眼睛，他努力睁大双眼，想将那张脸看仔细，但随之关闭的车门彻底挡住了他的视线。
真的会是他吗？郁铎意识昏沉地想。
回忆像一列火车，它拉着轰鸣的汽笛，载着郁铎从不回头看的过往，不容拒绝，也无可阻挡地朝他呼啸而来。
在彻底陷入昏迷之前，郁铎想起来了，罗马夜总会，这里是他与江弛予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第2章 罗马夜总会
KTV 里群魔乱舞，彩色光球在头顶上来回闪烁，劲爆的舞曲几乎要将人的脑仁都震出来。
包厢里的每一个人都沉浸在这醉人的红灯绿酒中，唯有郁铎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少年人的身上。
这个年轻人刚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份三层的果盘。他的身上穿着黑色马甲白色衬衫，领结打得规规矩矩，脚上踏着双黑皮鞋，鞋后跟翻折了下来，显然是有些不合脚。
看他这身装扮，应该是这里的服务生。
郁铎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男孩子，倒不是因为他的相貌出挑。毕竟在这夜场中，长相标致的人太多，花一点小钱就能买到，没什么好稀奇。
真正让郁铎感到好奇的是这个男孩的年纪。他的身量很高，骨架还带着少年人的纤细，领结下的半隐着的喉结还不大明显。
郁铎猜测，他满打满算不会超过十六七岁，正是在学校里读书的年纪。
就是这么一个半大孩子，在这样糜烂放纵的环境中没有表现出丝毫青涩。只见他目不斜视地端着果盘走进包间，依次来到宾客面前，半蹲下身子，恭恭敬敬地将水果奉上。
罗马夜总会是当下最火爆的夜场，听说老板亲自去了一趟 TW，不但引进了时下最流行的 KTV 模式，还把那边那一整套先进的服务理念都带了回来。
每个来到这里的客人，不管你在外面是富贵还是贫贱，只要钱花到位，都能让你享受到帝王一般的待遇。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里，男孩端着果盘，来到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面前。男人一手搂着包厢公主，一手握着麦克风，正扯着嗓子挑战《青藏高原》。
男孩凑上前来的时候，男人正好把 “那就是青、藏、高～嗷嗷嗷嗷～嗷～原” 这一句唱破了音，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将自己的 “发挥失常” 怪罪到了男孩的身上，不耐烦地、甚至像是驱赶苍蝇一般，一巴掌将他挥开。
这一巴掌擦着男孩的脸颊扫过，像是当众给了他一记耳光。
男孩对比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他表情空洞麻木地直起身子，继续走向下一位客人，似乎对此已经司空见惯。
最后，他来到郁铎面前，按照服务标准矮下身子，将琳琅满目的水果捧到他的面前。
直到这个时候，郁铎才有机会好好端详他的脸，这孩子的鼻梁很高，五官像是雕刻出来的一样精巧，比起大门外依次排开的那十二尊女神像也不逊色。
可惜了这堂堂样貌，已经被社会糟践得没了精神气，郁铎心里不免有些可惜。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他自己活得也算潦草，又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别人。
郁铎看着男孩，拿起牙签，扎起一颗圣女果。
直到服务完郁铎这最后一位客人，男孩才将果盘放置在茶几上，一路倒退着出了包间。
不能把背影留给尊贵的客人，也是这里的服务准则之一。
郁铎收回视线，看向大屏幕前引吭高歌的男人。男人遭遇了《青藏高原》的滑铁卢后，又点了一首调子相对和缓的歌。
不久前那个男孩的遭遇还历历在目，待一曲终了，郁铎才上前说道：“力哥，嫂子让我来接你回去。”
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男人一把搂过陪在他身边的卷发女人，重重地在她的红唇上亲了一口，这才扭头问郁铎：“什么？”
郁铎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最烦和醉鬼打交道，此时隐隐开始有些不耐烦。
“嫂子说…” 但在社会上摸爬，不是谁都有资格表达自己的喜恶的。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来得正好。”男人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这个叫陈力的男人显然不在意郁铎在说些什么，更不在乎郁铎口中的这位 “嫂子” 说了什么。
他将钥匙扔进郁铎的怀里，对他说道：“开车送我去金碧辉煌大酒店。”
言下之意，就是他今晚要带身边的这位公主出台。
钥匙砸在胸口微微生疼，郁铎接下钥匙，没有再多话。他十六岁就出来跟着陈力讨生活，在他身边见惯了男男女女之间的这点腌臜事。
陈力带着女人刚坐上后排，两人就开始动手动脚烈火干柴。郁铎目不斜视地开着车，耳边时不时响起娇媚的咛叮。
幸好这家金碧辉煌大酒店离罗马夜总会不远，郁铎刚踩下半脚油门，就到达了目的地，不然这两个人怕是会直接当着郁铎的面，直接在车里办起事来。
“力哥，到了。” 郁铎拉起手刹，看了眼后视镜。
女人注意到了郁铎的目光，唇边漾起了一抹多情的笑意。下车前，她微微撩高裙摆，对着后视镜里的郁铎抛了个眉眼，显然是把郁铎当成了潜在客户。
不过她的这个媚眼约等于抛给了瞎子，女人搀扶着陈力刚刚下车，身后的那辆皮卡一下子蹿出了老远。
车子没开出多远，郁铎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不用看也知道，电话是陈力的老婆打来的。
“陈力呢？” 果不其然，郁铎刚接通电话，一道尖刻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力哥今晚没有回来。” 郁铎拿远了手机，在屏幕上一阵轻点，打开了公放。这台国产智能机是他今天刚刚花了一千五百块钱买的，在这之前，他一直用的是一台老款诺基亚。
诺基亚防水耐摔掉电慢，再适合他不过，若不是前些天他用彩信给材料商发材料清单对方收不到，他不会花这笔冤枉钱。
最了解陈力的，莫过于他的老婆，郁铎尚未透露什么细节，电话里的女人立刻敏锐地质问道：“他又去睡女人了是吧？”
郁铎没有回答。
陈力虽是罗马夜总会的常客，但他不过是一个水电班组的工头，并不是挥金如土的有钱人。
陈力里带着小十个工人，常年辗转在各个工地里接点小活儿，郁铎则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工，这种学徒制的关系里，徒弟首先要维护的，就是师傅的利益。
郁铎的沉默已经给了女人答案，女人在电话里给郁铎下了最后通牒：“我告诉你郁铎，你今晚没能把他带回来，剩下的半个月的工资就别想拿了！”
说完，她未等郁铎回答，就怒气冲冲地摔掉了电话。
郁铎此人面上忽冷忽热，但心是冷了个十成十，从不掺合别人的事。陈力是赌是嫖，是夫妻关系恶化还是家庭破裂，他都不关心。
但这事一旦涉及到他的工资，那性质可就不同了。陈力虽是他们的小老板，但财政大权可都是死死地捏在老板娘的手里，老板娘又以泼辣跋扈闻名，郁铎相信她说得出做得到。
于是郁铎没有犹豫，在下一个路口立刻调转车头，驾车回了酒店。
当年的酒店管理远没有如今这么严格，郁铎来到前台稍加打听，很轻易地就问出了陈力的房间号。
郁铎今年刚满二十岁，虽还没有机会经历人事，但也知道中途坏人好事多少有些尴尬，一不小心还会落下终生残疾。于是他没有冒然上楼，先等在大堂里给陈力打了个电话。
只是电话响了三遍都无人接听，郁铎没辙，只能按前台给的房间号找上楼去。
陈力开的房间在走廊的尾端，郁铎来到门前，抬头核对了房号。他正打算上前敲门，就看见门把轻轻转动，一个年轻的男孩子鬼鬼祟祟地从推门走了出来。
男孩没想到门外还杵着个大活人，表情微微一愣。与此同时，郁铎认出了他就是 KTV 里的那个谨小慎微的服务生。
“你…”
郁铎话还没说完，男孩就一拳砸向郁铎的小腹。郁铎反应极快，略一闪身，躲过了这一拳。但这男孩又趁郁铎重心不稳的时候，用力将他推到墙边，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郁铎来不及多想，起身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掷在墙上。
郁铎的这一下没有留情，男孩的后背重重的撞在墙面上，忍不住从嗓子眼里泄露出一声闷哼。与此同时，他的裤子衣服口袋里掉出了一大堆鸡零狗碎的东西。
郁铎低头瞄了一眼，从中认出了陈力的手机和钱包，
“小小年纪不学好，就出来做这种勾当？” 郁铎收回视线，提起男孩的衣领，将他按在墙上：“你家里的大人是这么教你的？”
“和你有什么关系？” 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一把把刚淬过冰水的小钢刀。
哟，这小子看着像只小白兔子，没想到是条大尾巴狼。
“是和我没关系。” 郁铎冷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男孩的脸：“但你今天偷到我头上来了。”
陈力今天刚拿到一小笔工程款，钱包若是被这小子偷了，郁铎下半个月怕是要跟着喝西北风。
谁知小子是个豁得出去的，郁铎话刚说完，他就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了过来。郁铎这下是真的被搓起了火，于是一撸袖子，扑了个上去。
那男孩子年纪不大，下手绝不含糊，每次都冲着郁铎的要害袭去。郁铎在工地里实战出来的，自然不是省油的灯，招式又黑又狠。两个少年人就这么在酒店狭小的走廊里动起手来，随身携带的钥匙手机掉落一地。
没过一会儿，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郁铎看上去还凑合，男孩则满头满脸都是血。
“你们在做什么！”
就在两个人打得难分上下的时候，不远处响起一声断喝。原来是两人打架的动静惊扰了附近的住客。
一名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推开门，大步朝二人走来，大怒道： “哪里来的小兔崽子跟这儿撒野呢？我已经报警了！”
郁铎闻言，手上的招式慢了下来，他虽没做什么亏心事，但也不想招惹警察。
就在郁铎被男人分心的这点功夫里，男孩屈臂照着郁铎的太阳穴就是一肘，紧接着操起掉落在地的钱包，拔腿就跑。
郁铎护住脑袋后退两步，这一肘子正好擦过他的脖子，好险没有被打到要害。郁铎起身欲追，就看见男孩的脚后跟踏在自己新买的手机上，一脚将屏幕踩得稀烂。

第3章 江弛予
从金碧辉煌大酒店出来，江弛予沿着大街闲逛了大半宿。直到凌晨两点过半，他才回头往家走。
路上他找了个公共厕所进去简单清洗了一番，现在他脑袋上的血是止住了，但额角还是留下一道鲜红的伤口，一看就是刚和人动了手。
嘶——江弛予小心翼翼地剥下伤口上的血痂，心里想，那人看着像是个文明人，下手真够狠的。
江弛予的家就在夜总会旁边的一条小巷里，住在这条巷子里的大多是依托着夜总会为生的人，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江弛予踩着晃动的铁架楼梯上到三层，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刷着绿漆的木门。
一进门就是一股酸臭的烧焦味，这个气味非常特别，有经验的人一闻就知道这个房间里的人长期干着什么勾当。
卫生间里亮着灯，不断有簌簌的水声传来。江弛予的母亲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对着镜子卸妆。
她听见门外的动静，拉长嗓子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今晚有人多事报警，担心附近有条子，就在周围绕了一会儿。” 江弛予关上家门，拍亮了墙上的灯，年久失修的吊灯吃力地闪了闪，还是尽职尽责地将满屋的狼藉照亮。
这是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的单间，一眼就能将屋里的家当扫完。逼仄的空间里堆满了床铺衣柜电磁炉等生活必须品，满地散落着的衣服鞋袜几乎让人无处下脚。
江弛予今天出门前，明明已经把屋子收拾干净。
“怪不得刚才门外那么吵。” 女人从卫生间里转了出来，半边身子倚靠在门框上，往自己的脸上抹着廉价面膜。
女人的名字叫江小青，是江弛予的母亲，也是罗马夜总会的公主，今晚忽悠陈力出台的就是她。
“失手了？” 江小青上下打量了江弛予一圈，自然看到了他头上的伤。
“刚开始的时候很顺利。” 江弛予点了点头，避开母亲的视线，语气中毫无波澜：“中途有人出来搅局。”
这两人在家中是母子，在外就是一对好搭档。江小青负责将猎物带去酒店，趁着二人鸳鸯戏水的时候，江弛予进屋敛走客人的财务。
这钱丢得不大光彩，苦主们也不愿意伸张，所以至今也没有人追究到他们头上。
“不老实。” 女人眼尖，一早就注意到江弛予微微鼓起的口袋。她伸出镶满水钻的指甲，指尖用力掐进江弛予的伤口。
就在江弛予吃痛之际，她两指轻巧一夹，从他的口袋里抽出一只钱包。
这是一个略显寒酸的钱包，因为使用时间过久，表面的 PU 革已经皲裂起皮。女人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红绿绿的票子，点了点，嫌弃道：“只有这么点？可惜了那条大肥鱼。”
江弛予目不转睛地看着女人手上的动作，不发一语，额角的伤口又隐隐痛了起来。
“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江小青注意到了儿子的目光，她将空钱包砸在男孩的脸上，道：“把门口的衣服洗了再睡。”
说完，女人在堆满瓶瓶罐罐的化妆桌前找了个空位，打开了打包回来的麻辣烫，一遍刷着手机一边吃了起来。
阳台上没有灯，江弛予借楼下房间映上来的桃红色灯光，洗着女人换下的吊带衫护士服。虎口处不知何时留下了一道伤口，肥皂一杀，火辣辣地生疼。
江弛予洗完衣服回房间的时候，母亲已经睡着了。他没有吵醒江小青，拉开床边的衣柜，侧身躺了进去。
衣柜里空间狭小，潮湿黑暗，与房间里那无处不在的焦酸味相比，柜子里的霉味反而让人的鼻子好受许多。
也许是过了睡点，江弛予在黑暗里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睡意。他索性打开手电筒，将手伸进口袋，摸出了那只破钱包。
钱包里除了几张一看就没什么钱的破卡，连硬币都被女人搜刮了个干净。江弛予打开夹层，找到了一张身份证。
江弛予将身份证举在手上，对着手电筒的光静静端详着。照片上的人长相不赖，但头发比今天见过的略长些，表情也不怎么友善。他的嘴唇紧抿，嘴角微微向下撇，一脸凶巴巴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郁铎”
江弛予看着照片上的人，轻声念了一遍身份证上的名字。
** *
这天晚上江弛予是怎么睡着的，他自己也不记得了。第二天一早，他就被一阵震天响的敲门声吵醒。
说是敲门不大准确，应该是锤柜门。
“别睡了，快起来！” 江弛予还没睁开眼睛，江小青就拉开柜门，探进头来。
江小青今天没有化妆，头发简单地扎成一束马尾，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素面朝天的江小青没了工作时的风尘味，看上去有些像香港电影里的玉女掌门人，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但对她这样的人来说，长得太美未必是一件好事。她这一生经历过的苦难，大多都是拜这张脸所赐。
江小青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在她的催促下，江弛予草草套了件衣服，弯腰钻出衣柜。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眼下刚过九点。房间里不知经历过了什么，比他昨晚睡前还要脏乱，但是堆满了锡纸塑料瓶打火机的简易餐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碗面条。
看到这碗面，江弛予更加迷惑，平时江小青昼夜颠倒，通常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别说洗手给儿子做羹汤，通常都要江弛予准备好午饭伺候着。
今天突然整这一出，不知又在做什么妖。
“愣着干嘛？还不坐下吃面。” 江小青见江弛予呆愣着不动，用脚尖从身后踢了他一脚。
江弛予这才回过神来，来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伸进面汤里搅了搅。
面条是刚煮出来的，还冒着热气。澄黄的汤雪白的面，碗底垫着上海青，面上飘着两颗荷包蛋。
江弛予想起江小青年轻时在酒店里当过学徒，其实做得一手好菜，只是这些年从不轻易下厨。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白茫茫的热气中，江弛予挑起一筷子的面条。
“当然是你的生日啊，我的傻儿子。” 江小青看着江弛予，笑着说道：“生日快乐，儿子。”
“谢谢。” 江弛予埋下头，囫囵将面塞进嘴里。
为了给儿子做这碗面，江小青起了个大早。她生物钟混乱，一大清早没有吃东西的习惯，于是点起一根烟，翘着二郎腿坐在餐桌旁，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着江弛予吃面。
“今天就满十七岁了。” 江小青抬起下巴吐出一口烟圈，扭头问江弛予：“十七岁了，是个大人了，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不用了。” 江弛予的整张脸都埋在碗里：“家里也没几个钱。”
“让你说你就说。” 江小青剜了他一眼，脸色也阴沉了下来：“别给脸不要脸。”
江弛予这才抬头看向江小青，半晌之后，特别郑重地对她说道：“妈，别吸了。”
这不是江弛予第一次对母亲说这句话，没错，江小青是个瘾君子。无论是她自己出卖身体得到的嫖资，江弛予辍学在夜总会当服务生的那点微薄收入，抑或是母子俩设局薅下的那点羊毛，一到她的手里，就化为了锡纸上那一缕青烟。
“也别再干这些勾当了。” 江弛予看着母亲，继续说道：“我们离开 H 市，我赚钱养你。”
江弛予的话激怒了江小青，上一个对她说这些话的男人，骗她生下孩子之后就不知所踪。
江小青大怒，扬手将烟头扔在江弛予的身上，将他为数不多的一件好衣服烫出了个窟窿。
“不识抬举，大人的事你少管。” 她又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颤颤巍巍地点上，冷着脸说道：“换一个。”
江弛予深知他母亲的德行，这么多年了，绝对不可能因为他的三两句话改变。在他的印象中，年幼的自己曾死死扒着母亲手里的针头，也曾无数次哭着跪在地上恳求，同样的一句话说多了，别说听者厌烦，连他自己都跟着变得麻木。
于是江弛予乖顺地重新说了个愿望：“我想去南明山。”
南明山位于城市中心，主要景点是山顶的一座观景台，可以俯瞰城市夜景。如果不坐缆车的话，可以花一元钱坐公交车到直到山顶。
南明山交通便捷，不用门票，是每个来 H 市的游客必打卡的景点，但江弛予一次都没有去过。
“这个好说。” 江小青翻脸比翻书还快，听到儿子提出这个简单的要求，很快又笑了起来。她站起身来到江弛予面前，拨开他的额发，捧着他的脑袋，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笑着说道：“等妈忙完这段时间就带你去。”

第4章 冤家路窄
工地里的生活机械、乏味，每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郁铎踩着小三轮，拉着满满一后车斗的水电预埋管件，一路摇摇晃晃地穿过刚洒过水的混凝土路。
陈力几个月前接了个活，在一个商品房项目里负责管道铺装。陈力只分到了几栋楼的工程量，但对他们这样的小班组来说，还是能捞得到油水。
郁铎将小三轮停在四号楼楼底的时候，四毛和阿升已经在蹲在升降机旁等候多时了。他俩都是郁铎的工友，一见郁铎过来，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捻灭。
四毛刚染了头金色的头发，所以抓紧一切机会不戴安全帽。他嬉皮笑脸地迎上前来，一眼就看到了郁铎脖子上的红痕。
“郁哥，你的脖子怎么啦？” 四毛大惊小怪道，要说起来四毛的年纪比郁铎还要大上几岁，但他嘴上总是哥长哥短地叫着，久而久之，其他工友们不论长幼，也都跟着他喊郁哥。
“哟，还真是，看着像小妞挠的。” 阿升也来到小三轮旁，调侃道：“晚上背着哥们儿干什么去了？”
“谁告诉你是小妞了。” 郁铎抬手触了触脖颈上的伤口，吊儿郎当地笑道：“是小伙儿挠的也不一定呢？”
“郁哥，没想到你好这口。” 四毛一蹦三尺高，一脸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你可得控制好自己，千万不要对自己人下手。”
郁铎恐吓四毛：“那可说不准。”
郁铎嘴上插科打诨，一提起这件事，心情可好不起来。那天那个小骗子踩烂了他的手机屏幕不说，还顺走他的钱包。钱包里除了各种证件银行卡之外，还有他刚发的五百块钱工资。
之后郁铎又去了罗马夜总会几次，别说要回钱包，连那个小子的影子都没见着。后来他想找夜总会经理要个说法，结果话还没说上两句就给人撵了出来。
四毛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追着问个没完。郁铎自然不可能和他们谈这些，他从三轮上下来，搬起一个管件：“别废话了，赶紧搬上去，力哥在楼上等着了。”
四毛是个心眼大的，每天嘻嘻哈哈，有他在的地方气氛总是过分活泼。三个人正在这儿往升降机里搬着管件，郁铎的电话响了。
郁铎掏出手机，看着裂成蜘蛛网的屏幕，只觉得更糟心了。
“嘿，别说，这妞儿还挺野。” 阿升知道郁铎的这台手机刚买没多久，又把话题绕了回来：“是罗马那边的姑娘吗？工资还剩一点儿呢，下班带哥儿几个一起去开开眼？”
工地上的老油子们是这样，一年半载开不了一次荤。在这大和尚庙里，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管看见什么都能联想到姑娘。
“还巴黎的姑娘呢。” 郁铎可没这闲心，他对着电话里的人应了几声后，转身对二人说道：“你们先搬着，我先上去一下，力哥找我呢。”
陈力这会儿找郁铎来没有特别的事儿，就是让他出去采购一些需要的配件材料。上次陈力寻花问柳回来，老板娘发了老大一通火，搅得整个工地人仰马翻，最后总包那边的负责人出面才得以平息。
不过这次之后，陈力倒是安分了几天。项目上为了赶工期，刚刚通知他们连夜加班。郁铎读过高中，在建筑工人里算得上 “高学历”，再加上他做事利落手脚干净，又擅长杀价，所以工地上这些零散的采买活儿陈力都交给他去负责。
赶在建材市场下班前，郁铎把材料清单发给了相熟的建材商。为了节省运费，晚饭后郁铎去了一趟不远处的建材市场，打算用工地上的小三轮把货拉回来。
去市场的路上，郁铎又路过了罗马夜总会。
这会儿是晚上七点，还不到夜总会正式开门营业的时候，但是今天这一整条街都格外热闹。夜总会大门外警车闪烁，大理石砌成的台阶下围了一圈警戒线，十二尊不消费就别乱摸的女神像旁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
群众们挺着胸，踮着脚，生怕一不留神就错过什么抱憾终身的精彩画面。若真要问他们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谁也说不清楚。
夜总会门前的这段马路长不到五十米，不宽的马路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堵得严严实实，郁铎骑着车艰难地从这头挤到那头，一路走来，灌了满耳朵的坊间传闻。
有人说夜总会里发生了情杀。
有人说有两伙地头蛇现在正在里面火拼，连警察都不敢靠近。
又有人说是一个公主被人发现死在了包房里。
郁铎脚下没有停留，一心只想快点通过这条拥挤的路段。一是他对这些热闹没什么兴趣，二是在城北棠村这块地界，发生什么样的事都不稀奇。
然而就在这时，人群中一张熟悉的面孔一晃而过，郁铎像是被针扎到了一般，猛地停下了车。
江弛予站在隔离线外盯着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夜总会大堂还没来得及开灯，门里漆黑一片，不见往日灯火灿烂的辉煌场面。
今晚江弛予轮休，本不需要过来。不久前他在家里接到了江小青同事的电话，这才放下手里的书匆匆赶到。
来到大门外的时候，他却不敢进去了。
又有几辆警车拉着大喇叭呼啸而来，门口的保安们走下台阶协助疏散群众，江弛予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看保安手里的电棍就要抽上他的后背，一双手从身后揪住了江弛予的衣领，一路将他拖进了对面的巷子里。
现场一片混乱，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前来增援的警车吸引，没有人注意到巷子里两个推搡着的年轻人。
嗅到危险靠近，江弛予下意识要跑，但很快又被人薅着头发硬生生拽了回来，用力按进了墙边半人高的垃圾堆里。
“哗啦” 一声响，江弛予摔倒在地，一只大半个月没有清理过的垃圾箱被他撞倒，各色垃圾散落一地，污水从花花绿绿的包装袋间流淌出来，瞬间就濡湿了江弛予的衣裳。
“好巧，真是冤家路窄。” 郁铎踢开了脚边碍事的易拉罐，一脚踩上江弛予的胸口：“我的钱包呢？还给我。”
郁铎这一脚踩得毫不留情，江弛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他艰难地抬起眼，借着路灯，总算看清了眼前这个人。
江弛予认出了郁铎，也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来。现在敌强我弱，不是和他硬碰硬的时候。
“哥，都是误会。” 江弛予主动放低了姿态，混夜场的，哥哥姐姐之类的称呼张口就来：“有事我们改天再聊成么？”
郁铎脚上的力道不减：“讨债还得挑日子么？”
“今天不大方便。” 江弛予的态度十分诚恳。
“你有什么大事？” 郁铎冷笑了一声，他倒要听听这个小骗子能编出什么理由。
江弛予看着郁铎，突然道：“我妈死了。”
江弛予话音刚落，巷子外传来一阵喧闹，郁铎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见高高的大理石台阶上，一只担架从夜总会的大门里抬了出来。
担架上的人盖着白布，白布下露出一只莹白的手。
白布覆面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郁铎微微一怔，松开了脚。
江弛予见郁铎被他的鬼话蒙蔽，一骨碌翻起身，照着郁铎的脸就是一拳。在郁铎反应过来之前，他像一阵风似的窜出小巷，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又被这个滑不溜秋的小子跑了，他的嘴里果然没一句实话，郁铎抬手抹了一把渗血的嘴角，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江弛予从郁铎的手里逃出来之后并没有走远，他像行尸走肉一般在附近转悠了一圈，又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夜总会门口。
红蓝色的警灯交替闪烁，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的缘故，江弛予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断有人拉扯着他的衣裳，试图和他说些什么，都被他一一挣脱。
江弛予面无表情地跨过警戒线，一心只想走进那道黑洞洞的大门。路边的看客换了一波又一波，医院的救护车来了又走，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派出所里。
办案区的白织灯亮得刺眼，他木然地抬起头，看见雪白的墙上挂着 “警民携手，共创和谐家园” 几个大字。
听觉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他听见一道浑厚的男声不断在问他：“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今天出门前，死者有什么异常没有？”
“她生前和什么人有来往？”
江弛予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警官，失了魂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干什么呢干什呢，人孩子刚受了这么大打击，不能让人缓一缓吗？” 房间里的一位女警察看不下去了，她有些埋冤地瞪了负责录口供的警察同志一眼，起身倒了杯热水放到江弛予面前，温声对他说道：“没关系，你先平复一下心情，慢慢说。”
江弛予看着眼前冒着白气的热水，回忆来到了生日的那天早晨，母亲给他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派出所里了。
他没有骗郁铎，江小青真的死了。

第5章 跟我来
郁铎侧身靠在玻璃柜台前，看着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
柜台里的胖老板捧着郁铎的手机摆弄了一圈，操着一口地方特色浓郁的普通话，道：“小老弟，你这手机屏幕修不了，得换。”
郁铎回过身，问老板：“换个屏幕得多少钱？”
距离手机被踩烂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工地上任务繁重，直到今天郁铎才想起把它这台 “刚买的” 的手机送出来修一修。
“那得看你想换什么样的。” 胖老板打开抽屉，掏出三块屏幕啪啪啪扔在桌上：“国产的 250，进口的 380，原装的 600。”
“这么贵，便宜点？” 那三块屏幕乍看之下没什么不同，郁铎试着和老板打个商量。
“弟弟，都是成本价了。” 胖老板瞄了他一眼，用小螺丝刀在其中一块屏幕上点了点，道：“你选国产的吧，国产的也挺好，给你便宜二十块钱。”
郁铎思索了片刻，伸手拿回了手机：“那我不换了。”
现在这块屏幕还没坏透，先凑合着用一段时间再说。
郁铎正准备离开，门口进来了两个年轻靓丽的姑娘。姑娘们留着齐耳的短发，上半截儿露脐装，下半截儿紧身裙，脖颈儿上还围着一条满是亮片小领巾。这身服装的特色太过明显，一看便知是罗马夜总会的工服。
两个姑娘大概和老板是老相识，进门往柜台上一瘫，就开始抱怨钱难赚屎难吃。因为月前出的那条人命，罗马夜总会最近的生意不大好做，有关部门三天两头就来突击检查，光是停业整改的通知就发布了两三次。
“所以那个女的到底是怎么死的？” 胖老板拧开手机后盖，好奇地问道。这件事坊间有各种说法，这些传闻传着传着就变了味道，最后化为一则带着暧昧色彩的都市传说，每当人们提起，总会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哎，哪有那么玄乎，就是吸毒过量。” 女孩盯着老板手上的动作，生怕他一哆嗦，弄坏了自己专程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苹果手机：“一不小心，咯噔，就过去了。”
“她家人没找夜总会赔钱？” 胖老板问。
“上哪儿赔？” 女孩翻了个大白眼，道：“我们这样的人啊，命比路边的小猫儿小狗还贱。”
门口的郁铎正好听到这句话，心下一动，想问问死掉的这个人有没有一个儿子。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必要。
看那小子的德行，八成在胡说八道。况且事情过了这么久，他已经看得淡了，有时间和那小王八蛋纠缠，不如在工地里多开几道槽来得实在。
但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就在郁铎逐渐淡忘了这桩倒霉事的时候，命运又让他们再次遇见了。
春节过后，H 市迎来了返工潮，这波出行高峰持续了许久，直到过了正月十五才逐渐开始回落。
车站前的这家麦当劳似乎一年到头都没有空闲的时候，江弛予趁着人少的空档，在卫生间的洗手池里洗了个头。
二月份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江弛予没有用热水。他将水量开到最小，草草冲了一遍头上的泡沫。
就在他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的时候，余光瞥见了窗外的郁铎。
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四周都是行色匆匆的旅客。郁铎骑在一辆可笑的小三轮上，扭头看着江弛予的方向。
江弛予对郁铎的目光视若无睹，他走出了卫生间，将手里的毛巾洗发水塞进角落的一只行李袋里，接着便开始动手收拾周围桌子上的垃圾。
江弛予已经在在这家麦当劳待了大半个月，白天出去打点零工，晚上回来睡在椅子上。他尚未成年，没有熟人的光照很难找到工作，这些天来没赚下什么钱。
好在他长相周正，身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都主动帮忙收拾餐厅卫生。所以店里的员工不但没有驱赶他，反而对他照顾有加。
在郁铎的注视下，江弛予动作麻利地收拾完了一张桌子。他将餐盘收到归置处的同时，把一只客人不要的汉堡收了起来。
那是一块别人一口都没动过的汉堡，甚至连包装纸都没有打开过。
这一幕窗外的那个人一定是看到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毕竟对他而言能活着就已经足够。他无所谓那个人会不会进来找他翻旧帐，也没有心思去顾及他的目光中透露出的究竟是厌恶还是鄙夷。
江弛予收拾完第三张桌子的时候，窗外的小三轮上已不见那个人的踪影。在店员稀稀拉拉的 “欢迎光临” 声中，一道人影来到自己面前。
郁铎刚从工地里出来，口袋里装着卷尺，腰上别着头盔，脚上还穿着一双劳保雨靴，黑色羽绒服上满是泥点子。他这身打扮一进门，就引来了客人的侧目，一看就是游走在各个工地的流氓混子。
郁铎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他想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小子，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踏进这个两片面包夹着一块肉就要卖十多块钱的地方。
郁铎再见江弛予，没有像前几次那样二话不说直接动手，而是来到他面前道：“这是另谋高就了？”
江弛予听出了郁铎话中的嘲讽，他没有搭理他，转身来到另一张桌子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 郁铎不依不挠地追了上去。
江弛予这才放下餐盘，指了指椅子上自己的所有家当：“你都看到了。”
郁铎怎么会不明白，他不过是在明知故问。郁铎刚进门的时候，确实是想好好奚落这小子一番，但话一出口又突然没了兴致。
这个城市里有太多漂泊无依的人，家里的一盏灯，头顶的一片瓦，对他们而言都是奢望。就连郁铎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郁铎上下打量了江弛予一圈，问：“你今年几岁了？”
江弛予不知这个人又想做什么，但还是如实答道：“十七。”
不出郁铎所料，这个孩子果然还没有成年。
“叫什么名字？” 郁铎又问。
郁铎冷硬的态度让江弛予想起了警察录口供的那个晚上，但他不是太在意，回答了自己的名字。
郁铎也没有继续问他 “江弛予” 这三个字要怎么写，想来也不大关心。他想起了那天白布下那只没有血色的手，于是问道：“那天的那个人… 真的是你妈？”
江弛予点了点头。
没由来的，郁铎觉得这小子这次没有骗他。
“你的家人呢？” 郁铎问。
江弛予顿了顿，答道：“我没有家人。”
江弛予这句话半真半假，他在 H 市其实还有家人。江弛予从小就没有父亲，一直跟着江小青生活。现在母亲死了，他就成了孤儿一个。
江小青死后，舅舅为了夜总会那点赔偿金，成为了江弛予的监护人。江小青的这个弟弟也不是什么好鸟，好吃懒做，赌博成性，一家五口靠着舅妈微薄的薪资过生活，自然不会对江弛予这个便宜外甥有什么好脸色。
冷言冷语是家常便饭，时不时还会拳打脚踢，春节期间舅舅酒后又动起了手，江弛予不愿再忍受，找了个机会溜了出来。
郁铎料想这小子没有说实话，但他也无所谓。郁铎偏头思索了一番，伸手拎起了那只半新不旧的行李袋：“跟我来。”
“你要做什么？” 江弛予瞬间警惕起来，他眼疾手快，伸手拉住了袋子的另一头。
郁铎转身看向身后如临大敌的男孩，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地松了手。
“你都破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值得被我骗的？” 郁铎笑容中有几分嘲讽，说完，他不等江弛予反应，扭头就往店外走去：“我那里有地方可以落脚，想来就跟上。”
于是江弛予就这么带着自己的所有家当，坐上了郁铎的三轮车后斗。
车后斗里堆满了水管配件，郁铎将四处散落的不锈钢弯头拢成一堆，勉强给江弛予腾出了一个空位。
“坐稳了。” 三轮车加装了马达，郁铎脚下没怎么费力，一踩就蹿出了老远。
小三轮以天为盖，四面漏风，冬夜的寒风像小刀子一样抽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就被冻得麻木。
也许是刚从开足了暖气的麦当劳里出来，江弛予的心是热的，身体是暖的，并不觉得冷。
他还没问面前的这个人要带自己去向哪里，甚至不清楚他安没安好心，这台小小的三轮车就载着他汇进城市辉煌的灯火，将他所经历过的所有黑暗，都远远抛在身后。

第6章 存下点钱就走
事实证明，在郁铎这里，什么行善积德、恻隐之心、与人为善之类的词是不存在，与他相对应的应该是 “无利不起早”。
郁铎拉着江弛予一路回到了工地，他将小三轮往地磅前一停，就让江弛予下车。
夜晚的工地并不清闲，现场仍有工人在忙碌。江弛予跟在郁铎身后走进工棚，一路上都有人同他打招呼，看来他在工地上人缘不错。
最后，郁铎带着他进了一间铁皮房。铁皮房里有套隔间，隔间中央摆着两张长方形的办公桌，一个戴着眼镜的干瘦男人正坐在桌子前专心致志地刷着手机。
郁铎让江弛予先在门外等一会儿，自己来到男子面前坐下，给他敬了一颗烟。
接下来的时间里，郁铎和那男人凑在一起，不知嘀嘀咕咕地商量着什么。两人有说有笑的，还时不时往他这里瞄一眼。
江弛予看着眼前这两个人，暂时先咽下了在自己嘴边徘徊了一路的感谢。
没过一会儿，郁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页。
“泥水小工一天的工资是 100，但你还没成年，原则上不能上工，所以工资只有 80。” 郁铎将纸举到江弛予眼前晃了晃，继续说道：“这是工地安全规范，先看看，有身份证吗？把身份证给我。”
原来屋子里的那个人是泥水班组的头子老周，郁铎在来时的路上想了一圈，还是觉得把江弛予交给他最合适。
江弛予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他打开行李袋，从里面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交给郁铎。
“你的身份证暂时押在我这里。” 郁铎接过江弛予的身份证，从抽屉里翻出一叠表格，开始填写他的个人信息：“扣除你要交给我的房租和伙食费，还剩 40 块。”
说着，郁铎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弛予很聪明，一点就通，两人之前的恩怨他并没有忘。第一次见面时自己不小心踩烂了郁铎的手机，还顺走了他的钱包。
钱包里有五百块钱，虽然这笔钱他一分也没花着，但总不能让郁铎下去找江小青讨债。
于是江弛予主动说道：“之前欠你钱，还有手机的损失，从我的工资里扣。”
郁铎听了这句话，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看来对江弛予的自觉非常满意。他低下头，飞快地在表格里抄写着他的身份证号码：“这段时间你就跟着老周干，钱没还完不许走人，明白了没有？”
江弛予沉默了下来，突然之间，他有一种自己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的错觉。
郁铎见江弛予不说话，装起了糊涂：“还有什么问题？”
江弛予回过神，道：“没有。”
“没有就好，别人要是问你，你就说你已经满十八了。” 郁铎将表格收回到抽屉里，站起身：“走，带你去宿舍。”
江弛予花了 40 元一天高价 “租” 来的宿舍，就在工地的生活区。江弛予跟着郁铎穿过一片不大的盥洗室，来到一栋二层高的活动板房前。
郁铎打开一层的一扇房门，按亮了墙上的灯。房间里只有一架双层铁架床，其余的空间里堆满了各种水电材料。
看样子，这里应该是一间临时仓库。
铁架床的下铺铺着不配套的铺盖，上铺被行李箱以及各种杂物堆满。房间里除了一些生活必需品，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
江弛予刚放下行李袋，门外就探进一颗黄澄澄的脑袋：“郁哥，洗澡去？哟，来新人了？”
他明白了，这里原先是郁铎的住处。
也许是因为收了高昂的 “租金”，郁铎不好意思太苛待这个冤大头。他没有搭理四毛，先从简易衣柜里掏出一根洗得看不出原色的床单，又从自己的铺位上拿起一只枕头，低头凑到枕头前闻一闻，反手扔到江弛予的怀里。
“自己把床铺收拾一下，将就着用。” 说完，郁铎单脚踩在铁架床的楼梯上，伸手从上铺抽出一只编织袋，“啪” 地一声扔在地上：“袋子里有被子，卫生间出门左转。”
做完这些之后，郁铎跳下台阶。他这下不再管江弛予，随手捞过一条毛巾搭在肩上，和四毛一起出门洗澡去了。
郁铎走后，江弛予一个人收拾完铺盖，又好好地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他盯着头顶上湖蓝色的塑钢天花板，突然觉得有些恍惚。昨天自己还趴在麦当劳的桌子上勉强入睡，今晚就躺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身下的床板很硬，身上的被子单薄，脑袋下的枕头上还沾染着别人的气息，然而周遭一切却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睡在正儿八经的床上，自打有记忆起，江弛予就跟着江小青四处流窜，这么些年来他不是睡在地上，就是蜷缩在衣柜里，从来没有在床上睡过一夜。
好不容易能睡个好觉，江弛予却没有睡意，他侧身往下铺望去，下铺的那个人已经睡着了。
郁铎平日里一肚子坏水，睡姿却意外地乖巧。他略微侧着身子，蜷起双腿，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了白净的下巴。
江弛予这才想起，他的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想到这里，江弛予轻手轻脚爬下床，从行李袋里翻出一张小卡片。
那是郁铎的身份证，除了几件破衣服，江弛予什么都没有从舅舅家带出来，唯独带走了郁铎的身份证。
“还睡不睡了？” 铁架床年久失修，郁铎被江弛予自以为轻的动静吵醒，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睛。
“这就去。” 江弛予没想到郁铎会突然睁开眼，有些不自然地瞥开了视线。
“丑话说在前头。” 郁铎不想当好人，也不屑去掩饰自己的目的，他承认把江弛予带回来这么一倒一卖，自己从中赚了点小钱。
他翻了个身，将手臂挡在眼睛前，说道：“你是我带回来的，希望你今后踏实干活，改掉你的那些’小习惯’，不要再动坏心思，更不要给我惹事。”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江弛予在江小青的逼迫下做了不少上不了台面的事，坑蒙拐骗可以说是沾了个遍。
无论他的本意如何，如今被人当作小偷来敲打，也算是他应得的。
江弛予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手中的身份证往郁铎床上一丢，踩着铁架爬上了上铺。
这里也不是他该待的地方，存下一点钱就走，江弛予在心里想。

第7章 是他干的？
郁铎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向来管生不管养，管杀不管埋。他把江弛予带回来往泥水班组一丢，除了收钱的时候准时出现，就不再管他了。
工地上每个班组负责的工作内容不同，工作时间也有差异，除了晚上回到同一间宿舍睡觉，郁铎和江弛予平日里也不怎么打交道。
不过郁铎发现，江弛予在熟悉了工地生活后，开始早出晚归，特别是晚上不知在忙些什么，总是很晚才回来。
夜晚生活寂寥，除了郁铎自己这种钻进钱眼里出不来一毛钱掰成两瓣花的，工人们出去找些乐子也属正常，只要那小子不捅出什么乱子，他也懒得过问。
转眼就过了近一个月，四月即将来临。工地上早早就收到通知，清明假期没有放假，工人们怨声载道，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辱骂领导。
不过郁铎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也没有家可以回，假期与其窝在宿舍里浪费时间，不如留在工地上多赚点钱。
郁铎十六岁入行，从业时间虽不长，但一直跟在经验丰富的大工身边帮工。他的脑筋灵，见机快，学什么都很容易上手，早早就可以独当一面。
郁铎今天的任务是和四毛一起做五号楼给排水的预埋，四毛破事多动作慢，郁铎带着焊机上到现场等了近十五分钟，他才磨磨蹭蹭地上来。
“怎么来得这么慢。” 郁铎接过四毛手里的劳保口罩，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哥，上工时间还没到，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要钱不要命。” 四毛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他指了指楼下：“不对，还有一个人。”
郁铎顺着四毛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江弛予正在楼底给刚进场的水泥搅拌车装导流槽，现在还不是上工时间，出来接车的只有他一个人。
这时他听见四毛在一旁感慨道：“你带回来的这宝贝真不错，泥水那边的老周整天没事儿就夸他。别看他长得一副小白脸的样，还挺有劲儿。”
青春期的男孩子变化快，基本一天一个模样。来到工地一个月，江弛予肉眼可见地长高了也壮实了不少。
他的个子本来就高，每天在水泥砂浆中这么一扑腾，体态已经接近一个成年男人的模样。
四毛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话多，别人不搭腔，他一个人也能喋喋不休个没完：“食堂里的大姨小妹儿们可喜欢他了，给他打饭的时候，眼睛也不花了，手也不抖了。嘿，拳头那么大块的肉，哗哗往他碗里送…”
不知道他底细的人，确实容易被这小子的外表所蒙蔽。
“二十好几岁的人了，怎么还和一小孩儿较上劲儿了？” 郁铎收回视线，转身给机器接上电。他从来没过问过江弛予工作生活上的事，不关心，也没兴趣：“管好你自己。”
干活都堵不住四毛的嘴，不过四毛那没完没了的废话没能折磨郁铎太久，虽说还是四月，但楼顶的太阳很快就晒得人没了说话的兴致，大滴大滴的汗从额头上滑下落在钢筋和混凝土之间，眼前除了横七竖八的线管，再也看不见其他东西。
直到郁铎做完手里的活，才听见楼下有人喊他：“郁铎，郁铎在呢？力哥找你呢，说是打你电话你都没接，赶紧下去看看吧。”
四毛好奇地凑上前来：“力哥这么着急找你有啥事儿呢？”
“我也不清楚，先下去看看。” 说着，他将机器往四毛手里一交，自己先一步下了楼。
陈力让郁铎到办公室来找他，说是办公室，其实不过是临时板房里摆了一张桌子，几张椅子。桌椅前的沙发上堆着成山的图纸，桌面上除了一台电脑，什么办公用品都没有。
办公室里不止陈力一个人，李大能也在，郁铎到的时候，李大能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
李大能今天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一看见郁铎，鼻子里就发出一声冷哼，十分不屑地将目光撇了开去。
郁铎将手套口罩摘下往门边一放，懒得搭理他。
李大能这人就这样，他跟着陈力的时间比郁铎早得多，再加上技术过硬，原本是陈力的得力助手。但自从郁铎出现后，陈力让他专心负责技术，把不少重要的工作交给郁铎负责，这让李大能横竖看这个年轻人不顺眼。
“力哥，有事找我？” 混工地的都不是讲究人，郁铎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你来了。” 陈力坐在电脑前，抬起头来，朝郁铎招了招手。他今天没有喝酒，精神状态看上去还不错：“过来看看。”
郁铎满是疑惑地走上前去，陈力对电脑知识一窍不通，平时只会在上面玩空当接龙，这么急冲冲地把他从楼上叫下来，不知要给他看什么？
待郁铎靠近之后，看见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段监控画面，这段视频应该是仓库北面路口的一个监控拍下来的，夜里光线不好，图像有些模糊，但郁铎一眼就认出了画面里的人是江弛予。
“不止昨天，还有。” 陈力磕磕绊绊地操作着电脑，又调出了好几个视频片段。
从监控中可以看出，江弛予接连几个晚上都在仓库附近徘徊。
在回放监控的过程中，陈力的微信响个不停，郁铎知道他最近背着老板娘新认识了一个姑娘，这会儿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尽管陈力的心情上看去不错，但郁铎有预感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这小子惹什么事了？” 郁铎先一步发问。
陈力捏着嗓子回复了一段肉麻的语音后，才放下手机对郁铎说道：“最近连续几天，仓库那边都有电线被偷。”
陈力口中的这个仓库，指的是他们的水电材料仓库。工地上的建筑材料价格不菲，钢筋电线之类的材料被人偷盗出去变卖的情况时有发生。不过陈力的水电组进场以来，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发生。
郁铎点了点屏幕里的人，问：“是他干的？”
陈力还没回答，李大能就把手里的烟一掐，嚷嚷开了：“不是他还能有谁？从他来了以后才开始丢东西。我一看那小子的面相，就知道不是什么好鸟。”
“还没确定，只是怀疑。” 陈力摆了摆手，示意李大能不要太激动，又对郁铎说道：“大能说的没错，第一，他来之后材料才开始被偷。第二，监控拍到他大半夜出现在仓库附近。”
陈力说的这两点确实不能证明什么，仓库里外的几个监控最近都坏了，没拍到什么切实的证据。监控怎么坏的，为什么会坏，这事还得两说。但其实就算监控没坏八成也什么都拍不到，因为工地偷盗这种事一般都是里应外合协同合作，有内部人员的帮忙，盗贼们早就熟练掌控了各种监控死角。
最早发现仓库东西被偷的是李大能，李大能确实是个干实事的，他先是私下调查了一番，有了线索后才带着监控来找的陈力。
不过他这次这么热心，也是有自己的小九九在里面。江弛予是郁铎带回来，如果他真的是个贼，郁铎可别想轻松撇清楚关系。再说人心隔肚皮，郁铎这小子平日里又爱钱如命，说不定一时间动了歪心思，和他同流合污也是有可能的。
“你们看这事儿怎么处理？” 陈力问。
工地里发生偷盗事件，除非金额巨大，一般不会选择报警处理，一是因为麻烦，二是通常不会有什么结果。
“力哥，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直接把那小子叫过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李大能已经认定小偷就是江弛予：“不招的话，打一顿就老实了。”
陈力看向郁铎，想看看他有什么意见。
郁铎的第一个反应也是江弛予这小子死性不改，故态复萌。但有李大能在，这事儿就不能轻易认下来。
李大能那点小心思郁铎清楚得很，江弛予是他带回来的人，李大能就是想借题发挥，摆他一道。
不管这事儿是不是姓江的那小子干的，郁铎都不会让他轻易得逞。于是他想了想，对陈力说道：“力哥，这件事先别打草惊蛇，晚点我再给你回话。”
从陈力的角度来说，他的私心还是偏向郁铎的：“行，交给你去办，这事先别传扬出去。”
李大能一听这话就不干了：“力哥！”
“好了，都别说了。” 陈力刚收到一条语音，心思显然不在这件事上，他一脸幸福地点开语音凑到耳边，边听边交待道：“对了，今晚你俩组织几个人巡逻。”
晚饭后，郁铎把工人们聚集在了一起。他没有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事，只说隔壁工地遭了贼，咱们也要提高警惕，力哥吩咐大家今晚开始轮流巡逻。
白天忙活了一天，晚上还要巡逻，工人们自是满腹牢骚，特别是李大能和他的那个几个徒弟格外不肯配合。
说到最后，大部分人看在郁铎的面子上还是勉强去了，李大能他们几个人也只得随大流。
郁铎自己值了第一班岗，回到宿舍时已过十一点。郁铎回来的时候，房间里空无一人，墙角堆着一套还没来得及洗的工作服，江弛予显然是回来过又出去了。
郁铎也没有表现出异常，他快速洗漱了一番，就熄灯上了床。
凌晨两点的时候，门上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一道光从门外漏了进来。
那是塔吊上的大灯，就算隔着大半个工地，依旧能将屋里照亮。
是江弛予回来了，他进门后很快将门关上，房间里又重回黑暗。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脱下了自己外套。
“这么晚干什么去了？”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响起了郁铎的声音。
“你还没睡呢。”
江弛予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这个时候郁铎还醒着，心里有些惊讶，飞快地将手里的东西藏在身后。
他转过身面向郁铎，问：“怎么了？”
不知郁铎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江弛予，试图他的神态表情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只可惜房间里光线的太暗，他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没事。” 郁铎翻了个身，背对着江弛予。

第8章 你是什么货色
江弛予回来后，郁铎给值夜的弟兄发了条微信，问他仓库那边是否有什么异常。
大概过了小半个小时，对方才回信告诉他一切正常。
但是第二天一早，仓库那边传来消息，昨天夜里又有几卷电线被偷了。郁铎细细一问工人们才肯说实话——昨晚天太冷，根本没有人出来巡逻。
陈力一早起来就跟吃了枪子似的，看谁都不顺眼。根据四毛的情报，陈力在外面瞎搞的破事被老板娘发现，夫妻俩昨晚又干了一夜的仗。
现在陈力在老婆那里吃了瘪，就把一肚子的怨气撒在一帮小弟的身上。一大清早他就把郁铎和昨晚负责守夜的工人叫到办公室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下他也不管打不打草惊不惊蛇了，扬言如果再找不到小偷，所有损失就由他们来承担。
这些个倒霉蛋中，郁铎首当其冲。陈力指着郁铎的鼻子破口大骂：“特别是你，郁铎，如果仓库里的东西再被偷，你和那小子就给我一起滚蛋！”
工人们从陈力的办公室里出来后，皆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特别是李大能，一出来就踢了一脚门口堆着的混凝土试块。
郁铎看上去也有些心不在焉，然而他并不是因为挨了陈力的骂，而是在想昨晚发生的事。
昨晚仓库再次被盗，而江弛予又是一整个晚上不见踪影，直到凌晨才回来。
难道真的是他干的？
郁铎还没理出头绪，事态到下午的时候又发生了升级。当时郁铎正在 9 号楼工作，隔壁泥水班组的一个小工火急火燎地找上来，告诉他江弛予和一班人在土方后面的空地上打起来了，让他赶紧过去看看。
空地上尘土飞扬，有土方的阻隔，这场斗殴没有引来太多人员围观。郁铎匆匆赶到的时候，江弛予正把李大能按在地上殴打。
看到李大能，郁铎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江弛予的身边围绕着七八个人，雨点一样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他也不在乎，他的动作凶狠眼神冰冷，眼里只有李大能这一个目标。
在以少敌多的情况下，这是震慑对方的最好办法。
再闹下去搞不好要出人命，郁铎上前去一脚踢开了准备拿木条偷袭江弛予的小工，叱道：“在干什么？都停下来！”
这个小工郁铎认识，是李大能的徒弟小伍。别看小伍平日里不声不响，出手居然这么黑，那根木条上带着生锈的铁钉，打在身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见郁铎的声音，江弛予没有停下来，拳头反而变本加厉，把李大能揍得嗷嗷直叫唤。
郁铎见状，大怒：“江弛予！”
江弛予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拳头。
李大能见机连忙一个鲤鱼打挺，从江弛予的手里挣脱了出来。小伍给其他工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立即围拢而上，七手八脚地将江弛予压倒在地。
郁铎像看落水狗似的，睨了李大能一眼，问：“李大能，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有脸问？” 李大能这才缓过一口气来，他忘了自己刚才被压在地上打的狼狈样，怒气冲冲地冲上前去，一脚将江弛予的脸踩进泥里，蹲下身来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巴掌：“让你打我！让你打我！”
江弛予的眼神冷得像要杀人，他下意识地要起来还手，奈何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李大能嘿嘿一笑，越打越起劲，最后还是郁铎上前攥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拖开：“差不多点得了，还没完了？”
这会儿聚集在这里的几个人，除了李大能的小弟以外，剩下就是昨晚要参与巡逻的工友。想来是一大早跟着吃了挂落，他们咽不下这口气，更不想跟着承担仓库的损失，于是来找江弛予这个罪魁祸首算账。
“郁铎，你这算怎么回事？” 李大能揉了揉险些脱臼的手腕，转身看向郁铎：“这个小贼偷东西就算了，还动手打人，你看看你看看，我这身上没一块好肉！”
李大能这话说完，剩余的几个人也跟着嚷嚷了起来，纷纷撸开衣服向郁铎展示自己身上负的伤。
江弛予见状冷笑了一声，背上又重重挨了一脚。
这些人嘴上说得无辜，但看这以多欺少的架势，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只是他们没想到江弛予是个这样的硬茬子，这么多人一起上都讨不到什么好处。
郁铎没有否认李大能他们的说法，低头看向江弛予：“你忘了我和你怎么说的？”
“我没有！” 江弛予被人七手八脚地按在地上，浑身动弹不得。他不顾疼得像是要散架了一般身体，扬起头来，执拗地看向郁铎：“我没偷东西！”
江弛予没有骗郁铎，这段时日他一直安分工作，从不惹事。今天午饭后，他原本在工棚里正常工作，突然从楼顶下来一群人，推搡着把他薅到了这里。
从这些人的口中，他才知道水电仓库最近遭贼的事。
郁铎听到他的声音，略微低下头，目光像一抔冷水一般，顺着下午四点的阳光垂落了下来。
甫一接触到郁铎的眼神，江弛予一下子就明白了。
郁铎看向他的眼神，和上回在酒店里一模一样。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微微向下的眼眸里已经透露出了只有他才看得见的不屑和鄙夷。
郁铎那双眼中仿佛在说：你是什么货色，我俩心知肚明。
也许在郁铎看来，江弛予现在不过是在狡辩。原来人在泥潭里淌过一遭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有堂堂正正活着的资格。
“电线被偷的事，力哥会处理。” 郁铎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李大能：“把人松开，闹到经理那里，谁都不好看。”
“凭什么。” 李大能是陈力身边的老人了，并不买他的帐：“郁铎，你别和这小子是一伙的吧？没记错的话，他和你住在一个屋？”
“我偷东西，你有凭证么？” 郁铎轻扫了众人一眼，又笑了起来：“你们几个人在工地里打架斗殴倒是有不少人看见了，到时候真追究起来，谁还在乎你们谁是谁？我看就等着一起交罚款吧。”
工地里工人打架斗殴，班组会被罚很大一笔钱，这笔钱到最后都会转嫁到涉事的工人身上。
一提到钱，李大能果然清醒了不少，不敢再造次。他转身又踢了江弛予一脚，恶狠狠地说道：“你小子走着瞧，尾巴夹紧点，不要再范到我手里。”
说完，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让人松开江弛予，骂骂咧咧地带着人离开了。
李大能走后，郁铎也没有久留，他抬脚在混凝土上蹭了蹭脚底的泥，就要往回走。
“等一下。” 江弛予挣扎着坐了起来，他偏头吐出一口血沫，这才抬起头来对郁铎说道：“不是我做的。”
“那你告诉我。” 郁铎转身看向江弛予，说道：“昨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
江弛予答不上来。
郁铎嗤笑了一声，不再给他机会，转身离去。
* * *
虽没有证据，但在李大能他们那几个人的恶意报复下，江弛予偷盗的事还是在水电工人内部传开了。甚至连其他班组的人也略有耳闻。
江弛予回到工棚后，一整个下午都在等陈力或者是老周过来把他赶出工地，但一直到下班时间，上面都没有传来什么动静。
尽管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江弛予能明显地感觉到，其他工人都在明面上疏远他，暗里面排挤他，背地里议论他。
毕竟瓜田李下的，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被当作一丘之貉。在一个工地里有过盗窃前科的工人，很难在下一个工地里揽到活。
晚上江弛予回到宿舍的时候，郁铎也在。他们两人平日里就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下午又起了矛盾，气氛更加尴尬。
不大的宿舍里，两人各自沉默地干着自己的事，谁也没有搭理对方。江弛予想，大概他也认定自己就是小偷，只是没有证据。
晚上八点的时候，四毛和阿升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奇怪的平衡。两人带着扑克和板凳，兴冲冲闯了进来：“郁哥，来一局？”
他们没想到今天江弛予也在，脸上表情一僵，又退了出去：“啊，那还是改天吧。”
“为什么要改天？” 郁铎撩开眼皮看了那两个人一眼，从自己的床上坐起来：“进来吧。”
郁铎说话的时候，上铺的江弛予也看了过来。
四毛和阿升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这个时候强行离开，好像会更加尴尬。于是他们不情不愿地放下板凳，在小方桌上摆起阵来。
也许是因为江弛予这个 “小偷” 在的关系，四毛和阿升很不自在，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生生把扑克玩出了农民工讨薪的悲壮氛围。
成长环境使然，江弛予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他起身披上外套，下床走了出去。
郁铎没有问他去哪里，他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手中的牌，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关心。
见江弛予走远，阿升凑上前来，低声问道：“真的是他做的吗？看着不像啊。”
“老话怎么说来着？知人知面不知什么来着？对！知人知面不知心。” 四毛败局已定，他盖下手中的牌，压低嗓音一连问了几个问题：“你们说，他不会连夜跑路吧？还是躲出去哭鼻子了？真不知道力哥怎么想的？怎么还不让他赶紧收拾铺盖走人啊…”
“别操心没影儿的事。” 郁铎看了眼江弛予离开的方向，面无表情地甩出一溜顺子。

第9章 谁和你称兄道弟
江弛予当然不是跑出去大哭一场，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负气离开，他若是一走了之，这口黑锅铁定就扣在他身上了。
被人倒屎盆子的事，他从小到大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早就不在意，大不了离开这个破地方就是了。
但他回想起郁铎下午的那个眼神，一下子就犯了轴劲，偏要好好留在这里。
离开生活区之后，江弛予沿着路灯往前走，一直走到仓库附近才停下来。仓库紧挨着施工作业区，最近不赶进度，入夜之后这片区域格外安静。
夜里十二点，生活区最后一盏灯熄灭，到了这个时间点，四毛他们应该早早收摊回去睡觉了。
但江弛予没有回去的打算，他倚在一堆半人高的加气块的后面，密切地注视着仓库的情况。
仓库的监控迟迟没有修好，李大能带头闹事不肯参与巡逻，现在又有自己这个替罪羊。老话说有钱不赚王八蛋，这么好的机会，小偷还是有铤而走险继续作案的可能的。
与其回到宿舍给别人找不痛快，最近这几天不如就守在这里，说不定还有机会自证清白。
春分之后，天气逐渐转暖，但三月底的夜晚依旧不能小觑。冷风呼呼地刮着，带起了地面上的砂石瓦砾，不费吹灰之力就穿透了江弛予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他将前襟的拉链拉到下巴处，又动了动冰冷的手脚，移动到了背风处。
然而就在这时，挖土机后面清楚地传来了几声脆响。
这几道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十分清晰，乍听之下像是有人一不小心踢翻了什么东西。
江弛予心里警铃大作，立刻警惕了起来。他略微直起身子，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暗中的那台挖机。
又是一阵冷风从楼体之间穿过，下一秒，江弛予就看见几段空心管被风一吹，接连滚落在地。
看来那里并没有人，是风将原本就没有垒好的空心管刮落了下来。
江弛予又集中注意力认真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对面再无动静后，他才收回视线，重新靠回在加气块上。
接下来的几天，江弛予都会到仓库附近守夜。他原想自己接连数日彻夜不归，郁铎肯定会来盘问几句。谁知郁铎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有几次江弛予清晨回来，房间里都不见他的人影。
江弛予也不可能主动找郁铎示好，于是两人偶尔碰面，都默契地把彼此当作一团空气。
好在陈力后院着火，暂时没心思寻他麻烦，给江弛予留下了一点给自己翻案的机会。
一连几天，工地上风平浪静，终于到第五天的时候，有人按耐不住了。
当时江弛予正经过一片堆放模板的场地，这天晚上风特别大，吹得盖在上面的篷布上下翻飞。江弛予在猎猎风声中，听到了一小串不易察觉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时有时无，时隐时现，显然是经过刻意遮掩，不可能是哪位工友半夜睡不着起床散步闹出来的。
其实前几天夜里蹲守时，江弛予就敏锐地察觉到周围可能还有其他人，但那个人的存在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明显。
想来是江弛予一连守了太多天，将对方的耐心耗完了。
于是江弛予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快到仓库时，他忽然往边上一闪，隐进了矮墙后的一小片阴影里。
江弛予躲在暗处，继续观察外面的情况，果然在几秒钟之后，有一道身影由远及近。
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来，江弛予没有放过的道理。他看准时机，主动出击，猛地冲出去将人扑倒在地。
岂料对方是个横的，突然被人袭击也没有吭声，一出手就是一个又快又狠的锁喉。江弛予抬手抵挡，险险阻截了他的攻势，反手一记锁腕压肘。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里连过了好几招，直到风吹开了篷布的一角，天光从外面透了进来，江弛予才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是你？” 江弛予松开手，略微撤开了身体，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人从地上坐起身来，反问道：“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随后他摘下了脑袋上的兜帽，露出了帽子下的脸，来人居然是几天没有打过照面的郁铎。
郁铎大半夜出现在这里，那只有一个可能，江弛予瞬间回过味来：“你在跟踪我？”
“嘘——” 郁铎竖起一根手指，堵住江弛予的嘴，随即指了指仓库的方向，低声道：“我今晚来这里，不是要和你聊这些废话。”
冰冷的手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贴上了嘴唇，江弛予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顺着郁铎手指着的方向望去，透过篷布的缝隙，他看见仓库的侧门边不知何时围着好几个人。
下班时落锁的彩钢门，此刻大剌剌地洞开着，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我跟了他们一个晚上。” 郁铎收回手，说道。
其实郁铎能发现这几个人，也是巧合，刚开始他没有把这些人和小偷联系在一起，走着走着才发现他们居然也是往仓库方向去的。
现在不是计较之前那点不愉快的时候，江弛予靠近矮墙，看着那几道人影依次进入仓库，问：“对方有几个人？”
“四个。” 显然郁铎也是这么想的，他移动到江弛予身边，和他并肩挤在墙后，压低嗓音道：“我已经联系保安室了，保安马上就来，我俩盯紧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嗯。” 江弛予点了点头。
月亮像一盏 500 瓦塔吊灯一样挂在空中，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两人可以清楚地看见窗户里来回晃动的人影。
原来不是他的错觉，这几天下来真的有人和他在这里一起蹲守。
“这些天你都在这里？” 江弛予问。
郁铎没有回答江弛予的问题，而是面色一凛，道：“出来了。”
就在两个人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里，原本在仓库里搬得热火朝天的小偷突然陆续从门里退了出来。
“带手机了么？” 江弛予问。
郁铎点点头，拿出了手机。
江弛予接过手机，拍下了几个人从仓库里鬼鬼祟祟地出来的这一幕。拍着拍着，他从这群人中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怎么会是他？” 江弛予轻声问。
郁铎也认出了这四个小偷里，有两个是李大能的狗腿兼宝贝徒弟。
他嗤笑了一声，道：“这下有好戏看了。”
眼看几个小贼就要逃之夭夭，江弛予收起手机，对郁铎道：“等不到保安来了。”
今晚的事确实有些蹊跷，郁铎一早就通知了保卫科，保安却迟迟不到。再加上这几个毛贼又出来得太快，倒像是收到了风声提前撤退。
郁铎目视前方，盯着月光下的人影，没头没尾地问：“你两个我两个，有问题吗？”
“没有。” 江弛予利落地回复了两个字。
郁铎笑了笑，看了江弛予一眼。在这一刻他们二人像是突然有了什么默契，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齐起身跃了出去。
毛贼们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突然冒出来，吓得扔下赃物转身就跑。郁铎和江弛予一阵风似的冲上前去，三下两除二，一人放倒了两个。
“原来是小伍呀。” 郁铎手上擒着一个毛贼，膝盖下还压着一个：“这么晚了，出来替大能哥办事呢？”
小伍趴在地上，双手被郁铎别在身后，疼得直叫唤：“误会，都是误会，哎哟，郁哥，轻点轻点。”
郁铎的脸上扬起一抹含义不明的笑意：“误会不要紧，我们一起去派出所说清楚就行了。”
郁铎的话音落下，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想来是保安总算带着人来了。他正打算喊保安过来搭把手，还没看清来人，就听见江弛予喊了一声：“小心！”
于此同时，耳后响起呼呼风声。
郁铎反应极快，抽身往侧面一滚，那根原本冲着他脑袋来的钢管，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小腿上。
郁铎身体一颤，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的小腿受过伤，这一棍正好敲在了旧伤处。
然而眼下没有时间让缓过这口气，因为站在他身后的不是保安，而是两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彪形大汉。
看来今晚对方不止出动了四人，郁铎看了眼江弛予的方向，他那边也平白多出了两个人。
江弛予被人缠住了，郁铎腿上受伤，正是脱身的好时机。小伍连忙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招呼着同伴赶紧走人。
郁铎平白挨了这么一棍子，怎么可能轻易让他走掉。他咬了咬呀，像是感觉不到腿上的疼痛一样，一个箭步冲上去，凶狠地将小伍按倒在沙堆里。
后来的几个男人见此人如此难缠，连忙提着铁棍围上去帮忙，只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再靠近郁铎，就被及时赶到的江弛予干翻在地。
江弛予用手肘格开恼羞成怒挥棍冲上来的男子，回身问郁铎：“你怎么样？”
“没事。” 郁铎挣扎着单腿站了起来，操起手边的半块红砖砸向江弛予，江弛予默契地偏了偏头，这块砖就直直砸在了身后一个正准备偷袭的男人头上。
郁铎这才说道：“注意后面。”
郁铎和江弛予两个人，一个夜场实地操练，一个工地长期培训，虽说不上打遍天下无敌手，但都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
二人虽然一下无法撂倒八个人，但拖着他们不让逃跑，短时间内还是绰绰有余的。
双方胶着了好一会儿，小伍先急了。仓库虽离生活区很远，但闹出这么大动静，保不准会把人引过来。
小伍平日里就有些害怕郁铎，这会儿更是发慌。他躲在同伴身后说道，打算先谈谈条件：“郁哥，小江，大家弟兄一场，不如一个各退一步，对谁都好。”
“哦？” 郁铎一改坏脾气，突然变得和善了起来，他望着小伍，笑眯眯地说道：“你要给我什么好处？”
“只要你们放我们走，事成之后，我给你们…” 小伍见有戏，心中大喜，忙不迭从人群中走出来，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成。”
郁铎闻言没有说话，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小伍以为他对这个分脏结果不大满意，又朝郁铎走进了几步，道：“两成。”
郁铎叹了口气，幽幽看了眼自己受伤的脚。
看郁铎这意思，是要狮子大开口。小伍又把主意打到江弛予身上：“小江兄弟，你说呢？”
“站远点。” 小伍刚靠近几步，就被江弛予一脚踹了出去，上回小伍撺掇李大能的事，江弛予还没和他清算。
“谁和你称兄道弟。” 江弛予道。
郁铎看到这一幕，在一旁乐出了声。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小伍见自己被郁铎耍了，气得一跃而起：“给我打！
然而这一架到底是没有打起来，小伍的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声暴喝，数道强光接连照射了过来。
明晃晃的手电光中，数十个工人操着家伙朝这个方向飞奔过来。
小伍见状哪里还敢耽搁，连忙招呼同伙逃跑。但他们还没跑出几步，就被追上来的工人团团围住。
打头的不是保安，而是四毛。原来郁铎在露面之前，提前给四毛发了信息。刚才耐心陪着小伍东拉西扯，是在故意拖延他们的时间。
看见四毛带人来了，郁铎两手一操，站在原地看热闹，没有再追上前去。
很快，工友们就顺利将小偷制服。江弛予收回视线，转身看向身边的郁铎。
“还能走吗？” 江弛予问。
虽然郁铎没有表现出来，但刚才落在他腿上的那一棍子可不轻。
郁铎本想说没事，但奈何脚下一拐，险些倒了下去，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也就顺势变成了：“扶我一把。”
江弛予把他的小动作都看在一眼，终于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郁铎的面子有些挂不住，板下脸来：“笑什么笑。”
江弛予收敛起笑容，伸手揽住郁铎的肩，让他把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既然小偷已经束手就擒，接下来的事就不归他俩管了。江弛予扶着郁铎，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
走出没多远，江弛予注意到郁铎的腿伤似乎比他表现出来的严重得多。他原本不想多事，但最后还是开口问道：“要不要我背你？”
郁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非常不屑地笑了声。他垂眼看向江弛予手臂上划开的一大道血口子，开始无情地嘲笑他：“你有比我好到哪里去吗？”
好心当成驴肝肺——江弛予扶稳了这个摇摇欲坠的人，不甘示弱地反击道：“那也比你强些。”

第10章 郁哥
郁铎和江弛予两人一瘸一拐地回到宿舍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没过多久，其他工友也陆续回来了。
小偷被四毛连夜扭送到派出所，李大能在床上听见这个消息大惊，气得觉也不睡了，连忙赶了过去。
很快，四毛那边就有消息传来，说小伍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犯案，之前几次不过是小试牛刀，见这么容易得手，他们便决心干票大的。
昨晚这群人不但偷了水电仓库的材料，还割走了工地里刚铺设好的电缆，零零总总一合计，总价值超过了数十万。
不仅如此，工地的安保和他们也有勾结。保安昨夜一早接到郁铎的信息，非但没有采取行动，反而在第一时间给那伙人通风报信。
早上吃饭的时候，工地上的所有人几乎都知道了这件事。江弛予身上的嫌疑被洗清，最高兴的人，当属江弛予的 “直系领导”，泥水班组的老周。
一大早老周在食堂遇见出来打饭的江弛予，硬是在人挤人的情况下拉着他聊了几句。
老周问起夜里抓贼的情况，江弛予一夜没睡，懒得多说，反正工地上早就有鼻子有眼地传遍了，更有传闻说他和郁铎两人制服了四十多个小偷。
“我就知道不会是你干的，不枉我在陈力面前给你担保。” 老周和江弛予端着餐盘排在窗口前，缓慢地跟着队伍往前移动：“嘿，别说，你这小子人缘还不错，我去找陈力的那天，郁铎也在那儿替你说话呢。”
江弛予脚步一停，疑惑地回过身来，问道：“郁铎？”
“可不是吗，不然你以为以陈力那脾气，怎么可能容你这么久。” 老周夹起两只馍馍放进盘子里，上下唇一碰，就在那里危言耸听：“不是叫人揍你一顿，就把你扭送去派出所了。”
江弛予微微一怔，他没想这其中还有这层关系，郁铎平时的表现，根本就不像会替他说话的样子。
郁铎腿上负伤，留在宿舍里休息，没有出来吃早饭。江弛予和他住在一起这么久，其实对他了解甚少，不知道他早上习惯吃什么。于是档口供应的包子馒头稀粥小菜，他每样各拿了一点。
江弛予端着早饭回宿舍的时候，郁铎正单脚站在椅子上表演杂技。他的手臂伸得老长，踮起仅剩的那只脚，试图将货架上的一箱子三通勾下来。
江弛予见状，将碗放在桌子上，走上前去踩上另一张椅子，先他一步将箱子拿了下来。
“先说好，再把另一条腿摔折了，我可不伺候你。” 江弛予抱着纸箱，回头瞥了郁铎一眼。
郁铎见江弛予来了，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的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除了那条还不大能着力的腿，表面上已经看不出受过伤的模样。
郁铎单腿蹦到桌子旁，像大爷一样坐下，开始指挥江弛予：“你来得正好，顺便把那边那箱胶布也拿下来，一会儿阿升要过来拿。”
看那人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江弛予的后槽牙又有些痒痒，但眼下也无可奈何，只得上去帮他搬另一只纸箱。
江弛予踩在椅子上搬箱子的时候，郁铎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流连，见这小子今天这么听话，于是得寸进尺，又一连报了好几种配件的名字。
使唤江弛予的间隙里，郁铎眼尖，瞥见碗边放着一只花花绿绿的瓶子。
“这是什么？” 郁铎好奇，把瓶子拿起来打量了一眼。
江弛予正在架子上的配件堆里翻找，听到郁铎的话，头也不回地说道：“跌打药。”
工地上摸爬滚打的人，受伤挂彩是家常便饭。郁铎这小半辈子受过的大伤小伤无数，从没想过一点皮肉伤也要用药。
他又把药瓶扔回桌上，批评江弛予：“娇气。”
江弛予没有反驳他，把郁铎交代的箱子全部搬下来，依次堆到门边，又回到桌前将药瓶收了起来。
郁铎看他这幅模样，忍不住调侃道：“看看而已，这么小气，小小年纪跟谁学的？”
“还能跟谁学？你走出大门问问，我们工地上几百号人，哪个人最爱钱如命？” 江弛予剜了郁铎一眼，顺势在他的床上坐下，硬邦邦地说道：“腿抬起来。”
郁铎先被这小子阴阳怪气了一番，又见他蹬鼻子上脸地坐在自己床上，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江弛予就抬起他的脚架在自己的腿上，一点不客气地撸起了郁铎的裤管。
郁铎的小腿被钢管抽中，肿了很大一块，紫黑色的淤青高高隆起，边缘向四周蔓延，看上去触目惊心。
江弛予的指尖在淤青的边缘轻轻按了按，郁铎瞬间回过神来。紧接着，跌打药特有的苦涩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药水喷在红肿的皮肤上，有点刺激，也有点凉。
郁铎眉头正要习惯性地蹙起，一双温热的手掌就这么贴了上来。
“不知道有没有伤着骨头，过几天如果还不好，得上趟医院。” 江弛予将药水均匀地在郁铎的腿上抹开：“可能有点疼，忍着点。”
郁铎低头看着江弛予手上的动作，脸上不见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紧抿的嘴唇看上去还有些莫名的严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我才不去医院，浪费钱。”
“我出钱，这下总行了吧。” 江弛予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在淤青处搓揉着：“你这条腿最好是没事，不然到时候可由不得你。”
“多事。” 两三句话的功夫里，郁铎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如常，他转念一想，又开始挖苦江弛予：“口气倒是不小，兜里有钱吗你？”
江弛予懒得和郁铎打嘴仗，继续在他的腿上揉搓，待皮肤上的药水吸收得差不多了，他又喷了一点上去。
“我听周哥说，陈力没有把我赶出去，是你替我求的情。” 江弛予放下药瓶，看似十分随意地提起。
“求情谈不上。” 郁铎淡淡地说道：“实话实说而已。”
“为什么？” 江弛予抬头看着郁铎：“你相信不是我做的？”
郁铎笑了起来，似在嘲笑江弛予傻：“我俩非亲非故的，我凭什么相信你。” 说着，他停了停，又说道：“但我也不想冤枉了你，而且李大能这么上蹿下跳地找你麻烦，不就是为了膈应我么，我可不能让他如意，嘶——下手轻点，趁机报仇呢？”
江弛予笑了起来：“你不是挺能打吗，逮谁咬谁的，还怕疼呢？”
郁铎不服气地反驳：“你被人一棍子抽在腿上试试？”
其实江弛予知道，郁铎每天晚上跟着他出去吹冷风，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跟踪调查他。但其实对郁铎来说，犯不着这么麻烦，不管是不是江弛予做的，把他交给陈力最省事，一了百了。
更重要的是，自江弛予出生的那天起，他的身上打满了各种下三滥的标签。人们先入为主地认为肮脏下作就该是他人生的底色，各种鸡鸣狗盗的无头悬案栽到他的身上准没错，没有人在意他的双手究竟是黑是白。
唯独郁铎这个人，是个例外。
江弛予没有再和郁铎拌嘴，他的手指蓦地停住了，低着头，开口喊了一声：“郁哥。”
郁铎愣住了，这还是江弛予第一次叫他哥，就算他再怎么没心没肺，也听出了这一声 “郁哥” 里的不同寻常。
好在江弛予叫了他一声之后，就继续埋头上药，并没有再说什么。郁铎当惯了恶人，不是太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为了缓解气氛，他开玩笑道：“别是感动得不行吧？哎，我真不是为了你…”
“这样最好，我也不想欠你人情。” 江弛予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放下郁铎的裤管，对他说道：“好了，来吃饭。”

第11章 这世上有人不爱钱吗？
郁铎和江弛予擒贼有功，给工地挽回了损失。项目上不但张榜表扬了他们，还给他俩一人封了一只见义勇为红包。
当然，江弛予的这只红包，最后还是到了郁铎的兜里，并美其名曰：帮你保管。
陈力见郁铎的腿受了伤，主动提出给他放几天假。但是郁铎并不想要这个带薪假期，坚持要陈力把假期折成奖金，算进他的下个月工资里。
陈力无法，只能照办。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都能看见郁铎支棱着一条腿，在楼板上上蹿下跳。
不过郁铎这次没有伤到骨头，一段时间就好利索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五月。恼人的梅雨季节一过，气候变得干爽舒适，但对于工地上劳作的工人们来说，已经隐隐有了些酷暑的前奏。
特别是晌午前后，日头照在背上，没过一会儿就被蒸出一身热汗。
阿升最近刚交了一个女朋友，据说是外面大排档的服务员。姑娘生得是美丽又大方，午饭的时候带着店里新熬的绿豆汤过来给大家喝。
食堂没有空调，室内像一个大火炉，郁铎和四毛阿升三个人索性一起出来，并排蹲在路牙子上吃饭。
女孩下午休班，并不急着走。她坐在阿升旁边，一脸幸福地往他碗里夹菜。
几个人正吃着饭，远远就看见江弛予推着斗车走了过来。四毛用胳膊肘捅了捅郁铎，玩笑道：“嘿，那不是你的小跟班吗？”
郁铎腿伤那几天，生活上有诸多不便，江弛予没事的时候就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边，时不时在一旁搭把手，四毛就时常拿这件事调侃他。
郁铎没有回话，认真往嘴里扒着饭，目光看着江弛予将斗车停在一边，到食堂窗口领了一份饭。
“小江，过来过来。” 通过这段时间相处，四毛看江弛予这小伙儿越发顺眼起来。他捧着饭碗站起身，对着窗户里的人大声招呼道：“正找你呢，快出来喝碗绿豆汤。话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去整台手机啊？二手山寨的也行啊，想给你传句话真是太难了，还得满工地找人…”
江弛予听见四毛的声音，端起碗走了出来。四毛乐呵呵地将郁铎身边的位置让给了江弛予，又热心地给他装来了一碗绿豆汤。
上次闹贼一事，江弛予平白受了不少委屈。工地上大多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工，没什么弯弯肠子，容易被带节奏，爱憎也分明。大伙儿发现是自己误会了江弛予，心里多少对他有些歉意，也就对这个小弟弟格外照顾一些。
这段时间江弛予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转变，虽然看上去还是那么不冷不热，但和所有人都亲近了不少。
江弛予来到郁铎身边，学着他们的样子蹲下。他看了一眼郁铎碗里的菜色，夹起自己碗里的鸡腿放到郁铎的碗里。
四毛打汤回来看到这一幕，起哄：“小江，偏心啊，怎么就给郁铎，我们没有啊？” 说完，他幽怨地叹了口气，肉麻兮兮地说道：“阿升有人爱，郁哥也有人孝敬，只有我，孤苦伶仃，野草一颗。”
江弛予和他们相处久了，也学会了消遣郁铎。他抬头看向四毛，笑着说道：“如果你的腿也被人打成一根紫萝卜，我也孝敬孝敬您。”
阿升和四毛听了江弛予的话，乐得哈哈大笑，阿升的小女友也忍不住偷偷打量郁铎的腿。
“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吧。” 郁铎瞪了江弛予一眼，用筷子扎起碗里的那根鸡腿，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不花钱的鸡腿，不吃白不吃。
说起来，这也是郁铎腿伤期间养成的习惯，为了 “以形补形”，那几天江弛予总会把自己碗里的各种荤菜给郁铎。江弛予对郁铎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每天在他的面前碍眼，郁铎刚开始的时候觉得有些不自在，但一段时间下来也就随他去了。
郁铎知道，江弛予是用自己的方式来还他人情。虽然他的出发点并不是为他沉冤昭雪，但好歹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所以这份 “谢礼” 郁铎收得心安理得。
不过今天这么大个的鸡腿——郁铎边吃心里边冒出几个大字：这小子肚子里又攒着什么坏水。
果然，饭还没吃上一会儿，江弛予就突然对郁铎说道：“郁哥，我想用一下我的身份证，还想预支一百块钱。”
郁铎瞄了眼碗里的骨头，心想，好家伙，这是原来一根价值一百块钱的金腿。
江弛予这几个月来的工资，泥水那边都是和郁铎直接结算。郁铎还没有把江弛予的那份钱给他，一直都保管在他那里。
“做什么？” 从郁铎手里拿钱，和要吃他的肉没什么分别。郁铎瞥了江弛予一眼，继续吃饭。
江弛予如实答道：“想去办张银行卡。”
郁铎不屑地笑了一声，没有应答，脸上的表情明摆着在嘲笑江弛予脱裤子放屁。就他那两毛钱，还完债后剩下的还不够给银行交工本费。
四毛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凑上前来开起了江弛予的玩笑：“哟，我们小江这么早就开始存老婆本呢？”
江弛予今天原本就是试探性地问问，他见郁铎没有答应，也不再执着于这件事，转头听四毛发表有关 “老婆本” 的长篇大论。
吃完饭后，郁铎端起饭盆站起身，其他几个人也准备散了。临走前，他对江弛予道：“等过几天放假了我和你一起去，正好我也要补卡。”
四毛好奇道：“你好端端的补什么卡？”
郁铎这张卡怎么丢的，于他和江弛予来说都不是什么太好的回忆。
于是郁铎瞪了四毛一眼，道：“多吃饭，少说话。”
* *
一周之后，江弛予迎来了他入行以来的第一个假期。这个假期为期一个下午，还是因为承建方和甲方产生了劳动纠纷，停工半天得来的。
江弛予刚从工地里出来，就看见郁铎趴在小三轮的扶手上，百无聊赖地逗看大门的大黄狗玩。他加快脚步走了上去，利索地坐上了后车斗。
“等很久了？” 江弛予问。
“没有，走吧。” 郁铎偏过头来瞄了他一眼，骑着车蹿了出去。
这是江弛予第二次坐这辆小三轮，和上次一样，他依旧坐在那堆满了杂物配件的后车斗里。但他今天的心情却和之前完全不同。
H 市生产白玉兰，初夏的风还带着玉兰花特有的香气，吹在身上甜甜的，柔柔的。路边的行道树投下一大片阴影，光斑细细碎碎地洒落下来，时而落在郁铎的发梢，时而落在他的后颈。
今天不上工，郁铎总算脱下了他那件盘得包浆的工服，换上了一件纯白色的 T 恤。他昨天刚剪过头发，两鬓还留着点青色的毛茬，看上去完全没有平日里工地混子的模样，反而像一个清爽的男大学生。
江弛予的目光跟随着跳跃的光斑移动，也许是太久没有出来逛一逛了，原本再平常不过的街景，此刻在他眼中都变得鲜活生动起来。
今天银行里人不多，银行卡办得很顺利。从银行出来的时候，郁铎没有直接回工地，而是载着江弛予进了路边的一家手机店。
手机店的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见来生意了，一骨碌站起身，也不问郁铎有什么需求，就热情地拉着他详细介绍了起来。
江弛予见郁铎这边没那么快完事儿，抓紧时间出去买了点自己需要的东西。
不到十五分钟，江弛予就回来了。他的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上印着什么什么书店的字样。
郁铎没有过问他买了什么，而是招了招手，把他叫到柜台前，问：“你看这个手机怎么样？”
过去江小青给江弛予用的是台两百块的老人机，这次从舅舅家离开时忘了带出来。手机对他而言就是个打电话的工具，平日里没有了解，也不大关注。
于是他随便瞄了眼郁铎手里的手机，回了句：“挺好的。”
郁铎将手机递给江弛予：“试试？”
“给我买的？” 江弛予有些惊讶。
“更正一点，不是给你买的，是帮你买的。” 郁铎的手指轻轻地在手机盒上点了点，强调道：“你要自己付钱。”
这时江弛予的目光才落在手机上。这台手机没有键盘，屏幕下方只有一个圆圆的按键，造型方方正正的，看起来和现在正流行的苹果手机有九分相像。
在工地上生活，没有手机确实不便。其他人一个电话就搞定的事，江弛予得上上下下地折腾。
他原打算先克服一段时间，等存够了钱再买，没想到郁铎先一步察觉到了。
“钱我可以先借你。” 江弛予没有接话，郁铎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这台手机 980，你到时候还我 1180 就行了。”
担心江弛予嫌弃他这个 “债主” 赚了太多 “手续费” 不愿意成交，郁铎又补充了一句：“没事，你可以慢慢还。”
手机迟早都是要买的，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确定要买哪款了之后，郁铎和老板讨价还价了几个回合，顺利便宜了五十块钱。
结账时，郁铎对江弛予强调道：“这五十块是我凭本事省下来的，到时候你还是得还我 1180 块。”
江弛予正在看老板给他的新手机装上 SIM 卡，听到郁铎的话，问出了一直盘旋在他心里的问题：“郁哥，你为什么这么爱钱？”
“这世上有人不爱钱吗？” 郁铎被江弛予天真的话逗乐了。
“我就不怎么爱。” 江弛予的成长环境复杂，对钱有不一样的看法。他接过老板手里的新手机，对郁铎认真地说道：“钱是最好的东西，也是最坏的东西。”
郁铎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老板，对江弛予的这个说法嗤之以鼻：“那是因为你还没长大。”

第12章 哥哥要把你卖了
两人从手机店出来，已经过了饭点。也许是刚才 “被迫无奈” 赚了两百块钱，郁铎大方地请江弛予在路边吃了一碗牛肉面。
回工地的路上，郁铎抄了一段近路。
这是一条手机地图都没有收录的小巷，巷子里灯光昏暗污水横流。巷口亮着一盏黄灯，一只黑色的野猫冷不丁地从围墙上跳了下来，吓跑了路过的行人。
一般不熟悉这一代地形的人，不会选择走这条巷子，郁铎艺高人胆大，毫不犹豫地载着江弛予转了进去。
江弛予就这么被人强塞了一台手机，他背靠着郁铎坐在车上，有些别扭地问道：“你的手机号是多少？”
“137——” 郁铎骑车灵活地穿过逼仄的小巷，嘴里报了一串电话号码。
江弛予轻点着屏幕，在屏幕上输入了这十一个数字，把郁铎的手机号保存了起来。
江弛予刚收起手机，刺耳的刹车声就在耳边响起，飞驰的小三轮猛地停了下来。
江弛予一把抓住扶手，这才没有被甩出去。他转过身刚想问郁铎在搞什么鬼，就看见车头站着一个小女孩。
郁铎看着小姑娘，眉头也皱得死紧。这小姑娘看上去不过三四岁的模样，刚刚突然从路边蹿出来。巷子里光线昏暗，郁铎的车速又快，若不是他刹车及时，怕是就要从这小女孩的身上碾过去。
“小鬼，别挡道。” 郁铎黑着脸，不耐烦地说道。
面对这样的黑面凶神，小姑娘并不害怕，她往前迈出两步，一把抱住郁铎的腿，小嘴一瘪，哭着喊道：“妈妈，我要妈妈。”
江弛予从身后探出头来，一脸惊奇地说道：“这是你年轻的时候欠下的风流债？”
先是莫名其妙来了个小姑娘，江弛予又故意在一旁说风凉话，郁铎顿时气得够呛：“闭上你的嘴！”
就在这时，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慌慌张张地从小巷子里跑了出来。他看见郁铎与江弛予，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跑上前来。
那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乍看之下没什么记忆点。
男人一把抱起女孩，嘴里念叨道：“哎哟，我的小宝贝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是你家孩子？” 郁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男子，道：“大晚上的，可得看好了。”
男人看了郁铎一眼，有些赧然地说道：“没事儿没事儿，孩子肚子饿了，正给她泡奶粉呢，谁知一不留神就跑了。”
江弛予也注意到了男人手里的矿泉水瓶，里面装着白色的液体，大概就是男人刚泡的牛奶。
但是谁家给孩子泡奶粉，会泡在矿泉水瓶里？
想到这里，江弛予又看向被男人抱在怀里的女孩，女孩生得粉粉胖胖，头发带着点自然卷，十分可爱。
她的身上穿着一条干净的花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她的父母是非常细心的人。然而此刻她的脚上却没有鞋子，脚底沾满了黑泥，甚至还有几个破口。
“小妹妹，这是你爸爸吗？” 江弛予从车上下来，有意无意地拦住了男子的去路。
女孩的年纪太小，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嘴唇一瘪，又哭了起来：“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小孩找妈妈了呢，我们先走了。” 男人见江弛予起疑，立刻警惕了起来。他把矿泉水瓶往墙边一丢，抱着小姑娘就要走。
“等一下，她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郁铎也看出了端倪，他调转车头，挡在男人面前：“先别走，我已经报警了，一会儿警察来核实一下再走。”
看男人四处闪躲的眼神，江弛予心里已经认定这个孩子的来路有问题，八成是这个男人拐来的。
为了不太早激怒男子，他没什么诚意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是误会，我先向你道歉。”
“滚开！少管闲事！” 听到江弛予这么说，男人顿时凶色毕露，一脚踢向江弛予的小腹，紧接着转身就跑。
江弛予往后退开一步，躲过了这一脚，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更不能让他走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擒住男人的肩膀，用力将他拽了回来。
小姑娘受了惊吓，“哇——” 得一声大哭了起来。于此同时，男人旋身挣开江弛予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刀。
“我劝你们识相点。” 男人将刀刃在花女孩的裙子上抹了抹，指向江弛予，已不再掩饰脸上的狠戾：“不该你们管的事，别插手。”
明晃晃的刀尖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江弛予看了郁铎一眼，郁铎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为了稳住男人的情绪，郁铎先退了一步：“你把孩子放下，我们就让你走，当作没看见这件事。”
煮熟的鸭子，怎么能让她飞了。男人抱紧了女孩，依旧不肯放手：“不关你的事，都给我滚开！”
女孩越哭越大声，男人怕她引来更多人的注意，已经逐渐失去了耐性。就在这危急时刻，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尖利的警报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巷子口。
男人见警车真的来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可眼前偏偏又有两个多事的人挡道。
他牙一咬心一狠，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怀里的女孩重重地往地上掷去。
郁铎和江弛予没想到男人如此丧心病狂，顿时顾不得其他，连忙飞扑出去接孩子。好在江弛予距离女孩较近，安全地将小姑娘抱在了手上。
然而这时，那个男人已经趁机跑出巷子，瞬间消失无踪了。
男人离开后，警笛声没有在巷子口停留，很快又逐渐远去。原来刚才郁铎在诈那个男人，事发突然，他并没有来得及报警。
男人落荒而逃，留下两大一小在巷子里大眼瞪小眼。
女孩扯着嗓子哭了五分钟仍不停歇，引来了路人的侧目。江弛予一脸求助地看向郁铎，郁铎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对这种事也没经验。
江弛予看向怀里的孩子，尝试和她沟通：“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妈妈，我要妈妈。” 女孩没有回答江弛予的问题，她大概已经哭了一个晚上，眼睛肿得像两颗小核桃。
“我们带你去找妈妈。” 江弛予的脑门瞬间变得两个大，但他耐下心来，顺着小女孩的话说道：“你知道妈妈在哪里吗？”
听到要找妈妈，女孩的情绪总算稍微平静了一点，她吸了吸鼻子，哭唧唧地说了三个字：“三… 里亭。”
三里亭这个地方江弛予知道，离这条巷子不远。但三里亭并不是一个准确的地名，而是一个很大街区，那里还有一座立交桥，交通四通八达。
现在孩子就在他的手里，就算他不想当这个好人，也得负责到底。他不是没想过把孩子留在这里等警察来，但是刚刚那个穷凶极恶的男人可能还在附近，如果他发现他们并没有报警，说不定又带着同伙去而复返。
要去最近的派出所，也要路过三里亭，想到这里，江弛予决定今天就管一管这个闲事，带女孩过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在路上就能遇见她的家人。
江弛予要管这个闲事，不代表郁铎愿意。郁铎比江弛予更不喜欢和小孩子打交道，男人逃跑之后，他就操着手在一旁冷眼旁观。
江弛予知道他嫌麻烦，于是对他说道：“你先回去，我先陪她去三里亭看看，之后再去派出所。”
江弛予没有猜错，小姑娘的哭声确实吵得他脑门疼，郁铎一秒都不想和他俩多待。
他看了女孩一眼，先一步骑上了车。他见江弛予和小姑娘呆在原地不动，又不耐烦地回头扔下一句：“愣着干嘛，都上车吧。”
就这样，郁铎骑着车拉着一大一小，沿着热闹的马路，一路慢悠悠地往前走。
路上小女孩的情绪平复了下来，总算不再哭了，甚至还和江弛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郁铎骑着车在前面听着，通过他们的对话，郁铎知道小女孩的名字叫星星，家门口还有一颗年年结出大果子的芒果树。
三人绕着三里亭的主干道找了一圈，都没遇见星星的家人。小女孩在外折腾了这么久，早就又累又困，没过多久就趴在江弛予的肩上，看上去蔫蔫巴巴的。
路过夜市的时候，郁铎将车停在一棵不挡道的行道树下。他交待江弛予在车上坐好不要乱跑，自己下了车。
夜市上人来人往，头顶上挂满了彩色的小灯，星星看着两侧琳瑯满目的摊贩，奶声奶气地问江弛予：“哥哥，去哪里？”
江弛予将小女孩抱到背风的地方，看了眼郁铎的方向，故意吓她：“那个哥哥要把你卖了。”
“你骗人。” 女孩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咯咯笑了起来，她用手指点了点江弛予的鼻子，笑呵呵地说道：“凶凶哥哥是好哥哥！”
星星年纪还小，不知道什么叫刀子嘴豆腐心，但她感觉得出来。那个凶凶的哥哥很快就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两串热乎乎的红糖米糕。
郁铎将一串米糕递给了小姑娘，另一串塞进了江弛予的手里，自己侧身往车上一坐，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
星星低头咬了一口米糕，脸上马上就乐开花。她将米糕伸到郁铎嘴边，高兴地说道：“凶凶哥哥，你也吃。”
郁铎仰了仰头，避开了举到嘴边的米糕，一脸嫌弃地说道：“我才不吃你们小孩子的玩意儿…”
郁铎的话还没说话，一个甜丝丝的东西就趁机塞进了他的口中。像是担心他会把东西吐出来似的，江弛予还胆大包天地捂住了他嘴。
米糕是红糖味的，蒸得软软绵绵，上面还刷了一层炼乳，吃起来齁甜齁甜的。
郁铎在那一瞬间瞪大了眼睛，露出了一脸见鬼了的表情。江弛予看着他吃惊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很快，郁铎的耐心告罄，眉头微微拢起。江弛予见他要发难，正打算见好就收，没想到他却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江弛予愣住了，那一瞬间，整个夜市的彩灯都落进了郁铎的眼睛，他的眼梢轻轻扬起，眼底亮晶晶的。

第13章 我们小江长大了
三里亭太大了，郁铎和江弛予带着星星转了一大圈，都没找到她家在哪里。
小姑娘吃饱喝足之后也不急着找妈妈了，窝在江弛予的怀里打起了小呼噜。
二人把星星送到派出所交给警察，又留下来做了笔录。配合民警走完所有流程之后，两人才从派出所离开。
郁铎和江弛予在大多数时间里都自顾不暇，小半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人好事，今天也算当了一回热心市民。
回到工地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来之不易的假期就这么一晃眼过去，天亮之后，郁铎与江弛予又要投入到日复一日的工作中。
第二天傍晚下工的时候，郁铎在三号遇见了江弛予，他把小三轮往楼底下一停，拉上江弛予一起往宿舍走。
回去的路上两人还在讨论星星回家了没有，一进宿舍的门，就看见星星大剌剌地坐在郁铎的床上抠手指玩。
星星看见江弛予也很高兴，小炮弹似的翻身下床，兴奋地扑进他的怀里。留下江弛予和郁铎两个人站在房间里面面相觑。
“你把她带回来的？” 郁铎问。
江弛予脸上的表情比郁铎还迷茫，他低头看了孩子一眼，道：“怎么可能？”
这时郁铎才发现，他们的房间被人仔仔细细地打扫过一遍，地板拖得一尘不染，桌面上的杂物都被收纳得整整齐齐。床上换了崭新的被子枕套，连长期布满灰尘的窗户都被擦得光可鉴人。
郁铎越发疑惑，这工地里，敢情是进了一位田螺姑娘？
郁铎正想着，一个女人就推门走了进来。女人的个子不高，留着一头齐耳的短发，白色衬衣藏青色裤子再配上一双运动鞋，打扮得简单利落。
“回来啦？我看菜都凉了，就借你们的食堂热了一下。” 女人一看见郁铎他们就笑了起来，她反客为主地打开手里的一只保温桶，从里面端出一盘炖牛肉放在桌上，招呼江弛予和郁铎：“赶紧过来趁热吃。”
眼看着女人从保温桶里端出一份酱猪蹄，又端出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汤之后，江弛予终于打断了她的自说自话：“你是？”
女人这才想起来忘了自我介绍，她放下保温桶，牵起星星的手，爽朗地笑道：“我叫林胜南，是星星的妈妈，今天来是为了感谢你们救了我的女儿。”
原来眼前的这个短发女人就是星星的妈妈林胜南。林胜南今年二十六岁，丈夫出外打工，自己开店创业，在三里亭的立交桥下开了一间水暖配件店。
店里没什么人手，星星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妈妈工作忙，她就听话地在店门口玩。昨天的生意格外好，林胜南从早一直忙到晚上，等到她收工招呼星星回家的时候，才发现女儿丢了。
“隔壁店的几个老板娘就陪我去派出所报案啊。” 三个人坐在小餐桌前，林胜南又往江弛予的碗里添了一勺甲鱼汤：“谁知一进门，就看见这孩子睡得正香呢。”
带走星星的那个男人确实是一个人贩子，星星如果被他抱走，后果将不堪设想。警方已经根据江弛予和郁铎提供的线索展开了调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派出所的民警同志告诉林胜南女儿是两个年轻人送回来的，林胜南向民警打听了二人的地址之后，今天就亲自带着女儿登门道谢了。
“来之前，我想让星星认你们当干爹。”
郁铎听了这话，当场就想拒绝。江弛予也不想在十七岁这年就英年早当爹，连忙说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举手之劳。”
林胜南看他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噗嗤” 一声笑道：“我知道，你俩的年纪离当爹还差得远呢。”
“你俩是我们家的恩人，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们的。” 说到这里，林胜南正色了下来：“不如这样，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我的亲弟弟，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以后没事儿啊，多来姐姐店里坐坐，姐姐给你们做好吃的。”
林胜南是个热情豪爽的性格，没等郁铎和江弛予同意，“义结金兰” 这件事在她这儿就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就是林胜南不停地往他们俩的碗里夹菜 。牛肉强筋，猪蹄健骨，甲鱼汤补气，最适合他们这样的年轻人。
为了不辜负林胜南的好意，两人吃完了满满一桌子菜，最后江弛予还闷掉了剩下了的小半锅甲鱼汤。
喝完这一锅甲鱼汤的后果，就是江弛予第二天早晨梦遗了。
这不是江弛予第一次梦遗，却是他第一次在梦里出现具体的形象。
这段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江弛予的眼前一会儿浮现的是一双带笑的眼睛，一会儿是一截落着光斑的后颈，待他惊醒过来的时候，惊觉裤子里濡湿了一片。
江弛予的心里明镜一块，他知道梦里出现的那个人是谁，于是越发懊恼。
趁着郁铎还没醒，江弛予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带着刚换下来的衣裤进了水房。
谁知无论在梦里梦外，郁铎这个人都讨人嫌。今天的郁铎起得格外早，江弛予刚将脏衣服泡进盆里，他就端着牙刷水杯走了进来。
江弛予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郁铎，他转了个方向，把水龙头的水开得 “哗哗” 响。
郁铎今天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偏偏热衷于招惹江弛予。水房里那么多个空位不用，他非要叼着牙刷挤进江弛予旁边的那个位置。
郁铎刚来江弛予身边，昨晚的梦境就突然涌进了脑海，江弛予浑身一僵，原地化为了一根烧得通红的木头。
这个罪魁祸首没有发觉江弛予的异常，他轻飘飘盆里瞄了一眼，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郁铎故意大惊小怪地说道：“哟，梦见干坏事啦？”
闭嘴吧你，郁铎的这句话让江弛予更加冒火，他闷头不说话，恨恨地往盆里洒着洗衣粉。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郁铎当江弛予是害羞了，他十分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们小江长大了，是好事。”

