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人比我更懂七五
作者：小狐昔里
内容简介
 黎望：没人比我更懂七五， 毕竟我都穿越成为七侠五义中的一员了， 就是开局差点领便当，是个炮灰，有点不大友好。 男主属性：先天病弱buff，擅使判官笔，有金手指，没看过七五没有阅读障碍，欢迎阅读。 Tips： 1、魔改七五，但主要角色人设尽量靠近原著，非典型北宋求生日常。 2、男主无CP文，黎望，字知常，开文会日更，文案初版于2020.11.8。 

==========================================================
第1章 初端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黎望自称是个厨子，并且是个脾气不大好的厨子，毕竟一个人常年生病，心情总归是不大美妙的。
不过知道的人都晓得此人是个读书人，还有个很平实淳朴的字，唤作知常。
按常理来说，江湖对读书人向来谈不上多么热络，可江湖上的人却都很喜欢黎知常，原因不外乎他那一手堪称绝妙的药膳术。说起这黎知常，乃出身于蜀中书香巨族黎家，其祖父为大宋建隆初年入蜀的黎嵩黎大儒，黎家以诗礼传家，无论嫡系旁支，都是知礼守节之人。
可偏偏，这一代就出了黎知常这个怪胎。
不过细论起来，却也是情有可原。黎知常的父亲黎江平少有才名，弱冠之年便进士及第，后来外放江南做官，与江南富商商家小姐喜结姻缘。黎母怀黎知常的时候，正逢丈夫因直谏贬谪南地，孕期不免忧思过重，七月便早产诞下黎望。
商家巨富，花了不少珍贵药草才将孩子保了下来，可即便如此，黎知常从小也是动辄生病，轻易不能见风。黎母因此自责不已，听说学武能强身健体，便求娘家大哥帮忙，故而才有了书香子弟拜师金头太岁甘豹之事。
说起这金头太岁甘豹，十数年前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与北侠欧阳春和黑妖狐智化都有交情，只是后来逐渐归隐，他的大弟子柳青白面判官的名声更盛，鸡鸣五谷断魂香更是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手刀术配合判官笔，使得那叫一个急冷脆快。
相比较柳青的武功高绝、江湖皆知，其师弟黎知常就委实神秘许多，谁也没见过他出手，谁也不觉得他会是个高手，毕竟此人每次现身，面色都白得吓人，仿佛风一吹就能咽气，偏生他承袭了其父的俊容，若生作女儿身，便是那活生生的西子捧心。
当然这话你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毕竟这位主的脾气可真的不太好，不仅脾气不好，说话也毒得很。但除却这些，大概是久病成医，黎知常的药膳做得当是一绝，传闻北侠欧阳春曾经远赴关外受了内伤，回来只喝了其三盅药膳汤，便伤势大好，不留半点儿隐患。
这事儿若非有北侠欧阳春背书，江湖人绝对半个字都不信。可说这话的人是北侠，那就绝对是真事了。这跑江湖的，无论是大侠还是小人物，哪个不是从学挨打开始，谁不会受点伤啊，能有这等厉害的东西，出去干架那也底气足啊。
黎望对此，却是不甚其忧，在骂退了好几十人后，他不得不松口每月会提供十盅药膳汤与江南最大的酒楼玉小仙，只要符合规定和食用体质就能买，多的没有，爱买不买。
论说起来，若只找他一人，黎望自然不会在意江湖上的各色传闻。但他还有亲人和师门，他爹还做着官呢，外祖家也是家大业大，师兄也还要在江湖上行走，思虑再三想着还能赚些名声，这才跟玉小仙合作。
当然了，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玉小仙乃是他大表哥商嘉玉的产业，如此一来，便算作双赢。
只是这会儿，黎望的心情却算不得好。
“小生的脾气，有这般差吗？若小生脾气当真不好，哪里会与他们行这许多方便。”黎望轻咳几声，脸上便有些不正常的潮红，吓得商嘉玉赶紧将隙开的窗户缝合上。
“你啊你，嘴上永远不饶人，大姑父催你回东京的信都来了三封了，就真不准备动身？”黎母在闺中时最长，故而商嘉玉称黎父为大姑父。
商嘉玉说完，脸上忍不住挂起了担心，“如今天气尚算和暖，若等真入了深秋，你这身子骨就算是你想走，我爹也不敢让你走了。”
黎望一听，便捂耳恼叫起来：“听不得听不得，北地那般冷，小生去那做什么！老头子自己升迁自个儿乐呵就行了，催我北上，肯定是想揪我读书，我不去！”
说来黎望心里也苦，他原本是现代黎式药膳的传人，好不容易得了衣钵传承正式掌勺，居然碰上了一场吃饭闹剧，小命没了不说，还投胎到了大几百年前，当时他娘正在难产，好家伙他差点儿就要当场表演娘胎去世。
拼了老命活下来，却带着一身的毛病。
俗话说得好，这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最难治，如今他长到一十九岁，好药好汤养着，还学了点武功，身子骨也还是比普通人弱上许多。
这猛地从正常人变成个病弱鬼，黎望能开心才怪了，若不是习武力气大了些，他可能连掌勺都拿不起来，这要是被他上辈子的师傅知道了，非得拎着菜刀追他十条街不可。
“读书有什么不好，你又不是没天分，十六那年你就考取了秀才，若是进取些，如今都该是举人老爷了。”商嘉玉说起这个，语气不乏酸溜溜。毕竟当初他也被亲爹押着读书，无奈实在天分有限，考个童生已是千难万难，这才歇了心思，专心继承家业。
“快拉倒吧，若小生进取些，你今日就该去坟头祭拜小生了！当初考秀才那场，小生可是被人从考试院直接抬出来的，当初足足养了大半年才敢出门，大表哥你莫不是忘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你好歹也是个秀才公，说话能过脑吗？我不说你便是了，左右大姑父写信来催，也不是催的我。”
黎望便皱起了一张俊脸，这东京城有什么好去的，当初说好的考取秀才便不管他，糟老头子可真是一日三变。况且此东京城非彼东京城，刚穿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什么古代官宦子求生日常，后来拜师江湖后他才发现，好家伙，这居然还是“大宋野史”！
东京那可是传闻中的开封府啊，还有什么北侠欧阳春黑妖狐智化，那不就是包青天嘛，可无奈他知道归知道，具体什么案件他完全没记忆，就这危险系数，他一个病弱跑去凑什么热闹，恐怕是衙内的红利没吃到，就沾了一身腥。
“此事莫提了，小生绝不会赴京的。”
*
三日前，黎望斩钉截铁地对着商嘉玉表态。三日后，他就不得不包袱款款北上奔赴开封府，所以说嘛，做人还是不能太铁齿。
“为了大堂哥就要抛下我这个大表哥，知常你可真是好狠的心呐~”商嘉玉站在渡口送别，状似伤情地哭诉道。
黎望心中本就不大情愿，如此一听，当即就要勉强下船：“既是如此，那小生……”
商嘉玉立刻收了情绪，一把将表弟按了回去：“好生着，快别闹了，既是应承了，还是早去些好。”
“……大表哥，你变得好快。”
“快走吧，记得按时吃药，你也不是不懂医，别老那么任性。”
黎望也不是听不得好赖话，当即扬眉一笑，他本就生得好，一时精气神上扬，竟有种意气风发之相，若不是皮肤比寻常人苍白许多，早该是这江南烟雨里受尽追捧的风流人物。
商嘉玉有时候也会想，许是老天爷看不得知常这般优秀，这才没许他强壮的身体。可知常这般好，就该做那东京城里快马扬鞭的明媚少年郎。
大姑父说京中出了一位名医，希望能治知常的不足之症吧。
*
这秋日里下雨，总归是非常恼人的，特别是对于黎望这样的病弱来讲，稍微淋点儿冷雨，便能小病一回。黎望因此不得不下船改走陆路，又因病了不得不留宿此地太和楼。
“少爷，药来了，您快趁热喝吧。”书童南星端着药汤进来，黎望光闻着药味就直皱眉，脸上全是抗拒的表情。
“不喝不喝，我还没到喝这苦汤药的地步。”黎望窝在塌上，转了个身拒绝道，“我闻着你身上竟有鱼腥味，莫不是还炖了鱼汤？”
南星跟着自家少爷十来年了，哪里不懂自家少爷这言下之意，当即便道：“没炖，真没炖，不过倒也有是件奇事，少爷可记得前几日碰上的那对姓颜的主仆？就那对咱们借雨伞的，少爷可有印象？”
黎望旁的不敢说，记忆力却是十足的好，否则他也不能够十六就考取了秀才功名，闻言便轻嗯了一声，示意南星说下去。
“这便是又碰上了，算上这回，都第三回 了，这对主仆算是栽那酸秀才手里了，今日那排场，嚯，三牲祭礼都摆上了，小的瞧着怕是没个二十两银子走不脱人。”南星啧啧称奇道，毕竟以如今的世道，二十两银子都能够普通家庭好几个月用度了。
“以你那好性，就没给人提醒两句？”黎望半阖着眼睛道。
南星有些讪讪地挠头，一脸少爷你真懂我的模样：“确实与那书童雨墨说了两句，不过……”
“嗯？”
“不过雨墨说他家颜相公非要与那坑了他家两顿饭，哦不，现在是三顿饭的金相公拜把子，不拘银钱抛费。”
……这俩主仆现在还能活着赶考进京，也真是老天爷保佑了。
闲话说完，南星又劝少爷喝药，无奈黎望惯来任性，左推右推，刚要躲过去，竟听得外头传来了哄闹声。
“好南星，外头好似有热闹看，莫不看完这场热闹，再痛饮此药，岂不美哉！”
南星：……呵，都是搪塞话。
黎望倒也没下去，只披衣靠在窗边，微开了窗扇看热闹，只见太和楼前，那叫雨墨的书童眼眶红红地望着颜相公，而那位颜相公呢，脸上也颇有些窘态。
反倒是那位穿着破烂衣衫、头顶开花儒巾的年轻俊秀儒生一脸坦然，好似闲庭漫步，半点儿没有被小二怼着追讨银钱的窘迫样。
“南星，你快瞧，这年头江湖好汉都开始装柔弱骗吃骗喝啦，果然只要你家少爷我活得久，就什么都能看见，稀奇，可真稀奇啊~”
南星：……少爷你快闭嘴吧，底下那人的眼刀子都飞上来了！！！

第2章 针尖
但黎望是怕事的人吗？绝不是的。
那衣衫褴褛的儒生眼刀子歘歘歘飞上来，黎望楞是当没瞧见一样，甚至还把窗缝开大了一些，继续道：“南星，瞧见没有，外头的云层积聚，许是很快又要下雨了。”
南星：外头下不下雨不好说，底下那位儒生的脸色却很是阴云密布了。
太和楼前，小二还在盘着方才那三牲祭礼加上两坛十年女贞陈绍的总价，酒钱是没有折扣的，不过菜肴却能给些小折扣，毕竟一顿饭吃二十两的主可不是经常能遇上的，所以他请示掌柜的盘了盘，便算作十九两二钱银子。
大宋的银钱换算，一两银子为十钱，一钱为一百文，百姓更喜欢称一两银子为一贯铜钱，这么一算，太和楼也算给出了诚意价。
可颜家主仆缺的是这抹去的八钱银子吗？自然不是，雨墨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身上的银子拢共就只有四两有零，这金生可真是要害惨他们了，这下恐怕是要被太和楼扣下来洗盘子了。
若是他还好，他家相公可是要上京赶考的举人老爷，可不能这般屈了手啊。
雨墨当街又急又慌，仓乱间抬头，刚好瞧见二楼倚窗望下的黎望，他自然认得这位病少爷，当初在渡口他家相公还借过雨伞与人，穿的衣裳好生富贵，如今这境况，他心下几番计较，绝不能让相公被太和楼扣下来刷碗，便登时生了与人借钱的心思。
不过雨墨也明白，自己只是个仆人，做不得自家相公的主，便同小二告饶，言说先等他们算算身上的盘缠再付银钱，左右他们都还在隔壁住宿，是跑不了的。
太和楼打开门做生意，也不想过于咄咄逼人，便先应承下来，毕竟这三位就住在太和楼隔壁的小店里，街坊邻里都有照应，是跑不脱的。
“那也成，不过明日得结清账面，掌柜的要盘账的。”小二见掌柜的点头，便应道，不过语气没了方才的热络劲。
雨墨却是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等看热闹的人和小二离开，他才与自家相公道：“相公，咱们如今手头……”
他还没说完，便见颜相公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就是莫要在金贤弟面前谈论银钱短缺一事，雨墨心下虽说气不过，却到底还是吞了话头。
那个酸儒金相公却并没有在意颜家主仆这番眉眼官司，反是眼神深深地盯着太和楼二楼已经关好的窗户，等颜查散唤了他三声，他才回神过来。
“贤弟，你这是吃醉了？”
见颜查散关心的眼眸，金相公含笑摇头道：“不过三杯黄汤，哪有这般容易吃醉的，仁兄莫要调侃小弟我了。”
这位金相公虽说衣衫褴褛，却是生得真真好，当他盯着你的时候，眼睛亮堂堂的，连雨墨都觉得这恐怕是个亮堂人，可一想这位主的作为，登时就没了好感。
三人很快离开去了旁边借宿的小店，黎望也终于在南星的喋喋不休下灌了一碗苦药汤，那脸色臭得活似要他命一般。
“好南星，快去后厨瞧瞧，今晚能吃什么新鲜的菜式。”
南星收了药碗，便问道：“少爷今日可是想吃鱼？”
黎望懒懒地靠在塌上，应了句：“知我者，南星也。”
如今正是十月初，江南天气不冷不热，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候，可这越往北走，气温突然就寒了起来，难免让人想喝些和暖的汤羹。
南星收了碗又把窗户合上才关门下楼，却不知道他刚走没多久，被他关上的窗就被人从外头打开，同秋风一并吹进来的，还有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儒生。
可不就是方才在太和楼前的金姓儒生嘛。
“我怪道是谁在此饶舌呢，却是个病得没几两骨头的娇少爷！”
黎望被秋风一吹，难免轻咳两声，等顺畅下来，当即反唇相讥：“小生竟不知松江府堂堂的白家二少爷竟改姓金了，还这般衣衫落拓，小生也没听说白家遭了难啊，竟已到这般隐姓埋名的地步了？”
“你——”白玉堂，也就是化名金懋叔的儒生气得眼生飞红，脱口便道，“你还真是跟小时候一样讨厌！这会儿是什么光景，你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少爷竟也往这北面来了，莫不是也要上京赶考？”
“哦，怪我怪我，我差些忘了，你黎知常如今还只是秀才公吧。”
……好一个阴阳怪气的白五爷。
白玉堂见黎知常不搭腔，脸上的笑意立刻深了两分，不过还没等他开心一会儿，对面那张破嘴就开腔了，只听得人道：
“秀才又如何，小生约莫记得比白五爷还小上一岁，白五爷一介白身都落拓光明，二十两银子都不肯拿出来，大街上还敢讹人饭钱，小生又有什么好羞耻的呢。”
两人针尖对麦芒，虽是没动手，那气氛也跟动手没两样了。
“五爷的事你少管，走了！”
白玉堂说完，便飞身又从窗户落了下去，待南星推门进来，竟见窗户大敞，登时奔至窗边将窗户琐好，这才将端着的食盒提到桌上。
“少爷，您这会儿不能见风……”
“哎，打住！说说看都有什么，不然菜冷了就不好吃了。”黎望用旁边的折扇敲了敲盒盖子，打断道。
南星便将盒子打开，一边布菜一边道：“这道莼菜豆腐羹，是小的方才盯着厨房做的，用的是最好的绢豆腐，又用水焯过，豆腥味都去掉了。”
“那这道鱼呢？”黎望轻轻嗅了嗅，竟有股酒香味，他自己本身就善厨，问完便自问自答起来，“你先别说，这鱼恐是用酒煮的吧，这太和楼竟还请了个地道的湖北厨子？”
“少爷竟连这个都能闻出来？”南星眼带跃跃欲试道，“那少爷若不闻闻南星，看看小的祖籍何处？”
南星从小落难，颠沛流离才到黎家做了小厮，自不知自己家乡何处。
“少贫，南星你最近胆子很大嘛，竟还敢打趣你家少爷我了！回头等到了京城，便让我娘给你好好教教规矩。”
南星一听，忙讨饶，手上布菜的动作倒是不慢。
黎望接了筷，先尝了一口鱼，鱼肉滑润紧致，又带着酒香和鲜香，滋味确实不错，难怪那馋鱼的白五爷，都会想讹人吃上一顿这太和楼的鱼了。
“少爷还未说为何判断这厨子来自湖北呢。”
“这不是很明显的嘛，这酒煮菜惯来是湖北长江一带的特色菜，再说那边种稻谷，鲫鱼养在稻田里，当地人觉得鲫鱼是稻谷变的，便有用酒煮，吃了对身体好这样的说法，你方才下去必然与人说我身体不好，那厨子心领神会便做的这酒煮鲫鱼，约莫便该是个湖北厨子了。”
“少爷厉害！”
“哼，现在才夸，晚啦~”
南星却并不害怕，虽然自家少爷嘴上不饶人，却最是体恤下人，从不搞那些折腾下人的手段，蜀中黎家那边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他哩。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没黑多久，外头就下起了冷冷清清的秋雨。冷雨打在窗上，发出有韵律的雨声，黎望吃饱了斜倚在灯下看游记，门外忽然就传来了敲门声。
南星听到动静去开门，见是颜家主仆，脸上不免讶异。
“颜相公，你怎么来了？快里面请。”
颜查散脸上有些赧然，初听雨墨这借钱的主意，他心下确实不愿，可如今骑虎难下，上一顿饭已经把能当的衣物都当了，这太和楼的银钱不能拖，左思右想，只得厚着脸皮上门。
黎望傍晚的时候，还被白五爷特意警告过，如今这位颜相公自己送上门来，他若是不帮上一帮，岂非怕了那白玉堂！
说来，商家与白家同为江南商会的成员，两家虽说不上多么亲厚，年节往来总归是有的。他爹贬谪那段时间，他与娘亲住在商家，难免会碰上，说来这位白二少爷真是越长大脾气越坏。
江湖上的人怎么会觉得他脾气不好呢，这真正脾气坏的主，分明是这陷空岛的锦毛鼠白五爷啊。
黎望越想，心里头越气，听颜查散说明来意，问都没问，便让南星取了五十两银子借与对方，没别的，纯粹就是气气那白五爷。
“不必这般多，二十两足矣。”颜查散立刻推拒道。
黎望送出去的钱，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便道：“小生亦是读书人，只是身子骨太差，还未考取举人功名，颜相公既有才华，如何能被这银钱裹住脚步，如今收着，过后再还与小生便是了。”
瞧瞧，这位少爷可真是太会说话了，雨墨捧着五十两银子，感动得差点落下泪来。
然而雨墨是高兴了，第二日白玉堂的脸却臭得可以。
可恶，可恶，那天杀的黎知常果然比小时候更讨人厌了！不行，他非得把这场子找回来不可。
京城里突然冒出个“御猫”明晃晃打他们陷空岛五鼠的脸，这黎知常居然还敢凑一脚，哼，不就是钱嘛，他白五爷也有的是。
“阿嚏阿嚏阿嚏——”黎望连打了三个喷嚏，吓得南星又猫后院熬药去了。

第3章 有钱
松江府白家，乃江南巨富之家，白玉堂自然是不缺银钱使的。后他又加入陷空岛，岛上卢家庄也曾是巨富，卢方作为五鼠的大哥，也绝不会短他的银钱。
而也是因此他觉得银钱是这世上最容易得到的东西，他才会以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颜查散对他的“纵容”，毕竟在白玉堂的观念里，如果颜查散真的是真心与他结交，必不会吝啬几钱银子。
因为他是富贵窝里长大的，哪里会明白一文钱难道英雄汉的道理。
可如今颜兄人品是试探出来了，却叫那黎知常当了好人，五十两银子就轻松收买人心，可真真是好手段，这摆明了就是寻他开心。
这番一想，白玉堂能咽的下这口气才叫怪了。
“贤弟为何闷闷不乐？”颜查散度过了“金钱危机”，这会儿态度显然从容许多，见金贤弟脸上郁色积聚，忙关切道。
白玉堂在这样的目光下，凭空生了几分心虚之情，便道：“这几日吃穿用度，总是花费仁兄的，细细一想，实在不该，这便要写信去家中让仆人送些银钱过来。”
“贤弟何出此言！你我相交，何关银钱之事！再言之吾痴长你两岁，哪里好让你花费的。”颜查散是典型的文人脾性，他虽然如今家贫，但父亲在世时也曾为官，小时候家中未曾短过银钱，这些年他努力苦读，对钱倒没那么在意。
白玉堂“讹”上颜查散，说来也是一种缘分，要搁其他人，多半是要起争端的，哪里会三次了还这般心平气和地称兄道弟。
白玉堂如此听罢，心中不免赞叹颜查散的高义，嘴上却道：“兄弟之间总该有来有往才是，还请仁兄莫要拒绝小弟。”
颜查散却误以为是昨日雨墨的态度让金贤弟生了反感，又怕再劝贤弟心里头更难受，便一口应了下来。至于之后花不花，那就是两回事了。
白玉堂：……颜兄这态度，好像家中大哥搪塞他的模样啊。
说了一通，心中反倒愈发憋闷，在同颜家主仆告辞后，心里头越想越憋闷的白玉堂转头又上了太和楼。
昨日秋风骤雨，今日却忽然放晴，清晨的阳光格外舒适，黎望难得没有赖床，让南星去镇上买了些当地的早点，刚摆上桌呢，就有位客人跃窗而来。
“哟，这不是白五爷嘛，这好好的门不走，怎么屡屡走这窗子啊？”黎望夹着个春饼，一口竟是炒米馅的，居然也挺好吃，就是有些干，就着面汤吃刚好。
“一大清早就阴阳怪气，黎知常你不累吗？”白玉堂没好气地开口。
“累？哪有您老装穷来得累啊，怕不是出门又没带银钱？”
黎望随口一猜，却让对面已经自己动筷子的白玉堂猛地一噎，好家伙差点没直接吃进气管里，猛咳了一顿，才道：“银钱这等阿堵物，五爷从不沾手，谁像你啊，分明是书香门第出身，却这般贪图享乐！”
黎望一把伸手欲夺筷：“那你别吃桌上的东西！”
却被白玉堂迅疾躲过，所谓抢来的都是香啊，五爷觉得今儿个这顿早膳真真是不错，一边吃一边悠然道：“真不错，若是你下厨，我还能吃上两碗。”
“两碗？撑不死你！”黎望见一击不中，也不再动手，只道，“怎么，今日不蹭你家颜仁兄的饭，改蹭我这里的了？”
说起这个，白玉堂心头陡然火气：“黎知常，你倒是很会做好人，你觉得五爷是缺那五十两银钱吗？”
黎望挑了挑眉，作出一个请的动作：“不缺吗？那看来今日五爷是来替那颜相公还钱的，钱呢？”
白玉堂：气炸.jpg。
“届时定双倍奉还！”简直是咬牙切齿了。
黎望哪是见好就收的人，闻言便得寸进尺道：“双倍奉还？好生小气哦，你白五爷的名头，难道不该是十倍奉还吗？”
白玉堂心想，也就是五爷这回出来没带大刀，不然就是冒着被白面判官追杀的风险，他也能一刀砍过去，这黎知常这张嘴，简直了。
“十倍？你怎么不去抢呢！你长这张嘴还去京城，怕不是三日一小祸，七日一大祸？”
黎知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那不是正好，我父刚好升迁御史台做言官，说不得我回京后还能给他创造参本素材呢。”
……亲爹参亲儿子吗？黎知常你也是想得出来。
要不是看在姓黎的是个病弱的份上，白玉堂真想提刀跟人干一架，江湖上的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这黎知常手上功夫可不弱。
“你爹到现在都没打死你，也算你命大了。”
“彼此彼此啦，你这般急匆匆上京，想来也是善者不去，连一路打点都没做好，怕是听到那‘御猫’的名头气不过连夜出发的吧。”
所谓猫捉老鼠，陷空岛五鼠的名头冠绝江湖，这冷不丁来个圣上亲封的御猫，以白玉堂的心高气傲，怕是忍不下这口气的。
白玉堂只作冷哼一声，看着就是心里头有气。
黎望一见便乐了，说来他与这位白五爷打交道的次数算不得多，心平气和坐下来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他竟不知对方是这般有趣之人。
“你怕不是想上京找那南侠的麻烦吧？我可听说这‘御猫’的头衔是圣上亲封，别到时候还得我去牢里看你。”黎望说完，脸上带着几分戏谑道，“不过若是断头饭，我倒是可以亲自下厨，做鱼也是使得的。”
“你可别长他人志气，灭五爷我的威风！到时候瞧好了，若五爷凯旋，你必要为五爷做十顿鱼羹！”
黎望：“……你做梦。”
你们猫鼠的事情，关他屁事，想讹他鱼羹，门都没有。
*
而事实也证明，这白五爷上京为“五鼠”正名这事儿颇有些多灾多难。当然更准确来讲，是那位好心的颜相公摊上事了。
颜查散与金贤弟在太和楼分别后，因身上有了银钱，故让雨墨去把当掉的衣物赎了回来，因一路上再没遇上金贤弟，所以非常安稳地就到了姑母家所在的祥符县。
雨墨看到县碑的时候，差点儿没高兴得哭出声来。
“相公，咱们终于到了。”
颜查散脸上却不见多少欢喜，原因不外乎他家与姑母家已经很久没联系了。虽说两家还有婚约，但颜家败落太久，且姑父为人悭吝，多半是不愿履行婚约的。
“走吧，得赶在日落之前上门。”
祥符县靠近京城，不远处便是驿道，商旅往来，整个镇子非常繁荣，柳家在祥符县是大户，颜查散很快就找到了气派不凡的柳家门楣。
雨墨原本满心欢喜，可接下来柳家的做派却让他气得脸都涨红了，主人家不出来待客也就罢了，还让自家相公住荒僻的幽斋，真真是欺负人。
“不行相公，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颜查散却拦住了雨墨，觉得能有一地蔽身已是不错，但颜家主仆显然不会想到，寄人篱下住幽斋不是最惨的，更惨的是闭门不出，天上还能掉下个“暗夜杀人夺财”的罪名。
自家相公被抓走后，雨墨那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不仅如此，他还被柳家赶了出来，身上不过几两银钱，他连贿赂狱卒的钱都不够。
所以他在看到金相公出现后，即便知道对方不靠谱，也还是将对方视为救星。
“金相公，求求您，救救我家相公吧，我家相公他连鸡都不敢杀，如何会杀人啊！”
白玉堂一听，同样也不信颜查散有这胆子敢杀人，便道：“你哭得我心烦，先收了这神通，且细细说来，我与你做主便是。”
雨墨闻言，登时不哭了，大街上也不是说话的地方，白玉堂便拎着人到了祥符县最大的客栈。
客栈里头，黎望正好在吃午饭。
雨墨一见，竟是那位好心借钱的富家少爷，又见金相公不客气地坐下动筷，脱口便是：“您也请金相公吃饭？”
这话翻译翻译，就是您也被金相公讹上了。
黎望心想可不是嘛，这位白五爷自己出门不带钱，这没了颜相公，可不就可着他蹭饭，还天天想让他下厨，也是个脸皮厚的。
“他说会还饭钱的。”黎望轻声道，一副纯良模样。
雨墨：……
“五爷我还在呢，你就给人编排上了。还有你雨墨，想什么呢，你家相公到底出了何事，还不快些道来！”白玉堂敲了敲箸，指着黎知常道，“你别看他一富家公子做派，却是书香门第出身，他父亲可是京中御史台的大官！”
雨墨不知道御史台有什么大官，但既然是当官的，必定是厉害的，闻言便噗通一声跪下，口称救命，跟见了救命稻草没两样。
黎望斜眼看白玉堂：你给老子等着！
白五爷那叫一个八风不动，只让雨墨快说。雨墨也没辜负白五爷的这番“心意”，当即说了起来。
却原来是那柳家小姐自觉自家做事不地道，拿了自己的私房钱想送与颜查散苦读，却未料侍女绣红一去不返，第二日竟被发现被人杀死在花园一角。

第4章 容情
“杀人夺财？那必不可能是颜兄弟动的手了。”白五爷听完，脸上担心的情绪当即去了大半，“颜兄有举人功名在身，又立身持正，只要那县尹不是个糊涂狗官，定然是会还颜兄一个清白的。”
雨墨闻言，脸上的苦涩更重：“不是的，是……”
“是什么？”
“是我家相公他认罪了！”
雨墨这话一出，惊得黎望和白玉堂齐齐抬头：“认罪了？”
“恩，不过我家相公是绝对不会杀人的，求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家相公啊！我家老夫人还在老家等着呢，相公是绝不能出事的。”雨墨说完，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
黎望抬头给了白五爷一个眼神，白玉堂也是大感无语，毕竟这年头上赶着找死的人可不多见，既是没犯错，这颜兄为何要认罪啊？
“算了，五爷我上牢里走一趟，看看到底是何缘由。”白玉堂匆匆塞了两口，也不走门，径直便从窗户跳了下去，倒是没再掩饰自己江湖人的身份。
雨墨见此，却是大为惊惧，急奔至窗边生怕金相公因此折了腿，却没想到低头一望，哪里还有金相公的身影。说起来这回遇上金相公，金相公一身锦衣，全不似前几回见的那般衣衫褴褛。
“金相公他——”
“他本事可能耐着呢，你且等着吧，若是饿了，便用些，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雨墨却是坐立难安，也吃不下东西，刚好南星回来，便将人领到外间去了。
再说另一头白玉堂先是去了祥符县衙，使了些银钱很快就见到了颜查散，颜查散毕竟有功名在身，狱卒也不会多为难他，自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
“贤弟？”颜查散惊愕道，“你怎么来了？”
白五爷却是没好气道：“我若是再不来，岂不是要没了仁兄！”
颜查散闻言，脸上带起几分愧意，可他张了张口，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白玉堂见此，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仁兄究竟是有何理由，竟这般巴巴地认了这杀人夺财的名头？你那书童在外头哭得都要淹掉整个祥符县了。”
颜查散闻言，脸上的愧意更重：“贤弟莫说了，此事为兄心中自有决断。”
白玉堂却是执拗的脾气上来，大手一挥便道：“你不说，我自己查去，我认的兄弟没的死得这般糊涂！”
说完，径直离开，全不顾颜查散的呼唤。
白玉堂出了监牢，又使了些银子问明案情，便往双星桥的柳家走了一趟，也是巧了，竟正好碰上那柳家小姐投缳自尽，若他再晚上个一时半刻，恐怕这姑娘就要没命了。
等白五爷转了一圈回到客栈，饿得都没力气说话了。
“怎么样，有收获吗？”黎望随口问了一句。
白玉堂摆了摆手，塞了一个煎角子才道：“你且等我吃完再说。”
这煎角子当然不是饺子，乃是狭长的包子形状，馅儿是翡翠白玉豆腐调的，细细用水煎出来，底部薄脆，五爷一口就能吃一个。
等白玉堂吃饱，他才开口道：“我算是知道颜兄弟巴巴认罪的原因了。”
“哦？”
“我竟不知他这般迂，可见书读多了也不大好。”
黎望闻言，轻啧一声：“你这话，影射谁呢！”
“谁应和就是谁咯！”白玉堂说完，又正经起来，“雨墨那小厮果然说得偏颇，没个重点，那柳员外告到官府，根本没提柳家小姐派绣红出来送钱一事，只以杀人罪控告颜兄，颜兄恐怕是为了那柳家小姐的名节才不得不认下这罪名的。”
黎望：哈？！
“你是不知道，五爷今日我去探那柳家，那柳家小姐合该与我那颜兄弟凑一对，竟是在得知颜兄弟认罪后，支开仆人投缳自尽了！”白玉堂赞叹着说完，才道，“好在我今日去得早，这才没闹出人命。”
黎望：咦？！
“你这什么表情，太难看了吧。”
说他难看，黎望可不认：“小生我出了名的风姿俊秀，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难看，小生若是难看，你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呵，合着五爷我说了这么多，你半点儿看法都没有吗？”
黎望只想翻个白眼：“小生该有什么看法？你说那绣红尸体边遗留有颜生的题字扇面，且有苦主上告，他本人也供认不讳，如此一番，已算是铁案了。”
“我不管！颜兄本就无罪，若他顾忌柳家小姐的名节，我便去找那柳家小姐上衙门去，她若是不去，便绑她去！”
黎望忍不住笑骂道：“你个土匪，这是强盗行径，颜生绝不会念你的好！”
白五爷一脸倔强，他这人认死理起来，是谁也劝不住的。
“真该让江湖上的人瞧瞧你这幅样子！”黎望说完，见对方真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便道，“不过嘛，此事倒也不是全没有回旋的余地。”
白玉堂假声道：“哦，是吗？”
“你可以拿我的名帖去柳家拜访，言说是颜生的好友，听闻他出事，特来替他周旋，你也说那柳员外是个嫌贫爱富的，你家也是做生意的，生意人最会权衡利弊，这事若真不是颜生之过，准保那柳员外改变态度。”
白玉堂听完，轻啧一声道：“倒也是，这柳家生意做得这般大，这姓柳的虽然为人悭吝，却绝不是个糊涂蛋，自己家死了个人，他会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说不得，是在包庇谁呢。”
“如此，你不妨试他一试。”
白玉堂便坦然伸手：“名帖呢？”
黎望一折扇拍上去：“你求我呀~”
“呸，谁要求你！”白五爷铁骨铮铮一条汉子，从未求过人，心想他拿名帖去，不如带黎知常一同去，反正这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索性便发出了邀请。
黎望本就觉得旅途无趣，这番一听，当即欣然应允，反正老头子的名头不用白不用，万一哪天又直谏被贬，他这巴巴地赴京一趟，总该体验体验当衙内的快乐。
于是第二日，两人便带上雨墨去了柳府。
“你说这柳洪也真是眼皮子浅，一看颜兄没钱就这般薄待，可见是从未想过要履行婚约。”白五爷隔着桥看见柳府，十分嫌弃地吐槽道。
雨墨听着，心中表示很难不赞同，这柳员外就是狗眼看人低。
“确实是个不周全的。”
白玉堂闻言转头：“就只这点评价？”
“那还要如何？若小生有个女儿，要将之许配给个穷酸书生，小生也不舍得！你可知举人考取进士有多难，再说即便是考取了功名，那也不是一朝夕间就能飞黄腾达的。”
白玉堂：“……你这未免，也过于现实了些。”
不过若他有个娇养的女儿，好像也没那么情愿。
“一辈子的事情，再现实都不为过吧，舍些脸面也不是不可，只是这柳洪做得太难看了。”就像他打小身子骨弱，原本也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后来他家老头子和娘亲商量后，主动与那户人家私下里退了婚事，不叫外头人知晓，毕竟不好耽误人家姑娘的。
“你这张嘴，五爷我说不过你。”
正说着话呢，柳家便到了。
黎父今年刚升迁做了御史中丞，这可不是什么镶花边的普通京官，黎望一拿帖子上门，柳洪那是一路小跑着就出来迎接了，又听是颜查散的朋友，心中便暗道一声不好。
见颜家那书童对他那一脸怨愤，柳洪只觉得嘴里比黄连还要苦。你说这颜生也真是，早说自己有这般富贵的朋友，如何又能到如今这地步啊！
这下可好，他此番岂不是里外不是人了。
只是再难办，他都得把人请进去啊，好在那颜书生还没判刑，等招待好这二位，他得立刻派人去县衙说明缘由，至少得把实情说明白，否则这些个衙内“任性”起来，一个小小的柳家可禁不起折腾。
商人逐利，这话说得没半点儿毛病。
等柳洪知道黎望出身蜀中名门之后，那态度更是殷切到不行，等把人留在府中后，也不派人去县衙，自己换了身衣服亲自去了。
“那柳洪，还真如你所说往衙门去了，估摸着是去撤案的。”白玉堂说完，心里头倒有些不舒服起来，“可如此一来，莫不是叫那真正杀人的凶手逍遥法外了？”
“那也简单，不是吗？命案哪有这么容易就撤销的，这颜生来这祥符县才多久啊，又是客居幽斋，接触的人都没几个，既然动手的不是颜生，那扇面又从何而来？稍微盘查一下，大抵就能锁定嫌疑人了。”
雨墨却恍然起来：“对对对，那扇面是我家相公送与那柳冯氏侄子的，应该说是强讨去的。”
“柳冯氏？不对啊，这柳洪的夫人，不该是颜兄弟的亲姑母吗？”
雨墨一拍脑袋，懊恼了两句，才道：“忘了说了，也是我家相公到了此间才知道的，我家相公的姑母三年前就已病逝，如今柳家的当家主母已换了人。”
好家伙，黎望不禁直呼好家伙，恐怕这柳家小姐在柳家过得也并不如意吧。
正这般想着，外头便有人来求见，道是柳小姐身边的乳母田氏，说是有要事相告。

第5章 捧哏
说来当初柳小姐会拿出私房钱赠与颜生读书，还是乳母田氏提的建议。这主意原本没错，只可惜被歹人钻了空子，不仅绣红那丫头没了命，更是小姐颜相公都不得好。
田氏心中也是自责不已，当初若非她偷听到老爷和夫人的对话，小姐也不会听她的话，投资那颜相公，自也不会有如今这些事了。
黎望听田氏说明来意，便问：“这么说，你们也觉得杀人的不是颜兄？”
田氏诺诺点头：“那些钱本就是赠与颜相公的，他实没必要杀害绣红啊，她不过就一小丫头，从没与那颜相公打过交道，这没道理的。”
白五爷忍不住开了嘲讽：“瞧瞧，连人乳母都知道的事，那柳员外倒是好生糊涂。”
“正是正是，我家相公都没见过那小丫头，又怎么可能会杀人！”雨墨也跟腔道。
这一个两个都还挺情绪上头，黎望反而没了吐槽人的欲望，只问道：“这些话，你是想让我们带去告诉县尹老爷吗？”
“这……”乳母田氏心里自然也有一番小算盘，柳小姐是她奶大的，情分自然非比寻常，小姐因此事都有了轻生的举动，她总得做些什么让小姐安心。
“还是说，你想一力承担下这罪名，便说你和绣红为了安柳小姐的心，瞒着那柳小姐给颜兄去了信笺，约他于角门见面，却没想到绣红遭人扼杀，你因害怕此事暴露，所以才三缄其口？”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乳母一看就没这么好胆，白玉堂刚要说话，就被黎知常一个眼神堵了过来，也就失了说话的先机。
“如此一来，既能全了你家小姐的名声，也能替颜兄脱罪，找出真正的杀人凶手。至于你奴大欺主一事，在命案面前，也无甚关系了吧。”
黎望今日为了装排场，拿了一柄通体和暖的玉折扇，这会儿他坐在上位随意把玩着，竟是给人一种把玩人心的荒诞感。
就连方才情绪激动的雨墨，这会儿都屏住呼吸，不发出半点儿声音了。
乳母田氏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她是后宅仆妇，柳员外于她而言已经是顶顶厉害的人物，却没想到这位后生郎君这般厉害，刚想张口辩驳，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她扭头一看，竟见自家小姐面色仓皇地奔了进来。
“小姐，您怎么来了？”
柳小姐闺名金蝉，她一进来就认出白玉堂是救她之人，脸上原本的警惕登时去了三分，只道：“我愿赴公堂替颜相公正名，不需这些谎言谎语。”
柳小姐此刻形容称不上多好，因为几番忧思，又是一番寻死，脸色竟比病弱的黎望看着还要苍白，看得乳母田氏心疼不已。
“至于我的名声，又有何足惜呢，倘若真要嫁给那冯君衡，倒不如去庙里做姑子，信柬是我写的，银钱也是我让绣红送的，如今绣红平白丢了性命，我若是连这点名声都不舍得，他日九泉之下也没脸面见绣红了。”柳小姐说罢，便掩面哭泣起来。
柳小姐这么说，自是合了五爷的心意，只是对方这般主动，他反倒有些束手束脚起来，便不由自主地望向慵懒坐着的黎知常。
黎望也挺无奈，只能开口：“嫁与那冯君衡？此人是谁，据我说知，小姐该与我颜兄有婚约才是，怎么婚约未解，就能别嫁？”
说起这事，就是家丑了，柳小姐也不想多提，毕竟她总不能说她爹嫌贫爱富，不满意这门亲事，要另寻土财主女婿吧，而她那继母口蜜腹剑，只想让娘家侄子娶了她，好将柳家家财尽数入她兜里。
父亲对她虽然疼爱，但到底顾及不得，这段时间那冯君衡日日出入后宅，说是请安，但那司马昭之心谁人不知，那贼眉鼠眼的模样便让她心慌不已。若届时真逼不得已嫁与此人，她宁可一死了之。
先头那三年碍于孝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她动手，现在她出了孝期，相比较冯君衡，自是与那颜生的婚约更让她期待些，毕竟是母亲定下的婚事，总不至害她。
柳小姐之所以同意乳母的提议送出银钱，其实已经是孤注一掷了。
她刚要开口，南星就跑进来说外头有个姓冯的公子求见，也算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少爷，咱要见吗？”
“这得问咱们五爷想不想见了，你问我，我当然是不想见了。”
白玉堂便笑骂道：“你自个儿不想见，难道五爷我就想见了吗？”
黎望折扇一指，摆了摆道：“那可未必，雨墨这小子也说了，那柄扇面可是被那柳冯氏的侄儿强讨去的，如此遗留在绣红被害现场，五爷你就不想见见他吗？”
白玉堂便有些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想说这姓冯的就是杀害绣红的凶手？”
“哎，小生可没有这么说，不过嘛，这捉贼拿赃，那绣红既然是送钱去的，这钱没了，总不可能是自己长腿跑了。”黎望含笑看人，“不过五爷你从小金尊玉养，从不沾银钱这些阿堵物，想来是不知道这个的，倒也合情合理。”
白玉堂：……艹，这狗东西真真好记仇，好几天前的话都记得这么牢，难怪被人说脾气不好了。
“你埋汰谁呢，现在论正事，五爷我不同你计较。”白玉堂忍了忍，才继续道，“你的意思是，这钱在谁手上，谁就是杀人凶手？”
黎望还未说呢，那田氏便应道：“准是这样没错！”
雨墨却反倒没那么乐观：“那钱也没长脸，怎个辨认得清楚？”
白玉堂却是暗生巧思，闻言便道：“你又没见过那些银钱，怎就不知它们长了脸呢？你便瞧好了，咱们就试一试这冯家君衡，瞧瞧他是否人如其人。柳小姐可愿留下配合一二？”
柳金蝉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于是很快，冯君衡就被南星带了进来。
要不说柳小姐寻死觅活不想嫁此人呢，实在是这人生得……也着实寒颤了些，不说这兔耳鹰腮、蛇眉鼠眼，就是这眼神滴溜溜地转着，便让人心生不喜。
冯君衡原本觉得那颜查散已是俊秀样貌，好生令人羡慕，这番他听姑母的劝来抱这官宦家少爷的大腿，竟发现这二人尤甚那颜生，心中这嫉妒啊，那是歘歘歘地往上跑。
怎的这些人就这般会投胎，他就偏生得这般貌丑，颜生也就罢了，到底家贫，这两人也未免太让人嫉恨了。
冯君衡自不是什么会掩饰心情的内敛脾性，他想什么就表现在脸上，就连雨墨都看出这位冯少爷心里所想。
“小人冯君衡，拜见这位少爷。”
黎望又不是谦谦君子，更不是什么周全人，他才不管这冯君衡是不是杀人凶手，既是不合眼缘，态度当然算不得多好：“小生不过一届秀才，哪里担得起你这般大礼，小生可不敢受。”
好家伙，气得冯君衡直想甩脸子，他心想你横什么横啊，不过就是有个好爹，若他爹在京中当大官，哪还看得上什么柳小姐啊，便是那皇帝的女儿也娶得。就是这拿折扇的看着委实虚弱，倒是让他心里平衡了些。
这被黎知常损心里憋屈，但看黎知常损人，却令人快慰得很，白五爷扬了扬眉，接言道：“这又不是京城，你做这般谦虚模样，你爹又瞧不见。”
这居然还给他捧哏上了，黎望折扇一展，不由哀叹一声道：“算了，不谈这个了，这颜兄也真是，早让他去我府上读书，偏就这般迂要来姑母府上拜访，现在好了，摊上命案了，真是想想就觉得晦气。”
“可不是嘛，好在柳小姐蕙质兰心，在那银钱上做了标记，此番禀告县尹大人，让县尹大人搜查贼赃，必是能还颜兄一个公道。”
冯君衡原本还在努力找词附和两句，一听这话，吓得登时面如土色，旁人不知，那绣红丫头兜里揣着的银钱可还在他书斋的抽屉里放着呢，若真被人翻出来，他岂不是要被抓进去砍头？
不不不，这可不成，他得赶紧回去把这钱处理掉，原本是想着能有几个闲钱花花，现在先丢了这烫手山芋再说，就丢去府中那小湖里吧。
冯君衡心中作了打算，哪还有什么心思溜须拍马，随便找了个肚痛的理由便奔出院去。
白玉堂一见，当即拿了黎知常的名帖去县衙。
他脚程极快，等他说服县尹去冯家拿人，刚好碰上冯君衡要销毁贼赃，这番人赃并获，吓得他登时瘫软在地。
柳洪原本就在县衙，在看到继妻侄儿被衙役捆着押进来后，登时心中咯噔一声。
“君衡？你们捆他作甚？”
很快，柳洪就知道为什么了，这杀绣红的不是颜查散，而是冯君衡啊。这蠢东西，杀了人竟还把贼赃留在家中，还被抓了个正着，真真是个蠢物。
一边是有大好前程的举人，且这举人还有两富贵朋友，一边是蠢得能把自己作死的继妻侄儿，柳洪作为一个精明的生意人，那是毫不犹豫就选了前者。
冯君衡也不是什么好胆色的，一顿板子下去什么都招了，包括他偷拿颜生信柬赴了绣红之约，因绣红挣扎又错手杀人，继而他又留下强讨来的扇面栽赃颜生，如此粗糙的犯案，若不是颜生为了保全柳小姐的名声认下罪名，案情早该水落石出了。

第6章 抵京
这真正的杀人凶手伏法，颜查散自然就被无罪释放了。
不过在被放出来之前，颜生被县尹大人问责了一通，大意就是“你个书生乱认什么罪名，律法都读到狗东西身上去了”之类的话，反正颜生出县衙时，头压得低低的，雨墨见了，还以为自家相公在里头受了什么委屈，忙焦急道：
“相公，你没事吧？”
颜生强撑起心情摇了摇头，刚要开口，便见到金贤弟与黎公子站在不远处，脸上臊得直接烧了起来，调整了好一会儿情绪，才走过去羞愧道：“多谢二位替小生周旋，是小生想岔了。”
白玉堂说话心直口快，闻言便道：“看仁兄这般模样，想来是已被县尹大人批过一顿了吧？”
“惭愧惭愧，贤弟莫要再调侃为兄了。”
“好叫仁兄长长记性，自个儿的命是最重要的。”白玉堂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点到为止的道理，很快就岔开话题，“如此闹了一番，仁兄还要住在柳家吗？”
颜查散自然是不愿意了，可没想到柳洪却殷勤地邀请他上门，不仅使人收拾了院子，还说要谈履行婚约一事。
若是旁的，颜查散自然不想理会，可柳小姐一番深情厚谊，他是不好轻易揭过的。
“耶，今儿个五爷怎么落单了？前两日你同那颜生不是形影不离的吗？”南星正在收拾行李，绣红被杀一案已经了结，黎望准备明日一早入京。
白玉堂却是从不带行李的，见南星忙得团团转，忍不住轻啧一声：“你这是把家当都带上了啊，这么多东西，你也不嫌沉。还有你少阴阳怪气，颜兄他今日去柳府谈婚约去了。”
“又不是我搬，只要出得起银钱，总有人愿意搬的。”黎望懒懒地应了句，神情略略有些困倦，刚要小眯一会儿，白玉堂却反倒要跟他搭话。
“黎知常，你是不是不太喜欢颜兄？”
这话搁一般人绝问不出来，但若出自五爷之口，倒也不算出格，只是黎望实在懒得回答这种问题。
“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他是你拜把子的兄弟，又不是我兄弟，我怎么想重要吗？”
“倒也确实没那么重要，只是我忧心他，那官场鬼蜮手段，若颜兄他日高中，少不得要被那些个小人算计。”白玉堂正欲接着说，抬头却看见黎知常戏谑的眼神，当即道，“你这什么眼神，收回去！”
“看奇景的眼神，我可记得你还比他小两岁，怎么，还想给人当爹啊？”见五爷当即要炸毛，黎望见好就收道，“安心，这天底下的书生都不是生来就会当官的，你看我家老头子，年轻时候还敢出言顶撞官家，好家伙直接‘发配’南边，前些年才被召回京去，左右丢不了命，能折腾总比不能折腾强。”
“再说了，他能不能高中都是未知数，就你想得多。”
五爷却很自负自己的眼光，拍着桌子就道：“你少小瞧颜兄，他必是状元之才！”
黎望轻哼一声，反驳道：“若是这届，可不好说，我大堂哥也要下场，若不然我才不来这东京城呢。”
“你大堂哥？可是那位黎檬子？”
黎望却是护短得很，当即丢了个果子过去，竟是暗暗使了巧劲，差点儿把五爷砸翻：“好你个白玉堂，小生帮你救颜生，你却这般唤我长兄，赶紧走！”
白五爷自知失言，捏着果子扭捏了一下，竟是开口：“抱歉，是我说错话了。”
说来蜀中黎家家大业大，这一代的嫡系便有三人，黎望的父亲黎江平行二，大伯父名黎泊君，小叔叔名黎山霖，大伯父膝下就一子黎錞，便是白玉堂口中的“黎檬子”。
这诨号原是书院里同窗调侃之言，不知怎的就传开了去，黎望非常不喜欢这个称呼，他大堂哥只是为人比较木讷，然则胸中自有沟壑，却被人传得呆头木楞，这番下场考试，必能榜上有名，打那些背地里说闲话人的脸。
幼年里他身体不好，都是大堂哥带着他读书，这等紧要时刻，他怎好缺席。
“哼！找你家颜兄去！”
白五爷难得气短了一回，便道：“不去不去，我又不给颜兄做爹，再说他很快就要娇妻在怀，我去讨什么嫌啊。”
“你竟觉得这门婚事还能成？”黎望心想这怕不是个傻白甜。
白五爷愣愣望过来：“为何成不了？”
黎望轻咳一声，示意人把窗户合上，他才开口道：“颜生不谈旁的，书生意气总归是有的，如今柳洪迫切地想履行婚约，不过是借我的势，他绝不是那等会攀附之人，自然心中有所忖度。况且我是不是他的好友，他自己最是明白，恐怕今日上门，他就会对柳洪直接言明此事。”
“这话你倒是没说错，不过柳小姐是柳小姐，柳洪是柳洪，颜兄心中肯定有所计较，难不成经历这么一番事，反倒要退了这门亲事不成？”白玉堂还是觉得这门亲事能成。
“那你想过履行婚约后，两人的处境吗？还有那继室冯氏失了倚仗的侄儿，又不是有深情厚谊，若小生是那柳小姐，便会借此退了这门亲事，自己顶了柳家的门户。”
白五爷心想不能够吧：“可我那日见柳小姐情意切切，不似这等薄情之人。”
“这便薄情了吗？小生不这么觉得，女子在婚事上本就比男子弱势，如今冯君衡伏法，柳小姐再不必担忧要嫁与浪荡子，柳洪就她一个女儿，这番经历下来，总该思索自己家业的继承问题，颜生总不可能会给人做上门女婿吧？”
“那必不可能！”白玉堂前些日子与颜查散谈天说地，自然明白颜兄心中的抱负，他仔细一想，也觉得柳家并非是门好亲，“说来也是，那柳洪看人下菜碟，见风使舵得很，那继室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有这样一门岳家，也够让人头疼的。”
黎望一脸无语：“你还真准备给人当爹啊？”
“去你的，没影的事，差点儿被你聊远了！”白玉堂也觉得这事儿谈起来没劲，便道，“黎知常，咱们都要分离了，就不下厨做点好吃的？”
“都是去东京城，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不做不做，这广和楼的鱼面还不够合你的胃口吗？”说起这鱼面，当也是此地一绝，这来往客商尝多的，没一个不说好的。
“合是合，只是吃了三日，多少有些厌了。”白五爷其实没吃过黎知常的手艺，但他曾经路过玉小仙，那时药膳汤刚好出炉，那香味勾得他立刻进了门，只可惜那药膳已经排到了后年，任凭他怎么加钱，那小二就是不让他插队。
这如今碰上正主，他实在很想尝上一尝：“江湖上都说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厨子，这厨子不下厨，不等于宝刀蒙尘嘛。”
黎望却自有自有一番歪理：“这宝刀即便蒙尘，那也是宝刀，我这人本就生有反骨，你越让我做什么，我反倒不愿做。说不得等哪日得空，我想做了，你若还在京城，便使人唤你一声。
白玉堂：……
*
黎望身体不好，向来睡得早，也不知颜查散这婚事退没退，第二日起来他没见到两人，索性留下口信就直接出门离开。
祥符县距离东京城只有半日路程，未过午时，黎望乘坐的马车就进了朱雀门。
过了朱雀门，很快就能看到汴河，东京城东贵西富，走过光化坊，再转一条街，便到了黎府。
这处宅子是很多年前黎母置办的，一应布置都很有江南气息，黎望还是头一次来这里，细说起来，他也是第一次来东京城，在娘胎里那时候不算。
黎母早掐指算着大儿子的归期，每日都让人到渡口等着，却没想到等了好几日都没动静，都准备派人去找了，却听门房来报大少爷来了。
喜得她啊连外衫都顾不上披，便要出去迎人。
“我的儿啊，瘦了瘦了，可是在路上又病了？”黎母摸着儿子苍白的脸，心里这疼啊，都变成了对丈夫的数落，“你说你爹也真是，非要你这会儿来，明年开春也是使得的，也不会耽误什么功夫，快快快，赶紧进来，莫要吹了冷风。”
黎望也很无奈，不过倒也顺从：“娘，儿子没这么脆弱，不过是遇上个朋友，在路上耽搁了两日。”
“朋友？”黎母不解，自家大儿子这张嘴，居然也有朋友？！
要不说知子莫若母呢，黎望只能解释道：“娘你也认得的，便是那松江府白家行二那位，白玉堂，这名字您还说取得好呢。”
“确实取得好，你爹还什么探花郎呢，取名字的水平还没人家高。”
这话黎望可不敢搭腔，毕竟这“望”字乃有满月之意，便是希望他能圆满无缺，读书人取名字向来弯弯绕绕，他可不敢随意置喙。
黎母也不需儿子怎么应和她，正说着关切话呢，外头便有奴仆说二少爷下学回来了，不知怎的，脸上竟还带了伤。

第7章 衙内
黎父黎江平早些年官途坎坷，与黎母自然是聚少离多，毕竟黎望身体不好，得好汤好药养着。但两人感情却很好，黎父也没什么心思纳妾，所以黎望到七岁去金头太岁甘豹处拜师，两人才要了第二个孩子。
这回黎母养胎养得精细，孩子足月出生，白白胖胖，健健康康，如今长到十二岁，正在城中的崔家学堂读书，大名一个晴字。
黎母一听小儿子跟人打了架，忍不住就头疼：“这混小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爹送他上的是武学堂呢，天天跟人打架，今日竟还打破了头！”
正说着话呢，就有个身量差不多到他腰部的小孩一脸不忿地捂着头进来，脸盘偏圆，倘若黎望肖似黎父，那么黎晴就更像黎母多一些，这会儿还未长开，眉眼秀丽得很，配上这一脸倔强的小表情，难怪敢在外头天天打架了。
说来他们也有三年多没见面了，上次见面还是在蜀中黎家老宅，那时候多乖巧一小孩啊，这入京才几年啊，就被京中这风气给带坏了。
他就说嘛，东京城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二哥好。”黎家还未分家，按照小一辈的序齿，黎望确实是行二。
黎望便颔首道：“三年未见，晴儿长高了不少。”
别看黎某人嘴上难得说得热络，其实兄弟俩要论真感情，那真没多少。毕竟黎晴自小是跟着父母长大，而黎望因为身体原因不是在外祖商家，就是在老宅，曾经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凤阳府学武，从没随自家老头子上任过。
黎晴却在见到亲二哥后忍不住叹气，哎，还以为二哥来了能帮他打架呢，现在看二哥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说不得还需要他保护呢。
黎晴只觉得他小小的肩膀上承受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重担，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道：“二哥你放心，以后我罩你！”
“罩什么罩！”黎母原本不想打扰两兄弟叙旧，但在听到这话后，终于忍不住一巴掌糊了过去，“你自个儿在外野，还想带歪你二哥，仔细你大哥来了训斥你！”
黎晴一听，立刻变成了小鹌鹑，没办法，他天不怕地不怕，连亲爹都不怕，却真真怕张口就是大道理的大哥，真是能生生把人念懵的。
“大哥还没来吗？”黎望闻言讶异道。
“是耽搁了一段时日，说是未出蜀中，便遇上了志气相投的知己，被人邀家里做学问去了，应该能赶在入冬之前抵京。”
黎望闻到了一丝自己被骗的气息，老头子不会是真诓他来念书的吧？！
不能够吧，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四品京官，不会这般不稳重吧？
怀着稍微有些忐忑的心，黎望等来了黎父下班。
“这不是我儿知常嘛，老夫想见你一面，可真是比面圣还要来得难呐。”黎父这一开口，便知不是什么正经读书人，所以说嘛，蜀中黎家俱是讲礼节之人这样的话，也就骗骗外头的人。
实际上呢，真是不提也罢，黎望觉得自己对亲爹尊敬不起来，绝对不是他个人的原因。
“父亲您贵人多事，先大义后小家，儿子哪敢多在您面前添堵啊。”
黎江平轻呷了一口茶，只道：“听说你入京之前，拿为父的名帖救了个书生？”
黎望假作讶异道：“竟传得这般快？”
“你少在老夫面前耍滑，若是把这心思放在读书上，说不得明年就能同希声一道下场了。”希声是黎錞的字，取自大音希声。
“儿子哪有这等天分啊，儿子惶恐。”黎望几乎是将不思进取写在了脸上，气得黎父直想动家法，可再看大儿子这苍白的脸色，他再大的火也消下去了。
然而等到晚间用饭看到小儿子头上的伤时，他心里的火又窜了起来，家门不幸啊，这一个两个也太难管教了，难怪三弟至今都不愿成家。
“你这又是怎么弄的？”
黎晴便硬气道：“跟人打架打破的，一点小伤，不足挂齿。”
好家伙，黎父当场就要撸袖子揍娃了，毕竟大儿子打不得，皮糙肉厚的小儿子还打不得吗？！
“爹，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跟人打架？”
“怎的，你打架还打出光荣感来了？”
黎晴自然点头：“我这伤是那严奇打的，不过他更严重，谁让他整日里欺男霸女，好大个人了，竟连我都打不过，爹你放心，他不敢上门来告状的！”
黎父再也忍不住，抽出鸡毛掸子就挥了过去：“小兔崽子你给老子站住！”
黎母面色那叫一个淡定，趁着这功夫，竟还悠悠然给大儿子盛了碗肉汤，撇掉了浮油的那种，可见这等场面，估计上演的次数不少。
“父亲他该喝些降火气的药膳汤了，明日儿子就亲自为父亲做一盅。”黎望相当贴心地开口，十足一个好儿子样。
黎母：……那你父亲可能只会更上火。
第二日，黎望还真起了个大早，让小厨房做了好大一盅北杏党参老鸭汤，滋阴润肺，补肺益气，准保老头子今日比昨日更上火。
黎父呢，得了这份汤食，虽说心里恼得很，可无奈这汤香得很，便还是提溜着去了衙门，等中午吃饭时让人略热了热，香得整个督察院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
有同黎父交好的，便来问道：“黎兄家，这是新换了厨子？”
若是女儿煲的汤，那还是一桩美谈，这儿子还给煲汤，听着味儿就很奇怪了，黎父惯来爱些小面子，便当真点了头，反正那混小子在外也称自己是个厨子，他这么说也算不得什么错处。
“这滋味，黎兄你家何时宴客啊，可得给老夫下帖子啊。”
黎父：……
“说起来，你家长子也该抵京了，可是要去那应天书院读书？”
这话题，黎父就更不想多谈了。官家今年动作太多，近日更是把应天书院也改为了国子监，还亲自题字，可见重视程度。他家那混不吝的儿子，身体不咋样，脾气却是横得紧，他可不敢把人放出去祸祸。
却说黎父心里几番计较，那边十二岁的黎晴心里也很有一番小心思。
今日东京城天和日暖，黎晴因跟人打架告了假不去上学，他也是个待不住的，听二哥要出门逛街，便自告奋勇要当向导，也不知他十岁出头的人，哪里来的勇气。
黎母本要拒绝，可又想兄弟俩多熟悉熟悉，便派了十个力士跟着，这才许二人出门。
“二哥，你在江南时，也带这么多力士吗？”
黎望折扇一摇，夸张道：“这便算多了吗？不过才二手之数，等下次你去江南，为兄带你出去走走。”
“别别别，可饶了我吧，这么多人跟着，也太大阵仗了，就跟那严奇没两样了，没劲。”黎晴浑身别扭道。
“昨日就听你提这严奇，这严奇究竟是哪方人物啊？”
说起这个，黎晴可就有话要说了：“不过就是个仗势欺人的纨绔子，他舅舅是已故威烈侯葛登云，咱爹说很有脸面，让我别和他闹得太僵。”
“……不认识。”
然这番黎望刚说完这话，走过鼓楼大街路北到吉升店附近，竟被一行人拦住了去路，打头的是个穿着锦绣衣衫的少年公子，端的是横眉立目，旁若无人，只他眼角乌青，损了些牌面。
“哟，这不是咱们御史中丞家的二公子嘛，怎么，今日也想多管闲事？”
黎晴突然庆幸自己今日带了十个力士，自然是半点儿不慌的：“严奇，又是你！”
原来这就是那位什么侯的外甥啊，这明显就是等着来找茬的。
“哟，今日还带了个病秧子出来啊，难怪排场这么大，御史家的公子排场这般大，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严奇一双眼睛转了转，那膈应人的话是张口就来。
“你——”
黎晴刚要骂回去，却没想到被柔柔弱弱的二哥抢了先：“别人说不说闲话小生不知，公子却很是会说闲话，小生体弱不过多带了些人拿东西，怎么在公子眼中，就是排场大了？”
……这小子路数不对啊。
严奇这才正眼瞧人：“你又是谁？”
“你都说小生是御史家的公子，还能是谁？”
艹，这狗东西比黎晴更讨人厌，不管了，昨天那口恶气他必得出，十个力士又如何，他今日可是足足带了二十个力士，非得把这姓黎的打回家中半个月出不得门。
“上！”
鼓楼大街宽敞得很，这二十个人乌泱泱过来，竟也不觉得拥挤，可即便如此，黎望还是觉得很糟心，他就说这京城的衙内不好当，果然，这才第一天出门就遇上械斗，以后不抵还有什么等着他呢。
“二哥，你快躲好！”
黎晴说完，便直接冲了出去，连带着后头的九个力士，只有一个南星和另一个最健壮的力士护在黎望身边。
但对方终究是人数多，黎望左手摸进袖袋刚要掏出判官笔，却只听得当空一声：“黎晴，我来助你！”
黎望只见一白胖的少年从旁边的吉升店里跑出来，好家伙，一堆的力士扛着棍子就出来了，什么叫排场大，这才是啊。

第8章 神医
当街干架，且是多人械斗的大群架，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被提溜进了开封府衙。
黎望这趟出来，这京城大街没怎么逛，倒是先逛了回鼎鼎大名的开封府衙，至于大名鼎鼎的包青天却是没见到的，毕竟包公并不只领了开封府的差事，像是衙内当街乱斗这种事，底下人也能办妥。
这回没办妥，纯粹是因为他们之中出了一个叛徒。
这个“叛徒”，就是后来尖声应援黎晴的小白胖子，大名是为庞昱。庞昱的亲爹乃当朝庞太师，但凡对京城地界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包公与庞太师乃为政敌，这政敌儿子落自己手里了，自然就变得扎手起来。
于是原本各打几板子的事，突然就变得僵持起来。毕竟这事儿说起来是那严奇挑衅在先，虽然他被合殴得挺惨，但毕竟先撩者贱，庞昱并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
如果真有做错，那就是带的人不够，没把这姓严的打趴下，以至纠缠太久，被开封府的人捉了来。
不过即便如此，庞昱也不带怕的，毕竟他爹是当朝太师，他姐姐是宫里头的贵妃娘娘，就算是官家来了，也不会轻易定他的罪。
于是等决断的功夫，庞昱还坐在一旁跟黎晴说话：“放心，等一会儿准就能走了，你爹若是怪你，便说是我起的头。”
黎晴却很是欲哭无泪，早知道今日这么倒霉，他就是在家练字都不会出门。他微微偏头看自家脸色发白的二哥，心里有些止不住的内疚。
庞昱却是个没什么眼色的，见此倒有些新奇道：“说起来，这是谁啊，这般面生？”
黎晴便支着脑袋给作了介绍，庞昱听了，却惊得站了起来。
“黎小晴，你居然骗我！”
黎晴好大一头雾水：“我怎么骗你了？”
“当初若不是你形单影只说家里只有你一个，我怎么会同你做朋友！”庞昱自觉有理有据，他家世太好，唯独没什么兄弟，见黎晴也一样，便生了同理心，否则他怎么会同四品官家的儿子做朋友！
黎晴都感觉到自家二哥凉凉的眼神了，当即为自己正名道：“我哪有这么说过！当初我就跟你说过，是你自己讲不通啊！”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啊，当时你刚到学堂时那么小可怜，既然你有亲生兄长，怎么都不帮你出头！”庞昱说完，忍不住瞪了一眼黎望，可四目相对，这人长得实在是好，庞昱又是个十足的颜狗，原本的火气居然“噗嗤”一下就灭了。
别说，这黎小晴的二哥长得还怪好看的，就是这脸色煞白煞白的，看着身子骨就不大好。这般想着，庞昱摸了摸自己圆润的幸福肉，最后一丝火气也没有了。
“谁会同你拿这个开玩笑啊！”黎晴没好气地说完，忍不住加了一句，“我不仅有亲哥，还有个大哥呢！”
好家伙，黎小晴你不去天津渡口讲贯口，都对不起这副口才。
要不是正好来人，这俩指定得干上一架。
说是来人其实并不准确，准确来讲，是外头有人敲登闻鼓，起先鼓声擂擂，后忽然变得飘弱起来，便听得衙役惊呼：“有人敲鼓！这妇人流血了，快去请大夫！”
要说开封府衙没有大夫吗？当然是有的，主簿公孙策就是看病的一把好手，可也巧了，今日正好他出公差去了，否则衙内当街打斗这事儿早该揭过去了。
这里是调停纠纷之处，也是候审的院子，没一会儿衙役就抬着个妇人进来，黎望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略一看看，便皱紧了眉头。
开封府的衙役都机灵得很，见他如此表情，便尝试着发问：“公子可懂医术？”
“纵是小生懂，也治不得这病，这妇人是小产了，你们得去找个妇科女医来。”
没一会儿，衙役就请了女医过来，一查之下竟真是小产，忙活了一通妇人醒过来，听到小产不悲反喜，甚至不顾惜自己身子，只跪在床上求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衙役那是不敢拦，女医也说病患心情起伏，不好强压，便只能任由其阐述。
这妇人说自己夫家姓章，单名一个云字，便称为章云娘，她丈夫叫章洛，乃是一屠夫，生性是暴躁了些，但对其母非常孝顺，打从母亲生病后，每日都托人打听何处有可治此病的大夫。听说大国手叶青士之子叶云在郑州城开了个鹤云堂，医术比其父还要厉害三分，便变卖家当前去求医。
却没成想那叶云竟是个好色之徒，表明心迹不成后竟强行轻薄了她，她丈夫知道后怒火冲冲去找叶云算账，却没想到一去不回，等她听到消息，竟已是丈夫入狱被判杀人罪的消息。
“民妇的丈夫与那叶云之徒周清并未有什么龃龉，如何会动手杀人，还请大老爷明鉴啊。”章云娘哭罢，终于难以自抑地晕了过去。
正好此时公孙先生回到府衙，很快黎望一行衙内就被客客气气地送出了开封府衙。
严奇可不敢再招惹庞昱，很快怂头怂脑地离开，倒是庞昱不急着回家，显然他对方才听到的那一耳案情很感兴趣。
“神医叶青士不是早云游去了嘛，他居然还有个儿子？还医术比他爹还厉害，我看不见得，若他当真厉害，还去郑州城开什么医馆啊，东京城里不更稳当嘛。”
黎晴便忍不住吐槽道：“你见都没见过，怎的知晓？”
“不跟你说了，没劲！黎小晴的哥哥，有空出来喝酒，回见！”庞昱挥了挥手，便摇着白胖的身子上了马车，好家伙那叫一个富贵外露，活似家里的宝石没处使，只能镶在马车上一样。
黎望一眼望去，差点儿没晃花了眼，看来还是他从前见的世面太少啊。
这般想着，很快就回了黎府，果然黎父已经收到了他们闹上开封府衙的消息，黎小晴被提溜去祠堂罚跪，黎望倒是还好，只被留下念了一通。
“他那性子，你也由着他胡闹，也不瞧瞧自己的身子骨几两重，等神医叶青士入京，为父定要带你去好生瞧瞧。”黎父到底也没说什么重话，毕竟这事儿与大儿子确实没多大关系。
黎望一听，却忍不住轻咦一声：“神医叶青士居然要入京了？”
“怎么，你也得到消息了？”
“那倒不是。”黎望想了想，还是将今日听闻说了出来，“此事若是真，恐怕叶老是无心替小子问诊了。”
黎父：……所以生儿子果然都是来讨债的？！

第9章 躲躲
话分两头，黎望这边是被迫进了趟开封府衙，而那边白五爷却是艺高人胆大，一个人跑去夜访开封府衙。
想也知道，他是去找“御猫”展昭比个高低的。至于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去，白五爷表示就是任性。
而任性的代价，就是他刚好跟返乡探亲回来的展昭撞了个正着。
说来也是天大的巧合，这早一分晚一分都遇不上，展昭怕打扰到前头守夜的人，便从偏门回来，这一抬头就看到屋檐上一个陌生的白衣人。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展昭的反应不可谓是不快，当即斥声道：“何方宵小，竟敢擅闯开封府！”
白五爷见此人剑眉星目，一身红衣烈烈，手里提一柄宝剑，很是符合江湖上对南侠展昭的描述，便是纵身一跃，提刀砍了过来。
两人俯一交手，便知对方定是高手，原本平和的心境当即凝重起来，刀剑相斥间，带起激烈的火光，白五爷打得酣畅处，刚准备提刀再砍，却在下一刻暗道不好，他返身急退，等他站定时，手中的大刀竟只剩一半了。
“好利的剑！”
展昭提剑欲追，但白玉堂轻功确实了得，两人追了一番，竟让大名鼎鼎的南侠追丢了人。
“展护卫，你这是与何人动手了？”
展昭捡起地上一半的刀刃，伸手掂了掂，思及江湖朋友们送来的口信，心里已猜到了几分来人的身份，便不回答赵虎的问题，只问：“我不在这段时间，大人一切都好吗？”
“都好都好，公孙先生方才还在念叨你呢。”
展昭清朗一笑，他生得当真是俊朗不凡，即便是在黑夜里，也让人见之舒心：“大人和先生都睡了吗？”
“没呢，今日有一小产的妇人击鼓鸣冤，这会儿约莫正在梳理案情。”
展昭闻言收了剑，道：“待我先去拜见大人。”
包拯和公孙策确实在梳理案情，但因听到打斗声所以中断好一会儿了，听下人报是展护卫回来了，两人便高兴地推门出去。
一番寒暄热络，三个工作狂凑一块儿，很快就聊到了新案子上。
一号工作狂发言道：“先不说这章云娘所述是真是假，神医叶青士曾与本府有恩，前些日子本府收到了他即将抵京的消息，其子陷入这等桃色纠纷，会否太过巧合了些？”
二号工作狂紧随其后：“不管是不是巧合，既然求到府衙，便该派人去郑州仔细探探。”
于是刚回来没多久的三号工作狂连口茶都没喝呢，就主动请缨道：“卑职愿往。”
好家伙，于是第二日等白五爷换了把趁手的刀再来时，人御猫居然早就已经跑了。
“可恶！实在是可恶！五爷承认他南侠展昭剑法出众，可他也不该如此轻视我啊！他几个意思啊，黎知常，你说他几个意思啊？”白玉堂气冲冲地怒干三杯凉茶，心头的火气犹下不去。
黎望懒懒地拥着长毯，慢悠悠道：“他可能没什么意思，就是去出公差罢了。”
“那他不是刚回来嘛，我都打听过了，这开封府又不是只他一个护卫，他就这般忙？”五爷觉得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你想怎么样？去郑州府找他？”
白玉堂闻言摸了摸下巴，道：“也不是不可以，若我比他先破了这案子，岂不是显得我比他更厉害？”
黎望闻言，忍不住就想说真话，当然他也确实说了：“人去郑州府那是他职责所在，办公差的，你去怕不是只会给人添乱吧？”
“喂，黎知常，你到底是谁的朋友啊，怎么站在他那处替他说话！”
黎望闻言瞪圆了眼睛，颇有种无辜的意味：“小生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五爷若听不得这番实话，自当小生没说过罢。”
“……你这张嘴，迟早有人会活撕了你！”
“那这人恐怕得早些来，否则晚些时候，说不定小生已经一命呜呼了。”从小病歪歪长大，黎望已经对生死看得非常开了，毕竟这辈子反正是“多”出来的，自然是怎么舒心怎么活了。
白五爷就不爱听这些丧气话，闻言拍桌而起：“松江府渡口六十岁的艄公都没你这么看得开，既然如此，你不如陪五爷去趟郑州府，怎么样？”
“不去。”再过些日子就冷了，这会儿出门简直就是活受罪，黎望是吃饱了撑的才去郑州府找不自在。
白玉堂却是越想越觉得对头：“别这么无情嘛，你去正好也做个见证，看看五爷如何挫败那什么狗屁御猫，好叫他改了这名讳，正好那什么叶云还是个什么神医，医德什么两说，总归是有些能力的，你不妨找他看看病，如何？”
黎望却是坐起来，一双湛湛眼眸看向白玉堂：“五爷，其实你就是缺个工具人找上那鹤云堂吧？”
白五爷脸上一副你怎这般想我的表情，其实心里略略有些心虚。
“别想了，不可能的，即便是我同意，我家老头子也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
黎望一摊手：“神医叶青士即将入京。”
白玉堂一讶：“那你的病，是有救了？”
“呸！小生可没病，只是身体比较差而已。”
虽然黎知常的表述很成问题，但五爷并不是喜欢勉强人的性子，况且朋友既有根治顽疾的可能，他如何再把人拉去郑州。
然而五爷是放弃了，却没想到一日后——
“你怎么回事，变得竟如此之快？”
黎望也很恼，浑身的气压那叫一个低啊，假使那什么叶云出现在他面前，他准得掏出判官笔给人来上一顿“大保健”。
“别提了，不想提。”
五爷却乐呵上了：“怎的，就不能说出来使人开心开心？”
“神医叶青士改道郑州府去了，你说呢？”
白玉堂一脸你也有今天的表情。
*
郑州其实距离东京城并不远，以江湖人的脚力，其实半日都能赶到，不过黎望身子骨娇弱，清早出发，将将在日落之前进了郑州的城门。
鹤云堂在城中极有名，一行人很快就在鹤云堂附近的风云楼安顿下来。
“这道荷香莲藕粉蒸肉可是这风云楼的招牌菜，如今荷塘不过残荷几许，这诗人留得残荷听雨声，这风云楼却是留得残荷做蒸肉，妙极妙极！”
白玉堂兴致一起，还念起了酸诗。
不过桌上有个会吃会做的大厨在，他的诗意很快就被打散：“这天底下的酒楼，若想开门做生意，哪个敢用残荷入菜的，不过就是取个好听的名字，这荷叶显然是盛夏里晒干阴凉保存的，倒是这莲藕绵软入味，饱足油润，使这粉蒸肉出彩了三分。”
白玉堂：“……你别光说啊，你何时真下厨做一桌佳肴，我才服你。”
黎望在这上面，自有一番傲性：“谁须你服，五爷恐怕连生火都不会吧？”
“谁说我不会！若我会，你便做一道一模一样的荷香莲藕粉蒸肉，如何？”
怎么就这么喜欢变着法的让他做菜呢，黎望其实很喜欢做菜，只是刚穿过来的时候身体太小太弱，以至于后来家人都不同意他学厨，后来好不容易去了凤阳府学武，却是疲于习武，根本没时间重新捡回技艺。
等他长大些真正能支配自己的时间，其实已经生疏太多，古代的灶台又如何能与现代精准把控的厨房设备相比，黎望自己做得马马虎虎，自然也就没了日日研究的心情。
不过白玉堂这么执着，反倒激得他有些心痒。
所以这次，他没有搪塞过去，只说：“倒也不是不可以，若五爷你替我生火烧灶，小生不仅做这留得残荷粉蒸肉，还做鲜掉眉毛酱烤鱼，保准无一丝鱼腥味，还能吃到最鲜美的白腹鱼肉。”
艹，五爷现在就很想去厨房烧火，无奈他其实真的不会啊。
想想鲜香美味的鱼肉，白玉堂仔细一品，都觉得什么御猫御鼠都不重要了。
“你怎这个表情？”
五爷抬头，眼神暗幽幽的：“黎知常，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讨厌？”
黎望大言不惭道：“没有，江湖上的朋友抬爱，都很喜欢小生研制的药膳汤。”
……你也就只有药膳汤讨人喜欢了。
又是翻过一日，两人吃过早饭，便步行去了不远处叶云开办的鹤云堂。其实吃早饭的功夫，两人已经跟街坊邻里打听过，这叶大夫医术确实不错，但所谓桃色纠纷却也是有的，不是那章云娘诬告。
但这也仅仅是私德有亏，跟杀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所以即便坊间绯闻传得沸沸扬扬，鹤云堂依旧开门做生意，甚至生意还非常好。至少他们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十多个病患。
“这收费可不便宜啊，一般百姓估计耗损不起。”
光是进店什么都不做就要一两，也不知神医叶青士来了看到这，会不会把鼻子气歪。
“瞧见了吗，这些病患，没一个好治的，这个收费其实也不算不合理。”
白五爷轻哼一声，刚要开口说话，就见门口走进来一个红衣的俊朗男子，他腰间挎着宝剑，行走如风，可不就是那开封府的御猫儿嘛。
“喂，你躲什么躲？”耗子见猫了？！

第10章 鹤云
黎望顺着白玉堂躲闪的视线望去，登时便觉眼前一亮，好一个英姿飒爽的男儿郎啊，很少有男子能把红衣穿得这般英武，若是白五爷着红，必定也很英俊，但绝不会有这般的男儿气概。
黎某人默默按下心里的酸溜溜，寻了个角度低声道：“这便是那南侠展昭吧。”
“……就你话多，他走过去了吗？”
白玉堂还不想这么早就跟展昭白日见面，至少得等到他证明比这人厉害吧，他心里这般想着，可无奈这来鹤云堂的多是面容愁苦的病患，他这般面色红润的俊美少年郎，简直不要太显眼。
展昭只觉这白衣人身形十分眼熟，可鹤云堂不是谈话的好地方，且那边是病患候诊的区域，想了想，展昭还是没唐突上前。
“他走了。”
“当真？”
黎望心想自己的信誉度有这般低吗？于是他果断道：“假的。”
白五爷听罢，却反而抬起头来，见那一抹红意真的不在，立刻挺直了身板：“他这番前来，恐怕是为了查证那孝子章洛一案。”
黎望却很会抓重点：“看来他确实是御猫。”
“黎知常，你是在找揍吗？”
白玉堂的声音暗含警告，但店里的伙计却无情地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愤：“下一位，黎望黎公子可在场？”
黎望拢了拢身上的轻裘，扬了扬手道：“这边呢，坐得久了，南星你扶我一把。”
南星刚要上前搀扶，却被白五爷抢了先，他分明才是少爷的长随书童，他心中陡然生了股危机感，想到此，他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鹤云堂坐堂的大夫，当然不止叶云一个，但看疑难杂症的都是冲着他的名头来的，黎望不差钱，挂的自然是叶大夫的诊。
问诊室在后间，四周都用竹帘挡着，旁边还放着一扇一人高的屏风，估计是给女眷问诊时用的。
叶云生得一副中年人模样，留着山羊胡，精瘦精瘦的，他见黎望穿着富贵，却眉宇间尽是病弱之气，心中便有了底：“伸手出来。”
黎望依言将手搁在脉枕之上，白玉堂这才发现黎知常这胳膊也太细了些，且白得吓人，他一伸手估摸着能直接掰断了，难怪身子骨这般差。
叶云诊了脉，眉头就忍不住蹙了起来：“公子这病，是病非病，乃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无法根治，只得精心调养。从公子脉象看，也曾经名医细细调养，名贵的药材想来也没少用吧？”
“不错，叶大夫可有良方？”
叶云虽然很想赚这笔药钱，但无奈他的火候还没到，若他父亲在此，或可通过金针刺穴配合药浴，改善几分体质，故而只能无奈婉拒。
两人很快从问诊间出来，南星立刻迎了上来：“少爷，如何？”
黎望还没开口呢，白五爷就按捺不住道：“不如何，这进去出来连半炷香功夫都没到，你能指望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南星闻言，脸上自然难掩失落，可在江南时这样的失落已经有过很多次，他倒是很快调整过来，甚至还安慰道：“少爷，没关系的，这个不行咱们可以找更高明的大夫。”
黎望已经把轻裘又裹了起来，只不耐烦道：“你两这表情，好似我下一刻就要没命一般，小生自己就懂医，这位叶大夫的医德医术已算是不错了。”
“没讹你，就算是不错了？”
黎望微微挑了挑眉：“自然，他应看出我出身非富即贵，不谈其他，这位叶云叶大夫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
“神医叶青士的人脉多在东京城中，他能跑郑州府来开医馆，可不就是会审时度势嘛，黎知常，你到底想说什么？”
黎望一摊手，非常光棍地开口：“要查案的是你白五爷，不是我黎知常，少动脑能长寿，你可体谅体谅则个吧。”
“……你这又是从哪个庸医那听来的？”
黎庸医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大言不惭道：“不才，区区正是在下。”
艹，白五爷终于忍不住直接飞走，他就不应该同情黎知常，也对，嘴巴这么毒的人，怎么也该“祸害遗千年”才是。
“少爷，你这把人气走了，咱们回东京，谁给咱们当护卫啊？”南星暗戳戳地夺回自己长随的职位，并且还给人安了个护卫的头衔，可以说是非常鸡贼了。
黎望却讶异转头：“谁说我们要回东京？”
“不回去吗？”
“回自然是要回去的，但不是现在。况且咱们确实是来看叶大夫的，可这叶大夫非此叶大夫。”黎望说完，看看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便指向前方道，“这郑州城咱们也是头一遭来，不妨逛一逛，看看有什么稀罕物什。”
郑州城很大，远比东京城大很多，且因为距离京城近，这里的商贸也很发达，街上随处可见商贾富流，不乏还有勋贵王孙，并不比陪都南京差多少。
黎望脾胃弱，吃不得街边小摊，实在馋得忍不住，便买了尝一小口，剩下的全进了南星和两个护卫的肚子，一条街还没逛完呢，南星就快撑的受不住了。
“少爷，别买了，再吃肚皮就要胀破了。”
南星喊完，两个护卫也是齐齐点头，虽然他们武夫饭量大，可也不是这么个吃法啊。
“那你觉得是方才的蟹黄兜子好吃，还是这三丝素馅的水煎角子好吃？”
南星捂住嘴巴，感觉一开口他喉咙口的水煎角子就要跳出来了。
黎望：……
“自然是蟹黄兜子好吃。”
黎望扭头，便见到了熟悉的红衣男子，可不就是那御猫展护卫嘛。
“这位公子，请恕在下冒昧，方才见公子于鹤云堂问诊，不知可否问公子几个问题？”展昭从鹤云堂碰壁出来，原本是想寻一寻那白衣人，却是白衣人遍寻不见，只见这一身素锦轻裘的富贵公子。
若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以黎望的性格，多半是会拒绝的。但对方是白五爷想踩一头的御猫展昭，黎望自然满口答应：“自然可以，小生也走得累了，不妨去风云楼一坐？”
展昭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
这与人相交，当然是从互诉姓名开始的。
“却原来阁下便是大名鼎鼎的南侠展昭，失敬失敬。”
“黎兄不必这般客气，你师兄柳青于我曾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你我还有这般的缘分。”展昭会说话起来，恐怕江湖上没一个人会讨厌他，“听闻黎兄一手药膳厉害非常，今日一见黎兄风采，必是传闻不虚。”
听听，白玉堂你快来听听，你输在哪里还不明显吗！
“那小生也就不客气了，展兄有什么想问的，直说便是。”
展昭也没想到江湖会这么小，他随便一拦，竟拦住了白面判官柳青的师弟，倒是从前有些耳闻，如今一见，竟这般年轻文弱，少不得放轻了声音道：“也没什么，只是想问问黎兄对鹤云堂叶大夫的评价。”
“什么样的评价？”
“什么样的评价都可以。”
本着公平起见，黎望将告诉白五爷的消息也告诉了展昭，反正也没多少，不费多少唇舌。
展昭听罢，细细思索片刻，刚要拱手道谢，却听得一楼大堂忽然传来了哄闹声，他侧头一看，竟见一胡髯大汉在为难一七八岁的小孩子。
他当即一根筷子丢过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大汉就吃痛松手，旁边的小二忙上前将孩子护在身后，且对大汉止不住的道歉。
可那大汉却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只骂骂咧咧道：“老子上你这风云楼来，是来消费的，不是被个小孩当马戏看的，怎的，你们自己的错处，难不成就这般轻轻揭过了？还有方才是哪个不长眼的，给老子滚出来！”
展昭正欲张口，却被旁边的黎望抢了先：“多大个人了，竟跟个孩子计较，他是讹你钱财还是打你骂你了？”
“就是你这小白脸出手打老子？你胆子不小！”
大汉正欲嚣张地上楼，另一根筷子直接插到了他脚边的石板里，那锋芒劲硬是逼停了快步上前的大汉。
出手的正是黎望，毕竟人都说他出手了，他不出手，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怎么，还要上来吗？”声音堪称轻描淡写，可大汉却是动都不敢动。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谁也没规定这俊杰长什么样，自然胡髯大汉也能做俊杰，这地可是石板铺就的，这得是多厉害的手法啊，他可招惹不起。
大汉很快灰溜溜地离开，小二带着那孩子上来同二人道谢。
“多谢二位出手相助，小裘，快同二位道谢。”
小裘却是傻乎乎地发笑，特别是看着展昭，满眼都是好奇，甚至还想伸手摸摸，若不是小二一把拦住，估计已经蹭到展昭的红袍子上了。
“二位客观别介意，这小裘公子是咱们楼不远处鹤云堂叶云叶大夫的儿子，因有些痴症常在这条街上走动，他孩子心性，没恶意的。”
展昭却是一惊，这居然是神医叶青士的嫡亲孙子？
“叶大夫的儿子？”
小二点头：“没错，叶大夫医术出众，只可惜救不得自家人，二位客官慢用，有什么事招呼小的便是。”
说罢，便要带着那叶小裘下楼去，只这孩子盯久了展昭的红衣，忽然面露惊惶之色，随后竟不管不顾地大叫起来，直喊：“血！血！血！”

第11章 两方
血？什么血？
难不成这叶云之子曾经目睹过凶案现场？展昭脑中猜测一闪而过，便被叶小裘的哭闹声打断，他不得不帮小二安抚小孩，然而……展大侠第一次失策了。
叶小裘因他的靠近脸色变得愈发惨白起来，几乎是快跟黎望一个色调了，展昭见势连忙后退，但叶小裘已经因为满眼的红色冲击一下惊厥过去，吓得小二也是面色一白。
“不要动他，我来吧。”
这小二其实也不敢轻举妄动，这叶小裘不受叶大夫喜爱是一方面，这孩子若是在风云楼出事，少不得又要上郑州府衙陈情，陈府尹是个好官，可就是用刑太重，怪让人害怕的。
黎望便从袖中掏出许久不用的判官笔。
这判官笔非金似玉，约有常人一个半手掌长，笔头圆锐，不似寻常判官笔的尖锐，江湖上用判官笔的人本就少，用得精妙绝伦的就更少了，展昭一见，便有些见猎心喜。
他出师的时候，金头太岁甘豹已经归隐田园，也就没见过那传闻中笔落惊风雨的判官神笔，而玉面判官柳青使的却是偏急冷脆快，要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让人防不胜防，因此他光有耳闻，却是未曾见过。
也不知这位黎师弟火候如何？
正心中这般想着，展昭便见人以手执笔，迅速在叶小裘胸前拂过，这速度哪里像是久病之人的手劲，展昭看得惊色连连，若不是场合不对，都忍不住要喝彩起来。
好生精妙的使法，若是运用在对敌上，被这样的人近身，绝对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甚至你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没命的。
很快，叶小裘便呼吸平顺起来，黎望有些力竭地被南星扶回椅子上，喝了一盏热茶，才慢慢缓过劲来。
展昭见此，也放下了忧心的眼神，只赞扬道：“黎兄这手点穴截脉的判官笔，可真叫在下佩服。”
“展兄才是厉害，我这不过就是点浅薄手段，这孩子本就无甚大碍，只是受了惊没及时发散出来，加上本就有些痴症，便有些魇住了，他父亲叶云本就是大夫，想来喝几副汤药就能好全了。”
黎望说完，便有些气虚，便也没了跟展昭交谈的心情，匆匆道别后，就被南星扶上楼休息去了。
当然一路上，还得听南星止不住的唠叨：“少爷你何必逞强，那鹤云堂就在不远处，将人送去便是，这会儿天气本就有些寒凉，若是真发热了……呸呸呸，小的不会说话，少爷您长命百岁，怎么可能会有万一。”
“真是好的坏的都让你说了，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便休息片刻，就是天要塌了，也莫要来叫我。”
南星点头，替少爷脱了外衫，这才关门守在外头。
而另一边，展昭出了风云楼后，便直奔鹤云堂而去，上次来他没报身份，在鹤云堂伙计那边吃了个闭门羹，没见到那位医术如神的叶云叶大夫，这回他倒也没想着进去，只是找街坊打听下那叶小裘的情况。
正好，因为鹤云堂生意好，门口有个摆摊算卦的瞎半仙。
他便花五个铜板，稍微打听了两句。
“你说这叶老板的小儿子小裘啊，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却原来叶小裘不是从小患的痴症，而是因为幼年大病后才变得不太伶俐，他看着才七八岁，其实已经十一岁了。
“可他父亲是远近闻名的神医，怎会亏空身子呢？”
“没法子，这孩子病了之后孤僻得很，也不爱吃汤药，平日里也不理人，跟叶大夫更是说不到两句话就要发脾气，也就是先头那章云娘温柔，才哄得他吃药饮食。可惜啊，现在那章洛下了大狱，那章云娘也不知所踪，这孩子就又冷僻起来了。”
展昭一听，心中一番忖度，便再问：“这叶小裘，同那章云娘关系很好吗？”
“据街坊说，是这样的没错。”瞎半仙说完，又补了一句，“其实这小裘是邻里瞎叫的，这孩子名唤叶绍裘，是个体面的名字，若幼年不生坎坷，还是个富贵命呢。”
“这叶家乃郑州府有名的乡绅，他如何不是富贵命？”
瞎半仙却一脸神秘地摇了摇头，有福分却命薄，好好的叶绍裘，平白被叫“小”了，可不就会命薄早夭了嘛。
展昭并不信命理之说，便也不再询问这个，只另起话题道：“那我再问你，这章洛未杀人前，是个什么脾性？”
他一来郑州府，便去了府衙找陈府尹问案情，谁知那陈府尹清高桀骜得很，只丢给他一张案词便拂袖离去，陈词上只写那章洛与叶云生了口角，随后推搡间误杀了那叶云的大徒弟周清，当时只三人在场，一人已死，剩下两个，该都是嫌疑人才对，这陈府尹竟不问证据，只以乡间调访和叶云人品说词就匆匆下了对章洛的判决，也未免太过武断了些。
“小老头眼盲，看不见那章洛的长相，只听街坊说他生得粗莽，喝了酒还跟人动过手，不要命的那种，对他那病恹恹的老娘倒是好得紧，比对他那媳妇儿更好。”
这倒是跟案词上写得大差不差，展昭又问：“既是如此，叶大夫还给他老娘治病，以他这般纯孝，为何会与叶大夫生了口角？”
这瞎半仙就不敢多说了，给再多钱也不说，他可还要在郑州地头混呢。
展昭是磊落性子，做不出那等当街逼人的事情，又略问了些关于郑州府尹的事，这才提剑回转。
瞎半仙被这么一问，也没了做生意的心思，自收了招牌回家去了。
谁知道刚一落锁关门，便觉喉间一凉，他伸手一摸，只摸到了钢刀寒凉的锋锐。
“饶——”
“住口，我不伤你性命，只想听你说几句实话，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小老儿什么实话都愿意说。”
瞎半仙吓得腿肚子都发软，心想他今年可真是流年不利，怎么就没算出自己有这桩祸事了。
白玉堂却是不管，轻巧将人提进屋，可见展昭不做的事情，白五爷却是做得。
“我不是官爷，也不会抓你上堂作证，你且说说，那叶云究竟是不是如传闻中的那般悬壶济世？”
……一上来就是送命题，老头儿觉得又有些站不住了。
“这……”
“少支支吾吾，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怕官差，就不怕我现在一刀咔嚓了你？”
这谁不怕死呢，瞎半仙当即就说了真话。
“大爷，您不该这个问法，叶大夫在郑州府何等人物，小老头不过就是个瞎眼摆摊的，怎么可能与他有什么接触，只听来往的人说，这叶大夫收费有些高，且只给大官勋贵看病，若是没钱的，连门槛都进不了。”
白玉堂这转了一圈，也不是什么都没打听到，便又道：“你胡说！那章洛可不是什么大官勋贵，浑身上下能有个几十两撑死了，他怎么能让他老娘在鹤云堂看病呢？”
这就是问到点上了，而且这瞎半仙还真知道缘由。
白五爷听完，那表情简直了：“你说是那叶大夫怜悯他至孝至纯，不要钱给他老娘看病，代价是让他妻子章云娘照顾他有痴症的儿子叶绍裘？”
“没错。”
“……怕是用心不纯吧，不然既是怜悯他至孝，便该让章洛自个儿照顾那痴儿才对。”白五爷觉得这逻辑才叫讲得通。
瞎半仙：“大爷您说笑了，若是您见过那章洛，便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哦，是吗？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劫狱？”
瞎半仙直摇手，他这哪敢啊：“没有没有，小老头可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几个意思啊？还是说，你知道什么隐情？快说，若不说，便要了你的老命！我这柄钢刀可是新锻的，还带着火气，刚好还能开开刃，攒些血气。”
白五爷威胁起人来，小词儿也是一套套的，瞎半仙哪经过这阵仗啊，当即就吐露了真相：“这话，您可千万别往外头说。小老头这双眼睛看不见东西，故而听觉比旁人灵敏许多，那日周清出事，小老头虽未至现场，却听那叶绍裘惊呼奔出，口中直喊‘我爹杀人了’。”
“竟还有此事？”
白玉堂一讶，随即就是高兴，若真是叶云杀人，那这什么清官府尹便是错判，若他动作快些，就能赢过那南侠展昭了。
“好老头，赏你的！记住，方才那句话，切莫往外说！”
瞎半仙只觉入手一沉，竟是好大一锭银子，他用牙花子一咬，脸上的惧怕全变作了高兴。嗨呷，原来是财神到了啊。
白玉堂出了宅子，便径直往郑州府衙而去。
他不是官差，自不用那些磊落法子，既然是冤假错案，便该拨乱反正才是，这陈府尹若是一意孤行，他少不得要出手教训教训，若那展昭出手，刚好还能分个上下。
这般想着，他便翻进了府衙，刚准备将新写的信柬随刀附赠，便见到熟悉的红色身影。
白玉堂眼珠子一转，收了信柬，竟跟了上去。

第12章 庆幸
红衣人，自然就是再次拜访陈府尹的展昭。
无奈陈府尹为人桀骜，看不起江湖人出身的展昭，又觉得自己同那包拯同级同品，他明明判得公正合理，却派个护卫来干涉他办公执法，因此话语间多有讽刺。
展昭不得已再三要求，这才使其松口让他去牢里见那章洛一面。
只是让他更不快的是，这陈府尹明面上同意，私底下竟还派了个人暗中跟着他，活似跟防贼似的，真是不知让人说什么好。
“展护卫，请。”
章洛是重刑犯，因此是单独收监，展昭见到章洛的时候，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纵然他是行走江湖、看惯了打打杀杀的侠客，也没见过几个比章洛更惨的人了，这浑身上下恐怕找不出一块好皮了吧。
“你们郑州府，用刑都这般重吗？”
引路的捕头姓王，乃是陈府尹的心腹，闻言便骄傲道：“这些个刑犯滑手得很，非要用些刑才肯说实话，不同于你们天子脚下的和顺，叫展护卫见笑了。”
……这刑犯居然还带地方特色的？展昭差点儿没直接笑出声来，闻言只冷冷地嘲讽道：“王捕头可真爱说笑。”
王捕头呵呵一笑，自觉做到了一个府尹舔狗该做的事，脸上不仅不羞耻，甚至还非常自傲，管他御猫黑猫，到了他们郑州府的地头，就得乖乖趴着。
章洛原本像条死狗一样地趴着，听到动静稍稍支棱起来，一抬头就看到一身高颀长的红衣青年站在他的牢房门前，又见那狗日的王捕头也陪同，便恨恨道：“来呀，打呀！就是打死老子，老子也不认这罪名！”
受了这般的刑罚，居然还有这等硬骨，展昭忍不住惊叹一声，但更让他惊叹的是，这章洛的长相如此粗犷莽夫，竟同那风云楼大堂与叶绍裘起冲突的大汉有几分相似。
展昭脑中一个猜测一闪而过，只是为官办案这些年，他深知断案需要靠证据，便开口问道：“章洛，我乃开封府护卫展昭，你妻子章云娘击鼓鸣冤，口称你并未杀人，如今你可认罪？”
章洛却是被打得太惨，血痂不仅结在了眼皮上，更是流进了耳朵里，好半晌才猛地抬起头来：“你是展护卫？”
那语气满是不信，等展昭出示身份令牌，章洛居然哭着笑了起来。
“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有杀人，求您替草民做主啊！”
他说完，旁边的王捕头就一鞭子抽了进去，并且转身欲挡住展昭的视线，无奈他还没动呢，就被三枚石子打弯了腿，另一枚打在手上的软筋上，痛得他的哀嚎响遍了牢房。
“谁！”
“这捕头这般讨厌，展大侠竟也忍得下去，难不成是开封府的官粮吃多了，连江湖人的血性都没了吗？”
展昭闻言，才知道自己误会了，这跟在暗中之人并非陈府尹所指派，而是那晚夜袭开封府的白衣人！
“你现在若拔剑杀了他，我还敬你是条好汉！”
展昭听罢这话，眉头便忍不住蹙了起来，这锦毛鼠白玉堂果然性情顽劣，以个人喜恶行事，眼下情形，他只得护下这不堪的王捕头，再做打算：“官府执法，乃以律法为准绳，还请侠士莫要插手，否则休怪展某不客气了。”
这剑拔弩张，就是牢里头的章洛都感知到了，即便是不会看眼色如王捕头，也难得不开腔，只怂怂地猫在展昭身后。
“你竟要护他？”
白五爷气得当场拔刀，牢房昏暗，两人瞬间打作一团。
展昭不欲在郑州府衙动武，便引着此人往外去，白玉堂自然也察觉到了，但姓展的武功了得，他竟真脱不开身，且他又想与此人一战酣畅，竟真只能放下对那姓王的杀心，专心打斗起来。
两人都是江湖顶尖的高手，没一会儿府衙的捕快就追没影了。
这会儿已接近深秋，落日本就早很多，没一会儿就到了掌灯时分，黎望一觉睡起来，正准备伸个懒腰呢，那屋顶居然当空“夸嚓”一声，竟然直接掉了下来。
好家伙，要是这床再往前放个十来寸，这瓦片都能在他头顶跳舞了。
“二位，这是做什么呢？饭前运动？还是客栈老板请你们来暴力拆迁的？”
黎望的脾气确实不咋地，他心气儿不顺的时候，甭管你是白五爷还是展护卫，来一个怼一个，来两个怼一双。
展昭率先致歉：“抱歉，打扰黎兄了。”
白五爷是个最小气的人，闻言瞪大了眼睛：“你们竟然认识？什么时候认识的？”
……这语气，五爷你怕不是来抓小三的？
黎望便故意气人：“自然是一见如故，今日刚认识的，五爷你有意见吗？”
果然是那陷空岛五鼠之一的锦毛鼠，这江湖上敢称五爷且这么年轻的，只有这白玉堂了。展昭见此收了兵刃，道：“在下与黎兄确实是一见如故。”
艹，五爷气得更想挥刀了。
“黎知常，你居然帮他不帮我，白拿你当朋友了！你可知他刚才对那等嚣张跋扈的衙役都不敢出手，简直妄称南侠！”
黎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展兄是公差，私下动手要扣俸禄的，五爷你家大业大，自不懂社畜的辛苦。”
……啥玩意儿的社畜，五爷闻言眼中满是不信，却未料展昭居然深有体悟地点了点头：“不错，展某初初在开封府为官时，每月的薪俸都交了罚款，公孙先生甚至还特意送了个‘忍’字于我。”
白玉堂：“真的假的？”
“那幅字，至今还在展某房中挂着呢。”
白五爷忽然觉得幻灭了，这怎么回事，如此听着这姓展的还怪惨的，于是他道：“既然做得这么不开心，何不提剑而去，做江湖侠客难道不豪爽吗？若你银钱短缺，只管说便是，那御猫的名头听着不好，干脆也不要了。”
黎望：……五爷你的司马昭之心暴露了，你快看看展昭脸上的笑意吧，傻孩子啊，你自己把自己卖了啊！
黎望开始替白家庆幸，得亏当家的是那位白家大少爷白锦堂，否则就是江南首富也禁不起这般“仗义疏财”啊。

第13章 喝汤
展昭见白玉堂竟然想得这般周到，便忍不住道：“可展某以后还得娶妻生子，这安家置宅的费用还未有着落，五爷的心意便心领了。”
然而这话听在五爷耳朵里，只觉得展昭这御猫当得委实太过心酸了些，这么一想，他这般无理打上门来，好像确实是有那么点儿……任性。
“不，不对啊，差点儿被你俩带偏了，我们就事论事，那么个仗势欺人的衙役你也忍得下去，这昧着良心的钱你竟也赚？”
白五爷找回自己的理儿，连声音都瞬间大了起来。
“怎么就叫昧着良心了呢，那衙役听着是可恶了些，但展兄自来嫉恶如仇，肯定不会就此放过他，是不是？”
白玉堂算是听明白了，这黎知常就是恼恨他把屋顶砸穿，同他唱反调呢。
“不错，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此处不是开封府衙，展某不能越俎代庖，但等见到包大人，展某定会据实禀报。”
“这也未免太麻烦了，当场乱棍打他一顿，不是更痛快吗？”
展昭闻言忍不住皱眉，这白五爷果然桀骜不羁，做事完全由着性子来，他正欲开口，那边黎望却已经披衣起身去了外间，见桌上的茶尚且温热却不见南星，便给自己倒了杯茶道：“你是痛快了，但有理也成了没理，这世间正义是图你痛快来的吗？五爷你可歇歇吧。”
五爷气得大刀往桌边一搁，抢过黎知常手中的茶杯仰头就是一个吨吨吨：“你就会数落我，现在好了，他什么苦痛都没吃到，气死五爷了！”
黎望有时候真的很想撬开白玉堂的脑袋看看，里头的逻辑疙瘩到底长什么样，怎么就能这么轴呢，不过若是不轴了，倒也不像白玉堂了，便道：“若你打了他，他确实吃了顿苦头，可转头五爷你就上了郑州府的通缉榜，他反而站在公理那边，岂不是更气人？”
……艹，光想想五爷已经快气炸：“他怎么敢有这个脸来通缉我？”
展昭顺势接茬：“小人行径，又如何能与五爷相提并论呢。”
怎么说呢，白玉堂听完瞬间就舒坦了，他心想这御猫说话还怪好听的，于是顺手还给人倒了杯茶：“再说两句，五爷爱听。”
展昭&黎望：……怎跟个二大傻子似的。
“你爱听你自个儿听去，这房间你可得照价赔偿给店家，天色已晚，我要去吃饭了，二位要一起吗？”黎望站起来拢了拢外袍道。
白玉堂当即追问：“你下厨吗？”
展昭闻言，眼神也有些期待地转过来。
两人一人着白，一人着红，都是各有千秋的美男子，这天底下甚少有人能拒绝这样的两人，但黎望显然不是一般人，只听得他道：“不下，今天破屋顶，不宜下厨。”
“……啧，你的借口永远比正事多。”
“我一个病弱儿，能有什么正事，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五爷这一番架打完，确实也有些饿了，故而他拉上展昭，径直去了南星定好的包厢蹭饭。
因黎望身体不好，脾胃自然也不像寻常人那般健壮，故而吃食都比较清淡，桌上的主食是比较容易消化的小米粥，汤是炖了许久的玉竹老鸭汤，并两道时蔬配清炒，只一道河鲜瞅着像人吃的东西。
五爷看了一圈，便觉没胃口，他这人吃饭确实挑剔，看了一眼便拉铃叫来小二，没一会儿，小二就上了一桌子好菜，反正算上南星和两个护卫也是吃不完的。
“浪费。”
“五爷我有钱！”
展昭：……两个幼稚鬼。
不过开席之后，展昭就没了吐槽的心，主要是这道玉竹老鸭汤竟出乎意料得鲜美，这温汤入喉，竟有种五脏六腑都被轻轻抚平的柔顺之感。
“这汤……”
五爷见此也忍不住喝了一口，其实他这人是不太爱吃鸭子的，老觉得鸭子长得丑还有股鸭骚气，即便料理得好，也只爱吃浓油赤酱的，这等清淡的寡汤，他从前是碰都不碰的。
今日一喝，他竟发现自己错怪了鸭子。
原来做得好的鸭汤，竟有股甘甜入醴的味道，配着爽脆的玉竹，真是让人胃口大开。
“这风云楼的厨子，有点东西啊。”
南星却笑道：“这可不是风云楼的手艺，这配汤的方子是我们少爷早就准备好的，今日知道少爷要出门，我特意让人一早炖着的，这汤润阴清肺，因加了沙参，还能滋补身体呢。”
展昭已经一碗汤下肚了，如此只觉通体舒畅，便赞道：“黎兄的药膳江湖闻名，如今一品，果然名不虚传。”
五爷却莫名有些酸溜溜的：“你一认识他就让下人煲汤，怎么认识我的时候，不见你煲汤啊？”
黎望当即回了一句过去：“你怎知道南星没煲，还不是你五爷视而不见，若不是展兄先喝，你会伸手舀汤吗？你怕不是连看一眼都觉得这鸭肉长得丑吧。”
被句句命中的五爷只觉得这世界已经没爱了。
于是他将汤饮尽，又迅速给自己舀了一碗，才岔开话题道：“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同你们计较。今日五爷心情好，便与你们说说我今日的收获。”
展昭却很讶异：“什么收获？”
白玉堂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他根本没告诉展昭自己在查章洛案的冤假，故此便道：“实不相瞒，这次我们前来郑州府，是为了找叶青士老先生求医，只是老先生还未到，却听闻鹤云堂卷入了一桩杀人官司，便想打探打探清楚。”
展昭表示自己一个字都不会信，但他还是给出了一个体面的态度：“哦，竟是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黎望的错觉，他总觉得展昭这态度，活似哄小孩儿一样，哎，这年头开封府公务员还挺多才多艺。
“不错，今日五爷我找到了一个耳听证人！那人曾亲耳听到叶云之子叶绍裘口喊‘我爹杀人了’，如此，展护卫觉得此案如何？”白玉堂说完，脸上正经得不行，唔，如果他没有伸手再舀一碗汤的话，就更正经了。
“这等话，可不能胡说，白五爷可明白？”
白玉堂争锋不退：“我胡没胡说，你去查查不就知道了。”
黎望见两人你来我往，忍不住打断道：“那个，五爷你可能是个法盲，容小生科普一下，叶小裘他患有痴症，换句话说，他的话并不能作为呈堂证词使用。”
“什么？这律法怎的这般不讲理？！”
黎望很有理由相信，如果制定律法的人正在同桌喝汤，五爷绝对能拔刀搁在人脑袋上，摁着人把律法改了。