第14章 小狼崽子
失窃事件过后，工地上风平浪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郁铎他们的工程项目也进入尾声，很快就可以顺利收尾了。
李大能因为养了个吃里扒外的徒弟，连带着受了牵连，这段日子他夹紧了尾巴做人，也不经常在郁铎面前散德行了。
在这期间，林胜南又带着星星来工地玩了几次，郁铎与江弛予时不时也会去她的店里吃饭，顺便帮着做点力气活。
林胜南的店就在三里亭立交桥的桥头，店门口果然有几棵大芒果树。因为整间铺面是半地下室结构，所以店租便宜，若是遇到暴雨天气，雨水就会倒灌进来。
进店看到这奇葩的店面结构，郁铎突然想起原来自己以前就见过林胜南，前年工地在三里亭附近的时候，他曾经在林胜南这里买过几次材料。
听郁铎这么说，林胜南笑了起来：“你以后需要什么材料，尽管来找姐姐。”
说完，她朝郁铎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 “你懂得” 的表情。
在这个行业里，材料商为了争取订单给工程方采购人员回扣，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快开饭了，江弛予带着星星在门外的手龙头边洗手。他听见林胜南的话，回头看了郁铎一眼，调侃道：“拉倒吧，把钱给他就是肉包子打狗，不如留着给星星多买点好吃的。”
郁铎拾起一颗蒜瓣砸到江弛予身上，笑骂道：“闭嘴吧你。”
两个大小伙子拌嘴，逗得林胜南直乐呵。店里做饭不便，附近的店家都把锅架在过道上，一到饭点，大伙儿就聚在走道里做饭，你一言我一语格外热闹。
林胜南抓起一把青菜扔进烧热的锅里，随口问道：“话说回来，你们现在这个工程快结束了吧？下一个是哪里的项目？”
陈力承接的是水电预埋部分，等到项目主体工程结束，他们就该退场了。
“还不清楚。” 郁铎拿起一只干净的空盘递给林胜南，道：“得看老板那边怎么安排。”
眼看工程要顺利结束，谁知没几天，陈力那边就出事了。
出事的那天晚上，陈力在罗马夜总会请监理公司的人唱歌，一群男人连带着七八个小妹，一个晚上喝了不少酒。
酒后不知怎么的，陈力没有喊人过去帮他开车，而是自己一个人开车走了。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整辆皮卡被撞成了一堆废铁。
幸运的是送医及时，陈力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陈力受伤的消息很快就在工人间传开了，郁铎早上还正常上工，下午收工回来，就看见陈力的那间办公室被工人团团包围了起来。
办公室里堵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四毛站在门外东张西望，他一看见郁铎，连忙高声招呼道：“郁哥，郁哥，快来，红姐正找你呢。”
四毛口中的这个红姐，就是陈力的老婆郭丽红。郭丽红平日里不常来工地，却掌管着财政大权，想来现在被工人们堵在办公室里的人就是她。
看到这么多人在这里，郁铎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陈力的命是捡回来了，但至今昏迷不醒，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回工地了。
眼下陈力不在，他们的队伍里就少了一根主心骨，少了这个关键人物，工程能不能继续下去都是个问题。
但是工人们担心的显然不是这个，他们更担心是万一陈力回不来，他们的工资要怎么办。
在此之前，陈力之前已经欠了大家近两个月的工资，目前这势头看上去更是要歇菜。工人们觉得不能再耗下去了，纷纷提出要结工资走人。
从昨天开始，就有一部分人罢工闹事，大家左等右等，今天总算把老板娘郭丽红等了过来。
“嘿，让一让。” 郁铎没问四毛郭丽红找他什么事，直接挤开人群，进了办公室。
办公桌前坐着的果然是郭丽红，老板娘本就是个暴脾气，又被工人堵了大半天，火气已经被压抑到了极点，眼看随时都会爆发。
奇怪的是她一见郁铎进来，就像见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下来。
郭丽红站起身，对郁铎道：“郁铎，你跟我进来一下。”
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郁铎跟着郭丽红来到里间，刚关上门，他就问道：“力哥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不过医生说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郭丽红道。
郁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好。”
陈力会出这事，郁铎并不意外，他长期沉溺酒色，郁铎觉得他迟早会栽在这些事上，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陈力那挨千刀的现在躺在医院里，就算醒了，没几个月也下不了床，算他活该。” 郭丽红找了张椅子坐下，又拖过一张塑料椅摆在郁铎面前，示意郁铎也坐：“郁铎，你是怎么考虑的？”
郁铎听出这话里有话，他没有坐下，而是说道：“嫂子，有话不妨直说。”
郭丽红看了郁铎一眼，这才不再迂回，开门见山道：“我想请你帮姐一个忙，替陈力把接下来的工程做完。”
郁铎有些惊讶，他没想郭丽红找他居然是说这件事，陈力不在，队伍基本上就散了，退场只是时间问题，没想到郭丽红居然想继续把工程做下去，而且还把宝押在了自己的身上。
“为什么找我？” 郁铎问。
郭丽红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之所以找上郁铎，也纯属是无奈之举。
郁铎年纪最小，经验最少，心眼儿还多，确实不是她的第一人选。但是现在外面有能力的大工闹着要走，他们到哪儿都不愁找不到工作，没必要在这里耽误时间。剩下的那些个人又靠不住，把工程交给他们，还不如直接赔钱退场来得干脆。
那么唯一剩下一个勉强可选的人，就是郁铎。
当然，郭丽红不能这么和郁铎说，她抬头看向郁铎，脸上挤出了难得的一见的笑容：“陈力手下这么多人里，我最信任的就是你。”
郁铎笑道：“我看未必吧。”
陈力长期在外花天酒地找女人，郁铎帮他善后过几次，因此被郭丽红视为陈力的同谋，平时最看不顺眼的就是他，几乎没有给过郁铎好脸色。
这次郁铎虽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但也没有 “共度时艰” 的打算，如果陈力不能回来，他就早早结账走人。
毕竟人都是要生活的。
“陈力的伤势很重，医院那边的费用是个无底洞。” 郭丽红见郁铎不为所动，开始打起了感情牌：“在这个项目上，我们前期也垫了不少钱，陈力再出了这么个事，实话告诉你，我手上已经没有多少钱可以用了。” 说着说着，郭丽红悲从中来，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现在外面还有这么多工人的工资要发，想要拿到工程款，只有把项目顺利做完。”
说到这里，郭丽红抹了抹眼泪，郁铎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位以凶悍闻著称的老板娘这样。
郭丽红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脆弱的表情仅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她很快就擦干眼泪对郁铎说道：“你放心，接下来所有的风险还是由我来承担，你只要负责带领大家把工程做完。”
这是老板娘第一次好声好气地同郁铎说话，但并没能软化他的铁石心肠。带领一个施工团队有很多门道，如何控制成本，如何管理工人，如何安排进度。白慢活儿一场搭上几个月工资都是小事，一个不小心，还会背上巨额债务。
况且郭丽红这会儿保证得信誓旦旦，万一将来她无法兑现承诺，万一在郁铎带队的过程中再发生什么意外，万一工程做完之后拿不到工程款…
这么多个万一里随便一个成真，那么结果都是郁铎无法承担的。
总的来说，没个十年脑血栓，都不可能应下这件事。
但郁铎从中看到了机会。
“嫂子，我看上去就这么像一个冤大头？” 郁铎以退为进，意有所指道。
郭丽红听出了郁铎的言下之意，心想这小子果然不好唬弄。没有让出利益的情况下就让人承担风险，确实有些欺负人的意思。
“工程顺利完工，拿到工程款之后我分给你 5% 的利润。” 郭丽红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最后一张牌，那就是利诱。
5%这个分成比例，远低于市场行情，但在郭丽红看来，用来打发郁铎这样的打工仔足够了。
郁铎思忖了一瞬，给出了一个数字：“20%”
没想到这小子年纪不大，胃口倒不小，但好歹还有商量的余地，于是郭丽红往上加了五个百分点：“10%”
郁铎摇了摇头，坚持道：“20%”
“郁铎，不要太过分。” 郭丽红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但又退让了一点：“15%”
“20%。” 郁铎最后强调了一遍：“一个点都不能少。”
“我没看错你，你果然是个没情没义的狼崽子。” 最终是郭丽红败下阵来，除了郁铎，她没有别人可以选择。如果没有办法快速复工，被甲方清退出场，她不但拿不到工程款，还得赔付违约金。
“百分之二十就二十，我明天把合同给你送来。” 郭丽红站起身，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今晚就安排加班赶进度。”
说完，她一眼都不愿意再看郁铎，拿起手包就要出去。
临出门前，郁铎喊住了她：“等一下。”
郭丽红回头看了他一眼，冷笑着嘲讽道：“怎么？嫌不够想反悔？”
郁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厚厚的信封，“啪” 地一声扔在桌面上：“我早上取了点钱，先拿去应急。”
郭丽红愣了几秒，回到桌前将信封装进包里，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哽咽：“谢了，算我借你的。”
郁铎和郭丽红从小房间里出来之后，郭丽红就当众宣布了这个最新的决定。她的手里还有一点钱，还够发一部分人的工资。想走的可以领工资走人，剩下的人今晚马上复工。
和郭丽红预料的差不多，几个工龄长的大工都选择结算离开。郁铎平日里人缘不错，能力众人也看在眼里，再加上他表示顺利完工后给大伙儿加发一个月的工资，所以还有一大部分人选择留下来，愿意继续把工程干好。
决定离开的工人排着队来郁铎这里登记领工资，没过多久就排到了李大能。
李大能把手里揣着的大水壶往郁铎桌面上重重一杵，没好气地说道：“我屋里的铁架床坏了大半个月了，赶紧出钱给老子换个新的。”
四毛正帮忙在表格里找李大能的名字，闻言抬起头，有些惊讶道：“你要留下来？”
李大能万分不屑地瞄了一眼桌旁的郁铎，道：“不然呢？就凭他那点工夫，还想成事？” 说完他阴阳怪气地笑了声：“可别把底裤都赔了进去。”
“那你可得管好你的宝贝徒弟。” 郁铎见李大能嘴里不干不净，也不给他留情面：“再遇上手脚不干净的，我可顾不得你那张老脸。”
“我瞧你小子就是欠揍！” 李大能大怒，若不是他的徒弟拦着，怕不是要把郁铎的桌子掀了。
“开玩笑的。” 郁铎见成功惹怒了李大能，先退让了一步，主动给他送了顶高帽：“好了大能哥息怒，以后我还得仰仗您呢。”

第15章 大宝贝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郁铎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眼下人手不足，为了不耽误工期，剩下的人就得加班加点。郁铎带着工人，每天晚上工作到凌晨都是常事。
李大能负责技术，郁铎统筹全局，四毛阿升几个和郁铎关系好的在工友中稳定军心，一切进展得还算顺利。
入夏之后，雨水丰沛，这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暴雨哗啦啦砸在彩钢屋顶上，让人不胜其烦。
郁铎不在，四毛他们也不来宿舍聒噪了，江弛予总算落了个耳根清净。他翻出了前次出门买回的书，摊在小圆桌前看了起来。
也许是窗外雨声太过扰人，江弛予难得的静不下心。他盯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看了半个钟头，一个标点符号都看不进去。
这时，天边又劈下一道闪电，紧随其后的是数道惊雷。
江弛予放下书，来到窗边看了一眼，今晚的雨下得着实有些吓人。郁铎工作的 4 号楼上依旧亮着灯，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在冒雨赶进度。
雷雨天施工危险重重，但也不像郁铎干不出来的事。江弛予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一边打开手机给郁铎发了条微信。
【你现在哪儿？】江弛予问。
手机流量费很贵，这还是江弛予第一次给郁铎发微信。不知郁铎是正在工作还是压根懒得搭理他，这条信息发出去许久，江弛予都没有收到回复。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江弛予的不安也越发难以掩饰。又一道惊雷落下，他终于站起身取下门后的雨衣，决定上 4 号楼上看一眼。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条信息提示。
【在办公室呢。】郁铎回道。
短短的几个字，让江弛予把心装回了肚子里，工地办公室的条件虽也简陋，但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把雨衣挂回门上，回到桌前重新翻开书本。然而就在这时，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信息还是郁铎发过来的，郁铎在微信里问：【有什么事吗？】
郁铎这无辜的反问，让江弛予觉得自己今晚的坐立难安蠢透了，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没好气地回了句：【没事，睡觉了。】
郁铎并不觉得扰人清梦有什么不妥，假装客气地问道：【你有时间吗？过来一下。】
江弛予也不清楚自己在和谁较劲，他把手机扔到一旁，懒得搭理他。
但话虽这么说，郁铎的信息发出没一会儿，江弛予还是披着雨衣来了。
“来啦。” 郁铎显然没想到江弛予会过来，看上去一些惊喜，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座位，道：“先坐。”
乍看郁铎这个工地混子规规矩矩地坐在办公桌前，江弛予还有些不大习惯。他的目光在郁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就脱下身上的雨衣挂在门上，又沥了沥工靴上的水，来到郁铎身边坐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又被郁铎卖了。
办公室里的那张 “老板椅” 如今暂时属于郁铎，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白光，桌面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表格。
郁铎将一堆报表推到江弛予面前，问：“水电的材料表会看吗？”
“不会。” 江弛予摇了摇头，不知是真的不会还是故意和郁铎对着干。
“没事，不会可以学。” 郁铎像是没有听懂江弛予的话似的，自顾自说道：“先把这几份表看一下。”
江弛予瞄了一眼表格，看出了郁铎有事要他帮忙，于是故意说道：“太难了，我学不会。”
“有问题可以问我。” 今天的郁铎格外有耐心，为了表达对江弛予的信任，他直接递了一台计算器过去，用笔在空白处点了点，开始布置任务：“然后帮我把这两行的数字算出来”
不大的桌面上各种资料图纸堆积如山，江弛予一下子就明白了，敢情郁铎是把他拉来当秘书了。
郁铎要江弛予帮的这个忙并不难，他简单讲解了一遍这些资料要怎么看，两人就埋头开始自己的工作。
一个工程项目做下来究竟赚不赚得到钱，关键在于能否控制好成本。陈力的管理向来混乱，留下了一笔除了他本人没人看得懂的烂账。
郁铎今晚就要把这些账目理清楚，再根据剩下的工程量和仓库里的库存，将已有的材料计划单重新过一遍，该修改的修改，该重新制定的重新制定。
不仅如此，他还需要核算用料，做下一阶段的计划，看看哪一些自己派人出去买，哪些交给甲方的成控部门去采购。
郁铎原打算让四毛他们过来帮忙，但是这几个人屁股长钉，根本坐不住，让他们舞文弄墨，比让他们连夜上工还难。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郁铎给江弛予发了信息。没想到这小子信息不回，人倒是直接过来了。
江弛予很聪明，一点就通，这种数据整理的工作对他而言没什么难度，很快就上手了。
两人分占办公桌的一头，各自忙着手中的工作，窗外的雨声，电脑的主机声，计算机的按键声，交织成了一个静谧的夜。
窗外的大雨没有停歇的意思，郁铎放下笔，起身倒了杯热水。陈力手里的账目可以说是一团乱麻，给郁铎的后续工作增添了不少麻烦。
江弛予分神瞥了他一眼，发现他之前受伤的右腿似乎还是有些不能着力，于是停下笔，问道：“你的腿伤还没好透？”
“早好了。” 郁铎用一次性纸杯装了杯水，一瘸一拐地回到江弛予面前，道：“坐了太久，腿有点麻。”
“胡说八道。” 江弛予自然是不会相信他的鬼话，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问：“今晚没赶进度呢？”
“弟弟，麻烦看看外面的天气。” 郁铎翻了个大白眼，有些无奈地重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要钱不要命吗？”
江弛予笑道：“你爱钱还是爱命，自己心里有数。”
短暂的休息过后，郁铎又从档案柜里搬出了一大叠文件夹摆在江弛予面前。江弛予口中挪揄郁铎逮到个人就往死里使唤，但还是顺从地把工作揽了下来。
后半夜的时候，窗外雨势渐弱，工地池塘里传来了阵阵蛙声，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特有气息。
江弛予把郁铎交待给他的工作做完，抬头就看见郁铎仰头靠在椅背上，脸上盖着一本图纸，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江弛予放下笔，起身来到郁铎身边，轻声喊了一句：“郁哥？”
郁铎没有应答。
他最近的工作十分辛苦，工地上人手不足，很多工作无人分担。白天郁铎要在工地上做活，晚上回来之后还要处理许多琐事，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
江弛予将郁铎脸上的文件夹拿下来放到一边，把他翘在桌子上的腿搬了下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件不知是谁留下的劳保外套盖在他的身上。
在这期间，郁铎短暂地醒了一会儿。
“江弛予？” 郁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眼面前的人，问：“几点了？”
江弛予见这人还没清醒就要起身，又把他按回到座椅，将外套拉高到他的下巴，声音也不自觉地温柔了起来：“先安心睡会儿。”
做完这些事之后，江弛予把郁铎剩下的一堆文件都搬到自己桌面上，重新在位置上坐了下来。
* * *
郁铎这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第二天他是被四毛的大嗓门吵醒的。郁铎睁开眼睛的时候，和四毛来了个四目相对。
郁铎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晚回答江弛予什么是 “柔性防水套管” 这件事上，他睁着朦胧的睡眼，环视了一圈，问：“江弛予呢？”
四毛笑道：“早上工去了，他交代我先不要吵醒你。”
郁铎回想起四毛不久前的大嗓门，揉了揉太阳穴，道：“你就是这么先不吵醒我的？”
四毛嘿嘿一笑，道：“这不是一时间忘记了嘛。”
郁铎不再搭理四毛，扶着桌子坐起身，最近他太累了，昨晚居然不知不觉就在椅子上睡了一夜。
窗外已经雨过天晴，阳光洒落进来，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没硬化的路面上有些积水。
郁铎现在的半个身体都是麻的，他站起身，正打算舒展舒展筋骨，就听见四毛在一旁大惊小怪：“郁哥，牛逼啊，这些都是你搞出来的啊？”
郁铎看向四毛，这时他才注意到，昨天散落在桌面上的图纸资料全部都被人整整齐齐地整理了起来。他交待给江弛予的工作已经顺利完成，还没来得及交待的部分，也已经提前一步做好了。
不仅如此，昨晚郁铎手写出来的各种表格，都被制成了电子版，干干净净地打印了出来。甚至连陈力那东一笔西一笔的流水账，都按时间顺序理好，哪有空缺哪有错漏，一目了然。
四毛翻了几页桌上的文件，口中啧啧称奇：“厉害，郁哥，看不出来啊，你还懂这些？”
不用说也知道这些事都是谁做的，江弛予聪明，学什么都快，只是郁铎没想到他可以把事情做到这种程度。
幸福来得过太突然，那一刻郁铎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捡回了一个宝贝。

第16章 那你需要我吗
这个时候的郁铎已经具备了黑心资本家的基本素质，江弛予这么个大宝贝被他发现，自然是卯足了劲儿压榨。
从那天起，江弛予白天在泥水班组工作，晚上要来给郁铎帮忙，进度实在来不及的时候，还要兼职水电小工，上现场给他们打下手。
这对郁铎来说本是一段艰难的日子，也许就因为有人一起分担，也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日后再回忆起来，也不觉得有多么辛苦。
陈力撇下的这半拉工程很快就顺利完工，验收那天，郁铎起了个大早，前天他已经拖着李大能巡查了好几个楼栋，反复把细节检查了好几遍才走。
江弛予看出郁铎有些紧张，故意拿话消遣他，郁铎恼羞成怒，把他按在床上教训了一顿。
上一秒江弛予还在见招拆招，突然就脸色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匆匆跳下床，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阿升进来找郁铎的时候，遇上了出门的江弛予。
“他怎么了？” 阿升一脸不明所以地问郁铎。
郁铎慢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幸灾乐祸地笑道：“青春期的孩子火气大。”
江弛予把自己关在厕所的隔间待了许久，身体的某个地方才逐渐平复了下来。他佯装无事回到宿舍，郁铎已经和阿升一起出门了。
中午郁铎回来的时候，果然带回了好消息。这是郁铎第一次带队，一次性通过验收是不可能的，好在监理方也没有挑出什么大毛病，再花几天时间整改一下就大功告成了。
验收通过，原则上二十八天内拿钱。但是总包老板对郁铎的印象不错，也知道他们的难处，再加上陈力还吊在医院里等着钱续命，于是工程款很快就批了下来。
工程款下来的那天，组里的所有人都很高兴，郭丽红遵守诺言，一拿到钱就给工人们发放了工资和奖金。
郁铎也顺利拿到了他的分成，不仅如此，郭丽红还把之前郁铎给她的钱一并还给了他。
“陈力少说还要大半年才能下床，这几年不可能出来工作，也没法再带你了。”
郁铎高一那年就被陈力带出学校，跟着他们夫妻俩讨生活，虽然这些年郭丽红从来没有看郁铎顺眼过，但在她心里，对郁铎还有些责任在。
“红姐，你为力哥做得已经足够了。” 郁铎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局外人，这些话不该由他来说：“将来你得多为自己打算。”
“不关你的事。” 郁铎的一句话让郭丽红落下泪来，她和陈力自由恋爱，当年也是人人羡慕的一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婚姻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欺骗与背叛。
如今陈力像一滩烂肉一样躺在病床上，她之所以没有弃他不顾，不过是舍不得年轻时的感情。
郭丽红没有告诉郁铎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抹了把眼泪，从红布袋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人民币扔在郁铎身上，道：“拿了钱赶紧滚，自谋出路去吧。”
到了这里，意味着工程圆满结束。没有后续的项目，队伍也就散了，工人们陆续撤离工地，继续为各自的生计奔波。
后续还有一些收尾工作需要和甲方交接，郁铎暂时留了下来，四毛和阿升他们也自愿留在工地里帮忙。
林胜南得知这个消息非常高兴，张罗着一定要好好庆祝庆祝。一个上午她给郁铎打了好几个电话，叫他和江弛予晚上来店里吃饭。
郁铎和江弛予到的时候，林胜南已经提前打了烊，招牌上的灯早早关闭，店里的卷帘门也拉下一半，从她留的那半扇门往里望去，可以看见不大的方桌前支好了一只火锅。
“来了啊。” 林胜南从门里钻了出来，招呼道：“来个人给我搭把手。”
林胜南正说着话，星星从她的身后探出了小脑袋，林胜南无奈地摸了把女儿的后脑勺，笑道：“再来个人，把这根小尾巴抱走。”
有了郁铎和江弛予的帮忙，一顿火锅很快操持完毕，四个人围着小方桌坐好，烧开的火锅咕噜噜冒着热气，桌上摆满了各色菜，光是牛羊肉卷就有几大盘。
“这段时间你们俩都累着了吧。” 林胜南先是给星星烫了把挂面，又往锅里下了一大盘羊肉：“赶紧多吃点肉补补。”
鲜红的羊肉一入锅没几秒，就被烫熟飘了起来，郁铎瞄了江弛予一眼，故意调侃他：“年轻人是要好好补一补。”
郁铎这点不怀好意太过明显，江弛予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他捞起一筷子肉扔进郁铎碗里，硬邦邦地说道：“吃你的饭，用不着你操心。”
林胜南见这两人又要你来我往地掐起来，伸出筷子敲了敲火锅边缘，佯怒道：“多大的小伙子了，都给我好好吃饭！”
这顿饭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林胜南问郁铎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郁铎用勺子撇掉锅里的浮沫，道：“不知道，现在应该有不少工地在招工，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胜南捞起一片煮熟的羊肉放进星星的碗里，又问郁铎：“你想不想自己出来单干？”
“姐姐。” 郁铎被林胜南的这个问题逗乐，笑道：“这事儿是我想就能有的吗？我还想在 H 市买套房呢。”
“郁铎。” 林胜南放下碗筷，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和郁铎开玩笑：“我这里正好有一个项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林胜南经商多年，性格爽利大方，和她做过生意的人都会变成她的朋友，因此积累下了不少人脉。
最近她的一个朋友刚刚承包了一个酒店工程，正在招班组。
“清包，工程量不大，按进度付款。” 林胜南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个项目的大致情况后，说道：“你现在有经验，也能独挑大梁了，完全可以接下来。况且你们工地上不是还有一帮兄弟没地方去吗？不如就带着他们出来干，自己当小老板不是更自在？”
“姐，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就是因为带过队伍，郁铎比林胜南更能了解这其中的困难所在：“一是我的经验不足，冒然从头开始接一个工程的话风险太大。二是这种工程肯定需要垫资，我没有这个资金。”
“这有什么难的。” 听郁铎这么说，林胜南爽朗地笑了起来：“你放心，承包这个工程的老板是我的老朋友，到时姐姐出面给你谈个预付款不是问题。材料这块你也不用担心，你忘了姐姐是卖什么的？需要什么直接来拿，姐先给你赊着，到时候要是实在周转不来，我们再想办法。”
林胜南替郁铎考虑得十分周全，可见她是真的想拉郁铎一把，郁铎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人，于是说道：“姐，我会好好考虑。”
林胜南笑道：“好，等你的好消息。”
一顿饭边吃边聊，就这么过了三个小时。郁铎和江弛予从林胜南店里出来时，已经是是晚上十点。
到底要不要去接触这个工程，郁铎还没有给林胜南一句准话。但不能否认的是，郁铎确实有些心动。
郁铎今天没有骑车出来，江弛予提议走路回去，省点车费的同时又顺便消消食。
盛夏时节，晚风中都带着暑气，两人沿着宽敞的马路往回走，走到半道的时候，背上已经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郁铎在路边买了两根老冰棍，他和江弛予一人一根，两人靠在人行天桥上慢悠悠地吃着。
H 市是一座永不眠的城市，夜里十点，桥下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天桥上也热闹非凡，手机贴膜的小伙儿、卖袜子的姑娘，做草编的老人，大伙儿趁城管下班的时候齐齐聚在这里，为各自的生计努力。
一根冰棍吃完，郁铎将签子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递给江弛予：“拿着。”
“给我的？” 江弛予一脸意外地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
“这段时间你也出不了少力。” 郁铎看了江弛予一眼，又将目光投向远方的车流，道：“没想到你还挺能干的，以前读书的时候学习不错吧？”
江弛予谦虚地说道：“马马虎虎过得去。”
“老周那边也准备退场了。” 郁铎俯下身，将手肘搭在围栏上，淡淡地开口说道：“听说他想带你一起走？”
“嗯。” 江弛予点了点头，不久前老周已经找他谈过一次。老周对他的印象不错，看他的意思，大概是有想收自己为徒的意思。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郁铎叼着冰棒棍，含含糊糊地说道：“他在南面又接了个项目，你如果想和他过去干，我把这几个月的工资结给你。”
江弛予在工地里工作了四个月，工资都在郁铎手里，该扣的扣，该除的除，还有些盈余。
江弛予没有回答郁铎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郁哥，你需要我吗？”
郁铎被江弛予这话问得一怔。
“我是说，你这边需要我留下来帮忙吗？” 江弛予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没头没脑，于是又解释道：“胜南姐不是说了，她那边可以给你介绍项目，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留下来给你打下手。”
“这才做过半个项目，就想着一步登天呢？” 郁铎嗤笑了一声，他没想到江弛予也把林胜南的话听进去了。
“为什么不能，这次这个项目你不是都顺利做下来了？” 江弛予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郁铎身上，难得地说了几句顺耳的话：“而且酒店的工程量还没有这次的大，对你来说不成问题。”
“你倒是挺看得起我。” 郁铎道。
“那当然。” 江弛予将目光从郁铎身上移开，顺着道路两旁的路灯飘向远方，话锋一转，说道：“再说，这次你不是赚了点钱？”
江弛予知道郁铎这次赚了点小钱，而且他平日里吃住在工地，也不怎么出去消遣，基本没有花销，多少是有些积蓄。
“你可别想打这笔钱的主意。” 一提到钱，郁铎瞬间就警惕了起来：“我有别的用途，一毛都不许动。”
“守财奴。” 江弛予被郁铎的反应逗乐了，说道：“反正只要有需要，我就跟你走，老周那边我会和他说。你看你这人整天只会打打杀杀，电脑一窍不通，做账也迷糊，如果我不在，会不会赔本儿还真不好说。”
“欠揍是吧？” 郁铎听江弛予这么说，不服气地挥了挥拳头。
江弛予往后一仰，避过了郁铎这装模作样的一拳，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郁铎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但他像是被江弛予这个笑容烫到了一般，有些不大自然地移开了眼。
“你可得考虑清楚了。” 郁铎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事先说好，我的工资可没老周开得高。”
“行了，知道了，不用给我打预防针。” 江弛予知道他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我可不像有些人那样只爱钱，管吃管住就行。”
“这事再说吧。” 郁铎将冰棍儿签子往垃圾桶里一丢，说：“走了，回家了。”

第17章 还得多亏了小江
回去考虑了一个晚上之后，郁铎决定接受林胜南的提议，自己带着人出来承包工程。
他试着把这个想法和四毛阿升聊了聊，得到了他们的强烈支持，大家纷纷表示愿意出来跟着郁铎干。
最让人意外的还是李大能，李大能在陈力手下逮着郁铎掐了这么些年，大概是掐出了感情，竟也愿意跟着他出来白手起家。
在林胜南的牵桥搭线下，郁铎和工程总包吃了几次饭，有林胜南从旁协作，这件事就这么成了。
签合同的那天，郭丽红担心郁铎没经验吃亏，一边骂他忘恩负义撬走了陈力的班底，一边出面帮他过了一遍条例细节。
在这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就到了班组进场的日子。工地有安排住宿，郁铎如今大小也算是一个老板，所以工地上给他单独安排了一间兼备办公功能的板房，不用再睡仓库。
大概是沾了 “老板舍友” 的这个光，江弛予这次没有被分配到四毛他们的八人间，而是依旧睡在郁铎的上铺。
工地上的生活简单，大家随身的东西都不多，无外乎就是一床铺盖，几件衣服，一辆小三轮就能把整队人的行李都运过去。
江弛予他们得先去办入职登记，郁铎留在宿舍简单整理了一下房间。整理床铺的时候，他不小心碰掉了江弛予放在上铺的旅行袋。
这只袋子跟了江弛予多年，早就破烂不堪，落地的一瞬间拉链就被崩裂，袋子里装着的东西一下子全都散了出来。
若不是郁铎躲得及时，这袋子砸的就是他的脑袋。
江弛予那小子居然还有脸说他抠门，买花生油送的行李袋都烂成这样了，还不舍得换——郁铎正腹诽着，目光突然被掉落在地上的几本书吸引。
郁铎这才注意到，江弛予的包里装了一摞的课本，这些课本横跨了高一到高三，包含了各个学科。看得出主人很爱惜这些书，但由于翻阅得太频繁，还是有一些起毛卷边。
郁铎随手拾起一本高三数学翻开，看见里面用黑色的签字笔写满了笔记，每一课的课后习题上也已经用铅笔填用上了答案。
郁铎离开学校多年，这些公式在他眼里和天书无异，他并不知道这些答案是否正确，但他看得出来，写下这些字的人，一定是怀着无比认真和珍惜的心情。
四毛在这个时候突然推门闯了进来，他见郁铎一脸愣怔地蹲在地上，问：“郁哥，这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 郁铎没有做声，依次将书捡起装进了袋子里，又把袋子放回江弛予的床上。
队伍正式进场之后，甲方施工员过来给班组做施工交底。开会那天，郁铎把江弛予也叫去了。
在开工前的准备时间里，江弛予自学了一些水电方面的基础理论。他接受新知识的速度很快，现在不但能看得懂施工方案和图纸，记下了各种材料的型号和名称，抽空考了一本初级技工证，就连郁铎他们在技术交底会上讨论的内容，他也已经大致听得明白。
如江弛予预料的一般，以郁铎他们以往做过的工程难度来说，酒店的这个项目确实是小菜一碟。
郁铎没有把他扔给李大能当小工，而是让他从旁协助自己做好统筹材料人工、把控施工进度、管理现场等工作。
项目管理这边有江弛予，技术方面有李大能他们几个专业技能过硬的大工，再加上四毛阿升等人默契配合，团队就这么像模像样地运转了起来。
刚开始跟着郁铎回工地的时候，江弛予确实只是把这里当作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工地里收入不高，和以前在夜场不能比，更没有什么额外的小费进账，再加上还有郁铎这个变着法从他身上赚钱的人，所以江弛予原本打算攒上一笔钱就走，不在这种地方久留。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过去他身边充斥着男盗女娼鸡鸣狗盗的肮脏事，独善其身的人，是无法在那样的环境中活下去。但郁铎这里不一样，在他手下工作虽然辛苦，但可以活得坦荡。
这段日子以来，江弛予的心里萌生了一个小念头，这个念头太过遥远且不切实际，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看着万丈高楼在他面前一天天平地而起，对这个钢筋水泥的世界里发生的一切有着无限的好奇，他想知道这样的庞然大物是怎么设计出来的，也想知道这些结构之间都是什么原理，还想知道这些高楼大厦该如何建成。
不过江弛予明白，这不是他现阶段能考虑的事情。
* * *
郁铎当老板的风格和陈力完全不同，他鲜少待在办公室里吹空调，而是每天和兄弟们同吃同住，一起干活，上楼板下基坑，风里来雨里去。
工程顺风顺水地进行了两个月，这天郁铎在现场接到了老周的电话。挂断电话后，郁铎撂下一句 “你们先干着，我晚上回来。” 就下楼去了。
“老板干什么去？” 四毛好奇地问江弛予。
江弛予看了眼郁铎离开的方向，低下头继续自己手里的工作：“和周老板吃饭去了吧。”
郁铎今晚确实是和周老板有约，这位周老板，就是上一个工地的泥水班组的工头老周。项目结束后，老周就去了南面的一个工地，他听说了郁铎现在出来单干事，于是特地攒了个局，约郁铎出来和他相识的几位老板一起吃顿饭。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白喝的酒，周老板煞费苦心，自然是为了这几位老板手里的工程。
郁铎刚完成从小工到小包工头的身份转变，还没来得及置办一套拿的出手的衣服。他回宿舍里找了一圈，终于翻出一套看上去稍微像样点的衬衫长裤换上。
老周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郁铎刚一走出工地的大门，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 A4L 正对着大门停着。
老周还是那个老周，不过换了身行头，就差点认不出了。他叉着手靠在车头上，光溜的脑门上架着一副墨镜，看上去特牛逼哄哄的样子，还真有点大老板的威风。
郁铎走上前去，笑着调侃道：“几天没见，周总都换车了？”
老周拍了一把车头，道：“牛逼吧。”
郁铎配合地伸出大拇指：“棒！”
“干我们这行的，有的时候还就得讲究这些门面。” 老周起身拉开了驾驶室的门：“等你这个工程赚钱了，也给整上一台！”
“可拉倒吧。” 郁铎开门坐进副驾，根本没有把老周的话放在心上：“我的那台电动小三轮就很不错。”
话虽这么说，这奥迪和工地里的五菱宏光确实不大一样，双层中空玻璃，环绕音响，真皮座椅，空调呼呼一吹，浑身都舒坦了起来。
今天这个项目的情况，老周和郁铎在电话里基本已经聊过了，从工地到酒楼还有十几分钟的车程，于是两人就随便闲聊了起来。
“你女儿中考成绩出来了吧？” 郁铎平时鲜少吹空调，不大习惯冷风直接对着脸招呼，伸手将风叶摆高了一点：“考得怎么样。”
“市立一中。” 一提起女儿，老周脸上的自豪感就掩饰不住，道：“牛逼吧。”
市立一中是 H 市最好的高中，考进了这所学校，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踏入了 985、211 的大门，再努力一点，拼上个清华北大也不是不可能。
想进这所学校可不容易，郁铎有听说老周女儿的学习不错，没想到成绩居然这么好，由衷地赞叹道：“厉害。”
老周嘿嘿一笑，得意地说道：“这事儿说起来啊，还得多亏了小江。”
“江弛予？” 郁铎有些惊讶。
“你不知道了吧，考前那两三个月，都是他在给我闺女补课。还别说，那段时间进步得可快了。” 说到这里，老周不由得也觉得有些惋惜：“要说回来，他真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以前学习成绩应该也是最拔尖的那挂的，现在和我们一起在工地上干这些累活，真是操蛋。”
郁铎更惊讶了，他没想到老周闺女顺利升学居然有江弛予的功劳。
这时他听老周问：“他今年多大了？十六还是十七？”
“十七。” 郁铎想了想了江弛予在登记表上填的出生日期，道：“应该也快十八了。”
“他如果生在条件过得去的家庭，这会儿应该也该高考完了吧。” 老周转动着方向盘，不由得感慨道：“可惜咯。”
郁铎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车窗外，脑海里不自觉地想起了江弛予行李袋里那摞写满了笔记的课本。

第18章 看看不花钱
老周这次给郁铎介绍的这个工程，开工时间是在四个月以后，那个时候郁铎正好结束手里的这个项目，如果顺利的话，可以做到无缝进场。
工程也不是什么大项目，就是建一座厂房，实力雄厚的大老板看不上，单打独斗的小喽啰吃不下。
再加上这几位老板刚从北边过来，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招募信息还没有发布出去，是老周先一步得到消息，通过朋友和他们搭上了线。
这就意味着，目前项目竞争还不大激烈。
老周和林胜南的目的不同，他拉着郁铎入伙，一方面是他觉得郁铎这个小伙子确实不错，工程给谁干不是干，肥水不流外人田。另一方面，他也想赚这笔工程介绍费，毕竟谁都不会嫌钱多。
当然最重要的，他自己也想拿下这个项目。
老周订的海鲜酒楼在城北区，说不上高端，宴请也不丢面儿。包厢门一推开，房间里烟雾缭绕，主位上几个膀大腰圆的男子正在吞云吐雾谈笑风生。
这场应酬和上次林胜南组的友情局不同，牵涉的是实打实的利益，双方一打上照面，就开始互探对方的虚实，十句话里七分真，三分假。
初出茅庐的郁铎在老周的口中，自然而然地夸大成了经验丰富资金流雄厚的郁总。
郁铎不常参加这样的场合，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从头到尾他都表现得不卑不亢应对自如，算是没有辜负老周给他立的这个人设。
毕竟想要从别人手里拿到工程，首先第一步，就要让人家相信你有这个实力。
酒桌上好办事，这话到底不假，今天的几位老板都是北方人，喝起白酒来眼睛都不眨。第四瓶泸州老窖打开之后，桌上的话题已经从一开始不冷不热的没话找话，变成了 “郁老弟，今年春节，就今年，你到 B 城来玩儿，哥一定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有对象没？还没有啊？这事儿放心，包在你老哥我的身上…”
当然，这些都是场面话，酒醒之后，不会有人记得自己在酒桌上夸下了什么海口。
红酒白酒要喝什么开什么，海味山珍轮流上了一遍，酒足饭饱之后，老周还贴心地安排众人去罗马夜总会洗脚。
罗马夜总会是什么地界，去那里洗脚究竟 “洗” 的是什么，大伙儿都心知肚明。
见事情谈得差不多了，郁铎借工地上有事为由，推辞了这下半场。倒不是因为他是什么洁身自好的白莲花，只是不想在这种事上花冤枉钱，就算别人请客也不行。
这家酒店开在一家售楼部旁，为了节约成本，和售楼部共享电梯。和老周他们依依惜别之后，郁铎先乘电梯下了楼。
酒量再好的人都遭不住他们那种不要命的喝法，郁铎靠在电梯扶手上，看着液晶屏上不断变换的数字，视线逐渐开始有些模糊。
郁铎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多酒，刚刚在酒桌上，所有的人都在夸郁铎海量，但他不过是在强撑着不让别人看出他已经醉了而已。
透明的电梯一路下行，电梯外的景观不断变化，越发模糊的视线中，郁铎突然在售楼部那极尽奢华的花坛边看到了江弛予。
有那么一瞬间，郁铎以为自己今晚喝了太多酒出现幻觉。
酒精麻痹了人的思考能力，郁铎直勾勾地盯着那道人影瞧，就在这时，那个人像是有所感应似的，抬头望了上来。
隔着一层钢化玻璃，两人遥遥对视了一眼。
直到这一刻，郁铎确定那个人确实是江弛予无疑。
“你怎么来了？” 电梯门打开，郁铎问已经来到门边的江弛予。
“你以为我想来，还不是老周催的。” 江弛予看了眼郁铎的脸色，眉头就皱了起来，有的人喝酒会脸红，有的人越喝脸越白，郁铎明显就是第二种，现在他的脸色用面如金纸来形容都不过分。
江弛予口气生硬地说道：“老周说你喝了酒，让我来接你。”
刚蹭了人家一顿饭，郁铎转眼就毫无心理障碍地抱怨起了老周：“老周就是啰嗦，他自己也没少喝。”
江弛予今天是骑车出来的，车就停在花坛边上。他领着郁铎往小三轮的方向走，没好气地说道：“先担心你自己吧。”
郁铎嘲讽地了一声，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变，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一把推开江弛予，冲到路边的垃圾桶旁，吐得天昏地暗。
直到将胃里的东西吐得一点都不剩，郁铎才停了下来。江弛予去便利店里买了一瓶矿泉水出来，搀着郁铎来到车后斗上坐着。
“怎么喝了这么多？” 江弛予拧开瓶盖，把水递给郁铎，他一看那人的狼狈模样，心里就揪得难受，于是又补上了两句：“自己什么酒量，心里没数吗？”
说完，江弛予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地移开视线，但没一会儿，目光又像不受控制似的，转到他稍微回了点血色的唇上。
“你以为我想喝。” 吐过之后，郁铎一下子舒服了许多，头脑也跟着清醒了不少，他接过矿泉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说道：“不喝的话，你们下半年和我一起去要饭？” 郁铎将手里的矿泉水瓶举到眼前，仔细打量着上面的标签：“这矿泉水得多少钱啊？又浪费钱。”
“我请你，不用你还钱行了吧。” 江弛予被这人气得牙痒痒，此人怕不是貔貅成精，都这样了还不忘抠门。
“那还差不多。” 郁铎一听，又眉开眼笑地喝了起来，仿佛刚才吐得要死要活的人并不是他。
二人这边正说着话，对面售楼部的大门突然打开，一位烫着卷发的漂亮姑娘踩着八厘米的小高跟，送客户走了出来。
为了更好地卖房，如今的售楼部建得一个比一个奢华，看上去就像是一座恢弘的大宫殿。高耸的罗马柱，巨大的大理石拼花地板，明亮的落地窗里灯火辉煌。从内到外透露着 “穷人勿入” 这四个大字，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在姑娘 “哒哒哒哒” 的脚步声中，郁铎喝水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完全被门里那触不可及的光亮吸引。
夺走他全部注意力的不是眼前这位漂亮姑娘，而是大屏幕上那绚丽多彩的项目宣传片——卓越地段，超大社区，创造温馨生活，坐享幸福人生。
江弛予注意到郁铎的目光，送客人离开的姑娘也看见了。她站在大理石台阶上，笑着朝郁铎问道：“先生，看房吗？”
清脆的声音让郁铎回过了神，所在的光亮在瞬间退去，他依旧坐在冰冷的小三轮上。
郁铎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大方地笑道：“你看我像买得起的样子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提前了解一下，说不定将来就买得起了呢？” 姑娘听郁铎这么说，立刻就笑了起来，她伸手将厚重的雕花木门推得更大了一些，对二人说道：“看看又不花钱，快进来吧。”
有那么一瞬间，郁铎是心动的，但他看了眼江弛予牛仔裤上的灰，又看了看吐得一身狼藉的自己，还是决定不给女孩添这个麻烦。
他笑着对她说道：“谢谢你，以后有机会吧。”
“行，没问题。” 女孩没有强求，她踩着细高跟走下台阶，来到二人面前，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两张名片，给郁铎和江弛予一人递了一张。
“我叫 Rebecca。” 女孩笑着他们说道：“以后需要买房的话，记得来找我哦。”

第19章 同病相怜
郁铎来的时候搭着老周的奥迪，回去时坐的是江弛予的小三轮，不过这对郁铎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刚一上车，他的眼皮就重得睁不开。
大概是折腾了一整个晚上，这会儿醉意彻底翻上来了。
江弛予正专心骑着车，突然有一团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拱上了他的后背，白酒特有的曲香随之飘来，里面混着些许郁铎的气息。
江弛予整个人都僵住了，背脊瞬间绷成了一条直线，似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趁着等红灯的时候，他飞快地回头望了一眼。
贴着他的后背，果然是郁铎那颗脑袋，那个人侧着身体闭着眼，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前方的红灯闪又闪，倒数计时结束，绿灯亮起。容不得江弛予多想，小小的三轮车被拥挤的车流推搡着继续前进。
回家的路上，江弛予又想起了不久前郁铎在售楼部前的那个反应，他认识郁铎这么久，从没在他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思绪翻飞之间，他竟然把徘徊在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郁哥，你这么些年钻进钱眼里出不来，是不是为了买房子？”
言毕，江弛予又觉得自己的猜测毫无道理。在这座城市买一套房子，是他们这种阶层的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哪怕是一辈子不吃不喝，都未必能买得起脚下的一个平方。
就算这些房子是他们这些人没日没夜一块砖一块瓦垒起来的，房子里的美好生活，也与他们无关。
江弛予料想郁铎睡着了，没有听见他的话，没想到身后的那个人突然动了动脑袋，说：“是。”
说完，郁铎揉了揉脑袋，抱怨道：“什么钻进钱眼里，你小子怎么说话的？”
江弛予假装没有听见这后半句，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为什么会想买房？”
“没为什么，你上大街上随便拉个人问问，谁不想买房？” 郁铎的脑袋昏沉得厉害，他依旧倚靠在江弛予的背上，微微睁着眼睛，看上去像是随时都会睡着。
“有个落脚的地方，每天都在自家的床上醒来，不好么。”
不用担心明晚睡在哪里，也不用瞧谁的脸色过活，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江弛予大胆想象了一下这样的生活，笑道：“听起来是挺好。”
“我没和你说过吧。” 郁铎这会儿精神了许多，他望不断后退的街景，像是突然想起还有这么件事儿似的，对江弛予说道：“我有四个爹，厉害吧。”
江弛予摇了摇头，但很快又意识到，郁铎看不到他的动作。
过量的酒精勾起了郁铎的表达欲，他不是很在乎江弛予有没有在听，自顾自地说道：“四岁那年，我妈就和我亲爸离婚了，后来她又带着我结了三次婚。” 郁铎说：“我从小就辗转在各种各样的家庭里，喊不同的男人爸爸，还有好几个已经记不清模样的哥哥姐姐。”
这是郁铎第一次向江弛予说起自己的事，自从江弛予认识郁铎以来，他从未提过自己的家人。
电视上总说，父母关系恶劣对孩子的成长不利，家庭不稳定有害孩子的生长发育，但郁铎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稀里糊涂的长大了。
他这四个爹的经济条件各不相同，在郁铎的成长过程中，有一段时间是出入都有司机，读着私立贵族学校的小少爷，当然更多的时候都是混迹街头的混混，直到高一那年，他的母亲去世，他也因故辍学，从此跟着陈力出来打工。
郁铎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地在身后响起，让江弛予的心里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不过他没有资格安慰郁铎，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装作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听上去，你妈和我妈差不多不靠谱。”
“差不多吧。” 想起母亲过去的事，郁铎忍不住笑了，但他很快又说道：“不过她很爱我，一辈子都在为我付出。”
“那你妈妈是怎么…” 说到这里，江弛予突然停了下来。现在再说这些旧事，不过是徒增伤心，没有任何意义。
“你想问我妈妈是怎么死的？” 郁铎倒是不怎么在意，他的语气十分平常地说道：“她是自杀的，上吊，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郁铎的母亲在二十岁时就嫁给了他爸，是个有点浪漫，又有点理想主义的人。无论在感情上受过多少次伤，她都对爱情怀抱着热忱，每一次都全身心地投入。
她在第四段婚姻里，遇见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垃圾，男人玩弄了她的感情骗走了她存着给郁铎上大学的积蓄之后，堂而皇之地把新欢带回了家。
“那年我住在学校里，每三个月回家一次。我妈的尸体都烧成灰了，我才知道她自杀的消息。”
得知了母亲的死因之后，十六岁的郁铎带着刀等在男人下班的路上，准备和他同归于尽。
“后来呢？” 听到这里，江弛予有些紧张，不过现在郁铎好端端地在这里，当年应该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
“后来我和他一起进了医院，那男人倒是没什么大碍，我就比较倒霉了，一动手就被夺了刀，腰上挨了一刀就算了，小腿还被打断了。”
郁铎的腰下一寸的地方至今还有一道刀疤，看上去十分狰狞可怖，就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郁铎提起的是一件旧事，他把这件事连骨带血地咽进肚子里，反复消化多年，已经掀不起波澜。
然而在江弛予听来，却像一记大铁锤，砸得他的胸口嗡嗡作响，许久不得平息。
他想回头看那个人一眼，但他的眼神，一定会暴露他的心绪。于是江弛予继续骑着车往前走，若无其事地说道：“没想到你也有吃瘪的时候。”
“废话。” 郁铎不觉得被人缴了家伙有什么丢人的，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那个时候我和你差不多大，当然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换做现在可就不一定了。”
江弛予尽量表现得事不关己，用两个字评价：“嘴硬。”
“嘿，江弛予，翅膀硬了你。” 郁铎一听就不乐意了，当即就要起身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瞧瞧。江弛予故意骑车碾过路面上一个凹凸不平的小坑，又把郁铎给震了回去。
之后他还要没事人似的补上一句：“天黑路滑，坐好。”
男人因为心虚，没有追究郁铎的法律责任，但郁铎还是因为这件事被学校开除，早早跟着陈力出来打工。
他没有钱，没有家人，也没有未来。在每天机械麻木的工作中，想要有个家的那点执念，成了支持他走下去的唯一理由。
非要做点什么，他这段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才能有一点意义。
“你妈没了的那天，你是什么感觉？” 郁铎轻声问江弛予。
江弛予默了默，给出了煽情情感节目里常见的标准答案：“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一辆小轿车打着远光灯迎面驶来，大灯晃得江弛予的眼前眩白一片，又过了好几秒钟，他才重新看清了前方的路。
江弛予眯了眯眼睛，给出了答案的后半段：“我解脱了。”
小三轮穿过了繁华路段，四周逐渐僻静了起来，路灯到了这里都变得暗淡，路边不少店铺已经半拉下卷帘门。
小风拂在脸上，睡意卷土重来，他没有对江弛予这个不怎么符合世俗道德标准的答案发表什么高见，重新闭上了眼睛。
江弛予察觉到郁铎睡着了，于是放缓了车速，载着郁铎，一路往工地行去。

第20章 三里亭
这场酒后谈心，并没有拉近郁铎与江弛予心灵之间的距离。
第二天天一亮，两人该拌嘴时拌嘴，该抬杠就抬杠，这对 “难兄难弟” 之间，没有半点互相怜惜之意。
夏末接连数场的暴雨，让全年无休的工地停工了好几天。在不能开工的日子里，郁铎请老周和甲方老板吃了几次饭，洗了几次素脚。
工程能不能拿到手尚没定数，听老周那边说法，应该是十拿九稳。
甲方回请郁铎吃饭那天，郁铎带着江弛予一起去了。江弛予一露面，老周就像见着了亲儿子似的，给他全方位夸奖了一通。
大概因为有江弛予这个未成年在场的缘故，当天的气氛十分健康和谐，酒没多喝，荤段子没多讲，一吃完饭，众人就早早散了。
老周他们有没有午夜场安排，郁铎不知道。反正饭局一结束，他就带江弛予先回了工地。
回去的路上，江弛予在路边摊上买了一盏台灯。他打算把灯架在上铺的围栏上，方便偶尔睡前看书。
郁铎没有多问什么，叉着手坐在车上看江弛予和老板讨价还价。回去之后，他就让四毛帮忙把这盏灯装了起来，还顺手换了一颗瓦数更高的灯泡。
第二天傍晚，气象局发来了这周的第三次暴雨警报。到了晚上十点，大雨准时落下。
今夏多雨，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但今天这雨势这属实吓人，天像是被高耸入云的塔吊捅破了个大窟窿，哗哗往下漏水。
郁铎整个晚上都在组织大家做防洪准备，在几个易进水的节点，用沙袋垒了一层又一层。江弛予盘点完仓库，立刻出来帮忙，又被郁铎赶了回去。
“马上好了，别跟这儿裹乱。” 郁铎接过江弛予手中的沙袋，就把他往宿舍的方向推：“回去干你自己的事去。”
郁铎收工回去的时候，江弛予正如往常一样在自己的床上看书。他看书很认真，时不时提笔在草稿上写上几笔，连郁铎回来了都没有察觉。
自从装上床头那盏台灯之后，江弛予每天晚上都是如此。有时郁铎半夜醒来，上铺这盏小灯依旧执着地亮着。
枕头旁放着早早准备好的毛巾和干爽的衣物，郁铎没有多问，也没有去打扰。他脱下雨衣，准备先去冲个澡。
刚刚沙袋还没来得及堆完，雨就落了下来。在这样的倾盆大雨面前，雨衣是派不上用场的，在外面的所有人没一会儿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郁铎雨衣才脱了一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就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一看，发现电话是林胜南打来的。
“胜南姐。” 郁铎将胳膊从雨衣袖子里抽出来，来到窗边小声接起了电话。
耳边先响起的是杂乱的电流声，而后才断断续续传来林胜南的声音。信号刚平稳下来，就听见林胜南在那头焦急地说道：“郁铎，我这边店里进水了，快…”
林胜南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传来 “啪” 得一声响，电话挂断了。郁铎心想大事不妙，赶紧回拨过去，但此时林胜南的电话已经无法接通。
郁铎没有犹豫，立刻重新穿起了脱到一半的雨衣。
江弛予在上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停下笔，探出头来问郁铎：“出什么事了？”
“刚刚胜南姐打电话过来。” 郁铎重新找了一双没有灌水的雨靴，将脚上的靴子换了下来：“她店里可能被水淹了，我得过去看看。”
“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江弛予合上手里的课本。
“不用。” 郁铎已经穿戴整齐，他抬头看了江弛予一眼，道：“我去去就回。”
“我马上就好。” 江弛予当然没有听郁铎的话，二人说话间，他已经从床上翻了下来，摘下了门后的雨衣。
郁铎没辙，只能由着他跟上来。
很快，两道身影开着工地的面包车出了大门。车载广播里播报着实时交通，由于段时间内降水量过大，全市不少路段已经发生内涝。
果不其然，面包车没开出多远，就被过膝盖高的积水拦住了去路。
若强行开车涉水，铁定是要熄火。郁铎坐在车这里，又给林胜南打了个电话，可惜电话依旧无法接通。
车是开不过去了，更不可能放着林胜南不管，于是两人决定将车停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先淌过这片积水区域再想办法。
雨越下越大，雨点像小石头一样，密集地砸在身上。尽管有雨衣的遮挡，在雨水强大的攻势下，还是让人睁不开眼睛。
积水的路段不长，对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孩子来说问题不大。只是淌到一半，郁铎的脚下就突然一个踉跄，眼看要扑进水里。
好在他反应及时，很快又保持住了平衡。
走在前面的江弛予注意到郁铎这边的状况，停下脚步回过了身。
瓢泼大雨都不足以形容这雨势，再怎么说也得是 “盆泼”。耳边除了雨水噼里啪啦浇在塑料雨衣上的声音，再也听不见其他声响。就算两人面对着面说话，都要用喊的。
江弛予扯着嗓子问郁铎：“没事吧？”
“没事。” 郁铎用同样的音量回道：“走吧。”
今晚两人的运气不错，淌过积水的马路不久，刚好搭上了一辆要前往三里亭的小货车。两人坐在车厢里还没将雨衣里的水抖落干净，三里亭就到了。
三里亭这边的情况还好些，路上倒是没有严重的积水，但林胜南的那个位置可就不太妙了。
她的店铺是半地下室结构，地势低洼，每年下雨都要闹洪灾。基于此前的经验，今天她早早就在店门口堆好沙包，做足了准备。
奈何今天的雨势大得出乎了她的意料，半夜的时候积水就冲垮了门外的沙包，一刻不停歇地往店里灌。林胜南见状不妙，赶紧给郁铎打电话，结果话还没说完，手机就掉进水里被冲走了。
郁铎和江弛予赶到的时候，店里的积水已经漫到了小腿，林胜南一个人在抢救货架上的货物，脚上连一双雨鞋都没有。
不大的店铺里，四面八方都在漏水，堵是堵不住了，江弛予快步上前去接过林胜南手里的纸箱：“胜南姐，让我来。”
“这些都搬到哪里？” 郁铎的手里也已经搬起了一大箱开关。
“你们来了！” 林胜南在这个时候也没有心思和他俩客气，她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连声说道：“搬去阁楼！”
店铺的二层有一间小阁楼，平日里当作仓库使用。阁楼的面积不大，装不下多少东西，但眼下也只能能救多少是多少。
在林胜南的指挥下，三个人泡在积水里搬了四个小时，终于店里所有值钱的货物都搬上了楼。剩下一些实在搬不了的，只能听天由命。
损失是少不了的，好在郁铎和江弛予来得及时，总体来说不会太惨烈。
货物抢救完了之后，三人又一起在店里守了一会儿，直到雨势渐渐小了下来。店里的积水一时半会儿是退不下去的，剩下的事情只能等明天再说。
林胜南租的房子就在离这里不远的新村里，眼下大雨未停，多处路段积水，林胜南说什么都不让他们两人在这个时候冒险回工地去，于是邀请郁铎和江弛予一起回她的出租屋。
“会不会有些不大方便？” 郁铎问。
“有什么不方便的？” 林胜南笑道：“我老公在外地上班，家里只有星星一个人，她今天还吵着想找你们玩儿呢。”
于是二人不再推辞，跟着林胜南回了家。三个人到家的时候，星星已经乖乖地躺在床上睡着了。
林胜南的家不大，塑料铺成的地板搭配大白的墙，屋里除了几件简易家具，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居住条件虽简陋了些，但并不显生活破落，林胜南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收纳得整齐干净，地板窗户擦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一种难得的精神气。
“今晚多亏了你们。” 林胜南从衣柜里抱出一张草席和几件男人的衣服，铺在床边的地上：“一会儿我把星星抱下来，你俩去床上睡，今晚我们四个人就先这么凑合一晚。”
郁铎和江弛予自然不可能让林胜南带着星星睡地板，两人一阵好说歹说，终于把林胜南劝回了床上。
家里只有一个卫生间，今天淋了一晚上的雨，临睡前三人轮流洗了个澡。江弛予让他们两个人先去洗，自己在厨房照看林胜南熬下的姜汤。
待他最后一个洗完澡出来，房间里的其他人已经睡下了。
江弛予走出浴室，随手关了灯，轻手轻脚地来到打好的地铺旁。
郁铎已经睡着了，他背对着江弛予侧身躺着，身体自然地蜷了起来。暗淡的天光从窗外洒落， 似是给枕头外的那半张脸镀了一层柔光。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雨水顺着屋檐落在雨棚上，发出了 “啪嗒、啪嗒” 的声响。
江弛予在床边坐下，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离好一会儿，最后再度落在那半张脸上。
规律的水声在他耳边无限放大，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他的心上。一时间，他也无法分辨耳畔响起的是雨声，还是心跳声。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江弛予才翻开薄被，在郁铎身边躺了下来。

第21章 想，还是不想？
江弛予以为郁铎早早睡着了，其实他并没有。
工地劳动体力消耗大，平日里郁铎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没有什么失眠的机会。
然而今晚他却有些睡不着。黑暗中，各种各样的声音在他耳边轮番响起——窗外的雨声，楼下的醉鬼的喧哗声，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以及星星时不时吧唧嘴的声音。
郁铎闭着眼睛，有些好笑地在心里想，这个小丫头又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呢。
这样的失眠夜对郁铎而言有些难得，当然不是因为陌生的环境，也不是因为过了睡点，更不是因为江弛予睡在身边。
而是因为此刻他的右腿酸痛难忍。
这种酸痛很难具体描述是什么感觉，也说不清准确的位置。它像一条冰凉凉的小蛇，顺着血管若有若无地在整条小腿上游走，若有似无，令人格外难以忍受。
这是郁铎的老毛病了，自从几年前他的右腿被继父打断了之后，一到雨天，就隐隐有这个迹象。寸就存在前几个月这条腿又受了一次伤，再加上今晚泡了一整夜的水，发作起来就更加凶猛。
明天还要上工，一个晚上不睡觉可不行。郁铎翻了个身，将大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尝试着尽快入睡。
郁铎的身体很疲惫，脑袋却没有一点睡意。就在他的意识在清醒和迷糊之间反复横跳的时候，身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
江弛予翻开被子坐了起来，随即起身走了出去，应该是要去洗手间。
郁铎懒得多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但江弛予那边的动静却一点不漏地落尽了他的耳朵里。
原来江弛予不是去上厕所，而是熟门熟路地摸进了林胜南的厨房，不知道黑灯瞎火地在捣鼓些什么。
大概五分钟之后，江弛予回来了。他回到郁铎身边坐下，没有马上躺下来，而是掀开被子，将一只圆鼓鼓的东西塞进了郁铎的被窝。
一只热乎乎的小瓶子滚到了郁铎的腿边，郁铎紧绷的神经一松，睁开了眼睛。
这时江弛予的声音也在身侧响起：“不舒服就说，睡不着就别勉强。”
原来江弛予塞进被窝的，是一只灌满了热水的矿泉水瓶。
“你怎么知道？” 郁铎转过身来，将热乎乎的瓶子贴着小腿放着，起身坐起，和江弛予一起靠在床边。
“一整个晚上跟烙饼似的，死人也被你吵醒了。” 江弛予有些嫌弃地说道。其实他说谎了，自从他躺在郁铎身边开始，一秒种都没有入睡过。
“我说的不是这个。” 郁铎看着江弛予，拍了拍自己被子里的腿，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小腿不舒服？”
“上一次下雨的时候就发现了。” 江弛予轻轻瞟了郁铎一眼，问：“风湿？”
“怎么可能，我还这么年轻。” 床上的林胜南和星星已经睡着了，郁铎动了动身子，在床边找了个舒适的角度靠好，压低了说话的音量，用气音说道：“还记得和你说过吧，我的这条腿被人打折过。”
温热的气息落在脸上，江弛予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后来又挨了一棍子，就成这样了。” 郁铎耸了耸肩，又说：“平时是没什么大问题，一到雨天就掉链子。”
尽管郁铎表现得满不在乎，但他腿上的那一棍是怎么挨的，江弛予还记得清楚。那时李大能污蔑他偷窃，郁铎和他一起逮小偷时，被人一钢管抽在了小腿上。
好听的漂亮话，江弛予是说不出来。他沉默地朝郁铎靠近了些，伸手捞过他的双腿，连被子带腿再加上那只灌了热水的矿泉水，一起抱在了怀里。
“先安分点别乱动。” 江弛予背靠床铺，曲腿坐好，将郁铎的小腿暖在自己的胸膛和手臂之间：“过一会儿就好了。”
郁铎一愣，第一反应是拒绝，但他看了眼江弛予的表情，又随着他去。
窗外风雨交加，外面的大马路上时不时响起汽车碾过水坑的声音，两人在这样的夜里互相依偎着，竟有点相依为命的错觉。
因为这个动作的关系，郁铎整个人被迫侧过身来，他倚靠在床沿，垂眸望着江弛予，心想这也许并不是错觉，
“感觉怎么样？” 过了好一会儿，江弛予轻轻拍了拍郁铎的腿，问。
郁铎回过神来，调侃道：“今天是良心发现了么，怎么这么孝顺？”
江弛予笑了一声，略微松了松手，道：“我劝你不要太得意，这么年轻就这样，以后老了有你受的。”
床上的星星已经打起了小呼噜，坐在地上的两个人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得见的音量交流，在这一刻显得格外亲密。
不知道是年轻人火气旺，还是心理作用，郁铎的双脚逐渐有了些暖意，那种难以琢磨的酸痛竟然真的开始退去。
“江弛予。” 郁铎喊了江弛予一声，原想让他赶紧去睡觉，但话到了嘴边，突然又变成：“你想不想上大学？”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江弛予没有把郁铎的问题当回事，只当他睡不着找他闲聊。
“我前段时间见了老周，他提到了你的事。” 郁铎顿了顿，又道：“搬宿舍那天，我还看见了你的课本。”
其实不止这些，郁铎知道江弛予每天晚上点灯熬油，都是在自学高中的课程。还有上回他被监控拍到在仓库附近徘徊，还险些被当作小偷，大概也是在那附近找了个清净的地方读书。
江弛予虽然从来没有提起，但郁铎知道，他心里还是有一个大学梦。
江弛予每天晚上在郁铎的头顶上看书刷题，他猜到郁铎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郁铎不问，他就也不说。
“上大学哪有那么容易。” 江弛予显然考虑过这个问题：“先不说我离开学校两年了，就算考上大学，以后的学费生活费都是问题。”
郁铎没有理会江弛予的顾虑，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道：“你只需要告诉我，想，还是不想。”
被郁铎那双深色眼眸注视着，江弛予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想。” 江弛予道。
郁铎笑了起来：“那就行了。”
“什么就行了？” 江弛予一见郁铎那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又拿定了什么主意。他一脸警惕地看向郁铎，道：“你又擅自替我做了什么决定？”
从郁铎上次把他拉到工地卖给老周，再到带他去买手机，郁铎不是第一次这样自作主张。
“放心，这次坑不了你。” 郁铎将两只腿从江弛予的怀里抽了出来，抖了抖缩成一团的被子，重新在地上躺了下来。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腿上的酸痛缓解，随之而来的就是困意。郁铎拉高被子闭上眼睛，对江弛予道：“赶紧睡觉吧。”

第22章 哥
郁铎没有骗江弛予，这次他是真的没打算坑他。
既然江弛予想考大学，那么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先读上高中。
这件事真要解决起来也不难，江弛予当年辍学的时候，学校还保留着他的学籍。郁铎通过郭丽红的一些关系，把他插进高三的一个班级。
江弛予离开学校多年，进公立高中有些困难，于是郁铎给他安排进了一家民营学校。私立高中的学费是贵了些，好处在于很快就可以入学。江弛予入学测试的成绩不错，校方还减免了一部分学费。
学校教务处里，江弛予在领校服和课本，郁铎手里捏着热乎的学费缴费单，心想可能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后悔。
距离高考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江弛予是不能再待在工地里了。为了给他创造好的学习环境，郁铎又 “斥巨资”，在工地和学校之间租了一套房。
这套房位于棠村三一路 128 号，是城中村里的一栋四层自建房，郁铎租的是顶楼加盖出来的一个小套间。
套间里有一厅一室，一卫一厨房，推开小厅的门，还有一个空旷的楼顶大露台。
城中村里环境脏乱，鱼龙混杂，租金十分便宜，但是周边菜场、饭馆、理发店一应俱全，生活非常便利，甚至连招牌响当当的罗马夜总会都在这附近。
郁铎原打算让江弛予一个人搬过去住，但江弛予说，如果郁铎也搬出来，他们原先 “商住两用” 的那个房间就能完全腾出来做办公室，日常开个会囤个材料，也更方便些。
郁铎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反正租的地方离工地不远，索性就和江弛予一起搬了过来。
房子里原本就有前任租客留下的两张单人床，搬家的那天，两个人还在路边捡了一张别人不要的旧沙发。
郁铎把沙发运到家楼下，又让江弛予从房东那边借来水桶和抹布，两人一个喷水一个擦，把看不出原色的沙发打理得干干净净。
把沙发抬上楼之后，郁铎又载着江弛予去二手市场淘了一些家具，这些家具简单耐用，物美价廉，稍微收拾一番搬进屋里，家的模样就出来了。
江弛予还和园林景观那边要来了一棵桂花苗，种在楼顶的露台上。搬入 “新家” 的第一个晚上，郁铎坐在刚栽下去的桂花旁，看着房间里亮着的灯，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好像真的有个家了。
江弛予上学的第一个早上，郁铎也要早早赶到工地，两人一起下了楼，在早餐摊前分别。
“我上学去了。”
江弛予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校服，单手拎着书包，看上去已经完全是一个书堆里泡出来的模样，很难想象直到昨天为止，他还在工地里踩着脚手架上上下下。
“去吧。” 两人的目的在不同的方向，郁铎已经骑着车蹿了出去，远远扔下一句：“好好学习，不要偷懒。”
在这之后，两个人总是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江弛予通常会在傍晚放学后去工地食堂吃饭，偶尔兴致来潮，也会在家里开火改善伙食。
除了经常停水停电，郁铎对这个新家总体还是满意的。
郁铎 “乔迁新居”，四毛一伙人整天撺掇着他请客，郁铎一口应承了下来，不过又加上了一个条件——要等新项目的合同签完之后。
这段时间郁铎虽然都在忙着江弛予入学的事，但也没有忘记维持老周这边的关系。老周带着那几位老板来郁铎的工地里实地考察了一番，回去就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郁铎的施工质量好，报价低，口碑不错，得到这个结果，也是在几方的意料之内。
签订合同的那天，江弛予要上学，郁铎带着李大能和四毛一起去了。这是郁铎独立带队承接下的第二个项目，合同顺利签订，意味着他们每个人下个半年的生计都有了着落。
接下这个工程，大家干劲十足，都很高兴。郁铎如先前答应的那样，请所有人一起出去吃饭。
大排档里人声鼎沸，一群大老粗聚餐，最核心的内容无外乎就是划拳拼酒。一桌子菜还没吃上多少，空啤酒瓶就在桌子旁垒了一箱又一箱。
别看李大能平日里脾气爆不好惹，喝醉了之后竟是个多愁善感的。他没有和其他人凑在一起摇骰子拼酒，而是端着酒杯在郁铎跟前坐着。
“郁铎。” 坐着坐着，大能哥的眼眶就红了起来。
看李大能这满腹愁肠的模样，郁铎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大能哥，有话就说，别扭扭捏捏的。”
郁铎初出茅庐，带领的施工队就能顺利运转，得益于他队伍里的人员几乎都是原来陈力的手下，彼此之间拥有最基本的了解和信任。
李大能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工，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不知当初李大能是出于什么理由愿意跟着郁铎一起出来单干，但现在他们已经是配合默契的搭档。
“哎，过去的事就不说了。” 李大能碰了碰郁铎放在桌面上的酒杯，自己先一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郁铎，我敬你一杯。”
两人的前嫌，在这段日子的并肩作战中无声地冰释了，最后化在了这杯薄酒里。
郁铎今晚不怎么喝酒，但他还是把李大能敬他的这杯酒喝完了：“大能哥，我们以后一起好好干。”
时间就这么平静地流淌，霜降一过，冬天很快就要来了。入学的第二个月里，江弛予迎来了他的第一次模拟考。
江弛予这次发挥得不好不坏，算是班级的中游。年段里的老师都很惊讶，没想到这个孩子离开学校这么久，居然还能考出这样的分数。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努力学习，未来不可限量。
江弛予入学之后，郁铎就没有再关心过他学习上的事。一是他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二是酒店工程顺利结束，新项目很快就要进场了，他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江弛予过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是个真正的大人了。
江弛予生日这天正好是周日，他没提起，郁铎也不可能记得。这天江弛予早早结束自习回家做好饭，打电话喊郁铎回来吃饭。
郁铎回家后，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表情在瞬间有些迷茫。
“你在学校惹事了？” 郁铎的第一反应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盼点我的好吧。” 江弛予从厨房里端出两幅碗筷出来，看见郁铎那傻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赶紧洗手过来吃饭。”
吃饭时，林胜南打来了个电话，郁铎才从她的口中得知今天是江弛予的生日。
郁铎放下手机，问坐在对面的江弛予：“今天是你生日啊？”
“嗯。” 江弛予的手边摆着一本物理课本，他一边吃饭，目光像是粘在了课本上了一般：“我不过生日。”
生日每年都有，确实是没什么好过的，但十八岁生日对一个年轻人来说，还是有一些特殊的意义。
郁铎抓了抓头发，从自己的碗里夹出一颗卤蛋，扔进江弛予的碗里。
江弛予被这颗黑不溜秋的卤蛋砸出了知识的海洋，他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郁铎。
“生日快乐。” 郁铎看着他，笑着说道：“有没有什么愿望？不花钱的话我可以考虑考虑。”
“哥。” 江弛予刚喊了这么一声，又摇了摇头，他想起上一次，自己和江小青说了生日愿望之后没多久，她就不在了。
“我没有什么愿望。” 江弛予从未这么认真地看过郁铎，他的目光一点点扫过郁铎的眼睛，郁铎的鼻子，郁铎的脸，将他整个人珍而重之地看进眼里。
“以后有了再告诉你。” 江弛予道。

第23章 和人打架了？
几个项目之后，道上逐渐知道有郁铎这么一号人，慢慢地，开始有工程邀请找上门来。
郁铎越发忙碌起来，没有休息的时候。虽然辛苦了些，但只要有活干，有钱赚，对郁铎而言，就是无比舒心的日子。
工地上大事小事不断，每天都有一大箩筐的事等着郁铎处理，原以为最不需要他操心的就是江弛予，谁知没过多久，这小子也来给他添乱。
那段时间郁铎白天上工晚上应酬，每天都早出晚归。没想到江弛予回来得比他还晚，好几次都是在十二点过后才到家。
一开始郁铎以为他在学校参加晚自习，没有多问。直到有一天，他在江弛予的脸颊上看到了一块淤青。
“等一下。”
江弛予一进家门，就被郁铎拦了下来。郁铎走上前去，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对着灯光下左右打量了两眼。
“和人打架了？” 郁铎问。
江弛予答了两个字：“没有。”
“那这是怎么回事？” 郁铎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掐进了江弛予脸上的淤青，这块淤青是新鲜的，应该刚挂上去没多久。
“哥。” 江弛予吃痛地皱了皱眉，偏头挣开了郁铎的手，对他说道：“我进去看书了。”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江弛予对郁铎的称呼已经从 “郁哥”，完全简化为了 “哥”。不知这个单字有什么魔力，江弛予每每喊起，郁铎就没了脾气。
“给你一个晚上时间，好好编。” 郁铎撤开了手，心想不能让这小子看出他这个破绽，不然以后更加无法无天。
他板着脸，对江弛予道：“明天给我一个解释。”
江弛予回房间后，郁铎来到沙发上坐下，继续翻看新项目图纸。他用余光瞟了眼门缝里亮起的灯光，心想孩子真是越大越难管了。
郁铎最近工作强度大，有好长一段时间没睡过好觉，一本图纸还没翻上几页，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时，江弛予已经先一步出门去上学了。
郁铎一忙起来，很快就把这茬给忘了，直到江弛予班主任老师的一通电话把他叫到了学校。
老师的办公室里，班主任先是夸奖了一番江弛予学习努力，成绩进步飞快，再加把劲有冲击重点大学的机会。
说完这些之后，老师话锋一转，告诉郁铎，根据同学举报，江弛予这段时间经常和校外的不良人员往来，需要引起重视。
老师这话说得含蓄，校外不良人员用大白话来说，就是混混流氓。
听完老师这番话之后，郁铎没有像大部分家长一样气急败坏地把江弛予叫过来臭骂一顿，毕竟他自己在大多数人眼里，也是早早辍学出来混社会的大混混一个。
郁铎正想向老师询问一些更具体情况，工地上的一个电话就追了过来，他接完电话，匆忙离开了学校。
老师对江弛予的背景情况稍微有些了解，见郁铎对他的事没有丝毫关心，不免开始替这个学生感到担忧。
其实郁铎对江弛予的事，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不上心，当天晚上，他就出现在了老师口中那家校外混混聚集的酒吧。
这家酒吧开在商业中心的地下室，想要找到大门，需要先穿过一条长长的台阶。
楼道两侧是各式各样的涂鸦，郁铎沿着幽暗逼仄的台阶往下走，还没摸着大门，就险些被冲天的烟味混杂着尿骚味顶了出来。
这地方看着不正经，服务倒是挺周到，靠在门口吸烟的杀马特小妹看见郁铎，热情地将他迎了进去。
店里的空位基本已经坐满，四周光线昏暗，各色迷乱灯光毫无规律地乱闪，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未必认得出是人是鬼。四个顶着七色彩虹头的青年在小舞台上吹拉弹唱，其表演水平，在娱乐活动匮乏如郁铎这样的人听来，都觉得不堪入耳。
郁铎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将小妹塞给他的酒水单往桌上一撇，什么都没打算点。他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果然在吧台看到了江弛予。
江弛予的头顶上亮着一盏射灯，恰好将他五官的线条勾勒得分明。他脱下了校服，只穿了一件黑色 T 恤，衣袖挽到手肘处，露出了肌肉线条优美的小臂。
他脸上的表情始终带着点漫不经心，看上去有些冷淡，也有点不大好接近。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在这样荷尔蒙躁动的环境里，反而拥有了致命的吸引力。
一个衣着清凉的少女凑上前来，给江弛予递了一支烟，被他拒绝了。没过一会儿，又有几个流氓打扮的小年轻上前找他说话。
几个人围绕着吧台坐着，看上去关系还挺熟。
虽然距离太远，郁铎没有看清江弛予在做什么，但老师也没有冤枉江弛予，现在和他混在一起的，确实不像是什么讲究五美四德的好青年。
不消费点东西，想必在这里坐不了太久，刚才带郁铎入坐的姑娘一直在不远处虎视眈眈，随时准备着上前将他扫地出门。
郁铎收回视线，琢磨着是现在就把江弛予带走，还是今晚回去再和他算账。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尖叫贯穿全场，台上的乐声戛然而止。酒吧里不知何时涌进了数十个年轻人，除了一些打扮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还有不少穿着校服的稚嫩面孔。
其中领头的是一个发型嚣张的男孩子，他留着时下最流行的刺猬头，年纪和江弛予差不离，腰上围着同款校服，言行举止比这酒吧里的牛鬼蛇神还像流氓。
刺猬头一进门，就目标明确地直奔江弛予而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拳打在了江弛予的脸上。
玻璃破碎的声音接连响起，江弛予摔倒在地，撞倒了一整面酒柜。
刺猬头靠在吧台上，笑道：“哟，这不是我们班的新转学生吗？怎么？好学生也混酒吧呢？”
店内响起了一阵哄笑，江弛予很快就站了起来，他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阴鹜地看向对面的男子。
他尚未站稳，第二拳又紧随其后而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江弛予站在原地，不躲不闪地生受了这一拳，没有还手。
刺猬头见江弛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脸上扬起了得意的微笑，马上又扬起了第三拳。
但就在这时，一只酒瓶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哗啦一声响，酒瓶碎裂，男子当下只觉得脑袋一空，一股温热的液体就从脑门上涌了出来。他一脸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
郁铎没有分给面前这个几欲杀人的刺猬头半个眼神，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这颗血葫芦，一瞬不瞬地盯着后面江弛予。
江弛予没想到郁铎会出现在这里，他将自己被玻璃碎片划破的手掌往身后藏了藏，尽力掩饰自己的狼狈。
郁铎将江弛予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截酒瓶往地上一扔，一句话也没和他说。
但眼下不是他们两人相顾无言的时候，郁铎这一瓶子，成功将火力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你是哪条道上的？” 刺猬头在他的众多小弟面前，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人敲破了脑袋，顿时遭受了面子和里子的双重打击。
郁铎打量着刺猬头，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笑意：“我是你爷爷。”
郁铎的这句话点了炸药桶，刺猬头顿时大怒，当下也顾不上还在冒血的伤口，疯了一样挥拳冲向郁铎。
郁铎早就看穿了这绣花枕头的路数，稍微往后一仰，轻松让男子的拳头落了空。
话虽如此，郁铎的下巴还是被男子脖子上的大链子勾出了一道血痕。
小弟们见老大吃了亏，连忙操起家伙，打算替大哥找回场子。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就看见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伴随着一声惨烈的哀嚎声，他们的大哥已经被江弛予撂倒在地上。
在倒地的瞬间，刺猬头对上的江弛予的目光，他在江弛予的眼中，看到了几乎将他钉穿的寒意。
打架斗殴，讲究的是快准狠，一场混战就这么开始了。酒吧里的混混们见有人在他们地盘撒野，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加入了战斗。
而原本处于风暴次中心的郁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全程做了壁上观。由于战斗力的悬殊，刺猬头带来的小弟们纷纷四下逃窜，而刺猬头本人，也被江弛予按在地上，揍成了一个写实主义风格的猪头。
在流氓的世界里，通常是以拳头的大小说话，技不如人就要挨打，输了就要认栽。这天的这场闹剧到最后，以刺猬头道歉赔钱收场。
酒吧里的小混混录下了刺猬头趴在江弛予脚边喊爷爷的视频，扬言如果再敢挑事，就要把这个视频发到他们学校的贴吧上。
直到这时郁铎才知道，这个不可一世的小子是江弛予的同班同学，因为家里有些小钱，又认了几个混圈的哥哥，一直是学校里的一霸，时常干些欺男霸女的勾当。
时候不早了，热闹也看完了，郁铎拨开还处在亢奋情绪中的男男女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江弛予见郁铎离开，连忙拎起吧台后面的书包和外套，跟着郁铎出了酒吧。

第24章 哥给你兜着
冬季深夜的街道安静萧索，路灯将二人的身影拖得老长。
零星几家商户还亮着灯，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只有马路尽头的垃圾清理车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
郁铎一言不发地闷头往前走，江弛予始终跟在他身后两三米，郁铎走他也走，郁铎停他也停。
江弛予知道今天郁铎生气了。
酒吧离家不远，步行个十几分钟也就到了。就在江弛予认为郁铎要这么一路走回家的时候，郁铎突然转身回过头，和江弛予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前几天的伤，都是那伙人打的？”
“是。” 江弛予的心里松下了一口气，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们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郁铎又问。
江弛予没想到郁铎会问这个，微微一怔，很快就回答道：“不想给你惹麻烦。”
校园霸凌，在哪里都不算新鲜事。私立学校的学生家境优渥，无法无天。江弛予初来乍到，学习好长得也不错，自然就成了这些 “校霸大哥” 的眼中钉。
江弛予知道自己和他们不同，他上学的机会来之不易，他不想让这些破事影响他高考，也不愿惹出什么事非让郁铎失望。
所以在今天之前，他一直都在退让，从来不和那些人起正面冲突。
“那今天为什么又动手了？” 郁铎问。
“因为他打你了。” 江弛予飞快地看了郁铎一眼，说道。
大概是心里对郁铎有所抱歉，江弛予今晚表现得格外乖巧，郁铎问什么，他答什么，收起了所有的利刺和尖爪。
想到江弛予这几个月来的处境，郁铎的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语气在不知不觉中软化了下来：“先把衣服穿上。”
听到郁铎这么说，江弛予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 T 恤。
待江弛予穿好外套，郁铎才将目光从他手上、脸上的伤口移开，又问：“你在那家酒吧做什么？”
“收银、做账、看场子。” 江弛予低头拉着拉链，简单总结了一下自己每晚放学后的工作内容。
江弛予说的是实话，他出现在酒吧里确实不是来找乐子，也没有混社会。只是因为这家酒吧的店长和手下的小弟都是粗人，急需一个管理型的人才。江弛予在放学的路上看到了他们的招聘启事，就应聘入职了。
“我送你去读书，你就是这么读的？” 郁铎被江弛予的话气笑了：“怪不得你们班主任都告到我这儿来了。”
“我没有荒废学业。” 江弛予立刻解释道：“晚自习结束后我才会过去兼职一会儿，而且酒吧里的事不太多，空闲的时候可以看书刷题。”
在江弛予看来，以前在工地时尚能兼顾学习，现在每晚下自习后出来兼职几小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郁铎想象了一番在刚才那个群魔乱舞的环境里学习做题，冷笑道：“可真有你的。”
说完这句话后，郁铎扭头就走，江弛予知道他哥这气是没那么容易消了，于是继续在后面跟着。
郁铎越走，越觉得气不打一出来，他停下脚步，再次问江弛予：“你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做这些事？你不知道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吗？”
江弛予跟着停了下来，没有回答。
江弛予的沉默在郁铎的眼里就是冥顽不灵，成功他的心火上又浇了一把油：“行，我俩非亲非故，我确实没资格管你。”
“哥。” 江弛予听郁铎这么说，连忙追上前去，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这样的。”
“那你说是什么样的？” 郁铎反问。
江弛予没有马上回答郁铎的问题，而是打开书包，翻出了化学课本。他从课本里掏出几张红红绿绿的票子，简单拢成一叠，塞进郁铎的手里。
一阵寒风吹过，面上那张十块钱险些被风吹了出去。江弛予拢了拢郁铎的手指，直到他将钱拿好，江弛予才将自己的手掌从他的手上移开。
郁铎看着江弛予塞在自己手里的钞票，不可思议地问：“你每天在外面打工到大半夜不回家，就为了这个？”
“嗯。” 江弛予看着郁铎，说道：“原本想等多攒些之后再给你，但现在只有这些。”
一时间，郁铎有些怀疑江弛予的好成绩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老鼠，纯属靠运气得来的。
“江弛予。” 郁铎问：“你能告诉我，你这颗脑袋里是怎么想的吗？”
江弛予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他只是想尽力减轻郁铎的负担。说到底，郁铎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项目上要垫资，工地上还有一大家子的人要养，身上的担子有千斤重。
江弛予不知道郁铎决定送自己上学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他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供一个人读书，并不像养只小猫小狗那么简单。
“我知道你想让我心无旁骛地读书。” 江弛予对郁铎说道：“但我不想成为你的包袱。”
郁铎听了这话，干笑了两声。他把手里的钱往江弛予书包里一塞，不由分说地抓起江弛予的手，拉着他朝路边的一家银行走去。
江弛予被郁铎拽得一个踉跄，但手掌相贴的触感已经在瞬间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郁铎的掌心很热，手指微凉，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茧。
江弛予不由自主地想要扣紧这只手，于是他便这么做了。
郁铎没有注意到江弛予的小动作，自助银行的玻璃门应声打开，他将江弛予推向一台 ATM 机，又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扔在江弛予的身上。
郁铎靠在机器旁，垂眸看着江弛予，对他说道：“密码三个六三个八，自己输。”
江弛予不知道郁铎想做什么，但他现在不想再惹他生气，今晚无论郁铎要他做什么他都会照办。
他依言将卡插进机器里，输入了密码。
密码输入正确，屏幕上跳出了一长串数字，郁铎瞄了眼自己的余额，问江弛予：“看到了吗？”
“嗯。” 江弛予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点了点头。
“余额有几位数？” 郁铎又问。
江弛予回答到：“五位。”
其实准确来说，应该是大五位数，离六位不太远了。
“我是没有上大学的机会了，你给我争气点，就算读到博士，我都供得起。” 郁铎看着江弛予，放缓了语气，他终于体会到养孩子的辛苦。
像是为了让江弛予放心，郁铎又说道：“这些钱是借给你的，以后要连本带利还的，明白了吗？”
郁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清楚以后会不会后悔，但那天晚上他在林胜南家，作出这个决定时，只觉得弥补了此生的一个遗憾。
江弛予看着屏幕里不知花了多久才累积起来的数字，答非所问：“你不买房了？”
郁铎自己倒是看得很开：“你看我这点钱，够买一个厕所吗？”
对于买房来说，郁铎的这点积蓄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但这一连串不长的数字，也是他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血汗。江弛予只要想起郁铎平日里的一毛钱是怎么掰成八瓣花的，心里就像压上了一座大山。
交学费的那天，江弛予其实很想告诉郁铎，算了，我不读书了。但是他清楚地记得，郁铎一脸痛彻心扉地和他抱怨私立高中的学费有多贵，眼睛里却是笑的。
江弛予将银行卡退了出来，郑重地交到了郁铎的手里。他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柴犬似的，拉着郁铎的衣袖，对他说道：“我知道了哥，这次是我做错了，你别生气，以后不会了。”
江弛予这小子平日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软硬不吃，鲜少服软，今晚这良好的认错态度，让郁铎心里堵的那口气一下子顺了下来。
“那就行了。” 郁铎招架不住这样的眼神，撇开了视线。他将卡收进钱包里，先一步走出了银行：“回家吧。”
“脸上的伤口疼吗？” 江弛予拎起书包，跟着郁铎走了出去。
“不疼。” 郁铎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血痂，如果不是江弛予提起，他都忘了还有这么茬子事。
那刺猬头作威作福久了，今晚迫于形势低头认栽，以后难保不会再来找茬。江弛予交待郁铎：“那小子如果敢去工地找麻烦，你就告诉我。”
“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 玻璃门自动打开，寒风迎面而来，郁铎眯了眯眼睛。
一下子从开着暖气的环境里出来，巨大的温差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郁铎可不能在江弛予面前丢面，他将双手插进兜里，若无其事地往外走：“以后再有不长眼的来招惹你，你就揍回去。有什么事，哥给你兜着。”
“知道啦。” 江弛予笑了起来，他加快脚步，走到寒风吹来的方向，若有若无地将郁铎挡在自己身后。

第25章 文明讨债（一更）
从那以后，刺猬头确实不敢再招惹江弛予，在学校遇见时虽不至于绕着走，但也没有再来挑事。
倒不是江弛予那天晚上的一通收拾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而是他回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那家酒吧的幕后大老板，居然是大名鼎鼎的建哥。
在城北区提起建哥，那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城北区的地头蛇，产业遍布娱乐业，据说近几年还进军了房地产，生意越做越大。
刺猬头道上认的那些大哥，拎出来给他老人家当马仔都不配，更别说替他报仇了。他们听闻刺猬头带人砸了建哥手底下的一家店，纷纷和他割袍断义，保持距离。
就这样，江弛予顺利渡过了高三的第一个学期。
期末考试的结果很快也出来了，江弛予的成绩一路从中游挤入了班级前十名，郁铎看到江弛予的成绩单时没有说什么，但据四毛透露，郁铎因为这件事高兴了好几天，连骂他的次数都减少了。
期末考试结束后就是寒假，不过对于高三学生的来说，二十多天的寒假是不存在的。成绩发布的第二天，江弛予就像平日里一样重返学校，开始了他的寒假补习。
这场补课横跨了大半个寒假，一直到大年二十九下午才结束，但这并不意味着江弛予迎来了他的假期。
第二天一早，他便和郁铎两人，一起堵上了一户居民楼的大门。
“你确定真的是这里？” 江弛予问，他这半年来又蹿高了不少，今天一身黑衣黑裤，站在他面前十分有压迫感。
郁铎看了眼门牌，道：“错不了。”
江弛予点了点头，敲响了眼前这扇铁红色的防盗门。
郁铎今天带江弛予来这里，是专程上门讨债的。年前市里严查环保，工地上三天两头停工。工人闲着没活儿干，工资还是要照发的，于是郁铎在找上门的工程中，给李大能他们接了一个连锁店面装修的小活。
李大能带队干起装修来，简直就是杀鸡用上了牛刀，工程完成得很顺利。但是这笔装修款却一拖再拖，直到今天都没有拿到。
临近春节，四毛他们都早早回老家了，工地上就剩下郁铎和江弛予两个没有家的本地人。
过年前是讨债的最好时机，错过了今年，明年就难上加难了。于是郁铎就在三十号这天，带着刚放假的江弛予，上包工头家里要钱来了。
三声敲门声过后，开门的是一位老太太。身为包工头的母亲，老太太见识过各种要钱的手段，但她见门外这两个年轻小伙儿模样好，态度佳，很快就放松了警惕。
郁铎真想讨人喜欢起来，嘴巴比抹了蜜还甜，他以给工头拜年为由，哄得老太太给他俩开了门。
进门之后，郁铎和江弛予往沙发上一坐，瞬间就拉下了脸，化身两尊黑面凶神。老太太这才明白这两个人的来意，水也不倒了，水果也不端了，连忙躲到房间里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撇开信用不谈，这位包工头的人缘应该还不错，一整个上午来他家里送年货的人络绎不绝。每个进门的客人，都能看到沙发正中坐着两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男孩子。
现代社会，讲究文明催债。郁铎和江弛予既没为难老人，也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但他俩这面相，一看就不是亲戚家的傻儿子，倒有些像是黑社会养的打手，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几条人命的那种。
登门拜访的客人见状也不敢久留，撂下年货拔腿就走。
时间很快就来到傍晚四点，到了操持年夜饭的时候，这家的子女们也陆续回来了。两个五六岁的奶孩子拖着鼻涕站在沙发前，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两个人。
孩子正想上前搭话，就被他们的母亲一把抱回了房间。
郁铎和江弛予始终老神在在地坐着，大有拿不到钱，今晚就留下来一起过除夕的意思。
到了这个时候，包工头总算是顶不住，匆匆回了家。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工头赶在年夜饭之前给了郁铎工程款，将这两尊瘟神送出了门。
防盗门 “嘭” 地一声在身后关闭，楼道里荡起了巨大的回响，郁铎和江弛予互相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在包工头家扮了一整天的黑脸，他俩早就有些绷不住了。
笑够了之后，两人沿着空旷的楼梯间一路往下走。江弛予边走边回想着刚才那包工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好笑地问郁铎：“如果工头今天铁了心不给钱，我们今晚是不是就要留在他家里过年了？”
“那当然。” 郁铎将沉甸甸的信封往自己兜里一揣，对江弛予道：“不逼他一把，他怎么知道自己多有钱？”
据郁铎所知，业主早就把尾款结给了他，这糟老头子有钱。只是欺负郁铎年轻，不想给。
厂房项目还不到付工程款的节点，放假之前，郁铎自掏腰包和大部分材料商结清了货款，也给工人们发了工资。眼下所有人都欢欢喜喜回老家过春节了，郁铎这个小老板反倒是山穷水尽。
其实对郁铎这样的人来说，过不过年都是一样的，只是到了年关，兜里是空空如也，还是有几张票子撑着，心里的安全感到底是有所不同。
钱拿到手，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情算是解决了，郁铎从工头家里出来，骑上他那辆停在楼下的破三轮车，问江弛予道：“回家？”
江弛予坐上车后斗，想了一瞬，对郁铎道：“先去买菜吧。”
往年一到春节，正是江小青 “业务” 最繁忙的时候，压根顾不上这个儿子。而对郁铎来说，无论他跟着母亲生活在哪个家庭，他都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江弛予和郁铎都没有正经地过过春节，更不会提前准备什么年货。现在他们家的冰箱里，有且只有两颗鸡蛋和一瓣生姜。
想到这里，江弛予问郁铎：“今晚想吃什么？”
郁铎正在琢磨去菜市场的最近路线，他听江弛予这么大的口气，便报了几个酒店里常见的菜名。
江弛予想了想，竟认真地说道：“可以试一试。”
郁铎骑着车上了大马路：“那就到了菜市场再说。”
家附近就有一家菜市场，郁铎载着江弛予直奔目的地而去。周围不断有鞭炮声响起，路上零星还有一些行人，他们的车上装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正怀着满心的欢喜，往家的方向赶去。
菜市场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角处，红灯变绿了之后，郁铎却突然停在路边，不走了。

第26章 新年快乐（二更）
“怎么了？” 江弛予一脸疑惑看向郁铎目光的方向。
不远处是一家刚开业不久的西餐厅，装潢和市面上的所有饭店都不同。红色的沙发深色的木地板，宽阔的落地窗上挂着法兰绒窗帘，吊顶上繁复的石膏装饰令人眼花缭乱，说不清是哪个国家的贵族风情。
一个盛装打扮的小姑娘挽着父母的手进了玻璃门，郁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回过身来问江弛予：“要不今晚不回家做饭了，我们也去见见世面？”
郁铎从四毛口中听说，现在的年轻人逢年过节生日宴请，都时兴来这家西餐厅吃饭。江弛予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不错，自己还没有过什么表示。
江弛予抬头看了眼大门，招牌上用彩灯拼成了 “红丝绒咖啡厅” 这几个大字。这家餐厅的名字江弛予在同学口中听过，提到最多的关键词，就是 “贵” 和“洋气”。
“好不容易要回了一点钱，别瞎糟践。” 在这里吃一顿饭可不便宜，江弛予收回视线，对郁铎道：“而且我还不会用刀叉呢，你会吗？”
郁铎实诚地摇了摇头，江弛予这么一提醒，他才注意到，餐厅里每个人的手里都捏着精致的刀叉，面前摆着一只大得夸张的白盘子，盘子的中央又只放了一小块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江弛予见郁铎一脸无法理解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今晚先回家吃饭吧，以后再来。”
菜市场里的老板们也要回家过年，早早就开始收摊儿，傍晚五点的市场里已经没剩下什么好菜。江弛予赶在老板娘下班前简单买了几个菜，就和郁铎一起回了家。
两人刚一到家，江弛予就扎进厨房忙碌了起来，过去和江小青在一起生活的时候，这些事指望她是不可能的，江弛予从小就知道该怎么养活自己。
江弛予在灶台前忙上忙下，郁铎总不能摊在沙发上看电视等吃饭，于是也蹭进了厨房给他打下手。
郁铎搞工程有一套，做饭实在不怎么行，忙没帮上多少，倒是添了不少乱，但是不管怎么样，一桌像模像样的年夜饭终于还是上了桌。
最后一盘葱烧排骨摆上饭桌，电视里响起了春节联欢晚会开场的声音，郁铎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橙汁摆在江弛予面前。
今天两人在楼下小卖部分明还买了啤酒，江弛予见郁铎又拿哄小孩的这套来唬弄自己，不满道：“我已经满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那又怎么样？” 郁铎拧开瓶盖，往江弛予的杯子里倒上满满的一杯，满是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你还想喝酒不成？”
晚会中插播了一则汽车的广告，郁铎问江弛予，我们明年也买一台这样的车怎么样？
电视上出现的这个蓝天白云车标，就算把郁铎和江弛予两个人一起打包卖了都买不起。但江弛予表现得像明天就能提车一样，十分期待地说道，买了车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带他去兜风。
尽管人们总在抱怨年味越来越淡，晚会一年比一年难看，但仍旧无比期盼春节的到来。仿佛只要把这个春节过得圆满，来年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这是普通人对生活的期冀。
平时休息时间不多的两个人，今晚更不可能熬夜守岁，春晚的倒计时还没开始，郁铎就伸了个懒腰，关掉了电视。
临上床前，他发现在旧货市场花五十块掏回来的油汀烧坏了。郁铎叫来了江弛予，两人蹲在电油汀面前捣鼓了好一会儿，终于宣布这老台古董彻底报废。
没了这台唯一的油汀，今晚就无法取暖。江弛予说郁铎贪便宜，郁铎怪江弛予用完机器从不记得关，两人花了好几分钟时间互相推卸了一番责任，最后决定先这么将就几天。
再恶劣的环境他俩都经历过，甚至在去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不敢幻想自己也能过一次像样的春节。
江弛予洗完澡出来，房间里的气温已经明显降了下来。郁铎裹着棉被躺在自己的床上，似乎是睡着了。
江弛予担心半夜太冷，先是烧了一壶热水暖在保温杯里，又把家里的所有窗户关紧，这才关灯躺上了床。
这些天有寒潮来袭，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小时候的江弛予总在期盼新年的第一天能看见白茫茫的雪景，但他长大之后才明白，H 市并不会下雪。
尽管如此，这股南下的寒流也不容小觑，那台取暖器虽然时好时坏，现在彻底没了它，连被窝里都是湿乎乎冷冰冰的。
江弛予动了动手脚，又翻了个身。
然而就在这时，头顶上突然飞过来一道黑影，江弛予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一床被子就这么压了下来。
江弛予将盖在他头上的被子扒拉下来，余光就瞥见郁铎掀开另一侧的被子，躺进了他的被窝。
“往里边躺点儿。嘶——好冷好冷。” 郁铎没觉得擅自上别人的床有什么不妥，他将两床被子叠在一起，盖在自己和江弛予的身上：“先凑合凑合，再往里躺点。”
身边突然多出了这么一个人，江弛予脑海里有几秒钟的空白，但他身体还是出于本能反应，往里侧靠了靠。
“你这是做什么？” 江弛予不确定他是真的把这句话问出口了，还是只是在脑海里想一想。
郁铎没有回答江弛予，而是得意地拍了拍两人身上叠在一起的被子，问：“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江弛予讷讷地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
说完，郁铎将自己埋进厚厚的被子里，背对着江弛予，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留下江弛予一个人在黑暗中，细数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对于长期在风雪中独行的人来说，这样的寒夜并非无法忍受。倘若在冰天雪地里看见火苗，还是会忍不住靠近。
窗外亮着万家灯火，节日的氛围还在延续，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倒数计时的声音。
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四面八方响起了振耳欲聋的鞭炮声，各色礼花烟火齐齐升上夜空。
城市中心广场正在举办新年的活动庆典，现场已经被热情的市民围得水泄不通，而在他们家的露台上，正好能看见绚烂的烟火表演。
十二点已过，鞭炮声渐渐弱了下来，新的一年到来了。
江弛予看着那个背影，试着喊了一声郁铎：“哥。”
“怎么了？” 郁铎正好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转过身来面对着江弛予，也许是刚刚醒来的缘故，声音听上去很温柔。
回望一起渡过的第一年，江弛予想和郁铎说些什么。“谢谢” 这两个字太轻，但更重要的承诺，在江弛予这个一无所有的年纪里，又没有办法轻易许出口。
最后江弛予对郁铎说道：“新年快乐，哥。”
他将自己心里所有隐秘的、矛盾的、朦胧的、强烈的感情，都融入了这句平凡无奇的新春祝福里。
郁铎微微睁开眼睛，不断绽放的烟火落进他的眼中，化为了江弛予梦里多次出现的模样。
“新年快乐。” 郁铎从被子里伸出手，揉了揉江弛予的额头，笑了起来。

第27章 榆木脑袋
春节七天，学校放假，工地停工。郁铎和江弛予两个人待在家里好好过了一个年。
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两个大男生一起睡终究还是挤了些，以至于每天早上醒来，两人的姿势都有些不堪入目。
在某一个清晨，郁铎醒来发现自己被江弛予箍在怀里，那小子在梦里还死活还不肯撒手之后，郁铎终于敲响了二手电器老板家的门，重新拉回了一台取暖器。
正月初七过后，高三学生开学了。工地上为了赶进度，工人们也陆续提前返工。最冷的几天过去，春天就要来了。
郁铎还真的带着江弛予去看了一次车，不过看的都是长城皮卡，五菱宏光，华晨金杯之类，人称工地三宝的牌子。
随着工程量的扩张，郁铎那辆电动小三轮已经无法满足需求。在各种五花八门的车型里，郁铎相中了长城的一款小皮卡。
转眼就到了四月，四月中旬的一天，郁铎到车行交了定金，厂房工程也到了尾声。这个项目从签约到建设，进展得都很顺利，眼下郁铎负责的部分完工，就等验收通过后回款。
按照郁铎的原计划，收到工程款后，正好可以把车子的首付给交了。但是后期在给预埋管线穿线的时候，发现了大面积的管线不通。
造成管线不通的原因有很多，但现场的监理和几方人员一通检查之后，简单地就把原因归结成前期预埋质量把控不严。
也就是说，郁铎需要完全承担这个责任，不但暂时拿不到工程款，还要承担后续的返工配管的所有费用。
工程质量问题通知单发下来的那天，四毛他们都很沮丧，郁铎不认同这个责任认定结果，拒绝在通知单上签字。
这个项目进行至今，每个环节郁铎都亲自把控，在重要节点上，更是和李大能两人亲自在现场值班。况且在每一个楼层的浇筑完成后，他都会安排人手对线管进行试吹，若有发现问题当场解决，根本不可能累积到现在一次性爆发。
监理、总包以及其他班组在推卸责任，业主一方面不想这么早给钱，另一方面想把返工的成本转嫁出去。所以各方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铁了心要郁铎来背这个锅。
可见这个项目好接，钱却不怎么好拿，一不小心还要把自己这点身家搭进去。
工地上就这么陷入了僵局，那段时间正逢江弛予学习压力最大的时候，郁铎没有把工地上发生的事告诉他，每天回家都表现得若无其事。
好在事情很快就迎来了转机，郁铎一边和各方交锋拖延时间，一边让李大能他们抓紧时间排查。所有人连续几日不眠不休摸排了几十个问题点后，终于找出了原因所在。
问题不是出在前期的预埋上，而是后期在进行机电吊顶安装时，膨胀螺栓破坏了预埋线管，导致了大面积管线不通 。这么细节的问题，若不是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耐心查验，很容易就被忽略过去。
甲方的办公室里，郁铎摆证据，讲道理，又让李大能出来详细讲解了一番这其中的原理，终于把企图推卸责任的几方人员堵得哑口无言。
这锅是甩不出去了，除了依照合同付款之外，各方还得额外付给郁铎一笔费用，用于维修和配管。
工程又往后延长了一个多月，在这期间，江弛予高考的日子也悄然来临了。
郁铎自己没参加过高考，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当好高考生的家长，总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会给江弛予徒增压力。
于是高考的第一天，郁铎什么话都没有和江弛予说，两人像往常一样在家里吃过早餐之后一起下楼，在家楼下道了别。
高考持续了三天，这三天里郁铎都有些心不在焉，第三天的时候，又遇上四毛这个没眼力劲儿的，嚷着要郁铎带他一起去提车。
郁铎已经买下了早就看好的那辆皮卡，首付贷款之类的手续都办好了，就等着今天提车。
这些天郁铎都在工地上和监理单位的人扯皮，心里又一直挂念江弛予考试的事，早就把提车这件事给忘了。
经过四毛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自己还有一辆车没提。
在长城皮卡 4S 店提车，当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交车仪式。郁铎没有带上四毛，一个人去店里简单验了一下车，就把车开走了。
新车上路是什么感觉，郁铎还没来得及感受，就把车停到了江弛予的考场门口。
考场设在 H 市三中，郁铎到的时候，大门外已经围满了翘首以盼的家长。郁铎的小皮卡混迹在一溜儿的小轿车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郁铎刚将车停下没多久，考试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学校大门打开，大批学生从考场里涌了出来。他摇下车窗，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搜寻江弛予的身影。
江弛予的个子很高，长相又扎眼，几乎在他踏出校门的瞬间，郁铎就在人群里找到了他。
和江弛予走在一起的还有四五个男男女女，他们簇拥在江弛予周围，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一样，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什么。
今天下午考的是最后一门理综，他们应该是在对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
看着人群中的江弛予，郁铎的心里涌起了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欣慰，他正打算下车，就看见他们之中的一个大眼女孩朝众人挥了挥手之后，转身上了马路旁的一辆宝蓝色的玛莎拉蒂。
郁铎放下了开车门的手，看了眼后视镜中处处透露着寒酸的自己。私立高中的这些学生大多出生在殷实体面的家庭，江弛予原本就和他们格格不入，自己在这个时候露面，怕是会让他丢脸。
想到这里，郁铎重新在座位上坐好，决定暂时不要出现在江弛予的同学面前。
但是江弛予显然是没有体会到郁铎的良苦用心，他在考场外看见郁铎的那一秒，考试结束带来的所有快乐，都比不上见到那个人的惊喜。
江弛予二话没说，撇下了说好一起回家的同学们，拎着书包穿过汹涌的人群，跑向一条马路之隔的郁铎。
江弛予身边的四个同学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得跟着他一路小跑了起来。
直到来到郁铎车前，过快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江弛予看着车里的郁铎，惊喜地说道：“你怎么来了？”
“顺道路过，就过来看看。” 郁铎的瞎话张嘴就来，江弛予早慧，平时成熟得不像是一个少年人，郁铎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么孩子气的表情。
所以他在扯这句谎的时候，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罪恶感。
郁铎从窗户里递出一瓶水给江弛予，欲盖弥彰地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 江弛予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这时他注意到了郁铎的车：“这是谁的车？”
郁铎看着他喝水的模样，笑了起来：“我新买的，怎么样？”
江弛予难得表现得这么捧场，他弯起眼睛，笑着说道：“真好看！”
有那么一瞬间，郁铎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被自己养成一只小土狗，区区一辆皮卡车也值得这么高兴。
二人正说着话，江弛予的四个同学终于穿过人群，一路小跑着来到车前。
其中一个穿着淡黄色裙子的姑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不客气地锤了江弛予一拳，边喘气边抱怨道：“江弛予你这是要上哪儿去？怎么说走就走的，诶，这位是？”
话说到一半，她也看见了车里的郁铎。
这姑娘生得真漂亮，一张脸蛋像水蜜桃一样，说话声音清脆明亮，一开口就让人喜欢。
郁铎正打算随便扯个 “邻居、朋友” 之类的名头搪塞过去，江弛予就将目光从郁铎身上收回，转过身对他的同学们介绍道：“这是我哥。”
郁铎微微一怔，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黄裙姑娘的名字叫王盼盼，另外的三个男生分别叫李文博，张帅，刘继维，他们从没听说江弛予还有个哥哥，纷纷好奇地把头探进车窗，一睹大哥的风采。
“大哥你好！”
“哥你好帅呀！”
“大哥，你怎么和江弛予长得一点都不像？”
郁铎被这群过分活泼的孩子们团团包围，只觉得脑门上青筋直跳，也没心思再顾虑其他，他正准备找个借口离开，那个名叫张帅的男孩就提议大哥开新车带他们出去兜兜风。
这个建议得到了同学们的热烈响应，他们也不管郁铎愿意不愿意，兴高采烈地挤上了车后排。
江弛予拉开副驾的门，问郁铎：“可以吗？”
郁铎看了看他脸上极力掩饰的小期待，认命地揉了揉眉心：“都上来吧。”
就这样，郁铎载着一车子的小毛孩子，一路开上了南明山。
南明山在城中心，在山上的观景台上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景观。刚高考完的孩子对未来有着各种美好的畅想，他们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样，一路上叽叽喳喳聊个没完。
上山之后，郁铎请所有人喝汽水。山顶小卖部前，那个名字叫王盼盼的女孩一边咬着吸管，一边问江弛予：“江弛予，出成绩后我们打算一起去北山岛旅游，你一起来吗？”
江弛予想也不想就回绝了：“不去。”
“为什么？” 女孩不解道：“暑假两个月这么长呢，你要做什么？”
江弛予看了眼不远处和李文博他们说话的郁铎，道：“我有其他的安排。”
下山之后，郁铎开车把几位同学一一送回了家，回程的路上，车上只剩下郁铎和江弛予两个人。
这群小聒躁鬼走了，耳根总算清净了下来。其实郁铎并不讨厌和他们来往，恰恰相反，那个名字叫王盼盼女孩，引起了郁铎的注意。
原因无他，就是他发现，那个姑娘对江弛予似乎有点儿意思。
郁铎摇下车窗，让自然风吹进车来，白色小皮卡穿梭在夕阳的余晖里，平稳地驶上跨江大桥，尽情地追赶着天边的落日。
江弛予按照说明书上写的，打开了车载广播，细长的手指在按键上来回滑动，最后选了一首女声唱的英文歌。郁铎的文化水平有限，勉强认清二十六个字母，自然是听不懂歌词唱的是什么，但不妨碍他觉得这歌挺顺耳。
郁铎问江弛予：“那个叫王盼盼的姑娘，也是你的同班同学？”
“是啊。” 江弛予正在研究车子的说明书，听郁铎这么问，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怎么了？”
“你觉得她怎么样？” 郁铎试探着问道。
江弛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她人不错，学习成绩也挺好的。”
“没了？” 郁铎问。
江弛予道：“没了。”
看来这明月是照向了沟渠，郁铎嗤笑了一声，评价道：“榆木脑袋，不开窍。”
江弛予被郁铎这没头没尾的话闹得一头雾水，他放下说明书，看着郁铎的侧脸。郁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搭在车窗上，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样子。
江弛予收回视线，心想，到底谁是榆木不开窍还不一定呢。

第28章 我很高兴
江弛予收到录取通知书这天，郁铎邀请林胜南他们晚上一起来家里吃饭。
林胜南带着星星来到郁铎家楼下，正好遇见了李大能。李大能今天也带着自己的儿子一起来了，他一边叮嘱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不要乱跑，一边从车上搬下了好几箱夺命大乌苏。
看大能哥这架势，今晚是要不醉不归。
李大能的儿子比星星大上几岁，刚从乡下来过暑假。两个孩子一见面，就一阵风似的蹿上了楼。
林胜南帮李大能提了两箱酒，走在后面，她一进门，就看见江弛予在客厅里招呼孩子，郁铎扎在厨房里忙碌，不由大惊道：“哟，今天的太阳怕不是要往东边落山？”
江弛予抓了把水果糖塞到两个孩子的手里，和林胜南一唱一和：“可不是吗，我都担心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天上要下红雨。”
“江弛予你闲着没事儿干？” 郁铎在厨房里听见外面两个人在光明正大地编排自己，探出头来道：“出去把桌子铺了。”
去年江弛予在露台上种下的桂花树已经有一人多高，江弛予在树下支了张桌子。自己的厨艺是什么水平，郁铎的心里是有数的，虽然扬言要露几手让大家瞧瞧，但时间一到，还是老老实实让楼下大排档送来了几道能撑得住场面的硬菜。
快六点的时候工地下班，四毛匆匆赶到，人就到齐了。阿升跟着郁铎赚了一笔钱后，选择了见好就收，上周带媳妇回老家结婚，以后不再回 H 市。
郁铎平日里应酬太多，见着酒就生理反胃，私底下几乎是滴酒不沾。但今天情况特殊，一上桌就被林胜南和李大能拽着连喝了好几杯。
李大能和郁铎对饮了一杯之后，问：“所以小江最后录上了什么学校？”
林胜南在一旁抢答道：“H 市大学土木工程专业，厉害吧！”
“好啊！” 四毛高兴地鼓起掌来，他不知道 H 大是什么样的学校，在他看来，能考上大学就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以后毕业回来，是不是就能当施工员坐办公室了？”
郁铎嘲笑四毛缺乏想象力：“格局小了，瞧你这点出息。”
傍晚露台上的暑气还没有完全消散，江弛予从房间里搬电风扇出来，见这几个人菜没吃几口，就开始喝了起来。
他走上前去拿走郁铎手里的酒杯，对他们说道：“你们这几个为老不尊的，都给我差不多一点，平时饭局上没喝够呢？”
江弛予能管得了郁铎，可管不了林胜南，她拉着江弛予的衣袖，让他在郁铎身边坐下，又塞了一只空酒杯到他手里：“你小子别想跑，过来，姐姐先敬你一杯。”
“想做什么，江弛予还是学生。” 郁铎从中横插了一杠，半路上把江弛予的酒截走了：“这杯我替他干了，你们一个个都别再找他喝了啊。”
今天晚上这几个人八成都要喝大，得留一个人保持清醒收拾残局，郁铎是指望不上了，于是江弛予就随着郁铎挡在自己前面。
李大能自己也有儿子，对国内的大学多少有些了解，他问江弛予：“我听郁铎说，你要报北京的学校，后来怎么去了 H 大？”
江弛予言简意赅地回答道：“分数不够，没考上。”
说起这件事，郁铎还是有一点遗憾。报志愿这事儿他不懂，也帮不上忙，所以江弛予报志愿的时候他并不在场。
之前听江弛予的班主任说，以他的成绩，可以去北京上学。但最后的录取结果出来，居然是去了 H 大。
北京的学校会比 H 大好上多少，郁铎并不知道，但在他观念里，能上首都的大学，到底是不一样的。
按江弛予自己的说法，是因为他第一志愿落了榜，进了第二志愿。不过 H 大也是一所 211 重点学校，土木还是它的王牌专业，在全国排得上名号。江弛予辍学两年后还能考上这所大学，也是大喜事一桩。
林胜南在桌子底下狠踩了李大能一脚，示意他不要在这个时候提第一志愿落榜的事惹江弛予伤心。李大能接收到了她的暗示，没有再问下去。
随后林胜南举起酒杯，硬生生转移了话题：“来来来，接下来的这杯要敬郁总，祝贺我们郁总的事业又上了一个台阶！”
气氛烘托到这儿了，郁铎只得举起酒杯，和林胜南碰了碰杯。
林胜南的这句场面话也不算毫无根据，最近的第二件喜事，要属郁铎终于顺利完成了厂房项目，拿到了工程款。
这笔钱对其他做工程的老板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但对郁铎而言是一笔很大的进帐。手上的现金流多了，以后就能接触更大的项目，赚更多的钱，确实值得庆祝。
拿到这笔钱的过程可谓是艰辛，一提起这件事，李大能脑门上就开始冒火，趁着酒兴大骂甲方不是东西，故意找借口拖着不给钱不说，险些还把老本折了进去。
出事的那段时间江弛予正忙着考学，郁铎也有意瞒着他，所以他并不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在李大能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遍当时对方是怎么装傻推卸责任的时候，江弛予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问郁铎：“哥，你有没有考虑注册一个建筑公司，自己去承包工程？”
郁铎发现自己和江弛予可能真的有那么一点心有灵犀，他最近刚动了这个心思，这小子今天就提出来了。
郁铎他们现在做的事，可以说是干最苦的活，赚最少的钱，还得受各种气，全程处在被动不说，还不怎么稳定。如果尝试着朝建筑公司转型，就可以通过招投标拿到整个工程，再把一部分项目分包给像郁铎他们现在这样的小班组。
郁铎还没回话，李大能就一拍桌子，豪情万丈地说道：“我同意！那帮孙子都能做总包，我们怎么不能？” 说着，他看向郁铎，道：“我这些年也存了点钱，你如果有需要，我这就取出来，统统投给你！”
林胜南被李大能的情绪感染，也跟着激动了起来：“要干的话算我一个，我也有点存款。”
“还有我还有我！” 四毛还没弄清楚他们想做什么，但跟着干准没错。他生怕郁铎抛下自己，连忙掏出手机，当即就要给他转账入股。
“你们都给我镇定点。”
郁铎被他们闹得哭笑不得，眼看这几个醉鬼马上就要撸起袖子开干，他不得不给他们过热的脑袋降降温：“你们知道注册建筑公司需要多少资金，需要准备什么资料，需要有什么资质，需要承担什么风险么？” 说完，郁铎像嫌不够似的，又加上一句：“你们有没想过，有可能会血本无归？”
郁铎泼下的这一大盆冷水，让几颗酒精上头的脑袋多少冷静了一点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包括林胜南在内，他们都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
这群人出生草莽，文化水平不高，资金也不充裕，想做一家建筑公司，连怎么迈出第一步都尚不清楚。
郁铎不是在否定这个提议，恰恰相反，这其实也是他的下一步计划，但这会儿大家酒劲上头，不是做这么重要决定的好时机。
原本李大能他们已经被郁铎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蔫了下来，没想到这个时候来了个拆台的，江弛予在一旁幽幽地说道：“我知道。”
“你知道？” 郁铎有些不信。
“嗯。”
江弛予应声道，其实早在他察觉到郁铎有这方面想法的时候，他就开始按做功课，私下做了不少研究。
“如果你真的想做这件事。” 江弛予转头看向郁铎：“我来替你办成。”
公司成立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无数的困难需要去克服，但江弛予的这句话就像一副强心剂，让李大能他们又精神了起来。
他们对江弛予这样的读书人其实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他辍学两年后连大学都能考上，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林胜南道：“亏钱怕什么，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机会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没错，是这个道理！” 李大能仰头干了杯中酒，将被子往桌上一放，道：“要钱还是要人，郁铎，小江，你们说一声就行！”
四毛兴奋地欢呼了起来，他高举酒杯和桌上的每一个人干杯，仿佛公司已经在一夜之间建立了起来。
在众人的鼓动下，郁铎的心潮其实也有些澎湃，但他还是半真半假地瞪了江弛予一眼。江弛予看向郁铎，笑得一脸无辜。
郁铎不准林胜南他们忽悠江弛予喝酒，所以这天晚上闹到最后，除了江弛予，所有人都醉了。
林胜南的老公最近休假在家，晚上过来接她们娘儿俩，江弛予做为唯一一个还有行为能力的人，负责送他们一家下楼。
江弛予送客回来后，李大能的儿子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四毛也躺在水泥地上睡得人事不知，李大能和郁铎的情况稍微好些，两人坐在桌前你一杯我一杯地对酌。
“郁铎，这次你放手去干。” 李大能搂着酒瓶，趴在桌上，嘴里喋喋不休地说道：“孩子他妈去得早，我现在就希望趁自己还能干活的时候，给儿子多攒下点钱，以后也像我们小江那样，读高中，读大学，读研究生…”
郁铎的酒气不上脸，喝醉了之后也不爱说话，他坐在桌子旁，安静地看着李大能嘴里不断重复着几句车轱辘话。
但江弛予进家门的动静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转过头来，一言不发地望着江弛予。
此刻郁铎的眼神里并没有焦距，他像是在看江弛予，又像是越过他，落在很远的地方。远方的灯火在郁铎的身后连成了一片，江弛予迎着他的目光，走上前去。
江弛予尚未靠近，郁铎就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不知道都醉成这样了还要去哪里。
见他这样，江弛予连忙上前将人扶住，嘴上忍不住数落他：“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谱。”
“今天高兴，不碍事。” 郁铎扭头看着江弛予，睁着朦胧的醉眼，一脸认真地说道：“江弛予，我今天特别高兴。”
至于是为什么这么高兴，郁铎到最后也没有说。趁江弛予愣神的那一点功夫里，他挣开江弛予的手，继续朝前走去。
四毛躺在地上睡得正香，时不时发出几声呓语。李大能也终于支撑不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连手上的酒瓶都没来得及放下来。
江弛予此刻顾不上管其他人，他一把揽住摇摇欲坠的郁铎，让他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自己的怀里。
“好了啊，知道你高兴了。” 江弛予搂紧郁铎，连哄带骗地搀着他往房间里走：“现在先乖乖回去睡觉。”
事实证明，指望一个醉鬼乖乖配合是不可能的。两人刚一进屋，郁铎就突然往前一倒，毫无征兆地一头栽了下去。
这么摔在地上可不得了，不受伤也得傻半年，江弛予什么都来不及想，连忙伸手去扶。
但郁铎毕竟是一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人没有扶住，自己反而被他带着一起跌在了床上。
两人一起摔倒的瞬间，江弛予只来得及伸手护住郁铎的脑袋，自己的膝盖却磕到了床檐，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然而更糟糕的是，江弛予整个人都压在郁铎的身上。
江弛予全身的血液在瞬间都冲上了脑门，那个人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一个不漏地全部落在他的唇间。
他今晚没有喝酒，但呼吸中交织的酒气让他随之沉溺，连膝盖上的疼都忘了。
罪魁祸首毫无感知地闭着双眼，沉沉睡着。江弛予觉得自己如果还没有疯的话，应该马上起身，然后离这个人远点。
然而他的目光却像被施了咒一般，停留在郁铎的脸上，片刻都不舍得离开。
他的额头光洁饱满，听说额头长得好的人会有好福气。他的眼睛闭上的时候，像一弯小小的月牙，看上去即温柔，又没有攻击性。他的唇——江弛予的目光来到郁铎的唇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替他作了主。
江弛予鬼使神差地低下了头，怀着一颗无比虔诚的心，轻轻吻了上去。
郁铎的嘴唇很凉，唇齿之间还有淡淡的酒香，唇瓣上的那点热源像是冬夜里的一团光亮，引导着他拨开自己心中的迷雾。
江弛予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朝他靠近。他似乎明白了，胸腔里那颗不安的心，究竟要落在谁的身上，才可以安定下来。
这时，露台上传来 “咣当” 一声响，一只玻璃从桌面掉落在地上，一路滚到墙角才停。
江弛予也在这个瞬间清醒，他看着黑暗中那双微微睁开的眼睛，像是被闷雷劈中一般，猛地站起了身。

第29章 他喜欢郁铎
郁铎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第二天醒来时，只觉得全身酸痛，每个关节都像是被卡车碾过一般。
他揉着脑袋坐起身，心想这大概就是宿醉的代价。
关于昨晚的最后记忆，郁铎还停留在李大能那张老脸上，在那之后他就彻底断了片，连自己怎么回的房间都不知道。
郁铎起身来到客厅，发现家里空无一人。客厅昨晚被醉鬼们糟蹋得一片狼藉，今天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上摆着豆浆包子，水杯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江弛予在纸条上说，他要出门大概一个星期，和几个同学一起去北山岛旅游。
郁铎记得是有这么一件事，不过在他的印象里，江弛予早早就拒绝了同学旅游的邀请，不知怎么临时决定又去了。
不过他们马上就要上大学了，一起出门玩几天也没什么不好。
郁铎没有再管江弛予的事，他简单洗漱了一番，吃完江弛予留下的 “早午餐” 之后，就去了工地。
毕竟要出门一周，江弛予一声不吭就这么 “留书出走”，怎么看都有些不大像话。但郁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实际上，他现在并不想见到江弛予。
因为他昨晚做了个梦，这个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他现在回想起来，还会觉得有些尴尬。
一连几天过去，江弛予没有半点音讯传回来，郁铎暗自别扭着，也没有试着联系他，只是通过王盼盼他们的朋友圈，知道这一行人的大概去向。
四毛知道江弛予出门去了，又见郁铎最近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晚上吃饭的时候忍不住调侃郁铎，是不是第一次当 “空巢老人”，还不习惯。
郁铎正在琢磨自己的事，把四毛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冷不丁地问道：“你说，梦见和…”
话说到这里，郁铎突然顿住了，他意识到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了四毛，明天全市的各个工地都会知道，他在梦里和一个男人接吻的事。
没错，郁铎梦见和一个男人接吻了，这个人还是江弛予。一想起这个梦的细节，郁铎的心里除了负罪感，还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悸动，一连几天都没能消退下去，无数次大骂自己是个禽兽。
好在那小子在这个时候出门了，他也好趁这个时间平复一下心情，趁早把这个荒诞的梦忘掉。
可是出门前说好只去一个星期，结果小半个月过去了，江弛予还没有回来。在这期间，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一个电话都没有往回打。
郁铎自己心里有鬼，也没有主动联系他，工地上一忙起来也顾不上江弛予，两个人就这么断联了半个月。
第十七天的时候，郁铎像往常一样，晚上一个人开车回家。他把车停在家楼下，抬头看了眼家里黑漆漆的窗户。
突如其来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来。郁铎想，人真是有够软弱，不过是有人陪伴着走了一小段路，就再也无法忍受寂寞。
终于，他拿起手机，坐在车里给江弛予打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了江弛予的声音。
“哥？” 江弛予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大确定，似乎没想到郁铎会主动给他打电话。
“还知道有个哥呢？” 郁铎语气生硬地说道：“北山岛有这么好玩吗，都乐不思蜀了，还要不要回来上学了？”
郁铎一开口就是一通阴阳怪气，电话那头的江弛予沉默下来，郁铎隐约听到了遥远的海浪声。
郁铎想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严厉了，正准备说两句软话，就听见江弛予道：“很快就回去，我也想家了。”
出门这些天，他想的是家还是家里的什么人，江弛予自己心里清楚。
“那就麻利点回来。” 听江弛予这么说，郁铎心里总算顺畅了点儿。像郁铎这样的粗人，表达高兴的最直接方式就是给钱：“带的钱够花吗？”
“够用。” 江弛予道：“我在外面还有打工呢。”
郁铎道：“那就行。”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两人谁也没有挂电话的意思。伴着绵延不绝的海浪，江弛予和郁铎分享了一些旅途中的见闻，说到有意思的地方，逗得郁铎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这通电话聊了近四十分钟，最后以江弛予再三承诺马上回家收场。电话挂断后，江弛予坐在围栏上，一动不动地望着黑漆漆的海面出神。
这十多天以来他哪里都没有去，一直都在北山岛。张帅他们要去外地上学，一个星期以前已经提前回了家，而江弛予暂时留了下来，白天准备公司注册的资料，晚上就在一家海边大排档打些零工。
江弛予这次久不归家，是想离开郁铎一段时间，好断掉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只是半个多月过去了，这点隐秘的念头没有一点淡去的迹象，反而因为思念的催化，疯了一般开始生长。
郁铎这一通电话打来，让他这十数天来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此刻他迫切地想要见到郁铎，甚至生出了连夜买船票回家的想法。
“你怎么在这儿？老板娘正找你呢。”
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了江弛予的思绪，他转过身去，看见身后站着王盼盼。得知江弛予暂时不想回去之后，王盼盼也留在了岛上，和他一起在大排档打工。
“这就来。” 马上就要到大排档最繁忙的时间段，江弛予跳下围栏，和王盼盼一起往回走。
要回大排档，就要先穿过一小片沙滩。回去的路上，王盼盼突然问江弛予：“江弛予，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着，她抬头看着江弛予，问：“你为什么选择去 H 大？”
王盼盼的第一志愿是 H 大，她原以为以后没有什么机会再和江弛予见面了，但没想到录取结果出来，他居然也报了这所学校。
而且这次的北山岛之旅，江弛予一开始是不来的，后来经过她的邀请之后，又临时改变了主意。花季少女对爱情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浪漫憧憬，种种巧合叠加在一起，不得不让她多想。
“H 大不好么？” 江弛予没有注意到少女的小心思，沙滩旁种满了草海桐，他伸手替王盼盼拨开一簇挡路的枝条，说道：“我的家庭情况你也知道，去其他城市读书，要花费更多的交通成本生活成本，会给我哥很大的负担。况且 H 大的土木专业全国第一，综合来看更适合我。”
江弛予给出的理由十分合理，但这不是王盼盼期盼的答案。她鼓起勇气，接着追问道：“你是不是因为什么人，才去了 H 大？”
不能否认，这是江弛予选择 H 大的原因之一，有时不得不佩服女孩的敏感。这是他的私事，江弛予原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在女孩澄澈的目光下，他还是点了点头。
江弛予的这个回应，让王盼盼又惊又喜，她的心里随之燃起了一小簇火苗。“是因为我么” 这几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她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因为少女的矜持，没有问出口。
她想算了，不急于现在，大学还有四年的时间，他们来日方长。
江弛予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没有注意到女孩的小情绪，现在他的心思全部系在了远方的那个人身上。一会儿见到老板娘，就得和她提出辞职的事。
江弛予不是一个喜欢自欺欺人的人，那夜他情不自禁吻了郁铎之后，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对他的感情。
他喜欢郁铎。
超出对身边任何一个人的喜欢。
- 上卷完 -

第30章 梧桐会馆
梧桐会馆坐落在南明山腰，是最近商务招待宴请最流行的地儿。
晚上九点，包厢里狼藉的杯盘已经被撤下，几名中年男子围坐在茶艺师的案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仿佛在他们的谈笑间，世界的格局已然发生改变。
包厢的另一头，气氛则是异常紧张。一桌四人麻将战况胶着，牌桌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似乎打下的每一张牌，都关乎着自己的生死存亡。
江弛予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看见郁铎，包厢里的人在各自忙碌，没人注意到他的到来，在服务生的指引下，江弛予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趁着眼下还有点时间，他从背包里拿出电脑摊在膝盖上，争分夺秒地开始工作。今年下半年，江弛予顺利升上大学三年级，学业也随之繁重了起来，下个礼拜还有一篇论文要交。
麻将桌上战局激烈，但不妨碍一名年轻男子注意到刚进门的江弛予。他将手里的烟掐进烟灰缸里，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后颈，眼皮一翻，对沙发上的江弛予吩咐道：“那边那个，过来帮我揉揉肩。”
像江弛予这样长相出众的年轻男孩，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里是做什么的，不用多说，大家都心知肚明。
老板们偶尔会带自己的金丝雀出来招待客人，林子大了，爱好什么鸟的客人都有，所以这金丝雀的性别也不尽相同。
很明显，这个男子就是性别男爱好男的那种。
江弛予没有听见有人和他说话，一门心思扑在他的论文上。
“嘿，喊你呢。” 男人今晚喝了不少酒，牌运又不怎么顺，江弛予的态度让他失去了耐心。
不知这小子是故意拿乔，还是真的一点规矩都不懂，一进门就捧着一台电脑跟那儿装清纯男大学生。
“真是给脸不要脸，出来卖还立牌坊呢？” 男子的耐心告罄，气急败坏地将麻将一掀，起身就要给江弛予一点颜色瞧瞧。
郁铎和王志文在阳台聊完正事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男的捏着江弛予的下巴，嘴里还骂着不干不净的话。
“干什么呢？” 郁铎的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走上前去一巴掌格开男人的手，呵斥道：“给我撒手。”
王志文看了看发酒疯的男子，又看了眼江弛予，立刻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连忙冲上前去将昏了头的男人挡开，打起了圆场：“哎呦，误会，误会，不是，他不是，哎！这位是三一工程的江总，这位是…”
经过旁人提醒，王志文才想起这男人的名字叫赵小鹏，是一个电气品牌的代理商。
听说眼前这个小年轻就是三一建筑工程的江总，赵小鹏发热的脑袋一下子就冷却了下来，他瞪着两只迷茫的大眼直勾勾望着江弛予，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晚这场饭局的主角不是赵小鹏，他是托了点关系才蹭进来的。他如此煞费苦心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三一工程正在进行的项目材料招标。
三一工程说来也不是什么大公司，但他们手里的业务量，足够养活他这样刚出来创业的材料商了。
来之前，赵小鹏对这家公司的背景做了一些了解，三一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于三年前建立，共有五名股东。这五个人里，有两个人是真正做得了主的。
一位是老板郁铎，从水电小工起家，一路带着自己的班组创业，是公司的灵魂人物。而另一位是常务副总江总，全权负责公司的经营管理和发展规划。
简而言之，就是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只要搞定其中一个，都有很大希望促成这单生意。
不巧的是，赵小鹏今晚一下全得罪了。
郁铎他刚刚在饭局上见过了，是个不大好相与的。饶是赵小鹏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另一位江总居然这么年轻。
赵小鹏这么不分场合地一闹，场面顿时十分尴尬。为了缓和气氛，王志文赶紧招呼大家坐下，又让服务员重新上了一桌茶点。
今晚的这个局，其实是王志文攒的。王志文设计院出身，后来出来成立公司单干。最近由他牵头，促成了三一工程和一家名叫前海的公司之间的合作。
在王志文的安排下，今天郁铎和前海的人都来了，只要把合同一签，合作达成，郁铎拿到项目的实际控制权，前海得到一笔管理费，而王志文能从中赚取一大笔居间费。
当然，这些钱都是由郁铎的公司来付。
合同的细则，郁铎已经提前让朋友公司的法务看过，流程也已经大致走完。但是公司的公章都保存在江弛予那里，在郁铎签名之前，还需要江弛予的签名审核。碰巧今天江弛予学校满课，全天没去公司，于是郁铎就让他在放学后过来一趟。
精致的茶点依次摆上桌，香也重新点了起来，众人纷纷入座。麻将是打不成了，赵小鹏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有些尴尬，急得抓耳挠腮。
郁铎不再分给这个人半个眼神，若无其事地和众人喝茶聊天，江弛予则坐在他身边认真地翻阅合同。
这合同不看还好，一看果然看出了问题。按照约定，郁铎需要分别向王志文和前海缴纳一笔费用，这点没什么问题，但是——江弛予指着付款方式那栏上一串手写的账号，问：“这个收款方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两笔款项都是打入王总您的公司账号？”
郁铎喝茶的动作停了下来，分神看了一眼江弛予手指的地方。这个收款账号是临时手写填上去的，大概是合同拟定时出现了失误。
“哟，瞧我这脑袋，之前忘了和你们说了。” 王志文脸上立刻就堆起了笑容：“大家干这行的都知道，每年这么多钱进进出出，总会有税务上的问题。麻烦江总这边帮个忙，互相理解理解，先把这笔款打到我公司的账户上，后续事宜我会和前海的李总来对接。”
为了避税，工程合同上偶尔会有这样的操作，只要把控好合同条款，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至于这笔 “管理费” 是打给谁的，对他们来说影响着实不大。
这事儿本可大大方方地商量，但王志文这么藏着掖着，反而引起了江弛予的怀疑。
王志文见江弛予沉默不语，又说道：“如果您这边实在不放心，可以再加一份附加条款。”
郁铎瞄了眼江弛予的表情，多年的默契，让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郁铎放下茶杯，先一步从江弛予手里抽出合同，合上放回到王志文面前。
“王总，不好意思，我们公司财务上也有规范，这钱我们没法这么打。” 郁铎道。
王志文一听急了：“如果你们账目上不方便的话，走现金也是可以的。如果你们同意的话，费用上还能给你们退八个点。”
郁铎摇了摇头，给出了他的答案。
接下来无论王志文好说歹说，郁铎始终油盐不进，这在旁人看来，有些像是在没事找事。
最后双方商定，这份合同暂且搁置，各自回去再慎重考虑，一周后再来做最后的决定。
合同签不成，局也就散了。郁铎今天没有开车，坐江弛予的车回家。
江弛予现在开的是一台黑色帕萨特，这辆车原本是为郁铎出去谈项目买的，但郁铎还是习惯开他的长城皮卡，所以除了偶尔需要撑场面的场合，这台轿车大多数时候都是江弛予在用，每天往返在公司、家、学校之间。
别看郁铎和江弛予如今在外混得人模人样，一人脑袋上顶着个 “总” 的头衔，但也都是些表面功夫。下班之后，他俩依旧住在城北区棠村的那个自建房里，日子过得和三年前没什么不同。
也不是没条件改善一下居住环境，用江弛予的话来说，就是住习惯了。去年郁铎花了点小钱将房子简单整修了一遍，如今住起来倒也方便舒适。
郁铎一上车，就打开了车窗。江弛予看了他一眼，道：“喝酒了别吹风，当心着凉。”
“没事，开着窗户透透气。” 郁铎往椅背上一靠，道：“我今晚没喝多少。”
深秋的夜晚已经开始有了寒意，江弛予从车后座捞起一条毛毯，扔在郁铎的身上。
黑色的轿车驶出停车场，缓缓开下盘山公路。江弛予曾经把上南明山看夜景当作生日愿望，没想到上了郁铎这艘贼船之后，三天两头就得上来一趟，再美的夜景也见怪不怪了。
下山的路上，江弛予问郁铎：“如果前海那边不同意改合同，我们打算怎么办。”
今晚签合同的事原本没什么变数，没想到会因为这样的原因搁置下来。
“谁和钱过不去啊。” 郁铎调低了座椅靠背，看着后视镜里的灯光：“如果为了区区一个付款方式就中止合作，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不要也罢。”
江弛予见郁铎和自己想一块儿去了，笑道：“你看得还挺开。”
前海和郁铎他们的合作项目，王志文已经跟进了一个月，如果因为这种原因放弃，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郁铎收回视线，问江弛予：“你是不是觉得前海和王志文，根本就是一伙的？”
江弛予不是一个没事找事的人，他抓着这个细节不放手，一定有他的考虑。而郁铎这么多年来得到了一个经验，那就是相信江弛予的判断。
“我怀疑这个项目本身就有猫腻，可能根本就做不下来。” 江弛予回想了一番今天饭局上对方的反应，道：“他们从头到尾算计的就是我们的’居间费’和’管理费’。”
“那老鬼。” 郁铎冷笑了一声，道：“也不是没这个可能，看下周他们那边怎么说吧。”
“妇幼保健院的标书，李晓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 谈完了王志文，江弛予又提起了公司的事：“这次入围的希望很大。”
李晓是经营部的主管，负责的是公司招投标的工作。公司刚建立的头一年里，投标的事儿都是江弛予在做，直到后来上了正轨，才招了专员来负责。
郁铎笑道：“尽力就行。”
江弛予说希望很大的事，那大概就是十拿九稳了。公司刚成立的时候，郁铎带队做水电包工来维持公司的运营，江弛予则一个人负责招聘办资质招投标等各种琐事，在过去的那种情况下尚能成功中标，现在更是问题不大。
从南明山开车回家，大概需要小半个小时。城中村的道路原本就狭窄，现在越来越多的家庭买得起汽车，停车位更是难求。
江弛予将车停在了两堵矮墙之间，这个位置过于狭小，一般人停不进去，所以几乎成为了江弛予的专属停车位。
下车前，郁铎看了眼江弛予的下巴，飞快地伸出手揩了一把，似是要把赵小鹏留在上面的手印子抹掉。
“以后再碰到那种人，你就揍他，不用跟他客气。” 尽管如此，郁铎仍觉得不够似的，手指重重地在江弛予的下巴上摩挲了两下，道：“真是晦气。”
江弛予解开安全带，车内的顶灯亮了起来了，江弛予侧过脸看着郁铎，突然问：“哥，你觉得赵小鹏那样恶心吗？”
“赵小鹏哪样？” 郁铎问。
江弛予目不转睛地盯着郁铎，直白地说道：“男人喜欢男人。”
“这年头喜欢男人还算个事儿呢？真是个小古板。” 郁铎被江弛予一脸正经的表情逗乐了，他从小混迹在社会，这还真不算个事儿。
郁铎收回手，打开了车门，又抬头看了眼江弛予：“他喜欢的不是人都和我没关系，别来招惹你就行了。”

第31章 该谈恋爱了
第二天一早，江弛予开车送郁铎下工地，自己去学校上课。
郁铎在 H 市二建的大院里租了一栋二层小白楼，下设内务部、经营部、财务部三个部门，共有固定员工小数十名，已经不需要全家挤在工地的临时板房里办公了。
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他仍然保留了每天早上上班前，先到工地上转悠一圈的习惯。
从工地出来后，郁铎回了公司，三一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这就是公司的全名。这个名字看上去随意，背后的内涵其实更加随意，只是因为郁铎和江弛予他们家楼下的那条巷子叫三一路，于是几个人一拍脑门，就取了这么个名字。
郁铎一进办公室，就看见桌上大剌剌地摆着一束花，他远远看了一眼，随口调侃道：“谁的对象啊？这么浪漫。”
会计小郑正好路过，笑道：“有人一早送来，说是给江总的。”
“江弛予？” 郁铎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他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有些严肃：“他什么时候在外面拈花惹草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小郑见郁铎的反应有意思，不由得笑了起来：“那我就不清楚了，这事儿您就得自个儿问江总。”
江弛予下午没课，中午特地从学校回来和郁铎一起吃饭，他见到自己办公桌上的这束花，也是一头雾水。
“我真不知道是谁送的。” 江弛予和郁铎两人面对面坐着，今天中午他们没去隔壁二建集团的食堂吃饭，就在郁铎的办公室里吃外卖。
“不知道人家能找到公司来？” 郁铎冷笑了一声，认定江弛予在装傻充愣：“卡片上还写了你的大名。”
江弛予闻言，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似的，抬头看向郁铎，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嘴唇一抿，莫名笑了起来：“哥，你不高兴了？”
“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郁铎掰开一次性筷子，埋头认真吃饭：“孩子大了，也到了该谈恋爱的时候了，这是好事。”
“你如果不喜欢，我这辈子可以都不谈恋爱。” 江弛予立刻说道。
郁铎从自己的碗里挑出两块牛肉放进江弛予碗里，不赞同地横了他一眼：“又说胡话。”
除了郁铎，其他同事也很好奇这束花究竟是谁送的，公司里有不少小姑娘对江总芳心暗许，因为这件事没少过来打探消息，一整个下午郁铎的办公室门外人来人往。
不过这个谜题很快就被破解了，下午三点，郁铎和江弛予要一起去一趟工地，两人刚一出门，就看见赵小鹏杵在公司门口东张西望。
看见赵小鹏，郁铎立刻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一张俊脸就拉耸了下来。而赵小鹏看见他们则像是见了亲人似的，欢天喜地地迎了上来。
准确地说，应该是看到江弛予。
“郁总，江总。” 赵小鹏无视一旁脸比锅底还黑的郁铎，简单打过一声招呼之后，那双不规矩的眼睛就盯着江弛予不放：“江总，早上的花收到了吗？”
郁铎上下打量了这二百五一番，在江弛予说话前，问：“那破花是你送的？”
赵小鹏这才将目光转向郁铎，他像是洗心革面了似的，完全没有了昨天晚上的嚣张劲儿，一脸讨好地对郁铎说道：“郁总你好，昨晚走得急，没顾得上和您说声再见，真是抱歉。”
赵小鹏今天不是冲郁铎来的，简单敷衍完郁铎之后，又扭头看向江弛予，道：“江总，昨天得罪了，哎，我就是喝多了，没有别的意思。不知今晚能否请您吃个饭，当面向您赔礼道歉。”
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江弛予客气地说道：“心意我收到了，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吃饭就不必了。”
“听见了？” 郁铎可不管那么多，强行截断了赵小鹏的视线：“我们还有事，先失陪了。”
“等一下，江总，既然不吃饭，不如晚上一起喝杯咖啡？不然我这心里啊总觉得过意不去。” 赵小鹏那点鬼心思，只差没有白字黑字写在脸上，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装模作样地说道：“哎呀，现在都三点多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就在这里等您下班。”
许久没有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了，郁铎断定，赵小鹏如果把这股劲儿放在正事上，这世上就没有他干不成的事业。
郁铎没有给江弛予回复的机会，拉着他走下了台阶。
郁铎带着江弛予上了自己的车，车子启动之前，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赵小鹏上了一辆银灰色保时捷。
看来这个赖皮鬼真的打算在这里等到江弛予下班。有传闻说这个赵小鹏是个小富二代，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出来独立创业，有点小钱，玩得也花。
如此看来，这个传闻大概不假。
没想到江弛予出去一趟，居然被这么个东西缠上，气得郁铎掏出手机给办公室主任孙姐打了个电话：“给交警大队打个举报电话，就说有人在我们公司门口违章停车，严重扰乱了我们的生产经营。” 说着，郁铎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还有，把江总办公桌上的那破花扔出去。”
“你好像看这个赵小鹏特别不顺眼？” 江弛予坐在副驾上，他作为苦主本人，看上去倒是气定神闲。
“你还是学生，学业为重。” 车子发动得间隙，郁铎瞥了江弛予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少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江弛予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挪揄道：“平时你带头压榨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学业为重了？”
郁铎眼睛一横，道：“江弛予你翅膀硬了是吧？”
江弛予笑盈盈地收回了视线，挨了郁铎这一顿教训之后，他的心情看起来特别好，不知道是有哪方面的毛病。
郁铎下午要去的这个工地，是一个本地小开发商开发的商品房项目。整体建筑面积 3 万平方米，共有 10 栋 6 层的花园洋房，一百五十多个车位。
目前售楼部以及一号二号两栋楼的主体已经建成，剩下的楼栋正在进行结构浇筑。
郁铎和江弛予到的时候，项目经理和几位工程师已经等在那里了，几个人一碰面，就直接上了现场。
项目经理正在和郁铎讨论后期脚手架搭建的细节，江弛予在一旁认真地听着，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不远处堆放的一批多孔砖有些奇怪。
江弛予来到这堆多孔砖前，蹲下身子查看了一番，对郁铎道：“郁总，过来一下。”
在工作场合，江弛予通常称呼郁铎郁总。
郁铎听见江弛予的声音，示意项目经理稍等一下，来到江弛予的身边，问：“怎么了？”
江弛予伸出手指，对郁铎道：“你看看。”
郁铎看到江弛予的指尖沾满了饼干屑一样的碎片粉末。同时，他也发现面前的这堆多孔砖有些不大对劲儿。
垒在上半部分的砖还好，但垫在底下的几层砖，都在不同程度上出现了爆裂和粉化的现象。郁铎伸出手指轻轻一戳，就有碎屑哗哗剥落下来。
粉尘飘进了郁铎的眼睛里，他在瞬间意识到问题很严重。
项目经理见两位老板蹲在一堆砖头前老半天，不知在研究什么，也走来上来，问：“这是之前用剩的砖，有什么问题吗？”
郁铎回过头来，问：“一号楼二号楼，还有售楼部，用的都是这批砖？”
项目经理点了点头，道：“是。”
郁铎站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让给项目经理，道：“你过来看看。”
项目经理见状更加疑惑，一脸不明所以地来到江弛予身边蹲下，待他看清这些砖的状态后，脸色也骤然阴沉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经过了几个月的时间，这些多孔砖就已经出现了风化爆灰的问题，用这种砖砌成的墙体，极有可能爆裂，影响结构的承重能力。
这批砖是由开发商统一采购的，砖厂的资质手续齐全，报送了出厂合格证和检验报告。批量进场时也通过了监理公司的审核，取样送检合格之后才开始使用，不应该存在这么严重的质量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各别情况。” 郁铎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众人道：“先上一号楼二号楼看看。”
一号楼二号楼的墙体粉刷已经完成，为了检查墙面的情况，郁铎让工人把刷好的墙都扒进去。
一圈检查下来，情况十分不乐观，几乎整栋楼的砖砌体都出现了自粉的现象。以此推断，其他几栋楼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将牵涉到很严重的安全问题，郁铎当机立断，让所有工人都撤出这三个楼栋，暂停这几个楼面的施工作业，又把甲方和监理一起约到现场，把情况说明。
监理公司倒是很快就派人过来了，甲方的代表经过三催四请，才最后一个到场。这场会一直从下午开到晚上十点，完美展示了各方的踢皮球技术，甲方和监理都声称自己无辜不知情，甚至想把责任往施工质量上推。
谈到最后，江弛予拍了桌子提前离席。一是今天由他来负责扮白脸，向各方表明公司态度强硬。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明天还有一场重要考试，需要早点回家休息。
郁铎留在项目上，一个人和他们掰扯到凌晨，夜里到家时，整个嗓子都在往外冒烟。
江弛予听见郁铎回来的动静，又从床上起来，他穿着睡衣靠在门框上看着郁铎，一脸睡眼惺忪。
“后来怎么说？” 江弛予问。
“你怎么还没睡？” 郁铎把鞋子放进鞋柜，打开客厅的灯：“还能怎么说，这帮孙子都说不是自己的责任呗，明天还得让砖产负责人过来一趟。”
“如果是砖的质量有问题，甲方未必不知道。” 江弛予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塞到郁铎手里：“他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儿？”
江弛予这个猜测不是毫无根据，开发商为了节约成本，无所不用其极，偷工减料已经是最基本的操作。
“我看甲方的意思，他们打算这三栋楼就先这样，接下来的楼栋再换砖厂。” 郁铎接过水杯，一口气把水喝完，看来是渴坏了：“监理公司还没表态，估计是在待价而沽，看甲方愿意让出多少好处。”
郁铎已经请建筑检测中心到现场勘查，实际的评测结果还没出来，不知道还有没有弥补的可能。但以郁铎的经验来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只能把这三栋楼拆了重建，这对开发商来说又增加了一笔巨大的成本。
倘若开发商一早就知道这批砖存在问题，他们不可能同意这个方案。刚才在会议上，开发商就一直在弱化这件事的严重性，看来是有把墙上的腻子一补，将这件事彻底掩盖过去的意思。
江弛予早就猜到甲方可能有这样的操作，评价道：“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也不怕蹲大牢。”
“他们不怕我怕，这事儿我是不可能同意的。” 郁铎走进房间，捞起早就准备好的睡衣浴巾，准备睡觉前简单冲个澡。
今天下午在其他人员到场之前，郁铎先一步把自己公司的项目经理以及工程师们集结在一起开了个小会。现在有多大面积的墙体出现问题尚不确定，但专业人士分析，如果情况严重的话，这三栋建筑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
“明天再把各方的负责人约到现场看看，考试完我也会过去。” 说到这里，江弛予特地叮嘱：“事情没解决前让工人们不要上去了，你自己也是。”
“知道，你没事也别到楼里去。” 郁铎走进浴室，关门前，对江弛予道：“不早了，你赶紧睡吧。”

第32章 有喜欢的人（一更）
李大能的办公室门口围满了人，送走今天第四批来询问情况的工头之后，李大能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长吁短叹。
三一工程的股东，除了郁铎和江弛予之外，还有林胜南、李大能和四毛。郁铎一个人占比 40%，剩下的四个人按比例分配剩下的 60%。
李大能干了一辈子的技术，不是坐办公室的料，四毛也在公司里待不住，于是郁铎把李大能放在了项目上，做现场管理的工作。采购部门正好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于是郁铎把四毛安排了过去，在采购经理手底下工作。
距离发现多孔砖问题，已经过了三天，项目上的情况越发恶化。原先郁铎只是让工人们撤出发现问题的几栋楼，现在由于各方的意见出现了分歧，今天开始，工地陷入了全面停工。
别说不清楚情况的工头们心里着急，连李大能都有些不安，工地停工的每一天，损失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大能哥，少抽几根吧。” 李大能刚点起一支烟，郁铎就推门走了进来。他看了眼桌面上堆满了烟蒂的烟灰缸，对李大能说道：“儿子还小呢，凡是多为儿子想一想。”
李大能这些年做管理，心态平和了不少，人也没那么暴躁。他见郁铎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当年的暴脾气又隐隐有些抬头。
“你少给我们找点麻烦，我就能多活几年了。” 说着，他敲出一颗中华递给郁铎。
“什么叫我找麻烦。” 郁铎接过烟，没有点起来，只是夹在手指上把玩。上一次他遭不住工人热情，在工地里抽了一支烟，回去就被江弛予逮着念叨了一晚上，他可不想再去惹这个麻烦。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房子盖完，将来人住进去了，你能睡得着觉？” 郁铎问李大能。
李大能想了想，觉得郁铎这话有理。这要是有个万一，公司这一连串人都得进大牢，盖楼赚的这点钱还不值得他们冒这么大的风险。
但开发商就不一定了，公众号上的文章常说，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人们就敢践踏一切法律。
“那咱们要停工到什么时候？” 李大能问。
“看甲方什么时候拿出方案。” 郁铎道，郁铎这边坚持要彻底解决这个隐患，而开发商那边态度暧昧。郁铎只能保证自己的所有施工环节都符合程序，至于事件的原因究竟是甲方和监理勾结偷工减料，还是他们几方都受到砖厂的蒙蔽，目前还没有定论。
李大能想了想，问：“万一他们死活不松口呢？”
郁铎给出四个字回答：“那就拖着。”
得到郁铎这个回复，李大能脸上的愁云越发惨淡，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大口袋。
“我知道你的顾虑是什么。” 郁铎见他这样，终于良心发现，安慰他：“我们拖不起，开发商更拖不起，他们现在落下这么大的把柄，只会比我们更着急。”
甲方代表一早就去了郁铎的办公室报到，只敢利诱，不敢威逼，光是承诺的现金，就足够让人心动。
郁铎是爱钱，道德修养也未必有那么崇高，但还有法律这条最低底线。对方见他软硬不吃，又转变策略，苦苦哀求他暂时保密，给他们一点时间来研究一个合理的方案。
听郁铎这么说，李大能暂时把心放回肚子里。人到中年，也有了点中年人爱拉媒搭桥的爱好，现在工地停工了，李大能一下子空闲了下来，就开始旧事重提：“我上回和你说的那事儿，怎么样？”
“什么事？” 郁铎脑袋一歪，装傻充愣。
“给你介绍对象那事儿啊！” 李大能见郁铎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气得只想捏着他的耳朵教训一通。
但郁铎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给他打杂的小工了，于是他耐下性子，说道：“那女孩子我见过，聪明又漂亮，工作能力还很强。最近工地停工，我看你也闲着，不如抽空去见一见？”
“您还惦记这事儿呢。” 郁铎道：“再说吧。”
“你都二十四了，对象还没谈过，像话吗？” 李大能这次可没这么容易唬弄过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行了行了，知道您当年威猛无比金枪不倒了。” 郁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今晚想吃什么？老板请你吃饭。”
有好事李大能总不会忘了江弛予：“小江呢？”
郁铎掏出手机，正好看见江弛予给他发了微信。他一边回着江弛予的信息，一边对李大能说道：“他今天有课呢。”
不知江弛予回了什么，逗得郁铎忍俊不禁。李大能坐在旁边抽烟，无意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不知道手机的那头是谁，但不妨碍他灵光一闪，恍然大悟：“怪不得不肯去相亲呢。”
李大能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靠谱，郁铎脸上这表情分明是陷入热恋中的人才有的。他就说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怎么可能像郁铎这样不近美色，无欲无求。
“原来是背着我们谈恋爱了。” 李大能伸长脖子，试图看清郁铎的手机屏幕：“小对象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什么乱七八糟的。” 郁铎只当李大能又在发神经，他收起手机，脸上过于温柔的笑意也瞬间收了个干净：“走，吃饭去，把四毛也叫上。”
李大能吃啥无所谓，有酒喝就行。四毛去年祖坟上冒了青烟，居然交到了一个富二代女朋友，生活水平和眼界都有了质的飞跃，他开着他新买的红色奔驰小跑车姗姗来迟，一来就选了一家平时和女朋友常去的日料店。
“这玩意儿能吃吗？” 李大能一筷子挑起一块红艳艳的鱼生，问四毛。
“山猪吃不了细糠。” 四毛嫌弃地看了李大能一眼，将碟子上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一口塞进嘴里，豪迈地说道：“下午打麻将赢了点钱，这顿我请。”
虽说是自己的公司，工作日下午去打麻将，也是要算旷工的。郁铎喝了一口茶，幽幽地问：“下午和谁打牌去了？”
四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说解释道：“黄志平，上头的领导，之前见过一次面，有印象吧。” 说完，他凑到郁铎耳边，低声对他说道：“现在我和他的关系可铁了，实话和你说，和他搞好了关系，对我们有好处。”
郁铎见四毛冒冒失失的模样，出言提醒他：“和他们搞好关系是有必要，但你要注意分寸。”
“知道知道。” 四毛挥了挥手，对郁铎道：“你就别操心了。”
散场之后，郁铎一个人开车回家。棠村内部的道路是出了名的狭小曲折，随时随刻都可能堵车，就算是晚上十点钟也不例外。
郁铎的车子正在各类违规占道的商贩中艰难前行，就听见 “当” 得一声响，一辆电动车撞上了他的车屁股。
郁铎从后视镜里望去，正好看见肇事的电动车调转车头落荒而逃，与此同时，他也看见路灯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这辆皮卡在工地里折腾了三年，离整车报废只有一步之遥，车尾被这么撞上一下，郁铎都懒得追究。他将车子后退了几米，摇下车窗，对路灯下的那个女孩喊了一声：“王盼盼？”
女孩听见声音，茫然地抬起头，认出了车里的人：“郁哥。”
原来路灯下站着的这个女孩，就是江弛予的高中兼大学同学王盼盼。
“来找江弛予的？” 郁铎坐在车里，指了指家的方向，问：“怎么不上去？”
王盼盼的嘴唇动了动，刚准备回答，眼泪却先一步夺眶而出。她不想在郁铎面前这么失态，忙不迭用手背抹着脸上的泪珠。
郁铎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正想问发生了什么事，身后就传来了鸣笛声。
于是他对女孩说道：“先别走，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郁铎停完车回来，王盼盼依言等在原地。路边环境嘈杂，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郁铎提议找个地方坐下再聊。
此时正是路边小吃摊生意最好的时候，白茫茫的热气升起，红色的塑料围挡里坐满了人。郁铎带着王盼盼熟门熟路地走进棚里，找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
没过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麻辣烫就端上来了，王盼盼没吃晚饭，到了这个点也饿了，郁铎的晚饭倒是吃了，但他也说不清自己吃了什么，于是两人都顾不上说话，捧着碗闷头吃了好一会儿。
“郁哥，你知道吗。” 肚子垫饱了，心情也会随之好起来，王盼盼放下筷子：“今天我终于忍不住，和江弛予表白了。”
“他怎么说？” 郁铎端起碗，喝了很大一口汤。王盼盼喜欢江弛予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依王盼盼这姑娘风风火火的性格，表白也是迟早的事。
王盼盼幽幽叹了口气，道：“他拒绝了我。”
王盼盼从不掩饰对江弛予的喜欢，同样的，江弛予对王盼盼是什么想法，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所以王盼盼这次表白被拒，郁铎并不惊讶。
他放下碗，对王盼盼道：“我和你说过了，他灵智未开，木头一根，别和他一般见识。”
“不是的。” 王盼盼摇了摇头，看着郁铎，认真地说道：“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郁铎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微微一怔，脑子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心底的情绪已经先一步涌了上来。
这种感受很难用几句话形容，惊讶是少不了的，也有一点原本就该如此的了然，但是最难以忽视的，还是发自心底一种失落。
这种失落，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因何而起，但就是这么牢牢占据着他的思绪，让他无法专心听身边的姑娘倾诉。
“其实我知道，他从来就没喜欢过我。” 王盼盼沉浸在自己失恋的悲伤里，没有注意到郁铎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过是我心存侥幸，一直从蛛丝马迹里分析他喜欢我的可能。郁哥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他是为了我才报的 H 大，放弃去北京读书的机会。后来我才知道，他留在 H 市，并不是因为我…”
“他放弃去北京读书？” 有几个关键字如惊雷一般，让郁铎回过神来：“你是说，他是为了他喜欢的那个人，才去的 H 大？”
王盼盼点了点头，道：“他不是高考落榜，他的第一志愿就是 H 大。”
听说这个消息，郁铎很震惊，震惊里还带着些生气。他没想到江弛予拿自己的前途当儿戏，居然为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人留在 H 市，放弃了一所更好的大学。
他知道 H 大的土木专业在全国数一数二，也明白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道理，更是清楚江弛予如果去北京读书，发展未必比现在好的事实。
但当年为了江弛予能上好的大学，郁铎尽了最大的努力，谁知江弛予并不珍惜，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王盼盼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三言两语就戳破了江弛予的秘密，她盯着围挡外的车流，问道：“郁哥，是我不够好吗，所以他才不喜欢我？”
“怎么会？是江弛予那小子有眼无珠。” 隔壁摊子点的奶茶送过来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安慰这个刚失恋的小姑娘。
郁铎取出一杯奶茶扎上吸管，推到王盼盼面前：“为不喜欢你的男人流眼泪不值得，更不能因为他眼瞎就否定自己，错过了你，以后有他后悔的。”
“真的？” 王盼盼问。
“当然。” 郁铎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道：“以后他哭着回来求你，你可别轻易搭理他。”
王盼盼噗嗤笑了，道：“对，郁哥你说得对，拒绝我是他的损失。”
两人坐在路边摊里一直聊到老板收摊，之后郁铎又把小姑娘送回了家。
回到家楼下的时候，郁铎抬头看了眼家里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江弛予到家了。
广播里正播放着一首期期艾艾的情歌，郁铎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歌声终了，才下车回家。

第33章 哥，别问了（二更
郁铎上楼梯的时候，江弛予听出了他的脚步声，几乎在他推开门的瞬间，江弛予抬起头招呼道：“哥，回来了？”
“嗯。” 郁铎将身后的大门关闭，淡淡地应了一声。
客厅里的大灯熄灭，仅留下餐桌上的一盏小灯，江弛予正坐在桌前用电脑，脸上还戴着一副防蓝光的平光眼镜。
“怎么了？” 江弛予见郁铎一回家，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立刻放下工作，将注意力转移到郁铎的身上。
“没什么。” 年轻人之间的爱恨情仇，郁铎不想多管，他若无其事地走进客厅，问江弛予：“在忙什么？”
江弛予将电脑的屏幕往郁铎的方向转了转，道：“在看下一个项目的造价预算。”
郁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要回房间。
江弛予察觉到郁铎有些不对劲，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他伸手抓住了郁铎的手腕，问：“到底出了什么事？甲方又给你找事了？”
郁铎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片刻之后，他才说道：“我刚刚在楼下遇见了王盼盼。”
“哦，这么巧。” 江弛予动作一顿，松开了郁铎的手。
江弛予没有再往下问，郁铎却继续道：“她和我说一些… 之前不知道的事。”
江弛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重新将目光转回到电脑屏幕上，回避的态度已经表现得十分明显。
见江弛予这个反应，郁铎反而不急着走了，他转身面向江弛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江弛予，这些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郁铎这是在套话，江弛予没有着他的道，他完全无视郁铎的目光，手指飞快地在电脑上打着字，反问道：“比如？”
郁铎面无表情地说道：“比如高考那年报志愿的事。”
江弛予打字的速度放缓了下来，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后，他摘下眼镜，抬头迎向郁铎的目光，道：“对，是我骗了你，没有什么落榜，我只报了 H 大。”
“为什么？” 郁铎穷追不舍，继续逼问：“是因为你喜欢的那个人吗？”
他知道了。
这个认知让江弛予有片刻的无所适从，在郁铎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指甲因为握紧的拳头而切进掌心。
“不全是。” 然而这种茫然无措只持续的短短一瞬，江弛予的脸色很快又恢复如常，看上去比之前更加平静：“但有一部分他的原因。”
与江弛予相反的是郁铎，他没想到江弛予会承认得这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这句话让他心头的无名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你就那么喜欢她？” 郁铎问：“哪怕是压上自己的前途？”
江弛予盯着屏幕，回答了一个字：“是。”
“好，好得很。” 郁铎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只要一点火星子就能将他彻底引爆。
“那个人是谁？” 他强行控制住情绪，冷声问。
郁铎的话音落下，江弛予像是原地化为了一尊石像一般，没有说话。
“哥，别问了。”
就这么静默了许久，江弛予终于鼓足了勇气，再次看向郁铎，此时他的眼睛里透露着从未有过的恳求：“你不会想知道的，别问了。”
郁铎怎么可能不再问，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妖孽把江弛予蛊惑成这样。但他一接触到江弛予眼神，就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烧得再旺的心火都被瞬间浇灭。
一时间，他觉得有些心灰意懒，连追究的力气都没有了。
事情过了这么久再来翻旧账，确实很没意思。江弛予留在 H 市这些年，学业事业两不误，可见是个明智的决定，也没有什么深究的必要了。
至于他喜欢的是谁，郁铎想，这事更是和他无关。
只是郁铎从来没想过，江弛予的心里还藏着一个这么特殊的人。
“行了，知道了。” 郁铎像是一台耗尽了能源的机器，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颓靡了下来：“我累了，没事了，你也早点休息。”
* *
针对多孔砖的初步调查也出了结果，问题的根源还是砖厂。
这批砖之所以会出现自粉现象，是因为砖体里的氧化钙超标，与空气接触之后导致含水量增加造成的。
砖厂早就闻风停业，传闻这家砖厂的老板就是城北区的地头蛇建哥。事情发生后，老板没有露面，只派了一个一问三不知的经理出面解决。
至于开发商是受了砖厂蒙蔽，还是两方根本就是蛇鼠一窝，目前还没有个定论。不过这些事和郁铎无关，他也无心掺合，听完情况汇报后，他就拒绝了甲方吃饭的邀请，进了李大能的办公室。
“你怎么来了？” 李大能见到郁铎，惊讶道：“怎么不回公司？打你电话也不接，刚刚财务还打电话过来问你在不在工地呢。”
郁铎往沙发上一瘫，没有应声。
李大能见郁铎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咂巴出了点味儿来，问道：“怎么？和你的小对象吵架啦？”
郁铎一口茶刚喝进嘴里，就这么被噎了一下。
“哪来的对象。” 郁铎放下茶杯：“别整天捕风捉影制造谣言。”
李大能听郁铎这么说，坚持认为身边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不是个事儿，于是又跟他提了一次相亲的事。
李大能只是顺口一说，本来没报多大希望，没想到这次郁铎没有推脱，很顺利就答应了。
李大能喜出望外，立刻就出门打电话和人家约时间，郁铎心不在焉地坐在办公桌里，望着桌上脏兮兮的安全帽出神。
昨天晚上郁铎其实没有睡好，江弛予更是在客厅里加班了一整夜，没有回房间。经过一个晚上，郁铎也想通了，他和江弛予就是搭伙做生意的伙伴，谁也管不着谁的私事，不能因为他那一声 “哥”，就不把自己当外人。
冷静下来之后，郁铎也不明白自己昨天晚上到底是因为什么发了那么大一通邪火，像极了目睹老婆出轨，属实有些丢人。以至于他今天见到江弛予，还会有些尴尬，索性就一整天都避着他。
现在郁铎生出相亲的想法，理由很简单，江弛予明年就要毕业了，看他对那个神秘对象用情至深的模样，估计用不了几年就要成家，到时他又成了孤家寡人。
一个人生活也不是不可以，遇见江弛予之前，他也过了那么些年。但只要想到以后下班回家屋里连一个听他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抗拒。
不到十分钟的功夫，李大能就打完电话回来了。大能哥这次下了血本，给郁铎定了一间高档西餐厅，并豪迈地许下承诺，只要事情能成，牛排随便点，红酒随便开，开销全部都算在他的账上。
约定的时间是三天后，工作一忙，郁铎差点就把这事给忘了。经过李大能的一通电话提醒，他才匆忙地从工地出来。
开车前往餐厅的路上，郁铎不忘给江弛予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今晚不用等他下班，他有事先走了。
江弛予没说什么，就应了一声知道了。
郁铎到的时候，女孩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他有些抱歉地走上前去打了声招呼，没想到看见的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郁铎朝女孩伸出手，一下就叫出了她的名字：“你好，Rebecca。”
女孩留着一头海藻般的卷发，穿着一身粗花呢小套装，脸上的妆容优雅精致，比四年前多了几分成熟与自信。
“原来是你。”Rebecca 看见郁铎，也笑了起来。她也对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印象深刻，今天一见面，瞬间就想了起来。
李大能给郁铎介绍的这位相亲对象，就是四年前邀请郁铎进销售中心看看的那位售楼女孩。如果没记错的话，李大能说她现在是 H 市知名地产公司的销售总监。
“原来你就是我舅舅口中做工程的大老板。”Rebecca 握了握郁铎的手，很快就松开。
“大老板不敢当，糊口而已。” 郁铎笑了笑，在 Rebecca 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服务生适时上前送上菜单，郁铎随便翻了两页之后，就按服务生的推荐点了几个菜。如今郁铎使用起刀叉来已经驾轻就熟，但面对没有图片的纯文字西餐菜单，还是觉得无从下手。
“现在卖得起房了吗？”Rebecca 对比并不在意，服务生点单离开后，她笑盈盈地看着郁铎，玩笑道：“我们公司现在好几个不错的项目，有兴趣可以来看看，我亲自接待你。”
不知是不是出于客套，郁铎欣然接受这个提议：“那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因为之前那次特别的初见，两个人之间完全没有相亲的尴尬，话题自然地围绕着 “买房” 展开，整个过程十分轻松愉快。
晚饭之后，郁铎送 Rebecca 回家，女孩约他下次在她的项目上见面，郁铎答应了。
这句 “再见” 并不是场面话，一周之后，在三一工程全体同事的共同见证下，老板跟着一位长相艳丽的美女离开，一起上车离开了公司。
今晚郁铎约了 Rebecca 一起吃饭，在吃饭前，他们要先去售楼中心看房。前几天 Rebecca 已经给郁铎介绍了她公司开发的项目，但看了一圈下来，郁铎都不怎么满意，所以今天她又介绍他去朋友操盘的项目看看。
一个星期接触下来，彼此之间熟悉了不少，两人不再去那种华而不实的餐厅。从销售中心出来之后，郁铎请 Rebecca 去了一家他常去的川菜馆。
两人一进菜馆，老板娘就热情地迎了上来。郁铎不用看菜单，就点了一小桌的菜。
“没想到你这人居然这么挑剔，看了那么多个楼盘都不满意？”Rebecca 一筷子伸进红油里，挑出一根红辣椒放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我问你，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房子？”
“户型周正，交通便捷，有学区，最好还有地铁…”
郁铎正忙着挑宫保鸡丁里的花生，他讨厌吃花生，这道菜一端上来，他都会先把花生挑给江弛予。
挑到一半，他才想起今晚江弛予并不在这里，于是悻悻然放下筷子。
“哟。”听到 “学区” 两个字，Rebecca 来了劲：“连孩子的事儿都考虑上了，这是为结婚做准备呢？”
“不是，这套房其实是给我…” 郁铎顿了顿，没想好要怎么介绍江弛予的身份，索性说道：“给我弟弟买的。”
Rebecca 显然是不相信，干笑了一声，将筷子伸向一盘小炒肉：“你对你弟弟真好。”
郁铎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一大盆水煮鱼放在桌上，也懒得解释。他有时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养孩子养上了瘾，过去眼巴巴地供那小子读书，现在又琢磨着给他结婚买房，像极了传统家庭里的大家长。
但换个角度来说，没有江弛予，就没有郁铎现在的公司，三一工程可以说是江弛予一手建立起来的，就冲这一点，郁铎觉得就值得给他买套房。
从江弛予那天的反应推测，他的爱情之路应该挺坎坷。在郁铎看来，江弛予长相好、学历佳、赚钱能力远超同龄人，怎么看都不大可能这么多年求而不得。
郁铎认真思考这其中的原因，思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大概是因为他的原生家庭一团糟，又没有房，和他在一起没什么安全感。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江弛予毕业后若是想结婚，也需要一套正经的房子，总不能带着媳妇儿和他一起挤在出租屋里。
市中心的房子他是买不起，郊区小户型的首付，拼一拼还是有的。

第34章 郁铎（三更）
晚饭过后，Rebecca 要赶回公司加班，郁铎把她送到公司楼下后就直接回了家。
皮卡的副驾上堆着一大摞楼盘宣传彩页，买房是件大事，光是郁铎一个人一头热可不行，到头来还是得看江弛予本人的意思。
两人都默契地把那天晚上的事揭了过去，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每天照常上班上学，一个多星期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郁铎推开家门，江弛予已经回来了。客厅里没有开灯，江弛予背对着郁铎在沙发上坐着，电视上无声地播放着一部狗血电视剧。
“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郁铎问。
江弛予没有回答，像是被电视剧里男女主海边分手的虐恋的戏码深深吸引。
郁铎正想问他看电视怎么不开声音，就见江弛予转过头，问：“听说你去相亲了？”
到了郁铎这个年龄，相亲也不是什么羞于启齿地事，但他就是不想和江弛予提及。
“哪个人这么大嘴巴。” 郁铎并不正面回答。
“公司都传遍了。” 江弛予看着郁铎换鞋的动作，继续问道：“我是不是快要有嫂子了？”
郁铎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他将鞋子放进鞋柜里，抬起头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别胡说。”
“未来的嫂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很快就会结婚么？结婚后会不会搬出去？”
江弛予虽不算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但也是个一点就通的聪明人。今晚他却像是一点都不知道察言观色似的，逮着郁铎不想提的那只壶，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
“江弛予。”
郁铎的脸色沉了下来，加重了语气，江弛予这几个问题其实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但郁铎的心里隐隐生出了薄怒：“管好你自己的事。”
见郁铎语气不善，江弛予果然停了下来，不再多问，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郁铎。郁铎本想和他商量一下买房的事，这会儿也没什么兴致再提，径直走到冰箱前。
郁铎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一瓶矿泉水，郁铎知道江弛予正望着他，但他不想深究这目光里的含义。
“郁铎。” 就在这时，江弛予再次开口。
听到这个称呼，郁铎心下一惊，喝水的动作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心里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前几天，不是问我喜欢的人是谁吗？” 江弛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逆着光，转身看着郁铎的背影：“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江弛予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让郁铎只想落荒而逃。他有一种感觉，如果放任事情发展下去，他和江弛予都再也回不到从前。
“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郁铎故作轻松地拍上冰箱门，顺手将带回来的地产彩页扔在茶几上，抽身进了洗手间：“我先去洗把脸。”
昏暗的客厅因浴室灯的开启获得了片刻的光亮，又因为郁铎关上门而重归黑暗。江弛予原地站了许多，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桌面那堆宣传彩页上。
公园社区，商圈环绕，优质楼盘——原来他们发展到这个阶段了吗？他很快就会从家里搬出去，组建自己的家庭，拥有真正的亲人，开始新的生活吗？
江弛予在心里有些茫然地想。
洗手间里响起了哗哗的水声，郁铎趴在洗脸池前，心里乱得厉害。今晚的江弛予很不对劲，连带他自己也跟着有些不正常起来。
他捧了一抔水在手里，草草地洗了一把脸，准备以后有时间好好找江弛予谈谈。然而就在这时，门上传来 “嘭” 得一声响，浴室门被打开，江弛予闯了进来。
郁铎的手微微一颤，水打湿了他的前襟，狭小的浴室里一下子挤进了两个大男人，瞬间就让气氛陷入了紧张。
但郁铎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他转身面向江弛予，斥道：“你疯了？出去！”
这一招对江弛予不起作用，他变本加厉地往前迈出一步，将郁铎堵在自己和洗手池之间。
郁铎的面上不动声色，心已经高高地提了起来，整个人进入了戒备的状态。
因为他从江弛予的眼里，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对，我是疯了。” 江弛予死死盯着郁铎的眼睛，道：“我要是没疯，怎么会放任自己喜欢你。”
洗手间里灯光惨白，落在江弛予毫无血色的脸庞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得充满了侵略性。郁铎觉得自己被这小兔崽子气昏了头，居然出现了幻听。
郁铎正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就听见江弛予再次说道：“郁铎，我喜欢的是你。”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落在耳边，将郁铎劈得天旋地转，脑海里盘旋的话字字清晰，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推脱。
郁铎从没觉得这个世界竟如此荒谬。
江弛予带来的强烈压迫感，几乎攥住了他的呼吸。郁铎用力推了一把江弛予的肩膀，却没能推动。
直到这一刻郁铎才发现，江弛予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不再是初见时的那个少年了。
“江弛予，这些年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郁铎的手慢慢垂落下来，抬起头来望进江弛予的眼底，脸上像是镀了一层冰：“我一直把你当弟弟。”
“但我不只把你当哥哥。”
过去的自己有没有疯，江弛予尚不确定，但今晚他是真的被气疯了。此刻他也不管这些话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一心只想把最真实的想法剖出来给那个人看。
他往前迈出一步，挤压掉了郁铎最后一点喘息的空间，毫无顾忌地往火上泼油：“你见过哪个弟弟像我这样，所有的心思只系在哥哥一个人的身上，满心满眼只想着你…”
“说够了？” 郁铎强硬地打断了江弛予的话，他无法再听他说下去。这番离经叛道的话，气得郁铎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说够了就滚出去。” 郁铎强忍着自己的怒气，维持最后一点冷静：“给你一点时间想清楚，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断了这些不该有的想法，再来找我谈。”
“来不及了，郁铎。” 江弛予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有些念头如果靠想明白就能了断，也不会折磨我这么多年。”
说到这里，江弛予的心里竟觉得有些委屈起来。他不是一个拎不清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弊牵扯。他原打算将这些话永远烂在心里，以一个弟弟的身份，看着他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但他是人，不是程序完美的机器。
“滚出去。” 江弛予话里话外透露的信息，让郁铎心惊肉跳。倘若不想让两个人的关系彻底万劫不复，必须快刀斩乱麻。
“别让我再说一次。” 郁铎道。
这些年来，江弛予和郁铎起过不少次冲突，通常是输赢各半。这次是江弛予先败下阵来，在郁铎彻底翻脸之前，他先一步出了洗手间。
江弛予离开后许久，郁铎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脱力地靠在洗脸池上，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郁铎望着镜子里面色青灰的自己，将水龙头的水开到最大，脑海里迅速地组织了好几套说辞，好让江弛予彻底放下这个荒谬的念想。
还有这个家也不能再住下去了，郁铎想，他一会儿得给林胜南打个电话，在江弛予这个问题解决之前，去她那里暂住一段时间。
但江弛予没有给他这么做的机会，郁铎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家里已经空无一人。

第35章 怕是要掰
江弛予这一离家就是半个月，甚至也不在公司里露面，所有工作都改到线上进行。
这期间，赵小鹏贼心不死，来找了江弛予几次，都被郁铎赶出了二建大院。
一开始，赵小鹏还自以为是江弛予在考验他的诚意，守在公司门外苦等了好几天，到了后来才知道，人家是真的不在。
除了格外不待见赵小鹏，郁铎的表现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但慢慢的，还是有员工察觉到了不对劲。
办公室里，主管行政的孙姐探头看了眼江弛予的办公室，问身边的资料员小姑娘：“呀，今天江总又没来上班呢？”
“是呢，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小姑娘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上下翻飞：“我最近都把需要签字的签程直接发到他的邮箱里。”
“HR 那边今早来电话了。” 孙姐搅动着手里的花茶，问：“初试过了的那几个人，还需要他亲自面试不啦？”
资料员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孙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资料员，神秘兮兮地问：“哎，你知道江总为什么不来公司吗？”
资料员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茫然地摇了摇头。
孙姐环视了一圈四周，见没人注意到她们这里，压低声音道：“听说啊，是和郁总起了矛盾，理念不合，怕是要掰…”
资料员大惊：“不会吧？那公司怎么办？”
孙姐正想再说说她听到的最新八卦，就见郁铎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她连忙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哎！郁总来了，我得赶紧问问面试的事儿要怎么安排。”
说完，她夹起一叠文件，起身迎了上去。
郁铎在开发商那里掰扯了一早上，正吵了一肚子火，听完孙姐的问题后，对她道：“你先给他打个电话，他如果没时间，后续工作让余总来负责。” 说完，他顿了顿，扫了办公室里的人一眼：“还有，上班时间少聊闲话。”
但凡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老板今天的心情不大好，一整个上午，公司上下的气氛都有些紧张。
快十一点的时候，一个人的到来，无异于救星天降，救所有人于水火。
林胜南人未露面，声音先行，隔着几间办公室都能听见她爽朗的笑声。她提着一箱老家带回来的橙子，在各个办公室里分了一圈，最后转进了郁铎的办公室。
“来了？” 郁铎正在看项目部递来的材料计划，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瞄了她一眼。
“这橙子很甜，尝尝。” 林胜南将剩下的几颗橙子往郁铎的办公桌上一堆，就大剌剌地在他对面坐下。
林胜南今天来，就是要和郁铎聊一聊新项目的事。最近她在建材城盘下了一间近两百平方的大展厅，业务规模比三年前扩大了数倍，可谓是春风得意。
虽说她的工作重心依旧在自己的生意上，但作为股东之一，她偶尔也会参与公司的业务。
谈完了工作，林胜南看似无意地问郁铎：“迟予怎么住学校宿舍里去了？最近他的学业很忙？”
郁铎正忙着把桌面上摊着的文件收起来，分神问了一句：“你见过他？”
“他不是让我帮忙物色大理石厂家吗。” 林胜南往转椅上一靠，道：“前几天正好路过 H 大，就把厂商资料给他送过去。”
郁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得空得劝劝他，工作学习再忙，也不能忽视身体。” 年轻人的生活方式林胜南可不赞同，又开始絮叨：“病了就要好好休息，钱是赚不完的，没有身体怎么能行？”
听见林胜南的话，郁铎手上动作一停：“他病了？”
林胜南说道：“可不是吗，我去的那天，他高烧快四十度，还在给你们公司的人开视频会议呢。”
“去医院了吗？” 郁铎问。
“去了，挂了点滴。” 说到这里，林胜南忍不住问郁铎：“你到底是怎么 PUA 员工的？能让他那么死心塌地给你卖命，无怨无悔的。”
林胜南这一句话看似无心，却精准地戳到了郁铎的痛处，堵得他心口一窒，费了很大的劲才没让林胜南瞧出端倪。
但林胜南还是察觉到了郁铎态度的冷淡，问：“你不去看看他？”
“我又不是医生，去了能有什么用。” 郁铎的目光微敛：“他那么大的人了，做事会有分寸。”
“你们闹别扭了？” 听了这话，林胜南终于确定他们俩之间出现了问题，否则江弛予在学校病成这样，郁铎不可能不闻不问。
要换做平时，江弛予就是磕破点油皮，郁铎都要把人栓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更别说高烧四十度。
“没有。” 郁铎见林胜南一脸狐疑的模样，又补充了一句：“真没事，别瞎操心了。”
林胜南走后，郁铎一个人对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最后给 Rebecca 打了个电话，约她中午一起吃饭。
郁铎这次请她吃饭，一是为了表示感谢，这段日子为了买房的事没少麻烦 Rebecca。二是，他要和她正式谈谈两人之间的关系。
通过一段时间交往，郁铎和 Rebecca 成了不错的朋友。但是他们毕竟始于一场相亲，无论后续要往哪个方向发展，都该把话说清楚，给这场相亲一个结果。
Rebecca 欣然答应了郁铎的邀约，选了一家主营粤菜的酒楼。从公司前往这家酒楼有好几条路线，但导航偏偏给他选了路过江弛予学校的那一条。
H 大的大门出现在郁铎的视线中，他想起了林胜南今天说的话。他没有在学校附近多做停留，脚下油门一踩，就滑过去了。
郁铎事先点好了菜，Rebecca 到的时候，硬菜已经上桌。她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上汤龙虾、鲍汁辽参，玩笑道：“郁总好大的排场，今天总算想起要给我发好人卡了吗？”
郁铎笑道：“你这么说，我可就惶恐得吃不下了。”
“你最好是。” 这么说着，Rebecca 在郁铎对面坐下。
Rebecca 在职场闯荡多年，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很多话不需要郁铎明说，她早就看得通透。
“其实我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Rebecca 戴着塑料手套，试图从烤得金灿灿的乳鸽上撕下一条腿：“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我们没可能。”
“为什么这么说。” 郁铎低头喝了一口汤，问。
“因为你的心思不在我的身上，你这个人啊，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真正进入一段感情。”Rebecca 停了停，玩笑道：“你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房产中介。”
“天大的冤枉，我可不敢把你当中介。” 郁铎被 Rebecca 的说法逗乐了，似是为了将功折罪一般，将自己那半只乳鸽推到 Rebecca 面前：“我把你当朋友。”
“看你长得还算凑合，又有点小钱的分儿上，姑且和你当这个朋友。” 这件事显然已经在 Rebecca 这里翻篇，她又问：“今天你在电话里说，房子暂时不买了，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 郁铎显然不想多提：“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Rebecca 见他年纪轻轻说话如此老气横秋，也跟着调侃了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
*
孙姐给江弛予打了一通电话，确定最后还是由他来负责新员工的面试，通过初试的人依次进入会议室，由江弛予对他们进行线上面试。
所有的流程结束后，孙姐坐到电脑前，和江弛予进行后续的工作交接。
也许是一个下午说了太多话的缘故，江弛予的咳嗽又严重了起来，连喝了大半杯水都压不下来。
孙姐看着视频里的江弛予咳得惊天动地，不由得说道：“江总，要注意身体啊。”
江弛予将水杯放到一旁，摆了摆手，说：“没事，刚刚讲到哪里了？”
这时，镜头外突然响起了一道男声，有人走了进来。孙姐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又对视频里的江弛予示意自己先离开一会儿，马上回来。
那个人站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影子却落在了画面里，江弛予盯着屏幕里的阴影出神，试图将他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些。
孙姐和那个人说了几句话后，很快又坐回了电脑前。江弛予分明知道镜头外的人是谁，还是明知故问：“怎么了？”
“郁总从工地回来了，让我把昨天的会议记录整理给他。要命了，好端端的怎么这会儿就想起要看会议记录…” 孙姐算是公司的第一批员工，年纪又比其他人稍长些，和江弛予他们在一起不怎么拘谨，也特别爱关心老板的情感生活：“郁总相亲的事听说了吧？我听李工说，那姑娘是他介绍的。我看他们最近经常出去吃饭，是不是好事将近啦？”
江弛予突然问：“郁铎很喜欢她么？”
“喜不喜欢我不敢说，但我觉得他对人家应该有几分好感。” 孙姐没有注意到江弛予对郁铎的称呼和之前有什么不同，自顾自说道：“中午还约人姑娘一起出去吃饭了，快两点才回来呢。”
“那就好。” 江弛予点了点头，很快就略过了这个话题，似是并不感兴趣。
视频挂断前，孙姐低头看了眼手机，她脸上的表情先是有一点不解，然后又快速地回了一条信息，最后终于弄清楚状况后，突然对江弛予道：“我刚在外卖软件上给你买了点药，还是原来的地址没错吧？”
“不用了。” 被孙姐这么一提，江弛予的喉咙又有些发痒，他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我去过医院了。”
孙姐才管不了他这么多，自作主张道：“一会儿会有人送过去，记得查收，挂了。”
视频挂断后，江弛予看着黑色的画面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移开视线，看向桌面上的一张申请表。

第36章 坍塌
郁铎最近家事烦心，事业也没顺利到哪里去。被工人围堵在工地上的那一刻，郁铎就在想，否极泰来这句话在他身上果然是没法应验的。
工地因材料质量问题停工，原本风平浪静，各部门也愿意配合。但今天郁铎在公司接到电话，说工人间突然发生了骚乱。
在郁铎来之前，工人已经围堵了办公区，闹上小半天了。身处在群情激愤的工人和据理力争的员工中，郁铎显得格外冷静，他一句话也没说，让四毛将几个领头的带进工地上的简易会议室，其他闲杂人等统统拦在外面。
会议室里除了几个班组的工头，还有郁铎这边的管理人员，铁皮大门一关，战场由室外转移到了室内。
郁铎依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他在长桌的一头坐下，冷眼看着四毛带着项目经理和对方掰扯。
渐渐的，四周的争吵声小了下来，终于有人意识到，只要是郁铎不给个准话，他们就算吵破了喉咙也是徒劳。
“吵够了？” 到了这个时候，郁铎总算开口说话了：“可以好好说话了？”
钢筋班组的工头见郁铎下了场，立刻就进入了战斗状态：“郁总，停工这么久了，再下去不是办法，总要给大家一个说法。”
其余人见有人带头冲锋，连忙激动附和：“对啊，不能这么一直耗下去。”
“你是大老板无所谓，但我们都是要生活的人啊。”
……
郁铎一手支着下巴，坐在座位上，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了一圈，将他们的底细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早在停工之初，郁铎就对各个班组承诺过，无论这个工程最终的走向如何，该他们的款项一分都不会少。
郁铎做生意十分讲究诚信，倒不是他的道德素质有多高，而是因为诚信是一家建筑公司立足的根本。这个项目里的不少班组和郁铎多次合作，熟悉他的行事风格，对他是充分的信任。
但眼前这几个闹事的嘛——
“你们有什么诉求。” 郁铎问道，语气波澜不惊。
根据郁铎得到的消息，开发商已经和工厂达成了和解，至于是真和解还是他们原本就沆瀣一气，郁铎比较偏向后者。
想来监理公司已经在他们的利诱下上了同一条船，现在三方一致对外，要倒逼他这个施工方松口，将这个安全隐患掩盖过去。
而眼前这几个工头和郁铎都是首次合作，想来是打算两头通吃，收了开发商的好处，替他们当伥鬼来了。
钢筋组的工头见郁铎释放出商量的信号，忙不迭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们的要求很简单，要么马上复工，要么就让我们无责退场，还要赔偿我们的损失。”
郁铎听完，嗤笑了一声，似在嘲笑他们活没干多少，想得倒是挺美。
“先搞搞清楚，现在问题出在开发商那边，我们也是受害者。” 经过了这几年的磨练，四毛可谓是资深的老油子。大道理刚才项目经理已经和工头们分析过了，四毛也不屑得再在这里车轱辘，直接说道：“谁要毁约退场？可以啊，那就按合同要求来承担责任，该赔钱赔钱，该罚款罚款。”
四毛这番话一出，果然激起了千层浪，工人们的情绪更加激动：“你们怎么能这样！”
“无良黑心老板！”
“今天不给我们一个说法，你们就别想踏出这里！”
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来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是没有用的，他们今天聚集在这里，给工人争取利益是假，以此要挟郁铎是真的。
郁铎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拿在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吵嚷的人群在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你们想开工，可以。” 郁铎的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之后，点了几个人的名字：“易玲，王中衡，邵志伟。”
郁铎声音落下，人群里站出了两男一女，他们都是公司的工程师。
“来之前，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份责任书，一会儿让人多复印几份。” 郁铎从文件夹里取出了一份协议：“想立刻复工的，现在都跟我去一趟现场，让易工给你们说清楚后续可能存在的风险。”
责任书上规定，签了这份协议，就要对房屋的质量终身负责。这种协议有没有法律效益暂且两说，用来唬文化程度普遍不高的包工头足够了。
见刚才叫嚣得最凶的几个人已经面露难色，郁铎又下了一剂猛药：“看完现场还想复工的，把责任书签了，我也不拦着你们。但以后出了事，你们可得跟着我共患难了。”
* *
江弛予收到出事的消息赶到工地，办公区前聚集的工人还没有散去，他们成群结队地蹲在空地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江弛予从车上下来。
大致的情况，江弛予在来时的路上已经听说了。门口蹲着的这些都是被煽动的工人，真正难缠的小鬼都在郁铎那边。
他拦下一名施工员，问道：“郁总呢？”
施工员正忙着稳定现场秩序，分神回答道：“郁总和易工他们带着包工上现场去了。”
出于安全考虑和给开发商施加压力，出现问题的几栋楼已经被郁铎封了起来，不允许任何人上去。
江弛予做事有分寸，分得清轻重缓急。他承认这段时间是在避着郁铎，但在紧急情况面前，还是能将私人的事暂且先放一放的。
江弛予看了眼楼栋的方向，问：“上了哪号楼？”
施工员回答道：“好像是去了售楼中心。”
项目售楼中心是一幢三层欧式小楼，和一号楼二号楼同时期建造，用的都是出现质量问题的多孔砖。售楼部的主体早已建好，为了后期的销售，先一步进入了装修环节。现在装修进程过半，被郁铎紧急叫停。
江弛予到的时候，大门外的隔离条被打开，门口还放着几顶安全帽，想来郁铎他们现在已经在里面了。
一楼的大堂挑高足有十二米，江弛予进去的时候，里面并不见郁铎一行人。江弛予没有再往里走，站在原地，给郁铎打了个电话。
然而电话尚未接通，一块混凝土的碎片就从高处掉下来，落在他的脚边。江弛予抬头向上望去，注意到墙面上出现了裂纹，有细碎的粉末不断从头顶上掉落。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江弛予心下一沉，预感大事不妙，连忙往前跑了两步，喊了一声：“郁铎！”
但是下一秒，墙面在江弛予眼前塌了下来，耳边响起了巨大的轰响。整座售楼中心像是风干了的沙堡一般，海浪轻轻一冲，化为了一堆废墟。

第37章 不要害怕
甲方的公司距离工地不远，从售楼中心出来后，郁铎就把工头们带来了这里。今天既然闹到了这份上，不如大家敞开天窗，把话说清楚。
一行人刚坐下没多久，全套红木装修的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响起，冲散了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郁铎的手机也响了，他刚接起电话，就听见四毛焦急地嚷嚷：“郁哥，出事了，售楼部塌了…”
郁铎闻言有些惊讶，这几栋楼的砖体有质量问题不假，但楼会这么快垮塌，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否则开发商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楼一塌，事情的性质可就不一样了，郁铎的目光扫过对面的几位甲方人员，他们的脸色如纸一般惨白，看来也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
郁铎正想问四毛现在现场是什么情况，就听见四毛在电话那头哆哆嗦嗦地说道：“小江… 有人看见楼塌之前，小江进去了…”
郁铎脸色骤变，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可怕：“现在他人呢？”
四毛如实说道：“不… 不知道…”
之后四毛又说了些什么，郁铎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去。他挂断电话，顾不上身旁的任何人，抓起桌面上的车钥匙，三步并两步冲下了楼。
从办公室到停车场，郁铎一路上都在给江弛予打电话。过去江弛予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总能在第一时间接起郁铎的电话，从不让他等太久。
但是今天，不管郁铎怎么打，电话那头都始终无人接听。
冰冷的电子音绵延不绝，一声缀着一声，没有尽头。接连响起的忙音中，郁铎站在自己的车前，无论如何都没法将钥匙插进车门里。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没有感情的女声响起，打碎了郁铎最后一丝镇定。他像是被人投进了最深的海底，海水瞬间没过头顶，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车钥匙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郁铎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捡起来。他来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直奔工地而去。
等到坐进车里，郁铎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非常厉害。司机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瞄郁铎的情况，但又不敢多问什么。
售楼中心垮塌了，而江弛予可能就在里面。
在售楼部坍塌的第一时间，李大能就赶到了现场。
四周尘土飞扬，原本欧式庄园风格的三层洋房，现在塌得只剩下了半幅壳子。仅剩的那半部分依旧倔强地耸立着，露出了狰狞的钢筋水泥，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噬人巨兽。
承建方有个老板被压在楼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工地上传遍了。废墟前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工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现在没有人再敢跟着提复工的事了，如果不是总包老板坚持停工，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被埋在这堆瓦砾里。
事故发生之初，李大能已经报了警，现在他们能做的，就是等待救援。他一边指挥工人在剩下的半栋楼前拉上隔离带，一边疏散看热闹的人群：“散了散了，都别看了。那边那几个，把车道清出来，一会儿不要妨碍救援队…”
这时，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肩，李大能回过头来，看见身后站着郁铎。
“江弛予呢？出来了吗？” 郁铎的呼吸很急促，脸上血色褪尽，脸色白得瘆人。
李大能此刻最不想面对的就是郁铎，他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说这件事，只得一脸沉重地摇了摇头，道：“可能还在里面。”
郁铎闻言，二话没说就要往废墟里冲，李大能见状，连忙把他拦了下来。消防和救援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眼下这个情况，谁也不能保证有没有二次坍塌的可能，不能冒然进去。
“撒手。” 郁铎冷冷地扔下两个字。
“郁铎，你给我冷静点！” 郁铎固执起来，拉是拉不住的，李大能只得拦腰抱住他：“现在还不确定小江在不在里面，你不能再有个好歹…”
但是此刻的郁铎已经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话，一门心思就要往楼里冲，几个施工员见状，忙不迭围拢上来，帮着李大能一起拦住郁铎。
原本已经散开的人群，又因为郁铎的到来聚拢起来，场面愈加混乱。然而郁铎的脑海已经接受不到外界的任何信息，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废墟上裸露出来的钢筋，眸光随着时间的分秒流逝，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如果。
如果他… 有些念头不过刚起了一个头，身体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应激机制一般，阻止他再想下去。
“郁铎。”
就在这时，一道男声响起，如同给这即将失控的场面按下暂停键，现场所有人都因为这个声音的到来愣在了原地。
漂浮的尘埃渐渐散去，倒地的罗马柱后面，出现了江弛予的身影。
江弛予许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他浑身都是尘土，像是刚被人从土里刨出来。头上还带着明显的血迹，显然是受了伤。
他单手撑在水泥柱上，稍稍缓了口气，才迈步朝人群走来。
郁铎率先回过神来，折磨了他许久的复杂情绪积压堆叠，一下子冲到了顶点。最后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粗暴地化为了满腔怒气。
郁铎动作凶狠地推开李大能，气势汹汹地朝江弛予走过去。江弛予从没见过他如此生气的模样，微微一愣，停下了脚步。
“哎，郁铎，等一下，有话好好说。”
李大能作为一个父亲，太能体会郁铎此刻的心情，有一次他的儿子贪玩走失了一夜，找回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又气又高兴，只想把那小子教训一顿，好好长长记性。
但郁铎脸上的表情太过恐怖，说是要杀人也不为过。李大能担心他怒火攻心，要和受伤的江弛予动手，连忙冲上前去阻拦。
但已经来不及了，郁铎越过李大能来到江弛予的面前，当着工地上所有人的面，抬手挥向江弛予。
面对着郁铎，江弛予自然是不会还手，拳头落下来之前，他下意识地闭上眼。
然而下一秒，郁铎却拽住了江弛予的胳膊，一把将他拉向自己，江弛予被拉得一个踉跄，扑进郁铎的怀里。
胸腔相贴的那一秒，两人的心跳被无限放大。
一双手抬到半空，又垂落了下来，江弛予在郁铎身边这么久，最懂得怎么哄他消气，但此刻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凭郁铎将他抱着，脸上满是无措。
“我是不是和你交待过，不要进那几栋楼？” 确定怀里的人没有什么大碍，郁铎并没有放下心来，他满腔情绪无法宣泄，憋得他快要爆炸。
江弛予被郁铎抱着，比其他人更能感受到，郁铎的浑身都在颤抖。
“你现在长本事了，就可以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郁铎的身体抖得厉害，并不妨碍他把江弛予骂得狗血淋透。
见郁铎这么生气，江弛予无力地为自己辩解道：“我以为你在里面。”
没想到这两句话起了反效果，郁铎怒气更盛：“我在不在里面，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就算我真的在里面，你能怎么样？你有超能力吗可以飞檐走壁…”
“好了，知道了。” 郁铎这幅疾言厉色的模样，能镇得住别人，可唬弄不了江弛予，反而让他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中缓过神来。
他无奈地在郁铎耳边叹了口气，一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将他的头按向自己的肩头，轻轻地揉了揉，就这么反客为主地将郁铎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耐心安抚着怀里的人，温声对他说道：“别怕了啊，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不信你自己看看？”
江弛予的手掌轻轻落在郁铎的后背，温柔又坚定，怀里那个一点就要炸的人，就这么被他安抚了下来。
郁铎僵硬的身体终于开始放松，放任江弛予抱着自己。他还没有从剧烈波动的情绪中彻底平复下来，整个人像是漂浮在半空中，怎么也踩不到实地。
他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害怕，但经历了几番大起大落后，已经没有力气再和江弛予争辩。

第38章 我会祝福你
碎石粉末哗哗下落，墙面上的裂纹越来越大，头顶的天花板随时可能坍塌。
郁铎就站在离江弛予不远的阴影里，回头望着他。
江弛予知道自己此刻正处在梦中，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朝郁铎奔去，一心只想带他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如同在现实中，承重墙倒下来的那一瞬息，江弛予的第一反应不是往后退，而是要进去找郁铎。
今天下午售楼中心垮塌的时候，江弛予被从天而降的板材砸中了脑袋，短暂失去了意识。好在他没有昏迷太久，很快就清醒过来。
江弛予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运气不错的人，因为他在十七岁那年遇见了郁铎。今天他的这份好运得到了延续，江弛予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没有完全坍塌，几根横梁恰好挡在他头顶上，形成了一个安全的三角区。
现实中的江弛予最后顺利脱险，而这场半真半假的梦境则进入了一个死循环。郁铎的身影分明就在不远处，他却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堙灭在无边的尘土中。
梦境戛然而止，江弛予猛地睁开了眼睛，出了一身的冷汗。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如水般从窗外倾泻进来，淌在斑驳的木地板上，融合成一大片宁静的光影。
隔壁床上没有人，被褥枕头凌乱地堆放着，早已没了温度。这张床的主人显然是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后，起身离开了房间。
郁铎没有走远，就在一墙之隔的露台上。初冬的气温低至个位数，郁铎在睡衣外面披了件长外套，像是不知道冷似的，曲膝坐在长椅上。
远处城市的灯火辉煌璀璨，将早早进入梦乡的棠村衬托得有些萧索。郁铎的手里把玩着一支烟，迟迟没有点燃。
这支烟不知是工地上的谁给的，已经在他手里翻来覆去了一个晚上，早就皱巴得没了模样。
“睡不着？” 江弛予推门木门，打开了露台上唯一的一盏灯。
“你怎么出来了？” 郁铎如梦初醒一般，回头望了江弛予一眼，见他鼻头眼眶都有些发红，调侃道：“做噩梦了？”
“嗯。” 江弛予不觉得对郁铎承认自己被噩梦惊醒有什么难为情的，他来到郁铎身边坐下，望着郁铎刚才盯着出神的方向，说道：“梦见你生气，再也不要见我了。”
“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一整个月不回家。” 郁铎笑了一声，夜风乍起，他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外套：“我不就是凶了你两句吗，至于这么大的脾气吗？”
江弛予转头看着郁铎，正色道：“我不是在闹脾气。”
剩下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江弛予没有生郁铎的气，也不是在闹别扭，他只是太了解郁铎这个人。
江弛予不想给他机会，让他将自己完全推出他的世界。
经历过下午的大喜大悲，眼下的郁铎有些过于平静，在虚惊一场和失而复得的边界上徘徊了一圈之后，原本那一道道迈不过去的门槛，都成了鸡毛蒜皮的小事。
珍惜身边的人，郁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刻地理解这句话，至于其他的，只要江弛予这小子不要太过份，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
郁铎的目光在江弛予的身上扫过一圈，拍了拍他的手臂，对他说道：“该换药了，去，把药箱拿出来。”
江弛予虽然拣回了一条命，但皮肉伤是少不了的，郁铎带他去附近的医院处理了一番。从医院出来之后，郁铎没有问他要回哪里，直接开车回了家。
郁铎使唤起伤患来十分心安理得，江弛予很快就把药箱拿了出来，两人面对面在长椅上坐着。
江弛予撩起裤腿，郁铎用剪刀剪开绷带，小心心翼翼地揭下他腿上的纱布。纱布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揭下来的时候有些疼，江弛予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弄疼你了？” 郁铎的手停了停，不敢乱动。
“疼死我了。” 平日里的江弛予，无论是流血受伤都不会皱半下眉头，今天他像是格外遭不住疼似的垂下脑袋，将额头抵在郁铎的肩上。
郁铎的神经在瞬间紧绷了起来，下意识地就要躲开。但他这段时间上网对同性恋群体做了些了解，担心自己的抗拒会伤害到江弛予脆弱敏感的内心，只得忍了下来，默不作声地继续拆着纱布。
“我今天在想，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江弛予靠在郁铎的肩上，声音听上去有点发闷。
“再说这种话就自己来。” 江弛予正在往江弛予的伤口上擦着碘伏，听他这么说，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警告他不要得寸进尺。
“好，我不说了。” 江弛予像是被他威慑到了一般，立刻表现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但话风一转，又说道：“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江弛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郁铎原想装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江弛予显然没有打算回避这个问题。
他动了动肩膀，让江弛予抬起头来看着自己，问：“你是同性恋？你喜欢男的？以前交过男朋友？”
“没有。” 江弛予直言不讳：“我没喜欢过别人，也不喜欢男的，我只是喜欢你。”
无论是第几次听江弛予说这样的话，郁铎都做不到心如止水无波无澜。他强行压下心里翻滚的大风大浪，佯装镇定：“是不是那个赵小鹏把你带歪了？我早就告诉你，不要和乱七八糟的人来往…”
“不是。” 江弛予并不给他逃避的机会：“我喜欢你很久了，在好几年前，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行了，闭嘴，别说了。” 郁铎飞快地打断。
这话听得郁铎无比糟心，江弛予这小子的心思九曲十八弯，但总是在不该坦诚的时候过于坦诚，敢情自己养的孩子被自己掰弯了，还一弯这么年。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郁铎死猪不怕开水烫，索性就一次性把事情说明白，反正不管江弛予要他做什么，他都做不到。
“你不需要做什么。” 江弛予没有提出什么要求，而是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没打算告诉你，之前是意外。”
“那听说我去相亲就生气闹离家出走的人是谁？” 郁铎见他这会儿表现得倒是洒脱，无情地嘲笑他。
“所以你能不见她了吗？” 江弛予似真似假地问道。
“你倒是挺会得寸进尺。” 郁铎将换下来的纱布扫进塑料袋里，起身准备离开，结束今晚的谈话。
江弛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郁铎的手腕：“我的头好像又开始疼了。”
面对这样的江弛予，郁铎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再次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又在露台上坐了好一会儿，郁铎突然问道：“江弛予，你有没想过，你对我其实不是那种喜欢？”
在江弛予孤立无援的时候郁铎出现了，两个孑然一身的人互相搀扶着走到了现在。无论对郁铎还是江弛予来说，都必须承认的一点是，对方在自己心里的分量与旁人不同。
郁铎想，江弛予只是错把这点 “特殊” 当成了喜欢。
“你是暂时钻了牛角尖。” 郁铎对江弛予道：“我给你时间，你好好调整好自己。我们和从前一样，什么不会变。”
“你觉得可能吗？” 江弛予反问道：“我可以为了让你放心装得滴水不漏。但我能骗得了你，骗不了我自己。”
说出来的话是收不回来的，泄露出去的心意也无法掩饰，谁都无法回避。
“你永远是我弟弟，我们不可能会有什么。” 郁铎曲起双腿，将下巴靠在膝盖上，看上去无比的放松：“以后我会遇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恋爱结婚，建立新的家庭。”
“这是好事。” 江弛予看向郁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那天到来的时候，我会祝福你。”

第39章 是谁这么不长眼？
酒店的包厢大门推开一道缝，最先出来的是一个服务员打扮的小姑娘，紧接着大门完全打开，一群人互相谦让着从包厢里走了出来。
“要我说，你就是甲方的救命恩人，我要是那家公司的老板，指定每天给你烧高香。”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对郁铎说道：“当时要是有工人在里面，可是得出人命的，出了这么大的安全事故，全公司都要跟着吃牢饭去了。”
某地产公司在建楼盘倒塌的新闻，在本地热搜上博得了一个小小的版面。普通市民可能没有注意到，但在业内可以说是人尽皆知了。
“陈总说笑了。” 郁铎侧了侧身，让 Rebecca 先行一步：“凑巧罢了，我这人就是胆子太小，没有横财。”
和郁铎交谈甚欢的这位陈总，就是 Rebecca 公司的总经理，昨天他们公司的一个项目刚刚开盘就被一抢而空，创下了本市的销售新高。
Rebecca 作为销售总监，是此战大捷的功臣。趁着庆功宴的机会，Rebecca 带郁铎出来给自家的高层认识。
毕竟在地产界，多认识一个人，就多一分机会。
Rebecca 听了二人的谈话，适时地插了一句：“陈总，以后有什么机会，不妨考虑考虑我们郁总。”
陈总爽朗地笑了一声，正准备说话，主管工程的王总就趁机走到 Rebecca 身边，故作亲密地开起了玩笑：“公司最大的摇钱树都发话了，我们还能不听？”
王总今晚喝了不少酒，一开口就往外喷着酒气。Rebecca 礼貌地朝他笑了笑，故意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和他拉开了距离。
“上面决定怎么处理这件事？” 陈总将把注意力转移到郁铎身上：“你们公司会受影响吗？”
“最后的结果还没出来。” 郁铎正低头给公司兼职司机的小李发微信，问他到哪儿了，没有看见刚才的那一幕。听到陈总和他说话，抬起头道：“多少会跟着吃点挂落。”
事情闹大了之后，此前神隐的各个单位在一夜之间冒出了头，原本怎么也憋不出检测结果的建筑检测中心连夜出了检验报告，问题楼栋发生爆裂的面积高达 90% 以上，严重影响墙体的承重力，需要立即整改。态度暧昧的监理方终于下达了迟来的停工通知，要求全面排查。
建委成立专案组对整件事故进行调查，开发商和砖厂是主要对象，郁铎作为施工单位免不了被波及，包括江弛予和郁铎在内的所有负责人都要接受调查。
因为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事故初步的处理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建委责令问题楼栋在十五天内拆除重建，砖厂停业停产，其余涉事各方在最终的调查结论出来后，再依法进行处理。
不过江弛予已经咨询过律师，对他们公司的影响不会太大，大概率就是停业整顿几天。
说到江弛予，江弛予就来了，他将车停在门口，顺着旋转玻璃门，走进酒店大堂。
他一进门，迎面遇见一个烫着卷发的红裙女子，女子没想到门后突然出现一个人，也是一怔，停下了脚步。
这时，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从后面追了上来。他故意越过合理的社交距离，伸长脖子凑到姑娘的耳边说话，手还不干不净地搭上她的腰。
女子瞪了男人一眼，一脸嫌恶地躲开了。男人并不死心，恬着一张猪脸凑上去，不巧对上了江弛予的目光，只得悻悻作罢。
见那男人老实了下来，江弛予收回视线，无论是小时候跟着江小青混迹夜场，还是长大后出入饭局，这样的恶心嘴脸总是时不时出来膈应他。
郁铎和陈总并肩从电梯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江弛予。
“怎么是你来了，小李呢？” 郁铎问。
“小李家里临时有事，换我来接你。” 江弛予暂时将那个老男人放到一旁，看向郁铎，在面对郁铎时，他眼里的厉色瞬间收敛干净。
郁铎心里打了个突，他居然从江弛予的脸上看出 “纯良乖巧” 这四个大字。
这时江弛予已经走近郁铎，接过他挂在手臂上的外套，问：“可以走了吗？”
“稍等，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郁铎回过神，带着江弛予，向众人介绍了一圈，最后来到 Rebecca 面前。
“这是 Rebecca。” 郁铎向江弛予介绍道。
“原来你就是郁总的弟弟。”Rebecca 扬起笑容，大方地朝江弛予伸出手，原来她就是刚才江弛予进门时遇见的那个红裙姑娘。
“你好。” 江弛予握了握 Rebecca 的手：“感谢你照顾我们郁铎。”
“哪里的话。”Rebecca 一听就笑了起来：“我还指望郁总赶紧把房买了，好让我赚点佣金，听说那套房子原来是打算买给你的？后来怎么又改变主意了呢？”
这话题可不兴多谈，这两人再聊下去就要出问题，郁铎连忙出面打断：“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走吧。” 说着，他又问 Rebecca：“你怎么回去？要不我们送你？”
Rebecca 笑道：“我们还要去唱歌呢，谁这么早回家呀，郁总要不也一起来？”
今晚的庆功宴还有下半场，接下来他们要转战 KTV。看 Rebecca 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想来这后半场没这么快结束。
郁铎以公司还有事要处理为由，婉拒了。一行人客气地送他们来到酒店门口，又站在楼梯上寒暄了几句，上车前，江弛予突然回过身，再次问 Rebecca：“一起走吗？”
“庆功宴没有主角怎么能行。” 王总听见江弛予这么说，按耐不住蹿了出来：“不敢麻烦江总，一会儿我负责送美女回去。”
“走吗？” 江弛予并不理会王总，目光定定地落在 Rebecca 的身上。
Rebecca 的第一反应是要拒绝，今晚的庆功宴是为了她的部门而办的，她提前退场有些不合适。
但她甫一接触的江弛予的眼神，就明白了他此举的目的，刚在郁铎来之前，大堂里发生的那一幕他都看到。
在竞争激烈的职场中，很多原本不合理的事，都在潜移默化中成为了潜规则，人人对此司空见惯，无人觉得不妥，也没人质疑。
她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这样的善意，于是不再顾虑，笑着说道：“好啊，那就多谢小江总了。”
三个人回到车上后，江弛予没有解释邀请 Rebecca 同行的原因，仿佛真的只是顺路送一位朋友回家。
车子发动前，他先递给郁铎一瓶橙汁解酒，又保温杯里倒出一杯早就准备好的暖胃汤。
江弛予不是第一次做这些，这是二人之间的一个小习惯。郁铎每天都有参加不完的应酬，酒醉更是家常便饭，每当郁铎从酒局出来，江弛予都会提前给他准备好这些东西，多少可以少遭点罪。
但是自从郁铎知道了他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之后，这些平日里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举动，在他眼里都变得深情款款。
“怎么了？” 江弛予察觉到郁铎的目光有些异常，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尾一勾一挑，郁铎的心里又是一阵哆嗦。
“没什么。” 郁铎不着痕迹地和江弛予拉开了距离。
郁铎面上若无其事地喝着汤，心里却暗自琢磨自己是不是有些神经过敏。Rebecca 从后排探出头来，道：“好贴心的弟弟，有女朋友了吗？考不考虑和姐姐谈恋爱？”
“停止你危险的想法。” 郁铎一口将杯子里的汤喝完，扭过头来警告 Rebecca：“人家还是学生，学习为重。”
“这都什么年代啦？”Rebecca 不屑地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笑：“学生就不能谈恋爱了？你说是不是弟弟？咱们别听他的，遇见真爱就勇敢追求。”
“我倒是遇见真爱了。” 江弛予将保温杯盖好放在置物架上，发动了车子，淡淡地说道：“但是真爱不让我追求。”
“不会吧不会吧？”Rebecca 大惊小怪道：“是谁这么不长眼？”
“还是不说了。” 江弛予似有似无地瞟了郁铎一眼，开始装起了大尾巴狼：“在人家背后说他的坏话不大好。”
郁铎没有注意到今晚发生的事，不明白这两人是怎么一见如故的。但他们之间的聊天内容，让郁铎如芒刺在背，又无从发作。
终于，就在 Rebecca 逼着江弛予形容他的 “意中人” 的时候，郁铎听不下去了，眼睛一闭，躺在副驾上装睡。
郁铎工作辛苦，装着装着，就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也没有听见他们两人后来又聊了些什么。黑色的轿车在林立的高架间穿行，很快就到了 Rebecca 家楼下。
Rebecca 向江弛予道了声谢之后，就拎着包包下了车。进楼道之前，她又回过头来敲了敲江弛予的车窗，道：“小帅哥，今天谢谢你啦。”
Rebecca 的这声 “谢谢”，为的是江弛予今晚替她解围的事，这也将成为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应该做的。” 江弛予摇下车窗，对 Rebecca 道：“以后遇到麻烦，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Rebecca 的家离棠村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一转眼二人就到了家楼下，江弛予停车的时候，郁铎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了江弛予熄火拉手刹的声音，紧接着，迎面拂来一阵小风，江弛予的气息骤然逼近，温热的呼吸全数落在他的唇上。
郁铎心里警铃大作，江弛予怕不是要趁他睡着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但这个时候如果睁眼当场撞破，场面可能会变得有些尴尬。
就当郁铎在 “要不要睁眼” 之间纠结万分的时候，“咔哒”一声脆响，江弛予解开了他的安全带。
“到了，回家再睡。” 江弛予的声音随后响起，声音中隐约带着笑意。
看来这小子是在故意戏弄他，郁铎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问江弛予：“你和 Rebecca 第一次见面，一整个晚上都在打什么哑谜？”
“她真的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姑娘。” 江弛予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似随意地提起道：“难怪你会喜欢她。”
哟，好大的醋味，郁铎在心里好笑地想。
但感情的事，宜疏不宜堵，藏着憋着，反而更容易出问题。既然江弛予不掩饰，郁铎也不介意直接面对。情况再糟糕也就这样了，把事情敞开了揉碎了来谈，说不定他还能钻出牛角尖。
郁铎借着玩笑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你今天特地来接我，是不是因为她也在？”
江弛予看向其他地方，没有回答，这个表现在郁铎看来是在默认。
“Rebecca 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们是朋友，我不会拿她当挡箭牌。” 郁铎虽然不会接受江弛予的感情，但还是会考虑他的心情，他半坐起身，对江弛予说道：“就算只是作为兄弟，我决定和谁开始一段感情之前，一定也会先告诉你。”
“嗯。” 江弛予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悲喜。这分明是一句承诺，又在两人之间清楚地划下一道界线。
他关掉头上的顶灯，对郁铎道：“下车吧。”