第14章 三木
“这才是律法讲理之处，若有痴症的病人随意指认罪犯都能判罚，那岂不是乱了套了。”黎望轻描淡写道。
“那叶绍裘又不是胡乱指认，倘若证明他所言是真呢？”白五爷不死心道，他从前读书确实并不读律法，毕竟他无心仕途，自然是捡着自己喜欢的书读。
“你怎么证明？还是说，你要治好那叶绍裘的痴症？这可能性，你还不如期待叶云忽然大彻大悟，自己上衙门自首来得几率高。”
要不是看在黎知常是个病弱的份上，白玉堂真想提刀砍人：“你说话，就非得这么夹枪带棍吗？”
“小生怕说得不够直白，五爷或许还想尝试尝试。”黎望一副其实我也是为你好的表情，“再说了，这叶绍裘与叶云乃是父子关系，正所谓孝字为天，你让一个十来岁的痴症孩子指认他的父亲，虽是合乎礼法、大义灭亲，可你让他以后怎么生活？”
展昭看两人你来我往，默默将最后一块鸭肉夹入碗中，如此才施施然道：“五爷急公好义，总归是好心的，不过黎兄的话，却也是事实。”
五爷听罢，却并不领好意，只气呼呼道：“就你会说好话！”
黎望便笑道：“展兄你莫理他，他这人就这样。”
展昭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小节，闻言只笑了笑道：“不过若凶手真是那叶云，这案恐怕真不好办。”
一则是目击证人的供词无法使用，二是他们根本见不着那叶云，三来那郑州府尹陈清锐端的是傲慢自矜，丝毫听不进任何劝诫的话，若只是他一人，恐怕不足以替那章洛翻案。
白玉堂却觉得不好办才能显出他的本事，便道：“那郑州衙门连个捕头都这般令人生厌，想来那郑州府尹也不是个好官，待五爷去探探他，若他不是，扒了他的官袍挂在城门口，岂不快哉！”
这话一出，吓得展昭连鸭肉都不吃了，直脱口道：“万万不可！”
五爷就不爱听这等话，或者说，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故此便道：“有何不可，他为官不仁，难道还不许百姓反抗吗？”
“你怎知道他不仁？”展昭反问道。
“去探探不就知道了。”五爷是实践出真知的极力倡导者。
展昭欲再劝，却听旁边的黎知常道：“那你俩就一起去呗，实不相瞒，今日我同南星在郑州城逛了半日，你们猜这边的百姓如何看待这位父母官？”
“怎的？”
“恐惧有余，爱戴嘛，只能说见仁见智。五爷你方才说那章洛被用了重刑，事实上他也不是个例，听说过‘自古清官多酷吏’的说法吗？”黎望将筷子放下，擦了擦嘴才道，“这重刑之下，能熬得住的有几个？”
两人听完这番说辞，眼神都认真了起来，展昭甚至道：“黎兄你认为，郑州城不止章洛这一桩冤假错案？”
“按五爷的说法，查查不就知道了，既然章洛案无从下手，不妨就换个切口，倘若那陈府尹当真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那再另做打算也不迟，不是吗？”
“好，那就一起去，看咱俩谁先找到那陈清锐的把柄。”白五爷说完，又对病恹恹的黎望道，“你真该养好身体去科举的，黎知常。”
展昭闻言也忍不住加入调侃队伍：“此言甚是，若黎兄想要入书院求学，在下愿……”
“现在我是真的确信你俩是初次见面了，若你早早认识这黎知常，绝不会说这样的话。”见展昭一脸疑惑，白玉堂高兴地开口，“他父亲是黎江平。”
展昭是带刀侍卫，随侍包拯左右，对京中官员称得上是了如指掌，他一听就惊了：“可是那新任御史中丞黎大人？”
“不错，你别看他病恹恹的，还老说自己是个厨子，但他十六就中了秀才，若不是不思进取，明年就该下场科举了。”
展昭看黎望的眼神就变了，他是个武人，对读书人天然有份尊崇在那，当即便道：“黎兄……”
“你别听他瞎咧咧，举人哪有那般好考，再说我这身子骨还当官呢，当棺材还差不多，展兄你们早去早回，五爷你可记得把修屋顶的钱给掌柜的。”
白玉堂：……白瞎你这风姿毓秀的外表了。
“动不动就谈钱，真俗！”
不过话是这么说，五爷给钱还是很大方的，不仅把修屋顶的钱给了，还把黎知常的食宿钱也交了，只多不少那种。
展昭将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叹道：“看来你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白玉堂却颇为嫌弃地撇撇嘴：“只是旧相识，他又比我小上一岁，还未及冠，五爷我大人大量，还会同一小孩儿计较吗？”
“那确实是少年英才，你们二人前来，真是为了给黎兄治病的？”
“当然，他这病不好治，叶青士老先生又居无定所，好不容易有点消息，这便巴巴地跑来了，若能治得好些，他估计也能少提几回做棺材了。”五爷说完，又加了句，“不过像他嘴巴这么毒的人，老天爷估计也不会那么早收了他。”
展昭心想这位白五爷可真是嘴硬心软，还说不是好朋友，能考虑到这份上，如何是一个旧相识可以概述的，不过他也不点破，因为……郑州府衙到了。
两人都是江湖高手，轻易就掠进了衙门。
此时已经入夜，衙门自然不办公，便径直摸去后面的书房，两人翻找一通，却是一无所获，无论是阴阳账本还是收受贿赂之物，一样都没有，这位陈府尹确实两袖清风。
“难道是我们猜错了？”
五爷却觉得没那么简单，便伸手指向后面的牢房：“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有其他的冤假错案，问问牢里的刑犯不是更快吗？”
展昭还没答应呢，就被人揪着走，甚至还帮忙打晕了两个狱卒。
“不错嘛，不过五爷比你多打晕一个，是我赢了！”
展昭：……这胜负欲也未免太细致了吧？！
不过接下来的场景，却是让展昭寒毛耸立。他其实已经设想过会不大好，却没想到……这般触目惊心。难怪今日王捕头带他来见章洛时要绕了那么多远路，现在想来恐怕是为了多出时间来将旁边的牢房腾空，让他看不到这些惨景。

第15章 酷吏
“艹，五爷我要去杀了这个狗官！”
展昭听到这话，瞬间从震惊之中抽离出来，他上前一步拦住白玉堂：“且慢，如此杀了他，岂非便宜他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是朝廷堂堂四品大员，就这般看着他轻贱人命？展护卫，展御猫，你能确定这里面所有的人都是重刑犯吗？蝼蚁尚且偷生，这般重刑之下，便是说他偷盗国宝，恐怕也没几个人熬得住吧？”五爷气得指着牢房大声道。
展昭看了一眼白五爷，默默将腰间的腰牌提起来：“抱歉，展某不才，也忝为朝廷四品官员。”
白玉堂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这话几个意思？”
“陈清锐为官如何，咱们先问过这些刑犯再言说，若是真如此胆大妄为，展某定递折子上达天听，他若是咔嚓一下死了，那些过往他断的冤假错案就真的再难翻案了。”展昭难得冷着声音说完，这才回温道，“五爷，可愿助展某一臂之力？”
白玉堂心想，我是来跟御猫比个上下的，不是来帮你跑腿的，可他四顾这些连坐都坐不起来的牢犯，这拒绝的话却是如何都开不了口，于是他道：“可以，不过此事之后，你须得与我比试一场，堂堂正正那种，可否？”
“好。”展昭说完，又加了一句，“若你信不过展某，可请黎兄做个见证。”
“那倒不必，若你连这点信用都没有，我才懒得同你比呢，不过可以请黎知常当比武的裁判，他反正空得很，定是随时都有时间。”
“阿嚏，阿嚏——”今日后半夜，不知为何突然就下起了冷雨，这一场秋雨一场凉，黎望有些不适应北方的天气，怎么睡都睡不着，斜倚在床上看闲书，看着看着竟然打起了喷嚏，吓得听到的南星一路小跑进来。
“少爷，您没事吧？不会又着凉了吧？”
黎望却不这么觉得：“没呢，都没怎么见风，哪会平地着凉，定是那白五爷又在背后说我坏话呢，明日你那膳食再弄得清淡些，最好是五爷看一眼都不会看第二眼那种。”
南星：“……是，少爷。”
反正吃亏的不是他家少爷，南星当然不会拒绝，毕竟他可是很记仇的书童，上次在鹤云堂，白五爷可是抢了他的差事哩。
第二日，秋雨下得愈发大，黎望很有自知之明，一整个上午都没出门，倒是南星出去了一趟，带回了……一碗苦汤药。
白玉堂和展昭忙活了一夜回来，就看到黎知常正在发小孩脾气，那不想喝药的小词儿一套一套的，奈何这白面小厮郎心似铁，端着药碗那手叫一个稳啊。
五爷哪会放过这等嘲讽的好机会，当即笑道：“哈哈哈哈，黎知常你也有这等模样，且喝了吧，又不是什么穿肠毒药，别叶老爷子还没到呢，你就病倒了。”
“呸呸呸，我家少爷才不会病倒！”南星最听不得病倒这两个字了。
“噢哟，还挺护主，赶紧的去整一桌菜来，这药五爷替你灌下去，保准一滴不漏。”白玉堂说完，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表情。
“瞧你两大黑眼圈，折腾一晚上还不累呢？”黎望没好气道，“怎么样，看样子似乎很有收获的样子？”
展昭却是在记录了那么多证词后，说不出任何调侃之言了：“一言难尽，下午我会在城中调访民情，然后连夜回京，二位可否替展某盯紧那郑州府衙，我怕陈清锐会对章洛痛下狠手。”
“这个你不说，五爷也会盯着的。”
黎望也冲展昭点了点头，然后就被南星找到空子，趁势将药碗塞了过来。
五爷一见，忍不住拍大腿笑：“哈哈哈哈，好一个机灵的书童！黎知常你就从了吧。”
都到这份上了，黎望倒也没再拒绝，毕竟这药汤就是固本培元的，换句话说，就是喝了有点儿好处，不喝也没什么坏处，就是苦舌头，有些磨人。
喝过药，黎望就有些昏昏沉沉，等他药劲过了醒过来，展昭已经踏上了回京之路，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都能看到朱雀门了。
“五爷你这什么表情？”
白玉堂连个眼风都没扫过来，只掰着手里的糕饼吃，不过吃了两口就嫌甜给放下了：“我只是在想，南侠展昭传闻中也是风一般的人物，怎的如今变成这般板板正正的朝廷官员了，他这御猫之名，我竟觉得有些心酸。”
黎望听罢，表示无话可说。
但五爷总能找到嫌弃人的点：“你怎么不说话？”
“我该说什么？五爷你有你的抱负，展兄亦有自己的理想，他从前执剑或为自己，现在为了百姓拔剑，并无任何高低贵贱之分。”
“那你呢，黎知常，你就没有什么抱负吗？”
黎望很快点头：“嗯呢，小生平生确实没有理想抱负，有谁规定人就一定要有远大理想吗？”
五爷顿时语塞，实际来讲，他本人也没什么太大的理想抱负，只想纵情江湖，恣意一生，倒也真批判不了任何人，只是他实在看不惯黎知常这副混吃等死的模样：“有啊，五爷规定的。”
很好很强大，不愧是你白五爷。
“好吧，那就做个富贵闲人，这个理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
听着也就比没有目标强些，白玉堂定定看了眼黎知常，他总觉得若是黎知常拥有健康的体魄，定然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如此一想，他竟有种可惜的意味。
再说另一头，展昭一人一骑，星夜赶路到了开封府，接待他的是守夜的张龙赵虎兄弟俩。
“包大人可睡了？我有要事禀告包大人。”
这会儿其实已经接近子时，狗都睡了，开封府的公务员们却都没睡，可见当京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就是包公脸黑，否则黑眼圈恐怕都要掉到地上了。
“展护卫，你怎的这个时候回来了？”
展昭便将自己整理的证词以及折子递过去，包拯翻开看完，脸上已全是肃然：“竟有此等事情？你可调查详实？”
“不敢有丝毫赘言，其中种种，皆是事实，那章洛并非第一人。”
包拯当然相信自己的属下，当即就道：“如此，明日朝会，本官定要参那陈清锐一本。”

第16章 灵验
大宋是个很有人情味的朝代，但同样也会在某些规矩上特别较真，就比如朝臣参人这事，只要被提出来了，无论你是内阁大臣还是七品小官，那都得在家呆上几天等调查。
甭管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表面工程都得做得齐整，所以包拯在朝堂上一提陈清锐滥用刑罚一事，督察院的人就表示我们可以接手调查。
当然一般来说，都是两方机构同时开展，毕竟大宋冗官不是一天两天了，很多机构官员的功能性都有很高的重合度，这请了人不可能不干活，那干脆就一起干，正好还能起个互相监督的作用。
所以开封府原派了展昭去郑州调查，督察院合计一番，也派了个御史去郑州。
“老爷，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黎江平脱去身上的官服，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来自大儿子的家书搁在桌上：“知常写信回来了。”
黎母立刻伸手拿起，待她看完，脸上有些不大好看：“这叶老先生医德双全，怎生出来的儿子竟……这事儿怕不是弄错了吧？”
“这郑州那么老远的地方，为夫如何能轻下判断！”黎江平也是头疼，怎就偏偏是这叶云呢，叶青士老先生本就年事已高，若是因此事忧思过重，不知还能不能有精力给儿子看病了，“今日包公在朝上参了那陈清锐一本，言他滥用刑罚，对嫌犯屈打成招，恐怕已掌握了不少证据，如此一来，那叶云的案子恐怕还得另审。”
黎母便心忧道：“那知常他？”
说起这个，黎父倒没黎母那么左右为难，只道：“咱们这大儿子脾性是混了些，大是大非却看得很清楚，倘若真是那叶云杀人，他绝不会求为夫包庇罪犯。”
黎母唉声一叹，既高兴于儿子的品性，又恼恨那叶云医者歹毒。
“你派了谁去郑州？”
没错，黎父是新任御史中丞，督察院的一把手，这指派人的活，自然是经他的手的。
“黄忠飞黄御史。”
怎么说呢，如果问督察院有没有硬骨头，那么朝堂上大概有99.9%的官员都会想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黄忠飞。
黄御史出身寒门，乃进士出身，早先在南边当州官时，曾经跟当地大儒吵过架，那好家伙就是一战成名，连官家都听说那种。官家一合计，这黄卿如此口才，必得是一枚好言官啊，于是等人任期满，便把人调回了京中。
其实黄忠飞也才三十出头，只是他早早续了须，又作风强硬，简直是拿包公当偶像追赶，黎江平派他，意思很明显，就是公事公办。
“那他出发了吗？可否请黄御史带点东西给知常？”
黎父：“……就这么近，他很快就回来了，你要是有空，多管管晴儿，他这猖狂劲，都快赶上那太师之子了，让他别跟庞昱交往，他非要，还跟人联手在大街上打群架，简直无法无天！”
说起这个黎父就来气，这生儿子果然是来要债的，他这官才刚升几天啊，就被人因教子不严参了一本，气得他在家天天修理小儿子。
“他也知道错了，这不在家抄书嘛。”
黎父却觉得慈母多败儿，两个儿子没一个是省心的，他光想想这上蹿下跳的小儿子，就能多长两根白头发。
当然了，黎父只是愁儿子的事，那边陈清锐却在收到朝廷好友密信后，气得将桌上的镇纸都给摔了：“欺人太甚！他包拯当真是欺人太甚！一个江湖游侠出身的武夫护卫，竟也拿来当心腹，可恶！着实是可恶！”
“来人，本官也要写折子去参那包黑一本！他越俎代庖管我郑州的事，他竟还有理了？！”
陈清锐对着堂口将包拯骂了个稀烂，但他显然也很有自知之明，一骂完就传来心腹王捕快，耳语道：“速去将牢中的重刑犯安置到他处。”
王捕快立刻心领神会，道：“大人，小的明白，只是那章洛该如何处置？可要小的……”他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不可，此人已经在那包拯的案几上，他若是一死，岂非证明本府当真心虚？”陈清锐思索片刻，便道，“如此，你将他单独收押好，案卷上在册的刑犯调去挖山石，严重的就说病中。”
陈清锐虽是如此嘱咐，却并无任何悔改之心，毕竟在他看来，不过是些大胆刁民，即便没犯这案卷上的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受些苦楚便受着，又不是要人性命的事。
两主仆商量完，王捕快领命而去，只陈清锐不知道的是，他这一切行动都在白玉堂的监察之下。甚至是王捕快转移的那批“病中”牢犯，五爷也找到了这些人的落脚之处。
所以等展昭一来，两人立刻动作起来。
“你这背后背的什么啊，这般宝贝？”
展昭转身拂开白玉堂的手，却听得黎知常道：“定是开封府那上斩逆臣，下斩大盗的尚方宝剑了，五爷你可别打开，见此剑如见官家，小生这会儿可不想下跪。”
五爷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了，自然也就不好奇了：“准备还挺充分，展昭，你是不知道那陈清锐有多过分，五爷差点儿就动手取了他那狗命！”
“小生作证，五爷确实忍得很辛苦。”
展昭：……这忍的哪门子的辛苦啊？！
“事不宜迟，以免夜长梦多，我这便去郑州衙门，黄御史只落后展某一步，恐怕这会儿也已进了郑州城。”
黎望闻言心中一动，道：“黄御史？可是那位舌战大儒的黄御史？”
“不错，正是他。”
那看来他爹已经收到他的家书了，哎，这事儿闹的，希望叶青士老先生能晚点回来吧，不然正赶上这一遭，也真是够糟心的。
他正这般想着，南星就一脸高兴地冲了进来：“少爷，喜事，大喜事啊！护卫说叶青士老先生进城了，千真万确，守城门的士兵亲自把人送进来的，不会错的。”
黎望：……我这张嘴，怕不是真开了光？不说出来都这么灵验的吗？！

第17章 登门
“叶老先生竟是这个时候到了？”展昭闻言，眉头忍不住一皱。
白玉堂却是没瞬间明白这里头的门道，便问：“他到了，对咱们拔除那刚愎自用的狗官有影响吗？”
“没有影响，但对章洛案有影响。”展昭说完，不等五爷问，就开口解释道，“你可知叶青士老先生为何名满天下？”
这个五爷当然是知道的：“自是他医术高绝，救人无数。”
“不错，老先生不仅于包大人有活命之恩，更是连官家都会敬他三分，他若开口替叶云求情，只怕叶云即便杀了人，官家也会看在老先生的面上，对其网开一面。”
白玉堂没了声，因为他懂这是人之常情，只是叶青士那等高洁人品，真的会因此包庇自己杀人的儿子吗？
这谁也无法轻下判断，但已经定下的行动不可能因叶青士的到来而作出改变。
“你们自去忙陈清锐的事，至于叶家那边，我会递帖子上门。”
“好，那就有劳黎兄了。”
待展昭和白玉堂从窗户离开，黎望也不懒散坐着了，叫了南星磨墨，快笔写了一封拜帖让护卫送去鹤云堂叶家。
“少爷，这么仓促，会不会太失礼了？”
黎望轻轻咳了两声，这场秋雨下来，他确实有些不大好受，等咳劲过去，才道：“急病不等人，做病人的自私些，总归不算太失礼。”
南星心想也是，他家少爷打从来了北方就不大适应，既然知道老先生来了，急急上门也算不得太唐突，多带点礼就是了。
而此时叶家，叶云却是被老父的突然回归打了个措手不及。
“父亲，您怎么回来了？”
叶青士虽然已七十高龄，精神和身子骨却都很不错，闻言便气声道：“为父不能回来吗？还是你不欢迎老夫？”
叶云哪敢啊，当即上前搀扶父亲，急声道：“父亲这是说的哪里话，只是见到您有些惊喜罢了，好多年没见着您了，您身子骨如何？”
“还能多走两年，看来你这药馆经营得不错。”叶青士三句话不离医理，很快就考教起儿子来，等考教完，他才四顾看了看，问道，“小裘那孩子呢，怎的不见他出来见老夫？”
叶云便是脸色一讪，他确实不大关心那孩子，甚至视这孩子为此生羞耻。
叶老先生见此，哪能不懂，当即气得拍桌：“你可记得，老夫离开前，你是怎么同老夫保证的？！”
正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门房的通传声，言是一位姓黎的公子上门递了拜帖。
叶云正恼着呢，便拂袖回绝：“不见不见。”
“可……这是递给老爷子的拜帖。”
叶青士转道回郑州的事，也就知会了京中几个好友，其中姓黎的没有，但能让好友告知对方他的行踪，估计也就那一位了，于是他伸手道：“拿上来吧。”
门房便将拜帖往上一递，叶青士打开，眼中赞扬一闪而过，不论其他，这写拜帖者的字当是不错，看得出还年轻，锋芒却已初具风格：“果然是他，你回信去，让他依约前来便是。”
门房称是，立刻就下去了。
叶云却很奇怪父亲的态度，心想这姓黎的什么来头，怕不是那日来找他问诊的病弱子：“父亲，您才刚到，这人是如何知道您要来的？”
叶青士便教儿子道：“这有权有势的人，总归是多几分门道的。这姓黎在北方不算什么，可在蜀中却是一等一的荣耀，况且为父也对这位小公子的药膳颇为好奇。”
蜀中黎家？叶云不是要出仕的读书人，也不怎么涉及官场，自然没听过，至于什么药膳，他就更觉得没必要了：“蜀中距离郑州千里之遥，父亲何必为他大开方便之门？您也不年轻了，若谁来了都见，岂非……”
叶青士心中便是一叹，他这儿子真是教不好了，看谁都带着片面的钻营劲，这份精力若是用在医术上，该有多好啊。
见儿子一副要喋喋不休的模样，叶青士出声打断道：“他父亲是御史中丞。”
叶云顿时就没声了，甚至脸上干巴巴的，到最后为自己随便找了个台阶去张罗饭食便离开了。
黎望依约来拜访时，叶青士已经洗漱睡了一觉，医者多会保养，高明的医者更是，叶青士本人看着，至多也就五六十。
“小生黎知常，拜见叶老先生。”
“不必如此大礼，来者是客，小友的药膳之术，老夫也有所耳闻呢。”
黎望听此，当然是顺着杆子往上爬，他虽然嘴巴不饶人，但对着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却是很知道天高地厚的，没一会儿，两人就聊开了。
“老夫看小友脸色，似是有些不大好啊。”
其实这些年叶青士已经很少替人问诊，一则是他在编写医书，想将自己的医术和见闻传承下去，二则是他老迈五感退化，怕看得没以前准，遗误病人治愈的时机。
“老先生好眼力，小生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黎望也没遮掩，甚至在老先生伸手时，非常乖顺地将手腕递了过去，叶老先生一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这毛病，若老夫再年轻个二十岁，定是能替你根治个五成的。”叶老先生说完，唉声一叹，道，“如今这眼力不行了，花得厉害，平常倒是不打紧，若是施针这等细致活，一针两针还好说，一两个时辰的施针，不行咯。”
黎望听了，却是半点儿没见失望，中医就是这样，除了个别天赋异禀的妖孽，年轻时积累能力，等老了有能力的，却反而没了精力。
不过如果光是眼神不好使，他觉得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那若是能使老先生恢复眼力呢？”
老先生一听，饶有兴致道：“小友竟还有针对眼力的药膳方子？”
“当然不是，只是……三句两句话说不清楚，待小生弄来那东西，与您一观便是了。”黎望心想，等回京他得弄个老花镜出来，看来很有市场啊，如果有需求，可以跟大表哥合作做个生意赚点小钱。
“很难得？若是很贵重，那便罢了。”
黎望当即摇头：“不算贵重，就是需要花些精力。”
叶老一听，其实心里也有些不服老，便道：“若你真能恢复老夫的眼力，即便老夫这手抖了，也能口述让其他人替你施针。”
这话一出，黎望当即拱手道谢。
一般来讲，这看诊看到这里，识趣的就该自请离开了，可黎望没有，叶青士便明白这小娃娃这么急巴巴找上门来，恐怕是为了其他的事，便率先开口相询：“小友似还有话说，不妨直说吧。”
“我怕您听了，会将小生赶出去。”
叶青士心想，老夫是这么粗鲁的性子吗，会随随便便将朝廷大员的儿子直接赶出去？
“你且说来听听。”
黎望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套说辞，有曲折的也有不说透的，可在见到老先生的人后，他就不准备搞这些弯弯绕绕了，老先生是个爽利人，他没必要耍那些无用的小花招。
“实不相瞒，小生有位好友接了一桩案子，与鹤云堂的叶大夫有关。”
“叶云？什么案子？”
黎望手上有展昭誊抄的章洛案卷宗，他便直接将案卷递给了老先生。
叶青士确实眼神不大好，看了好久才放下案卷，眼中有着难掩的震惊和难过：“清儿那孩子，竟就这般没了？”
他依稀记得儿子那大徒弟周正得很，每次见他都存了好些个医理问题，是个对医术很上心的好苗子。
“老先生节哀。”
叶青士也终于明白儿子初见他时的那一刹滞涩从何而来，原来药馆出事了啊。
他缓了好久，才哑声道：“这章洛，竟拒不认罪？”
“不错，甚至章洛之妻章云娘不辞辛苦去敲了开封府的登闻鼓，直言请包公做主，道那章洛绝无杀害周清的可能。”
案卷上，周清被害现场，只有叶云和章洛两人，若章洛不是杀人凶手，那岂不是——
“小友，话可不能乱说，你可知说完这话，老夫很有可能会拒绝与你施针？”叶青士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也让人听不出任何的悲喜。
黎望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但他惯来任性，想说便说了，哪有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打算。
“知道，但我答应了朋友。”
叶青士呼吸一滞，看黎望的眼神愈发微妙起来，当然他心中乱得很，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但唯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他并不讨厌眼前这个病弱的年轻公子。
若叶云有这孩子的一半心性，他都觉得自己该去祖坟烧个高香了。
然就是此时，叶云气冲冲地奔进来，即便他知道这姓黎的有个当御史中丞的好爹，脸上也依然难掩怒色：“黎公子，你冒昧登门，我知你病弱之身，算是情有可原，可我那大徒弟死于非命，那章洛至今拒不认罪，你竟将之摆上来告知我父亲，你究竟意欲何为？”
“还是说，你质疑陈大人的断案能力？黎公子，你是否过于狂妄了些？”
这就是指着他的鼻子说他多管闲事了，黎望一听，脾气就上来了，直言道：“叶大夫别急，很快陈大人的断案能力就见分晓了。”
叶云闻言，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18章 对峙
“大宋官话，叶大夫你听不懂，可以请人替你翻译翻译，这般急迫问出来，莫不是心里头发虚？”
这话说得简直是戳人肺管子，搁一般人绝不会在上门求医时这么怼人儿子，可黎望不仅怼了，脸上还没有丝毫的悔意，大有一种先爽了再说的架势。
“你——满口胡言乱语，现在竟还敢攀扯陈大人，这里是郑州府！父亲，您可不要随意听信这等小人的谗言。”叶云气得面色憋红，但在老父面前，只得按耐住把人轰出去的火气，据理力争道。
“小人？”黎望的语气愈发平淡起来，“叶大夫为何如此激动，竟以此等鄙陋之语形容在下？在下虽是不才，也从未受过这等屈辱。”
叶云心想我呸，老子也没受过这等屈辱，你个小辈冲上门来打他脸，他能给好脸色才怪了：“老夫也是为你好，你父虽然在朝为官，但你一介白身，陈大人磊落清官，你焉能如此污蔑于他！”
……你个听璧角的，大道理居然还一套套的，啧。
黎望看了一眼神情莫测的叶青士老先生，心想叶云这儿子是不是抱养的，不然为甚这般蠢，他都明示得这么明显了，竟还觉得那陈清锐清清白白，况且：“谁同你说小生是白身的，小生不才，十六之龄便中了秀才，那陈大人如此为官，小生不过是做了天下读书人都该做的事情。”
天下读书人该做什么？那自然是为正义直言，不屈身份地位，只凭胸中意气发声。
叶青士闻言，心中也是一叹，不愧是蜀中黎家的血脉，即便先天孱弱，也非寻常人能够企及。
“叶云，黎小友是来拜访老夫的，他想说什么，都是老夫允许他说的，你如此气势汹汹地冲进来，难免失了体面。”
叶云也是惊得难以相信：“你竟还有功名在身？”
其实也无怪叶云不相信，实在是这年代读书是很需要体力的，考试特别是院试，就更需要考生有健康的体魄，黎望这么孱弱的身体，估摸着考一场就要被人抬出来了，怎么可能……怕不是舞弊来的吧？
“这很奇怪吗？”黎望一眼就看穿叶云所想，便也懒了跟人吵架的心，只道，“这所谓污眼看人污，你不信小生也别无他法。”
说罢，他转身朝老先生稳稳地鞠了一躬，道：“今日冒昧造访，打搅老先生了。待他日天气好些，小生定前来正式拜访。”
叶青士也没阻黎望离开，只让他把桌上的案卷带走，等人走远了，他才啪地一声砸在旁边的桌上：“叶云，周清是怎么死的，你给老夫老实交代！”
叶云当然不会傻到就这么承认，直接就来了一招示弱卖惨：“父亲，你竟信外人不信儿子？”
“你的脾性老夫还不知晓，这案卷上写这章洛身无长物，你会好心给穷人看病？老夫早已不奢求你医德如何如何高尚，你会突然这般好心？”
要不说知子莫若父呢，叶青士能不了解自己儿子的品性嘛，一句话就给戳了个对穿。
“儿子不是看他可怜嘛，还有也是为了小裘。”叶云干巴巴地解释道。
“为了小裘？”
叶云猛点头：“不错，父亲您也知道我与小裘那孩子脾性不通，打您走后，他就是宁可出去浪着，也不愿回来喝我开的汤药，那章洛之妻章云娘是个蕙质兰心的，小裘很喜欢她，有她陪伴也愿意喝药吃饭，故而儿子才将人留了下来。”
这个说头，倒是有几分可信度，叶青士略带狐疑道：“当真如此？”
“自然，街坊邻里都知道的事，儿子哪敢欺骗您呐。”叶云说完，脸上也生了恼意，只恨恨道，“无奈那章母病情不容乐观，后来恶化竟直接去了，那章洛恐怕是恼我治死了他的母亲，这才上门来与儿子争论，清儿是个好孩子啊，父亲，儿子这心里头……也不好受啊。”
叶青士脸上也有些动容，他正欲温声同儿子说两句软话时，小裘那孩子忽然不知从哪钻出来，指着亲爹就叫：“我爹杀人！是我爹杀人！”
叶云一听，那表情竟是比吃人还要可怕。
叶青士赶紧将孙子护在身后，脸色也阴沉得吓人：“叶云，你嘴里到底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父亲，小裘他是个痴儿，你如何信他的话！”
叶青士心想稚子童言，绝不会随随便便说我爹杀人这样的话，只问：“叶云，他是你儿子！你也是老夫儿子，若老夫这么对你，你会觉得开心吗！”
“这怎么能一样！”他是个正常人！
“这有什么不一样！”叶青士愤愤道，“叶云，你究竟有没有杀清儿？那章洛倘若无罪，岂非替你去死？你若是真男儿，便将真相说出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老夫便是拼了这张老脸，也不会让你送了命！”
叶云脸上终于有了惧意，竟噗通一声抱住了父亲的左腿：“父亲不行！求求您，儿子还想将鹤云堂开下去，绝对不可以的！”
没想到真是叶云杀人啊！叶青士只觉得心如刀绞，后头的叶绍裘见此，竟凶狠地冲上去将叶云拉到了一边，叶云见此，心中更是恼恨叶绍裘的不知抬举，抄起旁边的东西就砸了过去。
好家伙，那竟是个半人高的瓷瓶，这若是砸实诚了，叶绍裘的小命起码得送走一半。
可叶青士已是个耄耋老人，哪里有这等力气跑上前去，而门外的小厮仆人更是没有传唤不敢进来，眼看着亲孙子就要被砸成重伤，他急得都瘫软下去，却见外头忽然飞来一支判官笔，那笔端尖锐得紧，竟是将瓷瓶整个儿击碎，免了孙子受伤之苦。
“叶大夫当真是好生威风啊，失敬失敬。”
叶云只觉眼前一错眼，便见那姓黎的居然去而复返，不仅如此，他手中还把玩着一根材质特殊的判官笔。
“又是你！”
“虎毒尚且不食子，叶大夫医者仁心，对内竟如此严苛，实在令小生刮目相看呐。”这话听着，简直阴阳怪气到了极致。
叶青士已经上前检查完孙子的安恙，听闻此话，脸上满是愧疚：“是老夫教子无方，叶云，你若是还认老夫这个爹，就去衙门自首吧。”
叶云自然不肯，可他杀人之事已经暴露，若想逃脱罪罚，便只一点，他眼神望向执笔的病弱青年，忽道：“黎望，你的病唯有我叶家针法可救，我父亲已经老迈，无法为你施针，这针法如今只我一人会，若你……”
“若我还想活命，就充耳不闻，做个八十家翁吗？”黎望轻嗤一笑，“你当我是什么人，又当你父亲是什么人？”
“你——”
“再说你手上已经沾染了人命，小生哪敢让你施针，保不准一针下去，杀人灭口，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觉得你是我，会答应吗？”
叶云忽然跪了下来，他又开始求叶青士，从小到大他就是这么求亲爹的，叶青士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替其收尾，现在想来，或许是他早就做错了，才酿成如今这般苦果。
叶绍裘方才已经被吓傻了，他这会儿仍旧傻愣愣地坐在瓷瓶碎片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过往一切的心酸往事都哭出来一样。
“云娘！我要云娘！是爹抢走了云娘！你把云娘还给我，是你抢走了云娘！”
叶绍裘嘴里翻来覆去，颠来倒去就是云娘，黎望并不傻，他联系到当初章云娘去开封府敲登闻鼓时小产那高兴模样，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那流掉的孩子，不会是……叶家血脉吧？
黎望看向叶云的眼神，已经愈发像看个畜生，亦或者是说其畜生，都侮辱了畜生。
于是他听到自己镇定的声音响起：“叶云，你收留章家人，其实是看中了那章云娘的美色，对吧？”
“你胡说什么！”
“我胡没胡说，你自己心里有数。”黎望说完，看了一眼叶老先生，才道，“当初章云娘来开封击鼓鸣冤，小生不才刚好在现场，你猜怎么着？她因为舟车赶路，竟是当场小产了。”
叶云惊了，甚至都忘记了做表情。
“当时开封府衙的衙役都惊了，忙请了女医来看诊，可那孩子福薄，到底还是没了。可奇就奇在，一般妇人没了腹中胎儿，多会忧思感伤，严重的还会悲痛晕厥，可章云娘却不悲反笑，甚至道‘没得好’，只顾着伸冤平雪。”
黎望见叶云呆愣模样，便继续道：“小生愚钝，想了又想，能让章云娘有如此反应，大概只有一个可能，便是她这腹中胎儿来路不正，不是她想要的孩儿，如此没了，自然称她心意。叶大夫，你说对不对？”
“造孽啊，造孽啊，老夫怎生了你这么个不是人的东西！”
叶云也依旧是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好半晌，他才瞪大了眼睛冲到黎望面前：“不可能！你说谎！她绝没有怀我的孩子！”

第19章 伏法
“你也算是个高明的大夫，妇人有没有怀孕小产这事儿，小生值当骗你吗？再说那章云娘当初击鼓鸣冤，多少开封百姓都瞧见了，小生不过区区一秀才，难道还能堵悠悠众口吗？”
“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你骗我，定是你骗我！”叶云抬头看黎望的眼神，仿佛要将人活吞了一般，吓得叶绍裘愈发尖叫，口中直喊云娘。
黎望有些嫌恶地后退，他翻了一圈手中的判官笔，只轻描淡写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叶云，望你知。”
叶云听罢，又哭又笑，你道他为什么这般作态？却原来他膝下只有叶绍裘一个儿子，前头的两个女儿都已经出嫁，他做梦都想要一个正常的儿子，现在这人告诉他，他的儿子很有可能来了却又没了，这让他如何受得住！
叶青士见儿子这般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懂啊，冤孽啊！当真是冤孽啊！
他不过是出去云游数年，这冤孽竟这般大胆，不仅淫人妻子，更是杀人嫁祸他人，这条条状状，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你说，你将杀人罪名推给那章洛，是不是打算等其死后，将那章云娘占为己有？叶云，你说啊！”
叶云张口讷讷，他心里确实有这个打算，可这般阴暗的心思，他是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叶绍裘听到云娘的名字，忽高声道：“不要，云娘不要讨厌我！我不会再让父亲接近你的！”
“小裘保护你！小裘去找傻大个！”
说罢，叶绍裘居然就要冲出门去，他这般情状出门可不行，黎望伸手一点，叶绍裘立刻软身倒地，他便伸手将这孩子安置到旁边的太师椅上。
叶青士看着稚嫩的孙子，脸上也有些颓唐，他是管不了这儿子了，便道：“叶云，去自首吧。”
叶云立刻急迫道：“父亲，您这是让我去死啊！”
叶青士摇头摆手，已经不欲说其他的话了。
黎望心想，生这等儿子还真不如生块叉烧，毕竟叉烧还能配饭吃，这等畜生只能是浪费粮食：“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我又不是有意要杀他，是那章洛来找我寻仇，是他出手要杀我，清儿不过是来帮我，我是不小心推开的他，我要推的是章洛！”
到了此时，叶云的心神终于大乱，他语无伦次地说完，又道：“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钱，我可以给周家很多钱，替清儿养父母，我是他的师父，他一定不会怪我的！”
正是此时，一声清朗的调侃从屋顶传来，一人纵身跃下缓步而来：“哟，黎知常很厉害嘛，这竟是招了？五爷就说嘛，这老东西一看就治不得你的病，如今一看，果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你——”
五爷心想你搁哪炫富呢，那点儿小钱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便张扬道：“你有钱，小爷家中也有钱，你要是敢收买周家，五爷就出双倍，你待如何？”
黎望：……这话展昭听了绝对能气翻。
“你俩不是去府衙了吗？怎么你一个人来了？”
说起这个，五爷脸色便有些不郁，只淡淡道：“那展昭可恶得紧，简直卸磨杀驴，还有那姓黄的御史，两个人中间，哪有五爷的立锥之地！”
……五爷的心情，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你这里也挺热闹，现在好了，杀周清的凶手已经找到，这案子算是结了。”五爷上一秒还挺高兴，下一秒忽然大跳起来，“不对！非常不对！黎知常，五爷是准备以章洛案同那展昭分个高下的，现在案子竟变成是你破的了，岂不是——”
“不不不，这局不算！”
白玉堂一脸严肃地说完，又抬头四顾，见黎知常一脸无语地望着他，便道：“你怎么不说话？”
“话都让你说完了，小生该说什么？”黎望指了指贴墙要逃的叶云道，“不过眼下，确实有桩事需要五爷去办，这叶云都要跑了，五爷不去抓人吗？”
白玉堂：你当小爷什么人？你的随从吗？
不过五爷心中气归气，人渣却还是要抓的。
那边厢展昭带着尚方宝剑和黄御史抓了陈清锐，陈清锐自然桀然愤慨，可等那些囚犯和证词摆在堂上后，他的嘴就没那么硬了。
黄御史不愧有督察院第一硬骨头的称号，陈清锐不管说什么，他都能引经据典将人喷个哑口无言，那是一盏茶都不用喝，就能杀人于无形。
反正这会儿的陈清锐，哪里还有方才那不屈不挠的劲，看得展昭那叫一个惊叹，心里却对读书人愈发尊崇了。
“黄御史厉害，展某佩服。”
黄御史却是面色自矜，不会因别人一句两句好话就软了脸色，只道：“听闻展护卫来郑州办差，是有一妇人于开封府衙当街喊冤？此案可破了？”
“并无，这陈府尹对那章洛每日三顿动用私刑，那章洛都拒不招认，且案词写得模棱两可，怎么推搡，又如何犯案，没有一丝交代。且那周清被人误杀，连死因验尸报告都没有，恐怕还需重新审理此案。”
“如此粗劣的办案，他竟也能做到府尹之位！”黄御史心想回京后，他定要好好去吏部查查当初举荐陈清锐之人，这等鱼眼珠子都敢混进来，这人恐怕眼神也不咋好使。
不过现在嘛，并不妨碍他继续教育教育这位只会给人下刑的青天府尹。
这会儿已经天色微微擦黑，黄御史也说累了，正准备用点饭继续工作，白玉堂就拎着叶云进来了。
“你……”怎么忍不住把人抓来了？
展昭正欲开口，白五爷就将供词递了过去，言这叶云已经认罪。
“他……怎么认罪了？”
说起这个，自然还得归功于叶青士，老先生一辈子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怎么可能真制不住自己儿子，他只说若叶云不去自首认罪，便将他逐出师门、剔出叶氏宗祠，叶云就没办法了。
毕竟如果他被逐被驱，那么他即便活着，也已经死了。
倒不如自首认罪，或许还能借着老父的余荫活下来，只要他还是国手叶青士的儿子，便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叶云想得确实很美，可他遇上的是展昭和黄御史。
这两人一个赛一个的眼里不容沙，叶云这等畜生行径，竟以治病为由逼迫良家妇人，更甚之后以此作要挟，要挟败露后，竟杀人嫁祸，这一桩桩一件件，不仅有违医者品德，更是触犯律法，人神共愤，焉能有活命的可能。
“好了，人也带到了，五爷就不奉陪了。”白玉堂说完，到底还是有些良心不安，便转头道，“哦对了，明日黎知常说要下厨，你有时间可以来看看。”
展昭闻言心中一动，然后默默转头看了一眼黄御史。
黄御史：……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姓黎字知常，应该是他上峰黎大人家的长子吧？怎么还跟下厨扯上了关系？难道督察院中那道传闻已久的鲜汤并非出自庖厨之手？不行，他明日也得去看看。
于是第二日，黎望本来是准备做点儿药膳送去叶府给老先生表表歉意，一转身就发现蹭饭的居然还“一拖二”。
他的眼神立刻射向白五爷，白玉堂谁啊，半点儿不慌道：“这可不怪五爷，谁让你声名在外，让人好奇呢。”
黄御史轻咳一声，他方才已经确认过了，确实是上峰家的大儿子，这眉眼都不用问，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来都来了，黎望也不能将人赶出去，便让风云楼的厨子多做了两道菜，又让人把炖好的药膳汤送去叶家后，这才入座开席。
“这桃花酒，怎与别处的不大一样？”
“加了些白芷之类的调酒，除湿防寒，你可少喝些吧，笼统就带了这么一壶。”
白五爷一听，当即就要伸手去抢，无奈桌上还有个高手展昭，江湖人嘛，谁不好一口酒啊，这公务之余喝上一杯，总归是不会误事的。
于是两人夺酒的功夫，黄御史已经悄悄伸手端起了桌上的汤盅。
说是汤盅，其实里面装的不是汤，而是蛋羹，只是上面密密麻麻码着河虾仁，还有新鲜的河虾籽，配着点点青葱，卖相就已是一绝。
黎望当然不止会做药膳，毕竟药膳带了个药字，寻常人怎么可能天天吃呢，简单的快手菜他自然也做得极好。
“这鲜味，这才是人该吃的东西嘛。”五爷也不抢酒了，反正黎知常也跑不了，等哪天上人家里要就成了，这会儿还是吃饭更重要，“你这料汁，怪鲜的哩。”
那当然是鲜，河虾本就吃的就是一个鲜字，不然那么小的肉，谁愿意费劲去吃呢。黎望讨厌剥虾，故而将虾头取下煸香，以此调了料汁，又叫人把虾仁剥出来，这一口一勺，配上软滑的蒸蛋，才叫过瘾呐。
“这油爆鳝糊也好吃，知道五爷好吃一口鲜，什么时候做个鱼尝尝呗？”论得寸进尺，天底下没人比得过白玉堂。
黎望：给你一个眼神，你自己体会吧。
等酒足饭饱，黄御史提出离开，展昭自然陪同，五爷懒懒地靠在塌上，全跟当自己家似的。正是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小二的声音，只道叶青士老先生派人来请黎公子过府一叙。
“老先生昨日那大受打击的样子，他今日怎么又来请你？”

第20章 知常
独子长歪到这种地步，叶青士自然大受打击，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第二日草草起来去看孙子，思及那不争气的孽障，又是忍不住长吁短叹。
“小裘，你讨厌你爹吗？”
叶绍裘呆愣愣的，他虽然痴，却不是傻，经昨日一番，他已然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已经再不会伤害云娘，可……
“什么是讨厌？”
叶绍裘长到十一岁，因痴症不受亲爹喜爱，没人教他人之常情，也没人叫他读书习字，他做什么事都出于本能，故保持着人最初的赤子之心。
叶青士看到这样的孙儿，眼眶中的眼泪终于决堤，抱着孙子狠狠哭了一场。这些年他沉迷医道，对独子管教不严，又让亲孙子这般恍恍惚惚过了十余年，他一直不服老，这把年纪还要周游中原各地，探访医学之道，可现在一想，亲人于他也同样重要。
在叶云身上犯的错，不该在小裘身上重演，叶青士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
正是此时，小厮前来通传，称一位姓黎的公子送了一盅药膳汤过来。
叶青士一听姓黎，脸上的神色便有些说不出的凝重。平心而论，他自然很欣赏黎知常，可到底也是对方戳破了叶云的真面目，短时间内，他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对方。
他想了想，便道：“送进来吧，毕竟也是一番心意。”
风云楼距离鹤云堂叶家非常近，所以这药膳汤送到的时候，还很有些烫手。这汤盅一揭开，扑面而来的香气裹着淡淡的药香，竟很有些好闻。
作为一个医者，叶青士自然也会药膳，可医者做药膳，药气是很重的，他从前也觉得吃药膳，多是为了食补，不拘什么滋味，毕竟总比喝药来得强。
可这盅汤却不然，医者的鼻子都是很灵的，叶青士轻轻一嗅，便知这汤安身静气、补气凝神，且用药稳当，真真的恰到好处。
“该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叶绍裘呆愣愣地被人带过来，只他一坐下就被桌上的香气所吸引，眼睛也有了几分神采，叶青士见此，便伸手先给孙子舀了一碗：“慢点儿，小心烫，这汤你也能喝，不过不能多喝。”
“烫？不烫。”叶绍裘伸手摸了摸，便自顾自喝了起来，云娘教过他吃饭，他已经很会自己吃饭了。
见孙子喝得欢畅，叶青士的心情也略微轻松了一些，他已经是个半截子入土的老头子了，如果小裘这孩子一直能这么开心，其实也无所谓痴不痴，他总归在京中还有几分薄面，定能将这孩子的未来安排妥当。
想到此，叶青士的心情又轻盈了几分，他也给自己舀了一碗，这汤羹刚一入喉，他的眼神就是一亮。不得了，这小友的用药分寸感，竟是比很多老大夫都要来得精准。
待一碗汤喝尽，叶青士忍不住喟叹一声，果然这麒麟儿都是别人家的，若他叶家有这般禀赋的奇才，他也不用愁传承的问题了。
“要，还要！好喝，好喝的汤！”
叶绍裘身体底子弱，叶青士可不敢让他多喝，忙让人将药膳汤收起来，可小裘闹腾起来，也是真的闹腾，等汤里的药劲过去，竟伏案呼呼大睡起来。
叶青士有些担心孙子，便伸手摸脉。这不摸不要紧，一摸当真是吓人一大跳。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脉象，不然怎么这脉象……比昨日比起来，好了这般许多？！
他惊讶的同时，也忍不住给自己切了个脉，然后叶青士就将视线落在了桌上的汤盅处。
沉默许久，他张口唤来仆人：“去风云楼，请黎公子过府一叙。”
如此才有了叶家仆人去风云楼请人的场景，白五爷猜不到叶老先生的用意，黎望本人却猜到了三分。
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原本他在现代做药膳的时候，是没有这么立竿见影效果的。更准确来说，偏向于正常饮食的药膳，只要药材的用量不超过5%，那么效果就很微乎其微，充其量就是吃得舒畅些，吃完心情稍微好一些。
但只要药材的用量超过10%，第一次吃他的药膳，就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当然之后再吃，效果就会逐减下去，他第一次吃他自己做的药膳，还以为老天爷送了他痊愈身体的金手指，后来才发现也就能堪堪维持住一个状态，如果有什么大病风寒，照样小命玩完。
他娘还以为是习武让他的身体强壮，其实是他自己做饭后有了气力，才能勉强学武，两者相辅相成，他才能病歪歪地活到十九岁，要知道他幼年还有名医断言他活不过十六。
对他这样的病弱子都有效，对其他健康正常人的效果自然更好，黎望送这一盅汤过去，为的是道谢，其实也不乏私心。
毕竟叶老先生说了能治一半，便不会是口出狂言，人总归是想活的，既然活着，谁不想活得更好些。
“小生黎知常，拜见叶老先生。”
叶青士看着眼前面色浮白的青年，他尚且未及弱冠，便有这般的心智和能力，若不是身体不好，或许能肩比那晏公。
“老朽便厚着脸皮，叫你一声知常，你这字可是你父亲取的？”
这字确实是老头子取的，一般来说古代男子取字，多是及冠礼的时候，但他十六那年被人从考场里面抬出来，老头子怕他迈不过去十六这个坎，便在知道他中了秀才后，为他取了“知常”二字，知足常乐，也是明知平常。
当然，也有不再希冀他追求功名之意，哪怕他一辈子只做个普通秀才，亦或是江湖人，老头子也不会阻止。
黎家已经满身荣耀，并不需要他一个病弱子去撑什么门面，对此，黎望表示一身轻松，至于外人投来的那些可惜可怜的眼神，他是不大在意的。
“是家父取的。”
“你可欢喜？”
黎望自然点头：“自然欢喜。”
医者本就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叶青士能看到黎知常眼中的真诚，于是才道：“等老朽回京后，你自可递拜帖去老朽府上。”
黎望闻言，行了个大礼：“多谢老先生。”
“不必，你给出了诚意，老夫不过是还礼罢了。”叶青士心中很明白，叶云的事，是他自己造的孽，与眼前这个文弱的年轻人并无一丝瓜葛。
白玉堂懒懒散散地在鹤云堂门前踢着石子玩，待他踢掉第五十六颗石子时，黎知常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
“怎么样，他有没有为难你？”
黎望心情很好，于是他难得没怼五爷，只道：“叶老先生何等人物，他为何要为难小生？”
“这还用说吗，要不是你带着案卷上门，打了那叶云一个措手不及，他叶云这会儿指不定还在外头逍遥法外呢。”白玉堂以己度人，如果自己是叶青士，虽然是个孽障儿子，但也会迁怒于人，故此才道。
“这就是你与老先生的境界不同之处了，不过若是五爷心胸宽广如同那大海一般，估摸着也不会因为一个名号就气呼呼北上了。”
白玉堂闻言气得跳脚：“黎知常，别以为五爷不敢打你！你不阴阳怪气我会死吗？五爷的胸怀，分明就很宽广！你把话给我收回去！”
“我不！”
“收回去！”
两个人就像小学鸡一样斗了一路，反正展昭带着一身工作的疲惫回来时，是微微有些羡慕的。
“展昭，你来评评理，五爷我是不是心胸宽广，能容人之所不能？”
展昭：……
“你怎么不说话？”
展昭于是委婉表示：“展某平生从不说违背良心之言。”
五爷闻言，瞬间垮起个B脸，并且将身后一米多长的大刀拔了出来：“展昭！黎知常！受死吧！”
反正就，五爷还是那个五爷。
*
因为郑州的收尾事务还没做完，新任的郑州府尹也还没有上任，所以展昭和黄御史仍然需要留在郑州，可北方的天气说冷就要冷，黎望可不敢赌自己的身子骨，故而他第二日就决定返京，毕竟叶青士老先生亲口说之后会暂居京城。
“五爷不同咱们一道回吗？”南星还是念念不忘给对方安保镖的任务。
“他自有他的去处，再说他不在，咱们还能少做一个人的饭。”
南星听罢，深觉有道理，便点头道：“那少爷，咱们快些上路吧，否则晚些恐进不了东京城。”
然后，南星这丫乌鸦嘴就一语成谶了。
因为一场骤雨，他们不得已停下了赶路的步伐，等夜色深了，只能在一座破山神庙落脚。虽然护卫已经努力将破庙密不透风的砖瓦遮住，但该冷还是冷。
黎望裹着轻裘窝在不漏雨的一角，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喝着药汤。
“少爷，再喝些吧，温温身子也好。”
这会儿凄风楚雨，竟是下得愈发大了，黎望手凉，便将碗放下，正欲再裹紧一些，武人的敏锐使他迅速抬头看向门边：“谁在那里！”
门边很快传来嘻嘻索索的脚步声，映着柴火的光芒，黎望看到了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待人走近一看，竟是一寡母带着两个孩子。
这样的夜里，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实在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是什么样的情况，让他们这般星夜赶路啊？

第21章 姓陈
确认来人不具有危险性后，黎望便开始闭目养神，毕竟他这会儿精神头也算不上多好，顾好自己已是不错，至于其他自有南星去操心。
南星见自家少爷已经开始休憩，便使护卫挡住风口，随后他转身去看方才进屋的那母子三人，却见三人也不生火，只相拥在一处，看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想必一路赴京相当艰难，便起了恻隐之心。
“这位夫人，可要吃些汤饼？”南星见这妇人一脸戒备的模样，忙道，“不要误会，我并无恶意，这汤饼虽说是锅里吃剩下的，但很干净，我看两孩子都饿得很，不妨吃些吧。”
妇人原想拒绝，毕竟这汴京已经快到了，她实在不想出什么岔子，可她听到两孩子打鼓的肚皮，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况且这些人打扮富贵，恐也不图她们孤儿寡母什么，便抿着嘴接过了汤饼：“多谢这位小公子，冬哥春妹，还不快说谢谢。”
“谢谢公子。”两孩子叠声起，竟是熟稔得很，就跟街边的小乞丐没两样。
南星闻言，便忍不住皱眉，却见这妇人将汤饼都分给了儿女，自己则道：“实不相瞒，我本湖广均州人士，无奈家乡闹了灾荒，实没有办法了，这才带着一双儿女乞讨入京。”
湖广均州啊，这离着东京城可不近呐，南星眼中立刻带上了佩服，毕竟一弱女子能有这份毅力带两孩子入京，且能平安到达，便足见这位夫人的能耐了。
只是这逃荒，怎么跑东京来了？这里的物价可不低，寻常百姓可根本负担不起东京城的日常开销，毕竟光是住宿就能耗去不少银钱。
“夫人可是来汴京投亲的？”
妇人便摇头道：“不是，我娘家早没人了，我夫家姓陈，灾荒也让二老送了命，我在均州无以为生，丈夫入京赶考又一去不回，故而无奈，只能选择赴京寻夫，只希望能寻到他啊。”
南星便有些讶异，只问：“明年春才是科举考试日期，夫人怎知陈相公一去不回？”
妇人一听，便知这位小公子误会了，她伸手摸了摸两孩子的头，只叹了一声道：“三年前，我夫君就入京赶考了。”
“啊？”南星这才反应过来，又不知该说什么，便又胡乱聊了两句，见两小孩吃饱后，妇人开始用饼，便不再同人聊天，只回去守着少爷。
第二日天就晴了，等黎望醒来的时候，那母子三人已经离开，他便也不再关注，倒是回京路上他觉得无趣，南星才将昨晚的夜聊说了出来。
“少爷，你说这三年赶考都不回家，这位陈相公到底还在不在汴京城啊？”
黎望一个爆栗子打过去，不过打得轻，南星也不觉得痛，只虚捂着额头道：“少爷，你打小的作甚啊？”
“打的就是你，南星，你真当你家少爷我能掐会算啊，这陈相公哪号人物，连鼻子眼睛都没见过，我如何能知道啊？”黎望说完，见书童蔫蔫的，倒也给出了一个自己推测，“不过嘛，这三年都没音讯，恐是早没了命咯。”
“啊？那……这位夫人岂不是白来一趟？”
“白来一趟，总比夫君是个人渣来得强啊。”黎望如是道。
南星不解：“怎么就人渣了呢？”而且人渣是啥意思啊？
“这没了命不送信回家，这是常理，可他若活着，三年不送信回去，要么是没考上颓了心智，没脸面送信回去，可你看那妇人家境，想来也一般得很，哪里负担得起东京城的日常开支，多半已不在京中了。”黎望说完，见南星听得直皱眉，便又道，“当然了，或许这位陈相公三年前榜上有名，这做了官，嫌家乡陋妻不够格，便命人隐瞒实情，只顾自己快活。”
南星越听眉头越紧：“少爷，你怎么越说这位陈相公越不是东西呢？”
“那还能如何？像戏文里那样，摔下山失忆，然后取了美娇妻，这娥皇女英都难割舍，最后大团圆结局？”
南星肃着脸摇头：“没有，少爷你不要胡说。”
黎望逗够了小南星，便又闭目养神起来，南星想着想着却愈发坐立难安起来，只思及昨日那位夫人的希冀眼神，心里头就有些难过起来。
“怎么了这是，屁股底下有钉子啊？”
南星闻言抬头，他也不回答有没有钉子，只问：“少爷，三年前贡院金榜，可有姓陈的相公？”
“你还在想这个啊？”黎望心中一叹，只道，“那自然是有的，陈本就是大姓，虽说科举选拔严苛，但总归天赋者层出不穷，说来也是巧了，三年前金榜题名，那位新科状元就姓陈。”
“啊？小的忘记问她夫君姓甚名谁了。”
黎望便摊手道：“那就没法子咯。”
说着话呢，汴京外城门就到了，黎望是官宦子弟，自不用跟普通百姓一样排队，他出示路引给了过路费，便往内城而去。
汴京城分内城和外城，过城门均要出过路钱，当然也不多，一个人只要几文钱。可就是这几文钱，也已经难倒秦香莲了。
她本就是一路乞讨入京，还带着两孩子，昨日有好心人赠饼，今日这顿饭还没着落，她拥着两孩子站在汴京城的内城门口，只觉得举目无援。
刚才过外城门口时，已经用光了她身上所有的铜板，这连城门都进不去，她如何去找夫君啊，秦香莲此刻才明白，汴京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难接触。
“咦？少爷，那不是昨夜……”
黎望记性极好，自然记得这是昨晚同宿破庙的母子三人：“怎么南星，你要帮她们入城？那帮了之后，岂不是还要帮她们找落脚的地方？这汴京城找人不易，你是不是还要帮她们找那位陈相公？”
南星：……
“行了行了，别这副沮丧的模样，有事找开封府啊，既然是入京寻人，这京城地界的路引可比其他城池管得严苛多了，只要这位陈相公没有出京的路引记录，说明就还在城中。这会儿排队入城呢，你要是想帮，便下去提醒两句。”
南星闻言，立刻带着喜意下去，当然边走还不忘夸自家少爷人美心善，反正等黎望入内城时，南星已经一脸喜意地跑回来了。
“开心了？”
南星点头：“开心了，展护卫那般能耐，开封府衙的其他人应也有大本事，定能替那位夫人找到相公的。”
黎望心想那可未必，这人心难测，谁知道这书生三年内去了哪里啊。
一路回家，黎母早就在盼了，见大儿子回家，忙让人张罗洗浴饮食，见儿子脸上并无病色，才温声道：“可见到叶老先生了？”
“见到了，老先生说他不日就会回京，届时可去府上拜会，还请母亲放心，老先生说起码有五成把握。”
黎母一听，当即大喜：“当真？不行，我得立刻派人去渡口城门口守着，老先生一入京，咱们就送拜帖去。”
……倒也不用这么急，至少得人儿子头七过去吧，不过这样的话，黎望是不会说出来告诉母亲的。
“菩萨保佑啊，菩萨保佑，儿啊，咱们明日就去大相国寺还愿吧。”
黎望很想拒绝，但很显然东京城达官夫人们最喜欢的就是拜佛烧香，要知道东京城周围大大小小的寺庙能有近千座，若是野寺野庙加起来，那数目更是可观，当然若论香火最好，还得是皇家寺庙大相国寺。
“这都这个时辰了，父亲怎么还没回来？”
黎母正在高兴呢，语气也免不了松快许多：“你父亲吃席去了，乐平公主驸马的生辰宴。”
“乐平公主的驸马？可是三年前那位出尽风头的陈状元？”
“正是此人，当初也是一桩美谈。”黎母说完，又道，“知常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黎望便摇头道：“没关心，就是随口一问，我记得他是贫寒出身，怎的久居京城，不见他回乡扫墓或者将亲人接进京中享福啊？”
“这谁知道呢，许是家乡没人了吧。”还有这位皇姑脾性大得很，谁也忤逆不得她，听闻那位陈驸马日日小意陪着，也不知寒窗苦读十年到底图的什么。
只是这样的话，黎母是不会告诉大儿子的。
黎望也不会追问，只当是听个趣。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半个月，他竟从白五爷口中又听到了那位妇人寻陈姓夫君的故事。
“可恶啊，这陈世美竟是贪慕虚荣至此，那公主就这般好吗？”白玉堂说完，义愤填膺地灌了杯冷茶，才勉强降了些火气道，“那秦香莲本就是他原配妻子，还有他两个孩子，他竟眼都不眨，便是否认，这种男人，呵！”
黎望觉得自己有当神算子的天赋，如果以后老头子又被贬了，他可以考虑去东京街头摆个摊，准能创收挣钱。
“你怎么又不说话？”
黎望便道：“妄议皇戚，可是重罪。”
“……你可拉倒吧。”白五爷一句话戳穿，“你就是嫌麻烦，不过这回不用你办事，五爷已经同那姓展的下了战书，这回比的是谁先让负心汉承认自己的身份！”
黎望：……不愧是你，白玉堂！

第22章 同去
黎望总觉得陈世美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可这会儿读书人叫什么世美、仁美的不要太多，他也就没多想，直到他听到了秦香莲这个名字。
夭寿了，现场版秦香莲和陈世美上映了！
“你怎么这么惊讶？你认识啊？”
黎望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道：“我表现得很惊讶吗？没有吧？”
“有，你眼珠子都散了，而且你现在说话的声音都变高了。”五爷非常直接地戳穿道，“黎知常，你从实招来，你不会是认识一个叫秦香莲的小女子吧？思春了？”
黎望伸手就打掉五爷窜过来的手，没好气道：“还小女子，五爷你吃饱了没事做，可以去让那姓陈的驸马开口说真话，别没事老跑我家来，还总不走正门，昨日差点儿把家里的小丫鬟吓出个好歹来。”
“你们文人那套上门就要递拜帖的规矩太烦了，五爷不耐这些，大不了下次躲着那些小丫头便是了。”白玉堂说完，又将话题扯了回来，“你别打岔，你真不认识秦香莲？”
黎望刚要否认，见五爷那雀跃的小眼神，立刻就改了主意：“认识如何，不认识又如何，与你有关吗？”
白玉堂大马金刀地坐着，见桌上摆着香梨，随手取了一个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才道：“自然是有关的，你明年就要及冠，黎家伯母就没操心你的终身大事吗？”
说来要不是黎望这一身病，估计早就成亲了，就好比他大堂哥黎錞，现年二十八岁，最大的孩子已经开蒙上学了，从前黎望也想过娶妻这事儿，可单着单着，竟觉得单着也不错。
反正黎家也不需要他传宗接代，黎望自然乐得轻松。
但话不是这么说的，黎望只道：“五爷长小生一岁都未急，小生急什么呀~”
“你家同我家怎么相提并论？白家再如何富有，那也是商户，你这般聪慧，你母亲定然是想抱孙子的。”白玉堂竟也非常清醒，又道，“再说我对男女之情无甚兴趣，更对小孩子没有耐性，我老早就同兄长说过，兄长也说随我脾性。”
白家大哥真是太宠这只白老鼠了，黎望便托着腮道：“如何不能相提并论？别拿有色眼光看书香门第，我家还真没那么多世俗的规矩。”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这个规矩吗？”
“这句话出自孟子，原句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通俗来讲就是人不孝的表现有很多种，但不做到后辈之责是最不孝的，舜娶老婆没告诉爹娘，就是不孝。”黎望掉完书袋，才继续道，“所以这里的‘后’，并不是子嗣的意思。”
白玉堂听完，却忽然跳了起来，他眼神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什么关窍一般：“对对对，黎知常你这话说得极好！那陈世美敢不认老婆孩子，难不成他还敢不认老子娘吗？他在京城娶妻都不告诉父母，你说他是不是大不孝？”
黎望：“……倒也没错。”
“而且他父母亡故，他都没有回去奔丧，是不是大大大不孝？”
黎望再次点头：“没错，连舜都被评判为不孝，他陈世美自然也不能例外，即便乐平公主有权有势，那也不敢跟天下读书人的孝义作对，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五爷你也说了，他陈世美根本不承认自己祖籍湖广均州，不是吗？”黎望从炉子上取了小吊梨汤，给自己倒了一杯才继续道，“他既然不承认自己的身份，那陈家父母便不是他的父母，他是皇戚，是可以拒绝开封府传唤的。”
“竟还有这等特例？”
“自然是有的，若真有真凭实据，证明他陈世美祖籍湖广均州，乃秦香莲的丈夫，那也得三司会审，至少大理寺和刑部都要在旁听案。”白玉堂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规矩，这听完黎知常的科普，脑袋都大了一圈，只恼道：
“这规矩，岂非能让那陈世美逍遥法外，继续做他那都尉驸马？”
黎望放下小吊梨汤，抬头道：“那就要看五爷你的本事了，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总归是有痕迹可寻的。”
“你的意思是，找到陈世美从前生活过的痕迹，然后找出让他无法反驳的证据？”白玉堂一想，正是此理，便又自问道，“那什么样的东西，会让他无法反驳呢？”
黎望点了点案几，提醒道：“字迹。”
“什么字迹？你说比对字迹吗？可万一那陈世美故意写得四不像呢？”白玉堂不惮以最坏的想法揣度这姓陈的狗东西。
“小生更倾向于他根本不愿意配合。”黎望说完，又道，“不过五爷你只需要找湖广陈世美的字迹，和状元郎陈世美的字迹就足够了。”
白五爷一听，眼神就是一亮：“还得是你们读书人最懂读书人！走了，五爷便去那湖广均州走一遭！”
然后白玉堂出了西城门，没过多久，就碰上了在茶肆喝水补充干粮的展昭。
冤孽啊，怎么就想一处去了呢。
“五爷为何跟着展某？”展昭从容开口。
“什么叫五爷跟着你，这大路朝天，五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展护卫难道还管人赶路出京不成？”
展昭心想别人我管不着，你白五爷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他很难看不出来，便道 ：“五爷自可来去，但湖广均州正在闹灾荒，还是莫去了。”
“你能去得，五爷就能去得！”
展昭无奈，只得跟人同行，不过都是江湖人，赶路的速度极快，没过几日，两人就赶到了均州界陈家村。
“这里这么荒，你确定还有人吗？”白玉堂抬眼一看，心想难怪那陈世美敢这么嚣张改换身份，却原来是算准了老家偏僻，要不是那秦香莲拖儿带女入京，还真能让他蒙混过去。
“先查探查探，若是找不着，再去本地县令处问问。”
那边厢鼠猫寻根陈家村，这边黎望也得了个帖子，说是秋日菊花诗会，京城地界但凡觉得自己是个读书人的，都会去凑个热闹。
“儿啊，不想去可以不去，反正随你心意的。”
黎望翻开帖子，看到上面主办人之一某陈姓状元的名字，原本拒绝的话就咽了回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去凑回热闹好了。哦对了，晴儿呢，要不要同去？”
黎母听到二儿子的名字，就忍不住头疼：“先头又跟人起了争吵，正在跪祠堂呢。”
黎望：……竟没有丝毫意外呢。

第23章 诗会
读书人办诗会，是最快也是最容易聚敛名声的途径之一。
满朝文武都知道上任状元陈世美出身式微，做了驸马后，阶级实现了大跳跃，外人看上去那是花团锦簇，可实际上呢，本朝驸马除非是出身勋贵，否则入朝为官少有顶实缺的，要么是镶金边的都尉，要么干脆就是个空头职务，只领薪俸那种。
要没有什么志向的人，那指不定乐得自在，可陈世美显然不是，他从一届寒门跃升至当朝驸马爷，当然心怀野心，自然也不甘于此。
乐平公主喜爱陈世美，自然愿意为他做面子，于是砸钱给老公办诗会，如此三年下来，也算是小有名声，至少外界谈起陈驸马，只会说他才华横溢，貌比潘安，甚至因贫寒出身，更懂贫寒学子的苦楚，今岁还资助了几个应试的贫寒举子，很是赚了票声名。
菊乃是君子花，这会儿应该是最后一批晚菊，趁着冬日未来前办最后一个秋日的诗会，又办在汴京城外的蔡河边，自然吸引了不少读书人前去参加。
黎望乘坐的车架刚出了陈州门，就被堵在了道上，南星下车一问才知道，这前面堵着的马车，全是去参加秋日菊花诗会的。
“啧，果然爱凑热闹是人的天性，早知道就不来了，这京城地界果然不同凡响啊。”黎望望着前面看不见尽头的车架，若不是身体不允许，都想下车直接走过去了。
“少爷你且安心等等，小的听说前面已经在疏通马车，应很快就能进菊舍了。”南星递了盏茶过去，小声道。
黎望接过喝了一口，只觉得坐车坐得腰酸背痛，便忍不住发牢骚道：“这进去也不过是换个地方人挤人，大家都想在诗会上鹤立鸡群，你家少爷我啊，也就是……”
黎望停住了声音，没一会儿却听得车架旁边的马车传来一把清朗的声音：“这位仁兄，为何不说下去呢？”
这哪位啊，偷听别人说话还这般光明正大？
“自然是因为给人当鸡群太难听了，难不成兄台是去做‘鹤’的？”
马车略微向前移动了一些，使得两辆并驾的马车更加靠近，黎望一撩开车帘，就看到对面马车上坐了个头戴玉冠的读书人，生得俊秀，一看就不是普通家庭养出来的。
“这做鹤做鸡，难道还能自己选不成？”那书生含笑发问，说完又道，“等候无趣，兄台何不过来下局棋？”
黎望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下棋了，闻言脸色就忍不住臭了起来，不过他生得好，即便挂了冷面，也不会使人生厌：“为何不是兄台你过来呢？”
对方思索片刻，竟真喊停了车夫，没一会儿就挤进了黎望的车厢里。
黎母嫁妆丰厚，出手自然大方，给大儿子准备的马车当然是精心收拾过的，这马车就比别的宽敞，暗格里备了各式糕点茶叶，甚至还有药丸冲剂，比别家出远门还要准备得齐全。
“仁兄面生，不是京中人吧？”
“是不是京中人，都已身在京中，不是吗？”
“是极是极，仁兄说得不错。”读书人摇着折扇，施施然坐下，可见也是个厚脸皮的，“小生晏崇让，家中行四，不知仁兄如何称呼？”
晏？这个姓在京中可不多见，黎望不傻，立刻就联系到了一个人，但既然对方自己不说破，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小生黎望，字知常。”
晏崇让本是因无趣才来这菊花诗会凑凑热闹，却没成想竟遇上个这般有趣的人，黎姓在京中可不多见，况且看这马车装饰，再看这黎知常的仪态谈吐，他心中也有了一个猜测。
但对方都没说破他的身份，晏崇让自然也不会叫破对方的。
“黎兄，幸会幸会。”
黎望一听，便觉对方上道，于是两人真坐下来聊了起来，反正读书人除了下棋，总归还有许多可以聊的安全话题。
“原来黎兄今年才一十九岁，那倒是小生年长一岁了。”
……淦，怎么最近遇上的人都比他大，这货居然跟五爷一个年纪，笑眯眯不是好东西，不过人有个好爹，黎望不敢随意开腔怼人。
“明年就及冠了，不小了。”黎望随口说完，便将话题扯远，“不过小生初来乍到，不知这菊花诗会可有什么说头？或者是有什么忌讳的地方吗？”
“这个应是没有的，去岁也没有今年这般排场，不过明年就是应试之年，京中举子变多，倒是也不算奇怪。黎兄不就是今年入京吗？”晏崇让笑着道，他说完还伸手娶了块茯苓糕点，也不知加了什么，还怪好吃的哩。
这是在试探他的功名呢，黎望便据实相告，反正他也没准备回乡考举人。
晏崇让一听，愈发觉得亲近，因为他也是少年就中了秀才，只他上面还有两位聪慧的兄长，他便被父亲压着练火候，反正近几年是不会下场考试了，如此才闲极无聊，连这陈驸马的诗会都跑来凑热闹了。
谁知道啊，这同他想到一处的人这么多。
“看这架势，恐怕还得需要一炷香的时间，估摸着全京城的读书人都来了，搞得这么大，你说什么样的人才能拔得头筹呢？”
黎望等得冷得慌，便道：“反正不是我，晏兄可要作诗？”
“不作，我是个俗人，这菊君子的名号，可担不起。”
……听着确实不大好听，黎望也默默捻了块糕点，小口吃了起来。
等待的时间总归是漫长的，好在前面又新开了一条道从后头绕过去，有脸面的都想从正门跟几个主办人热络地聊上两句，但黎望和晏崇让都没有这个心思，于是便绕了一段，终于算是进了菊舍之内。
说是菊舍，其实占地面积可不小，大概是为了诗会，搬了不少菊花的盆栽，除了本身就长在院中的，还有不少是靠着乐平公主脸面借来的，红的粉的，甚至还有不少稀罕品种，只是黎望对赏花没什么品鉴能力，随便逛了一逛，就寻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黎兄怎的坐在这里？”
晏崇让显然在京中读书人圈子里有些声名，刚才一进来就打招呼去了，这会儿竟又找了过来，甚至一屁股占了黎望旁边的位置。
“这里不好吗？”
晏崇让：……倒也没什么不好。
诗会嘛，无外乎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或者作诗引他人品评，这诗会早就定了主题，这些诗当然十首有九首都是提前作好的，像黎望这样一首诗都不带的，才是凤毛菱角。
两人正说着话呢，远处的喧哗声忽然小了起来，黎望转头远远看去，却见一身穿鹅黄锦衣、脚蹬皂靴的文人执扇而来，他生得俊朗，因一双天生的多情眼，确实很招女子喜欢。
“黎兄认得这陈驸马吗？”
黎望摇头：“不认得，但上届的状元郎，谁没听过啊。”
“倒也是，本朝第一位娶了公主的状元，名头大些也是应当的。”
怎么听着，这位晏公的四儿子不喜欢陈世美呢？唔，不过人是宰相之子，有不喜欢的权利。
黎望随意想着，正准备胡乱说两句，竟见那陈世美推开人群走了过来，见晏崇让便是一笑：“崇让兄，许久不见，晏公他可还好？”
……哦，原来如此:)。
晏崇让却是神色淡淡，没有要多谈两句的意思，陈世美也不是不会看脸色，便妥帖地换了态度：“不知这位仁兄……姓甚名谁啊，怎的未在京中见过？”
他不看不知道，一看这般美姿仪，若是入京赶考的举子，怕是早该声名鹊起了，毕竟人长得好，总归是占些好处的。只是这越看，越觉得眼熟，难不成是在何处见过？
“小生姓黎，蜀中人士，驸马爷自是未见过的。”
作为一个有野心的驸马，陈世美自然做过京中大官们的功课，这一听姓黎，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尊父可是御史中丞黎大人？”
黎望看了一眼晏崇让，晏崇让也回了个眼神过去，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然后一人一句把陈世美给搪塞走了。
“可算是走了，陈驸马这人好相处是好相处，难相处也是真的难相处。”
黎望表示不能更赞同，不过这么看着，陈世美确实看不出会阴鹜到不认父母妻小的样子，只能说为了权势，人心深似海。
正是这时，一声激扬的琵琶声从河上传来，不似京中的曲调，倒有些湖广那边的味道。
他们这边偏，却离河面很近，黎望捡了块能吃的果脯正准备尝尝，却见那抱琵琶的歌女自舟上下来，虽说蒙着面纱，可习武之人眼神贼好，他一下就把人认了出来。
“啪嗒”一声，是他手中果脯落地的声音。
晏崇让惊诧道：“黎兄，怎么了？这曲调这般动人吗？”
动不动人他不知道，估摸着这会儿陈世美应该是惊心动魄了吧，黎望忍不住回望陈驸马，果见陈世美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晏崇让顺着黎知常的目光望去，心中纳闷更甚，这琵琶女什么身份啊，竟能让这两人齐齐色变？

第24章 璧角
这琵琶女不是他人，正是那上京寻夫的秦香莲。
所以，这唱的是哪出啊？
黎望一瞬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人了，毕竟当日破庙秦香莲打扮褴褛，整个人灰扑扑的，他认错也是情有可原，可没有啊，陈世美的反应已经佐证了秦香莲的身份。
“倒也不是动人，而是这琵琶弹得很像湖广一带的船歌，时下京城还流行这般的小调吗？”
晏崇让没出过汴京，自然也没听过湖广船歌，听黎望这么一说，倒也真起了几分兴致：“不曾流行，不过听闻陈驸马出身湖广，或许是他准备的独家曲目。”
黎望伸手指了指神色还依旧僵硬的陈世美，直白道：“晏兄觉得驸马爷这副情状，像是自己准备的吗？”
“……或许是乐平公主呢？”晏崇让自己说完，都忍不住笑了，公主何等尊贵，怎么可能会给人准备歌女，便又替自己找补道，“许是底下管事的人自作主张。”
黎望心想这主张作得可太大了，估摸着等诗会后，这位管事的就可以回乡种田了。
只是秦香莲出现在这里，会不会是开封府衙的一次“钓鱼执法”？还是说秦香莲对陈世美依旧心存幻想，所以准备以最好的面貌唤起其心中的良知？
“晏兄觉得这曲调如何？”
晏崇让是风雅诗词丛中长大的，惯来听的是阳春白雪，这猛的一听这般清新小调，倒也觉得耳目一新：“倒也不错，不过这歌女似乎带着愁绪，听多了，难免觉得过于幽怨，与今日的诗会主题并不融洽，若是讲秋日寂寥的诗会，倒是相得益彰。”
确实就是如此，在场都是读书人，起先听个新鲜，可听着便有读书人上前跟陈世美提意见，或是换个人唱词，或是换首简约柔美些的词，以免冲散了诗会的盛意。
陈世美这时也终于反应过来，他忙使人将秦香莲蛮力拉走，又随便指了个歌姬上船继续唱，自己则借尿遁的理由，去见秦香莲。
“咦？这陈驸马这么行色匆匆，去何处啊？往届他可都是做足了准备，一场诗会下来，他可不会离开半步的。”
黎望就忍不住看人：“晏兄你这般关注陈驸马的吗？”
“哪是我关注他，而是满京城不少读书人都关注着他呢，这些都是陈驸马在坊间的美谈，黎兄自江南来，许是没听过。”
“确实未曾听过。”
晏崇让闻言却忽然站了起来，甚至他伸手将黎望也拉了起来：“走走走，这歌姬还不如上一个唱得好，趁着陈驸马不在的功夫，我与你介绍几个人认识吧。”
于是接下来，黎望就认识了诸如礼部尚书家的三子，户部员外郎家的大郎等等，可见乐平公主的面子还是很大的，朝中不少官员家的儿子都来捧了场。
“早闻蜀中黎家诗书传家，今日一见黎兄风采，果非常人，黎兄这次入京，可是准备入国子监读书的？”
……抱歉，没这打算。
黎望当然知道，以老头子现在的官阶，他可以直接蒙荫进入国子监，国子监作为国家最高学院，结业者可以直接跳过举人试参加会试，但他对做官没太大的欲望，当然他的身体条件也不允许做官这么阴间的作息时间。
常人那么干都得“早生华发”，他一个吹个风都能发热的病弱，可不敢早五晚十，那都不叫工作，直接可以叫玩命了。
但话不能说死，所以黎望只道：“一切，自有父亲定夺，李兄这般才华，明年可要下场一试？”
这位姓李的监生便扬了扬眉，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等这边话题聊开，黎望就忙不迭地跑了。
因方才支使南星去取大氅，黎望便先往人少的地方走，却没想到越走越偏，需要社交客套的读书人是没了，却见到了……陈世美和秦香莲。
毕竟是为他生育过两个孩子的女人，甚至从前两人也是情意绵绵，陈世美作为一个男人，当然心中是有怜惜之意的，可这份怜惜完全比不上京中的荣华富贵，所以他道：“香莲，不是为夫不想认你，而是认了你，我们全家都要丢了性命啊！”
秦香莲是秀才之女，只是她识字不多，读的书就更少了，很听不懂这话论调：“为什么？皇家管天管地，难道还管我们夫妻团圆不成吗？”
陈世美见此，当即贴心解释起来：“当初官家赐婚，我一个贫寒出身的进士哪能抗旨不遵啊，过后那宫里来的太监听说我已在家乡娶妻，便只能以此瞒天过海，否则让皇家失了脸面，我这多年寒窗苦读岂非没了意义！”
“香莲，你也知道为夫当年吃了多少苦，走了多少路才有今天的成就，你这般大喇喇地上开封府寻人，我哪敢认啊！我若是认下你，今日不仅是你我，还有冬哥春妹，都得丢了性命！”陈世美一番威逼软语，成功让秦香莲脸上有了害怕。
她是个妇道人家，能走到京城已是不易，可她仔细一想又不对：“所以你觉得我不该出现？那我算什么，我有夫君却不能相认，你让冬哥春妹怎么办？我孝顺公婆，处理家事，还替你养育子女，陈世美，你不能对不起我！”
“香莲，我没有想对不起你，你知道的，我心里是有你的，可是皇家尊贵无比，为夫又有什么办法呢。”陈世美于是开始卖惨，说公主不好伺候啊，说自己当了驸马后不受朝廷重视，又说冬哥看着十分伶俐，他可以出钱让冬哥读书，又说春妹也该读点书，以后好找夫家云云。
听得误入此地的黎望忍不住啧了一声，就这画饼能力，陈世美若生在现代，妥妥一周扒皮凤凰男。
秦香莲却越听越失望，很显然她脑子很清醒，并没有被渣男的话术PUA到，可她也意识到自己如果真的要告下去，对两个孩子都不好。
陈世美拿捏住了秦香莲的软肋。
“你当真这么觉得？”秦香莲眼中已闪现泪光，毕竟是深爱过的男人，她竟不知他还有这般的狠心，“你可知道，我这一路走来有多么艰苦，早知如此，我便该听乡里人的话，带着冬哥春妹改嫁！”
“你敢！”
秦香莲便道：“我如何不敢！你都不认陈家列祖列宗，你还管冬哥春妹姓什么？！陈世美，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哇喔，如果可以，黎望很想给秦香莲鼓个掌，不过他刚一转头，就看到了晏崇让从不远处走来。
以免打草惊蛇，黎望选择上前拦住对方。
“听李兄说你不舒服，现在可好些了？”
“已是好了许多，缓过来便好了，都是老毛病，不妨事的。”黎望说完，刚要拉着人离开，后头忽然传来秦香莲的尖叫声，晏崇让走到黎望的位置上，便看到了陈世美与那歌女肢体纠缠的模样。
晏崇让：哇喔.jpg。
满京城都说陈世美痴爱乐平公主，愿意为公主舍弃读书人的清高，没想到这私底下竟也玩得这么开，这诗会还在开呢，居然这般猴急？
“放开我！陈世美，你放开我，再不放开我，我喊人了！”
陈世美这才匆忙松手，他脸上也愈发急迫，开封府那边催得紧，公主那边已经快瞒不住了，如果这次安抚不下秦香莲，恐怕就再没机会了，于是他道：“香莲，你听我一句，如果我认了，那么一切都完了，而你如果现在回乡，我可以保证，你一辈子都能拥有荣华富贵，咱们的孩子也能顺顺利利长大，我爹娘对你那么好，你也想回报他们的，对不对？冬哥身上有咱们陈家的血脉，你把他抚养出来，便是给陈家……”
“够了！我会回去的，不要你的臭钱！”秦香莲说完，已是完全哭出声来，可见她对这个锦衣当官的丈夫已经完全失望了。
晏崇让却是完全听呆了，这这这……几个意思啊？什么孩子？还陈家血脉？
从诗会结束到打道回府，晏崇让脸上一直晕乎乎的，无怪他这么惊讶，因为如果按照正常逻辑理顺陈驸马的话，那么……对方就是犯了欺君之罪啊。
“他怎么敢啊？他有病吧？”
黎望心想可不是嘛，可京城富贵迷人眼，人早就做了选择，现在就是承担苦果的时候了：“此事若是真，晏兄觉得皇家会如何反应？”
晏崇让心想左不过两个处理法子，一嘛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公主也觉得呕得慌，于是秘密处死陈世美，权当没这个人，尸身说不得会让方才那原配带回去，二嘛就是乐平公主爱惨了陈世美，愿意为了他拿起屠刀，杀人灭口。
这么一想，今日他们可听了一个十分麻烦的秘密。
“那黎兄呢，会将此事告诉黎大人，让黎大人参那陈驸马一本吗？”
黎望心想开封府早就开始搜集证据了，他爹掺和进去做什么：“没凭没据的事，我父亲也不会相信小生的，倒是晏兄，你觉得该怎么办？”
晏崇让也觉得此事棘手，说吧，得罪人，不说吧，这心里头又过不去，想了想，干脆道：“若不，咱们使个法子先告诉乐平公主？”
……一个馊主意。

第25章 说服
晏崇让自己说完，也觉得非常不妥。
乐平公主什么脾性啊，他可比刚入京的黎知常了解多了，这事儿若真捅过去，吃力不讨好不说，说不定还要被咱们这位公主记恨在心里。
乐平公主是刘太后的独女，太后在世时，那是宠爱有加，脾性便养得有些任性和霸道，有时候连当今官家都要让她三分。如今太后虽然已经离世，但对唯一的妹妹，官家也是疼爱有加，当初金殿赐婚，便是因乐平公主相中了陈世美，非此人不嫁，官家拗不过她，这才下了旨。
现在看来，乐平公主这眼光真是有够差劲的，京中那般多的好儿郎不嫁，非要嫁这么个满口谎言的伪君子。
“晏兄，这样吧，此事未有证据，咱们也无官身，不妨回去仔细想想，待明日上午，咱们在矾楼见面，如何？”
晏崇让表示可以，今日回去他得好好想想，至于要不要告诉亲爹，他也得仔细想想。
于是两人各自回家，相较于晏崇让的忧心忡忡，黎望就跟没事人一样，毕竟他就是个看客，陈世美既然能当后世的渣男代表，就说明他肯定恶有恶报。
黎母一见儿子心情不错地回来，便笑着使人递了热帕子过去：“看来今日这诗会还算不错，可有交到新朋友？”
黎望便说了几个名字讨母亲喜欢，又说今日同晏家的四公子投了脾性。
“晏公家的四公子啊，那可是个端方的小子，知常也交到了好朋友啊，改天请人到家里来坐坐，你俩年纪相仿，倒该是朋友。”显然，黎母是认得晏崇让的。
不过这也不奇怪，大名鼎鼎的晏殊是其父，且晏公如今官至中书省，又兼任刑部尚书，实为百官之首，不知是多少读书学子的偶像人物。
“不过才见过一面，哪好随意请人回家的，母亲安心，儿子不会胡乱得罪人的。”
黎母看了大儿子一眼，心想老娘信你个鬼，你这张嘴只要开了口，那是刀刀戳人肺管子，你连亲爹都敢扎，外人哪有什么不敢的，只是考虑到大儿子的自尊心，她到底还是按下心道：“也行，只是京中不比江南。哦对了，叶老先生可说过几时回京，这都一个月了，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许是耽搁了，毕竟叶云获罪，老先生需要一些时间收拾心情。”
黎母一想也是，便不再问，只同儿子聊家常，然后聊着聊着，黎江平就下值回家了。
一家人热热络络地开饭，桌上的汤水打从黎望回京后，就一直都是他给的膳方，起先黎晴还不愿意喝，但自打被黎爹按着喝了一碗后，就成功真香了。
今日虽只是普通的金樱子鲫鱼汤，但鱼汤经过文火的熬煮，鲜美已经刻进了每一寸汤里，黎晴不爱吃带刺的鱼，但汤他却能多喝上三碗，配上这酥烤酱鹅，快乐的干饭人黎青青已经打心底接纳了自家亲大哥。
哎，大哥身子骨弱就弱呗，会做好吃的比谁都强，大不了他多吃点保护对方。
哎，真是甜蜜的小烦恼呢。
“今日知常可去了城外的菊花诗会？”
黎爹饭后惯例问候两讨债儿子，当然了，大儿子还是相对省心一些，毕竟小儿子正是人嫌狗憎的时候，整天惹是生非不说，还很有自己一番歪理，这几天都没闯祸，他这心里头怪空落落的，总觉得有什么“大难临头”。
黎望想了想，便道：“还请父亲移步说话。”
父子俩便去了后头的小书房，其实黎望原本并不想将陈世美的事告诉老头子，可今日不小心让晏崇让听了去，他若不说，估计老头子过后知道，得气得血压飙升。
这么一想，倒不如现在就说。
“什么？黎知常，这么重要的事，你竟还能憋到今日才同为父说，你可真是好忍功啊。”黎江平有时候也不得不佩服大儿子这心性，真是有够滴水不漏的。
“我这不是怕父亲您热血一上头，得罪皇家，又被贬到南方去嘛，儿子这才刚刚入京，总得让儿子体验下衙内的快乐吧。”黎望开始扯歪道理，气得黎爹血压瞬间上来，“你还有理了不成！那陈世美如此作为，为父知情不参，那这官还不如不做！”
黎望超小声道：“可他当着包公的面都不认。”
黎爹却很会抓重点：“你什么时候，同开封府走得这般近了？”当然了，黎爹其实更想问的是，你嘴巴这么毒，居然入京这么短竟能交到朋友，但考虑到大儿子的身体素质，他还是换了种更委婉的措辞。
但黎望又不傻，哪里听不出亲爹这话的含义，便故意气愤道：“我与展护卫脾性相投，不成吗？再说那秦香莲母子入京前，还与儿子有过一面之缘。”
“什么？黎知常，你究竟还有多少小秘密还没告诉为父啊？”
黎望相当谦虚地比划了一下：“还就剩一点点了。”亿点点而已啦。
黎爹一看儿子这表情，心想儿子真是讨债的啊，他怎么就没个乖乖女儿呢，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此事为父已经知晓，放心，为父纵横官场多年，没你想得那般鲁莽，明日为父会去开封府寻包公告知此事。”
黎望目的达到，便说起了奉承话：“父亲英明。”
“行了行了，你说好听话都像是在暗讽，你若是有时间，便管管晴儿，他这性格冲动得很，心地倒还不错，只是天子脚下容易被人利用，让他少出去惹祸。”黎江平说完，也不等大儿子点头，又道，“年底国子监就要结业一批人，差不多明年开春就要招生，你可愿入国子监求学？”
如今官家在搞新政，京城的国子监依旧存在，却把旧都南京的应天学院也取作了国子监，他若不早将儿子送进去，恐怕会被官家送去旧都读书。
黎江平倒是不担心应天学院的教育水平，就怕大儿子都狗脾气隔得远惹出祸来，还不如放在眼前，还能按住一些。
黎望一听，便想拒绝，可听完老头子的分析，他忽然有种“鱼入渔网中”的错觉。
“所以我不管怎么样，都要入学？”
黎爹便道：“这个自然也强迫不得你，反正以你的脾性，为父也勉强不了你，你若不想，明年开春可以回江南去。”
……黎望心想，您要是把脸上的笑意收回去，他说不得能相信几分呢。
“听你母亲讲，叶老先生不日即将抵京，还说于你的病有五成把握，知常，当年为父为你取这个字，想的是你一生顺遂平安，可好男儿总该有些抱负，为父不求你闻达于官场，但至少知书懂礼。”黎江平说完，难得温声道，“入国子监读书，为的是充盈自己，而非刻意追逐名利，你得如何品级，为父都能接受。”
黎望一脸怀疑的表情：“若是丁等末流呢？”
黎爹：……你考一个试试。
黎望表示试试就试试，当然关于入读国子监这事，他还得矫情一会儿，至少得等到叶老先生入京，具体对他的病情作出诊疗手段，他才好作出决断。
*
秦香莲如今是开封府衙护着的人，陈世美还不敢胆大到把人直接扣下，故而诗会结束后，还是将人直接放了，当然也有乐平公主盯他太紧，他怕露出马脚的缘故。
只是把人放走前，他依旧试图用儿女威逼秦香莲：“香莲，为夫也不想这样，我已经没了根，你不想冬哥有个获罪的父亲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世美便道：“欺君之罪，罪及九族，且后辈三代不得入仕，你不想冬哥一辈子都当个无知匹夫吧？”
秦香莲一听，只觉得整个人泡进了苦水里，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好不容易熬出头，竟嫁了个这么畜生的东西。
难怪当初父亲说陈世美不是良人，如今一看，竟都应验了。
秦香莲一路浑浑噩噩地回到开封府衙，看到两个孩子便忍不住放声大哭，她今日得王丞相的帮助混入诗会，想的便是同陈世美问个明白，谁知道现在问得太明白，反而伤情。
“娘，娘你怎么了？娘你不要哭！”
秦香莲哭，两孩子也跟着哭，外头伺候的人一听，便把公孙先生请来了。
“可是不顺利？”
秦香莲便摇头又点头，她知道开封府的人都是好人，可她恐怕这次得自私一回了，为了冬哥和春妹，她恐怕得做一回恶人了。
“你不准备寻夫了？为何？他要挟逼迫你了？”
秦香莲只摇头，努力压下心头的负罪感后，才道：“那日室内昏暗，没瞧仔细人，陈驸马非是民妇的相公，是民妇认错了人。民妇的相公许是没在了返乡路上，明日民妇就带两孩子返乡，多谢公孙先生这几日的奔劳，民妇无以为报，来生定结草衔环以报。”
公孙先生洞察人心，哪里不懂秦香莲的突然改口是为何，可……他看向两个孩子，有那样一个亲生父亲，这世道对女人家到底偏颇，若真告成功，舆论积毁销骨，对这两孩子恐怕也是一场沉重的负担，或许这样反而能让这母子三人活得更好一些。
他当然更想将陈世美绳之以法，但受害人的处境也需要考虑。
可这么个抛妻弃子、贪慕虚荣的东西，就这般轻易放过，公孙策只觉得心梗，不行，他过不去心里头这道坎。
此等蛀虫，案子可以不办，陈狗必须死！

第26章 截杀
矾楼也称白矾楼，起初这周围都是贩卖白矾的摊贩，后来酒楼做大，大概是达官显贵觉得这字不够好，叫着叫着就变成了樊楼。
从大货行巷过去，就能看到樊楼的彩楼欢门，那真不比现代的霓虹招牌差多少。
这是汴京城最大的酒楼之一，消费都是按两算的，非有钱人进不去，黎望早闻其名，今日总算是能来见识见识了。
与黎望不同，晏崇让显然是樊楼的常客，黎望一报对方的名字，小二就态度热络地引着他上了三楼的包厢，端的是雅致通幽，无怪得当下读书人的喜爱。
“黎兄到东京城没多久吧，可来过樊楼？”
黎望便诚实摇头：“早有耳闻，但因为各种原因，一直都是缘悭一面。”
晏崇让一听，当即高兴地当起了解说，又摇铃叫来小二，点了不少樊楼的特色佳肴。他这人喜吃甜，推荐起来便很有偏颇，什么樱桃煎啊，什么荷香糖蒸酥酪，都是他的心头好。
“这里的酥酪虽已是不错，不过要论最好吃，还数城中张家的奶酪，不过他家傲得很，向来限量供应，去得晚了，有钱也买不着。”晏崇让说起甜食，那叫一个眉飞色舞，连被陈世美引起的愁绪都散了不少。
黎望因为身体原因，一向吃的口淡，太甜太腻的东西都不敢入口，故而只略尝了尝，便谈起了正事。
“实不相瞒，昨日回家，父亲问起诗会之事，他见我言辞闪躲，便再三问我是否遇上了事，我不得已，便将听闻悉数说了，今日下了朝会，父亲便会去开封府衙与包公详谈。”
晏崇让听完，脸上也是一松：“如此也好，我昨日也想告诉父亲，只是父亲不在府中，便只好命人跟着那陈驸马，待今日见过你后，再行定策。”
“晏兄是怕那陈驸马做出什么事来吗？”
晏崇让也是头一次遇上这等事，下意识就这么做了：“没有，我只想着若乐平公主知道，我还能使人去衙门递个信，万一公主醋劲上来一剑捅了陈驸马，那就是一桩血案了。”
……嚯，这位公主风评很彪悍嘛，不过若是他，绝对会替公主作证，说那陈世美是脚滑撞上公主的剑，是他自己动的手，非是公主出手。
“还是晏兄考虑周全，小生自愧弗如。”
说着话呢，菜就上齐了，三脆羹、粉玉棋子、假河豚等等各色，确实与江南不大相同，有些菜连黎望都是头一遭见。
当然价格也不便宜，这顿饭下来，不算酒钱，都能有个二十两出头，要知道当初颜查散当了身上所有的值钱衣物，也才十多两银子，可见樊楼的消费着实是贵。
“这道葱泼兔今日做得极好，兔肉鲜嫩肥美，黎兄可有忌口？”
黎望早些年是有忌口的，现在过寒过热的食材也不多碰，但吃块兔肉却是没有问题的，便也不推辞晏崇让的好意，夹了块略尝尝，确实鲜美非常。
哎，要是他身体康健，他也想开一家食肆，菜单不卖多，就卖一道黄焖鸡米饭，保准日进斗金，顶多再配点儿果汁饮料，应季换着就成。
聊完陈世美的事，晏崇让也算是放下了心头的大石，聊的话题也轻快起来，他昨日就知道黎知常去过不少地方，心中就很是羡慕，其实他及冠后也想过游学，只是这会儿南方闹灾荒，父亲便拒绝了他的请求。
“实不相瞒，我是早产儿，如今身体也不大好，我母亲担心我长不大，故而拜了个江湖师父，只是学得粗浅，不好说出来贻笑大方，至于游览趣闻，倒是写了本游记玩，晏兄若感兴趣，我使人送你府上便是。”
说来这游记，还是他亲爹问他要的功课，说正经策论不学，总得写点东西装装样子，于是黎望偷懒，只写了游记混过去。
“那自然是好，不行，今日我便去你府上取，如何？”
……那岂不是如了他母亲的意？
黎望刚要开口，便听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只听得人急促又低声道：“公子，有急事禀。”
晏崇让便放下茶盏，解释道：“抱歉，是我家的仆人，黎兄且等等我。”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但不过一会儿，就一脸慌张地跑了进来。晏崇让刚要说话，又命人仔细将门窗掩好，如此才低声道：“黎兄，大事不好了。”
“啊？什么大事？”
晏崇让只觉得人心阴暗不过如此，缓了口气才道：“跟着陈世美的护卫来报，说他得知那妇人今日出城返乡，竟派了杀手前去截杀。”
黎望一听，也是一愣，这陈世美与秦香莲案，里面还有这一遭吗？那秦香莲怎么躲过去的？靠开封府还是展昭？可是展昭现在去均州了啊。
这么一想，不会是他的蝴蝶翅膀扇动，导致剧情错乱了吧？
“晏兄莫急，这京城乃是天子脚下，繁荣非常，杀手哪有白日行动的，岂不是被人看了去。现在天色还早，只要找到那妇人，以你我带的护卫，或许能护她母子性命。”
晏崇让便定了定心神，只觉这陈驸马狠毒非常，虎毒尚且不食子，为了荣华富贵，竟连亲生儿女都要杀害，未免也太过畜生。
“就按你说的做，只是黎兄你身体不好，若不留在城中，作个照应？”
黎望自然不肯，毕竟秦香莲若真被杀，那他得内疚一辈子。
京城的路引管理非常严苛，出城门时都要登记，两人很快就知道秦香莲自顺天门出城去，她一个女子带着两孩子，势必不会走太偏僻的小路，故而一行人分作两拨，晏崇让因担心黎知常的身体，故而同人坐一辆马车。
只是两人从上午走到日落，竟都未寻到人，难不成已是遇害了？
“我们会不会是错过了？毕竟我们坐车，他们是走路。”晏崇让说完，又道，“要是知道他们打哪条路来就好了，京城道路复杂，水系繁多，外乡人来此，多是原路返回，生怕走多了冤枉路。”
“原路返回？我懂了！”这可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黎望当即对车夫道，“去城外的山神庙，对，就是那座已经没了香火的破败山神庙。”
到达山神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这庙确实荒得很，风幡都已破烂，晏崇让作为一个汴京长大的人，都不知城南有这么一座破烂庙宇。
“黎兄怎会觉得要来此处？”
黎望便解释道：“我最近两度入京，这里是往南的必经之路，就像你说的那样，外乡人入京，往往走最容易记住的道路。”
正说着话呢，里头竟当真传来了女子的呜咽声，声音里暗含恐惧，隐隐还有小孩被堵住口鼻的挣扎声。
晏崇让心想，不会是正好赶上了吧？
他忙命人去瞧，却见这庙门实在脆弱，不过轻轻一推，竟直接砸进了里面，这一个措手不及，便直面了里头的刺杀场景。
好家伙，还真是昨日诗会那表演琵琶的妇人！
“刀下留人！”
晏崇让想也未想就喊了一句，那杀手猛回头，却见一票人围拢在山神庙门口，他心中一惊，手中的大刀下意识便是收紧，秦香莲吃痛倒地，却听得“叮——”地一声碰撞，他只觉得手中的刀一沉，竟是不受控住地换了方向。
他这才发现，是那面白如纸的年轻书生出手打落他的刀。
“跑！”
秦香莲方才以手相抵，胳膊已是受了伤，可她抬头看到那赠汤饼的恩公，根本没来得及思考什么，抱着两个孩子就是一个翻滚，大刀刀尖颓然落地，好险没砸在她身上。
这杀手见此便要逃，却见跟着的护卫已经攻了过来，可这杀手也不知是如何出身，竟刚猛得厉害，四个护卫都打不过他一个，眼见着他要突围，黎望趁着晏崇让去扶人的功夫，默默掏出了袖中的判官笔。
黎望虽是男子，力气却不比寻常人，故而使判官笔多以点穴截脉和柔以克刚为主，功夫也偏轻飘巧劲，两人正好一柔一刚，倒也难分上下。
“判官笔？白面判官柳青，是你什么人？”
“你是江湖人？江湖人竟受驸马驱使行凶，少见！”
两人打得愈发激烈，护卫根本插手不进，那边厢晏崇让将秦香莲母子转移到马车里，回头一看，好家伙，这还是他刚认识的那个病弱朋友吗？！
这叫稍微学了点功夫？说出来会贻笑大方那种？晏崇让只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理解贻笑大方这个词。
只是惊诧过后，他就不得不感叹黎知常这身功夫真俊啊，听闻那开封府的御猫展昭功夫奇俊无比，他虽未见过，想来黎兄也不遑多让了。
正是此时，黎望出其不意困住了杀手的长刀，这还要多亏五爷时常在他面前练大刀，让他对使刀的有了不少认识，如此他再以判官笔点穴，终于将杀手困在原地。
“还不快把人捆了！”
黎望见护卫接手，终于大喘着气扶墙，可这墙一靠就摇摇晃晃，他刚要换个地方，却被晏崇让架住了胳膊：“黎兄，你还好吧？”
“借我靠一下，死不了。”
晏崇让：……刚才那英姿，或恐是错觉吧？！