第40章 怎么又是你？
问题楼栋拆除，工程总算可以顺利推进。郁铎想这霉运怎么说也该告一段落了，谁知风波又起。
第二天郁铎和江弛予接到电话赶到公司时，公司上下一片狼藉，大门外泼满了红油漆，所有的玻璃都被砸了个稀烂。
“孙姐没事吧？” 江弛予问。
孙姐坐在椅子上，茫然地摇了摇头，看上去惊魂未定的模样。
公司的钥匙由孙姐保管，每天早上她都要第一个来公司开门，今天早上她一进大院，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你到的时候，有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郁铎问。
“没有。” 孙姐喝了口水压了压惊，说道：“但是当时油漆都还没有干。”
郁铎了解情况之后，当即就报了警，警察很快来现场勘查了一圈，院子里的监控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作用，门口保安也是一问三不知。虽说最后顺利立了案，但八成不会有什么结果。
江弛予上午还有课，郁铎让他先回学校。剩下的人都被他动员起来，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把大门上的油漆处理干净。李大能收到消息也回到公司，带着工人换好玻璃之后，就进了郁铎的办公室。
“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使的这种不入流小手段。” 老巢居然被人端了，李大能十分恼火：“你仔细想想，自己到底得罪过什么人？”
“我得罪过的人可多了去了。” 郁铎正专心对比几款不同厂商的外立面材料，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好像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并不是郁铎办事没章法，而是干他们这一行的，很难不得罪人。资源是有限的，蛋糕总共就这么大，你手上攥着的项目，必然是从别人嘴里夺下来的。
产业链上各个环节的利益交织复杂，牵一发都有可能损害别人的利益。素未谋面的两个人，有时仅是存在，就已经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郁铎有种感觉，大门被泼油漆只是一个开始，对方行事作风如此跋扈，肯定不会是普通角色。
郁铎的预感很快就成了真，第二天下午，一批街头恶霸模样的小年轻带着棒球棍闯进工地，一路上什么话也没说，看见东西就砸。
在工地上打架斗殴可是严重违规的行为，工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掺合，还在阻拦间被打伤了好几个。幸亏李大能及时带着施工员们从现场赶回来，一人手上抡着一根铁锹，和这群寻衅滋事的人打了起来。
这群混混挑起事来肆无忌惮，跑路的时候也没什么心里负担，他们见在李大能手上讨不到好处，也不恋战，一溜烟就做鸟兽状散了。
可见这些人来这一趟，单纯是为了膈应人，直到最后，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来路。
事情发生后，郁铎和江弛予两人又在派出所里耗了一个下午，终于让所长亲自出面，再三保证一定尽力追查这些法外狂徒。之后他俩又去了医院，给几个遭受无妄之灾的工人垫付了医药费，又一人包了一个慰问红包。
从医院里出来，已经临近下班。回家前，郁铎和江弛予决定先回公司看看。
“那群混子闯进工地的时候，门口的小摊小贩没有一个人看到。监控拍到他们不少人的正脸了，警方也查不出身份。” 江弛予略带嘲讽地笑了声，问：“你说这可能吗？”
“只要一个人的本事够大。” 郁铎一只手靠在车窗上，撑着脑袋：“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回到公司，郁铎和江弛予刚将车停下，就看见赵小鹏守在大门外。
此人因为饭局上的一次邂逅就纠缠了江弛予这么长时间，不知道是该说他一往情深，还是阴魂不散。
赵小鹏认得江弛予的车，他原本毫无形象地蹲在台阶上抽烟，一看到车子开进大门，就忙不迭把烟掐了，起身迎上前来，边走还不忘边倒腾自己的发型。
“怎么又是你？”
这个赵小鹏三天两头就往公司跑，郁铎也逐渐开始无视他的存在。但这些天发生了太多糟心事，郁铎的心情本就不佳，这会儿看到赵小鹏，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
赵小鹏不知是真傻还是假装没有看出郁铎的不耐烦，笑容满面地来到车前，对二人说道：“江总，郁总，好久不见。”
江弛予的性向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郁铎不知该归罪于谁，于是便迁怒赵小鹏，视他如洪水猛兽。见他一脸殷切地靠近江弛予，郁铎重重的拍上车门，拉着江弛予的胳膊就往里走：“今天我们公司有点急事要处理，少陪了。”
“等一下，江总，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今天的赵小鹏格外执着，见江弛予要走，连忙不依不挠就要贴上来。
江弛予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原本有些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他抬头对赵小鹏说道：“今天不大方便，改天吧。”
江弛予的这个笑容，像密布的乌云中洒下一抹阳光，赵小鹏看得呆了，一不留神，就让他从自己身边绕了过去。
“不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赵小鹏赶紧追上前去，着急地说道：“和你们公司被泼漆有关，我知道是谁干的！”
江弛予一听，微微侧过身，连郁铎都停下了脚步。
“你知道是谁做的？” 郁铎问。
别看赵小鹏表现得没皮没脸，他的心里其实有些害怕郁铎，见郁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咽了咽口水，道：“我看见了。”
郁铎立刻问：“是谁？”
赵小鹏鬼鬼祟祟地环视了一圈四周，压低嗓音道：“在这里说不大方便。” 说完，他又一脸期待地看向江弛予：“江总，我能进去说吗？”
郁铎闻言，冷笑了一声：“爱说不说。”
江弛予不赞同地看了郁铎一眼，客气地对赵小鹏道：“那先来我办公室，坐下慢慢说。”
赵小鹏来公司许多次，这是第一次被允许进门，脸上的雀跃憋都憋不住，一路上忍不住东张西望。好不容易进了江弛予的办公室，赵小鹏看了一眼凶神一样杵在面前的郁铎，一脸欲言又止。
“有什么不妥吗？” 江弛予拉完窗帘回来看见了，问道。
“能否让大伯哥… 哦不是，让郁总先回避一下。” 赵小鹏今天太过得意，不小心就把心里对郁铎的称呼叫了出来，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让我单独和江总聊两句。”
郁铎一脸不耐地操着手，倚靠在办公桌上。听他这么说，倏地直起身来到他面前：“别告诉我你兜了这么大的圈子，是在消遣我们。”
“没有没有，我真的知道是谁做的。” 赵小鹏连忙解释道：“这也涉及到了我的安全问题，我只愿意告诉江总一个人，郁总体谅一下。”
郁铎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此人的脑袋瓜子指定有什么问题，告诉江弛予一个人，和直接告诉他有什么区别。
江弛予知道在郁铎面前，赵小鹏是憋不出什么屁来，于是他对郁铎道：“你先出去，我来和赵总聊聊。”
郁铎一听，还想再说什么，就见江弛予轻轻在他肩上拍了拍，道：“去吧。”
就这样，郁总被请出了江弛予的办公室。
江弛予的办公室里门窗紧闭，他和赵小鹏在房间里一关就是快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这期间郁铎让孙姐送些茶点进去，被江弛予赶了出来。
下班时间过去半个多小时后，这两人还没有出来的意思，郁铎终于在自己的老板椅上坐不住了，起身在公司里晃荡了一圈，看啥都不顺眼。
最后他走走停停，来到江弛予的门前。
门里很安静，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郁铎稍微放下心来。但他转念一想，赵小鹏垂涎江弛予已久，说不定会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再加上江弛予现在爱好为男，赵小鹏那小子长得还算凑合，年轻人血气方刚的…
这么想着，郁铎鬼使神差地往门前挪了两步，将耳朵贴了上去。
然而就在郁铎专心致志地听墙根的时候，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江弛予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脑袋上方响起。
“你这是在做什么？” 江弛予好笑地问。
“没什么。” 郁铎的反应极快，他飞快地直起身，假装正好路过的模样，余光瞥见赵小鹏也在门里一脸莫名地瞅着他。
他又往前踱了两步，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道：“公司要下班锁门了，抓紧点时间。”

第41章 大伯哥（一更）
郁铎虽然很烦这个赵小鹏，但基本的待客之道还是有的。饭点一到，他就主动请赵小鹏一起去公司附近的茶楼用餐。
赵小鹏属于给点阳光就灿烂的那种人，郁铎刚给了他一点好脸色，他就妄想单独约江弛予出去吃饭，被郁铎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为了方便谈话，三个人要了一间最小的包厢，身穿红色小旗袍的服务员将一笼笼点心端上桌，随后自觉地退了出去。
“所以，是建哥在报复我们？” 郁铎漫不经心地转动着转盘，直到一小笼虾饺转到江弛予面前，他才停下来。
“嗯。” 赵小鹏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江弛予的脸上撕下来，囫囵往嘴里塞了一块叉烧，把刚刚在办公室里和江弛予说的话又和郁铎复述了一遍：“那天早上天没亮，我亲眼看见你们公司门口停着好几辆车，其中一辆汉兰达的车牌我认得，是建哥一个得力副手的。”
紧接着他就看见面包车里下来几个壮汉，他们手上拎着油漆桶和棒球棍，三下五除二就把郁铎的公司砸了。
建哥是个什么人，出门转悠一圈就能打听到与他有关的不少传闻。此人两道通吃，在城北一代作威作福小几十年，势力早就渗透到了各行各业方方面面，寻常人在他手里吃了亏只有认栽的份，根本没有人敢和他对着干。
大院外的保安全程都在装瞎，赵小鹏害怕被他们看见惹祸上身，也不敢久留，一踩油门就溜了。
回去之后，赵小鹏经过了一整天的天人交战，出于对江弛予的爱，他还是选择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虽然江弛予再三保证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但赵小鹏的心里还是惴惴不安。他看向郁铎，再次强调：“话可说在前头，你们不能告诉别人这事儿是我说的，不然我这小生意在 H 市算是做不下去了。”
“一大早的，你在我们公司门口做什么？” 郁铎发现了关键所在，不急于许下承诺。
赵小鹏缩了缩脖子，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一开始之所以只敢把这件事告诉江弛予，就是因为害怕郁铎。
但是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我正好要去江滨新苑送一批材料，就顺便… 顺便过来看看。”
陷入单相思的人就是这样，哪怕只是去意中人工作的地方看上一眼，心里也是甜滋滋的。
郁铎一时无言以对，后悔问这个问题，不知该不该夸他一句痴情的种子。
赵小鹏见郁铎没有就这件事发难，心里对这位 “大伯哥” 的看法有点改观，于是好奇地问：“你们好好搞工程的，怎么就惹上了建哥？”
郁铎看了江弛予一眼，江弛予朝他点了点头，两人都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建哥这次的打击报复，可能和砖厂被关停这件事有关。那批次质量不达标的九孔砖，就是出自建哥的工厂。因为事情闹大，厂子已经被吊销执照永久关停。郁铎还听说开发商翻脸不认人，要起诉工厂赔偿他们的损失，这出盟友反目的大戏战况十分激烈。
建哥这回难得出了次血，也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把这个结果怪罪到郁铎的身上。
“如果是他，就有些麻烦了。” 江弛予道。
郁铎沉吟片刻，说了一个字：“忍。”
赵小鹏为了自己和江弛予的未来，立刻拍起了郁铎的马屁：“大伯哥大气！”
郁铎这哪里是大气，他也想找上门要个说法，可是现在他们和建哥的实力太过悬殊。公司被砸工人被打之后，郁铎都选择了报警，不过他明白这过是徒劳，如果建哥真的忌惮警察，就不会在城北这一带横行霸道这么多年。
那家砖厂在建哥的众多产业中，只是小小的一个分支，郁铎他们的公司与建哥相比实在算不上什么。等他出够了气，败了火，大概就不会记得他们这些小鱼小虾了。
三人谈话间，包厢大门再度打开，服务员送上了一碗云吞面。江弛予先一步将面上的葱花一点一点挑出来放在自己的碗里，又往上淋了一小勺醋，才将面碗推到郁铎面前。
“只能先维持现状，这段时间让大伙儿都小心点。” 江弛予道。
“嗯。” 郁铎低低地应了声，从碗里挑出两颗云吞扔给江弛予。
他们现在连硬碰硬的资格都没有，就算明明知道是谁下的手，也只能忍气吞声。想起无辜被牵连的员工，郁铎有些沮丧，又毫无办法。
赵小鹏没有感受到饭桌上的低气压，他睁着一双大眼在郁铎和江弛予之间滴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突然恍然大悟。一旦他想明白了很多细节之后，之前发生的事，都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
赵小鹏像是看破了真相一般：“江总，郁总，你俩是一对？怪不得…”
郁铎闻言一呛，刚吃进嘴里的云吞面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
江弛予一边替郁铎顺气，一边好笑地问赵小鹏：“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郁总那么讨厌我啊。” 赵小鹏看向郁铎，语重心长地说道：“郁总，你不厚道。这么个情况你早说啊，别看我这样，我这人其实是很有原则的，要是早知道江总是你的人，我肯定不会…”
郁铎还没从剧烈的咳嗽中恢复过来，在被这个二百五气进医院之前，他剜了赵小鹏一眼，艰难地抛出两个字：“闭嘴！”
晚饭过后，三人在茶楼外告别，赵小鹏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上车了。
临走前，赵小鹏再次向郁铎求证：“郁总，我最后问您一次，您和江总到底是不是一对。”
赵小鹏反复重申如果江弛予是有主的家花，他就彻底断了念头，绝对不干破坏别人家庭的事。
尽管郁铎也希望这个赵小鹏赶紧死心离江弛予远远的，但有些话不能乱说。于是最后他还是沉着一张脸，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说道：“不是，我们没有关系。”

第42章 我可以教你（二更）
江弛予在一旁听到了他们两个人的对话，没什么表示。
“那我可以追求他吗？” 赵小鹏不死心，又问郁铎。
“不能。” 郁铎开始翻脸不认人：“赶紧走，以后没事别来我们公司。”
回家的路上江弛予开车，郁铎坐在副驾，看上去依旧兴致不高。
“怎么了？” 等红灯的间隙，江弛予看了郁铎一眼。
郁铎盯着信号灯旁不断变换的数字，说道：“我小的时候总想，以后等我将来赚钱了有本事了，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了。”
说完，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看向江弛予：“现在看上去是混出了点人样了吧，但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装孙子，什么都没能改变。”
“怎么会和以前一样。” 绿灯亮了起来，江弛予放下手刹，跟着车流往前走：“全公司有多少员工多少家庭指着你吃饭，你给我们提供了稳定的工作，不薄的收入，是我们大家的顶梁柱。”
“少拿话哄我高兴。” 郁铎知道江弛予是在安慰他，三一工程能有今天的发展，并不只是靠他一个人。
“我没有尽到责任。” 郁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别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我还是要当缩头乌龟。”
“话不是这么说的，在这种事情上没必要意气用事以卵击石。” 江弛予道：“这笔帐先欠着，我们会一一要回来的。”
郁铎闻言没有说话，而是扭头看向江弛予。认识江弛予那年，他才十七岁，无论他是多么独立成熟能干，郁铎的心里总是把他当成一个没成年的孩子。
今天郁铎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不过是短短几年时间，他已经悄悄成长成一个男人了。
江弛予注意到了郁铎的目光，问：“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 郁铎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吊儿郎当地翘起腿，又摇下车窗，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他盯着飞快后退的街景，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些什么。
此时已经过了晚高峰，二人没花多少时间就到了家附近。今晚的棠村格外安静，隔着一条大马路，就能看见整个区域漆黑一片，连风雨无阻的广场舞大姨们都熄了火。
面对如此场景，郁铎和江弛予都见怪不怪。这会儿大概是又停电了，城中村的规划布局不合理，设备又年久失修，停电停水都是常见的情况。
但家还是要回的，江弛予将车停在家楼下，两人摸黑往上走。江弛予走在前面，郁铎跟在后面，楼道里没有光，天际线上的那一大片摩天大楼倒是灯火璀璨，但也照不亮他们这一亩三分地。
“Rebecca 介绍的那个楼盘，户型其实很不错。” 铁架楼梯狭窄逼仄，坡度也有些陡，要时刻注意脚下，郁铎认真辨认着脚下的台阶，随口说道：“春节前，东方花园一期项目的工程款应该能下来，我们不如用这笔钱买个像样的房子搬出去得了，也省得三天一小停，两天一大停…”
郁铎他们公司同时进行着好几个项目，东方花园就是其中一个，二期正在进行，一期已经顺利收尾。
郁铎话音刚落，江弛予突然停了下来，郁铎埋头往前走，没反应过来，一头撞在他的身上，又很快往后退了一步。
“我记得有个人说过，那套房子是买给我和我媳妇儿住的。” 江弛予回过身，略微低下头看着郁铎：“怎么，你要和我一起住出去么？可是你不是和赵小鹏说我俩没关系么？”
楼梯间里空间狭小，黑暗将人的感官无限放大，眼前这个人的存在感极强，郁铎有种瞬间被他的气息包裹住的感觉。
“小兔崽子，调戏起我来了。” 郁铎下意识地想往后再退一步，但男人之间，输什么也不能输气势。于是他伸手拍了一把江弛予的脑门，道：“哥哥六岁就和同桌的小姑娘谈恋爱了，消遣我，你还太能嫩了点。”
江弛予微微一笑，没有逞这个口舌之快，紧接着，一道黑影飞快地从郁铎的唇上掠过，郁铎愣住了。
他没有看清刚刚贴着自己的鼻息擦过的是什么，但那轻轻柔柔的触感，像是两片嘴唇。
下一秒，江弛予的话证实了郁铎的猜想。
“是吗，这么厉害，那你接过吻吗？” 江弛予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戏谑。
几乎在同一时间，郁铎拿在手里的手机进了一条短信，屏幕短暂地亮了亮，又很快熄灭。这短短的几秒钟时间，足够让郁铎看清江弛予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郁铎觉得自己被他那深邃的眸光蛊惑住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总有各路男女前赴后继地喜欢他。
郁铎直到现在才发现，江弛予的眼睛似是有魔力，被他这么认真地看着的时候，平平无奇的自己，仿佛成为了他的全世界。
郁铎站在原地没动，略微抬着头看着江弛予，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可以在停电的楼梯间里看见彼此的轮廓。呼吸声由远及近，落在唇间的鼻息越发滚烫，终于，两人之间的距离仅剩咫尺，只要稍稍抬一抬下巴，就能亲吻到对方。
江弛予几乎是贴着郁铎的嘴唇，用气音说道：“哥，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江弛予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再配合上 “哥” 这声称呼，让郁铎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脑门。他再怎么疲于奔命不近美色，到底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活到二十四五还没开过荤，经不起一丁点撩拨。
他必须承认，这一刻，意志力敌不过蠢蠢欲动的本能。
但是现实没有给他犯错的机会，楼下的铁门突然被打开，一对年轻人笑笑闹闹着推着电动车进了楼道，逐渐逼近的脚步声让他瞬间清醒。
“老子用得着你教？” 郁铎若无其事地将攥得死紧的拳头插进裤兜，也不再追究刚才是不是被这小子揩了油，一把将江弛予从自己面前推开，道：“走了，回家了，别跟这儿挡道。”

第43章 你要带上我
理智恢复之后，郁铎后知后觉感到心惊。
自从那天晚上两人一番长谈之后，他们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看似顺其自然风平浪静，实则正在进行着一场角力。
他们一人牵着绳索的一端暗暗较劲，赌的是江弛予先放弃，还是郁铎先动心。
倘若把他们之间比作一场拔河比赛，郁铎觉得自己必然可以取得这场比赛的胜利，但是就在刚才，他险些被江弛予拉过了界。
这个认知让郁铎的心事更重了，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都没有说话，沉默地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到家门口时，郁铎低头掏出钥匙。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江弛予突然转过身，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干什么？” 郁铎现在正处于深刻的自我反省阶段，有些草木皆兵。手腕被江弛予这么一握，激得他险些跳了起来。
江弛予按住郁铎，将手指竖在唇边，低声道：“嘘——里面有人。”
郁铎一听，立刻警惕了起来。他俯身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确定门里的确有人。
江弛予工作课业繁重，郁铎忙起来就不着家，不少同事朋友都有他们家的钥匙。但眼下这黑灯瞎火的，谁会待在他们家里？
郁铎示意江弛予先退到自己身后，随后没有预兆的，一脚踢向自家的大门。
这个时候出现在他家，只有可能是建哥的人。现实让他屈服，并不代表他甘心任人宰割，事实上他的心里还是有一小簇火，随时可能复燃。
“嘭” 得一声闷响，木门被郁铎一脚踢开，生锈的合页前后摇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迎面而来的是呼呼的冷风，黑暗中，一根木棍直冲郁铎的脑门袭来。
郁铎早已做好防备，只见他闪身一躲，一手架住棍子，另一只手顺着棍子袭来的方向准确地捏住了对方的手腕，再稍一使力，对方手中的木棍便脱手落地。
与此同时，房间里响起一道短促的女声。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郁铎手上动作一顿，江弛予也及时打开了手机的电筒。刺眼的白光亮起，一屋子的人全都暴露在了亮光下。
郁铎这下看清了，埋伏在他家举着大棒搞偷袭的不是什么法外狂徒，而是林胜南。
“胜南姐？” 郁铎环视了一圈客厅，在沙发旁发现了不敢吱声的星星。
“郁铎？弛予？” 林胜南和人动武的经验有限，显然被郁铎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吓糊涂了，又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郁铎哭笑不得地松开她的手，说道：“这里是我家。”
江弛予回过身将摇摇欲坠的门关好，对两人说道：“先坐下说。”
家里停电，江弛予找出蜡烛点了起来，几个人就地围坐在茶几旁。这么一会儿功夫里，林胜南已经迅速冷静了下来，将她今晚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叙述了一遍。
星星今年七岁了，刚上小学一年级。下午放学时间，林胜南照例去学校接她，却没有在校门口看见星星。
“我一下子就急疯了，在学校里里外外找了好几圈。” 说到这里，林胜南不由得有些哽咽：“然后我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看见两个小年轻抱着星星…”
星星的脸上、膝盖、手肘处都有伤，已经经过了简单的处理。身上那条漂漂亮亮的小裙子上沾满了泥，还破了个大洞。郁铎将这些细节看在眼里，脑海里闪过一些不好的猜测，心沉到了谷底，背脊一下绷直了起来。
“星星… 有没有怎么样？” 江弛予先一步问出了郁铎关心的问题。
“没有没有，没什么大事。” 林胜南猜到他们会错了意，立刻解释道：“我带着星星甩掉那两个男人的途中，一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这才受了伤。”
林胜南这么说，两人心下稍安，继续听她往下说。
林胜南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把星星从那两个陌生人的手上抢回来，紧接着躲进了学校。但那两个人并不死心，一直在学校外面徘徊。
这期间她叫来了警察，但是那二人像先一步收到了风声似的，在林胜南报警之后没多久，就陆续离开了。
“之后我就带着星星回家，但是不管是家楼下，还是店门口，都有可疑的人在蹲守。” 回想起下午发生的事，林胜南依旧心有余悸：“我老公最近出差，家里我们是不能待了，所以就带着星星先来你们这里避一避。”
后来就发生了刚开始的那一幕，林胜南有郁铎家里的钥匙，她刚进门没多久，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林胜南紧张过了头，以为是那帮人又找来了，就让星星躲在沙发旁不要出声，自己拆下拖把棍子埋伏在门后。
“对方是什么人？你有看清楚吗。” 江弛予问。
“都是一群年纪不大的男孩子，看上去流里流气的，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人。” 林胜南回忆道。
听林胜南这么说，郁铎猜测这件事八成又和建哥有关。想来因为林胜南也是公司的股东之一，所以建哥也对她展开了报复。
接下来的时间里，江弛予把有关建哥的事和林胜南说了一遍，他的话音落下后，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林胜南开口说道：“我同意先吃这个哑巴亏，大不了我关门歇业几天，带着星星回老家避避风头就是了。” 她见对面两人的表情有些凝重，玩笑道：“实在不行，我就备几根大棒在身上，来一个揍一个，来一对打一双。”
郁铎捧场地露出一抹笑容，伸手揉了揉星星微卷的头发：“很晚了，你看星星都困了。” 说完他站起身，道：“先睡觉吧，有事明天再说。”
眼下这个情况，林胜南母女不可能贸然回家，只能在郁铎的家里凑合一宿。
十一点多的时候，家里终于来了电，林胜南和星星今天都受了不小的惊吓，简单洗漱一番之后早早就睡了。郁铎把房间里的两张单人床让给了她们，自己和江弛予在客厅里打地铺。
江弛予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看见郁铎也已经睡下了，头发湿答答地贴在额头上，显然是没有吹过。
“先起来，把头发吹干了再睡。” 江弛予将浴巾扔进洗衣机，回来用脚尖碰了碰郁铎。
“困了。” 郁铎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不耐烦地抛出两个字：“啰嗦。”
江弛予没有多说什么，打开吹风机先把自己的头发吹干，随后来到郁铎身边坐下，将他那颗湿漉漉的脑袋从被子里挖出来，靠在自己的腿上。
呼呼的吹风声很快来到耳边，一双大手轻柔地抚上了他的脑袋。郁铎本能地十分抗拒，但在暖风的作用下，阵阵发紧的太阳穴渐渐舒缓了下来。
郁铎不再拒绝，安静地躺在江弛予的腿上，原先怎么都酝酿不起来的睡意，又慢慢地回来了。
郁铎的头发短，没吹一会儿就干了个大概，江弛予关掉吹风机，突然对郁铎说道：“你不能一个人去。”
江弛予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郁铎却听懂了，他闭着眼睛，道：“你又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因为我了解你是什么德性。” 江弛予轻轻拍了拍郁铎的后脑勺，让他在枕头上躺好，继续说道：“你想去找建哥。”
如果对方只是砸个公司挑个工地，郁铎尚且可以忍气吞声，就当是破财消灾。但若是有针对性地对他身边的人动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仅是因为这次牵涉到了林胜南和星星，如果建哥找上的是江弛予李大能，或者是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郁铎也会这么做。
郁铎睁开眼睛，问：“你不赞成？”
江弛予没有马上给出答案，他把吹风机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掀开被子，在郁铎的身边躺了下来。
“不是。” 江弛予侧过身，面对着郁铎说道：“但是你要带上我。”
“地头蛇可不会和你讲道理。” 郁铎知道江弛予决定的事就不会改变，故意和他开玩笑：“到时候可能会有危险，《古惑仔》看过么？那群人无法无天，一言不合就要砍人剁手的。”
江弛予配合着郁铎，故意装出受到惊吓的样子，又没什么诚意地笑道：“那郁总可得保护我啊。”
“想得倒美。” 郁铎终于露出了今晚唯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转身背对着江弛予，声音染上了几分困意：“睡吧。”
回应郁铎的是一只手，这只手无声无息地搭上他的手背，片刻之后，才收拢手指，轻轻地将手底下的那只手握进自己的掌心，随后一团毛茸茸暖呼呼的脑袋就这么靠上了他的肩膀。
“江弛予，注意自己的行为。” 郁铎见这小子越发无法无天，出言提醒道。
“一想到要去见建哥。” 江弛予的额头轻轻在郁铎的旧 T 恤上蹭了蹭，说起这样的话毫无心理负担：“我就害怕得睡不着，你得哄哄我。”
郁铎哂笑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懒得陪他大晚上在这里做戏，
但也没有挣脱。

第44章 这买卖不亏
棠村附近有一家五星酒店，这家酒店也是建哥名下的众多产业之一，在 H 市大有名头，人们每每提起它，脸上都会露出心照不宣的暧昧微笑。
人人都知道店里长期进行着什么勾当，但它总能安然渡过每一次打黄扫黑，光明正大地在市中心挺立至今。
Rebecca 公司的陈总和建哥有些交情，建哥卖了陈总一个面子，同意和郁铎在这家酒店见面。
酒店顶层是一间日式餐厅，平日不对外开放的豪华包厢里今天有一桌客人。几名凶神恶煞的高大男子守在门外，每个路过的客人看见他们，都会自觉地绕道而行。
诺大的包厢里只有一张桌子，板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郁铎和江弛予到的时候，晚餐已经开始了，三名厨师头也不抬地围绕着男人忙碌。
这个男人的身量不高，身板甚至有些消瘦，留着两撇小胡子，年纪说不上很大，但一头短发白了大半。
不用介绍也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建哥。
郁铎和江弛予进门，建哥自顾自地吃饭，连眼皮都懒得掀开看他们一眼。
建哥态度傲慢，包厢里的服务员却很讲究，身穿和服的小姑娘笑容满面地带着他们来到下首坐下，热茶冷盘也一一端了上来。
正对着郁铎的是一面直通天花板的酒柜，柜子里摆满了药酒，酒里泡着各种动物的生 / 殖 / 器。小到青蛙壁虎，大到老虎豹子，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看来对中年男人来说，壮 / 阳是他们永恒的追求。
一名厨师端着一块红白相间的生牛肉在建哥面前展示了一圈，建哥撩开眼皮看了一眼，微微颔了颔首，厨师这才将这块牛肉放上铁板。
铁板上滋滋冒起热油，油脂的香气让建哥的心情愉悦了不少。他停下筷子，看向桌旁的两个人，问：“你就是三一工程的郁… 郁…”
郁铎不卑不亢地说道：“郁铎。” 说完，他看了江弛予一眼，道：“这是我们公司的常务副总江弛予。”
“屁点大的公司，还有常务副总。” 建哥讥笑了一声，说道：“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居然还敢找上门来。”
江弛予开口说道：“建哥这话严重了，想来是对我们有什么误会。”
建哥没有搭理江弛予，抬头打了个响指，服务员小姑娘立刻乖觉地从酒柜上取下一瓶金灿灿的药酒过来，给三个人分别斟上一杯。
郁铎瞥了眼标签，标签上写着 “鹿鞭酒” 三个大字。
“多余的话就不用说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也不和你们计较了。” 建哥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斜了郁铎一眼，问：“你们打算怎么赔偿我的损失？”
建哥这话简直就是颠倒黑白倒打一耙，但也隐隐释放出一个信号，今天郁铎他们如果愿意褪层皮下来，之前的恩怨就算翻篇了。
这个花钱消灾的机会，还是看在陈总的面子上，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有的。郁铎听完没有马上吱声，他拿起盘子上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语出惊人道：“建哥这话说得没道理，真要说起赔偿，也该是您赔给我们才对。”
说完，他将湿巾往桌面上一放，一脸认真地盘点了起来：“工人的医药费，工地的误工费材料费，还有公司的维修费…”
建哥愣了愣，他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见过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的人了。他将手中的筷子往郁铎身上一丢，大怒道：“给你脸了是不是？！你信不信我能让你们两个横着出去？”
筷子不偏不倚，砸在郁铎的胸口，在他的西装外套上留下一撇油渍。
“信，当然相信，建哥声名远播，事迹无人不知。” 郁铎将横在他身上的筷子捡起来扔到一边，一字一句地说道：“去年你恶意抢矿，教唆手下员工殴打同行，造成一人瘫痪。前年你暴力强拆一处厂房，致两人被掩埋死亡。五年前起，你在市区各处开设地下赌场二十多处。” 说到这里，郁铎环视了一圈四周，说道：“还有这家酒店… 更多的光辉事迹我就不一一列举了，如果我把这些事都捅出去，牢底够不够坐穿？”
“你就拿这些威胁我？” 建哥听郁铎这么说，就知道他的手上根本没有筹码。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问郁铎：“你知道上一个威胁我的人，最后怎么样了吗？”
郁铎说的这些，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只要对建哥稍作了解就会知道。这些年来不是没有人想利用这些事对建哥下手，但能在一个地方横行多年的人，背后必然牵涉着强大的利益网，又怎么可能凭借着个人力量就可以撼动。
“略有耳闻，听说前一个举报您的人已经家破人亡，下场十分凄惨。” 说话间，郁铎起身来到建哥身旁，继续说道：“但你一定不知道，我是孤儿出身，无父无母也没有牵挂。像我这样的人没人教没人养，最是睚眦必报，难缠得很，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谁也说不清…”
说时迟那时快，郁铎的话还没说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攥住建哥的手，猛地按向面前烧得滚烫的铁板。
郁铎的这个举动太过突然，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过建哥身边的人都有两下子，那个看上去娇滴滴的服务员小姑娘居然是个练家子的，她很快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冲过来救驾，但被江弛予先一步拦了下来。
守在门外的手下听见动静，一股脑儿闯进房间，但此刻他们老板那双金贵的手正控制在郁铎的手里，一时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疯了？” 建哥看向郁铎，一脸惊怒交加。
郁铎面带微笑地睨了建哥一眼，反问道：“您说呢？”
为了不让建哥挣脱，郁铎将他的手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掌心。如果就这么按上铁板，首当其冲的就是郁铎自己的手指。
但他像是完全不知道害怕似的，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这场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五的博弈中，是建哥先败下阵来，他失态地大喊：“停！停下来！”
郁铎这才猛地停了下来，此时他手指距离铁板不到一厘米的距离。虽然没有直接触碰到铁板，但板上的热气依旧灼烧着皮肤，毫不留情。
建哥的脑门上冒出了豆大的汗，他早些年打江山的时候，别说是一双手，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他的眼皮也不会眨一下。但今时不同往日了，人一旦拥有了太多，就更加珍惜自己的身家性命。
“我一个光脚的，没什么豁不出去的，一条烂命换你这一双手，这买卖不亏。” 说着，郁铎又将二人的手往下压了几分：“但建哥你可就不一样了，富贵荣华香车美女，你放得下吗？”
老话说得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今天在这个包厢里，这句话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这时江弛予站出来对包厢里的其他人说道：“我们只是想和建哥聊几句，劳驾各位先出去吧。”
江弛予这话说得客气，但威胁的意味十分明显，铁板下的火已经第一时间关掉了，但温度没怎么快降下来。
郁铎不在乎自己的那双手，江弛予的心可是紧紧地揪着，生怕发生什么意外，真的伤着郁铎。
比江弛予更紧张的是建哥，他已经快要到达忍耐的极限。他没有时间再考虑，咬了咬牙，连声说道：“出去，都先出去。”
“建哥，大家出来做生意都是为了求财，时代不一样了，和气才能生财。” 等堵在门口的打手都离开后，江弛予和颜悦色地说道：“因为一点小事，闹得玉石俱焚，就有些不值当了。”
“我们郁总没有恶意，只是开起玩笑来没轻没重，先代他向您道歉了。” 说完，他朝郁铎使了个眼色，郁铎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建哥。
危机暂时解除，三个人重新回到各自的桌前坐下，建哥到底是腥风血雨中拼杀出来的，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叫门口的手下进来把这两个人拖下去教训一顿，但他刚才那个失态的模样都被下属看在眼里，这么做并不能挽回他的颜面。
“你们不要命了？” 建哥强忍着怒意说道。
郁铎唱完了白脸，现在轮到江弛予出场唱红脸了，他适时地送上一顶高帽：“我们面对建哥您这样的人物，为了自保，只能用一些笨办法。”
江弛予的话让建哥憋在胸口的那股气顺了不少，态度不由地软化了下来：“你知道我因为你们，亏了多少钱吗？”
“我们的本意不是和您作对，但那批砖材出现了质量问题是客观事实，我们公司小门小户，承担不了这样的风险。您想，万一后续建筑坍塌牵涉到人命，这事可不是停业赔钱就能了结的了，这么看来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江弛予话风一转，继续说道：“我听说您的产业正在积极转型，这时再埋下这个祸根，不见得是件好事。”
没想到还真被这小子说中了，现在上头风声渐紧，建哥手上的生意也是做不长久了，他已经开始着手洗白自己的产业，往正道上走。
他被江弛予这一番话说动，冷哼了一声，道：“算你这小子会说话。”
“您给我们的教训，我们记在心里了。” 江弛予接着说到：“大家都在 H 市做生意，少一个敌人总是好的。当然，没有说我们有资格和您为敌的意思。成天有只蚊子在眼前嗡嗡晃悠也是烦心事一件，您说对吗？”
郁铎刚才的表现，已经让建哥相信他们是难缠的小鬼，逼急了就破罐子破摔，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江弛予又在这个时候搭好台阶，放低姿态，就等着建哥顺着台阶下来。
到了这个时候，建哥没有不借坡下驴的道理，毕竟没有人真的想没事给自己找麻烦。
尽管建哥被江弛予的话说动了，但刚才郁铎让他当众出丑的帐不能不算，建哥看向郁铎，道：“那今晚这事儿怎么办？”
郁铎见建哥点了自己的名，干脆利索地出来服软，没有任何思想包袱：“建哥，对不住了，刚才是我做得不对。”
说完，他端起桌面上的鹿鞭酒，面不改色地一下子连喝了三杯。
这可是度数极高的药酒，喝它和喝酒精没什么差别，一小杯可以品上大半天。仅仅是一口酒下肚，郁铎的胃就哗哗烧了起来，酒杯还没放下来，人就晃了一晃。
郁铎这个自虐式的喝法，给足了建哥面子，让他很是满意，甚至还对这两个年轻人生出了几分欣赏。
再好的东西，喝多了也是伤身，这三杯酒下去，够这个小子受的了，碰上个酒量不好的，当场送去医院洗胃也不是不可能。
建哥让服务员小姑娘把郁铎面前的酒满上，重新摆起姿态，对二人说道：“你们都给我紧着自己的皮，再有下次，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第45章 要不要我帮你？
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很多社交法则，讲究审时度势，依时局进退。
今天的这场鸿门宴，虽然中途有些插曲，但最后还是在宾主尽欢的愉快氛围中结束了。
席间，江弛予提起自己高中时曾在建哥的酒吧打过工的事，那时江弛予好不容易重新回到学校上学，还因为在酒吧工作的这件事，闹出了点小风波。
想必建哥对往昔的 “峥嵘岁月” 十分怀念，拉着江弛予问了不少当时细节的问题，兴致来潮，还和年轻人分享起自己的创业经验。
当然建哥的这本生意经，寻常人是无从学起的，不过这个小缘分拔高了建哥的辈分，也在无形中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散场时，建哥搂了个性感火辣的长发美女回了专属于他的总统套房。当然，他也没有忘记今天新认识的小老弟，钦点了两名风格迥异的美人上来服务郁铎和江弛予，还贴心地在楼下开好了两间房。
这即是笼络，也是把柄。
逢场作戏是生意场上必备的技能，上一刻双方还在饭桌上剑拔弩张，下一秒，郁铎和江弛予各自带上一位美女，言笑晏晏地和建哥在电梯口告别，仿佛从未有过过节。
江弛予泰然自若地带着美女回到房间，刚关上房门，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他掏出钱夹，从里面点出十几张百元大钞交到女孩手里，对她说道：“今晚先到这里，有人问起，就说已经服务过了。”
没人和钱过不去，女孩二话不说，收钱离开。
小姐一走，江弛予立刻出门去找郁铎，一秒钟都不敢耽搁。他相信郁铎会妥善处理建哥的这份 “好意”，因为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他们自有一套处事法则。
但今晚郁铎喝了太多的酒，相较于其他，江弛予更担心他的身体状况。特别是他的那只手，刚才被铁板的热气灼伤，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处理。
思虑间，郁铎的房门被打开，出来的是陪郁铎回房的那个姑娘。江弛予轻车熟路，用同样的方法打发小姐离开后，自己进了郁铎的房间。
建哥的这家酒店，在设计上花了不少心思，据说是完全仿照了澳门那边的设计风格，欧式软包大床搭配花纹华丽的窗帘地毯，成套的真皮家具依次摆开，又配上了大量金灿灿的装饰摆件，放眼整个城北区，也当得上一句相当奢华。
此刻床头仅亮着一盏小灯，黯淡的灯光削弱了不少晃瞎人眼的金钱气息。房间里酒气浓重，江弛予刚往里迈进一步，就踩上了一块软绵绵的布料。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郁铎的西装外套。
豪华大床上纱幔低垂，这样的环境这样的灯光，将气氛渲染得十足暧昧。为了驱散这种迤逦的氛围，江弛予煞风景地打开了房间里的主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很不适应，他略微朝门的方向侧了侧脑袋，用手臂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那张被酒精染得潮红的脸颊和微微张开的嘴，就这么撞进了江弛予的眼里。
非礼勿视——江弛予的脑海里突然跳出这几个大字。
“郁铎？”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将郁铎挡在眼睛前的手拉开，轻轻喊了一声。
“别碰我。” 郁铎没有认出眼前的人是谁，他不耐烦地挥开了江弛予的手，闭着眼睛道：“你先出去吧，钱包里有钱，自己看着拿。”
“是我。” 江弛予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说完，江弛予就拉起郁铎的那只手，正要好好检查，又被他不耐烦地抽了回来。
饮酒过量也是有危险的，郁铎这辈子没喝过这么烈的酒。开头的三杯刚喝下没多久，他的眼前就开始天旋地转。
在后面的时间里，他又陆陆续续地替江弛予喝了好几杯，到后来整个人都快要坐不住了。郁铎现在之所以还可以躺在酒店房间而不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是因为席间他去洗手间抠了好几次嗓子眼，把胃里大半的酒都吐了出来。
郁铎没有去掩饰他的狼狈，因为他知道，建哥就是想看他这幅模样，也只有这样，今晚他和江弛予这场一唱一和的大戏，才算真正唱完。
郁铎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发现来人是江弛予，整个人终于放松了下来。
“快帮我把领带摘了。” 郁铎胡乱抓了把自己的前襟，又一脚踢掉脚上的皮鞋，抱怨道：“勒死我了。”
江弛予的目光顺着郁铎泛红的指尖向下望去，他的脖子上整整齐齐地系着领带，衬衫的下摆却已经完全打开，那件唯一拿得出手的西装外套早已扔在地上，看来在他来之前，郁铎和那个姑娘正打得火热。
“那酒能这么喝吗？简直不要命了，拦都拦不住。” 江弛予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多说什么，他摘掉郁铎的领带，又将剥到一半的衬衫彻底脱下来，然后解开了他的皮带。
“我不喝，难道你来喝？” 郁铎配合着江弛予的动作抬了抬腰，嘴里说道：“我俩都交待在这儿了，指不定被拖到哪个深山老林里给埋了。”
江弛予冷哼了一声，道：“强词夺理，就你能，地球少了你就转不了？”
腰带松开，深色的内裤边缘就这么露了出来，江弛予突然有些不自在。
他将皮带抽出来，起身站到一旁，口气生硬地对郁铎说道：“剩下你自己来。”
郁铎听见江弛予的话，笑了一声，嘲笑道：“矫情。”
说完，他就开始动手给自己脱裤子。
奈何郁铎醉得太厉害了，他闭着眼睛倒腾了半天，什么也没脱下来。手脚乱动一通之后，越发不得章法，最后干脆闹起了脾气，自暴自弃地躺在床上。
郁铎在江弛予面前一直揣着大哥的架子，嫌少露出这样的一面。江弛予被他闹得也顾不上自己那点小尴尬，无奈地又走上前去，替他拉开了裤子的拉链。
这拉链一拉，问题就出现了。
郁铎今晚喝了鹿鞭酒，刚才又被那个小姐一通撩拨，就算真有什么隐疾，这会儿也该是展现医学奇迹的时候了。
面对这样的状况，江弛予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而郁铎大概是醉得糊涂了，他没有发现这样有什么不妥，甚至诚实地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不知死活地抓住江弛予的手，将他按向自己。
从刚才开始，他就饱受着这种隐秘又陌生的折磨，江弛予的触碰让他找到了宣泄口，本能地想要靠近。
江弛予的喉咙被烈火炙烤得快要冒烟，他哑着嗓子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弛予。” 这个始作俑者像个没事人一般，伸出手指对着江弛予的鼻子虚虚一点，道：“你是江弛予，烧成灰我都认得你。”
这话听上去不像什么好话，但江弛予还是笑了起来，这一笑，让他紧张的心情立刻就放松了不少。
“难受吗？” 江弛予一边嫌弃自己欠的慌，一边问郁铎。
“嗯。” 郁铎应了一声，他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遵循内心的想法，想要靠江弛予更近一点。
江弛予顺势揽住了他，轻声细语地问：“要不要我帮你？”
“你要怎么帮？” 郁铎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弛予，难得乖巧老实地点了点头，声音听上去有些发闷，也有些迷茫。
这个问题在江弛予听来有些可爱。
“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让你不那么难受。” 江弛予将郁铎半抱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中途你如果想停下来，随时告诉我。”
一直到结束，郁铎都没有喊停，江弛予不是一个坐怀不乱的圣人，他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伴随着熊熊烈火，这团火顺着鼻腔一路往下，沿途炙烤着他的心肝脾肺五脏六腑，直至烧成一片焦炭。
到最后，江弛予终于忍无可忍，将郁铎按倒在床上，狠狠封上了他的唇。
身下的那个人或许有一瞬间的僵直，又也许没有。当江弛予那颗因为巨大刺激而陷入死机的脑子再次恢复思考的时候，郁铎正在欲望的驱动下，不甘示弱地追逐地他的唇舌，让他险些前功尽弃。
终于，郁铎在江弛予的怀里平静下来，耳边的呼吸也逐渐和缓。此时的郁铎褪去了强势，可以随他的摆弄。
但江弛予没有再做什么，他将怀里的人松开，独自进浴室里冲了个冷水澡。
江弛予出来的时候，郁铎已经睡着了，他掀开被子，来到郁铎的身边躺下。
不久之前，两人分明连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是此刻，江弛予规规矩矩地在床的另一头躺着，没有越雷池一步。
终于，在入睡前，江弛予靠上前去，轻轻地在郁铎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睡颜，江弛予想，就算此生只能以弟弟的身份遥望他，能拥有这段回忆，就足够了。

第46章 我是不是个禽兽
第二天，郁铎是被酒店前台的一通电话吵醒的。
前台小姑娘在电话里脆生生地问他：“先生，马上就要到退房时间了，今天需不需要续房？”
房间里只有郁铎一个人，他举着电话，双眼发直地盯着床头柜上的闹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一张造型如此浮夸的床上，还睡到快中午才醒。
挂断电话之后，郁铎目光呆滞地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记忆逐渐开始回笼。昨晚他和江弛予一起去酒店见了建哥，席间喝了不少酒，散场时建哥还安排了个漂亮姑娘送他回房，后来江弛予来了，然后…
几个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郁铎像是摸到了电门了一样，一下子跳了起来，脸色 “唰” 得白了。
郁铎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自己，又见了鬼似地环视了一圈四周，顿时感到五雷轰顶——手上的灼伤被处理过，地上散落着衣物，床头柜上留着用过的纸团，皮肤上印着一道道暧昧的红痕…
但凡是个长了眼睛的，就能看出昨天晚上在这个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段时间，因为江弛予那神秘莫测的性向，郁铎悄摸着做过一些研究，多少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是怎么回事。
现在他身上没有任何不适，甚至还有点神清气爽，那就说明江弛予没有乘人之危，而是他酒后兽性大发，把江弛予给睡了！
醉酒容易断片是郁铎的老毛病，昨晚的很多事他都不记得了，但高潮时的颤栗还无比清晰地烙在记忆里。
他还记得自己薅着江弛予的头发，毫无章法地在他的嘴上一阵乱啃，活像一个强抢民女的恶霸。
这个认知让郁铎险些不想活了，他懊恼地将脸埋进手掌里，大骂自己不是东西，居然丧心病狂地对一个单纯的男大学生出手。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追悔莫及也是徒劳，郁铎起床匆匆洗了个澡，接着就像一具行尸一般去了公司。
郁铎没敢叫江弛予来酒店接他，这小子一早就不见了踪影，可能是受不了这个打击。到公司前，郁铎给自己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甚至想好一会儿见到江弛予，该说什么开场白。
但他的这些努力到头来全部白费，因为江弛予今天并不在公司。
郁铎吊儿郎当地在各个办公室里晃了一圈，随便揪了一个路过的同事，假装随意地问道：“江总今天怎么没来？”
这位幸运的员工是招投标专员小王，他抱着厚厚的标书，道：“江总啊，他上午来过一趟，后来就去学校了。”
“他今天来的时候… 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郁铎又问。
小王思索了片刻，给出的答案让郁铎额角一跳：“他的脸色不大好，走路还点不利索。”
完了，是了，事情一定是自己猜测的一样。郁铎的脸色青得难看，又在心里把自己骂了百八十遍。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精虫上脑起来，连胯下那二两肉都管不住。
整个上午，郁铎无时无刻不在走神。好不容易熬到快下班，江弛予依旧音信全无。郁铎特地去他的办公桌上查了课表，发现他今天下午一节课都没有。
郁铎的心情其实很矛盾，一方面迫切地想知道江弛予现在怎么样了，另一方面，又有点不敢面对他。整整一天，郁铎的思绪都在 “江弛予到底什么时候来” 和“江弛予千万别这个时候回来”之间反复横跳。
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重重推开，郁铎一惊，心马上提到了嗓子眼。
首先进入视线的是一只 LV 男士手包，然后是一件印着老虎头的卫衣，待他看清进来的人是四毛之后，高高吊起的心又一下子摔了下去，再也没力气捡起来。
“你不去外面跑材料，来公司瞎晃悠什么？” 郁铎有气无力地仰靠在椅子上，他被自己折磨得够呛，开始不讲道理地迁怒四毛。
“昨天不是你让我来的？” 四毛一脸莫名其妙地说道：“你说你要亲自审核那几个电梯厂商的资质。”
四毛这么一说，郁铎才想起来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四毛看上去成天傻呵呵的，经过这几年的历练，着实长进了不少，这次和电梯几个供应商的谈判工作其实完成得不错。
只可惜今天郁铎不在状态，四毛汇报工作的过程中，他全程听得心不在焉。
四毛的汇报结束，信心满满地等郁铎表扬，可惜郁铎始终不发一言，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
这个反应让四毛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壮起胆子试探道：“有什么问题吗？”
郁铎这才像回魂了一样坐直了身体，但再开口的时候，问的却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禽兽？” 郁铎问。
四毛闻言一愣，仔细想了想，十分严谨地说道：“有的时候是。”
“什么时候？” 郁铎追问，看上去十分认真。
“把我们往死里操的时候。” 四毛这人说话比较粗俗，他想表达的并不是那个意思，但有些动词的用法，精准地戳到了郁铎那根过分敏感的神经。
这一下子，郁铎的脸色更是没法看了。
郁铎心烦气躁，一刻都不想和四毛多待，下班之后，他拒绝了四毛吃饭的邀请，直接回了家。
家里空空荡荡的，还保持着前天两人离开时的模样，显然江弛予并没有回来过。郁铎将钥匙往鞋柜上一丢，来到餐桌前坐下，从口袋里翻出了手机。
手机里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收到的微信，甚至连一条垃圾短信都没有。
到了这个时候，他应该给江弛予打一个电话。但小小的手机在他手里开了又关，屏幕灭了又亮，那十一个倒背如流的号码，始终没有拨出去。
刚开始的震惊和迷茫已经过去，他开始认真地思考该怎么处理后续的问题。郁铎不是一个迂腐的人，昨晚的事若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大可当作春风一渡，若是互相看着对眼，也不是没有试着发展的可能。
但对方是江弛予，情况就不一样了，对郁铎而言，那是一个不能轻易失去的人，进退都是维谷。
他和江弛予之间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平衡太过脆弱，稍有不慎，满盘皆崩，而他还没有做好迎接这个后果的准备。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晚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的人造光。棠村里的自建房隔音大多不怎么样，谁家开始吃晚饭了，谁家小孩放学了，谁家夫妻吵架了，都能在自己的家中听得分明。
郁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像是老僧入定了一样，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受不到周围的喧嚣。
直到门上传来 “咔嗒” 的开锁声，他才回过神来。
郁铎抬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迎面就遇上了开门进来的江弛予。江弛予没想到郁铎居然在家里，也愣在了门外。
“怎么了？” 江弛予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若无其事地问：“这么严肃。”
眼前的江弛予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郁铎准备好的开场白一句也用不上。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问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吃饭了吗？”
江弛予抬头看了他一眼，如实说道：“还没有。”
“等着。” 郁铎起身去了厨房，只给江弛予留下一道背影：“我去下碗面。”
家里没剩什么食材，郁铎的厨艺有限，只能胡乱对付两包方便面。锅里很快冒出了热气，郁铎揪了几片菜叶丢进去，又往锅里磕了两颗鸡蛋。
他端着面出来的时候，江弛予已经把客厅的灯打开，为了缓和气氛，他还开了电视。
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郁铎和江弛予并排坐在沙发上，闷头吃面。
国内新闻告一段落的时候，两人同时放下面碗，开口说道：“昨晚。”
“昨晚…”
江弛予止住了话头，示意郁铎先说。
“昨晚都是我的错，我也不知道自己喝醉了会变成这样。” 郁铎将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收回，十分诚恳地向江弛予道歉：“对不起。”
人在一段感情中，最不愿意听到的话大概就是 “对不起”，这三个字往往意味着 “你想要的不能给”，又或者是 “已经给的要收回”。
郁铎说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昨晚的一切只是酒后的一场春梦，对他们而言并不意味着什么。
郁铎尚且可以当作一场梦，但昨晚的江弛予全程都是清醒的。他清楚地知道他们曾经那么亲密地接吻，那么坦诚地互相渴求。
尽管他一开始就别无所求，听郁铎这么说，心里还是会有一些低落。
只是江弛予明白，有些事不宜深究，点到即止最好。为了不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走进死胡同，江弛予用一句话玩笑话把这件事轻轻带过。
“幸好你还记得，我正愁找不着人呢，你打算怎么对我负责？” 江弛予故作轻松地说道。
郁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想到江弛予会是这么一个不当一回事的态度，被噎得够呛，半晌才憋出一句渣男名言：“我没法对你负责。”
江弛予见郁铎竟把这句话当真，来了兴致，故意逗他：“怎么？下了床就不认人？”
郁铎不知道两个男人之间发生这种事要怎么负责，他能想到的只有等价交换，于是把心一横，脱口而出道：“大不了我也给你上一次，算是扯平了。”
话刚说出口，郁铎就恨不得拧下自己的脑袋，瞧瞧里面到底装了多少水，这说的都是什么玩些意儿。江弛予的眼里则是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但他很快意识到郁铎可能会错了意。
这个发现让江弛予笑得不能自已，最后干脆笑倒在了郁铎的身上。郁铎见江弛予这个反应，也没心思懊恼了，一脸纳闷地问：“有这么好笑吗？”
“放心，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弛予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他直起身子，凑到郁铎耳边说了几句。
江弛予的声音像一根羽毛，贴着耳廓，钻进郁铎的耳朵里。话里的内容更是让郁铎的耳垂发烫，脸也跟着烧了起来：“所以我昨晚没有… 只是你… 那个，给我…”
“就是这样。” 郁铎的反应让江弛予笑得险些接不上气，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大学男生在宿舍里一起看片一起互相帮助很正常，不要放在心上，直男间也这样。你有没看到美国性学家的一本著作？超过 27.6% 的男性有过同性性行为…”
这种事怎么可能正常！郁铎知道江弛予只是为了宽慰他，尴尬地快要冒烟，恼羞成怒道：“你们这是什么野鸡大学啊，这么不正经，这种活动你也加入了？还有你成天看的都是些什么书？”
“当然没有。” 江弛予总是在这种时候变得格外坦诚：“我连做春梦都只是和你…”
“别说了。” 郁铎一听这话，就要翻脸动粗，江弛予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好了好了，逗你的，别生气了啊。”
郁铎被江弛予这个笑容晃了眼，卸下手上的力道，但也不想再搭理他。
“昨晚就是个意外，你如果不喜欢，就把它忘了，我们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弛予松开了郁铎的手，又开玩笑似的加上一句：“如果你觉得没那么讨厌，不妨试试喜欢我？”
“江弛予。” 郁铎抬头看向江弛予，没有把话说完，但是他的眼神，已经把他隐去的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行了，知道了。” 江弛予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收拾起茶几上的碗，道：“我去洗碗。”

第47章 放心不下你
要不要试试喜欢江弛予，郁铎没有给出答案。
郁铎闹出来的这个小乌龙，冲淡了他们之间的尴尬。酒后的这段意乱情迷没有给二人造成太大的影响，日子继续相安无事地过下去。
反正 “粉饰太平” 这件事，他俩早已驾轻就熟。
三天之后，郁铎和江弛予又高调登门道了一次歉，给足了建哥面子。之前的那点小摩擦算是过去了，两家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赚各的那份钱。
时间来到了一年中的最后一个月，十二月下旬的一天，郁铎做东，在桃源酒店请东方花园的开发商吃饭。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宴席，郁铎请这顿饭，自然是为了拿钱。东方花园这个项目去年四月份开工，工期一年半，现在一期已经顺利竣工，二期的工程也已经进行过半。一个多月前郁铎提交了竣工结算，依照合同，也到了该付款的节点。
只是现如今欠钱的都是老子，想要顺利拿到钱，债主还得先把他们伺候舒坦了才行。在今天之前，郁铎已经让孙姐给他们公司上下送去了新年礼品，连财务部的实习生都没漏下。
对方的这位赵总也是个爽利人，第三瓶飞天茅台开出来之后，他在席上再三承诺，工程款一定会按时到位，还请郁总放一万个心。
既然对方都拍着胸脯这么保证了，郁铎若是再揪着一个 “钱” 字不放，反倒显得小气。于是他笑盈盈地听着，提前道了声谢，又顺势说了几句 “赵总豪气干云” 之类的漂亮话，就把话题转到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琐事上去了。
就是在今晚的这场饭局上，郁铎听到了一个业内八卦。
这则八卦，严格说起来和郁铎也有一些关系。几个月前，一个名叫王志文的人以及一家叫前海的公司找上郁铎，想和他合作一个项目。这个项目利润高，工期短，回款快，又是公家主导，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香饽饽。
但就在签合同的前夕，因为协议上的一些细节没谈拢，双方的合作彻底告吹，项目被另一家公司抄走了。
当时不少人认为郁铎在这件事上太过畏手畏脚，白白错失良机。但是最近听说，这个项目因为和新出台的政策冲突，已经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块毒饼。后续接盘的公司赔得血本无归，又因为合同上的猫腻维权无门，现在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郁铎随口把这件事和江弛予说了，江弛予听了倒是不怎么惊讶，似乎早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王志文和前海在玩击鼓传花呢，他们一早就收到了风声，知道这个项目中途会流产。” 江弛予翻过一页课本，又唰唰在纸上写了一小段公式，开口说道：“就等着这颗雷爆在接盘人的手里，自己全身而退，还能再捞上一笔。”
郁铎想到他们曾经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头上，不由得冷笑了一声，道：“真是缺大德了。”
当时若不是江弛予临门插了一杠，今天遭这罪的就是自己了。
临近考试周，江弛予的课业一下子变得繁重起来，就连在公司的时间也要争分夺秒地复习。当时两人都在郁铎的办公室里，江弛予坐在办公桌前读书，郁铎则站在一人高的资料柜前翻翻捡捡，
像郁铎他们这样的小公司，是不可能养得起助理的，大部分问题都要自己解决。比如明天郁铎要飞一趟 S 省接触一个外地项目，这些天要用到的文件材料就需要他自己在出发前整理好。
郁铎从资料柜里抽出几份文件夹，转身来到办公桌前，正打算坐下，目光就不自觉地落在江弛予的身上。
江弛予此刻正握着自动铅笔，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郁铎看不懂的公式。手边的课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笔记，江弛予一边在纸上演算着，时不时瞄上两眼。
郁铎特别喜欢看江弛予学习，或许是他自己没有这样的机会，又也许是他代入家长的位置上太久了，每次看到这样的江弛予，心里总会特别地欣慰。
郁铎想，菜市场里那些三句话不离自己儿子的阿姨们，大概和他是一个心态。
江弛予注意到郁铎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了，从课本里抬起头来，问：“在看什么？”
其实在郁铎面前，江弛予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认真，就算在学习，也会分一缕神在郁铎身上。
“没什么。” 郁铎眨了眨眼，将文件夹往桌上一摊，在江弛予对面坐了下来。
“明天真的不需要我一起去吗？” 江弛予将面前的课本合上，又从书堆里抽了一本新的出来摊开，问郁铎。
正常情况下，一般是江弛予和郁铎一起去出差，但他最近要复习考试，实在匀不出时间。
“不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郁铎的目光随着江弛予翻书的手指移动，这本书里全是英文，他连书名上的几个大字都没整明白。
郁铎又补充了一句：“你就在家认真学习吧，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
江弛予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手上的课本又哗哗翻过了几页。
就在江弛予翻页间，一张 A4 大小的纸露了出来。江弛予没想到这张纸会夹在这本书里，为了不让郁铎看到，飞快地翻过下一页。
郁铎眼尖，一下子就在弯弯勾勾的洋文里看见了几个熟悉的中文字，一把将江弛予的手按了下来。
“赴美交换生申请…” 郁铎将纸从书页里抽出来，打量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就是去美国当交换生的申请表。” 江弛予松开手，如实答道。他原本也没有瞒着郁铎的意思，只是想先等自己考虑清楚了再说。
这张表是之前郁铎和 Rebecca 相亲的那段时间，自己一时冲动去找教务处领的，现在选拔考试在即，他又有些犹豫。
“这个表格是做什么的？”郁铎敏锐地捕捉到了 “美国” 这两个字，问：“填了这个表就能去国外读书了？”
“哪有这么容易。” 江弛予被郁铎的反应逗笑了，他将表格从郁铎的手里拿回来，说道：“全系只有两个名额，要考试的。”
接下来江弛予又花了一点时间，向郁铎详细介绍了这个交换项目是怎么回事。简单说来，就是通过选拔考试的学生，大四这一年将去美国的合作学校交换学习，如果过程顺利的话，还能直接申请合作大学的研究生。
江弛予虽说得轻描淡写，但这确实是个好机会，学校里不少同学都在争取，竞争十分激烈。
郁铎听完，还没来得及表态，孙姐从门外路过，听了一耳朵，大惊小怪道：“我们江总要读研究生啦？”
江弛予笑着说道：“早得很，还没影的事儿，而且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去。”
话虽这么说，江弛予是有在好好考虑这件事的，否则他也不会留着这张申请表。
“为什么不去？” 郁铎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郁铎对留学这件事一窍不通，海外名校除了哈佛剑桥其余的一个都没听过，他不清楚出去一趟能给江弛予带来什么好处，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能去外国读书，就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他不允许江弛予错过这个机会，于是说道：“接下来公司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再找人接手，你安心准备考试就是了。”
江弛予见郁铎说风就是雨的，玩笑道：“你就这么急着送我走呢？”
“说什么傻话，有机会就要把握。” 说着，郁铎笑了起来：“我还没见过活的海归呢，还是研究生，哎，我问你，那个硕士和研究生是一个东西吗？”
“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江弛予见郁铎又自作主张地替他做了决定，说道：“留学要花很大一笔钱，郊区给我娶媳妇的一套房就这么没了。而且现在出国留学的人多了，外国学历也没什么稀罕，这笔钱花出去，还不一定有什么回报。”
“读书人的事，哪能只看重回报？” 郁铎不认同江弛予的这个看法：“再说，花出去的钱我都记着，等你回来再替我赚回来。”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想起江弛予曾经为了减轻他的负担，选择留在 H 市读大学的事，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江弛予这些年读书创业两不误，看上去是很风光，但每天公司学校两头跑，没有一天真正安心地学习过。
于是他放缓了语调，胡乱薅了一把江弛予的头发，笑着说道：“放心去吧，现在我们家的条件比过去好多了，出国读个几年书，还是供得起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 江弛予抓住郁铎的手，说道。
郁铎任由江弛予握着自己的手，问：“那你担心什么？”
我是放心不下你。
江弛予松开郁铎的手，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第48章 依赖
留下这句话，第二天郁铎就出差去了。
不少和郁铎有过合作的材料商包工头都在 S 省，他们听说郁铎过来出差，争先恐后地给他打来了电话。
在工地上，郁铎是个受夹板气的乙方，然而到了材料商的地盘，他就成了人人争相接待的金主爸爸，每天清晨在酒店里一睁眼，手机里就是数不清的邀约，恨不得一日三餐都拴在饭局上。
几天下来，郁铎就觉得自己有些 “虚不受补”。
晚上郁铎在电话里和江弛予说起自己这几天的经历，简直是苦不堪言。江弛予调侃他过惯了苦日子，没有当甲方的命。
出差的这些天，江弛予每天晚上都会打来一通电话。公司里的事情郁铎在出门前就安排妥当，所以这通电话也没有什么实质内容，主要就是闲聊几句各自当天的情况。
兄弟之间这么黏糊可不像回事，郁铎时常在想，自己是不是太纵着他了，还是要适当和他保持一些距离感。
但是当下一次电话响起时，他还是会第一时间接起来。
“今天还发生了一件事。” 郁铎斟酌了片刻，决定还是先和江弛予透个底：“和四毛有关。”
“四毛？” 江弛予有些惊讶，郁铎远在 S 省，有什么事会和四毛有关系。
原来这些天同厂商接触下来，不知对方是有心还是无意，明里暗里给郁铎透露了很多讯息。
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四毛有问题。
四毛和郁铎认识的时间，说起来比江弛予还要长一些。当年他和郁铎一样，都是陈力手里的小工。
四毛年龄稍长，入行时间也比郁铎早一些，再加上他又是一个热心肠，一开始就对郁铎很是照顾。
后来陈力出事，四毛一路支持着郁铎出来创业，公司刚成立那年，他不但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还回老家借了一大笔钱。
四毛当年出来跟着工头学水电，只是生活所迫，本人志不在此。所以公司步上正轨之后，郁铎就安排他跟着采购经理，协助处理项目上的材料采购。
然而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众所周知，采购部是一个油水很高的部门，想要从中谋取私利，有很大的可操作空间。正是因为如此，郁铎才在这个位置上放了一个自己信任的人，四毛的工作职责与其说是 “协助”，不如说是 “监督”。
但现在来看，四毛这个环节可能出现了很大的纰漏。材料商们不好明说，但通过他们的各种表现，郁铎猜测四毛私底下没少干索要贿赂，收取好处，虚构报价获利这样的勾当。
江弛予听完郁铎的转述之后，问：“你相信他会这么做吗？”
“现在确实只是别人的一面之词。” 郁铎道。
话虽这么说，郁铎知道这件事不会是无风起浪。材料商和公司采购人员之间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如果不太过分，他们不会冒风险在对方老板面前捅破。
“这件事不好放在台面上说。” 江弛予道：“毕竟他是合伙人之一，也是公司的元老，和你也是一路走来的交情。”
也正是因为如此，四毛在他的职位上，才有了更多中饱私囊的机会。
“哎，不知道，先把事情调查清楚。” 郁铎已经因为这件事烦恼了一整天，他抓了一把头发，道：“剩下的等我回去再说吧。”
二人说话间，郁铎身后的包厢门打开，一个服务生端着一大盘空杯子从门里出来，郁铎夹着手机，往边上侧了侧身子。
“今天怎么样？” 江弛予问，他听见电话那头响起了动感中带着点土味的音乐，料想郁铎还在外面应酬。
“别说了，刚进入下半场。” 郁铎无奈地笑了声，说道：“我现在看到’洗澡’这两个字都想吐。”
今晚的饭局一结束，郁铎就被几位老板拉到了洗浴中心，这已经是这一周来他洗的第三次澡了。
郁铎来了之后才知道，北方的洗浴中心不是一间普通的澡堂子，而是一艘大型娱乐航母，里面洗浴客房棋牌健身娱乐 SPA 一应俱全，就算连续来上一个星期，每天的活动都能不重样。
郁铎觉得自己无福消受这么丰富的夜生活，随时准备着溜号，偏偏这时电话外有人招呼他一声，郁铎只得稍微移开听筒，转头应道：“就来”。
“喝了酒不要去泡澡，担心中风。” 江弛予知道这通电话打不了多久了，抓紧时间交代道：“明天就是冬至了，你在外面要记得吃汤圆。”
“没见识了吧。” 郁铎并不着急着回去，他没有挂断电话，反而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继续说道：“北方人吃的都是饺子。”
“是是是，受教了，还是郁总见多识广。” 江弛予学着别人的样子，虚头巴脑地奉承了几句，每一个语调都带着笑意。
笑声落下后，他突然叹了口气，又凑近话筒，说道：“快点回来，想你了。”
江弛予现在长本事了，这些肉麻的话张口就来，简直是无孔不入，让人防不胜防。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乘着北上的气流，飘过数百公里，轻轻落到郁铎的耳边。
他的心口动了动，心里那一点隐秘的思念，似乎也正悄悄地破土而出。那一刻他在想，将来江弛予如果真的到国外读书了，自己大概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好了，不说了，忙去了。”
再聊下去，怕是会被这男妖精蛊惑了心智，郁铎理智尚存，匆忙挂了电话。
直到回到包厢里，郁铎的心绪都还没有平复下来。沙发上已经坐着好几个身穿浴袍的中年男人，放眼望去全是今天出现在酒桌上的人。
郁铎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来到他们身边坐下。
看见郁铎回来，有人热情地把麦克风塞进他手里，随口打趣道：“郁总，和女朋友报备着呢？”
这句话一说完，包厢四处就响起了善意的笑声。
做钢材生意的秦老板随即说道：“嘿，你们不知道，郁总和他那对象可甜蜜，每天微信叮铃叮铃发个没完。”
秦老板和郁铎算是老相识，这些天没少见面，那天郁铎拍当地一道特色的黄河糖醋大鲤鱼给江弛予看，正好被秦老板瞧见了，就时不时拿出来调侃他。
一群老大爷们儿八卦起来也嘴碎得很，有人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立刻问道：“听说郁总的媳妇儿还是个大学生？”
“哟，这就不厚道了，老牛吃嫩草呢这是。” 在坐的几位老板自己都是老牛，忘了郁铎只是发家早，他的年纪并不大。
一位在黑暗环境也要戴墨镜的老板显然是个有故事的人，他以过来人的身份叮嘱郁铎：“现在的小年轻最看重仪式感，过几天就是那个什么圣诞节，你不在身边陪着，回去可得买个礼物好好哄哄。”
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聊得那么起劲，郁铎一时间不知该先否认对方不是女朋友，还是先申明自己没有欺骗女大学生。
秦老板见郁铎一脸多年老便秘的痛苦表情，以为他家里盯得紧，出来玩一趟，心里有所顾虑，于是贴心地说道：“让弟媳放心，我们都是正经人，一会儿的午夜场啊就不带你去了。”
一群中年老爷们儿聚在一起，玩儿的无非就是那么几样，酒水送进包厢之后，老男人们勾肩搭背地搂在一起开始一展破锣嗓子。
几位老大哥一连演唱了几十首过气网络热门歌曲之后，终于有些乏了，纷纷坐下来喝酒划拳。没人理会的点唱机自动播放了一首摇滚风格的情歌，在这样的氛围里，听上去有些孤独。
——“你的爱会将我灌醉，我没有所谓，太过清醒怎么陶醉…”
热闹的包厢里，郁铎盯着桌面上狼藉的果盘，心里又动了给江弛予打一个电话的念头，被秦老板一打岔，又略了过去。
被秦老板拉起来摇骰子的时候，郁铎总算想明白，自己的底线一再后退，不是因为太宠着江弛予，而是对他太过依赖。

第49章 冬至
郁铎的电话挂断后，江弛予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
今年的冬至和圣诞节，前后差了三天，对大学生而言，西洋节日显然更有新鲜感，楼下一对情侣正在交换礼物，校园里外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息。
社团的同学看见江弛予，过来问他要不要参加平安夜的派对，被他婉言拒绝了。
江弛予现在虽然 “不直” 了，但在某些方面还是保留了直男的特性，比如在一些事上永远缺根筋，显得不解风情。
同学离开后，他擦掉留在玻璃上的水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学习。
几门重要的考试已经结束，现在江弛予全力以赴准备交换生选拔。刚收到这个通知的时候，他确实对出国读书这件事有过犹豫。毕竟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留学不是一件轻轻松松就可以负担的事，需要考虑投产比。
况且公司这几年刚刚有些起色，他在这个时候离开，多少会带来一些影响。
还有郁铎，和郁铎生活在一起的这些年，江弛予由内而外悄然发生着改变，原生家庭给他留下的创伤和痛苦回忆，都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他甚至不太能想象郁铎不在身边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如今的郁铎像极了一个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对江弛予寄予了厚望。江弛予想，既然是他想要自己做到的事，那他一定会尽全力去达成他的期望。
所以郁铎出差的这些天，除去在公司的时间，江弛予几乎都泡在图书馆里，为接下来的考试做准备。
冬至这天，江弛予抽空回了趟公司，恰好遇见孙姐从家里带了亲手包的汤圆请大伙儿吃。江弛予赶着去参加答疑会，胡乱吃了几口，就把剩下的打包起来去学校了。
当天晚上，他又是在图书馆里待到闭馆才出来。回家的路上，江弛予给郁铎打了个电话。
和下午的时候一样，听筒里的忙音一直响到自动挂断，今天郁铎的手机一直处在关机状态，想必是又忘了充电。
回家之后，江弛予简单洗了个澡，就躺上了床。今天没能联系上郁铎，江弛予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整个晚上他都处在半睡半醒间，还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终于，他从一个压抑的梦境中惊醒，胸口被各种消极情绪压得喘不上气，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门缝里竟然亮着灯。
噩梦带来的沮丧被一扫而空，江弛予的心动了动，像是落进了一汪温水里，突然雀跃了起来。
他翻身下床，推门走出了房间。
抽油烟机上亮着一盏小黄灯，郁铎靠在灶台前，手里捧着一盒泡面，眼睛盯着呼呼作响的烧水壶。
“啪嗒” 一声响，热水烧开，在同一时间，他的身后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郁铎转过身来，看见了只穿了一件单衣的江弛予。
“你怎么还没睡觉？” 郁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惊讶地问。
江弛予没想到真的是郁铎回来了，整个人还处在有些懵怔的状态，回答道：“已经睡过一觉了。”
说着，他走上前去，没骨头似的往郁铎背上一靠，将脸埋在他的肩上，道：“刚才做梦还梦见你，一睁眼就发现你回来了，真好。”
“这么大的人了，别动不动就撒娇。” 郁铎重新将目光放回到水壶上，动了动肩膀，道：“起开，我要去洗澡了。”
江弛予满腔思念化成的柔情，遇上了郁铎这么个铁石心肠，无异于给瞎子送秋波。
“不要。” 对付起郁铎来，江弛予有的是办法，他不退反进，伸手将郁铎圈在怀里，形成了一个背后环抱的姿势，用更加低沉的声音说道：“我好累，让我靠一会儿，我最近每天都只睡四个小时，一睁开眼睛就头晕眼花…”
江弛予这招对郁铎果然奏效，听他这么说，郁铎没有再拒绝，安静地让他抱着。
“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待郁铎全身都放松下来之后，江弛予问他：“不是说还要再耽搁几天？”
“事情忙完了呗。” 温热的呼吸落在郁铎的脖子上，他不敢轻举妄动，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气息扫过的皮肤，都不自觉地立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
“多留一天就得多喝一天的酒，赶紧先回来了。” 郁铎说道。
江弛予闷笑了一声，似在嘲笑他嘴硬，昨天明明还在电话里说那边的项目方非常难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但他也没打算把郁铎逼得太紧，这个人就像一只警惕心极强的蜗牛，好不容易伸出了一小根触角，稍不注意，又会缩回自己的壳里去。
于是江弛予松开怀里的人，拍了拍他的手臂，对他说道：“先去洗澡，别吃泡面了，我来给你煮宵夜。”
郁铎洗完澡出来，江弛予已经煮好了一小碗汤圆。他来到餐桌前坐下，低头尝了一口小汤圆，满身仆仆风尘，都被家的感觉驱尽了。
这汤圆就是今天孙姐做的那些，江弛予特地带回来冻在冰箱里，留着给郁铎回来吃。
江弛予身上搭着一件毛衣，曲腿坐在地上，打算替郁铎将行李箱里的要洗的衣服先理出来。
他刚打开行李箱，就看见一只被压扁的蓝白盒子，江弛予把盒子拿出来端详了一圈，问：“这是什么？”
郁铎抬头瞄了一眼，道：“飞机上发的。”
“我知道。” 江弛予将印着航空公司 logo 的纸盒打开，看见里面装着一根蔫不拉几的香蕉，和几块塑料包装的糕点，又问：“把这些带回来做什么？”
郁铎这次连头也没抬，嘴里塞了一颗小汤圆，含糊地说道：“忘了扔，就带回来了。”
郁铎曾经听江弛予提过，在他小的时候，有一年暑假，一位金主请江小青去海南陪玩。那是江小青第一次坐飞机，回来的时候，给江弛予带回了一个飞机上发的餐盒。
年幼的江弛予从没收到过妈妈的礼物，更没见过飞机上的东西，自然宝贝得很，连里面的塑料刀叉都洗得干干净净，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
第一次听江弛予说起这件事时，郁铎还无情地嘲笑了他一番。但嘲笑归嘲笑，笑过之后，郁铎还是把它记在了心里。
晚上在飞机上，他鬼使神差地把餐盒收了起来。回家的这一路归心似箭，直到快到家时他才想起来，江弛予已经是个大人了，不会再因为这些小东西开心了。
江弛予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他没有戳穿郁铎，笑道：“正好，那就归我了，我最喜欢吃飞机上的小饼干了。”
江弛予这胡话说得也不高明，他并不喜欢吃甜食，更不喜欢吃小饼干。
把衣服整理出来之后，江弛予又在箱子底看见了一只包装整齐的防尘袋，为了营造节日氛围，袋子口还扎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这又是什么？” 江弛予将防尘袋拎起来，露出了袋子上印着的 logo。这个牌子江弛予曾经在 H 市最高端的商场里见过，招牌上十六个花体字母洋洋洒洒地排列开来，让人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念才好。
“我前几天买了件衣服。” 郁铎喝了一口汤，十分自然地说道：“回到酒店才发现有些大了，你拿去试试吧。”
“给我买的？” 江弛予瞪大了眼睛，看向郁铎的目光里有惊有喜。
郁铎这话显然是站不住脚，他的身量和江弛予相当，也不是什么讲究人，两人的衣服就经常混着穿。郁铎穿起来偏大的衣服，也不可能适合江弛予。
郁铎才不管这些，他放下筷子，按下脑门上跳起了青筋，又强调了一遍：“都说是买大了。”
防尘袋里装着的是一套深色的西装，为了试这套衣服，江弛予特地回房间换掉了睡衣。等到江弛予把这套衣服穿上身时，郁铎已经没有心思再和他掰扯这衣服到底是给谁买的了。
江弛予个子高，身材比例好，肩宽腰窄腿长，就是个衣架子。穿上这身西装后，活像是从广告画报上走下的超模。
俗话说人靠衣装，这句话一点都不假。
“好看吗？” 江弛予站在镜子前，问身后略显呆滞的郁铎。
“好看。” 郁铎回过神来，绕到他身前，替他扣好袖口的几颗纽扣，又抬手理了理他的衣领，看着他笑道：“真好看。”
“这衣服穿着是能飞么？” 刚刚在换衣服的时候，江弛予看到了标签。他知道这个牌子的衣服贵，只是没想到有钱人花起钱来会这么离谱，这身外套和裤子加起来，竟然要小五位数。
“胡说八道。” 郁铎进房间找了根领带出来，抬手挂在江弛予的脖子上：“以后到了国外，难免要出席正式的场合。我跟你说，老外最讲究这些表面工夫，到时还不得需要一件上得了台面的衣服？”
郁铎对国际社会的这个认知，出自《读者文摘》，但他说得头头是道，像是亲身和老外打过交道似的。
若换做给自己买衣服，就算这套衣服穿上可以长生不老财源广进，郁铎也不可能为它掏出一分钱。但昨天他回酒店的路上经过商场，一眼就看见橱窗里陈列的这套西装。
当时他就认定，江弛予应该要有一身这样的衣服。
郁铎并不认识这些个国际大牌，没想到几片布头拼起来可以卖这么贵，知道价格的时候他的价值观有点被颠覆。但一想到是买给江弛予的，他就爽快地划卡付了钱。
江弛予闻言没有接话，垂下乌黑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郁铎给自己系领带。
郁铎一介粗人，不怎么会系领带，倒腾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的步骤弄错了，中途拆开重来了一次。在江弛予的指导下，他一边磕磕绊绊地打着结，一边说道：“多好的小伙子啊，模样俊，学习好，能赚钱，前途无量。”
只可惜——
郁铎像千千万万的家长一样，对自己的孩子有着超乎实际的美好期望，在他看来，江弛予配得上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人和事。
江弛予接着他的话说道：“可惜吊死在你这棵没有心的歪脖子树上。”
“还挺得意呢，瞎了眼都不知道。” 郁铎一听这话就来气，他揪了一把江弛予脖子上绕着的领带，将他扯得一个趔趄。
郁铎这一拽，险些让江弛予扑在自己身上。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江弛予，一脸认真地说道：“等你出去之后就会知道，这世上有非常多优秀的人，他们和你一样上过大学，听得懂英文，看得明白你读的书，和你有更多共同的语言，而不是像我这样…”
“而不是像你这样，不解风情，满脑子只知道赚钱。” 江弛予伸手撑住镜子，保持住了平衡。
“对。” 郁铎没想到江弛予都学会抢答了，被他噎了个正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迷途知返还不晚。”
“但我就是喜欢你。” 江弛予可不会这么轻易就被郁铎绕进去，他不管郁铎愿不愿意听，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可是郁铎，我就是喜欢你。”
江弛予的神情太过认真，郁铎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很快又恢复如常。
“差不多点得了，早就想说你了，肉麻当有趣是吧？” 他夸张地打了个打哈欠，对江弛予道：“这身衣服你穿起来挺好看的，送你了，赶紧睡觉去。”
说完，郁铎就越过江弛予，先一步回了房间。

第50章 一个好消息（一更）
元旦假期过后的第一个周三，就是郁铎与东方花园约定还款的日子。这天郁铎让财务留意公司账户情况，一直到晚上下班，帐户里都没有收到一分钱。
双方合作这么久以来，工程款差那么几天到账的事时有发生，对方的总体信用不错，没有恶意拖过款项，于是郁铎特地又宽限了几天。
一直到第五天的时候，对方仍旧没有打款，他才和四毛一起找上门。
郁铎最近有事没事经常带着四毛出去办事应酬，不用风里雨里到处跑材料，四毛也乐得自在，没有想过郁铎此举背后的深意。
东方花园的赵总对工程款延期的事也感到很抱歉，一见到郁铎，就忙不迭地将他请进自己的办公室。
赵总一边斟茶，一边告诉郁铎，他们公司一位主管财务的副总家里老人过世，上星期回老家奔丧，所以审批流程走到他这一处就卡住了。不过不要紧，钱已经到位，等他回来，立刻就给郁铎加急处理。
生死面前没有其他大事，郁铎听完，表示理解。赵总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又是敬茶又是道歉，还要郁铎赏脸，今晚一定一起吃顿饭。
年底饭局太多，郁铎一听说要出去吃饭就头皮发麻。他婉拒了赵总的热情邀约，又与他重新约定了最后到款的期限，就起身带着四毛告辞了。
临走前，赵总让自己的助理提出两瓶洋酒送给郁铎。在生意场上，有些礼物收得，有些礼物收不得，郁铎正要开口拒绝，一旁四毛见那洋酒可不便宜，假意推脱了几句之后，抢先一步收了下来。
四毛自以为聪明的小动作，郁铎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当场说什么，和赵总道过谢后，就带着四毛一起下了楼。
二人回到车上，四毛难掩脸上的喜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淘宝，查这两瓶酒的价格。郁铎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往东方花园项目部打了个电话，告诉项目经理，最近要格外留意工地上的动向，如果发现什么异常信号，要立刻采取措施。
四毛正坐在副驾上，美滋滋地研究着手里的洋酒，听见郁铎在电话里这么说，抬起头来，惊讶地问：“怎么了？我看那个赵总人挺好的，出手也大方，应该不会忽悠咱们吧？”
“这种事说不准。” 郁铎看了眼后视镜，转动方向盘，倒车出了库：“多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
东方花园是一个多层住宅的地产项目，一期已经竣工，二期还在建设中。开发商也是本地的一家小型房企，手上一共也没有几个盘，总部就在售楼中心的楼上。
这样的小公司，做的都是以小博大的生意，现金流不多，从银行贷款难，总体而言抗风险能力不高，极其容易倒闭。
以郁铎他们公司的资质来说，也没有挑活儿的资格，接触到的大多都是这种体量的项目。不过郁铎今天上门的时候特地观察了一番，楼盘销售正常，公司经营良好，工程款没能按时到账的原因，可能真的如赵总所说，只是因为公司内部的程序问题。
“你这个人啊，就是心眼儿太多。” 四毛显然也想到了这些点，他坐没坐相地将脚翘到挡风玻璃上，抱怨道：“从以前开始就这样，一天天的累不累啊？苦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看开点对你有好处。”
“是吗？” 郁铎的眼风朝四毛的腕子上一扫，看似无意地提起：“我瞧你就看得挺开，这表挺好看的，什么时候买的？”
郁铎虽然对名牌没什么研究，但名利场出入得多了，“ROLEX” 这五个字母加上一个小皇冠组成的牌子，他还是认识的。
四毛一惊，连忙把脚收了回来，下意识地把表往袖子里藏了藏，讪笑道：“假的，假的，就戴个好玩儿，我哪儿买得起这么贵的表啊。”
郁铎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郁铎没有再开口说话，四毛坐在他身边，心里一阵一阵地打鼓。
二人回到公司，郁铎看见了许多天没在公司露面的江弛予，他走到江弛予的办公桌旁，问：“你今天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说完，江弛予在地址栏上输入一串网址，将电脑屏幕朝郁铎的方向转了转。
江弛予在电脑上打开的是 H 大的官网，网站上公示着一份赴美交换人员的名单。郁铎在名单上扫了一眼，江弛予的名字赫然在列。
得知这个消息，郁铎非常高兴，紧锁了一个下午的眉头终于打开。公司里的其他人听说江总要出国读书了，纷纷进来表示祝贺。
现如今人们生活富足，出国留学对大多数人而言没什么大不了。但对江弛予郁铎这种刚从底层爬到山脚下的人来说，则是意义非凡。
郁铎刚开始供江弛予上学的时候，没想过他能考上大学，更不敢奢望他到能国外去读书，他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江弛予都替他完成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起哄要郁铎请客吃饭。郁铎心情因为江弛予的到来由阴转晴，当场拍板下周放假三天，组织大伙儿出门好好玩一玩。
这是公司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团建，所有人都很兴奋。至于要去哪里，郁铎让孙姐带着大家自由讨论决定。
经过公司上下一番讨论，这次公费旅游的地点定在了清凉山，日子就在下周三。
此行一共二十多个人，孙姐东拼西凑地找来了七台车，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清凉山离市区不远，自驾一个小时就能到达，山顶上有一座尼姑庵，传闻求签特别灵验。孙姐定的住宿，是山脚下的农家乐。此处依山傍水，景色秀丽，周边配套也完善，是城里人短途休闲度假的好地方。
刚到目的地，孙姐就张罗着大伙儿一起上山求签。江弛予和李大能当了一路的司机，不想把大好的休息时间耗费在山路上，都说自己无欲无求，打定主意要留在河边钓鱼。
这两人在各自专业的领域有一套，论起钓鱼，那都是业余中的业余选手。一老一少在小河边坐了老半天，连抹鱼影子都没见着。
好在今天的天气不错，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懒洋洋的，就算没钓到鱼，就这么悠闲自在地在河边坐一下午，也是一件心旷神怡的事。
终于，在一个多小时之后，江弛予的浮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有鱼上钩了。李大能也注意到了江弛予这边的动静，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郁铎和四毛从不远处的菜园子里走了出来。江弛予的注意力被郁铎吸引了过去，收杆的动作慢了那么几秒，上了钩的鱼儿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遁了。
眼看唯一上钩的一条鱼溜了，气得李大能捶胸顿足，他看了一眼江弛予目光的方向，道：“嘿，我当是有什么绝色美女路过，原来是郁铎啊。整天在公司对着他那张臭脸，还没看够呐？”
“大能哥，说话稍微注意点，我还没聋。” 郁铎听见了李大能说话的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朝二人走来。
四毛见郁铎往河边的方向走了，不敢不跟，搭耸着脑袋面有菜色地走在郁铎身后。

第51章 再好不过的日子（二更
李大能没有注意到四毛的异常，他见郁铎二人过来，起身在河边支起了两张椅子，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郁铎挑了江弛予身边的位置，入座前瞄了眼他脚边的空桶，忍不住揶揄了两句：“一个下午过去了，啥也没捞着？”
江弛予看了眼李大能身边垂头丧气的四毛，重新在钩子上装上饵料，用只有他们俩听得见的声音问：“你和他谈过了？”
“嗯。” 郁铎在椅子上坐下，目光随着江弛予的鱼钩落进水里：“该说的话都说了。”
“他怎么说？” 江弛予问。
郁铎想了想，总结道：“非常后悔，坚决改正，没有下次。”
下午趁着所有人都出去玩的时候，郁铎邀请四毛一起去菜园子里散步。上次出差回来之后，郁铎私下对四毛做了一些调查。大部分合作方并不想得罪人，话说得模棱两可，一圈谈话下来，郁铎基本确定四毛有问题，不过也没有掌握多少实质的证据。
但是郁铎是了解四毛的，他把四毛叫到自己跟前，又是搬法律又是讲人情，虚虚实实地诈了他一通，果然把四毛吓得腿软，痛哭流涕地对着郁铎又是发誓又是赌咒，保证再也不敢再犯。
根据四毛自己所说，他不过是跟供应商要了一些好处回扣，昧了公司一点钱，其他违法的事他都没干，也没那胆子干。
江弛予听完郁铎的转述后，问郁铎：“你觉得他说实话了吗？”
郁铎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如实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我不知道。”
他的心里是想再相信四毛一次，但人是会变的，当利益的诱惑足够大的时候，再深的感情，也能随意践踏。
“我让他周一自己提出申请，调离采购岗。” 郁铎说道：“至于后续要怎么处理，我们找一个时间，内部开过会之后决定。”
毕竟公司不是郁铎一个人的，还有其他合伙人。最终要怎么处理四毛，还得看林胜南和李大能的意见。
四毛知道郁铎和江弛予两人现在低头凑在一起说话，八成是在讨论自己的事，羞愧地头都不敢抬。李大能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以为这两人又在说悄悄话，调侃道：“你俩又在憋什么坏水呢？”
江弛予还想跟四毛留条底裤，坐直了身子，笑道：“我们在说胜南姐什么时候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江弛予话音刚落，林胜南就牵着星星从不远处走来。
星星手里挎着小竹篮，一蹦一跳地来到众人面前，十分孝顺地往各位叔叔哥哥嘴里塞了一颗不知洗没洗过的草莓。
因为温室大棚的存在，反季节水果也变得越来越常见，刚才林胜南就带着星星去果棚里摘草莓去了。
星星最后来到郁铎面前，特地挑了一颗最大的果子塞给郁铎，就近询问他的意见：“郁铎哥哥，好吃吗？”
“难吃死了。” 星星挑的这颗草莓中看不中吃，酸得郁铎直皱眉，故意逗她：“过来看看我的门牙是不是都酸掉了？”
小姑娘原本满怀期待地想要得到大家的夸奖，听郁铎这么说，小嘴一瘪，就要大哭起来。
“别听他胡说。” 江弛予见状，哭笑不得地拍了郁铎一把，朝星星伸出手，说道：“星星过来，再给我一颗。”
随着星星和林胜南的到来，钓鱼这事儿是彻底没指望了。不过这些年大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工作越来越忙，也已经好久没有机会如此轻松地聚在一起聊聊天。
四毛犯错在先，逮到机会就积极表现，争取宽大处理。他不知上哪里搬出了一张躺椅支在河边，林胜南母女架着墨镜躺在上面，硬是把清凉山脚下这条平平无奇的小河，躺出了美国西海岸的气质。
“迟予，全系只有两个的名额，居然都给你考到了，真是不得了。”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不太刺眼，林胜南把墨镜推到脑门上，对江弛予说道：“最早的时候郁铎说你是读书的料，我还不太相信。”
“运气比较好而已。” 江弛予淡淡地说道，他执着地盯着水面，对钓鱼这件事还抱有一丝希望。
“老板有没说要给你什么奖励？” 李大能抽最凶的烟，喝最多的酒，但又逃不开中年人迷信养生的宿命。他拧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起了杯子里的枸杞茶。
“他啊。” 江弛予笑着抬头看了郁铎一眼，说：“他能少压榨我几天就不错了。”
江弛予这话一出，众人都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公司里不养闲人，也养不起，忙起来的时候，一个人更是掰成好几瓣用。江弛予的考试刚结束，郁铎嘴上说让他好好休息几天，结果一转眼就让他去负责汽车客运东站项目的招标工作。
郁铎听见他们又你一句我一句地编排自己，在一旁凉凉地开口说道：“好啊，我给江弛予放假，就让大能哥去负责汽车东站的招标好了。”
汽车东站可是下阶段最重要的项目，如果能顺利中标，对公司的发展意义重大，说一句可以少奋斗几年都不夸张。
不过以他们公司的资质来说，大概就是 “重在参与”。不过投标这种事，有时也看运气，所以尽人事听天命，去争取了总有一点可能。
李大能生怕郁铎真的派他这个武夫去舞文弄墨，画风一转，就开始拍郁铎的马屁，装模作样地教育起了江弛予：“瞧你这话说的，你哥还不够疼你吗？只要你开口，不管要什么他都会答应你的。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他也能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听李大能这么说，江弛予突然笑了起来，意有所指地说道：“那可未必。”
“你说你要什么？” 林胜南看热闹不嫌事大，出来横插了一杠：“不太过分的话，我们就替你做主了。”
江弛予这话别人听上去没什么特别，可在郁铎听来意味深长。他才不会轻易着江弛予的道，专心致志地盯着水里的浮标，假装听不见他们的讨论，一心只想钓鱼。
时间缓缓流淌，一不留神，就到了傍晚。晚霞落在河面上，风轻拂着芦苇，吹起一层又一层金色的浪。星星玩了一个下午也累了，躺在林胜南的怀里打起了小呼噜。四毛和李大能在落叶堆里烤了几个地瓜，招呼大家赶紧过来尝尝。
久违的闲暇时光，确实让郁铎心里那时刻紧绷着的弦放松了不少。这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亲人朋友都在身边，有活干，有钱赚，没有飞黄腾达，但也不需要为明天的一张床一口饭发愁。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么点是非得失，也没那么重要了，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是再美好不过的一件事。

第52章 清凉山
运气这件事就是这么难以琢磨，在太阳下山前，还真有一只不长眼的草鱼撞在了江弛予的钩上。
林胜南赶紧招呼大家过来帮忙，这只草鱼足有十斤重，四五个门外汉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把它拉上了岸，可以说是倾尽全公司之力。
江弛予把鱼带回去交给农家乐的老板，当晚的饭桌上就多了一道铁锅炖草鱼。
多了这条草鱼镇场，今晚的晚餐格外丰盛，几位同事还亲自下厨小露了一手。有李大能这个大酒缸子在，不喝酒是不可能的。恰好农家乐的老板又是个热情好客的东北汉子，不但搬出了几大桶自家酿的米酒，还坐下来陪着大伙儿喝了几杯。
往日里专职搞气氛的四毛今天有些郁郁寡欢，几次和郁铎眼神接触，都急忙避了开去。但这不妨碍李大能和林胜南一唱一和轮流劝酒，将桌上的气氛炒得火热。
但他们这酒，劝到江弛予这儿就劝不动了。更可气的是，江弛予自己滴酒不沾就算了，还拦着不让郁铎喝，气得李大能当场就要叫滴滴把他送回城里去，不要在这里扫兴。
郁铎用牙签叉起下午刚从菜园里拔下来的嫩黄瓜，放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郁铎私下其实不爱喝酒，在外应酬时大多是无可奈何，喝与不喝，都由不得他。今天在自己的地盘就不一样了，也就乐得让江弛予出面替他得罪人。
太阳彻底落山之后，葡萄架上的彩灯全部打开，院子里燃起了篝火，一群人放下包袱，疯疯癫癫地闹到大半夜，吵得村里的大黄狗都跟着失眠。
到最后，所有人都醉了，院子里只剩下郁铎和江弛予两个精神状态稳定的人。
江弛予端了一碟水煮蚕豆出来，和郁铎一人一颗剥着。他看了眼地上桌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笑道：“醉酒露宿野外冻感冒，不算工伤吧？”
“不清楚，反正我是个法盲，出了问题别来找我。” 郁铎将手里的蚕豆壳往骨碟里一抛，作势要直接回房间睡觉：“在大自然中睡一个晚上，也挺好的。”
别看这两位老总嘴上说得无情，到最后，还是得任劳任怨地把醉酒员工一一送回房间。待他俩自己终于可以回去睡觉时，老板散养在院子里的小公鸡都已经陆续起床上班了。
郁铎洗完澡出来，江弛予已经躺在炕上睡着了。这家农家乐别出心裁，在南方城市搞了个东北风格强烈的大炕，由于条件受限，炕里烧不了真火，就在褥子下垫了一层电热毯。
电热毯一开，炕上暖哄哄的，江弛予侧身躺着，腿上只盖了被子的一个小角。
就这么睡觉，指不定要感冒，郁铎在躺下之前，顺手将被子拉高到他的胸口。
满院子散步的小公鸡开始打鸣，江弛予最近工作学习两面夹击，一上床就睡得很沉。郁铎原本也是没有闲工夫失眠的人，今晚却有些辗转反侧。
从工地的铁皮房到棠村的出租屋，郁铎和江弛予在一张床上凑合过不知道多少次。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江弛予在他面前的存在感变得格外强烈起来，仅仅是耳边平稳的呼吸声，就令他无法入眠。
横竖是睡不着觉，郁铎索性转过身，面对着江弛予。窗外彩灯未熄灭，拇指大的灯泡儿一闪一闪变换着颜色。在淡黄色的灯光下，江弛予的睡颜十分宁静，而蓝光亮起的时候，又将他的眉眼映衬得有些忧郁。
郁铎不喜欢看江弛予的脸上出现愁容，他喜欢看江弛予笑。
郁铎这厢正兀自出神着，江弛予的一只手就搭了上来，揽住了他的腰。郁铎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睡意，就这么散去了。
郁铎以为他又在耍什么小把戏，伸手搭上他的手腕，道：“江弛予，警告你不要装睡。”
江弛予闭着眼睛没有回应，看样子是真的睡着了。
郁铎松开手，放任他以一种面对面拥抱的姿势将手搭在自己的身上。出国读书的事基本已经定了下来，江弛予留在身边的日子，也没几天了。
以后想见面就没这么容易了，所剩无多的日子里就遂了他的心意吧，郁铎在心里想。
* * *
虽然在江弛予决定要出国念书后，郁铎对他展现出了极大的包容度，但他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比如此刻，他整个人被江弛予勒在怀里，动弹不得。
倘若仅仅只是抱着，郁铎咬一咬牙，也就忍了。但年轻人火气大，江弛予热得像一个小火炉，褥子下的电热毯又烧得正旺，郁铎在大冬天里硬是给憋出了一身的热汗，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多年的老寒腿都要被彻底根治了。
更要命的是，身后还有一个不可言明的东西，正直愣愣顶着他的后腰。
“松开点。” 郁铎终于忍无可忍，动了动身体，艰难地将手从江弛予的胳膊里抽了出来，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句：“你这小子精力还真不错。”
“怎么了？” 江弛予在睡梦中被吵醒，声音有些迷糊。
“你说是怎么回事？” 郁铎试图靠自己的力量和江弛予拉开一点距离，但没有成功，又被迫靠了回去。
郁铎回过头来，质问道：“耍流氓呢江弛予？”
“我是一个各方面都健全的男人，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不必惊慌。” 江弛予不是白纸一张，很快就意识到郁铎在说什么。郁铎都发现了的事，他自己不可能浑然不觉。
但他现在睡意正浓，无心掰扯这件事，不以为意地说道：“这种时候没反应问题就大了，放心睡吧。”
“一肚子歪理。” 郁铎现在随便一动，腰臀都会从那个地方擦着过去，于是他僵硬着身体，说道：“赶紧给我消停点。”
“这事儿可不由我。” 江弛予见郁铎这个反应有趣，突然来了逗他的兴致。他故意将脸埋在郁铎的肩上，闷声挪揄他：“我记得上次有个人说要还我一次呢，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江弛予！” 江弛予的这个老黄历翻得十分应景，郁铎瞬间像是被踩中尾巴。他一把将江弛予掀开，拍亮床头的夜灯，气急败坏地起身坐了起来：“回自己那头躺好。”
逗猫要讲究方式方法，彻底把人惹毛了，就要挨挠了。江弛予点到即止，从善如流地挪了挪身体，十分配合地和郁铎拉开了一段聊胜于无的距离。
“好了，可以睡了。” 江弛予闭上眼睛说道。
谁知郁铎还不满意：“把灯关了。”
这句话说完，他才想起灯在自己这边，于是不情不愿地伸手关掉了房间里唯一的一盏夜灯，看上去十分没有气势。
江弛予被郁铎吃瘪的样子逗乐了，闷在被子里笑。
郁铎一记眼刀撇过来：“不许笑，不要说话。”
连笑都不允许，未免太霸道了一些，江弛予正想再调侃他两句，忽觉眼前一阵小风拂过，一道黑影来到他的面前。
郁铎不客气地掀开被子，大剌剌地往前一扑，就这么坐在了江弛予的腿上。随后他把手里的薄被拉过头顶，将自己和江弛予一起蒙进被子里，彻底隔开了外界的光线。
“不就是要还吗？” 狭小的空间里响起了郁铎的轻笑，一双手顺着江弛予的胸口往下摸索，隔着裤子，精准地握住了他。
就这么短短几秒钟时间，江弛予的睡意彻底被驱散，他半撑起身子，攥住郁铎的手腕：“郁铎，我开玩笑的，你不必这样。”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早还早轻松，免得整天被人念叨。” 绝对的黑暗中，郁铎的手缓缓动了起来。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江弛予感觉的到，他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别废话了，趁我还没后悔，抓紧点。” 郁铎道。
郁铎本就不是什么耐心的人，再加上经验有限，手上的动作可以说是毫无章法，没有技巧可言，甚至还有一些疼。
他的手心很烫，给江弛予带来的精神上的刺激，远比肉体上的欢愉更令人着迷。只要想到此刻坐在自己身上的人是郁铎，江弛予的身体就止不住地颤栗，甚至悲观地开始怀疑，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求而不得幻想出来的一场旖丽梦境。
江弛予备受折磨，郁铎这边也不好受，他原本只想速战速决，简单粗暴地替江弛予解决问题。但男人是最不配谈自制力的动物，郁铎听着江弛予压抑的喘息声，自己也跟着心猿意马起来。
尽管他在努力克制，但此时两人的距离极近，郁铎呼吸节奏上的变化，没有能瞒过江弛予。
江弛予探出手，顺着下摆往里，搂住了郁铎的腰。手掌下的皮肤温热湿滑，郁铎的身上已经出了一层汗。
这只手继续往下，在郁铎腰下一寸的地方摸到了一个弧形的伤疤。这应该就是当年他继父砍伤的地方，据郁铎自己所说，这道疤十分狰狞恐怖，但在江弛予看来，倒像一弯小小的月牙。
这么想着，江弛予的指尖又在这道疤上来回摩挲了几遍。
这道伤疤愈合已久，不应该再有什么感觉，但是在江弛予的触摸下，这道刀疤生出了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意，并开始向全身蔓延。
郁铎的声调有了微妙的改变：“别碰了。”
想起这道疤的由来，江弛予的心里生出了另一种更强烈的渴望，他抽回思绪，靠近郁铎：“郁铎，其实这样还是不公平。”
“你还要怎么样？” 郁铎想按下江弛予那双手，但实在抽不出空，只能艰难地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
江弛予将郁铎按向自己，继续说道：“我上回还舍身让你亲了。”
江弛予这话一出，上回两人酒后亲作一团的画面就撞进了郁铎的脑海。郁铎急忙打住乱窜的回忆，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隐隐带了点威胁的意思。
“我劝你见好就收。” 郁铎道。
“既然要还，就要还得彻底。” 江弛予才不怕郁铎的恐吓，言语间带上了上扬的尾音：“你如果不拒绝，我现在就要亲你了…”
江弛予的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封住了，湿热的舌尖顶开了他的牙关，那个人的气息顷刻之间充满了他的口腔。
江弛予愣住了，再也维持不住他那原本就是勉强支撑起来的游刃有余。
感受到了身下那个人的震颤，郁铎满意地松开江弛予的唇舌，手指也停止造次。
“这就受不了了？” 他笑了一声，凑近江弛予，继续用低沉且危险的声音问道：“凭什么每次都是你占我的便宜？”
说完，他略微停顿两秒，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再次探下头，深深吻住了江弛予。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接吻，没有睡意的掩饰，也没有酒精的驱使，一切都是发自心底的、明明白白的渴望。
四周的温度不断升高，空气变得潮湿且闷热，被子里的空气本就有限，郁铎很快就被吻得喘不过气。
就在郁铎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窒息的时候，头顶上的薄被被猛地掀开，大量的空气涌了进来，郁铎被江弛予压倒在床上，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江弛予的目光轻轻向下瞄了一眼，抬起头来笑道：“郁铎，你有反应了。”
郁铎仰头盯着天花板，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也是功能健全的男人！”
布料的摩擦声响起，陌生的触感贴上嫌少触碰皮肤，郁铎被一种久违的电流击中，从头发丝一下子僵麻到了脚底。
江弛予夺走了这场游戏的主动权，连带郁铎自己，都落到了他的手里。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是不可能停下来的，饶是郁铎再想保持理智，也无法抵抗人的欲望。
一波一波的海浪冲刷着郁铎的所有感官，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片无尽的汪洋中沉溺，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放在桌面上的电话突然震动了起来。
郁铎猛地一颤，一下子从自己编织的借口中惊醒，下意识就要挣脱，又被江弛予一把拽回来按在身下，细细密密地亲吻着。
随后，门外响起了说话声，为首的是孙姐。这群醉鬼们半夜酒醒，饿得前胸贴后背，商量着要出去觅食。
想来他们这酒也没有醒得太彻底，不然怎么会想到半夜喊老板起床一起去吃宵夜。
自建房的隔音不好，就算隔着一道墙，也能听见房间里手机的震动。见久久无人应答，有人靠近窗户，试图透过窗帘的缝隙看清楚房间里的情况。
窗户里一片漆黑，除了微弱的手机光，什么也看不真切，来人纳闷地嘀咕道：“老板睡得这么死？不应该呀？他今晚又没喝酒。” 言毕，她又不死心地对着窗户喊了两声：“老板，老板——江总！起床啦！”
郁铎想起身应付他们，江弛予一把将他按住，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嘘——你别出声，外面听得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可不能见人。”
听江弛予这么说，郁铎果真不敢再动弹，又被江弛予推回了阴影里。
窗外的讨论还在继续，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中，江弛予一下又一下，温柔地亲吻着郁铎。
直到窗外的人群散去，直到两人的呼吸一起回归平静。

第53章 一路人
若是要郁铎用几个词形容他和江弛予最近的关系，那大概就是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现在亲也亲了，睡姑且也算是睡了，在清凉山的那个晚上，没有任何外界因素可以作为幌子，从头到尾，郁铎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不是孙姐他们来打岔，他一时色欲熏心，指不定会和江弛予做到哪一步。
悬崖勒马、迷途知返、回头是岸，这些词排着队在郁铎的脑子里打转，时刻提醒着他不能一错再错。
但是为此烦心的似乎只有郁铎一个人，江弛予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表示，假期结束之后，他像个没事人似的和郁铎相处，每天正常工作上班，即没有来找郁铎讨说法，也没跟他要名分。
仿佛真的如他所说的，男人间偶尔互帮互助，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根本不值得一提。这个时候郁铎如果再去找他正儿八经地谈这件事，反而显得有些不上道。
会议室里，江弛予正在向林胜南和李大能简述四毛的情况。郁铎坐在最上首的转椅上来回转悠了两圈，心不在焉地打开百度，在搜索框里输入：对同性有生理反应正常吗、同性恋的表现具体是哪些、直男间会不会接吻，之类的同性情感问题。
一番搜索下来，百度得出的结论令郁铎惊心，人人都说有事百度，癌症起步，这话果然是真的。
“啪” 得一声，郁铎将手机拍在会议桌上，吸引了在场其他三个人的注意力。
今天他们聚在这里，主要是要开会商讨一下四毛的处置问题。林胜南见郁铎一脸烦躁的模样，以为他有意见要发表，回过身来问他：“郁铎，你有什么想法？”
江弛予的目光也从电脑上移开，朝他看了过来。
郁铎重新拿起手机，删掉了搜索记录，轻咳了一声，道：“情况就像江弛予说的那样，你们怎么看？”
没有人回答郁铎的问题，林胜南和李大能都沉默了下来，江弛予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电脑屏幕上，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几行字。
四毛这件事可大可小，在业内也算见怪不怪，甚至形成了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
但人心不足蛇吞象，四毛的胃口属实有些过分，早已超出了 “潜规则” 的范围，实打实侵害到了公司和合作方的利益。
尽管如此，经过一番商议，大家还是决定再给四毛一次机会。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他以后安分守己，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这事儿就算暂时翻篇了。
不过采购部门的工作，他是不可能再干了。
从会议室出来之后，林胜南打道回自己店里，江弛予负责去找四毛，通知他最后的处理决定。李大能则是要回工地。
郁铎正好也要去工地处理一些事情，于是留下李大能，让他和自己一起走。
前往停车场的路上，郁铎给东方花园的赵总打了个电话，提醒他还款日期将近，这次务必准时到款。
但是这个电话，到最后都没有接通。
“你最近怎么了？” 李大能瞄了眼郁铎的脸色，继续迈大步往前走：“看上去有心事，不大高兴？”
“有么？” 郁铎轻描淡写道，最近各种事情积压在一起，剪也剪不断，理也理不清楚，就算他有倾诉欲，也不知从何说起。
“可别跟我装蒜。” 李大能对自己的猜测很有把握：“我如果早结婚几年，儿子都有你这么大了，你们这些小年轻的心思我还不清楚，为情所困了吧？”
郁铎哑然失笑：“大能哥，咱们多少能少吹点牛吗？我在想四毛的事。”
“四毛是个好孩子，只是一时间走岔了路，他的本质不坏，改了就好。” 谈话间，李大能的车出现在眼前：“他那个小女朋友你见过吧，你想，和那样家境的小姑娘谈恋爱，出去约会不能太寒碜，也不能老让人姑娘花钱，既然谈了，就要配得上人家。”
四毛的女朋友是个留学归国的富二代，不知怎么就瞧上了四毛这个工地青年。两人的背景、文化、消费水平都差异巨大。四毛为了负担谈恋爱的开销，也为了维持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就动起了歪脑筋。
“他们本质上不是一路人，这种差距不是靠豪车名表就能弥补的。” 在四毛谈恋爱的这件事情上，郁铎还是第一次发表他的看法：“将来他们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强扭在一起，除了两败俱伤，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就是你不懂了。” 李大能没想到郁铎年纪轻轻，感情观居然这么消极，苦口婆心道：“爱情不是生意，怎么能用外在条件来衡量，只要两个人互相看得顺眼，办法总比困难多。”
郁铎笑了一声，不以为然：“没想到你这大老粗还挺理想主义。”
“那当然。” 李大能得意洋洋地说道：“当年我和我老婆，也是一对神仙眷侣。”
李大能说这话，郁铎是相信的，他的妻子去世这么多年，他都没有想过要续弦，一心就想着要把儿子养大，以后下去对她能有个交待。
提起亡妻，难免会惹李大能伤心，于是郁铎跳过了这个话题：“四毛这事，我也有责任，这些年我确实没怎么关注到他。”
“你已经做得够多的了，大家都是成年人，谁都没义务对谁负责，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 李大能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掏出车钥匙开了锁，车头大灯配合地闪了闪：“大不了等手上的工程做完，我们就把摊子一收，撂担子不干了。”
在外人看来，做建筑工程是一个极其赚钱的买卖，但高利润通常伴随着高风险，成败往往在一念之间。辉煌过后赔得倾家荡产的老板不在少数，能全身而退，有时就是一种成功。
想起过去简单的生活，李大能似乎还有点怀念：“到时候你再跟着我出去揽活儿，少了这些糟心事，日子过得也很舒坦。”
“瞧你这话说得，像要金盆洗手激流勇退了似的。” 郁铎一听没放在心上，当李大能又在胡说八道，他们公司这发展水平，充其量不过是行业里的一个小角色，离提前退休还早得很。
“钱赚够了？你还有儿子要养呢，不打算给他买房娶媳妇儿啦？” 郁铎问。
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自己拥有的东西，越是好不容易得到的，越是割舍不掉。
“哪里操心得了那么多，反正这些年也赚了点钱，供他读完书，后面就靠自己了。” 李大能笑着拉开车门，似乎真的觉得自己的这个主意不错，又说道：“东方花园的钱快下来了吧？今年过年我想带儿子去海边看看。哎，你去过三亚吗？”
郁铎对出门旅游这事儿兴趣不大，随口问道：“没去过，三亚好玩吗？”
李大能笑道：“我哪知道，等我去完回来再告诉你。”

第54章 东方花园
与东方花园约定的最后还款日期到了，这次郁铎没有再讲究什么君子协定，中午一过就带着两个同事上了门。
倒不是郁铎心急，而是项目经理告诉他，东方花园开发商手上的其他楼盘，近期频频停工。
工地停工，这已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再加上郁铎最近刚刚得知，东方花园的母公司把很大一笔资金投入了互联网行业。
郁铎不懂互联网，但也知道那是个无底洞，投资人看到的宏伟蓝图，大多仅存在于 PPT 里。
售楼部里人来人往，一眼望去每个人都十分繁忙，想来是在做什么营销活动。赵总没想到郁铎会在这个时候登门，惊讶之余还是在百忙之中亲自接待了他，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财务那边的流程已经走完，今天之内，工程款一定到账。
赵总的态度和善，言词恳切，说出来的话十分有说服力。但郁铎不吃这套，他往会客室的沙发上一坐，抬起头来对赵总笑着说道：“不要紧，今天没什么事儿，我就在这儿坐坐。赵总您忙您的，一会儿完事儿了，赏脸一起吃顿饭。”
开门做生意的，总不能往外赶人，况且楼下售楼部还在做活动，被准业主们看见总是不好的。赵总没辙，交代助理好好接待郁铎等人，自己先行离开。
赵总的助理是一个干练利落的姑娘，将赵总的指令执行得十分到位，不但好烟好茶伺候着，还寸步不离地陪着郁铎。无论郁铎上哪儿，她都一步不落地跟在身后，特别是一楼的售楼部，更是不能让郁铎靠近半步。
郁铎也不着急，他就这么坐在会客室里，看着玻璃墙外来来去去的人影，一晃眼就过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对方如果真有给钱的打算，无论多繁琐的流程，也该走完了。
郁铎放下手里的茶杯，从沙发上站起来。
女孩见郁铎起身，连忙抬起头问道：“郁总，有什么需要帮助？”
“上厕所。” 郁铎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问：“不允许么？”
“哪里的话。” 女孩的脸上马上就扬起一抹职业的笑容，跟着郁铎站了起来，先一步推开了门：“洗手间出门右转，我带您去吧。”
郁铎点了点头，道：“有劳。”
女孩尽职尽责地将郁铎送到了洗手间门口，一路目送着他走进男厕。那姓赵的派了个小美女这么提防着他，可真是用心良苦。
事实证明，郁铎这趟厕所上对了，就在他对着镜子一边洗手一边想对策的时候，里侧的隔间里出来了个小胖哥。
胖哥一出现，郁铎就注意到了他腋下夹着的文件夹。他猜里面装的应该是购房合同，于是主动开口搭话：“兄弟，买房了啊，恭喜恭喜。”
小胖哥的心里是真的高兴，他憨憨一笑，看上去还有些不好意思。他见郁铎这幅打扮，当他也是来买房的人，于是问道：“你呢？打不打算入手？我家二舅爷是做工程的，他说这个楼盘施工质量不错。”
郁铎低头看向水龙头，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我倒是想买，但这单价还是高了点。” 说完，他一脸真诚地看向胖子，道：“哥，你实话告诉我，你最后是什么价格成交的？谈下来什么优惠没有？这房价真那么坚挺，一毛钱都不能减？”
“你还不知道呐？” 这小胖哥是个热心肠的人，他见世上居然还有郁铎这样的冤大头，有些于心不忍：“过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完，胖哥带着郁铎来到了洗手间里的一个僻静角落。
两人找了个亮堂处一蹲，小胖子给郁铎展示了他的购房合同，合同上白字黑字写着，全款购房，房价打五折。
“有这么好的事儿？” 郁铎的语气听上去又惊又喜，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
胖哥还沉浸在捡到漏的喜悦中：“那是当然，昨晚销售私下联系了我们，说公司现在有这个优惠，名额有限，让我们要保密呢。” 说完，他又觉得有些不妥，特地叮嘱郁铎：“兄弟，我把这消息透露给你，你自己悄摸着去谈就行了，千万别宣扬出去啊！”
得知这个消息，郁铎已经笑不出来了，他可不会天真地认为房子半价出售，是天上下馅饼开发商搞慈善。
售楼部三天两头搞活动，那不过是营销陷阱文字游戏，为的是拓客引流。房子的价格是轻易降不得的，除非是开发商走投无路。这样实打实的低价打折清盘释放出了一个信息——开发商的资金链出现很大的问题。
联想到郁铎最新得到的消息，他们极有可能在拆东墙补西墙垂死挣扎，又或者是干脆赶在破产前，最后圈一笔钱跑路。
不管怎么说，就算郁铎今天把赵总办公室里的沙发坐穿，也不可能拿到钱。不如趁着他们今天账户上回了点款，能追回多少是多少。
郁铎和小胖哥道了谢之后，第一反应是打电话让江弛予过来。但他转念一想，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可不大正派，江弛予学生身份，参与进来不是很妥当。
于是他打开通讯录，把电话打给了负责东方花园项目的项目经理。
没过一会儿，项目经理就带了一大群工人，浩浩荡荡地从工地上赶来了。
工人们一进售楼部，就把大堂里看房的人群赶了出去，紧接着他们一拥而上，将公司上下堵了个水泄不通。
项目经理从业多年，讨薪经验丰富，一进门就掏出一把大锁，锁上了售楼部的大门，将所有相关人士都关在了公司里面。
“郁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赵总看见郁铎带着一大群人涌进他的办公室，一时间又惊又怒。
郁铎气定神闲地揽过一个小姑娘的肩，对赵总说道：“我把我们的财务从公司里喊来了，付款上遇到什么困难，她会协助你们解决。”
别说是一个财务，就算郁铎今天把银行搬来也不顶用。钱，是不可能有的，事到如今，双方算是正式撕破脸。赵总原想诓骗着郁铎把二期继续建完，能捞多少钱是多少钱，但是眼下，这个如意算盘算是打不起来了。
赵总他们公司现在的问题，简单说来，就是房地产还没整明白，就盯上了互联网，烧钱搞了一个联合采购平台。
互联网平台哪里是一家小公司就能烧得动的，结果就是咔吧一声，玩脱了，公司的资金链断裂，窟窿大到就算把所有地产业务打包卖了也填不上。
最后的时候，赵总破罐子破摔地撂下一句话，就算郁铎今天把他们都困死在这里，也不可能拿到一分钱。
郁铎拿不到工程款，意味着工资没有着落，工人们一听这话就不干了，当场嚷嚷了起来。郁铎老神在在地找了个位置坐下，也没阻拦，大有今天不落实工程款，就放任工人闹事的意思。
赵总的人自然不是善茬，他们甚至想占着主场优势，先下手为强。
现场的气氛紧张到了极致，只等一颗火星子落下，对峙的两方即将开战，然而就在这时，大门外响起了警笛声。
数十辆警车在楼下停下，破门之声响起，民警们鱼贯而入，不由分说地将双方人马全都逮进了派出所。

第55章 李大能
H 市近年来迈大步伐搞建设，违法讨薪这种事一天不知要上演几次，开发区派出所的民警同志早就习以为常。
郁铎和赵总都被逮进了局子里，民警们从中调停了一番，就打算让他们各自散了。
江弛予一得到消息，就赶来局子捞人。他进门的时候，这两拨人当着民警的面，还在剑拔弩张地对峙，特别是郁铎，简直可以说是毫无退让的意思。
折腾了一整天，赵总心力交瘁，松口可以当场付一部分工程款。郁铎一听赵总的报出的数，十分不满意，对此嗤之以鼻：“打发叫花子呢。”
工人们也对这个的数额不满，撸起袖子冲上前要求这个姓赵的给个说法，民警紧急出来维持秩序，场面再次陷入混乱。
警察是附近的居民报警叫来的，就算是开发商恶意拖欠工程款缺德在先，郁铎带人围堵项目部，依旧是扰乱治安的违法行为，若真要深究起来，少不了是要拘留几天。
江弛予连忙上前去按下郁铎，让自己这边的人先消停下来，有什么事明天去主管部门再说，现在先好好配合民警走程序。
江弛予出面之后，情况才有所缓和，郁铎在派出所里熬到大半夜，直到晚上十二点，两人才从所里出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通知我？” 送走工人之后，二人回到车上，江弛予脸色阴沉，开始秋后算账。
“弟弟，这事儿搞不好要拘留，会留案底的。” 郁铎做事不是凭着一时冲动，他清楚地知道这事的后果，他在赵总面前的气焰虽然嚣张，但一直牢牢把握着分寸。
现在他们处于劣势，迫于形势，只能采取这样的极端手段，能要回一点钱是一点。对方若是破产清算，按照清偿顺序赔偿，他这样的小债权人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不说，到时候可能一毛钱也别想要回来。
“你也知道要拘留呢？” 江弛予见郁铎明知故犯，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是胡作非为，为老不尊。”
郁铎见江弛予真的生气了，收起吊儿郎当的流氓模样，开始顺着毛摸：“我就是做做样子，又不会真的和他们动手，哎，我心里有数，别生气了？”
通常郁铎使出这招的时候，江弛予都会无计可施，得过且过。但今天他依旧目不斜视地专心开车，没有搭理郁铎，看上去余怒未消。
“今天没逼他们吐出钱来，以后就难办了。” 郁铎深深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地看向窗外：“亏得我在那姓赵的办公室里耗了大半天，你都不知道，站得太久，腿又开始疼了…”
到了这一步，江弛予总算绷不下去了，他语气僵硬地说道：“明天我去联系律师，你带人去劳动局走一趟。”
“这事发律师函是没用了，直接起诉吧。” 听江弛予这么说，郁铎知道这人算是哄好了，当他再次看向江弛予，脸上已不见刚才那矫揉造作的哀愁。
“嗯，这事交给我去办。” 江弛予的目光向下扫了一眼，问：“你的腿现在感觉怎么样？不行的话我今晚帮你揉揉。”
郁铎那点小伎俩，江弛予这么会不知晓，他早就识破了郁铎唬弄他的小把戏，反正几年下来颠来倒去总是那么两招。
为了报复他，“揉揉” 这两个字，江弛予故意说得十分暧昧。
郁铎心底抖了抖，突然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画面，开始睁眼说瞎话：“已经没事了。”
江弛予皮笑肉不笑地提了提嘴角，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方，道：“好得还挺快。”
郁铎今天不占理，说多错多，他干脆装聋作哑跳过这个话题，仰头看向天边。
快下雨了，大片大片的乌云压过城市曲折漫长的天际线，郁铎盯着被风掀起一角的广告幕布，心里有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
* * *
从江弛予那里得知公司对他的处理决定之后，四毛着实消沉了一段时间。
他闭门反省了好几天，终于鼓起勇气，去了一趟公司。
四毛到的时候，郁铎和江弛予都不在办公室里，李大能的手机无法接通，林胜南的电话倒是接了，但还没聊到正题就匆匆挂断。
公司上下所有人都神情紧张忙忙碌碌，似乎是有事发生。
“出什么事了吗？” 四毛拦下行色匆匆的孙姐，问道。
“施总，您这几天都上哪儿去啦？” 孙姐是何等聪明的一个人，她见四毛作为股东之一，居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立刻察觉到这其中有些不大寻常。
于是她的话风一转，笑着对四毛说道：“工地上的事儿，我也说不清楚，江总马上回来了，您可以问问他。”
说完，孙姐没等四毛反应，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四毛坐在办公室里打了几通电话，简单了解了事情的大概。他没有等江弛予回来，一个人离开了公司。
现在在公司里，他就像个局外人，工地上也没有他的容身处，前几天他羞愤之下，和平日里的那些酒肉朋友断了往来。
四毛开着车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一时间不知可以去哪里。
他已经通过相熟的工头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没想到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一点都不知情。
郁铎他们还是顾念旧情的，没有公开处理他的事，也没有把他踢出股东的行列，而是选择了再给他一次机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江弛予那天对他说，只要他知错能改就好，相信很快就能适应新的岗位。但信任感一旦破碎就很难修补起来，四毛能明显地察觉到，自己已经被他们完全排除在了外面。
想到这里，四毛就追悔莫及，之前确实是他鬼迷心窍犯了大错，郁铎他们这样做已经是对他网开一面，现在这么对他，于情于理都可以理解。
只要自己接下来改过自新好好表现，一定可以重新得到他们的信任。
想通了这点之后，四毛调转车头，开车朝工地的方向驶去。
其实郁铎他们并没有故意排挤四毛，而是因为有更严峻的问题摆在眼前，忙得完全忽略了这件事。
像郁铎这样没有家底的小建筑公司，通过法律手段维权，又谈何容易。整套流程走下来一年半载，运气好的话是可以拿回工程款，但到了那个时候，公司的气数也拖尽了。
倘若开发商留下的窟窿过大，强制执行也没什么资产可以抵债，到最后一样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公司跟着开发商一起倒闭，已经能算得上是最好的结果。
公司成立之后一直顺风顺水，前些年也赚下一点钱，到今年突然开始犯太岁，手上的几个项目接连出现问题。这大概就是小企业发展的阵痛，撑得过去就迈上新的台阶，一口气缓不上来，就成为金字塔下的一堆枯骨。
江弛予连续几天在律所待到大半夜，郁铎则带着手下的农民工们在劳动局、信访局之间奔走。这天郁铎坐在劳动局的办公室里，等着东方花园派代表过来谈判，却突然接到了江弛予的电话。
电话里的江弛予说话飞快，他说工地上出事了，二期的工人私下组织集结，现在东方花园项目现场已经闹了起来。
郁铎一听，赶紧放下手头上的事情，和江弛予约定从各自的所在地出发，开车前往东方花园。
车子还没开进小区，郁铎就看见大门外拉着 “我要过年回家，还我血汗钱” 的横幅，他的目光朝人群汇集的地方望去，赫然看见刚竣工的楼顶上站了一大排人。
这个画面让郁铎的心里打了个突，不用说也知道，楼顶上站着的都是郁铎工地上的工人。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圈，距离太远他认不清谁是谁，但还是依稀辨认出了李大能。
这几年日子好过了点，李大能的性格也平和了许多，不再像过去那样冲动火爆，顾头不顾腚。看见他在这个时候也跟着裹乱，郁铎的血压 “噌” 地一下就蹿到了最高点。
但他还有一丝理智尚存，清楚自己在这个时候不宜露面，于是强忍着火气，坐在车上给李大能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郁铎的脾气就压不住了，怒气冲冲地对电话里的人道：“你们疯了？谁准许你们这样做的？马上都给我下来！”
“郁铎啊，你怎么来了。” 李大能的声音听上去气定神闲，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郁铎来了一定会大发一通脾气：“没事儿，我就是吓吓他们。”
他站在高处视野开阔，一眼认出了大门外郁铎的那辆皮卡，对他说道：“你在车里坐好了，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出来，后面的事交给我。” 说完他把电话拿下来，扯开嗓门朝楼下喊：“姓赵的，弄到钱了没有？我跟你说，闹出人命可不是好玩的！”
赵总收到消息也赶来现场，站在楼下急得满头大汗，一直四处打电话，确认消防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到。
“李大能！马上带着人给我下来！” 见李大能不听劝，郁铎也顾不得现在适不适合露面，拉开车门下了车，眼看就要亲自上楼逮人。
郁铎现在心急如焚，但也没有怪罪李大能的意思，他知道工地上的兄弟们都是苦出生，压根没有读过几年书，不懂、也不信那些唬人法律条款。
豁出性命站上天台，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办法。过去的经验也告诉他们，这个办法确实有效。
用自己的命和资本博弈，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很愚蠢，但何尝又不是一种悲哀。
李大能不想让他也搅进来，见郁铎的身影往这边过来了，连声应承道：“好好好，来了来了，这就来… 小心！”
与李大能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人群中的一阵惊呼，郁铎抬头望去，正好看见一道人影从楼上落了下来，重重砸在楼下的车顶上。
“嘭！” 地一声巨响，一双大手给这场闹剧按下了暂停键，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江弛予所在的律所位于城市的另一端，他和郁铎通电话的时候，已经在赶往工地的路上。
在距离工地还有三个红绿灯的路口，江弛予避让了一辆拉着警笛的救护车。他望着逐渐远去的车灯，心没由来地不安起来。
江弛予到工地门口时，又看到了刚才的那辆救护车，这时他已经笃定，里面肯定是出事了。
江弛予先给郁铎打了个电话，郁铎没有接。他将车往大门外一停，下车顺着人流的方向往里走，没多久就在慌乱的人群中看见了郁铎。
郁铎站在救护车旁，浑身都是血，他似乎想上前看看担架上的那个人，但又不知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眼前的画面让江弛予不敢细想，他拨开挡在前面的人，要往郁铎的身边赶去。就在这时，郁铎像是有所感知一般，抬头向他望过来。
隔着人群，江弛予在他的眼里看见了令人心惊的绝望。

第56章 不是我的错吗
李大能死了。
据现场的目击者说，大能哥为了拉住身边一个险些失足的工人，自己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虽说李大能的死是意外，但工地上发生了安全事故，公司自然不可能完全脱开关系。江弛予留在 H 市配合处理后续事宜，郁铎则去了李大能远在云贵高原上的家乡，操办他的丧事。
李大能的家在市底下的一个县城里，此地交通闭塞，又没有什么优势资源，发展十分受限，大部分青壮年都选择外出务工，家里只剩下老弱妇孺。
郁铎刚到的第一天，就被李大能那位八十多岁的老母亲拄着拐杖打了了出来。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堂屋里任打任骂，没有为自己辩解。
老太太年事已高，很快就打不动了，也骂累了，最后倒在郁铎的怀里哭得声嘶力竭，连声质问郁铎，他好好的儿子，出去一年，怎么就变成了盒子里的一抔灰。
郁铎没法回答，事情发生后，他无数次回望过去，如果那天他能早一点赶到，如果当初不接东方花园的项目，如果这辈子就和李大能一起在陈力手底下打工，事情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但时间像流水，过去了，就无法回头。
当地的丧葬风俗郁铎并不了解，他在用心地学习了当地的习俗礼仪，操办了葬礼的所有事宜。李大能的儿子不能接受父亲的死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来了都不见。郁铎知道自己在这里不受欢迎，为了不给李家人添堵，李大能葬礼的那几天他都没有露面。
葬礼的最后一天，李家后院的空地上燃起了一把火，李大能留在家里的那点遗物都在大火中烧成灰烬。前来帮忙的乡亲邻里也陆续散去，门庭喧闹了好几天的李家，重新回归宁静。
郁铎这才提了一壶酒，一袋子好菜，深一步浅一步地上了山，来到了一座新起的坟前。
山包上有两座碑，李大能和亡妻葬在一起。墓碑上的李大能比实际年轻好几岁，事发突然，家里没有合适的照片可以当遗照，最后还是在郁铎的手机里翻出了一张好几年前办社保的证件照，这才赶在最后一刻刻上了墓碑。
“嫂子你好，第一次见面。” 郁铎毫不见外地在墓碑前坐下，将两只小酒杯分别摆在李大能和妻子的照片前，依次往杯里斟满了酒：“你们家老太太可真有劲，我的脑门被她揍得，今天还在嗡嗡响。”
“大能哥，你儿子像你，彪得很。” 郁铎一边说，一边从袋子里掏出下酒菜，倒在一次性盘子里：“再过两年，他的个子就要比你还高了。”
天空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水落在郁铎的身上，他只顾着和李大能说话，浑然不觉地冷。李大能出事以来，他都没有好好地合过眼睛，整个人瘦了，也颓靡了。
郁铎执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墓碑前的杯子，然后反手将杯中酒洒在水泥地上。紧接着他又将杯子斟满，仰头一饮而尽。
五十二度的白酒下肚，他的眼眶就倏地红了。李大能好酒，郁铎每天在外面都有参加不完的应酬，和各种各样的陌生人推杯换盏，却鲜少有机会和李大能好好喝上一杯。
他还记得公司成立的那天，每个人都对未来都有着美好愿景。现在李大能死了，连人都没了。四毛被猪油蒙了心，渐行渐远。林胜南为了堵上东方花园的窟窿给农民工发工资，低价变现了这些年好不容易赚钱买下的房产。而郁铎自己，马上就要背上巨额债务。
生活曾经给过他们希望，又很快收回。郁铎想起了一句从江弛予的书里看到的话，* 出生就像下雨，有的人落在沙漠，有的人落在绿洲，而像他们这样落在泥沼里的人，是不是一辈子都无法逃离沼泽。
“大能哥。” 郁铎点燃一张纸钱，若有若无地笑道：“你说我们兜兜转转折腾了这么一圈，到底有什么意思…”
山雨越下越大，砸在身上是刺骨的冷，郁铎好不容易点起来的火苗，又在大雨中熄灭。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一把伞伸到他的头顶，将所有雨水都阻挡在外。
郁铎抬头望去，看见是江弛予来了，因为要给他撑伞的缘故，江弛予的半侧身体都暴露在雨里。
在这个时候看见江弛予，就像雨中夜行的人，看见一处燃着篝火的山洞。郁铎强行撑起来的刀枪不入，险些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但是在关键时刻，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情绪，没有在江弛予面前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李大能的意外去世，江弛予心里的难过不会比他少。
郁铎收回视线，点燃一根香递给江弛予，随口问道：“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江弛予接过郁铎手里的香，将伞塞到他手里，自己来到雨中，对着李大能夫妇的墓碑鞠了三个躬。
郁铎在这里处理李大能后事的这段时间里，江弛予留在 H 市面临的也是一场苦战，主管部门先后对他们展开了调查，各项处罚赔偿一个都没落下。
好在现在总算是告一段落，事情一解决完他就来找郁铎，开了一天一夜的车。
郁铎看着江弛予上香的动作，开口说道：“大能哥是在我的怀里断气的。”
“走之前，他还问我，郁铎，你说三亚好玩吗？”
“前几天，他明明说，手里的项目都做完之后，我们就收摊不干了。”
江弛予蹲下身来，将香插进香炉，转过头来对郁铎说道：“郁铎，这不是你的错。”
郁铎反问道：“不是我的错吗？”
江弛予再次坚定地回答道：“不是。”
郁铎含义不明地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对江弛予说：“走吧，下山吧。”
保持一个坐姿太久，郁铎的脚开始发麻，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江弛予一把扶住。
因为下了雨，下山的道路更加泥泞难行，好在一路上两个人相互扶持着，最后还是安全地走到了山脚。
那辆黑色帕萨特安静地停在雨中，像一个临时的避难所。郁铎突然意识到，对，他还有江弛予。
战斗还未结束，前路坎坷多舛，不知道还有什么困难在等着他们，但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要保护好江弛予。
不管要他付出什么代价。
* * *
远在 H 市中心的一套豪华公寓里，快递堆在门口好几天都没人收。物业经理不放心上去看了一眼，发现家里其实有人在家。
这里是四毛的家，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位于 H 市的核心地段，每个月的租金就抵得上寻常白领一个月的工资。
送走多事的物业经理后，四毛关上门，重新歪倒在沙发上，操过手边的酒瓶，猛地灌下一大口。
李大能死后，四毛连续一个星期没有在工地上露面。此时公司里项目上皆是一片混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不同寻常。
这时，茶几上的手机里，响起了一个女孩子声音：“你真的决定了吗？”
四毛睁眼望着电视屏幕上自己的影子，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他才想起对方看不见自己，于是张了张干涩的嘴唇，说道：“嗯，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 女孩问。
“雯雯。” 四毛喊了一声女孩的名字，顿了顿，一脸呆滞地说道：“你太好了，我配不上你，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根本不可能有结果。”
“你一直以来都错了。” 女孩的声音有些哽咽：“豪车名表奢侈酒店米其林餐厅，这些从来不是我需要从你这里得到的，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能给我带来快乐，就足够了。”
巨大的悲伤涌上四毛的心头，他不敢再听女孩说下去，匆匆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四毛又躺回到了沙发上，一口气将瓶子里剩下的一点酒喝完。实际上，他已经在家里这么不分日夜地喝了一个星期。
如果没有酒精，他根本无法入眠。每当闭上眼睛，他一会儿梦见雯雯，一会儿又会看见事故发生那天，自己去李大能办公室找他的场景。
当时李大能正准备去吃午饭，是四毛拦住李大能，告诉他郁铎太天真了，走法律渠道讨薪是行不通的，对付赵总这样铁了心不还钱的老赖，咱们只能比他更无赖。
李大能问他打算怎么做，四毛告诉他，他已经和工人们商量好，一起去工地上 “走一趟”。
刚开始李大能还有些犹豫，毕竟事情还没有发展到这个局面，犯不着拼得你死我活。但四毛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每拖上一天，拿到钱的机会就少上几分。
在四毛过来找李大能之前，他已经说动了几个工头，工头们一起来对李大能进行劝说。其实在那个局面下，底下的工人已经在四毛的鼓动下杀红了眼，无论李大能同不同意，他们都会走这么一趟。
见李大能有些动摇，四毛再三保证，他们只是站在楼顶上做个样子逼那个姓赵的一把，绝对不会轻举妄动。李大能也想尽早追回这笔钱，最后被四毛说动，还是同意了下来。
后面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这场悲剧的源头，都是四毛急于在郁铎面前立功。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怎么内疚懊恼也于事无补，况且他并没有做错，这一切不过都是意外。
想明白了这一点，第二天酒醒之后，四毛没有再尝试将自己灌醉，而是在家里翻箱倒柜了一番，找出了一大堆名烟名酒，珠宝箱包。
这些东西有的是雯雯送的，有的是供应商上供的，有的则是他自己花钱买的。
四毛在屋里转了一圈，再也没找出什么值钱的东西之后，又打开了自己的股票账户看了一眼。他盯着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把账户里的钱取出来，而是回到房间，从床头柜里抽出一本绿色的车本。
东西都准备好之后，他又从阳台上捡了一只纸箱进来，将满地的东西囫囵堆进了箱子。
在封上箱子之前，他摘下了自己手上的腕表，一起扔了进去。
四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来回打了几个电话，最后抱起这只价值不菲的纸箱，开门离开了家。

第57章 春节
李大能的葬礼结束后没多久就到了春节，今年春节虽说不上是郁铎和江弛予一起经历过最凄凉的一个，但也足够冷清。
工人们陆续回老家，公司的员工没过几天也跟着放了假。大年三十那天，只有郁铎和江弛予两人守在办公室里，直到晚上七点多，才送走最后一位上门领工资的工头。
李大能用命从开发商手里换回来的那些钱，郁铎都留给了他的母亲和儿子。公司账户里的现金已经所剩无多，郁铎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林胜南卖房的钱也已经到账，春节前又收到了其他单位的一小笔工程款，如此东拼西凑一番，终于在年前把大部分工人的工资都结清了。
最后一个工人离开后，江弛予和郁铎又在办公室里等到快八点，原定要过来结账的几位工头仍不见人影。
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在下班前，郁铎坐在办公室里给他们一一打了电话。
江弛予从茶水间里泡了壶茶回办公室，看见郁铎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他放下茶壶，一脸纳闷地问：“他们不来了？”
“嗯。” 郁铎将桌上散落的文件叠在一起，抬起头笑道：“他们说天太冷懒得出门了，钱的事儿明年再说。”
江弛予听完会心一笑，这哪里是懒得出门的事，为了拿到钱，哪怕是天上下刀子都阻止不了他们，分明这帮老家伙都选择在公司最艰难的时候，帮他们这么一把。
处理完公司的事，江弛予和郁铎也要回去过年了。但年前的这段时间，他们忙得觉都顾不上睡，自然不可能分心去操办什么年货，家里的冰箱比公司的银行账户还空。
这时候再去买菜做饭是不可能了，两人商量了一番，决定随便找个店胡乱对付一口。春节年年有，今年先凑合着过，明年一定会好起来的。
从公司里出来，江弛予开着车沿着主干道往前走。大马路上车辆稀少，路边的店铺大多都已经关门，两人在路上兜了一圈，只看见一间沙县小吃还亮着灯。
店里没有客人，老板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晚会。他也没想到今晚还会有人光临，看见郁铎和江弛予进门十分高兴，忙不迭地招呼二人坐下。
老板今晚原本没打算营业，也就没怎么准备食材，菜单上的东西点什么什么没有。最后郁铎和江弛予一人点了一碗飘香拌面，过去的一年，就算这么结束了。
老板上完了面，又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坐着去了。这顿年夜饭虽简单，但该有的流程一样也不能少，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郁铎像往年一样掏出一只红包，摆在了桌面上。
“压岁钱。” 郁铎对江弛予说道。
江弛予抬头看了一眼红包，笑着对郁铎说道：“过了年我就二十二了。”
“二十二又怎么了？二十二就不是弟弟了？” 说到这里，郁铎想起这小子确实不想当他弟弟，于是又操起桌面上的筷子，低头吃面：“老规矩了，没结婚的都有。”
江弛予将桌面上的红包收进怀里，学着过去的样子，说了一句：“谢谢哥。”
现如今再听见这声 “哥”，郁铎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只得埋头吃面，心里无奈地想，这个时候又想起叫哥了。
二人正说着话，空旷的店里突然响起了微信铃声，刚刚还被小品逗得哈哈大笑的老板像通了电一般弹了起来，飞快地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道清脆的女声，视频一接通就兴奋地喊爸爸。看样子这通视频应该是老板远在国外的女儿打回来的。
老板今晚守在手机前，应该就是在等这一通电话。
郁铎仿佛看见了将来的自己，他收回视线，有感而发：“明年这个时候，你应该也在国外了，哎，美国春节放假吗？”
“应该是不放假。” 江弛予说道：“但我可以请假回来陪你过年。”
公司的同事朋友们老家大多都在外地，明年这个时候，郁铎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想得倒美，机票不要钱呀？学也不上了？” 郁铎白了他一眼。
“我最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 见郁铎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江弛予放下筷子，试探性地对郁铎说道：“留学这个计划，我想推迟几年。”
“推迟几年”，不过是一种委婉的说法，江弛予的言下之意就是不去了。其实他的考虑不无道理，公司现在这么个情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出现了危机，年前有好几个员工都提出离职，年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青黄不接，如果再少了江弛予这个核心人物，经营会变得很困难。
况且在海外学习生活三年，需要一笔很大的费用，以郁铎他们现在的财务状况，很难再去承担。
“人生很多机遇都只有一次，很多你觉得可以以后再做的事，错过就没有了。” 郁铎脸上的表情正色了下来，经过这么多变故之后，郁铎别无所求，只希望可以让江弛予顺利地继续学业，改变人生原有的底色，将来走上一条与他们不同的道路。
郁铎没有告诉江弛予，他已经向要好的朋友们借好了一笔钱，作为江弛予的第一笔学费。这笔钱的数额不算大，年后应该会顺利到账，就算将来公司真的难以为继，他像从前一样在工地里打些零工，也总能还上。
他挑开碗里的葱花，垂下眼眉，继续说道：“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明年的工程量也小了不少，我应付得过来，而且还有几笔工程款会陆续到账，钱更不是问题。”
有的时候不得不佩服郁铎的乐观，工程量缩小是件坏事，经过他嘴里这么一过，倒像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一样。
尽管船到桥头自然直，事情发生了，总会有办法解决。但是排除万难之后，江弛予仍然有他的放不下。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郁铎，问道：“那你呢？”
郁铎回望江弛予的目光，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但眼下他连自己的心思都没有理清楚，更不可能给出什么承诺。
“我啊。” 于是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如其分的笑容，没心没肺地说道：“到时候你去了国外，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更用不着操心了。”
回家的路上，郁铎望着路边红彤彤的灯笼，想起了去年的春节。
那年李大能没有回老家，把刚上初中的儿子接来了 H 市过寒假，又恰好遇上林胜南乔迁新居，于是大家一起在林胜南新置办的复式楼里过年，四毛还带来了他交往了两年的女朋友。
尽管那是过去在梦里都不敢出现的画面，但依然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春节，那天晚上发生的每一件事，在当时都只当是寻常。
今天郁铎回头望去，那竟然是他们几个人聚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春节，那些平凡不过的瞬间，随着李大能的离去，再也不会有了。

第58章 去你心里
江弛予预料的没错，开年后的日子，果然不大好过。
假期刚一结束，项目部就一连走了好几个老员工，公司上下死气沉沉，不见一点朝气。四毛被调到了经营部，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听说他和他的富二代女朋友分了手，那辆扎眼的奔驰双门轿跑也换回了灰扑扑的卡罗拉。
因为资金缺口过大，项目的开展捉襟见肘，施工进度放缓。工期延长，就意味着成本增加，于是就这么陷入了恶性循环。
选择和公司同进退的员工们倒是尽力表现地和过去一样，但是公司经营的困境，李大能去世的阴影，以及对前途的迷茫，还是如同乌云一般，笼罩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些变化郁铎都看在眼里，却也无力去改变什么，在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力量就是这么渺小。
转机出现在四月中旬的某一天，一个消息的到来像强心剂一般，让濒死的公司重获生机。
这天上午，汽车东站建设的投标结果公布了。这个结果出乎了所有人意料，在参与投标的数千家企业中，中标的居然是郁铎他们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众人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喜讯砸得迷迷糊糊，尚未转过神，银行又传来消息，公司年前申请的贷款也正式审批了下来。
当时郁铎在工地上手把手给一个新入行的小工示范怎么预制管件，得知消息之后，心情无异于买彩票中头奖，高兴中带着迷茫，迷茫的同时还有些难以置信，以他过往的经验来看，他很难相信这样的好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汽车东站项目的意义自不用多说，条件符合的企业无论大小都在争取。银行的这笔贷款则像一场及时雨，虽然金额不算大，但只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也足够他们打一场翻身战。
江弛予今天不在公司，郁铎的第一个反应是打电话告诉他这件事。但是电话刚一拨出，他又想起江弛予现在应该正在参加托福考试，忙不迭地把电话给挂了。
托福的考点正好就在江弛予自己的学校，工地上的事忙完之后，差不多也到了考试结束时间，郁铎没有耽搁，火急火燎开车去了 H 大。
这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着急的，早一步，晚一步，都不打紧，但郁铎就是想在第一时间和江弛予分享这个好消息。
郁铎虽是本市人，但从小就和文化不沾边，如果不是因为江弛予，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机会迈进 H 大的门。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对大学校园总是带着点憧憬和向往。郁铎根据指示牌将车停在考场楼下，下车在校园里转悠了一圈，居然还真有学生当他是同校的学长，一脸羞涩地过来找他问路。
郁铎沿着林荫大道溜达一圈回到车里，考试正好结束。江弛予刚和同学一起走出考场，就看见手机里有一条郁铎的未接来电。
江弛予轻轻点了点手机屏幕，正要给郁铎回个电话，身旁的同学突然捅了捅他的肩膀，对他说道：“诶，江弛予，那边那个是不是你哥？”
江弛予拨号的手指一停，将信将疑地朝同学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了车里的郁铎。
郁铎的长相很出众，这点江弛予一直都知道，尽管他开了一辆破烂得出奇的皮卡车停在校园里，还是引来了过往学生的侧目。
郁铎大概来了有些时候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着，似乎等得有点不耐烦。江弛予却莫名地被他的这种小情绪取悦到了，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他侧身对身旁的同伴说道：“我突然有点事，中午聚餐就不去了，大家玩得开心。”
说完，他没等同学回话，就背起书包快步朝郁铎的方向走去。
“帅哥，去哪里？” 郁铎坐在车里，远远见江弛予朝他走来。他略微往外探了探身子，趴在车窗上，老不正经吹了个口哨，学着黑车司机的口吻道：“准备收工了，给你算便宜点。”
郁铎出现在这里本就引人注意，这声口哨又吸引了更多目光，江弛予甚至怀疑他如果再晚来一会儿，郁铎就要被这些目光的主人拐跑了。
江弛予一路小跑着来到郁铎窗前，挡住其他人的视线，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最近正流行的土味情话：“去你心里。”
话音刚落，他就被自己逗乐了，像是还嫌不够肉麻似的，又问了一句：“多少钱？”
“哟，不巧了。” 郁铎今天心情不错，平白无故被调戏了一句没有生气，而是笑眯眯地回答道：“小本买卖，不接长途。”
“那就先去棠村三一路 128 号吧。” 这样的答复打击不到江弛予，他熟稔地绕到副驾驶那一侧，拉开车门，笑着对郁铎说道：“长途嘛，走着走着，说不定就到了呢？”
就像是应了江弛予的那句话，很多事情在不经意间就这么发生了。江弛予推开家楼下厚重的大铁门，和郁铎一起走进楼道时，郁铎正在活灵活现地模仿孙姐打电话过来，通知他中标消息时的语气。
也许是因为一个眼神的对视，也许只是瞬间呼吸的交错，又或许只是因为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在对方脸上见过这么开心的笑容。总之在郁铎说说笑笑地经过一片树影倒映的光斑时，没有任何预兆的，江弛予突然低头吻了过来，
洒落在眼睫上的阳光突然被江弛予截断，郁铎往后退了一步，围栏上的麻雀受到惊吓，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一片羽毛轻轻落地，两个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吻在了一起。
春日正午的阳光和暖，照在身上还带着春天特有的芳草气息。从一楼到四楼，一共八道转折，一百零四级台阶。
郁铎中途想停下来喘口气，又被江弛予推进了旁人窥探不见的角落里，不由分说地堵了回去。
江弛予从没如此漫长细致地亲吻过一个人，他在眼前的这个人身上，倾注了自己所有的温柔与耐心。
如果说之前的几次都有人的本能从中作祟，那么这次的这个吻则不知缘起何处。
它无关激情，无关欲望，只是在人生中的某一个重要的时刻，他们都想安静地亲吻对方。
* * *
中标通知书很快就邮寄到公司，郁铎和客运站方面签订了合同，霜凋夏绿，春去夏来，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进行着。
江弛予的语言考试也出了结果，他毫无疑问地拿了高分。学校那边的手续准备就绪，出国的日子随之临近。
诸多类似于 “江总，等到了国外之后…”“弛予，到时候你不在，这个该找谁…” 这样的开场白，越发频繁地出现在同事们的谈话中，原本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的离别氛围，也随着时间的推进，一天天浓重起来。
挡风玻璃上的 ETC 发出 “滴” 得一声响，车子平滑地通过收费站，江弛予坐在副驾上，对电话里的人说道：“胜南姐，真不用，真的。”
林胜南的声音穿透听筒环绕在车内，郁铎用余光扫了江弛予一眼，轻踩油门驶上了高速。
林胜南又在电话那头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江弛予耐心听完，放缓了语调，道：“我知道，心意我收到了，替我谢谢大家，其它就不必了。”
见江弛予的态度这么坚决，林胜南也不再强求，她又在电话里交代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怎么了？” 电话挂断后，郁铎问。此刻他正开车送江弛予去机场，因为办签证需要面试的缘故，江弛予要特地飞一趟上海。
若只是办签证，两三天的时间足够，但是他又答应帮导师顺道处理一些事情，所以路上又要多耽搁几日。
江弛予的笑容有些无奈：“胜南姐说，等我这次回去，要给我个办欢送会。”
“这不挺好的，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郁铎刚才已经透过漏音的手机听筒听了个大概，林胜南平日里就爱张罗这些事，用她的话来说，这就叫做仪式感。
“还是算了吧，劳师动众的。” 显然江弛予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收起手机，打开车上的广播。
上了高速之后还要再开小半个小时才能到机场，郁铎挑了个听着顺耳的频道，顺口调侃江弛予：“别是怕自己到时候绷不住，当着大家的面哭鼻子吧？”
江弛予在脑海里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忍不住笑出声来，立刻反击道：“我是怕你哭。”
“少来了。” 郁铎伸手调高了音量，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我巴不得你早点走，耳根清净。”
“是吗？” 江弛予似笑非笑地瞥了郁铎一眼，说道：“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
郁铎的嘴里说得挺潇洒，行动上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到了机场之后，他特地将车停到了地库，一路送江弛予进了安检口，若不是条件不允许，说不定还要送上飞机，全然不记得江弛予这次不过是去趟上海，要不了几天就能回来。
回程的路上只有郁铎一个人，副驾突然空了下来，让他有些不适应。
广播里播报起了晚间新闻，新闻里说，今年市里加大了反腐力度，大批相关人员被查，有人提前收到风声早早出逃，目前正在全力追查。
随后主播又报了一连串外逃人员的姓名，郁铎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其中几个名字有些耳熟，郁铎隐约记得在哪里听过，但到底是和他无关的事，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机场距离公司大概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难得的空闲时间，让郁铎静下心来去思考一些事情。他脑海里跳出来的念头不少，却一直都在围绕着江弛予打转。
他和江弛予之间早已越界，这样很不正常。
这么长一段时间下来，没有人敢主动去理清他们之间的关系，江弛予没有问，郁铎也不说，也许对他们而言，能一直保持现状就很好。
毕竟友情和爱情都有期限，只有亲情牢不可破。前进和后退都意味着可能失去，他们谁也没有勇气承担后果。
郁铎心里明白，他和江弛予的相处模式，已经突破了兄弟间交往的界限。他们习惯拥抱，享受亲吻，甚至偶尔兴致来潮，也不介意来一场点到即止的 “互帮互助”。就算他的脸皮真的厚如城墙，也无法一边自称 “直男”，一边继续沉溺于这种隐秘的悸动。
不主动、不负责、不拒绝，对郁铎而言确实是一种最轻松的状态，但对方这个人若是江弛予，郁铎做不到心无挂碍。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等江弛予这次回来，要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谈一谈。无论是江弛予，还是他自己，都需要一个答案。
两万公里的距离算得了什么，时间也不是什么阻碍，不管江弛予要在外面深造几年，他供得起，也等得起。
想通了这件事情之后，郁铎的心里豁然开朗了起来，此时再去回望那些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居然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可惜郁铎这份愉悦的心情没能维持太久，他刚踏进公司的大门，就发现孙姐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已经是下班时间，公司里灯火通明，孙姐平日里恨不得一到点就开溜，今天居然还没下班。
“怎么了？” 郁铎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不下班？”
“郁总，回来了。” 见郁铎进门，孙姐像是看见了救星，她先是高声招呼了一声，又突然压低音量，一脸严肃地对郁铎说道：“办公室里有客人，来要钱的。”
“是谁？” 郁铎纳闷道。
孙姐一连报出了六个人的名字，这六个人郁铎认识，都是和他们公司合作密切的材料商。
知道来者是谁之后，郁铎感到更加费解：“去年的材料款已经付过了，今年还没到付款的节点，他们这时候来要的是什么钱？”
正好此时两人已经来到了郁铎的办公室门前，孙姐对郁铎说道：“具体情况我也说不清楚，您和他们聊一聊就知道了。”
说完，孙姐推开了门，郁铎看见沙发上坐着五男一女。与此同时，他们也看见了门外的郁铎，倏地站起了身。

第59章 还有江弛予
郁铎一言不发地坐在转椅上，双手合十架在桌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自己的下巴。
办公室里人头攒动，在场的除了六位材料商老板，还有郁铎自己公司的人。
不久前，郁铎一通电话，把公司的会计、出纳、以及采购部的负责人都喊了回来，此刻众人围坐在办公桌旁，在电脑屏幕和成堆的文件资料中来回对比查验。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负责出纳的小姑娘将一叠付款记录推到郁铎面前，说道：“郁总，核对清楚了，几位老总提到的这几笔款项，都已经在去年第三季度陆续汇出去了，银行回执也显示顺利到账。”
郁铎仔细将记录翻了一遍，这几笔材料款他有印象，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在付款申请单上签过字。
“怎么可能，我们分明没有收到钱！” 其中一位老板一听就坐不住，当场从沙发上站起来，说道：“当时施总不是这么说的！”
这位老板情绪比较激动，一开始由他来负责向郁铎陈述事情的经过，结果还没说两句，就控制不住嚷嚷起来，后来又换了一位冷静的女老板，才把事情说清楚。
今天上门的这几位老板，都是公司的建材供应商，几方合作长达数年，这期间都比较愉快。
他们今天找上郁铎，是为了讨要一笔拖欠已久的材料款。据他们所说，公司欠他们这笔钱已经数月，中间他们找过对接的负责人几次，都被以各种借口搪塞了回去，无奈之下，只好一起来找郁铎要个准话。
但是刚才财务已经核实过，这几笔拖欠的款项已经在去年准时到账。
“施总是怎么说的？” 郁铎反问道，老板们口中的施总，指的就是四毛。今年之前的采购都是由四毛在跟进，不出意外的话，这次的问题又是出在他的身上。
“当时施总说，公司最近周转有些紧张，让我们多宽限一段时间。” 一位老板对郁铎说道：“这个我们都能理解，谁都有困难的时候。毕竟我们合作这么长时间了，也比较了解您的为人。但是郁总，这个宽限也是有限度的，您看，这都大半年过去了…”
其它几位老板一听，连连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找郁铎倒起了苦水。
“大家先别着急。” 郁铎见老板们说着说着，又有激动起来的迹象，先一步出言打断：“先过来确认一下，付款单里是不是你们各自的收款账号。”
其实不用看郁铎也已经知道结果，有人对外拖延付款，制造时间差。对内通过伪造账号，挪用走了公司原本支付给材料商的款项。
郁铎他们公司虽小，但财务付款也有一套流程，如果是其他人，未必可以做得到，但如果这个人是股东之一的四毛，就可以利用员工对他的信任和管理上的漏洞达成。
这时郁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已经有很多天没有看见四毛了。
“郁总。” 门口的敲门声拉回了郁铎的思绪，孙姐站在门外喊了郁铎一声，对着他摇了摇头。
“电话打不通？” 郁铎问。
“关机。” 孙姐回答道。
“你给他发一条短信。” 郁铎从椅子上坐直了起来，对孙姐说道：“告诉他，今天之内联系我，否则等着吃牢饭。”
缺少了四毛这一环，现在说得再多，都不过是他们的猜测，事情是没有办法顺利处理。郁铎安抚了老板们一番，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他们公司就在这里，手上还有好几个项目在施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最后一定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老板们来之前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一时间对郁铎也有些同情。再加上郁铎的态度不错，处理方式也积极，于是答应再多给他几天时间来解决这件事。
老板们又在郁铎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郁铎亲自送他们出门，将人一一送上车。
重新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郁铎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突然笑了一声，自嘲地摇了摇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这幅嘴脸，和东方花园的赵总有几分相似。他们都困在一条生态链上，是受害人，也是施暴者。
郁铎让孙姐发的那条短信起了效果，晚上十一点的左右，四毛在公司露面了。
他不敢不来，他相信郁铎说到做到。
公司里只有郁铎一个人，他像是料定了今晚四毛会出现一样，特地等在这里。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冷眼看着四毛像游魂一般从门外飘进来。
四毛的身型佝偻，胡子拉碴，衣服上落满了头屑，不过几天不见，他就落魄地像一个刚从收容所里逃出来的流浪汉。
“这里没外人。” 郁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四毛一眼，没有让他坐下：“什么情况，自己交代吧。”
“郁哥，是我对不起你。” 距离郁铎的办公桌还有半米时，四毛停下脚步，不敢上前，也不敢看抬眼看郁铎：“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猪狗不如，是我…”
“现在说点有用的。” 郁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再想隐瞒，说实话。”
现在事情已经不是四毛想隐瞒就能瞒得住的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和郁铎猜测的差不多，就是四毛两头蒙蔽，将本该付给材料商的钱据为己有。
“你挺有本事的。” 看样子郁铎打算新仇旧账一起算：“之前那次，我们都小瞧你了。”
“以前是我糊涂。” 说这话的时候，四毛有些心虚：“上回你找我谈过之后，我就再也不敢了。”
四毛将这么多笔钱昧回去，不可能只是为了摆在那里欣赏，之前他的车他的表，他的 LV 包包，郁铎已经知道是哪里来的。
“钱还剩下多少。” 郁铎直接了当地问。
“没，没了。” 四毛心里有愧，不敢面对郁铎，脑袋几乎要垂到了地上：“一部分花了，剩下的炒股，赔、赔掉了。”
“这是犯法的，你想过吗？” 人在失望透顶的时候，往往是发不出脾气的，郁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反而平静地反常：“这次我们谁也不可能再姑息你。”
听郁铎这样说，四毛彻底慌了神，他连忙上前几步，试图向郁铎解释：“郁哥，哥，你听我解释，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公司为了你！”
“打住。” 郁铎不想再听四毛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他摆了摆手，道：“我担不起你这声哥。”
听见郁铎这么说，四毛像是一颗漏了气的皮球一般，一下子萎靡了下来。郁铎平时说话也不客气，但是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他和郁铎一路走来的情谊，到今天彻底结束了。
四毛顺从地改了口：“郁总，你听我解释，我这么做真的都是为了公司。” 他停了停，眼神开始闪躲，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一般，再次看向郁铎：“黄志平，你有印象吗？”
这个名字确实有些耳熟，郁铎想起今天广播上听到的新闻：“新闻里刚出逃的那个…”
郁铎还没说完，四毛面如死灰地回答道：“对，就是他。”
听四毛介绍完这个人的背景，郁铎心里的那根弦再次拧紧了，他有预感，四毛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简单。
黄志平被调查的消息，四毛比所有人都先一步知道。他今晚出现在公司，最主要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告诉郁铎这件事。
四毛知道侵占公司财务够他蹲几年大牢，但和接下来他要说这件事相比，也不知道哪一件更严重一些。
“你的意思是说，汽车东站的那个项目我们之所以会中标，是因为你贿赂了主管的负责人，也就是现在在逃的黄志平？” 一时间，郁铎也无法确定到底是自己的理解错了，还是四毛疯了。
“对，就是这样。” 四毛说道，事到如今，他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要杀要剐随郁铎的便：“大能哥去世后，公司一蹶不振，我为了让公司重新好起来，也为了弥补之前我犯下的过错，就卖了车，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再加上之前剩下的一点现金，去求他帮忙。”
干他们这一行的，难免会和上面的人打交道。这位黄志平的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手握实权的人物，也不是四毛想结交就能结交的。
他之所以能和这个人搭上线，是因为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他的司机，在司机的引荐下，四毛受邀参加了黄志平的牌局。
如今的四毛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一无所有的水电小工，而是年轻有为的青年企业家施明诚。
四毛头脑简单，牌品不错，输牌赢牌都乐呵呵的，出手阔绰，又是互联网大佬女儿的男朋友，没两下就讨得了黄志平的欢心，顺理成章成为了领导牌局上的常客。
之前四毛能欺上瞒下，把材料商的货款拖欠上这么久，也是扯着黄志平的大旗，迫使老板们卖他这个面子。
反腐行动后，这位负责人闻风潜逃。老板们会在今天集体过来找郁铎要帐，估计也是收到了黄志平跑路的消息。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劈得郁铎不知作何反应才好，他深吸了一口气，问：“所以你给了他多少钱？”
四毛比了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当得判决书上的一句 “情节严重”。
“可真有你。” 为了弥补过去的过错，而去犯一个更大的错，郁铎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评价四毛的这个行为：“怪不得领导这么看重你，出手还挺大方，公司的钱就是这么用的？”
“我不是真的想侵占公司的财产，我只是想暂时借用一下。” 四毛急急为自己辩解：“包括我把公司的钱投入股市，也是想先赚钱之后，再把本金还回去，只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人永远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他把资金投入股市之后，很快就把本金赔了个一干二净。
郁铎已经对四毛绝望了，他冷笑了两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郁总。” 谈话进行到这里，该交代的情况都交代得差不多了，这些天四毛躲在家里，也把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你的，我现在就去找警察坦白，告诉他们所有的事都是我自作主张，和你没关系。”
“这是你说的算的吗？” 四毛这话天真得让郁铎想笑：“有人会相信你吗？”
通过行贿手段中标，最后获利的是公司，那么四毛的行为究竟是个人主导还是公司主导，还需要法律去界定。四毛这个时候出来认罪，倒像是被幕后黑手推出来顶缸的替罪羔羊。
“这件事情曝光之后，连累的不仅仅是我，还有我们公司的所有人。到时候无论是你，胜南姐，又或者是江弛予…”
说到江弛予，郁铎的心里像是被针扎到了一般，蓦地停住了。
对，还有江弛予，公司的招投标向来是由他负责，无论他有没有参与行贿，很难不受牵连。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又怎能在这个时候再被推回泥潭。
郁铎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黄志平被抓回来了吗？” 短短几秒钟时间，郁铎恢复了镇定，脑海里飞快地想好了对策。
“还没有。” 四毛道。
如今黄志平仍然逍遥法外，司法部门也还没追查到四毛。但郁铎从不怀疑相关机关的办事能力，黄志平落网是迟早的问题，四毛曾经向他行贿的事也不可能兜得住。
这件事，错了就是错了，需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郁铎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尽量少的人因为四毛的愚蠢受到牵连。
当着四毛的面，郁铎给相熟的法务打了个电话，他没有明说发生了什么事，而是旁敲侧击，询问了几个他关心的问题。
律师在电话里分析了多种情况，列举了许多法律条文，郁铎文化水平不高，专业名词绕得他是云里雾里，但总结出来的意思大概就是，倘若四毛的行为被认定为是公司主导，四毛本人自不必说，肯定是要进监狱，郁铎大概率也是摘不出去的。林胜南作为股东之一，但鲜少参与公司经营，应该不会承担连带责任。
那么剩下的几个责任人中，风险最大的就是江弛予。
好在现在还有一点时间，江弛予去留学是很早之前就定下来的事，在这个点上有无数证据可以证明。
江弛予现在要做的，就是按照既定的计划时间出国读书。
单单做到这点还不够，在这之前，郁铎要先解除江弛予在的公司里职位，消除相关记录，再将他从公司股东中除名，等他顺利出国，剩下来的事就交给郁铎来处理。
如果郁铎能周旋成功，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倘若江弛予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被牵连，到时再让他主动归国配合处理也不迟。
和律师通完电话后，郁铎揉了揉眉心，看上去有些疲惫：“你现在还有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郁哥，你说。” 律师的话四毛都听见了，他也没想过自己一时行差踏错，会害得这么多人被牵连：“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郁铎看向四毛，眼里带着警告：“收起你的小心思，也不要再耍花招，这段时间你哪里也不要去，在家等我消息。”
“等时候一到。” 郁铎将目光转向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团常年漏水留下的水渍，像一架小飞机的形状：“我就带着你一起去投案自首。”

第60章 遇见更好的人
如果郁铎有时间出去玩弄感情，那一定会是一个花样百出阴晴不定的渣男。
如果郁铎有时间出去玩弄感情，那一定会是一个花样百出阴晴不定的渣男。
江弛予离家那天，他还特地送人去了趟机场。结果第二天就开始电话不接，信息爱回不回，到了后来干脆根本找不着人，甚至连江弛予回来的时候都不见人影。
江弛予拖着行李箱走出闸门，看见等在外面的是孙姐，原本说好来接机的郁铎，招呼都没打一声就放了他的鸽子。
“郁铎呢？” 江弛予走到孙姐面前，看上去像是随口一问。
“郁总啊，他临时有些事来不了。” 孙姐想帮江弛予提行李箱，江弛予摆了摆手，说不用。孙姐没有勉强，领着江弛予往停车场走：“我来接你也是一样的。”
“他最近很忙？” 江弛予转头看了一眼孙姐。
“还… 还好。” 孙姐不敢直视江弛予的目光，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饿了吗？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不饿。” 江弛予收回视线，看着不远处停着的帕萨特，道：“直接回去吧。”
孙姐坐上驾驶座，心里苦不堪言。江弛予不在的这一个多星期里，公司确实很不太平，先是四毛侵吞货款，又是郁铎大刀阔斧对内部进行整顿。如今各岗位人员变动频繁，已经完全不是江弛予离开前模样了。
在孙姐出来之前，郁铎还特地交代过所有人，最近发生的事，不能对江弛予透露一个字。
还有更多的细节，像她这样的老员工都看在眼里，郁铎最近背着江弛予搞了不少小动作。但她打这份工就是为了领一份工资，老板之间的利益纠葛，她也无心掺合。
回去的一路上江弛予都很沉默，将他送到家楼下后，孙姐就匆匆离开。江弛予到家没一会儿，郁铎也回来了，他的表现和之前没什么分别，两人聊上几句，就各自睡了，仿佛前几天的忽冷忽热，真的只是因为工作太忙。
第二天一早，江弛予如往常一样去公司上班。他前脚刚迈进办公室，里面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
“都怎么了？” 江弛予一脸不明所以。
这时公司行政站起身来，一脸尴尬地出来告诉他，就在江弛予去上海的这几天里，郁铎已经找人接手了他负责的工作，连工位都被取消了。
这个消息来得有些突然，江弛予还想询问一些细节，不远处突然响起了郁铎的声音。
“昨天忘了和你说。” 郁铎看见江弛予来了，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对他说道：“你手上的项目，我已经交给小李了。”
江弛予没有说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郁铎朝自己走近。
“工作上的事迟早都是要交接的，提早放开也好。” 说话间，郁铎已经来到江弛予面前，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接下来你也不用学校公司两头奔波，在家专心准备出国的事就可以了。”
江弛予对此没有什么异议，简单将私人物品收起来之后，就离开了公司。
江弛予走后，郁铎也把自己关回了办公室，剩下的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郁铎这话虽说得漂亮，一副为江弛予着想的模样，但公司的员工们早就看出了端倪，私底下没少议论。
这两位老板平日里看上去亲兄弟似的，但这会儿人还没走，一方就开始卸磨杀驴。郁铎这次不但趁机把江弛予架空了起来，还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对他的股权动了手脚。江弛予这一趟出门回来，自己一手创立起来的公司已经和他无关了。
究其原因，众人猜测大概是因为汽车东站这个项目。项目建成之后，公司的资产规模就不可同日而语。李大能死后，他手里的股份已经被郁铎回收，这时候再把其它合伙人踢出局，是最有利的时间点。
更可悲的是，江弛予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这大概就是电视里常演的兄弟反目，同室操戈。果然在利益面前，所有的东西都不堪一击。
当然，这些闲话没能落到江弛予的耳朵里，他也不是很在乎，工作突然被移交出去，反而落得一身清闲，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学校里。
郁铎则恰恰和他相反，变得日渐繁忙了起来，不但多了接不完的电话应酬，还时常接连一两天不着家。
签证也在这段时间里下来了，收到签证的那天，江弛予提早从学校回了家。
恰巧这天郁铎也在家里，江弛予打开家门，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打电话，手上还夹着一只点燃的烟。
在工程行业里干久了的人，因为应酬的需要，大多是烟酒皆不离手，但郁铎在江弛予的监督下，鲜少抽烟。
此刻他目视着前方，大半张面容都隐在烟雾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过一会儿，郁铎就看见了门口的江弛予，他匆匆和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话后，就收了线，在江弛予进门之前，将烟掐灭在了花盆里。
“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郁铎若无其事地推门走进客厅，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因为知道江弛予讨厌烟味，又隔着一张沙发的距离停了下来。
“嗯，签证收到了。” 江弛予放下书包，主动朝郁铎走进，看似随意地问：“好端端的，怎么抽起烟了？”
“没什么，闲着无聊。” 说着，郁铎又笑了起来，随意转移了话题：“签证长什么样？拿出来给我瞧瞧。”
之后两人就并排坐在沙发上，翻看江弛予那本崭新的护照。他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江弛予想借此机会和郁铎好好聊一聊，但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郁铎就被一通电话叫了出去。
这段日子里，郁铎的态度十分微妙，看似与平常无异，又隐隐透着疏离。若真去计较，江弛予觉得自己像在无理取闹，但放任不管，又如鲠在喉。
这样奇怪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江弛予离开前的一个晚上，这天晚上郁铎很晚才回家，他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摊着两只巨大的行李箱，
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像被投进了一块大石头，有点闷，也有点堵。
一件事情在心里记挂了太久，早就学会与它和解，等到那天来临的时候，反而没有什么真实感。直到郁铎看到这两只突然出现在客厅里的大箱子，才真正意识到，江弛予明天就要走了。
郁铎愣怔间，江弛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看见郁铎回来，招呼了他一声，将几件冬天的衣服放进箱子里。
郁铎脸上的情绪很快又收拾了起来，走进客厅，随口问道：“都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 江弛予蹲在地上，将入学需要用到的所有资料装在文件袋里，放进了行李箱。
“那就好。” 郁铎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明天有点事，尽量早点结束去送你，如果实在来不及，就安排胜南姐去。”
“你忙你的。” 江弛予抬起头来看了郁铎一眼，说道：“胜南姐送我去就好了。”
见江弛予这么善解人意，郁铎心里反而堵得发慌。临别在即，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更担心自己在这个时候多说了些什么。
这段日子郁铎并不好过，每天不是扎在公司里收拾四毛的烂摊子，就是往律所跑，回家面对江弛予时，还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江弛予什么都没有问，但有好几次，郁铎深夜回来，看见他等在沙发上睡着了，都险些忍不住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把最近发生的事都说给他听。
但是还不行，忍不住也得忍，好不容易到这里，不能前功尽弃。他太了解江弛予，如果让他知道四毛行贿的事，他更不可能离开。
黄志平随时可能归案，只有明天顺利把江弛予送走，他的心才可以无所挂碍，放手一搏。
“你先收拾。” 郁铎将车钥匙往桌上一放，转身走进浴室：“我洗澡完出来帮你。”
“等一下。” 江弛予突然叫住了郁铎，站起身，来到他的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睛沉沉地注视着他，：“我明天就要走了，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能说什么呢？郁铎看着江弛予，发现他们两人之间根本不知该如何说起，反反复复，一团乱麻。他们没有未来，他不能给他承诺，甚至连一点点希望都不能留。
但若是要他在最后这点时间里和他做个了断，他舍不得。
郁铎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四个字：“一路平安。”
显然江弛予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往前逼近一步，问：“还有呢？”
在江弛予的注视下，郁铎突然笑了起来。他伸出手，将人拉进怀里，轻轻抱住了他。
熟悉的心跳声贴近胸口，江弛予积攒了多日的失落和委屈，都在郁铎这个拥抱中消散了。
他伸出手，抱紧了郁铎，自暴自弃地在心里骂自己记吃不记打，又这么轻易被他唬弄过去。
“一个人在外面，每天都要好好学习好好吃饭，不用挂心家里。” 郁铎将下巴靠在江弛予的肩上，看着墙上不断往前走的时钟：“现在网络多方便，交通也发达，如果…”
如果。
没有如果，郁铎摇了摇头，在江弛予看不见的地方，自嘲地笑了笑。
相信要不了多久黄志平就要落网了，他要赶在对方招供之前，带着四毛去自首。到时说不准要在牢里蹲几年，就不要再给江弛予不切实际的期望了。
未来的江弛予，一定是前程锦绣，生活美满。他会进入更广阔的世界，拥有更绚丽的人生，也会遇见更好的人。

第61章 江弛予，你好得很。
第二天天没亮，郁铎就起床出了门，傍晚的时候林胜南开车来到家楼下，送江弛予去了机场。
江弛予的行李不多，很快就办好了登机手续，一直到飞机快要起飞，郁铎都没有露面。
“别等了。” 林胜南看了眼大屏幕上的航班动态，对江弛予说道：“他今天没时间，应该是不会来了。”
林胜南知道自己这番话听上去很无力，郁铎工作再怎么忙，都不可能抽不出几个小时来送江弛予。他今天是借故不来。
“嗯。” 江弛予将视线从大门外收回，看向面前的林胜南，道：“我走了，胜南姐。”
林胜南挥了挥手，目送江弛予走进安检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白色的围挡后面，她才转过身，给郁铎发了条信息。
此时已经临近八点，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今晚有几个同事临时被通知要加班。
特殊时期，大伙儿都表示理解，也愿意配合。孙姐给大家点了杯奶茶后，就带着一叠新打印出来的付款申请，敲门进了郁铎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郁铎一个人，孙姐进门的时候，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同时吸引了郁铎和孙姐的目光。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林胜南在微信里说，江弛予的飞机已经顺利起飞了，让他不要担心。
郁铎如梦初醒一般坐直了身子，他没有再去看这条信息的具体内容，而是让孙姐把付款申请留下，又给几位材料商一一打去了电话，请他们拔冗来公司一趟。
不到半个小时的功夫，老板们在郁铎的办公室里聚齐了，付款流程已经早早走完，财务和出纳在电脑前进行最后的操作。
十分钟过后，拖欠了近一年的货款，终于顺利到账。
经历过李大能的事之后，郁铎更不想让自己也成为东方花园那样的加害者。四毛挪用的是公司的钱，没理由让无辜的老板们成为受害人。
于是郁铎用公司的剩余资金还上了这几笔欠款，至于四毛，那就交给法律来处理。
老板们也很意外，他们没有想到出了这样的事这笔钱还能要回来，都喜出望外，当场表示将来只要郁铎有需要，他们一定支持到底。郁铎也感谢他们的体谅，笑着和老板们一一道谢，并吩咐孙姐送大家出门。
孙姐送客回来的时候，看见郁铎一个人靠坐在办公椅上，仰头盯着墙上的挂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孙姐第一次将这位年轻的老板，和 “孤独” 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材料款到账，老板们是高兴了，但公司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过，账户里剩下的钱根本撑不了多长时间，更别说汽车东站项目开始后，需要更多的资金投入。
孙姐来到郁铎面前，忧心忡忡地说道：“郁总，明天有一笔的商品砼的款要付，还有大家的工资…”
郁铎眨了眨眼，眼睛的酸涩感略微有些缓解，他转过头来，对孙姐说道：“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说完，他甚至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你们都先下班吧，今天辛苦了。”
原想可以暂时松一口气，谁知郁铎的话音刚落，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见屏幕上闪烁着四毛的名字，心开始不断往下沉。
郁铎朝孙姐比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可以先下班回家了，然后拿起电话踱到窗边。
电话刚一接通，那头果然传来了四毛惊慌失措的声音。四毛在电话里说，黄志平已经在 F 市下属的一个县城落网，今晚将会连夜押解回 H 市。
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郁铎的心里其实没有起什么波澜，因为这是他早就料到的结果。江弛予平安送走，对他不利的证据早早销毁，现在他在公司的身份就是一个雇员。公司的各项事务也安排妥当，律师也已经就位，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赶在黄志平交待之前，带着四毛主动去有关机关交代情况，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
四毛又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大串的话，郁铎沉默地听着。然而就在这时，门外一声惊呼吸引了郁铎的注意。
郁铎转过身，抬头向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险些让他手里的手机摔在地上。
他看见本该在飞机上的江弛予，此刻就站在门口。
“江总，您怎么在这？” 孙姐拍了拍胸口，江弛予像鬼魂一样出现在门外，确实让她吓了一大跳。况且这个时候他也应该不在国内了。
江弛予没有回答孙姐的问题，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人，落在郁铎的身上。
他就这么看了郁铎好一会儿，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问你是怎么回事。” 郁铎收起手机，气势汹汹地回到办公桌前，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怎么在这里，飞机不是起飞了吗？”
江弛予一脸平静地说道：“我把机票取消了。”
江弛予的这一句话捅了马蜂窝，郁铎闻言微微一怔，随后怒极反笑：“好。”
郁铎冷冷地笑了两声，道：“江弛予，你好得很。”
这就像是积木搭到最后一层，好不容易就要大功告成的时候，被人从最底部抽了一块出来。郁铎觉得自己的心脏如果不是够强大，这会儿已经急怒攻心进医院了。
“我只是想知道这段时间，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江弛予像是没有感受到郁铎的怒气，推开门，走进了郁铎的办公室。
“行，你不是想知道吗？” 郁铎闭了闭眼，强行忍住怒意。他将手机放在桌上，对孙姐冷声说道：“我说的话你肯定是不相信了，孙姐，把大家都叫回来，让江总问个明白。”
已经走到大门外的会计财务等人，又被孙姐一通电话叫了回来，大家回到郁铎的办公室，看见江弛予也在这里，皆是十分惊讶。
郁铎让大家把公司最近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江弛予，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对老板的这个要求，还是有一些犹豫。
“没事，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他。”
郁铎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表面上一派从容不迫的模样。但他的手指不断摩挲着文件夹的一角，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四毛行贿高达数百万的事，公司里的其他人并不知情。当着郁铎的面，众人也不敢说太多，只把四毛侵吞货款，留下巨大亏空的事告诉江弛予。
公司现在的资金流本就紧张，每一笔钱都有它计划的位置，一分一毫都不能乱花。今晚付出去这么大一笔钱，留下的坑不知要拿什么来填。
除非是汽车东站这个项目他们不打算继续下去了，但是这么好的项目，怎么能说放就放。
孙姐作为代表，把最近发生的事和江弛予说了一遍。江弛予听完，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给王盼盼打了个电话。
“盼盼，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电话接通，江弛予对王盼盼道：“麻烦你帮我和学校说一下，我家里有些突发情况，暂时不能…”
江弛予的话还没说完，郁铎就起身按下了他的手机。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郁铎抬眼看着江弛予，脸上的表情十分可怕，如果他的目光可以化为实质，江弛予现在已经被他钉穿。
郁铎平日里没什么耐心，脾气也不好，但嫌少发这么大的火，在场的其他人从未见过郁铎这样，全都被吓得愣住了。
只有王盼盼在状况外，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电话那头迷茫地 “喂” 了好几声，郁铎不客气地将电话掐断，扔在沙发上。
“上学的机会，就这么不值得你珍惜吗？” 郁铎看着江弛予，轻声问道：“高考的时候是这样，这次也想这样？”
江弛予高考那年报志愿的事，是郁铎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每每想起，他的心情就十分复杂，多种情绪相互交织影响，郁铎已经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再次重演。
况且这次如果再让江弛予留下来，后果不是影响学业这么简单，如果郁铎的计划失败了，给他留下的就是一辈子的污点。
办公室里静若寒蝉，所有人都看得出郁铎怒气正盛，大家都不敢吭声，生怕一不小心触了郁铎的楣头殃及池鱼。
除了江弛予。
“哥，让我留下来吧。” 江弛予稍微放软了自己的态度，但并没有改变主意：“至少让我帮你处理完这些事情再走。”
李大能不在了，四毛更不能指望，林胜南的工作重心在她自己的店里，不熟悉公司的业务，如果这个时候江弛予再走了，真的就只剩下郁铎一个人了。
“江弛予，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见江弛予油盐不进，郁铎深吸了一口气，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手里捏着汽车东站的项目，随便找个银行就能贷出一大笔钱，你在，或者不在这里，对我而言也一点影响都没有。”
桌面上的手机震个不停，不断有新的消息进来，想必都是来自四毛的催促。这每一声震动仿佛都是贴着郁铎的耳膜响起，像一声声倒数计时，让他原本就焦躁的心更加不安。
终于，他被这接连不断的消息震动声逼上了钢索，前有狼后有虎，脚下还是刀山剑海。若是自己摔个粉身碎骨，郁铎倒不是太在意，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每天都有人从高处坠落，自己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踩着他人的尸骨。
但是他的怀里还揣着他这辈子最珍惜的东西。
他自己可以摔得头破血流，但不能容许江弛予沾上哪怕一点点污秽。
“你走吧。” 郁铎的神经已经到了极限，无坚不摧的硬甲上出现了一道裂痕，再看向江弛予时，他的语气中竟带着一丝哀求：“马上定最早的航班离开。”
“郁铎，你没有说实话。” 郁铎的每一个反应，江弛予都看在眼里，他靠近郁铎，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你还有事瞒着我。”
这是个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郁铎定定地看着江弛予，没过多久，他就平静了下来：“是还有一件事。” 郁铎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你执意要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说完，郁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一份文件出来，扔在江弛予的面前，纸页哗啦啦地扬起，又以一种狼藉的姿态摔在桌面上。
一如此刻的郁铎自己。
郁铎拿出来的这份文件上明明白白地显示，公司的股权在不久前进行了一次变更，现在这家的老板，只有郁铎一个人。
“股权变动你也看到了，现在公司和你没关系了，可以放心地走了吗？”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份文件上的时候，郁铎已经用最快的时间里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弛予将目光从文件上收回，他知道郁铎能够做得到，此前他的身份证和公章都在郁铎那里，他完全可以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变更。
“我承认，过去这些年，你们都帮了我不少忙。” 郁铎站起身，缓步来到江弛予面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但是现在，你们已经无法顺应公司的发展了。”
说完，郁铎注意到了江弛予的目光，轻轻笑了一声，道：“不要这样看着我，这些年，我已经给了你们足够多。”
“像你这样的…” 郁铎的目光上下扫了江弛予一番，找出了一个他认为贴切的词：“应届大学生，我可以花高薪去请，去别的公司挖，但犯不着用公司的股权来换。”
在场的其他人听到郁铎这话，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彼此心照不宣，也就算了。但就这么大剌剌地搬到台面上来讲，还是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他们曾经以为郁铎和其他当老板的人不一样，如此看来，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这样对我来说利益最大化，就是这么简单。” 郁铎像是没有注意到底下汹涌的暗潮，继续往下说道：“出国留学这笔费用是不小，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出去以后好好上学，公司的事就用不着你操心了，毕业之后如果还想回来工作，工资上我一定会给你优待。”
没想到郁铎长得人模人样，皮囊下居然是这样的嘴脸。什么叫忘恩负义，什么叫狼心狗肺，什么叫过河拆桥，都在郁铎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的这段话说得字字诛心，不留一点情面，生动地向众人演示了什么叫白眼狼。
众人不由得将目光集中在江弛予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相较于其他人，江弛予的反应很平静，甚至还有些漠然，他无视郁铎的咄咄逼人，转过身对孙姐说道：“孙姐，我和郁总有些事要谈，麻烦先带大家出去一下。”

第62章 不要再喜欢我了
孙姐这才意识到，这么一大群人杵在这里围观老板吵架，确实有些不合适。她连忙朝众人使了个眼色，带着大家退了出去。
同事们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江弛予和郁铎两个人。江弛予关上房门，再回到郁铎面前时，周身的气场瞬间充满了压迫感，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些吗？” 江弛予一步一步朝郁铎走近：“前些天其实我就想告诉你，不管是你想要我彻底在你眼前消失，还是让我一辈子藏好对你痴心妄想，你都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通过这样的方式。”
江弛予停了停，继续说道：“更不用这样说自己。”
“大家都是成年人，话说得太明白没意思。” 面对这样的江弛予，郁铎的第一反应是想逃避，但此刻他只能直视他的目光，丝毫不能示弱：“好聚好散，再见面还是兄弟。”
“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当回兄弟吗？” 江弛予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他逼近郁铎，凝视着他的脸，问：“在你心里，我对你感情，不配有一个像样的道别。”
不是不配，郁铎想，而是不舍。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太过软弱，当断不断，犹豫不决。
但现在，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可以选择了。
“好，既然你这么想。” 郁铎倚靠在桌子边缘，手掌支着桌面，这分明应该是一个放松的动作，但他抿起的嘴唇和紧绷着的肩颈，无不透露出了他的紧张。
“说实话，你对我的感情，确实给我带来了不小的困扰，早在你第一次和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想和你做个了断，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其实我是打算给你我都留个体面…” 说到这里，郁铎轻嘲道：“但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说完，郁铎望着江弛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江弛予，我们就到此为止了，我曾经说过我不可能接受你，直到今天，这个想法都没有改变。”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化作无形的尖刺，毫不留情地刺入江弛予的皮肉，在他的心口剜出一个大血洞，鲜血淋漓。
“是我做错了。” 江弛予看着郁铎，讷讷地说道：“我妄想通过不断满足你的期望，就能让你多看我一眼。” 他伸出手，从额头开始描摹郁铎的脸，指尖一路向下，顺着脸颊，最后停留在了他的下巴上：“你一直都是这样，只管做你觉得对的事，却不问我想要什么。”
江弛予看着郁铎，又低声重复了一句：“这不是我想要的。”
郁铎愣住了，他从没想过江弛予的心里是这么想的。他总是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留给江弛予，却没有想过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郁铎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多年来，他做的是不是一直都是错的。
但事到如今，他并不后悔。
“那你想要什么。” 郁铎艰难地开了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只要我能给，就当是报答这些年你对我的帮助。”
郁铎已经累了，他不想再去探究谁对谁错，谁为谁付出得更多。是不是只要给出足够的代价，他和江弛予之间就可以一次性两清。
江弛予被郁铎的话逗乐了，他低头靠在郁铎的肩膀上，冷不丁地笑出声，道：“是啊，你对我最好了，只要是你有的东西，都能毫不保留地给我。” 说完，他重重点了点郁铎的胸口：“除了这里。”
江弛予的手指在郁铎的胸口打了个圈，又暧昧地一路往下，“唰” 得一下，扯出了他的衬衫下摆。
“既然得不到心，不如就把人给我吧。” 江弛予俯在郁铎的耳边，用一种无比轻佻的语气说道：“让我心愿得偿，说不定也就断了痴心妄想，不再喜欢你了。”
既然郁铎想要钱货两讫互不相欠，那江弛予就提一个他绝对不可能答应的条件。以江弛予对郁铎的了解，他刚刚的这番话，换来的必然是一记耳光。
实际上江弛予的内心也在期待着这一巴掌，希望这一巴掌能打掉他所有的幻想，让他彻底迷途知返。
毕竟掏心掏肺地喜欢一个人，真的太苦了。
郁铎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弛予，似乎正在评估这个交易的可行性，片刻之后，他翘起嘴唇，轻轻笑了起来。
紧接着他推了江弛予一把，和他拉开一点距离，然后脱下外套往地上一扔，转身坐在办公桌上，当着江弛予的面点起一根烟。
郁铎没有忘记，江弛予最不喜欢看他抽烟。
“这有什么难？” 郁铎将点燃的香烟叼进嘴里，伸手抽出脖子上的领带，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江弛予，含含糊糊地说道：“既然你想要，我给你就是了，免得又落人话柄。”
说完，他朝江弛予勾了勾手指。
江弛予从机场回来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广播，天气预报说今晚冷暖气流交汇，将带来一场强降雨。
随着第一滴雨的落下，雨势很快就一发不可收拾。
说不清是谁先动的手，一片混乱中，一只苍白的手先是牢牢扣住了椅背，随后艰难地攀上墙壁，拍掉了墙上的开关。
头顶上的白炽灯闪了闪，彻底熄灭，室内陷入了黑暗，仅有临星的光亮从百叶窗外泄露进来。
灯光熄灭后，郁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保护色，表现得十分主动。他甚至挣脱江弛予的桎梏，反客为主地将他推倒在椅子上，抬腿跨坐了上去。
让一个坚信自己喜欢漂亮姑娘二十多年的男人，向另一个男人完全打开自己，需要经历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但郁铎似乎没有这样的烦恼，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漫不经心抽着烟，迎合着江弛予的动作，表现得游刃有余。
但他却抗拒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因为只要看上一眼，就能发现他眼底的慌乱与无措。
江弛予喜欢他，这点毋庸置疑，郁铎故意将他的这一腔深情，曲解为粗暴的肉 *，只有这样，他们两人才有可能真正画下句点。
但江弛予却像是故意和郁铎对着干似的，一遍又一遍将他逮回来，固执地看着郁铎的眼睛，一路从额头亲吻到下巴。
“哗啦” 一声响，桌面上的杂物全部都被扫落在地，剩下的那小半盒苏烟被踩得稀烂，两道黑影重重地撞在了郁铎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
此刻怀里正抱着梦寐以求的人，但江弛予的心像是麻木了一般，感受不到一点欣喜，反而被巨大的悲伤笼罩。
我很快就要失去他了，江迟予在心里想。
“你不是不可能接受我么？” 一道惊雷落下，江弛予揪着郁铎的头发，让他无法逃避地直视自己，郁铎眼里的情绪也在这一瞬间展露无遗。
“你为什么要和我接吻，为什么要和我做爱，为什么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江弛予说着，语调中不知不觉地带上了水汽，他想郁铎自己一定不知道，此时他的眼神是多么悲伤，仿佛心里和窗外的这片天空一样，正在落着雨。
手里的烟灰因剧烈的晃动掉落，郁铎被迫看着江弛予，转瞬之间，他眼中的所有秘密已经消失不见，在这样一个无情的雨夜里，这双眼睛亮得煞人：“你觉得是为什么？是因为我喜欢你吗？”
“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我不需要你，” 郁铎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容：“现在只有钱能解决我的问题，我只需要钱，你能给我钱吗？”
“你不能，你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郁铎看着江弛予，轻轻笑了，低声说道：“一腔真心？又有什么用呢。”
一种无力感蔓延全身，牢牢地攥住了他的心脏。江弛予知道，郁铎说的都是真的。他现在的力量太过弱小，并没有能力去保护什么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绝望，江弛予低下头，将郁铎嗓子眼里压抑的喘息和这带着刺的混账话，一并堵进他的嘴里。
“你不是这样的人。” 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江弛予将脸埋进郁铎的脖颈间，轻声说道：“郁铎，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 郁铎仰头看着窗外的雨幕，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他心里仅存的那点温热，也已经随着这场大雨离去。
郁铎推开江弛予，起身从办公桌上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再喜欢我了。”
这是郁铎离开前，最后对江弛予说的话。

第63章 我会听他的话
午夜时分，林胜南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响起，她起床打开家门，看见门外站着的是郁铎。
一行水渍从电梯口一直蔓延到大门外，郁铎浑身湿透，衬衣的扣子也掉了几颗，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留着斑驳的红痕，看上去失魂落魄。
“怎么了怎么了？” 林胜南大惊失色，连忙把郁铎拉进门：“出什么事了？被人抢劫了？”
“胜南姐，我…” 郁铎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他顿了顿，才艰难地继续说道：“我可能要在你这里借宿一晚。”
这个请求在郁铎看来，其实有些难以启齿。为了填补公司断裂的资金链，林胜南变卖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房产，只留下这套不到六十平方的两室一厅，供一家三口居住。
林胜南见状，哪里还敢多问，忙不迭找出一身干爽的衣服，安排郁铎先去洗个澡。
郁铎一个人在浴室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出来的时候，看见林胜南站在窗口向外眺望。
林胜南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郁铎出来，回身对他说道：“他还在楼下。”
郁铎站在镜子前用毛巾擦干头发，转身就来到躺椅上坐下，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林胜南说了些什么，更没有去窗边看一眼。
林胜南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从厨房里端了一晚熬好的姜汤出来。
郁铎进家门后不久，林胜南无意间发现江弛予也在楼下。他没有上来找人，也没有给她打电话，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站在滂沱大雨里。
林胜南想下去叫江弛予上来，被郁铎拦住了，林胜南没辙，只能麻烦保安给楼下的人送去一件雨衣。
郁铎捧着姜汤，垂着眼眸一口一口地喝着，汤碗并不隔热，端在手里很是烫手，但他浑然不觉。
郁铎还在想着江弛予，他知道他已经在楼下待了许久。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看他。
他知道只要让他再看江弛予一眼，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进雨里，抱着他哄着他，告诉他今晚自己说的话都是假的，不要相信，不要生气，也不要伤心了。
我也很喜欢你。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四毛还在家里等着他回话。
“胜南姐，又麻烦你了。” 郁铎抬起头，对林胜南说道：“接下来可能还会给你带来点麻烦。”
“我们之间还说这些做什么，店还在家人还在，我就很满足了。” 林胜南心里记挂着江弛予，有些坐立难安，她一脸费解地对郁铎说道：“倒是你，告诉他实话又怎么样呢，搞不懂你。”
“你不了解他。” 郁铎放下汤碗，也许是姜汤太辣，他的眼眶里有些潮气：“他这个人，轴得很，今天如果知道真相，更不会走了。”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郁铎觉得如果江弛予得知真相后坚持不走，自己也狠不下心赶他离开。毕竟他不是一个真的铁人，面对暴风雨的时候，也希望有个人陪。
江弛予耗在自己身上，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过去这段日子是他昏了头，居然对这种不切实际的未来，也生出了一丝妄想。
现在正好有一个剜骨剔毒的机会，一人痛上一阵，也就好了。
* *
江弛予坐在花坛边，不知不觉就淋了一整夜的雨。
晚上从公司出来之后，他就走在郁铎身后，一路来到林胜南家楼下。他并不是要在这里等郁铎出现，也没想用什么苦肉计，只是不知道在这样一个雨夜，他还能去哪里。
郁铎离去之后，他的心像是空了一块，一滴一滴往里渗水，无论他从脑海里搜刮出多少回忆，都无法填补。
是郁铎给了他一个家，现在郁铎不在，家就没了，他无家可归。
天快亮的时候，一把伞伸到他头上，挡掉了落在他头顶的雨滴。
一双鞋出现在江弛予的视线中，他抬起头，看见伞下站着的是林胜南。
江弛予眼里最后的一点光，就这么被浇灭了。
“你这又是何苦呢？” 林胜南问。
“姐，是他让你来的？” 江弛予问。
林胜南点了点头。
“他说什么？” 江弛予抬头看着楼上亮着灯的窗户，他知道郁铎就在里面。
“他说…” 林胜南刚开口就哽咽了，但她还是狠了狠心，说出了郁铎交代她的话：“他说，你们之间已经两清，他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如果你对过去的情谊还有一点顾念，今晚马上就走，不要…”
不要逼我恨你。
复述完郁铎的话，林胜南放柔了语调，一脸担忧地劝江弛予：“弛予，按他说的做吧。”
“好。” 江弛予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光，像是抽干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低低说道：“我会听他的话。”
从十七岁到二十二，江弛予在那个人的身上倾注了自己所有的感情。近两千个日夜的陪伴，在这样一个雨夜里，以一种潦草又残酷的方式结束了。
再次送江弛予去机场的路上，林胜南又想起了刚才的事。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又淋了一路的雨，郁铎的身体和心理都到了极限，到了后半夜，突然发起了烧来。
林胜南好说歹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他躺上床去休息，不要待在窗边的躺椅上吹风。
谁知就在林胜南去找药的功夫里，郁铎就不见了。林胜南连忙放下药箱出去找人，最后在电梯口拦下了郁铎。
“我要去找他。” 郁铎病得不轻，眼眶烧得通红，他现在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遵循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胜南姐，我要去出去找他…”
郁铎现在的脑袋不清醒，林胜南怎么敢就这么放他出去，只得半抱半拖地将他带回床上，找出退烧药给他服下，然后就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江弛予和郁铎都是她的弟弟，对林胜南来说，她对江弛予的心疼，一点不比对郁铎少。
但是她在权衡利弊之后，也要做出一个取舍。
郁铎吃了药，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在这期间四毛联系不上他，只能把电话打到林胜南这里。
四毛在电话里对林胜南说，他收到了最新消息，最迟今天之内就要去投案，否则就来不及了。
二人说话的声音吵醒了郁铎，他们刚才的对话他也听见了。郁铎睁眼望着窗外下了一夜的大雨，想最后再去窗边看一眼，但已经没有力气。
“姐。” 郁铎看向林胜南，对她说道：“麻烦帮我重新订一个最早的航班，尽快把他送走。”
- 中卷完 -

第64章 以后会有机会
深夜，郁铎睁开眼睛。
蓝的窗，白的墙，浓烈的消毒水味充斥着鼻腔。房间里没有开灯，走廊外映照进来的冷光，足够他辨认出自己此刻正躺在医院里。
郁铎想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刚伸出手，就感到头晕的厉害，于是便碰掉了床头的水杯。
“我的老天爷。” 林胜南手上提着一只热水壶，推门走了进来，顺手打开了墙上的灯：“你总算醒了。”
“我怎么了？” 灯光太过强烈，郁铎眯了眯眼，扶着脑袋坐了起来。
“严重脑震荡。” 林胜南来到郁铎的床边坐下，按响了床边的呼叫铃：“在棠村拆迁的现场，你被人用灭火器砸了头，还记得吗？”
郁铎回忆了一番，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刚才他摸到了自己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来除了脑震荡，他这颗脑袋还开了花。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问：“我睡了多久了？”
“九个多小时了。” 林胜南坐在床边，忍不住抱怨：“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以后公司就归我了。”
郁铎笑了一声，道：“倒也不是不可以。”
明明睡了很长一段时间，郁铎却乏得厉害。他刚刚做了一场漫长的梦，现实中那些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又在梦里和他相见了。
那些早就该遗忘的喜怒哀乐，也在梦里经历了一遍，以至于醒来之后，他心里空空落落的，像生生被人割下了一大块。
值班的医生进来给郁铎做了简单的检查，他头上的伤倒是没什么大碍，但脑震荡比较严重，还得留在医院里再观察几天。
医生离开后不久，林胜南就拎着一小只保温桶回来了，桶里装着她老公刚刚从家里送来的参鸡汤。
郁铎端着汤，一口一口慢慢喝着，一碗汤快要见底的时候，他放下汤勺，问：“胜南姐，你今天在棠村，有没有看见…”
话还没说完，他就自嘲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郁铎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昏迷前一刻看见了谁，他原想找林胜南求证，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异想天开。
他和江弛予已经整整五年没有联系，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没有人还被困在往事中止步不前。
郁铎现在的公司依旧叫三一建筑工程，但除了这个名字，这家公司和过去几乎没有关联。
五年前他带着四毛主动投案之后，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审判期，在这期间，四毛刑拘，郁铎取保候审，公司有近两年的时间处于半停业状态。
后来判决出来，四毛数罪并罚，被判四年。郁铎一审罪名成立，判了三年有期徒刑，缓刑一年。
好在后来林胜南和律师又找到了新的证据，最后在各方的努力下，四毛维持原判，郁铎二审改判无罪。
最后的结果算是有惊无险，但郁铎的事业和生活算是毁于一旦，等到他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回来，公司基本解散，项目工程停摆，员工全部离职，仅剩下公司大门外的一位保安大哥尽职尽责地守着那一方小院。
命理里有运势这么一说，林胜南原本是不信的。但老话说祸为福先，祸绝福连，江弛予在出国前一直在处理东方花园的债务官司，就在这个时候，东方花园之前欠的一大笔工程款在法院的强制执行下要回来了。
公司重新开业后不久，郁铎就拿到了一个商业住宅区的项目，于是林胜南就亲眼看着郁铎靠着这笔钱以及过去的基础，很快东山再起。
毕竟在这一行，一朝穷，一朝富，起落时常不过是一个项目的事。
在这之后的几年，像老天爷追着给郁铎送钱似的，他的工程越做越大。现如今的三一工程与过去已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因为行贿败露将合伙人推出去顶罪，把一起创业的兄弟扫地出门之类的种种劣行，郁铎这个人的名声不大好，但不妨碍他一跃成为圈内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住院的这些天，郁铎没有一天睡得安稳。出院前的一个晚上，好不容易打了个盹。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轻轻坐在了他的床前。
耳边响起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这声叹息似有千斤重，直直坠入郁铎的心底，叫他在睡梦里，都不由得红了眼眶。
* * *
五天后，郁铎终于顺利出院。
他的脑袋挨上这么一下，纯属无妄之灾，用林胜南的话来说，也算是为 H 市的建设洒过热血了。
但不管怎么说，郁铎好好的一个大老板，在棠村的地界上受了伤，总要有个说法。相关负责人登门过几次，都没能见着郁铎，于是在林胜南三十五岁生日这天，城北区街道联合拆迁办，又捎上了棠村居民代表，借着参加林胜南生日宴的机会，向郁铎赔礼道歉。
林胜南平时不是一个作风高调的人，但生意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连过不过生日，都由不得自己选择。
“可算来了，你怎么每次都是最后一个？” 郁铎一行人到达酒店的时候，林胜南正等在大门外迎宾 。
“姐姐，工作积压了小半个月，总得花点时间处理。”
郁铎带人来到林胜南面前，公司几个员工嘴甜得很，一见到林胜南，吉利话就一筐一筐往外倒，把她逗得乐乐呵呵。
林胜南让门童先带同事们进酒店，转过身来低声对郁铎说道：“我也是抹不开面子，你可别怪我，人家带着礼物上门，我总不能把人轰出去吧？”
林胜南指的是明知城北区的那些人目的不单纯，今晚还邀请他们赴宴的事儿。
“我知道。” 郁铎来到林胜南身边，和她并肩一起往酒店大门走去：“那么多村民聚众闹事，要说他们事先没有收到一点风声，我可不相信。”
“街道办的不少人都是棠村户口。” 林胜南跟上郁铎的脚步，道：“他们也想看看还能不能从我们这里榨出点好处来。”
“按闹分配，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郁铎倒是把这些人的底细摸了个透：“那波刺头管杀，他们管埋，配合得还挺默契。”
自从郁铎受伤住院之后，棠村的拆迁工作就被迫暂停。砸伤郁铎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警察将他和那天躺在挖掘机底下的人逮进去关了几天，很快又放出来了。
如今他们有恃无恐，一听到工地上传来机械声，就拖家带口地来撒泼打滚，饶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挪步。
虽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但也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林胜南一想起就觉得心烦。郁铎倒是一副不怎么上心的模样，先一步推开玻璃大门，朝林胜南比了个 “请” 的手势。
——“寿星先请。”
酒店的装潢是时下流行的中式禅意风格，郁铎和林胜南一路穿过亭台，走过廊桥，总算来到包厢门前。
雕花的木门一推开，门里坐着的大多都是郁铎的熟脸。
看见郁铎进门，一名大腹便便的男子就端着酒杯迎了上来。他的年龄看上去比林胜南还要长上几岁，但还是一口一个 “姐” 叫得亲热。
此人是郁铎上一个项目公司的 CFO，与郁铎的私交不错。除了他之外，今天到场的还有不少地产圈有头有脸的人物。
现在明面上林胜南已经不是三一工程的合伙人了，论资源论财力，她又只是一个建材供应商，乙方中的乙方，位于生态圈最底层，本是够不着这些人的圈子。但她做生意地道，为人豪爽，又生了一副热心肠，和她有过生意往来的人都愿意喊她一声姐。
“小郁，你来晚啦。” 男子来到郁铎面前，笑容满面地说道：“还敢劳烦我们胜南姐亲自出门迎接，得罚酒。”
郁铎还没开口说些什么，隔壁桌上就蹿出了一个年轻人，抢先一步接过了原本递给郁铎的酒杯，笑道：“郁总大病初愈，怎么能喝酒，这样，我替郁总敬大家三杯。”
说着，他将手中的酒杯斟满，一连喝了三大杯高度白酒，博得了满堂彩。
这个年轻人郁铎有些印象，好像是一家小建筑公司的老板，最近正在努力谋求和郁铎他们公司合作的机会，往他们公司跑得挺勤。
郁铎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不过现在的郁铎，在大部分场合，已经没有什么非喝不可的酒了。
郁铎到场后不久，蛋糕就推了上来，一群人吹完了蜡烛，又切了蛋糕，酒过几巡之后，郁铎来到林胜南给他预留的座位上坐下。
“李启东呢？”
郁铎环视了四周一圈，没有看见他公司的一位经理，今天和郁铎一起赴宴的几个人中，除了几个和林胜南关系不错的下属，还有李启东。
林胜南的头上还带着蛋糕附赠的塑料皇冠，刚才她被众人拱着喝了不少酒，这会儿酒气有些上脸。她看了眼正对面空着的一个位置，纳闷儿道：“刚刚还在这儿呢？上洗手间去了吧？”
“李启东酒品不好，醉了容易出乱子。” 郁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低声对坐在下首的助理交待道：“先出去找找李总。”
助理尚未起身，包房门就被人推开。不过来人不是李启东，而是酒店的老板 Rebecca。
去年年初，Rebecca 从所在的地产公司辞职后，就在郁铎的协助下开了这家酒店。酒店开业以来生意一直很不错，单是几家相熟公司的日常商务应酬，都足够维持酒店运营了。
今天在场的老板都是 Rebecca 的老熟人，也是酒店的核心客户群。每次他们来酒店，Rebecca 都会亲自进来打声招呼。
Rebecca 人美嘴甜会来事，一露面，包厢中的气氛又热闹了不少。她端着酒杯绕着圆桌挨个儿敬了一圈酒，最后来到郁铎面前。
“郁总，好久不见，最近怎么都不见您过来？”Rebecca 问郁铎。
“今年效益不好，工程款要不回来，全公司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呢。” 郁铎一晚上没喝什么酒，这会儿正端着一碗虫草粥慢悠悠地喝着。
“尽胡说八道，您都在勒裤腰带，那我们早就倒闭了。”Rebecca 夺过郁铎手中的碗，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只红酒杯，凑到他身边亲自替他斟满：“没事多来照顾照顾我们的生意啊，您不来的日子，上班都没劲儿。”
郁铎入行早，又赶上了房地产发展最好的那几年，在这些发家的大佬里，他算得上年轻。
虽说此人的诸多所作所为令人不齿，人品也有待商榷，但他出手大方，长得又俊，不到三十的年纪就打下这样的基业，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个黄金单身汉。
Rebecca 平日里从不掩饰对郁铎的好感，她这话一说完，众人就唯恐天下不乱地跟着开起了二人的玩笑。
面对大伙儿善意的调侃，Rebecca 始终表现得落落大方。郁铎这样的场面见识多了，始终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
在众人的起哄下，他笑盈盈地端起杯，和 Rebecca 喝了杯酒。
往日只要是郁铎在，Rebecca 总会在包间里多待一会儿。今天她有些一反常态，刚撂下酒杯，就提出要离开。
“今天怎么这么急着走？” 人群中有人挪揄道：“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不爱我们小郁啦？”
“我对郁总的真心日月可鉴。” 说话间，Rebecca 已经风一般来到了门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郁铎可不是被撩上两句就胯下生火的愣头青，也知道这些不过都是场面话。他坐在座位上，笑着说道：“少来，将来你找到了金龟婿，我第一个给你添嫁妆。”
“郁总说话算数啊。”Rebecca 这才俏皮地眨了眨眼，说出了今天急着走的原因：“瑰湖地产新上任个一把手，你们都知道吧？人这会儿也在店里吃饭呢，我得过去混个眼熟。”
瑰湖地产是全国有名的房企，总部位于 B 市，刚刚进入 H 市不久，正在努力扩展版图。郁铎他们公司今年承接的瑰湖龙山墅项目，就是瑰湖地产开发的高尔夫别墅。
瑰湖 H 市分公司高层换血的事，业内早有风声。原以为眼下已经到了十月，再怎么样急着变革，也该是年后的事，没想到这位新官这么快就走马上任了。
“工作要紧。” 玩笑过后，Rebecca 说道：“我先失陪了啊，林总生日快乐，各位老板吃好喝好。”
说着，Rebecca 推门走了出去。
Rebecca 一走，众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酒桌上，周围不断有人同郁铎说着话。郁铎本该无暇顾及其他，但他却在这个时候，鬼使神差地将目光转向门外。
对面包厢的门在 Rebecca 出去时正好打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郁铎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一晃而过。
郁铎微微一怔，直到房门在他面前完全阖上，他都没能收回视线。
“我们要不要也去打声招呼？” 林胜南看了眼郁铎的表情，以为他也在琢磨瑰湖地产这位新老板的事。
“先不急着今天去，目的性太强。” 郁铎回过神来，表情也已经恢复正常：“以后会有机会。”