第27章 实话
这个时间点，城门早已落玥，两人都非朝廷命官，今晚恐怕得在破庙落脚了。
“黎兄，你还好吧？要不要进城去找个大夫？”这都缓了这么久，怎么还在冒冷汗，晏崇让有些担心地开口。
“没事，我会些粗浅医术，再歇一会儿就好了。”黎望接过护卫递过来的热水，和着药丸子吞下去，没一会儿果然好了许多，说话也没方才那么喘了，“我方才出城时，已命南星去开封府衙通传，说不得过一会儿，咱们就能回城了。”
晏崇让：“……其实我命人去通知了我父亲。”
……那陈世美完了，朝中大臣除了庞太师，能惊动的都惊动了，开封府、督察院再来个刑部，都够凑个三方会审了。
“公子，这杀手嘴巴严得很，他不肯吐露分毫。”
“无妨，别让他自戕，等明日送到开封府衙即可。”术业有专攻，刑讯之事自然交给更专业的人。
秦香莲将两个受惊的孩子安抚入睡，这才过来同两人道谢，其实她这会儿心里难过得很，她知道陈世美的狠心，却没想到……狠心至此，竟连两个孩子都不放过。
她为了两个孩子的未来已经忍气吞声，可如果连性命都无法保全，那些未来之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要揭穿陈世美的真面目，即便是拼上这条性命！
“多谢两位恩公出手相救，民妇在这里给二位磕头了。”
黎望见此，便故作讶异道：“竟是你？你不是入京寻夫吗，怎惹了这般的祸事？”
晏崇让听这话很有些不明白，听下去才知道黎知常前段时间去郑州看病，回京时竟与这妇人有赠汤饼之恩，难怪昨日诗会，黎兄会这般惊讶了。
他自然不会怪责黎兄隐瞒这个，毕竟这是小节，不用过多在意。
秦香莲却是看出两人身份非比寻常，一时犹豫，怕自己的事给两位恩公招惹祸端，便只摇头恳请两人送她入城去开封府鸣冤。
这边厢秦香莲大彻大悟，要戳穿陈世美的真面目，那边城中也因黎望和晏崇让的夜不归宿，变得热热闹闹。
反正晏殊、包拯和黎江平都搁开封府一堂上了，谁也没料到，陈世美这一案，竟把这么多人都牵扯了进来。
“犬子鲁莽，还请包公宽待。”
“犬子亦是，只是如今这么晚，可否请包公派人出城寻上一寻？”
包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大半夜的开城门，明日准得闹上朝堂，可那秦香莲已经不准备告陈世美，此案若是闹上去，两边都得遭。
他虽说心中按不下这口气，可苦主已经撤诉，他不好强求的。可若那陈世美真如方才那小厮所言，派了杀手出城，恐怕那秦香莲母子已然凶多吉少了。
黎江平自然看出包公的犹豫，当即道：“犬子打小身体不好，或恐是误了时辰回京，便只开个角门，使人去寻便可。”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将陈世美的案子摆上台面，只以他担心儿子身体为由开角门把人接进来。
三人商量了一番，觉得这个理由还算可行，于是等黎望朦朦胧胧快睡着时，终于等来了开封府的衙役，嘿，还是熟人，正是当初当街打架负责调停他们的一批人。
“黎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黎望：……并不想再见，谢谢。
回城的路很快，黎望跟人打斗一番，脸色确实非常不好，任是谁见了都觉得该请大夫，反正黎爹看到的时候，就觉得非常糟心。
但这不是数落儿子的时候，黎爹打起精神，给儿子介绍旁边的两个大官。
包公和晏公见这孩子面色煞白，哪还敢让他多行礼，忙叫了公孙先生给人看病，黎爹担心儿子，便也跟了出去。
“早闻黎御史嫡长子病弱，如今一看，竟是传闻不假。”
晏崇让洗了把脸上来，听到这话，便忍不住对亲爹道：“不是的父亲，今日破庙情况凶险，若非黎兄出手，咱们还制不住那凶徒杀手。”
“什么？他竟会武？”
两人皆是一脸不信，可问过几个护卫和苦主母子，竟都是一般说辞，包公和晏公这才不得不信。
这黎家的家风，就很迷幻。
包公要夜审杀手，晏殊既然知道了陈世美的事，作为兼任刑部尚书自然不会退场，便坐在一旁，看包公审问。
另一头，黎望被亲爹按着让公孙先生把脉，得知并无大碍，只是身体发虚，他才被亲爹松开。
当然随之而来的，就是亲爹“亲切的问候”：“黎知常，你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吗，以为学了点功夫就能逞英雄了？知道有危险还往上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你没读过吗？”
“亏你还知道让南星来报讯，怎么的，你是想急死你娘和我吗？”
“这来京才几日，你很能耐是不是啊？”
一旁默默收拾脉枕的公孙先生：……儿女都是债，幸好我独身。
“父亲，儿子已经知错了，快别念了，今日若知道那凶徒这般厉害，早使人报案了，儿子也没想到陈驸马一个儒生，竟养了江湖门客啊！”
公孙先生却是心中一动，插话道：“那杀手，是江湖人？”
“不错，我师从金头太岁，我师兄是白面判官柳青，他一口就喝破了我的师门。”
正是此时，打外头来了通传，竟是展昭打均州回来了。
“展护卫，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可有找到证据？”
展昭却很疑惑为何黎兄会在此，可见黎大人也在堂中，他不好多问，只对公孙先生说：“幸不辱命。”
“好，咱们快快去前堂，包大人正在审案。”
两人离去，黎爹说够了儿子，便也去旁听此案，只留大儿子在里间休息。
黎望这奔忙了一日，他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刚要躺一会儿，白五爷就出现了。
“还真是你，你怎么跑开封府来了？不过也好，省得我去你家找你了。”白玉堂点亮旁边的蜡烛，轻咦出声，“你怎么了，怎么一副瘟鸡模样？又跟人动手了？”
“能说点好听的话吗？”
五爷坐在一旁，手上倒是好心地递了温水过去：“不能，谁让你逞强的，看五爷大败展昭不愉快吗？你可放心吧，那陈世美这回铁定得被问罪。”
“你们找到证据了？”
“那是自然，还多亏了五爷我呢，若真是那傻大个展昭一人独去，说不定就被那县官诓了去，你可知那陈世美竟买通了当地县官吗？”
……黎望一脸我不信的表情，展昭多精明啊，怎么可能轻易被骗，定是五爷往自己身上揽功劳呢。
“那你们从县官那里得到了什么？”
“口讯，以及当年为陈世美作保的两个秀才，你说巧不巧，那其中一老秀才竟姓秦，是他的老岳父。可秦秀才已经老死，另一个就是这县官了，他后来考取举人，在当地做了县官，如此才会给陈世美大行方便，宁可不要状元政绩，也要攀附权贵。”
这倒也说得通：“你们，不会把人抓来了吧？”
“自然，甚至还带了作保的几个乡邻里正，秦香莲在家乡素有贤妇之名，乡邻都很愿意替她作证的。”
黎望心想不能够吧：“五爷你不会给了钱吧？”
“一点小钱，请人入京的路费罢了，不值一提。”
……不愧是你，五爷。
“那字迹呢？有没有他考取童生试或者院试的案卷，我记得都会封存在县衙或者考试院里，你可有带回来？”
其实有人证和口供，已经完全足够扳倒陈世美了，但这字迹是黎知常特意提点他的，五爷心想就几张轻飘飘的纸，带回来也不重，便顺手带了回来。
“喏，都在这儿了。”
黎望便打开看了看，陈世美考取童生试的时候，看得出笔法还很稚嫩，写得只能说还算入眼，但参加院试，看年龄已经弱冠，笔法已然有迹可循，若能比对陈世美得状元时的笔迹，应该没有多大出入。
“你这什么表情，好似要去作奸犯科一样？”
……五爷你不会说话，真的可以不说。
黎望压了压心口的气，这才道：“五爷，想不想听一些实话？”
“什么实话？”
“陈世美是个狼心狗肺、欲杀妻灭子的负心汉狗杂种，他若是死了，那是罪有应得，但你知道他若是被定罪，秦香莲母子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五爷是不喜俗事，但并不代表他不懂人情世故，这般一提醒，他立刻脸色不好起来：“你怎么好端端提这个！我本来还准备去吃酒快活一下的。”
“看来五爷你也想到了，本朝以孝治天下，陈世美不问父母丧事，不告知父母再度娶亲，是为大不孝，可同样的，这套理论也适用于冬哥和春妹。”
白五爷只觉得心中发堵：“那你说怎么办？大不了五爷资助他们生活，或者帮她们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就是了。”
“那也得他们愿意，若是让你改换姓名，你愿意吗？”
不愿意，他白玉堂行得正坐得直，凭何为了个烂人去改名！
“你也知流言积毁销骨，虽然他们母子占了公理二字，可世俗的眼光总是会苛责女子，我不多说，五爷你能猜到会怎么说，对不对？”
左不过是说秦香莲狠心刻薄，不堪为妇，又说连累孩子，让陈家蒙羞之类。明明做错事情的是男子，承受苦楚的却多是女子。
这何其不公啊，秦香莲既有这等魄力状告那负心渣男，黎望不介意帮上一把，反正帮都帮了，不如直接帮到底。

第28章 好戏
“那难道就让这狗杂种逍遥法外不成？”白五爷说出来都觉得憋气，索性提着刀站了起来，“既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五爷干脆去把他一刀砍了算了！”
黎望早防着五爷这一招呢，立刻幽幽开口：“杀害皇戚，株连九族，五爷你不打紧，白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呢，你也不在意吗？”
“那你说，有没有两全的法子？”白玉堂虽是这么问，却知道应该是没有的，毕竟孝义为大，黎知常就算再如何聪慧，也不能制定孝义的规则。
但五爷很快就发现，黎知常这鬼东西虽然无法制定规则，却敢绕开规则玩概念偷换。
“不得不说，你这招……还真损呢。”
黎望：“小生就当五爷夸人了，怎么样，要不要干一票？”
“干！釜底抽薪，你这招杀人诛心，啧啧啧，五爷以后可都不敢得罪你了。”白玉堂说完，又急忙站起来，“前堂包大人正在审案，我得去瞧瞧，以包公的裁决，说不定那陈世美都要认罪了。”
黎望没阻止，不过他赌陈世美绝对不会认，即便那杀手招了，他也会拒不认人，毕竟一认，先不说欺君之罪，就是不孝不悌之罪，就够他拉去砍头十来回了。
包拯连夜审案，有晏公和黎父在旁听案，那杀手起先只字不说，但后来展昭带着均州的证人过来，坐实了陈世美贪图富贵、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罪名，江湖人都有几分血性，这杀手就自述名为韩琪，两年前曾得驸马相救，如此才供人驱策。
他得到的消息是这女子胡乱攀附驸马，不知她是驸马原配，若早知晓，他就是宁愿自戕，也不会做这等违逆天理之事。
如此一来，案情已经非常明晰，陈世美中状元后，隐瞒婚史娶了公主，且对家乡隐瞒消息，致使陈父陈母在灾荒中死去，甚至对妻小赶尽杀绝，灭绝人性。
第二日正是大朝会，包公联合晏公黎父直接参了陈世美一本，毕竟秦香莲已经下定决心要状告，陈世美必须伏法。
官家一听此事，当朝大怒，当然怒火冲着谁去，大家都不敢瞎猜，反正朝会后续草草结束，官家叫了三位大臣和陈驸马当殿对质。
相较于陈世美的消息滞后，乐平公主却是在宫内有眼线的，这些人手是刘太后死前留给她的，她得了消息，气得把殿内的陈设砸了个遍。
“驸马呢！他人呢！本宫要见他！”
一旁的太监魏明乍听这消息，也是面色愁苦，他能不愁苦嘛，当初是乐平公主看中了那陈世美，怎么说都不听，甚至以命相逼非君不嫁，他无儿无女，早把一手带大的公主当亲女儿看待，得知那陈世美在家乡早已娶亲，是他鼓动陈世美隐瞒婚史，又是他打点下去，给陈世美换了个出身，好叫人查不到陈家村。
却没想到那原配妇人这般好胆，竟带子女寻入京来，前日他一得知这个消息，便去找了陈世美，叫其杀人灭口，这等隐性祸根，必得斩草除根。却没想到还是没有防住，看着气得暴跳如雷的公主，魏明愧疚得直跪了下来。
“魏公公，你跪什么！陈世美呢，叫他来见本宫！本宫要问问他，到底是不是真有其事！”
陈世美很快就到了，他在路上也知道了被参的事，但面对公主，他当然决口不认，只说是木秀于林，遭人妒忌，是被人栽赃嫁祸的。
乐平公主见驸马言之凿凿，便信了八分，立刻就揪着驸马去宫里找皇兄告状。
两方人马一汇合，那大殿上就跟菜市场没两样，陈世美甚至已经练就了“金钟罩”，任凭多铁的证据甩在他脸上，他就是不认，笃定了公主会回护他。
乐平公主起先也信了驸马的鬼话，可她也不傻，很快就知道此事或许是真的。可皇家公主的脸面比天大，她绝不能让京中的人看她的笑话，这事儿即便不是有心人栽赃嫁祸，那也必须变成栽赃。
“皇兄，您可要替皇妹做主啊，驸马为人禀性您是知道的，他连鸡都不敢杀，怎么会想去杀人呢，这是诬告。”
官家也是头痛，他知道皇妹在胡搅蛮缠，可事关皇家威严，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无法下旨定罪，不过他看陈世美的眼神，已是非常不善。
早知道是这么个东西，当初他绝不会点此人做状元。
与此同时，白玉堂也找上了展昭，虽然他很想同展昭分个上下，可到底还是将陈世美绳之以法更重要，于是他在宫门口把人堵了。
“五爷你要做什么？”
“展昭展护卫，黎知常说，即便有证人，那陈世美也不会就此认下这罪，是不是？”
展昭是御封的四品带刀侍卫，自然能出入皇宫，他方才从宫里出来的时候，确实是案情纠缠不下，所以他正准备带证人入宫，让陈世美认罪。
“事关皇家，你不要轻言定论。”
白五爷才不会怕这个呢，只将袖中的案卷递过去：“我这里有一个法子，可以逼使陈世美承认自己的身份。”
“什么法子？”
“准确来说，是黎知常的主意，他说像陈世美这种自私自利的小人，凡事都以利益为先，他现在不承认，是因为承认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但如果我们使他不承认更得不到好处，那么他就会迫不及待地承认了。”
展昭听明白了，可要做到这点为未免太难了：“他会这般容易上钩？”
“这是陈世美在家乡应试时的院试原卷，上面有他的字迹，有当地的文书印签和作保人，而这一份，是五爷我刚刚从贡院档案内借来的状元答卷，会试虽然会誊抄试卷，但原卷依旧封存在贡院内，他是状元，随便一翻就翻到了，这两种字迹，你觉得怎么样？”
“当出自一人之手。”展昭道。
“没错，所以你要不要拿着这份院试的案卷进宫，当面让陈世美写下字迹比对。”白五爷说着，语速越来越快，“若他笔迹一般无二，便证明他就是陈世美，而若他写得故意不像，那你就拿出这份状元案卷。”
“这状元笔迹不统一，你觉得这证明什么？”
展昭听完，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这计真是又精又鬼，可细细一想，也只有此计了。
“给我吧，我会进宫禀告包大人。”
白玉堂将东西交接给展昭，目送人进宫后，却并未转身离去，而是找了个僻静的宫墙，直接轻功掠进了皇宫大内。
白日里地方好找，白五爷很快就找到了闹哄哄的大殿现场。
好家伙，这皇家公主撒泼耍痴的能力，简直比城北的泼妇还要厉害，就这么个男人，竟也值得这般维护，可见是眼神不大好。
五爷辛辣地点评完，又看那跪着的陈世美，听他那狡辩陈词，很是分分钟让人想提刀砍人，啧，再等等，看那展昭过来再说。
展昭入宫门走的是正道，自然比白玉堂慢，但进了大殿，以他的武功想不发现白玉堂都难，只是碍于这等场面，他不好随意戳穿，只得见了礼，向官家禀告证人带到。
果然，陈世美依旧拒不承认，跟块滚刀肉似的，看得五爷又想提刀。
展昭见此，便走到包公身边，将案卷递过去，耳语了几句。
包公先是一讶，后看了眼陈世美，便接过了案卷。等到殿内气氛焦灼之时，包拯才开口，言他手中还有一份均州陈世美作答的院试笔卷，陈驸马言之凿凿自己不是均州人氏，或可以笔迹自证，证明自己的清白。
说罢，便将笔卷呈于官家，官家一看上面印鉴作保俱在，又见纸张陈旧，应是真的，便道：“来人，拿纸笔来。”
官家亲自开口，陈世美就是想不写都不行，幸亏他这三年早有应对，将笔迹练得同从前完全不同。
不久，陈世美就誊抄了一段一模一样的话，刑部来人比对，确认两份字迹并不一致。
“皇兄，您也瞧见了，驸马他是无辜的！你们，还不向驸马赔礼道歉！”乐平公主一听，当即抢白道。
陈世美正欲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却听得那包黑脸的声音又响起：“启禀圣上，老臣这里还有一份陈世美金殿作答时的案卷，可否请刑部的鉴定官再比对一番？”
陈世美一听，心里瞬间咯噔一下，贡院三年一开，他老早就想销毁这份答卷，但无奈没找到机会，若是刻意去，又生怕人怀疑，这才拖到了今日，却没想到——
那刑部的人只觉得狐疑，可仔细一比对字迹，竟发现陈驸马的字迹对不上这状元郎的字迹，这这这……什么意思啊？
他吓得噗通一声跪下，声音颤颤悠悠地将结果说完，要命啊，早知道今天是这出戏，他就是请假也不该入宫啊。
鉴定官的声音落下后，大殿之上便出现了短暂的可怕寂静，陈世美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现在他无论说什么，都里外不是人了。
“不是，你这小官在胡说些什么！怎么就笔迹不一样了！”乐平公主第一反应就是上前毁了案卷，可展昭早防着呢，没让公主沾一手指头。
顶上的五爷一瞧，忍不住乐呵起来，嗨呀，这场戏黎知常看不着，真是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第29章 算度
“皇兄，这试卷定是假的，驸马怎么可能不是状元！”乐平公主只觉得糟糕，她心里甚至想暗示驸马承认算了，反正以皇兄对她的疼爱，倘若她以死相逼，难道还能真斩了她的驸马不成。
可她刚要再开口，却听得那可恶的包拯又再度说话：“圣上容禀，这份院试案卷，乃展护卫亲自去往湖广均州带回，而这份金殿案卷，也是展护卫奉老臣的命去贡院取来，没有半分掺假。且这两份案卷的字迹相同，便证明湖广陈世美才是康定元年的状元。”
“而如今堂上的陈驸马，言之凿凿并不承认自己出身均州，可见他身份存疑，还请圣上圣决裁断。”包拯说完，便跪了下来。
他一跪，晏殊黎江平和展昭也一并跪了下去，意思很明显，要么欺君不孝，要么冒名顶替，你陈世美今儿个必须得认一个罪名。
陈世美一看这架势，完全就慌了，他没想到开封府竟这般奸诈，出这样的法子逼迫他认罪。这功名分明就是他考的，可要他承认，那就是砍头的大罪啊！若他父母活着还好，不过就是个抛妻弃子的难听名声，只要能哄住公主，未来依旧可期。可他爹娘因他隐瞒实情以至死于灾荒，这传出去，他恐怕得被天下读书人唾骂至死。
不行，他决不能就此承认！
可若不承认，那就是冒名顶替、欺君罔上的大罪，公主真的能保住他吗？
陈世美想到此，一脸希冀地望向公主，乐平公主自然心疼驸马，她刚要开口说字迹证明不了什么，便被皇兄堵住了话头：“来人，公主今日忧思过度，去请御医，快扶公主下去好生休息。”
然后乐平公主就被“扶”了下去。
这公主一走，陈世美便知道自己大势已去，这究竟是何人想出来的歹毒计策，若让他知道，定要拉其一起入地狱！
“陈世美，你还有何话可说？”
陈世美当然想抓住最后的狡辩机会，可他刚一张口，竟发现自己连狡辩字迹会变的话都不能说，因为他一旦承认金殿答卷是自己所写，那么他就是均州陈世美了。
那份他曾经引以为豪的院试答卷竟成了他的催命符，想到这里，他整个人颓然倒地。
“臣，认罪，是臣窃取了那均州陈世美的功名，但臣只是对公主用情太深，臣情难自抑，臣……该死。”
这认与不认，其实已没有多大的区别，但陈世美还是要抓住公主的心，因为他很明白，这是最后的生路了。
赵祯听了，却只觉得恶心，去他娘的情难自抑，他皇妹竟被这么个狗东西蒙了心，可见是认识的好儿郎太少了。
这话当然不止圣上一人恶心，但大家都是体面人，不太会表现在脸上，搁顶上偷听的五爷就直白多了，他回去后，甚至还原模原样学给了黎知常听，成功也把人恶心到了。
“难道现在的女子，都喜欢这等花言巧语的男子？”
黎望觉得应该替现在的女子辟谣：“我想，只是公主品味奇特。”
白五爷回想了一下乐平公主的作派，难得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得有理。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
“哪一点？”
“陈世美为什么会承认自己冒领功名啊，他明明就是真的均州陈世美啊，虽然他认与不认，都是要砍头的重罪，但他为什么不认啊？”
黎望心想，那殿内围观的人，也就五爷没明白了。
不过五爷不是要应试的读书人，不知道也不为怪：“你知道天下读书人最在乎什么？”
“功名利禄？”
“差不离了，陈世美既有状元之才，必定引以为傲，三年一千多举子，他摘得头筹，此等荣耀，你可愿意舍弃？”
这五爷没什么切身体会，便不作回答。
“可他若认了，这功名就沾了尘垢，世人多会说他欺君罔上、枉顾父母养育之恩，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但反之，如果他承认自己冒名顶替，那么均州陈世美的名声还是白玉无瑕的，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白玉堂心想你们读书人的心思可真难猜，前有颜查散为了柳小姐的名声甘愿赴死，这又有个为了名声宁可不承认自己出身的，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就为了个好听的名声，也是够了。”
“自然不仅仅是名声，你忘了，陈世美与公主并没有子嗣。”黎望喝了口热饮，施施然道。
白玉堂仔细一想，便觉黎知常这算计人心的手段很是可怕。
“你不出仕，或许倒是一桩好事。”否则这次次剑走偏锋，简直比他五爷还要敢做敢为，毕竟他也不过是杀人头点地，这完全就是杀人诛心。
这边白五爷在感叹黎知常用计诡道，那边包公也私下叫了展昭，问明实情。
“展护卫，以你之品性敦厚，此计应不是出自你之手吧？可是那陷空岛的白五爷与你说的计谋？”包公确实得了信报，说展护卫在宫门口曾经同一白衣侠士有过短暂交流，素闻白玉堂亦正亦邪，此计倒很像此人作风。
展昭对包大人绝对信任，自不会隐瞒，便将实情缓缓说来。
包拯一听，忍不住惊诧出声：“竟是那黎御史家的长子？”
他说完，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此计确实绝妙，逼得那陈世美不得不承认自己冒领功名，以保全均州陈世美的名声，如此那秦香莲也能得个节妇的名头，冬哥春妹更是能平顺成长，未来也能考取功名，不至于被世人苛责。”
“如此，不是很好吗？”
包拯点头，眉头却没放松：“确实，此计于秦香莲母子三人是最佳，甚至还能得朝廷的抚恤，更妙的是，他抓住了陈世美自私自利的品性，官家能不知道他是真是假吗？”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世美到底是不是真状元，可他若真的认了，那就是有损皇家颜面，世人会说皇家不经调查就胡乱赐婚，会说圣上不识人，竟点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做状元，可他没认，就是将一切罪名担下了。
只要舆论稍一引导，百姓只会说此人心机歹毒，不仅欺上瞒下，更是为了得到皇家公主不计一切手段，如今拨乱反正，官家圣明决断。
官家心知肚明，又有公主胡搅蛮缠，陈世美就会心存侥幸，自然就有了如今的局面。
“这黎家公子还未及冠吧，竟有这等算计人心的本事，若身体强壮些，朝堂必有他一席之地。”只希望这孩子不要走偏，否则蜀中黎家数百年的清名，就要毁于一旦了。
展昭从没见包公对哪个年轻人有过这样的高评价，可他一想黎兄那散漫性子，心想包公恐怕是要失望了：“黎兄他或许无意于仕途。”
包拯一讶：“可是因身体原因？叶青士老先生不日即将抵京，或可请他老人家一诊。”
怎么说呢，包公虽然觉得这小年轻诡得很，但也不乏欣赏，毕竟是黎家出身，他还是非常相信黎江平能力的，这般的好苗子，就该入朝为民请命嘛。
“属下不太清楚，可黎兄十六就中了秀才，之后再未读过书。”
包拯：……明珠暗投，莫过于此了。
和包拯有同样感叹的，还有黎爹。
“你可别支支吾吾，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晓吗？那陈世美假状元的法子，是你给出的主意吧，包公办案一向公正无私，哪会走这么偏锋的路子！”
什么小儿子更捣蛋，分明就是大儿子更能惹祸，这他一个不留神，估摸着这会儿官家都知道他有个能耐的大儿子了。
“你既是不想出仕，又何必费这心计呢，还是说，你只是可怜那孤儿寡母？”黎江平说完，那是眉头紧锁啊，“那你也可怜可怜我这老父亲吧，下次再闹事，能提前通知为父吗？”
“是，儿子知错了。”
黎爹：“你们两个，可真是一对儿好兄弟，认错永远痛快，回头还敢再犯！你可仔细自己的皮，这事儿官家绝对能记你一年。”
“不能够吧，官家日理万机，怎么会记我一个小人物呢。”
黎爹报之以嘲讽一笑，道：“你如今可不是什么小人物了，陈驸马都能被你玩在股掌之间，你是不是还挺得意？”
“没有，父亲明察。”
黎爹真是心梗都要犯了，他有时候真想自己生个平庸些的儿子，也好过每天心脏怦怦跳。
“你这么能耐，国子监还去上不？”
黎望心想不是过段时间再决定吗，怎么又提起来了？
“你现在不想上，小心包公举荐你参加明年的会试，你可还记得晏公当年，是如何入仕的吗？”
晏殊晏公，素有神童之名，十四岁便由江南按抚江知白举荐参加殿试，得赐同进士出身。
“不能够吧，儿子翻了年都要及冠了，也没什么名声，若是举荐，人家御史说不得都要参咱们家一本了。”黎望头脑清楚地分析道。
嘿，这小子还诓不住，真是气人。
黎爹这边心梗于儿子不好骗，那边官家却更加心梗，你猜什么原因，却原来是乐平公主成婚三年不开怀，这陈世美一下狱，竟有了身孕。
“不！皇兄，求您，臣妹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求皇兄看在母后的面上，饶他一命吧。”

第30章 小宴
赵祯只觉得糟心无比，这陈世美有什么好的，如此贪慕虚荣、杀妻灭子之人，皇妹是被什么糊住了眼睛，竟是满心满眼只有这个狗东西！
“母后若是再世，定要被你气昏过去！”
乐平公主却觉得不会，大声反驳道：“不会的，母后她最疼我，她绝对会帮我的。皇兄，你还记得母后临终之前说的话吗？”
赵祯瞬间脸色拉了下来，就这么个东西，竟值得提母后过世之词吗？
“皇兄，驸马他明明就是状元，绝不会错的，你快下旨，皇家之事，外人岂敢非议，臣妹腹中还有胎儿，他不能够没有父亲的！求皇兄仁慈。”
赵祯心想也是母后觉得宫闱太平，将皇妹养得太天真，以至这般想法简单，陈世美既是在宫中认下冒领之罪，那么就绝无更改，科举一事于仕林乃是重中之重，若他就此放过陈世美，以后说不得真有人敢铤而走险冒领他人功名。
如此一来，岂非乱套！
赵祯是个年轻的帝皇，却绝不至于为了亲情头脑发热。
“你三年未开怀，如今怎么就怀有身孕了？”
乐平公主当即大受震惊，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皇兄这是信不过臣妹吗？”
“你胡作非为的时候还少吗？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他陈世美在家乡早已娶妻生子，他不缺你这一个孩子，甚至他能为了荣华富贵对亲生孩子下毒手，你焉知他日这狗东西不会对你下手吗？”
乐平公主却是不信，驸马在她面前多温润如玉一人啊，纯不能是那等狠心之人，定是前头那狠心的女人污蔑于驸马，真真是心思歹毒：“不会的，只要您放过驸马，臣妹可以带着他去封地，不再回汴京，求皇兄开恩。”
赵祯心想开个鬼的恩，就冲她皇妹这态度，陈世美必须死。
当然在这之前，他得先找太医院院正给皇妹诊个脉，看看是否真有了身孕，若是真有，皇妹想生就生，左右养个人的事情。若是没有，他就要把公主府的人清算起来了，陈世美当初不过一贫寒进士，如此瞒天过海，定是有他人襄助。
可真是好大的胆子，连这个都敢欺瞒，简直不知死活。
这边宫内，赵祯因乐平公主疑似怀孕的事大动肝火，那边白玉堂却是非常快活，原因无他，黎知常这嘴毒的竟是答应他做鱼了。
“当真？”
“假的。”
“不行，五爷我当真了，你等着，明日我一早亲自去西水门附近的车鱼行买鱼，甭管是鲤鱼鲫鱼还是鲢鱼，都挑最新鲜的，总算是能尝尝你黎大厨做的鱼了。”
黎望不由失笑，他那日在破庙与人动手，伤了些元气，养了两日总算好得差不多了，这几日天气清朗，难得的也不冷，故才有了下厨的心思：“行，若是不新鲜，小生可不做。”
“瞧好吧，五爷可是江湖上最会吃鱼的人，我若称第二，谁敢称第一！”白玉堂神采飞扬，哪有前几日因未同展昭分胜负的郁气。
“哦对了，介意多个人吃饭吗？”
白玉堂闻言，一脸八卦的表情：“谁家小娘子啊？”
“小娘子你个头，晏公家的四公子晏崇让，上次他同我一道去破庙救秦香莲母子，自是要请他的。”黎知常当然没忘记这位新朋友。
“晏公？晏殊啊，那成，倒不如把展昭也叫上吧。”白五爷忽然语出惊人道。
“哦哟嗬，你俩不是死对头吗，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你们此去均州，看来是经历了不少事啊？”黎望这语气，妥妥就是调侃了。
白五爷被戳中，语气立刻急促起来：“喝你的甜梨汁吧，这等甜了吧唧的东西，也就你喜欢，不同你说了，五爷去郑家饼店买胡饼吃。”
……屁，你根本就不爱吃胡饼，无奈五爷轻功实在俊，跑得那叫一个快，几下就没影了。
黎母来的时候，还好一阵纳闷呢：“方才门房不是说那白家二小子来了，怎的不见人啊？我还让厨房备菜了呢。”
“他啊，和人斗气吃不下饭，娘你就别管他了。”黎望看向娘亲手里的信，便问，“这信，是送给儿子的？”
黎母闻言就递了过去：“是你甘师傅来信了。”
甘师傅，就是黎望的江湖师父甘豹，他伸手拆开一看，倒是一桩差事。
“可是你甘师傅要来京吗？”
黎望当即摇头：“这都快入冬了，师父他老人家身体不大好，师兄又在南方，故而师父他写信来，让儿子去天下第一庄给裴老庄主贺个寿。”
“天下第一庄？是个江湖门派吗？”
黎望早先听说也觉得这庄子取名未免口气太大，竟敢对外宣称“天下第一”，不过后来被科普过才知道，这庄子其实叫“裴家庄”，这称号只是江湖人对裴家的尊称。
“算也不算，江湖传闻，这天下第一庄的初代庄主曾经同太祖皇帝出生入死，开国后却未入朝堂，隐居江湖，后生意做大，名声仁义，备受江湖各道推崇，才有个这美称。”黎望不混江湖，但架不住他有个混江湖的师兄，这些消息还是非常灵通的，“倘若这江湖要立什么武林盟主，绝对姓裴。”
黎母听得一脸惊叹：“好厉害的家族，那你这礼，可得随重一些，不能堕了甘师傅的名头。”
“不用，江湖人不看重这些的，他千里送信，也是因当初受过天下第一庄的恩惠，如此才叫儿子上门贺寿。”
黎母一听，却更加道：“那这礼，就更得好好准备了，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等到了那日，娘定帮你办妥帖了。”
黎望推辞不过，便只能应下，毕竟有一种不懂，叫娘亲觉得你啥也不懂。
“哦对了娘，明日我邀请了晏崇让他们过府饮宴。”
“可送帖子了？”
“这刚使唤了南星去送呢。”
这边大街上，住的都是在朝五品以上的官吏，南星坐了马车去晏府，同门房说了主人家身份并递上帖子，刚要走呢，就见晏四公子打外头而来。
“诶，你不是那黎大郎家的书童嘛，这是来送帖子的？”
晏崇让去岁就入读国子监，原本是准备早两日上黎府看望黎望的，毕竟那日破庙打斗后，黎兄的状态实在不大好。只是回来后，他先是被父亲禁足三日，后又赶上国子监大考，这才没有成行。
他接过门房的帖子一看，忍不住眉头一扬对南星道：“你告诉你家公子，明日我定准时赴宴。”
南星自然笑着称是。
晏崇让拿着帖子进府，打花厅过去，正好碰上正在练字的父亲。唔，定是朝堂上又跟人吵架没吵赢，这会儿正在消磨怒气呢。众所周知，他亲爹写词委婉动听，说话却直的很，甭管你是谁，天王老子都敢怼，怼不过就爱跟自己生闷气。
“儿子拜见父亲。”晏崇让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这手里，拿的什么？”
晏崇让自是据实以告。
“黎御史家的公子请你吃宴？”晏殊可还记得当日晚间，那小公子一脸病弱的模样，“他身体可好些了？”
“方才问他家的书童，已是好的差不多了。”
晏殊放下笔，敛了衣袖道：“你二人当日行为欠妥，却出于忠义，此心甚好，不过听你描述之语，他于你当有相救之恩，明日前去，多备些礼罢。”
“父亲说的是。”
第二日，晏崇让就带着礼去黎家赴宴，然后就发现……这宴好像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满汴京都知道，他亲爹最喜欢邀人过府吃酒作词，只要是休沐日，他家里的宴飨就没停过，他从小出入大大小小的宴饮诗会，就没见过……这么实在淳朴的宴飨。
就真的只是单纯吃一顿饭，果然黎知常不是寻常人。
若是其他人，晏崇让还会觉得奇怪，但既是黎家大郎，倒还真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就是这……烤鱼的滋味，未免香得过于霸道了些吧。
没听说黎家庖厨能力非常啊。
“晏兄，你可来了，快入席吧，今日也算是全鱼宴。”
晏崇让带着狐疑在仆人的引导下坐好，如此才发现对面竟坐的是开封府的展护卫，再看旁边坐的白衣人，生得当真是毓秀钟灵啊，一派江南风流人物模样。
几人各通过姓名就算作认识了，都是年轻人，即便五爷性格过于出挑了点，但也是其乐融融。
晏崇让尝过这烤鱼，就开始大赞黎家庖厨，恨不得作词一首，赋十一月黎家大郎午宴，然后被五爷一句戳破气氛。
“什么黎家的庖厨啊，这可是五爷差点儿没磨破嘴皮子才请他出的手！可不容易呢，今早天蒙蒙亮就去西水门买的鱼，我可得多吃一条。”相较于酱香浓郁盖过了鱼味的烤鱼，五爷明显更偏爱这道酸口的烫鱼片，不得不说黎知常这刀工没得挑，配上这蜀中特产的梨檬子，这鲜鱼的口感完全被激发了出来。
“什么？竟是黎兄下的厨？”这黎大人知道吗？
晏崇让赞叹的表情卡在脸上，五爷见此，自忍不住添油加醋：“这你们世家公子定不知晓，他啊，可是江湖上最传奇的厨子，一道药膳羹，能让人排上半年的队，还不知能不能买上，是不是够传奇？”
这话气得黎望拿茶杯砸人：“吃鱼还堵不上你的嘴，再说半个字，以后吃鱼免谈。”
五爷当即没声了，展昭见此，忙又起了新话题：“天下第一庄的裴老庄主要做整寿，黎兄可会去？”

第31章 割破
十五年前，金头太岁甘豹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当初他尚有一二仇家，是在天下第一庄的调停下才成功洗手，展昭正是知道这一层，才会开口相询。
黎望听到，当即一喜：“展兄也要去吗？”
展昭便说自己还在行走江湖时，曾经身受重伤得天下第一庄裴老庄主相救，且与少庄主裴慕文是莫逆之交，老早就同包大人告了假，毕竟这次是老庄主七十大寿兼封刀大典，他就是爬都得爬去。
“裴老庄主竟这么早就封刀了？”黎望还真没听说这个。
“不错，慕文兄与我同岁，今年已经二十有八，将近而立之年，他文采武功皆是冠绝江湖，待他从安邑府赈灾回来，便能接手金刀，执掌裴家庄。”展昭显然跟裴家庄的关系非常好，就连少庄主裴慕文的去向都非常清楚。
白玉堂与裴家庄没有旧，可他也听过天下第一庄的名头，既是前后两代庄主的交接，他听着就来了兴致：“素闻这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为人冷峻自持，英俊倜傥，五爷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俊朗。”
……五爷你的关注点果然跟别人与众不同。
倒是晏崇让，竟也知道裴家庄：“三位说的可是那侠义无双的裴家庄？”
“崇让兄竟也听过？”因展昭认识晏家二公子，故而如此称呼晏崇让。
“我母亲娘家的舅舅曾得裴家庄帮助，有回去探亲，听过一耳朵，心想这般磊落通透的家族，竟于坊间并无什么声名，真真是低调处世。”
展昭便情不自禁地点头道：“不错，裴家庄一向淡泊名利，若非江湖朋友惦记，恐怕连发名帖都懒的。”
于是这场小宴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当然晏四公子离开黎府时，手里还提着个装蜜饯糕饼的食盒，实在无怪他连吃带拿，毕竟这滋味真的太好了，就是比城中的陈家糕饼都不差，甚至吃上去还有股怡然味道，可真真是戳中了他的喜爱。
哎，黎大郎果非常人也。
因为过于爱惜，晏崇让拒绝了随从替他拿食盒，然后回去后还特意绕开了花厅，谁知道竟在后头的凉亭又碰上了作画的父亲。
晏殊轻轻嗅了嗅，便问儿子：“你手里拿的什么，味道竟如此香甜？”
晏崇让只得将食盒递上去，然后理所当然的就……一去不回了。
“这松糕，竟如此宣软绵密，细细一品，犹如那新雪初踏一般，甜而不腻，香而不夺人，回甘竟还有几分余响，无怪你藏得这般严实了。”晏殊笑着调侃儿子，毕竟他生了七个儿子，就这四子同他一般嗜甜。
“黎兄说这糕饼，没有放一滴水，只用蛋和面，很是耗损力气，就这一点儿，父亲可给儿子留两口吧。”
晏殊：……黎家养儿真的任性。
*
未过几日，官家就下了对陈世美的处罚旨意，替其遮掩身份的官员一撸到底不说，更是抓出了不少国之蛀虫，显然官家也在借此清理官场乱象，推行新政。
当然这些，乐平公主是看不到的，她既没有敏锐的政治嗅觉，也对这些毫无兴趣，她只知道自己的驸马被判了死刑，不日即将行刑。
更甚至判的是“冒领功名、欺瞒皇家”的死罪，那该死的秦香莲竟还得了节妇表彰，不仅有个六品安人的抚恤，朝廷还出钱送他们母子三人回乡安置，简直可恶至极。
她气得在紫樨宫大闹，砸得满地都是碎瓷片，但即便如此，她还觉得不够解气：“皇兄竟为何偏袒一外人，如此旨意下去，本宫还有什么脸面在外行走！本宫是他唯一的妹妹，他为何这般心狠！”
“公主慎言，还请公主慎言。”宫人瞬间跪了满地，有些甚至还跪在碎瓷片上。
乐平公主听了，却只恼这些宫人不够机灵，刚要喊魏明去哪了，便见皇兄从外头款步而来。她心中气急，自然拿乔，打从出生起，她要什么没有，这次被落了这么大的脸面，她是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的。
“怎么，连礼都不会行了？”
乐平公主自扭过身生闷气，反正就是得皇兄赔不是她才勉强愿意给个好脸色。
赵祯虽然是个好脾气的皇帝，但绝不是真的没有脾气，他这皇妹真是被宠的太过，当初太后怕教得她过于强势心计不好找婆家，如今看来，还不如懂点事，也好过这个年纪，还在发小孩子脾气。
“魏明，已经下狱了。”赵祯轻描淡写地落下声音。
“什么？皇兄你怎么动臣妹身边的人！他从小照顾臣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抓他作甚？”
官家绕过满地瓷片上座，看乐平这幅模样，若不是亲妹妹，他真想不管算了：“当初若非这魏明胆大包天撺掇那陈世美欺上瞒下，你焉会嫁这么个人！”
乐平公主一听，完全惊了，这些竟全是魏明的主意？
“可……可他也是臣妹的身边人，就算是处罚，也该是臣妹来啊。”乐平公主想起当初对陈世美的喜爱，魏明应是为了满足她的愿望才出此下策，故而便想保人一命。
“你来？这是朝廷重案，你还想私下放了他不成吗？”官家气得直想骂人，更恼的是，乐平公主这回是真怀有身孕，他连骂都得轻点，真是气人。
乐平公主虽未答，但她脸上已写了答案。
官家觉得再待下去自己就要心梗，故而站起来道：“你既怀有身孕，留不留全由你自己做主，至于那陈世美和魏明，你不用再求情。”
乐平公主只觉得皇兄好狠的心，在宫中哭得好大声，然而等她哭晕过去再次醒来，竟得知了驸马的死讯。
“你胡说什么！驸马怎么可能死了！”
“回禀公主，是魏主管……”
没错，这事儿吧还要从魏明被下狱开始。魏明是刘太后生前指给女儿的大总管太监，对乐平公主确实无比疼爱，乐平公主想要什么，他都会想尽办法给她，陈世美就是其一。
可是现在陈世美名声臭了，魏明比公主看得明白，若公主还执迷于挽救陈世美，恐怕会与官家离了心。且陈世美如今不过一欺世盗名之辈，这等人，怎么堪配公主之子的父亲。
若陈世美还活着，生就一张巧嘴哄骗公主，那么公主很有可能会生下这个孩子，这是魏明不愿意看到的，也绝能让它成为事实。
魏明心中很清楚，自己已是死罪难逃，所以在临行前动用最后的人脉关系，半夜换了牢房，用碎瓷碗割破了陈世美的喉咙。陈世美至死都没闭上眼睛，他恐怕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死得这般窝囊难堪。
“不行，本宫要见魏明！”
乐平公主强闯大牢，官家得知后，倒是并未阻止，只让人看着点，莫让公主被冲撞。
乐平公主很快在狱卒的引路下，见到了一脸灰败的魏明。
魏明在杀死陈世美后，原本是准备自戕的，但他了解公主的脾性，所以一直在牢中等乐平公主来诘问他。
果然，还未出半日，他就见到了公主。
“老奴魏明，拜见公主。”
乐平公主看到这样的魏公公，脸上的凶相忍不住软了三分，相较于陈世美，当然是魏公公陪她更久，若以后没了魏明，她会很不习惯的。
“你……为何要那么做？他是本宫的驸马。”
魏明只跪地请罪，反正陈世美已死，他能把陈世美形容得有多狠毒就有多狠毒，好叫公主立刻忘了此人，落了腹中的孽胎，如此才可另觅良人。
“魏公公，怎么竟连你这都这么说他？”乐平公主犹豫了，毕竟相较于才相处三年的驸马，她当年更相信陪着她二十多年的贴身公公。
“那陈世美狼子野心，他对您曲意奉承，不过是依着皇家的脸面，老奴想着公主您开心就好，便放纵了他，如今想来，一切都是老奴的错。老奴的罪无可指摘，今后还请公主保重玉体，魏明恐怕无法再随侍您左右了。”
乐平公主听得泪流满面，连怎么回宫的都不知道。只是不久，魏明行刑后，宫中传来了乐平公主经此一事，一病不起的消息。
没过多久，乐平公主就去洛阳散心，当然知情的人都知道，是乐平公主落了腹中胎儿，出京养身体去了。
秦香莲母子三人来开封府衙致谢告辞时，展昭和黎望正好相约一道去裴家庄祝寿。
秦香莲见到黎望，又是要拉着两孩子跪，黎望自然不受：“夫人如今是六品安人，小生不好受此礼的。”
秦香莲闻言明显有些局促，若在家乡，她还能给些土产作谢礼，现在她身无长物，只再次道谢，又让两个孩子认清楚恩公的模样，这才感激地离去。
“诶，你们两个等等五爷，去祝寿怎么能少了五爷我呢！”
黎望对此自是直言不讳：“你个请帖都没有的人，少了也没关系。”
展昭闻言，促狭地点了点头。
白玉堂气得又想打架：“黎知常，我们到底还是不是朋友？这样的话，你竟也说得出口？”
“就说出口了，五爷你待如何？”黎望忍不住调侃回去。
五爷便扬眉道：“那我就把你的请帖抢走，再劫走南星和贺礼，扮作那黎家大郎去裴家庄祝寿，就问你怕不怕？”
黎望一听，就来了兴致，当即一脸害怕模样：“哇喔，小生好怕怕哦。”

第32章 中间
事实证明，白五爷和黎家大郎凑一块儿，加起来顶多七岁，到最后展昭都开始后悔为什么要邀人同行，这与他预想中的到达日期足足差了一日。
只是等他去裴家庄拜访时，却发现慕文兄竟还未赶回来。
封刀大典这么重要的事，慕文兄应不会迟到才对啊。
“别拉着个脸想东想西了，裴慕文可是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他能出什么事啊？也就你瞎担心。”白玉堂跷起个二郎腿，一脸无语地说道。
展昭却很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可仔细一想，却也觉得没有必要，慕文兄武功与他在伯仲之间，天底下能伤他的人不过一手之数：“可……我这心头，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黎望一听，心想完了，开封府重要公务员的预感一定是真的，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已经在考虑称病不去了，反正……他也是真病来着。
没错，因为昨晚和白五爷斗嘴，黎望成功地发了低烧，今早起来就被南星灌了一大碗苦汤药，这会儿舌尖还是麻的。
“你这人就是想太多，江湖上谁敢对裴家庄出手啊，又不是活腻歪了，你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祈盼姓黎的能好起来，不然明日祝寿这幅模样去，恐怕就真得五爷乔装打扮替他去咯~”
展昭一脸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裴老庄主德高望重，你可不许胡闹！”
白玉堂就喜欢跟展昭对着干，闻言立刻反驳道：“我怎么就胡闹了？黎知常你评评理，五爷这是胡闹吗？”
黎望只觉得脑瓜子疼，闻言就装起了睡，反正……鼠猫之间的战争，他是绝不会加入的。
第二日就是裴老庄主的寿辰，不夸张地讲，大半个江湖的人都来了，叫得上名的，叫不上名的，反正都当盛会一样参加。
黎望的低烧半夜就退了，今日精神头不错，在展昭的介绍下，还单独向裴老庄主贺寿送礼。
裴老庄主生就一双虎目，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也依旧不失锐利，可见他并非因身体原因封刀，而是看重独子裴慕文，愿意将天下第一庄的荣誉交付给儿子。
“竟是甘兄家的小弟子，你师兄柳青老夫倒是见过两回，今日可要好好玩，不用拘束。若他日得空，尽管来裴家庄，你们年轻人就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长者的话，黎望自然应下。
打会客厅出来，他就看到展昭一脸担忧的模样，黎望一问才知道，都到这个点了，那少庄主裴慕文竟还未赶回来。
“这……怕不是路上耽搁了吧。”
展昭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只是觉得心跳得厉害：“或许是我多虑了。”
好在等到大典举行，裴慕文及时赶到参加金刀交接仪式，五爷也总算是不虚此行，见到了玉树临风、处事不惊的慕文公子。
“这见面不如传闻，真英雄倒是个真英雄，可惜没有五爷长得俊，啧啧。”而且传闻果然是真的，裴少庄主左脚有跛疾，虽不影响生活，但确实损了几分气度，不过江湖人嘛，并不看重这些，又不是那等唠唠叨叨的朝廷选官。
展昭：……这人自恋得也是没救了。
黎望却觉得自己容不得对方猖狂，遂道：“其实小生还以为五爷上门，是想同人比试比试呢，这等了一日都没等到，心中着实是有些空落落的。”
白玉堂：“……五爷像是那等没有眼力价的人吗？”
“不是吗？”黎望故作讶异道，“上回展兄可是说过他的武功与裴慕文在伯仲之间，你敢说你没想过挑了那裴少庄主？”
白五爷瞬间没了声，毕竟他还真想过这一遭。但他也敬佩裴老庄主德高望重，哪会真的在这种日子跟人挑衅啊。
“想过又如何，正主都在这儿，五爷会舍近求远吗？”白玉堂用马鞭戳了戳展昭的白马，道，“对了，上次你可是答应我要同我比武，你可还记得？”
“记得是记得，只是展某近来公务繁忙，可否请白兄宽限几日？”
白五爷就很有些不满道：“这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你莫不是在敷衍我吧？”
黎望：……看出来了，展昭就是在敷衍你。
但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这老大爷能活到九十九，就是少管他人闲事，黎某人自顾自闭目养神，很快就回了汴京城。
展昭回了衙门销假，心中虽还略有担心，但慕文兄既是平安归来，想来应没什么大事。但很快，展昭就发现，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裴慕文入室杀人？这怎么可能？”
包公听展昭说过裴家庄的义事，也觉得事有蹊跷，但苦主带着人证前来告状，虽说言辞闪烁，偶有隐瞒，但恐怕杀人之事是真的。
“展护卫与那裴慕文有旧，此案你还是莫要参与了。”包公办案向来铁面无私，他认同展昭的人品，绝不是因公废私之人，但同样他也不希望展护卫因此公私两难。
可裴慕文是他的知己好友，展昭焉能坐视不管，不多半日，他就得知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却原来裴慕文去安邑府赈灾放济之时，认识了一位姑娘，这姑娘名叫石玉奴，十二岁卖身葬父入石家做了婢女，十七岁嫁给石家二子。然而两个月不到，石家老二就因急病去世。
石玉奴寡居三年，本是男未婚女未嫁的事，可裴家看不中石玉奴的出身，坚决不许裴慕文同这样的姑娘接触。
“可就是这般，也不至于杀人啊？”白玉堂看着面前借酒浇愁的展昭，颇有些不解道，“不过说起来，他这般年纪，居然还未娶亲啊？”
“恩，慕文兄眼界高，寻常女子从不放在眼中。”
黎望：……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就喝茶吧，仁和店的一品碧螺春当真是非常不错。不过说起来，他们三个好像一个都没有婚配的样子，听上去好像有点可怜。
展昭说完，眉头又是紧缩：“如此这般，确实不至于杀人。可那石姑娘在石家颇受苛待，石家近些年也是家道中落，那石家老大更是好赌成性，因无钱还赌债，他竟哄骗石姑娘签了满翠楼的卖身契，逼良为娼……”
五爷顿时听得火气：“这等恶徒，杀得好！”
展昭却并不赞同这等过激行为，那石家老大夫妇固然可恶，那也有律法惩治，一言不合就动手把人杀了，慕文兄可真是给他出了好大一个难题。
“这恶人逼良为娼，杀就杀了，竟还有脸告到开封府？依五爷看，那什么放赌、抓人去青楼的熊二，为父不慈的石老头也该一刀杀了！”白玉堂在江湖上的传闻，本就是亦正亦邪，这话也确实像他会说的话。
“你这样，置律法于何地！”
“律法哪有痛快要紧，如今我倒挺佩服这裴慕文了，心爱的女子受人欺辱，若是这都不上前，他也枉称天下第一庄的庄主了。”
展昭听得额头青筋都突突突，便问在场的另一个人：“黎兄，你也这么觉得吗？”
然后，默默喝茶的黎望就对上了两双亮堂堂的大眼睛。
“觉得什么？”
“当然是你对裴慕文杀人的看法了！你是站展昭，还是站五爷我？”
咋地，他就不能站中间吗？
黎望没好气地开口：“你都说他是杀人了，小生能有什么看法？所谓江湖事江湖了，江湖上的械斗朝廷不会管，但石家并非江湖人，他怒气当头杀人，作为裴家庄的新任庄主，他自己应很清楚自己犯了什么错。”
五爷却觉得不对，江湖侠客若不快意恩仇，那还当个哪门子的侠士啊，不如回家做生意算了。
“就像当初颜生并未杀人却认下杀人罪名，你也没急着为了朋友劫狱杀人，便是因五爷你知道那柳家并非武林中人，以官府行事最为便宜，是不是？”
这话说得实在动听，白玉堂有了台阶，倒也没倔着，只道：“那不是因为颜生他是个要应试的举子嘛，若是五爷擅自动作，怕误了他前程。”
“那石姑娘呢？她也不是江湖人。”黎望虽拜江湖人为师，却从未行走江湖，也不大理解江湖上的规矩，这裴慕文杀人自己是爽了，但当着心仪的姑娘杀人，也是挺任性的。
五爷自知讲话说不过黎知常，便道：“反正现在杀都杀了，讲这些没用的话做什么，裴慕文也该是个男子汉大丈夫，自己杀的人自己认，竟派自己的侍从马雄来顶罪，还被包大人当堂戳穿，真是好大一个没脸。”
展昭：“……我记得你方才，还替慕文兄说话来着。”
“一码事归一码，反正若是五爷觉得问心无愧，杀人也自去衙门投案，包大人公正严明，绝不至是那糊涂乱判的狗官。若是告到其他地方还要担心，但开封府的名声，谁人不知，裴慕文若真是个聪明人，就该自动上门投案才是。”
白玉堂说完，却见黎知常和展昭都一脸惊叹地看着他，看得他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脸，道：“五爷脸上，开出花来了？”
黎望摇头，只道：“花是没有，只是什么时候，五爷你竟成了包公的拥簇？”听听这彩虹屁，一套连一套啊。

第33章 横生
“黎知常，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讲话！”白玉堂气得站了起来，他难道就不能夸赞别人吗。
黎望当即否认，端的是一脸严肃模样：“听着呢听着呢，五爷此言有理，是那裴慕文不及五爷你觉悟高。”
两人插科打诨，展昭也被冲淡了几分忧思，就像白玉堂所说，包大人断案向来公正严明，绝不会有所偏颇，慕文兄若真是因护佑他人杀人，应罪不至死。
五爷听着这话，细细品了品，却觉得滋味走偏：“你这话听着像夸人，怎么感觉起来阴阳怪气的？”
没有，他真的是这么觉得的，黎望直想喊冤。
那裴慕文他就见过一面，印象中只觉得冷峻难以接近，就连裴老庄主与之对话时，都带着很强的距离感，一看就是那种很执拗自持的人。
“算了，五爷气量大不同你计较，权当你是夸人了。”白玉堂又坐了下来，见展昭一脸愁眉不展，便道，“那现在你准备怎么做啊，当真顺了包大人的好意，什么都不管吗？”
展昭摇了摇头，道：“裴家庄于我有重恩，若此事我袖手旁观，那我之后还有何脸面去见裴老庄主。”
“那不就成了，与其在这里担心这担心那，不如立刻出发去找人，你可是御猫展昭，这名头一日不去，五爷不许你这么颓唐！”白玉堂的鼓励，永远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
展昭闻言，当即大受震撼，提着剑说了句多谢，竟直接从窗户离开了。
白五爷见此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眉宇间尽是舒展：“那裴慕文有展昭这么个朋友，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这话从五爷你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滋味有几分怪啊。”
“哪里怪了。”白玉堂却觉得自己的逻辑很清晰，“我是很想同他较个高下，可展昭的人品五爷却也是认同的，再说此事那裴慕文也没做错什么，我相信包大人的判决。”
黎望见五爷一脸轻松模样，显然对方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此才能这般理性地劝人：“五爷你不会以为包大人会看在那裴慕文是为了救那石姑娘出火海，判他无罪释放吧？”
“难道不是吗？”白玉堂一脸诧异道。
黎望扶额：“你看展昭忧愁的样子就知道了，即便死罪可免，蹲大牢却是跑不了的。”
“为何如此？那石家夫妇骗人入那腌臜之地，逼良为娼，实数该死，裴慕文杀他们，难道不是他们罪有应得吗？”白玉堂的想法，就是典型江湖人的思想了。
“是罪有应得，但裴慕文他又不是公门中人，裴家庄说穿了还是江湖势力，侠以武犯禁，若谁都能为了公义出手杀人，那还要官差捕快衙门做什么？找江湖人主持公道不就好了？”
话……好像是那么个意思，可白五爷却听得直皱眉：“不对，杀该杀之人，乃我辈侠义之道，此次若不是裴慕文及时赶到，那石姑娘还不知会如何呢。”
“你怎么不说话了？”五爷还想同人辩上一辩呢。
黎望抱胸抬头，道：“五爷心中自有一番逻辑，此时我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怎么就无用了呢？若你说的有道理，我自然会同意你的说法。”
这么认死理的吗？黎望一想，左右无事，说说就说说：“那好，咱们就先来说说这裴慕文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玉堂闻言也坐了下来，细细回忆了一番当日裴家庄金刀传承大典的场景，如此才道：“便如同那展昭所言，裴慕文当得起江湖中人对他的赞美，除了他脚有跛疾，他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个完人。若无此事，裴家庄必定在他手里更上一层楼。”
“那你觉得以他的心思缜密，杀人之后会不作任何善后吗？”黎望循循善诱，白玉堂也回味过来了，当即道，“五爷早说了，若我是他，怎么会任由那收赌的和那石老头活着！他既已杀了两人，再多杀两个该死之人，兴许就没今日这遭事了。”
“你说得不错，但他为什么又要放过这两人呢？”
白玉堂一时也想不明白，便道：“看不透，不过若你想知道，咱们去开封府衙问问就知道了。”
黎望却不急，只道：“这是其一，不过并不重要，他敢放了两人，不过就是觉得这两人就算告上衙门，也于他无足轻重。这其二，他让侍从马雄替他认罪，五爷你觉得他不够磊落，可我却觉得他对律法颇为轻慢，觉得此事让一个仆从到场已是足够。”
五爷表示自己也不咋地看重律法这玩意儿。
“但包公最重律法，裴慕文他杀人在先，又让他人顶罪，完全蔑视开封府权威，若你是包大人，你会随便轻判吗？”不存在的，包大人绝对邢狱十年起步。
“你可明白，包公担开封府尹一职，乃是大宋律法秩序的守护者，不是放马的。”什么谅你情有可原，放你一马，这等事不可能发生在开封府。
这么一说，白玉堂倒觉得有理许多，毕竟若有人敢挑衅他的底线，他只会更狠地报复回去。
“那遭了，展昭这一去，岂非要担个不仁不义的名声？不行，我得去把人追回来。”白玉堂说完，便也从窗户飞了出去。
黎望看了一眼门，心想门多无辜啊，好好的开在那儿不走，非要走矮小的窗户，可真是太委屈了。
*
然而白玉堂还是没有及时追回展昭。
等他找到人的时候，展昭已经说服裴慕文到开封府衙投案了。裴慕文别无要求，只求能再见石玉奴一面。
石玉奴就在开封府中，她当日被裴公子从满翠楼救出去后，因无处可去，竟真昏了头跟裴公子去了裴家庄。她残花败柳之身，八岁没了母亲，十二岁没了父亲，十七岁刚嫁人就没了丈夫，克尽一切亲人，这样的她，如何配得上清风明月般的裴公子，她真的能理解裴家父母的感受，并且非常愿意默默离开。
于是趁着裴公子外出处理事务，她以返乡扫墓为理由离开了裴家庄，却未料到会碰到公公石樵，如此她才被抓着来开封府报官。
果然，一旦她跟谁亲近，就会害了谁。
是她害了裴公子啊。
于是见到裴公子竟投案而来，愧疚感只差把石玉奴整个人湮没，她很想劝人赶紧走，可她也明白，这里是开封府衙，谁来了都走不了的。
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白玉堂现身与展昭相见。
“白五爷，你怎么来了？”展昭惊诧道。
“我来当然是劝你把裴慕文带走啊，他是天下第一庄的庄主，出了开封府哪里不能去，他现在跟你来投案，等日后判了刑，岂非要怪你不念旧情、无情无义？”
展昭一听此话，便知是黎兄同白玉堂说了什么：“无妨，慕文兄杀人是不争的事实，若他被判刑，我解了官职与他一同坐牢便是。”
白玉堂惊了：“至于吗？”
“这样不好吗？如此我御猫的名头，也能卸任了，五爷不开心吗？”展昭试图活跃气氛，然后就活跃到了白老鼠的腿子上。
“好你个头！不是五爷争来的，有什么意思！你要陪他坐牢可以，先得陪五爷我打一场。”白玉堂只觉得糟心，多简单一件事啊，竟弄得这么复杂，情情爱爱果然只会影响人拔刀的速度，“还有黎知常，你们也是朋友，你不通知他一声吗？”
展昭轻叹一声，也觉得这事儿非常棘手。
裴慕文见过石玉奴后，就态度从容地上了开封府公堂，他果然有理有据，若是换个普通官员在这儿，说不得会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但堂上所坐乃是包公，无论他如何为自己辩解，如何站在道德高地，杀人、顶罪是不争的事实，包公当堂就给人判了十年监禁。
裴慕文服气吗？他当然不服，所以等展昭去牢里看他的时候，他说的话自然不大好听，甚至讽刺展昭没了早年的侠义重情。
白五爷一听，气得脸色通红，展昭还没开口呢，他就先声夺人：“是你杀人又不是展昭杀人，你求人办事就这态度？你们裴家庄是救过他，但他又不是卖身给你们裴家庄，况且又不是展昭判你十年监禁，你这么咄咄逼人，简直妄为天下第一庄的庄主！”
裴慕文只觉得此人好生无礼，便问展昭：“这就是你新认识的朋友？”
白五爷其实还想怼，但看展昭里外不是人的模样，到底还是按住了脾气，跑去黎府吐苦水了。
“我还道那裴慕文是个英雄呢，却没想到如此刚愎自用、挟恩以报，天下第一庄到他手里，还不抵会怎么样呢。”白五爷说完，又道，“哦对，他被判刑十年，估计还得在牢里处理庄务呢。”
黎望：“……”五爷这态度，变得可真够快的。
“今天有鱼吃吗？心情不大好。”五爷尝试着建议道。
“没有，谢谢。”黎某人端的是冷酷无情。
黎望原本以为，这事儿就该是到此为止了，之后裴家庄该上诉刑部就上诉刑部，上诉大理寺就上诉大理寺，不会再有什么枝节横生。然而狗血的是，裴慕文好端端待在开封府牢狱里，居然半夜越狱了。
“……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那可是开封府啊！”

第34章 哇喔
开封府哎，这可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整个大宋的模范标杆衙门，牢狱更是守卫森严，你让白五爷去劫狱，白五爷都会跟你说这不可能。
裴慕文武功确实厉害，可那又怎么样？他双手被缚又关在监狱里，里里外外层层把守，他对开封府衙的排布也不熟悉，怎么可能做到成功越狱。
除非，开封府有内鬼，但黎望相信展昭的人品，断不会做这种事情。
五爷表示不是，这就是事实：“开封府有个带刀侍卫叫张龙，他也曾受裴家庄恩惠，这次他不惜以命相抵把人放走，现在……事情已经闹大了。”
漂亮，黎望心叹了一声，才问：“以命相抵？所以张龙死了？”这可是传闻中开封府的四大侍卫之一啊，这么轻易就没了？
“没有，服了毒，但救回来了。”白玉堂说完，心里却觉得堵得慌。
“那完了，这次裴慕文不死也得死了。”黎望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白玉堂一听，心想不能够吧，就是跑了而已，再抓回来不就成了，跑一下这么严重的吗？
“那展昭怎么办？难不成要陪那裴慕文去死不成？”白五爷简直惊了。
黎望心想包公这会儿心情肯定很糟心，手底下的人一个个因私废公，展昭要辞职陪人一起坐牢十年，这张龙更过分，直接私放刑犯，这事儿往小了说是包公不会御下，往大了说那可就不好说了。
文人一张嘴，希望此事还没有传扬出去吧。
“凉拌呗，越狱逃脱，罪加一等，藐视官府，以恩情买通衙差，又加一等，若这裴慕文不是英烈之后，估计这会儿外头已经贴满他的通缉令了。”
白玉堂忍不住咋舌，嘴上也埋怨起裴慕文来：“你说他好端端地跑什么呀，这都来投案了，难不成还后悔了不成？”
“你问小生，小生又去问谁呢！”黎望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被五爷看不过，一手拎了起来，握着他的肩膀道，“黎知常，你快想想办法，万一展昭真陪他赴死，就算是陪着坐十年牢，你觉得这好吗？”
黎望：“……若真如此，五爷你不该开心吗？”
“开心个鬼！五爷要的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赢，而不是这种什么都没做、好似捡了便宜的感觉。”说起这个，白玉堂就愈发看不上这什么天下第一庄了，“这裴老庄主英明了一辈子，竟这般不会教儿子，也是可惜。”
……五爷这张嘴，可真是什么都敢讲。
“你别光看我啊，想想办法呀。”
黎望也很无奈，这腿长在别人身上，他一个病弱能有什么办法：“你急什么呀，你又不是裴慕文他爹，人裴老庄主都还没急呢，对吧？”
然而五爷的重点永远落错：“对什么对，你说谁是谁爹呢！”
反正南星来的时候，好家伙没直接抄起扫帚帮少爷同白五爷干架，幸好黎望及时制止，才没酿成惨剧。
“行了行了，南星你这么急匆匆来，是发生了何事啊？”
南星一听，脸上迅速就灿烂了起来：“好消息好消息，叶老神医回京了，府上派去码头的人回来传信，估计这会儿已经到北大街了。”
叶青士早年曾供职于太医署，后来请辞云游四方，但官家体恤其对皇家的贡献，一直未收回赏赐给叶家的宅邸，这套宅子就位于北大街的鼓楼外。
黎母也早得到了消息，这会儿正在开库房清点库中的名贵药材，想着送礼投其所好，若老先生真能治好知常，要什么她都肯给。
黎望把五爷搪塞走后来拜见黎母，就见到院子里大大小小的木盒子。
“哎，别动，那是给叶老先生的礼，乱了就不好了。”
……这礼这么重，估计老先生是不会收的。
但话不能这么讲，毕竟他娘是真富婆，花起钱来比他爹还要能耐，让她不花钱，简直是在遏制散财童子的天性，于是他道：“娘，这些等日后再送也不迟，儿子早已备下了最恰当的礼。”
黎母闻言就是皱眉：“什么礼？”
“前些日子不是问娘借了个琉璃铺子，儿子让里头的工匠做了点东西，老先生不重钱财，也并不看重名贵药材，凡与人开方，也多以常见药材为主，这些个稀罕的，日后再送，不迟。”
黎母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倒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你心里有数便好，明日就送拜帖上门？”
“……要这么急吗？”
“当然，你不写，娘让你爹写！再不济，还有晴儿，他做弟弟的想让兄长康复，又是个小孩子，多赤忱的心啊，不唐突。”
黎望连忙婉拒：“儿子写还不成嘛。”
黎望被亲娘按着写了拜帖，等墨迹吹干，南星拿上麻溜地就去了鼓楼外的叶家。
叶青士回京前，早写了信给旧友，所以宅子都是打扫干净的，他刚安顿完孙子叶绍裘，门房就送了名帖过来。他一打开，见是黎望那小子的落款，脸上就是一怔，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写了回帖让人送去。
“爷爷，吃糕。”
对的，南星来送帖子时，还送了一碟子茯苓白糖糕，甜而不腻，叶青士尝了一口，果然滋味甚好。
“小裘也吃吧，不过不能多吃，至多只能吃两块。”
叶绍裘乖巧地点了点头，显然这段时间他过得不错，脸上也长了些肉。
正在祖孙俩吃糕的时候，门房竟有匆匆来报：“老爷，外头有自称天下第一庄的人求见。”
叶青士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自然听过裴家庄的名声，可是他跟裴家庄没打过交道，怎么好端端地竟上门来？
“请进来吧。”
这来人一身青布短打，看着人高马大，见到叶青士就直接下跪：“在下马雄，拜见叶老先生，恳请老先生救一个人。”
天下第一庄的面子，叶青士自然不会随便拒绝，再说救人如救火，他既是知道了，便不会见死不救，故而简单问了一下病情，他就带上药箱出诊去了。
另一头，黎望得了老先生回帖，总算短暂脱离了黎母的唠叨，刚准备去小厨房找点东西吃，就看到五爷打墙头火急火燎地跳下来。
“你不是去开封府盯进度了嘛？怎么又跑回来了？”
白玉堂脸上却写满了惊叹，至于惊叹什么，他喝了一盏冷茶才稍稍压下去：“不得了，这裴慕文真的不得了！”
黎望捡了块栗子糕吃，随口就猜了句：“怎么的，他逃狱后又杀人了？”
“你怎么知道！！！”
“！！！”黎望差点儿没握住手里的栗子糕啊，“真的假的，他还真当朝堂是他家，百姓随便杀啊？”
白玉堂憋了一会儿，勉强憋出了句：“倒也不是胡乱杀人。”
“杀人就杀人，还管胡乱不胡乱的吗？”至此为止，黎望对裴慕文这个人的好感已经跌停板了，“厚葬吧，我这边建议展昭立刻同此人恩断义绝。”
白玉堂：……你还真说得出来。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又杀人啊？”这胆子，也真是够大的。
这道题五爷会，立刻就道：“裴慕文之所以越狱，是因为那石玉奴自开封府离开后，并没有去约定的地点。”
“就这？”黎望的栗子糕差点二度掉落。
“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五爷不满黎知常的打断，说完才道，“他得知后，派马雄带人去找，却得知那石玉奴出城后，被纨绔子弟追逐失足掉落山崖。他一时气急，找到那纨绔子弟，失手杀了两个仆从。”
黎望：“……”栗子糕终究还是没有保住。
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栗子糕捡起来，刚要问裴慕文到底杀了谁家的仆从，毕竟这天子脚下，敢当纨绔的，多少都有点儿背景。
然而他还没问出口呢，南星就来通传，说晏四公子来了。
“今天你们都说好的一齐出门吗？什么好日子啊？”黎望忍不住纳罕，但等他见到人后，就发现……这天底下的巧合恐怕都凑一块儿了。
“你说，是礼部尚书丁中丁大人家的幺子丁继武被天下第一庄的人绑了？”黎望吃惊地说完，忍不住听白五爷交换了一个眼神。
晏崇让点头：“今日冒昧唐突上门，实在不该，只是这裴家庄素来低调，那日听黎兄说与之有旧，便想请黎兄从中调停，丁继武他为人不坏，就是爱玩了些，从不害人性命的。”
黎望心想那完犊子了，恐怕这会儿丁继武已经走在黄泉路上了，这小兄弟惹谁不好，非要惹这个恋爱脑上头的裴少庄主。
“黎兄？”
“这样吧晏兄，若……”
黎望话说到一半，南星竟又急匆匆地跑来，后头还跟着个药童，他认得此人，乃是叶青士身边跟着的。
“清风拜见黎公子，我家老爷想请黎公子去城外救一个人。”
黎望：今天看来真的是宜出门，不仅别人要出门，就是他这个没有出行计划的，都得临时出门了。
“好，我随你走一趟。”
黎望刚答应下来，白五爷就耳语过来，只说了一句话：看到那药童身后的高壮男人了吗？他是马雄。
……哇喔。

第35章 救人
已知石玉奴跌落山崖受了伤，刺激得那裴慕文再开杀戒，如今叶老先生特地遣清风过来请他救人，还由马雄陪着，那岂不是意味着他要救的人，是石玉奴？
这么严重，连叶青士都救不到？
看来小说里的摔落悬崖也不全都是毫发无损、得秘籍神功的。
“清风，你稍待片刻，我送完朋友便与你同去。”黎望说完，接过南星递过来的外袍，又嘱咐道，“去灶上把那盅药膳汤带上，还有那个从琉璃工坊送来的盒子。”
南星闻言，立刻就去取东西。
马雄见这官宦家公子叽叽歪歪，出门还要换衣服拿东西，心想那石姑娘可还等着救命呢，便忍不住冲上来道：“还请这位公子快快随小的前去，病人正等着救命呢，若公子再耽搁，小的只能得罪了。”
他这话音刚落，一把大刀直接从后头飞了出来，若不是马雄反应快，这会儿恐怕已经见血了。
“得罪？真是好笑，我白五爷的朋友，也是你区区一个侍从敢得罪的！”白玉堂收回大刀，可这锋芒可半点儿没收，“从没听过求人救命，态度这么嚣张的。”
黎望是个好脾气的人吗？不，绝不是的，他最近在京中收敛很多，不过是想让爹娘安心些，现在人都冲上门来了，他若是还什么都不做，那他干脆回江南养老算了。
“晏兄，你所说的事我记下了，若看到丁继武，我必帮你抓回来。”马雄是裴慕文的狗，既然上门来叫，他少不得要跟人对着干。
晏崇让：……是调停，不是抓人啊。
但他是个聪明人，早已察觉到堂中气氛非常不对，见黎望说到这个程度，他自然不敢多留，只说了声多谢便匆匆离开。
刚好，这会儿南星取了东西跑回来，黎望伸手接过，这才拍了拍白玉堂的肩膀递过去：“南星不便前去，五爷可否随小生走这一趟？”
白五爷闻言，冲一脸警戒的马雄露出一个充满杀气的笑容：“求之不得。”
马雄很想反驳，但他低估了这个世家公子，想着还是少主的吩咐要紧，便拉上旁边的药童清风往城外带路。
说是城外，其实也就是出了外城没多久的山中腹地，这里离汴京城很近，城中许多闲着没事做的纨绔子弟都会跑这儿来打猎跑马。黎望听便宜弟弟黎晴提过两次，这小孩儿整天想着来跑马，可惜心比天高、身比马矮，估计还得念好几年呢。
“就是前面了，不过前面马车进不去，还请这位公子下马前行。”
黎望在车上，已经跟清风打听过石玉奴的病情。却原来这石玉奴意外掉落山崖后，被路过的樵夫所救。可樵夫又不懂医术，也无钱给她请大夫，便延误了就医，以至她脑中血块淤积，不仅压迫视觉神经导致双目失明，更甚至有性命之忧。
叶青士之所以束手无策，一是因为山中光线昏暗，无法行针，二是因石玉奴并无求生意愿，身体生机流失非常快，以至他不敢贸然开方，故此才遣清风来请他。
“五爷，带上东西，咱们去会会这位裴少庄主。”
搞事情嘛，白玉堂最喜欢了，闻言拎上东西就走，顺手还把小药童提溜上，很快就穿过狭窄的谷口，没走多久，就看到了一个简陋的小木屋，应是山中猎户遗弃的。
叶青士此刻就坐在木屋门口，见黎望竟真来了，心中那点儿因儿子叶云而起的小疙瘩瞬间被完全抚平，叶云乃罪有应得，与旁人并无关系。
“知常拜见老先生。”
“不必多礼，快随老夫进来吧，病人在里面。”
黎望便跟着叶青士进去，五爷见此，便也提着东西跟了进去，谁知道他竟在此处见到了展昭。
“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三叠声，分别来自于五爷、展昭和裴慕文。
这三个大眼瞪小眼的功夫，黎望已经跟着老先生到了病人床前，却见床边还有个锦衣少年在喂汤药，看着石玉奴的眼中盛满了歉意，看着倒没受什么伤。
“你就是丁继武？”
丁继武听到自己的名字，忙转头道：“我是，你是谁？”
“晏崇让托我来找你，看来你很幸运，还没踏上黄泉路。”黎望如是道。
丁继武听到好朋友的名字，当即高兴地站起来，正准备说话呢，那边裴慕文的声音响起：“你们竟是一伙的？”
“叶老先生，他不是你找来的大夫吗？”
叶青士正欲解释，黎望接过五爷递过来的食盒放到老先生手边，才道：“小生当然不是大夫，但裴少庄主若听过小生的名头，便该知道小生的药膳江湖闻名，便是北侠欧阳春都会赞一句无人可比。”
裴慕文闻言，脸上便是一喜，他其实也想过派人南下去买药膳，只可惜汴京离江南太远了，玉奴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你是黎知常。”
“不错，承蒙江湖朋友抬爱，小生的药膳颇有些声名。”
啧，白玉堂忍不住在心中腹诽，没想到这黎知常装起相来，还真像那么回事，瞧瞧，连展昭都唬住了。
裴慕文当即道：“还请黎兄出手相救。”
石玉奴却在此刻浑浑噩噩地醒过来，她只觉得命不久矣，却听得裴公子如此低三下四求人，竟是摇头坐了起来：“不要，裴公子不要再为我求人了，玉奴死不足惜，求您别再为玉奴做任何的事了。”
裴慕文听着，心都要碎了，眼眶中竟隐隐有了水光：“玉奴，你这是何必呢，我所求，不过是你平安康健……”
这是黎望第一次见到石玉奴，她确实生得清丽可人，但同样，她脸上带着生活烙印在她身上挥之不去的苦楚，石玉奴是与裴慕文截然不同的人。
但很显然，裴慕文的出现，并没有将她从苦楚的生活中拯救出来。
所以，这裴少庄主到底在恋爱脑什么？单方面自嗨吗？
“冒昧打断一句，小生这辈子见过不少人，你却是第一个能活却不想活的人。”
石玉奴现在看不见，她只听到一把陌生却又清朗的声音响起，只听得人道，“小生实在好奇，姑娘为何年纪轻轻，就心生死志？”
“我……”大概是觉得自己快死了，没什么好隐瞒了，石玉奴倒也坦然，只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八岁丧母，十二岁丧父，十七岁丧夫，刑克六亲，裴公子自认识我后，也有了牢狱之灾，我一生孤苦，无依无靠，如今死到临头，竟有种解脱之感。”
黎望心道一句果然，这姑娘已经被生活压弯了脊骨，脑子里根本生不起什么情爱，对裴慕文也多是愧疚和感激。
确认了这一点，黎望问得更温柔了：“那姑娘想必是信佛的。”
“公子说得不错，信女只求来世平安喜乐，不用再过今生这般的……”
“我却不求来世，只求今生。”黎望伸手将旁边的食盒打开，药膳堪称霸道的香味立刻飘散开来，丁继武就站在边上，已经狠狠咽了两口口水，他心道这什么汤啊，竟能香成这样，可他不敢问，因为……他还是阶下囚。
“公子富贵人，小女自不敢比。”
裴慕文听到这话，就要冲上去，但白玉堂机敏得很，当即就伸手把人拦住，黎知常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自然出身富贵，或者说比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人都要来得幸运，可我又比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人来得不幸。”
“为何？”
“我出生就差点没命，自出了娘胎，每一年大夫都说我活不过多少岁，可我每年都活过来了，但即便如此，每日都是药汤不离手，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病着，姑娘觉得我这般活着，可还有什么意思？”
石玉奴愣住了，因为如果让她每天喝苦汤药续命，忍受身体上的病痛，她只会觉得生不如死。
“那公子您为何……”她脸上已有了动容。
黎望这时候已经打开了汤盅，这下味道飘散得更快了，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霸道的食物香气，石玉奴即便病重嗅觉退化，也闻到了这股香气：“这是什么味道？”
“能救你性命的味道。”黎望舀了一碗汤放在石玉奴手中，“人的性命只有一次，没了就没了，与其奢望来生和佛祖，不如靠自己。我记得佛家是功德论，姑娘今生可积了多少功德了？”
石玉奴端着汤碗的手，愣住了。
可这会儿，黎望已经站了起来：“若无功德，今生就这般去了，来生不过是重复今生的苦痛，逃避只能有短暂的安宁，可这份安宁过后，说不定是愈发猛烈的苦楚。”
“孰是孰非，姑娘是个聪明人，喝不喝这碗汤，也是姑娘说了算。”
救人救命先救心，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啊，既有宅心仁厚，又有天赋天才，果真是别人家的麒麟儿啊，叶青士心中叹完，也起了爱才之心，心想他这回必得治好这黎知常。
这般的少年人，若是早殇而去，世间岂非又少了个人物。

第36章 浮木
这世间，活得通透的人并不少，可像黎知常这般年纪的却很少。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是长久的病痛赋予了此人璀璨不同于旁人的坚韧，但细细一想，却觉得十分残忍。
特别是白玉堂，他同黎知常相处最久，见多了对方嘴毒算计人的模样，却从未想过他这位朋友坚持活着，就要付出常人十倍的努力。
可他同样明白，黎知常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并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同情，因为他即便孱弱病重，亦能靠自己的力量做想做的事情。
于是，五爷的目光又落在了不远处的石玉奴身上，毕竟黎知常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这姑娘还一心寻死，那可真是辜负了这一碗药膳汤。
所幸，石玉奴是个很听得进话的人，或者说，她害怕来世再过这种暗无天日、被苦水浸透的生活。若不是生活太苦，她又如何不想活呢。
只是因为活着太累，亏欠太多，她实在没有了生活下去的力气。
掌心的汤碗带着某股灼人的热度，她这辈子从十二岁开始，就再没有人为她做过饭了，一直都是她为别人下厨，却总是被人挑剔，不得一句好话，这样的日子过得多了，她都快忘了好吃的食物到底是怎么样的。
但现在，她忽然又重拾了这种能力。
因为眼前一片黑暗，石玉奴根本不知道汤碗里的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温汤入喉，竟渐渐要驱散她心头的寒雾，这种感觉实在太美好了，她忍不住越吃越快，温暖很快到达她的四肢百骸，即便是盛夏她也觉得寒凉无比，可此刻已接近冬至，她却觉得身上暖极了。
“玉奴，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石玉奴一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居然哭了。
叶青士见裴慕文情绪激动，忙解释道：“这位姑娘情志失常，长久郁气积聚于心，又坠崖身受重伤，哭出来反倒有益于病情，这盅汤下去，老夫下针起码有五成的胜算。”
“当真有救？”裴慕文高兴道。
叶青士刚要说不能完全保证，就见黎家小子递过来一个木盒：“叶老先生，若再加上这个呢？”
“这是什么？”
黎望伸手将木盒打开，露出里面比较简陋的老花眼镜，他当然也想做得精细些，但因为时间仓促，他只找了个同叶青士年纪差不多的老秀才作准度调整：“老先生不妨带上看看，这两边架在耳上即可。”
这是琉璃？还是透色的？这可价值不菲啊。
叶青士有些犹豫着接过戴在脸上，初初很有些不适应，但很快他只觉眼前变得明亮通透起来，他的眼睛也不再需要眯着才能看清楚东西。
好东西，这黎家小子好厉害的巧思啊。
叶青士压了压心头的喜意，道：“现在，老夫有起码八成把握了。”
既是叶大国手断言能救，那闲杂人等自然要被清出去的，虽然叶青士很想让黎家小子留下问问药膳汤的功效几何，但显然黎望有另外的想法。
叶青士带着药童清风在里面为石玉奴施针，裴慕文就直接等在门口，他心中自然依旧心焦无比，再没确认心上人完全脱离病危之前，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可就在这时，有个煞风景的人开口了，这个人自然就是黎望。
“裴少庄主，黎某的药膳钱，可否当面结清啊？”
白玉堂方才还在憋气，心想这黎知常怎么回事，今日说好的来找茬竟真奔着救人来了，这会儿都从里头出来了，怎么还气定神闲着。他刚要开口呛声，就听到黎怼怼开口了。
裴慕文只要不是面对石玉奴，还是很懂得交际的，闻言就道：“今日多谢黎公子出手相救，待此事过后，天下第一庄必有重谢。”
展昭却瞧出了黎望态度不善，刚要出面调停两句，就被白五爷一把拉住，随后也就失了开口的时机，只能听黎兄开口：“不必等到他日，我呢不缺钱也不缺人帮忙，更不是江湖人，今日你家这仆人上门来请，态度恶劣不说，还想强用武力，若非我这位朋友武力出众，恐怕还抵挡不得。”
“我的要求很简单，素闻裴少庄主杀人不眨眼，我这人呢，天生受不得半点气，这金钱承诺就不必了，我只需——”黎望伸手指向后头站着的马雄，“裴少庄主出手杀了他，这药钱就算是付了。”
展昭一听，就忍不住皱眉：“黎兄，你——”
“我敬黎公子是个正人君子，黎公子为何如此咄咄逼人？”裴慕文的语气，已经不善起来了，可见他身处上位太久，根本不懂得如何“平易近人”。
黎望多会阴阳怪气的人啊，当即就站到五爷身边开腔：“咄咄逼人吗？不过就是个仆人而已，裴少庄主今日不也因为气愤，随手杀了两个丁家仆人吗？”
“这丁家好歹也是尚书府，尚书府的仆人你随手就杀了，怎么你裴家庄的仆人，就比别家的高贵吗？”
艹，这黎知常的嘴巴可真是太会说话了，这要是借来跟人吵架，哪还有吵不赢的啊。
裴慕文脸色瞬间难看：“黎公子是来替那丁家叫屈的吗？那丁继武纵马驱赶玉奴，以至玉奴失足坠落山崖，他丁家如此家教，我没杀了他，已是便宜。”
“丁家与我有何干系，少庄主这般顾左右而言他，可是不愿意杀了此人？”
马雄跟在他身边多年，裴慕文自然不会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还请黎公子换个要求，不知黎公子是否记得，当初你师父金头太岁甘豹能够成功金盆洗手、归隐山林……”
黎望却很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不用提醒，这事儿我刚好知道，可这事同我问你要药膳钱，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裴慕文被怼得哑口无言。
“再说了，此事是裴老庄主于我师父的恩情，就算是要报恩，那也是向老庄主报恩，你有什么脸面竟敢提我师父的事情？”道德绑架？什么玩意儿啊。
马雄却听得气愤，当即站出来道：“小的对公子无礼，是小的错了，但你不许侮辱我家公子的名声，否则天下第一庄不会放过你的。”
白玉堂一听，当即呛声回去：“你们天下第一庄当真是好大的威风啊，就这么喜欢施恩图报吗？对展昭是，对那侍卫张龙也是，对黎知常还是这套，就没有一点新花样吗？还是说你们裴家庄，就是靠着别人报恩壮大的？”
“住口！”裴慕文怒斥一声，随后转头看向展昭，“展兄，你就这么任由你这些新朋友胡言乱语吗？”
展昭卡在中间，当真是哪边都不敢劝，黎望见他两难，当即十分“贴心”地开口：“此事，又与展昭有何关系？难不成他与我们交朋友，还要管我们开口说什么吗？少庄主这不是在强人所难嘛。”
黎望话锋一转，当即犀利起来：“素闻裴少庄主是个英雄人物，如今竟连杀个乱了规矩的仆人都不愿意，可见不大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看来今日这药膳钱，黎某是问错人要了。”
“既是如此，等石姑娘醒来，黎某与她要便是。”
黎望说完，抬步就要离开，可事情一关联到石玉奴，裴慕文的理智瞬间就被冲翻，他当即一个纵跃拦住了黎知常的去路：“不，此事与她无关，若你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必与你黎家不死不休。”
天下第一庄势力巨大，与朝臣和勋贵都有来往，且在武林中如定海神针一般，可惜啊，恐怕这些很快就要成为过去式了，有这样一位掌舵者，破败恐怕只是时间问题。传闻初代庄主裴英不受功勋、避走江湖、低调行事，才遗泽后代。
可如今这位新任庄主行事可半点儿不讲究低调，这出口张口全是天下第一庄，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可这恩情总被人提起，即便是光明磊落如展昭，恐怕心中也会有疙瘩，只是展昭为人仁厚，不会在意而已。
“裴少庄主，石姑娘一届柔弱女子，你觉得我会对她做什么？小生好歹出身书香门第，受正统儒家教育，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去欺负一弱女子吗？你是信不过我黎家的名声，还是信不过我甘师父教人的能力？”
黎望缓了口气，才继续道：“方才激你杀了这仆人，不过是想试探一番裴少庄主罢了。”
白五爷闻言猛回头：咋地，黎知常你居然怂了？！
裴慕文听罢此言，也觉得这黎知常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他刚要顺着说上两句，却听得此人竟又开口，说的却跟前头的话没有任何关系，却直戳他的心肺。
“裴少庄主，你可知道为何这石姑娘对你的示好避而又避吗？”
裴慕文当然知道，玉奴是觉得他们两人门第相差太大，又有寡妇这个身份挡着，他父亲和母亲俱是不同意，她不想他在中间为难，才会甘愿离开。
一切，都是为了他啊。
黎望见裴慕文一脸感动悲戚的模样，当即够了勾唇：“看来裴少庄主并不知道，一个时时身处湍流会被冲走的人，如果拒绝一根浮木，那只能证明这根浮木并不是她所求的那根浮木。”

第37章 收回
石玉奴并不是一个难懂的人，她的苦痛和自卑都写在脸上，同样的，她对裴慕文的拒绝也写在脸上。
可惜这裴少庄主自视过高，以为只要他喜欢，全天下的女子都会喜欢他。殊不知感情这种事，最不讲规矩，任凭你受多少名门贵女的青睐，你付出多少真心和努力，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黎公子，你不必拿这种话激我，马雄对你无礼之事，他日定会上门致歉，今日你送汤之事，天下第一庄也会给出该有的诚意，至于其他，希望你不要多管闲事。”
黎望听罢，却轻笑起来，这裴慕文也挺有意思，既然委婉的话听不懂，那他可就直说了：“裴少庄主何必自欺欺人呢，男欢女爱，本该是你情我愿的事情，石姑娘既已表示不愿意同你在一处，你又何必死缠烂打，没的伤了体面。”
“黎公子你到底想做什么！不要以为我不敢同你动手！”
白玉堂一听，当即拦在黎知常面前：“动手就动手，五爷正好试试你天下第一庄的武艺。”
“我不过是看石姑娘一介弱质女流，出于同情说上两句罢了。”黎望一副“我是仗义执言”的表情，“裴少庄主近些日子的动作，我也有些耳闻。我想石姑娘只要是个正常的人，都不会选择同少庄主在一处。”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在隐射我家少庄主不值得托付终身吗？”
黎望当即摇头：“非也非也，天下第一庄乃武林名门，家资极厚，少庄主又生得一表人才，武功才学样样出众，更难得的是，至今未纳妾室，对感情想来极为专一。但少庄主可曾听过齐大非偶这四个字？”
裴慕文闻言就是不屑：“门当户对，不过是你们这些读书人才会讲究的东西，我裴慕文自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那裴老庄主夫妇反对个什么鬼啊？！
“那裴少庄主可太为难石姑娘了，你不在意，凭何替她决定不在意呢？”黎望当即犀利开口，“那石家夫妇逼良为娼，确实可恶，可若他们犯罪，也当有律法惩戒他们二人，你一言不合就杀人，我想但凡是个正常姑娘，都会只想远离你。”
“你——”
“我猜裴少庄主未杀那石樵二人，想必就是石姑娘不想再看你杀人，对不对？”
马雄瞪大了眼睛，因为事情确实如此人所说啊，难不成……那石玉奴真不喜欢他家少主？可这怎么可能呢？他家少主为她做了那么多事！
“看来我说中了，此次少庄主越狱二度杀人，你猜石姑娘心里，是怎么想你的？”黎望慢慢踱步，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拿话扎裴慕文的心，“恐怕就是个动辄杀人、不将人命放在眼里的江湖名门狂徒罢了。这样的人，裴少庄主觉得可堪良配？”
“以你的身份能力，本该有无数种办法能拉她出苦海，可你看她现在，宁可去死也不愿活于人世，这难道还不够少庄主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吗？”
艹，这话好扎心，可是……却又无比真实。
白玉堂忍不住看了裴慕文一眼，啧啧啧，这脸色可太难看了，太难看了。不过话说回来，他原先还当这两人是一对有情人呢，没想到……事实竟是这裴慕文一厢情愿。
这也未免……太打击人自尊心了，特别是像裴慕文这等心高气傲的人，恐怕这辈子都没栽过这么狠的跟头吧。
正是此时，叶青士推门出来，说是施针成功，石姑娘的命救回来了。
裴慕文闻言，当即一喜，刚要说什么，却听得那黎知常又开口：
“黎某的药膳汤，只有第一次喝才有方才那般的效果，石姑娘的命现在是救回来了，但若是裴少庄主还这般一意孤行，恐怕结果不是你想看到的那样。”
黎望转身，行了一个道别礼，最后说了一句：“叶老先生救人不易，还望少庄主行事多考虑别人一些，石姑娘是，展昭也是，还有裴老庄主，忠言逆耳，黎某说话惯来不好听，这便告辞了。”
说罢，他就看了一眼展昭，揪着五爷和丁继武就出了山谷。
展昭回了一个点头，他方才不是没有机会打断黎兄的发言，可越听他的心就越沉，这些话他难道不想讲吗？他当然想讲，只是因为他没有黎兄那么利落的口才和无所顾忌，所以才至今未讲。
希望经此一事，慕文兄能有所改变吧。
但很显然，裴慕文在意的点，和展昭在意的完全不同，他只在意……石玉奴宁可去死，也不愿同他在一起，他甚至没注意到丁继武被黎知常带走了。
因为这个事实，对他来说完全无法接受。
为什么呢？难道他不够好吗？
石玉奴正在昏迷中，并不能给他想要的答案。
而另一头，白五爷老大不情愿了，他还想跟那裴慕文一较高下，把人踩在脚底下问其服不服气呢。
“你拉我做什么！你没见那裴慕文嚣张的模样，你居然还好声好气告辞，你还是不是黎知常啊？”
“那真是抱歉，小生还真就是黎知常，五爷你觉得方才那场面，打得起来吗？”
“怎么打不起来？”
黎望爬上马车，让车夫掉头回汴京，坐定后才道：“展昭在呢，你不是最近同他关系很好嘛，他为人如何，你应该是知道的。”
“可五爷我心里很不爽，天底下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
丁继武跟个小鹌鹑似地猫在车厢角落，听着两人对话，说实话方才院内那场面，可真是……太刺激了。
可他即便努力缩小存在感，心情不大好的五爷还是拿他开火：“丁继武是吧？你很能耐嘛，纵马驱赶无辜弱女子，现在知道怕了？”
“大侠大侠，我真的知道错了，当初我就是同她开个玩笑，谁知道她当了真，一失足就坠落悬崖，我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找了，可是没找到啊。”
“那你怎么不报官？”
丁继武很怂地又猫紧自己，那还不是怕他爹拿藤条抽他嘛，谁知道会闹得这般大，早知如此，他宁可去报官了。
黎望没兴趣替人教孩子，进了城直接就把丁继武送去了开封府。
却没料到这会儿开封府正在上演一场三方博弈戏码，分别是包公、裴老庄主和礼部尚书丁中，起因自然是因为丁家两个仆人被杀、丁继武失踪一事。
本来三方成焦灼之势，要不说当爹不易呢，裴老庄主都封刀了还得大老远赶来开封府替儿子斡旋脱罪，而丁尚书也不得不因小儿子贪玩担惊受怕，包公作为中间人，那叫一个难办啊。
所以这会儿丁继武平安回归，可算是把包公从两难中解脱出来了。
丁尚书看到小儿子毫发无损，脸上的担忧也去了大半，倒也没再同裴老庄主争锋相对，只拉着小儿子到一旁低声问了两句，才开口道：“多谢黎世侄将我儿平安送回来。”
黎望心想你儿子皮成这样，还让包大人知道了，就算平安回来，那开封府的板子也得叫他屁股开花，不过这种摆明了得罪人的话，他也不会没眼色到直接说出来，只是说了两句场面话，便要告辞离去。
“知常且慢，你能将丁继武带回，可否见到那越狱而走的裴慕文？”
包公问话，黎望自然不敢不回，不过看这场面，他倒有些羡慕在外等候的五爷了：“见到了，不仅见到了裴少庄主，展兄亦也在，相信再过不久，展兄定能将他带回。”
随后，他也简单说了一番石玉奴的遭遇，和他为何能将丁继武带回的原因。
“那石玉奴，现在安危如何？”
“叶青士老先生出手，已经平安无虞。”
包公也很同情石玉奴的遭遇，可同情不是放过裴慕文的理由，此人仗着天下第一庄的能量，一而再、再而三地杀人，公然挑衅律法、目无公门，若此事轻拿轻放，那他这乌纱帽当真是不戴也罢。
他必须秉公执法。
裴老庄主见包公这边门路实在走不通，听口风竟是要严判，他可就这一个儿子，当即就要进宫去求官家，无论如何他都要保下慕文的性命。
只是他到底并非官场人物，递帖子进宫明日才能入宫面圣，只是这帖子递上去后，他这心里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打鼓，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而这股不祥的预感，在第二日就成了真。
朝中六部尚书，礼部和工部向来没其他四部有能量，但要论秩序礼法，就算是督察院都辩不过礼部的人，礼部尚书更是其中翘楚。
自己儿子闯了祸，那是自己儿子不对，但你天下第一庄肆意杀害他家仆人，又掳走他儿子，丁尚书能忍下这口气，才叫怪了。
一群武夫，仗着先祖的那点遗泽，就这般横行无忌，君不见这汴京城里头多少跟着太祖起家的勋贵，现在能威风的屈指可数。
丁尚书又从儿子丁继武口中得知那裴慕文德行有缺，当朝就参了这天下第一庄一本，一言裴家人行事作风已不堪“天下第一”的名号，二则又说裴家新任庄主耽于情爱、强逼民女，若有先祖遗泽的人家都如他这般行事，置天下律法于何地。
读书人说话，损起人来，那真是方方面面俱全，丁尚书从头论述到尾，到最后图穷见匕：“如此种种，裴家庄已不配‘天下第一’的名声，请陛下收回天下第一庄的御赐招牌。”
却原来，当初江湖盛赞裴家庄乃“天下第一庄”，太祖知道后，竟赐了一张御赐牌匾给裴家，上书“天下第一庄”。
“竟还有这种事？难怪那裴慕文有恃无恐地杀人了。”白五爷感叹完，又盯着对面低头喝药的人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黎知常，你昨日在城外山谷小木屋说的那番话，其实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利教训那裴慕文，而是说给丁继武听的，对不对？”

第38章 福分
丁继武是礼部尚书家的小儿子，民间有句老话说得好，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这丁继武能养成这般的性子，和家人的宠爱绝对分不开。
见黎知常不答，白玉堂继续说：“裴慕文杀害丁家两个仆人，又掳走丁继武，这位丁尚书绝对不会就此轻拿轻放，丁继武回家后，他必定会问其这段时间遭遇了什么。”
“那丁继武刚犯了错，自然不敢有所隐瞒，那日你在院中咄咄逼人那番话，五爷到现在都忘不了，更何况是这等纨绔子弟，必定会完完全全告知那丁尚书。”白玉堂只觉得越分析越对，语速也越来越快，“那丁尚书知道裴家庄并非如同传言一般，自然会以此攻讦裴家庄，如此，才有了今日早朝那一出，对不对？”
然而黎望正喝药呢，嘴巴里发苦得厉害，根本不想跟五爷聊天。
白玉堂见此，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蜜饯搁在桌上，没好气道：“喏，城中最时兴的蜜饯果子，压一压你那苦药汤吧。”
“这么好？”黎望捡了颗尝尝，味道还真压下去不少，便也有了说话的力气，“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日我所说，难道不是事实吗？”
白玉堂心想也是，其身不正，难道还要怪别人不成？
“那你说，官家会收回对裴家庄的恩赐吗？”
黎望又捡了一块蜜饯，这个偏酸他不爱吃，眉头就有些皱起来：“谁知道呢，官家的事，你少议论。”
“啧，你就是不想说呗，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五爷又忍不住说实话。
“这也是实话，不是吗？”黎望喝了口温水，压下嘴里又酸又苦的味道，“裴家庄从开国开始，经营多年，田产庄子金银器皿旺铺钱庄样样涉及，说不得是富可敌国，它在武林又地位崇高，不少江湖人连带南侠展昭这般的人物都受其恩德，你说裴家庄做到这般的规模，是不是很厉害？”
白玉堂点头：“确实非常厉害，应该说无人可比。”
“不错，裴家几代人经营，才有今天这般的厉害。裴老庄主更是经营有道，且他不贪名利，处世低调，自然顺顺当当，朝廷也只会觉得他行事机敏，是个‘懂事’的人。”黎望说完这个，又道，“可裴慕文不一样，他年轻气盛，又能力出众，前段时间更是接过了裴家庄的金刀，这么一个庞然大物换人掌舵，如果你是官家，你会不会有些担心呢？”
当然会，不仅会，还会派人时时盯着。
而现下，有了新任庄主裴慕文的最新消息，冲动杀人、为爱冲昏头脑、甚至挟恩以报、蔑视律法、肆意掳掠朝廷大员的儿子，行事更是无所顾忌，如果这样官家都无动于衷的话，那估计之后汴京城中那些武勋们都要舞起来了。
毕竟大家的先祖都跟着太祖立过功，凭什么你裴家庄能做特殊啊？
不可能的，官家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既然礼部尚书已经将这事摆到了朝堂上，那么就得是公正公办了。
所以等裴老庄主再进宫面圣时，他的诉求注定无法得到回应。
与治国理政相比，裴家庄又算得了什么呢。
展昭带着裴慕文回开封府交差时，包公正在感叹丁尚书出手如电，但等他问过展昭近两日的经历后，他脸上就忍不住惊讶了。
黎家这大儿子，当真是了不得啊。
可你若说他行事偏激，剑走偏锋，却又不然。细细一品，他说的做的，并无一点出格，言语如刀的阳谋，莫过于此了。
或许此事过后，他应该找这后生聊一聊。
“包大人，您在想什么，这般忧虑？”
包公摇了摇头，道：“没什么，那石玉奴现下在何处？”
“叶老先生将她带回了叶家，丁家表示愿意支付后续的诊治费用。”
“如此也好。”包公说完，又对展昭道，“展护卫，裴慕文如今种种行为，已触及本府底线，今日开堂审讯，本府不会有半丝容情。你若是不忍，本府可以放你半日假期。”
“不能宽容几分吗？”
包公摇头：“你可知，今日丁尚书上奏要撤了裴家庄‘天下第一庄’的名号吗？”
“什么？竟有此事？那官家同意了吗？”
包公看脸色焦急的展昭，忽问了个问题：“倘若裴家庄从此只是裴家庄，江湖人会有何看法？”
展昭沉默片刻，才道：“恐怕……裴家庄声势会下滑许多。”
这也很好理解，虽然江湖上的人多数并不看重朝廷给予的什么名头馈赠，但有时候又很矛盾，若裴家庄天下第一庄的名头被朝廷简简单单就剥夺了，江湖人又会觉得裴家庄不中用。虽然不会有人敢说，但……绝对有人这么觉得。
包公听罢，概叹一声：“展护卫，做好准备吧。”
什么准备？那自然是做好之后江湖，再无天下第一庄的准备。
包公很快二次开堂审理裴慕文杀人一案，这案子其实没什么好审的，因为证据都很确凿，裴慕文本人也并不否认杀人一事，故而简单的陈情过后，包公就宣判了裴慕文的死罪。
没错，包公铁面无私，抛开裴慕文的身份，他的所作所为就该一刀铡了。
“哇喔，那裴慕文被铡了吗？”
白玉堂非常可惜地翻了个白眼：“没有，不过要不说你算计深呢，裴家好歹是功勋之后，官家当然不好意思随随便便就收回人家的牌匾，可丁尚书这么一上奏，你不早就料到了嘛。”
“噢哟，五爷这是上哪了解过朝堂的行情了？”
白玉堂轻哼两声，绝不会说自己跑去跟展昭谈过心，毕竟跟对头谈心，多丢人啊，他五爷可丢不起这个人。
“你少打岔，说裴慕文呢，你说他也是够坑爹的，这才上任庄主几天啊，就逼得裴老庄主拿着‘天下第一庄’的御赐牌匾，去宫里换了他一条活命的路。”
其实这事儿，黎望已经从自家老头子那里听说了，可以说因为裴老庄主的“以退为进”，裴家庄至少保住了最后的体面，裴慕文的官司也从死罪由大理寺重审，又改回了原来的十年监禁。
但一个江湖山庄继承人要蹲十年牢房，十年啊，江湖上又会起多少青年才俊，到时候裴慕文出去，想要恢复荣光，恐怕是一件相当难的事情了。
“他至少还算幸运，杀了四条人命还能从包公的铡刀下逃脱，不是吗？”
白玉堂大马金刀地坐着，闻言颇为不屑道：“你这话绝对是在阴阳怪气，不过经此一遭，倒有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
“起先那御猫不是说要陪那裴慕文一同坐牢吗？现在那姓展的终于想通了，五爷我又可以光明正大地挑战他了。”白玉堂笑得一脸灿烂道。
黎望：“当真是天大的好事呢。”
“既是好事，何不烹鱼烧酒庆祝一番？”
五爷虽是这么说，却实在没报什么希望，黎知常这人活得很是自我，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人不想做菜的时候，谁也勉强不得他。
却没想到，这回还有意外之喜：“鱼是没有，不过今日小生高兴，在后院的小厨房包了不少包子，素馅的、什锦三丝馅的、还有荤馅的，端看五爷拿到什么了。”
白玉堂这人吃东西是很讲究的，像是这种男子拳头大小的包子，他嫌弃拿着麻烦，咬了流汤汁，吃上去不雅观，便不爱吃。可好歹出自于黎知常之手，他少不得得尝尝。
然后，一尝就尝了四只。
“五爷海量，小生不及五爷。”黎望惊叹地佩服道。
五爷其实也有些吃撑了，可他念念不忘第一个吃的鱼香肉丝馅，这会儿吃着消食茶还有些不死心地瞥笼屉：“你这捏包子，怎的都不做个记号，害得五爷连吃了两个素馅的，虽然也不错，但还是这鱼香肉丝馅的味道最佳。”
对于这话，刚刚下学回来的黎晴也很赞同：“对呀对呀，这素馅有什么好吃的，咱们真男子汉就该吃这纯肉馅的！”
……呵，一个个不会包还屁话乱多，黎望打包了一笼屉素馅的，拎上就去了鼓楼外的叶家拜访。
叶青士替黎望诊过脉，正在细细斟酌药浴施针的第一个方子，石玉奴就端着茶水进来了。
因为施针到位，她的眼睛已经能够视物，石玉奴不愿歇着，便在叶家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公子请喝茶。”
“多谢。”
石玉奴闻言一愣，这声音……是那位给她送汤的公子啊，她忍不住抬头，却见这位公子生得当真是仪表堂堂，裴公子已是人中龙凤，可这位却如同那谪仙公子一般，只是其面色苍白，一看便知是久病之人。
她想都未想，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黎望便知这姑娘是认出他的声音了：“无妨，不过就是一盅汤药罢了，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
“啊？”石玉奴没想到听到这样一句话。
“这世上再好再灵的汤药，也救不活一个想死的人，当日我听姑娘所述，便明白姑娘是个心性坚韧之人，哪怕流言如刀，能撑到如今，已是极为厉害的一桩事情。我的药膳汤药能救姑娘，该是它的福分。”

第39章 从善
福分？石玉奴一愣，这还是头一遭有人用这两个字来形容她。
可她，真的配吗？
“公子说笑了，玉奴不过……”
黎望却很认真地摇头，这姑娘被生活PUA太久，已经习惯性地自我贬低，甚至练成了一种本能反应，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粗鄙不堪：“我没有说笑，汤药再好，不过是死物，能帮到姑娘，它就算是完成了自己的职责。”
旁边正在斟酌方子的叶青士闻言也捋着胡须点头道：“不错不错，黎家小子这话说得在理，石姑娘放宽心好好养病就行。”
石玉奴却觉得局促极了，长久生活在黑暗之中摸黑生存的人，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别人的善意，可与裴公子的强势不同，叶大夫和这位黎公子温煦亲切，似乎并不需要她作任何的反馈。
黎望见她如此情状，哪里不懂，便道：“那丁继武害你坠落悬崖受伤，这药钱自是他给，至于姑娘方才那句道谢，我就收下了。我身体不好，就不扶姑娘起来了，地上寒凉，姑娘也不想叶大夫的汤药白白浪费吧。”
石玉奴却觉得不够，可看黎公子形容苍白，登时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其实丁公子也不是坏人，他已经同我道过歉，我已经原谅他了。”大概是鬼使神差，石玉奴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叶大夫一听，却很不赞同道：“这丁家小子顽劣不堪，拿人命当好笑，就算知道错了，也该吃些苦头长长记性。”
“不错，这次他犯下此等大错，差点闹出人命，姑娘若是这般轻易就原谅了他，保不准他会以为人命轻贱，很容易得到原谅，下次再犯亦有可能。”
石玉奴当即着急起来：“还会如此吗？”
“当然，人之初，性本善，恶人也不是一日练成的，姑娘你想，一个人第一次欺负别人，心里也会忐忑自己会不会遭受报复，如果这个被欺负的人狠狠报复了回去，那么这个人就会引以为戒，说不定从此不再欺负别人。”黎望喝了一口茶，才继续道，“但如果这个受害者忍气吞声，那么就会给恶人变坏的空间，他会觉得行恶不会有任何的代价，姑娘你说是不是？”
石玉奴很明白，自己就是这种受了欺负忍气吞声的人，她觉得忍一忍就好了，只要生活过下去，她苦点没有关系的。
可现在，却有人告诉她，她这种行为，是在纵容恶人行恶。
她一下就想到了被裴公子杀害的大哥大嫂。平心而论，大哥大嫂在外都算是体面人，可一回家面对她，就是各种挑剔、动辄打骂，狠起来还会把她关起来不让她吃饭，说她浪费粮食，不吃也饿不死。
而她明知这种欺负不合理，却依然忍受着，觉得只要她忍着，家里就能平静度日。是不是，就是因为她这种纵容，才会让哥嫂觉得随便处置她都没有关系，所以……才会将她卖入青楼，心安理得地拿着她的卖身钱去赌？
石玉奴的情绪有些崩溃，一个人坚持许久的东西被人彻底推倒，她只觉得荒谬又难受：“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可以这么理所当然！”
叶青士停下了写方子的手，他有心想说两句宽慰这苦命的姑娘，可他看了一眼黎家小子，却又按捺住了，他倒要听听这小子能讲出个什么大道理来。
“人性本就是善与恶之间的一个推拉力，姑娘与人为善，善良的人自然会给以同样的态度，可本心不纯之人，出于利益关系，自然会选择于他们有力的东西，善良，不是没有底线地退步，应是有底线有原则的，才能持身以正。”黎望状似说了番读书的大道理，又察觉到场合不对，忙改口道，“抱歉，小生说了些胡话，还望姑娘不要在意。”
石玉奴当即摇头：“不不不，公子你说得……”
“不过姑娘既是信佛，又求来世喜乐，性子太软和总归容易受欺负，我娘常说行善积德，也须得自己过得好才能让帮助的人信服自己，姑娘摔落山崖，九死一生，鬼门关都走了一回，连死都不怕，既是如此，何妨认真再活一次呢？”
石玉奴猛然抬头，才发现自己居然又哭了，太难看了，怎么可以在恩公面前又哭起来呢。她连忙擦了擦眼泪，但泪水就是止不住地流。
其实她何尝不委屈啊，她在被卖入满翠楼鞭打得遍体鳞伤时，无时无刻不想回去问问哥嫂，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难道对他们还不够好吗？
可她回去之后，裴公子却拔剑立刻杀了哥嫂，她又惊又怕，满腹的诘问永远都留在了心中，越积越多，她只觉得负疚，配不上裴公子对她的好。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活着，若是死了，就一了百了，裴公子也不会再对她好，裴老庄主夫妇也不会左右为难，一切皆大欢喜。
可现在，却有人对她说，何妨认真再活一次，她真的可以做到吗？
“擦擦吧，你也是个苦命的姑娘，若无去处，老夫看你通晓文字，于辨识草药也有几分天赋，不妨留在药庐学点医术。”
石玉奴拿着帕子，眼泪越哭越汹涌，仿佛要把前头二十多年的苦楚都哭出来。
“放心，不白教你。实不相瞒，老夫有个孙子名叫叶绍裘，从小患有痴症，你若是可以留下，就替老夫照顾下这孩子。”
石玉奴拿着帕子，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玉奴多谢老先生。”
“既是如此，姑娘若不换个名字？”
石玉奴，冠夫姓，又以玉奴为名，这个名字带着从前生活沉沉的苦痛烙印，是她十二岁到石家时，石樵替她改的名字。
“我原姓乐，单名一个玉字。”
石玉奴，哦不，现在应称乐玉娘，她终于擦干了眼泪，却发现黎公子早已不在堂中。
叶青士一瞧，终于舒展眉头：“这小子惯会看场面，把你惹哭了，早早就溜了。”
“没有，黎公子……他是个好人。”
“性子确实是好性子，就怕过慧易折。”见乐玉娘脸上不解，叶老先生低头边写方子边道，“你看他通身的气派，想来也猜出他出身名门吧？”
见乐玉娘边点头边擦眼泪，叶青士到了一杯水递过去：“出身名门，却不骄不躁，更难得的还有一身本事，只可惜这娘胎里带出来的一身毛病，难治哦。”
“连先生都没办法治吗？”
叶青士摇头，他虽然医术不错，却也不是神仙转世，顶天能把人治得稍微好一些，若要与寻常人一般，那就是痴心妄想了。
只是这小子聪慧，他便没有把话说透。
乐玉娘只觉得难过，黎公子这般好的人，为什么老天爷不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呢。
“你在替他难过吗？”叶青士吹干字迹，将方子做好标记，才道，“那小子恐怕是不需要别人同情的。”
乐玉娘当然明白这一点，可她想若他日黎公子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她必会全力以赴。
就在乐玉娘收拾完心情，想要重新开始的时候，她遇到了马雄。
更准确来讲，是马雄找到了她。
“石姑娘，你未免好狠的心，我家少爷为了你要蹲十年的牢房，你却能做到安心养病、只字不问我家少主，少主的一番情意，终究是错付了。”
马雄真情实感地为裴慕文感到不值，然而……乐玉娘养病期间，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消息，而且她在山谷病情垂危时，也已经非常明确地拒绝了裴公子。
“怎么可能？当初裴公子不是说，包大人赦免了他的刑期吗？”
马雄于是将最新消息一股脑儿说了出来，临了还说：“那不过是少主为了安你的心，说的托词罢了。”
要搁前段时间，愧疚感一准将乐玉娘整个人湮没，可……黎公子说，她连死都不怕，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吗？
“你若是心中还有我家少主，便随我去见他。”
乐玉娘犹豫再三，到底没有拒绝。
“所以你猜，那姑娘跟那裴慕文说了什么？”白玉堂说着，竟跟茶楼的说书人似的，卖起了关子，可黎望显然不是喜欢听故事的茶客，连个眼风都懒得给。
“没什么兴趣知道。”
“你这人，真是没劲！”五爷气呼呼地喝了口冷茶，又不死心地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那姑娘离开牢房后，五爷悄悄去看过那裴慕文，啧啧啧，整个老了十岁的模样。”
“你同情他？”
“五爷我同情他？你在开什么玩笑，是他自己自作自受，连追个姑娘都不会，把祖宗基业都搭进去了，我可听说裴老庄主已经领了个远房小子回去，恐怕是要另外培养继承人的意思。”
黎望一听，倒起了精神：“小生竟没看出来，五爷你消息很灵通啊。”
“那是，你还想知道什么，五爷保准替你打听出来。”
“当真什么都可以？”
“自然。”
“那小生想知道怎么追姑娘。”
五爷：“……黎知常，你在说什么屁话？！”
“方才五爷还批判那裴慕文连追个姑娘都不会，小生还以为五爷很会呢，毕竟五爷生得这般风流倜傥，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物啊。”
白玉堂悄悄摸上了搁在一旁的大刀：“黎知常你给我站住，今日五爷的刀不见血，就半个月不登你黎家的门！”