第65章 江总是本地人？
江弛予站在人群中，望着面前的男子。
这名男子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模样，头戴一顶毛线帽，身穿着肥大的字母卫衣，下半身的那条哈伦裤活像一口大麻袋。
江弛予今天在这家酒店应酬，席间出来透气的时候遇见这个醉鬼耍流氓，大庭广众之下纠缠酒店的服务员小姑娘。
这种场面江弛予见识得多了，有些人平日里人模人样，二两酒下肚之后，就忘了自己是人是狗。
男子被江弛予挡了一道，还想继续上前，江弛予往前迈出一步，将女孩护在身后。
“人家说了，不认识你。” 江弛予开口说道，语气淡淡的。
女孩瑟缩地躲在江弛予身后一个劲儿地点头，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男子的双目赤红，浑身都是酒气，他睁着肿泡眼打量了江弛予一圈，口出狂言：“你是哪根葱？也不问问这里是谁的地盘，轮得到你多管闲事？”
“哦？” 江弛予不耻下问：“那么请问这里是谁的地界？”
男子没有回答他，而是抡起拳头，不由分说地朝江弛予砸了上来。
又是个狗仗人势的东西。
江弛予挑了挑眉，微微侧身，轻松躲过了醉鬼这一拳。
男子的这拳没有打倒江弛予，自己反而失去重心往前栽去，一头摔倒在地。
围观群众热闹看得起劲，响起了哄笑声。
“我 CNM！”
男子恼羞成怒，一个骨碌从地上翻了起来，再度朝江弛予挥起了拳头。这次江弛予不再客气，扬起一脚，将迎面扑来的男子踹倒在地。
男子当众被踢了个狗吃屎，嫉恶如仇的群众们笑得更大声了。
在一片嘲笑声中，男子的脸色涨得比猪肝还红。出来行走江湖，挨打是小，丢面子是大，他还想再战，但尝试了几次都起不了身，只得蛤蟆似地趴在地上叫嚣：“给老子等着！老子非得叫你看好！”
江弛予可没兴致陪他在这里丢人现眼，他无视男子的叫嚣，径直带着女孩离去。
将女孩安全送回大堂，江弛予就回了自己的包厢。包厢里有一张圆桌，桌前坐着十个人，江弛予刚一进门，席上的交谈声瞬间就停了下来。
江弛予的到来像是一股过境的寒潮，将周围的一切都冻了个瓷实。
“江总回来啦～”
坐在副主陪位置上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胖子。他斟酌再三，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容易出错的话题：
“来来来，快来尝尝我们当地的特色黄酒，刚刚酒店老板亲自送进来的。”
江弛予来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用热毛巾擦了擦手，说道：“我是本地人。”
“哦？居然还有这样的缘分。” 行政主管坐在江弛予的对面，适时地拍起了新上司的马屁：“那江总这次回来可算是衣锦还乡啊，家人都生活在这里？”
江弛予笑了笑，没有回答。
话题终止，空气再次凝结。
行政主管不确定自己是否说错了话，一脸求助地看向胖子，胖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位新领导空降得太过突然，众人连他的喜好都还没来得及摸清，就被架到了这里。
然而这不是导致眼下这个局面的主要原因，最根本的原因是，今天席上坐着的这几位，都是前经理的心腹肱骨。
传闻前经理之所以离职，是在派系斗争中败落。那么这位新官刚一上任就把他们聚在这里，这其中的含义已经不言而喻。
这是一场鸿门宴，特别是新领导出门前说的那段话，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心惊胆寒。
他刚才哪里是出去醒酒，分明敲打过后，留下一些时间给他们消化情绪。
胖子咬了咬呀，决定自己来打这个头阵。他将手中的酒杯斟了个十成满，站起身对江弛予说道：“江总刚才的话让我们受益匪浅，体会良多。将来我们一定勤恳工作，唯您马首是瞻！”
胖子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江弛予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已经洗心革面，完成了意识形态的重塑。
其他人见状连忙跟进，争相恐后地向江弛予表起了忠心。
到这里，今晚这场宴席的目的已经达成，江弛予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的模样。舞了一晚上大棍，这个时候该给一颗甜枣。
“大家进了一个团队，以后就是一家人。” 江弛予按下胖子手中的酒杯，又用公筷夹起一块雪花山药糕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脸上的笑容十分亲切：“‘马首是瞻’这四个字严重了，我初来乍到，以后工作上的事，还需要你们多费心提点。”
说完，江弛予放下筷子，示意大伙儿别拘谨，都坐下。
晚上十一点，一场如履薄冰的接风宴，总算在心怀鬼胎中结束了。宴席散去后，江弛予一改之前冷硬的作风，不但留到最后亲自将下属送走，还细心地交待女同事到家后在群里说一声，完美诠释了什么叫 “阴晴不定”。
同事离开后，江弛予叫的代驾也来了，他将车钥匙交给代驾的小伙儿，自己弯腰坐进了副驾。
小伙儿将电动车装进后备箱，开门坐上了车：“老板，系好安全带，我们要出发了。”
江弛予点了点头，看着窗外没有应声。车子缓缓驶出地库，江弛予靠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漂浮在云端的摩天大楼。
大楼顶端乌云密布，看来快要下雨了。
“卧槽！”
大雨将落不落之际，驾驶员的一声国骂拉回了江弛予的思绪，伴随着一声巨响，挡风玻璃在他面前被砸了个稀烂。
随后，棍棒就像暴雨般落下，接连不断地砸在他的车上。
一小片玻璃渣子擦着江弛予的眼角划过，透过蜘蛛网一般四下蔓延的裂纹，他看见一群头戴安全帽的人，正持着钢筋朝他的车子围拢而来。
* * *
今晚的宴席进行过半的时候，棠村的代表们排着队来向郁铎赔礼道歉，郁铎表现得如春天般温暖，态度却有些暧昧，从头到尾一杯酒没喝，一句准话也没给。
毕竟自己的安置房还捏在人家手里，中间有无数个环节可以使小绊子，如果真的碰上了小心眼的故意偷工减料拖延工期，那是真的没处说理。
骚乱刚开始的时候，一开始代表们确实是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想看看他们能不能闹出点什么，但现在情况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如果开发商这边不肯让步，他们也没有把握能让村民消停下来。
宴席散场后，郁铎顺道搭林胜南的车回家，直到两人坐进车里，林胜南终于可以放下端了一晚上的笑容。
“棠村的那几个人，今晚怕是要睡不着了。” 林胜南坐在副驾上，对着化妆镜，撕下了眼皮上厚重的假睫毛。
“当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郁铎幸灾乐祸道：“现在骑虎难下了吧。”
争端一旦被挑拨起来，就很难再平息下去，钉子户不肯善罢甘休，郁铎也说自己能力有限，没法解决问题，还把脑袋给砸了，顺利把皮球踢给了他们。
“真是缺大德了。” 林胜南想了想席上那些人青了又绿的表情，也跟着笑着起来。
“从这里开到你家还要一会儿时间，你先睡一会儿。” 深秋的夜里有些寒凉，林胜南调高了车内温度，对郁铎说道：“明天我要出差去 B 市一趟，工地上你自己盯着点。”
上次的闹震荡给郁铎留下了点后遗症，时不时头晕，还容易疲劳，折腾了一天下来，郁铎确实有些乏了。
在林胜南面前没什么好客套的，他点了点头，依言闭上了眼睛。
郁铎的眼皮重得睁不开，脑袋却无比清醒，他闭着眼睛，在脑海里把工程的后续事宜一一过了一遍。
车子一路走走停停，郁铎的思绪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然而就在这时，一记突如其来的急刹将他拉扯了回来。
“怎么了？”
郁铎问，他睁开眼看了圈窗外，发现他们并没有走远，仍然在酒店的停车场里。
林胜南刚才正忙着回客户微信，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比郁铎还要迷茫。
代驾的司机回答道：“前面好像有人闹事。”
郁铎顺着司机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停车场的收费闸口聚集了很多人。这些人头戴安全帽身着工作服，猜测得没错的话，应该是附近工地里的工人。
Rebecca 的酒店附近新开了许多工地，工地也是一个小社会，工人之间起冲突是常事。
“稍等一会儿吧。” 郁铎靠回椅背上，再度开始闭目养神。大伙儿都是做工程的，别人家后院起火的时候，少去淌这种浑水。
“不对呀？” 林胜南回完了微信，盯着混乱的人群看了一会儿，发现有些不大对劲：“李启东怎么也混在里面？”
“李启东？” 郁铎一听，顿时感到大事不妙，今天确实一整晚都不见李启东的人影。
他按下车窗仔细望去，果然在人群中发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原以为在隔岸观火，没想到烧的是自家的房子。
热闹看到最后才发现，不远处聚众闹事的，居然是自己工地上的人。
李启东不是第一次给他找这样的麻烦，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刺激得郁铎的偏头痛都要犯了，细细密密的疼痛从后颈开始延续到太阳穴。
他松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兴师问罪。
“这种小事哪里用得着老板出马。” 林胜南瞄了一眼郁铎的脸色，连忙拦出了他，这时候让郁铎下去，李启东这小子怕是凶多吉少。
“你先在车里待着，我下去看看。” 说着，她不等郁铎回答，先一步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收拾一个李启东，林胜南有的是办法，公司上下没有一个人不怵她的。但林胜南毕竟只有一个人，郁铎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他人虽坐在车上，目光一刻不敢放松地随着林胜南移动。
停车场灯光昏暗，难以忽视的头疼翻涌上来，模糊的视线中，郁铎看见一道挺拔的人影从一辆黑色的 SUV 上下来。
那人的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大半张脸隐在路灯下，让人看不清面容。
就在郁铎想将这个人看个真切时，李启东这个混账东西带着工人围了上去，将他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第66章 江弛予？！
代驾司机的职业生涯中，也是第一次碰上这种场面，顿时脸色吓得煞白。江弛予则是见怪不怪，镇定自若地推门下了车。
他来到车前看了一圈，望向一群彪形大汉中间的 “老熟人”，道：“怎么，嫌没丢够人呢？”
李启东的酒比起刚才醒了不少，他看见到江弛予从车里下来，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发怵。
但输人不能输气势，他仗着人多势众，拔高了嗓门：“爷爷我今晚就让你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今晚江弛予带着女孩离开后，看热闹的人很快也散去，李启东一个人留在原地越想越生气。
他今天没想耍流氓，只是一见那个女孩就心生好感，凑上前去想和她说说话。也许他酒后言行无状，有些失了分寸，但绝对没有性骚扰人家女孩子的意思。
谁知那男的一来，直接把他打成了色狼，让他名誉扫地，丢了那么大的脸。
李启东思来想去，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他想起他们公司的新项目在附近，于是一个电话打回工地，喊人过来替他找场子。
工人们都在工地上忙活一天了，谁也不愿意搭理这破事，但耐不住工地里有几个小班组想捧他的臭脚，于是就带了三四十个工人过来了。
现在车也砸了，人也堵在这儿了，再闹下去可得出事。其中一个包工头模样的汉子走上前来，凑到李启东耳边低声说道：“差不多就撤了？闹大了不好。”
“怕什么，给我打。” 李启东眼下可听不得这话，这人竟敢让他出丑，今晚他势必要给这个瘪三一点颜色瞧瞧。
谁知李启东一声令下，没人敢动手，工人们立在原地面面相觑。他酒精上脑不大清醒，其他人可没打算跟着发疯。
江弛予被眼前的场面逗乐了，他双手抱臂往引擎盖上一靠，脸上的笑容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你打算怎么赔？公了还是私了？” 他乐够了之后，看向李启东，不慌不忙地说道：“正好想换一辆车，劳你破费了。”
江弛予的态度把李启东气得够呛，他是来给这个人一点教训的，不是来当菩萨的。
他一把抢下工人手中的钢筋条，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去，叫嚷道：“赔你奶奶个腿，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瘪三…”
岂料他的狠话还没撂完，后脑勺就狠狠挨了一巴掌，一道女声自身后响起。
“李启东？郁总找了你一晚上，你居然在这儿？！”
林胜南这一巴掌直接把李启东拍得找不着北，尽管如此，她犹不解气，又夺过他手里的钢筋，一棍子抽向他的屁股：“这是做什么呢？啊？你说说你这是做什么？麻利点给我散了！”
李启东被这一钢筋打得跳了起来，见来人是林胜南，仅存的一点理智又让他把嘴里不干不净的话咽了回去。
李启东摆出一张委屈的面孔，申辩道：“胜南姐，是他污蔑我…”
“他什么他？” 李启东此人是什么德行，林胜南清楚得很。这孩子因为家里的关系，小小年纪就顶了个经理的头衔，不缺钱，手上也有一点小权，作风就有些膨胀。
他的心性是不算坏，但酒后行事冲动，这些年来没少捅出类似的乱子。
“还想被当作黑色势力逮进派出所是吧？都给我回去！” 林胜南严厉地说道。
“胜南姐！”
看见林胜南之后，李启东的酒瞬间醒了不少，隐隐开始有些后悔。但人是他从工地上叫出来的，现在再灰溜溜地让这么一大帮人回去，以后还怎么服众了。
他丢不起这个人。
后方远光灯闪烁，喇叭声此起彼伏，李启东不管不顾闹的这一出，将不少从酒店出来的车都堵在了停车场里。
林胜南见李启东冥顽不灵，只得搬出了郁铎：“郁总现在就在后面的车上呢，走不走？要不我请他下来和你聊两句？”
李启东闻言一惊，他没想到这么晚了老板还在这里。李启东这些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郁铎。
这下他不敢再造次，恶狠狠地瞪了对面的男人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工人们解散回去。
然而工人们并不愿意就此离去，他往两边让出了一条道，站在路边兴致勃勃地围观了起来。
听说老板也在这里，大家都来了劲，李启东这回八成要吃瘪，工地生活枯燥乏味，好久没有这么有意思的热闹可以看了。
林胜南当下可顾不了这么多，眼下更重要的事是安抚苦主。刚才她下车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被砸的车。
奔驰 GLS，最低配也得小一百万，李启东这狗东西尽会挑金贵的东西糟践。
故意毁坏他人财物可是刑事案件，车的几面玻璃全碎，车身被砸得坑坑洼洼。最近上头打黑扫恶的势头很猛，对方若是抓着不放，李启东可得在大牢里蹲上一年半载的。
林胜南是无所谓李启东的死活，但郁铎树大招风，势必会跟着惹上麻烦。
论谁大晚上被四十多个壮汉包围着，多少都会有些害怕。但那个年轻人从刚才开始一直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看来也不是什么善茬。
林胜南走上前去，扬起一张笑脸，头顶上的路灯投下一块浓重的黑影，她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真是对不住，我这小兄弟喝了酒就有些冲动，让他来给您道歉。” 说着，林胜南转身看向李启东，斥道：“听到没有？滚过来道歉！”
陈启动这会儿像是聋了一般杵在原地，他自认为受了委屈，打定了主意拒不道歉。
“这个孩子的脑袋不大好使。” 林胜南瞪了他一眼，暗暗在心里给他记上一笔，转过头来继续陪着笑脸：“我替他向您说声对不起，您看看车子的事要怎么处理，我们一定尽力配合。”
林胜南的话音落下许久，对方迟迟没有说话，似乎正在盘算要怎么狮子大开口，林胜南的心开始上下打鼓。
软的不行看来得来点硬的，就在她准备改变策略的时候，对方突然喊了一声：“胜南姐？”
熟悉的声音让林胜南微微一怔，她抬头向上望去。男人也在这时略微站直了身子，整张脸从阴影里转了出来。
他的个子很高，黑色的衬衫挽到手肘处，发型修剪得干净利落。多年未见，他的五官在时间的雕琢下深刻了不少，整个人比林胜南的印象中的样子成熟了许多。
他的瞳仁是黑中泛着冷色调的灰，如今再看这双眼睛，竟从中看不到半分往昔的模样。
“弛予！江弛予！” 林胜南瞬间认出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谁，惊讶地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上前一步，激动地攥住了江弛予的胳膊：“你回来啦？你啥时候回来的？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也难怪林胜南的反应这么大，五年前她将江弛予送上飞机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他见过面。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在微信上保持着联系，但两年之后，江弛予突然音讯全无彻底消失，连微信都删了。
直到前年，林胜南的银行卡上突然收到了江弛予打来的一大笔钱，总数正好和这几年郁铎通过她的账户给江弛予转的钱对得上。
“胜南姐，你怎么在这儿？” 江弛予的反应则淡然许多，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林胜南，扶住林胜南的肩膀，笑容客气疏离。
“陪… 朋友出来应酬。” 郁铎的名字都滚到了林胜南的嘴边，又被她临时拐了个弯憋了回去。林胜南不着痕迹地将江弛予推回背光处，不让他的脸暴露在灯光下。
“你呢？什么时候回来的？是要留在 H 市工作了吗？” 林胜南一连问出了好几个她关心的问题。
方才林胜南和李启东的对话，不知江弛予听见了多少，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嗯，刚调过来不久。”
得到这个答案，林胜南的心里五味杂陈，又是欢喜，隐隐又有些担忧。
不过很快，重逢的喜悦还是盖过了那一点隐忧。
与江弛予阔别多年，林胜南当即想找个地方和他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但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一大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围堵在这里，大有不把戏看完誓不罢休的架势。
况且郁铎还在后面的车上。
“今晚太晚了，我还有些事儿要处理。” 心里头几番起落，林胜南已经拿定了主意：“这样，车留下，我帮你修好再送回去。”
江弛予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人群外的一辆银灰色的轿车。
林胜南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连忙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将江弛予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你先加我微信，你啥时候有时间？必须出来和姐姐吃顿饭。”
“车的事不用姐你费心了，我自己处理就行了。” 江弛予收回视线，拿出手机扫了扫林胜南的二维码，不知是客套还是真心：“胜南姐你约的话当然是随时有空，等你的电话。”
郁铎安静地坐在车上，看着林胜南先是驱散了闹事的工人，又叫来了工地的拖车把被砸的 SUV 拖走，最后把苦主送上出租车，全程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林胜南又揪着李启东的耳朵把他教训了一顿之后，回到了车上。
郁铎见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问：“出什么事了？”
林胜南回过神来，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什么大事儿，小孩子打架，已经摆平了。”
李启东闹出的事，郁铎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无外乎就是那么几样，他点了点头，道：“明天再和李启东算账。”
车子开上主干道许久，林胜南还在想江弛予的事。她犹豫再三，开口对郁铎道：“那个…”
“怎么了？” 郁铎问。
江弛予回来的消息，林胜南并不确定要不要告诉郁铎。江弛予出国后的第二年其实回来过一次，郁铎为了不见他，特地去外地避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次若是再让郁铎知道江弛予回来了，结果应该不会比上次好上多少。况且现在两个人都步上了自己的轨道，再次遇见，不知是好是坏。
她思考再三，决定暂时先将这件事按了下来，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反正现在江弛予回到了 H 市，只要想见面，总会有机会。
“没什么。” 林胜南看着头顶上压境的乌云，说道：“我先送你回去。”
郁铎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车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大滴大滴的雨水啪啪砸在玻璃上。
酝酿了一整晚的雨，终于落下来了。

第67章 面子值几个钱
早上八点半，公司的大门刚一打开，李启东就趁机溜进了郁铎的办公室。
今天的李启东没了平日里的嚣张气焰，像是一只落了难的鹌鹑一样缩在沙发上，看见玻璃墙外每一个路过的同事。都好声好气地打招呼。
酒醒之后，李启东就知道自己闯祸了，他正琢磨着怎么去郁铎面前卖一顿惨争取从轻发落，就收到了一个令他天旋地转的消息。
——原来他 “收拾” 的人，是瑰湖地产新上任的总经理！
单是一个打工的总经理也就算了，听说他还是瑰湖大小姐的男朋友，大老板的乘龙快婿！
公司想和瑰湖地产保持长期合作关系，这点李启东是知道的。负责外联的老于每天都在和那边的人应酬，连续一个星期不着家，听他老婆说都快喝出了酒精肝。他倒好，一上来就把人家的老总得罪了个彻底。
虽说这个总经理至今没有什么表示，但他底下的人为了溜须拍马，纷纷揣摩上意，闻风而动。
最近瑰湖有一场新项目的说明会，邀请了全市的许多家建筑公司参加，唯独没有请他们。已经在建的龙山墅，原本已经走到最后一道流程的阶段工程款，突然卡了壳。就连于总原定晚上和瑰湖高层的饭局，都临时取消了。
郁铎就这件事发了老大一通火，连夜通知行政让李启东滚回来办理离职手续。
但李启东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他爹是陪着郁铎一起打江山的元老之一，前几年因意外去世。郁铎就算看在他父亲的情面上，也不会对他这么狠心。
于是在去行政处报道之前，李启东先来郁铎的办公室上演一出负荆请罪。只可惜他眼巴巴在这里干耗了两个小时，连手机都不敢玩，结果连郁铎的影子都没见到。
问了助理芊芊才知道，老板一早就带人上城北的棠村拆迁工地去了。
“老板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李启东问。
上回郁铎去了一趟棠村，脑袋就给人开了瓢，这事儿李启东可没忘。
“郁总的事，是你现在配操心的吗？” 芊芊平日里就看不惯李启东这个惹是生非的关系户，今天白眼更是翻上了天。
要放在平时，李启东非得和芊芊就这个问题好好掰扯一番，但今天他只敢小声嘀咕道：“我就是担心他的安全。”
说起这个棠村的拆迁改造项目，李启东就有一肚子牢骚要发，郁铎做施工起家，这些年承建了大大小小各种工程，累积了不薄的家底。承建商虽然赚得多，但做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还得时时看甲方的脸色。郁铎想往开发商的方向转型，李启东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他想不通郁铎为什么要去掺合棠村的那个地块。
每次郁铎去棠村，都会在那里耽搁很长一段时间，就在李启东在走与不走之间徘徊不定时，郁铎推门走了进来。
李启东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再过一刻钟就到中午十二点，他连忙站起身，哈巴狗儿似的迎了上去。
郁铎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和他一起进门的还有两个施工员。郁铎看见了李启东，却半个眼神都懒得给他，直接坐到办公桌前，和施工员们和讨论起图纸上的施工细节。
李启东立在一旁不敢吭声，直到施工员谈完工作离开，他才壮起胆子凑上前去。
“郁哥，您的脸色看上去不大好，最近没休息好？” 李启东偷瞄了眼郁铎的脸色，决定从嘘寒问暖入手。
眼下还是秋季，郁铎已经提前裹上了风衣。这身黑色的风衣穿在郁铎身上，把他的皮肤衬得十分白净，打眼望去不像风里来雨里去的包工头子，倒像是一个为了体验生活下海当模特的富二代。
“你已经不是我们公司的人。” 郁铎的手上提着一支钢笔，正低着头在图纸上写写画画。他听见李启东的声音，抬起头来扫了他一眼，明知故问道：“还来这里做什么？”
“老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李启东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嘴就开始认错：“我不知道他是瑰湖的老大，我要是知道了，我敢去招惹他吗我？借我十个胆子我都不敢…”
“你就错在这儿了？” 郁铎笔尖一顿，发自内心地觉得李启东脖子上的那颗脑袋，就是茅坑里的一块石头，着实是不能要了。
“那个姑娘是怎么回事？” 郁铎决定提点提点他。
说到这件事，李启东也觉得自己有满腹委屈：“是！我承认，我是瞅那姑娘顺眼，但我真的只想和她聊聊，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敢有什么歪心思，唉！都怪喝酒误事。”
“你不但骚扰女孩子，还动手打人。” 事情既已发生，郁铎无法接受他的这套说辞：“技不如人丢人就算了，还有脸寻衅滋事，仗着人多就把人家的车砸了？”
“我…” 李启东还想申辩两句，但看了眼郁铎的脸色，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如果不是胜南姐赶到，你带着那么多人，是想做什么？” 郁铎将笔往桌面上一搁，站起身道：“李启东，我看你本事见长，你爸要是知道你在我身边歪成这样，怕是会气得把我带下去算账。”
李启东自知理亏，把脑袋埋在胸前，不敢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没什么底气地小声说道：“我会尽力补救。”
“怎么补救？” 郁铎被李启东的话气乐了，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问：“瑰湖那边接受你的道歉吗？”
李启东不敢说话，先别说瑰湖那边接不接受他的道歉，他连续三天登门拜访，除了在前台灌了一肚子的咖啡，连那位总经理的面都没能见到。
“胜南姐好像和那个人认识，我或许可以…” 李启东想了想，计上心来。
“第几次了？你自己捅的篓子，还要胜南姐帮你擦屁股？” 郁铎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郁铎做事有分寸，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消耗林胜南的人脉。再说林胜南和瑰湖那边，并没有什么很深的交情。
“那我该怎么办？” 李启东拉耸着脸，看上去倒是一副自责到无地自容的模样。
“对方是什么来路？” 郁铎放缓了语气，李启东这个人在大多数时候都不够聪明，但在有一点上他还是猜对了，看在他父亲情分上，郁铎不会对他太无情。
见郁铎的态度有了松动，李启东整个人又肉眼可见地支棱了起来：“不知道，他们公司的人都不愿意搭理我，只知道那个人叫 Troy Jiang，刚从总部调任过来的。”
也许是受互联网公司的花名文化影响，如今的大公司都时兴起个洋名，与国际接轨，瑰湖那种爱标榜高端品质社区的开发公司更是如此。
听到对方姓 Jiang，郁铎的眼皮跳了跳。但 Jiang 可以对应的姓氏有蒋姜江，郁铎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
“既然要道歉，除了要有诚意外，还要投其所好。” 郁铎朝李启东勾了勾手指，让他凑上前来：“人都有弱点，有的人贪财，有的人好色，有的人爱享乐…”
李启东一脸呆滞地看着郁铎，郁铎那双深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纤长的睫毛扫下来，有些迷离，又有些危险。
单是被这么一双眼睛注视着，就像是被人一把按进了冰窟窿里，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有那么一瞬间，李启东突然想起了坊间与郁铎有关的那些传闻。
“我、我知道了，我再去了解一下他的背景。”
李启东的心里涌起了落荒而逃的冲动，实际上他也这么做了。
“站住。” 郁铎叫住了已经退到门边的李启东：“还有酒店里那个被你骚扰的小姑娘，登门去给人家道歉。”
郁铎这句话，让李启东从郁铎营造的紧张氛围中挣脱出来。他垂头丧气地说道：“我知道了…”
“不要再有下次。” 郁铎：“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在外面仗势行凶，自己去人事处报道，到时谁的面子也不管用。”
* * *
周五下午，公司月度工作会议结束后，销售总监林经理又是关电脑又是收拾水杯，磨磨蹭蹭地留到了最后。
待同事们都离开了，林经理慢慢吞吞地挪到江弛予近前，无意中看见老板的电脑上正开着三一建筑工程公司的官网，越发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江弛予看道林经理的这个表现，就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问：“还有事？”
林经理犹豫了片刻，在江弛予下首挑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低声道：“江总，最近三一工程那个小李的事儿，我也听说了，哎，李启东那人就是这样，做事不过脑。”
江弛予明白了，想来林经理是受人之托，来当和事佬的。
其实江弛予并没有为难那个小二百五的意思，有林胜南出面，该修车修车，该赔钱赔钱，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但是和不和李启东计较是一回事，要不要给三一工程一个台阶下，又是另一回事。
刚开始的时候，江弛予并不知道那个小傻子是谁，只当他是谁家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直到见到了林胜南，他才顺手查了李启东的身份。
没想到这个嚣张跋扈的傻小子，居然是李大能的儿子，好几年不见，当年那个小芦丁鸡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江弛予最后见他的时候，李启东还是个孩子，想必他也没有认出自己。
“小李这人活该，是该狠狠敲打。但我寻思着，我们现在和他们还有合作，闹得太僵不大好看。” 林经理没有领会上意，还在继续往下说：“再这么僵持下去，传扬出去可不大好听。江总您刚来可能不知道，他们的老板可不是个简单角色。” 说着，林经理压低了嗓音，故作神秘地说道：“那人的人品，说实话…” 林经理一脸嫌恶地摇了摇头，嘴里蹦出两个字：“不行。”
“怎么个不行？” 江弛予好奇道。
见老板感兴趣，林经理来了劲儿：“您还没听说吧，当年他为了独霸公司，先把合伙创业的兄弟踢出局，后来又把另一个兄弟送去蹲大牢，可怜见的，那人现在还在牢里。我听说啊，更早之前，他还设计害死了一个… 咱们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没必要竖这样的敌人嘛。”
不知道林经理的话里什么地方逗乐了江弛予，江弛予眉头一展，笑了起来。
这一笑，让喋喋不休的林经理都看愣了，一时拿不准这位号称瑰湖鬼见愁的新领导走的是什么路数。
“那个李启东现在是不是在外面？” 江弛予收敛笑容，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容。
“是… 是。” 林经理忙不迭说道。
江弛予终于松了口：“请他进来。”
李启东从瑰湖地产大楼出来的时候，像是一只被人薅了毛的大公鸡。他垂头丧气地回自己公司，刚一进郁铎的门，就大声嚷嚷了起来。
“我呸，瑰湖那边都是一群什么东西，老子不伺候了，大不了公司的损失我来承担！”
“承担？你凭什么承担？” 一番努力打了水漂的老于也在，他盖上保温杯，一旁凉飕飕地开口道：“就凭你不学无术，就凭你惹是生非？”
老于这半年来一直在和瑰湖打交道，好不容易打通了几个关键节点，被李启东一把掐断了源头。
李启东被问得一哽，气势减弱了下来：“那也不能让郁哥受这个气！”
老于冷笑了一声，道：“哟，这时候倒是知道为郁总着想了。”
原来今天瑰湖的那位老总总算放下身段，屈尊见了李启东一面。这一面不见还好，见了之后险些把年纪轻轻的李启东气得中风。
李启东在瑰湖总经理办公室里好赖话都说尽了，对方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想要翻过这一页可以，但是要李启东的上司，也就是三一工程的老板亲自出面赔礼道歉。
其实当时的场面并没有李启东转述中的这么和谐，像 Troy Jiang 这样的人他见多了，表面上道貌岸然，私下指不定玩得多花。
李启东自认为充分领会了与郁铎谈话的中心思想，他认真地做了一番调查研究后，决定从 “色” 这个角度入手。
就在他暗示这位 Jiang 总可以给他介绍本地嫩模网红资源的时候，那个人眼风一扫，问：“是你们老板让你这么做的？”
确实是是郁铎给了他一个大方向，李启东拿不准这人什么态度，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那人突然冷笑了一声，说：“有这功夫，不如让你们老板自己来。”
李启东一听这话大怒，当场就要撸起袖子和人家拼命，那个人这才慢条斯理地补完了后面一句话：“不如让你们老板亲自来道歉。”
陈启动一想到那人的态度就来气：“呸，谁给他脸了，是不是还得我们全公司卑躬屈膝三跪九叩才行？”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郁铎听完李启东的转述，表现得十分平静：“不就是面子的事儿么，面子值几个钱？”
出来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能屈能伸。郁铎将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扔，仰身靠在椅背上，到：“你去回话，就说我答应了。”
郁铎这边答应亲自登门道歉后，第二天就收到了瑰湖地产的回复。
这天还是休息日，瑰湖的回函一早就送到了郁铎的手里。这封回信的内容非常简单，掐头去尾，省略掉了最基本的寒暄，仅在信纸上留下一行时间地点，还是机打的。
无论是那压着暗纹的信纸，还是抬头处那存在感极强的公司名，从上到下无不透露着大企业的傲慢。
“红丝绒咖啡厅？”
漫长的红灯过后，芊芊开车撇进一条小道，车子越往里开，路边的景色越发萧索破败。
这里道路逼仄污水横流，两旁是紧紧挨在一起的自建房。印着 “按摩、洗脚、入珠” 的大红色招牌随处可见，在黄昏和夜晚交接的晦暗天光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一来到这里，视线就像是被加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墙上每隔几米就出现的 “拆” 字是四周唯一的亮色。若不是这片灰色的尽头包裹着灯火璀璨的摩天大楼，芊芊简直怀疑自己已经离开了 H 市的地界。
这里就是城北区的棠村，也是公司城中村改造项目的所在地，芊芊口中的 “红丝绒咖啡厅”，也坐落在这里。
这家主打牛肉的餐厅里既不提供当下时兴的 M12、A5 和牛，也没有什么干式湿式熟成牛肉，有的只是随处可见的合成牛排套餐，还像模像样地配上了餐前酒罗宋汤。
也不是说这样的性价比餐厅不好，只是作为商务宴请来说，这里显然不上档次。
“这年头什么人会约人去那里吃饭？到时别是一记闷棍，把咱们敲晕了就地掩埋吧？”
于总坐在车后排，郁铎今天把他一起喊来了，毕竟前段时间都是他在和瑰湖的人打交道，各方面的比较熟悉。
老于观察了一圈周遭的环境，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靠谱。
“提醒你一句，现在是法治社会。” 郁铎坐在副驾上，抬手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看上去倒是心宽。今天和瑰湖的领导见面，他特地穿了一身正装：“再说冤有头债有主，要敲也是敲李启东的脑袋。”
话虽这么说，对方把见面的地点约在这里，确实是有些古怪，说不定是憋着给他一个下马威。
不过郁铎心里倒是不怎么担心，反正见了面再说，大不了见招拆招。
情况再差也就这样了，总不会无法收拾。

第68章 你好
城中村的地形十分复杂，导航到了这里都变得不大灵光，芊芊稍不留神，就开错了道。
错乱的导航是指望不上了，芊芊正打算停车向路边的居民问路，就听见郁铎伸出手指了指正前的方向，说道：“下一条巷子左转，500 米后再往右。”
“老板，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 驶上正确的道路后，芊芊纳闷地问。
郁铎关上车窗，似是没听见芊芊的话。
芊芊正欲追问，转念一想，又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自从棠村改造项目开始后，郁铎每周都会抽空到现场几次。
别说李启东对郁铎掺合棠村改造的事不理解，其实芊芊私下也有些犯嘀咕。城北这一片城中村的回迁工作，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政府的一个难题。此地面积广阔，人员构成复杂，历史遗留问题多，再加上民风彪悍宗族势力强势，让一批又一批开发商望而却步。
地是好地，就是啃不下来，上一个企图在这个地界掘金的开发商，已经因为久久拿不下高地，拖到资金链断裂败走了。
然而就在去年年初，郁铎投资了本地的一家小地产公司，从那家开发商手里接过烂摊子，正式着手棠村的拆迁改造。
全市有那么多优质地块不要，郁铎偏偏接手了这个烫手山芋，撇开后续工作不谈，单是每天和拆迁户们就赔偿款问题扯皮，都足够让人焦头烂额。
但这不是她该置喙的事，芊芊想，老板这么做，必有他的理由。
在郁铎的指引下，芊芊很快就把车停在了红丝绒咖啡厅的门口。郁铎拎起后座上的西装外套，开门下了车，老于提着两瓶大拉菲紧随其后。
虽说对方把见面地点约在了这么个看似平易近人的地儿，但郁铎这边还是当作商务宴请慎重对待，不但自带了酒水，还在附近的酒店订好了桌子，以免对方这位老总下凡体验生活失败，临时要更换场地。
红丝绒咖啡厅是一座三层的独立小楼，开业于十年前。餐厅内灯光昏黄，三面都是大大的落地窗，窗上挂着酒红色的法兰绒窗帘。
在它开业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都是城里有名的高档消费场所。
当年的风光如今早已不再，街道上挂满了各式各样鼓励配合拆迁工作的标语。这幢小楼就这么挺立在红色横幅中，有种物是人非的悲凉。
芊芊环视了一圈四周，心里的不安越发明显，她停好车后，来到郁铎身边问：“老板，真的没问题吗？”
这里的环境并没有让郁铎感到不适，他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没事，一会儿真有个好歹，我和老于垫后，你先跑。”
今天是工作日，原本就门庭冷落的餐厅更没有几桌客人。想必随着城中村的拆迁工程推进，这家餐厅也会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郁铎披上西装外套，老于先一步推开了油腻腻的玻璃门。餐厅虽然不过是在苟延残喘，但店里负责迎宾的小姑娘还是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
“先生你好，几位？”
“你好，我有预约…” 郁铎抬头环视了一圈餐厅，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他像是被一记闷棍打中了脑门，陌生的失重感一路从头顶蔓延向四肢，令他无所适从。
对方也带了两个人来，三个人一身正装，坐在一张复古大方桌前，有一种不伦不类的荒诞感。
但此刻郁铎的眼里已经看不见其他，餐厅的招牌如垂死挣扎一般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斑斓的灯光交织着浓郁的夜色，落在窗前一名年轻男人的侧脸上。
郁铎觉得自己被冰冷的潮水淹没，脑海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中间的那个男人回过头来，隔着成排的空桌椅，看向郁铎。
两人遥遥望着彼此，沉默无言。
五年的时间，数万公里的距离，仿佛都被一眼击得粉碎，郁铎像是跌进了一片真空的地带，待他再度找回自己的思绪时，脑海里反复浮现的竟是初见时的画面。
“怎么了？” 于总见郁铎突然愣在原地，以为有什么问题，跟着停下了脚步。
“没什么。” 听见老于的声音，郁铎总算回到现实，他顶着灼人的目光，硬着头皮故作镇定：“走吧，进去吧。”
说着，郁铎带头朝前走去。
只是他脚下的每一步，似乎都有千斤重。
出于和郁铎同样的考虑，江弛予今天也带来了和三一工程关系不错的林经理。一同随行的，还有他的助理小赵。
“郁总你好，真是久仰大名，今天总算有幸和您见面。” 林经理看见郁铎进门，立刻热情地起身迎了上来，完全忘记了自己在私下曾经怎么编排过他。
郁铎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没有搭理，倒不是他有意摆谱，只是此时他已经自顾不暇。
林经理觉得有些尴尬，心想这个郁铎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野蛮粗鲁，目中无人。
为了化解尴尬，林经理主动给众人做起了介绍：“这位是我们的总经理，江总。” 说完，他又转身面对江弛予，堆起笑容：“江总，这位就是三一工程的郁总了。”
再见郁铎，江弛予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他放下手里的玻璃杯，站起身面对着郁铎，朝他伸出了手：“你好。”
郁铎这下总算有了点反应，他的目光先是定定地看向江弛予，而后随着他的动作移动，最后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郁铎这一举动，在旁人看来像是在摆架子，故意下对方江总的面子。急得芊芊以下犯上，重重掐了一把郁铎的胳膊。
郁铎眼神一颤，回过神来，飞快地在江弛予的手上轻轻地握了一下，立刻松开，连指尖的温度都来不及去感受。
老于见老板如此反常，以为他是对这位江总有什么意见，连忙出来打圆场，总算把这个不尴不尬的介绍环节唬弄过去，安排众人在桌子前坐下。
郁铎自打进了这个大门之后，就像被夺舍了似的变得沉默寡，于总跟了郁铎这么些年，还没见过他对哪个合作方的态度如此怠慢。
而对方的那个江总也不像是个热情活泼的人，再加上双方还有点不愉快横在中间，于是局面就有些尴尬。
老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朝林经理使了个眼色，两人心照不宣地，一起承担起了活跃气氛的责任。
“这家店开了有十年了吧。” 林经理环视了一圈四周，语气略微有些做作：“刚开业的那会儿我才刚上大学呢，好家伙，当时连门都不敢踏进来。”
“可不是吗。” 老于笑呵呵地应和着，既然选择在这里会面，商务礼仪中各种场面话就用不上。
他让服务员把他自带的红酒打开，亲手将江弛予面前的小酒杯斟满，自然而然套起了近乎：“我听林经理说，江总您也是 H 市人啊？”
江弛予敛起视线，看向面前酒红色的液体：“嗯，一直到大三之后才出的国。”
既然都是本地人，那可以聊的话题可就多了，于总来了劲儿，一路从近年来 H 市的建设发展，扯到公司外的沙县小吃今年又涨价了五毛。
江弛予饶有兴致地听着，甚至和于总聊了起来。
郁铎全程置身事外，他拿着刀叉，低头对付着大盘子里牛排。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们在聊天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一束目光落有若无地挂在自己的身上。
不用去求证，他也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是谁。
于总是公司当之无愧的交际花，三两句话后就开始关心江弛予的个人情感问题：“江总，您看上去和我们郁总的年纪差不多，结婚了吗？”
“还没有。” 江弛予随口回答道。
林经理见今天老板心情不错，瞅准时机，连忙拍起了马屁：“我们江总好事将近了。”
江总和大小姐的关系，在瑰湖上下已经不是秘密，有人羡慕有人恨。
郁铎手下刀叉一顿，刀尖划过餐盘，发出一声刺耳的 “呲啦” 声。
这点小动静，吸引了于总的注意力，他总算想起了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为了能让郁铎参与进来，早些切入正题，于总带头调侃起自家老板：“恭喜恭喜，不像我们郁总，别说结婚了，这么些年，连个对象的影子都没见着。”
林经理的表演欲爆棚，听于总这么一说，立刻大惊小怪道：“不会吧，像郁总这样成功人士，追求他的人应该一路从棠村排到我们瑰湖大门口才对…”
“啪” 得一声响，郁铎将手里叉子拍在桌面上，刀锋在洁白的桌布上留下一抹刺眼的油污，也打断了桌上几人其乐融融的谈话。
“郁总，怎么了？” 林经理一惊，连忙关切地问。
与此同时，江弛予也抬眼看了过来。
顶着众人的目光，郁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语气冷硬地说道：“我去一趟洗手间，失陪。”
餐厅洗手间里，郁铎弯腰站在洗手池前，将水龙头开到最大，看着水流不断冲刷着自己的手。
在踏进餐厅大门之前，他都没有想过今天这场见面会是这样的，回想起自己在芊芊面前放下的豪言壮语，郁铎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他收拾不了的局面。
直到手指被冷水泼得开始发麻，郁铎才关掉水龙头，抬起头来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就是这一眼，郁铎看见门外有一道人影，斜斜倚靠在造型浮夸的罗马柱上。
“见到我很惊讶？” 注意到郁铎的视线，江弛予站直了身子，看了过来。
郁铎的身体瞬间绷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出一句话：“回来了？”
“嗯。” 江弛予应了一声，无视室内禁烟规定，点起了一支烟，迈步朝郁铎走近：“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还会再见到我。”
年代久远的欧式雕花木门发出 “吱呀” 一声响，在江弛予的身后关闭，将本不该相见的脸个人隔绝在一个狭小的世界。
郁铎看着他走向自己，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钢丝球，拉得嗓子生疼。
江弛予的外表没什么太大的改变，内里却像换了一个人，举手头足间，都让他感到极度陌生。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五年的时间，足以让彻底改变一个人。
江弛予浅浅吸了口烟，站在郁铎的面前，和过去一样，喊了他一声：“哥。”
这声 “哥”，就像是在郁铎的胸口表演碎大石，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疼出血来。
“我——” 郁铎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先出去了”
匆匆留下这一句话之后，郁铎就如江弛予记忆中最后一个雨夜那般，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只给他一个离去的背影。
* * *
郁铎这一去，直接从后门离开了餐厅，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脱离那个人的视线范围，郁铎才觉得自己的心肺功能重新开始工作，呼吸和心跳都逐渐趋于正常。
江弛予说得没错，他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再见到他，还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身份。
郁铎在后门的泔水桶边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情绪平复下来之后，无视响个不停的手机，独自朝前走去。
不过这一会儿功夫，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在低垂的暮色中，他沿着坑坑洼洼的马路牙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幽暗的巷子里飘着饭菜香，不少居民正坐在自家门口吃晚饭，他们见郁铎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打自家门前路过，不由地放下筷子，脸上随之露出了警惕的表情。
郁铎无暇顾忌这些探究的目光，他找了一个背风处，拨通了林胜南的电话。
“江弛予回来了。” 电话刚一接通，郁铎开门见山地说道。
林胜南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你早就知道了。” 郁铎面无表情地问。
“郁铎…” 林胜南这些天也在烦恼这件事。
“行了，我知道了。” 林胜南的态度让郁铎知道了答案，他没有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一辆电瓶车亮着大灯，横冲直撞地从郁铎的身边挤过，郁铎往围墙边退了一步，肩膀上立刻蹭上了一道白灰。
此刻他的心里乱成了一锅粥，也记不得身上这件买来撑场面的牌子货价格不菲，身子往哗哗掉灰的墙面上一仰，沿着墙根席地坐下，胡乱薅了把自己头发。
郁铎无法去描述这种感觉，那些草草掩盖的记忆，和刻意忘却的人，就这么活生生，血淋淋地被挖了出来。
让他不知如何去面对。

第69章 惹不起躲得起
瑰湖龙山墅的项目经理姓沈，今年二十有八。这个年纪就能当上项目经理，称得上一句前途不可限量。
这个高尔夫别墅项目做下来，算得上顺风顺水，但沈工总觉得最近工地上有些不对劲。
直到某一天上午，他望着项目部门口齐溜溜停着的一排车，突然意识到，他们的老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过了。
要知道，过去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落冰雹，郁总每天都要来工地上转悠一圈，几乎是雷打不动，但最近半个月来，居然一次面都没露过。
“人有钱了之后，真的是会变的吗？” 沈工一脸忧愁地问身边的总工：“他已经不重视我们这个项目了吗？”
总工表示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他最近已经被甲方折磨得焦头烂额。
老板不来的这段时间里，瑰湖那边的人上门得倒是勤快。那群人衣着光鲜亮丽，看上去人模人样，干的尽不是人事，每次来都要在鸡蛋里挑点骨头，开出一连串又细又碎的整改要求，把项目部闹得人仰马翻。
这也就算了，不知是 “得益” 于谁的举报，上面三天两头下来查消防查环保，严重影响了工程进度。
在沈工看来，这一切都是源于甲方的故意刁难。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李启东得罪了人家新上任的头子，这会儿应该正气头上呢。还听说老板带队给人家当面道歉那天，不知怎么就看对方不顺眼，态度及其恶劣，全程黑脸不说，一句话都没说就掀桌子走了。
这可难倒了沈工，一边是摆明了找麻烦的甲方，另一边持消极态度不愿意处理问题的老板，双方隔着一个工地打架，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
沈工苦不堪言，只得回公司找老板当面谈一谈，看看他老人家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A 岛 B 区的外立面，上周甲方组织了验收。” 办公室里，沈工拉耸着脸，一板一眼地向郁铎汇报情况：“结果是面砖整体铺贴存在些许色差，石材勾缝不够饱满平直，涂料肌理与封样样板存在细微差异，验收不通过。”
郁铎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些许、不够、细微，这几个词用得很是微妙。色差到底有多大，勾缝究竟有多不直，涂料肌理的差异又有多细微，解释权都在瑰湖手里。
那这里面就有很大的可操作空间了，质量行与不行，验收通过不通过，全靠甲方一句话。
沈工毕竟年轻，为人也比较正派，扯皮经验不够丰富，遇到甲方找茬这种事没能做到当场踢皮球，反而老实巴交地配合走程序：“我暂时还没有在验收单上签字，也提出了复议，这几天应该能出最终结果，万一最后的结果还是不合格，可能得请您出面和他们交涉…”
“那就返工。” 既然对方存心刁难，那必然是复议不出什么好结果。吃了这么大个瘪，郁铎也没有怪罪沈工的意思，大手一挥，十分爽快地说道：“按他们的要求整改，改到满意为止。”
沈工闻言一愣，老板今天这么干脆地认栽，说实话他有些不大适应。俗话说事出反常必要妖，他相信郁铎这么做，必然还有后手。
于是沈工按下心中的疑虑，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昨天工人们用完的捣振机还没来得及清理，正好被瑰湖姓江的那个总经理看到了。” 说到这里，没脾气的沈工也觉得来了气：“一人被罚了两百。前一次钢筋组也因为差不多的由头，每人被罚了三百六。”
类似这样的事，这小半个月来简直一只手数不过来。那姓江的好歹是一个大公司总经理，没想到连这种小事都要亲自过问。
这时芊芊正好送施工进度表进来，听了沈工这话，张嘴就准备开骂。郁铎让芊芊把文件先放下，他看过之后再签。
“让他罚。” 芊芊离开后，郁铎才转过头来对沈工道：“完事儿了给兄弟们一人补贴个红包。”
听到这里，沈工开始怀疑郁铎最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要不怎么可能突然转了性，变得如此与人为善大度豁达。
“还有前天，他们说我们的挖机蹭坏了示范区里的一棵松树。” 沈工仍不死心，继续控诉瑰湖近期的恶行：“我想先请园林局的专家过来看看还能不能治，实在救不回来的话，再看看怎么协商处理。”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但目前没证据证明那棵树是我们蹭掉皮的。”
“什么树啊这么精贵，还要专家会诊。” 这次郁铎总算抬起头来，提出了一点异议：“买一棵得多少钱？”
“说是几十年树龄的罗汉松。” 沈工担心郁铎又像前几次那么大方，二话不说就把责任揽了下来，故意把价格往高处说了点：“一棵要七十来万。”
“那就别劳烦老专家来一趟了。” 郁铎摆了摆手，又把头扎回了文件里：“让他们提供发票，照价赔偿。”
这一刻，在沈工的眼里，郁铎整个人都被圣光普照，下一秒就要立地成佛，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到像老板这样的冤大头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郁铎是不是欠了瑰湖的裸贷。
“郁总，您真的不觉得瑰湖是在故意针对我们吗？” 沈工的心已经死了，但身体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要不，您还是抽个空，去和他们江总谈谈吧？”
“沈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这么揣测我们的合作伙伴。” 郁铎看着沈工，语重心长地说道：“生意想要长久，做人做事就不能太计较。”
这么做人做事生意能不能长久，沈工不确定，但他知道再这么下去，自己的老命必然是没法长久。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又和郁铎汇报了一些工地上的近况，郁铎的态度无一例外，都是任着对方胡来。
老板这座靠山眼看着是靠不住了，沈工像是一颗被霜打蔫了的茄子，唉声叹气地回了工地。
送走了怀疑人生的沈工，郁铎起身来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层层飘落的黄叶。夕阳落在他的身上，他就像那即将消散的日光般，一下子沉寂了下来。
最近瑰湖在工地上频频挑事，外人只当是李启东惹的祸，但郁铎知道，根源并不在李启东。
沈工的猜测没错，瑰湖确实是在针对他们。上一次在红丝绒咖啡厅，郁铎见到江弛予，饭没吃完就溜了。在这之后瑰湖那边就花样频出，想来是江弛予想用这些小手段逼他出面。
郁铎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江弛予不但回来了，还成了瑰湖的总经理，两家公司合作密切，他和江弛予打交道是难免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沈工前脚刚走，林胜南后脚就打来了电话。这次林胜南没有了往日里的风风火火，电话接通后东拉西扯地唠了半天闲话。
郁铎见她迟迟不切入正题，问：“刚回来？”
林胜南这次出差 B 市，去了居然快二十天。
“早回来了。” 林胜南在那头叹了口气，道：“我担心你生我的气，没敢过来。”
郁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心虚，明知故问：“我生什么气？”
郁铎这么问，就是对林胜南瞒着他江弛予已经回来的事有所不满，林胜南连忙为自己申辩：“对不起嘛，我这不是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 说完，她小心地试探道：“和他见过面了？”
“算是吧。” 郁铎想起上一次见到江弛予时自己的表现，着实是把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情况怎么样？” 林胜南有些紧张地问。
郁铎自嘲道：“更糟了。”
林胜南默了默，终于下定决心，对郁铎道：“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说一件事。”
说完林胜南掏出手机，打开了两张照片，点击发送，下一秒，这两张照片就到了郁铎的手机里。
照片有些模糊，但不难辨认是棠村发生骚乱那天拍的。
郁铎点开照片，看了一眼。
林胜南这时继续说道：“那天在棠村，有人看见江弛予的车了。”
江弛予那辆被砸坏的大奔，由林胜南的司机负责开去 4S 店定损。回来之后司机告诉她，当时在棠村发生骚乱的现场曾经看到过这辆车。
林胜南将信将疑地找人要了一些那天现场的照片，经过比对后发现，照片上果然有一台车牌号一样的 SUV。
这次林胜南不敢再自作主张，立刻把情况汇报给了郁铎。
“你怀疑那天的事，是他安排的？” 郁铎问。
“棠村现在闹成这样，显然是有人在幕后撺掇。” 林胜南不敢乱下判断，只是干巴巴地陈述了事实：“他又恰巧出现在那里。”
郁铎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说道：“随他去吧。” 说完，他又一脸轻松地笑着补上一句：“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如果棠村的事和江弛予有关，那他这次回来的目的已经非常明显，当年闹得那么难看，江弛予心里有怨也是正常，想必往后郁铎在瑰湖这边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那个时候你虽然有自己的考虑，但做得确实是过分了点。” 林胜南不忍心看他们兄弟二人闹成这样，建议道：“事情过了这么久了，你不如把当年的情况说给他听，他会…”
话还没说完，林胜南蓦地停了下来，她突然明白了郁铎的用心。郁铎和江弛予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郁铎虽然从来没有明说，但以林胜南的敏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两个男人处在一块儿，终归是一条格外艰难的路。如今刀也挨了，血也流了，他们也各自开始了新的生活。
五年过去，如今摆在江弛予面前的是一条康庄大道，事业顺风顺水，即将拥有美满的家庭。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让他回头。
* * *
但回不回头这件事，有的时候并不是自己就能说得算的。
金石美术馆近期举办了一场大型的艺术展，这个展以 “光” 为主题，汇集了世界各地年轻艺术家的作品。
早在策展阶段，主办方就卯足了劲营销，开幕这段时间以来，每天慕名前来观展的观众都络绎不绝，还有不少网红受邀前来拍照打卡。
美术馆正中的一座用 3D 打印花瓣堆叠出来的巨型装置艺术作品，在网红效应作用下，就这么成了这场展览的标志。
“来，建哥，江总，随我这边请。”
今天刚开馆没多久，一行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两男人走了进来。这群人中大部分都是膀大腰圆五大三粗的汉子，怎么也不像受过艺术的熏陶。
走在最前方的中年人身穿条纹西装，脸戴金丝眼镜，看样子应该是美术馆的负责人。眼镜男一边往前走，一边殷切地向人群中央的江弛予介绍道：“江总您看，这里就是我们主馆。我们的美术馆一共有四层，展览面积达 15000 平方米，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主展馆由清水混凝土浇灌而成。”
这个美术馆建成多年，设计理念放当年来说算得上十分先进，江弛予随意扫了一眼高达数十名的弧形屋顶，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说。
江弛予的这个反应，让眼镜男拿不准他是个什么意思，一脸求助地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建哥。
建哥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介绍。
金石美术馆隶属于金石集团，是他们公司高端产品的配套项目，而这家金石集团的老板，就是在 H 市大名鼎鼎的建哥。
众所周知，建哥发家之初涉足多种黑灰产业，钱来得不太正道。这些年扫黑除恶已成为常态化，建哥不得不积极寻求转型，努力洗白自己的产业。他为此创立的金石集团，如今也成为了 H 市知名的房地产开发企业。
江弛予今天应建哥的邀请，前来美术馆参观视察，说是参观，其实是考察，为了日后两家公司的合作谈判做准备。
这不是江弛予第一次与建哥见面，五六年前的他还是一个小人物，建哥自然不可能记得他这号人。再次见面时，江弛予已经是大型房企下派的总经理，建哥一改以往的跋扈嚣张，对这位江总表现出了十成的周到殷勤。
不知是这位江总的性格本身就是如此，还是一来就端着个架子，反正在参观的过程中，江弛予始终表现得不冷不热，仿佛对接下来的合作没什么兴趣，更没有将这座造价不菲的艺术馆看在眼里。
建哥的面上没有表示，心里已经开始急了，就在他暗自想对策的时候，突然注意到这位江总在路过一幅画的时候，停下了脚步，稍稍看了几眼。
这是本地艺术家创作的一副油画作品，画的是从一群高空飞翔的鸟的视角，俯瞰黄昏的南明山。
建哥一看，立刻会过意来，转头交待身边的小弟：“来个人，把这幅画打包起来，马上给江总的办公室送去。”
“可是…” 眼镜男一听，脸上露出难色，这些作品只是在馆里展出，能不能摘下来送人，不是他们随便可以做主的。
“可是什么可是。” 小弟跟在建哥身边多年，生意可以洗白，但行事作风很难改变：“你去问问要多少钱，我们买下来就是了。”
豆大的汗从眼镜男的额头上淌了下来：“不是钱的问题，而是…”
建哥的手下们才没有心思同他废话，眼镜男的话还没说完，几个年轻小伙就蜂拥而上，没费多少功夫就把画摘了下来。
建哥的做事风格，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都没有改变，江弛予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打算拒绝建哥的这份 “好意”，他的艺术鉴赏能力有限，面对这些艺术品也看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更没有收藏的兴趣。
这时，一名短发女孩从展馆正中的那座大型装置后面冲了上来，挡在了油画的前面。
“哎哎哎，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女孩大声呵斥道。
建哥的小弟瞥了眼女孩，问：“这画是你画的？”
“是。” 面对一群人高马大的陌生男子，女孩毫无畏惧地瞪了回去：“有何贵干？”
小弟狐假虎威道：“这幅画我们建哥买了，多少钱，开个价吧。”
女孩想也不想，一口回绝：“对不住，这幅画不卖。”
一边是自己的老板，一边是圈内的艺术家，两边都开罪不得，这可把眼镜男难坏了，连忙出来打圆场：“老师，不如考虑一下？其实这也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价格不是问题。”
女孩眉毛一横，拔高了音量：“说了不卖就不卖，你们有完没完了？”
恃强凌弱的戏码屡试不爽，今天在一个小姑娘这里碰了钉子，小弟觉得自己脸上挂不住，伸手推了女孩一把：“嘿，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你知道我们建哥是谁吗？”
女孩被推得一个踉跄，顿时怒了：“我管你是谁，再胡搅蛮缠我就报警了！”
“你报警试试？” 一听说要报警，建哥的手下们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爆发出了一阵恶意的哄笑。
江弛予的耐心已经告罄，他的时间宝贵，没工夫在这里耽搁，准备出言中止这场闹剧。然而就在这时，一群小伙儿围了上来，在这群流氓和姑娘之间隔开安全距离。
“干什么呢这是？黑恶势力欺负人民群众呢？” 其中一个小伙儿道。
“你又是哪根葱？” 小弟扬起下巴，问：“也不问问这里是谁的地盘，要你们多管闲事？”
“我管你是谁的地盘。” 小伙子继续说道：“你们在这里影响到大家了，请你们出去。”
建哥的小弟横行霸道多年，哪里听得了这话，小伙儿话音刚落，一个拳头就砸了过来，险些打在小伙子的脸上。
同伴们见状，立即围了上去，建哥的小弟们也不甘示弱，于是一群人就在美术馆里动起手来。
一时间，空旷的艺术馆里打斗叫骂声不绝于耳。眼镜男生怕波及到馆中的艺术品，混在其中两头劝架，脸上生生挨了一个巴掌，看上去又弱小又无助。
不过这场群殴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仓促，推搡间，建哥的一个手下被打飞，撞上了大厅中央的那件装置艺术品，巨大的雕塑轰然倒塌，各色零件散落一地。
隔着哗哗掉落的树脂花瓣，江弛予看见了郁铎。这次郁铎没有再躲开，而是站在一地彩色的碎片里，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其实郁铎一直都在这件装置作品后面，刚才建哥和江弛予这一行人是怎么耍威风的，他都看见了。

第70章 真是我的好哥哥
郁铎高中都没有毕业，对艺术一窍不通，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 Rebecca 的新酒店开张，打算购置一些艺术品回去充充门面。
刚才上来给画家小姑娘解围的小伙子们，都是公司的施工员。郁铎今天带他们来，原是为了帮忙搬点东西，没想到最后派上了这个用场。
“原来是郁总大驾光临。” 看见郁铎，建哥总算弄清了这几个多管闲事的人的来路。他将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里，拿腔拿调地问：“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安排人招待您。”
郁铎将视线从江弛予身上收回，皮笑肉不笑地对建哥说道：“不敢，建哥的座上宾，可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当的。”
来去这么三两句话，好不容易消散了一些的火药味又重了起来。
郁铎和建哥今天在此相遇，也算是冤家路窄。两家公司原本互不相干，井水不犯河水，但自从建哥势微，郁铎日益发展壮大之后，双方的业务有所重叠，摩擦也就多了起来。
就比如郁铎手里的棠村拆迁改造，棠村位于城北区，原本是建哥的项目。由于金石集团资金匮乏项目迟迟无法推进，后来被迫退出，由郁铎接手。
这些年盲目扩张，金石集团的资金存在很大问题，在业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若不是郁铎介入，建哥大可将这个项目拖上几年，自己做不了，找人接盘时也能卖个好价钱。将这么一大块肥肉拱手让出，建哥自然是一万个不甘心的，与郁铎之间的矛盾也就此升级。
美术馆虽是金石集团产业，但并不属于他们公司运营，建哥难得来一次，就在这里遇见了郁铎，他看了眼郁铎，说道：“每次遇见郁总，总会有些意外发生，看来我们真的八字不合。”
江弛予和郁铎的公司有过节的事，建哥早有耳闻，今天江弛予恰巧又在这里，为了向他示好，建哥更要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
“眼下这个情况，您看该怎么处理？” 建哥环视了一圈四周，叹了口气：“今天我们可以说是损失惨重喽。”
现场的情况确实惨不忍睹，展厅里已是狼藉一片，附近的多件艺术品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观众们也没了看展的兴质，纷纷提前离场。
当然，也小部分人选择留下来看热闹。
“我的小兄弟们受了伤。” 虽然这段时间面对江弛予的挑衅，郁铎选择当一个软柿子，但他也不是谁都可以拿捏的。
郁铎停了停，继续说道：“至于是谁的责任，不如让大家来评评理？”
围观的群众中，不少人都端着手机在录视频，Rebecca 更是记录下了事情的所有经过。
Rebecca 盯着手机屏幕，适时开口道：“我在网上有十几万粉丝，如果需要请人主持公道，我可以帮上点小忙。”
“你！” 建哥顿时感到气血上涌，他虽然对网上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一窍不通，但他知道互联网的力量不容小觑，他好几个道上的老哥儿都是这么栽的。
建哥强忍住怒火，质问郁铎：“姓郁的！你为什么一而再再二三地和我作对！”
“这话严重了。” 郁铎笑得单纯无辜：“我只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
从刚才开始，江弛予都没有开口说话，一直事不关己一般冷眼旁观。眼看建哥被郁铎这么一刺激，又像斗鸡一般支棱起了羽毛，他顿时感到有些厌倦。
“行了。” 江弛予打断了建哥口中一连串气急败坏的国骂，道：“这件事情因我而起，所有损失我来赔偿，今天就到这里为止。”
建哥一下子愣住了，他正想在江弛予面前给郁铎一点颜色瞧瞧，好好表现一番，日后好邀功。没想到他会出面息事宁人，一肚子不干不净的话卡在他的嗓子眼里，吞又吞不下去，说又不能说出来，脸色一度十分难看。
但瑰湖作为金石集团潜在的金主，建哥怎么可能真的让江弛予赔偿。最后只得悻悻作罢，咽下这口气。
事情发展到这里就算了结了，整个过程中，郁铎都没有和江弛予说一句话，就像他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现在架也打了，艺术品也摔了，闹剧也该收场了，下一步，郁铎就该走了。
这次，江弛予准备先他一步离开，但是就在这个的时候，郁铎突然开口喊住了他。
“江总留步。” 郁铎站在人群中，对江弛予道：“有两句话，我想单独和你聊一下。”
* * *
美术馆的二楼有一家卖纪念品的咖啡店，因为突发状况美术馆暂停营业，这家咖啡店就这么空闲了出来。
露台上的圆桌前，郁铎和江弛予两人面对面坐着，服务员小姑娘给他们一人送上一杯热美式之后，就匆匆离开。
江弛予倚靠在椅背上，点起了一支烟。室外风大，他手里的打火机被吹熄了好几次。
今天再见江弛予，郁铎的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他甚至开始不能理解自己上次在红丝绒咖啡厅，为什么会落荒而逃。
郁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问：“回来多久了？”
“有一阵了。” 江弛予的反应很是平淡，他和郁铎此时坐在这里，更像是两个拼桌的过客。
“现在在瑰湖任职？” 话一出口，郁铎就意识到自己又问了一句废话。
“嗯。” 江弛予两指夹着烟，应了一声。
“怎么开始抽烟了？” 这是郁铎第二次看见江弛予抽烟，这句话就这么不过脑地问了出来。
江弛予撩开眼皮看了他一眼，说：“没什么正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郁铎含义不明地笑了一声，半真半假地感慨道：“江总真是个大忙人。”
江弛予叹道：“彼此彼此吧。”
江弛予从头到尾的冷漠，和身上那难以忽视的陌生感，一下子激起了郁铎的防御心。再开口时，说出来的话就不大好听：“这段时间不是千方百计手段用尽，就是为了逼我露面吗，怎么，这会儿又要走了？”
“这话又从哪里说起。” 江弛予往前倾了倾身体，抖落手里的烟灰，轻描淡写地说道：“正常工作需要而已，郁总多心了，不过你这随便撂担子的习惯可不大好。”
江弛予指的是上次在红丝绒咖啡厅见面时，郁铎中途落跑的事。
这件事确实是郁铎理亏，江弛予的出现让他措手不及，一下子就有些失态。时隔多年未见，郁铎也不想一见面就闹出不愉快，于是主动退让了一步，放缓了语调，继续说道：“其实我今天是想和你说，要当心建哥，不宜和他深交。”
谈话进行到这里，江弛予总算明白郁铎今天为什么会屈尊见自己一面，忍不住笑了。
“之前对我避之不及，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见我，今天看到我和建哥在一起，你就坐不住了。” 他将手里的烟掐进烟灰缸里，抬头看向郁铎，笑道：“你果然是我的好哥哥，处处为我着想。”
郁铎听出了江弛予话中的嘲讽，但他不想顺着这个话题纠缠下去，他知道自己冒然和江弛予说这些，更像是担心金石集团找到瑰湖这样强大的靠山，坐不住出来挑拨离间了。
但他确实只是为了提醒江弛予，以他这么多年和建哥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这个人手腕，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卑劣。
而且他看见江弛予和建哥这个老东西搅和在一起，心里就像自己揣在怀里的白玉粘了臭狗屎般，哪儿哪儿都不痛快。
“金石集团的情况你应该大致了解，他们现在只能勉强维持表面运作，业绩持续亏损，全市工地全部停工，负债率达到 86%，多笔债券很快就要到期。” 郁铎不理会江弛予，继续往下说：“还有他们公司管理混乱，高层各自为政。建哥这个人手段极其下作，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虽然他们这些年看似收敛了不少，但本质上是没有变的。”
江弛予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听郁铎说。他这次被派遣到 H 市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替集团考察金石。瑰湖想开拓 H 市的版图，入股濒死边缘的金石就是一个实惠的选择。金石立足 H 市多年，土地库存量大，是一块再合适不过的跳板。
但这个跳板的另一头是深渊还是彼岸，以建哥的为人处事来看，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毕竟公司创始人的人品，也影响着一家公司的发展。
还有金石这家企业的背景，也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因素。
道理江弛予都懂，但郁铎这么多年来对他避而不见，一见面就故态复萌，话里话外都透着那股熟悉的 “我是为了你好”，江弛予像是被戳到了陈年旧伤一般，浑身的刺一下都竖了起来。
“郁铎，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江弛予长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灰扑扑的山峦：“但是现在你又有什么立场和我说这些，无论是我，还是瑰湖，和你都没有关系。我和什么人合作什么人交往，应该不需要向你汇报。”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郁铎一眼：“况且，你的风评，也没比建哥好上多少。”
江弛予回国之后去了 B 市，在他的多方打听下，自然也得知了郁铎和四毛牵涉进一桩经济犯罪。关于这个案件，真正的知情人不多，法院的卷宗不能随便查阅，圈子里又有诸多传闻，江弛予抛出这个引子，就是想听郁铎自己怎么说。
但郁铎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就这么默认了。
片刻之后，郁铎开口说道：“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今天是我没分寸。”
今天和江弛予的见面，确实是他意料之外的事。他全程目睹了美术馆里发生的事后，脑袋一热，就找上了江弛予。
这会儿冷静下来再看，以他的身份做这些多余的事，确实很不合时宜。他能了解到的情报信息，瑰湖的策略部门只会比他调研得更全面。
“Rebecca 还在下面等我，我先走了。”
没等江弛予回应，郁铎将杯底的最后一口咖啡喝完，起身离开。
咖啡的苦味在舌底漫开，让人无从抵御，一如郁铎此刻的心境。
郁铎走后，江弛予并不急着下去和建哥碰面，而是继续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楼下郁铎的车缓缓驶离他的视线。
直到服务员小姑娘怯生生地上前问他还需不需要喝点什么，他才回过神来。
江弛予还在国外时，就曾经多次幻想，如果还能再见到郁铎，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但是这个妄想，随着听筒里的提示从忙音变成空号，而彻底破灭。
刚开始的时候江弛予还比较乐观，他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努力学习，好好工作，取得更好的成绩让郁铎高兴，就能重新回到郁铎身边。
于是他白天学习，晚上打工，投入了所有精力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最后顺利申请到了研究生。
就是在研究生开学前的那个暑假，他用打工积攒下来的那点钱，买了一张回国的特价机票。但是这次他在家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星期，都没能见上郁铎一面。
后来林胜南告诉他，公司的发展迅猛，随着规模扩张，郁铎已经将公司搬迁到了 B 市。临行前还留下话，如果江弛予找上门来，就让他回去好好读书，不要再找了。
直到这个时候，江弛予才愿意相信，郁铎是真的要彻底和他划清界限。
最后一次见面时，郁铎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因为这么多年的反复复习，已经像刀下的刻痕一般印在他的心里。在孤独求索时，在午夜梦回时，当年那一字一句总会浮现在脑海，日夜鞭笞着他。
江弛予知道眼下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郁铎给的，郁铎不欠他什么，自己更没有资格去恨他。
但是既然爱他不能留在他身边，那么恨的话，是不是可以重新和他获得一丝半缕的联系。

第71章 是不是符合你的期望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越是不想遇见一个人，就越避不开。
距上一次的不欢而散还没有过几天，郁铎和江弛予又在一场商业地产交流会上遇见了。
这场交流会由 H 市当地的一家传媒公司主办，邀请了全市有名的地产公司和餐饮品牌，目的是给城市综合体与品牌之间搭建一个合作的桥梁。
像这样的交流会，通常是由各个公司的招商总监或是副总负责。但郁铎投资的那家地产开发公司规模小，人力有限，又涉及到棠村改造之后的品牌招商，只得郁铎自己出席了。
只是没想到，像瑰湖那么大的企业，来的居然是江弛予。
项目推介之后的晚宴上，江弛予刚一出现，就被各个餐饮品牌的负责人团团围住，郁铎和几位相熟的老总坐在宴会厅的西北角，一小杯红酒在他手上晃了一个晚上，一口没见他喝。
眼看着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里，服务员就往江弛予的杯子里满上了第四杯酒，郁铎收回了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这边的局上。
身边的几位老总正聊着上周去打高尔夫时发生的趣事，郁铎游离在外，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这么些年来，他罪没少受，钱没少赚，但也没养成什么烧钱的爱好，郁铎不玩车不玩表不玩游艇不包外围，也没听说在哪里置业，高尔夫海钓这类有钱人间盛行的活动，在他看来都不过是交际需要。
特别是高尔夫，郁铎每次去玩，也都只是敷衍地挥上两杆，剩下的时间就架起墨镜坐在阳伞下乘凉。
就在郁铎分神的这会儿功夫里，桌上的话题，不知不觉间转到了江弛予的身上。
坐在他对面的王总瞄了一眼不远处的江弛予，问：“你们说，瑰湖的这位江总… 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弛予过去在三一工程的时候，多数负责的是公司内部工作，再加上他的学业繁重，鲜少在外露面应酬，原本就没多少人知道他这个人。出国一趟再回来，更是没人认识他了。
“谁知道呢，听说刚毕业没两年。” 有人轻蔑地笑了声，道：“年纪轻轻就爬到这个位置，如果不是哪个大家族下凡镀金的富二代，大概就是手段非同一般吧。”
听了这句话，众人皆是暧昧一笑，这 “手段” 究竟是个什么手段，各人有各人的理解。
“原以为郁总已经是年轻人中的翘楚了，没想到这位江总更是青出于蓝。” 不知是有口无心，还是知道瑰湖和三一工程之间有矛盾，王总将目光投向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说话的郁铎，还十分体贴地问起了郁铎的意见：“郁总，您说是不是？”
郁铎自然不会将这样的小伎俩放在心上，他看了王总一眼，笑道：“和我比什么，我只是一个没上过几天学的水电工。”
关于郁铎出身水电小工这件事，在圈子里人尽皆知，他也从未想过要美化自己的背景。在欣赏他的人眼中，这是 “英雄不问出处”，在他的对手看来，就是一个可以羞辱贬低他的弱点。
今天当着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的面，郁铎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出身摆到台面上来，倒是让想借此奚落他的人无话可说。
“郁总过谦了。” 王总觉得有些尴尬，他讪笑了一声，随后十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江总身边那位漂亮的姑娘是谁？”
郁铎抬起头来，往江弛予的身边瞟了一眼。
江弛予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和他一同出席晚宴的还有一名女子。这名女子二十七八的模样，身着藏蓝色亮片小礼服，留着一头齐下巴的卷发，相貌气质皆是不俗，举手投足间的每个细节都暗示了她的来头不小。
“你连她都不认识？” 王总身边的一个小胡子一听，立刻大惊小怪道：“那是瑰湖的大小姐啊！”
郁铎下意识地又看向人群聚集的地方，那姑娘挽着江弛予的手臂，和前来应酬的人们谈笑风生。
在这次江弛予回来之前，郁铎确实没听说过这位大小姐，在他的印象里，瑰湖一直是由三个兄弟在掌管。
这时有人感慨道：“要说起来，这位大小姐也挺有本事，她的几个妹妹早早就结婚嫁人了，没有在集团捞上一官半职，只有她进入了公司高层。”
聊起大集团的八卦，席上众人来了劲儿，开始讨论了起来：“你不知道吧，我听瑰湖的营销总监说，这位大小姐和江总好像是一对儿。”
“对对对。” 立刻有人附和道：“我也听说过这事儿，如果真的能攀上大小姐这根高枝儿，以后可就飞黄腾达了。”
但也有些看客的观点比较悲观：“那可说不好，瑰湖是她三个兄弟的天下呢，我敢打赌，她在公司风光不了几年。”
大厅里暖气太足，郁铎觉得有些呼吸不畅。他第一次知道这些在员工面前动不动就灌成功学鸡汤的老总，私下也是一群嘴碎子。
横竖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郁铎端起酒杯，一个人到廊上去透透气。
走廊正对着一片花园，花园中央是一方大理石喷泉，直通喷泉的道路两侧，分立着两排复古华丽的路灯。
H 市的初冬温暖湿润，就算在十一月，花园里依旧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灯光将喷泉映照得如梦似幻。
郁铎在长椅上坐下没多久，身后就响起了玻璃门打开的声音，一股暖风从缝里钻出来，拂过他的头发。
这股意外到来的暖流汇进室外湿冷的空气之后，一道人影也来到他的身边。
单是听见脚步声，郁铎就知道来人是江弛予。但他现在没有什么和他谈话的兴致，五年的空白已经让彼此形同陌路，上次美术馆一别之后，两人之间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开口说话，他们在远离人群的廊下一站一立，像是两条永远无法靠近的平行线。
“她叫杨幼筠。” 最后还是江弛予先开了口，他手里端着一只酒杯，俯靠在栏杆上，留给郁铎一个背影：“是我的未婚妻。”
尽管郁铎很早就从不同人的口中听说过这件事，但今天亲耳听江弛予说起，感觉还是有一些不一样。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都和他不再有关系。
“恭喜。” 郁铎淡淡地开了口，语调里听不出什么波澜：“郎才女貌，很般配。”
“所以现在这样，你还满意吗？” 江弛予听郁铎这么说，转过身，背对着喷泉水雾中氤氲的灯光，垂下眼帘看向郁铎，平静地说道：“事业有成，美人在侧，人人都说我的前途不可限量，是不是完全符合你对我的期望？”
“我是怎么想的，又有什么要紧。” 郁铎抬头看向江弛予：“只要你过得好就可以。”
“我很好。” 江弛予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谢谢你替我做的选择。”
也许他和江弛予真的已经走到了陌路，一段简短的谈话过后，两人之间空气再次凝结了起来。
在漫长的沉默中，郁铎的心里生出了退意，相较于宴会厅里的虚与委蛇，这里紧绷气氛更令他感到窒息。
一阵铃声暂时将郁铎解救了出来，是他的手机响了。郁铎没有回避江弛予，当着他的面接起了电话。
“郁总，那帮孙子又开始——”
这通电话是负责棠村拆迁工程的副总打来的，副总在电话里向郁铎汇报，就在不久前，现场又发生了一起小规模的斗殴。
最近棠村的风波愈演愈烈，在不明势力的挑拨教唆下，越来越多的居民加入到暴力抗拆迁中去，项目进程被无限拖延，问题变得更加棘手。
在郁铎接电话这几分钟里，江弛予靠在围栏上，面朝楼下精致的小花园，一口一口将杯子里剩下的一点酒喝完。
他脸上的表情如深冬的湖水般沉静，眼眸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电话很快挂断，郁铎收起手机，抬头看向江弛予：“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郁铎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插手这次棠村棚屋区改造的事。”
“你觉得呢？” 江弛予没有回头，将问题原封不动地丢了回来。
郁铎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弛予的背影，没有回答。如果是过去，他一定会斩钉截铁地给出否定答案，但是五年过去了，他变了，江弛予也变了。
郁铎的沉默让江弛予得到了答案，他将空酒杯往大理石围栏上一放，转过身往郁铎走近了几步，突然风马牛不相极地说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只需要钱。”
郁铎微微一怔，五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他确实对江弛予说过这句话。
“现在我有很多很多钱，有资源，也有做不完的项目，只要你…” 说到这里，江弛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笑了一声，然后戏谑地说道：“留在我身边，好好陪我一段时间，棠村的事你不用担心，自然可以解决，到时我还可以给你送上一份大礼，以后公司遇上什么困难，也尽可以来找我。”
“陪” 这个字，江弛予用得十分隐晦，但郁铎风月场中过，自然是知道这其中的含义。在这圈子里，包二奶养小三、出卖肉体交换利益之类的事儿他见识过不少，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居然也有这种 “福气”。
这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江弛予这是要从内到外，从上到下，从事业到生活，从身体到人格对他进行全方位的报复。
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狼崽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都没变。
“你是认真的？” 郁铎微微抬起头，目光随着江弛予的动作移动。
江弛予低头看向郁铎的眼睛：“我何必和你开这个玩笑。”
“你有一个未婚妻。” 郁铎的语气淡然，听不出字里行间隐藏着什么样的情绪。
“我知道，但有未婚妻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单纯的交易，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总不会还对你念念不忘。” 江弛予已经来到郁铎面前，葡萄酒特有的酸涩果香就这么兜头笼罩了下来，他今晚作为这场晚宴最主要的嘉宾，喝了不少酒。
江弛予俯身逼近郁铎，脸上露出了一抹即陌生又危险的笑容，眼神像一条锁定猎物的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的儿子，什么样下三滥的事做不出来。背着她来一段，说不定更刺激？只要不被她发现…”
江弛予的话被一声脆响打断，回应他的是郁铎的一记耳光。江弛予被郁铎这一巴掌打得偏过脸去，但很快又偏执地转过头来，毫无闪躲地看着他，脸上笑意更加放肆。
郁铎的这一巴掌，江弛予已经等待了太久，在每一个妄念横生的清晨，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午夜。
但是为什么，当它真正落下的时候，他的心里没有得到一丝解脱。
“怎么，你很失望？” 江弛予的态度越发轻浮，他靠近郁铎，暧昧的目光顺着他光洁的额头一路向下，交织着滚烫的呼吸和难以忽视的酒气，停留郁铎的唇上：“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卑鄙、放荡、自私、狭隘，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郁铎被迫直视着江弛予，刚刚落在江弛予脸上的那只手此刻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手指紧紧攥成拳逼出了锋利的骨节，强行压制下的怒意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已经有多少年了，江弛予不曾如此靠近过郁铎，只要他再往前探近一点，就能贴上郁铎的唇。
但是江弛予在这个时候停住了，没有真的再进一步。
“郁铎，我再问你一次。” 江弛予低声问道：“这样的的我，是不是符合你的期望？”
郁铎感受到了江弛予满腔的愤懑，也知道他存心嘲讽他、挖苦他、激怒他。
江弛予这是故意用钝刀在割他的肉。
郁铎忍了又忍，终于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恢复镇定。他推开江弛予站起身，将那只用尽全力才克制住不再颤抖的手，插进了裤子的口袋，脸上迅速结上了一层冰。
“江总醉了，我会当做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郁铎抬手理了理被江弛予弄乱的门襟，道：“我还有点事，先失陪了。”
“过去是我伤害了你，你可以尽情报复我，我会好好受着。” 郁铎往宴会厅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身，看了江弛予最后一眼：“但你用不着自轻自贱。”

第72章 你不喜欢我喜欢
和郁铎窝那在二建大院里近十年的土匪窝相比，瑰湖地产的办公大楼看上去就高端气派得多，大堂十多米挑高，二十部电梯高低分流，360 度玻璃幕墙，很符合他们品牌一贯的拿腔拿调。
从头到脚都和 “精致” 两个字搭不上边的郁铎突然出现在这里，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郁总，郁总！江总在开会，您不能进去！哎！”
郁铎面色铁青，不顾前台小姑娘的阻拦，步履如飞地穿过一片又一片办公区，最后推开了一扇实木大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正在开会的众人被门外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郁铎今天手气不错，瑰湖大楼里一共有五间会议室，他随便开上一间，就顺利找到了江弛予。
“结束了出来一下。” 郁铎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上首的那个人，他收回门把上的手，语气平淡地吩咐道：“我在办公室等你。”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不少人都认出了郁铎，他这表现得也太过自然，仿佛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发号司令。
不需要前台带路，郁铎轻车熟路地来到总经理办公室。在江弛予上任之前，郁铎和前任经理也算有点交情，来过瑰湖的大楼好几次。
总经理办公室的秘书小姐刚在几秒钟前收到了通知，她没有再做阻拦，而是客气地带郁铎来到沙发上坐下，还端上了一杯咖啡。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江弛予回来了。
和江弛予一起进门的，还有一位身型高大的助理，这个助理上回郁铎在红丝绒咖啡厅见过，姓赵。
这次赵助放下文件后，立刻就退去了外间，留下的只有江弛予一个人。
“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江弛予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整片会客区。
郁铎磨碎了后槽牙，江弛予这小子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和他装傻。
对方如此若无其事，自己自然也不能太急切，郁铎换了个放松的姿态，对江弛予说道：“我今天来，是为了李启东的事。”
昨晚郁铎在江弛予面前表现得风轻云淡，实际上气得够呛，回去之后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但他还是在心里给江弛予的混账行为找了个借口，把黑锅全部推到酒精的头上，不相信是江弛予的本意。
谁知今天上午，几名警察冲进公司，二话不说就把李启东拷走了。郁铎追问之下才知道，是因为上回李启东砸了江弛予的车这件事。
江弛予的车被砸之后，郁铎方的处理态度一直很积极，江弛予也没有什么表示，所有人都以为这个风波已经过去。
谁知今天江弛予突然又开始旧事重提，要追究李启东的刑事责任。
江弛予突然变卦，不用想也知道，原因出在郁铎身上。
“是我报的警。” 江弛予倒是没有想隐瞒，大方承认：“他砸了我的车，还集结了一群人寻衅滋事，威胁到了我的安全。”
李启东这些年越发跋扈嚣张，郁铎也赞成让那小子吃点苦头长长记性，倘若只是刑拘个十天半个月，郁铎今天压根不会来这一趟。
但他咨询过律师，李启东的涉案金额过大，且性质恶劣，最近市里打黑的势头又强劲。倘若江弛予铁了心一定要走法律程度，少说得判个一两年。
李启东的父亲不在了，如果他再因此进大牢，郁铎真不知道该怎么和李家的老太太交代。
“他是李大能的儿子。” 郁铎试着打感情牌，江弛予恨他不要紧，但至少会顾念李大能：“他这些年会变成这样，很大一部分原因也在我。”
李大能去之后，家里只剩下一个奶奶。李启东失去双亲性格大变，早早就辍了学。郁铎将他接到身边，在公司里安排了个闲职，尽全力给他最好的物质条件，但从未扮演过父兄的角色，也没有在他身上花过多少时间。
一是因为这些年工作太忙，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已经很难再在谁的身上投入那么多的感情和牵挂了。
“我知道。” 江弛予没有被打动：“既然你管教不了他，我来替大能哥管教。”
“李启东的事，我郑重向你道歉，赔偿条件尽管提，我一定尽力满足。还有昨天…” 郁铎看了眼江弛予的脸，他的脸上隐隐留下了些痕迹，看来自己昨晚下手确实重了些。
但后面的话郁铎没有再说下去，就算他现在有求于江弛予，但依旧觉得江弛予昨晚那巴掌挨得不冤。
江弛予笑了起来：“你现在才想起来替他道歉，是不是晚了点。”
“你想怎么样。” 郁铎也来了火气，态度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强硬。
“考虑一下我昨晚的提议？” 这一拳落在了棉花上，江弛予轻飘飘地扔出一句话。
“江弛予！” 郁铎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看来这小子昨晚根本就没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只要郁总随叫随到，服务周到让我满意，我就既往不咎，如何？” 江弛予无视郁铎的怒意，站起身绕道桌子前面，但依旧和郁铎保持着一段距离。
“江弛予，我再提醒你一遍。” 郁铎强忍着火气，看着江弛予：“你有未婚妻，就算你想羞辱我，也不必用这种方法。”
“我说过了。” 江弛予无所谓地笑了笑，又要再次发表他的渣男言论：“未婚妻并不影响…”
江弛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开门声打断，然而这个开门的声音并不是来自那扇豪华气派的办公室大门，而是从江弛予身后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上传来。
“抱歉，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木门缓缓打开，杨幼筠从门后走了出来：“昨晚在酒吧玩得太晚，就在里间睡了一觉，没打扰到你们吧？”
郁铎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但他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杨幼筠，依旧像石化了一般愣在原地。江弛予的心理素质就要强上不少，如此不堪入耳的对话被未婚妻听到，脸上竟然不见丝毫慌乱。
但他还是止住先前的话题，神色自若地对瑰湖的大小姐说道：“以后可以提前出声。”
“不好意思，下次注意。” 杨幼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绕到吧台前装了杯水，随后善解人意地说道：“你们先聊，我出去了。”
说完，她就在郁铎震惊的眼神中，款款走出了办公室。
郁铎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精彩纷呈，在他看来，眼前的这个剧情堪比不入流的偶像剧，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江弛予被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逗乐了，露出了一个还算真诚的笑意。这一笑驱散了他眼里的阴鹜，依稀可以分辨出几分往昔的模样。
“很惊讶？” 但笑容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江弛予对郁铎说道：“我和她只是合作的关系，对于私生活上的事，只要不影响瑰湖的形象，一般不会过问。”
郁铎从刚才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中回过神来，又花了好几秒钟时间才理解江弛予这话的意思。
他哑然失笑，心情诡异地放松了下来，反唇相讥：“大公司老板们的格局就是非同一般，什么都可以拿出来合作。”
“所以你怎么说？” 江弛予又回到了先前的话题：“解决问题的方法很简单，就看郁总豁不豁得出去了。”
“到什么时候为止。” 郁铎从极度惊讶中缓和下来，在亲历了这狗血剧情之后，江弛予提出的那个条件，倒显得没有那么荒诞了：“下海卖身也要有个期限吧。”
“你觉得你还能讨价还价么。” 江弛予嘲笑郁铎还没认清现实：“当然是看我什么时候厌倦。”
郁铎知道自己并没有选择的余地，除非他真的能狠心舍掉李启东。既然无路可选，那他就没什么好挣扎的。况且在和江弛予有关的事情上，他向来没有什么是豁不出去的。
“行，按你说的办。” 郁铎答应了下来，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希望这样真的能让你高兴。”
既然事情已经谈妥，就没有再待着这里的必要，郁铎从沙发上起身告辞：“我现在去见律师处理后续的事，把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发给我。”
* * *
郁铎离开后不久，杨幼筠去而复返。
“我什么时候要和你结婚了，怎么我本人都不知道？” 杨幼筠从门外走进来，十几分钟不见，她已经回自己的办公室里换了一身衣服。
看来她刚刚没有胡说八道，昨晚真的在外面玩了个通宵。
“听人墙根可不厚道。” 江弛予的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投入工作：“别忘了你是怎么和你爸介绍我的。”
在一次瑰湖的内部聚会上，杨幼筠的父亲再次提起大小姐的婚姻大事，她便顺势搬出江弛予当这个挡箭牌。
杨幼筠回忆了一番，好像确实是自己缺德在先，笑道：“得了，与人方便予己方便。”
说完，杨幼筠来到刚才郁铎坐过的沙发上坐下，蹬开脚上那双价值小五位数的高跟鞋，问：“那个就是你那白月光？长得真不赖，怪不得你喜欢他。”
江弛予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我不喜欢他。”
“那正好。” 杨幼筠耸耸肩，笑道：“你不喜欢我喜欢，把他的微信拿来吧。”
江弛予打字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过来。
“别这样看着我，开玩笑的。” 杨幼筠坐没坐相地光脚踩上茶几，感慨道：“我告诉你，爱情就是个屁，傻子才会为情所困，男人只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我劝你也看开点，早日脱离苦海。”
“别忘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见江弛予没有反应，杨幼筠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只有你我齐心，一起站到最高的地方，才能让所有伤害过我们的人后悔，你说对吗？”
江弛予依旧专注于手上的工作，没有回答她。
杨幼筠今年二十有九，追她的人可以绕 H 市一周，在这位大小姐的眼里，爱情确实就是个屁。
瑰湖的大老板，也就是杨幼筠的父亲，截止到目前为止一共结过三次婚，共育有三男三女。杨幼筠的哥哥弟弟们从小就被当做继承人来培养，上中学起进入自家公司实习，刚毕业就在集团担任重要岗位，如今也都进入了董事会。
而她的两个妹妹则是早早嫁为人妇，带着人人艳羡的嫁妆，成为家族联姻的筹码。
杨幼筠不愿意走妹妹的老路，下定决心要争得原本就属于她的东西。大学毕业后，父亲总算松口允许她进入公司，分管一个边缘项目。
杨幼筠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在这场派系斗争中，她是最不被人看好的一个。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刚入职不久的江弛予主动来找她投诚。
当时的瑰湖，几乎是杨家三个兄弟的天下，在这个时候选择站队杨幼筠这边，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
但高风险同时也伴随着更多的机会，杨幼筠不被家族看好，手里没有什么可用的人才，可以倚重的只有江弛予一个。
而江弛予也没有辜负她的信任，很快就成为杨幼筠手中最得力的干将。在短短两年时间，杨幼筠分管的项目就在江弛予的运营下，成为了瑰湖众多项目中的佼佼者。
老杨总很高兴，大小姐从此进入公司高层，江弛予也在她的提携下平步青云，职位一年之内连升数级，一起拿下来了 H 市分公司的控制权。
杨幼筠也曾经猜测过江弛予站在她这边的目的，无外乎是为名利为金钱，想利用她实现阶级跨越这一类的。毕竟她活了近三十年，她身边的男人不是图钱，就是图人。而且图她这个人的真正目的，最后也是落在一个 “钱” 字上。
她不想去深究这件事，他们之间是合作，也是利用，只要在这期间目标一致就可以。
想到这里，杨幼筠又看了一眼江弛予。
但是这次来到 H 市，她从江弛予种种反常的表现中，琢磨出了一些门道。

第73章 早开始早超脱
李启东 “死罪” 可免，“活罪”难逃，江弛予同意不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但行政拘留少不了。
这次郁铎没有再费心去捞他，让他老老实实地在拘留所待足十五天，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半个月过去，很快就到了李启东拘留期满的日子。解除拘留这天清早，郁铎和林胜南一起去拘留所接他出来。
这段时间，江弛予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再找郁铎的麻烦，像是完全忘记了他们之间还有一项 “不法交易” 还没兑现。之前工程上瑰湖挑起的诸多事端更是雷声大雨点小，当郁铎询问起沈工处理进度时，才发现早已不了了之了。
李启东在拘留所里吃了不少苦头，刚跟着郁铎和林胜南上了车，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林胜南这次难得没有骂他，坐在后排温声细语地安慰起人来。
郁铎刚将车开出拘留所，一条短信就发到了他的手机。
短信里没有其他内容，只留下一串时间和地址，郁铎瞄了一眼，就知道这条信息是谁发来的。
李启东刚从拘留所里出来，有些像惊弓之鸟，他见郁铎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心下越发惶恐：“郁哥，这次真的是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保证。”
这声 “郁哥”，让郁铎的神经狠狠跳了一跳，他放下手机，淡淡地说道：“拿实际行动出来保证，再有下次，你爸的面子也不好使。”
转眼就到了晚上，也许是心里有事记挂着，这一天过得特别快。江弛予约郁铎见面的地方是一家中式会所，晚上九点半，郁铎准时到达。
郁铎还没进门，就看见包厢里坐满了一圈的人，这些人各个社会精英的打扮，郁铎一个也不认识，打眼望去还有好几个洋鬼子，想来是江弛予的朋友。
郁铎在门口停了下来，没有进去，自己向跟服务员要了壶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边逗锦鲤赏花，一边等江弛予出来。
他不知道能以什么身份和江弛予的朋友交往，况且这群人操着一口叽里呱啦的英语，他也听不明白，不如就等在这里。
包厢里的人也注意到郁铎来了又走，江弛予见郁铎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也就没有向朋友介绍郁铎，他像是没看见郁铎这么个大活人似的，生生把他晾在门外。
这样的小场面郁铎可不会当回事，江弛予不搭理他，他也闲得自在。
晚上十一点过半，江弛予这边的活动结束，他开车带上郁铎，两个人一起出了门。郁铎坐在他的副驾上，全程没有表现出一点的不耐烦，也没有对他有什么不满，仿佛根本就没有把他这个人、这件事放在心上。
“去哪儿？” 江弛予开着车，车里的气氛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和谐，就好似他们不应该像现在这样风平浪静地在同一辆车里，但这一切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随便找家酒店。” 郁铎不轻不重地刺了他一下：“总不会还要从约会吃饭开始吧。”
听郁铎这么说，江弛予一言不发地调转车头，朝临近的酒店驶去。
到达酒店之后，郁铎这副云淡风轻的架子就有些端不住了，自他踏进酒店房间的第一秒起，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今晚他和江弛予一起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两人都心知肚明。在环境的烘托下，回忆里的许多画面，也在这个时候争先恐后地往外冒，让人难以招架。
再亲密的关系，过去也是有过，但大多都是情之所致，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像今天这样无事硬要往一块凑的，还是第一次。
既然答应了江弛予的条件，郁铎也懒得立牌坊，一心只想早点开始早超脱。江弛予像是瞧出他的心思似的，并不急着进入正题，一会儿要郁铎帮忙给浴缸放水，一会儿要烧水泡茶，一会儿要郁铎给他读公司简报，过了一会儿又要先处理一份紧急邮件，总之就是故意在变着法子折磨他。
与其这么凌迟，不如给个痛快，郁铎没有再给江弛予时间作妖。就在江弛予回复完工作邮件合上电脑的时候，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人掀上了床。
“抓紧时间。” 郁铎一只手按下江弛予的肩，另一只手抽出了他的领带：“早结束早了事。”
被人冷不丁地按上床，江弛予眼里有几秒的愣怔。郁铎投怀送抱，他第一反应居然是想挣开。
江弛予脸上的惊讶太过明显，有那么一瞬间，郁铎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江弛予大老远把自己叫过来摆了一晚上的龙门阵，真的只是想和他好好待上一会儿，甚至是想把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并没有什么狎昵的心思。
郁铎讷讷松开了手，就要从江弛予身上离开，但江弛予已经回过神来，在郁铎彻底退开前，先一步揽住了他的腰。
“就这么急着走？” 江弛予问：“一刻都不想和我多待？”
郁铎止住胡思乱想，将解下的领带扔在地上，笑道：“知道就好。”
江弛予已经不是五年前的那个小青年，自然不可能由着郁铎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一番拉扯之后，两个人的位置很快就掉了个个儿。
没费多少功夫，郁铎身上的衬衣就被剥大半，松松挂在手肘，轮到裤子时，江弛予的手顿了顿，突然停住了。
如果郁铎细心一点，就能看见江弛予手背上因为过度紧绷而暴起的青筋，但是此刻他的心里像是埋着十万颗随时都会爆炸的闷雷，自顾已然不暇，更不可能注意到其他。
江弛予这将解未解的动作，让郁铎更加心烦意乱，他把心一横，一脚蹬开了自己的裤子。
性是人类最原始的渴望，就算刚开始的时候多少有些赶鸭子上架，但欲望的魔盒被彻底打开后，没有人再思前想后，踌躇犹豫。
整个过程中，除了毫无章法的互相撕扯，两人的身体没有过多的接触。郁铎的衣服没有脱完，江弛予更是衣冠楚楚，随时都可以出现在公司大会上。
“你今天其实可以不来。” 江弛予略微往前倾了倾身体，脸颊贴紧郁铎的侧颈：“据我所知，李启东已经从拘留所出来了。”
“干我们这一行的，诚信为本。” 郁铎睁开眼睛，扭头回应江弛予的目光，眼里带着邪气：“再说像江总这样的姿色，去外面找也得花不少钱，我也不亏。”
江弛予笑了一声，将头埋了下去，看他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头顶上的灯光大亮，房间里的一切都无处隐藏，郁铎背对着江弛予，将脸埋在浓重的阴影里，让人无从探知他脸上的表情。
但撑在墙上那只手，因为过度紧张而死死攥着，连骨节都泛出青白，他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无不透露着抗拒。
感觉到怀里的轻颤，在最后关头，江弛予克制住紧紧拥抱他的冲动，松开郁铎，从他身上退开。
“你走吧。” 江弛予说。
郁铎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我现在既然不喜欢你，身边又多的是人，又何必在这里强人所难。” 江弛予一脸讥诮地打量着郁铎，友好地建议道：“什么时候做好准备了再来。”
郁铎不确定这是不是江弛予诸多报复手段中的一种，不过像这样先招来再挥走，确实是有出其不意的羞辱效果。
好在郁铎不是这种心思细腻的人，这种小手段在他看来根本不算什么，既然江弛予让他走，他也不客气。
郁铎一分钟都不想和江弛予多耽搁，穿上衣服就出了门，像一阵留不住的风。
江弛予背对着郁铎坐在窗口，他听见身后的房门轻轻打开，又很快关闭。那个人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一句话也没有留。
他一个人待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只觉得心里那片残垣断壁，塌陷得更厉害了。
江弛予伸出手，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掌心，手里还留着那个人的体温，却好像将他推得更远。今晚见到郁铎的那刻一起，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偏离了他的本意。
他只是想好好见他一面。
郁铎到酒店楼下的时候，芊芊已经开着车等在门外。
刚才在江弛予面前，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使自己看上去游刃有余。尽管一直在刻意忽视，但那些生生斩断的过往，依旧连着筋带着肉。
芊芊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还是察觉到了郁铎的反常。
“老板，没事吧？” 芊芊一脸忧心地问：“你的脸色很差。”
“有吗？” 郁铎将脑袋靠在车窗上，阖上了眼睛：“麻烦你这么晚出来接我，直接送我回家吧，我先睡一会儿。”
* *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郁铎病了一场，幸好他底子好，没过几天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工地上，没有人知道他一个人关在家里横了好几天。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除了工作上的碰面，江弛予没有私下再联系他，也没有再给他找事，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今天下午正好要去瑰湖的办公大楼开会，郁铎约朋友在瑰湖附近酒店的西餐厅吃饭。这家西餐厅今年刚刚摘下米其林二星，是一个商务洽谈请客约会的好地方。
很显然江弛予也这么想，郁铎和朋友走进大厅，隔着一个直通天花板的巨大雕花屏，看见江弛予和建哥一行人坐在落地窗前谈笑风生，俨然是一对相识多年的老友。
看来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发展，江弛予和建哥的关系已经渐入佳境。谁还记得当年，江弛予也曾不屑和建哥这样人的为伍。
“呵。” 郁铎还没做出什么反应，他身边一位美艳女子的嗓子眼里就发出了一声冷哼：“与虎谋皮，不会有好下场。”
郁铎今天约的这位朋友，就是瑰湖的前任总经理邝美琪。邝总是杨幼筠大哥的心腹，因派系斗争败落，被江弛予从总经理的位置上挤了下来，现在被调任到了其他边缘部门，算是离开了公司的核心团队。
但邝总毕竟在瑰湖多年，人不在其位，手上握的实权依旧不小，江弛予一时半会儿对她还是有些忌惮。
郁铎今天请她出来吃饭，倒不是工作需要，而是前段时间邝总在私人的事情上帮过郁铎一个忙，两人的私交不错，至少明面上比江弛予好些。
“听说你们公司打算入股金石？” 郁铎看似无意提起：“真是一步险棋。”
“江总他们这次调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邝总也知道郁铎和江弛予无论是私下还是明面上都不大对付，自然把他划入了自己这一派，笑着说：“不过现在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了，听说他找了你不少麻烦？不用着急，我们一起等着看好戏就成。”
建哥的品行如何，和他做生意会有什么隐患，只要是在 H 市待过一段时间的人，心里都和明镜似的。
上一次在美术馆，江弛予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无论是他还是瑰湖，要与谁合作与谁交往，都和郁铎无关，他也没有资格置喙。但是看着江弛予和建哥同进同出，俨然是一路人的模样，郁铎心里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似的不上不下。
而且据郁铎一段时间的调查所知，棠村近期的诸多事端，背后有建哥的手笔。那么江弛予有没有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就十分值得探究。
如果瑰湖确定入股金石，那么他们就结为了利益共同体，江弛予要帮助建哥拿回棠村这个项目，就是符合他们双方利益的事。
在这个时候，郁铎就成了他们共同的敌人。
横竖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就不必强融，郁铎和邝总没有上前去打招呼，而是继续跟随着服务生前往自己的包间。
江弛予看了一眼二人离开的背影，收回了视线。
“看来邝总这次找了个好帮手。” 建哥这个时候凉飕飕地开口说道。
坐在江弛予身边的胖子察言观色能力了得，一看上司这么个表情，又联想了一番他和那两人之间的纠葛，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完全忘了自己曾经也在邝总的麾下工作过。
“我说呢，怎么江总您一来，三一工程的人就找事儿。” 胖子不怀好意地笑道：“原来是和邝总穿一条裤子的啊。”
建哥借机挑拨江弛予和郁铎的关系，明知故问：“他们最近有什么业务往来吗？为什么会私下见面？”
“这有什么奇怪的，龙山墅项目还在邝总手里的时候，她就和三一工程那边交流密切，指不定背后有什么勾结。” 说完，胖子又看向江弛予，一脸忧心冲冲地说道：“江总，咱们可得留点心眼，防人之心不可无。”
胖子这一句话，就把自己和江弛予划拉进了同一阵营。
“大家都不是第一天上班的新人。”
可惜胖子的这番话并没有讨得上司的欢心，江弛予放下手里的杯子，冷淡瞥了胖子一眼，道：“没有依据的事，我建议还是少说为好。”
建哥和胖子的小心思只差没有用大喇叭广播出来，江弛予都不屑得去猜。郁铎究竟有没有和邝总达成什么合作，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更让江弛予介怀的，是邝美琪的眼神。
因为过去的自己，也曾经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

第74章 想的是谁？
早些的天气预报说，一大波冷空气即将来袭。今年冬天在罕见的双拉尼娜现象作用下，注定会是一个寒冬。
这条消息在郁铎这里得到了验证，和邝总的这顿午饭还没吃完，他那条受过伤的腿就开始隐隐作痛。
对郁铎而言，腿痛是家常便饭，轻伤不轻易下火线，饭后他送邝总回公司，自己和几个早到的同事一起在会议室里等着开会。
下午两点半，会议准时开始，出乎郁铎意料的是，今天的这个例议，江弛予居然亲自来了。
甲方和乙方在例会上有争执，这是常有的事，毕竟双方的立场不同，出发点不同，看待问题的方式就不一样。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双方老板都在场，今天的这场会上的火药味，比以往浓烈不少。
郁铎因为腿疼的缘故，能靠着就不立着，能坐着就不站着，但并不影响他的发挥，而且看上去更加傲慢。江弛予的表现始终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但态度强硬地像淬了火的钢，面对郁铎方提出的要求时，半步都不肯退让。
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月进度会议，开出了水火不容的气势，只差没有拍桌子当场叫板。虽然双方的员工冲锋陷阵起来都绝不含糊，但他们也是第一次见自家的老板如此对人不对事，心里不由得也犯起了嘀咕。
一场会开了一个半小时，双方还有好几个关键问题僵持不下。几个老员工出来打圆场，提议中场先休息十几分钟，一会儿再回来继续。
郁铎的几个同事骂骂咧咧地从会议室里出来后，都进吸烟室里抽烟去了，郁铎没有抽烟的习惯，一个人顺着消防通道往下，找个有自然风的地方透透气。
谁知郁铎刚走进楼梯间，忽觉身后一阵冷风袭来，他转身刚想看个究竟，就被人一把推进了楼梯口的杂物间。
杂物间的门瞬间在郁铎眼前关闭，四周光线暗了下来，空气里扬起细小的灰尘，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想上哪儿去？”
江弛予的声音响起。
杂物间里空间狭小，两人的距离极近，郁铎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被迫后退了一步。但他的那条 “老寒腿” 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一时无法着力，险些摔倒在地。
好在郁铎的反应快，双手一撑，顺势坐上身后一张废弃的桌子，没有在江弛予面前输了气势。
江弛予似乎并没有看到郁铎的小动作，不依不挠地堵上前来，动作暧昧地扶住了他的腰。
“江总这是什么意思？” 郁铎的目光在江弛予不规矩的手上一扫而过：“这可是瑰湖的地盘，被你的员工们看到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不大好吧？”
江弛予不以为耻：“我们公司的风气就是这么差劲。”
就在这时，伴随着女孩子们的谈笑声，门外的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郁铎笑了一声，威胁江弛予：“你再不让开，我就要喊人了。”
“你喊呀。” 江弛予不以为意：“把人引来，看看丢的是谁的面子。”
“你觉得我不敢？” 说完，郁铎突然拔高了音量：“救——”
谁料郁铎扯开嗓子刚喊了一个字，两片灼热的唇就这么贴了上来。
郁铎像是被人用大棒锤了脑袋似的，停了下来，脸上震惊中又带了点呆滞。江弛予定定地看着郁铎的眼睛，但仅仅是保持着唇齿相贴的姿势，也没有再进一步。
待门外的脚步声远去，郁铎的心跳声都还没有平复下来。江弛予若有若无地在他的唇上抿了抿，快得让人来不及求证，就松开了郁铎的唇，装得像是个正人君子。
江弛予离开的瞬间，郁铎像是中了邪，下意识地就要抬起下巴追上去，好在意识及时回笼，赶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
江弛予没有察觉到郁铎的反常，他今天算是占尽了主场优势，不但没有打算马上放郁铎走，还要倒打一耙：“你今天是想怎么样？”
江弛予指的是刚刚会上郁铎的表现，他今天出现在这里，只差没有把砸场子写在脸上，还没说两句就开始阴阳怪气。
因为中午餐厅的事，江弛予心里也憋着火，没两下就被郁铎搓出了火气，两人就这么榔头敲钉板，硬碰硬了起来。
郁铎努力让自己恢复镇定，为了不再一次江弛予面前露出马脚，他的声音听上去冷硬极了：“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借着微弱的光亮，江弛予细细打量着郁铎的脸：“听说你和我们公司的邝美琪交情不错？”
“比起你和建哥的情谊还是差得远。” 郁铎冷笑了一声，挥开江弛予的视线，愈发心烦意乱。
“你不喜欢我和建哥来往。” 江弛予先是给了一个肯定答案后，又继续追问：“是担心我吃亏，还是害怕金石找到瑰湖当靠山，日后一起对付你？”
提起建哥，郁铎就来气，这感觉就像丝帕上落了苍蝇，麻雀在佛像上拉屎，珍藏多年的名画被人撇上一抹鼻涕。
但现在他不是江弛予什么人，没有资格生这个气。
“这是哪里的话。” 道理虽然都懂，但说出来的话依旧不大中听，郁铎暂时先把其他心思放到一边，不甘示弱：“你和谁来往和我都没关，一样的道理，我和你们公司的邝总王总还是李总交情不错，你也没立场过问，至于这其中的利弊嘛，更没必要和无关的人多谈。”
“是没关系。” 郁铎说的是事实，精准地捏住了江弛予的痛脚。“无关的人” 这几个字，把江弛予气得够呛，从而忘记了郁铎不过是把他前段时间说过的话再还给他。
江弛予连声道了几句 “很好”，手掌突然暧昧地摩挲着郁铎的后背，靠近郁铎。
“邝总找你当后盾。” 江弛予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但我们邝总，知道你我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
“知道你…” 说完这三个字，江弛予故意停了下来，给人留下一段遐想空间。他的手也随之来到郁铎腰间，顺着裤腰一路往下，来到下腹处的时候，险险停住：“不如就在这里，把上回欠的帐还上？”
“江弛予，找事是吧？”
郁铎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用力推了把江弛予的肩膀，话说到这里，他确定江弛予把他堵进这个小黑屋，就是来和他吵架的。自己答应过江弛予什么，他自然清楚，也可以随时奉陪，大可不必拿这件事来作为攻击他的话柄。
江弛予轻而易举就攥住了郁铎的手，牢牢禁锢在身后，然后往前迈出一步，欺身逼近郁铎，问：“这些年，有没有和别人做过？”
这个问题着实很难回答，怎么说都是错。郁铎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咬牙切齿道：“关你屁事。”
“看来是没有。” 江弛予扬起眼尾，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目光暧昧地顺着郁铎的嘴唇、喉结、锁骨向下摩挲。
“自己解决过吗？” 江弛予略微侧过脸，轻声问郁铎：“自己做的时候… 心里想的都是谁？”
江弛予的话像一把毛茸茸的苍耳种子，小风一吹，就滚进了郁铎的心里，勾起了郁铎内心深埋的妄念，也让他想起了每一个思念成疾的夜晚。
郁铎陷入了强烈的自我鄙夷，突然觉得有些累了，他不想继续在无解的问题上纠缠，再次用力想要挣脱江弛予的手，但任然是徒劳。
“怎么。” 江弛予拉高郁铎的一只手腕，架到他的耳边，步步紧逼：“不能回答我？”
郁铎忍无可忍，低声斥道：“滚开，我要回去开会了。”
江弛予依旧不为所动。
一时间，面对江弛予时的心乱无力，这五年间的艰难辛苦，日夜深埋心底的挣扎委屈，午夜梦回时那点不可告人的小秘密，甚至是腿上那无法忽视的酸痛，齐齐在这个时候倾泻而来，让郁铎感到心力交瘁。
他不再反抗，卸掉了全身的力气，认输了一般垂下脑袋，声音里满是疲惫：“放开我吧。”
为了避开江弛予的咄咄逼人的目光，郁铎将头埋得很低，只要稍稍再往前倾一点，就能靠进他的怀里。
江弛予看着那个人头顶的发旋，心蓦地软了下来，松开了手，往后退开了一步。
郁铎得以从桌子上下来，他没有再和江弛予说什么，打开小隔间的门，闷头走了出去。
会议的下半程很快开始，有瑰湖的员工目击到，三一工程的郁铎和自家的江总先后脸红脖子粗地从楼梯间里出来。结合他俩在会上争锋相对的表现来看，八成是私底下动手了。
江弛予和郁铎彻底撕破脸的传闻也就此在圈内传扬开来。
虽然实际情况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夸张，但郁铎确实是动了真火，不久后江弛予主动约他见面，郁铎也没有露面。
江弛予一个人在酒店里待了一夜，郁铎没来。从开会那天起江弛予就带在身上的羊绒护膝，一直到这波冷空气离境，也没有送出去。
江弛予一直都知道，他和郁铎尚存的这么一点脆弱联系，是他强求来的。
这个手段有些笨，也有点卑劣，但他别无其它办法，能把他留在身边。
有时候江弛予也在想，生命里出现的很多人，大多都只能互相陪伴短短一段时间，不需要太过执着。
如果他能够学会接受那个人慢慢从自己的人生中淡去，于他于郁铎，会不会都好一些。

第75章 这种问题还要问吗？
从瑰湖办公大楼回来之后的三五天里，三一工程上下所有员工都达成了一个共识——老板最近吃了枪药，提前进入了更年期，没事不要去触他老人家的眉头。
过去这么些年里，郁铎也不是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啥啥不顺眼，见谁都来气的时候。过去还有一个林胜南可以镇得住他，不至于殃及无辜。但最近林胜南因为上一次 “知情不报”，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更别想救人于水火了。
项目部的人远离风暴中心，倒有一丝喘息的机会，苦了办公室里的同事，每天都要面对老板那张棺材板一样的臭脸，敢怒不敢言。
好在没过几天，另一位大救星 Rebecca 来了。
Rebecca 这次来公司，目的是邀请郁铎去丽江旅游。她的合作伙伴在丽江看上了一个高端精品酒店项目，说什么都一定要请她过去考察。
机会难得，Rebecca 顺势组织了一波集体旅游，算是提前给员工们的过年福利。郁铎最近看上心事重重，又是酒店最早的投资人，与其留在公司里作威作福危害四方，不如喊他一起出去散散心。
得知 Rebecca 的来意，郁铎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最近正值多事之秋，不宜出远门。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建议不错，换个环境调整一下心情，应该也挺好。
这一次他确实被江弛予气得头冒白烟，有机会离那臭小子远一点也好，免得每天随便看到点什么，都能想起他。
于是郁铎这次连招呼都没打，就和 Rebecca 一起登上了去云南的飞机。
七天的云南之行，头三天刚过，郁铎就开始觉得无聊，总是就盯着手机发呆。
江弛予发给他的最后一条信息，一串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郁铎还在气头上，人没出现也就罢了，连信息都不回。
但在云南的这几天，他却时不时常把这条信息翻出来，从头到尾读上一遍。
“怎么了这是？”
当时一行人正在逛古镇，在一个卖工艺品的小摊前，Rebecca 见郁铎一副深思不属的模样，多嘴问了一句：“公司里有事？”
“没什么。” 郁铎收起手机，自觉地接过 Rebecca 手里的购物袋。他发现人真是贱得慌，江弛予这次回来一不干人事二不说人话，三天两头把自己气得七窍生烟，好不容易避开他出来几天，又有点想回去。
郁铎这个表现，显然让 Rebecca 很难信服，她又问：“那就是有心事？”
郁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摊子上的一个手机挂件。这个挂件是个卡通人物的造型，材质也没什么特别，八成是义乌小商品市场统一发货的，在全国各地的古镇都能看见。
但这个看上去气鼓鼓的小人儿，却让郁铎莫名地想起了一个人。
“让你混账。” 这么想着，郁铎伸出手指，恶狠狠地弹了弹小人儿的额头，无辜的小挂坠无端受到波及，挂在架子上前后摇晃。
想的是谁，这种问题还要问吗。郁铎恶狠狠地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隔空和某个远在 H 市的人较完劲儿之后，郁铎鬼使神差地，掏钱将这个丑东西买了下来。
不管时间再怎么难打发，一晃眼，行程也已经过半，之后的几天郁铎为了不扫大伙儿的兴，尽量表现出对周围的一切都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这天郁铎一行人正坐着大巴前往雪山，Rebecca 悄悄摸摸和其他同事调换了座位，坐到了郁铎身边。
郁铎瞧她那个鬼鬼祟祟的模样，就知道她有话要说，先一步问：“怎么了，晕车？”
Rebecca 往车厢后方望了一眼，回过头来压低嗓音问郁铎：“你们公司那个沈嘉乐，是不是有点毛病？”
沈嘉乐是沈工的大名，这次出门，郁铎把瑰湖龙山墅项目上的几个同事也叫上了。一是因为前段日子大家因为自己饱受瑰湖的摧残，郁铎有些良心不安。二是今年国庆他们留在工地加班，这次也算给大家放几天假。
郁铎回忆了一番沈工平日里的言行，严谨地评价道：“是有点一根筋。” 随后他又问：“他怎么招惹你了？”
Rebecca 做人不地道，居然直接向人家的老板告黑状：“前两天看完项目，我们不是去古城喝酒去了吗？”
“嗯，然后呢。” 郁铎知道这件事，古城的夜生活是云南旅游不可错过的活动，那天晚上他们也邀请了郁铎，但郁铎兴趣不大没有参加，自己留在酒店里睡觉。
“大家平时工作都挺忙，那天晚上就多喝了点。”Rebecca 把心一横，继续说道：“然后我酒后乱性，就把那个姓沈的给睡了！”
通往雪山的县道沿河而建，狭窄曲折，一辆轿车不守规则横冲直撞地迎面驶来，司机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这脚刹车十分应景，犹如郁铎此刻的心情。
Rebecca 语出惊人，郁铎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一时间也无法确定，老板该不该这么深入地了解员工的情感生活。
Rebecca 没有察觉到郁铎的反应，继续愤愤不平地说道：“之后你知道他和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了？” 郁铎小心翼翼地问，生怕 Rebecca 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这沈嘉乐看上去老实巴交，不像是能发表出什么负心汉言论的人，而且员工惹了风流债，应该不需要老板承担连带责任吧？
“他居然说要和我在一起！”Rebecca 瘫倒在椅背上，一脸无力再说什么的表情：“拜托，这都什么年代了，上床和谈恋爱是两回事！还有人不知道吗？”
郁铎 “噗嗤” 笑出声，这倒像是沈嘉乐能干出的事。
“那你怎么说？” 郁铎收敛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认真。
“我能怎么说？”Rebecca 朝郁铎翻了一个大白眼：“我当然是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拒绝啊！难道睡一觉就要对他负责吗？”
郁铎这下再也忍不住了，被 Rebecca 的话逗得乐不可支。
“笑吧笑吧，我也无所谓了。” 许久不见郁铎笑得这么开心，Rebecca 也不介意他嘲笑自己：“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千万不要招惹年纪比自己小的人，都太他妈纯情，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精彩。”
说到这里，Rebecca 开始语重心长地告诫郁铎：“记住了我的忠告，千万不要重蹈覆辙我的覆辙，遇见年纪小的爱认死理的，能跑多远跑多远！”
听到 Rebecca 这么说，郁铎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瞬间挂不住了。
然而就在这时，尖锐的刹车声再次响起，随后而来的是猛烈的撞击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大巴就失控冲出了护栏，一头栽进了河里。

第76章 江总这下高兴了
江弛予刚到会议室门口，就听见里面热闹的谈笑声。
隔着一道实木门，虽听不真切，但 “三一工程车祸”、“郁铎”、“江总这下高兴了” 这几个关键词，还是清晰地落进了他的耳朵。
身旁的助理小赵想进去打断，被他制止了。江弛予推门走进会议室，来到上首坐下，将文件往桌上一摊，笑容和煦地问：“三一工程的郁铎怎么了？”
大家都没有想到江弛予今天会这么早到，会议室里一下子噤若寒蝉，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出来回答江弛予的问题。
毕竟背着上司嚼舌根，还被他本人逮个正着，场面确实有些不好办。
江弛予看了眼刚刚嗓门最洪亮的行政主管黄总，“黄主管，请你来说。”
行政主管见上司点名自己，只得硬着头皮站起身来，刚刚那句 “江总这下高兴了”，就是出自这位仁兄之口。
黄总拿不定江弛予的态度，选了一个中立的语气，犹犹豫豫地说道：“我刚刚听说，三一工程的旅游大巴在云南发生车祸掉进了河里，老板郁铎也在里面…”
江弛予一听，猛地坐直身子，一不小心就把桌面上的文件夹碰落到地上，夹子里的纸页散落满地。
助理连忙上前去捡了起来。
“然后呢？” 江弛予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黄总不敢直视江弛予：“然后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在微信群里看到的小视频，正式的通报还没有出来…”
黄总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江弛予已经无心再听，他看了助理小赵一眼，赵助点了点头，心领神会地出去了。
赵助是江弛予从总部带来的助理，原先是杨幼筠身边的人。这个人生得高大威猛，沉默寡言，三棒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能用一个字回答的问题，绝对不用两个字。
但是此人忠诚可靠，办事的效率极高，会议刚一结束，就带着最新的消息回来了。
赵助敲门进入江弛予的办公室时，房间里的百叶窗紧闭，江弛予闭着眼睛仰躺在老板椅上，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正亮着微弱的光。
他的眉头紧紧绞着，看来是头疼又犯了。
“怎么说？” 听见助理进门的动静，江弛予将眼睛掀开一条缝。
赵助捧着从三一工程内部得到的确切消息，言简意赅地汇报道：“消息属实，无人伤亡。”
当时郁铎所乘坐的大巴车即将到达雪山，在过弯道的时候，对面突然蹿出了一辆骑行的摩托车。大巴紧急躲避，失控冲入河道里。
好在现在正值枯水期，除了几个前排的倒霉蛋磕破了点皮，没有造成重大伤亡。
* * *
这次的事故虽说有惊无险，但为了配合调查，郁铎还是在云南耽搁了几天才回家。
郁铎现在住的房子是一套离公司不远的小高层，当年四毛的案件结束后不久，他就从棠村搬了出来。
这套房是开发商押给他抵工程款的，地段不错，但户型着实一般。他将其余的几套大户型都卖了变现，剩下的这套两室一厅简单装修了一下，就一个人住进来了。
郁铎的隔壁住着一对非常热爱生活的夫妻，平时就爱养养花，弄弄草。他们自己的阳台堆得放不下了，就把花草养在了楼梯间。
回家这天，郁铎拖着行李箱刚出电梯，就听见邻居在楼梯间里抱怨：“谁啊，这么缺德。”
女主人看见郁铎，热情地打起了招呼：“小郁，回来啦？这几天都不在家呀？”
“嗯，旅游去了。” 郁铎见女主人蹲在一盆绿植前，随口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呀，你说到底是哪个王八蛋这么缺德，最近天天在我们这儿抽烟，都连着好几天了。” 女主人用湿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植物的叶片：“你看这灰，都落在我的兰花儿上了。”
这几盆兰花可是这对夫妻的宝贝疙瘩，一天要照料好几次，风吹不得，雨淋不得。郁铎扫了一眼，叶片上确实零星洒了几点烟灰。
不过楼道里并没有留下烟头，看来也是无心之失。
郁铎觉得对方有些小题大做，又不好明说，笑道：“可能是哪位家里太太管得严，只能躲在这儿抽吧。”
和邻居寒暄了两句之后，郁铎就进了家门。这么多年过去了，收入水平也提高了，但是郁铎的审美情趣并没有什么改变，家里的装修风格和原来在棠村时差不了多少，过去二手市场淘回来的那些破铜烂铁也还留着，打眼望去，看不出是一位地产老板的家。
家里几天不住人，空气中有些潮气，进门后他先是打开窗户拉起窗帘，然后就提着几只刚刚带回来的塑料袋，拐进了厨房。
机场回来的路上经过晚市，郁铎就顺手买了点菜，今晚他心血来潮，打算在家里做饭。
独居这几年里，郁铎的生活习惯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但厨艺精进了不少。他一个人在厨房里没费多少功夫，就捣腾出了两菜一汤。
奈何郁总的实操经验还是不足，百密难免一疏，菜快上桌的时候，才突然想起忘了把米下锅。
没有了米饭，这桌子菜就失去了灵魂，他只得拎起沙发上刚脱下来的外套，下楼去小区门外的川菜馆 “打秋风”。
郁铎一边往身上披着外套，一边开门走出家门，刚推开大门，就看见了江弛予。
“你怎么在这儿？” 郁铎愣住了，穿衣服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定格在了一个一只手穿在袖子里的滑稽姿势。
“我…” 江弛予正坐在楼梯间里抽烟，他没有想到郁铎会在这个时候开门出来，手里烟还没来得及掐。
前一次闹的不愉快还历历在目，两人面面相觑，场面有些尴尬。
郁铎看着江弛予一脸茫然无措的表情，突然笑了起来，他将另一只胳膊也穿进袖子，对江弛予说道：“正准备开饭，进来吧。”
事情的走向完全出乎了江弛予的意料，他有些迷茫地从楼梯上站起来，在原地踌躇了片刻，不知道该不该跟着郁铎进去。
就在江弛予犹豫的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里，郁铎已经回过身去开门。
只是他刚将钥匙插进锁眼，又像被人按下暂停键一般，突然停住了，并没有真的把门打开。
江弛予猜测，郁铎不过是一时脑热才会邀请自己进门，这会儿大概是后知后觉感到后悔，马上就要变着法子送客了。
毕竟两人上次见面的结果，“不欢而散” 这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关系可以说是降到了冰点。
江弛予心想还是识趣一点，在他开口赶人之前自己识相先走，免得他还要绞尽脑汁找遍借口。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郁铎笑了一声，转过身来对他说道：“差点把正事忘了，你先进去坐着，我下楼去要个饭。”
说着，郁铎就让江弛予先进门，自己转身进了电梯。
郁铎 “要饭” 的过程不是很顺利，从他进川菜馆开始，就盯着人家厨房里的大饭桶发呆，老板娘把打包盒杵到他鼻子底下了，他都没回过神来。
到后来好不容易回了魂，郁铎接过盒子就走，险些连饭钱都忘了给。
从小区门外到家门口，不过三五分钟的路程，郁铎手里提着外卖盒，脚上的步伐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走出电梯的时候，他的心跳声已经大得能够惊动隔壁的邻居。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扶上门把手。
开门的时候，郁铎在想，家里的那个人，会不会已经不在了。
念头尚未落下，家门打开，暖色的灯光倾泻出来，江弛予坐在沙发上回头看向他，坐姿有些拘谨。
郁铎拔下门上的钥匙，恍惚间，时间开始倒流。
他应该生江弛予的气的，江弛予也未必瞧他顺眼，但他今天看见江弛予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门外时，心里一酸，还是忍不住让他进了家门。
早就做好的两菜一汤很快就摆上了餐桌，虾仁、黄瓜、青口贝，恰巧都是过去江弛予喜欢的菜色。
也许是今晚的气氛太过难得，没有人提起前一段日子的种种不愉快，郁铎和江弛予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电视里播报着新闻，像是家家户户每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夜晚。
“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郁铎将米饭从塑料盒里倒出来装进瓷碗里，推到江弛予面前：“简单了点，先凑合着吧。”
江弛予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筷子，安静地开始吃饭。
江弛予没有问郁铎在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郁铎也没有问江弛予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在他家门口，今晚发生的一切就像过去两人在下班之后回家一起吃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郁铎突然想起一件事，问江弛予：“你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
“嗯。” 江弛予的语气平淡：“我听说你们在云南的那个事了。”
“真是坏事传千里。” 郁铎想起各个地产群里都流传着他们从河里被打捞上来的视频，顿时觉得有些糟心：“没什么事，就是虚惊一场。”
江弛予 “嗯” 了一声，看向郁铎，说：“人没事就好。”
自上回瑰湖大楼之后，郁铎放了江弛予一次鸽子，后来又去了云南，两人已经有小半月没有见过面了。
郁铎原想江弛予今天特地找上门来，准没什么好事。谁知晚饭过后，江弛予没有什么别的举动。
他主动收拾了碗筷，紧接着就告辞离开，反而显得郁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江弛予说要走，郁铎没有说什么客套话挽留，趿着一双拖鞋，送他到了电梯口。
进电梯之后，江弛予回过头来看着郁铎，似是有话要说。但迅速关闭的电梯门，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直到电梯到达底层，郁铎才转身往回走。进家门前，他无意间瞥了眼邻居的兰花。
郁铎看见，邻居刚刚清理干净的叶片上，不知何时又落上了几抹烟灰。

第77章 心瘾
第二天傍晚，郁铎上一秒还站在工地上的脚手架上检查墙面防水的质量，下一秒突然掏出手机给芊芊发了条微信，让她买好几个菜放在办公室里，他一会儿回去拿。
芊芊看着郁铎发过来的一连串两人份食材，扭头问李启东老板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李启东脑袋缺根筋，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其实郁铎工作繁忙，全年无休，再加上公司里有食堂，平日他并没有多少机会下厨做饭。今天是个特例，下班时间刚到，他就拎起墙角的塑料袋，准时下班回家了。
芊芊看着郁铎驾车驶出大院，更加确定老板绝对是谈恋爱了。
今天郁铎开始做菜前，特地记得将米饭下了锅。临近七点的时候，他开始有些心不在焉起来，手里利落地切着葱，耳朵却时刻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但一直到晚上十点，桌上的三菜一汤都没了热气，门外都没有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郁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桌面上摆放着的两幅碗筷，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昨天只是意外，今晚他不会再来了。
横竖已经过了饭点，现在也没什么胃口，郁铎站起身，打算将桌上的菜都收拾起来，明晚过个火还能再凑合一顿。
然而就在这时，电梯到达的铃声响起，一串脚步声走出电梯，最后停在了门外。
郁铎在餐桌旁静立了许久，敲门声并没有响起，若不是郁铎对这串脚步声太过熟悉，大概会以为是隔壁邻居回家了。
他放下碗筷，出去打开了房门。
站在门外的是江弛予，他的手里拎着西装外套，领带略微松开，发型也没有了平日里的一丝不苟，看上去一幅下班之后匆匆赶来的模样。
开门声触发了走廊上的感应灯，灯光亮起，江弛予正好抬起头来，对上了郁铎的目光。
“为什么不敲门？” 郁铎脸上的笑容似乎也被这廊灯点亮：“找不到是哪户了？”
“今晚公司临时开会，刚刚才下班。” 江弛予认真地看着郁铎，虽是答非所问，郁铎却听出他在解释今晚来迟了的原因。
“嗯。” 郁铎将门开大了些，又往边上略微侧了侧身子，对江弛予道：“以后来了就自己敲门，不要在楼道里抽烟，邻居生气会骂人的。”
桌面上摆放的两幅碗筷格外扎眼，江弛予一进门就看见了，但他没有多问什么，将手里的外套放在了沙发上。
江弛予没问，郁铎自然不会特地去解释。他端起桌上早已放凉的饭菜拐进厨房，转过头来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江弛予摇了摇头。
郁铎笑道：“那一起吧。”
郁铎在厨房里热菜，江弛予帮忙将饭盛了出来，很快饭菜重新上桌，两人再次面对面坐下。
今天再见面，气氛虽不能说是回到当初，但各自紧绷的神经总归是松弛了不少，说话也不再夹枪带棒。
吃饭的间隙，郁铎想起门外兰花上接连落了几天的烟灰，看似无意地提起：“最近烟抽得挺厉害？”
江弛予夹菜的动作停了停，没有回答郁铎，继续认真吃饭。
江弛予第一次抽烟是在美国，印象中那天特别冷，他跑遍了全市的华人商店，才买到记忆中的那盒苏烟。
几年下来就成了习惯，一个人想起郁铎的时候，精神压力大的时候，情绪波动频繁的时候，就会点上一根。
其实江弛予的烟瘾并不大，至少心理因素大于对尼古丁的需求。只是回到 H 市之后再见郁铎，那些无法控制的陈年心瘾又出来作祟，以至于最近这几个月抽的烟加起来比过去的五年都多。
特别是最近几天，他明明知道郁铎家里没人，可还是忍不住每晚都来他家门外坐上那么一小会儿时，记忆简直要把他拉回三年前，他等在郁铎家门口的每一个日夜。
这些记忆反复折磨着他，没完没了，没有尽头。
当然，这些事他也不会和郁铎说。
任是心里千回百转，江弛予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用两个字简简单单回答了郁铎：“还好。”
郁铎没有细想，脱口而出：“抽烟对身体没好处，要不戒了吧。”
过去是江弛予死盯着不让郁铎抽烟，如今轮到郁铎来说这句话，可见风水真的是轮流转的。
江弛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抬头看了郁铎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烟好戒，但心瘾，他不知该怎么去除。
甫一接触到江弛予的视线，郁铎就意识到自己现在说这些话多少有些不合适，他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再提。
晚上吃完饭，又是江弛予洗碗，郁铎在一旁打下手。两人挤在不大的洗碗池前，很快就把几块碗碟收拾干净。
郁铎将最后一只盘子放进消毒柜，刚往手心挤了点洗洁精，手上的泡沫还没来得及冲刷干净，就被人搂着腰，抱上了料理台。
江弛予低下头，毫无预兆地，一个吻就这么压了下来。
这一刻江弛予并没有思考太多，当他和郁铎挨在逼仄的洗碗池前洗碗时，这段时间累积在他心里的所有情绪，就这么抻到了极限。
第一个吻落在郁铎的嘴角，短暂停留后，就贴上了他的嘴唇。郁铎彻底被这抹温热蛊惑住了，没有拒绝，微微地抬着下巴，自然而然松开齿关，放任江弛予探进他的唇间，一下一下，温柔地轻吻着。
唇间湿热的触感，让郁铎的眼睛阵阵发涩，心里高高筑起的堤坝上出现了裂痕，滔天的洪水几乎要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
江弛予如同汲取稀薄的空气一般，搂紧郁铎的身体，将他完完全全地折进自己的怀里，郁铎满手的肥皂泡无处擦拭，就这么全部抹在了江弛予那件笔挺的衬衫上。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江弛予没有什么出格的动作，只是把人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吻着他，不厌其烦。
厨房的空间太过狭小，郁铎被亲得喘不上气，稍微往后仰了仰身体，结果一不小心，就碰落了台面的平底锅。
铁锅落地的巨大声响如一声闷雷，惊醒了意乱情迷的两个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弛予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似的，突然停了下来。
他注视着郁铎，眼眸里似有万语千言在翻涌，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再过分再露骨的话，他也能当着郁铎的面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出来，但是一个情不自禁的吻，和那一点稍不留神就露出的真心，都让他无所适从。
他想离他近一点，又不希望因为自己的靠近，让那个人又有机会再次将他推离。
“我先走了。”
冷静和克制很快就回到了江弛予的脸上，时间仿佛被拨回了十五分钟前，外露的心绪连带着那一点急促的呼吸，都已被他收回，藏得一丝不漏。
江弛予松开郁铎，转身拎起自己的外套，走出了厨房。
直到客厅里传来关门的声音，郁铎才伸出手触了触自己的嘴唇，如梦初醒一般，从料理台上跳下来。

第78章 我不喜欢他
“江弛予。”
电梯卡在最高的那一层，迟迟没有下来，直到身后的大门打开，郁铎的声音追了出来。
江弛予避无可避，但他也没有回头，心下一片了然。
该来的总是会来，想要的越多，跌得就越重，这是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摔得满身是血，才强迫自己接受的道理。
他原本打定主意要留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不过现在看来，他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这次郁铎又会用什么样的理由来抹平这个意外呢？毕竟之前无论他给过自己多少希望，到最后他还是能像对待一只小猫小狗一样，绝情地将他踢开。
电梯运转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格外清晰，江弛予没有再试图挽回什么，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大理石面板上的花纹，静静等待这把刀再次落下。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电梯门上倒影着身后的人影，江弛予知道是郁铎从门里出来了。
等到地上的两道影子完全重合的时候，那个人的呼吸声也来到了耳边，在郁铎开口说话之前，一只手轻轻拽了拽江弛予的胳膊。
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就这么被郁铎的一个小动作打破。
江弛予微微一怔，迟疑地转过身，看见郁铎将手伸进口袋，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模样怪异的小挂坠，递到他的手里。
那是一个卡通小人儿造型的手机挂件，先不说这年头还有谁会用手机挂件，单是那粗制滥造的造型，也丑得让人不愿细看。
“拿着。” 郁铎避开了江弛予的目光，似乎也觉得自己突然摸了这么个怪里怪气的东西出来，有点丢脸。
“给我的？” 江弛予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胸口憋着的那股劲突然就无处着力，这种感觉就像是提前为十级台风做好了准备，第二天一睁开眼，却迎来了一个微风和煦的晴天。
“之前在云南旅游的时候买的，上次就想给你了。” 郁铎的心里其实乱得像十只开水壶在灶台上同时沸腾，但他还是极力让自己表现得若无其事。
他又将挂坠往江弛予的手里送了送，故作轻松地笑道：“喜欢就自己留着，不喜欢就给同事玩儿。”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江弛予从郁铎手里接过挂坠，睫毛轻轻地颤了颤，在这种不痛不痒的事情上，说了句大实话：“我很喜欢。”
也许是江弛予的这句 “喜欢” 鼓励了郁铎，他不敢冒然越过界限，但也不想就这么让江弛予离开。
于是他鼓起勇气，给即将关闭的门窗留下一条小小的缝隙：“路上小心，改天约上杨幼筠一起来家里玩。”
* * *
约杨幼筠一起来家里玩，不知是不是郁铎的一句场面话，但杨幼筠显然是当真了。
星期天的傍晚，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林胜南放下手中的酱料，转身出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对男女，江弛予林胜南自然是认识的，那他身边站着的那个人，一定就是瑰湖的大小姐杨幼筠。
“嗨，你好，你一定就是胜南姐姐。” 杨幼筠是一个外向的性子，一看见林胜南，就热情洋溢地打起了招呼。
林胜南回过神来，连忙更加热情地把两人迎了进来。
江弛予和杨幼筠进门的时候，郁铎正抱着一盆蔬菜从厨房里出来，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招呼道：“来了啊，准备开饭。”
不一会儿，冒着热气的火锅就上了桌。
自从江弛予无意间将郁铎的邀请转达给杨幼筠，这位大小姐就真的上了心，每天都念叨着要来郁铎家里拜访，逼得江弛予不得不松口。
想到江弛予回来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正经地和林胜南见过面，于是郁铎索性攒了一个火锅局，把他们一起请来家里吃饭。
不大的饭桌上，林胜南坐在中间，郁铎和江弛予分别坐在她的两侧，眼前的一切似乎一如从前。
但从江弛予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动声色地开始观察他们。看着两个表面上相安无事，却始终带着点客气疏离的人，林生南总算愿意承认，有些人和事，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杨幼筠看似万事不过眼，其实生了一颗七窍玲珑的心，早就察觉到这几个人之间的暗涌。为了活络气氛，她主动拉着郁铎，聊了不少这些年来江弛予的趣事。
杨幼筠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形象生动，这场横跨五年时光的重聚，也因为有了她的存在，气氛逐渐开始放松了下来。
杨幼筠今天上门做客，带来了一瓶香槟。晚饭过后，郁铎拿出三只酒杯，分别给杨幼筠和林胜南一人斟上半杯。
从郁铎家的阳台看出去，视野虽比不上棠村开阔，但也能望见南明山上那不断闪耀的信号灯，三个人就这么坐在阳台上，慢悠悠地喝酒聊天。
江弛予因为开车缘故不能喝酒，所以没有加入他们的酒局。他坐在一旁看着郁铎的侧脸，手指不自觉地搓又搓，终究没有下一步行动。
今晚不过是多看了郁铎几眼，他那经年的心瘾，就又开始蠢蠢欲动。
郁铎看似专心和杨幼筠聊着天，但始终分出一缕神留心着江弛予。他早就注意到了江弛予的小动作，从自己的兜里抓出一大把棒棒糖，塞给了他。
江弛予愣了愣，很快就会过意来，伸手从花花绿绿的糖果里挑出一颗看着顺眼的，撕开包装含进嘴里。
甜腻腻的水果香精味在舌尖漫开，江弛予一时不适应，忍不住皱了皱眉，但那始终带着点焦躁的心情，就这么诡异地被安抚了下来。
杨幼筠坐在一旁，将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仰头抿了口酒，脸上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笑意。这一幕同样也落在林胜南的眼底，突然之间她又觉得，情况可能没有她刚开始认为的那么糟糕。
杨幼筠大富大贵之家出身，又受过高等教育，却和郁铎这个粗人一见如故。两个人一个晚上聊下来，相处得非常愉快。若不是江弛予催促，杨幼筠大有今晚就在郁铎家住下的意思。
一直到晚上十二点，杨幼筠才恋恋不舍地告辞离开。郁铎将客人送出家门后来到窗前，看着楼下停着的那辆迈巴赫亮起尾灯。
今晚杨幼筠喝了点酒，开车这件事自然就落在了江弛予的身上，临出发前，他下意识地通过后视镜，看了眼郁铎家的方向。
杨幼筠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调侃他：“实在舍不得走，就让赵助过来接我，你可以留下。”
“没有的事。” 江弛予收回视线，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道：“他只是客套一下，谁知道你真的来了。”
“好奇不行吗？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让你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再说我不来，你哪有借口来？” 杨幼筠调低座椅靠背，按下车窗：“这么一看，你的眼光真不错，今晚再聊下去，怕是我也要喜欢上他了。”
“我不喜欢他。” 江弛予看了杨幼筠一眼，再次强调了一遍。杨幼筠像是没看似的，笑眯眯地转移了话题。
杨幼筠在郁铎家憋了一个晚上，说什么都要在开车前先抽根烟。她掏出烟盒，从盒子里敲出两个烟，一根塞进自己嘴里，另一根顺手递给江弛予。
江弛予摇了摇头，表示他不抽。
“怎么了？” 杨幼筠问。
江弛予回答道：“戒了。”
“乖乖，真听话。” 杨幼筠当然猜到江弛予为什么会突然开始戒烟，她笑着将多余的那根烟收了起来，没有勉强。
“我们的大业未成。” 一根烟烧到一半，杨幼筠扭头朝窗外吐了口烟圈，又看向江弛予，半真半假地问道：“你现在心愿也算实现了，不会打算半路撂担子不干了吧？”
“我哪有什么心愿。” 江弛予笑了笑：“这时候想退也晚了些，你那几位好兄弟要按耐不住了。”
杨幼筠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说道：“当年为了 H 市的分公司，几家可是争破了头，我就知道他们突然同意把这块大饼给我，肯定留了后手。”
H 市在瑰湖的全国布局中意义重大，可以说是一块 “兵家必争之地”，杨幼筠的三位兄弟都觉得自己志在必得，没想到最后老杨总把它划给了杨幼筠。
老杨总决定了的事，轻易是不会改变了。三个兄弟谁也不敢在明面上违逆老杨总，也没有为难杨幼筠，而是改走了暗道。
在有心人的运作下，董事会一直在催促杨幼筠和江弛予尽快完成金石集团的入股计划。从现有的数据来看，接盘金石确实利大于弊。但江弛予通过这段时间的考察，更加确定金石的背景和建哥本人，将会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因素。
也不是不能为了眼前的利益铤而走险，大不了事成之后，将建哥这个创始人架空。但瑰湖有钱有资源，若是为了拓展 H 市的市场，有的是更好的路可以走，大可不必冒这个风险，也不会给人留下可乘之机。
当然这些内容，在瑰湖出具的评估认定书中是很难体现的。
很显然杨幼筠的兄弟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积极地通过董事会向杨幼筠施压，企图逼迫她完成对金石集团的入股。
如果杨幼筠反对到底，就参她一本专横独行，挑拨她与股东大会的关系，让她无缘董事会。若是杨幼筠硬着头皮跳进了这个坑，那只需略使一些手段，让早早埋下的定时炸弹爆炸，等到 H 市的项目出现危机时，她的兄弟们不但可以以救场之名顺理成章地接管，杨幼筠也会被宣判出局。
现在江弛予以让金石集团先处理好债务为由，暂时放缓了项目进程。但杨幼筠的兄弟们步步紧逼，这个借口拖延不了太久。
楼下的那辆车迟迟没有启动，郁铎依旧站在窗口。林胜南端着一杯茶从身后走上前来，看了眼车窗外那一点猩红色的烟头，道：“那么个大美人成天在他身边，也就你放得下心。”
郁铎的眸光闪了闪，收回视线：“不然怎么办。”
“弛予的手机落在沙发上了。” 林胜南朝大门的方向努了努嘴，一语双关：“你要不要去把他追回来？”
郁铎心里想的是：这是什么傻问题。身体却自作主张，擅自来到沙发前拿起手机，开门追了出去。
电梯很快到达底层，电梯门向两边打开，门外站着江弛予，想来是他也发现自己落了手机，特地折返回来。
“手机。” 郁铎定了定神，走出电梯，将捏在手里的手机递给他。
郁铎可能是一路小跑下来的，呼吸有些急促，江弛予看着他满是笑意地朝自己走来，心里已经草长莺飞，面上还要佯装镇定地说了声 “谢谢。”
始作俑者无知无觉，又从兜里掏出一把傻兮兮的糖果出来，捧到江弛予面前：“糖。”
江弛予在瑰湖大小也是个说得上话的人物，这会儿听话地将糖果一颗不漏地装进口袋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这些甜腻腻的糖果对戒烟好像有奇效。
这会儿手机也还了，糖也送了，正逢电梯门在身后关闭，郁铎伸手挡了一把，回过头对江弛予道：“那我就先…”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位超市的送货小哥就提着大包小包，像一颗小炮弹一般，火急火燎地从大门外冲了进来。
小哥也没想到大半夜楼道里还杵着两个人，一时反应不及，眼看就要撞上郁铎。好在江弛予眼疾手快，一把揽住郁铎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一带，这才没有被撞个正着。
送货小哥在最后一秒顺利蹿进电梯，几乎在同一时间，郁铎被江弛予拽得一个踉跄，扑进了他的怀里。
电梯门在二人身后关闭，带着唯一的光源逐渐远去，楼梯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而在夜色遮掩下的两个人，就这么保持着相拥的姿势，谁也没有退开。
楼层显示器上的数字不断上升，到达顶层之后，又逐渐下降。在这无声的倒数中，是谁的胸膛紧紧相贴，是谁的脸颊埋上了谁的肩膀，又是谁的手小心翼翼地攀上了谁的后背，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裳。
电梯门再度打开，楼梯间的灯光亮起，送货小哥迈着轻松的步伐从电梯里走出来，看见刚刚那两个人还站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小哥以为是自己害郁铎错过了电梯，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歉意地说道：“哎，兄弟，刚刚实在对不住，订单快超时了。”
郁铎欲盖弥彰地轻轻咳嗽了一声，说：“没事，能理解。”
江弛予低头理了理凌乱的前襟，对郁铎说：“你上去吧，我走了。”
郁铎回过神来，说：“好，路上小心。”

第79章 房子一扒 帕拉梅拉
可惜舒心的日子还没过上几天，棠村又出事了。
这段时间，郁铎明面上消极处理，对棠村不闻不问，外界皆以为他黔驴技穷，怕是很快也要退出这个地界。实际上他暗地里组织了工作小组，挨家挨户对居民进行深度走访，逐一做工作。
经过这段时间的交手，郁铎发现自己的态度越积极，对方就越蹬鼻子上脸，开出的条件十分具有想象力。于是他故意冷处理了一段时间，又找人放出了一些类似开发商跑路，棠村将成为三不管地带无人再敢接盘。政策发生改变，明年起以改代拆，不再进行大面积拆迁工作等谣言。
棠村位于市中心，还真是应了那句：“房子一扒，帕拉梅拉，房子一移，兰博基尼”。所以大部分居民也只是跟着闹事，想着多闹多得，按闹分配，并不是真得不想搬离棠村。他们担心如果真的把开发商气跑了，自己又要在这污水横流的地界多耗上几十年，终于退却，不再跟着有心人瞎掺合。
眼看事态逐渐平息，拆迁工作可以有序进行。谁知背后的始作俑者又加了把火，今天天没亮就在工地闹了起来，还把战场扩张到了公司门口。
公司大门外此刻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一群大爷大妈举着高音喇叭，精神气十足地控诉着公司的种种罪行，引来了路人的围观。
郁铎的车刚到门口，就被前来闹事的人群团团包围。本地媒体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了过来，打着替群众主持公道的旗号，恨不得将各色长枪短炮直接怼到他的脸上。
郁铎好不容易从后门进入公司，芊芊就带了几位 “居民代表” 进来了，郁铎将他们请进会议室，亲自询问了他们的诉求。
郁铎知道自己今天是问不出什么结果，这些人不是来谈条件，而是来胡搅蛮缠的。你和他们讲法律，他们就和你讲人情。你讲人情，他们开始讲道德。你讲道德，他们又开始不知所云。反正讲到最后就是一个意思：之前签过的拆迁补偿协议作废，现在他们单方面宣布要毁约，要么就要给他们每户赔偿一个亿。
郁铎一听，二话不说离开了会议室，并交代芊芊好水好茶地伺候着，他们愿意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剩下的事就交给公司法务去处理。
这些刺头也不和郁铎客气，就这么在公司里外闹了三天，每天天没亮就来，警察来了就走，要说不是拿钱办事，任谁都不相信。
这一闹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损失，但还是给郁铎和公司的声誉带来了影响，这些天公司门口的盛况，已经成为了短视频网站上本地频道的小热门，就连郁铎本人的那点儿家底，又被好事之徒翻出来大肆炒作。
郁铎自己也就算了，他的名声本就不这样，原先指着他的发家史做文章的人就有不少，不过这次就连他过世多年的母亲，都被人从坟里刨出来荡妇羞辱。
越到这个时候，郁铎越要沉得住气，他每天正常工作，按时上班，仿佛根本不受影响。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幕后的人果然先坐不住了，芊芊去了一趟棠村，回来时捎回一个消息，说有人要约郁铎在拆迁指挥中心见面。
到了约定这天，郁铎如约到达指挥中心，不大的铁皮房里乌泱泱挤满了一屋子的人。冬天门窗紧闭，又点着油汀，门一打开，烟味混杂着人的皮油味，险些把郁铎顶了出来。
郁铎皱了皱眉，推门走了进去。
郁铎一露面，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人群主动往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道。
建哥翘着脚，抽着烟，一脸不耐烦地坐在人群尽头的简易长桌前，看来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建哥，好久不见。” 郁铎走上前去，来到建哥对面坐下：“今天怎么想起要到这儿来？”
建哥掀开眼皮看了郁铎一眼，没有马上应声。他称霸城北区数十年，行事作风已成习惯。虽然如今的棠村和他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但他仍然像在自己的地盘似的，努了努嘴。
他带来的小弟们见状，立刻就退了出去。
郁铎今天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与他同行的同事们纷纷看向郁铎，郁铎略微颔了颔首，让他们也暂且回避一下，建哥今天怕是有不足让旁人听见的高见要发表。
人群退去后，屋里只剩下郁铎和建哥两个人，周遭的空气一下子清新了起来，郁铎总算可以少遭点罪。
“郁铎，棠村这个项目你退出。” 建哥将翘着的腿从桌子上放下来，开门见山。
“建哥，这年头的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郁铎见建哥这土匪作风，忍不住笑了：“这和直接问我要银行卡密码有什么差别？”
建哥立刻反驳：“这原本是我的项目，是你从我手里抢下来的。”
“我更正一点，是你无力经营被政府清退，我通过合法取得的。” 郁铎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所有程序都合法合规。”
郁铎搬出了这一套，立刻将建哥从道德高地上踹了下来。
“棠村这地方，一直就是块硬骨头，你拿在手上，未必吃得下。” 这么多年过去，建哥多少还是有点长进，一招不成，立刻变换路线：“你看，你现在拆迁工地上也是一团糟乱，是要进行不下去了吧？依我看与其这么拖着，不如及时止损。”
建哥的这个观点，郁铎可不敢苟同：“棠村最近为什么会出这么多乱子，建哥您比我更清楚。”
谈到这里，郁铎基本可以确定建哥就是棠村一系列风波背后的始作俑者，之前郁铎探查出了一点蛛丝马迹，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最近这段时间他的手段会突然这么激进，甚至不惜当面和郁铎谈，想来是和瑰湖的介入有关。
要么是瑰湖也有意染指棠村，要么就是建哥把宝押在棠村上，盘算着将项目重新拿回来，好增加自己和瑰湖谈判的筹码。
“不如这样，你退出，把项目的控制权给我。到时建成了，我返你…” 建哥说着，伸手比了个数字。
这个价码十分诱人，这老鬼这次还挺大方，不愧是傍上了瑰湖这个大款。
但郁铎不为所动：“建哥，别怪我说话直接，您把项目拿回去之后，有能力开发么？” 说完，他笑了一声：“据我所知，不少家银行最近都在催您还款了吧？”
“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 建哥的鼻孔里冒出一声冷哼，趾高气昂地说道：“你也听说了吧，瑰湖马上就要入股我们金石了，到时候还怕没钱？”
别看建哥表现得像是只飞上枝头的草鸡，其实他的心里比任何人都没底。他已经从瑰湖的内部人员那里探出口风，听说江弛予和杨幼筠似乎对入股金石持反对意见。
这个时候他如果能夺回棠村的开发权，对他而言将是一个很大的助力，到时候江弛予他们再怎么反对，总部也不会同意的。
郁铎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退不退？” 利弊已经分析得足够多，建哥最后撂下一句话。
“这个要求我怕是很难同意。” 郁铎也没什么耐心继续和建哥掰扯：“再说，这种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
“郁铎，我告诉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在 H 市做生意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工地上埋管件呢。” 建哥见郁铎软硬不吃，连生意人的那层皮都不披了，直接露了原形：“把我惹急了，没你好果子吃，你信不信？”
“信，我当然相信。” 郁铎看着建哥，笑盈盈地说道：“七年前年你恶意抢矿，让手下员工殴打同行，造成一人瘫痪。八年前你暴力强拆一处厂房，致两人被掩埋死亡。十年前起，你在市区各处开设地下赌场二十多处… 最近五年你做过什么事，我就不帮你回忆了，想必你自己记得清楚。”
当年郁铎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包工头时，曾经和建哥说过这些话。今天他几乎又将原话复述了一遍。
但同样的话从郁铎口中说出，相比起过去，威慑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建哥，时代不一样了，一些改变您得慢慢接受。” 郁铎站起身，看来是不准备再和建哥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您的老一套，在法制社会是不行的，既然现在有钱了，就该安享晚年，年纪一把了再被逮进牢里，可就不值当了。”
建哥的痛处被戳中，气得猛踹了一脚桌子。等在门外的小弟们听见动静，一窝蜂冲了进来。
郁铎并不以为意，他慢条斯理地穿起外套，对建哥道：“时候不早了，公司里还有些事，就不多奉陪了，棠村有些景致还是不错的，趁着还没拆迁，有时间可以走走看看。”
建哥不可能让这件事情轻易过去，郁铎说的没错，金石集团债台高筑，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瑰湖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牢牢抓在手里。
“如果你这么不识抬举，那么后果自负。” 建哥说道，虎落平阳，但也不是谁都可以欺负的。
郁铎并没有理会，径直往门外走去。直到他上了车，那些平日里口口声声喊着为建哥鞍前马后的弟兄们，没有一个出来阻拦。

第80章 挺好的
郁铎这边被建哥扰得一连几天不得安生，瑰湖的会议室里，也是一片兵荒马乱。
视频投影关闭之后，与会人员大气不敢出一声。就在刚刚的会议上，杨幼筠拍着桌子和总公司那边的人大吵了一架，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让人替她捏一把汗。
江总操着手坐在一旁，表现得倒没有杨总那么情绪化，始终是一副倚桥凭水流的随缘模样，但从他的态度可以看出，他是坚定站在杨幼筠这一边的。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们普通员工夹在中间，只能自保为上。
散会之后，员工们逃命一样离开现场，会议室里只剩下杨幼筠和江弛予两个人。杨幼筠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抻了抻手脚，对江弛予道：“王建明为了我们的投资，怕是要破釜成舟了，听说他最近为了讨你欢心，私下办了不少大事？”
王建明就是建哥的大名，这些年人人尊称他一声建哥，他的本名倒是鲜少有人提起。
眼下会议室里没有外人，杨幼筠一下子就换了张面孔，完全没有了刚刚的气急败坏，甚至还有心思打听业内八卦：“哎，我问你，微信群里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吗？郁铎他真的…”
郁铎平日里闷声赚钱，处事不算高调张扬，最近却成了 H 市地产圈各个微信群里的热门人物。围绕着他的话题，大多由几段不知来源的聊天记录发散开，说的都是郁铎当年那段 “不大光彩” 的往事。
说是郁铎当年为了把老东家的班底挖走，不惜制造车祸，让他当时的老板陈力重伤卧床。后来又从林胜南李大能几个人那里骗来了人脉和钱，才有了后来的公司。
公司逐渐上正轨之后，郁铎开始卸磨杀驴，先是害死了李大能，又先后将两位兄弟扫地出门送进牢房，最后把林胜南多年来做生意攒下的家底骗了个精光，一个人独霸公司，从此飞黄腾达。
总之就是郁铎此人坏事做尽，为了利益无所不用其极，利用身边所有能利用的人，再一脚踢开，才能在不到三十的年龄，取得今天这样的成就。
这些传闻没头没尾，无凭无据，但不少人都深信不疑。也许人就是这样，非要给别人的成功安上不堪的注解，心里才能平衡。
郁铎那边已经闹上好几天了，江弛予得知这件事的时间，并没有比杨幼筠早多少。实际上，昨天江弛予在工地上短暂地和郁铎见个了面，郁铎半个字都没有提及最近发生的事。
杨幼筠想起了微信群里同行的讨论，幸灾乐祸道：“没想到那个被利用完就丢的可怜人，居然是你。”
大小姐活了近三十年，做事全凭喜恶，并不考虑他人的感受，偏偏就要把这道疤揭开。
“过去的事没那么简单。” 江弛予一句话搪塞，显然不想多谈。
杨幼筠依旧兴致勃勃：“好惨，三一工程现在如果还有你一杯羹，你大小也是个老板，下半辈子算是不愁了，也不致于要在我这里当个打工仔…”
说到这里，杨幼筠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没想到聪明如江弛予，也会栽这种跟头。一手创建起来的公司被别人据为己有，一点都不像他这么机灵的人能吃的亏。
而且看江弛予的这个样子，被人算计了资产也就算了，大概连心都被骗去了。
“真看不出来，郁铎够狠的。” 杨幼筠唯恐天下不乱：“也好，这次王建明算是替你出了这口气了，你如果觉得不够，我这边再给你加把火。”
若是想替江弛予出气，杨幼筠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为了拿回棠村的地块，王建明什么不入流的手段都用了，只要杨幼筠再给出一点暗示，他肯定更加不留余力对付郁铎。
“这件事情我自己会解决，先顾好你自己的事吧。”
江弛予不可能真的放任杨幼筠去搅浑水，他收拾好资料站起身，先一步往门外走去：“和你无关的事你少管，现在多少人等看你的笑话呢，瑰湖大小姐。”
“人在江湖，不是杀人，就是被别人杀。” 杨幼筠倒是看得很开，起身跟着江弛予往外走：“在刀子砍过来之前，惶惶不可终日可不行。”
江弛予在杨幼筠面前没有表现出什么，但他的心情着实是不太妙。郁铎的过往被起底，江弛予也被这次的舆论波及，与他有关的各种传闻也甚嚣尘上。
过去的事又被有心人翻了上来，再次成为横在他们中间的一道的裂缝。这道裂缝就这么明明白白地存在着，像是横在嗓子里的一根刺，不愿回首，也无法忽略。
连杨幼筠都听说了的事，郁铎不可能不知道，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郁铎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江弛予置身其中会怎么想，压根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二人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的关系是否会因为这道裂缝彻底崩坏，他也不在乎。
郁铎没有解释，没有找江弛予帮忙，甚至在他面前压根就没有提起。
想到这里，江弛予用中性笔狠狠戳了戳挂在工牌上的卡通挂件，引来了杨幼筠好奇的目光。
只可惜江弛予这闷气还没生两分钟，助理小赵的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小赵在电话里说，建哥故态复萌，打算派马仔在郁铎下班的路上围堵他，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放下电话后，江弛予没有再听杨幼筠在他身边喋喋不休了些什么，把手里的文件往她的怀里一堆，即刻开车往郁铎的公司赶。
路上他分别给郁铎和建哥都打了好几个电话，但是谁也没有接通，江弛予挂掉电话，转而给郁铎发了条短信：【你怎么样？】
这条信息像是投入水里的小石子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已经过了晚高峰，高架上依旧堵得厉害，江弛予盯着一望无际的车流，心里非常看不起这样的自己，原来这么多年了过去了，就算在那个人那里撞了个头破血流，只要他笑着勾勾手，他还是会不管不顾地踏上过去的老路。
现场情况比赵助理了解到的还要更严重些，江弛予到的时候，三一工程的大门口围满了人。
人群中混迹着不少江弛予熟悉面孔，打眼望去都是建哥的得力干将。想必是建哥狗急了跳墙，不管死马活马都一起上，已经无暇去掩饰这群闹事之人的身份了。
郁铎的脑袋在棠村被灭火器开瓢之后，江弛予其实明里暗里敲打过建哥几次，前段时间棠村的风波平息，他原想是自己警告起了作用，没想到这个老鬼笨得像头驴，听不懂好赖话，压根就没有听明白江弛予的意思。
刚刚在路上江弛予了解到，最近这几天，建哥完全扯下了遮羞布，将老本行的风采展示得淋漓尽致。除去刚开始带人堵门示威，建哥又加上了恫吓中伤那老一套。现如今郁铎公司的大门外贴满了黄色的传单，传单上的内容不堪入目，绘声绘色地 “介绍” 了郁铎这些年来的“种种恶行”，极尽造谣羞辱之能。
听说那个李启东看了一眼，就忘了之前在拘留所里对郁铎做下的保证，二话不说，逮着建哥派来发传单的小弟狠揍了一顿。
结果就是人也揍了，警察也叫了，但是建哥的手下人数众多，头一波被逮进派出所，下一波又冒出了头，像是打也打不完的苍蝇。
江弛予将车停在人群外，打算再试着给郁铎打个电话，交待他先等在公司里不要出来，外面的事交给他处理。
毕竟对建哥而言，江弛予现在是最重要的人，不得不顾及。他卯足了劲这么对付郁铎，其中也有讨好江弛予的意思。毕竟郁铎和江弛予之间的恩怨，已经人尽皆知。
今晚只要江弛予出面，建哥的手下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这通电话还没拨出去，郁铎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二楼的窗户前。
郁铎的露面，让人群瞬间就沸腾了起来，这些人像是闻到了血腥味水蛭一般，一股脑儿地往大门涌去。其中不少人的手里都拿着臭鸡蛋烂菜叶子，一旦逮着机会，就要往郁铎身上招呼。
除此之外，人群外的摄影录像设备已经准备就绪，时刻准备着为明天的本地新闻增添一些吸引人眼球的素材。
看来建哥最近不知和谁取了经，赶了趟时髦，也想从网络舆论方面入手。
大门外响起了侮辱性极强的口号声，郁铎却视若无睹。他低下头，不知在捣鼓着什么，脸上挂起了浅浅的笑容。
几秒钟之后，江弛予的手机里收到了一条信息。
原来他是在回复江弛予不久前发出的那条信息，面对着逼到公司楼下的臭鱼烂虾，郁铎在短信里语气轻快地回复道：【挺好的，你呢，明晚回来吃饭吧？】
江弛予看着这条信息，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个巴掌，待他再次将目光转向二楼时，窗前已经不见了人影。
就在下一个瞬间，公司的大门洞开，郁铎在李启东和几名彪形大汉的护送下，从门里冲了出来，他们手里都架着强光手电，一出现就把涌上前来的人群逼退了一步。
芊芊和几位同事紧随其后，他们手里撑着伞来到郁铎身边，将他严严实实地围在中间。
江弛予搭在门把上的手，又收了回来，他坐在车上，看着郁铎的同事们一路将他安全地护送上了车。
郁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离开，可把在门外蹲了一整夜的流氓混混气坏了，窗外的场面一片混乱，人们拥挤着，推搡着，叫骂着，闪光灯接连不断地亮起，衬托出了一种荒诞的喧嚣色彩。
江弛予在人群外，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直到这时他这才意识到，现在已经不再是他们俩相依为命的时候了，那段相互扶持的日子，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一去不再回头。
过去的郁铎孑然一身，尚且能独当一面撑起一个家。后来公司遭遇危机，他也能一个人东山再起。现在他的事业上了正轨，身边围绕着那么多关心爱护他的人，更是不再需要他。
江弛予终于愿意相信，郁铎说得对，是他将自己摆在了太重要的位置。于郁铎而言，他确实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江弛予想，是不是无论自己跑得多远，站得多高，都不能跟上他的脚步，也无法站在他身旁，更没有能力为他撑起一把伞。
既然郁铎这边并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江弛予悄无声息地离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建哥的人见讨不到好处，也不敢上前造次，只是远远地围绕在四周虚张声势，眼睁睁地看着郁铎扬长而去。
车子缓缓开动，郁铎坐在车里，像是福至心灵一般，越过成片的人群，突然回过头看了眼江弛予的车刚刚停过的地方。
“怎么了老板？” 芊芊顺着郁铎的目光望去，什么都没看到：“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郁铎收回视线：“走吧。”

第81章 你一直都是这样
晚上江弛予如约来到郁铎家里吃饭，晚饭后，郁铎在阳台上接一个工地上的电话。
电话是棠村居民代表打来的，最近他们不知道收到了什么风声，排着队要来和郁铎道歉。
这几天郁铎照常去上班，数日以来围堵在公司门外 “维权” 的人群，一夜之间像退潮一般消失干净，甚至连遍地的狼藉都被人清理打扫过。
那晚那么一大群人冒着被逮进局子里的风险，架着长枪短炮拍的视频，到最后也没发出来。
建哥毫无预兆地突然收手，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发现郁铎根本不吃那一套，不再做无用功。第二就是有人在背后敲打了他。
至于这个人是谁，郁铎心里不做他想。
看着江弛予坐在沙发上，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上八点档家庭伦理剧，郁铎愈发不想听电话那头的人废话了。
“行了我知道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撩下这句话后，郁铎就匆匆挂断电话，回到客厅，来到江弛予身边坐下。
事情发展到现在，棠村风波的始末，算是已经明晰。郁铎必须承认，骚乱刚开始爆发的时候，他确实怀疑过江弛予，后来顺藤摸瓜查到建哥，他就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他。
见郁铎接完电话后一脸凝重地回来，江弛予随口问：“怎么了？公司最近有事？”
“没什么，都挺好的。” 郁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第一反应就是否认，随后就把心里在想的事说了出来：“棠村的事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郁铎总觉得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笼罩在江弛予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但江弛予的表现，却像是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甚至没有将注意力从婆媳大战中分出来一点，而是继续盯着电视画面，平静地说：“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
那时他和杨幼筠刚回 H 市不久，为了考察王建明和金石，特地去了趟棠村。恰好碰上钉子户闹事，两人就停下看了会儿热闹。
会在那里遇见郁铎，是他没想到的，更没有料到郁铎会把这事儿算在他头上。不过当时他和郁铎的关系闹得正僵，也就没有去解释。
见江弛予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郁铎没有多问。如今他吸取了前几次不欢而散的教训，时刻谨记着自己的立场，不说不该他说的话。
但江弛予并不领这个情，就在郁铎站起身，准备倒杯水过来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拽住了郁铎的手腕，一把将他拉回到沙发上，动作利索地扯开了他的衣领，露出了衣服底下的肩膀。
郁铎的肩胛骨重重硌上沙发靠背，一下绷不住了：“江弛予！”
“你的肩膀怎么了？” 江弛予没有理会郁铎的气急败坏，按住他的上半身，目光向下游移。
郁铎今天在工地上滚了一身泥，回家之后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江弛予进门后不久，就发现他手臂的动作有些不大利索。
就在刚刚，郁铎往他碗里堆菜的时候，江弛予无意间瞥见他的肩颈处有一大片淤青。
见郁铎不回答，江弛予不客气地将他的衣领又往下剥了些，暴露出大片胸膛，他的目光也如有实质一般，在淤痕上扫了一圈。
对上江弛予的眼神，郁铎一个灵激，半边身体开始发麻。
这片淤青比隔着衣服看见的严重许多，从锁骨开始，一直延伸到前胸，中间颜色偏深，四周渐浅，显然已经伤了好几天了。
“怎么弄的？” 江弛予问，那一大片青青紫紫的伤痕，不断刺激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郁铎这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他垂眸瞄了一眼受伤的地方，满不在乎地说道：“哦，前几天在工地上不小心碰到的，不碍事，你要不要吃水果？”
这个说辞忽悠不了江弛予，他已经过了郁铎说什么都信的时候了，这明显是打击伤。
“是不是王建明那伙人弄的？” 江弛予松开手，声音冷了下来。
郁铎的紧张稍微有些缓解，他抬手理了理被拉扯得变形的衣领，起身坐了起来，心想江弛予真的是越长大越精，这都能被他猜出来。
“棒球棍，铁锹，钢筋，还是其他什么？” 江弛予今天没打算轻易让郁铎唬弄过去，继续追问。
郁铎看了眼江弛予脸上的表情，总算如实回答道：“铁铲。”
那天王建明手下的那群混混挥着铁铲恐吓公司的实习生，郁铎出面阻拦，肩膀一不小心就被伤到了。
听郁铎简述完事情的经过，江弛予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拍在郁铎肩上的那一铲子，就像是直直抽进了他的心里，整个胸腔连烧带燎，火辣辣地疼。
“王建明最近都干了什么好事，我早就已经知道了。” 江弛予不想再假装若无其事，连声质问郁铎：“他连续招惹了你这么多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也不来找我，甚至到现在都还想要瞒着我，你明知道他现在最忌惮的人是谁。”
江弛予回来这么久，在面对郁铎的时候，不是阴阳怪气话里藏刀，就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直截了当地发过脾气。
一时间，郁铎也不知该悲还是该喜。
没有找江弛予帮这个忙，郁铎自然是有他的考虑，但他有预感，在这个时候把他的想法说出来，势必会火上浇油。
“又是为了我好？” 看着郁铎的反应，江弛予含义不明地笑了一声，先一步说出了他的答案。
既然江弛予已经想到了，郁铎把心一横，索性就往下说：“毕竟你们现在有利益牵扯，我不想把你牵涉进来，况且现在问题已经顺利解决了。”
江弛予看了眼郁铎青紫的肩膀，心想，这就是你说的顺利。
江弛予自小就不是一个情绪波动激烈的人，况且眼前这个人还是郁铎，怒气仅在他的心里停留了一瞬，很快就被他控制了下来。
郁结在心里的那口怒火散去之后，留下的心疼更是让人坐立难安。
“也对，我从来帮不上你什么忙，你一个人就能解决所有事情。” 江弛予很快恢复了平静，看向郁铎，又补充了一句：“你一直都是这样。”
“不是这样。” 郁铎看着他，心里有话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苍白的说：“况且王建明这事，最后还不是你替我解决的吗，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快善罢甘休。”
“那是我多事。” 江弛予冷静说：“你并不需要我做什么。”
这人是哄不好了，郁铎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朝江弛予伸出手。
刚开始的时候他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覆上了江弛予的手背，轻轻拢在掌心，像是一只尚未习惯撒娇的猫，笨拙地在向主人示好。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郁铎长着薄茧的指腹，无知无觉地擦过江弛予的虎口。
手背上传来的温度，让江弛予再一次陷入了自我厌弃，郁铎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他完全没了脾气，连一张虚张声势的冷脸都没法再对他摆。
归根结底，这从来也不是郁铎的错，他不应该把自己的无力感迁怒在他身上。
“对不起，最近是我的情绪不好，你不要介意。” 江弛予不想让郁铎瞧出什么，将自己的手从郁铎的掌心抽出，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拨通了小赵的电话：“我让赵助送点药来，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比较忙，你自己多保重。”
没过多久，江弛予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助理就把药送上了门。过去郁铎的手就算只是破了一个小口子，江弛予都要亲自帮他处理好才肯罢休，但今天他只是把药送到郁铎手里，就和赵助一起离开了。
这天之后，两人之间略有起色的关系，也随着深冬的到来，莫名其妙地降了温。
郁铎这边的事态算是平息，但是圈内又有流言四起，说是建哥不知怎么触了江总的霉头，瑰湖毫无征兆地突然中止了入股金石的计划，金石寻求瑰湖的合作失败，现已无力回天即将宣布破产。
这一传闻虽然没有得到双方的证实，但是金石手里几个在烂尾边缘徘徊的项目再无复工迹象，大半高管跑路，已然可以窥见一二。
金石倒下，棠村的拆迁工作毫无阻碍地顺利开展下去，足以证明此前的 “民怨沸腾”，都是建哥从中挑拨鼓动。
短短的一个多月里，有老项目竣工，也有新的项目启动，时间也在挖掘机的轰鸣声中来到了年底。
年底诸事繁多，是工程人一年中最忙的时候，郁铎接连几天在工地和各种各样的应酬中来回奔波。
这天一直到下午快下班，郁铎才有时间来公司一趟。他刚在自己的桌前坐下，芊芊就拿着一只信封敲门走了进来：“老板，这个刚刚瑰湖那边让人送来的，寄件人是…” 她看了一眼落款，道：“总经理办公室。”
郁铎身上的外套脱了一半，闻言微微一怔，脱口而出问：“里面说了什么？”
芊芊听郁铎这么问，正准备把信封打开，又听郁铎对她说道：“把信给我，你先下班吧。”
信封里装的是一张邀请函，邀请函上说月底瑰湖要举办年会尾牙，邀请郁铎前来赴宴。看着邀请函上那排机打的字，郁铎那颗不知什么时候高高跃起的心，一下子踩了个空。
瑰湖十分重视他们的年会，每年都会请合作的公司参加，这封来自总经理办公室的邀请函，不用想也知道只要是和瑰湖有关系的人，人手皆是一份。
就在上个星期，郁铎自己的公司也办了尾牙。他们的年会没有瑰湖那么讲究，也没有这么大的排场，郁铎将过去在棠村叱咤风云的村宴大厨请来坐镇，在公司的架空层摆上几十桌宴席，公司上下所有人齐齐聚在这里，其乐融融地吃了顿饭。
郁铎也给江弛予送了邀请函，其实他能感觉得到，那天到最后江弛予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心里其实依旧憋着一口气，等着他去哄。过去江弛予闹别扭，郁铎有的是办法，保证药到病除。但时过境迁，时移势易，很多事他已经不适合去做，很多话，他也再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江弛予没来，郁铎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的沮丧，喜气洋洋地给员工们一人封了一个特别厚的大红包。
所有人都很高兴，芊芊和李启东两活宝更是表演欲旺盛，当场献唱一首换腔走板的《感恩的心》送给老板，逗得在场的所有人笑成一团。
郁铎早早放话说今晚不要拘谨，众人自然放开了手脚撒欢儿，就连平日里最内向的同事，喝高了之后也没大没小地追着郁铎要红包。
郁铎置身在热闹喧嚣的喜庆氛围中，却莫名觉得有些孤独。
就这么一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当时他的怀里还揣着一个红包，是留给江弛予的。不过今年看这情形，应该是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 * *
受邀出席瑰湖尾牙的公司不止郁铎一家，郁铎和几位相熟的老总都默契地回信表示感谢，没有真的去参加。本来么，年会就是人家自家员工聚在一起辞旧迎新的，他们一群外人杵在那里，怎么看都怪破坏气氛。
特别是郁铎，他和人家江总之间的那点新仇旧恨，在建哥的宣传下几乎人尽皆知，他更没有在这个时候去坏人的兴致，平白增添谈资。
而且今年瑰湖的年会上，也是暗潮涌动。江弛予和杨幼筠因为擅自中止了入股金石的计划，被总公司要求年后回去交代情况。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杨幼筠和江弛予这次明面上是回去 “述职”，实际是 “夺权”。杨幼筠和她兄弟们的明争暗斗随着入股金石失败已经浮到了水面上。几方人马为了年后这场大战已筹谋多时，各自都在这张赌桌上压上了自己最重要的筹码。
二位这一去，成则为王，败则为寇，这世上没有人是傻瓜，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做打算。
于是瑰湖内部的各种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提前冒头。
不过瑰湖的这些事，说到底都与郁铎无关，瑰湖年会这天晚上，郁铎下班回家泡了个脚，早早就上床躺着了。
他年纪不大，生活方式却十分老派，这些年更像是提早进入了晚年生活，明明手里攥着小半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每天都过得简单且平淡。
用林胜南的话说，像郁铎这样的，就叫做懂得赚钱，不懂得花。
窗外的北风刮得呼呼作响，就在郁铎即将入睡的时候，接到了杨幼筠的电话。

第82章 真的不喜欢我了么
强冷空气南下，今晚应该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夜。一离开暖气充足的房间，手脚就会被冻得僵麻。
郁铎坐在出租车上，出神地望着窗外萧瑟的街景，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隔着一个红绿灯，他就看见江弛予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前。
郁铎最近几次见着江弛予，他身边总有一群人前呼后拥着，这会儿冷不丁看见他形单影只地立在那里，还有些不大习惯。
郁铎让司机师傅把车靠边停下，自己开门下了车。
就在不久之前，郁铎在家里突然接到了杨幼筠的电话。杨幼筠在电话里说，今晚年会客人太多，江弛予忙于应酬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同事们这会儿都招待客人去了，没有人照应江弛予，杨幼筠又不放心让他自己一个人回家，所以麻烦郁铎去一趟。
杨幼筠这番话在郁铎这里可站不住脚，江弛予不管怎么说也是瑰湖的总经理，再怎么样都不可能酒后没人照顾。再说郁铎今晚没有开车回来，外面天寒地冻的，一个没车的人出去一趟不方便，也帮不上什么忙。
杨幼筠没打算给郁铎拒绝的机会，没等他开口说什么，就风风火火挂了电话。
郁铎坐在床上，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杨幼筠这番话的真实性，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杨幼筠在胡说八道。
尽管如此，他还是起身穿好衣服，打车出了门。
宾客陆续散去，江弛予作为主人家自然留到了最后一个，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郁铎下车朝自己走来。
酒店招牌上的霓虹闪烁，跳跃的彩色光影顺着他的鼻梁一路延展至唇角，将他脸部的线条勾勒得分明。
真的是郁铎来了。
江弛予目不转睛地盯着郁铎，轻轻吐出两个字：“好巧。”
“一点都不巧。” 郁铎来到台阶下站定，抬起头看着江弛予，道：“杨幼筠让我来接你，今晚喝多了？”
“还好。” 江弛予垂下眼眸，错开视线：“小赵一会儿会过来，我要在这里等他。”
小赵这个人郁铎有印象，因为声线和江弛予有几分相似，郁铎一早就注意到了他。
他想起了杨幼筠电话里说的话，对江弛予说道：“赵助送其他客人去了，不会回来了。”
江弛予没有说什么，但脸上明明白白地写了 “我不信”。
看着眼前的江弛予，郁铎在心里腹诽杨幼筠。江弛予现在看上去清醒得很，还能给他摆冷脸，一点都不像喝醉了需要别人送回家的模样。
“你怎么才来？抽奖都结束了。” 江弛予在这里应该站了有一会儿了，他像是累了似的，就这么在台阶上坐下：“很遗憾，你来晚了，大奖已经花落别人家了。”
江弛予这两句话让郁铎一头雾水，转念间又想起杨幼筠说过今晚的年会上有几轮抽奖活动，特等奖是一台价值小几十万的电动汽车。
江弛予这是怪他今天没来参加尾牙，故意在拿话刺激他呢。
看着江弛予这有些幼稚的举动，郁铎才从他过分平静的脸上琢磨出了一点醉意。
“还认得我是谁么？” 郁铎迈上台阶，来到江弛予面前蹲下，扬起头来看着他。
“郁铎。” 江弛予抬眼看着郁铎的眼睛，顿了顿，又像机器卡壳儿了似的蹦出了三个字：“讨厌你。”
到这里，郁铎终于可以确定，江弛予今晚真的被他的下属们灌醉了。
“讨厌就讨厌，我也不喜欢你。” 郁铎被他这赌气的话逗得直乐，醉酒的江弛予让他感到有些新奇。说起来，江弛予过去滴酒不沾，回来之后酒量又深不见底，郁铎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
郁铎伸出手指点了点江弛予的额头，将他戳得往后一仰：“什么臭德行，一点都没有小时候可爱。”
郁铎这就冤枉江弛予了，虽说如今的江弛予和五年前判若两人，但他其实并没有改变。在遇见郁铎之前，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否则他也不可能跟在江小青身边，在夜总会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好好地长大。
只是过去和郁铎在一起的时候，江弛予总是把自己最柔软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也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全部给了郁铎。让他忘记了，最初遇见江弛予的时候他是什么模样。
多疑敏感又偏执，手黑心狠，咬起人来毫不含糊，像一只不愿意相信任何人的小野狗。
“你更讨厌，我更不喜欢你。” 听郁铎这么说，江弛予接连反驳了几句，像斗气的小男孩似的，非要和郁铎争个高下。
这不是江弛予第一次对郁铎表明自己不喜欢他，这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条件反射，就算是醉了，江弛予也时刻保持着警醒，不管怎么问，都不能再轻易把喜欢说出口。
二十出头的江弛予，没想过害怕，也不知道会疼，敢于毫无忌惮地将满腔的爱意捧到那个人面前。但现在的他，已经知道撞破南墙是什么样的结果，不会再轻易尝试了。
他就像是一个遭遇过海难人的，失去了拥抱大海的勇气。就算一辈子只能守在岸边，远远看着海上日升月落，也好过一朝不慎，再次被拍进不见天日的海底。
“哎，江弛予，我问你。” 郁铎看似在调侃江弛予，但真心话时常伴随着试探和玩笑：“你真的不喜欢我了么？”
江弛予没有犹豫，坚定地说道：“不喜欢你了。”
这曾经是郁铎最希望听见的答案，时隔多年听江弛予亲口说出来，身体又像是被掏掉了一块，仿佛原本深深植入血液骨髓的一个部分，就这么离他而去了。
但是郁铎很快收拾好了心绪，笑着对江弛予说道：“也对，喜欢我没什么好的。”
“我不喜欢你…”
喝醉了的人喜欢说车轱辘话，江弛予没有听见郁铎说什么，似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替五年前的自己，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如果当年他能藏匿好这份感情，能及时扼杀不该有的妄想，能强迫自己退回原本的位置，是不是就能以家人之名，一直留在他身边。
那就不会有这五年的分别，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离苦。
说着说着，他觉得有些委屈起来：“这么长时间，你都不来找我，过去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讲点道理，是你先不理我的。” 郁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收起玩笑的心思，捧起江弛予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我问你，这几天你为什么生气了？我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吗？”
“我不说，你就不会问，我不联系你，你就不能主动来找我吗？” 江弛予就算醉了，也没那么容易套话，他没法回答郁铎的问题，就开始翻旧账：“捡一只小狗回来养上这么多年，都会有感情，你把我赶出家门，对我不闻不问，五年这么长的时间，一次都没想过要来找我么？”
郁铎被江弛予的醉话问得一怔，脑海里突然闪过第一次去美国时遇上的那场大雪。
那是郁铎第一次看见下雪，当时他刚赚了一点小钱，也想赶一趟潮流出国旅旅游，于是就跟着旅行团去了江弛予所在城市。
江弛予在国外的手机号郁铎倒背如流，那晚他一个人在酒店里，用座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孩，那个自称是江弛予女朋友的姑娘说江弛予正在洗澡，并热情地让他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一会儿给他回电话。
郁铎没等女孩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后来酒店的座机响了几次，他也没有再接起。
“其实我去找过你的…” 郁铎说到这里，自嘲地摇了摇头，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无论是那个女孩，还是那场大雪，都已经是记忆里的匆匆过客。
毕竟人想好好活着，就得往前看。
“行了，以后知道了，不会再这样了。” 悲伤的情绪转瞬即逝，郁铎的脸上马上又扬起了笑意：“你走不走？不走我可就走了。”
和醉鬼没有道理可讲，也不知道江弛予听没听清郁铎的话，将脑袋转到一边，扔下一句：“用不着你管。”
“那行，我先走了。” 郁铎懒得惯他的臭毛病，不再勉强，起身就走下台阶。
江弛予见郁铎真的要走，连忙着急站起身，喊道：“郁铎！”
郁铎停下了脚步，他像是早就等在这里似的，转过身来看着江弛予，笑着说道：“冷死我了，麻利点，快点跟上。”
* * *
今晚的气温创今年新低，又临近年底，路上的出租车不多。郁铎打来的那辆车，早在两个人拉拉扯扯的时候被别人搭走了。
郁铎站在路边拦不到车，只得和江弛予两人一前一后，往下个好打车的路口走上一段。
江弛予真的醉得不分东南西北，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远远落在郁铎身后。郁铎停下来等了好几次之后，索性抓起他的手，牵着往前走。
从前江弛予就像个小火炉，今天他的手心更是发烫，揣在口袋里暖烘烘的，就这么牵手走在冬夜的街道上，郁铎突然就不觉得冷了。
在寒风里走过两个红绿灯，两人终于打上了车。坐进车里之后，江弛予表现得特别乖巧，任凭郁铎将他的手攥在手里，没有抽出来。
江弛予刚回到 H 市不久，没有置业的打算，暂时先租了一套房子住着。出租车很快开到江弛予家的大门外停了下来，直到这时郁铎才知道，江弛予租的这个小区，离自己的家只有一条街之隔。
也许在不经意间，他们去过同一家早餐摊，出入过相同的便利店，走过同一条人行道，看过一样的街景。
在郁铎看不见的地方，江弛予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尽可能地填补着他们之间错失的这五年。
“你也住在这里？” 郁铎的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到家了。” 江弛予没有回答郁铎，他有些恍惚地转头看了眼窗外，顾左右而言他：“先走了，再见。”
在今晚的年会上，公司的同事客户轮流过来敬酒，白酒红酒一起喝，洋的土的齐上阵，这一路回来，江弛予的酒劲彻底上来了，他非但没醒，看上去反而醉得更厉害。
郁铎不放心放他一个人上去，于是一起下车送他到家门口，可以说是服务十分周到。
“到了，进去吧。” 郁铎从江弛予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他家的大门：“洗个澡就早点睡，别再折腾了。”
江弛予乖顺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进门，而是转身面向郁铎，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怎么了？” 郁铎问。
两人在门口耽搁了太久，楼道里的感应灯熄灭，与此同时，耳边响起细碎的布料摩擦声。当郁铎再次把廊灯打开的时候，正好看见江弛予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递给他。
“这是今天的特别奖。” 江弛予看着郁铎，一本正经地交代道：“我黑幕给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江弛予的手心里躺着一枚金色的纪念戒指，戒指的正面是瑰湖的 logo，内圈的编码正好是郁铎的生日。
这纪念戒指款式土气材料廉价，不是纯金的，甚至连银的都不是。今晚抽出了小几十颗，全部加起来还没有一包纸巾值钱。
郁铎垂眸盯着江弛予手里的戒指看了片刻，珍而重之地将它收进怀里，抬起头来笑着对江弛予说道：“好了，知道了，谢谢你。”
说完，他摊开双臂，对江弛予道：“我要回去了，过来抱一下。”
江弛予讷讷朝郁铎迈了一步，似是走进他的迷梦。
“郁铎。”
江弛予略微弯下腰，将郁铎整个人都裹进他的怀里。
被江弛予抱住的瞬间，郁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意识到江弛予有话要说，但他等了许久，迟迟没有等到下文。
郁铎正打算主动开口说些什么，江弛予像是被人击中了腹部一样猛地颤了颤，痛苦地将双手撑在门框上。

第83章 迷梦
江弛予这胃病发作得突然，郁铎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进家门。
在江弛予的指挥下，郁铎在餐厅的边柜里找到了医疗箱。别看江弛予的这套房子空空荡荡，一眼望不见什么生活气息，药箱里倒是满满当当，什么药都有。
这些药大多都已经开封过，那一大盒胃药更是没剩下几片。
在大城市里打拼的人，多少都有一些职业病，只是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年，江弛予就把自己的身体糟践成这个样子。
郁铎找药的几分钟里，江弛予安静地躺在沙发上。大概是今晚喝了太多的酒，胃病又发作了，不过他早就习以为常，就算不吃药，挺一挺也能过去。
毕竟有无数个夜晚，他都是这么度过的。
酒精的作用下，江弛予昏昏欲睡，但无法忽视的疼痛又让他无法真正入眠。梦梦醒醒间，他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
江弛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了郁铎。
神经被醉意侵袭，很多下意识的反应无法用理智去掩饰。看见郁铎的瞬间，他的心里是欣喜的。
但这种高兴的情绪在他的心里仅仅停留了一瞬，很快又重归平静。
因为这五年里，他做过太多次这样的梦，梦里郁铎脸上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就好像自己也被他好好地爱着。
当然江弛予也有信以为真的时候，每当他想伸手去触碰，这个人就会马上消失不见。
今晚江弛予想让郁铎陪着自己久一点，于是他不敢再碰，只敢望着那道人影，低低地喊了一声：“哥。”
“嗯。” 郁铎正在看盒子上的药品用量，回过神，应了一声。
“你回来啦？饿了吗，我起来给你煮宵夜。” 江弛予真的醉迷糊了，已经分不清自己在现实还是梦境，梦里没有这五年的空缺，他们又回到了在棠村时最平凡的一夜，郁铎应酬回来，习惯性来到他的床前看一眼。
郁铎放下药盒，他不知道江弛予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但无论在什么时候，江弛予的这声 “哥” 都让他无法招架。郁铎的心化进了一片云朵里，实实在在地软了下来，连鼻子也跟着一起泛酸。
他环过江弛予的肩，将他扶起靠在自己怀里：“先把药吃了。”
药是苦的，那个人的手是暖的，江弛予意识恍惚地想，今晚的这场梦还挺真实。
盯着江弛予乖乖吃完了药，郁铎又毫不见外地转进他的卧室，找了一张毛毯出来。郁铎带着毯子回来时，江弛予依旧一脸愣怔地在沙发坐着，看样子有些搞不明白现在的状况。
“别坐着，躺下会舒服点。”
郁铎来到江弛予身边坐下，刚将毛毯披在他的肩上，江弛予就突然往前一倒，扑进他的怀里。
郁铎被江弛予砸地整个人往后一仰，伸手扶住了他的腰，保持住了平衡：“耍酒疯呢，江弛予。”
江弛予没有回答，似是没有听见郁铎的话。
窗外寒风凛冽，在这样一个冬夜里，更加放大了人类趋光向暖的本能，郁铎舍不得将人推开。他用毛毯将自己和江弛予一起包起来，搂着江弛予，仰身靠在沙发扶手上。
郁铎稍微调整了姿势，让江弛予在他的怀里靠得更舒服些，一只手搂住江弛予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直到怀里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他才捏了捏江弛予的后颈，问道：“感觉好了点没？”
“难受。” 江弛予扎在郁铎的怀里，闭着眼睛。
“知道难受就好，以后不能这样了。” 郁铎耐心安抚着怀里的人，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郁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听杨幼筠说，你们明天要一起回一趟总公司？”
江弛予动了动脑袋，闷闷地 “嗯” 了一声。
“还回来吗？” 一个不留神，郁铎就把萦绕在心里好几天的问题问了出来。
这不是他该问的，郁铎心里明白，不过话既然已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不妨听听他怎么说。
反正江弛予现在醉成这样，明天未必记得。
江弛予没有回答郁铎他还回不回来，他和杨幼筠这么一去，前路未卜，谁也无法保证结局会是什么样。如果事情成了，杨幼筠入主瑰湖，他是有拥立之功的功臣。
若是败了…
若是败了，江弛予无论如何也不能允许自己再以丧家之犬的模样出现在郁铎面前。
“你这几年一个人在外面，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郁铎只当江弛予不想说，不再追问。他拉高了他身上的毯子，将人一股脑儿地包裹了起来，抱紧了一些。
郁铎又想起了柜子里的那一箱子药，安眠的、止痛的、醒酒的… 若不是很艰辛，又怎么至于年纪轻轻就攒下一大堆毛病。
江弛予此刻的意志十分薄弱，思绪也很容易被牵着走，郁铎这么一问，许多零碎的画面就涌进了他的脑海。
他想起刚回国的那年，他就将留学期间的所有花费打到林胜南的账户上，还给了郁铎。这笔钱是他在课余时间攒下来的，最多的时候一人打了三份工，吃穿用度十分拮据，忙起来时常记得上顿忘了下顿，胃病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后来入职了瑰湖，经济条件是好了许多，但也意味着进入了没有硝烟的战场。防不胜防的明枪暗箭让他心力交瘁，避无可避的加班应酬无止尽地透支身体。
别人需要五年才能做到的事，江弛予只花了两年完成，这其中的艰辛，外人很难去想象。但在这个世上，众生皆苦，郁铎并不见得过得轻松，他的这点苦楚，并不足以拿出来博取同情。
况且他也不想用 “同情”，来混淆郁铎对自己的感情，这些年除了特别想念郁铎，也没有什么是熬不过的。
江弛予淡淡地说道：“还好。”
郁铎知道，江弛予不在自己身边这些年的经历，不是用 “还好” 两个字就能概括的，他叹了口气，说不清心里是酸还是疼：“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还年轻，不用太着急。”
“我知道，但是郁铎…” 胃痛逐渐平息，江弛予似乎是真的困了，他将脑袋往郁铎的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轻声说道：“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更强大一点，更能干一些，就有能力保护你了。”
不要逼我离开，也不要再赶我走，让我留在你身边，以什么身份都可以——当然，这后面的半段话太过卑微，江弛予还有自己的骄傲。别说现在不过是醉酒，就算是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都不可能真的说出来。
“到了那个时候，你能不能试着稍微依赖我一点？” 江弛予似乎已经忘了郁铎这个人的存在，开始喃喃自语：“我也想能够好好保护你，照顾你，不要你再受伤了。”
江弛予一进瑰湖就主动投身杨幼筠的阵营，两年间不要命地工作，争取所有上升的机会。
杨幼筠也曾猜测过这其中的原因，她原以为江弛予和她一样，都是靠着恨意支撑，凭借一腔愤懑走到现在。这些年来他不惜剑走偏锋用尽所有力气向上爬，是为了到达顶峰之后，能够尽情报复所有人。
但她一直都猜错了，江弛予不择手段逼迫自己用最短的时间成长起来，不过是希望有朝一日回到他身边的时候，能有能力去保护他。
也不能怪大小姐判断失误，其实江弛予也是这么自欺欺人的，只有以 “报复” 之名，他才能守着这一点点希望，咬牙坚持下去。
江弛予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偏执，但他已经明白只有爱是没用的，到头来不过是感动自己。只有先长成一棵大树，才有资格替别人挡雨。
也只有这样，才能留在他的身边。
“江弛予，还醒着么？” 半晌之后，郁铎才缓过来。
“嗯？” 江弛予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江弛予刚才颠来倒去的自言自语，郁铎都听见了，他原以为经过时间的锉磨，江弛予总会释然。没想到当时自己逼着他离开的那番话，让他钻进了一个更深的死胡同。
郁铎开口说道：“你为我付出的已经足够多，不需要再做什么。”
“能再见到你，已经是这些年我经历过最好的事了。” 他低下头，将下巴抵江弛予的发间，手掌顺着后颈来到他的后脑，轻轻地揉了揉，说了句藏在心底的话：“其实你这次回来，我不知道要怎么对你才好。”
他们分开了太长一段时间，世上万物每一分一秒都在发生改变，何况隔着如此漫长的时光。重逢之后，各中的矛盾与纠结，不安与彷徨，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能理解体会。
“但你要知道，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只要是你想要的，没有什么是我不能给你的，也没有什么事是我不能为你做的。” 郁铎看着玻璃窗上反射的倒影，声音比碎落的晚霞还要柔软：“所以你不要这么逼自己，也不要这么辛苦，每天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好不好？”
郁铎的话音落下许久，江弛予都没有回答他 “好” 还是“不好”，因为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睡了过去。
郁铎忍不住笑了，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将江弛予放平躺在沙发上，动手替他松掉领带，盖好毯子，自己起身倒了一杯水出来摆上茶几，然后重新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下，看着眼前睡着的人。
江弛予回来了这么久，直到今晚，郁铎才有机会好好看看他。这些年江弛予的变化不小，个头又蹿高了些，身量也结实了，五官褪去了青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完全长成了一个成熟男人的模样。
只是眉间沾染上的愁思，就算是睡着了也不见散去。
郁铎盯着江弛予的睡颜，一心只想把他拧紧的眉心抚平。
于是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轻轻在江弛予的鼻尖蹭了蹭，而后含住他略微有些干涩的唇瓣，温柔地亲吻着，像是在安慰一只满腹委屈的小动物。
江弛予微微睁着眼，他一脸懵憧地看着郁铎靠近自己，又很快离开。
待唇间的温热随之散去之后，江弛予终于伸出手，将他拉进怀里。

第84章 他同意了吗？
江弛予这场酒醉到第二天都还没醒。
今天杨幼筠和江弛予就要回 B 市，郁铎原想等他醒了再走。结果早上六点不到，工地上的电话就一个接着一个打来，说是两个工人失足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郁铎没办法再耽搁，给他留了一张便条后，就急匆匆去了工地。
项目上发生了安全事故，这事可不敢轻忽，郁铎一整天都在工地和医院两头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好在最后两个工人只是骨折，并没有什么大碍。
傍晚郁铎回到公司时，看见芊芊站在大门外东张西望，他将车开进大门，摇下车窗问：“出什么事了？”
“老板，你可回来了！” 芊芊连忙一路小跑着上前来，看见郁铎，一脸欲言又止地回答道：“瑰湖的大小姐来了。”
“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郁铎问
芊芊立刻说道：“她不让我打！”
“你可不是什么老实孩子。” 郁铎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一般，一脸惊奇地说道：“她不让你打就不打？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别说我了。” 芊芊显然不想在这件事上深究，连声催促郁铎：“赶紧进去吧。”
玩笑过后，郁铎也正色了下来，以他们现在和瑰湖的关系来说，大小姐亲临公司，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不巧的是，这么想的只有郁铎一个，杨幼筠还真没拿自己当外人。郁铎推开办公室的时候，杨幼筠正大剌剌地坐在他的办公椅上，无聊得来回转椅子玩。
“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公司还没被瑰湖收购吧？” 郁铎走进办公室。
“你也回来得太慢了。” 杨幼筠听出了郁铎话里藏着的针，她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大妥当似的，起身来到沙发上坐下，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再晚一点，我就要走了。”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郁铎问。
杨幼筠没有绕弯子，开么见山说道：“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杨幼筠想请郁铎帮的这个忙其实并不难，简单说来，就是她希望过一段时日，她和杨家几位兄弟阵前对垒的时候，郁铎作为瑰湖在 H 市的合作方，可以站在她这边给其他人施压。
H 市作为瑰湖最重要的战略部署阵地，当地合作方的态度尤为重要。杨幼筠不单单只找到郁铎，实际上，在这之前，她和江弛予亲自上门拜访了许多家合作公司。
有几家和他们往来密切的公司当场就答应了下来，但还有一大部分持观望态度。
郁铎在 H 市根基深人脉广，有一定的影响力，又是瑰湖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杨幼筠相信到时候只要他率先表明立场，就能影响到其他中立的人。
虽然郁铎只是一个第三方合作公司，但他手里捏着瑰湖的项目，若是以停工停产来表态，其影响力不容小觑。
其他合作方为了他们未必可以做到这一步，但杨幼筠相信郁铎可以。
“我昨晚见过江弛予。” 郁铎坦诚道：“他没有和我提过这件事。”
他和杨幼筠虽有数面之缘，但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这件事如果要请他帮忙，让江弛予出面显然成功率会更高。
想来昨晚杨幼筠用那么蹩脚的理由刻意安排郁铎和江弛予见面，就是希望江弛予可以借机向郁铎提出这件事。
但江弛予没有。
“他不同意找你帮忙，也不愿意把你牵扯进来。” 杨幼筠没有打算隐瞒郁铎：“今天来找你，是我擅自主张。”
江弛予不想让郁铎插手的原因很简单，郁铎虽和瑰湖有合作，但毕竟是家独立的第三方公司，冒然参与进别家公司的内部事宜中，并不妥当。以后其他公司再和他合作时，多少会因为这件事多一层顾虑和提防，对郁铎来说不是件好事。
而且如果这次他和杨幼筠以失败收场，被逐出公司，郁铎将来也基本无缘瑰湖的项目了。
当然这其中也有益处，倘若将来杨幼筠上位，日后瑰湖的资源自然会向他们这些支持者倾斜，就看要不要搏一把了。
杨幼筠知道郁铎已经分析好了其中的利弊，又说道：“当然，我只是多做一手准备，我也不想让你们为难，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用到你们。”
“知道了，放心吧。” 郁铎其实并没有考虑这么多，他几乎没什么犹豫，很快就做好了决定：“需要的时候，我会站在你们这边。”
有了郁铎这句话，杨幼筠心里的一颗大石落下，在来之前，她就猜到郁铎会同意，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就谈妥，郁铎甚至都没有问她更多的细节，也没有和她谈条件。
最重要的事情谈完了，杨幼筠并不急着走，坐在办公室里和郁铎闲聊了好一会儿，还饶有兴致地参观了公司。
快六点的时候，大小姐总算愿意起驾回鸾，出于礼貌，郁铎送她去了停车场。
两人并肩走出公司大门，郁铎随口问道：“你们几点的飞机？”
“晚上八点。” 杨幼筠回答道。
郁铎看似无意提起：“江弛予呢？”
杨幼筠回答道：“他会先到机场等我。”
“他昨晚闹了一晚上胃疼。” 郁铎在杨幼筠之前，先一步推开厚重的玻璃大门，让她先走：“接下来公司有应酬，不要再安排他喝酒了。”
“我可不负责传话，有什么事，你自己去和他说。” 杨幼筠眨了眨眼，话锋一转，突然说道：“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 说到这里，杨幼筠像是故意卖关子似的，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这次回去，我可能会和江弛予结婚。”
郁铎的思绪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顿时陷入空白。
杨幼筠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我没和你说过吧，虽然他的家境差了点，但我爸挺喜欢他的。”
杨幼筠马上就要到三十岁，结婚的事又被提上议程。这个世界有时就是这么荒谬，就算是杨幼筠这样独立优秀的女性，依旧无法逃离被催婚的命运。
仅仅是到了年纪没有结婚这一点，就足以抹杀一位女性的价值，自以为是地给她贴上 “不幸”“悲惨” 的标签。
老杨总十分关心杨幼筠的婚事，这么多年来一直给她物色结婚人选。大小姐别说是谈恋爱了，连人家的面都不愿意去见。
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江弛予，这个年轻人长相好能力强，学历也够看，虽然原生家庭差了点，但只要女儿肯点头同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反正自己有的是钱。
“虽然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但和我结婚，江弛予也不吃亏。” 杨幼筠没有注意到郁铎的反应，继续往下说：“你想，他现在的职位再高，也不过是在给别人打工。和我结婚就不一样了，至少有机会翻身当家作主，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选择江弛予，杨幼筠也有自己的考虑，如果她嫁给父亲选定的人，作为另一个大家族的媳妇，无论是出于避嫌还是其他现实考虑，她将来势必会被迫淡出瑰湖，和妹妹们走上同一条道路。
与其如此，不如给自己争取最大的自由。江弛予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选。
“他同意了吗？” 郁铎终于问道。
“拜托，他有不同意的理由么？我可是瑰湖的大小姐耶！” 杨幼筠开门上了车，对窗外的郁铎笑道：“只要稍稍权衡一下利弊，就知道该怎么选择，我相信如果是你，你也会赞成他这么做的。”
郁铎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杨幼筠性格豪宕，开车都像在开火箭，她脚下油门一踩，留给郁铎的仅剩两抹车尾灯。
郁铎目送这两抹可怜巴巴的尾灯远去，转身回了公司。
此时已经是下班时间，一路上迎面遇见了下班的员工，同事们热情地同郁铎招呼，他也没搭理，闷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芊芊见杨幼筠走了，想进来和他控诉大小姐刚刚的种种恶行，但一看郁铎那表情，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郁铎确实无心搭理其他事，他还在想杨幼筠临走前扔下的那颗雷。
以杨幼筠的家世地位来说，和她结婚，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这个机会落在江弛予头上，无异于天下掉黄金雨。
虽说条条大道通罗马，但若是走上捷径，一夜之间就可以到达罗马。
“阶级” 这两个字，提起总会让人感到无力和悲观，但它一直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的。不管江弛予智商多高，能力多出众，有些东西出生的时候没有，靠努力这辈子也是无法实现的。
很残忍，但这就是现实。
但每个人一生活得是否 “成功”，又是不是“有价值”，真的只有这些外在的世俗标准可以衡量吗？是不是一定要理性冷静地考量每一件事，最大化地汲取利益，才是“聪明人” 的做法。
若是放在过去，这又是一件 “为了你好” 这四个字就可以轻松解决的事。
但这些年物质生活得到满足，郁铎偶尔闲下来，也会思考一些哲学问题，比如他最近就时常在想，人活一辈子，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是一个很难的问题，至少到现在，郁铎都没有得到答案。
* * *
杨幼筠从郁铎这里出来后，就直接开车去了机场，江弛予已经等在候机室里等了小半个钟头了。
江弛予正在看需要在上飞机前紧急处理的签程，见杨幼筠进来，抬头望了她一眼：“怎么这么慢。”
杨幼筠在江弛予身边坐下，从包里掏出粉饼补妆：“刚去见了个朋友。”
“什么朋友这么重要。” 江弛予扫了镜子里的杨幼筠一眼，他只是随口一问，并非对杨幼筠的人际交往感兴趣。
“你猜？” 杨幼筠手里的粉扑一顿，吊起了江弛予的胃口。
“你去见了郁铎？” 见她故作神秘，江弛予一下就反应了过来。
杨幼筠耸了耸肩，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江弛予没有追问，又将注意力转移到手中的平板上，杨幼筠去找郁铎的原因，他也猜到了大概。看她现在这个态度，郁铎那边应该是已经答应帮她这个忙了。
江弛予的原意是将郁铎排除在外，他意识到，原来当立场互换的时候，自己也会和他做一样的选择。
今天中午江弛予是在自己家的沙发上醒来的，他知道昨晚送他回来的人是郁铎，也知道自己拉着郁铎说了很多胡话，但他醉得实在太厉害，不清楚有没有对郁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上回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杨幼筠收起粉饼，翻开手边的时尚杂志，随口提起。
江弛予回过神：“什么事？”
“和我结婚的事。” 杨幼筠道。
“这件事没有什么需要考虑的。” 江弛予收回视线。
“你先别急着这么做决定。” 杨幼筠被杂志上的一篇北欧游记吸引，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你可以去和郁铎商量看看，我想他会告诉你怎么做才是对你最好的。”
“你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听见杨幼筠提起郁铎，江弛予的脸上总算有了些波澜。
“今天正好见了一面，就顺口提了。” 杨幼筠手里的杂志翻过一页：“怎么，不能告诉他？你是怕他支持，还是怕他反对？”
江弛予紧紧盯着杨幼筠的眼睛，问：“他怎么说？”
杨幼筠微微笑了笑，正欲开口，江弛予的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闪烁着郁铎的名字。
杨幼筠一眼屏幕上的名字，笑道：“你看，这不是来了吗。”
江弛予不由得开始紧张起来，他带着手机来到窗边，看着玻璃外忙碌的跑道，接起了电话。
“到机场了吗？” 电话里响起了郁铎的声音。
与此同时，候机室里响起了通知登机的广播。
江弛予定了定神，回答道：“到一会儿了。”
“胃还难受吗？” 郁铎问。
江弛予答道：“已经好多了。”
郁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喊了他一声：“江弛予。”
郁铎那边有呼呼风声，还有另一个人的说话声，好像正和哪个咋咋唬唬的后生待在一起。
“怎么了？” 江弛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有一种预感，郁铎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
“我想和你说，不要和杨——你们要干什么！”
郁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短促的惊呼打断，紧接着一连串嘈杂的叫嚣声响起。
电话被挂断，江弛予耳边只剩一阵忙音。

第85章 你敢杀人？
不要和杨幼筠结婚，这句话郁铎到底没能说出来。
当时郁铎正坐着李启东的车赶往机场，经过和杨幼筠的那番谈话之后，他迫切地想要在江弛予离开前再见他一面。
这次郁铎没有再犹豫，拦下准备下班的李启东，就这么搭上他的车去了。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开上机场高速的时候，一辆越野车突然从右后方冲上来，当场把李启东的车逼停在了国道旁。
对面的远光灯照得郁铎眼前一片晕眩，他看到几道黑影下车朝自己走来，连忙叫李启东不要下车，但还是晚了一步，车门打开，数十名大汉围拢而来。
这场冲突持续的时间非常短暂，身后的一记闷棍，让郁铎彻底晕了过去。之后他就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他光着脚，顺着棠村出租屋那条昏暗的楼梯一路往下跑。外面下着暴雨，他不知疲倦地向下跑着，心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焦急。
他想出去找一个人。
但眼前的台阶无穷无尽，无论他怎么跑，都无法到达尽头。恍然间他突然明白了，亲手推出去的东西，不是后悔了就能找回来的。
“郁哥，郁哥。”
一连串急促的呼喊，将他从无限循环的噩梦中拉了出来。郁铎睁开眼睛，第一个反应就是脑袋上传来钻心的疼。他这颗命途多舛的脑袋想必又被豁开了一个口，脑门上的血已经凝固，在他的头发上结成了一片硬挺的痂。
郁铎挣扎着坐了起来，看见了蹲在自己身边的李启东。
“你怎么样？” 郁铎扶着脑袋，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周边的环境，问：“这是哪儿？”
他们此刻并不在马路边，而是置身于一座像是废弃厂房的地方。
“这里…”
“你醒了。”
李启东还没来得及答话，角落里冷不丁响起了一道男声，李启东刚才还咋咋唬唬的，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像是受了惊吓一般，连忙噤了声。
郁铎抬起头，透过糊在眼睑上的血痂，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建哥。
不过是一小段时间未见，建哥清减了不少。这些年刻意染黑的头发一下子全白了，周身尽显老态，再也不见往日的风采。
“建哥，您还真是阴魂不散。” 郁铎坐直了身体，有些无奈地说道：“今天闹上这出，又是为了什么？”
金石已倒，就算建哥再想把郁铎当假想敌，也已经没有战场了。
建哥没有立即回答郁铎，而是朝身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小弟立刻会过意来，走上前将李启东从郁铎身边拉开。
随后，建哥低头在遍地的废墟里搜寻了一圈，终于从中翻出了一根铁锹拿在手里，缓步朝郁铎走来。
“你想干什么？！” 李启东见状慌了，顾不上害怕，大声质问道。
铁锹拖在水泥地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 “滋啦” 声，建哥来到郁铎面前站定，二话不说，一棍子砸向郁铎的脑门。
温热的血液缓缓流下，沁进了郁铎的衣领，建哥像是玩弄猎物的猫，没有打算一下子就置郁铎于死地，接下来的几棍都精准地抽在那条有旧伤的腿上。
李启东看到这一幕，剧烈挣扎起来，疯了一般叫嚣道：“住手！马上给老子住手！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建哥笑了一声，万分不屑地说道：“你不客气，又能怎么样？”
李启东是个什么货色，建哥早就心知肚明，并没有把这个小子放在心上。谁知这个绣花枕头突然如有神助一般，一把挣开了建哥的手下，冲上前来一脚飞踹踢开了建哥。
几个小弟晃过神来，忙不迭冲上前架住李启东，一把将他按在地上。建哥更是怒发冲冠，一个骨碌翻身站了起来，照着李启东的脑袋连踢了好几脚。
李启东很快就被打得满头是血，尽管如今，建哥犹不解气，准备再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一点颜色瞧瞧，终于缓过一口气的郁铎开口说道：“建哥，您叱咤城北威名赫赫，和一个小孩子置什么气。”
建哥一想，觉得有些道理，时间紧迫，还是不要浪费精力在无关痛痒的人身上。于是他吩咐小弟拖过两张椅子，将郁铎和李启东反手绑在椅子上，再次踱到郁铎面前。
“郁铎，早说你和瑰湖的江弛予关系不一般，我也不必瞎费功夫。” 建哥顿了顿，不忍回忆这段丢人的经历：“你们俩联手，把我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是吧？”
与瑰湖的合作中止后，经过身边的人提醒，建哥彻底想起了江弛予这号人物。好几年前，因为砖厂的纠纷，郁铎和江弛予这两人就曾经一起摆过自己一道，那时自己只当这俩是小人物，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没想到到头来竟被这两个小东西啄了眼睛。
“误会了。” 郁铎轻咳了一声，咽下漫上喉咙的血，说道：“托建哥您的福，我和江弛予的恩怨人人皆知，当年是我侵吞了他的股份，将他赶出公司，我和他之间早就反目，他现在又怎么可能和我合作针对你？”
建哥做事偏激不顾后果，他现在一副失去理智要玉石俱焚的模样，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郁铎的第一反应就是先和江弛予划清界限。
“现在才想起撇清关系，我告诉你，已经晚了！” 建哥将手上的铁锹往地上一扔，道：“因为你的关系，金石彻底完了。”
金石的负债高达百亿，全国楼盘烂尾，因为瑰湖退出，其他觊觎金石土地储备的企业更加谨慎，轻易不会介入。局面发展到现在，凭建哥之力，基本已经无力回天了。
“你觉得瑰湖最后决定不入股金石，是因为我的缘故？” 郁铎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居然还露出了点笑意：“建哥，您未免也太瞧得起我了，一家公司的决策，怎么可能是我可以左右的？”
建哥见郁铎死到临头还在狡辩，不由大怒，连声质问道：“如果不是你从中挑拨，好好的投资，怎么会说撤销就撤销了？”
“与其迁怒我，不如好好想想这么多年，你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与建哥相比，处于劣势的郁铎的情绪镇定不少：“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从来都不会反省自己的问题，总是从别人身上找原因。”
过去砖厂被吊销执照时是这样，如今瑰湖撤销投资计划也是，建哥总是把过错归咎到其他人的身上，从没想过自己曾经种下过什么因。
“你有无数次机会做出改变。” 郁铎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如今你满盘皆输，是由你自己造成的，怨不得任何人。”
“闭嘴，闭嘴！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想当年我…”
说到这里，建哥蓦地闭上了嘴，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王建明了，所有的成功都已经是过去式。近几年来，他无法接受日益年迈的自己，无法适应时代的转变，无法接受公司逐渐走向没落的事实，无时无刻不感到力不从心。
没有一个人能永远留在巅峰，辉煌过后迎来的必然是下坡。但建哥无法接受，他要永远活在传说里，不管用什么手段。
如果不行，他就必须要找个人，为自己的悲惨落幕负责。
“对，都是因为你。” 建哥伸手指向郁铎，厉声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建哥心里比谁明白，瑰湖中止金石的投资是出于商业层面的考量，但他必须找出一个 “始作俑者”，才能说服自己接受这一生的失败。
“你今天把我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和这个自欺欺人的老鬼是说不通了，郁铎的脑袋里嗡嗡直响，双腿更是失去了知觉：“我无法改变瑰湖的任何决定，从我身上找突破口不过是徒劳。”
“我知道，公司倒闭，我已经一无所有。” 说到这里，建哥的脸上扬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我并不想利用你来做什么，你看看，还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郁铎环视了一圈四周，终于认出了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建哥的那家旧砖厂。
这座砖厂说起来和郁铎还有些渊源，当年就是因为郁铎工地上的那起售楼部坍塌事故，砖厂被关停，后来听说风头过去之后，砖厂陆续也有偷偷摸摸开工。
“我只想要你死。” 建哥冷笑了一声，道：“砖窑里的火已经点起来了，到时只要把你和那边那个小子往风洞里一推…”
风洞就是砖窑的排风口，里面的温度高达数百度，人掉进去，不需要多久就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建哥的这番话，在当今的法治社会听上去有些天方夜谭，但郁铎知道他不是在恫吓他们。王建明出身地下世界，一路向上爬的过程中，手上早就血痕累累。
无视法律肆意妄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他们一贯的行事法则。
“你敢杀人？”李启东头一次见识这种阵仗，脸色 “唰” 得一下就白了，额头上冒出了大滴的冷汗：“如果我和郁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以为你能逃过法律的制裁？”
建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要是过去，李启东这番话他大概只会一笑置之，但现如今不同了。这些年他其实收敛了不少，因为他知道，一旦再牵扯上什么人命官司，他的那些陈年旧案都会被翻上来，到时就不是他能够摆平的了。
但眼下他也顾不得这么多，横竖他自己都不大想活了，死之前自然要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他想最后一次，用他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我当然知道，但我并不在乎。” 建哥笑了笑：“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横竖不过是吃枪子，我活到这把年纪，还有什么好怕的？”
李启东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确信眼前的这个老头已经疯了，今天晚上他和郁铎可能真的就要交待在这个鬼地方。
李启东一脸绝望地看向身边的郁铎，郁铎朝他摇了摇头，让他少安毋躁。就在这时，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两个小弟从门外探进头来：“建哥，这窑我们也是第一次来，升不起火来啊。”
“废物！” 建哥听了这话勃然大怒，但又按耐了下来。这砖窑年代久远又常年失修，这几个年纪小的不会操作也算正常。
“你，你，把人看住了。” 建哥亲自指定两个手下看好郁铎和李启东，自己骂骂咧咧地亲自和小弟一起出去处理。