第40章 黄沙
白玉堂是个信守诺言的人，说半个月不登门，就半个月不上门。
当然了，这段时间黎望也挺忙，至于忙什么，自然是忙着治病。叶青士所开第一阶段药浴的方子药材全部采买完毕，经过炮制和分拣，已经运送进了叶府。
黎望婉拒了黎母每日陪同的建议，开始了日日往返叶家的治病行程。
等第一阶段的药浴完毕，日子也进入了腊月。
“母亲，近日可有大哥的来信？不是说腊月里定会抵京吗，这天气再冷下去，汴京城恐是要下雪了。”
黎母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脸上也有些担忧：“没有，派去码头路口的人都没见到希声，按理说不管是水路还是陆路，这个时间早该到了。”
黎望之所以大老远从江南跑到汴京城，为的就是替大堂哥黎錞送考，谁知道他都郑州汴京打个来回了，大堂哥还没入京。这开春三月就要会试了，难不成是路上又碰上什么谈得来的知己好友了？
“你也别太担心，希声性子沉稳，少与人结怨，且他是举子，即便是山盗拦路，至多也就劫个钱财，娘再派人去打听打听。”
黎母这话音刚落下，外头就有门房匆匆跑来送信，她一看落款，正是黎錞黎希声。
“是希声的字，瞧你急的，你来拆吧。”
黎望确实有些担心，毕竟大堂哥一介文弱书生，还不爱带护卫，这世道江湖还是挺乱的，他怕的不是山匪盗贼，而是怕大堂哥卷进什么江湖斗争中。
不过等他拆开信一看，这心头担心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信上怎么说？”
黎望将信递给母亲，才道：“原本按照行程，大哥前日就该入京了，只是他途径黄沙县时，遇上了一位投契的朋友，原本不该耽搁的，但大哥听说这位朋友家传医术了得，便想请来与儿子诊治看看。”
黎母也已经把信看完：“希声当真是有心了，只是他这位朋友怎么就被被人诬陷下狱了？这黄沙县令是何人，竟这般糊涂？”
这个问题，黎望还真回答不了，毕竟黄沙县只是中原地区的一个小县城，这还是他头一次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不过黄沙距离汴京城也不远了，希声信上说替这位朋友斡旋洗冤后，就会入京，你且等等吧，这药浴刚泡完，若真有什么事，你爹也不是杵着好看的。”
黎父刚从衙门下值回来，就听到自家夫人在儿子面前埋汰他，便忍不住替自己叫屈：“夫人这说的什么话，为夫生得俊朗，难道还是个错处不成？”
黎望给了亲爹一个眼神，让亲爹自己体会。
真的，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爱俏，啧啧啧。
“又说浑话，希声来信了，喏，你自个儿看吧，我去后厨看看，等会儿就能开饭了。”黎母将信件塞到黎父怀里，便往后头去了。
黎父换下外头的大氅，很快看完了信，见自己不争气的大儿子悠悠然然地喝着茶，便忍不住道：“瞧瞧你这坐没坐相的样子，等希声回来，有你听训的时候。”
“大哥才不舍得训斥我呢，不过晴儿就难说了，最近都入冬了，他怎么还天天不着家啊？”黎望非常果断就把亲弟弟卖了。
“哼，准是跟人约着跑城外去了。”黎父提起小儿子就气，索性也不想了，只将信搁在桌上，说起了另一桩事，“知常，你最近是不是又惹祸了？”
“爹，天地良心，最近儿子每日都在泡药浴扎针，就算是想惹祸，也得有惹祸的时间呐。”黎望觉得自己很冤，最近连五爷都不登门了，他连八卦都没的听了。
黎父一想，也是这个理，这就纳闷了：“你没惹祸，怎么今日为父遇上包公时，包公还特意打听你呢？”
黎望眼珠子一瞪，心里忽然有数了，可再怎么有数，那也不能说出来。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知子莫若父，黎父一看，准是又发生过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了。
“黎知常，你还有脸说晴儿，你老实同我讲，你到底做过什么？”黎父只觉得头又开始痛了，就这么个祸头子真送进国子监，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来吧。
“真没有，儿子就是前段时间救了个人，跟包公办的案子有些关系。”
黎父轻呵一声，一副“为父信你个鬼”的表情：“若真是如此，包公何至于亲自向为父打探你那点儿微薄的过往经历！”
……倒也没必要这么拉踩亲儿子吧。
“然后，稍微多说了两句大实话。”
自己儿子这张嘴他还不知道嘛，妥妥的得罪人啊：“你就不能同你大哥学学，缄默做事才是做学问的正确态度。”
黎望痛快认错，但脸上写的明显就是“老子不改”。
黎父气得晚上痛饮三碗下火汤，当然汤还是大儿子熬的，颇让他心里有那么一些不是滋味。哎，大儿子哪哪都不好，就是这一手厨艺，真是没的挑。
看得黎母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父子俩可真是冤家啊。
第二日，正好是白五爷不登门的第十六日，黎望今日不用去叶府泡药浴，索性就睡了个懒觉，一觉醒来将将吃了个早午饭，就看到五爷裹着一身寒凉打帘子外头进来。
“噢哟，今儿个吹的什么西北风啊，五爷上次不是说要回松江府过年吗？”
今日白玉堂没有带刀，毕竟这气温着实是凉，大刀扛着无用，索性就搁家里头了：“你少阴阳怪气，半个月没见，你这脸色瞧着也没多大变化啊。”
“哪那么快见效啊，这才开了个头罢了，又不是仙药。”黎望说完，难得地好奇起来，“说起来小生一直有个好奇的事情，不知五爷可否答疑解惑啊。”
“不能。”
黎望却兀自道：“五爷你在京中，到底住哪儿啊？前个儿家里做鱼，小生都不知往哪里送口信，最后实在吃不完，只得让南星送去开封府了。”
“什么？竟有这等事！黎知常，你是不是故意的，还有那展昭，我昨日见他，他居然只字不提！可恶，五爷当真是白交你们这些朋友了！”
白玉堂气得又要摸大刀，摸空后才发现今日自己没带刀，气得一掌拍在桌上：“不行！黎知常，你必须补五爷一顿，否则五爷就赖在你家不走了！”
……居然不是半个月不登门，五爷这半个月看来憋的很啊。
“那你先告诉小生你的住处呗。”
白玉堂气不过，非要吃鱼才肯说，好在后厨还真备了鱼，直到闻到葱烧鱼段的香气，五爷这气才消下去：“算你够朋友，五爷就住在鼓楼大街，我哥早些年在京中置了宅，只是不大，就是个落脚的地方。”
这鱼吃好，差不多也过了晌午，白玉堂这才说起正事。
“你可知，五爷我为何没回松江府过年？”
黎望：“……”八成是跟展昭有关，啧啧啧，就为了一个名号，连家都不回了，五爷也是够拼的。
“我哥说今年他不回家，所以我也懒得回了。刚巧，昨日我去开封府找展昭喝酒，你猜怎么着？”
黎望表示不想猜。
“他竟要去黄沙微服私访哎，不穿官服不带官印那种。”
黎望闻言，却是心中一动：“黄沙县？”
“你竟知道这个地方？黎知常你可以啊，这么小的破县你都知道，还是说你去过啊？”白五爷有些好奇地发问。
大堂哥滞留黄沙县为好友奔忙，怎么展昭好端端要去微服私访？难不成是跟大堂哥的好友有关？
黎望心中如此想，脸上却不露声色道：“所以，你是准备跟展兄一道去？”
“有何不可，难道你不好奇展昭卸下官服的样子吗？”展昭在被赐御猫这个称号前，可是和欧阳春齐名的南侠。
能一睹南侠风采，白玉堂自然跃跃欲试。
不过黎知常这人跟他抬杠抬多了，五爷也不奢望对方能认同他，刚要说句话圆过去，他竟听得人开口：“说实话，小生也有些好奇。”
不得了不得了，今天这黎知常是被什么附身了吧。
黎望：“……你这什么表情？！”何必这么作践自己的俊脸呢。
“你才是好不好！你该不会，想跟我们一起去黄沙县吧？”
黎望确实想去黄沙县一趟看看，但他也不太想看到五爷得意的表情，故而只道：“什么你们，展兄答应与你同去了吗？”
白玉堂：那还真没有。
“所以，五爷你缺个光明正大去黄沙县的理由，对与不对？”黎望循循善诱道。
“难不成，你有？”
黎望坦然点头：“自然，我大堂哥滞留黄沙县，为他被冤入狱的朋友奔走翻案，小生放心不下，便想去看看。五爷觉得这个理由，够吗？”
“够！不过这小小的黄沙县出了这么多案子吗？展昭似乎也是为了查什么案子，才会去黄沙县的。”
黎望直觉，这或许是同一桩案子，只是这案子能递到开封府来，恐怕案情并不简单。
然后两日后的黄沙县，展昭一身青衣，正搁街头寻衅滋事地痞流氓，想要入那黄沙监狱一探究竟。一切都很顺利，只是……他假意不敌被衙差押走的模样被白五爷和黎知常看了个明明白白！！！
这两人，怎么一起跑黄沙县来了？！

第41章 冤情
白玉堂看得那叫一个瞳孔震惊，他指着展昭被押走的方向久久找不回声音，等人群散去，他才低声惊道：“是变天了吗？方才那个二流子一样的人，是南侠展昭吗？”
黎望也有些不确定道：“……说不定，是展兄的孪生兄弟。”
五爷听罢，却觉得有更好的解释：“不，我觉得他是被你附身了！”这嘴巴这么毒，脸皮这么厚，非黎知常莫属啊。
黎望：有被冒犯到，谢谢。
于是他正容道：“五爷你在说什么胡话，展兄他不过是权宜行事，稍微活泼了些。”
活泼这个词，就用得很灵性。白玉堂一想，忍不住乐了，这江湖上传闻南侠展昭，多是说其侠肝义胆，稳重大方，却不知这卸下官袍，竟也能如此逗趣。哎，只恨他画技不佳，要不然画下来传与江湖同道一观，这多好啊。
“我劝五爷最好不要这么做，展兄或许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五爷这才发现自己竟将想法说了出来，脸上便收了收笑意，不过眉眼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开心：“啧，五爷是那种人吗！只是有些惊叹，他这身官袍太束缚天性了。”
黎望：“这句话，小生会原封不动转达给展兄听的。”
“你敢！”
黄沙县并不大，两人自街头吵了几句嘴，南星就已经将客栈安排好了，甚至还托店小二打听镇上最近出了什么案子，来了什么生人。
“少爷，县里就两家客栈，南星派人都去打探过了，没有錞少爷的下落。至于县里最近出的大案，只有一桩。”
这黄沙客栈的吃食粗犷，且又是冬日，荤菜冷得快，也没有鲜蔬，白玉堂挑嘴得很，只随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随口问道：“什么样的大案？”
“县里有个屠户，被毒死了。”
这年头做屠户风险性这么高吗，上一个屠户还是孝子章洛，差点儿就被冤杀人砍头了，这一个竟是被毒死了？
“屠户啊，那跟你大堂哥的朋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书生应很少与屠户认识。”
五爷说完，南星就道：“听说，下毒杀人的是比邻而居的一个书生。”
……这脸打得真是快，黎知常这人连书童都这么会损人，啧。
“黎知常，你也不管管你家这书童。”
黎望耸肩摊手，一脸小生爱莫能助的表情：“吃饭吧，吃完饭咱们去找找这屠户与书生的家。”
黄沙县共有东西两条大街贯穿，东大街住的多是富贾乡绅，西大街则多为平头百姓住所，这死者黄屠户家就在两条大街的交汇处，他家前面就是那位书生的家。
“这房子，看着好生气派啊，就是久于修缮，看着陈旧了些。”白玉堂说完，几个轻跃跳到后头，就见到了挂着白帆的黄屠户家门，唔，如他想象中的简陋。
“如何？”
白玉堂轻啧一声，道：“就是此处了，要不要敲门？”
“敲。”
只可惜这门敲了许久，都未见有人出来开门，问了远处的街坊邻里才知道，这家书生下狱后，除了个瞎眼老仆就没其他人了。
这么惨？五爷心中咋舌，却听得黎知常轻声询问：“那大婶，你可见过外乡书生来他家拜访吗？”
黎望和白玉堂生得都是一表人才，且打扮谈吐都非常人，却并不侍强凌弱，大婶自然愿意相告：“是有个年轻的外乡书生来张秀才府上拜访，约莫还住了两日，哎，张秀才是个好人呐，怎么就……糊涂啊。”
“糊涂？难不成，这里头还有什么内情？”
这邻里邻居的，本就没有什么秘密，只要一个人传了谣言，基本过了晌午大家伙都知道了，大婶犹豫了一下，才道：“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黄屠户啊今年四十整了，可他那媳妇霍秋娘才二十出头，那模样生得叫一个俏，黄家那老虔婆看得跟犯人似的，就怕她红杏出墙偷人。”
“可张秀才就住黄家前头，张家从前那可是大户人家，咱们黄沙最有钱的就属张家了，只是现在败落了些，那里头房子造得叫一个好，站在二楼直接就能看见那黄家后院，这一来二去，两人……公子你懂的。”
黎望&白玉堂：……这么刺激的吗？
“前些日子，那黄屠户病了，说是什么肺部伤寒，找了张秀才看病。”
黎望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打断：“这得了病不应该看大夫吗，怎么是找张秀才看病啊？”
大婶一脸这你就不知道的表情：“公子有所不知，这张家从前是靠医药发家的，张秀才无心科举，只靠家业在家读书，闲来无事就会替街坊邻里诊治，医术很好还不收钱。”
“原来如此，所以……那黄屠户是被张秀才治死的？”看来，这张秀才就是大堂哥想请来给他看病的那个人了。
大婶却又摇头：“那倒不是，听说都治好了，那黄老太婆还说要出去割二两肉回来烧给儿子吃，还专门去药店抓了什么固本培元的药，然后回来一吃，人立刻就没了。”
好家伙，这听着还挺合情合理，难不成真是夺妻杀夫？
告别大婶，一行人回到了客栈。
白玉堂有些纳闷：“你怎么不问问你那大堂哥去哪了？”
“左不过是在县衙或者是去找人来救这张秀才了。”黎望说完，又道，“如果展昭此行是为了调查黄屠户被杀一案，那就说明他方才那番举动，是为了去牢里见那张秀才。”
五爷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且等着吧，我这就去县衙一探究竟。”见黎知常也要站起来，他登时踩上窗栏道，“你那身子骨就歇着吧，这小地方的县衙阴暗杂臭，还是五爷一个人去好了。”
说罢，就跳下窗户，几个腾跃就没了踪影。
黎望：……其实小生只是觉得冷，想关个窗户罢了。
*
虽然被朋友围观了一场“闹剧”，但本着不见面就不尴尬的原则，展昭顺利进入黄沙牢狱后，就把此事抛在了脑后。
待狱卒锁门离去后，展昭观察四周，很快找到了目标人物张颂德张秀才。
“喂兄弟，你这是怎么进来的啊？”
张颂德闻言却毫无动静，冬日里这般冷，他竟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口还有起伏，展昭差点以为这人已经死了。
他本也不是多么热络的性子，便学着赵虎的模样同人打交道：“我是跟人打架进来的，不过我很快就能出去，我在外头有很多兄弟的。”
白玉堂刚找到县衙的入口进来，就听到展昭跟江湖大哥收小弟似的，在吹嘘着自己并不存在的“靠山背景”。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吹个口哨好好调侃下展昭，如果能以此说服展昭同他动手，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惜，展昭这话依旧没能激起张颂德的答话之心，毕竟再过两天，他就要上断头台了。人之将死，还能有什么可以奢望的呢。
“兄弟，你别这样，牢里面无聊，你就陪我聊聊天呗。”
张颂德依旧默不吭声。
……这是在恳求吗？？？
暗中的白玉堂一个不小心，然后露了马脚，展昭多敏锐的感知力啊，当即就听到了动静。
“谁！”
白玉堂见看戏无法，便从屋顶上翻了下来：“是我，你在外头的很多兄弟来劫狱了。”
展昭：……
什么叫社会性死亡，现在的展护卫就是了。
这白五性子是不坏，可就是太孩子脾气了，黎知常还能仗着体弱“管束管束”，他却做不到，只得道：“五爷莫说笑，你怎么来了？”
白玉堂指着隔壁牢房瘫着的张颂德道：“来找他啊。”
“你认识他？”展昭状似惊诧道。
五爷便顺着展昭演戏，为了不惊动外头的狱卒，他只轻轻敲了敲隔壁不太结实的牢房门，才道：“不认识，但五爷找他自然有五爷的道理。”
“喂，你是住在东西大街交汇处的张秀才，对吧？”见张颂德不吭声，白玉堂径直道，“上个月十七日，是不是有个姓黎的举子去你家拜访？”
张颂德猛地抬起头来，眼中带着明显的憎恶和警戒：“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打听黎兄的下落？”
噢哟，看来是没找错人。
“他是我朋友的大哥，久久不回家，便请我出来找人，倘若你知道他的下落，还请坦诚相告。”
白玉堂认真起来，还是挺有信服力的，但张颂德此次被冤入狱，已经心灰意冷，对陌生人更是警戒无比，自不会随意出卖好友的下落：“你说是朋友，我便要信你吗？”
展昭眼神示意白五爷去找黎知常要信物，白五爷却没感应到，兀自道：“听说你下毒害人，欲夺人妻子，不日就要问斩，按理说这般品性，随便出卖个朋友，不是稀松平常之事吗？”
“你住口！我根本就没有下毒杀人！我若要杀他，有千万种方法，何必用这等最蠢的法子！”张颂德忽然大叫起来，狱卒听到声音，立刻跑了过来。
白五爷见此，只得隐没身形，暂时离去。
两个狱卒见牢房并无异样，随口辱骂了两句犯人，便又很快离去了。
“张兄高义，竟为了保全朋友下落，以身犯险，展某最佩服你这样的人。”展昭说完，又道，“听张兄的意思，你是被冤入狱？”
张颂德不愿搭理，只低低应了一声，他被冤又能如何，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若真如此，你这朋友我交定了！你别不信，我在外头真有很多兄弟，反正也无事，张兄不妨说说你是怎么被冤的，如何？”
……忒，这展御猫居然踩着他的问话同人套近乎，阴险，太阴险了。

第42章 做人
“你救不了我的，自古民不与官斗，你与我素昧平生，没必要为了我这个快死的人跟县太爷作对。”张颂德身上满是暮气，趴在阴暗的牢房里，像是被抽取了灵魂一般。
展昭见过不少被冤入狱的人，他们有的喊冤，有的含恨，但没有一个人像眼前的张颂德一样，这人似乎已经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
展昭忍不住有些好奇地发问：“兄弟你这人好奇怪啊，倘若我被冤入狱，能有个诉冤情的机会，甭管是谁，都会不吐不快的。说不定，我就能救你呢。”
张颂德却不是一个乐观的人，从前他还在书院读书时，老师就跟他说是非黑白并非有绝对的界限，可他这人爱恨从来分明，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如此他宁可回乡给人看病，也不再攻读课业，二十啷当，也没有娶妻生子，只想抱着家业平凡度日。
“听兄台谈吐，应不是读书人吧？”
展昭趴在牢门上痛快点头：“我当然不是什么读书人，就一跑江湖卖命的，不过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知道‘义’字怎么写，实不相瞒，我平生最佩服的人就是那开封府的包青天。”
暗中还在窥伺的五爷：哦豁，好家伙，展昭这货居然还夹带私货。
“包青天？”张颂德一讶，随后心中一叹，才道，“若黄县令是包大人那般的人物，我又何至于此呢。”
“黄县令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颂德不愿谈及自己的冤情，对黄县令倒是不遮不掩，闻言就道：“见钱眼开、欺软怕硬，是黄沙县的土霸王。”
……这嘴毒的，跟黎兄似的。
“既是此等狗官，张兄既为读书人，为何不拿起笔锋举报此人？大宋朝廷人才济济，根本不缺人做官。”
张颂德听到这话，竟忍着疼痛坐了起来，展昭这才发现对方一条腿居然是瘸着的：“这——”
“黄县令命人用夹棍生生夹断的，还不让给请大夫，你说我现在这样，就算出去也得落下腿疾，活不活……你说还重要吗？”
展昭却瞧不得别人轻贱生命，闻言就一掌拍在牢门上：“这狗官，竟敢滥用私刑！兄弟你是秀才吧，凡有功名在身，按律不得动用刑罚的。”
张颂德却忽然疑惑：“兄台为何这般熟悉律法？”这谈吐也不似江湖游侠啊。
“这个啊，我有个朋友他是读书人，书香门第，十六岁就中了秀才，他没事总跟我说行走江湖不要打打杀杀，就会说起这些。”
展昭也是胡乱拉黎兄的经历圆了两句，却歪打正着拉近了与张颂德之间的距离，只听得张颂德道：“你这位朋友，倒是同我黎兄家的弟弟经历相似，说起来若我没有下狱，此刻恐已应黎兄所邀去汴京城做客了。”
白五爷：……不是相似，就是同一个人呐。这黎知常虽然待在客栈里，存在感却莫名其妙地高。
“哎，也是巧了，我这位朋友也姓黎，单名一个望字，他身体不大好，所以近些年已不再读书了。”展昭这么一说，张颂德顾不上自己的瘸腿，猛地抬头，“是朔望的望吗？”
“是，兄弟你难道认识黎兄？我这兄弟拜的师父可是江湖前辈金头太岁甘豹，他师兄还是江湖鼎鼎有名的白面判官柳青，所以我说了，若你有冤情，大可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就是了。”
白五爷：……黎知常你没来简直可惜！！！
张颂德被一长串名头打晕，黎錞兄明明说他家是书香门第啊，怎么弟弟又是拜江湖人为师，又是江湖侠客做师兄？难不成是人有重名？
“那他可有字？”
“有啊，他因身体不好，十六那年就取了字，唤作知常。”展昭说完，最后添了一把火，“他如今就在黄沙县内，兄弟你可想见见他？”
张颂德惊得撑着一条腿就站了起来：“他在黄沙县！你有法子送消息出去吗！”
展昭满头不解，怎么忽然这么激动？
“快去救黎兄！黎兄在东大街的张三家，他是外乡人，在黄沙镇无人认得他，那张三抓了黎兄，又用霍秋娘作要挟，说若是我不认罪，就要打烂黎兄的手！黎兄是走科举的举子，手是绝对不能出事的！”
张颂德说得语无伦次，白玉堂根本没听明白他到底讲了什么，但有一点他听明白了，黎知常那宝贝大堂哥被人抓走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要是真的，那黎知常不得……大开杀戒啊。
“你——”
“你什么你啊，这么重要的事你捂得那么紧干什么！救人要紧，你屈服于坏人的威胁之下，只会让坏人更加猖獗，说吧，那狗东西家住何处？”
张颂德看看这个，再看看这个，总觉得自己……似乎被套路了。
“你看他做什么，还是说你信他不信我？成，你要是不信我，我去把黎知常给你找来，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
白玉堂气呼呼地说完，当下消失在了原地，展昭细细感知了一下，这下人是真的走了。
“你们……认识？”
张颂德靠在薄薄的杂草上，脸上满是惊诧，并且又重新带起了戒备。
上次郑州府的事，虽说是那府尹为官不正，但开封府越线管辖其他地方案件的事也是真的，包大人因此还被参了一本，故而他这次到黄沙县出公差，只是微服私访，官服官印都未带，以张颂德的戒心恐怕也不会相信他是开封府的展昭。
于是他略一思考，便道：“抱歉兄弟，方才是骗了你。我与方才的白五爷确实认识，他是陷空岛五鼠之一的锦毛鼠白玉堂，江湖人称白五爷，实不相瞒，我与他俱是黎兄请来寻找黎錞黎希声下落的。”
张颂德已经晕了，这……怎么都是江湖人？
黎兄不是说他有个弟弟读书知礼、聪慧练达，只可惜身体不佳才无法于仕途更近一步的吗？这听着，怎么更像是交友四方的侠义之士啊？
“阿嚏阿嚏阿嚏——”
南星见自家少爷打喷嚏，忙将刚刚隙开的窗户关紧，检查了两遍门窗，才端着热汤过来：“少爷，瘦肉菌菇汤来了，这里的吃食确实一般，这是南星方才去盯着灶上做的，趁热喝，小心烫。”
黎望却摸了摸鼻子，经过第一阶段的药浴加针灸，他的身体已经松快了一些，至少现在赶路两日没有明显头疼脑热的感觉，这喷嚏绝对是有人在背地里骂他呢。
“五爷还没回来吗？”
“噢哟，好香啊，南星你又趁五爷不在的时候熬汤！”白玉堂推开窗户进来，只满饮了一杯冷茶，便要拉着黎知常出门，“不过今日可没时间喝汤了，黎知常，那牢里的张秀才说，你大堂哥被人抓走了！你快去——”
“什么？我大哥被人抓走了？谁这么想死？”什么蠢货，竟敢抓他们黎家的长子嫡孙？
“所以你快跟我去牢里证明身份，好让那张秀才把实情说出来。”
谁管那张秀才的死活啊，黎望一把拉住五爷：“你就没听到是谁抓的？那狗官县令？算了，这案子能判得这么草率，恐怕跟县令也脱不开关系。”
“喂——黎知常你去哪啊！你等等我！我方才好像听说是个叫什么张三的人抓了你哥！”
“张三？”好个法外狂徒张三啊，“既然有名有姓，那就更简单了，这黄沙县说小是真的小，既然敢抓我哥，想来有点势力，五爷，你的刀带着吗？”
咋地？杀上门去啊？！
“自然带着。”
“南星，去打听下县里有几个叫得上名的张三，我倒要看看这张三生了几个胆子，敢绑我黎家的人！”
白玉堂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气势汹汹的黎知常，就算是汴京城外怼那裴慕文，这货都没这么热血过。
果然黎家人皆护短的传闻，不是坊间空穴来风。
黎望却只庆幸，自己因为一时好奇来了这黄沙县，否则大堂哥若是真的因为替他延请大夫而发生什么，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南星应了一声，一溜烟就跑了，然后没一会儿，他就跑回来了。
“少爷，这县里就一个叫张三少的，就住在东大街第三户，他是县里有名的花花恶霸，县里所有人都认得他。”
“哦，居然还是个名人呐。”
这话听在五爷耳中，自动翻译成了‘居然已是个死人呐’，黎知常这是动真怒了。这么一想，五爷提着刀立马跟了上去，他得及时制止对方啊，万一真弄出人命就不好了。咦？他明明从前标榜快意恩仇的，为何如今这般在意人命？！
不过五爷也没疑惑太久，因为黎知常走得实在太快了，甚至还用上了轻功，这是白玉堂第一次看到黎知常用轻功，别说，还挺俊的。
东大街很快就到，到第三户张家，五爷还准备从容翻墙进去呢，却见那黎知常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大刀，咔嚓一刀就把人大门门栓劈成了两半。
“谢了，接着。”
白玉堂顺手接过自己的大刀，转头就见黎知常一脚踹门进去，好家伙，一脚一个门房，哪里有半分病弱的模样！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私人住宅！”
黎望看着眼前这个眼袋青黑只差没掉到地上的纵欲过度男子，当即就是一个嗤笑：“什么人？教你做人的人。”

第43章 营救
这语气端的是轻描淡写，却又豪横无比。
张三少在黄沙县惯来行事霸道，就算是黄县令来他家，那都是客客气气的，这还是头一遭有人直接砸上门来，还如此口出狂言。
最重要的是，这人竟生得比他俊俏，这颜倘若长在他的脸上，那天底下的小美人岂非一个个都往他身上扑了，想到这里，张三少脸上的怒容更甚，当然也显得他本就颜值不富裕的脸愈发难看起来。
“嚯，这就是那张三？长得还挺稀奇古怪。”
白玉堂这话说得，就很有黎望的风格，可见人待在一起久了，某些习惯就会出现人传人的现象。
“人都死了吗？还不快把擅闯的人给本少爷抓起来！”张三少见又来一个俊俏子，气得当即吼了起来。
张三这话音刚落下，他就只觉喉间一紧，再低头，一点血色已经从他脖子蔓延到了雪白的交领上，他一个花花大少，平日里欺行霸市，只有他打别人的份，哪受过这种伤啊，登时就颓得没了力气。
黎望略有些嫌弃地把人揪住，说出来的话却比这冬日里的西北风还要寒凉三分：“张三少是吧，听说你很擅长抓人啊？”
“好好好汉饶命！有话好好说！”
黎望把玩着手中的判官笔，一副“我是在好好跟你说”的表情：“我不想听废话，我只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懂？”
张三少怂成了一团，可他却怎么挣都挣不开，又怕这人又在他身上开个口子，立刻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求饶：“懂懂懂！我是个良民啊，好汉饶命！”
“那看来，你是不大懂了。”黎望干脆收了判官笔，从靴筒里拔出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来，“我这人耐性有限，你抓了什么人，赶紧把人放了，否则我这把匕首可不认人，说不定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这人是认真的！他不想死啊！
张三少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抓过什么人，对着奴仆就喊：“放人！放人！赶紧放人！”
这些个恶仆家丁，往常也是跟着张三少横惯了的，有些想要强行救人，还没到黎望跟前呢，就被五爷一脚一个小朋友全踢到了地上。
“看来你家的这些下人不大听话啊，需要本公子替你管教一番吗？”
凉凉的语气听在张三少耳边，那就跟地底的幽魂在召唤他一样，心差点儿就要跳出嗓子眼了：“你们这群废物，赶紧去放人！”
钱昌和钱东是张三的左膀右臂，这时候也显示出两人的狗腿来，一听这话忙从地上爬起来，奔去后院就放人，至于放什么人，实在也管不了这许多，把所有抓来的人都拉出去再说。
“二位大爷，抓来的人都在这儿了！请你们放了我家三少吧！”
好家伙，还真的是擅长抓人啊，而且还全部都是容貌秀丽的女子，难怪这张三眼袋青黑至此，黎望拿着匕首冲着其第三条腿的方向比划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张三少，我呢只想听实话，你要敢说一个谎，我就发发慈悲，送您进宫去做个太监，如何？”
白玉堂：……黎知常，杀人不过头点地啊。
“你你你——欺人太甚！”
黎望一把将人丢在地上，张三见此忙要爬起来，一只脚就直接踩在了他的背上：“我欺人太甚？张三少说话可真是风趣又幽默啊，不过无妨，我家中在朝堂还算有些能量，张三少强抢民女，几位姑娘可愿意随我去开封府告个状？”
这数位姑娘，有的是黄沙县本地的孤女，有的是路过黄沙被张三看重强抢回家的，这番一听此话，哪怕是假的，那几个外乡姑娘也站了出来：“公子，我愿意去开封府告他！”
一个站出来，就有第二个站出来的姑娘，虽然她们心有胆怯，但黎望和白玉堂生得皆是一表人才，又武力出众，不管怎么比，都比在这张家泥淖里来得强。
这番情形，气得张三少直接红了眼睛：“你们这些贱人，枉我平日——啊！”
黎望直接一刀替人放了放血，口子不大，就是找痛感最明显的地方：“骂谁呢，会不会说人话？要是不会说，五爷，你那可有毒哑人的哑药？”
白玉堂扛着大刀，脚底下也踩着个奴仆，闻言就亮声道：“自然有，五爷不仅有毒哑人的哑药，还有让人走不动路的毒药，七窍流血的□□，甚至还有让人瘫痪一辈子的灵药呢。”
张三少吓尿了，就字面意义上的吓尿。
黎望有些嫌恶地换了个位置，才道：“还知道害怕啊，既然害怕，就把剩下还藏着的人放出来。”
“真的没有了！都在这里了！”这可是他积攒了数十年的小娘子们，失掉一个他都心痛，这下全没了，他这心里头简直在滴血。
钱东钱昌都俩狗东西，居然真的都给放了！等他逃脱后，非要去黄县令那处告这两人一状，他就不信了，这两人能带着这么多小娘子走出这黄沙县！
张三少一脸号丧地哭诉完，一旁的钱昌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隐蔽地朝着前院的书房指了指，提醒少爷那边还关了一个外乡人，只是张三还没注意到，黎望就发现了。
“五爷，那边的书房！查查有没有暗格暗室！”
白玉堂大刀一转，便道：“得了，机关密道之类，你五爷我可是行家！”
他说完，一个纵身越过旁边的小池塘，这姓张的还挺会享受，看着不像读书人，却造了个读书人的书房，俯一进去，就看到满墙的书籍。
……没想到这张三竟还是个爱藏书的人？
五爷当即查探起书房来，这才发现自己果然是高估这姓张的玩意儿了，这些书居然全是……不堪入目的□□春宫图，他拿着都嫌恶心。
他索性就拿着大刀敲打起来，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一堵空心的墙。
这行商人家的机扩设计，就算再精妙也不会有鲁班门的厉害，他从小研究这些东西，轻易就找到了开关。
轻轻旋动，墙体向左移动，白玉堂立刻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声。
他循着声音走去，只见暗室的角落坐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此刻他面色发白，嘴唇发紫，他伸手一摸，烫得他差点儿松了手。
“阁下可是黎錞黎希声？”
白玉堂只觉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你……是谁？”
“我是黎知常的朋友，他就在外头。”
“知……常？”黎錞烧得已经有些模糊，但二弟的名字却还是记得的，他用力想要自己站起来，可他两日没有进食，身上又烧得厉害，一用力整个人都倒了下来，白玉堂见他如此费劲，干脆一把把人扛起来往外走。
黎錞挣扎不脱，也就随他去了，只是他心中纳闷，知常何时交的同龄朋友啊？
白玉堂扛着大刀和黎錞出来的时候，黎望已经从狗腿钱昌的口中挖出了张秀才案的真相，没办法，这世上钱财动人心，可那也得有命花。
这刀子架在脖子上，钱昌能跟着张三少为非作歹，本身也不是多么忠心的人，即便顶着张三少吃人的目光，他也交代了一个十成十。
“这世上的人都说最毒妇人心，我看不见得，以张三少这般的为人，说句最毒恐是不过分吧。”
这事儿，其实挺简单，就是这张三垂涎那霍秋娘的美貌，又与张颂德张秀才是同宗的亲戚，张颂德上无二老，下无子息，所以这货便下毒暗杀了那霍秋娘的屠夫丈夫嫁祸给张颂德，如此一石二鸟，既能继承张颂德的遗产，又能得到霍秋娘。
这张三倒也不傻，知道张颂德不会无缘无故承认自己杀人，故而花钱买通了县太爷，让县太爷对霍秋娘用刑，又抓了他大堂哥要挟张颂德，张颂德这才不得不认下杀人罪名。
“张三少好计谋啊，这般‘才智’，不上战场冲锋陷阵，都对不起你这天赐的才能啊。”
黎錞被扛着出来时，就看到平日里温文尔雅，走步路都要咳两声的弟弟拿着尖锐的匕首威胁人，那模样熟练得简直做过无数次一样。
“知……常？”黎大哥都惊呆了，连带脑子都清醒了三分。
黎望回头一看，见是白玉堂把大堂哥救出来了，当即也不嘴人了，冲过去就把人扶下来：“五爷你怎么这么粗鲁，大哥你身上怎么这么烫？他们竟还敢虐待你？”
白玉堂：……黎知常，你没有心！
然而黎望此刻根本没顾上五爷，对着大堂哥那叫一个嘘寒问暖，整个儿一个兄控。
黎錞见到熟悉的弟弟，这心里的担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他身上难受，只说了两句话，就直接安心地晕了过去。
“五爷，这里就交给你了！”
“喂——黎知常，你别跑啊！”
然而黎望已经带着黎錞迅速离开了张府，刚好出门就看到南星带着护卫等在门口，他见少爷带着昏迷的錞少爷出来，忙让护卫接过，又派人去请大夫，简直贴心小管家。
“少爷，你又要去哪里？”
黎望接过南星递过来的披风穿上：“南星，照顾好我大哥，五爷那边我还得去一趟。”去哪里？自然是去帮展昭一臂之力。

第44章 摆阵
黎知常这个狗东西，救了人就直接跑了，这一大摊子事居然都丢给他，等回了汴京，没有十七八顿鱼，以后休想占他五爷半分便宜。
“老实点！贼眉鼠眼的，还想出去报官？很行嘛，绑架蜀中黎家的人，五爷很是佩服你这份胆量。”
张三少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这会儿脑子都非常混沌，只听到什么姓黎的，便喃喃道：“什么姓黎的？”
五爷一听乐了：“合着你把人绑来，还不知其来历啊，也对，你要是知道他的来历，就是给你十七八个胆，你也不敢绑他！”
“啧啧啧，可怜喏，这蜀中黎家本就护短，黎知常更是翘楚，你完了。”
张三少却不以为然，什么野鸡江湖家族，等告到县太爷那处，只要多出些银钱，定能把这些人全部法办。
正是此时，黎望去而复返。
“哟，你还知道回来啊，这些个人，你准备怎么处置？”
黎望自怀里拿出一个印签，晃了晃道：“先不急，待小生去会一会这黄沙县的黄县令。”
“你这是……这是你爹的私印？”
“不错，小生准备送这位县令一段锦绣前程。”
……啧，这狗东西又在给人挖坑了。
“行了行了，你且去吧，这里五爷替你看着。”
黎望一拱手，露出一个笑容：“多谢。”
打东大街出去拐个弯没多远就是黄沙县衙，这县城并不大，倒是这衙门造得很是辉煌，黎望一身锦衣出现在县衙门口，直接用银钱开路，很快就见到了黄沙县令黄志雄。
在来黄沙县前，黎望托晏崇让去查过这黄志雄，他并非进士出身，而是中了举人后托关系先当的县丞，后来黄沙县令调走，他凭“考评”升级成了县令，一干就是二十年，期间从未挪过一下官职，可见这当官的水平很是一般。
“就是你这外乡人要见本官？”
黎望直接取出亲爹的印鉴递过去，这是走之前老头子塞给他的，说必要时可以用，这会儿虽非必要，可大堂哥被磋磨成那样，他要是不出这口恶气，那就是妄为黎家人了。
“这是——”
黎望这还是头一遭卖弄衙内的身份，脸上的倨傲那叫一个恰到好处：“我也不同你废话，我爹是当朝督察院的御史中丞，此次来你们这小县城，只为了找一个人，还请黄县令拨冗寻找一番。”
这矜傲又拘礼的态度，再加上这份印鉴，恐怕此人真是黎御史的儿子。
只是这京中大官的儿子怎么跑他们这小县城来找人了？
“不知黎公子，找的是什么人？”
黎望便道：“我大堂哥黎錞路经你们黄沙县，与一张姓的秀才一见如故，说是会在黄沙县多停留两日，可这七日过去，人却没了消息，我方才去张家打探，说那张秀才毒杀他人，正在你县衙狱中，可否请黄县令把他叫出来？”
黄志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怎么……又跟那张颂德有关？
“怎么，黄大人不愿意吗？”黎望开始了轻声敲打，“听闻黄大人在这黄沙县已当了许多年的县令，就不想挪一挪位置吗？”
……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给他升官的机会？
黄志雄登时眼前一亮，他做梦都想换个富庶之地当官，京官他是没什么想头了，但江南地方却还是有盼头的啊，这是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若是他能帮御史中丞家的公子找到人，那岂不是——
“自然不是不愿意，只是公子说的那张秀才，可是指那张颂德？”
黎望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端着态度道：“是不是，见了人不就知道了。本公子并不关心他叫什么，你且把人带来就是了。”
黄志雄心中有些不喜黎望的态度，可人有个好爹，他只能忍下不愉，殷勤地让人把张颂德带上来。
张颂德这会儿正趴在牢里，跟展昭诉说自己的冤情，这刚说完，狱卒就来了。
“张颂德，起来，大老爷要见你。”
张颂德一条腿瘸着，是被狱卒一人一只胳膊拖着去了前厅。
他见黄志雄一身官袍端坐在堂上，抬头就是一个唾沫：“呸！狗官！”
“大胆张颂德！见到县太爷还不下跪！”旁边的衙差一个杀威棒就要打下去，却被一个摔碗声吓在了原地。
黎望施施然放下砸茶碗的手，才道：“这人看着就挺虚，这棒子打下去，本公子还问不问话了？”
“是是是，公子说得对，你们还不快下去。”黄志雄呵退衙役，这才转头道，“黎公子，这便是那毒杀他人的张颂德了。”
黎望依旧披着一身大氅，这会儿斜倚在太师椅上，有股说不出的上位者气息，至少在第一次见到他的张颂德眼里，很具有气势。
再说，此人……姓黎？哪个黎？为何能得黄县令如此殷勤？
“张颂德是吧，你可认识我兄长黎錞黎希声？”
竟真是希声兄的弟弟？这……与希声兄描述的病弱弟弟完全不同啊？！
黎望见他这般反应，便道：“看来本公子是找对人了，听说你为了夺人妻子毒杀其丈夫，可见心思不正，是不是你见财起意，把我兄长关起来了？”
黄志雄一听，就知道不可能，这张颂德平日里就是个好好先生，还给邻里赠医施药，若不是那张三少给的钱实在太多，他也不想判此人死刑。
“绝没有的事！你不要血口喷人！”张颂德当即眼含怒火道。
这书生……脑子有点轴啊，黎望索性换了个姿势，找了个黄志雄看不到的角度给了张颂德一个眼神，这才继续发挥：“哦？既是如此，那你说我兄长为何无故失踪？”
张颂德一瞬间不大明白这个眼神的意思，但他也不笨，很快就明白过来，当即喊冤：“我没有杀人！都是张三逼我的，他抓了你兄长，说若是我不承认杀人，他就要废了你兄长的手！”
黄志雄：卧槽？张三少你做了什么？！
“张三？”黎望气得直接把旁边黄花梨的桌子整个儿拍碎，“黄县令，你可认得此人？”
黄志雄先是被这碎裂声吓了一跳，又听这话，就知道要遭，他心中暗恼这张三抓谁不好，非要抓人御史中丞家的人，抓了人还不仔细收尾，现在这黎家人找上门来，他可怎么办哟。
“认、认得。”
黎望站起来，两袖一挥：“既是认得，还不速速带路！若我兄长有半分差池，黄县令这官，看来也没必要做了。”
艹，黄志雄心里直骂人，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就敢这么威胁他，还有那张三，做个事都不利索，果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可他到底收了张三不少钱，万一这黎望直接过去，那张三狗急跳墙攀咬他，那他这县令岂不是真要当到头了？
不成，他得把人劝住，才能让张三闭嘴。
“公子且慢。”
“怎么，你还有事？无妨，让你的衙役带路就行。”黎望非常贴心地开口。
黄志雄当即摆手：“不不不，那张三若真是如此狂徒，公子此去恐会激怒他，不妨让本官先去探一探，下官定会尽全力救出黎大公子的。”
黎望一听，顿时有些犹豫：“当真？”
“自然，公子还请放心，若黎大公子真在张三府上，本官定叫他把人交出来。”
黎望当即拱手行礼：“那就有劳黄县令了。哦对了黄县令，我有个手下因为与人起冲突被抓进了你们牢里，可否请你找人放了他？”
“还有这等事？来人，赶紧去放人。”
黄志雄带着衙差匆匆赶往张三府上，黎望坐在堂上，没一会儿就见到了一身布衣还带着点儿牢房酸臭味的展昭。
“我就知道是你，黎兄可见到五爷了？”
黎望早已经挥退服侍的奴仆，闻言就点头道：“见到了，我已经救出我大哥了。”
趴在地上的张颂德完全懵了，只讶异地啊了一声。
展昭见此，赶紧把人扶到一旁坐好，然而张颂德是挨了板子的，他趴在地上真比坐着要舒服许多：“别别别，坐不得！”
“展兄，接着！”
展昭伸手接过伤药，喂给张颂德吃下后，才道：“黎兄既是已经把人救出来了，为何还要来衙门走这一趟？”
“自然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黎望指着张颂德道，“我兄长为了替他洗冤，被张三抓住软禁，两日未有进食，以至风寒入体，这会儿还未退烧。”
“什么？！”这张三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行事。
“不仅如此，他在十年间肆意强抢民女，光是宅邸之中，就有多达数十人，她们俱已写下状子愿意去开封府告发张三，他能如此行事，这黄县令功不可没，如此，我请五爷在张三府上摆下龙门阵请黄县令唱戏，展护卫可愿做那最后一击的正义使者？”
展昭闻言大怒，当即道：“固所愿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可张颂德……完全懵逼啊，这两人不是朋友关系吗？怎么又喊上展护卫了？希声兄的弟弟到底什么身份啊，怎么根本不像朋友口中描述的那般温文尔雅、与人和善呢？

第45章 互咬
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黄县令这次完全是拿出了自己为官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责任心，带着六个衙差直接就杀去了东大街的张府。
然而叫门许久，都不见有人来应，他索性让人撞门进去，却发现……门根本就没有拴上。
“你们两个，走前面！”
两个衙差得令，握着刀战战兢兢地往前走，穿过前厅进了二门，两人一见院内景象，登时就是一个大惊：“大人，张三少被人扒光衣服绑在廊柱上了！”
黄志雄也是吃了一惊，唔，张三那玩意儿真是怪小的。
“还不快把人放下来！”
这大冷的天，被人这么羞辱地绑着，张三少简直想要将那两人碎尸万段，这会儿他冻得迷迷糊糊听到黄县令的声音，不夸张地说，那就跟见到活菩萨没两样了。
“黄大人，救命啊！”
张三少这才发现自己喉咙都哑了，被衙差简单粗暴地放下来，他衣服都没裹紧就直接扑过去告状：“大人，有江湖贼子擅闯我家！他们胆大包天！”
黄志雄心想这是什么紧要事啊，便道：“这个不急，张三，你同本官说实话，你有没有抓过什么不该抓的人？”
张三一愣：“啊？”
“你少跟本官装蒜，快说实话，要真抓了，就赶紧把人放了，本官兴许还能替你寻一条活命的路。”
这披头盖脸就是一顿问斥，张三少心想老子可是在你这里花了大钱的，怎么就这份待遇呢？他刚刚差点遭遇了杀身之祸哎，他脖子上的血迹还未干呢！
“黄大人，咱们多少年的老交情了，您就这般信不过我？”
“本官就是太信得过你，才纵容你这般寻衅滋事，那张颂德的事情本官都替你兜住了，你自己想想，有没有抓一个姓黎的男子？”
张三少当即否认：“没有！绝对没有！”就算是有，那也被救走了！这无凭无据，他作甚要承认？
“你确定没有？我可告诉你，那姓黎的来头不小，你要真是脱不了干系，不说是你，就算是本官这乌纱帽都得掉！”黄志雄语带威胁道。
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张三少这会儿已经穿戴妥当衣物，一听心里也是一惊：“真没有！不信您带人搜搜，连个魂都没有！”反正抓来的小娘子都被抢走了，他也不怕搜。
黄志雄一脸不信地反问：“你别不是把人藏在县外了吧？”
张三少是个混不吝的，当即就指天灭誓，一副老子绝不说谎的表情。他见黄县令半信半疑，又忍不住问：“什么姓黎的人，竟能得大人这般看重？”
黄志雄心里思忖着张三这话的可信度，嘴上说得倒是不慢：“哪是本官看重，张三你这条小命可别因这个阴沟里翻船，县衙里来了位姓黎的公子，御史中丞家的公子，来找人的，问了那张颂德，说是你抓了人大堂哥威胁他就范，可有此事？”
“又是那张颂德！大人，绝没有的事！”张三闻言心里也有些害怕，不过他没读过什么书，自不懂御史中丞是多大的官，便问，“这官，很大吗？”
“正三品的京官，督察院的一把手，人家写个折子，本官这县令就算是当到头了，你说这官大不大？”若是什么工部衙门，就算是工部尚书、礼部尚书，黄志雄都不会这么怕的。
督察院那是什么地方，盛产职业喷子的地方啊，他这样的为官水平，随便一查，岂不是要晚节不保！
这么一说，张三就完全听懂了，于是他也害怕起来：“这么大的官啊，那那那……我真的没绑啊！”
“你说了不算，你得说服那黎公子！”
黎公子？应该……不是那个拿匕首威胁他的人吧？
黄志雄见张三犹犹豫豫，便知他没有完全说实话，可衙差搜遍了整个张府，确实不见藏人，故道：“张三，随本官去县衙一趟吧。”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
“不！我又没抓人，我为什么要去！而且我刚刚被绑，大人您不为我做主吗？”
“你把那黎公子糊弄过去，多少江湖人本官都替你法办！”
说罢，黄志雄就抓着张三，强逼人上了去县衙的马车。
张三是真不想去啊，可他拗不过黄县令，心中又发虚，只能开口：“大人，那张颂德就是胡乱攀扯我，他现在死罪难逃，肯定是想拉我下水！”
“倘若你有本事，也可以将这罪名推到他头上。”
张三闻言，当即一拍大腿：“合该如此！黄大人，咱们须得这般说，这样张家财产，我再多分您一成，如何？”
“两成。”
这是抢钱呢，这老东西心就是黑，张三少心中不平，却只得答应了黄县令。
很快马车就到了黄沙县衙外，张三少望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县衙牌匾，心中竟起了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害怕之情，他很想跑，可六个衙役围着他，他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张三，这是京里来的贵人，你可放机灵些，不要弄巧成拙，明白吗？”
张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心中一直害怕这姓黎的是那个拿刀指着他的人，等他跟着黄县令进去，却见堂中央只坐了个一身青色劲装的英俊男子。
怎么回事，现在的美男子都扎堆出现吗？
“黎公子呢？”
展昭抬头看向穿着绿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这黄县令果然如黎知常所言面容刻薄、眼眉上挑，便道：“我家公子有事，先走一步，特地留我下来等您的好消息。”
“怎么称呼？”
“鄙姓展，黄大人可以称呼我展护卫。”
黄志雄乍听这称呼，心里直犯嘀咕，这大宋朝大名鼎鼎的展护卫只有那一位，怎么这位……难不成是仿着取的名字？总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吧？
虽说此人也是相貌堂堂，可穿着过于朴素，绝不可能是四品御前带刀侍卫。
正所谓以己度人，黄县令很快打消了这个可怕的猜想，殷勤地开口：“展护卫，这位就是黄沙县的富户张三了。”
张三忙作了自我介绍，又说自己不认得什么姓黎的人，更没有抓过，他一向与人为善，从不行律法逾越之事。
“哦？既是如此，何不传那张颂德当面对质？”
“这……展护卫你有所不知，那张颂德乃是要问斩的要犯，此人心性歹毒，为谋夺他人妻子，竟对黄屠夫狠下毒手，此人的话，断不能信。且张三并非要犯之身，若二者并列，传扬出去，怕是不好听啊。”
黄县令这官腔打得很有水平，但展昭谁啊，京中跟着包公混的，什么样的官腔没听过，当即就贴心道：“这个无妨，黄县令此言也很是在理。”
黄志雄闻言，便准备乘胜追击说下去，却没想到这姓展的话锋一转，竟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张三：“我们初来黄沙县，便耳闻张三少的大名，便多作了些调查，黄大人恐是被此人欺骗，他绝非什么良善之辈，大人请看，这是方才公子派人送来的证词证据，这些足矣证明这位张三少平日里鱼肉乡里、横行霸市，甚至肆意抢夺民女，此等行恶小人，还请黄大人公正裁决啊。”
黄志雄：！！！！！！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张三一眼，张三恨不得跑上去抢过这些轻飘飘的纸就地销毁，可他刚才吹了不少冷风，这会儿头重脚轻，能正常说话，那都是凭着毅力在撑，哪还有什么旁的力气去抢东西啊！
“这——”
展昭将诉状及证据往黄县令面前递了递：“大人为何不接？这些可都是板上钉钉的证据，张三少恶行罄竹难书，此等恶人，岂非与那张颂德无异，如此，两人可以当面对质了吧？”
黄志雄当官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骚操作的！
张三更是整个人裂开了，他看到那一沓东西，若真的依着这个判决，他的小命就要玩完了，于是他拼命扒着黄县令：“大人，您可得给小的做主啊！”甚至，还比了个三成的手势。
黄县令只当没看到，三成能买命吗？早知道牵扯这么深，就是给他十万两黄金，他都不掺和这事。
“张三，休要作这般姿态，你若是清白的，本官定会替你主持公道。”
展昭适时开口：“黄大人，您这般犹豫，难不成是受了这小人的贿赂不成？”
“绝没有的事！待本官看过证据，便下判决。”
展昭微笑：“那大人快看吧。”
黄志雄接过证据，笑得一脸僵硬。张三见此，急得简直要跳起来了，他也管不了那许多，见黄县令不接他的茬，他干脆破罐子破摔道：“大人，他不过就孤身一人，咱们这么多人，弄他又如何！您可不要忘了，我孝敬您的钱，在我那儿可都是有账本的！”
“你——”
“什么账本？”展昭状似惊诧道，“黄大人，张三，你们……竟是一伙的？”
“住口，无耻小人！展护卫，这些证据本官看了，确凿无误，张三按律当判斩刑。”黄志雄心里简直后悔，他刚才就应该让张三直接冻死在外头，也好过现在这般的局面。
展昭坐于堂上，看着两人互相攀咬，只觉得难怪包大人要找黎兄谈话了，这番心机，确实不同凡响。

第46章 判刑
黄志雄和张三狗咬狗，一嘴毛。
两人都不清白，一个为官不讲律法公正只谈金钱利益，一个做人贪婪自私好色无耻，皆不将他人的性命放在眼里，而如今祸事临头，为了自个儿的小命，却是智计百出，简直不堪入目。
展昭从来嫉恶如仇，见两人露出这般丑恶的嘴脸，再难以忍受，可思及此次公差并未带官印官袍，只得依着黎兄的计谋行事，便道：“在下是相信黄大人为人的，只要大人帮我家公子找到錞公子，一切都好办。”
黄志雄一听这话，这额头的汗水也不出了，腰板也硬了，对着张三就是一顿呵斥：“好你个张三，竟敢胡乱攀扯朝廷命官，来人，夹板伺候！”
要知道这夹板可是黄沙县审问犯人时的拿手好戏，君不见连张颂德这等有秀才功名的人都被夹断了腿，张三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那是连第一层夹板都没熬过去，直接就哭着求饶。
可惜黄志雄这会儿自觉得了倚靠，非要好好治治这张三，便命人收紧夹板，直到张三疼到晕过去，这才让人收了夹板，用冷水将张三泼醒。
“张三，你从实招来，是不是你抓了人？”
张三咿咿呀呀地已说不出话来，此等恶人，展昭完全不同情他，只道：“黄大人，此人心性狡黠，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如传那张颂德与之公堂对质，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既然已经决定将张三彻底法办，黄志雄也没再怕什么，大不了就判那张颂德无罪释放，反正他钱也拿了，他与张颂德也无私人恩怨，放了就放了，还能赚波民心，不算太亏。
“来人，带张颂德。”
张颂德刚刚被人带回牢里，还满脑袋都是疑惑呢，就又被狱卒拖了过来，只是这回不见那位黎望公子，却多了个形容狼狈的张三。
“张颂德，你可认得此人？”
张颂德心下虽然不解，可他也意识到这位姓展的兄弟是友非敌，他见黄县令坐于堂上对张三冷眼旁观，便道：“认得，此人是小生未出五服的宗亲，惯来有些龃龉，故而不常来往。”
“方才你同我家公子说，是此人抓了錞公子，以此要挟你认下那杀害黄屠户的罪名，此事可是真？”
“自然是真的！我是个大夫，倘若真要杀人，多的是能不让人发现的手段，为何要亲自开药方下那砒霜之毒，岂非是让人猜度到我要行凶杀人！况且小生与那黄家嫂子并无私情，还请二位明鉴。”
黄县令当然知道张颂德是无辜的，因为从张颂德家中搜出来的砒霜本就是张三买的，根本不属于张颂德，听罢此言，便道：“这话，你从前为什么不说！”
张颂德梗着头不回答，心里却道你个狗官让他说了吗，只会行刑偏私，若他不认，便要判那黄家嫂子谋杀亲夫的罪名，根本没有仔细断案。
展昭见两人僵持，便一脚踢了踢张三：“你有个随从，叫钱昌，对不对？”
张三不想回答，可他的腿太疼了，只能讨饶道：“是是是，是叫钱昌。”
“黄大人，你看那堆物证的最后一页，上面有写这钱昌去县里的药房回春堂买过砒霜的记录，这砒霜乃剧毒，大城市的药店药房根本不准出售，但黄沙县小地方，据回春堂的伙计阿广所述，他们店里的砒霜只供给寻常人家作老鼠药，故而少有人买，近些日子，只有钱昌一个人买过。”展昭说完，拱手道，“大人，何不传那钱昌问话？”
黄志雄：……好厉害的手段，这么短时间竟然查了这么多。
“传钱昌问话。”
这钱昌一到，他也是个怂人，都没上刑，直接就招了，说是张三为了谋夺黄屠夫的妻子霍秋娘，才命他毒杀黄屠夫，借此嫁祸张颂德，还能接手张颂德手里的张家祖产，可谓是一箭双雕。
张三这下真的傻了，合着他倒腾这么一回，不仅什么好处都没得到，还要把自个儿小命搭进去？
“饶命啊，大人饶命啊！”
黄县令当即惊堂木一拍，命人给张三戴上枷锁：“大胆张三，竟如此行恶，天理难容，你还不速速招来，那黎錞公子，究竟被你藏于何处？”
“大人明鉴啊，小的真的没有杀人，是钱昌善做主张，我也根本没有……”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
黄志雄好歹当官二十多年，基本的断案水平还是有的，他很快判了张颂德无罪释放，又给张三下了斩立决的判决，就等下一个行刑日给张三一个痛快了。
“展护卫，这姓张的嘴硬的很，黎錞公子的下落，本官一定会从他嘴里问出来，还请展护卫带话给黎公子，多替本官美言几句。”黄志雄送展昭出县衙，临了还自我发挥递了一兜子金元宝过去，展昭掂了掂分量，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黄大人放心，在下绝对把话带到。”
黄县令见人收了钱，脸上当即安心了许多，又说会好好拷问张三，绝不会让黎公子失望，这才返回衙门。
张颂德这大喜大悲，到现在还迷迷糊糊的，直到他跟着人到了客栈见到希声兄，这才高兴地又哭又笑起来。
“希声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此事都是小生连累你了。”
黎錞已醒了有一盏茶的功夫，这会儿脸色虽然还是不大好看，但人已经舒服许多，也用了些米粥，整个人精神状态还算不错，听张颂德这般自责，当即道：“小人行事，焉能以君子之行衡量他们！张兄行事磊落，若当真含冤而死，才是憾事。”
张颂德一听，更是满面惭愧：“我不及希声兄。”
黎望端着药碗进来，就看到两病号四目相对的样子，一个烧得起不来床，一个只能坐轮椅，真的是够拼的。
“大哥，该吃药了。”黎望把碗递过去，又对张颂德道，“张公子，方才在堂上多有得罪，大夫还在门外，不妨让他先看看腿吧。”
还未等张颂德拒绝，南星就妥帖地请大夫过来，他不好拒绝，只得被推着去了耳房看诊上药。
“知常，是为兄托大了，此事不怪颂德兄。”黎錞生得偏英武，如果他披挂上阵，倒更像是一位将军，所以他惯常不爱带护卫，寻常走在路上，他不着书生衣衫，一般人都不敢招惹他的。
黎望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事关至亲，人有迁怒总归是无法控制的事。
“大哥你先喝药吧，如今张颂德已经被无罪释放，明天咱们就回汴京去。”黎望有些担心道，“这天越来越冷了，恐是要下雪，大哥你这回遭了不少罪，还得回去养一养。最近我在叶青士老先生那边治病，等到了汴京……”
“当真？叶老先生竟回了汴京？”黎錞惊喜道。
“自然当真，届时也请他老人家也给大哥瞧瞧，仔细落下了病根，明年三月就要下场，不能马虎。”
黎錞听到这消息，却比自己得救还要开心。
这边厢兄弟谈心，那边白五爷正跟展昭抱怨黎知常不是人呢。
“展昭，你说他是不是不做人，那么多姑娘哎，他居然都丢给五爷，让我帮忙安置，简直岂有此理！”白玉堂从外头忙活了一圈，连口水都没喝，这会儿吨吨吨灌了三杯，这才不吐不快。
展昭闻言，心中一动：“可是那些被张三强占的姑娘吗？”
“对啊，也是些苦命人，那张三罪有应得，但黎知常说，这世道于女子艰难，能不留下案底就不留下，便让我去把人安顿好，那些外乡还有亲戚的，已经托白家和商家商行的人送走了。”
“但那些供词和诉状……”
“也有孤女，被那张三害得家破人亡，誓死拼上性命也要告他，这才有了那些诉状，展昭，你可得公事公办，务必让包大人铡了这丧尽天良的畜生。”
展昭当即行了个江湖的抱拳礼：“展某必不会令五爷失望。”
白玉堂闻言，眉峰一扬：“这还差不多，得了，我去看看那黎知常，你赶紧去洗洗吧，这一身馊味，方才店小二那嫌弃的眼神，展护卫是没瞧见吗？”
展昭：……
展昭迅速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便拿上干粮同黎望告别回汴京而去。
他快马加鞭，不到一日就回了开封府，带着诉状和证据直接禀告包大人，又说了黎兄的用计，请包大人示下。
“特事特办，展护卫，此事你做得不错。”包公说完，当即请出尚方宝剑赠与展昭，“那张三为非作歹，这黄县令却也是不遑多让，此次再去黄沙县，展护卫务必将那黄县令绳之以法，以儆效尤。”
等黎望一行人离开黄沙县的时候，展昭穿着一身猎猎官袍，带着一行官差持尚方宝剑就杀去了黄沙县衙，黄志雄正在跟牢里的张三吹嘘自己攀上了京中高枝呢，就被王朝马汉直接压在了阴臭的地上。
“你是——”
“我不是同黄大人讲过吗？我姓展，你可以唤我展护卫。”
！！！！！！
开封府的御猫展昭？！黄志雄整个人都恍惚了，为什么京里的大官打扮这么朴素？！这简直是欺诈！
展昭却笑着从官袍里摸出那一兜金元宝，脸上带着十足的调侃：“黄大人，展某这还是头一遭碰上敢给我送钱的，不得不说，黄大人好胆识啊。”

第47章 谈话
当初展昭之所以会来黄沙县微服私访，乃是因为霍秋娘不信自己的丈夫是被张颂德所害，拖着病体上开封府告案。
包大人觉得事有蹊跷，这才派他来微服查访，如今果不其然，这黄沙县上下沆瀣一气，不把人命律法当回事，展昭持尚方宝剑，将黄沙衙门上下整顿一番，这才带上王朝马汉将霍秋娘送回家。
黄张两家比邻而居，展昭将霍秋娘送回去后，便去敲张家的门，却发现张颂德居然并不在家，只一个老仆福松出来开门。
“老朽拜见展护卫。”
“老伯免礼，张公子尚有腿伤在身，怎么就出远门了？”
福松将展昭引进门奉了茶，才道：“老朽也不瞒展护卫，黄家的事虽然是过去了，但瓜田李下，这隔壁是新丧的寡妇，且黄老婆子为人疑心极重，我家少爷又怕见到那黄嫂子，便同黎公子他们一同赴京去了。”
展昭一讶，心想张公子如此贴心，心中未尝没有倾慕之情，只是阴差阳错，终究是没有缘分：“原来如此，张公子好品格。”
“少爷为人总是过于心善，此次离开，也有想要散心的原因，老朽目不能视，无法随少爷离开，只希望少爷能早日走出来。”
拜别老仆福松，展昭又打探了一番黄家老妪的品性，心知那霍秋娘此番回去恐怕境况称不上好，便又打了个回马枪，以府衙的名义嘉奖了霍秋娘为夫伸冤的义举，有朝廷为其背书，名声和生活应都会好过许多。
“展护卫，你这是同谁学的，从前你可没这么细致妥帖的？”
展昭一愣，继而想起那些被白五爷和黎兄送走的女子，便觉得自己做得并不多，故道：“只是分内之事，哪里称得上细致妥帖了。”
王朝&马汉：那我们算什么？糙汉对照组？！
黄志雄落马，黄沙县群龙无首，展昭待到朝廷派来的新县令到任，他才返回汴京交差，这个时候，东京城刚好落第一场大雪。
这北地的雪，纷纷扬扬，与南方的湿冷雪沫子完全不同。
上辈子黎望自然是见过这种大雪的，可打从穿越而来，他就一直呆在南方，这小二十年还是头一遭看到鹅毛大雪，竟有种别样的清新之感。
“瞧瞧你的好大儿，大雪天的还要往外跑，他这身子骨才好了几斤几两啊，你快去说说他。”
今日大雪，刚好碰上衙门休沐，黎江平难得有煮茶听雪落的闲暇时光，只可惜没悠闲多久，就被扰了清净。
“夫人，知常恐是头一遭见这么大的雪，他该有分寸的。”就算大儿子没有，希声也会很快把人拖回去的。
果不其然，黎江平这话没落太久，黎錞就出现，把不听话的弟弟揪回了书房练字。
黎母一见，索性坐下来喝起了茶：“希声的身体总算是好全了，前些天可把我吓坏了，这外头的人心也太黑了，就为这点事竟要杀人，当真是狠毒。”
“人心难测，切莫以自己的品性衡量他人，希声经此一事，也该有防人之心，他书读得极好，唯独把人想得太好，咱儿子就相反，若能中和一番……”
黎母却伸手打了自己丈夫一下：“什么中和一番，黎江平你皮痒了不是！咱们知常样样都好，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还样样都好？黎父气得简直想站起来理论，鬼知道这丫又在外面做了什么好事，竟让包公三番两次同他打探，话里话外竟还有夸赞的意思，老天爷啊，包公夸人哎，几年都没听过几次好不好。
黎父一听这话题就头疼，便迅速转移话题：“夫人，今日灶上炖的什么，竟这般香？”
“你方才不还嫌弃咱们儿子不好吗，怎么还问知常炖了什么？”
黎父：……
今日晨起时，外头就积攒了厚厚的大雪，这样的天气，按照往年，他早就病得歪歪扭扭了。今年也不知是不是药浴的缘故，竟只稍稍有些发热，人却是清醒得很。
黎望一时高兴，就在小厨房做了一桌子的菜。
白玉堂提着一壶梨花白过来，就闻到了满院子连新雪都盖不住的饭菜香气。好家伙，香得五爷差点儿在围墙上打滑掉下来。
“黎知常，你这做的什么，竟香得这般霸道？”
“羊蹄萝卜炖汤，花菇火腿蒸鸡，秘制清蒸鲜鱼……”
“等等等等，别念了，你今天是抽什么风啊，五爷这口水都到这儿了，没被你家兄长训斥？”
黎望适时露出一个怨念的表情，哎，大堂哥什么都好，就是太能说大道理了，君不见黎晴这几日乖得跟猫崽似的，可怜见的，连吃饭都不香了。
“哈哈哈，当真是一物降一物啊，该啊你！”
黎望揪起一块栗子酥丢过去，被五爷稳稳接住：“少说风凉话，最近的天气还不够冷吗？”
“确实是冷，这要搁松江府，哪需要穿这么厚的袄袍，这不，提了酒准备去找展昭喝一顿，路过你家来看看你，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最近汴京城太平得很，大概是要过年了，巡查得很严苛，五爷却觉得无聊得紧，若不是还惦记着跟展昭过招，他说不定已经离京南下了。
“展昭这个时节还有时间同你喝酒啊？不会是你强逼人家喝吧？”
“五爷是这种人吗？”
黎望坦然点头：“是啊。”
“呸！你赶紧收回去，否则你很快就要失去一个朋友了。”
黎望当即一脸“还能有这等好事”的表情：“求失去！”
白玉堂就又想摸刀了，真的，黎知常但凡再生得丑一些，绝对没有一个朋友的。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大不了让你把蒸鱼打包带走去吃酒，这总行了吧？”
五爷深谙讨价还价之道：“不行，除非再加一份羊汤！”
……好家伙，白五爷都跟人学坏了，啧啧啧，从前哪是这么抠唆的人啊。
“说起来，今日五爷碰上那张颂德了，他腿好得还挺利索，跟几个暂住在京中的举子聊得不错，还说等返乡后，准备重拾科举事。”
“这是好事啊，说起来当初我们一同入京，他不愿住我家府上，却刚好租到了鼓楼附近的房子，买个菜还能同叶老先生聊上，他祖上的医师确实厉害，两人交流心得，倒是交上了朋友。”
五爷听得啧啧称奇，不过等蒸鱼一好放入食盒，他就飞快提上东西溜了，那速度简直比抓大盗还要来得快。
“少爷，老爷请你去书房一趟。”
黎望这会儿心情正好，也就没多想，只猜是老头子又让他好好治病、莫要惹事之类的谈话，却没想到——
“什么？让我去给包公送节礼？”
黎父心中轻哼一声，心想老子还治不了你了：“怎么，你还不愿意？”
黎望没有理由拒绝，只得道：“儿子愿意，只是这大冷天的……”
“没关系，等开晴了再去也不迟，包公为人和善，你把礼送到就行了。”黎江平“宽慰”道。
……反正因为这事儿，黎望晚上喝鸡汤都不香了，等第三日送完节礼回来，整个人都蔫掉了。
黎江平下值回来看到大儿子这幅模样，当即就笑了：“怎么了，为父没有骗你吧？”
黎望抬头看了一眼亲爹，心中默认三遍“这是亲爹”，这才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爹，有您这样卖儿子的吗？”
“知常，这话从何说起啊？”黎父一副老子没听懂的表情。
呵，这就是亲爹，让儿子去外头被重拳出击，然后回头就装傻，难怪最近官场平步青云呢，合着已经是装傻学十级学者了。
黎望当然也不傻，他去送节礼心中也猜到包公可能对他最近乱出主意的事比较在意，所以找个借口寻他聊聊天，包大人公正无私，他自己知道自己手段称不上多么光明磊落，故而已经做好了被说教的准备。
然而……想象中的说教并没有到来，反而是苦口婆心地劝他从政，多可怕的事情啊，还说他心有分寸，若是能将心用到正途上，将来必是朝廷肱骨之臣。
那高帽子一顶顶地戴，黎望头一回发现自己嘴皮子也有不利索的时候。
这简直太可怕了。
“爹，您花了多少力气，竟能使包公替您说项啊？”
“去去去，包公为人一向大公无私，你觉得你爹我一个御史会行贿赂之事吗？”黎江平气得又想打儿子，“所以你怎么回包公的？”
黎望闻言，又蔫了，端起甜汤喝了一小口，才道：“爹，儿子觉得国子监挺好的。”
和去开封府实习相比，国子监简直是他快乐老家，他可以明天就去国子监报道。
“……真的假的，这话当真是出自你口？”
这就是亲爹啊，黎望拖着一脸疲惫去了大堂哥的院子，刚准备哭诉一番呢，就得到了大堂哥送的一套笔墨纸砚。
“听二叔说你要去上国子监，大哥特意替你准备的，好好学，以你的聪慧，定能比大哥厉害。”
黎望：……呵，老头子原来一直在这儿等着呢:)。

第48章 真假
因为要去国子监上学的事，黎望最近都过得蔫了吧唧的。
这眼看着年关将近，白玉堂实在看不过眼，便强把人拉出去转转：“你看今日这阳光和煦，汴京街头人来人往，多你—个也不多。”
“少我—个也不少啊。”
前几日大雪纷飞，融雪更是冷得连街头混混都不出门，今日这天高气朗，温度也和暖许久，平白竟给人—种要入春的错觉。
“听说仁和店今日发售新菜式，早两日五爷就定了雅间，走走走，以后可别说五爷不讲义气光吃你做的鱼！”
今日出门因走的“捷径围墙”，故而黎望并没有带上南星，甚至身上连个铜板都没带，既然五爷请客，那哪有不去之理！黎望当即就从了：“走着！”
仁和店虽不如樊楼名气大，但店门口的彩楼却别具—格，老远就看到彩旗飞舞，待—走近，那真是客似云来啊。果然不论古今，只要占个“新鲜”，大家伙都喜欢凑个热闹。
不过等黎望到了地方才发现，五爷不仅请了他，还把大忙人展昭也给请来了。
……这两人，关系什么时候这般好了？
“你这什么表情，五爷与他又无仇怨，顶多看他的称号不顺眼罢了。”
呵，五爷你没来汴京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想当初你那气势汹汹的模样，活似展昭掘了你白家祖坟—样。
“说起这个，展护卫你究竟何时履行同五爷比斗的约定？”
展昭闻言，便将手中的茶杯搁在桌上，眉宇间竟带着股担忧：“抱歉，展某方才走神了，五爷你说什么？”
白玉堂当即老大不高兴了：“约你出来吃鱼还想东想西，最近你们衙门也没出什么大案啊。”
展昭却是又道歉，才道：“确实无紧要公案，只是昨夜……包大人被行刺了。”
黎望正搁窗边看杂耍呢，好悬茶杯都没端住：“噗——谁啊，这么不要命？人没事吧？”
“刺客的箭射偏了，包大人无事，只受了些惊吓，但也让刺客跑了。”
……其实他问的是刺客来着，毕竟打从出了天下第—庄的事后，开封府的守备那简直是直追皇宫禁军水平，就连五爷都不怎么敢深夜去开封府衙了。
白玉堂更是直言道：“既是如此，你怎么没在包大人跟前保护啊，早知道我就不约你出来了。”
在场三人，展昭绝对是最护着包公的人，若是可以，他绝不会出来赴宴，可：“这是包大人的意思，他说若我在，那刺客恐不敢再登门。”
……满朝文武论说“孤勇”，还得属包青天是也。
“难怪你整个人魂不守舍的，不过话说回来，以你的武功居然都抓不住这刺客吗？”白玉堂仔细—回味，立刻来劲了。
五爷这人就这样，不喜欢平淡闲适的生活，—听有挑战的人和事，连吃鱼这等紧要事都能暂时搁置搁置。
“来人武功应比展某弱—些，却也相去不远，且他暗中有人襄助，这才令他脱逃。”
黎望听得咋舌：“竟还是团伙作案？这般猖獗吗？”
展昭也不明就里，其实昨日那名襄助刺客的女子已经抓住，包大人却在问过几句后，就将人直接放走，便是因为这个，他心中才更加担忧。
“无从可知，包大人心中想来另有定夺。”作为—个合格的包吹，展昭想不通的时候，就会拿出这个万金油的理由。
却没想到，这话得到了白五爷的力捧：“确实大有可能，反正开封府没有你，还有其他人，包大人不会拿自己安危开玩笑的。”
黎望：……这顿饭，真是不吃也罢，合着饭桌上就他—个孤儿？！
仁和店今日共推出三道新菜，寓意彩头取得都极好，—道樱桃果脯肉，应该用了陈皮，味道虽不显，倒是中和了肉味中的油腻，—道双鱼入海，正是五爷最期待的菜，可惜大概是吃多了黎知常的菜，味道只说平平，虽说是两种酱烧风味，吃多了却觉得差不多，着实是有些单—。
反倒是最后这道酸甜小菜，着实有些惊艳人，便是不太能吃腌渍菜的黎望，都忍不住多吃了两筷。
“诶，你可不能多吃，叶老先生可让你忌口呢。”
哎，治病忌口还要上学读书，有他这么可怜的人吗？黎望默默放下筷子，只觉得这饭当真是不吃也罢。
吃过饭，三人逛了—圈鼓楼大街，临近年关，街上开的摊子也愈发稀奇起来，因为西域胡商近段时间都折返西域，南边来的稀罕东西倒是比前段时间多了不少。
只是黎望本就是打南边来的，对这些自是无甚兴趣，反倒是走到花鸟市场时，顺手买了只机灵的八哥回去跟老爹斗法。
白玉堂&展昭：……
黎望提溜着八哥回去，连夜教会了八哥学会唱“小白菜、地里黄”，赶第二天晚饭后，将这份礼挂到了亲爹的书房外头。
黎江平当夜气得拿着戒尺就要冲去大儿子的院子：“慈母多败儿啊！你看看他，不就是讽刺为夫让他去上国子监吗！”
黎母使劲把人拦下：“那他不想去，是你非要让他去的！”
“夫人你有所不知，他若是不去，说不得就得去西京的应天书院了，这会儿朝中斗法，满朝文武但凡三品官家的长子，无不在国子监，他这会儿在京治病，难不成还要他奔波两地吗？”
黎母：“……那你不会好好同他说啊？非要绕这么大—个弯子？”若她是知常，心里也会觉得呕。
“你当他心里不知道啊，他知道着呢！”黎江平当然自得自己生了个聪明儿子，可儿子太聪明，也得敲打—番，“他就是太自傲，若是哪天阴沟里翻了船，有个功名至少还能保住他那小命。”
黎母当即就气：“黎江平，你就不能想知常点好吗！”
黎父：……怎么忽然就引火烧身了？！
*
因为八哥“清脆又优美”的动听歌声，黎望终于重拾快乐心情，也有力气去叶宅报道挨针了。
只是他还没快乐太久，亲爹就又让他去送礼。
黎望—脸“儿子已经有了送礼PTSD”的表情：“又给包公送礼？”
“想什么呢你，包公是那种天天收礼的官员吗！是裕来县令黄鼎康家的独女即将成婚，为父没时间，你替为父走—趟。”
“裕来县令？”最近因为要去上国子监，黎望背了不少京中官员和显贵勋爵的关系表，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位黄县令，好像是包大人的得意门生？”
“什么叫好像，黄鼎康为人同包公如出—辙，为人重诺守信，听说这位女婿乃是持信物上门，他查证过后，便依言履行承诺，让独女与之完婚。”
黎望闻言却皱眉：“这么草率？万—信物是假的呢？”
“……黎知常，信物这等重要凭证，怎么可能作假，你以为天底下的人都跟你—样智计百出吗？”
嚯，老头子讽刺他的话真的越来越有水平了，听着怪讨人喜欢的。
只要不是给包公送礼，黎望倒也乐意跑—趟，况且裕来县有—大片的梅林，听说景观特别好，倒是可以约上五爷—同去玩玩。
然而白玉堂最近忙得很，根本没时间陪他游山玩水。
黎望只得—人前往，却没想到在观礼现场见到了“五爷很忙”的本人，和……信物真的出错的可怕预言成真。
黎望第—反应，就是赶紧逃，真的有包公乃至是展昭的地方，就会有案件发生啊，这话以后他要写成题字挂在床头时时警醒自己。
“黎知常，别躲了，五爷已经看到你了！赶紧出来吧。”
黎望—脸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小生是来观礼的，为何要躲？倒是五爷你，不是在忙吗？”
“我当然在忙，忙着抓行刺包大人的刺客，毕竟我与展昭武功在伯仲之间，展昭不便出面，五爷却是可以的。”白玉堂撩了撩头发，才又道，“只可惜这刺客狡猾得很，这些个日子—直未再出现，哎。”
黎望：……原来是在忙这个啊。
“所以包公今日来观礼，你才跟来？”
白玉堂拉着人到后头僻静处，才点头道：“不错，方才还看了—出闹剧，哎，今日这礼你恐怕是观不成了。”
“啥？发生什么事了？”
白五爷就轻啧—声，简单叙述了—番方才发生之事。
却原来黄县令凭信物玉镯认下女婿刘天鹏，但没想到的是这成亲当日又出现—个拿着金钗信物的刘天鹏，两人身世来历乃至于路引证明都没有破绽，黄县令—时无法判断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故而只得推迟婚期。
黎望大惊：“……这么草率的吗？所以这两信物，都是真的？”
“据黄大人说，都是真的。”白玉堂也觉得此事很微妙，毕竟你同人定下婚约，却连未来女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如此就托付嫁女，未免也过于草率了些。
黎望表示无话可说，所以当初整两件信物干什么，若只有—件，今日之事就不会发生了。
“黎知常，你不是向来足智多谋吗？你说，应该如何分辨这二人是真是假？”
黎望的发言，带着他—贯的作风：“何必在垃圾堆里找女婿呢，既然证明信物都是真的，也无所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反正假的那个冒名顶替，真的那个弄丢信物，干脆就都不要了，这天底下的男人多的是，县令家的小姐，难道还愁嫁人不成？”

第49章 倒推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道理。”白玉堂本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人，乍听此言还真有几分认同，但思及那黄县令的品性，他就知道这条道行不通，故又道，“若人人都像你这般想得开，这世上恐怕就会少很多烦心琐事了。”
……他这是想得开吗？黎望觉得自己这就是正常人逻辑：“所以小生现在，是能打道回府了？”
他作势要走，白玉堂赶紧把人拉住：“你礼貌吗？知道包大人在里头，都不进去拜访一下吗？”
“五爷你……什么时候这般讲规矩了？”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黎望也不好不去。
裕来县乃富庶之地，县衙造得也挺气派，白玉堂熟门熟路地带着黎望到达花厅时，包公正在同展昭说起方才真假女婿之事。
“小侄黎知常，拜见包公。”
包公见到看好的年轻后生，黝黑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笑意：“知常也来了，可是代你父亲前来观礼的？”
“是的，父亲曾与黄大人在郴州共事过，因衙门事务繁忙，便派小侄前来观礼。”
包公也很快想起有这么回事，随便叙述了两句，忽的就提起了黄县令家暂缓婚期之事：“知常，依你看，这两位‘刘天鹏’，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这……知常未知全貌，不敢冒下判断。”
包公却是半步不让，只道：“你是不敢下判断，还是不愿说出来？”
就……何必强人所难呢？他真的没什么兴趣去开封府实习当预备公务员啊。
黎望默默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位损友，好家伙都竖着耳朵听他说话呢，真是交友不慎啊。
“也罢，天色已晚，知常你身体不佳，便在裕来县暂住一晚，如何？”
黎望自然不敢拒绝，便应了下来，他正准备退出去呢，就见裕来县令黄鼎康一脸愁绪地进来，可见他依旧没判断出哪个才是真女婿。
“学生愧对大人教诲，实在是分不出来啊。”
黎望真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同黄县令见了礼，跟白玉堂展昭他们一样杵在后头当壁花。
“你以何方法试探二人，竟也分不出来吗？”包公也有些惊讶，这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若以细节相询，不可能二人都答得上来。
毕竟黄刘两家从前是故交，虽说刘大人早逝，以致两家多年未见，但从前的记忆总不可能造假，竟也都能对得上？若这假女婿有这般的通天之能，还冒充刘天鹏做什么？
黄县令惭愧摇头：“下官以刘大人生前的胎痣相询，又以刘天鹏童年的琐碎往事确认身份，均没有错处。若不是下官确信当年宏展只生了一个儿子，这会儿还以为是孪生兄弟呢。”
包公忽然哑口无言，鼎康为人做事什么都好，就是有时情绪上头，很容易忽略细节，便又问：“他二人如何回答，你且细细说来。”
黄县令就把问询的过程整个说了一遍，确实都对得上。
包公细细一思索，却没再说什么，只推说自己累了，让黄县令先去把客人都送走。
等黄县令一走，黎望那是迫不及待就往外走。
“黎知常，你慢点，你后头跟了狼狗在追你啊，走那么快，哪里像是久病之人了！”
白玉堂的声音传来，黎望的步伐不慢反快，然后就在拐角跟人撞了个满怀。
“让你走那么快，跟人撞了吧？”白五爷一乐，随即伸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思及朋友的孱弱体质，又有些担心地开口，“你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是他撞的我，你该问有没有事的人是本公子！”
黎望毕竟是习武之人，不会随便一碰就受伤，冲五爷摇了摇头后，对撞了的人道：“那这位公子，可有大碍？方才无状，还请这位公子多担待，若有个骨折内伤什么的，小生定请汴京城最好的大夫为公子开最好的药。”
“当然有事，县衙重地，你走路不长眼睛啊，我可是县太爷家未来的女婿，你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黎望心中一动，只问：“你是刘天鹏？”
刘天鹏见这两人皆是一身锦衣，当即得意地点点头：“不错，看来你是县里富户家来贺礼的，小子，你得罪了我，小心以后给你家排头吃，不过嘛，只要你——”说着，做了个碾手指的动作。
白玉堂一见，登时笑了，正准备说话呢，却听得黎知常开口道：“可怜见的，竟轻轻一撞，把脑子撞坏了，明日小生可得请叶老先生来诊治一番，这年纪轻轻脑子就不好，以后可怎么办啊。”
白玉堂：不愧是你这四个字，五爷已经说累了。
“你——”刘天鹏登时气急，他当然也听出这人在嘲讽他，当即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心我……”
展昭却在此时提剑而来，见三人挡在拐角处，忍不住发问：“黎兄，出什么事了吗？”
黎望却不看展昭，只看向这所谓的刘天鹏：“小心你什么？”
刘天鹏就算再傻，也能看出这三人关系亲近，而这展昭不仅是包公面前的红人，更是四品带刀侍卫，此人与展昭交好，又怎会怕他一个县令家的女婿，登时就脸色难看地离开了。
“他怎么你们了？”
白玉堂闻言摊了摊手，道：“没怎么，方才姓黎的把人撞了，这人屁事没有却要讹钱，这品性应该是假的那个刘天鹏吧？”
“哎，那我同五爷的看法刚好相反。”黎望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转头问展昭，“方才那个，是后来的刘天鹏，还是先来的刘天鹏？”
“是后来的那个，黎兄是觉得他才是真正的刘天鹏？”展昭心中一动，只道。
“怎么可能？就这么个混东西，竟是官亲？”五爷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黎望看两人神色，忽而道：“五爷你不会又强迫展兄同你赌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吧？”
白玉堂梗着头否认道：“五爷是这种人吗？”
“不是吗？否则以五爷你的性格，怎么会突然好奇问我如何判断两人真假，还非要小生去拜见包大人，难道不是为了拖小生下水吗？”
白玉堂：……有一个太了解自己的朋友，真的不大好。
三人转到饭厅吃饭，随便对付了一顿，五爷到底没憋住，只问：“黎知常，你怎么会觉得那个人是真的刘天鹏？你还没见过先头来的那个刘天鹏呢。”
“见没见过，并不妨碍我下这个判断。”黎望拿出两个杯盏置于桌上，“左边的是先来的，右边的是后来的，方才黄大人问询两人时，是先问左还是右？”
“右。”
“没错，因为先入为主的原因，黄县令本身就偏向先来的那个人，所以他当然会先问后来的那个，毕竟如果后来的这个刘天鹏答不上来，那就证明先来的是真的刘天鹏。”
白玉堂一想也明白这个道理：“那他二人都说得对，你又凭何判断？”
“可是五爷你不觉得左边这个回答的过于滴水不漏了吗？”黎望晃了晃左边的杯盏，道，“就像是对右边这位刘天鹏回答的补充说明。”
“那有些人天生记性就是比较好，记得比较清楚也未可知。”
对于记忆力，黎望觉得自己是有话语权的：“小生不才，虽称不上过目不忘，但书读两遍绝对能记住九成以上，如果有人乍然问我幼年之事，我自然可以答得上来。但刘天鹏如果真有这般能耐，如今早该有功名在身了吧？”
白玉堂觉得自己快被说服了。
“不过这确实不能证明两人是真是假，只能说是我的推测。”黎望放下手中的两个杯子，又道，“可这些琐碎往事，两人都能答出来，真的刘天鹏有记忆当然知道，可假的又从何而知吗？”
“那必是有人相帮。”展昭忽道。
“不错，黄县令问的东西，除了他和真的刘天鹏知道外，应该还有一个人也知道。”黎望说完，看向五爷，“包大人恐怕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才会托词说累了，其实是给黄县令解决问题的时间。”
白玉堂一讶，显然他也想到了：“是……黄家小姐吗？”
展昭立刻道：“噤声，事关女儿家名节，还请五爷莫要言之于口。”
不错，黄小姐幼年曾与刘天鹏是玩伴，刘天鹏知道的事黄小姐也一定知道，若黄小姐帮假的刘天鹏蒙混过关，那就是再对峙无数次，恐怕也分不出个真假来。
五爷却愈发不解：“那……她为何要帮假的刘天鹏啊？”
黎望给出一个提示：“五爷不妨站在她的立场上，思考一下整件事情。”
白玉堂于是给出了一个非常直男的回答：“我又不是女儿家，如何得知她的立场！难不成是她不想嫁给真的刘天鹏？”
“……小生的意思是，就方才那刘天鹏的德行，倘若是个假的，她得有多瞎眼，才会相帮这么个烂人啊。”
这话真是让人反驳不能，可五爷却仍旧倔强道：“那万一先来的那个刘天鹏品性更烂呢？”
……那还留着干什么，两个都打出去啊。
黎望一脸无语道：“小生来送贺礼时，曾听府中奴仆称赞未来姑爷饱读诗书、为人亲切近人。”
基于这点，谁真谁假，自是一目了然。

第50章 清醒
“那万一她受人威胁，不得不帮呢？”
“……她是县令之女，又是包公疼爱的侄女，谁敢威胁她啊？”黎望一脸无语，“况且这是女儿家的终身大事，谁会放着品行好的正牌未婚夫婿不要，平白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啊？”
五爷无话可说了，只得承认自己猜错了真假。
“所以你的意思是，包大人不插手此事，是暗示黄县令去跟女儿谈心，确认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刘天鹏？”展昭说完，又皱着眉头道，“可若真如黎兄你所言，那假的刘天鹏，又是如何得到定亲信物的呢？”
黎望指向刘天鹏离开的方向，道：“你可以问问他。”
“包大人问了，他说他是来裕来县的途中遭遇强盗打劫，才被抢去定亲玉镯。”展昭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包大人又问他是何时何地，有没有看清强盗的脸，此人就说天黑记不得路，也看不清脸。”
“……这就完全是胡诌了，就算天黑记不得路，玉镯乃他与黄家的定亲之物，何等贵重，若是你与定亲对象的信物丢了，那不得找疯啊，可你看他既不报案，又连地点都支支吾吾，可见是没说真话。”
怎么说呢，包大人办了这么多的案子，这刘天鹏的话术如此拙劣，肯定是一眼识破真假。没有立刻拆穿，恐怕是顾及黄家小姐的感受。
这么一想，黎望对包公的观感又好了三分。
白玉堂一听，登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假刘天鹏和真刘天鹏认识？”
“确实，这定亲乃两家私密之事，这玉镯就算是被强盗抢去，恐怕也不知其含义，强盗又怎么可能会拿着玉镯来黄家认亲呢！”展昭立刻提剑站起来，虽说包大人没有吩咐，但他决定还是要去查一查这刘天鹏。
“喂——姓展的，这天都黑了，你要去哪啊？”
黎望刚刚撞得有些胸闷，站起来走了两步，才道：“别喊了，他是去查刘天鹏了，毕竟假的那个不知姓名无从查起，但真的刘天鹏有名有姓，有籍有贯，好查得很。”
“那也得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钢，这又不是什么人命案子，他也未免过于积极了吧？”白玉堂有些难以置信道。
黎望瞥了一眼五爷，心想五爷心思细腻起来，那是比姑娘家都要厉害，可神经粗起来，也是碗口大粗了，展昭明显是抓不到刺杀包公的刺客心烦意乱，否则这么浅显的推理，早该想到了。
“不是积极，他是给自己找点事做，毕竟刺客没抓着，他比谁都担心。”哪还有什么心思吃饭啊。
白玉堂大受震撼，于是晚间匆匆吃完饭，就跑去守着包公。
只是这一夜，刺客依旧没有出现，五爷守到黄县令带着一脸愁绪来拜见包大人，这才换了王朝马汉去县衙食堂吃早饭。
“噢哟，这不是咱们黎大少爷嘛，今个儿怎么起得这么早？”
黎望送了白玉堂一个白眼，才让南星给人盛粥：“这在别人家中留宿，能一样吗？看你这一双大乌眼，等下吃完就赶紧去睡吧。”
“我不困，看到那边那个人没有？”白玉堂悄悄努了努嘴，放低了声音道，“那位就是先来的刘天鹏。”
却没成想黎知常这货眼睛都不眨一下，浑似毫无好奇心一样。
“你居然一点也不好奇吗？”
黎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才道：“你没来之前，小生就知道了。”别说，这假刘天鹏确实比真刘天鹏俊俏许多，且眉宇间自带一股坚毅，一看手上就有功夫，瞧着也是个正派人，无怪黄家小姐偏心此人。
“……你知道得太多了。”白玉堂就着酥油饼干了一碗白粥，这才平心静气地开口，“你有时候，就不能装装傻吗？”
“不能，咱们不是朋友吗？”
黎望这人，性格其实挺别扭的，特别是对朋友，说话也一向夹枪带棒，可如果他真把你当朋友，就绝不会在朋友面前装腔作势，这既是对朋友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委屈。
白玉堂闻言，难得一愣，这话……竟是黎知常说的，听着还怪让人开心的，可仔细一品，他又有些炸了：“朋友你就整天气我？”
黎望眨了眨眼睛，一脸正色道：“小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就很气，但五爷是宽宏大量的人，吃过早饭气就消了，见黎知常今天气色不错，便又忍不住问东问西：“你说那黄县令，到底分没分出来啊？”
“你问我，我去问谁啊，再说吃过饭，我就要回京了。”
“这么快？你不同我们一起回去吗？现在天气寒凉，一起走路上也多个照应，不是吗？”
黎望心想鬼才要跟你们一起回去呢，他可不想再被卷进什么案子里了。
“再说你现在回去，不得被你大堂哥拘着练字读书啊？”
五爷这话，直接命中红心，黎望瞬间就妥协了，并且还主动提起了真假女婿的事：“你放心，倘若今日黄大人还没分出来，包公定会帮他作出决断的。”
毕竟事关黄家小姐的清誉和未来，这种事拖得时间越长越不妥。
“那万一包公也分不出来呢？”五爷见黎知常神色示意，当即配合地问道。
黎望满不在意地回答，声音却忽然高了起来：“那就挑个黄家小姐觉得眼熟的，反正两人都有信物，上门肯定是想做黄家女婿。”
白玉堂就顺着话说：“那万一挑中假的刘天鹏，可就惨咯。”
“惨什么？能做高门女婿，平步青云，何来之惨？”黎望故作不解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一个人冒充另一个人，首先就需要舍弃姓名和父母，况且经过包大人论断，他就是假的刘天鹏，之后也是真的刘天鹏了。”白玉堂一脸夸张的表情，黎望忍不住踢了他一脚，示意他戏过了，五爷才收了戏瘾。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这人要是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认了，也真是个畜生了。”
……这话简直含沙射影到了极致，五爷暗中比了个佩服的手势。
这说者“有意”，听者“有心”，那边正在用膳的假刘天鹏登时脸色一变，饭都没吃完，就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怎么样，我配合得可好？”
黎望站起来往外走，只留下两个字：“你猜。”
白玉堂才不猜呢，毕竟以黎知常的恶劣脾性，狗嘴里也吐不出什么夸赞人的话来。
*
假刘天鹏的步伐越走越快，等回到房中，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当初冒充刘天鹏乃是为了刺杀包拯的权宜之计，如今刺杀未成，自己却弄得这般“泥足深陷”，倘若他再假扮下去，真成了刘天鹏，岂非再也不能认自家父母？
一想到这里，他立刻收拾起行李来。其实他的行李也不多，只一柄剑、一张弓而已。
但他刚要走，就被黄家小姐黄巧玉堵了个正着。
从前他们是未婚男女，相处逾越些也不妨事，可现在……他明明已经在黄小姐面前漏了马脚，便不好再像从前那样了。
“你要走？”
假刘天鹏支支吾吾，竟不敢对上黄小姐的眼睛。
黄小姐却是个聪明人，当下心中就有些失望，可相较于那个不成器的真刘天鹏，她还是更倾向这位公子。女子嫁人，本就是二次投胎，她并不是不能吃苦的人，可让她嫁给那样一个品性堪忧的人，还不如先头这个。
“是你先招惹我的，如今却要这般抽身而去？刘天鹏，你有没有心？”
假刘天鹏只能开口：“我……不是他，你知道的。”
“可你也可以是他。”
“可我也有父母，若我是他，便再也不能拜祭自己的父母了。”这点于他，是最无法忍受的事情。
黄小姐眼中的失望简直要漫出来了，说话也难免咄咄逼人起来：“那你当初又何必拿着信物来骗我？你既骗了我，为何不一骗到底呢？”
假刘天鹏无言以对，此事确实是他草率了，当初他没想那么多，现在细想，却是万般不应该将黄小姐牵扯进来，官宦女儿家最重名节，是他的错。
“黄县令对你疼爱有加，若你当真不想嫁他，不如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一聊，我不是你的良人，你把我忘了吧。”假刘天鹏说完，脸上已是难掩的痛苦，可见这番扮演刘天鹏下来，他也动了真感情。
黄家小姐却很清醒，若父亲当真是个说得通的人，这门婚事早就解除了，她如今也不会出此下策，故而道：“父亲为人一诺千金，对人承诺之事从没有毁约的，如今刘伯父早归黄泉，父亲绝不会退了这门亲事。”
就是因为太明白这点，她才万般要将此人留下。
母亲早逝，无法替她打点婚事，倘若她自己都不替自己考虑，下半辈子就只能囫囵着过了。与其如此，不如铤而走险、放手一搏，至于冒认官亲要罚役三年的事，她已经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却是此时，黄县令忽然推门进来，脸上满是痛惜：“你既是知道道理，为何还要替此人隐瞒身份！女儿，你糊涂啊！”

第51章 姓王
“爹，女儿……”
黄县令却是大手一挥，让仆妇把黄小姐迅速带走：“来人，把小姐送回房间，没有老夫的吩咐，不许她出门。”
黄小姐拗不过仆妇，只得憋屈地被架走。
假刘天鹏想要伸手阻拦，可他的身份如今已然被黄县令识破，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阻止呢？
等女儿的身影消失在门边，黄县令才眼神复杂地看向屋内长身玉立的年轻后生，如果可以，他多希望此人才是真正的刘天鹏，毕竟没有一个老丈人不喜欢读书知礼的女婿。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都不随人愿。
“这就是你一直推三阻四，几次三番找理由推迟婚期的原因，是与不是？”
假刘天鹏低头不敢回答，可他的沉默已经是另一种更强有力的回答了。
黄县令眼中只觉失望，原本他以为此人可为佳婿，如今一看，竟也满口谎言：“你究竟是谁？冒充刘天鹏，又意欲何为？”
“抱歉。”
假刘天鹏说完，猛地推开旁边的窗户跳了出去，却未料那展昭竟守在窗边，他只得拔剑与之相斗，可与南侠展昭相比，他的剑术逊色太多，正欲寻找突破离去，就见又一白衣男子提刀而来，武功竟也不比展昭差。
“束手就擒吧。”
假刘天鹏如何愿意，可面临两大高手的围攻，他哪里有招架之力，眼见那大刀要砍向他的胳膊，一把亮剑忽然急速而来替他挡住了攻势。
展昭见到来人，脸上难得一怔，手下的动作也慢了片刻，竟给了两人逃脱的时机，等白玉堂追出去，那两人竟跑没了影。
“姓展的，你怎么回事？见是个女子，竟还手下留情？”
展昭持剑摇了摇头，他只是觉得难以置信，又觉得过分巧合了：“不是手下留情，是方才那女子，正是那晚襄助刺客之人。”
白玉堂一听，都有心再追出去了：“你怎么不早说？”
展昭却并不回答，只迅速回剑入鞘去找包大人，见包大人安然无恙地在和黎兄聊天，他这心头的担心才放到了实处。
“展护卫，你怎的这般行色匆匆？”
展昭稳了稳自己的气息，才道：“回大人的话，属下方才又见到那王娇了。”王娇，就是那夜襄助刺客离开的女子，后来被开封府抓住后，又被包大人做主给放了。
“在何处见到的？”包大人讶异道。
“就在府中，她来搭救那假的刘天鹏。”展昭说完，又道，“大人，属下猜测，那假的刘天鹏，或许就是王娇的弟弟王达。”
又是新人名，黎望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他这人好奇心有限，故而不会随便开口询问。可他不开口，包大人却非常贴心地替他解释了王娇王达为何人。
却原来十余年前，包公作为钦差巡视沧州，曾在一个叫同云县的地方断过一桩案子，那县里有个姓王的捕头，为人正直又急公好义，有回执行公务失手杀了一个姓冯的大户，这姓冯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故而包公了解实情后，判王捕头徙刑十二年。而这王娇和王达，就是这王捕头的一双儿女。
“此案本府依法决断，自问没有错处，只叹那王捕头路上旧伤复发，竟病死过去了。”包公也是查了旧卷宗，才知道有这么一段。
黎望听完这段旧案，又结合方才展昭说的话，哪里还不明白：“所以当晚刺杀您的就是这王达，为的是报父仇？”
“本府想来，应当如此。”
……那黄小姐没嫁给这假的刘天鹏，或许也是一种幸运了。
“大人，如果这假刘天鹏真是刺杀您的刺客，那么他假扮黄大人未来女婿的原因，想来就是趁结婚当日，行刺您了。”展昭说完，心里只觉后怕不已，若昨天当真拜堂成亲，那么近的距离，他没有任何把握可以防住此人。
包公闻言，却很是坦然：“他要来，便让他来。男子汉大丈夫，报父仇竟还选这等卑劣的行径，巧玉与他无冤无仇，他竟这般行事，简直有辱门楣。”
“那大人，可否需要属下张贴通缉令，抓捕王达？”
“暂且不用，本府想先听听黄大人对这人的看法。”
包公既是要见黄县令，那黎望就不好再呆在花厅了，趁着展昭去传唤人的功夫，他溜出花厅去找白玉堂，可惜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五爷的影子。
于是他回房去找南星，却见五爷跟只小陀螺似地在院子里转着。
“你可回来了，这大冷天的，跑哪里去了？”
这话，黎望也挺想问问五爷的，可惜被对方先声夺人了：“刚从包大人那边回来，如果你要说假刘天鹏被人救走、且他很有可能就是刺客的事，那小生已经知道了。”
白玉堂：“……开封府，还真不把你当外人看。”
这话听着有点儿扎心，黎望进屋换下大氅，煨着火炉才道：“包大人已经知道他的来历了，必会对他有所防范。”说完，又把王达复仇的事简短说给五爷听。
五爷听完，却是眉头紧缩，似是在回想什么，想了很久忽然眼神一亮道：“我想起来了，王达这个名字我听过！”
“咦？你听过？可展昭没有印象啊。”
白玉堂便自得道：“他是南侠展昭，结交的多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好汉，这些年又给官府办差，哪里有时间结交新起来的江湖新秀啊。”
“……说正题。”
“行行行，说来这王达惯常是使刀的，道上还有个名讳叫无情刀，说此人行事作风强硬无比，且办事非常不要命，是个出了名的狠人。”
无情刀？好中二的名字，黎望回想了一下，果断道：“我没听说过。”
“你认识几个江湖人啊，顶天了两手之数，有没有？”
瞧不起谁呢！
黎望心里数了数，还真不足十个，没办法，他从前身体差，哪怕师门在江湖上有些名气，他也不好出去行走江湖。这足不出门，能认识这十来个，都已是厉害了好不好。
“说起来，这无情刀王达最有名的，乃是他脾性执拗，倘若认准了一件事，便绝不会更改，故而还有人背地里叫他犟牛子的。”白玉堂搜刮了一番记忆，终于找出了几丝关于王达的零星记忆。
“那也就是说，他报父仇这事儿，不撞南墙不回头咯？”
黎望说完，脸上忍不住失落起来，还以为搞明白这真假女婿后，就能离开裕来县了，谁知道……这假女婿是真刺客，估计包公还有另外的打算。
“你这什么表情？”
“为包公忧愁的表情。”
白五爷：……我信你才有个鬼。
*
包公召见黄县令不知道问了什么，并没有下对王达的通缉令，反倒是黄县令，在确认真刘天鹏后，居然要择日让其与女儿完婚。
那刘天鹏可不就乐坏了，这会儿走在府中，那都跟螃蟹走路似的。
“说起来，展昭不是去调查过这刘天鹏吗？”
黎望吃着糕点，随意地点点头：“你放心，展昭可比你妥帖多了，倘若这刘天鹏真做过什么恶事，这会儿包大人早就知晓了，黄小姐是他疼爱的侄女，他必不可能让侄女受委屈的。”
“啧，包大人都知道维护侄女，这黄县令几个意思啊？就为了个十几年前的破承认，让自己女儿嫁这么个东西，脑子坏掉了吗？”
黎望心想当初颜查散上柳家门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人待在一起久了，不说出来有些事情也能意会，白玉堂一见黎知常这眼神，心里就跟明镜似的，当即道：“这刘天鹏哪里比得上颜兄！颜兄至少有举人功名了。”
“所以啊，当初我就说柳员外再如何不该，也知道心疼女儿，那颜生确实不错，可他家境贫寒，柳员外不想女儿嫁过去，也是为父之心。”
这话白玉堂从前听过一遍，没什么真切感受，毕竟他偏心颜查散，自然看不上那柳员外嫌贫爱富，可如今面对这信守诺言的黄县令，他却反倒……
只希望包公能劝黄县令放下对旧友的承诺吧。
但很显然，黄县令并不愿违背自己做人的准则，况且刘家已经没其他人了，巧玉嫁过去就是顶门立户的正头娘子，有他给巧玉撑腰，谅那刘天鹏也不敢对巧玉不好。
于是他苦口婆心地劝导女儿，但很显然，黄小姐并不愿意牺牲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来成全父亲的清誉。
“爹，您对刘伯父信守诺言，可有想过女儿的将来！女儿不喜欢他，也讨厌他看女儿的眼神，且他为人虚华不实，哪里是良人了。”
“这……人都是会变的，等你们成婚，为父必会压着他的性子，让他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
黄小姐相当犀利地反问：“爹，这话您自己信吗？”
黄县令被女儿看得气虚，可当年是他主动提起结亲之事，如今老友不在，老友儿子主动上门履行婚约，难道他还要仗着官威把人打出去不成吗？
这边厢父女谈崩，那边王家姐弟的气氛也说不上多好。
“姐，父仇未报，我是不会走的！而且黄小姐因我的插手，如今进退两难，那刘天鹏就是个混账东西，我是绝不会让黄小姐踏入这个火坑的！”
王娇看着自己冥顽不灵的弟弟，忍不住道：“那你想怎样？上门抢亲然后带人私奔吗？”

第52章 再说
王达闻言，脸上有一瞬间的松动，但他很快就否认道：“不，黄小姐千金之躯，官宦女子又如何配我这般的江湖莽夫，我只是不想她嫁给刘天鹏那个混账而已。”
王娇：……这口是心非都写在脸上了，她真的很难假装看不懂。
可这是她相依为命多年的亲弟弟啊，王娇实在不想弟弟再纠缠在复仇的泥潭里：“那你想怎么办？杀了那刘天鹏吗？王达，你做事能不能动动脑子，你杀了一个刘天鹏，还会有其他的李天鹏、王天鹏，杀人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我……”王达视线触及姐姐王娇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从小个性倔强，爹走的时候，你才六岁，不知事很正常，这些年娘经常怨怼包拯，认为是包拯害死了爹，但你还记得娘离世前说的话吗？娘那时候只是需要找一个人来怨恨才能努力活下去将你我抚养长大，这一切并不是包拯的错，你又何必这般执迷不悟呢？”
其实同样的话，王娇已经说过无数遍，但很显然王达并不这么认为：“不！娘只是不想让我找包拯复仇而已，姐，你难道忘了吗？这些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都是他，要不是包拯，娘也不用那么辛苦！爹也不会死！身为人子，不能替父报仇，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王达吼完，就直接冲出门去，待王娇追出来，哪里还有弟弟的身影。
王娇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弟弟的身影，她心知弟弟绝对会去黄府找刘天鹏，故而回去提上剑就往黄府而去。
只是王达还没蹲到，她就又被展昭逮了个正着。
“王娇姑娘留步。”
王娇猛回头，她一身侠女打扮，说话也干脆得很：“你怎会知道我的姓名？”
展昭便道：“在下对姑娘并无恶意，只是想请姑娘带两句话给令弟。所谓藏头露尾非君子，若王达真是替父报仇，包大人请他过府一叙。”
“我已与他分开，这话恐怕带不到了。”
“那看来姑娘你并不否认这假冒刘天鹏之人就是你的亲弟弟王达，也就是那夜刺杀包大人的刺客，对不对？”
“你——”王娇俏脸一凝，脸上也露出敌意来，“我会劝他离开，不会再向包大人寻仇。”
……咦？这姐弟俩的态度，为何不一样？
展昭心中疑惑，自然也问了出来，王娇为了卖个好，便将弟弟王达为何执着于复仇的原因简单说明，如此才道：“所以，我会劝他离开。”
说完，王娇就纵身离开，展昭也没有再追。
“所以，那王达之所以要寻包大人报仇，是因为他母亲觉得是包大人害死了他父亲，从小灌输了这种观念？”白玉堂听完，就觉得……很离谱，“可他既然这么听他娘的话，为什么不听他娘的临终遗言，放弃报仇呢？”
“有时候，放弃一件坚持许久的事情，是很难的。王达从小认定包大人是杀害他父亲的凶手，恐怕会将母亲临终之言当做劝他放下仇恨的好意。”展昭猜测道。
黎望却不大感兴趣，毕竟包公身边有展白二人保护，谅那王达也刺杀不成。
然而五爷并不准备放过他，一掌拍在桌上道：“黎知常，你有什么办法能找到这王达吗？”
“没有。”黎望果断道。
“当真没有？”
黎望抬头：“小生这次出京前，我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少说话多喝药。”
“……你是这么听话的人吗？”白玉堂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不听话就要提前去国子监报道，黎望当然选择“人在屋檐下，稍微低低头”了，不过提醒一下，却是无伤大雅的：“其实你要找王达，并不难。”
“你看人姐姐王娇，还知道来黄府踩点，这说明什么？”说明王达就在附近，只是没有现身而已。
“黎兄的意思，我当然明白，此事急迫的人是王达，不是我们，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守株待兔。”展昭说完，面色担忧道，“可这世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若真让王达得手，我就是百死莫赎啊。”
这番话一出，就连感官比较迟钝的白玉堂都察觉到展昭的情绪紧绷了，按理来说，那王达不过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在江湖上是有几分名声，可哪里比得上南侠展昭啊。
如此，五爷立刻道：“你浑说什么呢！包公人好好的，关心则乱也该有个分寸！黎知常，你说是不是？”
“五爷说得在理，不过若展兄真不愿意等，倒是可以去刘天鹏那边蹲一蹲，或许有意外收获也未可知。”
展昭也明白自己最近状态紧绷，刚准备说两句软和话，就听得黎兄这般说，当即就道：“黎兄的意思是，王达会为了黄小姐铤而走险？”
“话也不是这么说，毕竟王达当初能成功假扮刘天鹏，绝对跟真刘天鹏有些关系。他如今身份被戳穿，难道就这般算了吗？”
“平白暴露身份，复仇无望不说，还多了三年苦役，若你是王达，你会轻易放过这刘天鹏吗？”
“确实，这王达都敢刺杀包大人了，如何会轻易放过这刘天鹏！”白玉堂说完，提起刀就冲展昭道，“走，咱们去找刘天鹏！”
展昭却将人拦下：“不，你留下保护包大人！”
倘若是平时，白玉堂答应也就答应了，可今日展昭这状态还是算了吧：“那还是你留下吧，今日我与那王达已交过手，你我都已暴露，还不如你留下，五爷去抓人。”
展昭犹豫了，他确实更想守在包大人身边。
五爷见此，忙拉上好伙伴道：“你要是不放心，还有黎知常呢。”
黎望立刻开始反抗，然而反抗无效，他还是被五爷抓了壮丁。
说来这真正的刘天鹏前几日都住在黄府，也就今日分出真假，黄县令答应履行婚约，他这才从黄府搬到不远处的客栈，准备明日送聘礼过府。
为了装点门面，他倒是今日在镇上采购了一番，到了客栈还跟小二要了酒，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五爷看了都觉得伤眼。
“啧，就这么个东西，黄县令真是脑子进了水，才会应允婚事。”
黎望被五爷拉出来盯梢，正好也有些饿，就叫了碗馄饨面吃，味道居然还不赖。这吃饱了，心情就好了许多，也有力气搭腔了：“那你能怎么办？他是黄小姐的亲爹，就是包公也不能强硬让他解除婚约，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刘天鹏作恶多端，与重承诺的清誉相比，黄大人两权取其轻，自然就会解除这门婚事了。”
“切，还以为你会说出什么绝妙的主意来呢，这事儿我问过展昭了，他说已经派人去昌山县查刘天鹏了，但还需要时间。”白玉堂说完，又凑过来轻声道，“你就没有更偏门些的法子吗？”
黎望离远，一脸正色道：“没有，你当小生什么人啊，什么偏门不偏门。”
唔，其实当然是有的，毕竟这刘天鹏这般爱财，又没什么聪明才智，倘若许以重利，未尝不能引其铤而走险，走上犯罪道路。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请人将刘天鹏劫走，这人没了，亲事自然也就没了。
但这些都是下下之策，包公面前，他哪敢耍这种小花招啊。
况且，也没这个必要，见五爷一脸不信的模样，黎望开始满嘴跑火车：“其实这过了定，也不一定要马上成亲，对吧？咱们可以给黄小姐出出主意，比如装病啊之类，拖他个三年五载，黄县令两袖清风的官，估计也给不了刘天鹏想要的钱财地位，估计到时候就算黄县令想履行婚约，这刘天鹏自己就跑了。”
白玉堂：“还能这样？”
“你不会真信了吧？”黎望赶紧道，“这女儿家论亲事的年龄就这么几年，平白为这么个畜生耽搁三五年，他也配！”
“……好话坏话你都说了，你让五爷说什么？”白玉堂一脸无语的表情。
正是此时，喝酒喝得有点酣的刘天鹏歪歪扭扭地被小二扶上楼去，黎望给了五爷一个眼神，五爷当即站起来跟了上去。
大概过了小半盏茶的时间，黎望见五爷还没下来，便也起身去寻人。
然而上了楼刚走到刘天鹏房间的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了打斗声。黎望当即推门进去，便见五爷与王达缠斗在一处，而那刘天鹏瘫倒在地上，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又是你们坏我好事！”王达气道。
黎望赶紧把门关上，才转身道：“倘若你是来杀刘天鹏的，倒还真是一桩好事，五爷，你阻止人家做什么？”
白玉堂：？？？
刘天鹏简直拿吃人的目光射过来，可碍于暴怒的王达，他根本不敢张口怼人，心里想的却是等他此次脱身，定要报复回去。
“五爷，你愣着干什么，回来啊，让他杀，小生倒要看看，他爹因为失手杀人被包大人判了徙刑十二年，他这么一刀一下，你猜包大人会判他何刑？”
王达一听此言，当即怒道：“你在胡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第53章 幼稚
五爷听到黎知常开嗓了，当即也不阻止王达了，直接提刀挡在了好友的身前，没办法，就损友这张嘴，他真怕王达直接一刀砍过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事实就是事实，你父亲过失杀人，倘若不是包公判罚，你父亲说不定当场就被判替那冯大户偿命，哪里还能有你现在趾高气昂的模样！”
这王达一看就缺少社会的毒打，巧了，他这人为人一向很社会。
“你胡说！你看着还未及弱冠，不过就是那包拯的拥趸罢了，你当然替他说话！”王达居然思路还非常“清晰”，可见人想蒙蔽自己的时候，是可以找无数理由解释给自己听的。
五爷闻言，却是不吐不快了：“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包大人一向公正无私，你父亲的案子在衙门有案卷可寻，你倘若不信，去看看便知。”
“那些不过是应付记录的公文罢了，我娘生养我二十余年，你让我不信她去信那些东西？”
王达的话差点气翻五爷，他都有心提刀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新秀，后头就传来了黎知常的声音：“你娘是圣人吗？她说什么话你都信，那你为什么不听你娘的话放弃报仇呢？”
“你——强词夺理！”王达愤怒完，立刻意识到，“你们怎么知道我娘的临终遗言？是你们抓了我姐姐？”
“小生看你才是胡搅蛮缠才是。”黎望才不回答王达的问题，只道，“王达，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跟戏文里那些偏听偏信的愚昧小人有何分别！”
“小生听黄县令说，你饱读诗书，给他小儿子黄正生开蒙做得比西席先生还要好，可你读了这么多书，却依旧如此固执不化，可见有时候读书也不是万能的。”
黎望但凡嘴人的时候，语速又快又流利，王达竟一时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什么人，又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被杀的不是你爹，你当然说风凉话了！”
“小生不过一仗义直言的读书人罢了。”黎望上前一步，跨出五爷的保护圈，施施然地坐到旁边的太师椅上，才道，“小生私以为如刘天鹏这等无耻小人，才会凭‘感觉’行事，却没想到你也是这种人，但凡你多花些功夫在调查取证上面，就绝不会认为包公错判了你父亲。”
刘天鹏瘫在地上，他酒早就醒了，却是闻言敢怒不敢言。
“在判词与你母亲所述相悖时，你丝毫没有求证的举动，便断定包公错判，要替父报仇，说的好听是鲁莽，说的难听就是又蠢又毒！”
王达闻言，张口就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毕竟……他确实从没有调查过父亲的过往，但娘怎么可能会骗他呢！
“看你的表情，就知你从没有调查过，求证很难吗？不，这可比你刺杀朝廷重臣简单多了，你不蠢，谁蠢？你王达不过一孑然莽夫，死了就死了，但包公乃社稷重臣，你可知道大宋朝堂上包公的重要性？不，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母亲灌输给你的仇恨。”黎望抬头，直视王达的眼睛，里头现在已满是仓乱，便下了最后一剂猛药：
“退一万步来讲，倘若包公当真错判了你父亲，你作为一个读过点书的人，难道就不想还你父亲一个清名吗？你这般一意孤行地搞刺杀，到最后不过就是你们王家落个更大的污名，等你死后下黄泉，我看你还有什么脸面见你亲爹！”
白五爷已经在心里默默给黎知常鼓掌了，真的，不愧是言官世家，这嘴皮子就是利索，瞧瞧把这姓王的说的，都快自闭了。
王达确实快自闭了，因为他……确实从未考虑过这些。
“为了报仇，不择手段，竟还假扮他人诓骗婚约，黄家小姐何其无辜，你不知道女儿家名节的宝贵吗？王达，这世界上的道理不是围着你转的，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说全是你的错，七成原因总归在你身上，你若是现在还想杀了此人，那你动手吧，我与友人绝不会阻拦你半步。”
王达转头看刘天鹏，刘天鹏登时害怕地往后缩，嘴里还念叨着：“你们不是官府的吗？怎么可能见死不救！你就不怕我去告你们吗！”
黎望冲人微微一笑，端的是温润如玉：“放心，死人是告不了状的。”
刘天鹏：……淦，竟是个硬茬子。
“喂，你不要过来！救命啊！”王达的刀几乎都要吻上刘天鹏的脖颈，忽然就停住了，他此刻心乱如麻，连提刀的手都是颤抖的。
可见无情刀并不无情，反倒过分“有情”。
黎望似乎笃定了王达不会再下杀手，甚至摸了一块桌上的酥饼吃，就是酥饼掉渣得厉害，他很快又放了回去，等王达经历完一番心理斗争放下刀后，他才拍了拍手站起来。
“看来你还不算太蠢，知道杀人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五爷：……朋友，嘴下留情吧，真的够了。
明明黎望的态度称得上不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差了，可王达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相信对方，竟在放下刀后，回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是指你爹的旧案，还是黄家小姐的婚事归属？”
王达缄默不语，他心里仍旧没有放下对包拯的仇恨，但此人说得对，他应该先去调查父亲的死因才可以名正言顺地报仇，替父亲翻案，故而他道：“是我当初鲁莽，将黄小姐牵扯了进来，这厮不是个好东西，他配不上黄小姐。”
“我配不上，难道你配得上吗！”刘天鹏吼完，就被五爷踢了一脚，“老实点！要搁从前，五爷一刀割了你耳朵！”
刘天鹏吓得抱紧自己的耳朵，再也不敢说话了。
白玉堂愉快地亮了亮牙齿，非常满意自己的威慑力。
幼稚，黎望看了一眼五爷，转头问王达：“那你就好好说说，你究竟是怎么得到那枚定亲玉镯，又从何得知它是刘家同黄家的定亲信物的。”
刘天鹏闻言，暗道不好，他刚要开口，却忘了自己在这屋子里，根本没有发言权。
王达很快将原因道明，却原来四个月前，王达曾经于葫芦溪畔救过刘天鹏一命。刘父死后，刘天鹏放肆玩乐，很快就败光了家财，他欠了黑记赌坊一千五百两银子，因还不出钱被赌坊追债，王达路过顺手救了他的小命，并替他将赌债延期了一日。
可刘天鹏不事生产，就算延期也还不出钱，彼时他身无长物，手上只有同黄家定亲的玉镯和金钗。
“所以，你就出钱替他还赌债，买下了他手里的玉镯？”黎望简直惊了，“你们真是一个敢卖，一个敢买啊。”
王达被说得窘迫，只又道：“当初说好一千八百两买断，我却不知他身上还有另一枚信物金钗！”
“不对啊，不是一千五百两吗？怎么又多了三百两？”
黎望看王达，已经像是在看二傻子的眼神了，这是得多憨，才会答应这样的买卖啊，黄小姐摊上这两不靠谱的货，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王达现在静下心来仔细想，也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糊涂，便不敢看黎望的眼神，只道：“可这人拿了我的钱，竟还派三个杀手半路截杀我，我拼死逃走，才护下玉镯，却不想他竟还敢出现，我碍于……，不能揭穿他，才变成如今这般局面。”
哇喔，黎望决定收回对刘天鹏没什么聪明才智的评价，这何止是没有啊，简直是缺了大德的有害垃圾，这边建议黄县令直接焚烧掩埋处理。
“刘公子，你很能耐嘛，空手套白狼这一手，以前没少做吧？”
刘天鹏一脸心虚，却仍旧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你刚才还说他偏听偏信，如今你还不是偏听偏信！”
白玉堂站在旁边，终于享受到了智商上的优越感，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居然想跟黎知常玩嘴皮子功夫？
果然，黎知常的话从没有让他失望过，只听得人道：“我又不是官差，偏听偏信怎么了？再说了，他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有迹可循，到时候找到你买凶的杀手，和那个黑记赌坊的人，以包公的问审能力，自然是一问就知，你急什么呢。”
刘天鹏终于怕了，忙爬过来道：“求你，求你不要说出去！我有钱，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五爷，咱们缺钱吗？”
五爷当即摇头：“你黎大少爷何曾缺过钱啊，你爹好歹也是朝廷三品大员，这话要传扬出去，京中的人怕不是要笑掉大牙了。”
刘天鹏颓了，他终于明白，自己这回演得太多，终于踢到铁板了。
黎望示意五爷把刘天鹏捆起来，又对王达说：“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做过的错事自己弥补，如今你该去黄府承认自己的错误了，在这件事情里，黄家小姐何其无辜，她不该沦为你报仇的工具，你必须郑重向她道歉，她若不原谅你，也是你该有的结局。”
王达脸带苦涩地点头。
“还有，若你去查证旧案，仍旧认为你爹被误判，可去京中黎府找我，我叫黎望，字知常，父亲是督察院的御史中丞，行得正坐得端，必替你主持公道。”
黎望说完，径直出门而去。

第54章 择善
黄县令正被女儿闹绝食的事弄得心烦呢，这明日就是下定的日子了，这要是传扬出去，岂非让人看了笑话。
可他又不能真顺了女儿的意解除这门亲事，也不好为了这点家事请包大人帮他。这来来回回地想对策，对策是没想到一条，嘴上的燎泡倒是冒出了好几个。
正是此时，衙差急匆匆来报，说是那假刘天鹏抓了真刘天鹏上门来了。
“什么？他竟敢如此行事？”
黄县令这会儿本就上火，听了衙差的话，火直接就窜到脑门上了，当即命人开堂审讯。可等他坐到堂上，才发现堂下不止是真假刘天鹏，还有黎御史家的大儿子。
“小生黎知常，拜见黄大人。”
其实黎望并不想来的，可既然开了这个口，倒也不好半途而废，也就应下五爷的邀请做一把“状师”了。
见黄县令面带疑惑，黎望非常妥帖地开口：“大人，小生之所以站在这里，还要从与好友白玉堂去尚贤客栈吃馄饨面开始说起。”
……这种时候，你提起馄饨面，合理吗？不过尚贤客栈的馄饨面确实是裕来县一绝。
黄县令砸吧了一下嘴巴，继续听黎知常说话，然后越听脸色越凝重，到最后直接就是阴云密布，看着刘天鹏的眼神，那叫一个寒冰如铁。
他惊堂木一拍，当即斥道：“刘天鹏，他所言可为真？”
刘天鹏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就是不愿承认，但黄县令好歹也是包公的得意门生，刑讯拷问的本事自然不低，没一会儿，刘天鹏就招了，并且他还招得非常彻底。
“黄伯父，小侄真的不是有意的，是那赌坊做局陷害小侄，小侄当时实在是走投无路，况且这王达好端端站在此处，小侄真的没有要害他性命的！”刘天鹏几步跪上前，那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反倒是他，他要提刀杀我，你们当时也亲眼看到了，不是吗？”
白玉堂一脸跟老子有半毛钱的关系，拒不回答。
倒是黎望，一脸“善良又柔弱”地摇头：“大人容禀，小生去得迟，不知先头的状况。”
黄县令又看向刘天鹏，明明老友禀赋持正，怎会养出这等不堪品性来？
刘天鹏见此，赶紧狡辩：“伯父，他们说谎，小侄当初真的是无心之过，后来玉镯给出去我就后悔了，所以才脑子犯浑找人去抢回玉镯，我对巧玉妹妹的心天地可鉴啊。”
黎望：……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话当真说得对极了。
然而他抬头看黄县令，却发现黄县令居然开始犹豫了。喵喵喵？这真是包公教导出来的门生吗？怕不是这几年当县令当得飘起来了？
好在黄县令还没完全昏头，只道：“此事，待本官查证，方能作出裁决。”
他惊堂木一拍，正欲退堂择日再审，却见包公一身朝服自外头而来，他身后跟着展昭，后面还押着几个眼生的人。
“不必，此事本府已替你查证清楚。”包公挥手，对展昭道，“展护卫，还不将证人移交给黄大人。”
这黄县令哪还敢坐于堂上啊，分分钟下来请包公上座。
包公不冷不热地推辞两句，这才坐了上去。
黎望见包公终于出来主持大局，当即就想“功成身退”了，可他想走，包公却叫住了他：“知常，本府方才在外头听得不大明晰，可否将事情经过再说一遍？”
黎望：……行叭。
这包公一来，刘天鹏的脸色登时如丧考妣，等他再见到买通的三个杀手以及黑记赌坊的丁一出来作证时，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一切流程走完，黎望见包公的眼神望向他，他立刻非常上道地开口：“大人，这刘天鹏以一千八百两纹银买卖婚约，却出尔反尔，乃是毁约在先，买凶在后，可见是他先背离婚约，黄县令大可不必顾念旧情，单方面履行婚约。”
……还单方面，黎知常这张嘴就很损，白五爷听到此处，忍不住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但本朝向来遵循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无买卖婚约的先例，也断无买卖婚约的规矩，故而王达即便持定亲信物，也不能与黄家小姐完婚。”
“既然买卖不成，还请大人做主，让刘天鹏退还共计一千八百两纹银给王达，再论王达冒认官亲、冒领婚约之罪。”
听完这番话，黄县令的脸色难看无比，有多难看呢？反正按照五爷的形容，反正是比包公的脸还要黑了。
倒是包公听完，觉得合情合理，先是判了婚约无效，又追究了刘天鹏强奸未遂的罪名，并让其退还一千八百两纹银。等刘天鹏被押下去，又判了王达苦役三年。
王达倒也硬气，没在堂上吭一声，很快就被押了下去。
等黄小姐知道此事，已经是晚上的事了。她到底是县令家的小姐，很快就在牢中见到了前假未婚夫。
“原来你叫王达，达者，通透明彻也，确是个好名字。”
王达自觉理亏，不敢与黄小姐对视，更不敢说话。
黄小姐见他这幅样子，忽然就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在来之前她还想给他一个机会，可看到他这般模样，她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坚持下去了：“谢谢你，让我摆脱了刘天鹏。”
“……是我对不住你，我欠你良多。”
黄巧玉却比王达干脆，闻言就摇头道：“不，我们两不相欠了。如果没有你，我或许已经不得不嫁给刘天鹏，可你给了我希望又把它拿走，这是你欠我的，现在也还清了。此后，祝君平安。”
王达张了张嘴，挽留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只觉得自己无能，将事情弄得一团糟，父仇没报也就罢了，竟连累了这般好的姑娘。
黄小姐走出监牢，眼泪唰的一下就落了下来，吓得丫头春喜赶忙擦眼泪：“小姐，你怎么了？可是里头熏得慌？”
黄小姐笑着点头，眼泪却还是不停地往下坠：“恩，太熏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黄巧玉哭了一场，只觉得将最近的委屈全部宣泄了出来，这才往住处走。
这夜间寒凉，春喜怕小姐伤情过度生病，看顾得非常仔细，走到拐角回廊时，忽然讶异出声：“小姐，那不是老爷同包大人吗？怎的这般晚还在外头？”
黄小姐看去，就见爹爹站在包公身边，脸上看不清表情，但她总觉得带着几分羞愧之意。
“回去吧，我乏了，爹爹同包公兴许在说正事。”
春喜也不敢擅自揣摩小姐的心意，便提着灯笼往小院而去。黄小姐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却见灯火影绰处，还有两道颀长的身姿，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小姐，怎么了？”
黄小姐立刻跟上丫鬟，只道：“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黄家小姐很快走远，其实如果她稍微走近点看，就会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自己亲爹和包公……就是在听小墙角。
这“墙角”，还是黎望和展昭的墙角。
你问两江湖高手怎么会没发现有人偷听？那当然是因为这出墙角戏，是包公特意请两人说给黄县令听的。
他这门生禀赋方正，可有时候就是为人太过于迂正，哪有明知未来女婿是个烂人还要推女儿进火坑的，这不是重承诺，而是不知变通。
如此，才有了黎望和展昭的这段戏。
展昭这人，别看外表端方君子，演起戏来绝对比五爷利索，只听得他道：“黎兄，你不是不愿意管这事儿吗，怎么又被五爷说动了？”
黎望便道：“《礼记&#183;中庸》有言，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原本是不想管的，可回房读书，想起父亲的教诲，便有些坐立难安，黄大人为朝廷肱股之臣，小家难为，何以顾大家啊！”
展昭虽为江湖人，但读的书也不少，自然明白这话说的是做人真诚，会选择美好的目标执着追寻，换到当下的语境里，就是说黄大人做人不够诚，只流于表面，没有具体事情具体分析的判断力。
好家伙，不愧是言官世家，损人半点儿不带火气的。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续着这话说：“黎兄所言甚是，这刘天鹏品性不端，与黄家小姐自是不匹配，明知其不好却还要固执配婚，岂非是为了承诺枉顾黄家小姐的未来。”
“可不是嘛，故而那日我与五爷在客栈听到此事，便不再袖手旁观。即便是有些僭越，但有些事总归还是要做。”黎望瞥了一眼影壁，觉得话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便道，“黄大人一心为民，可除却血缘关系，黄小姐也是百姓中的一员，没道理因为亲缘，就要牺牲自己的未来，此事过后，想来黄大人心中开阔，必有深悟。”
展昭只能道：“黎兄所言甚是，黄大人乃为包大人的得意门生，不会看不透这点的。”
被迫听了全程的黄县令：……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勿扰。
然而包公却并不准备放过他：“鼎康，你可明白本府的用意？”
黄县令一脸惭愧地拜礼：“学生知错，学生明白了。”此事是他糊涂着相了，等修整过后，他一定会考虑女儿的心意再择一门佳婿的。

第55章 相谈
从裕来县回来已经三天了，黎望就没见过亲爹一个好脸色，搞得黎晴万分好奇，他家兄长到底做了什么，能把好哄的老爹气成这样。
“二哥，你到底做了什么惹爹这般生气？”
黎望还是有兄长包袱的，闻言只道：“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官场上有人给他气受了，为兄只是个出气筒罢了。”
黎晴最近个子窜得猛，不过才两月，竟比黎望刚来那会儿高了一些，他也是个坐不住的，这才说了两句话就站起来走来走去：“也对，爹的脾气比娘还难捉摸，二哥你也别放在心上，过上几天他气自然就消了，你再做上一桌好菜，保准就揭过去了。”
由此可见，黎晴这小子深谙闯祸后收尾工作，这都摸得清清楚楚的。
黎望却看穿了这小子的真正意图：“还一桌好菜，怕不是你小子想吃了吧？”
黎晴嘴巴也甜，当即上前捏肩敲背：“兄长你的手艺，那是满汴京都寻不着啊，就是那樊楼仁和店，都没兄长做得妙，这几日未吃，弟弟实在想念得紧。”
这谁不喜欢听好话啊，毕竟是亲弟弟，大小都得有点儿特权，黎望略一沉思，便道：“也不是不行，不过一桌菜就免了，一道菜倒是可以。”
黎晴闻言肉眼可见地失望，但蚊子腿再小那也是肉啊，他很快就道：“那必得是肉菜！”菜里没肉，那不等于空口吃白米嘛，这他可不依。
“不需要指定吗？”
黎晴当即摇头，甜甜道：“兄长做什么，我都爱吃。”
原本黎望烤着暖炉看书打囤，只是这书看久了也没甚意思，有时候记忆力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比如看过的话本游记永远都记得，再看就索然无味得很，这大冬天的，倒不如去灶台上换换心情。
只是黎望也堕落了，上辈子那会儿他多勤奋啊，早上五点起，半夜十二点睡，从切配到蒸煮烹炸，数十年都能不间断的。可这会儿少爷做惯了，都不大爱做耗时间的菜，当然也有宋朝士大夫们吃得清雅的缘故，这回他自然也不准备做太复杂的菜。
因为他的身体缘故，炸物之类是很少碰的，羊肉之类也只能浅尝，黎望去大厨房转了一圈，就拎回了好几只仔鸡并山菇和冬笋若干。
时下做鸡，都喜欢清炖，添加各种养生药材，像是黎母就很喜欢吃党参鸡，再辅以其他肉类吊汤，鸡汤是足够鲜美了，鸡肉却很柴，香叶烤鸡之类也不是没有，但做得好的也就那么几家，吃多了也觉得腻，像是黎晴，他就不大爱吃鸡。
见兄长竟然做鸡肉敷衍他，黎晴的小脑袋里立刻布满了失望，可等满院子霸道的香味飘散起来，他这满肚子的馋虫就开始咕咕咕作响了。
太香了，简直比上次烤鱼那次还要香。
不吹不黑，他大哥黎錞多么宠辱不惊的人啊，这冲刺会试的时间，恨不得把睡觉的时间都挪来看书，就这闻到味道，竟捧着书出来了。
“大哥，是不是很香？”
黎錞是个斯文人，但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这一年多没见，知常的手艺竟又精进了。可男子汉大丈夫，怎好沉迷庖厨之艺，没有说庖厨不好的意思，只是……知常明明有更好的天赋。
“是很香，做的什么？”
黎晴只要不是考学问，嘴皮子也是很溜的，当即就道：“二哥说是黄焖烧鸡，新鲜的仔鸡小火煨在炉上，再配以山珍嫩笋，我方才偷偷尝过一块，无敌好吃，鸡肉竟然一点也不柴，也不知二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谁教你的规矩，饭菜还没上桌就偷吃，这……”
黎望出来，就看到方才还活蹦乱跳的黎晴已经蔫掉了，而大哥黎錞还在口若悬河，好家伙，他立刻马上回了小厨房，那都不带一点儿犹豫的。
等到晚间开饭，黎家包括黎爹在内，都吃撑了。
黎爹表示没办法，不是他意志力不够坚强，而是这道黄焖烧鸡配碧粳米，简直太馋人了。鸡块软烂脱骨，轻轻一咬带着丰沛的汤汁，不用细咬，鸡肉的鲜美就在口中绽放，而这道菜中，最好吃的还不是鸡肉，而是这切成一片片的山菇。
这冬日里少有的时蔬，已经吸饱了汤汁，不是肉味犹甚肉味，根本让人停不下来。
而相较于黎爹的斯文，黎晴就整个埋进了饭碗里，真的，最近他窜个不是没有理由的，他兄长做饭真的太好吃了，呜呜呜，鸡肉也好吃。
倒是黎母晚间用得克制，但她喜食笋，不免也多用了些。
于是饭后，一家人围坐在一块儿吃消食茶，等消化得差不多了，黎錞回去温书，黎母拎着小儿子去做新衣裳，黎爹……对着大儿子，重重地哼了两声。
没办法，吃人嘴短，这冷了三天的脸终于回温了。
“父亲可是喉咙不好，莫不是受了风寒？”黎望一听，当即关心道，当然了，他爹方才那么能吃能喝，一看就没有生病。
黎爹当即就气道：“那不是受了风寒，是受了你的气！为父让你去给人送贺仪，没让你送去又拿回来！”
天知道他收到黄鼎康那封夸赞信时，心情有多复杂。真的，这生的儿子可以很天才，但真的没必要……这么妖孽。
他就奇了怪了，怎么别人家的儿子都那么乖巧，他生的这两个，一个赛一个能搞事：“黎知常，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既然回拒了包公的邀请，怎么就又帮上忙了？”
“儿子只是顺心而为。”
这话听在黎爹耳里，就是“儿子只是任性行事”，你听听这话，要不是刚刚吃的黄焖烧鸡过分美味，他都想再冷上几日了。
“所以，你就给你亲爹揽活？啊？”
黎望明白，这个时候自己只要装无辜就行了：“包公断案，向来公正严明，那王达必不可能找上您的。”
“……呵，你夸包公的话，倒是比奉承你爹我还要利索。”黎爹不免酸溜溜地开口。
“那不是，儿子对你的敬爱，是爱在心口难开，自然少有言语表达。”
黎爹损人的话，那也是张口就来：“这爱怕不是那千年的铁树，不是难开，而是从来不开吧？”
黎望：倒也不必这般精准。
“父亲可真是误会儿子了。”
这话黎爹听了也觉得肉麻，索性摆摆手，他这儿子打不得骂不得，好在心里还算有点数，没闯出什么大祸来，便道：“也不知让你来京，是好还是坏。你这性子，为父也不知该如何评价，只希望你在国子监多学点克制的礼数，少沾点是非。”
这才来多久啊，就牵扯进了数桩要案，连公主的事都敢插手，当真是胆大包天。可让儿子过分克制，黎爹却也不大愿意：“当然了，如果犯到你的底线，你也无需忍让，咱们黎家的好男儿，即便不能闻达于朝廷，也敢为他人所不能。”
“儿子明白。”黎望立刻保证道，“等明年，儿子一定乖乖待在国子监里充实自己，绝不出京。”
“你最好是，近来朝堂风波又起，你警醒着点。”
黎望心道果然，老头子就是在朝堂上吃了政敌的气，这才跟他闹脾气呢。兴许晴儿说得对，明日再做一回黄焖烧鸡犒劳一下老爹吧，毕竟这年头当官也不容易，天天九九七，或许应该再熬个芝麻糊，万一哪天老爹秃头被娘亲嫌弃了呢。
于是第二日五爷来蹭饭时，非常幸运地碰上了黎知常下厨。当然了，没有人会不爱黄焖鸡，即便是爱吃鱼的老鼠，也不得不跪在黄焖鸡的石榴裙下。
“你这手艺，不去开店，当真是汴京百姓之憾啊。”
对于这份赞美，黎望自然非常坦然地接受了：“没办法，小生天赋卓绝，哪里谁都能吃到小生手艺的。”
“……你就不能谦虚点吗？”
“好吃就是好吃，武功好就是武功好，没必要谦虚来谦虚去，我这人就是这么实在，五爷多见谅。”
五爷一听，竟也觉得有道理：“倒也是，倘若五爷说自己武艺不佳，那那些败在五爷手下的人，岂非要去找各自的师傅哭诉重头学过了。”
“是极是极，不过今日五爷怎么得空来了？不是在勤加习武，准备年后同展兄比斗吗？”这大冬天的日日不辍，搁他他可受不了。
“嗐，那展昭又去下头的县城巡查去了，我练武无聊，便来寻你聊聊天，你不是被你爹禁足了嘛。”
黎望还是要脸的，当即就道：“哪有！没有的事。”
……就何必自欺欺人呢。
“说起来，你真的不打算开店吗？就这一道菜，你足矣在汴京城食肆界站稳脚跟啊，只要你开店，五爷绝对天天捧场。”
黎望：“……你觉得可能吗？等开了年，我不仅要去叶府治病，还要去国子监读书，你当我有三头六臂啊，还开店？”
五爷却道：“又没让你亲自动手，这鸡做得这般鲜美，必是有配方吧，你家肯定多的是铺面，让底下人忙活不就成了，我这老上你家来蹭饭，多不方便啊。”
黎望一听，倒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第56章 离谱
说起来，黎望上辈子虽然是药膳世家的传人，但他从小就有个梦想，那就是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黄焖鸡店，因为改良黄焖鸡的方子，是他学会做菜后第一次被师父夸赞。
可等他长大后，黄焖鸡米饭遍地开花，甭管是做得好吃的做得普通的，价格都才几十块钱一份，便宜的十几块都有，就跟某县小吃似的，未免遭遇老师的一顿毒打，黎望将黄焖鸡的梦想搁在了心里头。
这会儿被五爷这么一撺掇，黎某人这小心思就有些压不住了。
对呀，他现在有钱有闲还有大把的人可以使唤，简直是天时地利与人和，只要管好配方，黄焖鸡米饭完全可以流水线傻瓜式上菜。
于是五爷几天后来，竟发现黎知常不在家，也没在叶老先生家。
这多新鲜的事啊，姓黎的最近乖如鹌鹑，难不成又跑外地给人送礼去了？抱着看热闹的心，五爷晚上又来了一趟，这才堵到了正在书房做计划的黎知常。
“你这是……在忙什么呢？”
怎么满地都是画稿废纸，白玉堂随手捡起一张展开，好家伙竟是一张栩栩如生的黄焖鸡米饭画卷。
“这是准备送谁啊？还是贴在家里馋谁？”
无怪五爷会这么想，因为……黎知常就是这种人啊。
黎望却是头也不抬地开口：“不是你建议我开店吗？”
白玉堂当即就惊了，手里的纸一丢，便凑上去：“你说真的假的？黎知常，你不会被人掉包了吧？”
“……”黎望都懒得搭话。
可他不说话，并不代表五爷不说话啊：“了不得了不得，可你这些跟开店有什么关系？你真要卖黄焖烧鸡啊？”
“这是招牌，人家食肆的彩楼欢门可是下了大价钱的，我家的黄焖鸡自然也不能差。”他不差钱，当然装修要从奢。
“……看不出来啊，那你除了这黄焖烧鸡，还卖什么吗？”
黎望终于落下最后一笔，满意地吹干墨迹，这才放在一边道：“只卖黄焖烧鸡，且以后也不会加菜，顶天送点配菜饮品。”
他可是做过饮食业的，加菜单也不是嘴巴一碰就能办成的事，这里头从采买到上桌，太费心力了，他只是想完成一个小小的梦想，并不想将往后的精力搭进去大半。
“啊？这城东的酥饼刘，都不会只卖酥饼，你好歹也卖点酒啊。”五爷忍不住建议道。
“不卖，卖酒是要许可证的，麻烦。”
这点五爷倒是也听过，他家里就有酒业许可证，这汴京城售酒估计更难办，以黎知常的惫懒，不想卖也正常。
黎望伸手从旁边的抽屉里抽出一张坊市图，指着画圈的一处道：“再说了，我这铺面就在景明坊与惠和坊之间，距离樊楼并不远，人家想吃酒，让下人来买一份带走即可，方便得很。”
“哇喔，这里你家都有铺面，寸土寸金啊，你娘竟舍得拿出来给你祸祸。”虽然白家也很有钱，但他只能住鼓楼小院子，啧啧啧。
“没有全部拿出来，这原本是个成衣坊，起先我母亲为了打噱头，让人将纺纱机搁在外头的门堂，还找了织女现场纺布，都是江南那边织造坊过来的，六个门堂气派是气派，可时间长了，大家也就那样，我与母亲一提，她就拨了三个门堂给我。”
……大手笔啊，就卖点儿黄焖鸡，真是太大材小用了。
白玉堂赞叹了一会儿，就也放下了，毕竟他对钱财也不怎么在意，倒是更好奇黎知常这食肆名字叫什么，竟敢开在樊楼附近。
“就叫黄焖鸡米饭，不好吗？”
白玉堂：“……你说真的吗？黎知常，你真是书香门第出身？”
黎望眨了眨眼睛，倒也听得进劝，便问：“那五爷觉得，应该叫什么？”
这问题，可就难倒白玉堂了，他这人最烦的就是取名字，因为烦取名，他的大刀至今没有姓名，但让他向黎知常低头？想都不要想。
“不如，叫黄焖黎，怎么样？”
黎望当即赐了五爷一个白眼：“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黄焖小生呢。”
白五爷一听，当即乐了：“我可没有这么想，是你自己想歪的，黄焖不行，那就焖鸡黎呗。”
……就五爷这取名水平，居然还敢笑话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自己想吧。”白玉堂说完，又忍不住道，“不如，叫天下第一鸡，如何？”
人菜瘾大，说的大概就是白玉堂此人了。
“……不怎么样。”取这名字，他都不好意思说这事自己开的店了，“还不如直接叫黄焖鸡米饭呢。”
“不行，太草率了！天底下哪有用菜名当名字的酒楼！”
反正直到开业前夕，两人还跟小学鸡似地在争吵，最后展昭看不过眼，便道：“不如你俩抓阄好了，抓到哪个是哪个。”
然后，遭到了两人的一致反对。
展昭：……我就不应该开口。
“黎知常，这名字可不能这么寒酸，五爷以后也不想跟朋友出来吃饭，人家都说上樊楼，我却只能说去黄焖鸡米饭，听着跟饭桶似的，但凡有点儿钱，都不会来吃饭的。”
……多好啊，朴实无华又直接。
不过考虑到周遭招牌都很古典考究的缘故，黎望只得含泪放弃“黄焖鸡米饭”这么直接好听的名字，改了个流于大众的名字——巽羽楼。
巽羽化于宣宫兮，弥五辟而成灾，巽羽就是鸡的意思。
其实黎望还挺想叫黄焖巽羽的，但被黎爹亲自摁住了，真的，这要不是亲儿子，他都不惜得看第二眼，就这取名水平，简直没眼看。
当然了，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虽然巽羽楼的名字已经过了官府文书不能更改，但坊间宣传却是怎么接地气怎么来，反正他定价也不算太高，只要兜里有几个钱，狠狠心都能来搓一顿，就是小份大份的差别。
于是等到开业这一天，先不说黎望朋友们的捧场，就是因为霸道香气吸引上门的，都能把巽羽楼的门槛踏破。
“这也太热闹了，但这味道，也真是够香的。”晏崇让本是来贺朋友开业的，却没想到连门都进不去，他和丁继武两人站在坊市门口，都有种今日可能是花灯节的错觉。
丁继武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当初他闯祸将那玉娘子逼下山崖，这黎大郎带来的药膳就是这么香，不对，应该说这肉味更香，光是闻着，他就能多吃一碗饭了。
“这要怎么进去啊？”
晏崇让没法，只得让小厮去店里找黎知常通禀一声，小厮回来却说黎公子并不在店里，而在隔壁的制衣坊做衣服。
……是黎兄的做派没错了。
晏崇让和丁继武好容易等到马车过去，进了制衣坊，通过姓名后，由店里的店员引上三楼，才发现三楼别有洞天，竟然有一间厢房是同隔壁巽羽楼连通的。
这进了厢房，浓郁的食物味道更加惑人，反正原本两人是准备说些客套话的，但等坐下来后，一个个闷头吃饭，还连吃带打包，反正丁尚书下值回家，看到桌上的加餐多嘴问了一句，就觉得很离谱。
“……老子让你去跟黎家大郎多学学，你就是这么学的？”当然了，丁尚书也觉得黎御史教儿子过分开明，竟还放任有天赋的儿子玩开店，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反倒是晏公，倒是对此接受平静，毕竟黎家教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不靠谱了，而且这鸡做得鲜嫩多汁，特别是这道酸甜小菜，最得他胃口，哪日定要让下人再买两回。
汴京城的第一场雪静悄悄地来，在这年尾时节，黎爹兢兢业业当着社畜言官，不沾两边党争，却没想到因为放任儿子的一点儿小爱好，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具体表现为，大家都想当特权阶级，就连晏公都跟他说了两句，抱怨巽羽楼排队太长，可否请他走个方便。
明明从前看着都人模人样的社稷大臣啊，怎么现在一个个的都这么……不靠谱？就为吃点鸡，它值得吗？虽然这黄焖鸡真的很好吃，他第一次吃也吃撑了，但也没必要这么夸张吧。
黎爹觉得就很离谱，等某日他去论政，被官家问起时，黎爹终于看淡了。
当然了，官家身份尊贵，怎么好吃宫外的东西，就算黎爹有心“谄媚”，他也没这个胆子上供啊。
“……黎知常，你以后就乖乖待在家里，行不行？”黎爹一脸疲惫地开口，“至少，先让你爹我喘口气，把这年翻过去。”
黎望觉得自己很无辜，他就是圆一个儿时梦想罢辽，没见他最近都当甩手掌柜，连店里都不去了嘛：“爹，再过三日，就是除夕了，儿子保证，不再出门了。”
……大儿子的嘴，骗人的鬼，两天后，黎爹就深刻地领悟到了这点。
真的，但凡这儿子能安分点，他都能多活两年。

第57章 大气
但这事儿还真不怪黎望到处瞎跑，他是在叶府挨针治病时，被开封府抓了壮丁。天地良心，他真的没想再跟开封府衙有任何瓜葛的。
实在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只是个被迫跟着叶老先生打下手的可怜病患罢了。
然而黎爹哪里听儿子这般狡辩之词，他还能不知道儿子的狗脾性，估计是拘在家里无趣，这才跑去凑热闹了。
“所以，你今天去救了什么人？”
“说是威远镖局的总副镖头，名叫敖震，中的追魂镖，镖上带毒，烈得很，叶老先生及时施针，才把性命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威远镖局乃大宋数一数二的镖局，黎爹自然听说过，一听便有些疑惑：“这威远镖局的镖头，怎么还跟开封府扯上了关系？”
“这儿子就不知道了，展昭说是他半夜巡视衙门，见有人公然在开封府门前刺杀敖震，敖震中毒昏迷不醒，他才将之带回府衙的。”
黎爹一惊：“这何人，竟如此胆大妄为？”
“谁知道呢，让人给跑了，爹你不是不让我打听人家办案进度嘛，儿子很听话的。”黎望不由卖起了乖。
黎爹一看儿子这模样就头疼，当即就摆手让人赶紧滚，又说明日就是除夕，有事没事都别往外跑了，安心待在家里过年比什么都强。
其实也就是开封府衙还在运转，其他的司政衙门腊月二十那日就封了印，就连官家前两日也不再办公早朝，舒舒服服地跟后宫佳丽们准备过年。所以黎望才有个风吹草动，都能被黎爹逮个正着。
黎望一叠声从书房出来，还没喝口水呢，就被亲娘抓去试新制的衣衫。
“这还是咱们一家人头一次在汴京团圆过年，这时间过得可真快，没想到咱们知常都长得这般大了，娘看着好生欢喜。”
说起这个，黎母就忍不住自责，当初若不是她太不小心，知常这孩子也不必受这么多罪，别人家的儿郎这个年纪都成婚当父亲了，她家知常明明风姿毓秀，却不敢拖累人家好姑娘。她其实也有心替儿子相看，可连叶老先生都没把握治好的病灶，估计好人家的女儿也不愿意嫁进来。
“这翻了年，你也要及冠了，知常你同娘实话实说，你可想成婚？”
黎望还以为亲娘说什么话题这么认真呢，合着是催婚啊，他倒也不排斥成亲，可就现在的情况来说，他实在不大适合找另一半。
“不想成婚，没的耽误人家好姑娘。即便有那看上咱家门第的，可儿子这身体看着不错，可到底有碍寿数，倒不如孑然一身，儿子对子嗣并不看重的。”
黎望想得也开，他翻了年才二十，好好保养一下，至少比天天九九七的朝臣能活长一些，他下面还有弟弟，也不担心什么无后问题，实在犯不着结婚生子多个忧愁。
黎母：“……瞧你这话说的，等你年纪大了，可不要同娘抱怨。”
“不会的，儿子这身体，哪经得起养儿子这等体力活啊，说不得气都要被气昏过去。”看看他爹就知道了，要想活得长，就得不养儿，哎，圣人诚不欺他。
“呸呸呸，这大过年的，说什么丧气话，赶紧试衣服去，难不成还要娘亲自动手？”虽然听着有几分道理，但大儿子的歪道理听听就罢，她也不会傻到相信。不过儿子既然不想成家，她也犯不着逼着，前头二十来年知常已经过得够辛苦了，顺他心意也无妨。
“诶，娘你好好坐着，儿子这就去试衣服！”
黎母陪嫁就有一家绣坊，里头的绣娘都是江南过来的，手艺精湛不说，虽不比京中的华美，却格外清雅娟秀，黎望生得随亲爹，又因为带着股病弱气，配上一身绾色锦袍，本该是王孙公子扮相，却多了几分出尘之气，当然前提是他不开口说话。
“不错不错，比你爹年轻时更俊。”
刚刚走进院子的黎爹：……呵，女人。
于是第二日，原本准备穿缁色长衫的黎爹换了身月白锦衣，大有一副要将大儿子比下去的架势，看得黎母笑意盈盈，黎晴这小子仗着除夕不会挨打，那是畅所欲言。
当然结果也非常喜人，虽然没挨毒打，但……压岁钱被克扣得十不存一。
“太难了，二哥，你真的不可怜可怜弟弟吗？”
黎望掏出两文钱递过去：“可怜见的，喏，拿着，可别说你二哥小气。”
……你可真是“大气”啊。
但两文钱还能买个炊饼呢，黎晴自然不会不要。
“听说今日坊市有灯会看，二哥你要出门吗？”这吃过年夜饭还要守岁，黎晴是个闲不住的，况且今晚的年夜饭由二哥操刀，格外地美味，他这吃得撑，就想出去松快松快。
庞昱那小子也约他出门了，但这么热闹，他一个人恐是出不了门的。
“咱爹不让我出门，你忘了吗？”
黎晴小肩膀一垮，心想他爹可真是独裁，他兄长多好的人啊，虽然为人抠了点，但带出去倍儿有面子，怎么好意思天天把人拘在家里头。
“二哥你放心，大哥要科举是正事，不出门是应当的，你又没事，我去同爹讲！”
本来准备等亲弟弟求他就偷偷用轻功带人出去的黎望：……行叭，祝你成功。
黎晴兴冲冲地迈步离开，黎望喝着消食茶呢，五爷就提着酒到了。
“今日除夕，可要饮酒？”
“原想请你过府吃年夜饭的，可南星没找到你人，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天上有不少孔明灯，白五爷一身猎猎白衣落在围墙上，倒是显出了无边的侠士意气。
白玉堂纵身一跃，落在院内进屋，放下酒才道：“同展昭去了趟莱阳县，索性还能赶得及回来。我带了酒，你家还有剩菜剩饭吗？”
“什么时候五爷你这般不讲究了？”黎望调侃道，“剩菜剩饭没有，倒有特意为五爷你留的菜，都在小厨房热着呢。”
“那感情好啊，快叫南星摆上来！”五爷吃着酒，心里熨帖极了，“真没白交你这个朋友，够义气！”
五爷吃到一半时，黎晴就一脸失落地回来，他认得白玉堂，根本不认生，打了个招呼就垮着肩膀道：“哎，咱爹可真是太老古板了。”
“这是怎么了，除夕还不开心？”
等五爷得知缘由后，他看了眼好友，忍不住诧异道：“以你兄长的本事，想出门有的是法子，你倒不妨缠缠他，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就不愧是损友啊，黎望心里啧了一声：“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吗？刚好，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五爷你武功高绝，能带带我兄弟二人去坊市逛灯会吗？”
白玉堂：……倒也不必这么低声下气。
但最后黎晴还是看到了灯会，说是灯会，其实还有烟火表演，就在汴河附近，老远就能看见，五爷不耐烦人挤人，提着黎家二兄弟上了牌楼观看，随后成功得到了小迷弟一枚。
倘若不是黎望阻止，说不定黎晴都想跟着五爷姓了。
这一路上回去，黎晴都在缠着五爷求他教武功，好家伙，五爷难得都有种招架不住的感觉。
不过小孩子嘛，回了黎府过了凌晨，就熬不住睡下了。倒是黎望精神奕奕，五爷一问才知道，这丫白日里竟还补过觉。
“难怪了，你在蜀中时也这样？”
黎望指了指自己道：“小生这身子骨，我家又没那么多规矩，倘若不想守岁，那都是成的。”
……破案了，黎知常这狗脾气，明显就是被黎家人宠出来的。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同展昭去莱阳县？”
黎望当即摇头：“我爹最近放假在家，为了家庭和睦，小生还是少些好奇心罢，不过这莱阳县令，如果小生没有记错的话，好像是包公的亲眷。”
“你怎么连这种犄角旮旯的县都知道？那莱阳县令包勉正是包大人的侄儿。”
那还不是因为前段时间为入读国子监做的准备，朝臣的亲眷关系他都囫囵背了一遍，以免进了国子监，连人家里头做什么的都不清楚。
说来，这份资料还是老头子给的，估计是怕他一张嘴得罪人，也是给他找点事做做。
“不过虽是侄儿，但年龄却是相仿的，包大人都做到开封府尹了，那包勉却还只是个七品县令，且政绩平常，数十年都没挪过位子了。”
……那政绩都不能说平常，只能说相当一般。
“所以，你们是去干嘛的？替包公送节礼不成吗？”他仿佛听他老爹提起过，包公幼年曾深受嫂嫂照顾，当母亲敬重着，这位嫂嫂，应该就是包勉的母亲。
五爷摇头又点头：“是送了节礼，不过主要是为了查一个案子。你虽说少在江湖上混，但应该也听过紫河车吧？”
“紫河车？可是那妇人生产时脱落的胎盘？”
“看来你没听说过了，这江湖上的紫河车，可跟寻常的紫河车不同。”五爷说着，脸上不免带着厌恶，“寻常的紫河车，乃妇人生产瓜熟蒂落后，自然生成的。可江湖上有个偏门，说生剖七个月以上的孕妇，由此得到的紫河车，若以秘法炮制，对疗伤内力有奇效。”
黎望：……什么垃圾偏门，怎么不剖自己脑子看看长没长沟壑呢。

第58章 反应
“所以说，是有江湖人在莱阳县犯案，虐杀孕妇？”
白玉堂闻言，却是又摇头又点头，之后才道：“你还记得你前日救过的那个威远镖局总副镖头吗？”
“敖震？”
“没错，就是他，他有一独女嫁到莱阳县，怀胎八月被杀害，死时肚子被人生生剖开，紫河车不翼而飞。”白玉堂说着，都觉得恶心，“行凶人手段残忍，甚至都没放过其他人，直接屠戮了满门。”
“而这样的惨案，在莱阳县已经发生了两起。”这也是他和展昭为什么临近春节还要赶去查案的原因。
黎望听得直皱眉：“那你们，抓到凶手了吗？”
白五爷便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那是自然，五爷和南侠同时出马，任凭他什么魑魅魍魉，那都得现出原形！”
“犯案的总共两人，一个是江湖大盗花蝴蝶裘飞，另一个是莱阳县的师爷文若愚，两个人狼狈为奸，借着公门大喇喇将密室安排在府衙附近，若不是我与展昭用计引出他们，说不定这年都得在莱阳县过了。”
黎望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只道：“包公何时铡了这二人？请五爷务必告知，小生届时定到场观礼。”
“行啊，五爷到时候一定通知你。”
白玉堂一脸乐观的表情，但黎望是个很会多想的人，这自家师爷同江湖人合伙犯案，这包勉就半点儿未察觉？如果察觉了不说，那简直枉为父母官，如果没察觉，那也得被治个御下不严的无能之罪。
“你们去莱阳县，那莱阳县令的风评如何？”
五爷捡了个桌上的果子吃，咬了一口才道：“不怎么样，我与展昭上街打听，十个里头有九个说他贪赃枉法，看孝敬断案，还剩一个没说他坏话，那指定是送孝敬的人。”
……好家伙，那这回包公恐怕是得头疼了。
*
包公确实非常之头疼，他不仅头疼，还非常痛心，当初他亲送侄儿去莱阳县上任，临行前谆谆嘱托，却没想到……还是白费唇舌。
这新年过得颇不是滋味，新历第一天不过草草说了几句吉祥话，拜访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大人。
“展护卫，你实话实说，包勉这县令当得称职可否？”
展昭是个无脑包公吹，可这会儿让他说什么夸赞包勉的话，他也实在说不出来。倘若那包勉不是包大人的侄儿，说不定他早就拔剑了。
见展昭沉默异常，包公哪里不懂，他一夜未睡，一会儿想自己幼年时在嫂嫂家同包勉同吃同住的记忆，一会儿又想起包勉选官后，快活离京的场景，反反复复地在他脑中周旋，直到天明时分才稍稍阖眼。
然而没等他睡上多久，外头的登闻鼓就响了。T
这是大宋新年的第二天，一般寻常百姓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来触霉头，包公却忽然有所感地心里咯噔一声，等他穿戴好官服坐上公堂，果然心里的预感落了地。
“堂下所跪何人？”
堂下跪着的老叟便说自己叫张松，莱阳县人，他有个独女叫秀姑，容貌出众，娴静文雅，且云英未嫁，却遭了莱阳县首富吴百万之子吴嘉的毒手，悲愤之下自尽而亡，他告到莱阳县衙，莱阳县令包勉却收受贿赂、偏袒吴家，仵作草草验尸，连验尸报告都不出具，竟说因证据不足无法定罪，当堂放了那吴嘉。
包公一听，其实心中半信半疑，可他越问越是心惊，公堂之上他不敢表现出来，等他收了壮纸退堂后，即便脸色再黑，他也无法不动容。
“大人，您没事吧？”
包公摆了摆手，沉稳道：“公正律法面前，不谈私情，若包勉当真收受贿赂、胡乱判罚，即便那张松不告到本府面前，本府知晓后也绝不会放过包勉。”
人命关天的案子，竟连仵作都草草对付，包公心里可谓写满了对包勉的失望。
“展护卫，你可愿再去一趟莱阳县？”若说紫河车案，包勉只是一时不察，御下不严，那么这秀姑案，一旦查实，不仅官位不保，起码也是流放十年起步。
“属下愿意。”
展昭很快接令离京，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前脚刚走，包公开堂审理紫河车一案，起先那师爷文若愚与花蝴蝶裘飞坚称无辜，即便是从密室住处搜出了紫河车制成的药丸方剂，两人也称是从药店购入的。
可一问渠道，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包公又拿出那柄刺伤敖震的有毒飞镖，那裘飞也是拒不承认，还说江湖人都用这种飞镖，似乎吃准了敖震中的毒无人能解，大有一副只要老子不承认，你开封府就判不了我罪行的模样。
然而敖震，早就醒了，有叶老先生和黎望双管齐下，就这配置还救不回来，那这裘飞还干什么江湖大盗啊，直接当毒医，说不定早就独步江湖了。
有敖震当庭指认，两人才松口认下罪名，却皆称是莱阳县令包勉指使他二人掠夺紫河车，为的是在女人身上一展雄风。
“包大人容禀，包县令前些日子新纳了一位美妾，名唤艳娘，总是力不从心，这才驱使我二人盗取紫河车，炼制丹丸，否则我一介师爷，又正值壮年，凭何要害人性命啊！”
“是的，我义兄为人一向仗义，此次那包县令以义兄胁迫于我，我才不得不行此勾当，还请包大人做主啊。”
这文若愚是个嘴皮子利索的秀才，从前还做过讼棍，这花蝴蝶裘飞出身江湖，说话一股子拼杀味道，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公堂上竟哭诉起来，包公当然不信二人的花言巧语，但苦于没有证据，只得退堂容后再审。
按照律法规定，朝廷官员涉及重案，需要到堂对峙，现在正是春假期间，包公考虑再三，决定亲自去一趟莱阳县。
而等到包公并展昭带着包勉回到汴京城，黎望才从五爷口中知道了这一番案情。没办法，因为除夕浪得太过，他非常荣幸地生病了。
这大过年的请大夫也晦气，他病得也不是很重，就找叶老先生拿了个方子去城外庄子上养病了，那里有处温泉，温度不算很高，却是很适合他取泉水泡浴。
索性黎爹也还在放假，干脆就带着一家老小去了城外，除了必要的交际，他也乐得轻松。
所以等到衙门开印，黎家才从城外回来。
“你身体还好吧？若早知如此，那日就不该放任你在牌楼上看完整场烟火的。”五爷因是知道这点，才按捺着没去城外打扰黎知常养病，可这会儿实在是火烧眉毛了，他也不得不来了。
“还好，能喘气呢。”黎望的回答，带着一贯的个人风格，“看五爷你这行色匆匆的模样，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吧？”
白玉堂当即也不瞒着，将有关于莱阳县令的两桩案情发展都说了一遍。
“这包勉要不是包大人的侄儿，要搁五爷从前，那绝对一刀下去砍了，什么玩意儿啊，人姑娘送了命，他都不好好查案，收了人五千两银子就草草结案，人命被他这么轻贱，他还好意思当父母官！”
“既然如此，包公可要大义灭亲？”如果实情真是如此，那这包勉砍了就砍了呗。
“我不知道，反正展昭最近挺愁的，我原本是觉得就算那文若愚和花蝴蝶都指认包勉，包勉虽然说自己并未指使二人盗取紫河车，但他也不是个好东西，三人一起砍头也不错。”白玉堂说完，脸色变得句难看，“可你猜怎么做？”
“按照大宋律例，若文裘二人当真受包勉指使，二人乃是从罪，依律当判流放三十年。”虽然对于一般人来讲，流放三十年绝对是比死刑更加折磨人的刑罚，但对于江湖人而言，就是多个不痛不痒的恶名声罢了，无怪五爷这般气愤，说真的，他听了都想拔刀。
“差点儿忘了你是读书人了，合该知道这点。”白玉堂坐下喝了一大杯水，才道，“那包勉我也见过，小恶不断，但这么丧心病狂的事，估计真做不出来。这文若愚和花蝴蝶就是吃准了没有证据，一口咬死包勉，以求活命。”
黎望虽看不上这包勉的所做作为，但五爷这话他却是信的。
“你怎么这么轻易就信了？方才你还对那包勉一脸不屑一顾呢。” 五爷有些闹不明白。
“这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关于江湖上紫河车的传闻，是五爷你同我讲的，对吧？”见五爷点头，黎望才继续道，“包勉是什么人？他是一方县令，无令不得出莱阳县，他有江湖朋友吗？”
“应是没有。”
“但我有，五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黎望道。
白玉堂起先不明白，可思及那日黎知常的反应，忽然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包勉并无江湖朋友，也不混江湖，像你这样跟江湖搭边的都不知道紫河车的传闻，他一个小小县令，除非有人告诉他，不然他从何得知紫河车的用途，又如何驱使文若愚和花蝴蝶盗取紫河车！”
“五爷聪明。”黎望夸完，又道，“而且当日你说如此取用的紫河车，与疗伤内力有奇效。那文若愚是个书生，没有武功，但那花蝴蝶裘飞却是个江湖人，五爷当初说过，你的消息最灵通，不妨就去查查此人，兴许就有转机也未可知。”

第59章 艳娘
虽然给五爷出了点小主意，但黎望也受过包公的点拨，于情于理怎么的也得去开封府衙走一趟。
只是马车刚在开封府衙门口停稳，黎望撩开车帘刚要下来，就看到展昭一脸严肃地疾步出来，他喊了好几声，展昭才反应过来。
“黎兄，你怎么来了？”
展昭走到马车边，伸手将黎兄扶下来，才又道：“是不是五爷同你说了什么？你的病可好些了？”
“不妨事，早就好了。”展昭是个周全性子，黎望早就知道，故不再多提闲话，径直道，“你方才神思不属的，是要上哪去啊？五爷说话你也知道，跳脱得很，若你得空，不妨与我仔细说说那紫河车案。”
按理说，开封府办案，案情进度都是保密的，但展昭知道包大人对黎兄的欣赏，且黎兄为人一向多智，说不定真能帮上忙。是故他也不急着再去莱阳县查案，带着人就进了府衙，一路将最新案情叙述与黎兄听。
“这么说，包勉错判秀姑案，是真的？”
展昭颔首道：“不错，那莱阳县首富吴百万之子吴嘉确系行乱秀姑致其自杀的凶手，在我第二次去莱阳县时，这吴嘉又行凶杀害了另一名女子素芳，不过这回包勉并未错判，那吴嘉已经在莱阳县收监，只是因为张松告到开封府，包大人才提审吴嘉至开封府，准备还张松父女一个公道。”
黎望却听得直皱眉，这名叫素芳的女子何其无辜，若包勉当初秉公执法，她哪里会如此横死。
“这回没错判那又如何，人都死了，虽非包勉动手，他却难辞其咎。”
展昭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包勉是失职，但文若愚花蝴蝶二人若因此逃脱罪罚，他根本咽不下这口气。
黎望消化了一下消息，这才又开口：“那紫河车一案呢，就真的没有直接证据吗？”
“没有，那文裘二人行事谨慎，他们将用紫河车炼制的壮阳丹丸当做普通药丸递到包勉手上，包勉此人无大智，从前对文若愚可谓是言听计从，他丝毫不疑丹丸的来历，从包勉住处也搜到了紫河车制成的丹丸，包勉也承认这丹丸是文若愚给他的。”
……艹，好一个蠢人，这真的是包公的侄儿吗？！
“包大人也曾找大夫细细称量过里头紫河车的分量，试图寻找文裘二人证词的漏洞，毕竟那一瓶丹丸，实在用不上两个孕妇的紫河车，但二人坚称炮制和炼制过程中损耗巨大，因此也不能作为证据。”其实该想的法子，都已经想到了，那文若愚确实奸诈，把所有的点都想到了，他与裘飞确实参与其中，但也无法证明包勉不知情。
这就是紫河车案，最难攻克的点了。
黎望略一思索，就明白为何展昭与包公都如此掣肘的原因了，一来是没有直接证据，而来包勉乃包公的侄儿，有一层亲眷关系在，倘若真的“疑罪从无”，恐怕难堵悠悠众口。
哎，所以这年头养儿子不容易，养个侄儿居然也如此之坑，啧，也不知这包勉是如何考取举人选官成功的，简直让人迷惑。
“黎兄可有什么新思路吗？”
黎望心想佛祖都难救蠢人，他能怎么着啊，可那文裘二人确实可恶，于是他道：“我能见见那位包勉包县令吗？”
按律当然不行，但展昭表示可以偷偷带你进去瞧瞧。
包勉被带到开封府，因为秀姑案还未开堂审讯，所以他身上的官袍暂时还穿在身上，暂时也没有收监，展昭带着黎望来到看守的小院，一问衙役才知道，包大人提审了秀姑案的所有人员。
“这才罢，刚好小生可以去旁听案情。”
由人转述当然也有听“庭审”来得直白，黎望也是开封府的老朋友了，衙内大半的差役都认得他，在侧门给人留给“听壁”之地，有展护卫作保，自然是可以的。
黎望刚到，就听到包公问罪包勉，包勉个性懦弱，且胆小怕事，在包公面前自然不敢作任何隐瞒，一五一十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部交代了个干净。
“我都是受了文师爷的蒙蔽，是他说此案证据不足，我看那张叟除了一纸状书，别无其他证据，若以此判罚，岂非错判，这才放了那吴嘉。”
“那你为何不让仵作验尸，只草草了结？”
“我不知情啊，等我知道时，那秀姑都被拉出去埋了，怎好再挖出来验尸的。”
黎望听到此处，递给展昭一个无语的眼神。
下一秒，包公就拍了惊堂木：“包勉，是你做莱阳县县令，还是那文若愚做县令，你就没有一点儿自己的判断能力吗？”
包勉怂怂应声，甚至跪倒了地上。
“那你事后，是否又收了那吴家五千两纹银？”
“是有五千两银子，可那时吴家的谢仪，非是贿赂，还请三叔明鉴啊。”包勉哭求，都用上亲人称谓了，但包公向来只论法理不论亲疏，当堂就斥责了包勉的言辞。
“谢仪二字，不过托词罢了，你是蠢吗？况且这么大的‘礼’，你竟也敢收？”包公惊堂木一拍，又问吴百万是否真有其事，吴百万不过一小地方的首富，哪里敢在开封府说谎，当即也认了。
秀姑案水落石出，加上另有素芳的一条人命，包公当场铡了那吴嘉的人头，又判吴百万行贿罪，罚苦役三年。
至于包勉，则是十年流刑到岭南，张松当堂就叩谢，至此秀姑案了结，但黎望从声音就能听出包公心中的愁绪。
“黎兄可还要再见那包勉一面？”
“可以吗？”
包勉判了刑，自然也就除了官服，押入开封府衙的刑犯，展昭自然有权利提审：“当然可以。”
包勉虽是个糊涂人，但他也明白同死相比，十年流放根本算不了什么，所以他被关押入牢，依旧在不停喊冤。
他见到展昭，当即像见到了救星一般：“展护卫，你快同我三叔说，我真的是无辜的，我怎么可能会让人去那种事情！”
展昭却是不言，迈开一步让出位置给黎兄。
“你都收受贿赂，致人惨死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包勉不认得黎望，但黎望一身锦衣，生得龙章凤姿，还是由展昭带来的，便知其身份特殊，可即便如此，也不是谁都能污蔑他的：“我没有！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如何血口喷人？那秀姑一案，但凡你仔细查证，必能定罪吴嘉，已有一条人命因此逝去，你却轻拿轻放，毫不以为意，以致那后来的素芳姑娘香消玉殒，她虽非你杀死，却也因你而死。”黎望嘴毒起来，可绝对跟扎人刀子没两样，“那吴嘉确实可恶，可你又哪里有脸在这里叫屈！”
包勉本性其实不坏，他只是蠢而已，一听这话，当即就愣住了，他看看展护卫，又看看面前的俊秀公子，这话就跟卡在他喉咙口一样，怎么都说不出来。
“五千两银子，确实很多，但买两条人命，这钱你拿在手里，就不觉得烫手吗？”黎望说完，又继续逼迫，“你拿着这钱吃喝玩乐，无异于吸人脊髓，午夜梦回，就不觉得床头微凉吗？”
“我没有！那钱我根本没有花！是艳娘，是她说若女子强加反抗，根本不可能被男子得手的，说定是那秀姑垂涎吴家财富，应是你情我愿！还有文若愚，是他说证据不足的，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这话可真是恶臭，展昭闻言脸上多了两分厌恶。
倒是黎望，轻啧一声，半讽半逼道：“哦？小生这还是头一遭听说，县官断案，要问及家中小妾的？这可真是新鲜事啊。”
“我……是艳娘说吴嘉深夜登门求她，我才容情听她说的。”包勉怂怂地开口。
黎望望着包勉的头顶，仿佛已经看到了呼伦贝尔大草原，瞧瞧，风吹草地绿油油啊：“深夜登门，还是吴嘉这等浪荡子，也不知是怎么个求法呢。”
展昭：……好家伙！
“不，不可能！艳娘她心中只有我一个人。”
黎望一脸看可怜虫的表情：“这话，你自己信吗？”这哪家小妾敢半夜见男客啊，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包勉哇地一声哭了，并且哭得好大声。
展昭听他哭，似乎觉得不够火候，竟还加了句：“先头没与你说，你那小妾秦艳娘早与文若愚有首尾，你府中有丫鬟曾经目睹过。”
包勉于是哭得更大声了，他虽然是个糊涂男人，却也受不了头顶绿油油的帽子。
“艳娘怎可以这么对我！枉我为你置地买宅，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黎望闻言却是心中一动，这文若愚居然跟包勉的小妾有私情？他立刻看向展昭，展昭却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在莱阳县时，同那小妾艳娘打过照面，难缠得很，倒像是欢场女子。”
黎望直觉却没那么简单，便跟展昭提出要见那吴百万一面。等一顿问话下来，展昭的眼神变了：“竟是那文若愚和这艳娘几次三番牵线，这才致胡乱判罚！”
他立刻明白，这秦艳娘绝对是个关键人物。
想到这点，展昭已迫不及待要去莱阳县，黎望却伸手拦住了他：“不急，展护卫不如再跟包公要一道令。”
“什么令？”
黎望指了指包勉的牢房方向，道：“包勉受贿，按律当充公，他自己受贿多少，绝对有数，你问问他，回头拿了令，把他家抄了，看看那秦艳娘没了置产作何反应。”

第60章 梳理
“小生黎知常，拜见包公。”
展昭拿了诏令就火速赶往莱阳县，黎望原本不想打扰包公了，可包公知道他来府衙后，竟出来叫住了他，邀他入花厅叙话。
“知常不必多礼，此处也不是公堂，快入座，听展护卫说，前些日子你又病了？可好些了？”
黎望一一作答，又叙了几句有关他老爹的话，才说到正事。
“想来你也听展护卫说了罢，本府这不成器的侄儿卷进这等人命官司，如今恐是神仙难救了。”包公揉了揉眉心，眉宇间皆是倦意。
黎望闻言，赶紧道：“还请包公保重身体，可需要小生为您诊脉？”
他的医术自然平平无奇，但把个小病小症还是可以的。
包公闻言，倒也没拒绝，伸手搁到黎望面前，等黎望切脉的功夫，他却忽然开口：“方才展护卫来请命，是你给他出的主意吧。”
“小生惶恐。”
“不必如此拘谨，其实本府也想过‘离间’之计，这文若愚机警聪明，回答问题滴水不漏，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但那裘飞却不然，两人同居一处，这裘飞非常听文若愚的话，只一口咬定是包勉指使，本府也曾命人分别问话二人，俱无所获。”包公说完，脸上难免有些挫败。
黎望还未亲眼见过文裘二人，此刻听包公这般形容二人，倒是起了几分好奇之心，这到底是何等狡诈的人，竟能让包公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们恐是对过证词，毕竟攸关自身性命，恐怕当初他们犯案时，就早已想好了这般对策，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才没立刻使他们二人现出原形。”黎望会说话的时候，其实还是挺动听的。
“那以你之见，可有破局之法？”
问得这么直接吗？
黎望不禁有些犹豫，倒不是说他有所隐瞒，而是他现在也没什么切实有效的办法，还得五爷和展昭调查出结果，才能考虑下一步。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将对五爷说的话，同包公也说了一遍。
包公闻言，也是立刻来了精神，只是细细一想，却有些可惜：“这未曾听过江湖之言的说法，恐无法作为直接证据，但知常你说得对，紫河车在江湖上乃是疗伤圣药，倘若能找到裘飞受重伤的证据，倒可逼他一逼。”
两人正说着话呢，王朝从外头匆匆而来，说是莱阳县的包老夫人在外求见。
“嫂娘来了？还不快快有请。”
包公口中的嫂娘，黎望如果没有料错的话，应该就是那包勉的母亲。这等亲戚见面，他自然不好在场，且还有包勉的原配夫人在场，他立马就麻溜地离开了。
等他回到家，已经接近傍晚时分，将将卡着饭点，刚换了身衣服走到饭厅，就对上了自家老爹夺人的目光。
他走到哪目光就盯到哪，怪吓人的。
“父亲何故这般看着儿子？”
黎爹这才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吃饭：“没什么，吃饭吧，等吃完饭，去书房等我。”
黎望：……一听就没什么好事。
对付着吃了晚饭，黎望喝了药才去前院的书房，他前脚刚到，自家老头子也进来了。
“听马房的小子说，你今天去开封府了？”
“不敢有瞒父亲，儿子今天确实去了。”
黎爹当然不是一个独裁的大家长，还没到儿子去哪都要过问的地步，可今日他下值前，被官家召见了。
“那包勉一案，你肯定听说了，对不对？”
……消息这么灵通？黎望心里直犯嘀咕，老爹这是率先问责他又多管闲事？
“是有些耳闻，但知道的并不多，儿子这才刚从城外养病回来呢。”黎望心中把握了一下度，忖度后开口。
黎爹却是一验揭穿：“可拉倒吧，现在你都快成开封府的第二师爷了，还知道的不多，你可坦白些，为父也不瞒你，今日官家召见，说起了包勉案。”
“官家竟然过问了？”
“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这等骇人听闻的大案，凶手已经抓到，包拯却迟迟不断案，这外头多的是看不惯包拯的，自然就有人会往官家面前递话。”
黎望忍不住有些八卦：“谁啊？”这么缺大德？
“还能是谁，庞太师呗。”这又不是新鲜事了，朝堂上但凡是个能喘气的，谁不知道庞太师和包大人是死对头，两人互相看不惯对方，只要能抓住对方的错处，那必得狠狠踩对方一脚，就跟前世的冤家似的，“如此，官家才召了为父进宫，是为三方会审。”
当然了，所谓的三方会审，其实就是他和庞太师在旁听案，轻易不会打断包公断案。但黎爹心里苦啊，光听听这三方，他很明显就是个倒霉蛋啊。
怎么这回就找上他们督察院了呢，这合该是刑部的事啊，再不济那还有王丞相，怎么就找上他了呢。
黎望一针见血道：“刑部尚书是晏公兼任，晏公为人脾性，父亲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三方会审搁一块儿，那不得炸啊。”
至于王丞相嘛，惯来同包公交好，庞太师是傻了才会请对方。反倒是自家老头子，平日里当着老好人，可不就被抓了壮丁。
唔，这回不冤，哈哈哈。
“黎知常，你竟还敢看你爹我的笑话！你胆子够大啊！”黎爹一掌拍在儿子胳膊上，小小出气才道，“现在还不把你所知说出来，否则等你爹我上了公堂，被庞太师带偏了，你可不要怪为父。”
听听，听听，这竟是当朝御史中丞说的话，真替官家担心。
黎望心里吐槽完，嘴上倒是痛快，简短将紫河车的案子说了一遍，黎爹越听眉头越紧，听到最后，已气得拍了桌子：“岂有此理，天下竟有此等恶徒！”
“这包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流放十年太轻了。”黎爹不愧是言官，角度就跟别人不一样，“堂堂朝廷命官，竟被这么两个人团团玩弄于掌心之中，他此次若真的被判死罪，那也是罪有应得。”
“……什么罪？”
“无能蠢罪。”黎爹觉得如果有这个罪，那估计包拯也不必这么犹豫，直接上铡刀就是了。
如此一对比，黎爹看着自家大儿子，心里忽然充满了欣慰感。别说，生个这么蠢的，还是这种聪明过头的稍微省心些，至少不会被别人骗，大概率……只会骗别人。
倒也不必这么犀利。
“所以你今天去县衙，见到那包勉了？”要不说知子莫若父呢，黎爹一看儿子这表情，大致都猜着了，“是不是还去给人出偏门主意了？”
“什么叫偏门主意啊，若当真偏门，我就该跟展昭说，等那裘飞二人被判流行三十年，找一伙江湖上的义士，截杀两人便罢。”黎望没好气地开口。
黎爹听完，轻啧一声：“你看你，果然想过这等极端法子，为父可有冤枉你？”
黎望表示无话可说，躺平任说。
黎爹占领“高地”过了几句嘴瘾，捋着胡须想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以你的脾性，就没去见那文裘二人？”
“真没有，那裘飞不足为惧，文若愚却是个机敏的，儿子若要见他二人，必得是最好的时机，提前见了，没甚意思，反而也给了他们商量对策的时间。”
黎望说罢，递了一盏茶给亲爹，黎爹接过品了品，脸上有几分凝重：“你当真确定，那包勉在此案上，是无辜的？”
“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确定。”
黎爹抬头：“说说看，除了方才那个有关江湖传闻的认知，当然也除了他的蠢笨。”
“……很简单，父亲不妨站在包勉的视角看问题。”黎望于空中比划了一下，才道，“已知包勉因为纳了一个小妾，而于房事上力不从心。男人嘛，多半在意这种问题，于是他求助于文若愚，这么逻辑，没有问题吧？”
“说下去。”黎爹说完。
“所以按照包勉的证词，他找文若愚要壮阳药，文若愚给了他，他得到丹丸，有了成果，逻辑是说得通的。”
“但如果按照文若愚的说法，逻辑就会变得非常奇怪。”
黎爹一听，细细一琢磨，也品出了几分奇怪来，便续着道：“确实，这逻辑粗粗看，倒是圆润贯通，但寻常男子若那方面能力不足，先肯定是吃常规的药品，你不知道寻常的壮阳药有没有用，就直接听了个不知有没有效用的江湖传闻，然后逼迫属下杀害孕妇，剖腹取紫河车，还连杀两人，但凡这人还有个脑子，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不错，所以这次展昭去莱阳县，我还让他查了县中各大药房的买卖记录。”这天底下犯案的，哪怕考虑到再细小的细节，只要查究，总会有翻车的存在。
黎爹听完这话，忽然就有些理解包拯了，他这大儿子确实不得了，思路清晰，他都想抓来给自己当智囊了。
“恐怕不止查壮阳药这么简单吧，你深谙药理，是不是还想查些其他东西？”黎爹看儿子这表情，就懂了。
黎望不否认也不承认，只续着刚才的话题讲：“方才那逻辑，只是其一。而这其二，便是这包勉乃莱阳县令，他三叔还是大名鼎鼎的包青天，就算是想指派人盗取紫河车，也不会蠢到在自己管理的县连犯两案，且都是屠杀全家，这等凶案，是要上报朝廷的，若抓不到凶手，您猜包公会不会过问？”

第61章 席间
不符合情理之处，必有蹊跷，这条定律虽不适用于所有场合，但绝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可以使用的。
就比如这紫河车案，看似简简单单，细细一想，却是哪一条都不符合常理，可偏偏却没有切实的证据去推翻它，颇为让人棘手。
黎爹好歹也是宦海沉浮二十余年的老油条了，听到这话，不敏感那就是枉为朝臣了：“你可知你这话背后的含义？”
要说该装傻的时候，黎望是毫不含糊的，即便是对着亲爹：“儿子不知。”
“哼！我看你是太知道！”如果真如他家糟心大儿子所言，那这案就不是冲着包勉去的，绝对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如今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因新政之事每日都有大大小小的冲突，谁都无法独善其身，黎江平太明白包拯之于朝堂的重要性，如果时包拯倒了，那这乐子可就大了。
“儿子惶恐。”反正就是装傻就对了。
在事上，黎爹倒也不为难儿子，忖度一番，认真道：“你对外也这么惶恐就好了，事出自你口入我耳，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没有事实根据的无谓猜测，小心生口祸。”
这就是不让他细查，但不阻止他帮开封府的意思了，黎望当即行礼：“儿子晓得的，这巽羽楼才开没多久，儿子还等着赚钱呢。”
说起巽羽楼，黎爹就又开始头痛了，这开了年来找他说情的官员不减反增，为的就是新上的什么至尊服务，吃个鸡还要顶级服务，惯得他们。
心里虽是鄙夷，但并不妨碍黎爹朝儿子打听清楚。
“哦，这个啊，是有人来反应没有清雅包厢的问题，儿子一想汴京城中冤大头比比皆是，就盘了个院子，使人造了些江南景，以小桥流水、竹林荷塘作隔断，正好栏了九个雅间，不止供应黄焖烧鸡，还有些雅致的糕点和凉菜饮品。”
……难怪了，这审美估计戳士大夫的点上了，还不是什么饮酒作乐的欢娱场所，当然官员也能去。
“你定价如何？”
黎望报了个数字，倒也算不上高，至少比樊楼差一截呢，普通殷实人家也能消费得起。
“倒也不是虚高，难得你定得如平价。”
黎爹语带宽慰，不过他这话若让外头人知道，必定要好好与他论说一番。这才九个雅间，还定得这么亲民，这抢包间的人能从惠民坊排到景明坊，还可能抢不到。
这外头，不知有多少人挥舞着金银求黎望涨价呢，可黎望呢，他这人就喜欢看别人争抢热闹的样子，反正他钱有的是，不过赚多赚少的差别罢了。
“儿子知晓的，您是御史，不宜过于高调，会引他人诟病于您的。”
黎爹一脸狐疑：“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这还是他家那倒霉儿子吗？
“父亲慎言。”
行叭，反正不是什么大事，黎爹想知晓的事情知道了，就大手一挥放过儿子了。
黎望打书房出来，绕过九曲长廊，刚走到自己的望江院门口，就看到影壁后头一个狗狗祟祟的身影。
“出来吧，都看到你了。这么晚，跑我这里来做什么？”别不是来堵五爷的吧，臭小子还挺机敏，知道五爷经常造访不走门。
黎望心里刚腹诽完，下一刻就发现自己真是高估了自家蠢弟弟。
“二哥，能求你件事吗？”
南星怕少爷吹风，赶紧引着人进去，黎晴少有求人的时候，这般期期艾艾跟个小媳妇儿似的跟着，等进了屋捧着热茶，他才开口：“就一点小事，绝不会麻烦二哥的。”
“哦？说说看，是什么小事。”
“就……巽羽楼的雅间，二哥您能让弟弟去开开眼吗？”
黎望将热茶放下，只含笑发问：“一个人去开眼吗？”
“……”家里聪明人太多，就这点不好了，但凡找点借口，都被人一眼戳穿，看看人家庞昱，黎晴羡慕地流下了滚烫的泪水，“好几个人，都是书院的同窗，年岁都不大的。”
“小小年纪，就如讲究排场，晴儿，你是想吃你爹的竹笋炒肉吗？”
黎晴当即反驳：“我不是，是那严奇激我！庞昱便替我出头，这话赶话就撂下了，我也不好……说办不到啊。”这多丢脸啊。
哦，懂了，是找他提供打脸场合来了。
不过庞昱，好似是庞太师的独子诶。黎望拒绝的话立刻咽了回去，当即道：“这严奇，倘若为兄没有记错，当初你与他曾在汴京街头起过冲突？”
“没错没错，就他舅舅是已故威烈侯，还害得兄长去了趟开封府衙那个。”
“那你可不能失了咱们黎家人的风范，这样吧，雅间可以与你，不过作为交换，你得替为兄办件事，放心，也是一件小事。”
黎晴：……难怪娘说二哥生财有道，半点儿不吃亏啊。
“还请兄长吩咐。”
黎望也不为难亲弟弟，说小事就真是小事，只需要在明日雅间聚会时，说几句有关于包勉案的坏话而已。
黎晴不明就里，但确实不是一件难事，当即就应了下来。等他第二日下学去巽羽楼，好生当着严奇的面出了口恶气，本想立刻开口的，但无奈黄焖鸡太香啦，等一伙人吃饱饱喝消食茶，他才找到机会插话。
“这巽羽楼做鸡的水平，应是这个。哎，一想到明日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菜，想想都不想离开了。”有个滚胖的小子假哭道。
“确实，处环境清雅，没有扰人的繁杂声，比在店内更加味美。”唔，这是个喜欢端着的小公子。
庞昱就直白多了，揪着黎晴就道：“你家这厨子，借我几天呗，过几日还你就是了。”
“……这是我兄长说了算，我做不得主的。”黎晴只得开口。
“你兄长？”庞昱回忆了一下，立刻就想了起来，没办法，这黎家大郎生得俊，他很难不记得，“那等哪日，我登门拜访再问他吧。”
于是话题又岔开，忽然就有人说起最近开封府新年第二日就办差的事，简直是给黎晴送梯子。
黎晴当即就道：“这又是什么新鲜事，全汴京城的人都知道包青天日日不辍。”
“那你倒是说说还有什么其他的新鲜事？你不说，就再请我们哥儿几个来一趟巽羽楼！”这位损友开始给黎晴挖坑。
黎晴哪里示弱，他就不是个不会接茬的人：“这有何难，咱们包青天最近可遇上大事了，这还是我从我爹那偷听来的。”
这十几岁的小子嘛，都喜欢跟老爹对着干，一听是这么来的消息，各个都竖起了耳朵，黎晴就把自家兄长那套添油加醋的版本复述了一遍。
怎么说呢，黎晴虽然日日闯祸，但他真不笨，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唬得各个小伙伴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天底下，竟有这般可恶的人？”
“谁说不是呢，这下，包大人也难断咯。”黎晴说完，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庞昱，只道，“怎么样，这算不算新鲜事？”
“……算吧。”一帮小子被吓了个够呛，也不敢再跟黎晴讨价还价，等食消得差不多，很快就各自回家了。
庞昱却是等回到家，还没从紫河车的恐怖案情中挣脱出来。
等庞太师下值回来，就听下人来报，说少爷进门时，差点儿被门槛绊倒，一直到院里都神思不属的。
庞太师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一听这话，换了身衣服就去了庞昱的院子。
庞昱这会儿都不敢独处，那生剖人肚子的伥鬼可太吓人了，于是等庞太师进来，就看到自家儿子怂怂团成一团的样子。
其实庞太师也不是不想将儿子教育成才，可……没办法啊，这小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破个小口子都要进宫跟贵妃姐姐哭诉，有时候还找官家，他也是有心无力啊。
“你这什么样子，还不下来。”
“爹~”
庞昱轻轻地叫一声，庞太师就心软了，搬了个凳子坐到塌边，才道：“这又是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没有，就是……没有。”
这一听就不是实话，庞太师只得又问了一遍，庞昱本就不准备隐瞒，这下立刻跟竹筒倒豆子似地说了出来，临了还道：“那两个女子好可怜啊，小宝宝也好可怜，怎么会有这种人呢，如果包青天不能铡了这两人，儿子就去求官家！”要是姐姐也被这般暗害，他非得跟人拼命！
庞太师：……
“这等秘闻，你从何听来的？”怕不是那包黑子想要用舆情攻势吧？
庞昱乖乖回话：“今日去巽羽楼聚会，黎晴说的呀。”
“黎晴？可是那黎御史家的小儿子？”庞太师有些狐疑道。
“嗯嗯，是他从黎御史那偷听来的，席间有人激他说新鲜事，若是说不出来，便要再请一顿巽羽楼，他这人一向要强，就把这事儿说了。”庞昱还是很护着小伙伴的，说完又道，“爹，你可不要泄露出去，黎御史听说打儿子很凶的，我不想黎晴挨打。”
庞太师：……就也有点想打儿子了。

第62章 藤条
这黎江平谁啊，督察院新上任的老狐狸头，蜀中黎家这一代的领头羊，会这么不小心在议事的时候被小儿子偷听？
这话也就骗骗他家这傻儿子，这掉了眼泪还给别人数钱，庞太师不过粗粗一想，就串联起了整件事。
他心道好你个黎江平，竟也偏向那包黑子，使了这么拐弯抹角的计谋来提醒他，可真是好算计啊。
“爹，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也被这两恶人吓到了？”庞昱看他爹脸色铁青，忍不住眨着水汪汪的眼睛道。
庞太师真是一口心头老血梗在心头，他和夫人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憨憨儿子呢，可看着儿子的赤子之心，他只能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道：“没有，爹怎么可能会被这种人吓到，你放心，不用你去求官家，此案为父作为三方会审之一，定能叫那两恶人伏诛。”
“当真？爹你真厉害！”
小孩子的喜怒来得快去得快，庞昱睡觉前还在害怕，但等入睡后，那睡得就跟小猪似的，枉庞太师还担心遣人看着，谁知道比他睡得还要好。
……这也就是亲儿子哟，鸡叫三遍，天还蒙蒙亮呢，庞太师就穿戴好朝服上早朝去了。
今日不是大朝会，刚刚过了新年，朝中也没什么要事，很快就散朝了。
黎爹正执笏往外走呢，就被庞太师拦住了。
“下官拜见太师。”
“老夫可不敢受黎御史这一拜，昨日一番旁敲侧击，黎御史当真好巧的心思。”
黎爹一脸迷幻，他做什么了，让庞太师对他这么阴阳怪气？这何出此言啊？
黎爹表示很无辜，就算你是当朝太师，那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但庞太师表示自己的亲亲儿子受了惊吓，可谓是有理有据地怼人。
于是两人鸡同鸭讲地呛了半天，黎爹终于回味过来了。
——啧，又是家里儿子惹祸了。
于是，庞太师看着这位刚正不阿的同僚露出了一个相当疲惫的微笑，这微笑于他而言相当熟悉，因为往常庞昱在外惹祸后，他也是这个表情。
莫名其妙的，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就柔了下来。
收到消息带着王丞相前来劝架的包黑黑：？！
既是两人不吵了，包拯也不好再上前，毕竟他和庞太师真的话不投机半句多，有这功夫还不如找王丞相商量对策呢。
庞太师见包拯离开，也终于找回了自己拉住黎江平的初心：“黎御史，本官希望你明白，朝堂之事莫要将家眷牵扯进来，至于那包勉一案，本官又不是糊涂人，倘若他真没犯案，难道本官会因他包拯之侄的身份就胡乱定他罪吗？”
黎爹心里已经拿出四十米大刀将两个儿子摁在地上戳了，但面上还是一脸认真地装着傻：“下官惶恐，太师何出此言，太师为人一向秉公持正，自不会有因私怨胡乱判罚的时候。”
庞太师轻哼一声，拂袖离去。
黎爹送走庞太师，好容易在衙门挨到下值，那是当即提着新买的藤条就杀回了家。
“黎江平，你这是做什么呢！这么粗的藤条，知常哪里受得住啊！”
黎爹气得鼻子都歪了，他一脸委屈地冲夫人喊冤：“夫人，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做了什么，今日为夫定要打得他屁股开花！”
黎望一脸柔弱地站在娘亲身后，语气带着股天然的茶味：“娘！”
黎母当即叉腰护儿子：“他做错了什么事，你好好说他几句不就行了，你也知道知常的身体，你是要打死他吗？”
“他要再这么胡作非为下去，汴京城的天都要被他掀开了！你问问他，到底做了什么！”
黎母扭头问大儿子：“你做了什么，怎么把你爹惹这么生气？”
黎望深谙避重就轻的话术，当即就道：“儿子只是想用舆情帮帮包公，那案子有两个十分可恶的犯人，偏偏钻了空子竟能逃脱死罪，娘你不知道，那两人为了疗伤，连害了两个孕妇，此等恶人不伏诛，简直没有天理！”
“这是好事啊，黎江平，你这是犯什么轴？”
反正劝到最后，连黎錞这个苦读书的应试学子都出来了，黎爹顿时觉得自己被这个家孤立了，他太难了，顶梁柱真的太难了。
于是最后，他只得藤条一甩，恶声恶气道：“行了，你也别装了，我不打你就是了，跟我出来，说说你到底还做了什么，你可知道为父今日被庞太师堵了个正着！”
黎望下意识摸鼻子：唔，这事儿他料到了。
庞太师权倾朝野，且门生故吏无数，宫里还有个贵妃娘娘深受官家宠爱，可以说已经是位人臣的巅峰了。这样的大人物，想要说服他不跟宿敌对着干，无异于登天摘星，但好在这位大人物非常疼儿子。
“所以，你就唆使黎晴替你当杆子？”黎爹听完，居然对小儿子有了一股诡异的同情，不过他很快醒悟过来，“你确定庞昱真的能左右庞太师的想法？”
“不确定，但儿子昨日翻阅过庞太师早先的著作，他本人并非刚愎自用之人，甚至在地方办案时，比包公用计更加灵活，儿子便猜他并不排斥这些小聪明。”黎望说完，偷偷看了眼老父亲的脸色，才继续道，“昨日黎晴回来同我说要宴请庞昱，儿子便斗胆一试。”
毕竟庞太师只要不捣乱，那三方会审就成功了一半。
黎爹听完，心里忍不住酸溜溜：“你这么为包公算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爹呢。”
“父亲何故这般想儿子？”茶味黎望立刻上线，“儿子此举，是为正义，是为天理昭昭。”
黎爹给了儿子一个你自己明白的眼神。
“行了行了，别给自己戴高帽了，庞太师以后要是记恨为父，为父就把你送出去顶包，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算计人。”
黎望：……这塑料父子情，也是没谁了。
从书房听完训回来，黎望就发现自己院子里多了个人。
“五爷，你回来了。”
白玉堂正忙着吃饭呢，他这一路快马加鞭，生怕赶回汴京的时候包勉的人头已经落地，连饭都没顾上吃，这来了黎府，可不就得先填饱肚子，于是他只草率地嗯了一声，就继续跟碗里的葱烧排骨相亲相爱。
等一顿饱饭后，他才懒洋洋地掏出了一份东西。
“幸不辱命，这花蝴蝶当真不是个东西。”
“什么？”
黎望伸手打开，见竟是一纸诉状和一个案卷，上面详细记载了花蝴蝶裘飞曾经于某年某月强迫一女子身亡，那女子家人也是个江湖人，纠集了一群人追杀裘飞，裘飞重伤逃逸，那群人也死伤不少。
“五爷好心，费了些唇舌替他们告到公堂，这才耽搁了些功夫。”
黎望看完，忍不住朝五爷比了个大拇指：“五爷厉害，这番，裘飞是逃不脱了。”
白玉堂喝了口消食茶，脸上也有些畅意：“可惜，那文若愚不是江湖人，没打听到一丝一毫的恶行。”
看五爷这么真情实感，黎望忍不住宽慰道：“其实裘飞一倒，文若愚也不堪一击。”
“怎么说？”
“裘飞是江湖人，他虽然脑子不咋样，武功却是很不错的，他甚至能在展昭手下全身而退，如此可见一斑。他二人可以说是相辅相成，所以才格外地团结。”
“那然后呢？”
“然后，即便包勉被判死罪，他们身上的罪名，怎么的也得流刑三十年，文裘二人若一同被判刑，哪怕不是去同一个地方服刑，双方掌握了各自的黑点，裘飞脱身后，也绝对会立刻去找文若愚，然后换个地方改名换姓，继续做好兄弟。”
五爷听到这里，也明白过来了：“可现在情况不同了，这一案加上去，裘飞必死无疑，文若愚若是被判流行三十年，那就是孤掌难鸣，他再聪明，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对，不过这只是下下之策。”
“嗯？”五爷纳闷。
黎望就道：“展昭又去了一趟莱阳县。”
白玉堂还准备把证据交给展昭处理呢，现在展昭不在，他懒得去开封府衙，就拜托给黎知常，自己则回家补觉去了。
黎望看他一脸疲惫，倒也没拒绝，第二日就带着东西去见包公。
然而不巧的是，包勉的母亲和妻子正在里面同包公说话，里头是女眷他不好进去，就在外头和王朝马汉聊天。
“黎公子你有所不知，大人最近很是为难，明日就是三方会审的日子了，包老夫人还出门去求了庞太师，大人心里也不好受啊。”
黎望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遭了，他昨日那么来了一手，今日这包老夫人去庞府，铁定是受了冷嘲热讽。
正这般想着，里头就爆发出了激烈的吵闹声，黎望到底是习武之人，耳力出众，将包老夫人的话听了大概。
“老身知道你出息，也很为你感到自豪，可包勉他就是胆小懦弱了些，他是绝不会去杀人的，如今那庞太师记恨于你，没道理让包勉平白送命啊！他没沾上你什么好处，怎么还要因此送命啊！”
黎望没听到包公的声音，但估计脸色应当十分难看。

第63章 各个
“王朝大哥，麻烦你进去通传—声，就说我有要事要禀告包大人，事关紫河车案。”
王朝马汉对包大人最是尊崇，可两人也知道包大人对包老夫人的尊重，故而才—直忍着脾气，现在—听黎家大郎有要事，当即挎着刀往里走，没—会儿就来报：“黎公子，包大人有请。”
黎望带着东西进去，很快就就见到了包大人，当然还有包勉的母亲和妻子。
“小生拜见大人。”
包公脸黑，掩饰情绪的能力极佳，这会儿黎望见到他，反正是没看出什么异样之情来，连声音都很有中气：“快快免礼，你说有要事禀告，是何事？”
黎望便将五爷的所获交于包公，包公—看诉状，当即气得拍桌：“岂有此理！竟是此等恶徒！”
等他看完全部内容，脸色已经阴云密布，也已经猜到了黎家小子的计谋。确实，文若愚聪慧，裘飞则不然，两人看似团结，但卑劣者惯来自私自利，现在案情僵持，两人是为同—利益，自然“同心协力”，可若是裘飞出事，共同利益破损，他还会保文若愚吗？
“知常，本府明白你的意思，但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裘飞的卑劣品性之上，你觉得有几分可能？”
黎望没想到包公会直接开口说这番话，他还以为会像从前那样只论案情，不论手段呢。这让他怎么回答，还有女眷在场，难道要他说狗咬狗—嘴毛，反正试了再说又不会掉块肉，唔，他说不出口。
黎某人还是很有包袱的，于是仔细想了想，才回话道：“大人，小侄并非这个意思。”
“哦？”
“大人请看诉状之上，言裘飞与—干江湖人械斗，各有所伤，从其中—人的描述中可以看出，裘飞于—月之前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可现在据展护卫所说，裘飞的内伤已经基本康复。”黎望侃侃而谈道，“紫河车的传闻，古今惯来许多，如今江湖上最疯传的，乃是将生剖孕妇的紫河车炼制入药，以作顶级疗伤药用。”
“并不是什么壮阳雄风之药，包勉就算再蠢，也不会蠢到用疗伤药壮阳。”
包公：……倒也不必这么直白。
然而包老夫人听了，却觉得非常有理，性命当前，谁还管儿子蠢不蠢啊，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便忍不住插言道：“这位公子说得对，我儿虽驽钝，却绝不会弄错这种事情。”
包公：……嫂娘您添什么乱哦。
“所以，大人不妨派人从械斗地点沿路调查至莱阳县，查查这裘飞的伤势恢复如何，若他是受伤来投奔文若愚，那身上想必身无长物，展昭去莱阳县之前，我曾请他调查莱阳县各大药房的买卖记录，想必会有所收获。”
包公：“你的意思是，那紫河车是用到了裘飞身上？”
黎望却点头又摇头：“是用到了裘飞身上，但谁说紫河车有疗伤之用的？是江湖传闻，药典上并无紫河车入药可疗伤内力的效用。若当真有此奇异功效，早已被人奉为神药，焉能只流传于江湖之上。”
“可偏偏，裘飞重伤已愈，是谁治好了他？”
是文若愚，即便没有调查，包公几乎不用细想就猜到了。那裘飞躲在文若愚准备的密室之中，绝不会请大夫上门，那么不会医术的裘飞，自然只有文若愚治好了他。
黎望见包公露出凝重神色，最后落下话来：“紫河车于内力疗伤无用，倘若裘飞知晓，自己不用杀人就能愈合伤势，您猜他会作何反应？”
江湖人和文人，本就难交集，裘飞信任文若愚，特别是对方还救了他性命的时候，但反过来，江湖人也非常讨厌被算计，特别是被算计杀人还要被判刑的时候。如果只是流刑三十年，或许裘飞会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咬死包勉，但现在的情况是，裘飞……必死无疑。
救命之恩，如果用命去填，那就完全抵消了。
包公却道：“他会信紫河车无用的说法吗？”
“等展护卫归来，自可知晓。”
包公的神色变得莫名起来，他原本不想问，可既然这小子明刀明枪地说出来，他便不得不问了：“知常，方才那—番话，你本可以不说，仍旧由展护卫或者那白公子代劳，为何亲自来这—趟，与本府说这些？”
以往的案子，黎望即便出手，也多隐于后面，以人心算计人心，这次却明火执仗地说出来，这就不大像他的举动了。
“……”啊这，不是看您被挤兑，所以说得浅显明白些呗。
不过很快，黎望就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大人，小子性情偏颇，不适合衙门公署，手段称不上光明磊落，大人厚爱，小子不敢愧受，便想以此婉拒大人好意。”
包公：……老夫信了你的邪。
于是四目相对，空气中—股莫名其妙的尴尬气氛流传开来。
包老夫人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理解能力并不差，方才拿—番对话听下来，她也明白包勉兴许是有救了，再细想自己刚刚那—番责备，当真是不该。故而等这位小公子离开后，她当即向三弟道歉。
“老身也知道，包勉他罪有应得，该他的罪老身绝不替他求情，方才那番话，你不要往心里去，老身也是急了，他是老身唯—的儿子，此事过后，老身—定严加管教他。”
“嫂娘严重了。”
黎望—出门，刚准备去旁边讨杯茶水喝，就看到展昭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展兄，你既回来了，怎么不进去？”
展昭却笑着摇头，他方才已经听王朝马汉说了里头的情况，便明白自己不太方便进去：“多谢黎兄为包大人解难。”
“……我没有。”黎望拒绝承认。
王朝却戳穿道：“黎公子何必否认呢，不过方才我可有些胆战心惊的，生怕您进去就舌战包老夫人，那场面老王我都不敢看。”
……何必呢，王朝你不是—向号称开封府老大哥嘛，怎么就这么不稳重。
马汉便接言道：“是的是的，幸好小公子你什么都没说。”
黎望给了展昭—个眼神，意思大概是‘你也不管管两人’，展昭当即回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要不是事关案情，黎望绝对拔腿就走，他是这么不懂情理的人吗？虽然怼人很爽，但人是包公尊重的长辈，他还不会这么没眼色到当着包公的面指着老人家的鼻子骂，最多当着人面损损人家的蠢儿子。
“好了好了，闲话少说，那秦艳娘被我带回来了，还有这是你要的药房记录，都在这里了。”
黎望接过随手翻了翻，便又还了回去：“我不是医理大家，你不妨找人送去叶老先生那里，张颂德也在那，让他们查绝对更快。”
“查什么？”
“查疗伤内力的方子。”
展昭立刻将东西给了马汉，让他速去叶老先生府邸。
“哦对了，你要不要见见那秦艳娘？”
黎望适时露出—个疑惑的表情：“……为什么？她对你做了什么，你这么—副抗拒的表情？”
展昭难得露出了—个—言难尽的表情：“展某觉得，黎兄你能撬开她的嘴。”
黎望当即推拒道：“这绝对是你的错觉。”
然而最后，黎望还是见了那秦艳娘，和展昭五爷—起。没错，五爷补完觉，—听展昭回来了，当即就满血复活来衙门凑热闹了。
展昭去莱阳县，身负包公之令，抄家包勉自然名正言顺，只要是包勉的资产，都得细细筛—遍，起先这秦艳娘相当不配合，非说这是自己的私产，还—边叫唤—边脱衣服，非说他非礼。
于是作为开封府的公职人员，展昭向这位不知法的小妾科普了私产的定义，简单来说，她虽然是包勉的二夫人，但实质意义上来讲，她个人也算是包勉的‘私产’。
换句话说，包勉即便赠与财物，只要是赃款，就得充公。
秦艳娘从没见过行事这么强硬的男人，对她美色无动于衷也就罢了，竟还用剑横在她的脖子上，吓得当即就不敢动了。
此番从莱阳县到开封府，更是无—点儿怜香惜玉，这会儿她看着三个风格迥异的俊美郎君，都非常克制了。
“妾身秦艳娘，拜见展护卫，拜见二位公子。”
平心而论，这位包勉的二夫人生得确实不错，虽说半老徐娘，但保养体态都不差，难怪包勉被迷得团团转。不过也像展昭所述，这位二夫人身上风尘味略重啊。
五爷惯来对女色不假辞色，见此直接瞥开了头，展昭也是只当没听到，黎望看了看两位朋友，只得开口：“二夫人是吧，事情是这样的，包勉呢贪污受贿，怎么的也要流放十年，他原本不想带你的，可他听说你跟文师爷有奸情，当即气得要带上你—起去，这不，就请展昭把你—道带来了。”
“什么？”秦艳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黎望见此，当即宽慰道：“哦，不过二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忧，此事尚还有回还的余地，倘若包勉真是紫河车案的主使，包大人定会判他死罪。届时包勉获罪，二夫人也不必长途跋涉，他说要与夫人—起做对死鸳鸯。”