第86章 你舍得吗
给废弃多年的砖窑生火，可不是件轻松的活儿，建哥带走了大部分人手，厂房里只留下两个年轻的小伙子看守。
倒不是建哥一味托大，虽然他在郁面前依旧是众星拱月神气活现的模样，但金石倒台后，树倒猢狲散，往日跟着他的弟兄们陆续离开，他手下其实已经没有几个差遣得动的人了。
留下负责看守郁铎的两个小兄弟受早期香港电影影响，特别信奉江湖道义那一套，今晚表现得格外英勇，还在行动中不慎挂了彩。
眼看着今夜还长，没有那么轻易结束，建哥出去之后，他俩就凑在一起，用矿泉水简单清洗了一下伤口，先把血止住。
李启东趁那两人不注意，偷偷凑近郁铎：“郁哥，你怎么样了？”
面对郁铎时，他不用再佯装镇定，话里很快就带上了哭腔：“我们会死吗？”
李启东从小被父亲保护得太好，没经历过什么风浪，长大后跟在郁铎身边，虽说闯下大祸小祸不少，但也没见识过这打打杀杀的场面。
这次他是真的怕了。
郁铎艰难地睁开眼睛，安慰他：“不会的。” 说完，他的目光往下一瞥，又问：“你的脚还能动吗？”
“还能。” 李启东吸了吸鼻涕，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知是建哥的小弟们轻敌，还是太平日子过得太久，杀人越货的业务生疏了，他们只捆了郁铎和李启东的上半身，两条腿并没有被束缚。
“那就好。” 郁铎看着李启东，对他说道：“你别哭，先听我说。”
一个小弟冲洗完伤口，抬头见郁铎和李启东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立刻高声喝止：“你俩，鬼鬼祟祟地在说什么？”
郁铎抬眼看了过来，老实交代道：“我说…”
“什么？”
郁铎受伤不轻，此刻身体格外虚弱，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不少，建哥的小弟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往前迈了一步。
郁铎格外耐心，不厌其烦地再说了一次：“我说…”
两个小弟互相对视了一眼，怀疑其中有诈。但若是置之不理，又担心坏了建哥的大事，只得牢牢盯着郁铎，一起小心翼翼地朝他走去。
当两人来到郁铎近前，试图分辨他口中在说什么时，一旁拉耸着脑袋的李启东突然发难，趁其不备一腿横扫，生生绊倒了两个人。
在摔倒的瞬间，二人看见郁铎不知何时挣脱了绳子，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郁铎手里的两块板砖就直直拍在二人的脑门上，当场给他俩开了瓢。
两个小弟就这么脑袋一歪，昏了过去，郁铎自己的腿脚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
原来刚才在捆手的时候，郁铎使了点小心眼，将双手摆出了一个旁人不易察觉出异常的特殊姿势，十分配合地让对方绑起来。他的手看似被牢牢地捆在身后，实际上两手之间留了足够的空隙。
刚才他之所以陪建哥说了那么多废话，就是为了争取时间挣脱手上的绳索，后来他又趁看守的两个年轻人不注意，偷偷操起脚边的红砖拿在手里，静候一个合适的时机，给他们当头一击。
“看到墙上那个窗了吗，你一会儿从那里出去。”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建哥随时可能回来，郁铎挣扎着来到李启东身边，替他解开手腕上的绳子：“这里是清水村东头的砖厂，出去之后你首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先离开这里，再去找人回来救我。”
李启东一听这话就急了，连声说道：“郁哥，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讨打是吧？” 郁铎抬头横了他一眼：“嘘，别吵，继续听我说。”
郁铎的腿本就新伤旧伤不断，今晚又挨了几棍，已经走不了多远了。与其拖累李启东，不如就留在这里，还能替他拖延一点时间。
建哥的目标原本就是郁铎，李启东就是个添头，他现在手下人手不足，就算去找他，怕也是有心无力。
不管怎么说，郁铎一定要保李启东平安，要是李家父子都在他这里有什么三长两短，他真的没脸再见李家老太太。
“如果我有个万一没能出去，公司就交给你和胜南姐了，你已经长大了，要担起责任来，要听胜南姐的话。” 郁铎压下咳嗽的冲动，气息有些不稳，断断续续地说道：“如果… 如果你遇到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瑰湖找江总帮忙，他会帮你的。你大概已经忘了，你小时候他其实挺疼你的…”
“郁哥。” 李启东拼命摇头，哭得满脸都是眼泪。
“好了，别哭了，抓紧时间快去吧。” 郁铎抹了一把他脸上的泪痕，搀扶着椅背，重新回到椅子上坐稳：“都靠你了，记得带警察回来救我。”
* * *
建哥出生在穷苦人家，小的时候在煤窑帮过几年工，烧煤生火这种粗活，他老人家干起来也得心应手。
建哥干完体力活儿回来，看见椅子上只剩下郁铎一个人，两个手下躺在地上人事不知，那个冲动得像头牛的傻小子不知所踪。
小老头大怒，反手就赏了身边的手下两个耳光。
“建哥，别生气，我们马上去追！” 手下无端挨了两巴掌，敢怒不敢言。
建哥咆哮道：“还不快去！”
但又能怎么追呢，郁铎还在这里，把他看紧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建哥的人手着实有限，最终派出门追李启东的，也不过只有零星两三个人。
建哥在原地来回踱了两圈，越发觉得气不过，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揪起郁铎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近前，问：“你为什么非要和我过去不去！”
郁铎掀开眼皮轻扫了他一眼，眼里满是嘲弄。他虽然没有力气再说话，但仅靠着一双眼睛，就能肆无忌惮地将建哥从头到脚嘲讽了个遍。
“来个人把他捆起来，眼睛也给我蒙上。” 建哥松开郁铎，将他推回到椅子上：“砖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郁总，准备准备上路吧。”
“建哥，你现在还有机会。” 郁铎靠在椅背上，十分配合地任由小弟们捆上他的手。这次他们留了心，绑得格外牢固，再也没有挣脱的可能。
双手被捆得严实之后，郁铎的眼前马上被蒙上了一块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破布条。他靠在椅子上，抬头望着建哥的方向，道：“你可考虑清楚了，如果再背上我这条人命，过去你犯下的那些事，可就盖不住了。”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死又算得了什么。” 建哥无所谓地笑了笑，嘲笑郁铎直到现在还看不穿：“死前拉个垫背的也不错，你和我不一样，你现在顺风顺水，事业如日中天，你舍得吗？”
曾几何时，一无所有的郁铎在酒店顶层烧得火热的铁板前，也和建哥说过这样的话。如今建哥把这番话原样还给了他，不免让人感到命运无常。
这次郁铎并没有反唇相讥，突然沉寂了下来。他像被建哥戳中了心事，仿佛真的对自己当下所拥有的荣华富贵有着万般不舍。
金钱、名利、地位，郁铎确实为这些东西奋斗了小半辈子。但是倘若今天他真的走不出这个破砖窑，心里舍不下的，又是什么呢？
郁铎思来想去，发现也不过只有一个江弛予。
他所经历过所有幸福快乐的时光，每一桩每一件，竟都与江弛予有关。
想到这里，郁铎微微抬起头，面对着铁门的方向，似乎正隔眼前的破布头看着一个也许再也见不到的人。
郁铎微微抬起头，面对着铁门的方向，似乎正隔眼前的破布头，看着一个也许再也见不到的人。
砖厂周围虽然荒无人烟，但李启东已经逃脱，他带着人找回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建哥不再耽搁，抬手朝手下比了个手势，让几个小弟留在门外把风，自己迈着大步往前走去。
两名手下立刻会过意来，上前架起郁铎，跟着建哥离开破厂房，转移到砖厂的更深处。
砖厂的排烟囱位于砖厂的东北角，原有数十米高，像一柄巨剑似的笔直捅破天空，排出的浓烟几公里外都能看得分明。后来砖厂停业，又疏于维护，烟囱在一次地震中倒塌了，如今只剩下一座三米多高的小高台。
这些老旧设备烧砖是不能了，但烧一个郁铎还是绰绰有余。建哥一行人刚刚爬上砖窑顶上的平台，热浪就滚滚袭来，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
“把人给我架上去。” 建哥嘴上口口声声嚷着要和郁铎同归于尽，但还是惜命得很，隔着大老远就掩住口鼻，停下了脚步。
两个小弟看着那黑夜中冒着浓烟的庞然大物，心里也有些发怵。但他们不敢忤逆建哥，只得尽职尽责地架起郁铎，攀着晃荡的扶梯，爬上了三米高的卡风口。
夜里的寒风刺骨，卡风口里的热气灼人，一冷一热两股气流交替，折磨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建哥看着高台上的几道人影，面无表情地说道：“扔下去。”
关键时刻，小弟们这下有些犹豫了。这个时候还愿意追随建哥的人，当得上一句 “忠心耿耿”，当年他们立过血誓拜过关公，一腔热血要辅佐建哥打江山。
不过这些江湖豪情仅仅停留在各自的想象中，在真正的死亡面前，他们开始有些害怕了
“建哥…” 一个小弟犹豫不决，迟迟不敢撒手：“咱们真的要做这么绝吗？”
“反了是吧？” 金石破产后，建哥格外容易被激怒，他眉毛一横，高声呵斥道：“给我扔！”
小弟们互相对望了一眼，还是不敢动手。
“建哥…” 小弟的心里愈加发慌，建哥如今日薄西山自身难保，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怎么可能还管得上他们。
“都给我闪开，我自己来！”
建哥千算万算，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在自己的手下这里掉了链子，他见手下不敢动手，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面前的小弟来到高台前，准备爬上高台亲手下手解决。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留守在大门外的小弟突然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建哥，外面有人闯进来了！兄弟们要顶不住了！”
“什么人？” 建哥攀在只剩半截的扶梯上，不耐烦地说道：“给我打出去。”
手下垫起脚，附在建哥的耳边低语了几声，建哥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最后说道：“我出去看看。” 说完，他又抬头对卡风口上的两个手下道：“你们！把人给我看牢了！”

第87章 我知道你会来
江弛予将目光从地上一团凝固的血迹收回，出手越发不留情面。
他夺下迎面而来的一根棒球棍，反手一劈一扫，两个肌肉喷张的健壮小伙就这么直挺挺地在他面前倒下。
剩余的几个小伙子围绕在他周围虎视眈眈，他们见同伴吃了过亏，不敢再冒然动手，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他过去。
生锈的铁门 “吱呀” 一声响，门被推开，建哥带着几个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我说是谁呢，原来江总。” 建哥来到江弛予面前，一秒之内脸上就堆起了热情的假笑：“江总不是回 B 市了吗？怎么今晚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
原来刚刚闯进厂房的不速之客不是别人，正是江弛予。
看见建哥，江弛予手中的棍子垂落下来，在斑驳的水泥地上轻点了两下，平静地问：“郁铎呢。”
“原来是来找郁总的，可是他刚刚还口口声声说和你没关系呢。” 听说江弛予是来找郁铎的，建哥转而开始和他东拉西扯：“你们的话，我到底该相信谁的？说真的，我也看不明白二位究竟是水火不容，还是情深意重了。”
江弛予这下确定李启东说的都是真的，这老鬼确实疯得不轻。
郁铎的那通电话，让江弛予意识到情况不对，并且马上报了警，警察很快查到了出事的路段。当他们赶到时，国道旁只留下一辆伤痕累累的轿车，车上的人已经不见踪迹。
根据监控，郁铎和李启东被几个身份不明的人架上了一辆没有车牌的黑色汉兰达，随后这辆车载着郁铎沿着国道一路西行，驶出城区，最后驶离了监控的范围。
有了这些线索之后，警方立刻前往黑车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并在周边展开了搜索。
郁铎生死未卜，江弛予不可能在家里等消息，自行在那附近找了起来。有时必须承认他的运气确实不错，他一个人沿着土路一直往下走，最后在一条干涸的河道旁，遇见了浑身是伤的李启东。
那孩子受了不小的惊吓，现在被江弛予安排等在安全的地方接应警察，他自己则先一步进来要人。
“你先把人放了，条件你可以提。” 江弛予道。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建哥连连发出几声冷笑：“我再怎么蠢，也不可能三番两次被你们当猴戏耍。”
“王建明。” 江弛予没有耐心再和王建明纠缠：“多的话也不说了，警察马上就到，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回头。”
毫无意外地，江弛予听见建哥的鼻子里冒出一声嗤笑。但江弛予这话并不是说给建哥听的，他转头看向建哥身边的手下，缓缓开口说道：“建哥已经没有退路了，你们不是。你们确定要因为一时的义气，把自己下半生都搭上去么？”
小弟们面面相觑，到了这个时候还留在建哥身边的人，他们的忠心毋庸置疑。这些年轻人大多早早离家跟了建哥，是建哥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一件衣服穿，也是建哥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像模像样的 “工作”。
他们之中大多没有上过几天学，从小就在江湖道义的熏陶下，被教育要忠于建哥，对他马首是瞻。
经过刚才在郁铎那边的一阵僵持，小弟们的心里打起了鼓，江弛予这么一问，他们更是有些犹豫。
这么多年来他们信奉的那套规矩义气，真的是正确的吗？
“建哥称霸城北几十年，这辈子该享受的荣华富贵，都享得差不多了，那你们呢？” 江弛予见好几个人有些动摇，开始乘胜追击：“你们现在停手，到时我会替你们在警察面前说话。”
其中一个年纪小的男孩，似是被江弛予说动，向后退了两步，转身朝大门外跑去。建哥见状，连忙出来拦住了他：“警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这里，他只有一个人，没什么好怕的，把他给我抓住！”
小弟们这才回过神来，他们的心里虽有顾虑，但最本能的反应还是听从建哥的命令，操起各自的武器，齐齐袭向江弛予。
江弛予挥棍格开一记直抽向他面门的铁棒，一场以一敌多的混战就这么开始了，江弛予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但刚才江弛予的几句话，已经在小弟们的心里埋下了顾虑，他们不想真的闹出什么好歹，也不敢使出全力，一时间也制服不了江弛予。
于是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打破这个僵局的，是一道尖利的警报声，随着第一声警笛划破夜空，越发密集的警报接连响起。霎时间，这座废弃的破砖厂仿佛已经被千军万马包围。
马上就有人反应过来，是警察来了！
小弟们慌了神，顿时阵脚大乱，纷纷扔掉手里的刀枪棍棒，不敢再动弹。
建哥见自己的小弟如此靠不住，顿时急眼了，一把抢过小弟手里的匕首，转身朝江弛予飞扑而去。
可惜王建明长年吃喝嫖赌，又年纪一把，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他举着匕首还没靠近江弛予，就连人带刀的，一起被江弛予放倒按在了地上。
建哥厉声咆哮：“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来搭把手！”
刺耳的警报声中，小弟们愣在原地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一步。
江弛予夺过建哥手里的刀，冷声问：“郁铎在哪里。”
建哥不见棺材不落泪，笑道：“这会儿怕是已经化成灰了吧。”
“在哪里。” 江弛予用刀抵住了王建明的脖子。
“怎么，你要为了他杀人不成？” 王建明接触到江弛予的眼神，心中开始有些发慌。
“你以为我不敢吗？” 江弛予手里的刀往下压了一寸，逼近王建明，眼中的森森寒意在疯狂蔓延：“如果他伤了一根手指头，我都会让你付出代价。”
王建明打了个寒颤，这一刻他相信江弛予并不单单在威胁他，他说得出做得到。
眼看着刀刃要划破王建明的脖子，门外突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生生中止了这一切。
不断有粉末从屋顶上掉落下来，整座厂房都跟着颤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厂房此刻变得更加不堪一击。
众人一脸惊恐地问：“什么东西爆炸了…”
“是砖窑爆炸了！是砖窑！” 很快就有小弟反应了过来，砖窑废弃已久，各种设备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一定是窑里的煤尘引起了爆炸。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有人大喊了一声：“快跑！”
砖窑爆炸通常不会只有一波，二次三次爆炸随时可能发生，不把整座窑子炸穿誓不罢休，这会儿小弟们再也顾不上建哥了，纷纷抱头四下逃窜。
而口口声声 “将生死置之度外” 的建哥，在面临死亡时，还是无法克服内心的恐惧。
王建明颤着声问江弛予：“你… 你不走？”
“我可以陪你耗。” 江弛予的瞳底像一湾死水，脸上却是笑的：“你不是正好不想活了么。”
“疯子，疯子！”
爆炸随时会再次发生，头顶上厂房即将崩塌，他的脖子上还抵着一把匕首，再加上江弛予这不死不休的架势，让王建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扯着嗓子高声喊道：“人就在卡风口！从后门出去，一直走到底，上到楼顶的高台就是！”
王建明的话还没说完，江弛予手起刀落，挥刀劈向他的脑门。
耳边响起刀刃的铮铮颤鸣，匕首贴着他的耳廓，直直没入泥土。
王建明睁开眼，只能看见江弛予朝爆炸方向冲去的背影。
他不敢继续在这厂房里待下去，再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门。
* * *
寒风越发凛冽，破败不堪的高台上只剩下郁铎一个人。
建哥刚一离开，原本就摇摆不定的两个手下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放下郁铎，站在风口前大眼瞪小眼。
没过一会儿，脚下的砖窑就发生了爆炸，他们所在的那半截高台直接又塌了一半。这两个小弟本就是惊弓之鸟，这会儿更是被吓破了胆，直接扔下郁铎，屁滚尿流地跑了。
郁铎就这么一个人被留在了高高的卡风口上，浓烟不断舔舐着他的后背，他短暂地失去了几秒钟的意识，但很快又清醒过来。
身体下的砖窑里发出危险的轰鸣声，像是镇压着一条火龙，正在酝酿着下一波爆炸。
幸运的是他正处在上风口，否则单是置身在这浓烟里这么久，不死也能耗掉半条命。
郁铎不是甘心坐以待毙的人，既然老天给了他最后一点生机，他就要放手再搏一把。刚刚被人一路架上来的时候，他特地透过布条底侧的缝隙留意了周边的地形，大概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还有一丝逃生的机会。
已经没有时间让他磨断手上的绳子摘掉眼前的破布了，郁铎当机立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两条残腿，起身往高台边缘走去。
夜里风向多变，原本一路向西北的黑烟，突然调转方向，迎面朝郁铎扑来。为了不吸入太多的浓烟，郁铎闭紧嘴巴，尽量屏住呼吸。
经过几番努力，他很快就摸索到了高台的边缘，以郁铎的判断，这座高台大概有两三米高。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要从这么高的地方下去，着实是需要一些勇气。
郁铎在边缘处坐下，先是将双腿探了出去，然后慢慢移动身体，就在他调整姿势尽量不要让自己的要害先着地时，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坠了下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郁铎不大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因为他没有当场摔得头破血流，而是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双大手稳稳接住了他，然后将他抱紧。
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呼吸声，郁铎心下一动。蒙在眼睛前的布条恰好在此时掉落，滚滚浓烟中，他隐约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哥。” 江弛予红着眼睛，轻轻叫了他一声。
“江弛予。” 郁铎动了动满是血腥味的嘴唇，脸上甚至浮起一丝笑意：“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同一时间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再次响起，热浪扑面而来，原本就破败不堪的砖窑层层坍塌，满地飞沙散尽后，烈火中只剩下一片烧得焦黑的废墟。

第88章 你还怪他？
李启东一动不动地蹲在草丛里，手里死死抱着一台手机。
手机里持续不断地发出刺耳的警笛声，他的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砖厂大门，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原来警察还没有来得及赶到，刚才把建哥一行人唬得阵脚大乱的警笛声，不过是李启东在故弄玄虚。
他没有听江弛予的话留在安全的地方等救援，而是在给警察汇报位置的同时，一路跟了上来。
不久之前厂里发生了爆炸，建哥一伙人逃命似的从厂房里撤了出来。李启东在原地等了许久，并没有看见郁铎他们出来。
里面不知是什么情况，李启东不敢冒然进去。但好几分钟过去了，依旧不见郁铎的动静，这下他再也等不下去了，轻手轻脚地从草丛里出来，决定进去看看。
重新回到虎穴，李启东的心里很害怕，恨不得立刻躲得远远的，但郁铎说得对，他已经是个大人了，要更加勇敢，更加有担当。
然而李启东还没来得及靠近大门，厂房里又接连响起了几声惊天巨响！这次爆炸的威力比前一次强上数倍，幸好李启东及时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避险，才没有被波及。
待巨响平息之后，危险才真正到来。他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座原本就破旧不堪的厂房，在他面前成片成片地崩塌，烟尘交织火光蹿上夜空，很快就吞噬了一切。
“哥… 郁哥…”
这下李启东也顾不得太多，连滚带爬地从树后冲了出来，冒着漫天的尘土，绕着破屋断墙转了好几圈，最后绝望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尽管如此，李启东还没有彻底放弃希望，他一边哭，一边手足无措地四处打电话求助。就在他一步步陷入绝望的时候，废墟里突然响起了江弛予的声音。
“别哭了，叫救护车。”
这个声音将李启东哭声生生掐断，他连忙抹掉眼泪，抬头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他看见江弛予打横抱着郁铎，从一片烧焦了的断墙后走了出来。
李启东大喜过望，连忙冲上前去想搭把手，被江弛予一把挡开。
江弛予将郁铎的头揽进自己怀里，声音喑哑：“别碰。”
他还没从刚才的应激情绪中挣脱出来，脸上的戾色人心惊。他将郁铎牢牢圈在自己的领地里，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李启东被江弛予冰冷的眼风刮了个正着，傻傻愣在原地，连鼻涕眼泪都被憋了回去。
好在这个时候警察和救护车及时赶到，李启东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江弛予和郁铎一起送上了车。
* * *
第二天一早，清水村砖厂发生爆炸的事就上了本地新闻。
刚开始的时候市民朋友们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被披露，大家才发现，这背后竟藏着一桩绑架杀人案。
一时间群情激愤，到底是怎么样穷凶极恶的匪徒，才能在朗朗乾坤下当街撞车绑人！
主犯王建明的生平很快被彻底起底，这位人称建哥的男子背后远不止这一起恶性案件。令人感到心惊的是，王建明早就在二十多年前就因为一起杀人事件被判无期徒刑，不知为何居然至今逍遥法外，继续逞凶行恶。
好在，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一切都在好的方向发展。这次不管怎么样，他都逃不脱法律的制裁。
林胜南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郁铎已经脱离危险转进了普通病房，只是暂时还没能恢复意识。
他身上的外伤问题不大，经过处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棘手的还是眼睛。
郁铎的眼睛在爆炸中受了伤，还需要经历几次手术才能恢复。
尽管医生再三向林胜南保证，郁铎的眼睛没有伤到关键部位，经过治疗就能完全康复，不会造成失明。但她还是守在郁铎的床头，默默垂了好几次泪。
时间来到八点，家里的女儿也该去上学了。林胜南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准备出去给星星打个电话。
她刚回过头，就看见江弛予一声不吭地靠在门框上。
今天的江弛予已经不见昨天夜里阴戾冷硬的模样，看上去温和又平静。
“你来了。” 林胜南暂时放下女儿的事，起身来到江弛予面前。
江弛予刚配合警察走完流程回来，市里发生了这样的恶性事件，上面特别重视，连夜就成立了专案小组。
“他怎么样？” 江弛予问。
林胜南道：“挺好的，就是眼睛…”
郁铎的眼睛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江弛予是明白的，那天在爆炸发生的最后一秒，郁铎已经处在失去意识的边缘，但他还是条件反射一般，将江弛予按进了他的怀里。
“不进去休息一下？” 林胜南试探性地问：“柜子里还有一张折叠小床。”
“不了。” 江弛予像回过神一般，站直了身体，道：“我准备走了。”
“你还要回 B 市吗？” 林胜南的目光在江弛予的身上转了一圈，见他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清理包扎过了，这才放下心来。
“对。” 江弛予回答道。
听江弛予这么说，林胜南沉默了几秒，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郁铎，对江弛予道：“你和我出来一下。”
从住院病房出来，再穿过一条走廊，就能来到一条宽阔的空中连廊，不少病人的家属为了省下陪护的床位费，夜里都在这里打地铺。
清晨正是这里最忙碌的时候，大部分家属都已经起身，正忙着整理洗漱和张罗早餐。
林胜南坐在长椅上，正打算点起一支烟，看了眼墙上的禁烟规定，又默默收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其实那年，他坚持要送你走，也是迫于无奈…”
江弛予没想到林胜南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这件事，他从饮水机前装了两杯热水回来，来到林胜南身边坐下，听着她缓缓述说着当年的来龙去脉。
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从二人面前路过，她的手里拿着缴费单，怀里抱着孩子，看见一位护士推着病人匆匆走过，连忙上前去拉住护士的胳膊，焦急地询问着什么。护士耐着性子回答了几遍女人的问题，见她仍旧没有听明白，就一脸不耐烦地离开了。
只剩下这位母亲抱着孩子，一脸无助地站在连廊上。
护士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林胜南也用三两句话，将四毛如何行贿，后来又怎么东窗事发，郁铎怎么带着他去自首的事说完。
其实江弛予刚到美国没多久，接到过一通来自国内的调查电话。因为涉及的人物比较敏感，相关部门保密调查，只是问了江弛予看似无关的几个问题，并没有给他透露太多信息。
他回国之后，对过去的事做了一些调查，知道四毛坐牢了，也知道郁铎陷入一个经济案件险些跟着入狱。当年的三一工程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并没有多少人关注这家公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解情况的人不多，江弛予联系了几个过去的同事，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给出了同样的答案——郁铎因行贿被捕，后来他推四毛出来顶罪，自己才能全身而退。
这个说法江弛予是不可能相信的，但当时他仅是在瑰湖站稳脚跟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精力，没有办法去细究这其中的缘由，这件事就暂且搁置了下来。
直到今天林胜南主动提起。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四毛的篓子捅得太大了，当时连我都险些被牵连跟着栽进去，更何况是你。” 说到这里，林胜南的心里像是忽然松了口气：“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都是为了你好，在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江弛予的梦魇，但当他发现当自己遇上相同的境遇时，也会和他作出同样的选择，也就逐渐开始释然。
见江弛予始终没有什么反应，林胜南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告诉你真实原因，也是有他自己的考虑。”
江弛予自然是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在郁铎眼里，自己对他的感情，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错误。既然好不容易用刮骨去毒的方式纠正了这个错，如今伤口痊愈，二人也各自开始了新的生活，就应该一起向前看。
林胜南见江弛予不说话，认为他还在和郁铎置气，继续劝慰：“他的做法也许伤害了你，但你要相信，他的本意是为了你好。”
林胜南原以为她替郁铎把话说开，他和江弛予两人就能和好如初，谁知江弛予听完，只是淡淡地说道：“胜南姐，谢谢你把这件事告诉我。”
江弛予的态度让她捉摸不透，林胜南叹了口气，感慨道：“我原本想让他自己说的，看来有些结，还是要本人来了才能解。”
“对。” 江弛予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从长椅上站起身来，准备过去问问那个母亲是不是需要帮助。
然而这个时候，刚才那个脾气暴躁的护士去而复返，只见她一脸不耐地从女人手里接过孩子，又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包子塞到女孩手里，接着低头询问几句之后，最后亲自领着那个无助的母亲，一起走向医生的办公室。
看到这一幕，江弛予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一点笑容，他转过身，对林胜南道：“时候差不多了，我要去机场了。”
听闻江弛予还是要走，林胜南惊讶地问：“你还是怪他？”
江弛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林胜南。
出发去机场前，江弛予回病房看了眼郁铎。郁铎还在昏睡，护士刚刚过来给他换过一次药。
江弛予来到床边，将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放进被子，又转身走进浴室，接了一盆温水出来。
江弛予在床头坐下，看着床上的人：“刚才胜南姐把事情都和我说了，让你爱逞能，这些年没少遭罪吧。”
如果这会儿郁铎醒着，一定会急吼吼地否认。想到这里，江弛予突然笑了起来：“你这个人，对别人决绝，对自己心更狠。”
“我先走了。” 江弛予很快调整好了情绪，他用纱布沾着温水，轻柔地擦拭着郁铎的脸：“我会留下小赵帮忙照应，你公司那几个小二百五今天一早也来了，还有胜南姐在，他们都在你身边，我很放心。”
江弛予的目光伴随着纱布一路流连，最后停留在郁铎挂着伤痕的额头上。
“乖乖听医生的话，快点好起来。”
他伸出手，拨开郁铎额头上的碎发，然后往前倾了倾身体，轻轻地在他的额上落下一个吻，抬起头时，余光瞥见林胜南正站在门外。
“我走了。” 江弛予收回视线，对郁铎说道。
今天听完林胜南说过去的事，江弛予并不惊讶，心里只有一种 “果然是这样” 的了然。郁铎不是那样的人，就算在他最困难最痛苦的时候，江弛予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如果是过去，江弛予一定会抛下所有，全天二十四小时守在郁铎身边，直到他完全好起来，就算是付出一切代价都在所不惜，只要能陪着郁铎。
但现在的他不会再这么做了。
因为江弛予已经明白，可以视一个人为全部，但不能完全失去自己。
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完成，这不单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他想用一辈子去守护的人。

第89章 老板家
时间一晃就是半个月，郁铎总算可以出院了。郁铎住院的这半个月里，外面发生了很多大事。
王建明顺利落网，棠村第一期的拆迁工程顺利完工，瑰湖的 “掌门人” 之争也打得轰轰烈烈。
不过这些事，郁铎都没法掺和，他先是在病床上昏迷了一个多星期，之后又经历了一场眼部手术，现在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但眼睛还没有完全恢复，还需要继续治疗休养一段时间。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了，郁铎表现得并那么难以接受，连医生说郁铎是他见过情绪最稳定的病人。经过一个星期的适应，他甚至已经逐渐开始习惯没有眼睛的生活。
出院这天，林胜南来替他办的出院手续，负责开车的是江弛予的助理小赵。
刚坐上车，郁铎就热情地和小赵打了声招呼，小赵办事利索话也不多，郁铎对他印象不错。住院的这些天，一直是赵助理在医院里忙前忙后，帮了他不少忙。
郁铎在后排坐稳，车子缓缓开上路，导航里播报着实时路况，一开始一切正常，开着开着，他逐渐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我们这是去哪儿？” 郁铎问，虽然他暂时瞎了，但耳朵还没聋，听得出这不是去他家的路。
“老板家。” 赵助理看了眼后视镜，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为什么是去他家？” 郁铎问。
林胜南适时地在一旁出声提醒：“你忘啦？你家早就被王建明砸了。”
郁铎这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那天建哥半道将郁铎劫走之前，早早去过一趟郁铎的家堵人。一群人扑了个空之后，王建明气急败坏的让人把他的家给砸了个稀巴烂。
好好的房子被砸成那样，一时半会儿也收拾不好，找个地方暂住也无可厚非，但是去江弛予家——郁铎的脸色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林胜南的心跟着一沉。
片刻之后，郁铎就拿定了主意，对林胜南道：“胜南姐，帮我拨个电话给芊芊。”
林胜南将手机递给郁铎，心下越发忐忑，暂时去江弛予家落脚这事儿，确实没有事先和郁铎商量过。他现在估计是要让芊芊过来接他回去，说不定还在心里怪他们自作主张。
不过郁铎接下来的表现，让林胜南发现这次自己实属多虑了，电话接通后，她就听见郁铎和芊芊说：“嗯，不用来了，我这段时间住… 朋友家，知道，你们都给我好好工作，谁都不要来烦我，让我安生一段时间。”
电话挂断后，郁铎将手机还给了林胜南，林胜南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他那小表情，发觉他好像对这个安排还挺满意。
郁铎没有再纠结这件事，转而问起前排专心开车的小赵：“你们老板那边，最近进展怎么样？”
郁铎住院的这段时间，因为药物的副作用，每天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中度过。偶尔清醒几次，也总是在江弛予一天之中工作最忙的时候。
郁铎眼下是个半瞎，不能独立用手机，偶尔几次通话，两个人的身边各自都有一大群人，一通电话打得像公开发表演说似的，有再多的话当着大伙儿的面也说不出来，只能例行问候几句。
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靠小赵在中间传声。
赵助理目视前方：“挺好。”
“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么？” 郁铎又问。
小赵：“没有。”
“我家一时半会儿也收拾不好，看来要叨扰他一段时间了。” 郁铎舒舒服服地靠在座椅上，笑得像个大尾巴狼：“有空替我谢谢他。”
赵助理载着郁铎一路回江弛予的家，远在几千公里外的 B 市，江弛予正在代替杨幼筠在新闻发布会上发言。
瑰湖的权利之争进入到白热化阶段，杨家兄妹几个人的身上都留着老杨总好斗的血，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最后不咬个人下马，谁也不肯善罢甘休。
江弛予作为杨幼筠阵营的头号人物，自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一个活动的人形靶子。商场如战场，一招不慎满盘皆输，需时时警惕，这十几天里江弛予将自己的精神绷到了极致，几乎连坐下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是接连几场会议，江弛予从公司出来时，已经临近十二点，繁忙的一天就这么过去。
直到坐上自己的车，江弛予才能暂时松下一口气，获得片刻属于自己的时间，他连上车载蓝牙，照例给赵助理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车厢里回荡着赵助理的声音，江弛予缓缓启动车子，问：“今天怎么样？”
“还好。” 赵助理还在郁铎那里没有下班，他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用几个字打发了江弛予：“已经睡了。”
小赵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沉默寡言，不过江弛予已经习以为常，关于郁铎的病情，他会和医生跟进。
江弛予驾车驶出总公司的大门，看似随口一问：“他今天回来之后，有说什么吗？”
江弛予这话问得随意，耳朵其实悄悄地竖了起来。
郁铎自己的房子虽然不能住人了，但他能落脚的地方还有许多，把他安排到自己的家里养病，江弛予必须承认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赵助理没想到老板会问这么偏门的问题，愣了愣，简单地在脑海里回忆了一番白天里发生的事，觉得没有什么值得汇报的，于是简单回了一句：“没有。”
江弛予听完，“嗯” 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让他接电话吗？” 赵助理人高马大，心思却很细腻，他从老板的语气里听出了些许不同寻常。
“不用。” 江弛予瞥了眼中控台，见时间不早了，淡淡地说道：“让他休息吧。”
赵助理是只闷葫芦，和他横竖聊不出什么花来，这通电话很快挂断。
江弛予和杨幼筠这次回来述职，起初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做好了九死一生的准备。金石是杨幼筠的兄弟们给她设下的陷阱，沿途布满了捕兽夹，进退都是深渊。
就在杨幼筠发愁没有完美的破解之法时，建哥就献上了这么一份大礼。
王建明过往的事迹一经曝光，金石这家公司就变了性质，这也充分证明了此前杨幼筠和江弛予坚持拒绝入股金石的决策是正确的，毕竟谁都不想和被爆出涉黑的企业扯上关系，留下无穷的后患。
局势风向立刻发生了转变，明明知道金石存在巨大的问题，三位少东家还是不断给杨幼筠施压推进，其心可诛。
这一大顶帽子扣下来，原本叫嚣着杨幼筠滥用职权专横独断的人都噤了声，杨幼筠也借此机会反将了她的兄弟们一军，打了场翻身仗。
短短十几天里，杨家的几口子像在击鼓传花似的，接连不断地发表了多篇声明。今天是杨幼筠公开谈论哥哥的桃色新闻，明天是弟弟细数大小姐进入瑰湖之后的 “七宗罪”，后天又是杨幼筠炮轰几个兄弟化公为私，在多起收购案中谋取私利。
几个回合下来，盘面局势胶着，短时间内谁也无法一招破局。
要知道，瑰湖兄妹之间的权力之争，是一场消耗战、持久战。几方人马接连厮杀了十数天，都有些人困马乏。
江弛予趁着他们偃旗息鼓的空档，向杨幼筠申请了一周的假，抽空回了趟 H 市。

第90章 我 看 不 见
飞机平安落地，江弛予拖着行李箱，上了路边的一台出租车。
他今天是临时决定回来的，买了最晚的一班飞机，航班深夜到达，还没来得及通知任何人。
刚进家门，他就看见护工王大姐正在预备明天早餐的食材。
王大姐之前是江弛予家里的保洁，和他还算熟悉，现在郁铎的眼睛还没康复，生活起居需要有人照料，赵助还要处理分公司的业务，完全指望他是不可能的，所以江弛予额外请她来当护工。
大姐见老板突然在这个时候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工作，惊喜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时间已经来到凌晨，客厅里仅留着一盏廊灯，江弛予朝王大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行李箱靠在门边，轻声问：“他呢？”
“在房间里，应该已经睡下了。” 大姐回答完，又瞅了眼江弛予脸上的口罩，关心道：“江总今天感冒了？”
“有点。”
江弛予的感冒何止是 “有点”，他一开口说话就是浓浓的鼻音，声音听上去比平日里低沉沙哑了不少。
大姐是个热心肠，又热情地建议道：“要不我给您熬一碗姜汤吧？”
江弛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瞎忙活了，随后吩咐大姐先去休息，自己来到房间前，推开了房门。
郁铎还没有睡着，他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外套，正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什么。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头望了过来，讶然道：“赵助？你怎么又回来了？”
赵助理刚离开没一会儿，他白天还要处理公司的业务，晚上不留在这里过夜。
江弛予没想到郁铎还醒着，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不自然，但他很快又意识到，郁铎的眼睛现在看不见，不用在他面前特地掩饰克制什么。
于是江弛予没有立刻回答郁铎的问题，而是站在门外，细细打量着他。
半个月不见，郁铎清瘦了一圈，头发也长了不少，眼睛上贴着厚厚的纱布，看上去有些狼狈，不过精神状态还挺好。
看着郁铎穿着睡衣，乖乖巧巧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江弛予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久违的怀念，也让他生出了一种或许自己能够拥有他的妄念。
郁铎的话音落下后许久，门口的那个人都没有回应。
赵助理是个什么样的性子，郁铎这些天也已经摸得明白，他没有傻等赵助理回复，而是继续说道：“正好，帮我把水杯递过来一下。”
江弛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呆发得有些久。他抬眼看向床头柜上的水杯，忘了先否认自己不是赵助，而是很自然地应了声：“好。”
赵助理今晚走得急，床头的杯子里只剩下半口水，水壶也已经见了底，江弛予拎起水壶晃了晃，走进厨房重新烧了一壶。
直到江弛予走出房间，郁铎才转头面向他的背影，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几分钟之后，江弛予就端着水杯回来了，郁铎摸索着从他的手里接过了杯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好烫。” 也仅仅喝了一口，郁铎就忙不迭将杯子还给江弛予。
江弛予试了试水温，并没有觉得烫，为了不烫着郁铎，他刚刚特地兑过凉水。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很快又重新端了一杯温水回来，
这次郁铎没有接，而是就着江弛予的手，低头喝了起来。
眼见这个半瞎直到现在都还没认出自己，江弛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久违地起了逗逗他的心思，看看到底要多久，他才能认出 “小赵” 已经换了人。
喝完了水，又上了一次洗手间，郁铎也该睡觉了。然而他刚在床上躺平，嘴里突然蹦出两个字：“饿了。”
郁铎过去不是一个娇气的人，赵助理平日里也没有提起，江弛予还是第一次知道郁铎在病中这么难伺候。但在面对郁铎时，江弛予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于是他先是替郁铎将被子盖好，又垫好枕头，留下一句 “等着”，就出了房间。
大概是江弛予今天感冒了，再加上赵助理平日里是个做得比说得多的人，到了这个时候，郁铎都没有发现身边的这个人竟然不是小赵。
托了护工大姐的福，冰箱里食材丰富，菜肉奶蛋应有尽有。江弛予打开冰箱看了一圈，从急冻层里翻了一包手工包的饺子出来。
大姐看见老板刚一回来就摸进厨房准备宵夜，连忙进来帮忙。江弛予婉言拒绝了，让大姐先去休息，他自己来就可以。
点火，烧水，下饺子，江弛予久不下厨，但厨艺并没有生疏。没过一会儿，一碗煮得白白胖胖的水饺就端进了卧室。
江弛予将碗放在茶几上，紧接着就要过来扶郁铎下床，郁铎将双手一摊，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我看不见。”
江弛予看了一眼郁铎这 “小人得志” 的嘴脸，由着他胡来。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舀起一颗饺子吹了吹，直到不烫了才送到郁铎嘴边。
郁铎就着江弛予的手，一口将饺子含进嘴里，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这 “高级服务”，笑得嘴角弯弯。
一小滴汤汁不小心溅到了郁铎的脸上，江弛予伸出手，用拇指在他的唇边，温柔地抹了抹。
“小赵，你做事这么认真，你们老板给你开多少工资啊？”想来是 “赵助” 今晚的表现让郁铎很满意，他竟然还有心思打听起别人的闲事：“江弛予那么抠门，给不了你多少钱吧？以后有没有打算跳槽？”
真是翻了天了，郁铎认不出他本人就算了，吃着他煮着饺子，明目张胆地挖着他的人，居然还在背后编排他。
“工资开得很高。” 江弛予心里暗暗记下了一笔，第一时间替自己澄清，顺便没好气地给赵助的未来做了决定：“不跳槽。”
“那真是可惜了。” 郁铎并没有强求，耸了耸肩，十足惋惜的模样。
郁铎平日里并没有吃宵夜的习惯，吃了四颗饺子之后就开始喊饱。夜里吃多不好消化，江弛予也不勉强，收拾好碗筷就出去了。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郁铎已经回到床上躺好，还老老实实地盖上了被子。
折腾到了这个时候，郁铎总该睡了，谁知他今晚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小赵，睡不着，过来给我读读书吧。”
江弛予这才看见床尾摆着一本外文翻译的小说，应该是小赵从他的书柜里挑出来的，偶尔读给郁铎消遣的。
现在已经很晚了，但江弛予抱着到底什么时候郁铎才能认出他的想法，配合地翻开书，开始读了起来。
只可惜郁铎实在不是个文化人，开头一段还没读完，他就倚在床头，睡了过去。江弛予无奈，只得扶着他在床上躺好，又替他盖好被子，最后关了灯。
做完这些事之后，江弛予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静静地在床边坐下。
这么看着郁铎，他心里那股蛰伏已久的占有欲，也跟着出来作祟。
今天在进家门之前，江弛予的心里其实有些忐忑。过往种种虽然已经明晰，但他们之间的空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回想重逢后的见面，有好几次，都是不欢而散的结局。再次面对郁铎时，江弛予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江弛予努力回想着自己过去在郁铎面前的模样，发现已经无法真的回到从前。很多哄他高兴的事他不能再做，很多调皮撒娇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而今晚这个阴差阳错的误会，反而让江弛予得到一个机会，可以遵循本心，用最真实的面目，坦诚地面对自己，也面对他。
他可以像过去那样，不加掩饰地对他好，喜欢他，照顾他，而他也十分难得地，对自己表现出了全身心的依赖。
这原本只是缓解 “近乡情怯” 的一个玩笑，未曾想到了最后，他竟然有些不舍起来。
床上的郁铎翻了个身，江弛予总算缓过了神。他站起身，准备先去隔壁的酒店开一间房。
他的这套房子只有两室一厅，主卧留给郁铎，另一间客房暂时归护工大姐，他作为屋子的主人，回 H 市的这几天要暂时屈尊住在酒店。
“小赵？” 这个时候，原本睡着的郁铎突然抬了抬脑袋，面对着江弛予，低声问：“你要走了么？”
江弛予没想到他还醒着，微微一愣，应声道：“嗯。”
郁铎沉默了几秒，又开口说道：“别回去了，和我凑合一宿吧。”
房间里没有开灯，微微泛白的天光足够江弛予将床上的人看得分明。
“方便吗？” 江弛予问。
见鬼了，他和小赵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
“这有什么？以前在工地里，二十个人的大通铺都睡过。” 郁铎笑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睡吧，别瞎讲究了。”
江弛予简单地洗漱回来，郁铎又睡着了。他翻开被子，躺上了床的另一侧，规规矩矩地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就这么看着郁铎的背影。
“郁铎。” 江弛予试着喊了他一声。
郁铎没有回应。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江弛予心里的所有渴望都冒了头，但他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郁铎的头发。
这段时间不方便理发，郁铎的头发长了不少，发梢摸上去软软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睡梦中的郁铎突然一个翻身，转身面向江弛予。
发丝如水般从指尖穿过，他的手掌也就这么停留在郁铎的脸上。
半夜动手动脚被人抓了个现行，场面有些尴尬。江弛予正琢磨着好歹说点什么，郁铎却往前一滚，扑进了他的怀里，带起一阵温柔的风。
江弛予的掌心落了空，郁铎的双手搂住了他的腰，又将脑袋往他的胸口一埋，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第91章 别走
也许是因为在郁铎身边，又或许是这段时间太过疲惫，江弛予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杆。
他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
江弛予起身走出房间，看见郁铎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悠闲地晒着太阳。
没想到郁铎这人眼睛不好使，耳朵倒是灵敏，江弛予还没出声，他就听见了门口的动静。
“你终于醒啦？小赵。” 郁铎扭头转了过来，面对江弛予的方向。
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再听见郁铎 “小赵” 长“小赵”短地亲切称呼他，江弛予脑门上的青筋就止不住一阵乱跳。
郁铎对此自然是毫无察觉，继续往下说：“王姐老家突然有点事儿，今天请假回家了，接下来几天都要靠你啦。”
江弛予正准备开口结束这个 “角色扮演” 游戏，郁铎轻轻巧巧的这么一句话，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将他牢牢地套回了赵助的壳子里。
“好了，快来吃早饭吧，饿了。” 江弛予还没答应，郁铎就从躺椅上支起身子，单方面把这事儿给敲定了。
江弛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赶鸭子上架，正式接替了王大姐的工作，还顶着赵助理的名头。
护工大姐这假请得突然，不过她在临走前还是在锅里留好了早饭，江弛予先将郁铎扶到餐桌前坐好，给他手里塞了一杯热咖啡，随后就进了厨房。
清粥榨菜，煎蛋培根，这顿不土不洋的早餐很快就端了出来，有了昨晚宵夜的经验，今天江弛予格外上道，不用郁铎多说，他一上桌就自觉地端起碗勺，先照顾郁铎吃完早餐，之后才轮到自己。
郁铎现在 “瞎” 了，横竖也没什么事干，自己吃过早饭后也不急着走，就坐在桌旁 “看” 着江弛予。
“像你这样能文能武的全才，跟着江弛予太可惜了。” 或许是郁铎的爱才之心太过强烈，江弛予吃饭的间隙，他又旧事重提：“以后要不要考虑跟着我？待遇好商量，再怎么样也比江弛予高。”
“不考虑。” 江弛予看了眼桌上的胡椒粉，心里琢磨着给这个瞎子的咖啡里加点料，但最终还是没狠下心。
他恶狠狠地戳了两下荷包蛋，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语气道：“谢谢老板抬爱。”
说完，他的心里又 “噗” 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个赵助不能再待在 H 市了，尽快给他调回杨幼筠身边去。
郁铎连江弛予的声音都没认出来，更别指望他听出语气里的不悦，他翘起二郎腿，笑吟吟地说道：“不着急拒绝，慢慢考虑考虑，可以晚点再回复我。”
早餐后江弛予去看了眼墙上的时间表，按照计划安排，这个半瞎今天要去医院换药。如今王姐请假，照顾病患的事又不可能真的全靠赵助理，送郁铎去医院的重任就只能落在江弛予的身上。
“在这儿稍等。” 江弛予带着郁铎走出电梯间，扶着他来到门边站好：“我去取车。”
小区车位离电梯口有些距离，郁铎现在的这个状况走过去实在不大方便，不如就让他站在这里等。
“我看不见，一个人待在这里，心里会特别害怕。” 显然郁铎不想等在这里，将手一伸，又抬出了百试不爽的万能借口：“万一来个开车不长眼的，再把我给撞了，那可怎么办。”
郁铎说起这话来脸不红心不跳，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整个停车场，唯一没长眼的就是你。”
江弛予当然知道郁铎在说瞎话，天大地大，生病的人最大，江弛予只好回过头，拉起他的手腕往前走。
但是郁铎对江弛予的服务并不满意，两人还没走出几步，郁铎就突然挣脱了他的手。
“怎么了…”
江弛予的话还没说完，郁铎就将手指挤进了他的指缝，轻轻地扣住了，形成了一个十指交缠的姿势。
江弛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怎么不走了？” 郁铎察觉到江弛予的异常，晃了晃交握的手，一脸无辜地问。
江弛予没有再说什么，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步伐却不由得慢了下来。
医院的主干道两旁栽满了羊蹄甲，眼下正值花季，粉的白的花挂满枝桠，煞是好看。
江弛予牵着郁铎的手，慢悠悠地自花树下走过，时不时有花瓣飘落，悄悄砸在两人的头上肩上。
行人见两个大男人拖着手走在路上，不由得纷纷侧目，待他们看见郁铎眼睛上的纱布时，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郁铎自然是感受不到周围猎奇的目光，江弛予也视若无睹。郁铎今天的问题特别多，对身边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听见什么风吹草动个都要好奇地打听两句。
两人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段不长的路，竟走了十几分钟才到头。
换药的过程十分顺利，医生还顺道替郁铎做了检查，二人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中午。回家后江弛予下厨简单做了两菜一汤，和郁铎一起吃了午饭。
下午的时光对郁铎来说格外漫长，他现在娱乐活动有限，实在没有什么好消遣，于是一吃完饭，就拉着江弛予陪他 “看电视”。
江弛予电视的兴趣不大，但也没有拒绝，他将郁铎带到沙发上安顿好之后，就回房间取出电脑，坐在他身边处理积压的工作。
结果要看电视的是郁铎，先坚持不住的也是郁铎，电视剧刚播了个开头，他就脑袋一歪，倒在江弛予身上睡了过去。
江弛予打字的胳膊被压了个正着，文档上拖下一行长长的乱码。他哭笑不得地转过头去看了郁铎一眼，没有把他叫醒，而是帮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睡姿，拉过沙发上的毛毯盖在他身上，转头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
键盘声逐渐飘远，昨晚一夜无眠，郁铎放任自己沉入温柔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睡醒时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今天的天气不好，傍晚天光晦暗，郁铎安静地躺在沙发上，没有出声。
灶台上炖着的砂锅正咕噜冒泡，草药炖肉的香气时不时飘散过来，有人打开了水龙头冲洗着碗筷，又很快关闭。
郁铎认真感受着周围萦绕的一切，这些再平常不过的日常琐碎，让他入了迷。
“醒了？” 一连串脚步声很快就来到近前，比平日里沙哑几分的男声自上方响起。
郁铎讷讷地点了点头。
“饿了吗？” 那个人问。
郁铎摇了摇头，道：“不饿。”
那个人笑道：“那先洗澡吧。”
随后，一只大手就将他扶起，牵着他去了浴室。浴室里早就摆好了椅子和热水，那个人先是耐心地帮他洗了头，又在浴缸里添了点热水，让郁铎自己先泡着，然后牵着他到镜子前坐好，细心地替他将头发吹干。
在这过程中郁铎始终很安静，先前的揶揄调侃都不见了，任由那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头发，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郁铎以头痛为由，靠在那个人的身上，用一种似是而非的姿势，轻轻抱住了他。
* * *
夜里江弛予被隔壁一连串重物落地的声音惊醒。
才过了一天的时间，江弛予浅眠的毛病又回来了了，一整个晚上梦梦醒醒，怎么也睡不安稳。
半夜被吵醒，这下是彻底睡不着了，他起身去了隔壁房间，一开灯就看见郁铎摔倒在地上，杯子壶子在他身边摊了一地。
王姐请假，家里的另一间房自然就空出来了，“小赵” 也没有理由继续挤在郁铎那里，所以晚上两人就各回各的房间。
“你这么过来了？” 被人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郁铎也有些尴尬，他伸手扶住床沿，尝试着自己站起来。
“别动，我来。”
这一幕可以说是直挺挺地戳人心窝，江弛予走上前去，弯腰将人抱起放回了床上，又心疼又懊恼。
江弛予先是检查郁铎身上有没有受伤，又找出了一套干爽的睡衣，郁铎顺从地坐在床上，让江弛予帮他脱掉濡湿的衣服。
“有事怎么不喊我。” 江弛予拉高下摆，方便郁铎将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还要格外小心不要碰到他眼睛上的纱布。
郁铎配合着江弛予的动作脱下衣服，随口说道：“我就是想去个洗手间，一不小心就撞到茶几了，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事。” 江弛予将脱下的湿衣服往床边一搭，低头帮郁铎把前襟的纽扣一颗一颗扣了起来：“今晚我留在这里。”
因为郁铎摔的那一跤，江弛予就此搬到了他的房间，方便晚上照应。时间也在这平淡如水的琐碎中，一连过了几天。
在这几天里，江弛予的护工工作干得越发得心应手，每天照顾郁铎的吃穿起居，陪他 “读书看电影”，带他出门兜风散步，夜里和他睡同一张床。
他们甚至还一起开车上了一趟南明山，在山顶小卖部前一人喝了一瓶橙子味的汽水。
日子似乎回到了过去，原来那些看似难以逾越的隔阂，只要再次彼此靠近，就能逐渐抹平。
生活是难得的惬意舒心，不过对江弛予来说，偶尔也有烦恼。
说不清是郁铎的睡相太差，还是习惯使然，每天早晨江弛予睁开眼，总能看见他睡在自己的怀里。
这样的日子对江弛予来说像是硬币的两面，一面是短暂的美梦，一面是痛苦的折磨。他时刻提醒着自己珍惜当下，要冷静，要克制。但无处安放的欲念又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让他夜不成寐。
这天清晨，江弛予醒得格外早，冬天的早晨干冷萧瑟，连楼下小花园里晨练的大爷大妈都歇了菜。唯有洒水车拖着机械冰冷的电子音，缓慢驶过小区外的高架桥。
床头的夜灯一夜未熄，暖气开得刚好，郁铎缩在他的怀里睡得正沉。江弛予将醒未醒，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顺势低下头，温柔地亲了亲他的额头。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意图的吻，江弛予的嘴唇只在郁铎的额间短暂停留了一瞬，很快就离开。
不知郁铎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在这枚 “早安吻” 退开后，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将嘴唇凑近江弛予。
这是一个索吻的姿态，郁铎眼睛上的纱布未拆，无法分辨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江弛予睁开眼睛，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遵从自己的本心，低头吻了下去。
郁铎的嘴唇微不可查地颤了颤，随后牙关微启，迎接江弛予的舌头探入自己的唇间。
于是两人就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自然而然地接了个吻。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江弛予的五感完全被眼前这个人夺去，接收不到外界的丝毫信息。直到卧室里的喘息声急促到无法忽视，江弛予才意识到这个吻早已变了意味。
床上的被子滑落在地，郁铎的睡衣已经卷到了腋下，前襟的扣子被扯得七零八落，他的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久不见光的皮肤层层泛红。
卑鄙，江弛予的动作停了下来，脑海里冷不丁地冒出两个字。很快他就想到，他是病人，这是乘人之危。
随后又有一个想法撞进他的脑海，他会生气。
各种各样的念头接踵而至，像一盆盆冷水，让江弛予滚烫的脑子在短短几秒钟冷却。
他默默松开郁铎，起身退开。
就在这时，一直悄无声息的郁铎突然开了口：“别走。”
江弛予愣在原地。
郁铎似乎有一瞬间的犹豫，但他很快就哑着嗓子，勾住了江弛予的腰，随后挺起胸膛，将最脆弱敏感的自己送到他的面前。
所有的顾虑和理智，都消散在了郁铎这低哑的两个字里，江弛予低头含住郁铎的喉结，动作凶猛地将他按进柔软的床垫里。
天色渐明，楼下的小花园逐渐开始热闹起来，一只手抽空拉上窗帘，将清晨的阳光和人群的喧嚣，都阻隔在了外面。
卧室里一片昏暗，除了偶尔泄露出来的一两声低吟，没有人再说话。

第92章 “... 江弛予”
临近中午，江弛予被短促的手机铃声惊醒。
电话是杨幼筠打来的，江弛予先是把手机静了音，又替郁铎将被子盖好，随后起身下床走出了房间。
出门前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两人刚睡下不到一个小时。
杨幼筠的这通电话，宣告了江弛予的假期提前结束。她在电话里告诉江弛予公司形势有变，要他马上回去。
江弛予在阳台上打完电话，顺手上网定了机票，回来的时候，郁铎已经起床来到了客厅里。
郁铎还穿着昨晚的那身睡衣，前襟没有扣好，身上草草披了件江弛予的风衣。
“你怎么出来了，再睡一会儿吧。” 江弛予没有多说工作上的事，将目光从他红痕遍布的皮肤上挪开。
“你有事要走了？” 江弛予不说，郁铎可以问。
江弛予回答，“嗯。”
郁铎没有追问他要去做什么，而是笑道：“那一切顺利。”
“谢谢。” 江弛予拉上阳台的玻璃门，朝卧室的方向走去：“我去收拾行李。”
二人擦身而过，很快就拉开了一段距离，彼此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又打算怎么解读今早发生的事，江弛予有些悲观地想，是扯上男人一时欲望上头情难自禁这样的烂借口，又或者干脆就像过去一样，不需要费心解释什么，只要佯装无事就好，反正自己也不会去逼他。
一股巨大的不甘涌上心头，江弛予的脚步骤停：“你又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让我走是吗…”
几乎在同一时间，郁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还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听我简单说两句…”
见郁铎有话说，江弛予主动退让了一步，尾音随之弱了下来。郁铎得到了先说话的机会，他转身面向江弛予，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三个字补完：“… 江弛予。”
听到郁铎叫破自己的名字，江弛予并不惊讶，他知道郁铎早早就认出是他，只是看破不说破，他们两人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也许贪恋这点温情的，并不是只有江弛予一个人。
不同的是此刻江弛予格外清醒，尽管不久前他们之间还是无比的亲密，毫无顾忌地相互索取，但自从郁铎叫出江弛予名字的那一刻起，他们都不得不从迤逦的梦境回到现实。
郁铎想朝江弛予的方向走两步，但因为眼睛的原因，最后还是作罢。
他没有管江弛予有没有在听，自顾自往下说：“其实那天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和你说，不要和杨幼筠结婚。”
“为什么？”
江弛予站在沙发后面没动，他其实早就拒绝了杨幼筠的这个提议，但他还是想听听郁铎会怎么说。
事后江弛予才知道，结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杨幼筠在诈他们，以大小姐的能力和魄力，根本不需要以假结婚的方式委屈求全。
“和杨幼筠结婚，对我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是吗？” 江弛予问：“你也一定会这么认为。”
“是这样。” 郁铎没有否认：“但是出于我的私心，我不希望你和她结婚。”
江弛予微微一怔，他从来没有想过会从郁铎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过去我只考虑什么对你是好的，什么对你的发展有帮助，从来没有想过你想要什么。” 郁铎没有等江弛予回应，继续往下说：“现在我常想，就算能拥有人人艳羡的人生，活得却不快乐，这样的成功，意义又在哪里。”
“所以时间如果能够回到五年前，让我重新做选择，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不想再让你受委屈，也不会再用那样的方式逼你离开。”
将心里的这些话和盘托出，对郁铎而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现在江弛予就站在他面前，但他也看不见，这些平日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话，倒没那么难以启齿了。
最后他笑了笑，对江弛予道：“过去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江弛予出国前的最后一次见面，郁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把一个人的真心扔在地上践踏。虽然事出有因，也不是出自本意，但他知道，他始终是让一个爱他的人伤心了。
“你——” 江弛予刚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再开口时，嗓子哑得不像话：“你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什么。”
他和郁铎之间早就是一团乱麻，说也说不明白，理也理不清楚。钻出死胡同之后再往回看，除了爱情，郁铎给了他所有自己能给的东西。
但感情的事，最是不能勉强，不能评判对错，也没法用尺子衡量。谁付出多一点，谁欠谁少一点，在不同的立场下，也不会有标准答案。
“好，那我说点别的，只是不知道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晚了。” 郁铎停了停，似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再次开口说道：“其实我… 一直很喜欢你。”
把一直深埋在最底层的心意剖出来之后，后面就变得顺畅起来，郁铎定了定神，继续说道：“不是当亲人，也不是当弟弟，从过去开始，我就很喜欢你。”
只可惜，郁铎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他九曲十八弯的心肠里扒拉出来的这几句话，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水井中，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但郁铎不敢停下来，生怕错过这个机会，或是听到江弛予的拒绝，他就再也鼓不起勇气：“如果你还愿意重新相信我，身边又恰好缺个人的话，能不能考虑再给我一次机会？”
大概是充分认识到自己是个有 “渣男” 前科的人，说出来的话没什么说服力，郁铎将手举到脑袋旁，一本正经地做了个发誓的动作，说：“我保证，以后不让你伤心，尽量少惹你生气，不然我做生意亏死，开车…”
他的话还没说完，面前突然扬起一阵小风，紧接着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郁铎站的这个位置刁钻了一些，江弛予衣摆拂到了过道上的一盆干花，花枝上的小干果霹雳啪撒地掉了一地。
“别口无遮拦，你已经够倒霉的了。” 江弛予已经来到他的面前：“你这个人一天一个花样，老是说话不算数，还是少发这种毒誓的好。”
江弛予的掌心压紧郁铎的唇，不让他再说出什么有天没日的话，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镇定沉着，甚至还带着他一贯的绵里藏针。
只是郁铎发现，捂在他嘴上的这只手在微不可查地轻颤，连带着他自己的呼吸都凌乱了起来。
他拉下江弛予的手掌，双手顺着他的手臂，一路来到他的脸上，如果不是入手一片湿热，他几乎要相信江弛予对他的这番话不为所动。
郁铎摸索着，用拇指抹掉了他眼底的水渍。
江弛予一辈子就丢人这么一次，还是被郁铎撞见了，不自在地往后躲了躲，可惜又被郁铎拽着脖子薅了回来。
“哭什么呀。”
等到指尖再也擦不出什么，郁铎将江弛予搂进怀里，轻轻抱住了他，濡湿的纱布贴紧眼眶，冰冰凉凉有些难受。
“你才哭了。” 江弛予不服气地反驳。
“这次是真的。” 郁铎知道自己眼里的湿意快要盛不住了，他环住他的腰，将脸藏进他的肩窝，说话带了些鼻音：“你可以试着再喜欢我一次。”
江弛予马上回答，而是用一种不带感情的语气，说道：“如果这次我和杨幼筠失败了，可能会一无所有。”
古往今来的夺权战争中，失败者只有一个下场，被逐出瑰湖已经是可以预见的事，往长远了看，甚至还有可能被整个行业封杀。
江弛予继续说：“如果我一无所有，将来可能没有办法帮上你什么忙，也不能替你解决麻烦，甚至还会拖你的后腿…”
“江弛予，你是不是故意在气我。” 郁铎被江弛予的话气笑了，用力在他背上扇了一巴掌。
他当然知道他的这些执念都来自何处，这些年才会这么不留余力地去逼迫自己，用最快的时间走完一条漫长且艰险的路。
“我知道我过去说的那些混账话，让你难过了。” 郁铎今天打定主意要解开江弛予所有的心结，一桩一件都不要放过。
江弛予没有回答，算是默认，当年的郁铎说的每一字每一句，虽不是出自本心，但也都是赤裸的真相。
现在他已经从林胜南那里知道了郁铎的苦衷，但这个真相没有让他释怀，反而让他更加懊恼。
他懊恼自己无能为力，空有一颗爱他的心，无法在郁铎最艰难的时候，陪着他一起渡过。
“那些话都是假的，你不要放在心上。你要知道，当年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一个人没钱没文化，怎么走到现在。” 郁铎抱着江弛予，跨过五年的岁月，将当时徘徊在心里话，原原本本地说给他听：“你从来不是累赘，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都是我的骄傲。”
这种骄傲无关江弛予取得什么成就，无关江弛予满足他什么期许，也无关江弛予能够给他带来什么助益。
单单只是因为江弛予这个人。
这辈子能与他遇见，就是他最大的收获。
“好了，话说完了。”
郁铎松开江弛予，他觉得如果再说下去，自己这双眼睛算是白治了：“爱喜欢不喜欢，赶时间的话就赶紧滚。”
江弛予没有回答这个关于 “喜欢” 还是 “不喜欢” 的问题，而是直接拦腰将郁铎抱起来，转头就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郁铎瞬间预感大事不妙，可怜见的，他刚从床上下来。
“干什么，江弛予。” 再次被压上床的时候，郁铎警告江弛予：“你这是禽兽行为。”
“是又怎么样。” 江弛予轻而易举就剥掉了他身上披着的风衣，随手扔在地上：“现在是你喜欢我，我还没考虑好呢。”
郁铎趁机踹了他一脚：“我反悔了，不要你喜欢我了，赶紧滚滚滚。”
江弛予嘴上叫嚣得厉害，一副恨不得要郁铎一个月下不来床的样子，但闹到最后，也不过是扯过一旁的被子，像包粽子一样，将他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盖好了被子，江弛予并没有马上离开，他双手撑在床垫上，俯身贴近郁铎，熟悉的鼻息之间像是有什么吸引力一般，甫一接触就彼此交融。
“你在想什么？” 江弛予抵着郁铎的鼻尖，故意打趣他：“耳朵怎么红了？”
“别以为我瞎了就揍不动你。” 郁铎梗着脖子，他已经被江弛予的反复无常闹得没了脾气。
“没时间做饭了，你再睡会儿，我叫人送午饭来。” 江弛予笑出了声，捧起郁铎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这原本只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告别吻，但在相互贴近的那一瞬间，就变了意味，江弛予扣着郁铎的下巴，亲得又凶又恨。
吻上郁铎之前，江弛予仍然想着要克制，但他的心里有太浓烈的情感要宣泄，大喜和大悲两种情绪裹挟着他，一路将他推到失控的临界点。
毕竟，这是他的十年，十年大梦一朝成真，任谁都要不管不顾，大疯大闹一场。
经过早上那么一通折腾，郁铎的唇舌早就被亲得又痛又麻，这会儿又被人捆成了一只蚕蛹，更是全程处于劣势。
想起江弛予的眼泪，郁铎的整颗心都要碎了，所以此时他格外纵容江弛予，由着他没有分寸地予取予求，细细安抚着他。
谁知这小子趁着郁铎没法反抗，舌尖肆无忌惮地在他的口中攻城略地，故意碾着嘴唇上细小的破口连啃带咬，惹得郁铎手脚发软，心中火起，舌头就这么不甘示弱地缠了上去。
只可惜他发挥的空间实在是有限，没两下功夫就被逼得节节败退，只能被迫在江弛予的掌控下沉浮，连枕头被洇湿了一小片都没察觉。
“哥，再等我一下，这次不管结果好坏，我都会回来见你。” 漫长的宣泄过后，江弛予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卸了紧紧绷着的那根弦，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郁铎的嘴唇上轻轻啄着。
“别瞎叫唤。”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景，这声 “哥” 烫得郁铎浑身发麻。
江弛予毫无察觉似的，在他的唇珠上蹭了一下，微微睁开了眼：“余下的时间还有很长，我会慢慢告诉你答案。”
其实并不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揭晓，江弛予看着郁铎，心里想。
如果郁铎此刻能看得见他的眼睛，一定就会知道，他的答案从来未曾改变。

第93章 我只喜欢你
Lindy 端着一大盘咖啡来到会议室，刚推开门，就被里面激烈的争吵声顶了出来。
小姑娘见状赶紧离开，虽然她刚刚入职瑰湖不久，连实习期都还没过，也知道现在不是送咖啡的好时候。
这样的场景她早就司空见惯，三一工程那边每次派人过来开会，十次里有七八次都会把气氛弄得很紧张。
但怪就怪在，工作风格如此不合拍的两家公司，居然也一直合作了这么长时间。更加诡异的事，每次吵着吵着，问题也就莫名其妙地妥善解决了。
不过今天的事情好像有些大条，Lindy 回到工位上之后，暗自犯起嘀咕，因为没过多久，她看见三一工程的老板郁总也来了。
郁总的心情似乎没有受到影响，穿着一身利落的西装，看上去神采奕奕的，还热情地和公司同事打招呼。
Lindy 对这位郁总的印象不错，自告奋勇带他去会议室，结果好巧不巧，在路上遇见了他们公司的江总。
两位老板相见，颇有些王不见王的意思，Lindy 被夹在中间，恨不得自己只是一团空气。
在入职瑰湖之前，她就听说过一些公司的内部八卦，据闻当年江总曾经离开 H 市近一年，虽然明面上说是工作变动，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这背后隐藏着一场权利更替。
如今他重新回到总经理的位置，杨幼筠也在 B 市坐稳了董事会，瑰湖将来由谁来做主，已经不需多言。
Lindy 还听说，在这件事情上，三一工程的郁总帮了很大的忙。她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绕着郁铎转了一圈，心里更加闹不明白，这两位老板一会儿打一会儿合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将两尊大佛送进会议室之后，Lindy 逃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回想起刚才会议室里的场面，依旧让她心有余悸。
Lindy 问身边的同事：“江总和三一工程的老板都来了，这下应该不会再吵了吧？”
同事早几年入职，在公司算得上是老资历，她神秘地笑了笑，道：“你看着就知道了。”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会议室的门重重打开，郁铎带着一群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郁铎本人倒是没表现出什么，他身边的几个人的脸色一个塞一个黑，一个年轻小伙儿看上去被气得够呛，离开前不忘重重踹了一脚会议室的大门。
眼看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地从自己身边闪过，Lindy 缩了缩脖子，心想同事多吃了几年饭，见识果然不同凡想。
从瑰湖大楼出来之后，郁铎一行人一起上了一辆丰田商务车，车子还没开出瑰湖的大门，下属们就争先恐后地向郁铎告起了瑰湖的黑状。
郁铎支着脑袋听着，没有发表意见，众人你一眼我一语地说着，终于察觉到老板这态度有些耐人寻味，不由得住了嘴。
“回去之后，都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最近的工作。” 郁铎见大家不说了，这才放下手，说道：“你们平时在项目上是怎么办事的，我没说，不代表不知道。”
刚刚在瑰湖的人面前，郁铎是大力支持自己人，始终站在自己同事这边。现在车里没有外人，郁铎自然也要敲打敲打他们。
甲方乙方因为立场原因，有很多矛盾不可避免且难以调和，一味在对方身上找原因是没用的，也要找到内部的问题并解决。
车子开进公司大门，员工们依次从车里下来，脸上的表情都恹恹的，李启东凑上前去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被芊芊拦了下来。
今天在车上郁铎只是稍加提点了他们几句，没有说什么重话。
傍晚的时候郁铎提前下了班，因为今晚他要去参加 Rebecca 的婚礼。
得知 Rebecca 要和沈嘉乐结婚的消息，公司上下最震惊的要属郁铎，那个口口声声说 “上床和谈恋爱是两回事” 的人，转眼就要和一根筋的沈工结婚了。
郁铎当面向 Rebecca 请教了这个问题，Rebecca 略微有些羞涩地说道：“感情的事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可讲，缘分来了，所有原则都可以退让。”
Rebecca 和沈工都是地产圈的人，他们的婚礼自然也邀请了江弛予和瑰湖的其他人。郁铎这边的几个小伙儿和瑰湖的员工还有新仇旧怨没有了解，双方一见面，就跟斗鸡似的分外眼红。所以两家公司的坐席隔得老远，连带着郁铎和江弛予两个人一整个晚上都没讲上话。
一直到晚宴过后的 Afterparty，江弛予才有机会找上郁铎。
派对办在酒店的花园里，巨大的草坪中央是用鲜花和彩灯搭成了个小舞台，现场乐队再一烘托，气氛非常浪漫。
但 Rebecca 这个新娘一出场，现场就和浪漫这两个字搭不上边，她带着几个小孩闹疯了，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瓶香槟，逮到谁就往谁身上滋。
郁铎年纪一把，不想被他们波及，就远远地躲开了，一个人坐在丁香花树下的长椅上避风头。
“生气呢？” 江弛予来到郁铎身边坐下：“你手下几个人太不是东西了，特别是沈嘉乐，以前性格挺温和的，最近是不是被 Rebecca 带偏了？”
“说话注意点，我们现在正在参加人家的婚礼呢。” 郁铎忍不住笑了，郑重提醒江弛予：“别光顾着说我，你们公司那几个小年轻，仗着甲方身份在工地上耀武扬威也不是一两次了，这次如果你们不处理，我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行了。” 这话题如果继续下去，一整个晚上都掰扯不完，江弛予往椅背上一靠，牵起郁铎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暖着：“下班不说工作上的事。”
二人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哄笑，沈嘉乐在众人的起哄下，单膝跪在地上，即兴给 Rebecca 来了一段深情告白。别看沈工平日里一副木讷工科男的模样，真要他发挥起来，口才着实不错，没说两句话，就把 Rebecca 闹得眼泪汪汪。
Rebecca 一感动，当众宣布了自己已经怀孕的消息，沈工激动得手足无措，抱着 Rebecca 又哭又笑。
“羡慕吧。” 郁铎远远望着灯火里笑闹的人群，调侃江弛予：“你看人家沈工，事业有成，家庭幸福，马上又要有孩子了。”
“羡慕什么？” 江弛予看向郁铎，弯着眉眼笑了起来：“我有你就够了。”
郁铎嗤笑了一声，以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以后别后悔。”
“不会。” 江弛予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点到为止，追着郁铎的目光，继续说道：“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只喜欢你。”
冷烟火接连升上夜空，花园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悠扬的音乐响起，新郎新娘站上鲜花堆砌的舞台，在宾客的祝福声中，深情拥吻。
远离人群的地方，江弛予笑吟吟看着郁铎，他什么都还没说，郁铎就已经抬头亲了上去。
从罗马夜总会，到火车站旁的麦当劳，从工地的彩钢房，再到棠村的出租房，他遇见江弛予之后的每一个瞬间，仿佛都发生在昨天。
他们一起走过严寒酷暑，一起经历了潮起潮落。他们曾经骑在电动小三轮上，晒着八月中最毒辣的太阳，也曾开着小皮卡上南明山，欣赏这座城市里最美的日落。
这期间也有过分别，但好在最后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彼此身边。
郁铎开始相信，他和江弛予的相遇，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走了，回家了。” 一吻落下，郁铎的耳朵都红了起来，他站起身轻咳了一声，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欲盖弥彰道：“明天一早还要带人去你们公司扯皮。”
江弛予没有揭穿他，只是笑着站起来，快步跟上去。
花园里的灯光亮起，人群中的掌声停歇，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江弛予牵住郁铎的手，一起走进那片最温柔的光亮里。

第94章 尾声（一更）
郁铎俯身靠在商场中庭的栏杆扶手上，看着脚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在等江弛予，上个月他们一起买的精装房总算交房了，大件的家具已经陆续进场，今天他们相约来商场置办一点小东西。
郁铎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棠村刚刚落成的购物中心，分为 AB 两区，中间由一条空中回廊连通，他们的新家就在街对面的小区。
棠村的改造重建之后，名字依旧叫 “棠村”，为此特地保留了一些棠村历史久远的建筑，结合文旅地产，打造了一条文化街区。这座曾经的“城市伤疤” 摇身一变，共有十六栋住宅楼、两座商场、以及两幢 5A 级写字楼，成为了城北区最重要的大型综合体，城市商业新中新。
今天是商场开业的日子，隔壁 B 区的中庭正在举办热闹的开业典礼，任谁也没有想到，本该在典礼上慷慨致辞的开发商老板，这会儿正无所事事地混迹在人群里。
“郁哥？”
不过还是有人认出了他，郁铎的背后响起熟悉的声音，他应声转过了头。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多年不见，他的脑袋秃了，人也发福了不少，上车穿着一件粗条纹的 POLO 衫，这幅打扮让他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大了好几岁。
“阿升？” 但郁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惊喜地往前迈出了一步：“好久不见，什么时候回来的？”
原来这个人就是早期和郁铎四毛一起在陈力手下打工的阿升，在郁铎独立出来带队后不久，赚到第一桶金后，就带着当时的女朋友回老家结婚了。
“郁哥，真的是你！刚刚我差点都不敢认了。” 在这里遇见郁铎，阿升也很高兴，他牵过身旁的女子，又弯腰将地上的一个小女孩抱在怀里：“这是我的老婆慧玲，这是我的女儿小雅。”
郁铎先是和慧玲打了声招呼，又逗了小姑娘两句，惠玲认识郁铎，有些腼腆地和他问了声好，小雅则是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叔叔。
老朋友难得见面，阿升提议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聊，奈何小雅年纪太小，在座位上坐不住，慧玲只得带她去儿童乐园玩，而郁铎和阿升就坐在外围，在一堆海洋球泡沫城堡的包围下，聊起各自的近况。
“有回来发展的打算吗？” 郁铎问阿升：“现在公司有适合你的职位。”
阿升刚回老家时，和郁铎他们还时常保持着联系，后来也许是因为郁铎工作太忙，又或者是生活圈没有交集，不知不觉间，出了逢年过节微信上的群发祝福，他们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说过话了。
“算了吧，我现在在老家挺好的，有自己的小生意，全家衣食无忧。” 阿升望着不远处的妻女，对郁铎说道：“其实早年间，我的心态确实有一些不平衡，故意疏远了你们。看着你、四毛、大能哥都成就了一番事业，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留下来和你们一起创业。”
听阿升说起这件事，郁铎苦笑着摇了摇头。每每忆起故人，他总是在想，自己当年带着他们做这件事，究竟是对是错。
“后来我想通了，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阿升笑着说道：“人活着哪有那么多如果，所以我想，在那个时候及时退出，对我来说也许就是一个最正确的选择。”
阿升正说着话，郁铎的手机突然响了，然后阿升就看到郁铎那双因为这个伤感话题而变得有些黯淡的眸光，在顷刻间就亮起了起来。
“我等的人来了。” 郁铎低头回了个信息，站起身和阿升告别：“以后有机会常见面。”
* * *
郁铎刚到商场入口，就看见江弛予倚着购物车，百无聊赖地等在门外。
今天一家国际奢侈品大牌的旗舰店正式入驻瑰湖旗下的高端商场，剪彩仪式上邀请了不少明星和社会名流。江弛予刚从现场回来，身上还穿着略微有些正式的西服，手里推着亮黄色的购物车，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一见着江弛予，郁铎的脸上不由得就露出了笑容，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江弛予，有点本事。” 郁铎打趣他：“才不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一会儿，都和女明星传起绯闻了。”
今天还发生了一件乌龙，江弛予作为瑰湖的总经理，在品牌开业典礼上受邀和品牌方的高管还有明星一起参加了剪彩，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被传成了其中一位女明星的男朋友，还说得有板有眼的。
郁铎已经在微信上拿这件事调侃他一个晚上。
“吃醋可以直说。” 江弛予见郁铎走来，朝他伸出手，无比自然地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拇指在他的虎口上蹭了蹭：“不是说好在商场入口等我？”
“刚刚遇见了个朋友。” 郁铎来到江弛予身边，故意忽略了他的前一句话，和他并肩往商场里走。
“哦？这么巧，遇见谁了？” 江弛予问。
郁铎道：“阿升你还记得吧，就是以前我们工地上的那个大高个。”
江弛予一本正经地说：“当然记得，你的小跟班之一，你们几个整天拉帮结派的，还故意排挤我。”
这都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郁铎被江弛予的小心眼逗乐：“少胡说八道。”
两人推着车，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情侣一般，一路走走停停边聊天边闲逛。这家家居商超品牌的东西对城市中产来说，显然是不够档次，当郁铎和江弛予作为两个生活上不讲究的资深土包子，看见什么都觉得适合家里用。
两个人从三楼溜达到一楼，很快就把巨大的购物车堆满，险些连后备箱都塞不下。
好不容易把买的东西运回新家，两人又花了点时间，坐在地毯上一起把沥水篮置物架之类的小玩意儿拼装起来。
等到一切都收拾完毕，昨天刚安装的烘干箱里，新买回来的床单也洗干净烘好了。
郁铎自告奋勇去阳台把床单收回来，扭头进了房间，还没来得及铺好，就连人带着床单，被江弛予一起扑上了崭新的大床。
床单刚从烘干箱里取出来，香喷喷、暖烘烘的，被郁铎这这么一压，瞬间就皱巴成了一团梅干菜。
“别胡闹，还没收拾好。” 郁铎作势就要身。
“我不管。” 江弛予将郁铎从传单里扒出来，细密温柔的吻就一个接着一个，落在了他的额头、鼻子、唇间。
一吻结束，江弛予的气息停在郁铎的唇间，“哥，我们有家了。”
“对啊。” 郁铎回望江弛予的目光，笑道：“我们有家了。”
“家” 对他们来说，曾经是多么遥远的字眼，每每站在街口，望着大楼上的成片亮起的灯光，郁铎总是在忍不住在想，这城市的万家灯火，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一盏。
此刻壁炉里的火光正旺，身下躺着的是软绵绵的床垫，怀里抱着江弛予，客厅里的电视音量调得很低，正在播放着晚间新闻。
他所拥有的一切太过美满，以至于郁铎直到现在都没有什么真实感，总觉得明天一觉醒来，就会发现不过是一场梦，自己依旧孤伶伶地睡在工地的彩皮房里。
没由来的，他又想起了今天阿升说的话。
江弛予察觉到了郁铎的异常，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
“走神？” 江弛予低头含住郁铎的舌尖，将他抱起按在床头，贴着他的嘴唇说：“看来是我今晚表现不佳。”
郁铎的眼尾倏地红了，他赶紧咬紧牙关，以免泄露出什么丢人的声音。他哪里还敢挑剔江弛予的表现，听说男人一过了二十五就只剩下半张皮，怎么在江弛予这里看不见半点这种的迹象，一个晚上能缠着他折腾好几次。
新家还没来得及安装窗帘，江弛予不敢闹得太放肆，一战结束后就抱着郁铎进了浴室，刚刚洗好的床单，又被团成一团，扔进了洗衣机。
郁铎长腿一伸，有些脱力地躺进浴缸，半眯着眼睛，任由着江弛予往他的头发上抹洗发露。
“今年过后，我们慢慢把公司的摊子收吧。” 江弛予持着花洒，仔仔细细地将郁铎头发上的泡沫冲洗干净，“头侧过来一点，水要进耳朵了。”
郁铎依言偏过头，将眼睛睁开一道缝：“你也这么想？”
“嗯。” 江弛予放下花洒，拿起一旁的毛巾，将郁铎的头发擦干：“与其将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激流勇退。”
地产发展快要到达瓶颈，这个行业也很快就要洗牌，将来会有大批房企倒下，如果能够选择在合适的时间放手，也是一种成功。
“这些年存了点钱。” 郁铎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向江弛予：“现在家也有了，只要咱们不染上什么黄赌毒的恶习，这家应该也败不了。”
“提前退休之后，你想做什么？” 江弛予问。
郁铎想了想，回答道：“找个书读吧，然后再做点别的小生意。”
“唔，听上去不错。” 江弛予又往浴缸里加了点热水，转身走进淋浴房，简单给自己冲了个澡。
郁铎仰躺在浴缸里，玩笑道：“以后我不当大老板了，你可不要嫌弃我。”
“你更穷的时候我又不是没见过。” 江弛予从淋浴房里出来，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他来到边缘坐下，俯下身，捧起郁铎的脸，大剌剌地在他的鼻尖上亲了一口，笑道：“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爱你。”
筹备新家是一个既复杂又繁琐的工程，尽管还有很多东西还没准备好，生活不大方便，但今晚两人谁也不想走了，将就着先住了下来。
新买的空调还没上门安装，但两人睡在一起，也不觉得冷。
身旁的江弛予已经睡去，郁铎替他拿掉盖在脸上的书，看他这个睡姿有些可爱，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嘴唇。
进入梦乡前，郁铎在心里想，明天又会是更好的一天。
- 正文完 -

第95章 番外 1（二更）
美国，雪夜。
“你找 Troy 啊，他在洗澡，你是哪位？”
女孩单肩夹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刷着平板，语调轻快地对电话里的人说：“一会儿等他出来，我让他给你回电。”
“你是？” 电话那头的男声略微有些迟疑。
“我啊。” 女孩粲然一笑：“我是他的女朋友。”
“Ashley。” 江弛予从浴室里出来，脖子上挂着一条破烂的毛巾。他看见女孩拿着自己的手机，表情立刻沉了下来：“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随便接我电话。”
“小气。”Ashley 吐了吐舌头，把手机递给江弛予。
江弛予接过电话，听筒里已经是一阵忙音。
“对方是什么人？” 江弛予看着那串陌生的号码，皱着眉问。
“不认识。”Ashley 耸了耸肩，说：“是个年轻的男的，说中文。”
江弛予顺着通话记录，把电话回拨了过去。这是本地的一个固话号码，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大概是保险地产推销什么的，却让江弛予莫名很在意。
Ashley 见江弛予一脸严肃的模样，心里有些不高兴：“别管这些事了。”
女孩的心情如天气一样多变，下一秒，她的脸上又扬起了笑容：“明天我过生日，我们一起去海边坐小火车吧？”
江弛予一连回拨了两遍，那头始终没人接听，他放下手机，加重了语气：“Ashley。”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不喜欢我，我们不可能，你喜欢的人在国内，我都知道了，你别说了。”
说完，她不忘对着江弛予胳膊来上一肘子，然后气鼓鼓地走了。
一楼的主卧住着一对情侣，女生听见动静开门探出脑袋，正好看到了最后一幕，由衷地对江弛予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有的时候太招人稀罕，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江弛予住的这栋三层小楼离学校不近不远，每天通勤大概要骑上半个多小时的车，在这里面合租的都是同校的留学生。
为了节省开支，上个学期结束后，江弛予就从学校的宿舍搬了出来，以近乎免费的价格住进了顶层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阁楼，但是日常要帮房东维修房子，整理花园。
他和 Ashley 就是在这里认识的，两人和这栋房子里的其他留学生一样，都是再单纯不过的舍友关系。
不过江弛予并不讨厌 Ashley，这个小姑娘心眼儿不坏，就是家庭条件好，从小骄纵惯了，有时会比较任性。
第二天江弛予自然没有和 Ashley 去坐什么小火车，一大早就泡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外是一大片花园，最近接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雪，今天终于放晴。花园里堆满了积雪，阳光铺洒在一片银装素裹的园子里，像极了童话里的冰雪幻境。
江弛予突然想起，H 市从不下雪。
他很想在这样的季节里，点上一支烟。
好在江弛予并没有烟瘾，这个念头仅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了短短一瞬，就被雪地上的一只色彩艳丽的雪鹀打断。
他顺着这只跳跃的雪鹀往树梢望去，余光正好瞥见远处一队戴着旅行团小红帽的华人大姨大哥，说说笑笑地从雪地里走过。
* *
转眼又是一年冬天，空气湿湿冷冷的，看着是要落一场冬雨。
江弛予踩着椅子打开衣柜的最高层，终于在一堆叠在一起的棉被毛毯里，找到了郁铎的羽绒大衣。
对于长期生活在 H 市的人来说，几乎用不上这种厚度的衣服，不过江弛予和郁铎两人明天要去北海道泡温泉赏雪，这件压在箱底多年的羽绒服终于又派上了用场。
江弛予将大衣从收纳袋里取出来，简单整理了一番，却意外在大衣的内口袋里翻到了一张旧登机牌。
郁铎身上只穿了一件灰色毛衫，坐在客厅的行李箱前收拾衣服，他对那边的温度没概念，拿不准要带些什么衣服。
江弛予从房间里走出来，将厚实的羽绒服批在他的身上，然后从背后连人带着衣服，一起抱在怀里。
“怎么了？” 郁铎转过头，问：“现在撒起娇来不分时间段了？”
“你之前去过美国？” 江弛予的脑袋靠在郁铎的肩上，将手里的东西举到郁铎面前，飞快地晃了晃。
郁铎瞥了眼江弛予手里的登机牌，微微一怔，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嗯，在你考上研究生的第二年。”
“去做什么？” 江弛予问。
“去找你。” 郁铎折起两人的睡衣，一起放进行李箱：“顺便去旅游，对了，还去你们学校参观了呢。”
“原来你真的去找我了。” 江弛予的声音逐渐低沉了下来，抱着郁铎的那两只手臂微微收紧。
郁铎笑了起来：“骗你做什么。” 接着他继续说道：“我跟着旅行团去了美国，晚上在旅馆里给你打了电话，电话被你当时的女朋友接到了，她说你在洗澡，后来…”
后来发生的事郁铎没有再说，但江弛予知道，以郁铎这个人的性格，接下来会怎么处理。
江弛予想起了多年前雪夜里那通没头没尾的电话，他不确定那个电话是不是郁铎打来的，但只要一想到郁铎一个人远赴异乡，在旅馆里给他打了这个电话，心里就像被一双大手胡乱搅和了一通，一圈一圈地开始泛酸泛疼。
他想像科幻小说里写的那样，穿越到过去，回到那个小小房间，将在雪夜里枯坐的那个人好好抱进怀里，告诉他没有别人，我只喜欢你。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江弛予觉得如果把这个念头说出来，郁铎一定会嘲笑他幼稚。
江弛予平复了一会儿情绪，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我哪里有过什么女朋友？”
“少唬弄人。” 郁铎笑骂：“交过女朋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会喝这种陈年老醋，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真的。” 江弛予在郁铎耳边，格外郑重地说道：“从头到尾，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自从他遇见郁铎的那天起，眼里就再也没有装下过第二个人。
郁铎的脖颈开始微微发热，他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面对江弛予时不时的热忱坦率，他总是会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
“真的？”
不过这次他没有再装傻充愣，而是转头过去，看着江弛予的眼睛，飞快地在他的嘴角啄了一口，笑着说道：“巧了，我也是。”

第96章 番外 2（三更）
【时间线：郁眼睛受伤后，江第二次回 B 市】
B 市，瑰湖总部大楼。
江弛予和杨幼筠一起走出会议室，路过的同事看到他们，纷纷停下点头致意。
刚刚杨幼筠的大哥带人来过，双方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差点在公司上演了全武行，好在关键时刻，老杨总一个电话赶过来，阻止了这场大庭广众之下的 “骨肉相残”。
“我哥被你逼急了。” 杨幼筠的心情不错：“什么昏招都使出来了，居然敢在公司动手。”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沉住气，不能自乱阵脚。” 回想起方才大公子气急败坏的模样，江弛予也笑了：“不然就要输了。”
二人闲聊着，路过了半开放的接待区域，江弛予眼尖，看到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身影，从他面前匆匆走过。
这个人佝偻着背，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制服，看上去并不起眼。但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江弛予立刻就认出了他是谁，上前一步喊住了他。
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四毛茫然地回过身来。今天他接到订单来瑰湖总部大楼收快递，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江弛予。
故人重逢，他在原地呆愣了三秒，第一反应就是掉头离开，连单子也不接了。
“四毛？” 江弛予拦住了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好… 好久不见。” 走是走不了了，四毛压低帽檐，不敢直视江弛予。
“你现在在快递公司工作吗？” 江弛予问。
四毛回答了一个字：“是。”
江弛予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时针已经快要走到六点，江弛予没有马上追问他这些年的境遇，而是提议道：“快下班了吗？晚上一起吃饭？”
再见江弛予，四毛心里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拒绝，只得唯唯诺诺地答应了下来。
时隔近六年，江弛予和四毛并肩坐在板前，看着师傅们在案前忙碌。
当年四毛和雯雯来 B 市旅游时曾光顾过这家日料店，经历几年发展，这家店已经成为本地颇有名望的老牌名店，而四毛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小老板，沦为了刑满释放人员。
在牢里待了整整三年后出来，他更加体会到了物是人非这四个字。
“所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江弛予将茶杯放回杯托上，选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开场白。
“行贿，侵占公司财务，数罪并罚。”
江弛予并没有问他关于坐牢的事，四毛盯着寿司师傅手里血红色的野生金枪鱼，面无表情地先一步说了出来：“被判四年，在狱中表现良好，减刑一年。”
过去四毛挖空了心思，一心只想挤入 “上层阶级”，仿佛只要咬牙住一回奢侈酒店，用小半年的工资在夜店里消费几回天价洋酒，就能抹平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如今再面对这顿曾经让他时时憧憬的贵价日料，四毛有些食不知味。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搭上这三年的青春。
原来这世上，有的是比物质享受更珍贵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又落在自己的手上。
四毛的手腕上戴着一圈细细的手镯，以他现在的境遇，再戴着这只螺丝钉造型的手镯，很难让人相信不是仿品。
这是雯雯送给他的周年礼物，在最困难的时候，他变卖了自己手边所有值钱的物件，唯独留下了它，算是给自己一个念想。
寿司师傅适时地将一碟叫不出名字的菜送到二人面前，也许是因为用了洋葱调味，四毛的眼眶酸酸涩涩的，有些难受。
他踌躇了一个晚上，终于鼓起勇气问江弛予：“郁… 郁铎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他现在还在 H 市。” 江弛予的语气平淡。
“那你们现在…” 四毛焦躁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不知如何问起，江弛予回国之后没有留在 H 市，是不是意味着他和郁铎的关系已经再也无法挽回。
“我在这里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结束后就要回去了。”
见四毛欲言又止，江弛予主动说道：“之前发生的事我也都知道了，我们现在很好。”
“那就好，我一直担心你们因为我闹出的事翻脸。” 再多的话，四毛也说不下去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憋出了一句：“是我对不起郁铎，也对不起你。”
这是四毛的真心话，他的心里对郁铎有愧，所以出狱后不敢联系他，更不敢见他，远走他乡来到 B 市谋生计。
“你会怪我吗？” 四毛讷讷地问。
“当然会。” 江弛予放下筷子，侧脸看向四毛：“如果当年不是你鬼迷心窍，这些年他也不用吃这么多苦，我不会原谅你。”
四毛呼吸一窒，后背坍塌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几乎团成了一个球，缩进了灯下的阴影里。
“但我是怎么想的，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顿饭接近尾声，江弛予从钱夹里取出银行卡放在桌面上，准备买单走人，“人生是你的，接下来要怎么走，全在你自己的手里。”
四毛盯着桌上精美的酒器，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双眼如死灰般黯淡。
吃过晚饭后，两人在店门口分别。B 市夜晚的寒风干涩刺骨，江弛予没有提议开车送四毛一程，也没有留下他的联系方式，他站在日料店门口两盏素色的大灯笼下，看着四毛骑上小电摩，晃晃悠悠地汇进晚间第二波高峰的车流。
通过四毛的口，江弛予又得知了一些当年的细节，原来那个时候的情况，远比郁铎口中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艰难许多。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 B 市车水马龙的街头，突然好想见见郁铎。
于是他翻出手机，给郁铎发了条信息：【哥。】
郁铎回复了两个字，言简意赅：【怎么？】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不适合用在短信里聊，于是江弛予说：【没什么。】随后，他又补上一句：【就是想你了。】
郁铎大概是在忙，这次他过了许久才回：【撒娇精。】
* *
和四毛分别后，江弛予直接开车回了家，他刚来到家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发现，家里好像有人。
江弛予瞬间警惕了起来，眼下正逢多事之秋，杨幼筠的兄弟们狗急跳墙，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类似上门抢公章入户销毁证据文件的事来。
毕竟经验告诉他，高端的商战，往往只需要采用最朴素的手法。
江弛予暂时按兵不动，在门外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家里确实有动静后，他打电话联系了物业经理。
很快，保安队长就带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上来，一行人在门外简单地制定了一个行动方案后，江弛予一声令下，彪形大汉牟足了劲头破门而入。
“嘭” 得一声巨响，防盗门重重的地撞向门后的衣柜，一群黑衣猛男从天而降，一窝蜂涌进了客厅。
郁铎端着茶杯的手一颤，杯底里的茶水一滴不漏地洒在了江弛予家的沙发上。赵助理正弯着腰在茶几前泡茶，面对这样的场面，万年不变的棺材板脸上也有了点震惊。
眼看刚才还在自己的脑海里作威作福的人，这会儿正安然地坐在自家的沙发上，江弛予瞬间有些迷茫。他还没来得及从 “进屋捉贼” 的情绪中转化过来，一口气卡在半道不上不下，脸上还带着浓重的煞气。
保安队长也察觉到了些许不对，他小声问身边的江弛予：“江总，确定是这个人吗？”
“不是。” 江弛予缓了过来，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不理会郁铎眼里促狭的笑意，对队长说：“误会了，不好意思麻烦你们白跑一趟。”
接下来时间里，江弛予送走了保安队长，赵助理也因为背信弃义，被老板无情地轰出了家门。
众人都离开后，郁铎依旧坐在沙发上，调侃江弛予：“你这出场方式…” 他想了想，说：“还挺别致。”
江弛予正好从房间里去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出来，回到沙发上坐下，牵过郁铎的手，对着光仔细观察了起来。
“烫着了没？” 江弛予问。
郁铎说：“没事，水是温的。”
“眼睛怎么样？” 江弛予又问，目光向上移动。郁铎眼睛康复的消息他已经从每天雷打不动的那通电话里得知了，不过还没有机会亲眼确认过。
“完全好了。” 郁铎眨了眨眼：“你看看？”
他抬头看向郁铎，闲着的另一只手轻轻触了触他的眼眶，郁铎的眼睛已经恢复如初，看不出丝毫受过伤的痕迹。
确定了人没事，江弛予一把将郁铎的手甩开，开始秋后算账：“怎么来了也没和我说一声。”
郁铎有些心虚，他这次确实是瞒着江弛予悄摸着来的，但也没有打算要突然出现在人家家里。来之前，他事先知会了杨幼筠，她倒好，嘴上说着一定保密，半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结果一下飞机，就让赵住直接将他送到了江弛予的老巢。
而郁铎今天来 B 市，其实是有目的，这话还得从上个星期说起。
上周他大病痊愈，应邀参加了一位朋友的生日会。这位朋友姓周，也是一家房企的老板，宴会上，周总当众向他暗恋多年的女孩子表白了。
看着满场乱飞的鲜花气球蜡烛烟火，郁铎这个不解风情的土包子算是见了世面，他一脸震惊地问身边的兄弟：“现在谈恋爱都时兴弄这个？好大的阵仗。”
兄弟一本正经地回答道：“那当然，这叫标配，懂吗？不然谁要和你谈恋爱。”
“真的？” 郁铎有些不信。
这位兄弟说得跟真事儿似的：“骗你干嘛。”
郁铎暗自思忖了一番，觉得有点道理。回想起之前自己的那番… 姑且算是表白吧，确实太随意潦草了一些，他不但什么东西都没准备，甚至连一双正常的眼睛都没有。
本着别人有的，他家江弛予也要有的想法，郁铎虚心地找任总传授了点经验，又带着一小箱子任总没用完的布置道具，定了张机票，就这么来了。
谁知杨幼韵不靠谱，郁铎惊喜没送到，自己先暴露在江弛予面前，计划就这么黄了。
两人席地而坐，并肩坐在郁铎那只半人高的行李箱前，听他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又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堆用来搞惊喜搞浪漫的气球蜡烛，江弛予乐不可支，笑得躺在了郁铎的腿上，老半天都停不下来。
郁铎被他的笑容勾得直冒火，一时冲动，从箱子底掏出了一只绒布盒子，没好气地砸在江弛予身上，
江弛予没正形地将盒子打开，举到眼前一看，脸上的笑容蓦地就停住了，嘴唇紧紧绷成一条直线，眉眼也在瞬间严肃了下来。
“这也是… 给我的？” 江弛予抬起头，有些不大确定，现在从他的角度向上看，只能看到郁铎流畅的下颌线。
“那什么，你之前不是给了我一只戒指么。” 郁铎摸了摸鼻子，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解释：“我寻思着，那戒指是合金的，还那么大一颗，平时也带不出门，所以就去商场买了一对金的…”
郁铎的声音弱了下来，因为他被江弛予侧身抱住了。
江弛予搂紧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小腹上，一句话都没有说。伴随着江弛予的沉默，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郁铎这才听见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郁铎再怎么不开窍，也不是傻子，他知道送戒指意味着什么，并不是一时兴起。
江弛予分明什么都没说，但又像是有千言万语，融进了他的怀抱。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郁铎没有煞风景地打破这份静谧，两人一坐一躺，就这么地毯上拥抱了好一会儿。
沙发上的茶渍未干，郁铎的手掌揉着江弛予的头发，随口问道：“最近你们公司的形式很严峻？”
江弛予是个稳重的性格，如果不是这样，他怎么会如此警惕，仅仅是家里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做出这么大的反应。
江弛予没有抬头，回忆了一番最近的境遇，说：“前有狼后有虎。”
“不要担心，H 市那边我已经都打点好了。” 郁铎的手指毫无意识地绕过他的耳朵：“只要你需要，随时可以到位。”
江弛予闷闷地笑了一声，不到最后一步，他不会把郁铎拉入战场。
“退一万步来说。” 郁铎拍了拍江弛予的肩，笑着对他说：“我们家不差瑰湖这份工作，就算天塌了，哥也能给你补上。”
“好啊。” 江弛予脸不红心不跳，心安理得地当起了小白脸，言语间甚至隐隐还有些期待：“到时候我回来吃饭软，你可得养着我。”
“快起来，重死我了。” 江弛予这话说得太理直气壮，郁铎笑了起来，手掌不轻不重地在他的背上掴了一下。
“哥，答应我件事。” 江弛予顺从地坐起身，却没有马上拉开距离，他凑到郁铎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等我回去之后，我想…”
江弛予的声音很轻，后面的几个字伴随着他的气息，一个字不漏地，全部落尽郁铎的耳朵里。
听完江弛予的话，郁铎表面上依旧镇定，只是耳廓 “腾得” 就红了，特别是听到那个称呼之后，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不大对劲儿。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不符合我国国情。” 郁铎略显局促地挥开江弛予：“这事儿办不成。”
江弛予今天可没那么好搪塞，步步紧逼：“你戒指都给我买了，还差一个名分？”
“再说再说。” 郁铎难以招架，起身就要走，但又被江弛予拽住手腕，拉回了地毯上。
“好不好，答应我？” 江弛予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
“得寸进尺是吧江弛予。” 郁铎的后背抵上了沙发。
后面的话，全部消融进了极致温柔的亲吻里，满地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被扫开，泛红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一旁可怜巴巴的行李箱，被人拉了回来，放在嘴边轻轻地亲了一口。
衣物摩擦的沙沙声中，有人低声又逼问了一句什么。
另一个人的尾音打着颤儿，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终于松了口。
“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