第64章 击破
这简直是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可怕的话，谁听了不得拍案叫绝啊。
“你胡说！堂堂开封府，包大人不会任凭你们胡作非为的！”秦艳娘心中害怕，面上却依旧色厉内荏，一副老娘不怕的模样。
黎望适时露出一副很难办的模样，温声道：“二夫人不必这般紧张，开封府自然不是草菅人命的地方，只是这包勉说是夫人教唆他如此行事，说是夫人嫌弃他在床上不中用，他是个文人，哪里会风闻什么江湖传闻，便说是夫人与他说的，又让他寻人去办，这男人急色上头，难免有些不理智。”
秦艳娘简直要疯：“他胡说！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能懂什么江湖传闻！”
“夫人可有证据？”黎望体贴问询。
秦艳娘语塞，倘若包勉当真一口咬死她，她岂不是真要陪包勉一起去死？不，她还这么漂亮，怎么可以陪个蠢货去死！
“妾身冤枉啊，妾身平日里都只待在自己小院中，从不外出，况且妾身教唆他行此事，能有什么好处？”这事儿秦艳娘本身就没做，故而她也非常有底气说这话。
黎望便道：“小生与二夫人不过初次见面，又如何知道这些！二夫人还是早做打算为妙，这男人最讨厌女子在外偷腥，气上了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小生见二夫人聪慧貌美，不忍就此香消玉殒，这便来提醒一番，若有真凭实据，还是拿出来比较好。”
“倘若误了卿卿性命，也是一桩憾事，二夫人觉得呢？”
秦艳娘吓坏了，她如今也是罪臣之妾的身份，还与命案有关，展昭非常顺遂地把人关到了包勉的隔壁，甚至还找包勉对了词。
包勉确实疼爱小妾，但小妾对他这么狠，他自然不会还沉迷美色，任凭颜娘对他费劲了唇舌，他都表现出誓死要带她一起上黄泉路的决心。
“那姓文的既是栽赃于我，你与姓文的有首尾，我奈何不得他，还奈何不了你吗！你是我的小妾，要死我也要拖上你一起！”
秦艳娘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包勉说出来的话，这还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匹夫吗？
于是她厉声喝道：“你恶毒！”
“你才是毒妇！”
两人于牢房激情对骂，好家伙，简直比菜市口还要热闹，隔壁牢房睡觉的都被吵醒，盘腿坐着听得津津有味。嗨呀，这有钱人家的小妾原来这么恶毒，瞧着生得标志，啧啧啧，也不是谁都能消受的。
秦艳娘一时半会儿还松不了口，送去叶老先生那边的药单也没这么快查清，但黎望饿了，这一日动了这么多嘴皮子，他也懒得再走，干脆叫人去巽羽楼弄些吃的过来。
五爷看着桌上的菜肴，忍不住酸了：“为什么你叫人外送，还能带小菜饮品的？居然还有鸡汤，这就是你老板的福报吗？”
黎望喝着香醇的鸡汤，懒得跟五爷打嘴仗：“巽羽楼员工，都有这种福报，五爷也想要吗？”
“……难怪巽羽楼但凡招工，那么多人上赶着去端盘子。”合着是因为有隐形福利啊，不过他转念一想，就有些不平，“当初还是五爷提醒你去开店的，五爷就不能有特殊待遇吗？”
展昭端着饭过后，听了半截子话，有些疑惑道：“什么特殊待遇？”
“多吃一碗饭的特殊待遇，展兄要不要？”黎望随口就答。
五爷：“……你当我是饭桶吗？”
“那你说，咱们谁去巽羽楼吃得最多？”黎望表示自己有真凭实据。
五爷熄火了，他年纪轻正在长身体，吃得多有错吗？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竟抠这点饭钱，哼哼。
瞧瞧这两，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个七岁，方才还人模人样恐吓秦艳娘呢，那套话的水平，开封府牢狱中工作了三十年的狱卒都没这么熟练，现在却……真是不说也罢。
“喂，展昭你又叹什么气啊，还在烦恼紫河车的案子啊？”
展昭却摇头道：“没有，黎兄的法子已经是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如果这都不能让文裘二人松口，恐怕也是包勉命中有此一劫。”
“你也别这么忧虑，动脑子的事情交给黎知常就是了，他这人鬼点子多，嘴皮子又溜，死的都能说成活的，那文若愚要真有绝世之才，早叫名扬大宋了，你就安心吧。”
黎望：“……五爷你拿小生安慰别人的话术，颇为熟练啊。”
“这是夸你呢，真心的。”
黎望听罢，实话实说道：“五爷，你的真心有点难以找见。”
“哈哈哈哈！确实。”展昭听到此，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玉堂见此，却气得站起来：“好你个展昭，五爷帮你说话，你居然反过来帮他，简直狼心狗肺！”
展昭指了指黎望，一脸正义道：“展某向来只说实话。”
黎望表示憋笑憋得非常艰辛，一本正经调侃人的展昭可太少见了，哎，如果他擅长画技，倒是可以将这幅场面画下来。
哎，可惜他懒得学画，可惜了。
从开封府回到家，已经是日落斜阳时分了，黎望正好赶在老爹下值之前回来，一扭头，就看到了自家小弟非常幽怨的眼神。
“哟，这不是咱们晴儿嘛，怎么杵这儿啊？”
黎晴依旧拿幽怨的眼神看人：“二哥，爹都跟我说了。”嘤，他还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谁知道他吃了一顿绝无仅有的亏。
太亏了，这事儿他也不是不能办，但挑明了讲，他起码敢要巽羽楼雅间一个月的使用权，他挨了好一顿毒打呢，这一点儿也不过分。
黎望：“……”这也是亲爹啊。
“二哥，你就没什么话想同弟弟讲吗？”黎晴的眼神更加幽怨了。
黎望的良心一时有些招架不住，虽然说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但毕竟是亲弟弟嘛，于是他道：“咱爹，揍你了？”
“那么粗的藤条，二哥你说呢？”虽然他皮糙肉厚不怕打，但不给好处他就一直卖惨。
黎望摸了摸鼻子：“要不，二哥给你做顿饭？”
黎晴登时就不假哭了：“这可是你说的，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白担心了，心这么大的弟弟，为了口吃的就能骗走，哎。
黎晴却挤着自家二哥打听细节：“二哥，听爹说你是帮开封府办案，还得了包青天的青眼，是不是真的？二哥你好厉害啊，能带带弟弟我吗？我不想读书了，好无趣啊，那些书看个几遍就记住了，夫子还老是翻来覆去地考，好没意思啊。”
“……”弟弟你凡尔赛了知不知道。
“我跟夫子说，夫子还不信，还拿教鞭抽了我的掌心，其他的同窗好笑话我，说我吹牛，二哥，你说他们是不是很过分？”
“……”别以为你哥我没看到你硬挤的眼泪，你京中一小霸王还玩卖惨戏，你听听外头挨你拳头小朋友的哭声啊。
但黎望可不是什么正经人，送一顿免费的饭已经是极限了，安慰人？那不存在的。
“你不想读书，你以为你哥我愿意读书吗？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你好歹外头的学堂，平日里就是简单的课堂考教，你哥我就惨了，过几日就要去国子监读书，听说祭酒大人很是严苛，想想就难过。”
黎晴：……有这么惨吗？
“二哥你背书也像庞昱那么难吗？”天知道，他帮庞昱打过多少掩护，明明昨日就提过的内容，今天上课就忘了，这记性简直比他娘还要差。
“是啊，你哥我天赋驽钝，读书头疼啊。”
黎晴适时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哎，可怜见的，肯定又是爹逼的，要不那顿饭就免了？虽然他很喜欢吃二哥做的饭，可是二哥都这么可怜了，还是不要让二哥动手了吧？
黎晴刚要开口，就被亲娘敲了头：“你可别听你二哥胡说八道，他那记性，三岁背的书现在都能倒背如流，国子监哪里是谁都能进的！”
“还有你，少欺负你弟弟，晴儿性子实，你少框他。”黎母没好气地两个儿子各敲了一下。
黎晴：终究是错付了，哼！
“一顿不行，必须两顿！”小少年气汹汹地离开，不过背影却快活得很，后头的书童都差点没跟上他。
“这孩子，尽是顽皮！”做娘的哪里不懂儿子的脾性，这臭小子心里头高兴着呢。
“母亲怎么从前院来？”
黎母便道：“包公的嫂娘来府上找你父亲，你父亲不在家，娘就去接待了她。”
“她人走了吗？”黎望站起来道，“她是来找父亲为包勉求情的吧？”
“恩，也是一片慈母心，年纪这么大了还要替儿子操劳，这包勉也当真是不应该啊。”黎母感叹了一句，便见大儿子疾步往外走。
索性包老夫人还没走远，黎望在二门口把人堵到了。
“你是……今日那位小公子？”
“老夫人好记性，小生黎望，拜见老夫人。”
姓黎，还住在黎御史的府中，想必是府中的公子，包老夫人赶紧还礼，又有些疑惑：“公子追出来，是为何意？”
黎望便道：“晚辈唐突，有几句话想要说与老夫人听，只发自肺腑，与包公无关。”

第65章 升堂
在来京之前，黎望只闻包青天铁面无私之名，却从未想过会和开封府有任何交集。怎么说呢，他这人虽然不怕麻烦，但碍于身体原因，还是能免则免的。
只是天意难测，因为各种机缘巧合，导致他与开封府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包公日常脸黑看不出情绪，还是个本本分分的工作狂，甚至还想拉他入伙开封府，对此黎望自然是拒绝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为包公发声。
“公子想说什么，可是与我儿包勉有关？”除了这个原因，包老夫人想不到其他的理由了。
黎望当即摇头道：“不是，上午老夫人与包公谈话，小生在外不得已听了几句，故而才找老夫人单独聊聊。”
包老夫人从未见过“听壁脚”听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她脸色有些难看，但这到底是别人家，她有求于人，自不好态度冷硬，只僵硬地笑了笑，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生自是知道老夫人一腔慈母之心，包勉也确实不是紫河车案的指使人，您也不是有意逼迫包公，不过话赶话冲到了嘴边，这才‘无意’伤人。”
见老夫人脸色稍霁，黎望才继续道，“接下来的话，并非包公让小生说的，小生也明白说这话十分之逾越，且费力不讨好，或许包公还会怪罪小生多管闲事，但小生还是想说。”
“你……想说什么？”
黎望便道：“有些话虽然言不由衷，但只要说出口，就会非常伤人，哪怕事后描补，出剑后落下的剑伤会愈合，却会永远留下伤疤，包公他是大宋的朝臣，百姓口中的包青天，铁面无私、明察秋毫，但他同样也是人，他的心与您是一般无二的。”
“包公，他远没有您想象中的那般刀枪不入。”
说实话，黎望能理解包老夫人，但他又不认识包勉，自然更多的是共情包公。这件事上，包公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没做错事却要被攻讦，即便庞太师为难人，那也是庞太师的错，没道理因此责备包公。
包公咽得下这口气，他却咽不下，反正他也不是开封府的人，自己心里爽了就行，再过几日就要去国子监了，正好躲过包公的“亲切问候”。
包老夫人没想到对方会说这样一番话，这番话对着一个老者确实非常无礼，可平心而论，她也觉得……非常有理，这几日确实是她急昏了头，也有可能是近些年与三弟相见甚少，她对三弟的了解更多的是从传闻之中得知。
久而久之，她也觉得三弟“无所不能”，包勉明明没有犯下泼天大案，也无证据指向他，合该无罪释放，却因三弟在朝堂上的政敌，平白多了坎坷。
她心里怨怼，可……三弟又做错了什么呢。
是她老糊涂了，竟想以此逼三弟提前断案。
“抱歉，是小生僭越了，老夫人这边请。”话已痛快说完，黎望也不指望老太太能说什么，便想引人离开，却没想到老太太不仅没走，竟还开了口，“你的话说得很对，最利的刀永远来自最亲的人，老身明白了。”
说完，包老夫人才转身离去，徒留黎望一个人楞在原地。
这老太太怎么回事，不仅没有勃然大怒，竟然还……听进去了？
于是等黎爹回来，就看到小凉亭里一脸懵逼的大儿子。噢哟，这副模样的黎知常可不多见呐，于是做爹的，当即就拐了个弯过去看戏。
“哟，这不是咱家知常嘛，从开封府下值回来了？”
黎望：……这也就是亲爹啊。
“方才那幅模样，是不是案情不顺利？”这明日下午就是三方会审的时间了，今日若没个是非，估计明天那包勉的性命可就悬了。
黎望坦白摇头：“还算顺利，就是方才……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什么小插曲？”
“儿子能不说吗？”
黎爹却好奇得很，便道：“可是爹很想听。”
都是自家人，反正老头子也不敢揍他，黎望犹豫了一会儿就坦白了，然后……又被黎爹追着打到了花厅。
“你个小兔崽子，连长者都敢怼了！那是人家的家务事，就算要说话，也轮不到你一个小辈开口，翅膀硬了不是，难不成你以后入朝为官，官家说句你觉得刺耳的话，你难道还要当朝指着官家的鼻子骂吗！”黎江平简直难以理解大儿子平日里都在想什么。
“得亏人包老夫人是个好性子的人，换个脾气差的，转头去包公那告你一状，你便是吃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你自己以为是仗义执言呢，别人只会说你意气用事，目无长者！”
黎望安静听训，不过该躲还得躲。
黎爹打了许久都没打着人一块衣襟，便也气得丢下藤条，猛喝了一口茶才道：“行了行了，什么时候你也这么维护维护你爹我啊！”
成天就知道给亲爹亲弟弟甩黑锅，真是亲儿子哟。
黎望摸了摸鼻子，开始乖巧认错，当然了，在黎爹眼里，就是一脸‘下次还敢’的表情。
“不过，你那些话说得倒是还算在理，你这个年纪说些猖狂些的话，倒也不算太过出格，倘若包拯当真怪罪于你，你不去开封府就是了。”刚好可以回家给他干活，不错不错。
黎望：……亲爹啊，你的算计都写在脸上了。
*
展昭是在第二日的上午，收到来自叶老先生关于莱阳县那些药单记录的反馈的。
“大人请看，竟真如黎兄所料，这文若愚虽说隐姓埋名去药房购买伤药，但莱阳县少有江湖人踏足，伤药的售卖并不多，排除外伤金创，只有这一张有治疗内力的功效。”展昭将药方递上去，才又道，“叶青士老先生是个妥帖人，仔细研究过这个方子，里面确实用到了紫河车，但却并非主药，若换成普通妇人瓜熟蒂落后的紫河车，效果也是相差无几。甚至不用紫河车，仍有很强的药性。”
简单来说，裘飞就是被文若愚给驴了。
包公闻言，脸上也露出了稍许松快的神情：“事在人为了，那秦艳娘招了吗？”
“回禀大人的话，她招了，但说得并不多。”应该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显然那文若愚对她承诺过什么，所以还心存侥幸。
“来不及了，等下就要三方会审，本府去准备一番。”
包公说完，便去换了朝服，却没想到出来了，看到了等在中庭的嫂娘。
“嫂娘，您怎么在这儿？”这个时候，不应该在外头候审吗？
“老身来此处，是有几句话要与你说。”包老夫人为人作风显然还是挺雷厉风行的，只听得她道，“昨日那番话，是太伤人了，希望你莫要介意。”
“您怎么……”
“你听老身把话说完。”老夫人打断道，“包勉的案子，我知道你会用心，所以这次无论如何，老身都不会怪责你。”
说完，也没等包拯反应过来，直接就离开了。
包公楞在原地许久，等到衙差来叫他用饭，他才正了正官帽，昂首抬步离开中庭。
开封府的午膳一向都比旁的衙署要迟一些，等包公吃完饭没多久，庞太师和黎江平就前后脚到了开封府衙。
三人一顿面子情的寒暄，这才上座准备升堂。
庞太师的脸色比较臭，对着包拯和黎江平都没一个好脸，但他既然已经答应了儿子，便准备冷眼旁观，就是包拯没有证据直接宣判包勉无罪，他也不准备厉声反驳。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案情……居然非同一般的精彩。
在来听审之前，他当然了解过这案子的详情，平心而论，若他来判，大概率也会判包勉无罪。不仅是因为要维护朝臣形象，更是因为仅凭罪犯的指认根本无法定罪，倘若因此开了先河，以后若有人效仿凭此脱罪，那遗祸可就大了。
当然了，他起先在官家面前提起此案，乃是因为那包勉乃包拯的侄子，包勉本身就不无辜，如此蠢货竟也能为官十数年，虽罪不及死，但绝也不配为官。能为难下包拯，他何乐而不为呢。
至少听朝堂上议论包拯有这么个不成器的侄儿，也很动听，不是嘛，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个人在背地里说昱儿驽钝不可教，天天拘着小辈不让他们同昱儿玩。
想到此，庞太师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黎江平。
黎爹：……庞太师又吃错药了？！
两大官发散思维的时候，文裘二人和包勉一同被带了上来，包公惊堂木一拍，先是一顿连消带打的惯例询问，包括姓名籍贯和罪名指控。
文若愚见堂上多了两位大臣，心里立刻明白自己的计谋或许真能成功让包拯判包勉死罪，然而他心里还没高兴太久，就听得包拯竟判起了裘飞的另一个案子。
怎么可能？！裘飞不是说江湖上的案子，江湖人绝不会诉诸公堂吗？
文若愚惊愕地看向裘飞，然而裘飞……比他更惊讶，他倒是想不认啊，可这证据当前，他就是不认，包拯也能判他死罪。
于是，他立刻向旁边的文若愚发送求救信号，如果文若愚能捕捉到，大概就是：大哥，快救救我！你要是不救我，我就拉你下水！

第66章 对局
然而文若愚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既不是大罗神仙，也不是妖邪鬼怪，怎么可能改变包青天判罚杀人凶手的罪名，这即便是官家来了，包公也能硬杠到底。
但文若愚确实是个聪明人，他非常明白如果这个时候他拒绝裘飞的求救讯息，那么以裘飞的品性，恐怕会将他们的算计全部说出来，这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
文若愚可以非常肯定，自己的这个计谋没有丝毫的破绽，任凭这包青天声名在外，只要他和裘飞一口咬死包勉，那么包勉绝对就不无辜，倘若包勉被定罪，那么自然最好，假使是无法弄死包勉，他安排在外面的人也能让包拯名声受损。
这是个天衣无缝的计谋，文若愚决不允许裘飞破坏他的算计。
于是他也顾不上许多，直言道：“包大人，此案与本案并无关系，今日是为……”
文若愚说得言辞恳切，然而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包公的惊堂木打断：“大胆文若愚，本府何时让你开口说话了！是你会审案，还是本府会审案？”
文若愚：……淦。
“自然是大人您会，可是……”
“再有，你怎么知道此案与本案无关，来人，堵住他的嘴。”包公审案，向来严肃直白，手段并不像外头传得那般温和，至少文若愚这会儿是说不出话来了。
“裘飞，本府问你，你与此班人械斗，是否身受重伤？”
裘飞慌了，他眼神乱瞟，就想文若愚替他回话，可包大人就是让他回话，于是他只能支支吾吾，三缄其口，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公堂之上，倘若撒谎，本府可治你一个不敬公堂之罪。裘飞，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话。”
裘飞被这么一吓，有那段械斗公案的诉状在，他狡辩也没多大意思，便期期艾艾地承认了：“是，草民一月前确实身受重伤。”
“既是重伤，你在何人处医治？可有方子与证人？”
裘飞又看向文若愚，包公一个拍案，他立刻吓得不敢看了。
“裘飞，是你重伤，而不是文若愚，你看他作甚！你这般言辞闪烁，本府很有理由怀疑你们是要串通供词！”
两人听此，当即分开了胶着的视线，裘飞便道：“回禀大人的话，草民是个江湖人，惯来不拘小节，是在无名小店随便抓了些药对付，已记不得具体了。”
“才一个月的事情，你就记不情了？那本府很有理由怀疑你的证词到底是不是真实，前面对包勉的指控言之凿凿，如今又模棱两可，裘飞，你这是在愚弄本府吗？”
裘飞：……文大哥，救救我救救我！
“大人，草民不敢。”
“本府看你敢得很！来人，传证人小二。”
这小二是莱阳县居合店的人，一个月前，他晚上曾经亲眼目睹裘飞来到莱阳县，也是巧合，那日他打烊拖了些时间，门口的灯笼未摘，裘飞脸上有一道疤，非常好认，他立刻就在公堂上指认了对方，且点出当时裘飞形容狼狈，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因为害怕还多看了两眼，身上并未携带行囊包裹。
“大胆裘飞，还不从实招来！”
裘飞又向文若愚发送求救讯号，但无奈文若愚也爱莫能助啊，他倒是期盼包公的死对头庞太师能出口干预，然而这两大人老神在在，竟半点儿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怎么回事，都哑巴了吗？！
裘飞见自己孤立无援，当即害怕道：“草民确实……负伤来到莱阳县，但身上有携带疗伤神药，故此已经愈合。”
展昭适时开口：“裘飞，你当在场只有你一个人混过江湖吗？”
倘若随便一个野店出品的药丸都能作疗伤圣药，那江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因重伤不治身亡了。
“你逃亡途中，药效收效甚微，来到莱阳县，就飞快治愈，这是何等神药，不妨拿出来瞧瞧？”
裘飞便道：“已经吃完了。”
“本府这里，倒是有一个药方，出自莱阳县惠明堂，经过叶青士叶神医的判断，这是一份不可多得的疗伤千金方。”
“更妙的是，经过展护卫的调查，这份方子的药材由你的好友文若愚购买，他一介书生，买这伤药做什么？”
裘飞再傻也知道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便道：“大人，此事与案情无关吧？”
“你怎知道无关？”包公循循逼问，“这药方若再添一味紫河车，你觉得如何？”
文若愚终于挣脱束缚，也顾不上咆哮公堂了，当即就道：“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既是要替那包勉脱罪，又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文若愚不愧是做过讼棍的人，这一开口就开始带节奏，但包公可不是一般的官员，哪是这么容易就被带跑偏的。
刚好，黎望刚做完一套针灸，将叶老先生带到了开封府。
叶青士神医之名，冠盖中原，即便是江湖人，也对老先生的医术非常钦佩。且老先生一生倔强，绝不可能会为他人在医术上说谎，故而他的话，即便是裘飞也会去相信。
“这疗伤千金方确实难得，对武人的内力治愈更是对症，加入一味紫河车能使药效更加平和，但也不是必须要加的，至于生剖怀胎妇人而得的紫河车，更是一派谬论。”叶青士厌恶地看了一眼文裘二人，才继续开口，“妇人生产，就如同那瓜熟蒂落，这紫河车乃是馈赠，倘若未及足月，就如同你摘了未成熟的瓜，酸涩有余，鲜甜不足，何以入口？”
这番话，简单明了，即便是个不通药理的人，也完全能听明白。
裘飞当然也听明白了，可就是因为听得太明白，他才愣住了。这话什么意思？是他被骗了吗？原来根本不需要杀人，他就能痊愈？
他控制不住地看向文若愚，希冀对方给出一个可以让他信服的理由，文若愚当然也很想给啊，可问题是，他……没有啊。
他就是算计裘飞为他做事，当一柄刀而已。既是一柄刀，谁会把计划告诉一个死物啊。
正是此时，包公一拍案，指名道姓：“裘飞，听罢此言，你可还有何话可说？”
裘飞整个傻掉了，因为如果叶青士没有撒谎，那么撒谎的就是对他称兄道弟的文若愚了。他知道文若愚精通医术，所以才重伤来投奔，却没想到这一奔，直接把命给奔没了。
如果他没有轻信文若愚的话，那么他根本不会去杀那两个大肚婆，也根本不会卷进这个案子，那些江湖人也不会告到官府，他的伤可能会好得慢一点，但绝不会是现在这幅样子。
自私卑劣的人，永远只会看到关切自身利益的东西，上一秒还是称兄道弟的好哥俩，下一秒就直接撕破脸，裘飞自觉无辜，文若愚当初若是坦白着说，他说不定也会答应帮忙杀人，但如此这般算计，他就不乐意了。
现在他被开封府抓住，有展昭在，他根本逃不了。
既然他逃不了，那么文若愚也别想跑，他与包勉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没必要跟对方过不去。
要不说江湖人睚眦必报呢，裘飞就是其中典型，文若愚看到对方露出的凶恶眼神，就知道要遭了。他迫切地想安抚住裘飞，但包拯奸诈，有此等线索竟半点不透露，这会儿公堂之上，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曾经他庆幸裘飞是个不会动脑子的蠢货，而现在他开始痛恨这一点。
这个蠢货，爆出来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裘飞却不再看文若愚，因为在他心里，有一杆江湖人的秤，文若愚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既然要死，那就一起死。
“大人容禀，是文若愚指使草民杀害那两户人家，他欺骗草民说那紫河车对疗伤有异于非常的功效，草民身受重伤，又信任于他，这才铤而走险，酿成大祸。”
好家伙，居然松口了。
黎江平心里直呼痛快，不过一想到这计是他家那糟心大儿子出的，莫名其妙竟有了股与有荣焉之感。唔，肯定是错觉。
“你有何证据，可以证明？”
文若愚以为裘飞没有，但事实上，裘飞有，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竟然当真藏了证据，是一张文若愚亲手书写带有生取怀胎妇人紫河车的方法。
文若愚当然不是个轻易会留下证据的人，但裘飞实在记不住如何完整取下紫河车的办法，他只得用笔给对方写了一份，裘飞办完事后忘记丢掉，这份手迹就一直被他放在刀柄里。
然而到了这时，文若愚还能给自己狡辩：“这是包勉交给我的法子，我只不过是写下来交于裘飞罢了，我不知道裘飞为何突然改口攻讦我，大人若是这般要定我的罪，我有无话可说。”
包公见他仍不松口，甚至还镇定自若，便知这文若愚心理素质了得。
然包公还未开口，包勉就开始为自己辩驳：“你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这等法子，你编瞎话，也好歹编个我能力范围内的。”
好家伙，这话真真一点毛病也没有，至少公堂之上，包括庞太师现在都相信包勉不是主使了，因为包勉……确实看着没有这种能力。
文若愚忽然觉得窒息，他当初有多沾沾自喜找了两个蠢货算计，现在就有多后悔，这也太蠢了，蠢得他完全带不动。
好在那秦艳娘还算聪明，且许以重利，应该不会轻易松口。
只是文若愚心里刚刚庆幸完，秦艳娘就被传唤上来了，一同入堂的，还有个一脸病气的文弱公子。
文人一向排挤文人，文若愚一看这眉清目秀的小子，心里就拉起了警报。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也证实了这小子来者不善。

第67章 击穿
关于裘飞的反水指控，文若愚当然有应对之策，毕竟他能躲在背后出主意，就绝不会露面，去药店买药是无奈之举，他当然有所伪装。
那个药方确实出自他的手，但上面既没有提到紫河车，也能治愈内伤，裘飞的指控不但不能使文若愚松口，反而还给了他攻讦裘飞的理由：“裘飞，我拿你当兄弟看待，你被追杀我还偷偷收留你，给你治伤，你却因要被判死罪，竟要拖我下水，你究竟有没有心？”
如果此时裘飞手里有刀，说不定已经一刀砍上去了。
“你你你……说谎！就是你让我去杀人取紫河车的！那包勉不过就是你一个的一个傀儡，他能有什么主意，被卖了还在帮你数钱！”
包勉：……虽然是事实，但没必要说得这么大声，三叔还看着呢，怪丢人的。
包公见两人吵作一团，心里便明白文若愚此人极难对付，话逼到这份上，竟还能闭口不应，今日三方会审，无论如何都得出个判决，如今证词对不上，至少能再拖延数日，争取找到证据的时间。
文若愚心里却明白，越快判决于他越有力，于是他开始表明决心：“大人，草民当初若是知道裘飞是杀人逃逸，便绝不会救他，如今真相败露，竟还攀咬草民，草民斗胆请大人从严处置他。”
是个狠角色啊，黎望心想。
不过这并不妨碍黎望给秦艳娘做心理工作：“这文师爷果真是个人物啊，方才还称兄道弟呢，这会儿就从严处置了，小生看过案卷，两人还是十多年的交情，这说翻脸就翻脸了，二夫人以为如何？”
秦艳娘心里开始害怕，她其实只是想趁着年轻多捞点钱而已，怎么就卷进这种不明不白的人命官司了呢。她心思实在害怕，怕说得多错得多，又怕包勉真缠上她，要她陪着送葬。
原本她还顾念着文若愚许诺给她的未来，可现在命都要没了，这文若愚又这么冷情冷性，保不准只是空许诺，她还是顾好自己小命比较紧要。
至于旁的名声贞洁，她是不在乎的。
“还请小公子救救妾身。”
黎望便道：“那就要看二夫人你知道多少了。”
相较于什么都不知道的包勉，和只知道一点点的裘飞，秦艳娘果然不愧是文若愚曾经的枕边人，就在公堂之上情势凝滞之时，她的出现打破了文若愚平静的心绪。
“堂下所跪何人？”
秦艳娘依言回复，又说了自己与文若愚的关系，因为怕死，她想到抄家的那些银两，还主动坦白莱阳县过往有数桩案子，都是经过她和文若愚的牵线完成的。
包勉能得到一部分的贿赂，而她和文若愚也能拿到一笔不菲的钱。
文若愚：……个蠢娘们。
“民妇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包公：“说。”
秦艳娘看了一眼包勉，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些过意不去，这包勉是不中用了点，但对她还算不错，当初若不是文若愚给的太多，她也不至于会如此行事。
“启禀大人，其实包勉并不需要……壮阳药。”
包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不是旁边的王朝拉着他，他此刻已经冲到了秦艳娘面前：“你这个毒妇，你在说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秦艳娘害怕地后退，她有些不敢继续往下说，但公堂之上，她也没有退步的余地，只得道：“是文师爷让我这么做的，那时我与他已经好上了，包勉是个糊涂蛋，也不会玩花样，我与文师爷哭诉，他就说让我装……不尽兴，还说男子惯来极要面子，多来几次，包勉就会冷落我，他就能带我离开包府了。”
“谁知道包勉不知从哪弄来了药，根本没有冷落民妇，民妇只当计谋失败，却没想到会有孕妇被杀的案子。”
包公拍案：“你当真不知情？”
“大人明鉴，民妇虽然贪财，却绝无害人之心。”
刚好，叶青士也没走，原先是没人想到要给包勉把脉，毕竟是男子尊严问题，现在既然有秦艳娘的证词在先，自然要验证一番。
没有人会怀疑叶青士老先生的公正，此番一号脉，包勉因为牢狱之灾确实脉象不大好，但于男子雄风方面，确实没有什么大问题。
包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看文若愚，又看看秦艳娘，忽然觉得自己栽得不冤，自己这次若真的死了，竟真是蠢死的。
包公也没想到这案子能审成这样，他轻咳了一声，一拍惊叹木：“文若愚，你还不知罪吗？”
文若愚当然不认，但秦艳娘不是裘飞和包勉，嘴巴也厉很多：“我与你的私情，家里的小子丫鬟都知道，若不是你替我出主意，说包勉指不定哪日就发现了你我之事，我是吃饱了撑的，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文若愚竟被怼得说不出话来了。
正是此时，他一直隐隐忌惮却并不开口说话的病弱公子说了进来的第一句话：“包大人，小生受包勉之托，想要问文若愚几个问题。”
包勉心想我什么时候拜托你了，他刚要开口，就被黎望一个眼神击退了。
算了算了，反正他就是个糊涂蛋，人想借他的身份问就问吧，反正也不会少一块肉。
黎爹一听到自家儿子的声音，当即就是心头一跳，这小子真是，还真把自己当开封府的第二师爷了？公孙策都没这小子这么殷勤，呵。
庞太师却是不认识黎望的，可黎望生得肖似老爹，他便问旁边的黎江平：“这位小公子，倒是与你眉眼有些相似。”
……呸，能不相似嘛，这亲儿子呢。
黎爹只能说这是犬子，让太师见笑了。
庞太师起先还在想黎江平一介御史竟养出了个跟开封府亲近的病弱儿子，不过没一会儿，他就有些想跟黎江平探讨下教子经验了。
蜀中黎家或许有独到的育儿经验，他家庞昱要有这一半的聪明，他头发都能少白两根。
“可以，你问吧。”
文若愚听到包拯的回复，不禁心头一跳，却听得人开口：“小生看过呈堂供词，文师爷指认包勉时，曾说包勉要挟你为他越线做事，不知可属实？”
自己说过的话当然不能反驳，文若愚只能点头。
黎望便拿出秦艳娘交于他的银钱往来账本，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她入包府以来，所得的赃款和文若愚的所得，因为文若愚为了收买秦艳娘，将自己所获的赃款都给了她，所以秦艳娘才到现在才松口。
“这是你与秦艳娘牵线替莱阳县富户攫取利益的证据，上面记录了你如何操控包勉左右案情真相，展护卫也曾亲去莱阳县三次，衙中官差皆道在你落网之前，包勉对你信重有加，甚至称得上是言听计从，小生很好奇，他到底凭何要挟你为他铤而走险？”
“你是个文人，从小熟读四书五经，于律法更是精通，倘若不是事关个人性命的事，我想你一介文人，应该做不出残杀孕妇之事。”
……假的事情，问得越细，越容易漏出破绽，这个道理黎望明白，文若愚也明白。他很想说这与案情无关，但看包公和另外两位大臣的态度，就知道这个问题他非回答不可。
于是他权衡利弊，当即开口：“是包勉，知道了我与秦艳娘收受贿赂的事情，他说若我不按照他的话做，就将我打入大牢。秦艳娘是他的宠妾，自然可以逃脱罪罚，但我是个文人，就像公子所说，倘若沾染污点，一辈子就毁了。”
“……文师爷你这话说的，好似杀人就不会一样。”黎望忍不住噎人，不过很快就恢复严肃，“文师爷是把我们都当傻子耍吗？”
文若愚假装悲愤：“你——”
“你与秦艳娘收受贿赂之事倘若暴露，包勉能不知道知道你们之间的私情？为了一个背叛他的宠妾，他要你去找人生剖孕妇紫河车，不仅给自己的政绩拉后腿，还要给自己本就不富裕的名声雪上加霜？”黎望看向叶老先生，“若包勉当真蠢到这种地步，小生建议叶老先生再把个脉，看看包勉是否智力有缺。”
堂上所有人除黎爹外：……妙啊。
黎爹则在众人的惊诧声中，默默捂住了脸，哎，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家门不幸啊。
“你……强词夺理！”
黎望却不理会文若愚，只对苦主敖震，也就是第二个被杀孕妇的父亲道：“敖副镖头，当初你与裘飞交手，在案卷上写，是你回莱阳县发现女儿女婿被害，他多方打探无果，便找了个家中有孕妇的人家蹲守，裘飞上门杀人，你才从他口中得知是包勉主使，对不对？”
敖震当即点头：“不错，那日我与裘飞交手，我想抓他去见莱阳县令包勉，他却说自己是受包勉指使行事。”
黎望问完话，又看向文若愚。
文若愚被看得发毛，忍不住道：“这有何问题？”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问题，文师爷是否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黎望指向旁边的裘飞，“本案中，万幸并没有第三家受害人，但小生有一点非常不明白，从包勉住处搜出来的丹丸并不少，短时间内并不需要第三副紫河车，丹丸这种东西是有药性挥发的，没必要大量囤积，就算是给裘飞疗伤，从他如今的状态来看，他也完全不再需要。”
“既是不需要，裘飞为什么会再去杀人？”
裘飞当即就应声：“是文若愚让我去的，并且还说倘若遇上人，就说是包勉主使。”
“莱阳县算得上富庶，县中孕妇虽然不算多，但倘若真要下手，也是以清贫者为目标更好收尾。敖震是威远镖局的副总镖头，武功和裘飞刚好在伯仲之间，他的女儿嫁在莱阳县，你一查便知，况且他女婿是秀才之身，官府都有记录，杀这样的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后患不穷。裘飞是外来人，他根本不知道县中哪家有七个月以上的孕妇。”
“所以这个人选只能是你千挑万选的，就像你第三次让裘飞去行凶，你是知道敖烈在找杀人凶手，才派裘飞去杀人。”
这种带着强烈指向意义的话，包公作为官员是不好问的，但黎望没什么心理压力，诘问人的话张口就来。
文若愚想要辩驳，可他是个自命不凡的人，要他承认自己是个蠢货，那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敖副镖头，当日你夤夜与裘飞相逢，他可是第一时间就招认是包勉所为？”
敖震看着文若愚的眼睛已经完全充血：“不错，老夫还未逼问他，他就率先承认自己是受何人指使。”
黎望闻言，够了勾唇道：“半夜行凶杀人还主动报上名讳，裘飞是个江湖人，就算再蠢也不会蠢到这种地步，除非是有人要他这么说。”
原以为话说到这个地步，文若愚也该认了，可谁也没想到，他居然还能找出理由来：“没错，这是我要裘飞说的，因为我于心难安，我想让裘飞被抓住，包勉是我的上峰，他的三叔更是大名鼎鼎的包青天，我只能这么做，才能让包勉伏法。”
……淦，这话庞太师听了都来气，要是他审案，先打二十大板解解气。
“哦？可你刚才还说受包勉要挟，生怕人生有污点，才被迫行此事啊。”
文若愚竟也能为自己反驳：“想跟做，完全是两桩事，我受良心谴责，不想一错再错，难道不行吗？”
“那你从前怎么不说？非要小生问你，你才匆忙找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黎望忽然将那张从裘飞佩刀中拿到的剖腹图怼到文若愚的面前，“看看这图的落笔，圆润贯通，没有丝毫滞涩，你说是包勉教给你的，包勉是个县令，无令不得出莱阳县，展护卫查过县中所有的大夫，他们都没有这种能力。”
“包勉的交友，也不存在这种人脉。”黎望看着文若愚，“这么精准的下刀图释，即便是高明的大夫也做不到，倒像是仵作才能拥有的能力。刚好，莱阳县的仵作查无此人，上次吴嘉强迫张姓女子案，那张叟的女儿连个体面的验尸都没有，你说你这张图，到底从何而来？”
包勉一听，好似想起了什么，当即道：“对对对，衙门里从前是有仵作的，但是因为做错事就离职了。仵作这个职位，大多是家传，也不太好找人，加之莱阳县本来就很少有人命案，文若愚他会验尸的，就一直没招人，这点莱阳县衙的衙差都能作证。”
文若愚终于面露惊惧，黎望见他神色，便道：“文若愚，你很聪明，但成也谨慎败也谨慎，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耍。你要现在认罪吗？如果不认，需要小生再说十点你这天衣无缝之谋的破绽吗？”
众目睽睽之下，文若愚只觉自己像剥光了一样，羞辱让他几欲愤死。
没想到，最后还是裘飞这张图定了他的罪。
“不错，整件事确实是文某策划的，可那又怎么样！包勉他是个蠢货，就因为他有个当开封府尹的三叔，就能当县令，而我……”
这丫又开始带节奏，黎望立刻打断文若愚的发功：“而你聪明过人，却只能给他当师爷，你是不是想说这句话？”
文若愚面色铁青，这人真是太讨厌了。
“就凭你玩弄人命这一点，你就不配做官，聪明使错了地方，就是恶毒，你自己不把人命当回事，还有什么脸在这里说大道理？这世上有很多人能指责包勉，但你？”黎望露出一个端庄的笑容，“小生觉得你不配。”

第68章 悦耳
这臭小子！不过这话听着确实非常悦耳，黎爹忽然就不捂脸了，甚至还坦然接受了来自庞太师的嫉妒眼神。
庞太师表示没眼看，但又忍不住搭话，反正这文若愚已经认罪，他也没必要再认真旁听，便道：“听说你家这小子要去国子监读书了？”
黎爹就道：“臭小子不成器，往年身子差，便也由着他性随处玩，而今叶老先生入京，身体调理得好些了，便送去读些书，晓些大义。”
什么叫凡尔赛？黎爹这就是凡尔赛终极炫子大师了。
庞太师当然也知道国子监教得好，只是国子监收人是有标准的，即便以他的身份，把庞昱送进去不难，可他儿子在里头过得不好，他也难过，这才一直送到崔家学堂去上课，其实就跟玩没两样，自家儿子那课业，当真是不说也罢。
庞太师不大想看黎江平得意的嘴脸，便不咸不淡地夸了两句教子有方，等包拯宣判，他就打道回府了。
庞太师一走，整个开封府的气氛瞬间就不一样了。
黎望看到自家老爹那冷飕飕的眼神正准备溜呢，就被展昭把住了肩膀：“黎兄，厉害！”
五爷也不知打哪冒出来，就跟争宠似地把住黎望另一边：“黎知常，牛哇！你的嘴什么时候能借我几日，五爷也想出出这等风头！”
不吹不黑，黎知常刚才那番问话，就是京城最好的状师来了，估计也比不上。
“你俩松手，多大人了，还勾肩搭背！”
“别这么小气嘛，你没看到那文若愚快憋死的表情，简直活该啊，什么糟了吧唧的嫉妒心，包勉就算再不应该，也不该残杀妇孺啊，活该被铡！”五爷痛快地说完，又有些好奇，“只是包大人为什么不立刻铡了他啊？”
黎望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三方会审的案子，需要呈给官家才能定案。”
“这样的吗？”
当然不是，包公铡人什么时候顾虑过这些啊，不过有些事情知道太多没好处。这文若愚与包勉非亲非故，从前也没什么交集，仅凭嫉妒心就连害十数条性命，还是以这么残忍的手段，文若愚是个聪明人，绝不会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聪明人害人，还搞了这么大一波周折，很显然，他想对付的不是包勉，而是包公。
“五爷你就放心吧，届时小生来陪你观刑。”
白玉堂当即也不细想了，只道：“那感情好啊，等下你有空不，要不去喝一杯？这么大快人心的事，不喝一杯都对不起你方才公堂上那番勇锐啊！”
“……容我提醒一句，黎兄他正在治病，需要忌酒的。”
三个大小伙子凑在一块儿聊天，黎爹本来想揪着儿子回府的，不过也不急在一时，便先去找包公辞行了。
说来这案子断得艰难，一直从年前拖到了年后，这会儿终于水落石出，包勉虽说因为御下不严又多判了三年流刑，但此番下来他也明白，自己能活命真是有贵人相助，能活着已是不错了。
“黎公子，真的谢谢你，谢谢你救我性命。”
包勉诚恳道谢，包老夫人更是哭得眼泪一大把，带着儿媳妇还要叩谢大恩，黎望哪受得住这个啊，他本身这么出力也不是为了救包勉，自然不会受这等大礼，便示意五爷把人拉起来。
五爷倒是挺想看好戏，但想想好友这身子骨，还是依言照做。
“老夫人不必如此大礼，小生所求不过是让凶手伏法，至于挽救包勉的性命，只是……”顺便的。
包老夫人心里也很明白：“老身知道，但小公子的大恩大德，老身不能不谢。”
黎望就很麻爪，反正最后他是被五爷拉着轻功逃遁的。
展昭刚刚被包大人叫进去说事，这刚说完出来找黎兄，人就不见了，问老夫人才知道，是被五爷给带跑了。
包公一听回禀，就知道是这黎家小子不想面对他，自己跑了：“算了算了，别去找了，他是个聪明人，且还在治病，他帮本府的忙已经够多了。”
展昭听得有些不大明白，但也没多问，跟在包公身边，他早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大不了等休沐，去问问黎兄。
紫河车一案终于成功告破，三方会审的结果，谁也不会怀疑包拯的私心，特别是在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文若愚与裘飞供认不讳，二人身上背着数条人命，直接判了铡刑，秦艳娘虽不知情，但插手莱阳县公务之事却是真的，虽罪不及死，但流刑是没跑了。
经此一事，包勉自然不会再对秦艳娘有什么余情，直接发落了宠妾。
“包勉，娘知道你没什么大出息，现在官身没了也好，流刑苦楚，但娘和你媳妇都在家等你，倘若你再犯错，即便你三叔不发落你，娘也不会再认你了，你明白吗？”
“儿子明白，儿子真的知道错了，娘，我会好好回来的。”
包老夫人听到这，也是老泪纵横：“你个糊涂虫啊，早知道会这样，娘就该让你平平安安在家里，做官的天赋你本就没有，哎。”
包勉：……娘，倒也不必这么直白。
包老夫人却是觉得还好，她从前总是怕伤了儿子的自尊心，劝诫都委婉着来，现在看来，她这儿子就该狠狠拘着，不是谁都是三弟，也不是谁家儿子都像黎御史家那位麒麟儿一般，不过弱冠的年纪，就能有这般的胆识和机敏。
事实上呢，也不止包老夫人一个人在夸黎望。
开封府包拯审自家侄子，还是三方会审，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的事情，就连官家上早朝后，都忍不住召三人问了情况，毕竟是自家儿子，黎爹不好多提，包公和庞太师就没那么多顾虑，竟都是夸赞。
官家一听，也起了爱才之心，便忍不住多问了两句，知道黎望身体不好，还赐了药材让黎爹带回府中。
这京城中人，多是人精，这官家的心思难猜，但既是赐了礼，便是厚爱。再有，这黎家大郎一表人才，文思才捷，家世也好，若不是身体羸弱，早该是京城媒人抢着做媒的儿郎，也不会弱冠之龄，还无婚配。
这番黎望被迫出名，忽然就成了京城婚配市场上的香馍馍，黎母从前还是挺愿意出门跟小姐妹喝喝茶赏赏花，还能听听汴京城的小八卦。
现在她都不敢出门了，好家伙，从前一年都说不上一句话的大臣夫人都跑来跟她热情搭话，京中那些大官夫人自然说不上多么热络，多是些四五品官想要跻身上流的家庭想要结亲，这等人家图的不是她家知常这个人，就算是知常愿意，她都不会同意。
被接连堵了三天，黎母干脆就不出门了。
黎母不出门可以，但黎爹不行啊，他还有公职在身，这下值路上总会碰上几个莫名其妙的大人，不是讨论育儿经验，就是问他有没有结亲意向。
天晓得他根本不会养儿子，一个两个都只会气他，这些大人就是经历得太少，不知道儿子平庸的好处。
今日又被一个户部的大人拦住说了半天话，黎爹一回家，看到当事人悠悠哉哉地做灯笼哄自己夫人开心，这心里就憋闷得紧。
他好歹也是一家之主，堂堂三品大员，怎么就过得如此憋屈呢。
“起开起开，你爹我早就给你娘买好元宵灯了。”
黎茶茶闻言，当即上线道：“这买的哪有亲手做的有心意，娘你看这小兔子，是不是与别家的都不一样？”
黎望的手工活确实好，图样是他拜托晏崇让画的，人是晏公之子，画技一绝，这兔子灯扎好，当是汴京城独一份，黎母怎会不喜欢：“好看，我儿就是贴心。”
黎爹：……所以说，这种儿子谁要啊！
吃过没滋没味的晚饭，黎爹气不过，找了大小儿子谈功课，当然谈着谈着就成功歪了话题，毕竟读书方面，黎爹觉得真没什么好批评的，虽然小儿子很混，但读书也不差的。
“过了元宵节，可就要收收心了，不要仗着天赋就蒙混度日，国子监那边爹已经帮你打点好了，本该是要住在国子监的，但因你的病，所以允许你每日归家。”
黎望：“多谢父亲。”
“谢就不必了，你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最好，多学点中庸之道，不要像他年轻时候那么横冲直撞。
“还有你，黎晴，这过了年你也十三岁了，早准备的人家都开始寻摸定亲事宜，咋们家没这么早，但你也该懂事些，别老跟着那些纨绔子弟到处玩，你有这功夫，还不如跟着你兄长学做菜呢。”
黎晴当即眼睛一亮：“爹，我可以吗？”
“不可以！”
“不行！”
黎晴难过了，哎，他就想学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怎么就这么难呢。
打亲爹书房出来，黎晴不死心地缠自家二哥：“二哥，白大哥什么时候来咱家啊？他还说要教我学功夫呢。”
刚刚提着酒来翻黎家院墙的白玉堂忍不住仔细回忆：五爷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他怎么不记得了？

第69章 元宵
“看不出来啊，咱们五爷什么时候也这么好为人师了？”黎望一脸调侃地发言。
自己交的损友，还能退不成，白玉堂早习惯了黎知常的阴阳怪气发言，闻言只轻飘飘地抬眸：“那还不是拜你所赐，你们姓黎的嘴里没一句实话，小小年纪谎话张口就来，长大了还了得！”
“没办法，家门不幸，还请五爷多见谅。”
……一点诚意都没有，五爷满饮一杯酒，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忍不住发出感叹：“时间过得好快啊，后天就是元宵佳节了吧，这月亮可真够圆的。”
“五爷是头一次在外头过元宵吗？”
“倒也不是，你也知道我家父母早逝，我兄长又忙于家业，很小的时候我就出门学艺，后来又跟陷空岛的四位哥哥结义，其实在家的时间并没有在陷空岛来得多。”大概是月圆时思乡，白玉堂难得有些怀念从前。
去岁他及冠，冠礼是在松江府的家中办的，因他不大在意这些虚礼，故而办得很简单，那时还与兄长争论了两句，后来多请了几桌人，才把兄长哄好。
白玉堂看着黎知常，忽然发现这当人兄长也有这等混不吝的，这么一想，黎晴也挺可怜的，遂想以后遇上那小孩，若是可教，教一些也无妨。
“说起来，你应该是头一次在京中过年吧？前段时间一直在忙包勉的案子，总算有时间问问你了。你生辰是什么时候，五爷过段时间要出京一趟，若是顺手，给你带份生辰礼也无妨。”
怎么忽然就扯上生辰了？
“还早着呢，是在夏末季节，不过你要提前给我过生辰，小生也不介意明日就是生辰的。”这只要脸皮厚，每天都能过生辰。
“……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呢，无怪你现在还不告诉你弟弟你会武的事，欺负小孩就这么好玩吗？”
当然好玩了，不过隐瞒习武之事，倒也不全是为了这个，主要是怕他娘亲的心脏受不住，其实他家老头子是知道他会两手的，黎晴是个大嘴巴子，能不说自然不说。
“五爷你今天很感性啊，怎么了？是在茶楼听了什么缠绵悱恻的动人爱情故事了？”汴京城街头最不缺的就是说书人了，就连巽羽楼都外包请了两个，还每日排班轮流上台那种，这冬日里给巽羽楼创收了不少哩。
“你胡说什么呢，今日只是陪展昭送走包勉母子罢了。”白玉堂说完，话里难掩唏嘘，“包老夫人都这把年纪了，却还要担忧儿子，这包勉判了流刑十三年，还是闽南之地，以他那身板，估计熬个一年都够呛，等十三年回来，也不知包老夫人还在不在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事儿挺让人唏嘘的，也让他挺想他家大哥的。等开了春，也该回去看看了。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这个道理包老夫人比包勉还要明白，再说了，包公将包老夫人当亲娘对待，五爷倒也不必这般担忧。”
白玉堂：……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这么一想，这杯中的酒倒是更加香醇了，五爷砸吧了一下嘴，忽道：“黎知常，你不觉得单喝酒，有些过于寂寞了吗？”
黎望伸手摇了摇：“纠正一下，是你喝酒，我是个病人，遵医嘱从不饮酒的。”他确实对酒没有什么欲望，因此还曾被师兄嘲笑说天生不是江湖人。
“不过今日小生心情好，倒是可以做道下酒菜。”
半炷香后，五爷看着面前满满一海碗的酸汤馄饨，脑袋上冒出了无数疑惑的小问号：“这就是你口中的下酒菜？”
黎望非常坦然地点头：“大晚上的，你还想怎么丰盛啊，放心，这馄饨是我早上调的馅，笋尖肉的，保准你吃完就回去睡下，一觉到天明。”
……这分量，能把人直接撑死过去吧。
五爷半信半疑地吃了一个，然后就发现，人的潜力是无穷的，这一碗连馄饨带汤都吃完，他都没觉得多撑。
“强烈建议，加入巽羽楼菜单！”
“驳回，巽羽楼只属于黄焖鸡，望你知。”
……屁，你就是怕麻烦而已。
“哦对了，展昭托我给你带句话。”五爷临走前，终于想起来自己要来说的正事。
“什么话？”
“那文若愚想再见你一面。”
黎望张口就是回拒：“不见。”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这么跟展昭说，不过他还是让我把话给你带到。”五爷说完，跃上围墙，又想起什么，回头道，“你也别想太多，估计是你那日最后怼他的话太狠，说起来紫河车的案子，真的还有十点破绽吗？”
“……没有，吹牛而已。”黎望毫无心理压力地开口。
白玉堂：……果然姓黎的口中没一句实话。
*
很快，就是元宵佳节了，京城的规矩，过了今夜，这年节就算是过完了，故而今日街上格外地热闹，各坊市之间的中间地带都摆了不少临时的摊子，黎望的巽羽楼提前多请了几个帮工，可还是有些忙不过来，把隔壁布坊的抽调过来两人，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今日怎的这般热闹？”这江南的元宵节也很热闹，可汴京城这阵仗也未免太大了，简直比除夕夜还要热闹两分。
“看到了不，街上是不是多了很多夫人小姐？”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今日确实多了许多云英未嫁的姑娘家，说起来，京中的元宵节似乎还要姻缘节之称？”五爷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一副调侃的表情，“听说你最近在京中的行情甚好，今日可否佳人有约啊？”
“约你个头，你知道包公让小生去做什么吗？他居然让小生去做普法宣讲！还着重科普紫河车的正确药用方法！”黎望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白玉堂：“……毕竟今日汴京城热闹非常，开封府的衙差都去巡街了。”
“关键是我爹，他居然也同意了！五爷，好心的五爷，你能帮帮小生吗？”黎望果断开始卖惨。
好心的五爷当即翻脸不认人，跑得简直比黎晴那臭小子还要快。
黎望心里苦啊，他虽然不喜欢凑热闹，但……着实也不喜欢搞宣讲工作，而且还是凄风苦雨的一个人，不行，他必须再抓一个淳朴的壮丁。
刚好，这个时候晏崇让出现在了巽羽楼。
黎望当即一脸热情地迎了上去：“晏兄，今日怎么得空前来啊？”
晏崇让难得露出一个腼腆的表情，悄悄拉了黎望到旁边，道：“黎兄，你店里可还有那糖霜蝴蝶酥，我家小女儿喜欢得紧，可否匀我一份？”最好是两份，因为他也喜欢呀。
黎望闻言，眨巴了一下眼睛，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晏兄，你方才说什么，声音太大，我没听清楚。”什么女儿？晏崇让不是只比五爷大一岁吗？
晏崇让便又说了一遍，看朋友这震撼的表情，立刻也明白过来：“很惊讶吗？我家小女儿已经四岁啦。”
黎望瞳孔震惊：……输了输了。
“长子都两岁了，下次你去我家，我带你去瞧瞧，黎兄你生得好，定然讨他们喜欢的。”晏崇让谈起子女，脸上一副幸福样。
……啧啧啧，真看不出来啊，这丫看着浓眉大眼，竟然是他交友圈之中的叛徒，不仅早有佳妻，甚至还儿女双全，可恶。
“糖霜蝴蝶酥好说，不过晏兄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黎望最终还是成功抓了个壮丁，等宣讲结束，晏崇让回到樊楼定好的雅间，小女儿已经把桌上的糖霜蝴蝶酥全吃光了。
晏四公子眉毛一耷，脸色肉眼可见的难过，好歹也是他出卖灵魂换来的酥饼，他还以为夫人至少给他留了一块呢。
“怎么去了这么久？差点都赶不上花灯节了。”
听到夫人的轻声埋怨，晏崇让只得道：“正好遇上黎兄，便多说了两句。”至于帮忙开宣讲会这么不贵公子的事，打死他也不会跟夫人说的。
“姓黎？可是那位巽羽楼的东家？”
“对呀，我不是同夫人说过吗？”
晏四夫人：……呵，在梦里说过吧。
“难怪你能弄来这糖霜蝴蝶酥，京中姑娘们都让人排队去买呢，这蝴蝶双飞寓意甚好，我还想你竟这般通透，谁知道是走了后门。”
晏崇让忽然就觉得开紫河车宣讲大会也挺好，至少比听夫人念经来得好。
这边晏崇让陪家人过节，那边三只单身汪终于聚首了。黎望一见面，就将晏崇让是个浓眉大眼的事情告诉了两位朋友，然后成功收获了同款脸的惊讶。
当然这其中，当属展昭的惊讶最痛彻。
毕竟翻了年，他都二十九了，人二十二已经儿女双全，他还在开封府挣安家费，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哎，你两这什么表情，成亲生子有什么好的！咱们江湖人，恣意自在才是真英雄，儿女私情只会影响你拔剑的速度，展昭你坚持住啊！”很显然，五爷的看法从来都与众不同，“哦对了，展昭你什么时候履行约定，同我比斗啊？”

第70章 三两
听五爷一席话，展昭瞬间就从“失落”中走出来了，甚至走得太远，都不愿回来回答下五爷的问题，可见五爷当真是个妙人。
“行了行了，你也别逼他了，今日可是上元佳节，打打杀杀多不好啊。”黎望非常“善良”地说着风凉话，五爷一听，嘴巴噘得老高了，那小表情叫一个生动，“你就会帮他，哪里是今日就要比，我看他就是敷衍我，这大名鼎鼎的南侠展昭说话不算话，这说出去可太丢人了。”
展昭自然也不是没有武人的血性，只是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知道白玉堂的性格，这比武自然是要比的，但绝不是现在，至少不是近期，于是他依旧闷头吃元宵。
五爷看他这样子就来气，便道：“这桌上都是南方人，你一个南侠，吃什么北地的元宵，合该吃汤圆才是。黎知常，你这巽羽楼中，可有那酥香黑芝麻馅的汤团？”
瞧把五爷能耐的，一句话为难两个人，黎望可不惯他，径直道：“没有，不仅没有汤团，连元宵也没有，这桌上的元宵，还是从隔壁张家店买来的，爱吃不吃。”
白玉堂：“……不吃就不吃。”
这甜腻腻黏糊糊的糯米团子谁爱吃啊，也就展昭这面团人才爱吃。
然而呢，展昭已经快被甜齁了，张家店的元宵出了名的好吃，但甜也是真的甜，南方还有肉汤团呢，北地就是淳朴的甜，吃一碗能甜到心窝子里那种，这是独属于上元节的甜度，许多京城人都会认为吃一碗张家店的元宵羹，才算是完整的上元佳节。
“说起来，今日张家店还推出了一款五彩元宵，应是果蔬染制，取五彩之好意，我派南星去买的时候，那队伍都快排到樊楼的大门口了。”黎望说着，心里忍不住佩服古代人行商的智慧，瞧瞧人多会卖噱头，普通的元宵换了身皮肤，登时身价倍长。
黎望和白玉堂都是“乡下人进京”头一遭过节，展昭这几年长居汴京自然知道，闻言就解释道：“这张家店只每年的今日才会售卖五彩元宵，每碗五只，馅也是随机的，倘若有人吃到蜜枣核桃馅的，便能带人再去兑一碗，每年的今日，都会有人反复排队想吃这特殊的馅。”
毕竟谁不想要好运呢，五爷也想要。
“竟是如此！展昭，我们不妨打个赌吧。”
“什么赌？”展昭看五爷这模样，就忍不住头疼。
白玉堂便指着黎知常道：“咱们去排队买这五彩元宵，谁吃到这蜜枣核桃馅，谁就答应对方一个条件，只要不违背侠义道德，如何？黎知常你就做裁判好了。”
黎望：……五爷这该死的胜负欲啊。
南星取了大氅过来，见包厢里只自家少爷一个，便忍不住惊诧道：“展护卫和白五爷呢，怎么就剩您一个了？”
黎望接过大氅披上，拢紧了才敢推开窗看灯市，宋词中写“东风夜放花千树”“花市灯如昼”，这般一看，倒是半点不虚。
就是这么多花灯燃放，真的很有安全隐患啊，也就是靠近汴河容易取水扑灭，不然这么大的人流量和房屋密集度，估计开封府的人手得增个十倍不止，才能勉强做好消防工作。
“他们啊，丢下你家少爷我出去玩了。”啧，三人行，必有一人落单，说的就是他了。
南星便安慰道：“少爷您身体才好了一些，这外头闹得很，方才我还瞧见晴少爷同人在下头猜花灯，别人都是替姑娘家赢，独咱家晴少爷是为了兄弟，一口气赢了十盏，这会儿估计在来巽羽楼的路上了。”
这说曹操，曹操果然就到了了。
“二哥，这个风筝灯好看，最适合你！”黎晴手里一提的花灯，常见的兔子荷花双鱼啊，不常见的钟馗鬼面都有，也不知上元佳节哪个憨逼扎的鬼面灯笼。
“这么好？来吃元宵不？”
黎晴还当是二哥亲手做的呢，忙不迭就坐下，当然他还不忘招呼后头的朋友庞昱：“庞昱，快过来，坐坐坐！”
……啧，好一派主人家的作风。
“咦？怎么这么甜，张家店的？”黎晴尝了一口就放下了，他今日玩得疯，方才又猜灯谜力挫学堂对家，骨头都轻飘飘了，拉着自家二哥的袖子就撒娇，“二哥，晴儿想吃你做的元宵，听说南方有鲜肉做的汤圆子，可是真？”
庞昱闻言，立刻竖起了小耳朵，这天底下居然还有咸口的元宵，那得多难吃啊？！
“……真倒是真的，不过你想吃的话，今年带你下江南吃。”
黎晴一听，登时眼睛一亮：“下江南？二哥你愿意带我出京玩？”
“唔，如果咱爹不拦着的话。”
黎晴却是半点儿都没被打击到，哪还记得什么汤团啊，登时兴致勃勃地追问：“这个没关系，到时候咱们可以偷偷溜，反正天高皇帝远，二哥你可要说话算话！我做梦都想出去玩！”
打从亲爹当了京官后，他就再没有出京的机会了，虽然京中也不错，但又不是不回来了，他超想出去玩的。
庞昱听兄弟俩商量，眼中是难掩的羡慕，黎晴这小子可真走运，有颗聪明脑袋也就算了，竟还有个疼他的兄长，呜呜呜，他也好想有个兄长能带他出去玩啊。
不过庞昱显然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见此当即插话道：“也带我一个！我也要出去玩！”
黎晴就道：“好啊好啊，不过你爹会让你出门吗？”
庞昱便也道：“不行咱们就偷偷地走，反正等回来我去宫中求姐姐出面，我爹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黎晴：……他家老头子可能会把他腿打断。
这么一想，他被冲昏的头脑终于凉了许多，便忍不住也给小伙伴泼凉水：“偷偷走好像不行，出京城得有路引。”
黎望见两小孩凑在一块说悄悄话，也不好奇，只让南星去看看巽羽楼后厨土烤箱里的蛋黄芋泥酥做好了没，等到展昭和白玉堂各端了两碗元宵回来，南星也捧着一碟子的金灿酥饼回来了。
“少爷，季大厨说烤好了，您快尝尝。”
五爷刚放下元宵，顺手就接过来搁到桌上，金灿灿的饼皮，配着零星的芝麻，酥香味渐渐盖过元宵的甜腻，方才他吃了两只大元宵，明明觉得腻得慌，这会儿却觉得还好，隐隐还能闻见几缕沁人心脾的茶香。
他当即眼睛一亮：“你做的？”
黎望坦然点头：“不然呢，难道是小狗做的不成？”
“那五爷就不客气了。”
用旁边的帕子净了手，五爷伸手就取了最上面的一只，入手还有些微热，轻轻一咬开，才发现酥饼皮薄如蝉翼，里头竟是如同糯米团子一般的口感。
“你这是做了个拳头大小的干汤团啊。”五爷这话刚说完，桌上的蛋黄酥已经空盘了，桌上一人一个，黎望还替南星抢了一个，刚好分完。
酥饼带着隐隐的茶香，却很淡，很快就很芋头的清甜冲淡，而等吃到最后，是流心的蛋黄，浓郁馥美，回味咸甜却不过分，若是单独吃，恐是有些腻，可配上这一层层的微妙搭配，竟有股相得益彰之感。
“……没了吗？”这一个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那五爷你先告诉我，你俩谁赢了？还说要找我当裁判呢，这自己就先比了两轮。”黎望有些好奇地发问。
说起这个，五爷就觉得坑：“排队的人太多了，张家店真是经营有道，今年只要出得起价钱，就能直接买蜜枣核桃馅的，我和他买了两回，都是红豆沙的，索性就不排了。”
黎望看着塞到他手里的五彩元宵，有些懵逼：“你塞给我作什么？”
“这可是五爷花了三两银子买的好彩元宵，赶紧吃，凉了就不好了。”
诶？五爷你个冤大头！
黎望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难得地没怼人，甚至如果细看，他脸上竟有种难以招架的仓促感。
“怎么样，五爷我是不是很够意思！瞧瞧你这小身板，明日就要去国子监了，好好读书治病吧，等你身体好了，五爷我再送你一份大礼。”
手中的碗莫名带起了一股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达到心头，这原本是书中的人物，黎望一直秉承的就是“游戏人间”的态度，可在这一刻，他忽然就感觉到了人间真实。
外头花灯绽放，里面宾客满堂，如此活力，如此真实，黎望低头尝了一口元宵，然后……痛苦面具了。
淦，这元宵可他娘的甜，张家店今日是要打死买糖的了，无怪要卖三两银子一碗呢，大宋的糖价可不低。
“南星，快再去取一盘来，你家少爷难得懵着，赶紧的。”
南星：……
昨夜疯玩一宿，花灯直亮到天边初晓，第二日天气晴好，黎望的心情却不怎么样，天呢，他都二十岁了，居然又要开始早起上学的痛苦生活了。
“……父亲，这也太早了，鸡都没儿子起得这么早啊。”
黎爹一脸家门不幸的表情。
好在父子俩很快分开，黎望带着一应手续去国子监报道，却没想到马车刚在国子监门口停稳，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诶，这不是黎晴的小伙伴庞昱吗？！
“黎家大哥，这里！咱们一同进去吧，放心，黎晴说过你身子弱，等进了国子监，小爷罩你！”

第71章 入学
这过了年，庞昱就十七岁了。
崔家学堂乃是百年世家崔家开办的私塾，主要面向启蒙类教育，所以在校学子年纪都不大，庞昱这种年纪，其实早就超纲了。
当然了，以庞家的势力，他就算是想读到二十七都没有问题，原本庞太师也不准备给儿子挪地儿，但出于谨慎调查完那黎家大郎后，却让他改变了主意。
庞昱是他和贵妃娇宠长大的，从小没什么交心的朋友，小时候不忍心下狠手去教，现在长大了还这么天真，庞太师其实一直都在找个人间接或直接地教庞昱一些事，那黎家小儿子黎晴品性确实不错，但缺点就是年纪太小没经过事，但这黎家大郎确实让他刮目相看。
这不愧是蜀中黎家培养的孩子，虽然跟那包黑子扯上了关系，但就冲这份聪慧，他还是很愿意送庞昱去学些东西的。
至于庞昱会不会被国子监的人欺负，庞太师是不担心的，都是要出仕的人，谅他们也不敢得罪他们庞家。
事实也正如庞太师所料，如今朝堂之上，庞太师可谓是权倾朝野，就算是清高的读书人也不敢随便得罪人儿子，庞昱带着两人高马大的书童一路长驱直入国子监，负责安排班级的李监丞甚至还随便他选班。
说来国子监入学不同于现代学校那么时间明确，这里分班主要是以监内考评为主，就像黎望从前对黎爹说的那样，如果他得丁等末流，那就可以在国子监最差的班里混日子。当然季度考评上去，也会升入相应的班级。
当然以庞昱的家室，考评之类的也没太大意义，李监丞顺势卖庞家一个好，自然是任凭庞昱挑。黎望就不一样了，他虽说是蒙荫进来的，但却是有正经秀才功名的，黎家在读书人中地位非常，他要分班，当然是要经过考评的。
所以庞昱问黎望去哪里时，黎望只得冲人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
谁知道庞昱竟没懂，大喇喇道：“黎大郎你是困了吗？其实我也困了，这国子监也忒早了，哪有崔家学堂好，若不是我爹非要我来，小爷才不来呢。”
李监丞：……呵，国子监也巴不得你不来呢。
“没有，庞小公子说笑了，小生要去参加考评，之后才能知道分到何处。”
庞昱一听就觉得无趣，摆摆手说自己先去挑地方，然后就带着两个书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黎望忍不住投去了羡慕的眼神，哎，他爹要是个权臣，他绝对比庞昱更嚣张。
“黎知常，随本官来吧。”
黎爹嘴上说不管大儿子，但其实背地里早就妥帖安排好了，以免国子监里的老家伙为难他家病弱大儿，他还特地请了好友田司业到场。当然了，也有提醒大儿子不要随便搞事的意思。
黎望认识田世伯，看到人哪里不懂，只得苦逼逼安分答题。
田司业曾经于黎爹是同榜进士，当时两人还谁也不服谁，都是年轻气盛，还曾有过争锋相对的时候。这猛地看到老友年轻版，难免……就起了考教之心。
却谁曾想这黎家大儿竟比那黎江平还要出众三分，若非是身体拖累，恐怕早就才名满京城了。就这，黎老东西还成天跟他抱怨养儿不易？呵。
等黎望拿着乙等上乘的考评离开，田司业忍不住跟旁边的大人吐槽，当然说是吐槽，语气是有些酸溜溜的，若是普通学子，这等学识肯定能得甲等，但这是名宿黎家，要求自然不比寻常。
当然这些，黎望是不大关心的，他甩着手里的牌子，因为不用住宿，他今日干脆没带南星，找了个院内的小子领了套学服，便去了乙等班。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班级呢，就听说某只胖头鱼跟勋贵起了冲突。
哦豁，丝毫不意外呢。
国子监监生的来源一般有两种，一种是举子受地方官员大儒推荐入学，一种就是蒙荫，前者多为寒门弟子，后者则为勋贵大臣之子，天然就有一层壁垒。
这清贵寒门在国子监，都很懂明哲保身的道理，庞昱一身锦袍，还带着两人高马大的书童，这可是读作书童写作护卫的存在，谁也不是傻子去冲撞他。
而这里勋贵大臣之子，多也是认得庞昱的，大多数也不敢得罪庞家，黎望随便一想都知道敢跟庞昱叫板的，这监内没几个人。
“黎兄！黎兄！你走慢点，今日知道你要来，我还特意早些在门口等你，没想到你这么早来，连考评都好了？”晏崇让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开口。昨日上元佳节，他难免睡得晚，今日能爬起来，都是靠意志力。
“晏兄，早啊。”黎望打了个招呼，见对方好奇他手里的考评，便展开给对方看。
晏崇让一看，难免酸溜溜：“黎兄厉害，初入学就能得此考评，那为兄就在甲班等你了。”
……这是炫耀吧？
黎望忍不住递出一个虚伪的眼神，晏崇让见之，心情大好，便说道：“要不要为兄带你参观一下国子监？”
“……今日庞昱与我一同入学，他似与人起了冲突。”
言下之意，他就是得去看看。
晏崇让挑了挑眉，眼神略带疑惑：“你什么时候同他有了交情？”
“黎晴的交情，若是得罪不起，就看个热闹。”黎望如是道。
他们一个御史中丞之子，一个晏公之子，两人走在路上，凭着晏崇让的面子，黎望认识了不少人，等走到起冲突处，双方都已经打起来了。
好家伙，不愧是权臣的儿子，开打从不看地方，第一天来国子监就当打架，黎望心里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晏兄，那是谁？”
黎望虽背过京中人员表，但人名和长相是对不起来的，看这人头顶金冠，身上的衣服还带着皇族形制，便只猜到是赵氏族人。
晏崇让便道：“那是赵王爷，八贤王的侄子，从前还入宫做过官家的伴读。”
好家伙，这原来就是那位赵王爷啊，据说是从赵氏宗族里选出来给当年幼年体官家陪读的，后来官家十三岁登基，这些伴读自然只能出宫，但官家仁厚，各有封赏，这位赵崇就是其一。
“原来是赵王爷，我听我爹说他在国子监广文馆任职。”这么一来，庞昱这是顶撞师长啊。
“不错，不过赵王爷从不对监生授课。”
顾名思义，人只是挂了个虚衔，闲来无事到国子监转一转，这次也是巧了，两个针尖对上了，这可不就干上了。
这等冲突，黎望是不准备上前劝架的，不过幸好，很快祭酒和两位司业就赶到喊停了干架活动，等一日的课业上完回到家，听说已经闹到了官家面前。
黎爹回来，还特意提起此事，以他家大儿子的闯祸能力，保不准掺和进去了呢。
黎望当即喊冤啊：“儿子没有，咱家庙小，我也不敢呐。”
“哼，老夫看你敢得很！”黎爹说完，倒很快心平气和起来，“国子监不允许带奴仆，今日那庞昱带的人冲撞了赵王爷，赵王爷便死磕庞昱带力士进监这点，要官家责罚庞昱，明日你去国子监，可警醒着点。”
意思很明显，少跟这些人混，虽然不知道庞太师把儿子送进国子监的用意，但他儿子能不闯祸，那今年夫人那些高香就没白烧。
“不能够吧，赵王爷是这种没事找事的人吗？”
“你管他们，明日老夫还准备参那庞太师一本呢。”黎爹如是道。
黎望：……爹您开心就好。
御史参人，那是基本操作，黎望没心思听老头子讲朝政，麻溜儿地跑了。刚抓着南星回院子呢，就看到了门口跟只小陀螺转悠着的黎晴。
“二哥，庞昱是不是去国子监了？”见自家二哥点头，黎晴一脸悲愤，“这个叛徒，说好开学一起玩，他居然一声不吭跑去国子监了，他是不是脑子坏掉了？那国子监课业那么繁重，没了我谁帮他蒙混过关。”
黎望总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今日庞昱为何对他那么亲近的原因。
“他今天，有没有被人欺负啊？”
黎望忽然眼神清奇地看向亲弟弟，最后还是忍不住发问：“弟啊，你明明比庞昱小，为何一副当人爹的操心模样啊。”
黎晴登时脸就红了：“我没有！就是他时常接济我啊，这不是……他真没受欺负？”
应该没有吧，跟人干架闹到官家面前那种应该不算。
黎晴见二哥反应，便也放心了。
日子安安生生过了三日，黎望从国子监早退去叶家治病，这针扎到一半呢，五爷就翻墙出现了。
“黎知常，你果然在这里。”
黎望一脸警惕，这不会又来投喂甜食吧，那碗元宵可真要命啊，到现在感觉都在腹部久久没消化呢：“五爷有何贵干？”
“当然是有事找你，你可知道织锦匠唐家？”
黎望果断摇头：“不认得。”
“你不认得也不奇怪，他家二爷唐文广受雇于我家，日前我收到我哥的信，说他回京过年未在归期回去，我便去唐家找人，谁知道唐家被一把火烧了，我便想找你一起去唐家看看。”
黎望看着五爷，忍不住道：“这事儿你找展昭，不是比找我更好吗？”
“哼，他不答应我的比试，谁要求他帮忙！”

第72章 寻人
五爷这样子，很明显就是想找却拉不下面子去跟展昭开口，黎望当即冲旁边的书箱努了努嘴，一脸无奈道：“小生也很想帮你，可你看这一箱子的作业，不知要写到什么时候去，若不小生修书一封给展昭？”
白玉堂当然也听过国子监教学严苛，便一脸狐疑道：“你会认真写作业？”
当然不会，能躲的他绝对躲过去，但这话怎么好让五爷知道，况且若是纵火案，开封府肯定有卷宗，他们去实地探访，肯定是直接去找展昭问个究竟更快啊。
“这上学才几日，就算是要原形毕露，也得过几天吧，否则这出头的隼子，很容易被针对的。”黎望虽然答应亲爹来上学，但他绝没有当尖子生的意思，等过上一两个月混熟了，他就能快乐地当条咸鱼了。
这话说得倒是在理，白玉堂倒也不再追问，撇着头道：“那你写信吧。”
……嘿，五爷这臭脾气，还挺可爱。
黎望等针灸完，还真给展昭端端正正写了封信，五爷拿了信，连门都没走，直接踩着屋脊就离开了，看得叶老先生啧啧称奇。
“这年轻人啊，活力就是好，不过老朽家这屋脊可脆着呢，若是坏了，可得你这后生来赔。”这话就是打趣了，黎望自然听得出来，闻言就一拱手拜倒，“这个自然。”
等他起来，一老一少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叶青士看着旁边的书箱，也忍不住有些好奇：“你的身体可不能劳累，真有那么多课业要做？”
“老先生想听实话还是场面话？”
叶青士便道：“这实话如何，场面话又是如何？”
“场面话就是国子监不愧为大宋第一学院，不论是经学博士还是助教，都很认真负责，每个老师都会预留相应的课业解读。”简单来说，就算是不需要书面作业，但想要成绩不退步，就得拼命学。
“实话就是，小生的记性和悟性还算不错。”
叶青士：……呵，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讲武德。
于是不讲武德的年轻后生黎某就被老先生客客气气地请出了门，黎某拎着书箱晃晃悠悠回到家，刚好碰上下值回来的亲爹。
“噢哟，今日怎么没坐马车回来？”
黎家住在汴京内城，而国子监在外城，过龙津桥出小南门才是，很有一段距离，这会儿天气还很寒凉，黎母怕大儿子身子骨受不住，特地准备了一辆马车，比黎爹的要精细许多。为此，黎爹一直酸溜溜到今日。
“回父亲的话，今日下学早，去叶老先生处针灸，距离不远，便让马车先回来了。”
黎爹看了看儿子身后，倒也有些担心：“你怎么出门，连南星都不带了？”
“国子监不让带，干脆就让他替儿子管巽羽楼去了，况且儿子会武，天子脚下，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哼，你那三脚猫功夫，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黎爹看了一眼儿子这堪称扶风弱柳的小身板，眼里满是存疑，算了，还是回头跟夫人说，添个护卫才是正经事。
再说另一头，白玉堂终于堵到了展昭。
展昭刚从外头巡查回来，看到五爷忍不住挑了挑眉，这位主最近可跟他闹脾气呢，怎么这会儿找上门来了，不会又是要找他比试吧？
想到这里，展昭就忍不住想躲，但五爷眼睛多尖啊，他也不喊人，只一个纵跃跳到人面前：“展护卫当真是好大的架子，看到了朋友都不打声招呼，喏，黎知常托我带给你的信。”
展昭略有些狐疑地接过，只见上头只写了一行字：展兄，五爷有事找你帮忙，你哄哄他呗。
……就，交友不慎啊，这都什么惊心动魄的用词啊。
“他写了什么，你脸色这么难看？”
展昭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消灭信件，然后才面色如常道：“没有，刚才巡街回来，饿了而已，五爷你有事吗？”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吗？”白玉堂啧了一声，看人一脸端正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好歹也是个四品带刀侍卫，怎么天天出去巡街？”
“职责所在，不敢怠慢。”展昭硬邦邦地说完，又想起黎兄这封惊心动魄的信，排除用词惊悚，他倒是有些好奇白玉堂能有什么事需要找他帮忙，可直接问又不大好，便换了种措辞，“五爷倘若没事，不如进里面吃点东西？”
“你们这种清水衙门能有什么好吃的，能有黎知常做的好吃吗？”
展昭是个面食爱好者，当即就道：“别的比不上，但开封府李厨娘的臊子面，那是一绝，任凭你走遍汴京城所有的馆子，都比不上李厨娘的八分。”
“嚯，好大的口气，那五爷可就要尝尝了。”
臊子面，南方人看来就是干拌的盖浇面，只是浇头是炒制喷香的肉臊子，这作法倒是很北方，五爷当然也吃过臊子面，但拌葱油的却是头一遭，别说，这味道还真是够香的。
“如何？”
“不错。”
这同桌吃过面，五爷也没那么大气性，便放下筷子就开口：“实不相瞒，今日我找你，是想请你帮忙找个人。”
“找人？”这可是新鲜事啊，陷空岛在江湖上人脉非常，以白五爷的能力，还需要他来找人吗？还是说，这要找的人不是江湖人？
“恩，这人叫唐文广，乃是城中唐家……”
展昭却惊诧地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尖锐：“你说谁？你知道唐家？”
白玉堂一脸诧异，这反应也太大了吧：“现在汴京城中做织锦匠人这么有名了吗？”
原本展昭还存疑，以为是唐姓的其他人，但一听织锦，他就知道没错了。这汴京城中姓唐还做织锦生意的，只有一家，就是日前被灭门的吉安县唐家。
“什么？被灭门？谁干的？”白玉堂整个惊了，唐家是做正经生意的，怎么会被灭门呢，要知道江湖上最穷凶极恶的大盗都不会祸及家人，除非是杀人灭口，但唐家能得罪什么人啊，需要犯下如此罪行来掩盖。
展昭摇头：“还没查到，唐家住得偏，邻居都没发现，等第二日起来时，才发现唐家昨夜起了大火。”
“既是起火，你们又怎知是被人灭门？”
“仵作查验过，里头一共十一具尸体，身上都有致命伤，口鼻内也没有灰烬。”很明显，就是先杀人后纵火的。
“那唐文广呢，他也死了？”
展昭却摇了摇头：“应该没有，据唐家的邻居说，唐文广过完年就出京返回扬城小镇了。除他之外，还有一名侍女梅香和小少爷唐小光幸免于难，可惜开封府至今未找到两人。”
扬城小镇，正是白家织造坊所在，白玉堂曾经听兄长提起过，唐家两兄弟早两年就分了家，故而长子唐文辉继承家业，留在汴京做活，而次子唐文广则往江南过来，两兄弟的手艺皆是顶级，白家当初能聘下唐文广，乃是花了重金的。
这可不能出什么闪失，否则织造坊的单子都要交不上了。
“不可能，唐文广受雇于我家，我哥说他根本没有回去。”
展昭一听，脸色瞬间难看：“遭了，那伙人或许去追杀唐文广了！”
五爷闻言，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是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竟这般猖狂！
展昭立刻去禀告包大人，包公一听当即命展昭前去寻人，白玉堂自然紧跟着，两人快马出京，直奔扬城而去，却是一路都没找到唐文广。
“怎么办？唐文广或许已经遭遇了不测。”
展昭闻言，也是皱紧了眉头：“总得再找找看，唐文广没回到扬城小镇，他单人上路，警惕性应该是有的，京中追杀他的人也不确定他走哪条路，说不定是岔开了。”
但话虽这么说，但唐文广并非江湖中人，即便有这份警惕性，但没回到工作的地方，即便没死，恐怕也遭遇了不好的事情。
展昭与白玉堂的寻人进度一筹莫展，京中包公却在外城巡街时，意外救了一个人。
其实也不能说是意外，毕竟外城街道上出现卫尉寺监军本就不多见，一般来说这等监军都是大宋皇族的私家军，也称家将。这一行数十人家将，却提着个白菜筐子。
这会儿还未开春，天气也寒凉得紧，冬日蔬果价高，但也没有家将府兵采买的道理，若是丢弃，那就更不合理了。
包公见之异常，当场拦下盘问，这叫周全的家将怂得很，不等包公仔细盘问，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包公见之，就连人带菜筐要带回去问问，谁知道让王朝马汉提菜筐时，发现菜筐分量重得很，扒开一看，竟是个人。
这寻常男子根本装不进这菜筐，王朝一捏才发现这人的双腿都被打折了。
包公当即把人扣住，急命公孙先生救人，可无奈这人受伤太重，公孙先生只能用人参把人吊住，急派人去请叶青士老先生。
叶老先生被开封府请帮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而……黎望被抓壮丁，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第73章 为难
叶老先生医者仁心，见伤患竟伤得如此之重，也不多说废话，直接打开药箱开始救命。而被抓了壮丁的编外人员黎某，则当着老先生的助手。
“这伤重得很，恐怕需要你的药膳汤。”叶老先生神色不容乐观道，说完又加了一句，“放心，老夫不会少你药汤钱的。”
“老先生说的什么话，不过就是一盅汤罢了，家里时常熬着，小生这便命人去取。”
开封府到黎家并不远，王朝得了令，一炷香功夫不到就把药膳汤带了回来。等汤给人喂下去，又佐以金针刺穴，伤患的求生意志又很强烈，终于是把人救回来了。
“现在，就看他能不能熬过来了。”叶老先生边洗手边跟公孙先生讲，“警惕下今晚到明日是否发热，倘若发热，立刻用药，明白吗？”
“多谢老先生。”公孙先生谢完，又忍不住问，“那他何时能醒过来？”
叶青士在里头跟公孙先生谈论病情的功夫，黎望已经洗了手去外头找王朝马汉他们聊天去了，很快就知道了里头那濒死病人的来历。
“竟是包公在巡街时救下的人？”现在汴京城街头的治安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吗？难道他爹给他增派护卫，并非杞人忧天？！
“是啊，这伙人胆大包天，把人打成这样还敢提着在路上走，当真是一群祸害。”马汉向来嫉恶如仇，闻言忍不住唾骂道。
黎望忍不住跟着骂了两句，就凭里头那人的伤势，这群人就该骂。
正说着话呢，包公就带着张龙赵虎往这边走来，见黎知常也在，便快走两步过来，脸上也松弛两分：“知常侄儿，今日是跟叶老先生一起来的吗？”
……来了来了，是他完全招架不住的包氏关心话术。
黎望硬着头皮接了话，虽然光是听到这个称呼，他的脚底就能抠出一套两进院子了。
“听闻你最近入了国子监，若有不懂之处，你父亲忙于公事，也可到开封府来问询于本府。”包公相当体贴地开口。
黎望：……包公你摸着良心讲，我爹那职位能有你这工作狂忙吗？
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可不敢在开封府开腔，这里都是包公脑残粉，他怕自己是横着走出开封府的。
“多谢包公好意，小侄还能应付。”
闲话说了没两句，黎望只觉头皮发麻，刚准备脚底抹油离开，包公……忽然就话锋一转，谈起了里头那伤患的身份。
“知常可听过城中吉安县唐家灭门一案？”
唐？黎望最近不大关心外头的事，但五爷曾经提过唐家，难不成是同一家？
“不曾有耳闻，最近小侄初入国子监，应付课业已是捉襟见肘，还要治病喝药，不曾听人提起此事。”不过这刚开年就灭门，难不成是江湖人干的？
黎望以为这么说，包公估计就不提了，谁知道包公确实没多提，甚至还进去关心病患病情，却留下张龙赵虎连同王朝马汉一起给他做了唐门血案的科普。
黎望：并不是很需要这份荣幸，谢谢。
不过听完，黎望倒是觉出几丝古怪来，至于古怪在哪里，估计包公也发现了。
一则是唐家大少奶奶刘金凤在上元佳节当日被人掳走，至今音讯全无，生死不知；二则便是唐家灭门的手法，先杀后放火，且尸检多为一刀毙命，却深浅不一，可见不是一人作案，而是团伙，便绝不是江湖人所为。
“黎公子为何认为不是江湖人所为？”
“你方才也说，唐家金银首饰、细软古董都被带走，虽然火势将唐家烧成了灰烬，但因为后半夜落雨，所以火烧后唐家还残存有被翻动的迹象，但凶手做得很干净，也没有吵醒邻里，可见是了解过唐家作息的。”
张龙表示不大明白：“然后呢？”
“凶手一行人既然了解过唐家，便该知道唐家是汴京城中最好的织锦匠，他家的织锦价比黄金，为何半丝不取，岂非舍本逐末。”黎望破罐子破摔，干脆替人解释明白，“这是其一，其二你方才说里头的病患是唐家二爷唐文广，他早就离京返回工作之地，如今却这般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可见是被追杀了。”
“这入室抢劫，被唐家人发现凶手才迫不得已行灭门之手段，这勉强还能说得过去。可连那已经出门的唐文广都不放过，这伙人绝对跟唐家有仇。”
四侍卫被说服了：“黎公子你说得对，这伙人定不是图财。”
只是究竟图什么，恐怕还得等唐文广醒过来之后才知道。
说起来，唐文广受雇于白家织造坊，现在他也算救了唐文广一命，下次见到五爷可得多提一嘴，反正五爷是散财童子，他可得让五爷请他上樊楼吃一顿。
远在扬城的白玉堂猛地打了三个喷嚏，当即就作出判断：“肯定是黎知常在背后说五爷的坏话。”
“……五爷，黎兄他并不是这种人。”展昭觉得自己应该说句公道话。
“哼，那是你这么觉得，他心眼可多着呢。”
展昭非常有眼色地没继续说，只望着看不见的官道，语气有些沮丧道：“查完这里，到扬城的道路就都查过了，若是还查不出来，恐怕这唐二爷……”
说到这个，白玉堂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两人神色严肃地继续找人，就在快放弃之时，一个路旁茶肆的小二说曾经见过唐文广。
“他似乎是有急事，心神不宁的，吃个茶还撞了人，那伙人凶神恶煞的，大家都不敢上前，这人赔了钱，匆匆就往南面走了。”
展昭办案经验丰富，立刻意识到了一点：“那伙人凶神恶煞，他们什么来头，你知道吗？”
“这我哪知道啊，不过看气势，像是兵老爷，你们找的那个人离开没多久，他们也往南面走了。”
两人闻言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挫败，这小二的话几乎印证了唐文广已经遇害。展昭又多问了两句关于那伙人的打扮口音，这才不得不放弃寻找唐文广。
“先回京城吧，说不定包大人已经查出了唐门血案的凶手。”
白玉堂原本是准备找到那唐文广后，顺便回趟松江府的，现在人下落不明，他自然得跟去京城查清唐门血案的凶手，闻言就点头：“好，我们立刻出发。”
江湖人赶路，快马加鞭，两人赶了一日夜的路就进了汴京城。
这会儿正是斜阳西下的时候，黎望又早退去针灸，马车刚走到大南门口，就差点跟急行的马匹相撞，黎望被颠得够呛，刚准备行使下衙内的特权“蛮不讲理”，就听到了五爷的声音。
“谁家的马车，赶得这么快，急着去投胎呢！”
……不愧是你五爷，倒打一耙是你的拿手好戏。
黎望默默撩开车帘，给了五爷一个眼神。
白玉堂看到黎知常，瞬间就哑火了，但很快他就又找回了声音：“你怎么换马车了？ ”
“不行吗？”
“……行。”五爷莫名气短，其实是心里憋气唐文广的遇害，见黎知常没什么大碍，当即道，“等下次再找你赔罪，我跟展昭先行一步。”
然他刚要走，就被黎知常给喊住了：“你等等。”
“什么？”
“上次五爷你不是想找唐家的唐文广嘛，你可得好好谢谢小生，若非小生……”隔着车帘，黎望话还没说完呢，五爷就下马冲进了马车，脸上那是纯然的惊诧，“唐文广没死？”
“没呢，距离鬼门关只差一步，现在这会儿应该是醒了。”
毕竟两天都过去了，若是再不醒，那也估计醒不过来了。
白玉堂心里的气，当即就顺了，连同展昭，脸上都松快了许多，听黎望说完唐文广得救的经过，两人再也待不住，骑上马就赶往开封府衙。
至于黎望，他才不去呢，况且他得去治病，回去晚了他家老头子又要唠叨了。
却没想到这挨完针回到家，家里竟多了个“不速之客”。
黎望这打一进门，就看到花厅两少年嘀嘀咕咕说小话呢，明明也没旁人，还非得簇在一块儿说悄悄话，也是孩子脾性。
“二哥，你回来啦。”
庞昱自觉黎望是国子监同窗，便喊了句黎兄好，谁知却被黎晴追着打，嘴里直喊你占我便宜，庞昱也不退让，说我本就比你大，你确实应该叫我兄长云云。
反正……黎望自觉插不进去，扭头就要走。
不过他刚要走，两条胳膊就一边一个被拉住了。
“二哥，江湖救急的大事！”
“黎兄，十万火急的大事！”
黎望忍不住头疼：“……是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啊？”
庞昱当即气愤道：“还不是那个赵王爷没事找事，他自己走路不长眼，还怪我的书童冲撞他，闹到官家面前也就算了，还仗着广文馆老师的身份给我布置课业，说若是不完成，就要罚我抄书一百遍！”
……明白了，这是找他当工具人呢。
“这明摆着就是为难庞昱，他知道什么啊，四书五经放在什么位置他都不知道，但他是我黎晴罩着的，二哥你就帮帮他嘛。”黎晴摇着二哥的手臂，惯例撒娇道。
黎望忙抽出自己的手臂，抱紧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不是很能耐嘛，怎么不自己帮？”
“我也很想啊，但那赵王爷出的题太难了，我还没学到。”
哦豁，连黎晴都没学到，那庞昱就更不可能了，看来那赵王爷确实是有心为难庞昱。

第74章 回弹
可是这很没有道理，就因为庞昱的书童冲撞了他，闹到官家面前也就算了，赵王爷居然还不依不饶地为难庞昱，图啥呢？
满汴京城的人都知道庞太师对独子宠爱有加，庞家势大，赵王爷虽说出身宗亲，乃是八贤王的侄儿，还曾是官家的伴读，可这头衔再多，那手中也没权啊。
再说官家十三岁就登基，这伴读听着离天家很近，其实也就当了没几年，现在官家都已过而立之年，再谈幼时的交情，哪有枕边风吹得快啊。
“庞小公子，除此之外，你是不是还在其他地方得罪过赵王爷？”而且还得是那种狠狠得罪的，不然以庞昱的身份，谁吃饱了撑的对付他啊。
庞昱一听，当即否认道：“他都一把年纪了，谁没事得罪他啊，是他自己没事找事，他还得罪我了呢！黎大郎，你也觉得他是在成心为难我，对不对？”
黎望颔首：“若是真如你所说，他确实是在有意为难你。”不过赵王爷也才年近三十，跟展昭同龄，怎么就一把年纪了？！
“就是啊，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为难我对他来讲有什么好处？！”庞昱气得叉腰骂人，“不行，我得去找我爹主持公道，不，我得进宫！”
一言不合就要进宫告状，黎晴拦都拦不住，好在他没拦下，黎望把人拦下了。
“你拦着我做什么？难不成你要帮我写课业？”
黎望当即摇头：“当然不是，这既是你自己的课业，便该你自己写才是。再说他有意为难你，出的题目连我家晴儿都不会，可见远远超出了你的能力，若我替你答题，岂非坐实了你找人代笔、腹内草莽的事实。”
“届时，他说不定还会借此嘲讽你，你连还口的余地都没有。”
“这也不行，那也不能，那你说我该怎么办？难道任凭他欺负我吗？”庞昱心想，就算我自己同意，我爹也不会同意！不过就是个闲散宗亲王爷，气死他了。
这小暴脾气，和黎晴还真有点像，别人一逗就炸，虽然不知道这赵王爷的用意何在，但好歹是自家弟弟的小弟，黎望也不介意帮点小忙。
“当然不是，他欺负你学识少，但你本就是国子监新入学的学子，不熟悉课业很正常。一般来讲，监生遇上不会的问题，都会请教老师。”
庞昱一脸你在开玩笑的表情：“我怎么问？”
庞昱长到十七岁，拿起书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让他去请教老师，那还不如杀了他算了，这黎家大郎怕不是那赵王爷请来的帮手？
“赵王爷在国子监广文馆任职，也是咱们的老师。老师布置的课业不懂，去问问，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看两个小萝卜头听得似懂非懂，黎望只得点明，“找个赵王爷和蔡祭酒或者两位司业大人在场的时间去问，赵王爷会回答你的问题的。”
“啊？还有这种事情？那我岂不是得跟他低头？”
黎望想了想，走进旁边的小书房让庞昱提笔：“我说，你来写。”
庞昱学识一般，倒是因为经常被罚抄书，字写得还算工整，很快就按照黎望的口述写下了一道策论问题，只是这些字拆开来他都认得，拼起来……是个什么鬼？
黎望可不管庞昱的满头问号，将纸上的墨迹吹干后，就直接塞了过去：“加上这个，就是他跟你低头了。”
庞昱半信半疑地接过，打开再看一眼，还是有字天书，可进国子监后爹爹说过，有事可以适当地求助黎家大郎，他现在……应该算是适当吧。
反正也不会掉块肉，试试就试试呗，等到不行，他再进宫撒泼打滚也是一样的。
将庞昱送走，黎晴就又去而复返，见自家二哥施施然吃着核桃酥饼，忙殷勤地递了茶过去，这才道：“那道题，看上去很难的样子。”
“确实很难，那是咱大哥考会试的模拟题。”
黎晴一听，差点儿茶杯都没端稳：“这这这……不是坑庞昱嘛？”
“不会的，差生有差生的待遇，你去问，夫子当然会说你好高骛远，基础都没打好就想着飞，但庞昱不同，谁都知道他学识平常，普通难度的难题和极致难度的难题，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
黎晴一听，脸上立刻眉飞色舞起来：“二哥，所以你打的主意，是让庞昱为难回去，好叫那赵王爷下不来台？”哇塞，刺激！
黎望可不会承认这个，虽然意思确实是那么个意思，虽然不知道那赵王爷学识如何，但如果真有济世之才，那又何必窝在广文馆里呢，以他的身份早该一展才华了。那策论连他大哥破题写完都被老头子批了一顿，可见是地狱难度的会考模拟题。
黎望虽然没有承认，但黎晴显然不需要二哥的回答，兀自就开心起来了，嗨呀，没想到还能这么算计人，难怪他爹老是对他家二哥指指点点，原来如此啊。
不过这感觉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爹果然是个老古板，啧啧啧。
“二哥，今晚晚饭吃什么呀？听厨娘说今日有笋干酱蛋烧肉，放的陈皮酱，肯定是二哥你做的，对不对？”
……这家伙，把小伙伴送走居然还有闲工夫去了趟厨房，不过很可惜，答案是：“不对哦，不过菜谱方子是我出的。”
那也聊胜于无吧，至少那香味还是非常迷人的。
*
五爷是晚些时候踏着月色而来，正月十五刚过不久，月亮虽说不大圆，但也依然亮堂得很。五爷一身白衣，显然是回家换过衣服了，身上还带着股皂角的香气。
不过这香气进了院子，就被浓郁的饭香味全部掩盖了。
“黎知常，你这大半夜的炖什么呢，这么香？看来五爷是来着了，正好没吃饭，快来个碗。”白玉堂一进屋，就非常自如地坐下，就跟自己家一样自在。
黎望才不会递碗呢，只遥遥指了指：“知道你要来，给你留的剩菜，端锅吃呗。”
五爷举目望去，却见红泥小火炉上煨着一个小砂锅，他走过去揭开锅盖，是炖得软烂的红肉配酱蛋，这酱蛋显然是油锅里炸过的，表皮起褶，色泽油润，可见炖得时间久，早已入味了。
“面条在旁边，白水煮面总会吧，对付着吃吧。”
“你小瞧谁呢，五爷当然会！”
……然后，两人齐齐被打脸，最后五爷只得巴巴地站在一旁，看黎知常双手翻舞给他做了一碗酱蛋卤肉拌面，配上细细的笋丝，堪称绝美。
“做饭居然这么难？这不合理！”
“确实，普通人再怎么不会做，也绝不至于把锅子烧穿，五爷你肯定用了内力。”黎望非常冷静地戳穿对方，“哦对了，记得赔锅子钱。”
“……这么无情的吗？”
“那把你手里的面碗放下。”
“我不！你给我了，就是我的了。”今日疾驰赶路回来，进了开封府只随便对付着吃了两煎角子，还是素馅的，回了家冷锅冷灶，这还是今日第一餐热乎饭，五爷是傻了才会放下。
等满满的一砂锅拌面吃完，五爷满足地喝了口桂花酸梅汤，终于觉得又活过来了。
“你今天怎么知道我要来？”
黎望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功课，明天上课要抽查，不过以他的病弱身子骨，鲜少有博士或者助教会点名他，所以他一向惫懒，今日也就是等五爷来，所以才拿出来随便看看。闻言，他抬头给了五爷一个眼神让人自己体会。
“你看你又这样，好了好了，我知道我没你聪明，那唐文广确实醒了。”
黎望托腮，静待五爷接下来的话。
“他说他在返回扬城小镇的路上遇袭，他也不知道袭击掳走他的人是什么身份，但在他遇袭前，他曾经感到一阵心悸，所以准备返回京城确认一下，却没想到在返回途中差点丢了性命。”
黎望听完，有些纳闷：“他就没说，唐家曾经得罪过什么人吗？”
“没有，不过那些在街上处理唐文广的兵士身份倒是查出来了。”白玉堂不太懂汴京城兵士的分类情况，只重复了听到的头衔，“据说是个叫什么卫尉寺监军朱大钊的手下。”
监军啊，那得是六品官了，能指挥得动卫尉寺的六品官，这大有来头啊。
“既是有名有姓，那包公应该已经传唤此人了吧？”
白玉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传唤了，但他弃官潜逃了，现在下落不明，就跟唐家少主唐小光和那侍女梅香一样。”
“还没找到啊？”
“据说没有，按理说一个女子和一个孩子，怎么都走不远的，可城中都查遍了，愣是没把人找到。”这躲藏的能力，也是堪称精湛了。
这可就奇了怪了，这两人找不到，恐怕这案子难有进展。
“那唐家少奶奶呢，可有音讯？”
“也没有，就跟原地消失了一样，这案子若再拖延下去，恐怕就得变成无头公案了。”就是因为了解过案情，白玉堂才觉得可恶，这伙人手法老练，恐怕已不是第一次犯案了。
黎望想了想，忽然开口：“其实，有没有可能是你们一叶障目了？”
“什么？”
“一个侍女能带着少主逃出生天，总归有其能耐之处。开封府大张旗鼓地找人，他们二人刚遭遇大难，害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黎望组织了一下语言，道。
“那你说，她有什么能耐？”五爷当即反问道。

第75章 震撼
黎望随意扯道：“比如说，她身怀绝技，是个不世出的江湖绝顶高手。”
“……这么厉害，她能眼睁睁看着唐家被灭门？黎知常，你扯谎也扯个稍微高明点的说法。”白玉堂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
“你说得也有道理，那等我片刻，待小生编个更符合实际的。”黎望似模似样地沉思片刻，果断给了个更切实可行的，“那她就是女扮男装，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个五岁的孩子，总归引人注目，但如果是个男子带着个孩子，就掩人耳目许多了，五爷你觉得呢？”古装剧基本套路，没女扮男装都不好意思叫古代题材。
“……鬼扯呢，女子身量比男子矮那么多，不说走路姿态，就是喉结五官，一眼就能认出男女，你当开封府的衙差都眼瞎啊？”
五爷说得如此信誓旦旦，然后第二天，他就被打脸了。
特么这唐家侍女梅香还真是女扮男装，她身量高，如今又是冬日，衣服拉得高又躲着人走，竟真被衙差漏过去了，这次要不是唐小光与她走散，自己主动现身，估计开封府找她还得花上不少功夫。
白玉堂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傻掉了。
“怎么了，一副大受震惊的模样？”展昭有些好奇地抱剑发问。
“不，你不懂我。”
展昭更疑惑了：“什么？”
“你敢信吗，我昨天去问黎知常梅香能有什么能耐躲这么久都没被发现，他随口胡诌说梅香可能女扮男装，我还嘲笑了他。”小丑竟是他自己，五爷快要自闭了，短时间内，他不会再去黎府了。
“真的假的？”展昭也惊了。
“当然是真的，我看黎知常也没必要去国子监读书了，干脆就去钦天监当灵台郎算了，张口就来，很适合他。”
白玉堂酸溜溜地说完，一时竟没顾上找到梅香的意义何在，等他好不容易收拾完心情，他才发现今日的开封府气氛好像有些过于低沉了。
“找到梅香不是好事吗，怎么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从包公到公孙先生再到展昭，一个个简直比破包勉案还要丧。
在白玉堂看来，紫河车的案子已经是极致难度了，这唐家灭门案难道比这还要难吗？
“唐小光至今还下落不明，派出去的人找遍了汴京城的街道，都没有他的下落。”梅香所述过于惊悚，包大人下了严令，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能对任何人言明，这同时也是为了保护梅香的安全，展昭想了想，还是对五爷隐瞒了案情。
“他长什么样，有画像吗？”
“有，稍等。”
五爷很快拿到了唐小光的画像，五岁的孩子还没长开，但也看得出优秀的五官，倒是还挺好认，是个俊俏孩子。
“得嘞，看你吞吞吐吐的样子，知道你有所隐瞒，不想说便罢，我去帮忙找找人。”白玉堂说完，翻到下面一张画像，疑道，“这是谁？”
“朱大钊，可能是刚才匆忙多拿了一张画像。”展昭看了一眼，解释道。
听完，五爷就离开了开封府衙。
“方才，可是那白玉堂白少侠？”
包公问起，展昭自然据实以告：“是，他来帮忙寻找唐小光。”
“这孩子，还没找到吗？”包公担忧道。
五岁的孩子，还是独自一人，那简直是拍花子的理想目标，唐小光又生得好，如果短时间找不到，恐怕就不大好找了。
“还没，不过上元佳节刚过，前段时间刚抓过一批拍花子，城中应该没那么多拐子。”
这话就是完完全全的宽慰之词了，包公闻言就摆了摆手，脸上难得也有些疲倦：“梅香现在是在照顾唐文广吗？”
“是，唐文广原本不知唐门血案的凶手，现在梅香告知了实情，他立刻请公孙先生写了诉状，要告……那赵王爷灭门之仇。”
展昭说到赵王爷三个字，忍不住心惊肉跳起来。
上一次开封府牵扯进皇室的案子，还是陈世美抛妻弃子的案件，因为黎兄的巧谋，陈世美得以被判刑，但赵王爷与陈世美却又有所不同。
陈世美只是公主驸马，并非赵氏血脉，而那赵王爷乃是八贤王的侄子，包大人向来同八贤王交好，这……实在是有些过于为难了。
而且这赵王爷曾经做过官家的伴读，届时恐怕会有轻判，唐家十一条人命啊，展昭光想想都觉得心里难受。
而也正是因为这点，他才没有立刻告诉白玉堂实情，且不说五爷性子暴躁，眼里容不得半颗沙子，就是对方会告诉黎兄这点，就够麻烦的了。
此案瞒着黎兄，其实也是包大人的意思，赵王爷毕竟出身宗亲，任职于国子监，黎兄作为国子监的监生，倘若真的冲突起来，一个违逆师长是跑不掉的。
“这事本府已经知道了，也已经接下了唐文广的诉状。”
一个平民状告当朝王爷，这等诉状搁哪个衙门都不敢轻易受理，也就是开封府包青天，有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和坚定。
展昭正欲开口，却见外头衙差匆匆拿着封信跑进来：“启禀大人，门外有个乞儿送来了一封信。”
包公伸手接过展开，气得当即把信纸摔在了桌上：“岂有此理，此人竟敢威胁本府！”
展昭脸上有些纳闷，等看过信后，才知这弃官而逃的朱大钊竟抓了唐小光，以此作要挟寻求开封府的保护。
“展护卫，你觉得本府应该答应他吗？”
展昭自然摇头：“此等不正之风，当不能开。朱大钊为赵王爷办事，如今他既是如此铤而走险，恐怕已经被赵王爷放弃，他没资格跟开封府谈条件。”
“但唐小光在他手里。”
展昭立刻体贴地表示：“属下打听过朱大钊此人，他武功只算是稀松平常，属下愿前往 约定地点将唐小光带回。”
包公自然信赖展昭，当即下令命他前去。
然而等展昭到达约定地点时，却是不见唐小光和朱大钊，只有三个倒地身亡的刺客。四处搜查一番，没见到朱大钊和唐小光，他只能带着三个刺客的尸身回到开封府。
“查出这三个刺客的身份来历了吗？”
展昭无奈摇头：“身上没有腰牌，用的武器也没有烙印，但绝对出身行伍，应该是赵王府派来行刺朱大钊的。”
“那依展护卫你的眼光，这些刺客死于朱大钊之手吗？”
这就是展昭犹豫的地方了，他虽未同白玉堂比试过，但也知道对方的路数，三个刺客中，一个人被大刀伤贯穿而亡，绝对是个用刀的高手。
京中用大刀的高手本就不多，在寻找唐小光的人就更不多了，展昭几乎可以肯定这名刺客命丧白五爷之手。
而事实上呢，这刺客也确实是白玉堂杀的，也是他救下了跟刺客血拼身中数刀奄奄一息的朱大钊。其实他原本不想救朱大钊的，毕竟这人丧良心把唐文广害成那样，可这人到底良心还没丧完，即便被三个刺客围攻，也还护着身后的唐小光，五爷是个性情中人，便出手把人救下了。
可没办法啊，朱大钊伤得太重了，他指定不能直接把人往开封府送，白五爷一想，提着旁边呆掉的唐小崽子就冲去了叶宅。
叶青士老先生表示很无奈，但伤患都送到了他面前，他也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
所以等黎望早退来针灸时，就闻到了药庐里浓重的血腥味。
他刚要抬步进去，就被一个刚到他大腿的小崽子拦住了路。
“不许进去！老爷爷在救叔叔！”
这哪家的小朋友啊，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的，看打扮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怎么这么一副狼狈的模样。
“好，我不进去，你家大人呢？”
唐小光有些害怕地后退，可这大哥哥这么好看，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见小崽子不说话，黎望伸手掏了掏广袖，摸出一袋子火腿酥饼来，打开外头包裹的油纸，里头的酥香立刻铺面而来，唐小光一闻到，就忍不住狂咽口水。
这也实在不能怪他，毕竟这段时间的逃亡，他啃的都是冷硬的馒头，连口热的都很难喝上，这等食物香气，他哪里忍得住啊。
“这是……给我吃的吗？”
黎望往前递了递，还自己拿了一颗，就栗子大小，一口就能吞下：“恩，尝尝，今早刚烤出来的。”
见对方自己也吃了，早就饿得饥肠辘辘的小家伙当即伸手塞了起来，呜呜呜，好好吃，比他吃过的任何酥饼都好吃。
见小家伙吃得欢，黎望还顺手给人倒了杯水过去。
“慢点吃，别噎着，这是几天没吃饭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唐小光还是很有警惕心的，虽然吃人嘴短，但梅香姐姐说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名字，不然官兵就会来把他抓走，娘就是被官兵抓走的。
被官兵抓走太可怕了，他不要被官兵抓走。
于是他开始拼命摇头后退，连酥饼都顾不上吃了，等他退无可退时，后头的房门忽然被人从里头打开。
白五爷伸手接住要后仰摔倒的唐小光，抬头就道：“黎知常，你怎么连小孩子都欺负啊。”

第76章 不要
“五爷，你哪只眼睛看到小生欺负小孩子啊？”
白玉堂说完也后悔了，因为这小孩儿手里拿着的咸香酥饼明显不是凭空出现，那么肯定是某人投喂的，而且这小崽子叫救命的声音响得很，他能出手救下两人，还得多亏这一把好嗓子，既然这会儿没叫，便是没有危险。
这么一想，他把唐小崽子拎起来，虎着脸教育起来：“男子汉大丈夫，不要缩头缩脑的，他又不会吃了你，好好站稳。”
搁一般小孩被五爷这么训，早就哇地一声哭出来了，但唐小光刚刚死里逃生，男孩子嘛，都崇拜英雄，这位大哥哥刚才救了他和大叔叔的性命，在他认知里就是大大的好人，即便这话不大好听，但他立刻照做，连酥饼都顾不上吃了。
“这样才对嘛，瞧你一脸脏兮兮的样子，行了行了，你大叔叔没死，救回来了。”
黎望却觉得这幅场景实在新鲜得很，多稀奇啊，大名鼎鼎的白五爷居然还会哄孩子哎，而且看效果，居然哄得还不错，瞧瞧这一大一小，莫名地和谐。
“……黎知常，你笑什么呢，怪让人害怕的。”鸡皮疙瘩都要泛起来了。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件好笑的事情。”黎望当即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五爷今日是见义勇为，救了什么人吗？”
这血腥气这么重，可见是刀剑相搏得厉害，黎望原本猜是什么江湖人物打架被五爷给救了，却没想到里头的人，竟是那卫尉寺的监军朱大钊。
“五爷，厉害啊，开封府遍寻不得的人，都被你给找着了。”这大宋朝要是有博彩行当，五爷今日就该去买彩票了。
白玉堂一听，当即得意起来，见旁边的小崽子吃饼吃得香，他也忍不住捻了颗尝尝，酥脆咸香，不愧出自于黎知常之手。不过跟小孩子抢食就算了，他还拉不下这个脸，便冲厨子本人低声道：“五爷这里还有个更惊人的消息，你要不要听？”
“……不要。”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很便宜的，只要你给我一兜酥饼，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黎望果断拒绝：“不怎么样。”
“你真的不想知道吗？”五爷边说边看着旁边的小崽子道，意思很明显，就是跟这小孩的身份有关。
黎望便冲五爷勾了勾手指，见人靠近，他才低声道：“这小孩，是唐小光吧。”
五爷整个惊吓地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太大吓到了小孩子，复又迅速坐下，小生又惊呼了一遍，“你不会真是什么神算子吧？”
怎么感觉他这朋友越来越玄乎了。
“小生若是神算，还读什么书啊，算一下今年的考题，那高中不是指日可待，还天天早出晚归做什么。”黎望这话里，满是对早起读书的怨念。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又去过开封府？”
“小生哪有这个时间去开封府啊，其实这很好猜。”黎望暗落落指了指唐小光，小声道，“我见过唐文广，这孩子眉眼很像唐家人，还有五爷你的反应，他又刚好五六岁的年纪，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黎知常，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怕？”就这一个照面的功夫，怎么就能想这么多呢。
“没有，小生这么风姿俊秀，怎么会可怕呢。”黎望一脸五爷你不识货的表情，又道，“不过真正让我确认他身份的，是他身上穿的衣服。”
“怎么讲？”
“唐家织锦的技法在京中是独一无二的，我娘就有他家的织锦缎衣，那日回去我特意问过我娘，他身上衣角的那只小老虎，就是唐家修补织锦的技法。”
见五爷一脸迷惑，黎望解释道：“唐家织锦很贵的，京中称第一绝没有人家敢称第二，且费工费时，就算是勋贵也不会平常穿着，你看这孩子身上穿的虽也富贵，但就是普通的云锦，衣角却用的唐家技法，五六岁的孩子正是顽皮的时候，约莫是衣角蹭坏了，家里人给修补的。”
否则就普通的云锦，谁家会花大价钱请唐家人修补啊。
白玉堂默默后退了两步，啧，这读书人的心就是深呢。
不过没一会儿，他就又凑了上去：“我突然很好奇，你平日里看人究竟会想什么，怎么感觉谁到了你眼里都没什么隐私啊？”
“这话说得，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行了行了，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了，五爷武功高强，才不怕你分析。”白玉堂站起来，顺手提上旁边已经吃饱的唐小光，“那朱大钊伤得重，不宜挪动，五爷得去趟开封府，你帮我盯着点。”
“行，快去快回吧。”
黎望说这话，原本是随口一句，却没想到五爷这快去快回真的也太快了，叶老先生这针还没开始下呢，怎么就回来了？
“你不是去开封府了吗？这小孩儿怎么哭了？”而且还给带回来了，包公他们都不在吗？
白玉堂气得把小孩儿往太师椅上一塞，也不好冲孩子发脾气，便只能道：“别提了，这小崽子一看到官兵就腿软，非嚷嚷着要走，说官兵要抓他，不走就哭，差点没哭得厥过去气。”
小孩怕官兵？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这么怕的，可不多见。
“那你问过他，官兵为什么要抓他吗？”
白玉堂呼吸一窒，显然他根本不耐烦问这些，让他现在问吧，他又脑壳疼，干脆把唐小光放下，自己一个人去开封府报信。
白玉堂一走，唐小光就渐渐止住了哭声，他记得黎望是给他好吃酥饼的大哥哥，便也不害怕，只是缩在椅子里，忽然喊想要梅香姐姐。
黎望就搭话道：“你白哥哥去帮你把你梅香姐姐带来，他很厉害的，你要相信他。”
“真的吗？他……不会被官兵抓走吗？”小孩儿期期艾艾地开口。
“他又没犯案，官兵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抓人呢。”
小孩子思维直，唐小光一听，当即反驳道：“才不是呢，我娘就是无端端被官兵抓走的！”
唐家少奶奶竟然是被官兵抓走的？！
黎望心中一讶，脸上却是不露声色，仍旧温和道：“那些官兵很凶吗？”
“超级凶，我都喊这是我娘不要抓我娘了，他们还是抓走了我娘，我告诉梅香姐姐，梅香姐姐说带我去找县太爷把娘找回来，可是娘根本没有回来！”
五岁的孩子，逻辑居然这么通畅，一看就是被用心教养长大的。
“县太爷都没办法吗？”
这问题显然把唐小光问住了，他只知道娘被官兵抓走就回不来了，而且梅香姐姐也告诉他，千万不要被官兵抓住，那么官兵就都是坏人。
黎望见小孩不说话了，立刻换了个问题：“里头那个叔叔，他对你好吗？”
唐小光点头：“朱叔叔是个好人，梅香姐姐去买吃的，官兵来抓我，是朱叔叔救了我，还给我馒头吃。”
……未必吧，况且人把你二叔打到半死不活，抓你估计也是另有所图，不过这话就没必要说出来吓唬小孩子了。
只不过唐文广被朱大钊派的人打得徘徊在生死边缘，朱大钊又被人差点儿弄死，听着倒有种孽债返身的感觉。
正说着话呢，叶老先生歇息好来给黎望扎针。
唐小光看着针有些害怕，又见好看的大哥哥满头的针，忍不住道：“大哥哥，疼吗？”
“不疼。”其实是有点疼的，毕竟是为了拔除痼疾，刺穴的力道比一般人要深一些，这是非常考验大夫手法的，至少汴京城能使得这么精湛的，只有叶青士一人。
“真的不疼吗？”感觉好疼啊。
“小孩儿，教你一个道理吧。”见小孩没再抱腿缩在太师椅上，黎望接着道，“有些东西看着可怕，其实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可怕；而有些东西看上去香甜可口，其实只有吃过才知道，里头酸涩的味道。”
唐小光显然没听懂，甚至小脑袋上都是问号。
叶青士就忍不住开口：“你同这么小个孩子说这么深奥的道理，你吃饱了撑的？”
“我爹三岁就讲这种话了，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小时候不懂，等长大了自然就懂了，小孩儿，你说是不是？”
唐小光没听懂，但并不妨碍他点头。
叶青士：……日常怀疑黎家教育的可行性。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反正聊得很散，唐小光渐渐听困了，等他的小脑袋快点到扶手上时，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人，抱着唐小光就是哭：“小光少爷，你没事吧？”
唐小光听到熟悉的声音，登时也不困了，往前一栽就扑进了对方的怀里：“梅香姐姐，我好想你啊！”
哈？梅香姐姐？这不是男装打扮吗？
黎望一惊，继而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对五爷胡诌的话，忽然就发觉自己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神算的潜质哎。
要不国子监肄业，天桥下摆摊走起？听上去很让人心动的样子呢。

第77章 回击
侍女梅香如今是唐门血案重要的证人，轻易不能出开封府，可唐小光非常抗拒官兵，包公听此，便命展昭带人过来，务必将唐小光带回。
一则是赵王爷虎视眈眈，他必须尽快破案，否则证据只会越来越少，二来叶府并非安全之地，包公也怕唐小光和朱大钊滞留叶府，会给叶老先生带去危险。
展昭原本的打算，是让梅香把唐小光劝到开封府，然后请五爷看住朱大钊，等其伤势好转后，再送到开封府候审。
却没想到刚好碰到黎兄也在，以黎兄的聪明才智，展昭并没有任何把握能瞒住对方。于是他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便速战速决带着梅香唐小光离开。
唐小光其实并不想走，毕竟朱叔叔是为了保护他受伤的，可梅香姐姐执意带他走，在白大哥说会照顾好朱叔叔后，他就不反抗了。
看着展昭带两人离开叶府，五爷倚在廊下，摸着下巴道：“黎知常，你有没有觉得展昭对你我的态度怪怪的，他甚至都没敢看你的眼睛。”
“原来五爷你也发现了啊。”
“什么叫也啊，我长眼睛了好不好，从头到脚都古古怪怪的，你说他是不是瞒着咱们做了什么坏事啊？”白玉堂立刻浮想联翩起来，比如老房子着火，喜欢上了谁家小娘子？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他瞒着咱们，自然有隐瞒的道理，五爷若是想知道，跟上去看看不就行了。”黎望显然没那么大的好奇心，他这还满头针呢，实在无暇顾及其他。
谁知五爷很有气节，闻言就摇了摇头：“那不行，五爷答应了展昭要替他看护那朱大钊，唐家这案子不容易啊，不过既然这唐家主仆已经找到，估计很快就能结案了。”
黎望心想那可未必，展昭如今刻意隐瞒，必定是有关于那唐门血案，而且还得是包公亲自下的封口令，否则以包公先前对他那热乎劲儿，早就请他一同去开封府听案情分析了。
换句话说，这唐门血案的凶手必定是个连包公都难以问罪的人。
汴京城中大大小小勋贵大臣，包公得罪不起的，也就那么一小撮，而能让包公这般如临大敌，这凶手恐怕大概率出身赵氏皇族。
“黎知常，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黎望立刻反驳：“你怎么会这么想，小生只是在想今晚吃什么罢了。”
白玉堂却不这么觉得：“你这人有个臭毛病，每次猜到点什么东西，就会突然没声响，我一说结案你这么沉默，怕不是这案子还有什么波折吧？”
“别多想，你永远可以相信包青天。”
……这话说得，倒是不错。
黎望挨完针，就从叶府离开了，回到家终于决定好今晚吃酥炸豆腐鱼丸，当然他并不准备亲自动手，只是换了身衣服去小厨房指挥厨子做新菜。
正教厨子片好鱼肉腌制，趁着腌制的功夫将鱼骨炖上鱼汤呢，黎晴的小脑袋就探了进来：“二哥，你果然在这里，好香啊，今日我又有口福了吗？”
“那得看你今天在学堂的表现了。”
黎晴叉腰拿出夫子批改的功课，一副等夸的表情，但等了许久都没等来夸奖，他忍不住道：“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
“是不错，今日你拿着它，说不定能跟咱爹换个赏酬。”
黎晴登时眼睛就亮了：“二哥，不愧是你！”
两兄弟正搁小厨房交流怼爹心得的时候，南星来报，说庞昱小公子来了。
“庞昱来了？他恐是来找我的，二哥我先去看看他。”
黎晴将功课宝贝地塞好，就风一般地离开了。然而黎望这鱼丸刚开了油锅，黎晴就带着庞昱出现了。
这油锅一开，酥香的味道就瞬间飘开来了，庞昱原本是来报喜讯的，这会儿全被这酥香味吸引住了：“这什么啊，好香啊，怎么没在巽羽楼吃到过？”
鱼肉豆腐都熟得快，黎望原本是准备炸了丸子做鱼丸汤的，不过看两小孩馋得很，便将第一锅鱼丸撒上秘制香料粉，一人一叠递了过去：“尝尝。”
说完，还把两人推出了小厨房，到了旁边的偏厅坐下。
鱼丸刚出锅还烫得很，但架不住它太香了，鱼肉鲜滑，豆腐软嫩，配上这灵魂调料，庞昱觉得那一锅他都吃得下。
“一锅？庞昱，你已经够壮了，还是少吃点为好。”
庞昱身形确实微胖，黎家男儿身形都瘦削，就是人到中年的黎爹，那都是翩翩身段，保养得宜，更遑论黎望这病弱之躯，根本不可能胖的。
黎晴今年十三岁，他抽条比同龄人慢，但最近好吃好喝的药膳养着，身形明显修长起来，如今已经快追上十七岁的庞昱了，庞昱这么爱吃的个性，听到这话都忍不住一滞。
然后难得脸上露出了一种严肃认真的表情：“你们黎家，是不是有什么长高秘方啊？”
要不然，怎么一个个都这么高啊，从黎御史到黎家小辈的三人，就没一个不高的，庞昱见了表示很嫉妒，明明他爹也很高的。
“没有那种东西，从前你还取笑我矮呢，你看我急过吗？”黎晴忍不住凡尔赛道。
庞昱闻言当即点头：“急过啊，听说喝羊奶能长高，那时你还跟黎御史撒泼要喝羊奶，后来你娘帮你弄到了羊奶，你又嫌羊奶腥气，被你爹狠狠揍了一顿哩。”
黎望：哦豁，居然还有这种事情嘛。
“庞昱，我不理你了！”黎晴开始气嘟嘟地低头，实则是快乐吃鱼丸，顺手还偷偷戳了庞昱碗里的丸子两颗。
然后庞昱就忘了来黎府的原因，快乐地跟小四岁的朋友抢起了食。
俗话说得好，抢来的总比自己碗里的香，反正等桌上的鱼丸全部消灭，两人之间的大战才算是结束。
“诶，你二哥呢？我还有好消息要跟他分享呢。”
“神神秘秘的，还不跟我说，只见新人笑啊，你这个国子监叛徒。”黎晴忍不住酸溜溜道。
哎嘿，庞昱听了这话也不生气，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贱嗖嗖道：“哎，你不懂，国子监有国子监的乐趣，要不你也跟你爹说去国子监读算了，崔家学堂那批老脸都看厌了，你一个人不觉得无聊吗？”
在庞昱看来，黎晴是他罩的，现在他不去崔家学堂了，就怕那些人会欺负黎晴年纪小。
黎晴一听这话，恹恹地栽倒在桌上：“我倒是想啊，可我爹不会让我进国子监的。”
“你没说过，怎么知道你爹不同意？”庞昱觉得这很没有道理。
黎晴心想我家能跟你家一样嘛，你家就你一个宝贝蛋，你爹连鸡毛掸子都只敢虚空挥一挥，他家老爹可是个狠角色，况且每个京官子嗣，只能有一个国子监入读名额，这点黎晴还是知道的。
“当初我上崔家学堂，我爹对我的要求就是结业后，返乡参加童生秀才的考试。”黎家是蜀中的书香门第，虽然能走特权，但如果能凭本事，就不会让子弟走捷径。
庞昱却是第一次听说，忍不住讶异道：“我听说秀才可难考了，你行吗？”
“我怎么不行？我必须行！”黎晴甚至已经决定等十五岁就返乡，怎么的也得在十六岁前弄到秀才功名。
“……也没必要这么拼吧，你爹的门路要是走不通，我来帮你想办法呗，你看你二哥不也进了国子监，不用对自己要求这么高吧？”庞昱是拿黎晴当真心朋友，才说这么一番肺腑之言，谁知道下一刻就被……秀了一脸。
“诶，你不知道吗？”黎晴表示非常讶异。
庞昱歪头：“我应该知道什么？”
“你别看我二哥病弱之躯，平日里懒懒散散也不见看书写字，但他十六岁就中了秀才，且还是那一届的案首，若不是二哥不想继续科举，今年就该下场考进士了。”见小伙伴一脸呆愣的表情，黎晴止不住的疑惑，“你不知道我二哥底细，怎么那天还会跟我回家找我二哥问功课啊？”
庞昱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合着这么些人，只有他一个人是真实的学渣啊。
黎望去灶上盯了一会儿过来时，就看到庞小胖呆愣愣的表情，便忍不住问亲弟弟：“这怎么了，受刺激了？”
黎晴心虚地摇头：“应该，没有吧。”
庞昱听到声音，忍不住看向黎家大郎，真是看不出来啊，这也不像书呆子啊，那些个读书好的书生，不都眼睛长到天上的嘛，黎家人果然都是怪胎。
这么一扯，庞昱终于想起了正事，立刻就道：“黎大郎，多谢你那天出的题，我成功难住那赵王爷了！哈哈哈，你是没瞧见他那变脸的速度，就跟你们蜀中的变脸绝活似的。”
也是巧了，今日黎望刚刚早退，庞昱就堵到了赵王爷，刚好蔡祭酒也在。蔡祭酒此人也是个妙人，他不耐烦朝堂斗争，故而在国子监都是一碗水端平，对庞昱这个特权户，自然没多关怀。
但做夫子的，秉承的一向是有教无类的方针，所以即便是庞昱来问问题，蔡祭酒也不会拒绝，黎望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让庞昱这么逮人问。
庞昱呢，虽然学渣，但他运气好啊，成功把赵王爷噎了个半死，他能不高兴嘛。

第78章 算计
黎晴这崽最喜欢听热闹八卦了，闻言当即催促道：“还有这事啊，你憋得可真够久的，搁从前你跨过大门就该开口了，赶紧说来听听啊。”
虽然他不认得那什么赵王爷，但这并不妨碍他听八卦呀。
“你急什么，黎大哥还没开口呢。”庞昱当即顺杆子往上爬，连称呼都换了，可见他有多高兴了。
当然庞昱的高兴也是有理有据的，毕竟他从前跟人掰头，都是靠地位和武力压人，有时候虽然赢了，却还会被人指着鼻子骂，虽然他后来又打回去了，但他总有种自己是戏文里那些反派角色的感觉，换句话说，他赢得不痛快。
后来虽然有黎晴一起帮他怼人，但这回他总算是明白什么叫读书人杀人兵不血刃了，爱了爱了，原来这就是秀才头名的力量啊。
庞昱忽然想，黎家恐怕除了长高秘方外，还有读书秘方，待他跟黎家大郎交好，非要学会不成。等学成后，爹爹肯定就不会再对着他的学业唉声叹气了。
黎望见这小胖子表情如此之丰富，便道：“这都是庞小公子你自己的功劳，小生不过是给了道题罢了。”
“不不不不，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
庞昱很有自知之明，当然了，他肚子里有多少墨水，国子监的老师们也都知道，当然也包括赵王爷和蔡祭酒。
与其他的宗室王爷不同，赵王爷显然是稍微有点追求的那种，他自认幼时做过官家的伴读，即便官家后来登基他回到家中，也不曾荒废学业，甚至因此还得过八贤王的夸赞。
八贤王可是宗室中有名的实权亲王，乃为先帝托孤的顾命大臣，赵氏宗亲在京就有数百人，赵王爷虽是八贤王的侄儿，但也只是其中之一，见八贤王夸赞他读书好，赵王爷自然更是追求学业。
然而他天资到底有限，又喜好渔色，虽然读书的名声营造得好，甚至还进了国子监广文馆，但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反正他是宗室王爷，也不用下场科举，只要能把名声艹起来，对他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在学业上为难一个小小的庞昱，赵王爷觉得这无疑是一件手到擒来的事情，毕竟这汴京城谁不知道庞太师之子庞昱草包纨绔第一名啊。
指导进士举子功课，赵王爷心里头会发虚，但区区一个草包，还不轻松拿捏。
如此轻视的后果，就是被庞昱堵在蔡祭酒面前，让他丢了好大一个丑。这臭小子不知从哪寻摸来的难题，正好呼应了出自他手的那道问农桑的题，难度却直接翻了十倍，就是给那些新科进士做，恐怕都有些难。
可你要指责庞昱好高骛远吧，这小子……恐怕都不懂这题目的意思，顶着蔡祭酒些微不善的眼神，赵王爷灰溜溜地回到了家中，他甚至已经想到明日国子监，肯定传遍了他故意为难庞昱却还被其反杀的谣言。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堂堂赵王爷，想要求娶美眷被那可恶的庞贵妃三言两语阻止也就算了，竟然连个小小的庞昱都敢欺负他，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
赵王爷生得倒是不差，至少金尊玉养出来的，又是一身皇家王爷打扮，就是个普通人都能容光焕发，可他如今无能狂怒的模样显然非常拉低颜值：“你让我如何息怒，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居然敢这么下本王爷的面子，他是个什么东西！他庞家就是再如何势大，能有我赵家大吗？我堂堂一个王爷为难他，是看得起他，他居然还敢还手，简直岂有此理！”
赵王爷越想越觉得庞家人可恶，一个惑乱官家，让他不能续娶美人王妃，一个在国子监顶撞他，还有那什么庞太师，能养出这么一双儿女，可见也是个冥顽不化的老东西。
赵王府的王府总管叫张福，他惯来有些小聪明，等赵王爷发了好大一通火，他才端着茶水进去，顺着自家王爷的心意骂了几句庞家人，才道：“王爷容禀，那庞昱是满京城都知道的直愣子，以他的脑子，恐怕是想不出这种法子的。”
赵王爷一想，觉得很有道理，便道：“说下去。”
其实原本赵王爷为难庞昱这法子，也是张福出的馊主意，这源于年前赵王爷看上了户部尚书家的嫡次女，那是京城有名的大美人，初初及笄，媒人就踏破了门槛。
赵王爷原本不以为意，心想能美到哪里去，但某次冬日宴上佳人惊鸿一瞥，他立刻表示自己要娶对方当王妃。这要是小官小门庭，他肯定直接就提着聘礼去下定了，可奈何这是户部尚书家的女儿，中书省的大员，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得罪人，便找了亲近的族叔去提亲。
户部尚书当然一口回绝，他家好好的嫡女，又不是没的挑，谁要嫁给闲散王爷当继室啊，谁都知道大宋宗室没什么权柄，他是吃饱了撑的给自家找不自在。
赵王爷被拒绝了，虽然恼却不愿意放弃，于是进宫去求官家赐婚，刚好庞贵妃也在，然后结果可想而知，他铩羽而归了。
赵王爷越想越不甘，觉得是那庞贵妃从中挑拨才没有使赐婚成功，张福作为狗腿子，当然急主子之所急，于是就出了这么个主意，让自家王爷先去为难庞昱，庞昱此人鲁莽冲撞，乃是京城纨绔届垫底的，要不是有个好爹，谁会同他一道玩啊，文采半点也无，风采只有一身肥膘，平日里只知道使唤家奴出头，是个没用的酒囊饭袋。
于是，才有了庞昱初到国子监就被“碰瓷”，被赵王爷告到官家面前的事。
只是这事儿不痛不痒，赵王爷便另想了个法子，开始以功课为难庞昱，他也算准了庞昱的脾性，是个禁不起激的，等到时候庞昱恼恨他，必定会诉诸武力，他只要装作“被打伤”，最好买通太医装得严重些，官家即便想偏袒庞家，碍于皇家的颜面，也会给他一些好处。
等到那时，他再顺势求个赐婚，岂不两全其美，甚至还能多个权臣岳家。
赵王爷想得美啊，却没想到这庞昱居然不按牌理出牌，这会儿越想越气，连前些时候上元节强抢回来的刘美人都觉得一般了。
见自家王爷怒气又要上头，张福赶紧转移火力：“听说那庞昱最近同御史中丞家的大公子走得很近。”
“御史中丞？谁家？”
“黎江平黎御史，蜀中黎家的人。”张福能做王府总管，显然还是有几把刷子的，“前段时间开封府破了个大案，王爷您可听过？”
赵王爷表示并没有，有这闲工夫跟美人吃酒聊天它不香吗，听什么包拯断案啊，而且在他心里，如果给他个开封府尹做做，他肯定比包拯经营得更好，毕竟论经营名声，他可是专业的，连他八王叔都没看出他的破绽。
张福便道：“这位黎家大公子去年入京，没什么动静，且听说身体羸弱，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可在那公堂之上，却逼得那讼棍文若愚露出破绽，可谓是一战成名。”
“哦，你的意思是，是这黎大郎不知好歹，竟敢躲在背后帮庞昱算计本王？”
张福当即点头：“没错，当日三方会审，庞太师就坐在高位上，恐怕是庞太师欣赏此人，便将庞昱介绍给对方，两人才得以认识的。”
张福在赵王爷面前说得言之凿凿，其实全都是他胡编乱造的，当然他也不是头一遭胡编了，反正他家主子是王爷，这黎大郎病弱之躯，看着也没命出仕，既是如此，捡这个软柿子给自家王爷出出气，便是理由当然的事。
果然他家王爷一听这话，当即气得拍桌：“好个黎大郎，不过也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他要攀附庞家？呵！本王就教教他，什么叫做天理！”
张福立刻跪下，喊起了王爷英明。
赵王爷心气儿被喊顺了，终于接过了张福手里的茶喝了起来，等茶杯放下，他就道：“你说那黎大郎天生病弱，既是如此，本王就让他好好病一段时间。”
如果小命病没了，也是这黎大郎命里没有福分。
张福立刻机灵地意会到自家王爷的意思：“小的明白，小的这就让人去办，保证不留痕迹。”
赵王爷很是信任张福，甚至这会儿仿佛已经听到了那黎大郎被打卧床不醒的消息，心情当下就好了起来，茶杯一扔，就表示要去找刘美人快活快活。
*
汴京城的外城一向比内城“地广人稀”，张福命府中侍卫长王哲东去办事后，王哲东理所当然选了外城黎望会途径的一个暗巷。
他已经查到黎家大公子黎望每日从国子监早退，会去鼓楼外的叶青士府上针灸，身边只跟了两个侍卫，武功是比一般护院要强，但强得不多。
王哲东带了四个好手，眼见那辆带着黎家族标的马车经过，立他刻弹出石子击中马匹，马匹扬蹄惊慌的刹那，两个好手当即冲出去砍断套马的缰绳，拔刀缠住赶车的侍卫。
这一系列动手完成在几息之内，王哲东做得已是驾轻就熟，可见是个熟手了。
“去，把人拉下来。”

第79章 幸运
黎望就读于国子监乙班，庞昱原本是准备跟黎家大郎一个班的，可入学那天他被赵王爷找了霉头，也就忘了这茬，后来第二天想起来，他去乙班听了一节课后，就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去了丁班。
倒不是说乙班的人对他有偏见为难他，而是……这“天书”听着让人犯困不说，还让人浑身不自在，毕竟一个班里就他一个人听不懂还睡觉的压力，真的太大了。
丁班就友好很多，后进生多的是，大家一起上课睡觉搞小动作，庞昱又找回了在崔家学堂上学的舒适感，特别是昨天“大战”赵王爷后，还交了两个新朋友。
不过新朋友哪有黎大哥来得重要，听说黎大哥每天早退去治病，庞昱麻溜地就请假一起早退了，搁其他学子请假当然不易，但他进国子监本就不是为了学业，夫子也明白，便不会多为难他。
“你要陪我去叶宅啊？”
庞昱当即点头啊：“对啊，不方便吗？黎大哥你放心，今日我都没带力士，保准不会吓到叶神医的。”
……你可真心大啊，黎望本想拒绝，不过看这小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索性也不多费唇舌，点头让人上了马车，以免耽搁了针灸的时辰。
庞昱是个好奇心再旺盛不过的人了，上了马车就东摸摸西摸摸，一脸兴奋道：“黎大哥你这马车好舒服啊，有图纸吗？我也想去搞一辆坐坐。”
黎望便有些好奇：“听晴儿讲，你不是喜欢骑马吗？”
“是喜欢啊，但我爹说骑马太危险了，我把持不住，所以也就在马场跑一跑，或者京郊。”而且还因为身高原因骑的矮脚马，哎，好想要黎家的长高秘方啊。
唔，这就跟现代亲爹不想儿子玩跑车一个样，只是庞太师这管得也过分细腻了，难怪庞昱都十七岁了，还这般天真烂漫。
“黎大哥，你会骑马吗？”
庞昱问完，其实就有些后悔了，毕竟黎家大郎身体羸弱，应该不会骑马这种剧烈活动。他刚要笨拙地转移话题，就听得人开口：“君子六艺，多少会一些。”
嚯，真的假的？
庞昱心中存疑，但并不妨碍他邀请对方去郊外他家的马场玩耍啊，刚准备开口呢，马车忽然一个急停，要不是黎大哥拉了他一把，他准得翻倒出去。
“怎么回事？你家这车夫赶车的技术也太差了吧？”
庞昱坐稳了就要发火，但考虑到不是自家奴才，还是压了压火气，却没想到马车车帘被人粗暴拉开，入目的是个提着大刀的蒙面刺客。
“啊——”
庞昱吓到尖叫后退，只是他身形微胖，就算缩到黎望的身后，也挡不住他整个身躯：“黎黎黎大哥，怎……么……办啊！”
庞昱吓得声音都颤抖了，那提着刀的刺客见马车里有两个人，便转头道：“大哥，里面不止一个！”
王哲东一听，当即道：“都拉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这声音一听就很凶悍，怎么办？？？他可是庞家唯一一根独苗苗啊，早知道今天就带齐二十个护卫了！！
正是这等紧要关头，黎望清朗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阁下好大的胆子，京城重地竟敢当街行凶，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若现在离去，还来得及。”
庞昱：？？？黎大哥你醒一醒，这些是劫道的！
然而他怂得根本发不出声音来，外头的人听了这话，当即笑了起来：“黎大公子倒是好胆量，不过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来人，还不把黎大公子请下来好生‘照顾’一番。”
居然是冲着他来的？他最近有得罪人吗？
黎望回想了一番，应该是没有啊，他最近连开封府都不去了，没道理还有人跟他过不去啊，而且这些人似乎无所畏惧，显然来头不小。
黎望一边细想，一边从袖中暗袋里掏出判官笔，眼见一蒙面刺客提刀踏上马车，他顺势猫腰一个滑铲，将人直接送了下去，随后他撩开车帘，直接站在了车架上。
“嚯，是个堵人的好地方啊。”都没个人影，难怪敢这么嚣张行事。
王哲东原本是陇西的响马大盗，什么打家劫掠的事都做过，凭着武艺入了赵王爷的眼，逃过死刑不说，还混到了王爷府侍卫长的职位，这自然是与他平日里替赵王爷处理腌臜事分不开。
这次他原本以为只是揍个普通京官子弟，却没想到——
“小心，他会武。”
王哲东手上本领不俗，当即就拔刀砍了过去，然而等一交手，他就发现自己还是过分轻敌了。
这个羸弱书生使的竟是江湖闻名的判官笔。
“白面判官柳青是你什么人？”王哲东被点了两下，手上的青筋都在暴动，可见他承受了一击何等的力量。
黎望却是判官笔如臂指使，跟从前相比，果然最近身体好了许多，这用起来更加顺畅了呢。
他顺势回笔，将另外两个打手踩在原地，这才回答刺客头头的问题：“宵小之徒，竟也知道我师兄的大名？”
艹，这是个硬茬子，趁着他们身份还没暴露，王哲东当即挥手让人撤退，然而他想走，黎望怎么可能会放他们走。
京城之地，天子脚下，他作为高官衙内竟被直接堵到暗巷里，还是冲着他来的，这他要是把人放跑了，以后还怎么有脸回去见甘师傅和师兄啊。
“想跑？本少爷同意了吗？”
黎望一个腾跃，直接拦住了去路，刚好和两个侍卫一同包抄了五个蒙面刺客。
王哲东见逃脱不得，心下一狠，直接提着刀就干了上去。
庞昱原本吓得不行，也听不清楚外头到底怎么样了，他有心想去搬救兵，可他根本不敢出马车，这外头叮叮当当的打斗声传来，简直快要把他的命吓掉了。
可怎么办啊，黎大郎还是个病人呢，这他要是见死不救，黎晴不得恨死他啊？
可庞昱害怕啊，做了好大的心理建设，他才只敢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然而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
这这这——卧槽，高手竟在我身边？！
黎晴你不老实，你哥这么厉害，居然藏着掖着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庞昱越看越心惊，就算他完全不懂武学，也能看得出黎大郎是压着那个人高马大的蒙面刺客打，不仅如此，还……把人打吐血了。
好暴力，他喜欢！这个师父他拜定了！
庞昱看得异彩连连，心中的害怕也随之减少，等到黎大郎把那人踩在脚下，他已经顾不上场合，直接拍手跳起来，喊道：“好——”
然后，就直接撞上了马车顶部，痛得龇牙咧嘴。
听到叫好声的黎望：……
王哲东一被擒，剩下的四个打手也早就残了两个，黎望顺势收拾了，地上不多不少，躺了四个，还有一个被他捆在了后车架上。
两个被雇主反过来保护的侍卫：……就很羞愧。
“王大，你去开封府报案，就说我遇袭了。”
“是。”
“王二，找些绳子把这些人捆起来，谨防他们自杀，把嘴也堵上。”
“是。”
这套马的缰绳断得四分五裂，一时半刻也离不开此地，黎望一人以一打五，大抵有些力竭，好在这段时间的针不是白挨的，这可比上次动手完体面多了。
“黎大哥，你没事吧？”庞昱忙不迭地跑下来将人扶到一边，连头顶撞出来的大包都顾不上了。
“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就是动完手有点饿，突然很想吃城东的羊肉面。
展昭来得很快，应该说是他收到王大的报案，就率先轻功赶了过来，见到脸色有些苍白的黎望，便担忧道：“黎兄，你没事吧？”
“还好，没什么大碍。”黎望又指了指地上的五人，道，“就是这些人，都交给你了。”
“他们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五个人的蒙面已经全部被扯了下来，但都是生面孔，展昭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不知道，不过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且打头的这人恐怕出身江湖，出手狠辣不说，手上估计沾了不少人命。”
庞昱光是听这描述就腿肚子发软，要命了，这哪里来的匪贼啊，他回去一定要跟爹爹告状，汴京城的治安也太差了。
“是不是江湖寻仇？”
黎望当即摇头：“不是，他并不知道我师从金头太岁，是方才动手时才知晓的。”
那就奇了怪了，这批人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展兄，你先把这些人带回去审问，我先去叶府针灸，随后便到开封府衙记录遇袭详情。”
展昭当即答应：“好，你再让叶老先生仔细看看。”
“哦对了，你帮我把庞小公子送回太师府吧。”
庞昱虽然没出什么力，这会儿却也是精疲力尽，闻言也没拒绝，况且他得早些回府去跟爹爹告状：“黎大郎，我走了，你放心，我会带珍贵药材去你家看你的。”
黎望摆手挥别一行人，等到了叶府，他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黎知常，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白玉堂最近都住在叶宅，为的是看守朱大钊保护叶老先生，见好友这次来神色这般疲惫，便忍不住关心道。
“没有，刚跟人动手了。”然后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遇袭。
白玉堂一听，却是气得提刀：“哪个狗贼，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等着，五爷替你去把他找出来！”

第80章 装病
五爷是个很直率的人，爱憎一向分明，黎知常是他朋友，这人居然敢打黎知常，那就是打他锦毛鼠白玉堂的脸。
就这口气，他是决计咽不下去的。
“你别拦着我，待我去开封府问清楚背后指使之人，咱们直接提着刀打上门去！”老虎不发威，当他们都是病猫啊，就算黎知常是只病猫，他和展昭可不是吃素的。
黎望：“……没准备拦你，不过你走了，谁来看护叶宅啊？”
白玉堂愤愤往外走的身形忽然就停住了，他恼了一会儿，最后提刀返回：“那你难道就这么算了？”
黎望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春光和煦的笑容：“小生这人什么都吃，就是从不吃亏。”
居然敢当街算计他，那就要做好被他狠狠报复回去的准备。
“你准备怎么做？”
黎望抬头，轻轻吐出两个字：“装病。”
虽然他还没猜到是谁要弄他，但既然敢在汴京城动手，就肯定有点门路。这汴京城遍地勋贵朝臣，一般涉及这种案件，大多都是看受害人的伤重情况来判定轻重程度，就为这点，他就必须装病，且是越严重越好那种。
“你还需要装病吗？黎大公子，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的内息，赶紧回家躺着去吧。”叶青士提着药箱出来给人看诊，摸了会儿脉就没好气地把人往外轰，不过倒是很贴心地找人叫了马车。
于是，天刚刚擦黑呢，御史中丞家大公子遇袭的消息就传遍了内城。
“这些杀千刀的狗贼，他们怎么敢这么做！”即便儿子没像外头传得那么严重，黎母还是恨极了，“老爷，你可一定要替知常讨回公道啊。”
黎爹气吗？他当然气，甚至比黎母还要气，这天子脚下居然有人敢当街拦路行凶，这简直是无法无天，若不是他家皮儿子会些三脚猫武功，恐怕小命都得交代了。
“你放心，我立刻去趟开封府。”
黎母当即点头道：“去吧，多带些护卫。”
黎爹匆匆赶往开封府，而另一头庞太师也在赶往开封府的路上，天知道他听到庞昱受黎知常连累遇袭时，心里有多后悔。
虽然庞昱连点油皮都没擦破，但庞太师还是决定以后让儿子跟黎家断了联系。
“你给老夫好好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准去，黎家也不行。”
“为什么啊？”
庞太师气得拍桌：“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没听外头的传言吗？黎家大郎遇袭受伤，这会儿昏迷不醒，黎江平都去开封府了。”
庞昱一愣，眨巴了一下眼睛，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黎大哥他没受伤啊。”甚至还脚踢四方。
……个蠢儿子哟，庞太师无意解释太多，只道：“他装的，所以你也得装，卖惨你不会吗？这几天你也不用去国子监了，等这事过去再说，明白吗？”
庞昱喏喏点头：“明白了。”
虽然装病很无聊，但既然黎大郎装，那他也装一装好了，反正国子监也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能不去就不去。
*
开封府衙，包公原本正在犯愁如何把赵王爷请到开封府候审，如今唐家唐文广、唐小光和梅香都能公堂作证，另有朱大钊证词可以直接指向赵王爷，但赵王爷出身宗室，按照常规，必须移交大理寺。
大理寺断案对宗室向来有些轻判，倘若移交，恐怕唐家得不到应有的正义，这才是他犯难的地方。
就是这时，他收到了黎望于外城遇袭的消息。
包公火速派展昭和王朝马汉前往，待刺客押入牢中，更是亲自提审。这名叫王哲东的刺客嘴巴硬得很，进了开封府一个字都没说，好在还有另外四人，虽然知道的不多，但总算也交代了一些。
比如王哲东的姓名，再比如他们是王哲东豢养的打手，专门替别人解决一些腌臜事，听上去像是有人给王哲东下单找他教训一顿黎家大公子，没准备弄出人命。
王哲东不松口的话，这案子恐怕只能查到这里了。
但出于某种直觉，包公觉得此事绝不会这么简单，黎望初入汴京不过半年有余，虽替开封府办过几桩案子，但那些凶手皆已伏法，他也问过展护卫，近些时间黎望并没有得罪人，无端招来祸事，绝对是有什么地方他们没有查到。
“来人，继续去查。”
“是。”
包公又审了一会儿王哲东，这人倒还真是硬气，将罪名全揽在身上，公然袭击三品大臣的家眷，罪名虽重，却罪不及死，像是这种人判流刑，恐怕是鱼游入海，包公还是希望能审出些什么。
但很可惜，王哲东是个聪明人，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一口咬死这是一笔买卖交易，他并不知买主是谁，只说拿钱办事。
包公无奈，又听黎御史和庞太师造访，只能先把人押下去。
然而就在经过周全牢房时，周全居然认出了王哲东的身份。
这周全乃是当初卫尉寺监军朱大钊派去截杀唐家二爷唐文广的人，包公没想到这两个案子居然在此时微妙地有了交集。
“周全，本府问你，你老实回话，你当真识得此人？”
周全当即点头：“认得认得，他从前在陇西是十恶不赦的响马大盗，手上的人命案子多的数不胜数，后来落网后，被……”
“说下去。”
周全顶着王哲东几乎要吃人的目光，颤抖着开口：“被赵王爷救了，改名换姓在赵王爷府里当护卫。”
王哲东手上带着枷锁，但衙差一个控制不住，竟被其挣脱冲向周全，好在周全被关在牢里，他一个后退，就脱离了王哲东的攻击范围，随后衙差赶到，两棍敲在王哲东的腿上，王哲东吃痛倒地，倒是突然开口说话了：“此事与赵王爷无关，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话，就跟此地无银三百两没区别了。
包公又问了周全几句话，这才离开牢房去见庞太师和黎御史。
黎爹无意跟人打官腔，直接就开口了：“到底是谁要对付吾儿？”
这事儿都闹到这种地步了，包公也没办法隐瞒，不过用词还是很严谨的，只道：“打头的刺客，出自赵王府。”
黎爹乍一听，有些没反应过来：“赵王？”
赵王无端端，怎么会出手对付他家大儿子？虽说赵王也在国子监，但据他所知，和知常是没有过交集的。
与黎爹的懵逼不同，庞太师……忽然露出了一脸顿悟的表情，甚至方才对黎江平明目张胆的讽刺，都默默化作了心虚。
好像，不是黎知常连累了他家儿子，而是庞昱……连累了人家儿子。
这就有些尴尬了。
旁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嘛，庞昱跟赵王爷在国子监起了冲突，赵王爷后来以学业为难他家儿子，原本庞太师还等着儿子来哭诉呢，却没想到居然自个儿解决了。
他一查，果然是黎家大郎提点的。
这么一想，庞太师心里愈发多了些诡异的心绪，唔，算了，这次帮黎江平一起对付赵王爷吧。
然而大家都是人精，黎爹很快发现庞太师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要搁平日里，他早就分析开了，只这会儿他怒气上头，没空在意这些，只想着怎么替大儿子讨回公道。
在仔细确认刺客真的出身赵王府后，黎爹就扭头回家写折子去了。
甭管是不是赵王所为，但人既然出自赵王府，那作为言官，就必须上禀朝堂。
刚好，第二日还是大朝会，官家正困意环绕眯着眼睛听朝臣汇报情况呢，忽然黎江平就出列，参了赵王一本，说其派遣手下公然于外城街道袭击他的大儿子黎望。
官家一听，就不怎么相信：“竟有这种事？”
八贤王站在第一排，也不大相信自己温文尔雅的侄儿会作出这种胆大妄为之事，然而他还没开口呢，庞太师和包拯居然先后出列，以同样的理由参了赵王一本。
好家伙，大家原本上早朝都困倦着呢，这会儿出了这么大个新闻，那可就不困了。
只是赵王爷，是哪位啊？牛逼啊，居然有这胆识敢派人袭击庞昱和督察院的人，是嫌弃自己日子过得不够滋润吗？
八贤王一看形势不对，到底是亲侄子，立刻道：“陛下，此事不妨召赵王前来对峙。”
官家一想，便准了八贤王的奏请。
而此时的赵王爷，还在温柔乡呼呼大睡呢，等传旨的太监到赵王府时，他才被王府总管张福叫起来。
“张福你做什么，不想活了吗？一大早竟敢——”
“王爷，宫里来人了。”
赵王爷还有些不清醒，一听这话，反应了一会儿才道：“什么宫里？”
“李公公来了，传您立刻进宫，是有关于黎家大公子遇袭一事。”张福轻声道。
好家伙，这下赵王爷完全清醒了，而清醒过来后，他就有些害怕了：“你派去的人呢，赶紧送出京城啊，必要时候解决了，明白吗？”
张福嘴里发苦，只能坦白道：“王爷，那派去的王哲东被开封府的展昭抓了。”
“什么？这种事你居然现在才说？”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张福在地上猛磕了三个头，才道，“不过王爷你放心，王哲东他的妻小还在咱们手里，他不敢胡乱说话的，而他带去的其他打手，不是咱们府中的，就算是老实交代，也只能坐实王哲东的罪。”
赵王爷听此，心立刻就放到了实处，甚至准备等下进宫哭诉一番，只要没有证据，谁敢定他的罪，不仅如此，他还要那什么黎江平和庞太师给他赔礼道歉。

第81章 逆子
装病的第二天，黎望并不需要去国子监上学，然而他还是醒得很早，因为一大早，五爷就过来了。
“嚯哟，看上去精神头不错啊，这么早就醒了？”
黎望端着碗喝咸肉粥呢，就着冬日里腌渍的大白菜，以他的食量也能轻松干掉半大海碗，更何况是五爷了，一碗肉粥加一笼屉蒸饺，迅速轻松下肚。
“气醒的，我问我爹到底是谁要弄我，他支支吾吾硬是没说。”好似生怕他事后报复过度一样，他是这种人吗？
“是啊，所以我来告诉你，到底是谁吃了这熊心豹子胆。”白玉堂放下筷子，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昨晚，朱大钊醒了，在经过叶老先生的同意后，我提前把人送去了开封府。”
“哦。”黎望对这个不大感兴趣，他就想知道到底是谁要弄他，“那几个刺客招了吗？”
“招了，虽然打头的那个死咬着没松口，但有人认出了他的来历。”白玉堂提起这个，语气里难免带着些火气，“是赵王爷，你得罪过他吗？”
黎望设想过很多人，甚至连文若愚背后的人他都猜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赵王爷？这王爷脑子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吧，难不成就因为他帮了庞昱一把，就这么弄他？
“不不不，你等我缓缓，你确定是赵王爷没错？”
白玉堂点头：“没错，而且他还是唐门血案的背后主使。”
黎望惊得筷子都掉了，他抬头看向五爷，问了一个非常直白的问题：“天底下，居然有这么蠢又这么恶毒的人啊？”
“事实上，昨日之前，五爷也觉得这世上不会有这种又蠢又毒的人。”白玉堂丝毫不吝啬‘溢美之词’，但他很快克制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昨日行刺你的那帮人，打头的叫王哲东，曾经是陇西一带的响马大盗，不过这名字是假的，他杀人如麻，早就被判了斩刑，是赵王爷救了他，让他改名换姓做了王府护院。”
黎望已经无力吐槽赵王爷的各式骚操作了。
“一件很巧合的事情，给王哲东做假户籍的人，正是朱大钊。于是根据朱大钊的供述，开封府找到了王哲东曾经的案卷记录，好家伙，恶贯满盈都不足以形容此人。”五爷说完，又加了一句，“哦对了，唐家血案也是他带人做的。”
“什么？”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是真的，那赵王爷在上元节看中了来赏花灯的唐家少奶奶刘金凤，当场就把人抢回去了。”白玉堂面带厌恶道，“据朱大钊交代，那刘金凤并不情愿留在王府，千方百计联系到家里人，赵王爷生怕唐家人告上开封府，这才命王哲东把唐家灭口。”
“……”赵王爷有病这五个字，黎望觉得今早自己已经说累了。
“还有曾经梅香带着唐小光去找过吉安县令李大南，李县令还算是个好官，虽然没有给唐家一个交代，但他认出唐小光描述的官袍形制为赵王爷府兵独有后，特意去了趟赵王府为唐家说情，谁知那赵王爷根本不见他，事后还派人袭击了李大南，李大南现在半身不遂，已经向朝廷递交了告老还乡的折子。”
好家伙，谁听了不得直呼一声好家伙啊，难怪他爹瞒着他了，这昨晚他要是知道，不得气得提刀出门砍人啊。
黎望虽然不明白这位赵王爷的脑回路，但大受震撼。
*
“当街强抢民妇，此为第一罪，派遣手下对唐家灭门，此为第二罪，收容并替罪大恶极之人脱罪，此为第三罪，公然袭击致朝廷命官残疾，此为第四罪，当街袭击朝中要员家眷，此为第五罪，身为国子监夫子，却不修德行，对监生肆意出手，此为第六罪，赵王爷如此胆大妄为、挑衅律法，还请陛下明察。”
包拯于朝堂之上，直接问罪赵王爷，且还是六项罪名，听得吃瓜大臣们都想嗑个瓜子了，没别的，这案子可真是太刺激了。
赵王爷进宫的时候，脸上还得意洋洋的，但这会儿他脸都白了，只来得及跟官家卖惨：“陛下冤枉啊，那都是下头那些人做的，与臣弟无关啊。”
这话，八贤王听了都沉默，更何况是其他人了。大家都是人精，下面的人再怎么揣度主人的意思，也不会随随便便灭人全家啊，况且包拯办案向来以证据说话，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有人证物证，在朝臣眼里，这赵王爷已经约等于是个死人了。
于是等戏听得差不多，除了宗室的人外，大部分都表示请陛下严惩赵王爷。
赵王爷当然磕头求饶啊，边说还边推卸责任，拼命把锅甩在包拯身上，说他胡乱断案，然后……就收到了朝臣更加怜悯的眼神。
官家原本还想救救赵王的，毕竟是八王叔的侄子，还做过他的伴读，可看过包拯的折子后，他就没有捞人的心啊。
呵忒，这么个狗东西，活该啊。
“命大理寺、刑部、开封府共同审理赵王一案，着大理寺立刻前往赵王府解救唐刘氏……”
官家当朝下了圣旨，大理寺卿立刻派人去王府，果然找到了被关押的刘金凤。
这案子人证物证确凿，苦主还意外得多，从唐家遗孤到吉安县令再到御史家公子和太师之子，就算是大理寺想要轻判赵王爷，也得掂量掂量得罪督察院和太师的后果。
更何况赵王爷案一出后，国子监还有监生联名上书，表示不接受这等道德品行败坏之人任职于国子监，领头上书的，就有刑部尚书晏公之子晏崇让、礼部尚书丁一之子丁继武。
大理寺卿见了都忍不住惊叹，这赵王爷何德何能啊，竟然能把朝中大半高官都给得罪了，就连老狐狸户部尚书都跟风参了赵王爷一本，这要是轻判，估计他这大理寺卿的乌纱帽都要没了。
于是满心等着八王叔来救的赵王爷，没等来好消息，倒是等来了正义的屠刀。
赵王爷于牢中悲愤骂人，几乎将能埋怨的人都骂了个遍，但他不知道的是，最近他的“事迹”可谓蝉联汴京热搜榜第一，本就是应试之年，各地举子汇聚京中，大家都想得贵人的看重、大儒的指点，可不得使劲写诗题赋骂人啊。
黎爹在朝堂上的地位不如中书省的大臣，但于读书人中，黎家那可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一个个闲散王爷居然敢对黎家人明目张胆地出手，不骂到你遗臭万年都算是输。
于是赵王爷被判铡刑当日，巽羽楼应景地推出了限定新品虎皮烧鸡，还全场八折，更有免费小菜随桌附送。
这满汴京城谁不知道巽羽楼是黎家大公子的产业，大家伙冲去买新品的时间，顺便还踩了一脚这辣鸡赵王爷，没错，吃货的三观就是这么耿直，黎家大公子多好的人啊，这赵王爷可真是个黑心腌臜货，幸好已经贬为庶民了。
又有人称赞说官家不愧为仁君，竟能这般大义灭亲，定是大宋之福云云。
反正就是送走赵王爷一人，幸福落满整汴京。
“所以黎知常，你装病都装了快小一个月了，你是真不想去国子监读书啊。”黎爹前段时间还心疼儿子遭遇袭击，不过现在已经完全相看两厌了。
“爹，这才几天啊，做戏不得做全套啊，再说大哥会试在即，国子监也不教什么重要的东西，去不去也没什么打紧的。”
黎爹：“……你倒是考虑得周全。”
“也还好啦，不及爹爹出手如神。”
黎望也没想到，前脚他刚遇袭，后脚亲爹就联合大臣直接在朝堂上发难赵王爷，直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后期一套组合拳下去，直接就把人打懵了。
如果是他自己找回场子，恐怕还得借他人之手，这么一想，好像……当官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站在高位，阳谋可以无所顾忌地用。
“行了行了，别得了便宜就卖乖。”黎爹显然对大儿子没正形的模样很是看不上，不过想起王大王二两个护卫的汇报，他倒是难得有些好奇地发问，“你的武功，到底什么水平？”
居然一打五还能全身而退，听说那王哲东手上有硬功夫，黎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他这儿子风一吹就能倒，真有这般本领？
“江湖普通水平，不过打爹你这样的，一只手十个不在话下。”
黎望说完，那是拔腿就跑。
“你个小兔崽子，给老夫站住！今日老夫不把你打得下不来床，就不是你老子！还一只手打老夫十个，你个逆子！看打！”
黎爹当即气得提着新买的藤条打过去，黎望心想既然武功已经暴露，便直接跃上了围墙，三米高的院墙，黎爹眼睁睁看着儿子轻轻一跃跳了上去。
好家伙，居然真的还挺能耐。
“黎知常，你给老子下来！”
傻子才下去，黎望端端坐在围墙上，等黎母听到动静过来，他果断提前跳下围墙，然后嗖地一下跑到亲娘身后：“娘，爹要打我！”
黎母立刻一个眼神杀向黎爹：“黎江平，你怎么回事！知常身体刚好，你个当爹的不心疼儿子，居然还要动手？你很大胆嘛。”
黎爹：……孽子。

第82章 三月
拖到二月底，黎望终于被老爹用藤条逼着不情不愿恢复了正常上下学。
“哎，读书苦，读书累，读书不如混江湖啊。”黎望趴在巽羽楼三楼靠边的窗台上，一脸的生无可恋，“五爷你们陷空岛还缺人吗？六鼠可比五鼠吉利多了，不考虑一下吗？”
“滚你的，混江湖还讨彩头啊，你要是来陷空岛，那当什么？”白玉堂忍不住调侃回去。
展昭听两人互怼，忽然语出惊人：“七窍鼠，你们怎么样？”
“不怎么样！”&#215;2！
于是这个话题，因为展姓护卫的突出贡献，很快就滑过去了。
其实正经说起来，今日是黎望和展昭给五爷举办的践行宴，原本若是没出唐门血案这事儿，五爷早就来回松江府一趟了，这会儿拖到现在才走，主要是因为唐文广的伤。
赵王爷被铡后，因他出身宗室，朝廷有特意给唐家抚恤金，开封府也出人相帮唐家料理了后事，毕竟现在唐家剩下的要么小要么伤，根本担不起事。
而被赵王爷强抢回府的唐家少奶奶刘金凤，更是无法接受丈夫和公婆的去世，要不是还有唐小光在，恐怕这会儿她已经没命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汴京城显然已经不适合唐家生活了，只是因为唐文广的腿伤未愈，所以才没有立刻离开京城。
唐文广好歹也受雇于白家织造坊，白玉堂在知道唐家的打算后，便延期了回乡的时间，准备跟唐家人一同上路，以保护几人的安全。
“唐家人，还好吗？”案子结束后，唐文广一行人就搬出了开封府，展昭这会儿想起来，便开口相询，他知道唐家现在暂住的地方是五爷给找的。
“到底刚遭了大难，一时半刻都没走出来，那小孩儿依旧怕官兵，唐文广的手，恐怕以后也拿不了针线了，至于唐家少奶奶，都需要时间来平复。”恶人虽已伏诛，但被伤害的人却需要很长的时间走出来，在这方面，谁也帮不了唐家，“现在就梅香一个侍女里外撑着，不过好在银钱方面不用担忧。”
说起银钱，黎望忽然想起来：“现在唐文广不能动针线，那你家签的织锦单子岂不是要开天窗了？”
“谁说不是呢，我兄长写信来都要气死了。”
“那怎么解决的？”
“唐文广推荐了一个织锦匠，技法虽说比不上唐家，但也足够用了，我兄长又让了两分利，才算把这些单子抹平。”
黎望看向五爷，心想幸好不是五爷接家业啊，不然恐怕真能亏得底裤都不剩，白家大少爷做生意的手段他可是听说过的，那可绝不是平白让利的人，这手笔显然是五爷写信去求人，才有了如今的解决办法。
这话题有些过于沉重，五爷很快就转移了话题：“我说你们两个，说要给我践行，就吃这个？酒呢？”
“有肉吃就不错了，喝什么酒啊，等你回京再说吧。”黎望非常直白地开口。
“……就这待遇，你还想我再来京城？想都不要想。”
黎望当即抬头：“还有这等好事？”
“喂——黎知常，你刚才还想加入我陷空岛呢，展昭，你听听，他这说的是人话吗？”白玉堂企图寻找盟友，但很显然，展昭是个靠不住的，只听得人道，“五爷，你不来京的话，是不是你我之间的比斗之约可以取消了？”
“不行！你想得美！”
黎望：……五爷真的是个非常执着的人了。
“所以啊，既然五爷你还要来，等下次接风宴，我们给你整个排场大的。”黎望随口许下空头支票。
“当真？”
“假的。”
“好你个黎知常，看五爷不打烂你的嘴！”
然后，场面一度失控，连开封府衙金牌调解公务员展昭都控制不住。于是本着吵不过就加入的原则，场面就变得更加喜闻乐见了。
“行了行了，喝茶没意思，五爷走了，记得接风宴，没有鱼吃，以后朋友没的做。”
五爷说完，潇洒地翻下窗，几个起跃就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哎，好羡慕啊。”
展昭感觉黎兄这话里有话，便问：“羡慕什么？”
“羡慕五爷个性直率，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
“……黎兄不也是这样吗？”
黎望当即反驳道：“哪有，至少五爷不用上国子监。”
展昭是个实诚人，闻言点了点头：“这个倒是，黎兄就这般不爱上学吗？”听包大人说，黎兄的学业成绩极好，刚进入国子监就是乙班，这个月的考评更是直升甲班，三年之后的会试大概率榜上有名，这难道不好吗？
“当然啊，上学天天起早贪黑，国子监又不是寻常之地，除了学业外，更多的是人际交往，谁都知道甲乙两班之中大部分人都能出仕入朝堂，小团体不要太多。”
更准确来说，国子监甲班就像是朝堂缩影，这里大部分要么是学富五车的寒门贵子，要么是朝中大臣着重培养的嫡长子，都是聪明人，很会看情势做事。
就好比他和庞昱被赵王爷袭击一事，若只是庞昱遇袭，恐怕国子监并不会发声，因为庞太师是个名声不大好的权臣，而黎家不同。
黎望很明白，晏崇让和丁继武为他出头是发自真心的，前者是他好友，后者有相救之恩，但其他人就没那么纯的心了。
“很难处理吗？”展昭忍不住关心道。
黎望却果断摇头：“不难啊，所以只是简单的羡慕五爷，我只是在考虑将来要不要出仕。”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赵王爷一案，黎望被亲爹的“工作效率”惊讶到了。怎么说呢，从前他不太在意权势，主要是觉得身份钱财够用就行，反正他身体羸弱，没必要为了现实去委屈自己。
穿越过来二十年，他一直都这么放纵自己。
但这冷不丁被老爹“秀”了这一手，黎望终于品出了几分权势的好处。
展昭闻言却相当诧异：“黎兄从前并不打算出仕吗？这也太浪费了吧？”
“展兄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天赋就是用来浪费的，谁也没规定读书读得好就一定要当官啊，而且谁也没说过，书读得好就能把官当好啊，我这人恣意横行灌了，到了官场上学不会圆滑，恐怕没几个月就要被贬谪出京。”
展昭却不这么认为：“黎兄，我相信你会是个好官。”
展昭的眼睛很明亮，就和他整个人一样，当他认真地诉说一件事时，你很难不被他说动。就像现在，黎望就被展昭这股认真劲煞到了。
“别，展兄你别用这么郑重的口吻说话，怪让人难为情的，万一以后我考不上进士，那多丢人啊。”黎望楞了一会儿，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展昭却是个较真的性子，闻言就摇头道：“以黎兄的聪明才智，必定考得上。而且，黎兄你举人还没考呢。”
……就很真实。
“那展兄你就错了，入读国子监，只要结业时取得优秀成绩，获得祭酒的推荐，就能直接参加会试。”
展昭：……黎兄，你承认吧，你就是想争头名了。
天赋出众之人，甘于平淡只会磨灭斗志，在展昭看来，像黎望这般的聪明人，就该站在高处挥斥方遒，倘若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反而会折损风骨、失却本心。
*
随着二月的过去，距离会试就只剩下七天的功夫了。
这会儿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栈都已经被住满，各地的举子齐聚京城，前些时候还有蜀中学子来黎府拜会，有些是黎錞的朋友，有些则是来碰运气，希冀得到黎爹的指点。
不过这会儿街上已经见不到几个举子了，因为临近会试，大家都在抱佛脚呢，包括一直认认真真温书的他家大哥，黎望这几日都很少待在家里，生怕打扰了备考学子。
只是最近五爷不在京中，没人陪他斗嘴，黎望居然觉得有些无聊，索性就跑叶宅打扰叶老先生了。
“去去去，别老教我家孙子学坏，你那一套学习法子，也就你们黎家人能用，搁别家，早就拔苗助长淹死了。”叶青士没好气地将小孙子叶绍裘抢回来，“你无聊就替老夫晒药材去，国子监没有课业要做吗？”
“会试临近，放假了，至于课业嘛，不做也罢。”
叶老先生：“……晒药材去！”
黎望方不情不愿地站起来，门房就来报，称是晏四公子来访。
“晏家的四公子？他来做什么？让他进来吧。”
晏崇让很快被请进来，只是黎望一见好友这脸色，忍不住一惊：“晏兄，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
也不怪黎望这么说，因为晏崇让这会儿脸色灰塌塌，黑眼圈还贼重，形象来讲，那就跟被妖精吸了精气似的。
“哎，别提了，临近会试，我这心啊越来越紧张，已经七天没睡一个好觉了。”晏崇让见是好友，忍不住卖惨道。
黎望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眨了眨眼睛，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会是要下场考试吧？”
“诶，我没同黎兄你讲过吗？”
黎望：……晏四，你果然生得过于浓眉大眼了。

第83章 话疗
很显然，浓眉大眼的晏四公子患上了考前焦虑症，具体表现为头晕、胸闷、口干，以及失眠多梦、看不进书等等，反正就是状态极差，急需神药安抚。
“实不相瞒，安神药于我没什么大用，况且会试一考三场，连考九日，我总不可能把安神药带进考场吧，那考官指不定还以为我想药翻对手，好夺取状元之位呢。”
黎望一听，倒是很贴心地开口：“那倒不会，考官不会让你把安神药带进考场的。”
……倒也不必安慰得这么直白。
叶青士却在这时，捋着胡须道：“既是如此，公子这病用药不如不用，这心病还须心药医，公子是个聪明人，破开执妄，方见宁神静气。”
这话翻译翻译，就是你得说说你为什么这么焦虑，老夫才好帮助你啊，晏崇让当然听明白了，其实在这之前，他爹已经为他请过大夫了，可也就只开了安神药，治标不治本，究其原因，不过是他心有恐惧。
“公子不妨直言，医家向来不会传人是非，倘若你不想让这小子听了去，老夫帮你把他轰出去。”叶青士指着旁边竖着耳朵听的黎望道。
黎望当即就不依了：“我和晏四可是过命的交情，晏四你说，要不要我出去？”
晏崇让：……你俩唱双簧的样子，真该去天桥下摆摊。
不过这么一打岔，他心情竟莫名其妙好了许多：“不用，我信得过知常。其实这也说来惭愧，我少有才名，如今临门一脚，怕的不过是失败二字。”
黎望很快就听明白了，简单来讲，就是父辈的荣光过于耀眼，当儿子的有些压力过载了，早几年晏公也是因为看出四子的恐惧，这才没让他在三年前下场应试。
只是三年过去，累积在晏崇让心里的压力变得更大了，毕竟在外人看来，积蓄了三年的努力必须得表现在成绩上，如果只是随便中不溜考个进士，那完全是堕了父辈的威名。
可是晏公是谁啊，当年十三岁就能在御前对答如流获同进士功名，这大宋开国以来，也就出了这么一个，如今官至中书省，就算晏四拍马去追，也完全追不上。
黎望曾经背过晏家的履历表，晏公生有七子，大公子才华出众，却身体不好，早早就没了，而二公子和三公子资质平实，如今早已谋了官，至于下头的五公子和六公子也没什么才名传出来，也无怪晏崇让压力这么大。
至于最小的七公子，这会儿连开蒙都还没开始呢，不过作为后世之人，黎望倒是知道这位得了晏公的作词天赋，大名鼎鼎的晏几道嘛。
只是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一个小娃娃可没办法替兄长分忧。
平心而论，如果站在晏崇让的立场上，没几个人能顶得住这压力，看晏四这脸色，恐怕晏公是不大在意外界评论的，反倒是晏四的两位兄长给弟弟灌注了不少压力。
“所以，你才临近会试，连个奴仆都不带，就跑出来求医？”黎望指了指人身后，这才继续道，“晏四，你的心也很大啊。”
晏崇让双手托着额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脆弱又苦涩的笑容：“知常，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很喜欢你身上这股狂妄放肆劲。”
叶青士见两小年轻聊上了，果断就背着药箱离开侍弄药材去了，这病他不好治，倒是这黎家小子更适合上手。
“……多谢夸奖。”
话说出口，晏崇让也觉得舒服多了：“你堂兄这次，也要下场吧？”
“恩，要下场的。”
晏崇让忍不住有些好奇：“他就……不紧张吗？”
以己度人，黎家百年书香世家，代代皆有才人出，黎錞作为年青一代第一位考功名的人，压力绝对不小，这一旦考砸，外头的传言恐怕能把人压死，光是想想，晏崇让就觉得窒息。
“紧张啊，实不相瞒，我家上到我爹娘，下到黎晴养的小猫咪，那最近都绷紧了心神，你没看我都躲出来了嘛，毕竟是决定人生的大事，紧张才是正理。”
……这话，确实也没什么毛病，但从黎知常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莫名其妙变味了呢。
“那倘若，我说的是如果，如果你要下场应试，你会紧张吗？”
这要是晏崇让清醒状态，绝不会问出这种蠢问题来，看来是真的过分焦虑，如果是这种状态下去考试，估计一甲没可能，二甲都很悬。
作为朋友，黎望难免有些担心，但嘴上却半点儿没含糊：“晏四，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我……”晏崇让一开口，就绷不住了，“我明白，你是你，我是我，你又不能替我去考试，我问了一个蠢问题。”
黎望闻言，居然还点了点头：“确实是个蠢问题，这一点儿也不像我认识的晏崇让。”
“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还用说吗？人生赢家啊。”浓眉大眼的家伙，看着昭昭贵公子，实则是个top癌，“你看你，家世出众，身负才华，还长得好，早早就娶了妻，年纪轻轻还有儿有女，领跑汴京年轻公子哥八条街不止，你今天这话说给其他任何一个人听，他们都只会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黎望故意掐尖了嗓子用欢腾的声音说话：“晏四公子，这种苦请让我来替你承受吧！”
……就很滑稽，笑点并不高的晏崇让没憋住，笑喷了。
试想一下，一个如玉谪仙般的公子扮丑，真的很难不令人发笑啊。
“知常，你还是别用这种声音说话了，怪逗人的。”……而且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黎望：……行叭，其实我觉得自己还是挺有表演天赋的。
晏崇让笑过之后，显然心中的积压释放了一些，虽眉间愁绪未散，但也没进门时那么压抑了：“谢谢你，其实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人……总归不那么知足。”
然却在此时，黎望忽然用很正经的声音开口：“晏崇让，你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什么？”晏崇让一下被问楞了。
“是为了你晏家的名声吗？还是为了让你爹和兄长开心？亦或是为了堵住外头那些对你家的质疑之声？”见晏四瞪大了眼睛，黎望继续下猛药，反正下狠了还有叶老先生兜着，他半点儿不慌，“如果是为了这些外物，我建议你今年也不要下场，毕竟只要你不下场，你害怕听到的那些声音就不会出现。”
“我……”
“你可以装病，或者可以冻病自己，如此错过会试，外人只会说你时运不济，绝不会过多指责你。”黎望甚至非常贴心地提供了可行性方案。
然后，晏崇让就炸了：“黎知常，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种人吗？我——”
“那你说，你是为了什么？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皇家，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想为民谋福祉，有人想施展才华，你是为了什么？”
“方才你问我，我下场会不会紧张？其实我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直到一月之前，我都没考虑过要下场应试。”黎望拨弄着桌上的茶杯，眼神也并不看晏崇让，只说着，“因为身体原因，我是个活得很散漫的人，而且你也知道我并不是一个随波逐流会去迎合世俗观念的人。”
“为了家里人的期望读书，我只能努力到秀才功名，因为我很明白，如果我不想出仕，秀才和进士，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一个叫得好听点而已。”
晏崇让下意识接话：“金榜题名，难道不是普天之下每一个读书人的愿望吗？”
“是啊，所以如果我不打算做官，我就不会下场，说白了，占着名次不做事，那不是挤占其他有抱负之人的位置嘛。”黎望说起歪理来，完全就把晏崇让带歪了。
“……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道理，不过你真不打算出仕啊？”
“至少，现在还不想，毕竟我还没完全考虑清楚。”黎望将话题掰回来，“倒是你，堂堂晏四公子，自信点啊朋友，就算你考砸了，只考个普通进士，人生又不是只有这么一个评判条件，等你出仕，你爹就是你的目标，而这目标就在远方，只要你努力朝着它走去，以你的才能，总有一天会比你爹更出色。”
黎望的口才太好，虽然晏崇让觉得对方是在吹捧他，但他还是情不自禁相信了：“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看人从不出错。”
晏崇让觉得自己开始困了，他打了个哈欠，又听得朋友小嘴叭叭叭：“君不见，往届科举，三甲饱学之士多在翰林院编书修册，想开点，其实有进步空间才能更奋发图强，你说对不对？”
晏四公子困得脑袋点在了桌上，显然拒绝这碗毒鸡汤。
今日天气好，叶青士晒了不少药材在院子里，这刚把药材翻了一遍呢，就看到黎家小子背着手出来了：“怎么，失败了？”
黎望伸手摇了摇食指：“不，他睡着了，有毯子不，来一条。”
叶青士：……啧。

第84章 会试
有些人，天生就生了一副好口才，只要他想，说出来的话简直动听极了。晏崇让连着被好友说困三日，心境忽然就变得豁然开朗了。
倒不是被好友的歪道理给糊弄了，而是晏崇让忽然就明白，这天底下聪慧之人远比他想象中的多，就比如他面前就有一个。
“知常，三年后，我在官场等你，你一定要来。”
黎望听出了晏四语气里的认真，便道：“行了吧你，这就喘上了，等考完再说吧。”
晏崇让恢复正常情绪，也忍不住说了句俏皮话：“说起来，你这么掏心掏肺地帮我，你兄长不会吃醋吗？”
“……晏四，你这话的表述，很有问题吧。”甚至听着，有点清新的绿茶味。
“有吗？你兄长和我可都是这次的夺魁热门人选，坊间的赔率都相差无几，你这么帮我，岂不是胳膊肘往外拐？”
黎望闻言，就伸手摆弄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肘，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口：“你瞧，没有往外拐。”
晏四：……不愧是你。
“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
“除了这个，难道还有其他吗？”黎望一脸无辜的表情，“考试凭的是真才学真本事，我兄长不是那种需要同行衬托才显得优秀的人。”
晏崇让闻言，深深地行了一个礼，然后郁气尽散，跑回家温书抱佛脚去了。
四日后的清晨，天上下着蒙蒙细雨，虽说不大，却格外地恼人，京城贡院虽说在几年前修葺过一次，但条件依旧非常简陋。这雨倘若下大，对举子们应试非常不利，往届也不是没有那种热门人选因为选房不利而败北的。
黎母一看天下了雨，便让人多加了两层油布在考篮里，今年考试因为陈世美的案子，从上而下都非常严苛，考生能带进去的只有考篮，还得是规定范围内的东西。
黎錞吃过清淡的早饭，就由黎望和黎晴两兄弟送去考试的贡院。
他们来的已经算早了，可考试院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龙，年轻的还未蓄须，年老的已经半只脚踩进土里了，乌泱泱地一长溜，黎望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举人。
“知常，你不用下车，这天气不好，你的身体要紧。”
黎晴还在打瞌睡呢，一听这话，当即赞同道：“对对对，二哥你在马车上呆着吧，我陪大哥排队就行了！”
然后没等两人答应，就直接钻下了马车，黎錞无法，只能跟着下去。
这会儿正是三月里，春寒料峭得很，虽说是一场春雨一场暖，但清晨的天也实在冻人得很，黎望也不想大哥考试还担忧他，便没有逞强下去，只是让南星把暖炉送下去，至少排队时能和暖些。
“送到了？”
“送到了，等下由晴少爷带回来。”南星将伞收拢搁在外头，掸了掸身上的雨丝，这才敢进马车。等进了马车，还仔细压好车帘的四角，以免冷风吹进来。
看南星这样，黎望忍不住失笑：“没必要这么小心，都已经快开春了，再说了，你家少爷我身子骨已经强健许多了。”
南星却觉得再小心也不为过，他很懂自家少爷的脾性，也不顺着说，只好奇地问道：“少爷，方才我去前头看举人老爷们登记，似乎今年有些不同，还因此发生了一些争吵咧。”
这事儿，黎望知道，并且……还跟他有点关系。
“今年会试的主考官，是王丞相。王丞相已经六十开外，虽在朝堂，却已经很少参与国家朝政，今年也是官家想给他一个荣誉座师的体面，估计很快，王丞相就要乞骸骨了。”
南星听不大懂，但好在他也没想懂，如此便依旧静静听着。
“王丞相最懂官家的心思，所以这次科举，上上下下办得格外地严格。”毕竟前段时间，刚出了陈世美冒领功名的案件，虽然高层都知道陈世美没有冒领，但对外公布的案情确实如此，以免各方举子多想，今年才设立了笔迹对照的环节，即进门登记时，举子须留下墨宝，而等成绩出来时，需要当场签字领取考试成绩。
这么一来，虽说麻烦许多，有人不认同，觉得无人敢冒充他，但大部分人还是接受良好，毕竟就是多个步骤，保个安心，不费大功夫。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排队的举子大部分都进去了，黎望遥遥看到大哥进去，正准备等黎晴过来就回去补觉，就看到晏四慢慢悠悠地提着考篮排到了最后面。
他让马夫赶到队伍的后面，随后撩开车帘忍不住打趣：“这不是晏四公子嘛，心挺大啊，这么晚才来啊？”
“你大哥已经进去了？”
黎望点头：“恩，加油，祝你金榜题名。”
这祝福可真不像读书人的作风，不过晏崇让却很喜欢，于是拱了拱手道：“谢了，你赶紧回去吧，下着雨，小心发热。”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说他，黎望气得松开帘子去接黎晴。
这脾气，晏崇让忍不住失笑，原本起晚的焦躁也莫名其妙被抚平了，黎知常确实是个很神奇的人。
“你们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吧？”
声音从前面传来，晏崇让当即收敛了心绪，见前头站了个俊秀斯文的书生，虽然穿着布衣，眉宇间却很是清爽，是个可交之人，便道：“恩，他是我一个极好的朋友。”
这位书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带着几分愁绪：“我也有个极好的朋友，可惜他生了病，没办法前来考试了。”
……这个，确实是挺可惜的，晏崇让想到黎望，忽然明白过来对方为何会突兀搭话了，不过也没强行解释，只宽慰道：“若有真才学，再过三年也是不迟的，仁兄切莫因此沮丧，会试在前，还是专注眼下最为重要。”
“仁兄豁达，小生周勤，不知兄台贵姓？”
天道酬勤，倒是个好名字，晏崇让便也说了自己的姓名，排队无聊，随之又聊了些其他的话题，竟聊得很欢畅，登记进去后，还有股意犹未尽的感觉，好在已经交换了姓名籍贯，若周勤榜上有名，定能再次相见。
这会儿会试当前，晏崇让还是定了定心，认真准备考试。
*
这会试一考三场，连考九日，对考生的体力和知识储备都是极大的考验。幸好，除了第一日外，其他八日就没怎么下雨，天气虽然阴冷阴冷的，却比冬日里的严寒要好许多。
不过即便如此，每天依然有人晕倒生病被抬出来，多是哭着出来的，还有人死活不愿离开号房，但眼看着命都要没了，考官只能让巡逻的卫兵把人抬出去。
这九日，国子监是不授课的，黎望每日去扎完针，就会来贡院门口等一等，及至第九日，他硬生生拉上了叶老先生，又带了药膳前来迎接自家大哥。
“瞧你担心的，你这万全的准备，就是晕倒了被抬出来，都能立刻下车走路。”叶青士没好气地调侃道。
黎望抿着嘴不搭话，今日天气好，他就站在马车边等人，大哥还没瞧见，倒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颜相公？”
没错，这人正是先头他和白玉堂在祥符县搭救的书生颜查散，当时这位相公冒领罪名，险些把性命搭进去，不过对方本就是进京赶考，在这里见到颜查散倒并不奇怪。
“正是小生，黎公子在此，白贤弟他可好？”
“挺好的，他前些日子回乡去了，不过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京的，若你有事找他，留个地址，等他回来，我定告知于他。”
颜查散到底刚考了一场大试，见书童雨墨已经找了过来，便留下地址，又再次谢过黎望的搭救之恩，这才被雨墨搀扶着离开。
黎望让南星记下地址，自己则挤过人群到了大哥身边：“大哥，还好吗？”
“困得很，先回家再说吧。”
事实上，黎錞体温微微偏高，进了马车就倒下了，得亏叶青士就在身边，把了脉开了方子，黎望又让护卫先去抓药熬起来，估摸着等马车回到黎府，就能喝上这药了。
黎母也早使人在门口等候，一通忙活下来，等到黎爹回府，黎錞才被妥帖安置好。
“希声如何？”
“药已经喝下了，知常请了叶老先生出手，这会儿已经退烧，估计明天就能好上大半了。”黎母庆幸着说完，又道，“这科举考试，真是磨人得很，当初知常考秀才，被人从考试院抬出来，我这心啊，到现在还惊心胆颤的。”
黎爹便拍了拍夫人，宽慰道：“这不是有叶老先生嘛，知常现在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了，咱儿子那气人的本事，合该要长命百岁的。”
“行了你，我跟你讲，要是知常不愿意走科举，你可不能逼他，明白吗？”
黎爹就差指天发誓了：“为夫冤枉啊，去国子监本就是给他找点事做，不然老去掺和开封府办命案的事，你也提心吊胆，不是吗？再说了，他这身子骨，就算是他想去，为夫也不会让他去枉送性命的。”
“哎，你说得也对，咱们儿子也大了，再过五个月不到，就要及冠了。”想当初，多少大夫断言她家知常活不过十六岁，现在都要及冠了，真好。
“长大了啊，可惜还是孩子脾气，夫人你以后也不要老惯着他，明知道他在耍痴，还纵着他。”天天气他不说，还老告小状，简直比黎晴还要幼稚。
这父子俩，可真是一对活宝，黎母一向都是和稀泥，就算是偏心，自然也是偏心大儿子：“行了行了，多大的人啊，还跟儿子闹脾气，咱知常多聪明啊，连希声这么正经的孩子，都偏疼咱们知常三分呢。”
黎爹：……慈母多败儿，呵。

第85章 会元
正所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会试考完，自然不是三五天就能张榜取士的，这段时间最是磨人，就算是黎錞也难免心浮气躁。
好容易挨到三月二十三张榜日，黎家早早就在贡院南面的茶馆定了包厢，晏崇让原本在隔壁，听到黎家的声音，干脆就凑过来一同听通传，而且他也想结识下黎希声，黎家嫡系第一人他早就想见见了。
却是与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样，端方持正，沉稳不凡，面容也是难得的伟男子，然而若不是这一身书生长衫，他还以为是谁家武将家公子误入了茶楼呢，这面相也过于英武不凡了些。不过仔细看看，眉眼还是与黎知常有些相似的。
“是不是觉得我与我大哥生得很像？”
晏四：“……还好，眉眼确实有些相似。”
黎錞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这会儿等结果紧张得很，便忍不住分心听弟弟同友人聊天，一听这话，当即恨不得将晏崇让引为知己：“我与知常确实生得肖似，晏兄好眼光。”
……破案了，果然黎家兄弟就没一个正经的，区别只在于一个是看着正经，另外两个看着就不靠谱。
说话的功夫，已经有官吏提着锣鼓和红榜出来了。
大家的心神一下就被拉了过去，官吏将站在前头往里挤的人推了推，就开始唱榜上的场面话，大致就是感谢皇恩云云，等简短的唱词过后，官吏敲着锣就开始贴金榜了。
一共四大面，上榜者登天梯直达上层社会，而没上榜的，抱歉，今天这个日子，没有人会关注没上榜的人。
等金榜贴好，官吏退场，守在前面的人登时一涌而上，大家都想最早知道名次。而就在拥挤的旁边，金榜前十位的贺喜队伍也出发了。
没办法，考得好就是有特权，贡院的差吏都是抢着报喜的工作，一来是能沾沾喜气，二来也能得打赏，一般这种时候，没有人家会小气的。
“少爷，黎錞少爷是会元！”
南星不愧是跟着黎望学过些武艺的，他看到金榜第一名就跳起来跑了回来，可比晏家派来的力士都能挤，没一会儿就跑进了包厢。
“当真？”黎望超开心地跳起来，拉起呆愣的兄长就是一个熊抱，“大哥，你是会元公！”
黎錞这才反应过来，一时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晏崇让听到会元不是自己，一时难免失落，不过等小厮过来说他是第二名时，这失落就立刻被斗志取代了，毕竟会试不是最终成绩，还有殿试在后头呢。
这会试第一名和第二名都在一个包厢，这贺喜的人差点儿没把门槛踏破，不过却不是最热闹的，毕竟黎錞和晏崇让都已成婚，名次高有什么用，还不是别人家的东床快婿。
第三名和第四名才是最炙手可热的，瞧瞧下面提着棍子来榜下捉婿的，那就跟开封府衙差捉犯人似的盘问。
“颜相公考了第四哎，少爷你看，就雨墨一个人，咱们是不是得帮帮他啊？”南星眼神好，倚着窗就看到缩在角落里推拒的颜查散。
“没事，京中榜下捉婿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他倘若不愿意，就算被强捉了去，总不可能强写婚书吧，毕竟是结亲，又不是结仇。”
果然没过多久，因为颜查散的抗拒，那些捉婿的人只能悻悻离去，他又趁着人群拥挤，很快带着雨墨从后巷离开了。
“咱们錞少爷是头名，晏四公子第二，颜相公第四，这第三的周勤公子，却是未曾听过哎。”南星最近可是对京中夺魁的热门人选如数家珍，这冷不丁出来个没听过的，便有些好奇。
“巧了，你们认得第四的颜相公，我却认得这第三的周相公。”
黎望闻言，也有些好奇：“你认得的人，应是官宦之后吧？不是京中的？”
“确实不是汴京人士，不过却不是官宦之后，知常，你可还记得那日早上你来同我说话，排在我前面的那位仁兄？”晏崇让故意卖了个关子。
“根本没在意过，难不成他就是周勤？”
“对头，那日我与他交谈，言语间就能感觉出他学识渊博，便觉他必定榜上有名，却未曾想这般巧合，竟是前后两名，可见有缘。”其实方才晏崇让听到周勤的名字，就让小厮下去找人了，只可惜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周兄的身影，估计是今日没来看榜。
“那他人呢，能得你晏四公子的赞赏，我可得好好看看。”
“不知道，我派人去找没瞧见，估计是没来看榜。”晏崇让说完，又凑过去道，“周勤应是寒门出身，应试前都住在城外的樵夫家中，听说他有位朋友因为急症没能参加会试，估计是在照顾朋友。”
这听着，怎么有些微妙啊，不过这大喜的日子，黎望没有多提，等下头的人稍微散去些，他们就各回各家，各温其书了，毕竟殿试就在不久之后，可不得好好努力啊。
黎錞中了会元，黎家上上下下都很高兴，黎母甚至多发了三个月的月钱，喜得奴仆走路都是轻飘飘的。
黎爹也很高兴，得了消息就开始往蜀中写信，写给老族长的一封，写给大哥黎泊君一封，写给远在南方做官的三弟黎山霖又一封，好家伙，每封都厚厚一沓，估计是把高兴的心情都写里头了。
“爹，这么高兴，不如替儿子请几天假呗，最近国子监学业好繁重啊，儿子想休息休息。”
黎爹当即脸一拉，虎着脸道：“我还不知道你嘛，你是那种循规蹈矩会把课业都做完的人吗？读书不积极，偷懒第一名，你瞧瞧你大哥，你若是能考状元，为父可以给你请三十天的假期！”
黎望当即也垮起了脸：“爹啊，亲爹啊，这不是没能耐嘛，况且您休想骗我考试，当官多累啊，咱家又不缺我一个，对吧？”
“对你个头，今日老夫高兴，就不揍你了，赶紧滚吧！”
黎望闻言，刚要麻溜地滚，就听得后头老爹的声音传来：“今日，你做了什么好菜，香得这般奇异？”
“酥炸四喜丸子、清汤蜜汁火方、铁锅盐烤焗鸡、拆烩鱼头……”
“行了，赶紧滚吧。”
吃过黎望精心烹制的庆贺宴，黎錞又投入了温书的怀抱，简直就像有无穷无尽的动力一样。黎望自己做不到，便心生敬佩，导致他逢人就说我家兄长如何如何用功，搞得国子监的朋友们最近都不想跟姓黎的讲话。
黎望被短暂排挤，闲极无聊就跑去开封府找展昭聊天，反正最近开封府没什么人命案子，展昭闲得很。
“什么，你被借调去看守殿试了？”
展昭点了点头：“恩，我本就是御前带刀侍卫，最近开封府事少，正好官家想起我，就让我去照看一日。”
“那感情好啊，不过有额外补贴银钱吗？”
说起这个，展昭也很无奈：“自然是没有的，最近展某刚交了租钱，黎大少爷是要资助展某几钱银子吗？”
“那可不行，我若是资助你，岂不成了贿赂，还是等散财童子白某回来再说吧。”黎望一本正经道。
展昭一听，就忍不住头疼：“那还是算了，他回来准得跑来找我比试。”
“那你就从了他呗，打一架的事情，你怎么就总是推三阻四呢？”若是一开始打，可能影响不好，但这会儿两人都是朋友了，黎望也不太明白展昭为什么这么坚持。
“你说得倒是简单，前些时候那么忙，我得帮包大人处理公务，刀剑无眼，倘若受伤了，可不得耽搁公务。”
……这公务员的觉悟，简直了，幸好白五爷没听到这话，不然要是知道自己竟然败给了开封府的公务，估计恐怕得闹一场。
唔，不过五爷很好哄的，一碗鱼汤足矣。
“再有，五爷与我约定的比试，乃是出于气愤之情，并非纯粹地追求武道，用心不诚，比了也没多大的意义，此番他回松江府，必会回陷空岛，陷空岛五鼠行一的钻天鼠卢方个性沉稳，是个有智慧的人，他定会好好与五爷说道一番，约莫下次他再来京，你就能给我俩当裁判了。”
黎望果断表示：“那你俩可得提前通知小生，小生最近沉迷读书，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时间的。”
“……”展昭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
*
日子很快就到了殿试的时间，贡生们早早穿了宫中特制的衣衫，等中门一开，便鱼贯而入，很快就进了金殿答题。
晏崇让站在头一排，这次站队贡生的名次都是打乱的，他随便看了看，没找到周勤的人影，便只好作罢，反正等答题之后，传胪唱名，应该就能看到人了。
想到此，他立刻定了定心，等答题的锣鼓一响，他便沉浸心思破起题来。
这次的考题论的是君王与百姓的关系，晏崇让一看就忍不住皱眉，倒不是题有多难，而是这题太简单，但就是因为简单，让他有些不好下手。
于是他愈发沉浸答题，等到锣鼓再次响起，他才愣愣地放下笔。
成败在此一举了，他已经尽力而为，倘若没得到想要的，也无愧于心了。

第86章 抉择
与会试不同，殿试是当堂出成绩的。
一共五位主审官，包括王丞相在内，先是筛一遍糊名后的试卷，再汇总论名次。前十名的文章，会呈送到官家面前，由官家选定名次。
这就很考验皇帝的个人素养了，好在赵祯个人文化素养非常不错，这次的题目也是由他亲自出的，自然心里也有一份理想的答卷。
他将案几上的十分答卷大致都翻了一遍，很快就挑出了三篇合心意的文章，当然这三篇本就放在最上面，是五位大臣选出来的一甲人选，只是这名次他有些不大满意，遂将最上面两张换了个位置，这才拿起一旁的朱笔，点了状元。
毕竟在表述都很合他心意的前提下，官家自然更喜欢“字如其人”的看法，于是他选了个他更喜欢的字迹，定为了此届的状元。
所以说这年头书生练字出风骨是很占便宜的，会试因为时间充裕，考官会使人誊抄答卷，最大程度上保证取士的公平性，毕竟批卷的考官并非一人，防的便是有人被暗中收买以笔迹识人。但殿试不同，题是当场选的，还得让天子过目，能在金殿阅卷的都不是蠢人，自然也就避免了这个可能性。
而且能做到殿试呈送到御前的试卷，已经证明了天赋才学，也就没必要誊抄了，所以这时候有一笔好风骨的书法，便是完完全全的锦上添花。
一甲三名敲定人选，之后的二甲三甲便容易许多，一般都与会试的名次差不了多少，只有个别几个会前进，考得实在很烂才会被发配“三甲边疆”，如无特殊情况，殿试是不会黜落贡生的。
待名单敲定，官家就开始宣布三甲人选，同现代喜欢吊人胃口的选秀节目不同，古代朝堂还是非常严肃的，人都是从第一名状元开始宣。
“一甲状元，黎錞。”
“一甲榜眼，颜查散。”
“一甲探花，晏崇让。”
这毕竟是金殿取士，虽然底下的贡生听到一甲宣布都很想直呼好家伙，但大家实在没敢在金殿喧哗，当然了，大家心里那锣鼓喧天简直比宫外等着状元游街的街道还要响。
晏崇让得了探花之位，虽然心中小有失落，毕竟他觉得自己这次答得已经赛出水平了，可没想到自己不仅退步，还被第四名超了过去，心中郁闷的同时，有只能安慰自己是因为颜值突出才得的探花。
一甲三名，是能得官家召见的。
至于之后的贡生，则由第四名传胪代为唱名，怎么说呢，传胪是个倒霉催的，被挤出一甲就算了，还要高声唱名，要是个口音浓重的，唱得不标准估计还得被人埋怨，反正很多官员都觉得做传胪不如做第五名，反正除开一甲三名，其他二甲名次都差不多。
晏崇让没在一甲听到周勤的名字，便想周兄恐是得了传胪之名，这唱名完毕估计口干舌燥得紧，只是他这会儿被召见，没办法使人去送水，便只能按捺心思，等官家提问。
赵祯显然已经被王丞相科普过一甲三名的家庭情况，状元出自蜀中书香门第黎家，他就问黎錞何为延续之道，榜眼出身寒门，甚至未曾娶亲，要是没出陈世美那事，其实官家还是很喜欢给人做媒的，不过现在他很明白赐婚有风险，做媒需谨慎的道理，于是随意找了个题目发问，至于探花郎晏崇让，官家早就认得这小子，问的问题也更加随便。
三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问题，反正等传胪唱完名，三人才被内侍带着去换了官袍，随后去宫门口骑马游街。
晏崇让上了马，就忍不住往后看，却发现跟在他身后的传胪并非周勤，他便忍不住同传胪搭话，传胪就告诉他，是有一个叫周勤的，排在二甲第七。
二甲第七，那就是前十的最后一名啊，周兄会试能得第三名，如果不是答得糟糕，绝不至于到第十名啊，晏崇让想到此，便忍不住转头去看，只是骑马游街，以免踩踏，大家隔的有段距离，他这往后看，根本看不清人影。
哎，算了，等到琼林宴时再找周兄叙话也不迟。
新科进士游街很快开始，今日的御街热闹非凡，三年一次的盛会汴京城中除了走不开的，大部分百姓都上街凑热闹，而今日的热闹，百分之八十都属于领头骑马的三人。
没办法，往年一甲还有人到中年胡子一大把的老儒生，这就没什么看头，毕竟人嘛，食色性也，大家自然更喜欢看风流俊俏的年轻进士，这届一甲各个年轻不说，还风姿各有不同。
状元郎英武沉稳，榜眼斯文俊秀，探花郎却是实打实的风流贵公子，这三人往前打马而过，那传胪以及后头的进士都跟隐形了一样，还有孩童在旁边追逐队伍，简直比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还要热闹。
黎望早得了消息，使人在巽羽楼门口发喜糖喜饼，不仅如此，今日消费还一律五折贺东家喜事，并且明日六折，以此类推，连着贺五日，大有一副赔本也要快乐庆贺的架势。
当然了事实证明，商家永远不可能赔钱，相反因为打折促销活动，巽羽楼原本疲软的客流量再度猛增，其中外卖服务创新高，不仅没亏，甚至还赚得更多了。
不过这会儿东家黎某人根本不在意这个，他吩咐完巽羽楼的管事，就带上南星冲去街上看热闹了，等游街结束，他才被南星拽着回家。
至于黎錞他们，还得回去参加琼林宴。
其实琼林宴在前朝又被称为“闻喜宴”，最初是进士们自发的私下聚会，后来官方觉得朝廷办更加具有意义，于是才逐渐有了而今的琼林宴。
而琼林宴的两大特色，一嘛当然是簪花了，二则是作诗。
都算是不成文但大家都照做的规定，前者炫耀颜值，后者展示才学，大家伙儿刚刚从“田舍郎到天子门生”，不得好好开心一番。
琼林宴官家是不参加的，但有很多大臣都会来鼓励后生，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拜个好老师，还能得些宫里面的赏赐。
这些东西，黎錞和晏崇让自然是不缺的，只是两人因为考得好，难免受欢迎，黎錞其实性子比较闷，不大喜欢周旋在各人中间，可他今日是状元郎，注定了没的清净。
晏崇让就好很多了，应酬了一会儿，喝了酒作了诗，他就准备歇一歇，然后找周勤聊聊天。说起来也是寸，方才游街时也不知哪家的女郎别出心裁，竟将手帕裹了铜板往他身上丢，他躲了一下，砸偏在大腿上，这会儿一按就疼，恐怕是已经乌青了。
“晏兄，恭喜啊，来喝一杯。”
“张兄，同喜同喜。”
这位张进士就谦虚道：“不及晏兄厉害，我不过是二甲第六罢了。”他脸上并无不甘，可见这位张姓进士非常豁达，对名次不大在意。
晏崇让闻言，脸上就是一喜：“那你可认得排在你后面的周勤相公？”
“认得啊，喏，就在那里！”
顺着张相公的手指望去，晏崇让却见到了一张非常陌生的脸：“你说他是周勤？”
“对啊，周兄出身永州祁阳县，虽然无父无母在庙中长大，才学谈吐却很是不凡，晏兄竟也认得此人？”
没错啊，是这个籍贯，经历家庭也一样，怎么……就换了副面孔？难不成是那天早上他太紧张，把人脸都记错了？这不可能吧，当日的周勤分明和现在的周勤长得并不相似啊，虽说都是剑眉星目，但那日的周勤明明气质更加恬淡许多。
见晏崇让拧紧了眉头，这位张姓相公还以为触了其眉头，正准备说两句话圆过去呢，就听得人开口道：“不认得，只是听说他会试考了第三，便想结识一番，不知可否请张兄代为引荐？”
“自然可以，晏兄请。”
周勤正在作诗，贺的是今日琼林宴会友，辞藻花团锦簇，乍然一听，确实满腹才学。
张姓相公等其作完诗，才上前攀谈，没说两句便引着周勤过来。
晏崇让正在寻找周勤身上与那日看到之人的相同，但很显然，除了是个男的年轻相仿外，他找不到任何的区别。
此人明显野心勃勃，是个不甘人后之辈，虽说对方看着他的眼睛很是敬佩，但晏崇让跟随父亲看过太多官场人员，此人分明对他心存嫉妒，却刻意收敛，甚至隐隐间带着打量。
张相公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奇怪，忙开口为两人介绍。
而这周勤一开口，晏崇让愈发觉得此人可疑，如果，如果真是有人冒名顶替参加科举，那……这事儿可就大了。
今届头一次验笔迹正身，如果这样都无法杜绝舞弊，那不仅是王丞相等人，恐怕朝廷上下都要来个大洗牌了。如今正是官家推行新政之时，任何一项小出错，或许都能引起朝堂大震。
是当做不知，静待事情顺势发酵，还是张口喝破，直接搅了这琼林宴？晏崇让心中犹豫，便忍不住想倘若知常在此，他会做何等抉择。

第87章 周勤
说起知常，今日琼林宴的护卫应该是开封府的展昭负责，或许他可以先去找展护卫说明一番。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试探试探这位周勤，倘若真是腹内草莽的无耻之徒，他必得当堂揭穿于他。
想到此，晏崇让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只道：“会试张榜之时，我闻周兄在前三之列，却是无缘相见，今日可算是见到周兄了。”
这是晏公之子，汴京城中少有的天子骄子，周勤即便心中妒忌，也绝不会傻到在琼林宴得罪人，故也是笑着道：“晏兄客气了，小生出身贫寒，考试后就出城去了，因想节省几个入城的铜板便没来看张榜，让晏兄见笑了。”
“周兄赤忱之心，有甚好笑的，我祖父当年也不过是一介衙差，依周兄气派，他日必是前途无量。”晏崇让说着场面话，又夹着几分试探，见这周勤对答如流，可见并不是胸无点墨之人，即便是问及家乡往事，也并不见滞涩思索，可见并没有说谎。
晏崇让一时有些犹豫，难不成是这场科举有两个考生都叫周勤？这可能性也太低了吧，况且会试成绩需要验明笔迹才能领取，这要冒名顶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原本他还想打这周勤一个措手不及，现在却不大好办了。毕竟他手无证据，若是此刻指认对方，对方说他诬告，他岂非哑口无言。
想到此，晏崇让便不再试探周勤，只借着尿遁找到了在园子门口驻守的展昭。
“展护卫，可否借一步说话？”
展昭见是晏四公子，便拱手祝贺道：“恭喜崇让兄中得探花之位，你这是有事要出去吗？”
“不是，是有一些事想跟你说。”
见晏崇让神色不对，展昭嘱咐了手下两句，便带着人到了僻静处：“崇让兄有话，不妨直说。”
晏崇让见四下无人，又很相信展昭的为人，便低声道：“展兄，实不相瞒，当日我考会试那日，在贡院外面结识了一位姓周的举子。”
“这个我听黎兄说了，可是那位考第三的周勤？”
“没错，确是周勤，可现在的这个周勤和我见过的并非同一人！”晏崇让眉头下意识地皱起，声音也又小了几分，若非展昭习武之人听力出众，恐怕都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什么？你说两个周勤长得不一样！”展昭惊叹一句，复又觉得自己表述不妥，便又道，“你的意思是，你见到考会试时的周勤，和现在金榜题名的周勤不是同一个人？”
“恩，我可以非常确认，方才我试探过他，他并非没有才学之辈，且对家乡地貌、过往经历描述得很是细致，并无说谎的迹象。”晏崇让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矛盾，但事实就是事实，“展护卫，我也说不好他到底有没有李代桃僵，亦或是这场科举本就有两个周勤，只是不怕万一，就怕一万，我想请展兄帮忙找找此次参与会试的举子名单。”
展昭也知此事牵连大，再仔细都不为过，便道：“好，我立刻派人去查。”
各地举子入京城参加京试，需要提前在规定时间内到贡院提交个人资料，包括姓名籍贯和各地县衙出具的功名证明，贡院的官员会核对入库的举人资料，如此才有参加会试的资格。
这份举人名单在会试结束后，就封存在贡院的资料库房里，寻常官员不能随意调取资料，即便是开封府也不行。
但好在会试刚过不久，京中地下赌坊开了每个举子的赔率，展昭南侠的名头非常好用，他派人去要名单，地下赌坊的头头可不敢不给，琼林宴还没结束，展昭就拿到了这份名单。
“竟真有两个周勤，还都出自永州祁阳县！”展昭叫来晏崇让一看，两人俱是惊讶无比。
“如此一看，恐怕是我想岔了，我那天遇上的周勤根本没有高中。”可是，那位周兄明明满腹才学，难不成是被分到了什么臭号，或者体力不济，没考完就被抬出去了？
“抱歉，是我太多疑，麻烦展兄了。”
展昭却有些在意这同名同姓的两个周勤，不过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便道：“无妨，琼林宴接近尾声，晏兄还是快些去前头吧。”
见晏崇让离开，展昭才又掏出名单看了看，复又放好，准备等琼林宴结束后，仔细调查一番这周勤。
*
“所以，你就真跑去调查新科进士了？”
琼林宴结束后，便是新科进士绶官，一甲是保送进翰林院，其他的进士需要再考一次庶吉士，不过有些不准备入翰林院的，则是等吏部的通知。
黎錞作为状元，便是六品的翰林侍讲，但在走马上任之前，他得先回蜀中祭祖告知先辈，黎望倒是想跟着一同回去，不过被亲爹给摁住了。
今日送别大哥后，反正国子监请了假，他就应展昭的邀请来茶楼吃茶了，却没想到展昭竟然说了这么一件事。
“恩，同名同姓时常有之，可同名同姓还同乡还都是举子，黎兄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这么一说，倒是还挺巧合的，黎望对展昭的调查结果也有了几分兴趣：“所以，他们俩的身份有问题吗？”
展昭摇了摇头：“没有，我找人特意查过，永州祁阳县确实有两个叫周勤的举子。”
“那笔迹呢？”
“我去夜探过贡院，没有问题。”
种种迹象都表明周勤并没有任何问题，可展昭总觉得不妥：“如果能找到另一个周勤，那就好了。”
黎望喝了口茶，好奇道：“以你的本事，都没找到人吗？”
“没有，我托人在城中各大客栈会馆找过，俱都没有周勤的入住记录。”
“那个进士周勤也没有吗？”黎望讶异道。
“没有，不过据传他家境贫寒，住不起城中的客店，故而借宿在城外的樵夫家中。”展昭显然打听了非常多的消息，只是都很合理，一切好似都在证明他确实多想了。
“樵夫？这么清贫啊，那还挺励志的。”黎望打了个哈欠道，“不过这是雪中送炭之举，这位周勤中了进士后，必定好生感谢这位樵夫。”
展昭却忽然一讶：“没有，他到如今，都没有出过城。”
“那估计是在准备翰林院的庶吉士考试，进士嘛，大多在意这个，他出身贫寒，估计更想抓住上升的机会。”
黎望说完，见展昭仍旧心存疑虑，便道：“你还是怀疑他的身份？”
展昭也觉得自己这份怀疑毫无根据，可他这心里就是觉得别扭，朋友面前他自然没必要掩饰，便点了点头道：“恩，我总觉得他有问题。”
“老刑警”的直觉啊，黎望倒是对这周勤有些好奇了。
“那你就继续查，他既然说入京后借宿在城外的樵夫家中，那必定是京郊，否则来回外城根本赶不上考试，你花些功夫找找那樵夫，说不定就能解了心中的疑窦。”黎望说完，又道，“或许你还不放心，干脆就派人去永州祁阳县调查一番。”
“有道理，我会先去京郊探一探。”
展昭一向行事风风火火，很快就出城查人去了，黎望等到针灸的时间，就去了叶府。
谁知道叶老先生临时出诊去了，倒是在叶府看到了新科探花郎。
“探花郎这是怎么了，遇上难事了？”
晏崇让是特意在叶府等黎知常的：“知常，我想请你帮忙分析一下。”
黎望战术性后仰：“分析什么？”
于是，黎某人又再度听了一遍关于两个周勤考科举、傻傻分不清的事情，不过相较于展昭的调查详实，晏崇让是真正接触过两个周勤的人，而且他找到了一个有出入的地方。
“什么？你说考会试当日，只有一个周勤参加了考试，另一个缺考了？”黎望惊得差点跳了起来，这么重要的消息，没道理展昭查不到啊。
晏崇让就是因为这个，所以直接来叶府堵人了：“贡院有个监考的考官，是我父亲的门生，今日他来拜访我父亲，言辞间谈起这次的考试，忽然就说起这次考试有两个考生不仅同名同姓还同乡，原本考官们还想见一见这两个有缘分的考生，却没想到其中一个根本没来考试。”
“其实当时这事我跟展护卫也提了，我俩看到名单知道有两个周勤，便一叶障目以为他们都参加了考试，只是一个落榜，一个上榜，根本没想过其中一个缺考的可能。”
已知有两个周勤报名参加会试，其中一个缺考，晏崇让在贡院门口看到的是周勤一号，而在琼林宴看到了周勤二号，这意味着什么，黎望就是个傻子都明白了。
有人在搞事情啊。
“所以按照你的推论，现在的周勤因为某些原因缺考了会试，所以他窃取了另一个周勤的会试成绩，得以参加殿试，对吗？”
晏崇让呼吸一窒，随后点了点头。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你看到的那位周相公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毕竟抢人功名，犹如杀其父母，读书人狠起来，绝对比屠夫犯案更加利落。
晏崇让的脸色难看至极，就在这时，返乡探亲的五爷忽然从天而降，且手里抱着个伤患，冲过来就道：“叶老先生呢，他快死了，救命要紧啊！”
五爷将人搁在旁边的塌上，晏崇让正准备出门去喊叶老先生，却在看到这伤患脸时大惊失色：“周勤！知常，他是周勤！”

第88章 刺激
“你认得他？那赶紧去找人啊，救命要紧啊！”
五爷吼了一句，成功将激动状态的晏崇让喊回了理智：“对，救人要紧，我去找人！”说罢，连外衫都顾不上穿，直接就冲出了门。
好在叶老先生估算着黎望施针的时间已经在回来路上了，等晏崇让带着他回来，黎望刚刚好给周勤灌完药膳汤，气息总算没有那么似有若无了。
也是周勤够好运，前些日子黎望央叶老先生去贡院外接大哥，为表谢意送了一盅药膳汤过来，反正药膳汤存放容易，可以一直炖在灶上，叶青士自然不会不接受。
这会儿灶上刚好炖着，连去黎府取都不用，稍稍放凉就能取用，这才及时把命吊住。
黎望见叶老先生回来了，立刻把位置让出来，道：“已经喂过药膳汤了，外伤也已经上过药，不过他好像中了毒，剂量还不轻。”
叶青士一摸脉，眉头就是一皱，这何止是不轻啊，简直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赶紧去抓药，他这身上外伤不轻，你们盯着点，若是烧起来，立刻来叫我。”
反正就是一阵兵荒马乱，这药总算是灌下去了，晏崇让盯着周勤的情况，黎望则被叶老先生提出去施针去了。
至于五爷，五爷饿了，等他去巽羽楼吃完饭回来，黎望的施针都结束了。
“一月多不见，你这气色不错啊，听说你兄长中了状元，恭喜恭喜。”
“好说好说，五爷你回乡也一切顺利吧？”
白玉堂大马金刀地坐着，闻言随意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松江府可比京城惬意多了，瞧瞧我这刚入京，就救了个重伤垂危的人，啧，京中的治安还不如松江府呢。”
“……”倒也没必要这么拉踩，“说起来，你是在哪里救的周勤？”
“你说里头那个人啊，原来你们都认识他啊，我才走一个多月，你们就都交上新朋友了？”五爷这话着实有些酸溜溜，“就蔡河拐朱水潭那边的山脚下，我原本下马准备喝水的，谁知道闻到一股血腥味，循着味道过去，就见他半死不活地躺在水里。”
蔡河，那不就是惠明河出去，贡院位于外城南面，这周勤或许是从陈州门出去的，黎望记下这点，准备之后告诉展昭让他去陈州门好好查查出入情况。
“五爷看他这伤，像是从山上掉下来摔的，内伤不轻，双腿也有中度骨折，只是他那右手手腕，像是被人割断了手筋，你们这朋友得罪了谁啊，下手这么狠？”江湖人寻仇，不过杀人头点地，这可太折磨人了，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
“不知道，其实小生并不认识周勤，只是听过他的名字。”黎望喝了口热水润了润嗓子，才又开口，“他不仅被挑断了手筋，还被下了哑药，不过这下药之人明显不通药理，这哑药是混着一方毒药一同下的，叶老先生说两种药相互冲突，虽也有药性，但好在抢救及时，应该不会致哑。”
“这么狠啊，那可得告到开封府，让包大人好好惩治下这凶手。”白玉堂最是嫉恶如仇，看不得有人为非作歹，他愤慨地说完，终于想起来，“你还没说他到底什么来头呢？”
“诶，小生方才没说吗？”
白玉堂：“……黎知常，你皮痒了不是？”
“没有没有，小生说便是了。”黎望简短介绍了一下两个周勤的情况，这才道，“所以五爷你可帮了大忙了，等展昭过来，你可以让他请你吃饭。”
白玉堂听得义愤填膺，恨不得提刀立刻去宰了那冒名顶替的周勤，不过听到黎知常这后半句话，他忍不住撇了撇嘴，道：“得了吧，他一个月能有几钱俸禄啊，我请他还差不多。”
不愧是你，散财童子人设永远不崩。
“那好心的五爷，能顺带请一下小生吗？实不相瞒，最近樊楼又推出新菜色了，小生囊中羞涩，惦记好几日了。”
……你羞涩个头，五爷虽然不在乎钱，但显然并不愿意当冤大头，况且被黎知常占便宜，他总有种血亏的感觉。
“这案子当前，想什么呢你，那冒名顶替的周勤如此可恶，他在榜上，岂非玷污了那金榜，你兄长高居榜首，你就不觉得膈应吗？”
黎望一听，顿时正经起来，这五爷不提还好，一提起来确实膈应人，这算什么事啊，陈世美那案子是假冒名，这周勤倒好，居然真敢李代桃僵，打量朝廷是不会查他底吗？
“你说得对，等咱们把他弄进去，五爷你可要请吃庆功宴。”
白玉堂：……这是盯紧了他请客啊，不愧是你，黎知常。
不过说到弄人，回松江府无聊了这么多天，白玉堂只觉得浑身都是劲：“你说，你准备怎么做？”
黎望闻言摊手：“那也得先等里头的周勤醒过来再说，否则连苦主都没有，开封府就算再相信咱们，也不可能受理此案。”
白玉堂闻言就皱眉，这未免过于憋屈了些。
“不过，咱们可以先告诉展昭。”
五爷显然就在等这句话了，闻言就披上外衣出去，只丢下一句：“我去开封府找展昭，走了。”
这走得可真够快的，黎望将手里的茶盏一饮而尽，才去里头看周勤。
*
展昭其实刚从城外回来，只是京郊大得很，他没有具体地址，只能一点点地走访，山中樵夫也不少，问了好几个都说不认识周勤。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他才不得不归。
“五爷？你什么时候回京的？”展昭惊喜道。
“今日刚回，你怎么回事，我等了你好久，你这是又出去办案子了？”原本还想找人吃酒呢，但都这么晚了，他赶了一天的路也有些疲倦，便不准备请人吃酒了。
“算也不算，只是一些无端臆测。”展昭搪塞过去，刚准备关心两句呢，就听得五爷说道，“你不会真像黎知常说的，去城外查周勤了吧？”
“你怎么知道？你先去见过黎兄了？”
五爷摆了摆手，脸上难免露出了几分得意：“我怎么知道，当然是因为我在回京路上，救了真正的周勤。”
展昭整个惊住了：“你救了周勤？怎么个救法？”
于是没过多久，一群人又在叶府团聚了。
叶老先生表示不管饭，只要不闹出大动静，他一个老人家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黎兄，叶老先生有说周勤什么时候能醒吗？”
黎望摇头：“他伤得太重了，现在人是救回来了，但比当初的唐文广还要虚弱，周勤毕竟只是个文弱书生，骤然遭此大伤，身体会自发保护，乐观来看，能醒就已经是大福气了。”
那岂不是“死”无对证？不，展昭还是很相信叶老先生的医术的，晏崇让和黎望都不可能一直照顾周勤，五爷倒是闲着，但他也不是照顾人的料，展昭干脆回了趟开封府，将两个周勤的情况告诉了包大人。
“展护卫，此事非同小可，你可确信那周勤真是冒名顶替？”
展昭便将晏崇让所述又说了一遍。
“依照你所说，这两个周勤同乡同名，却只有一个人参加了会试，晏崇让却见到了两个周勤，此事确实蹊跷。”可是没有苦主，包公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办案，思虑了一番，才道，“你先找人去保护周勤，他被人所伤，醒来若有冤屈，可使人直接告知本府。”
展昭自然无有不应。
只是周勤一直不醒，开封府也不能凭空办案，展昭只能趁着闲暇时间去城南搜寻那樵夫，五爷是在惠明河支流找到的周勤，依照推断，周勤应该是失足从支流上游摔落山崖，这个范围就不怎么大了。
只是找了三日，都没找到那樵夫，展昭有了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陈州门那边的文牒记录，你去查过了吗？”
“查过了，但是文牒记录只有姓名和籍贯，这两个周勤同名同姓还同乡，陈州门每天都有数千人进出，我问过守城门的兵士，他们并不记得两个周勤的长相。”
展昭愁眉不展，黎望却道：“不，城门口只有一个周勤的进出记录，这恰恰证明，会试只有一个周勤参与考试，而殿试也只有一个周勤。晏四在两场考试见到了两个周勤，这足以说明现在的这个，并没有参加会试。”
“对哎，还是黎知常你的脑子好使。”五爷惊叹一声，复又道，“可是除了晏四的证词，咱们似乎没有其他证据证明现在外头的那个周勤没有参加会试啊？”
“谁说没有！”黎望指了指里面，“只要里头的周勤醒来，证据马上就有。”
“什么？”
“那冒名顶替的周勤很聪明，他甚至还能将笔迹瞒天过海，为此挑断了里头周勤的右手手筋，可见他心思缜密，绝非一般人。”黎望敲了敲桌子，继续道，“但他到底做贼心虚，故而都不敢出城确定周勤到底有没有真正身亡，晏兄，你还记得你那天遇到里头那周勤时，他跟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晏崇让楞了一下，随即高声道，“我想起来了！周兄他说，他有个好友也来赴京考试，只是因为突发疾病无法前来，知常你的意思是，周勤的好友就是外头那周勤？”
……刺激。

第89章 醒来
“八九不离十，毕竟要模仿笔迹，必是亲近之人，因为不设防，所以轻易被下了毒，以致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晏崇让当即赞同道：“你说得有道理，会试大考，举子若是能下得了床，必定爬也得爬来，周兄说他朋友突发疾病，必是大病才不能前来，这等大病，肯定会请大夫，不然焉能活命。”
“确实，樵夫大多寡居，且深居山中并不好找，但大夫不同，一个小镇上有两个都是多的，且周勤中了进士后再未出过城，他杀人灭口的几率并不大。”展昭是个办案老手，思路显然更从实际出发，“接下来几天，我会走访京郊南面小镇的各个医馆药房。”
“五爷陪你一道去。”白玉堂爽快地开口。
说起五爷，黎望终于想起了颜查散的请托，当即道：“哦对了五爷，你回京后，有没有去看过颜相公啊？”
“去祥符县找过他，不过柳家人说他已经离开祥符县了，我猜他可能回乡祭祖去了。”
黎望便将颜查散的落脚地告诉了五爷：“不知他还在不在京中，这是他考完会试那日告诉我的。”
白玉堂一听，就坐不住了：“行了，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五爷风风火火地离开，黎望见天色不早，便也打道回府。只是最近府中大哥不在，他家老爹一腔高兴无地施展，便可劲地倒腾他和黎晴。
这不，他刚一回来，就被提溜去了书房。
“爹，今天又是讲什么书啊？”
黎晴今日不知被什么耽搁了，居然这个点还没回府，可怜他一个病患，要独自听老头子的“紧箍咒”。
“这外头不知有多少书生想听你爹我讲书呢，你小子可别不知好歹！”黎爹一看儿子这模样，语气就忍不住提起来，“说起来，你最近几日怎么鬼鬼祟祟的，不会是又在替开封府办案吧？”
黎望当即狡辩：“没有的事，爹，最近开封府根本没有大案。”
黎爹狐疑：“确实没听说开封府有什么大案子，不过我还不知道你嘛，虽然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但你这种状态，就很古怪。”
黎望看了看自己，难得疑惑道：“有吗？”
“当然有，我好歹也是你亲爹，能不知道你什么德行吗？”黎爹没好气道，“你平日里没事做时，整个人都是耷拉着的，但凡有事，你才精神头十足。”
若非因为这个原因，黎江平也不会让病弱的大儿子屡屡插手开封府办案进度，他老早就看穿了，知常这孩子天生就不甘于平凡，在江南外祖家也是，顶着病弱之躯也要出门游玩，还弄出了什么药膳汤让江湖群侠排队认购。
黎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真的是这样吗？
“行了行了，别摸了，说说看吧，又在搞什么事情，你总得给你爹我一个心理准备吧。”黎爹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心平气和地开口。
黎望退后两步，试探道：“我说了，怕爹你揍我。”
“为父是这种诉诸武力的人吗？”话虽如此，黎爹的手已经摸上了新买的藤条。
……这果然是亲爹啊，不过倒也不是不能说。
于是，难得诚实坦白的黎某人再度被亲爹追着用藤条打，虽然打不着，但今日天气和暖，身上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臭小子，科场舞弊的案子你也敢私自查！”
“爹你说不动粗的。”
黎爹气得叉腰：“我那是打你不知轻重！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老早就可以同为父说了，那周勤如今出入王丞相府，王丞相对他非常满意，都快将女儿许配给他了！”
“……真假？可是并没有传言啊。”
“当然是真的。”黎爹说完，藤条一扔，狠狠灌了一杯茶，这才消减了火气道，“自古婚配，当然是得下了定才能往外说。”
黎望一听，便忍不住道：“这王丞相看上谁不好，非要看上这周勤。”
“你个臭小子，连王丞相的事都敢编排！”黎爹定了定心，又忍不住确认，“你当真确定那周勤是冒名顶替吗？”
“爹，您不相信我，难道还不信晏四吗？”
“这倒也是，晏公的孩子，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犯错误。”况且城门记录确实只有一个周勤参与考试，两场考试两个周勤，这已经足矣说明问题了。
“所以若为父不问你，你准备怎么做？”
黎望立刻老实地摇摇头，道：“自然是等苦主醒来，让包公给他做主。爹，儿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事儿京中最适合管的，就是包公了。”
一来，包公铁面无私，若有冤屈必会全力办案，二来此次科举包公并非参与，也避免了很多必要的麻烦，三嘛就是包公与王丞相交好，至少能私下劝劝王丞相。
“呵，你竟也知道！”
黎爹气得去找自家夫人诉苦，黎母显然对此并不惊讶，这父子俩哪天不吵嘴，她才会觉得奇怪咧。
“既是这般不放心知常，你何不放他回江南去？”
江南天高皇帝远，即便闹出事来，以商家的面子，也不至闹出大祸来。
“那不行，他这已经无法无天了，还是搁在为夫眼皮底下比较好。”黎爹说完，其实隐隐也有些赞赏，“不过这事算他做得对，能以本心行事，现在许多年轻官员都做不到他这般利落。”
“你这话，真该当着知常的面说！”黎母笑着调侃道。
“那不行，这臭小子就得压着，若夸赞他，他必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黎父当即换了副面孔说话。
黎母：……你俩可真是冤家啊。
黎望可不管父母如何评判他，回到院子先喝了一盏热水，这才溜溜达达地去小厨房看早上炖的汤。
不过还没走到小厨房呢，就对上了亲弟弟黎晴带着三分质疑三分控诉四份委屈的眼神。
“二哥，你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今天怎么都喜欢跟他打哑谜啊：“什么话？”
闻言，黎晴眼里的委屈都快凝成实质了：“庞昱说，你会武，对不对？”
哦，这事儿啊，黎晴不说他都给忘了，庞昱居然憋了这么久才说，看来庞太师这回真的结结实实给儿子禁了足。
“你没有否认！二哥你骗我！”
黎望当即矢口否认：“我哪里骗你了？”
黎晴刚要控诉，张口就要说二哥你骗我不会武，可仔细想想，二哥好像似乎也许……根本没说过这种话？！
于是张口就变成了：“二哥你好坏！你玩文字游戏！”
黎望：“晴儿，抓犯人也要讲究基本法啊，你自己都想起来了，我可没说过我不会武，是你自己觉得我体弱多病，按照常理应不会武。”
黎晴：……可恶！
“你缠着五爷学武时，他几次三番提醒你，是你自己没多想，况且我这武艺，也就耍个把式，比不上南侠展昭，也比不上锦毛鼠白玉堂，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提的。”
黎晴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不对，庞昱说你可厉害了，一打五毫不逊色！我说他最近怎么对我这么殷勤呢，合着是想讨好我跟你学武！”
“那你答应他了？”
“呸！答应个鬼，我自己都没学上呢！”黎晴开始战略性撒娇，“我不管，二哥我想学武！”
黎望只能道：“我可没有精力教你学武，还是五爷比较靠谱，而且娘并不知道我会武，只是知道我同甘师傅学了些强身健体的招式。”
当初商家送他去甘师傅那里学艺，其实也不求他学什么正经功夫，只是后来他对江湖武艺感兴趣，这才学了一手判官笔。
“这么说，我不是全家最后一个知道的？”黎晴见二哥点头，忽然心里就平衡了，“那大哥知道吗？”
“不知道，我本就很少动武。”
黎晴一想，也对，自家二哥打小体弱多病，动武多费力气啊，加上出门都有护卫，好像确实没什么施展武艺的地方：“可是，我还是好想学啊，二哥，至少让我学个轻功啊！”
“那你要保证，学了之后不会胡乱出去炫耀。”
“啊？”那不就跟没学一样嘛。
“习武，从文，都是一样的，若是学了一点皮毛知识，就出去跟人卖弄书袋，那不是送上门被人取笑吗？”黎望摸着弟弟的脑袋往回走，“你学武功也是一样的，你见过哪个江湖侠客会随随便便施展武艺吗？”
黎晴被说得晕晕乎乎，很想说不对，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这时，五爷忽然从天而降，他一身白衣猎猎，踩着院墙轻轻一点就落在了院内，简直飘逸得不得了。
黎晴一见，当即指着五爷道：“二哥，你说的不就是五爷吗！”
好家伙，五爷你这来得未免也太巧了些，是掐着秒表过来的吧。
白玉堂不明就里，看着两兄弟纳闷道：“你俩这什么表情？黎知常，你吃坏肚子了？”
“……没有，你来做什么？”黎望憋了憋，才没当着黎晴的面动粗。
五爷闻言，当即想起了正事：“差点儿忘了，我来通知你，周勤醒了。”

第90章 噩梦
周勤只觉得做了一个好长的噩梦，梦里他赴京赶考，因为盘缠紧缺，所以借宿山中樵夫家中。一日他出门散心，见一年轻书生倒在路边，仔细检查发现是被毒蛇咬伤，吸出毒血后他将人带回樵夫家中好生照料。
年轻书生很快醒来，自述也是上京赶考的举子。
他们一见如故，交换姓名籍贯后竟发现如此有缘，不仅同名同姓，更是连家乡都一样，可叹二十多年，竟未曾谋面。
山中生活寂寥，除了每日温书，他们就秉烛而谈、同塌而憩，不久就在樵夫的见证下义结金兰，成了同姓兄弟。
他尊那位兄弟作大哥，甚至约定好科举后去各自家中拜访。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会考前夕，大哥突发痢疾，并伴随着高热，连夜请了山下的姜大夫上山诊治，大夫开了药喝下，病症总算没那么严重了，只是下山考试却是不行的。
大哥哭得好伤心，周勤无奈只能同樵夫好生劝导，等到天微微擦亮，他才背上考篮下山考试。
幸好城门口入城的人不是很多，他及时赶到了贡院门口，并且还交到了一个朋友。只是还没等他们深谈，考试就要开始了。
会考九日，连考三场，他分到的号房不好不坏，题目也对他胃口，周勤做得很认真，等从贡院出来，他自认发挥得还算出色。
只是想起大哥因病不能参加会试，他心中便决定可惜。大哥才华出众，若是能参加会试，必能金榜题名。
所以回到山中，周勤因怕触及大哥痛处，并未谈起任何有关于会试之事，甚至等到会试发榜，他都没有前去看榜。
倒是大哥，病好后未见沮丧，反而每日温书如同往昔，甚至还在放榜日替他去看榜，知道他考了第三后，还特意买了酒菜来贺他高中。
席间，他与大哥相谈甚欢，大哥问起会试细节，周勤也不再小心翼翼地隐瞒，高兴地说起这次会试的考试题目，又说这次考试有验明笔迹的环节，绝不会有上届状元陈世美那样的事情发现。
周勤很快醉倒，也因此没有发现大哥逐渐阴鹜的表情。
准备殿试的日子还是如同往日一样地过，其实周勤并没有那么醉心功名，所以也会抽出时间同大哥聊游记诗词，渐渐地，他觉得大哥已经走出了不能参加会试的失落。
这一日，距离殿试还有三日，大哥忽然说要提前返乡，因遗憾不能及时祝他高中进士，于是买了酒和烤鸡提前贺他。
“来贤弟，为兄先干为敬。”
周期闻言，想了不想就饮下了杯中酒，然后他就失去了知觉。
他只觉得心中绞痛，痛苦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喉咙口，就像是有一把火在他身体里燃烧一样，他想喝水，可是火越烧越大，渐渐地，他的灵魂飘出身体，他见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大哥。
周勤脸上一喜，刚要唤大哥，却见大哥满脸狰狞，脖子都带着不正常的紫红，他手里握着一把柴刀，不远处，樵夫正倒在血泊之中。
他拼命大喊：“大哥，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
然而大哥却恍若未闻，甚至忽然大声笑了起来：“凭什么！周勤，你凭什么！你只是比我好运而已！你都能考第三，若我参考，必能夺魁！我不甘心！”
这声音简直疯魔，这根本不是温润如玉的大哥！周勤骇在了半空中。
“考个第三你有什么好骄傲的，天天在我面前温书，你作个什么样子！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你放心，你的功名我就收下了，我会替你站在金殿之上，当天下读书人的目标！我本该当状元的！”
疯了，大哥疯了，周勤扑过去阻止，可他魂魄透明，根本触碰不到实体。
“大哥，你住手！这是不对的！”
周勤拼命大喊，然而大哥提着滴血的柴刀，一刀割开了他的右手手筋。
“啊——好痛！大哥你住手！”
痛楚忽然席卷他整个灵魂，周勤哀嚎一声，可是见了血，大哥居然更兴奋了。不，这是不对的，周勤忍着痛冲进身体，不知是不是他意念变强，他竟真的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只是重新掌握身体，巨大的灼烧感和疼痛几乎将他淹没，周勤尝试着开口，居然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不——
“你居然醒了？”大哥见此，脸上害怕一闪而过，不过很快兴奋代替了害怕，他重新提起了柴刀，“放心，你救过我一命，我不会杀你！”
“别跑啊，你中了毒，手上还有伤，你跑不掉的，为了避免你去报案，大哥只能毒哑你，让你写不了字，放心，很快的，快把另一只手伸出来！”
周勤只害怕地后退，这不是他认识的大哥，这简直太可怕了。
慌乱中，他撞开了木屋的后门，那里直通山崖，根本没有出去的路，可是周勤只能后退，他尝试着发声，可是他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绝望布满了他的双眼，大概是这眼神触动到了大哥，大哥居然停下了脚步，然而下一句话，将周勤打落更加绝望的深渊：“哦对了，还有你这双眼睛和容貌，都得毁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周勤奋力地用眼神质问，可是迎接他的却是带血的屠刀。
逃不掉，挣不脱，这个梦太可怕了。
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认命之事，倒在血泊中的樵夫忽然醒来，一把跃起抱住大哥的腿，冲着凄惨无比的他喊道：“后生，快跑！畜生啊！”
周勤不想跑，可樵夫的眼神太夺目了，他竟下意识地慌不择路冲着山崖跑去，然后一脚踏空，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他惊惧地睁开眼睛，却不见阎罗大殿，而是一青色帐顶，鼻尖隐隐还带苦涩的药香。
“啊，你醒了啊，且等下，我帮你去叫大夫。”
大夫？这里是何处？他不是……
记忆回笼，周勤眼中闪着赤红色，是他错了，这根本不是噩梦，而是如同噩梦般的现实。是他识人不清，救了一条毒蛇，不仅害了自己，还让樵夫枉送性命。
周勤额头满是大汗，眼泪从他眼眶中落下来，和汗液一起，很快就分不清了。
叶青士被开封府派来的衙差请过来，就看到神情激动的病患，他伸手探脉，见病患想要开口，当即阻止道：“你现在还不能说话，哑药灼伤了你的喉咙和食道，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你且安心养病。”
但很显然，有一条命和自己这一身伤在前，周勤怎么可能做到安心养病。
他不顾老大夫的医嘱要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起来的力气，他的腿，他的手，难不成……他真的已经成了废人？这里究竟是哪里？
叶青士是老大夫了，哪里看不懂病患眼里的疑惑，当即指着旁边的便衣衙差道：“这是开封府包大人派来照顾你的，你应该认识晏崇让吧，老夫替你去把他叫来。”
叶青士并不知两个周勤的内情，当然作为一个大夫，他也无意了解这些，嘱托完衙差好生喂药换药后，他就找了药童去请晏崇让，顺便还让人给开封府展昭送了个信。
刚好白玉堂就在开封府找人吃面，得到消息后，便来黎府通知黎望，却没想到刚好碰上黎家兄弟在斗嘴，好像他还成了什么反面教材。
“你们俩兄弟，又在编排五爷什么呢？”
黎望当然张口就是否认：“没有编排，就是说说五爷你武功盖世，合该做我家晴儿的轻功师父，晴儿你说对不对？”
这对外嘛，黎晴自然也不含糊：“对对对，五师父，不不不，白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好家伙，搁这儿给五爷下套呢，白玉堂若是真受了这一拜，那他就不是锦毛鼠白玉堂了。
黎晴原本快快乐乐正要拜呢，就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扶了起来，刚要使使劲，就听到五爷的声音：“小毛孩子，想练武还是多长些力气，你哥先借五爷两个时辰。”
然后再抬头，黎晴悲愤了：可恶！飞轻功居然不带他！他那么大一个二哥，凭什么借！
然而五爷欺负完小孩儿，心情却相当不错。
等两人到达叶府，展昭和晏崇让已经提前到达了。
周勤认识晏崇让，原本的警戒心更是在知道晏崇让是晏公之子后降到了底部，只是他如今不能说话，右手又受了伤，只能用左手抖抖索索地写字，那字迹堪比帕金森患者。
晏崇让见了，忙道：“周兄，你不用着急，你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周勤愣住，眼里全然写着‘你们怎么知道的’？
于是展昭顺遂地作了自我介绍：“周公子，在下开封府展昭。”
开封府有三宝，包青天，展护卫和尚方宝剑，这是民间都知道的事，周勤作为正经有功名的书生，自然听过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展昭的名头。
他见展昭着红色官袍，手执宝剑，剑眉星目，一看便是嫉恶如仇之辈，当即就要激动地起来，原本抖得跟筛糠的手忽然就不抖了，于宣纸上愤然写了四个大字：我有冤情！

第91章 酸鸡
看得出，周勤并不擅左手写字，甚至因为身上的伤痛，他每写一个字都经受着巨大的疼痛，可即便如此，这四个字他写得力透纸背，可见他心中的冤情有多深。
只是他刚刚醒来，身体机能完全没有康复，这四个字写完，整个人就直接倒在了床上，连左手勉强握着的笔都落在了被衾上，留下了一个晕染的深深墨点。
展昭见他这般艰难都要喊冤，当即道：“周公子，你放心，若你真有冤屈，包大人绝对会替你主持公道的。”
周勤艰难地点了点头，大概是得到想要的答案，他心神一松，又晕了过去。
白玉堂上前摸脉，很快道：“没事，他心情大起大落，本身就伤得太重，一时激动才晕了过去。”
一会儿的功夫，展昭已经唤来叶府的药童熬药，又将床上周勤写的四个大字吹干墨迹后收起来，才道：“我须得回开封府一趟，等他醒来，还请五爷立刻来通知我一声。”
“行，你走吧。”五爷潇洒地挥了挥手，送别一脸肃然的展昭。
晏崇让在确认周勤无事后，已经拉着黎望退出了病房，他倒不是要避开人说什么悄悄话，而是有些担心：“知常，周兄的右手真的不能恢复了吗？”
读书人的字迹，就如同人的第二张脸一样，如果周勤的右手无法恢复，那可能甚至都无法证明字迹的身份，毕竟另一个假周勤能以笔迹以假乱真。
同样的问题，黎望也问过叶老先生，得到的答案非常确定：“不能，我只能说那个假周勤下手非常果断，他显然很明白，因为他们俩的特殊情况，只要周勤一日无法证明自己是参与过会试的人，那么他就有狡辩脱罪的可能。”
“那这可就难办了。你也看到他的左手书法了，根本不成风骨，即便当堂对质，恐怕也问不倒那个假周勤。”晏崇让有些气愤道，“现在周兄身体虚弱，根本无法出庭对质，知常你有什么法子吗？”
……晏四你是不是和五爷学坏了，怎么也跑来问计于他？
黎望心想，果然还是展昭办案经验丰富，以包大人办案的能耐，那假周勤就算心思缜密、胆大心思，但也不过是一初涉官场的书生，于是他道：“晏四，你应该多相信包公一些，况且官府办案，靠的是证据，而不是原告有多努力。”
晏崇让却很记得当日在琼林宴时假周勤那充满野心和斗志的眼睛：“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黎望却是挺放心的，唔，他现在大概也算半个包吹了。
不过很快，黎某人就明白包吹不是那么好当的，有时候还不得不出卖灵魂去暂时当个客串特邀群演，就比如现在，包公一个请求，他就换了身衣服陪着去王丞相府做客去了。
不过名为做客，实则是包公为了探假周勤的底，毕竟周勤重伤还不能下床，以免打草惊蛇，包公才决定带上机灵的黎家小子一起上门。
却说假周勤中了进士后，起先不忿自己掉入二甲之列，就好像会试的成绩真是他自己考的一般，心里不是酸状元黎錞不过是仗着家世夺魁，就是觉得主考官判卷不公，他觉得自己的答卷完全是状元之才。
就这样酸鸡了几日，假周勤也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于是他很快端正态度，一边认真温书准备庶吉士考试，一边积极参加各大诗会酒宴。
也是他好运，有个诗题他不熟悉，索性背了首那个周勤在山中作的诗，却没想竟入了王丞相的青眼，这可真是天大的机遇啊，假周勤不可能不抓住。
于是借着问询功课的名头，他几次上门，终于成功获取了王丞相的青睐。甚至有一次，还偶遇了王家小姐，他立刻明白这就是更大的机遇，一个能让他从寒门一跃而上的天梯。
于是后来的几次，他都会有意无意地邂逅王家小姐，今日上门甚至还带了礼物，不贵重，但他知道这些官家小姐平日里不缺贵重东西，缺的就是心意，所以这根簪子，是他亲手雕刻的桃花簪，也正应了春日之景。
他甚至，连诗都提前准备好了，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半路杀出了一个陈咬金。
黎&#183;咬金&#183;望：不愧是我.jpg。
“周公子，可是眼睛不舒服？”
周勤这才克制收敛，可恶，就是这些人，仗着家世抢走他的东西，黎錞是，这黎望也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一病弱子，生在寻常家中，早就被丢掉了，哪里还能在这里打搅他的好事。
“没有，不过是方才风沙迷了眼睛，多谢黎公子好意。”呵，不过就一秀才，也好意思张口同他谈论诗词赋论，王丞相竟还真准了他。
“我还当周公子最近通宵准备庶吉士考试，把眼睛熬坏了呢。”黎望说完，开始戳人痛点，“不然怎么日日上丞相府问功课，实不相瞒，小生受包公之托，特来提醒周公子一句。”
假周勤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他艰难地从喉咙口蹦出两个字：“什么？”
“王丞相是这届科举的主考官，按照往日的规矩，进士最好在选官之前，都不要跟考官有太大的交集，王丞相爱惜人才，为你屡屡破例，但周公子也该投桃报李，不要让王丞相难做。”
什么叫直球，这才叫直球，黎望这话说得不可谓是不僭越，以假周勤心高气傲的脾性，此刻已经快被气炸了，可黎望借了包公的大旗，他还真不敢直接发难。
虽然他很想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要求本官”，可形势比人强，这人有个好爹，还有包青天撑腰，假周勤忍了又忍，才一脸倨傲道：“我行事无愧于心，我与王丞相并无师生外的其他关系，甚至还没有师生之名，况且王丞相一世清名，举世皆知，包大人绝不会不知这个，你在诈我？”
……就还真有几分机变之才。
黎望当即一脸无辜道：“周公子何出此言，这世上有品行高洁的君子，却多的是说人是非、巧言善辩的小人，王丞相一世清名，临了要致仕，周公子也不想王丞相被一些小人道是非吧？”
好利的一张嘴，假周勤确实可以再与对方争辩，可这样就落了下乘，对方的亲爹是督察院的一把手御史中丞，最明白口舌之利，这番话即便他向王丞相告状，恐怕王丞相也不会做什么。
于是假周勤只能憋屈地开口：“黎公子说得对，确实是我求学若渴，失了分寸。”
“无妨，周公子寒窗苦读，为的也是报效朝廷，若真有疑难问题，可去国子监广文馆，那里多的是名师大儒，必能替周公子答疑解惑。”黎望听到满意的回答，说出来的话却依然戳人肺管子。
及至仆人来说包公与老爷已经谈完正事准备离开，黎望才与假周勤道别，施施然出了丞相府。置于假周勤，他却是不大担心的，毕竟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倘若假周勤还厚着脸皮上门，那他大可再上门‘劝导一番’，名头都是现成的。
“知常觉得此人如何？”
黎望一听，答得也相当直白：“是个当权臣的料子。”
包公便忍不住道：“狂妄，他一个行凶犯案之人，哪里堪当天下表率的官员！”
……行吧，黎望默默听训。
“不过你说得也不无道理，王丞相与本府提起他，也是多有称赞，言其才气斐然，又勤奋努力，他日必成大器，甚至已有将女儿下嫁的意愿。”包公原本不想跟老友挑明，但一听事关世侄女未来的幸福，当也不再隐瞒，将两个周勤的案子告知王丞相。
黎望一听包公这般叙述，就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怕此案传扬出去后，会有人因此攻讦王丞相识人不清、竟将鱼目当珍珠？”
这小子果真通透，包公也不隐瞒，直点了点头：“不错，王丞相是本府多年好友，他于大宋有大功，如今到了致仕的年龄，闹出这等事，官家也是不想看到的。”
这也是为什么周勤已经醒来，包公还是选择暗中办案的缘故。
黎望一听，就拱手道：“若是为这个，方才知常无状，借了大人的名头敲打了一番那周假进士。”
这称呼，还挺贴切，不过包公是个周正人，不随便调侃他人，便只问：“你说了什么？”
黎望就简单叙述了一下，然后就向包公告罪，不该胡乱私自行事。
包公听完，久久没有发声，许久才道：“知常真的无意朝堂出仕吗？”
……这问题，就很突然。
黎望很想装傻，但包公多通透的人啊，当即就道：“你我如今不在公堂，你唤我一声世叔也是使得的，你天赋出众，却囿于身体原因耽搁至今，如今有叶老先生调理身体，何不顺心意走一回？”
瞧瞧这高情商的劝人做官语录，黎望只觉得亚历山大，顶着包公和蔼慈祥的目光，他只能开口：“小侄会好好考虑的。”

第92章 破坏
黎望一番误打误撞的敲打，让假周勤没了光明正大天天上丞相府刷好感的借口，而王丞相得知假周勤的所做作为后，虽然按兵不动，却也没再问起过问插手假周勤的官途。
这京中的人最会听风声，大家一会意，就明白周勤必定是在哪里得罪了王丞相，相处的态度自然就没有从前热络了，虽然面上依旧笑脸相迎，但假周勤多么敏感的人啊，一次两次没感觉，这次数一多，他的心情难免焦躁。
而这人嘛，一旦焦躁起来，就会做一些超脱理智的事情，俗称走昏棋。
人如果从来没有拥有过鲜花灿烂，就不会觉得如何，但一旦拥有过却失去了，那么人的心理就会出现失衡，特别是对假周勤这般拥有勃勃野心的人，简直太难受了。
读书的时候，他就喜欢争第一，而现在入朝做官，明白人脉靠山的重要性，他就绝不会坐视王丞相这个靠山的失去。
都怪那可恶的黎望，假周勤仔细思虑一番，既然他无法上门刷好感，也不好去接近王丞相，但王小姐却可以啊。
于是他小心思一转，先是用钱开路找了个熟悉丞相府的小厮替他带话给王小姐，后又是花费大银钱给自己置办了一身云锦长衫，好让自己看上去更温润迷人一些。
殊不知他这一番花孔雀般的操作，全部落在五爷和黎望的眼里。
五爷显然是个不懂少男心思的，盯了半天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他这干嘛呢，进士虽然有赏银和商户赠送的一点钱，但他还没选官呢，怎么就花钱这么大手大脚？”
“说起来，他是不是不知道隔壁的布坊是你家的产业？”白玉堂忽然讶异道。
“那必然是不知道的。”不然以此人小心眼记仇的品性，不来找茬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会送生意上门，“不过五爷你的花钱本领，应该没资格说别人大手大脚吧。”
五爷怒指不忿：“你把这话收回去！”
“我不！”
两人搁巽羽楼三楼小学鸡似吵了一架，那头假周勤已经挑选好书生必备月半长衫结账出去了，五爷一见，终于停止了这段没有营养的对话：“他这仓促间买了成衣，还让店里的小子重新用玉冠束了头发，这是准备去拜访什么大儒吗？”
黎望闻言，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你这是做什么？”五爷不满道。
“这所为女为悦己者容，其实换到男子身上，某些时候也是非常恰当的。”黎望假模假样摇着折扇，一副五爷你不行的表情。
气得五爷当即一把夺回自己的折扇，没好气道：“你的意思是，他有了心仪的女子？”
“不，准确来说，他有了想追求的女郎吧。”
“有什么区别吗？”白玉堂显然不太理解男女间的风月事。
黎望其实也没什么太深的了解，但并不妨碍他开口啊：“像他这般工于心计的人，皆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最爱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利益，周勤和樵夫对他已经足够好了，甚至还有救命之恩，他依旧能痛下杀手，所以他花大价钱置办行头，追求的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女郎。”
五爷忍不住鼓掌：“那他何不接受榜下捉婿呢！哦对，他没参加会试来着。”
……五爷这阴阳怪气起来，其实也挺损的。
不过一码归一码，黎望只道：“那你可太小瞧他了，榜下捉婿多是勋贵、武将、商贾家庭，以他的心高气傲，可看不上。”
商贾天生就低人一等，勋贵又没什么权势，至于武将，大宋历来重文轻武，且文人与武将向来处不到一处，极少有文人为了攀亲娶武将家的姑娘。
看看假周勤现在的目标，王丞相家的嫡女，即便王丞相不久就要致仕，但他的人脉和名声，帮助一个不名一文的小进士完全就足够了。
“那他还挺高傲，所以咱们真不跟上去瞧瞧？”五爷跃跃欲试道，“也好看看是哪家姑娘，切莫遭了他的欺骗。”
黎望原本想拒绝，不过这么一听，立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能让他哄骗人给他精准扶贫。”
……就损人这块儿，黎知常果然一直拿捏得死死的。
四月初，汴京城已经逐渐入春，城外山寺的桃花也都含苞待放，假周勤很明白自己的荷包承受能力，便没有约城中什么河上画舫之类的热门约会景点，而是选了外城林山寺的桃花林。
一则是这里的桃花颇有盛名，二来这里是寺庙也有闺阁少女结伴来烧香，若之后王丞相知道，他也能用偶遇搪塞过去。
“啧，他还挺会找地方，那女郎你认得吗？看打扮，确实是位千金小姐。”
黎望点了点头，却没说到底谁家的姑娘，只道：“确实挺会找地方的。”
白玉堂回味了一下，却忽然诧异：“不对啊，你整天不是在国子监就是去叶府，今天要不是你们国子监放假，都约不出你来。你怎么会认识京中的贵女？难不成，是你母亲让你相看了？”
黎望一把将五爷推开，理了理衣衫才道：“我不认识，我只是认识她那婢女腰间玉牌的印记。”
“……无趣。”
“此事无趣，那拆人姻缘的事，五爷觉得有趣吗？”甭管假周勤的约会对象是谁，这位不久就要上狗头铡的，便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也该远离才是。
五爷立刻道：“有趣，自是有趣。”
于是假周勤好不容易借了冠冕堂皇的借口把王小姐约了出来，他本想在王小姐面前展示下自己的优势，好叫王小姐倾心于他，却没想到刚开了个头，就碰上了拦路虎。
而且，这拦路虎居然又是这姓黎的。
艹，他一定是跟黎家人八字不合。
“哟，这不是周公子嘛，前些日子不是忙于庶吉士考试，今日怎么得空还有时间来这山寺玩耍？”
黎望这话绝对是正常的打招呼语气，然而听在假周勤耳中，却是明晃晃的来者不善，他便作出抗拒的身体姿势，如果识趣的，就该就此离去，但很显然，黎望就是来者不善。
王小姐知道父亲很欣赏周勤，母亲前些日子也告诉她父亲有意将自己许配给对方，这也是她为什么会接受周勤邀约的原因，她也想看看这位新科进士到底好不好相处。
王小姐对未来夫婿还是很有要求的，作为丞相之女，她当然也有这个底气。周勤品貌皆是不错，若有父亲帮扶，前程也必不比那些衙内勋贵差。
怎么说呢，王小姐挑夫婿，看的是对方的用心程度，这点上来说，假周勤做得确实不错，至少今日相会，王小姐看到特意打扮过的年轻进士，她心里是有些微微开心的。
然而这开心没多久，就来了两位毓秀风姿的年轻公子，一位病若谪仙，一位明朗俊秀，生生将生得还不错又精心打扮过的周勤衬托成了路人甲。
这难道也是今届的新科进士？
王小姐心中有些纳闷，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两人的身份了，竟是御史中丞家的嫡长子，前些日子倒也听过传闻，却不想生得这般毓秀天人。
王小姐隔着帷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咳，毕竟男色惑人嘛，如果对方身体再好些，她……唔，也不是不可以。
假周勤明显感觉到了王小姐的分心，当即道：“黎公子说笑了，又不是死读书，总该是劳逸结合的才是，若黎公子无事，便……”
“诶，当日我与周公子一见如故，今日有缘遇见，不妨我做东，请周公子桃林畅谈？”
这假模假样的样子，白玉堂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这……”假周勤简直气倒，这人也太不会看眼色了吧。
黎望见假周勤犹豫，当即加了把火：“诶，难不成你们有约？那倒是在下的错了。”
“不，黎大公子误会了，我们是偶遇。”王小姐当即解释道，毕竟昨日父亲已经让她不要再跟周勤见面，只是她觉得周勤还不错，便顺势应约前来，只是如今一看，这周勤也不过如此。
于是她顺势道：“我还要去寺里，就不打扰三位公子了。”
假周勤连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只能看着好不容易约出来的王小姐施施然远去。
可恶，都怪这黎望！
“黎大郎，我周勤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几次三番针对我？”
白玉堂方才当着背景板，这会儿四下无人，当即替朋友开口：“这位公子，此话怎讲，知常好言相邀，你却这幅态度，好生傲慢啊。”
假周勤差点儿没气得七窍升天，然后忽然就想到了一种可能，然后他就不气了，甚至他完全想通了黎望为何会针对他的原因。
黎望只觉得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下一秒就听到假周勤开口：“黎大公子，你不会是心仪王小姐吧？”
白玉堂登时瞪大了眼睛：喵喵喵？怎么忽然就跳到了他不懂的层次？
但好在黎望不是一般人，他居然面不改色地接住了这句话：“周大公子无须拿些片面的理由来激我，这世上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这人向来嫉恶如仇，我见周大公子面憎可恶，便觉周大公子合该是个恶人，因此心生厌恶，不行吗？”

第93章 逮捕
这年头的读书人，都很讲究体面，即便是已经斗成乌鸡眼结了仇的，没撕破脸皮顶天了就甩个冷脸，像是黎望这般张口就这么直白得罪人的，汴京城里想找都找不出几个来。
假周勤只觉得头顶冒烟，面色都直接涨红了：“黎望，你不要以为你出身书香世家，就能这般随意诋毁他人！我虽然出身寒门，却也已经考取进士、不日就要入朝为官，你当众诋毁朝廷官员，即便你爹是御史中丞，我也必要参你一本！”
“哇喔，那小生好怕怕哦。”黎望状似害怕地后退，然后偏头问五爷，“你方才听到小生诋毁他了吗？”
白玉堂谁啊，气起来砍人几刀的事也不是不敢做，闻言张口就来：“当然没有，你不过是实话实说，这年头难不成说实话还要分人不成？”
“周公子，你也听到了，我不过是说两句实话，若周公子听得实在不爽，不妨真参我一本。”黎望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忽然提醒道，“哦对了，周公子出身寒门，一上来就参言官之子，这份勇锐，小生实在佩服。”
假周勤的脸，已经完全气成了猪肝色。
黎望见此，也知见好就收，施施然整理了一下衣衫，便道：“既然周公子不愿与我二人去林中小坐，那小生就不叨扰周公子了。”
说完，便招呼五爷离开，很快就拐进了桃林之中。
等拐过弯，假周勤那几欲化为实质的怒火视线才算消失，五爷转头看了一眼走过的路，忍不住轻啧一声：“你这么戳他痛处，他不会真的参你家一本吧？”
黎望闻言，伸手摇了摇手指：“不，他不会的。”
“唔？你这么肯定？”
“我当然肯定，举子没中进士前，会以为只要金榜题名，就是鲤鱼跃龙门，但朝廷每三年就有数百名进士入朝，大宋朝廷本就有冗官的弊政，大部分官职都集在中段靠后，寒门进士想要晋升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倘若他一上来就直接开罪我爹，那他起码得有包公能力和决断。”
很显然，假周勤若真有这般能力，也不会做冒名顶替之事了。
白玉堂老早就觉得官场黑暗，现在一听，更是厌恶：“要我说，你也别当官了，本就身体不好，还天天斗来斗去，不妨跟五爷一道游历江湖，有五爷在，准保你丢不了小命。”
“……哎，我何尝不想呢。”这不是生活所迫嘛。
五爷却听出了朋友的言不由衷：“得了吧，你这人很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苗头，不过以你的才能，官场再黑暗，也能让个你闯出个晴天来。”
“我觉得五爷你对官场有很大的误解。”见朋友不赞同，黎望只道，“大宋朝对官员的福利是很不错的，至少比前朝的休沐日要多很多，节假日还有各种小福利，而且因为官员多，所以本职工作要比前朝少一半以上，如果是闲差，只要不犯事，钱多事少不说，还能有基本的致仕保障，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读书人都想金榜题名？”
“……你说得，真是好现实。”五爷讷讷道。
“确实有人是为了权柄，有人想要踏上高楼，但真正走到庙堂最高处的，也就只有几人，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五爷或者戏文里描述的那样喜欢弄权作势，也有人是真正拿当官当事业在做的。”黎望从前对官场也没那么多了解，只是最近长辈们都来问他要不要入仕，他就忍不住多了解了一些。
国子监蒙荫进来的，家里多有人在做官，有在礼部当了三十多年司礼的侍郎，也有在工部造了许多年皇陵、大桥、驿路的技术人员，他们大多数在一个官职停留了十年以上，甚至还有二十多年没有晋升的，黎望旁敲侧击地问过，大部分都很脚踏实地地在工作。
“五爷你可能只看到包公一个青天大老爷，但其实朝廷作为一个大的运作机构，除了办案为民伸冤，其实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更多的官员默默无闻，他们才是撑起大宋不断运转的中坚力量。”
白玉堂忽然停下了脚步，眼神带着微微的震颤，这番话他确实从未听过，但听在耳边，却也觉得十分有道理，所以他开口道：“黎知常，你确实合该是个好官。”
“……难得跟你说正经的话题，你怎么好端端的说这个？”
黎望原本还想说包公包青天这般的存在，是树立大宋一个清明官员的典型，地方上若有贪政，也能到开封府伸冤，这便是朝廷公信力的表现，所以从前有人刺杀包公，他才会说包公是肱股之臣这样的话，但被五爷这么一打岔，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哎，当官确实好，但上朝要人命啊，如果能像国子监一样允许他请假早退，他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当一当的。
“没有，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白玉堂有些可惜地开口，哎，展昭也就罢了，难得交到一个合心意的朋友，竟也不是浪荡江湖的同伴。
两人正说着话，已经走到了桃林的尽头，刚要折返下山，竟见一小丫头来请黎望说话，乃是王小姐身边的人。
“既是佳人有约，你便去呗。”
黎望：……交友不慎啊。
王小姐来请黎望，当然不是对他一见钟情，黎大郎的品貌确实出众，可无奈身体羸弱，女子嫁人若无后嗣，晚年难免艰难，她出身优渥，并非没的选择，虽然欣赏这位谪仙公子的样貌，但她邀约显然另有原因。
“传言黎御史年轻时，曾有‘如玉公子’的称号，今日一见公子，便知传言不虚。”
啥？他老爹还有这种中二杰克苏称号，了不得啊，黎望心里暗暗记下，准备等哪日老爹准备了新藤条抽他，他就用这个称号压制老爹：“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素闻黎家以诗书传家，必不可能无缘无故针对一人，那周勤是否得罪过黎公子？”王小姐只是有些不太明白，虽然已经打消了结亲的念头，但看在周勤还算殷勤的份上，也不是不能替二人解开这份怨仇。
“他没有得罪过我，事实上，我与周公子不过是第二次见面。”
王小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是为何？”
“抱歉，暂时还不能说，不过若姑娘当真想知道，不妨回家问问王丞相。”黎望并不愿多谈，便退后一步道，“小生还有事，便告退了。”
问她爹？难道真像外头传的那样，是周勤得罪了她爹？
王小姐带着疑惑，一路回家等到爹爹回来，她立刻就去前院求见。王丞相前两日不想见女儿，乃是因为心中愧疚，竟差点将女儿许配给豺狼，现在听随从说女儿今日去烧香竟偶遇了周勤，当即就迎了出来。
王小姐几番追问，王丞相终于将事实告知。
“什么？竟有这等事情？如此荒唐歹毒，我竟半点都看不出来？”王小姐忽然有些怀疑人生，那周勤生得好人模样，怎的这般……心狠手辣！
“哎，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为父起先也不信，后来包拯带为父去见了那真正参加会试的周勤，又见了那几个证人，如此才不得不信。”王丞相拍着女儿的肩膀，安慰道，“是为父托大了，以为寒门进士更懂感恩，现下看来，倒不如与你找个门当户对的，至少是知根知底。”
王小姐也是后怕不已，今日幸好有黎大郎打岔，不然真跟那周勤独处，还不知这人会做出什么来。
“这般一说，今日真多亏了黎家侄儿，往日里包拯总在老夫面前夸赞他，听你这么一提，果真是个进退有度、才智双全的好男儿。”倘若没有顽疾，倒是女儿的良配。
王丞相夸完人，很快就命人排查府邸，将周勤买通的下人连同卖身契一同送去了开封府，这等背主的仆人，他家可用不起。
而此时此刻的开封府，包公已经在做最后的准备。
经过今日的修养，周勤虽然还不能下床走路，但至少左手拿笔叙述已经没问题了。而作为原告，他只需要一纸讼状和当堂对峙就行了。
至于证据链，开封府运转起来，已经根据周勤的叙述，找到了借宿的樵夫家，果然因为行凶仓促，地处偏僻，假周勤虽然做过处理，但仍然有迹可循。
下毒的毒药哑药来源，樵夫的尸身埋葬之地，还有会试前夜，樵夫冒雨下山请的大夫姜云清姜老大夫，开封府办案，向来效率甚高，如此再加上城门口的通关记录和晏崇让的口供，即便假周勤以字迹自证，也完全难逃罪责。
如今再加上王丞相送来的仆人，还能定他一个私窥高官府邸的罪名，这罪虽说轻得很，但已经足矣说明王丞相与假周勤相交并不深厚。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包公当即就命展昭和王朝马汉去逮捕假周勤归案。
假周勤原本正在家中疯狂诅咒黎望，没办法，就像黎望说的那样，他不敢真参黎家一本，毕竟得罪一个书香世家的后果太糟糕了，以他如今的条件，根本承受不住。
可若是就此咽下，他又实在愤恨，于是他只能骂两声出出气，却没想到才刚起了个头，开封府的衙差居然上门了。
“你们干什么！你们无权抓我！”
展昭抱剑站在门口，难得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本官乃御前四品带刀侍卫，抓你，绰绰有余了。”

第94章 运气
开封府终于要开堂审理真假周勤一案，黎望自然不会错过旁听的机会，他将施针的时间往后推了一个时辰，刚好赶上展昭把假周勤提到了公堂之上。
假周勤显然不知自己的罪行已经败露，他自忖读书人的身份，即便见了包大人，也没有下跪，只恼恨展昭对他的粗暴对待，若非他此刻并无官职在身，说不定还会当堂诘问包公为何如此对他。
“大胆周勤，见到本府，为何不跪！”
包公一声质问，假周勤却义正辞严地开口：“周勤拜见包大人，但请恕在下恕难从命。在下虽未选官，却也是天子门生，依照大宋律例，可以不跪。”
包公见过多少嘴硬的罪犯，假周勤这般的，只能说是常态，闻言便一拍案，喝道：“大宋律例确实对身有功名的读书人有此优待，但若作奸犯科、枉顾律法，本府也可剥夺你功名，周勤，本府给你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
假周勤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是更加气愤起来：“包大人，晚生敬你是青天好官，故此才压下心火好言相答，却没想到您竟这般咄咄逼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包公心道也罢，随即一拍惊叹木，道：“来人，带原告上堂。”
竟还有原告？
假周勤心下有些惴惴不安，而等看到开封府衙差抬着一个人进来后，他眼里的恐惧几乎快化为了实质。
怎么可能！不可能！那么高那么陡峭的山崖，必不可能有生还的可能！
这肯定是假的！
假周勤脸色难以控制地惨白起来，但他已然强撑着，作出一副淡定坦然的模样。
可坐在担架上的周勤，却是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若不是他现在手脚不能动，恐怕此刻已经冲上去打人了。
“周勤，你可认得他是谁？”
假周勤控制自己不去看旁边的人，声音也努力镇定自若，但落在包公眼里，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回大人的话，晚生并不认得此人。”
“可他却认得你！”包公一拍案，诘问一连串地输出，“大胆周勤，竟敢冒名顶替、窃取他人考试名次，你可认罪？”
“樵夫与周生于你有相救之恩，你却恩将仇报，致人一死一伤，你可认罪？”
“皇恩浩荡，特许天下男儿得以考科举入仕，你却欺君罔上、罔顾皇恩，你可认罪？”
三连问罪下来，配上包公的严肃黑脸，谁能顶得住啊，反正假周勤脸色惨白，可若是当真认罪，他就是有十条命都走不出这开封府。
不，他为了功名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是绝对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不，晚生没有罪。”假周勤此刻也颇生了几分急智，当即反口道，“此人是谁，大人当真查证过吗？晚生再如何，也是天子门生，若随便来一人都能指认晚生，晚生这进士，当真是不当也罢！”
说着，假周勤就要转身离开。
包公见此，当即道：“王朝马汉，押住他。”
假周勤再如何厉害，也不过是个读书人，他能趁机砍伤周勤和樵夫，那是因为下了药，他想挣脱王朝马汉的束缚，却是做不到的。
“包大人，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有功名在身！”
包公当即指派张龙，命其剥去假周勤的外衣，速速带上镣铐。
假周勤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屈辱，他是抢了周勤的会试名次，那又如何！他是凭真本事考的殿试，他有才学，不该受此薄待！
可他再努力挣脱，也挣脱不得这杀人的罪名。
随着证人的轮番上堂，从他购买毒药的药贩子、为他治急病的王庙镇姜云清老大夫，再到晏公之子晏崇让，当他听到晏崇让说他曾与周勤于贡院外结识时，假周勤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暴露了。
竟是如此！
周勤口口声声叫他大哥，居然对他隐瞒这么重要的事！结识了晏公之子啊，居然半点口风都不透露！
反正已经到了这番田地，假周勤也破罐子破摔起来：“你以为你对我有多好吗！还说什么同姓兄弟，如果你真拿我当兄弟，就不该去参加会试！你不仅去了，还考了前三！你很得意是不是！还有那樵夫，对你忙前忙后，还不是想拍你马屁！”
周勤气得恨不得从担架上跳起来，唯一能动的左手指着对方，只恨不得自己根本没救过此人！
“我问过你那么多关于会试的事情，你居然半点儿不透露认识了晏崇让的事，你也不过就是个小人！与你相比，我不过就是差了点运气！若我能参加会试，你以为我会看得上你那点儿名次吗！”
你看，自私的人，永远只看到自己的利益受损，即便死到临头，也觉得自己并没有任何错处。
包公办案无数，却也很少见这等自私自利又冥顽不灵之人。
晏崇让就站在旁边作证，听到这番阴间发言，当即义愤填膺道：“是我没有向周兄坦露身份，况且君子之交，看的并不是身份地位，似你这般偏颇认知，不出仕为官，实乃大宋之福。”
假周勤听了，确实嗤笑一声：“晏探花说得当真好笑，你是拥有这些地位名声，才敢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论才学品貌，我哪里比你差！”
也就是公堂不能动粗，否则晏崇让真想卷起袖管打人了。
“硬了，五爷的拳头硬了，黎知常你快弄他！不然我可要大闹公堂了。”就这渣滓发言，阴沟里的臭虫都比他香甜，白玉堂这暴脾气，听了只想拔刀。
能在开封府当差，骨子里都有几分热血，假周勤这一番阴间发言，直接把在场所有人的仇恨拉得死死的，黎望眼神好，都看到旁边公孙先生紧紧攥笔的手了。
瞧瞧，泥人都能气出三分火气来，更何况都是性情中人了。
“小生黎知常，拜见包大人。”黎望终于半推半就被五爷哄了出来，“启禀大人，实在是这周勤出言荒唐，他如此普通却这般自信，行凶他人却毫无悔改之心，小生也为读书人，想与之对峙公堂。”
这要是其他人，包公当然不会同意，但……他看了看公孙先生疯狂冲他点头的模样，又看了看展护卫默默摸剑的态度，迅速就同意了黎望的请求。
假周勤正说到自己心坎里自我高潮的时候，就对上了一双堪称居高临下又饱含蔑视的眼睛，他脆弱的自尊心，一下就承受不住了。
于是他张口就道：“又是你！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不过就是仗着家世好，有个好爹，才敢如此行事妄为！你一个小小的秀才，若是出身寒门，也配站在这里！你们不过就是运气好罢了！”
哇喔，口气很大嘛。
假周勤显然是死到临头准备说个痛快，抱的便是即便他死也要别人不痛快的心思。
只是黎望此人邪得很，他竟不敢长时间与之对视，总觉得看得多了，他心里竟莫名的气短。
“运气？”黎望见对方不看自己的眼睛，他立刻转了个角度，非要对上假周勤的眼睛，“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运道不济，连会试前都能得急症，便是老天爷觉得你不够格，不堪为官。”
“你胡说！”
“你看你，失败了总在别人身上找借口，别人碍着你什么事了？是抢你普通的才华，还是抢你低劣的人品了？别把自己想得太好，这位周相公会试能考第三，若是没你插手，不说一甲，传胪总该是有的。”
“而你呢，冒名顶替拿着第三的名次进去，却只得了个二甲第七，若不是前十不能黜落出去，说不得得落到同进士里头，这般成绩，你竟也好意思张口就自夸？王婆卖瓜的时候，都没你这般不要脸。”
艹，舒爽了，果然要嘴人，还得是黎知常啊。
“还有，别老把别人当傻子看待，天底下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你满口质问，道理不会因为你喊得响就站在你这边，这位周相公与你结拜兄弟，说得直白些，他完全就是扶贫式交友，你不感恩也就罢了，还恩将仇报，现在还在这里倒打一把，小生倒是觉得，这位周相公若真有错处，便该只有一点。”
“他识人不清，错把豺狼当了挚友。”
假周勤剧烈地挣扎起来，他不顾锁铐加身直接冲向黎望，眼里带着满满的恶意，心里想的便是自己已经无路可退，那么死之前也要带走这个可恶的病弱子！
不过是个久病缠身的病患，也敢这么指责他！
他拼着所有力气撞过去，然而……等他反应过来，他竟然已经被此人踩在了脚下：“啊——”
假周勤痛得哀嚎出声，然而所有人都觉得他自作自受，黎望踩着人的时候，稍稍用了点内力，帮人稍稍加大了一下痛苦程度。
见人没了反抗的力气，黎望见好就收，施施然站到旁边，完全没有上一秒动过粗的样子，只道：“抱歉，小生运气好，颇有些习武天分，让你失望了。”
假周勤听完，气得直接眼一翻，厥了过去。

第95章 绝佳
假周勤不是第一个在开封府公堂上被黎望气晕过去的罪犯，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此案人证物证确凿，假周勤即便晕了过去，也不妨碍包公判了铡刑。只不过因为他所犯之罪特殊，故此没有当堂铡了，而是等走完结案过程，将之禀告官家，再择日行刑。
毕竟出了陈世美的案子后，官方的态度就是严抓严打，假周勤这个时候顶风作案，一来欺君罔上，二来还蔑视朝廷公威，这还是个寒门书生，若不严惩，岂非还有人心存侥幸、妄图借此鲤鱼跃龙门？这可不行。
所以为了科举考试的透明公正，中书省的几位大佬开了个碰头会，大家一致觉得让开封府私下铡了假周勤太轻了，这种可恶的读书人，拉去斩首示众都是不为过的。不过最后的讨论，还是没有直接斩首，而是朝廷直接张贴了假周勤的犯罪通告，并且直接下达到各州府，命地方上严控科举考试的公正性，并着重强调应试考生身份的真实性。
原本的笔迹辨认存在漏洞，朝廷借此又完善了这条规定，表示考生进场前需要写下规定暗号内容，等考试成绩出来，需要凭字迹和暗号内容才能领取考试成绩。
如此推广下去，后期地方上还真抓出了几个妄图替考蒙混的读书人。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假周勤被行刑当日，宫里面对周勤的安排也传到了开封府。
作为能在三年一场的会试中夺得前三的人，周勤的才华自然无可厚非，若没有假周勤的阴险算计，此刻他恐怕已经锦衣还乡了。
官家可惜周勤的遭遇，除赐下金银安抚外，还特地给了周勤一个法外之恩。
“真的假的？官家当真说可以保留他的贡生身份，三年后直接参加殿试？”
展昭冲五爷点了点头，心中也是郁气尽散：“恩，其中叶老先生出力不少，若非老先生一力保证周勤除开右手外，其他并不会落下残疾，估计官家也不会下此旨意。”
宋朝士大夫虽然对颜值要求并不高，但至少得四肢健全，没有明显的残疾，像是身带痼疾，其实也是没办法参与科举考试的。不过这里的痼疾，是那种下不来床还可能传染他人的，像是黎望这种先天不良，其实不算在内，毕竟这会儿的考试条件并不好，身体羸弱的，允许进去考试也会被抬着出来。
当初黎望考秀才，就是被抬着出来的。
“那不错哎，我问过叶老先生，周勤的右手养得还算可以，虽然以后拿不了重物也写不了字，但这不是还有左手嘛，而且他喉咙恢复得不错，估计不怎么影响说话。”白玉堂有些高兴地说着，“不过保留他的贡生身份，不会对三年之后的举子不公平吗？”
这就完全是外行人说的话了，见两人都看向他，黎望不紧不慢地开口：“五爷你多虑了，如果你仔细观察过，就会发现每年贡院张贴的贡生名单，并不全部会选择直接参加殿试，有些名次靠后的贡生，因不想落入同进士的三甲行列，会主动提出延缓殿试，这就跟有些举子火候没到，便不参加会试一个道理。”
官家之所以特意下了这道旨意，为的是周勤被废的右手。
对于这点，晏崇让和周勤本人都很明白。其实原本周勤并没有太大的野心，大概是因为在佛庙长大，身无家族，他对功名利禄更多的态度是淡薄的，来京参加会试，更多的也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才学。
但经此一事，他忽然有了做官的动力，不为别的，为的就是替天下像他这样遭受不幸的人伸张正义。
“晏兄，我的案子真是多亏有你，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因此意志消沉的。三年后，我会去官场找你。”周勤在笔下写道，他的嗓子还在恢复期，现在虽然能发声，但为了之后恢复得更好，所以还是以纸笔交流。
有些朋友，即便是结成了同姓兄弟，也会在利益纠葛之处背刺于你，而有些朋友，只见过一面，却能于危难中伸手，前者伤透了他的心，但后者又让他明白，人间不缺正义与好人。
周勤从前钟情于山水，但现在他想真正凭借自己的才学去做一些对大宋、百姓有益的事情。
“那我可就等着了，周兄你好好养伤，叶老先生医术高明，他的话你可一定要听。”不要像某位黎姓朋友一样，天天早到晚到，他最近过来，已经听老先生唠叨过不止一次了。
周勤显然也很有些耳闻，事实上当日在朝堂之上，黎望那一番堪称辛辣直白的发言，谁听了不得鼓掌叫好啊，他自问有些才学，但论识人，却比不得这人半分。
他这般想着，左手也下意识在纸上写了出来。
晏崇让凑过去一看，立刻就道：“周兄你可不要跟他学，他家家学渊源，你等熟了就知道了，他家啊连个十来岁的小鬼头都精得很，不过知常他为人没的说，连我爹都夸过他胸中有丘壑。”
这语气听着可酸溜溜了，晏崇让就差将好羡慕这三个字说出口。
周勤笑着点头，心里却很羡慕这般的挚友感情，脸上难免也有几分失落，不过这几分失落很快就滑了过去，毕竟他还活着，可以做许多事情，虽然以后可能做不到全无顾忌地交友，但他至少还有努力生活的勇气。
“哦对了，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去巽羽楼吃鸡，知常这人，厨艺那是顶尖的，满汴京城就没几个人比他做得好吃的。”晏崇让见周勤情绪低落，忙岔开话题道。
然而很显然，他这话题岔得太大了，直接把人惊着了。
周勤满脑袋疑惑，吃鸡？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吗？清贵世家出身的读书人，不该是阳春白雪的作诗画画吗，怎么扬名的是……厨艺？！
就在周勤震惊于书香世家贵公子竟精通厨艺的时候，黎某人正在兑现对五爷的承诺。
什么承诺？那当然是做鱼的承诺。
毕竟五爷平日里没啥大爱好，唯独吃鱼一事，估计得写进墓志铭里。
“好了没啊，你这香味也实在香得太霸道了，五爷的口水都要把这酒盅填满了！”这可不是夸张说法，今日为了五爷独得一桌鱼味，黎望特意请人到巽羽楼三楼，用三楼自带的小厨房给人做的菜。
只是小厨房密封性差，这沸腾鱼的香味又着实霸道，这会儿在二楼用餐的客人，那是吃着碗里的鸡，想着楼上的鱼，小二都被问过无数回了，为难得差点儿表演当场辞职。
当然了，没当场辞，还是因为巽羽楼给的工钱太多了。
“这么猴急做什么，鱼已经是最容易熟的肉食了，再催你难不成想吃鱼生不成？”
其实沿海一带，有些地方确实流行吃鱼生，且还有特地酿制的蘸鱼酱汁，白玉堂当然也尝试过，不过还是熟鱼更好吃，瞧瞧这一桌的鱼宴，要不是吃不下，他才不会请展昭一起过来吃饭呢。
“秘制沸腾鱼，生滚鱼丸豆腐汤，清蒸鱼糕，砂锅鱼肉，酥香炸鱼段，还有这最后一道，松鼠桂鱼，你该吃过吧？”
确实都是吃过的菜，但这食材过了黎知常的手，就变得口感丰富起来，鲜香爽的鱼味层叠在一处，简直就是鱼味爱好者的狂欢。
反正五爷是笑得眯起了眼，要不是这厨子来头太大，他都有心把人抢回家关起来，一天三顿地给他做鱼了。
“好吃，你怎么就这么会做菜呢！”怎么说呢，这就是五爷朴素夸赞的最好评价了。
黎望并不饮酒，也不吃桌上的沸腾鱼，没办法这菜太重口，即便改良过，以他的脾胃最好也不要挑战这种作死菜品。
展昭和白玉堂就不妨碍了，两人一口酒一口鱼，都没顾上讲闲话，等满满一盆鱼肉见底，才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啊，巽羽楼能上这道菜吗？”
“呵，不可能。”鸡肉好做，香料也没那么难找全，但沸腾鱼多是他从蜀中带来的调味料，用一次少一次，他是吃饱了撑的为难自己啊。
“别这么快否认啊，有商有量嘛。”
五爷说着，旁边的展昭也拿眼神微弱地恳求，寻常人被这两双眼睛盯着总归有些心软，但很显然黎望不是：“不行哦，谁说话都不好使。”
这就是没的商量的意思了，五爷吃饱喝足，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快乐的时间总是如此短暂，下次你做鱼，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黎望见他这幅模样，忍不住有些好笑：“五爷你现在脑子里，除了吃鱼，就不能想点别的吗？”
白玉堂当即道：“有啊，今日你家不是得了些牛肉，这可是金贵食材啊，听说是有耕牛受伤了才允许买卖的，你应该不会交给家里的厨娘烹饪吧？”
这下，黎望真的开始好奇五爷每天都在想什么了：“怎么，你还想自带饭碗去我家蹭饭不成？”
五爷张口就道：“是呀，不行吗？”
黎望刚要调侃回去，便见旁边的展昭居然也弱弱开口：“能，加我一个吗？我可以自带牛肉，那个耕牛受伤案是开封府判的，当时鬼使神差，跟人预留了一块上好的肉。”
好家伙，黎望直呼好家伙。

第96章 学艺
肯定是五爷带坏了正直的展护卫，这还是他一开始认识的那个展昭吗？
黎望有些心累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撑住最后一点倔强道：“是什么部位的好肉啊？”
“靠近牛后腿腹部的牛腩肉，炖煮最香不过，黎兄可喜欢？”
……那可太喜欢了，黎望打来到古代后，倒也不是没吃过牛肉，只是从前身体差，吃得就很少，还都是清汤寡水的清炖牛肉汤，现在难得身体好转可以多吃点，这牛腩肉都送到他嘴边了，岂能又推拒之理！
虽然这会儿肉还没收到，但黎某人脑内已经想好牛肉十八吃了。
说起来，古代私自宰杀耕牛是要吃牢饭的，牛与其说是耕种工具，在一个农家的地位，有时候比主人家还要矜贵，当初包公初涉官场在扬州天长县做官时，就有个人割掉邻居家耕牛的牛舌，这牛没了牛舌，可不就没了进食的能力，饿死只是时间问题。
那牛主人就告到包公面前，当时包公就直接钓鱼执法，让牛主人假意宰杀耕牛买卖，那割牛舌的犯人听此，便急来报官，道其私宰耕牛，如此包公开堂审讯，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捉住了割牛舌嫁祸的小人。
如此可见，耕牛是农户家的个人财产，却也不是主人家能私自处置的，即便耕牛得病或者老死，都需要禀告官府，等官府来人查清缘由，才能准许主人家杀牛买卖牛肉。
不过一般经过官府官方盖章买卖的牛肉，大部分都流入了上层社会的厨房，一来牛肉稀缺价格昂贵，普通人消费不起，二来卖给有钱人，牛主人也能多赚些钱。
黎父得知消息去买牛肉的时候，好的肉已经全被预定走了，最后只有五斤左右的纯肉配些带骨带筋的，多是别人挑剩下不愿意要的。
黎望见了，却不觉失望。
主要是耕牛活动量大，肉质大多偏柴，若是老黄牛，那就更不好说了，可能只能清炖喝个汤味，或者干脆用老卤把肉炖烂，才能吃到美味。
这次的耕牛好在不算老，清炖吃个鲜，但看到展昭找五爷送过来的牛腩肉后，他就改变了主意。
“哎呀，还是展护卫面子大，买牛腩还送牛舌，这简直是买椟还珠啊。”
牛舌生得丑，五爷吃东西很挑，就是鱼长得丑了，更何况是这牛舌，那脸上简直写满了嫌弃：“你这不会真要做牛舌吧？”
黎望故意拿出来吓唬人：“不行吗？”
“早知道有这东西，搁半路我就送人了。”白玉堂惊得一下跳开，“你赶紧收起来，这东西就跟牛下水猪下水一般，就是普通人家再馋牛肉，也不会吃的！”
……那是你不懂香烤牛舌饭的美味！
“那到晚上，五爷你可别吃！”
没错，这会儿没有太高的鲜肉保鲜技术，为了吃到最新鲜的牛肉，黎望决定立刻开干。
手臂大小的牛骨和老母鸡火腿片一起炖煮，后续加干山菌、甘草等提味，等炖到一半，将其他切下来的牛肉碎料都加进去。
至于自家那五斤牛肉，靠近前腿部分，剔除牛筋后，拉了五爷当苦力做手打牛肉丸，反正大刀都能耍得虎虎生风，这铁棍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而牛腩这块，当真是怎么做都不会难吃的部位，不管是清炖还是红烧都非常美味，作为一个贪心的成年人，黎某人果断选择吃烧烤。
毕竟烤制的牛舌是最美味的，距离晚饭也不远了，黎望也不准备多费事，干脆就整了顿牛肉烧烤，切成薄片的牛肉用独家酱料腌制，只需一个烤炉，就能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味美。
哎，要是有咖喱和番茄就好了，牛腩和番茄简直是绝配。
“跟你这一比，我那顿鱼宴，简直充满了敷衍。”
“哪有，做鱼的豉油看似微小，但那可是我耗时一年才调配出来的，即便是最普通的蒸鱼，只需滴上几滴，那也绝对能鲜掉你舌头。”
白玉堂默默看了一眼案板：“黎知常，你能别在切牛舌的时候，说这种话吗？”怪吓人的。
……五爷你这忌讳还挺多。
黎望也就切了牛舌，盯着人细细腌制，嘱咐厨娘看好小厨房的一锅鲜汤后，这便同五爷去外间喝茶吃饼了。
至于这饼，自然是方才切出来的牛肉碎合着葱白，一起包进透光的面剂里，只一圈圈地包紧，用手轻轻一摁，再细细用油煎熟，简单的酥香牛肉饼就成了。
这饼的原理，和葱油饼、猪肉饼一样，故而是厨娘烙的，黎望只是顺手调了个味，但出来的成品，却是让五爷不停拍案。
“就这道牛肉饼，绝了！它合该在巽羽楼有一席之地！”
黎望忍不住扶额：“……五爷你在说什么胡话，这是牛肉，巽羽楼要是敢做牛肉营生，明天就能直接倒闭歇业了。”
白玉堂：……差点儿忘了。
“哎，你让人都打包起来做什么？五爷我还没吃够呢！”
“晚上还有更好吃的，五爷你确定要被饼塞饱肚子吗？这牛肉既是展昭送来的，没道理他就来蹭一顿，那些是给他带走的。”至于是自留还是给包公他们带，就是展昭的自由了。
“他还要半个时辰才下值，等他来了，这牛肉饼都冷掉生油了。”
也对，黎望立刻唤来南星：“带上东西送去开封府展护卫处，快一些，别在路上冷掉了。”
南星当即应下，转头就坐了马车亲自送去，刚好展昭从街上巡逻回来，南星没进门就撞见了展昭，他忙道：“展护卫，这里！”
展昭刚讶异黎兄家的书童怎么跑来找他，还没回过神来呢，手里就被塞了一食盒。
“这是什么？”
“我家少爷说，您吃了就知道了。”
展昭心想估计又是什么新鲜吃食，挥别南星后，顺手就打开食盒捻了一个出来，见是个酥香油润的酥饼，还没吃呢，香味就直冲他鼻腔。
嚯，黎兄这手艺居然又精进了，牛肉其实他也吃过，毕竟江湖人总归有些吃牛肉的特殊场合，但其实要将牛肉做得好吃，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展护卫，吃什么呢，这么香？”
反正以王朝马汉为开端，开封府但凡闻到这味道，都忍不住来蹭一口，要不是展昭轻功了得跑得快，估计连食盒都能被那群牲口给吞吃了。
“方才就听马汉说，展护卫你得了些好吃食，没想到竟是这牛肉饼，可是前两日刚断的耕牛案所得？”包公其实并不好口腹之欲，但人吃到好吃的东西，自然会心情开心。
这点，同理可用在开封府另一个工作狂公孙先生身上。
“回大人的话，确实如此，不过大人可以猜一猜，这饼是何人所制。”
展昭卖了个关子，包公一看部下这脸上的表情，便已心有答案，但他却不说，只举着饼问：“公孙先生，以为如何？”
公孙先生当然心里也跟明镜一样，他公务忙便从不在外吃饭，光是听过别人称赞巽羽楼的手艺非凡，现在一吃，当真是滋味了得。
“展护卫你交友甚广，但在京城却并不多，有次烹饪技法的，莫不是那黎家大郎？”
“便是黎兄是也。”展昭忍不住炫耀道，“我把买来的牛肉都送去了黎府，今晚便能去黎府吃一顿丰盛的牛肉宴。”
好家伙，包公与公孙先生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蹭饭的想法。
于是等黎爹今日下值，还没开心于自家今日吃大餐的事，就被开封府三巨头堵了个正着，明里暗里好像是要上他家蹭饭。
这能不答应吗？当然不行，于是黎爹请了三人过府，不过等他闻到膳厅传来的浓郁香气，他就有些后悔了。
这等美食，合该独享啊！
然而黎爹还没沮丧于多了三张嘴，那边门房就说晏公带着晏四公子一起来了。
……合着，今日都是来蹭饭的啊。
晏公最喜办宴，寻常都是在晏府开席请人吃酒作诗，这突然上门，倒是少见。
其实晏崇让也很无奈啊，知常派来请他的人正好被老爹撞见，今日家里买的牛肉料理毁了，他为了哄老爹开心，只能带着一道过来。
毕竟知常的手艺，可是跟他的嘴一样厉害的。
见一个个大人物到来，为了小辈们吃得舒心，自然是分桌吃饭的，今日傍晚天也不凉，黎望索性让人在院子里摆了一桌，刚好炭火架也设在院里，吃起来更方便。
至于几位大人，当然是在膳厅，烤好的牛肉都由下人送进去。
“早知道你们都带人过来，我就把我爹也叫上了。”庞昱吃着牛肉，忍不住道。
……别了吧，你爹和包公搁一桌上，你不觉得很惊悚吗？！
然而五爷想不到这一层，他只看到了自己的口粮危机：“还要来人啊，这才多少肉啊，你看看那边的盘子，都不够吃！”
庞昱看了看，心想也是，反正他爹更喜欢吃素，不来也罢，他还能多吃两块肉。哎，黎家大郎这手艺，当真是厉害，他要是有这手艺，岂非能哄得爹和姐姐都不再说他了！
他越想越有道理，眼睛都亮了起来：“黎大哥，我与你学厨艺，怎么样？”

第97章 红花
这可真是糟得不能再糟的一个请求了，黎望吓得连肉都不吃了，连恐吓带吹捧，总算是让这头小胖鱼打消了当厨子的伟大理想。
毕竟小胖鱼的姐姐可是宫里头的贵妃，这胖小子一看就没有学厨天分，如此讨好不成反倒变成下毒，岂不是要冤死个人了。
“来来来，多吃点，尝尝这道香烤牛舌，绝对比这牛肉还要好吃。”
庞昱没听清是什么，他只闻到鼻尖浓郁的香气，在桌上所有人都没伸筷的时候，嗷呜吞吃了一大口，很快眼睛就亮了：“好好吃！好嫩还有肉汁！”
妥了，黎知常出手，必属精品。
即便是饭前对牛舌万般恐惧的五爷，都忍不住来了一口，唔，真香。
牛肉宴大获成功，除了有点少，其他一切完美，第二日诸位大人去上早朝，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而这个时候，还有牛肉饼吃的黎爹，就显得颇有些面目可憎起来了。
黎爹：……嫉妒！你们就是嫉妒我玉树临风！
反正甭管怎么着，反正黎家的牛肉宴算是在官场上小小地出了个名，不过牛肉本就少有，即便官家想吃，那也不是立时立刻就能吃上的，大家听个新鲜，稍微打趣两声，也就过去了。
不过民间有股古话，叫“人前教子，人后教妻”，是个隐形妻管严的黎爹当然将这句话贯彻为“人前教子，人后也教子”，他虽然打不过大儿子，但挥挥藤条的力气还是有的。
不指望能打中大儿子，但至少能把人赶去读书。
于是这段时间黎望特别忙，忙到没时间钻小厨房，黎爹一看，登时通体舒畅，即便饭没那么好吃，他还是多吃了一碗。
黎母看父子俩斗法，真是连请戏班子的钱都省下了，有时候还跟小儿子打趣：“晴儿，你兄长来京后，你挨揍的次数都比从前少了呢。”
黎晴：……但是打得更用力了，还不如从前呢！
“娘，爹怎么老是棍棒教育啊，我前段时间认识的武将家公子，都不兴用藤条了。”唔，人家用刀柄，不过这就不用告诉娘亲了。
黎母却道：“哎，谁让娘把你们生得这般聪明呢，他在学业上为难不了你们，自然也就只能挥挥藤条了。”
……娘你也蛮会自夸的。
黎晴哄了一会儿娘亲，就跑去找二哥玩耍了，当然读作玩耍，其实是求人教武功去了。没错，勇敢晴晴，永不放弃。
“五爷吃牛肉那晚，不是答应你了吗？”
黎晴闻言有理有据：“可是他一去不回，到现在都七日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倒也是，听说五爷出京办事去了，得个十来天才能回来。
“那就先联系扎马步，像这样，先站个一个时辰，让你哥我好好看看你的毅力。”黎望正在写功课，没办法，这年头国子监的夫子都学精了，知道他懒得动笔，却偏要他教一稿书面作业。
可恶，肯定是老头子告密，司业才会特意嘱咐的。
“二哥，是这样吗？”黎晴好奇地摆着踉踉跄跄的花架子，一脸兴奋道。
黎望拿着毛笔给人矫正了一下动作，才满意地放下笔：“恩，不错不错，你年纪小，先站一个时辰再说。”
一个时辰，就是两个小时，便是寻常笔直站着都很吃力，更何况是扎马步了。没到一炷香功夫，黎晴就有些遭不住了。
“二哥，我……撑不住了！”然后啪叽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唔，比他想象中坚持得要久一些。
看二哥这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黎晴心里大户上当：“二哥，你不会是骗我吧？”
“骗你作什么，不信你上外头的武馆问问，哪家学功夫都是从扎马步开始，这下盘要稳，手要沉，你看看你，才一炷香不到就累得不行，可得好好练练。”
黎晴还是不大信：“那二哥你能扎马步吗？”
“这不是开玩笑嘛，哪个武人不会！等哪日五爷来了，你问问他不就知道了。”黎望只摊手道，“若是你信不过我与五爷，那就问问展昭，他为人公正，必不会骗你一小孩。”
……什么，难道学武真的这么难？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学武的苦，他必得跟庞昱一起承受啊:)。
“那等展大哥来咱家，二哥你可要派南星来通知我。”
黎望比了个可以的手势：“没问题，快去泡个澡松松乏，否则你明日起来，腿脚得酸上好一阵呢。”
黎晴只觉得好难，等到晚饭时分，人都是蔫的，但让他放弃学武，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娘，爹呢，怎么还没回家啊？”
黎母拿公筷给两个儿子分别夹了菜，这才道：“高侍郎没了，他去高府吊唁，恐怕还要些时间，你们就先吃吧。”
高侍郎死了？黎望心下有些惊诧，不过饭桌上不好谈论这些，只好等老头子回来再问个明白了。
黎爹带着一身疲惫回来，换了身衣服才在偏厅又吃了些东西，刚放下筷子呢，就看到大儿子杵在了门口。
“看来你已经知道高侍郎被杀的事情了，是不是开封府又找你去办案了？”
黎望满眼惊讶：“高侍郎是被杀的？”难怪呢，高侍郎年纪又不大，与他爹年龄相仿，为官又很清明，他爹还说若高侍郎身在督察院，必是一个极好的言官。这从侧面，也能说明高侍郎是个敢说敢言之人。
黎爹：“……你不知道啊？”合着他是自爆？！
“儿子这几日忙功课就够够的了，哪有时间去忙其他事情。”黎望的眼中，忍不住发出幽怨的信号。
黎爹只作没看到，站起来道：“高侍郎的案子，自有开封府查证，这案子非同寻常，你轻易不要沾手。”
这么严肃认真？看来确实是个大案。
在开封府亦或是五爷没找上门来时，黎望是懒得管闲事的。
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高侍郎的头七才刚过，京城名捕铁振飞就也被杀了。两个案子之所以被认为是同一人所为，乃是因为两人被害时，手里都被放了一朵红丝花。
“这高侍郎也就罢了，他是个文人，不会拳脚功夫，但名捕铁捕头手上可是有功夫的，能做到一击杀人，这红花杀手恐怕功夫了得。”
这接二连三有官员被害，朝中已有人自危，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害的人是谁，黎爹也不是不害怕，但他还是拒绝了大儿子的接送：“多派几个护卫就是了，你这身子骨天天上督察院来，恐怕人家还以为我给你立什么规矩呢。”
……倒也不必想得这么深。
“倒也是，这红花杀手只在夜间出手，他倘若敢来黎府，儿子定叫他有来无回。”
黎爹：“……怎么，你还想杀人不成？”
“爹，抓住了直接送去开封府，也叫有来无回。”他杀鸡都懒得杀，更何况是杀人呢，没的脏了自己的手。
黎爹闻言，不免有些酸溜溜：“你对开封府，倒真是想得周到。”
黎望：……
事实上，朝中并不只黎家加派了护卫，其他的官员有条件的都增派了护卫家丁保护自己，而没条件的呢，就给官家写折子，通过这个给开封府施加压力，让其早些破案。
包公难道不想破案吗？他当然想，可是高侍郎和铁振飞都是在京郊被害，红花杀手出手果断，并没有留下太多证据，打那之后，也没再出手，此案竟有些让人无从下手。
然而就在开封府遭遇瓶颈之事，展昭夜晚巡逻，竟在妓院打手手下救下了一名弱女子。这行走江湖，扶危济贫，展昭这样的事不知做过多少次，然而这次……却非常特殊。
“什么？你说你救下的那个姑娘，长得与你早逝的未婚妻月娘生得一般无二？”公孙先生简直惊了。
事实上，展昭打昨夜跟踪完那姑娘到惜春院回来，一宿没睡，倒不是还有什么情思，而是这等紧要关头，偏偏出现了一个长得跟月娘极其相似的青楼女子，怎么想都觉得非常可疑。
公孙先生一听展护卫的分析，心里当即松了一口气：“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放什么心？展昭有些懵懵的。
“听你这么分析，这显然是为了引你上套。”公孙先生分析道，“这青楼里的姑娘，但凡能逃出来的，怎么可能会自愿回去。而若是自愿，又何必逃，她如此矛盾行事，必是有诈。”
展昭深思片刻，才道：“既是如此，那这惜春院即便是龙潭虎穴，我展某也得走一趟了。否则人家这戏台都摆上了，我若是不去，岂非可惜！”
公孙先生有些担心，道：“不必这般，明知是危险还要去，非君子之举。”
“不必，这京城武功比展某高的，一只手都数不出来，若是情势不对，我肯定会立刻离开的。”展昭安抚道。
公孙先生一听，也有道理，便让展昭便宜行事。
展昭隔日就去了惜春院，也见到了那位同月娘相似的青楼头牌白如梦姑娘，只是还没说太久，就被相熟的恩客给叫走了。
如此来了两回，展昭只觉得这惜春院非常古怪，但要说具体哪里，却又说不上来。如此他不得已再次登门，然而这一次，他却因好心中了招。
于是五爷办完事回京听到的第一个消息，竟是展昭好色贪花持剑杀人的惊悚案件。

第98章 陷害
“这怎么可能！你在开什么玩笑？”
白玉堂听完却是完全不信，展昭什么人他难道不知道吗？贪花好色这四个字根本就跟展昭不搭边：“快让我见见展昭，他绝对是被人陷害的！”
赵虎是开封府除了展昭外，同白玉堂关系最好的人，闻言就道：“展护卫现在被关押在牢中，你随我来。”
刚好此时，黎望也急匆匆赶到开封府。
“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他刚想去黎府通知对方呢。
黎望心中担忧，只道：“展昭杀人的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开封府谁不知道黎家大郎聪慧过人，招呼一见，当即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带二位去见展护卫吧。”
两人应了一声，随赵虎去了牢中，很快就见到了端坐牢中的展昭。
白玉堂见他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心里头就来气：“展昭，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不着急啊！你快说说，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展昭闻言，很快睁开了眼睛站起来：“实不相瞒，展某这次是被人算计了。”
“算计？这汴京城谁能算计到你头上啊？”况且还是因为女色，谁知道御猫展昭如同那柳下惠坐怀不乱啊。
展昭叹了口气，才道：“展某托大了，那秦楼楚馆确实水深。”
“你还真去青楼了？”五爷忍不住惊诧道。
展昭点了点头，说起自己夜救妓女、其人肖似月娘的事情，又道自己三探惜春院：“那日我本已小心谨慎，但那白如梦几番行为，都在模仿月娘，我知她必是故意为之，却没想到她竟失手将酒液泼到我身上，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为时已晚。”
“等我再次醒来，地上倒着个着水红色衣衫的侍女，她是惜春院老板娘古长玉的养女小红，还未等我仔细查探，老板娘古长玉就和白如梦冲了进来，那老板娘探都未探，就夺门而出，说我仗酒行凶。”
“后来安平县县令过来，还从我的袖中找到了一朵红丝花。”
白玉堂一听，当即就要提刀冲出去：“那老板娘必定不是个好的，待我去抓了她严刑拷问，谅她也不敢不说！”
黎望赶忙把人拉住：“五爷你等等，这事对方有备而来，你这般去，恐怕那老板娘又要上开封府告人了。”
展昭也忙劝道：“没错，五爷你就听黎兄的，这些人设计陷害于我，必定是有了完全的准备，你草率前去，不仅毫无收获，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说，该怎么办？”五爷气得抱刀靠在一边，忽然眼睛一亮，“展昭你方才不是说你是被药倒的，是不是只要查出你中过迷药，就能证明清白了？”
展昭还没答呢，黎望就给五爷泼了盆冷水：“你这番手段，倘若是展昭初初被抓时，说不定还能见效，但现在，以展昭的内力，那点儿药性早就被化解了。”
就算是叶老先生来，估计也查不出展昭曾经中过什么迷药。
与五爷的关注点不同，黎望更在意另一点：“展兄，那朵红丝花是不是……”
“是，正是红花杀手每次杀人时会留下的那朵红丝花。”
白玉堂却听得纳闷：“什么红花杀手？你们能解释一下吗？”
黎望随口解释了两句，心里却愈发疑惑，这背后之人，为什么要设计陷害展昭作红花杀手？是展昭的仇人，还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听你们这么一说，这红花杀手必是江湖人，展昭，你是不是曾经得罪过什么人啊？”如果是江湖人，他倒是可以去找人探查探查。
展昭摇了摇头，他入公门已经好几年，少在江湖上走动，这乍然被问，他实在是想不起来。
黎望见两人把怀疑对象指向江湖人，立刻道：“我却不这么觉得，江湖上寻仇结怨，手段往往单一，但是展昭这案子却不同，先是杀了两个朝廷命官，且并非贪官之辈，这就很违背江湖侠义，除非是那等穷凶极恶之人，否则鲜少有江湖人为了寻仇去杀好官的。”
“再有，此人必定对展昭你知之甚深，我与五爷都不知展兄你曾有过未婚妻，甚至此人还知道你未婚妻生得如何模样，又大海捞针找了个模样相似的女子来诱你上当，还要伙同青楼演这么一出戏，如果他当真与你有仇，你昏迷不醒的时候，就该一剑刺死你，而不是把人送进衙门，给包公替你洗清冤屈的机会。”
白玉堂最是懂江湖规矩，一听就忍不住点头：“确实，他这番作为，不似江湖人，倒像是玩弄手段的阴险狡诈之辈。”
“没错，月娘因病早逝，见过她的人并不多，这人就像黎兄所说，恐怕真是与我有大仇，非要我身败名裂不可。”
黎望却觉得还是有些不对，这案子听着像是对付展昭一人，但细细品味起来，却是剑指开封府，毕竟展昭是开封府的一员，包公深知展昭品性，绝不会因此铡了展昭，如果没有证据，那……结果可不妙啊。
“可恶，黎知常，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展昭的清白？”
黎望有些不确定道：“证据嘛，活人可以说谎，但死人绝对不会，五爷你不妨去探探那小红的尸身现在何处，展昭是用剑的高手，即便他醉酒，剑伤也与他人有所不同。”
“你说得不错，我这就去探。”
待五爷离开，黎望斟酌了一下语气，才道：“展兄你似有未尽之言？”
展昭确实心有疑惑，他自问看人极少出错，那白如梦虽是烟花女子，却并非心性歹毒之人，可她却在公堂上坚定指认他行凶，这其中必有蹊跷。
“我明白了，我会去惜春院一探这白如梦。”
展昭却很不放心：“黎兄还是莫要去了，惜春院犹同那深谭一般，若是黎兄……”
黎望当即摆了摆手：“展昭你是正派人，自然是正派人的探法，看你这样子就没怎么上过青楼，我嘛，自然有我的渠道。”
展昭难得露出了一个疑惑脸，黎望却摆了摆手挥别朋友，只道：“放心，我一定救你出来。”
从开封府大狱里出来，黎望正准备去找丁继武问问汴京城秦楼楚馆的消息，就被公孙先生堵了个正着。
“公孙先生，可是有要事？”
“恩，闲话不多说，包大人方才又请了白如梦过府相询，黎公子可要旁听？”
黎望一听，自然不会拒绝，很快就到了花厅后头的屏风处。
没一会儿，王朝马汉就带着白如梦进来了，只是那老鸨古长玉跟得紧，竟非要跟来，连包公问白如梦的话，她也要代为回答，不让白如梦开一句口。
包公责问她，她还口口声声说白如梦是她惜春院的头牌，她必得一路陪着，不敢砸了金字招牌云云，若包公非要单独询问，她就死赖在开封府不走了。
……街上的泼皮无赖，都没这位老鸨三分泼辣蛮缠。
包公无奈，只得留她下来，但这古长玉在场，白如梦更是神情懦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道展昭杀人是确凿无误的事情。
黎望从前光听说青楼女子惯会骗人，现在一看，果真如此。
等前头的人散去，黎望才跟公孙先生出去面见包公。
包公脸带疲惫，显然应付这蛮缠的老鸨非常吃力，他见黎望，便道：“此案，知常你怎么看？”
“展兄必不是杀人凶手。”
包公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只是想要证明这一点，却很难。
“所以在这一点的前提下，我们倒推回去，展昭没有说谎，那说谎的便另有其人。”黎望上前两步，跟公孙先生借了纸笔写下惜春院三个字，“从老板娘古长玉到白如梦，她俩口中的话，应没一句可信。”
“但两人，显然是后者更好突破一些。”见包公点头，黎望在纸上写下白如梦的名字，并画了个圈，“方才展昭同我讲，白如梦是凌水人，因为三年前家乡发了水灾，所以逃难出来，路上父母病逝，她不得已在安平县卖身葬父，因为带着一个痴儿弟弟小飞，故此寻常人家不愿买她，所以不得不卖身青楼，以全孝道。”
包公和公孙先生听罢，都皱起了眉头，公孙先生更是直言：“你觉得她在说谎？”
黎望点头：“恩，而且我觉得这些都是假的，都是白如梦编来引展昭怜惜的。”
……好家伙，好生犀利啊。
“你怎会这么觉得？”
黎望回道：“如果这番话是真的，她为了痴儿弟弟能卖身青楼，可她与展昭相遇当晚，却是半夜出逃被青楼护卫追赶，而她被展昭救后，却什么都不说自己又自愿回去了，这是其一。”
“而其二，那古长玉一看就不是做亏本买卖的人，这白如梦看着年纪也不小了，三年前还带着个傻子弟弟，她又是替人安葬父母，又是收容傻子在惜春院，您觉得她是这般好心善良的主顾吗？”
……显然不是，所以白如梦必定在说谎，这一番卖惨说辞，先是背井离乡，后又是父母亡故，最后还带着个拖油瓶入青楼卖笑，简直惨上加惨，无怪展昭心生怜惜。
包公听罢，也觉有理，便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好好查查这白如梦？”
黎望点头却又摇头：“不，我还是觉得惜春院不会养废人。”他伸手在宣纸正中央写下小飞二字，“查查这小飞吧，白如梦既然说谎编造身世，必是这老板娘古长玉属意，痴儿难以控制，就像叶老先生的孙儿叶绍裘，只要稍加引导，就能问出破绽，大人不妨试探他一番。”

第99章 发酵
“黎知常，不好了，那小红的尸体不见了！”白玉堂以为只有好友在花厅，谁知道包公和公孙先生都在，他下意识收敛了一下动作，脸上却还是难掩焦躁。
可恶，到底是哪个缺德鬼，竟连尸身都要盗！那义庄把守虽不是很严，但寻常人想要盗走尸体还不惊动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再说此案关系到开封府御猫的声名，义庄的看守只会严不会松，即便是五爷，也很明白这盗走小红尸身的人，绝对是会武的。
“什么，被害人的尸体不见了？”包公大怔，忙唤了王朝马汉去查探，这才问白玉堂，“可有在现场发现什么蹊跷？”
“其他并无，只有一只绣鞋遗落在现场，因不知是不是小红的，所以我并没有带出来。”
……劫走了尸体却遗落了一只绣鞋，是故意的？还是巧合？
见包公和公孙先生有事要商量，黎望忙拉着五爷离开，事实上他也有事想私下单独跟五爷聊聊。
两人出了开封府，黎望强拉着五爷上了马车，这才道：“小红尸体被盗，估计是找不回来了。”
五爷气得直骂人：“他娘的，这些个阴沟里的臭虫，打量五爷不敢拔刀是不是！现在尸体没了，剑伤也看不到，你说怎么办？”
“不急，这些人既然是冲着展昭来的，包公一日不处理展昭，那么他们绝对会再出手的。”黎望轻轻敲着矮几的边缘，敲了一会儿才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既是人的算计，就不可能毫无破绽，五爷你要明白，越是巧妙的算计，越是变数大。”
白玉堂还不知道好友的品性嘛，他立刻意识道：“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什么了？”
五爷生性狂恣，向来是凭真性情行事，这次碰上展昭被栽赃，更是一点就炸，黎望看着明显情绪焦躁的好友，默默从怀中掏出了三朵红花。
“这是什么，难不成是那红花杀手所留下的红丝花？”五爷对女红并不了解，但他伸手摸了摸这做红花的红绸，便知不是便宜货。
“不错，这是我方才向包公借来的证物，准备去巽羽楼旁边的织造坊问问这红绸有个什么讲究。”
五爷一听，立刻催促车夫快点赶车，不过离得本就不算太远，很快他们就到了黎家织造坊。
黎望作为少东家，自然是有特权的，他找了织造坊资历最深的绣娘相询，这绣娘不愧是重金聘请的，稍稍一瞧，就道：“这红丝花制得倒是巧妙，必是姑娘家的心思，不过这红绸，汴京城能用的人家可太多了，临街铺子里都有这种红绸，不过一般金贵人家用更好的红锻绸，稍一般的人家虽是买得起，不过大多不会买这种轻佻的红。”
轻佻，一个微妙的字眼。
黎望便道：“那花楼的魁娘，可会用这种红丝绸？”
这绣娘当即就道：“少东家当真是聪慧过人，这等红丝绸，最大的客户确实是秦楼楚馆那些花娘子，故而织造坊这边是不售卖的。不过有些人家办婚事，手上银钱紧张，也会买这种红丝绸，不做整身衣服，只作绢花头盖，这红花制得精巧，许是待嫁的姑娘家做的。”
黎望谢过绣娘，这才带着五爷去了旁边的巽羽楼三楼。
私人包厢里，晏崇让已经带着丁继武到了小半炷香功夫了。
“你们可算来了，展兄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晏崇让的脸上难掩担心，展昭怎么好端端的会被控诉杀害老鸨养女啊。
“你们都听说了？”白玉堂惊诧道，“这才多久啊，展昭在汴京城的名声这般大吗？”
黎望已经坐下喝了一杯茶，就像五爷说的，这才多久啊，展昭在安平县“犯案”，才移交开封府一日，消息居然传得这么快，这背后要是没有人在推波助澜，他把头拧下来给五爷当球踢。
丁继武是礼部尚书丁中的嫡幼子，去年做过些混事，被包公和亲爹修理过一顿后，安生了不少，一度在国子监努力读书。不过他自觉不是读书这块料，很快就又松散起来，只是吃一堑长一智，他最近虽然也玩，却比从前克制许多。
当初是黎大郎救他性命，他自然是心中感激的，故而这次一接到口信，就直接过来了，对方问起惜春院，他也是知无不言。
这要是问其他的事，晏崇让自幼长在汴京，绝对比丁继武更了解，但若说烟花柳巷，那可就是丁继武的强项了。
他虽然从不在外留宿，但跟纨绔衙内们出去，总归会有几次去画舫青楼，惜春院他自然也是去过的，只是安平县离得远，京中又不是漂亮的花娘，故此去得并不多。
“惜春院啊，他家老鸨倒是能说会道，但它家那花魁头牌却是年纪不轻，虽是长得不错，听说还会唱戏，但我们这些公子哥，还是更喜欢鲜嫩些的。”
……可以，这才是他刻板印象中的纨绔子弟。
只是会唱戏？这可不是普通人家女子会的技能，由此可见这白如梦必定是编造了身世。
“听说这次开封府展护卫杀的是那老鸨身边的养女，城西的李员外你们知道不，他家那位放荡的大少爷据说看上过她这养女，不过那老鸨看得紧，没让李大公子得手，李大公子自觉被落了面子，便再也不去那惜春院了。”
晏崇让听了个囫囵，便问：“这么说来，这惜春院的古老板当真是将被害人当亲女儿看待？”
这个问题，五爷就能回答，他虽然从不去烟花之地，却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女子该待的地方，闻言就道：“那老鸨看着就精明自私得很，你听她胡吹，倘若她真把那小红当亲生女儿看待，就该放了她当良家子，我估计她捏着养女，多半是待价而沽，汴京城多少勋贵公子，那李员外听都没听过，显见没什么权势。”
……听听，五爷难得有这么犀利的发言。
“当不当亲女儿，人都已经死了，讨论这个问题已经没什么意义。”反正展昭没杀人，那么狼人肯定是老鸨古长玉，毕竟他虽然没看过包青天传奇，但主角身边的人怎么可能是坏的，黎望完全确信展昭的清白，“五爷，你可以试着跟踪一下那老鸨古长玉。”
“你觉得她背后还有人？”晏崇让立刻意识到。
“不是觉得，是一定有人。”纵观整个案子，从与月娘相似的白如梦，到设计陷害展昭下狱，还有红花杀手，一切都很微妙。
丁继武听得傻掉，他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大佬的思路，遂情不自禁地开口：“为什么？”这不就是普通的杀人案吗？！
“一个普通的青楼老板娘，能知道展昭的已故未婚妻长什么样，还找了个生得一般无二的女子来诱他，你觉得有多大可能？”还要请江湖高手截杀朝廷命官，又要控制舆论，如果古长玉一个人就能这么手眼通天，那她还当什么青楼老板娘啊，直接女扮男装考科举做权臣得了。
所以在明知其人有问题的情况下，找五爷盯人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开封府展昭被关，王朝马汉他们虽然武功也不错，但跟江湖顶尖高手相比还差着不少，黎望相信包公绝对会派人查古长玉，但这也不妨碍他请五爷去盯人。
“好，我会日夜盯紧她的。”
见五爷点头，黎望转头又看向丁继武，语气也温和了一些：“丁小公子，虽是不请之愿，但可否请你和你的朋友们上惜春院消费一场？”
丁继武：满脑袋小问号.jpg
“放心，银钱从小生这边走账，作为交换，你回来需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黎望原本是准备自己和五爷亲自走一趟的，但这一路思索过来，他就觉得找人去或许更好一些，毕竟他和开封府走得近不是秘密，若亲自去惜春院，那古老板估计有所戒备，反而不美。
“不需要我去探查什么吗？”丁继武有些跃跃欲试道。
黎望摇头：“如此反倒刻意，丁小公子只当小生请你们吃花酒便是了。”
丁继武当即拍着胸脯答应：“那感情好啊，黎公子你们是正派人，钱就不必出了，我请他们便是。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我去喊人，明日国子监见。”
说完，他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当然也没忘记找小二打包一份虎皮鸡离开。
白玉堂在楼上看着丁继武离开，脸上很有些不信任：“他一个纨绔子弟，当真能查出什么来吗？别不是只知道喝酒聊天了吧？”
“现在所知的情况太少，小红尸体又不翼而飞，白如梦看着好突破，却一口咬死了展昭，那古长玉更是蛮缠得很，展昭既然三番两次上惜春院，便是这青楼有古怪，你我都不是青楼常客，去了也未必能看到异样，反倒是常去的客人，对这些应更敏锐些。”
然而第二日，还没等五爷查出什么，那高侍郎和铁捕头的家眷却找上了开封府，喊着闹着要红花杀手杀人偿命。
这两家人找了不少人，舆论很快开始发酵，没过多久，坊间就流传起高侍郎曾经同包公起过争执、而展昭作为御猫颇为嫉妒铁捕头的传言，这传言甚至很快流入了皇宫。

第100章 舆论
黎望这日，难得很早就到了国子监。
可惜丁继武昨日与人宴饮达旦，差点儿没赶上国子监的早课。这倒不是他沉迷玩乐忘了黎望的拜托，而是惜春院的花娘实在无趣，他们勉强呆了大半个时辰，便扫兴而归。
这是丁继武攒的局，玩的不尽兴自然不能散，便又去了城中的画舫，叫了天香楼唱曲儿的花娘，一唱便是半宿，如此才各回各家。
“黎大郎，你是不知道，从前还不觉得，昨日一去那惜春院，全是些……庸脂俗粉，难怪那白如梦那般年纪都能当头牌了，劣中选优，合该是她。”
……这嘴，也未免过于毒了些。
黎望对此不好评价什么，只听得丁继武继续说着：“我与朋友们一道进去，大概是因为出了命案，惜春院都没什么客人，我们一群纨绔只当不知发生过什么，那老板娘也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水酒糕点是还行，就是这姑娘弹的曲儿不够时兴，年纪也都略大了些，应付一般客商估计是没什么问题，但……黎公子你们是清雅人，我们这些人，你懂的。”
看来惜春院的定位，并不是高端青楼。不过想想也是，若是针对达官贵人的，怎么会开在安平县，怎么的也该在内城几大坊中。
“可看见那白如梦了？”
“自是叫了她，可不知为何叫她唱戏，她竟说自己不会，反倒唱了三段曲儿，倒是时兴一些，可听着也就普通。”
这爷们儿上花楼消遣，这也普通那也普通，不就是扫兴嘛，他们还是忍耐忍耐再忍耐，这才呆了大半个时辰，若是从前，估计酒都没喝，就想直接走人了。
丁继武想到这里，心下也有些愧疚：“抱歉，没帮上什么忙，不过下次……”
“丁小公子何出此言，你这番话已是帮了大忙，那惜春院摆了架势要忽悠你们走，再去也没必要了。”那古长玉精明得很，经营声色之地怎么可能不懂商机，可见是早有准备，还真是面面俱到，竟连白如梦不唱戏都兼顾到了。
午休时分，黎望找了个角落想事情，却见庞昱急匆匆来寻他。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那姓白的江湖人找你，你赶紧随我来！”
庞昱虽也不住在国子监，却有自己的宿舍，他霸道得很，其他人也不愿跟他住一间，便单独有个小院子，反正他爹是权臣，大家也不敢招惹他。
这会儿倒也便宜，给了黎望和五爷说话的地方。
“黎知常，大事不好了，那高侍郎和铁捕头的家眷闹起来了，这会儿都拥簇在开封府门口，怎么劝都不走！”白玉堂着急忙慌地开口。
黎望见此，忙安抚道：“你慢点说，我都听着呢。”
其实五爷也知道，有包公和公孙先生在，他们是不会让展昭如此冤枉问罪的，可知道是一方面，急也是真的急：“你今日上学来得早，恐怕没听说，那高侍郎曾经与包公有过政见分歧，坊间就说是展昭替包公杀了高侍郎，而那铁捕头，最近声名鹊起，名头一度盖过御猫之名，展昭心生妒火，这才又举起了屠刀。”
“这简直就是荒唐，展昭若是如此嫉贤妒能的人，他何以担得起‘南侠’之名！”
黎望一听，心下顿时明白，这是准备大玩舆论啊，甚至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丝想要毁掉开封府包青天这块金字招牌的意思。
“百姓，应该不怎么信吧？”
“那当然，咱们包青天之名深入人心，怎么可能区区几句流言就能打倒的！可是那高、铁二家也是真闹腾，他们确实也都是苦主，包公不忍用武力驱赶他们，可这么下去，查案得到何年何月啊？”白玉堂一脸憋屈，“实不相瞒，方才我又去探过展昭，甚至劝他辞职回江湖，这官当得这般憋屈，简直不如不当！”
不愧是你，五爷，这话也就你敢说了：“他没答应吧？”
“他就是个头，到这时候了还犟什么，他留在开封府只会让包公难做，只要他一走，包公大可以先判他刑，然后再仔细找证据，等搜集完备，再反转案情，到时候真相大白，岂不更好。”
五爷说得这般顺溜，黎望忍不住怀疑：“你昨晚上，不会一宿没睡，就在想这个法子吧？”
白玉堂忽然陷入了沉默。
唔，看来他猜对了，不过五爷显然要脸，黎望也不再深究，只道：“展昭与你我不同，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即便小红不是他所杀，他心里约莫也会想‘卿非我出手，却因我而死，我必得替你找出真凶’之类的念头，所以他绝对不会走，相反，他甚至很想出来自己调查案情。”
道德感束缚太强的人，往往会自我归咎，展昭就是这种人。
“你不会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转世吧，这你都猜到了？”白玉堂夸张地说道，“不过我替你劝住他了，毕竟论脑子，还是你的比较好使，他反正都着了道，我叫他在牢中好好反思反思。”
……五爷你这语气，就差给展昭当爹了。
“所以，你先想个办法把那些人弄走呗，我知道包大人他们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不能动手，但我出面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倒也是这个道理，而且玩舆论，黎望表示自己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
“这个简单，他们的诉求，必定是将真凶红花杀手绳之以法，高侍郎为人正直，铁捕头又嫉恶如仇，你先吹捧下二人，再说一番开封府包青天公正无私的话，这个你可以自由发挥。”毕竟每一个包吹都有自己的一套安利话术，黎望很相信五爷的口才，“然后你再说说这些年展昭的功绩，实话实说就行，他作为包公的左膀右臂，包公闻他有杀人的嫌疑，直接就气病了，如今正在带病办案，倘若因此错判，岂非辜负了以故之人的清名！”
毕竟道德绑架谁不会啊，这年头大家甭管底线如何，只要还要脸，特别是死人的体面，谁都会给的。
“不过你不要出面，找些人替你散播，就说包大人为民请命，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错判一个坏人，展昭人品有目共睹，若是真的错判，那高侍郎和铁捕头说不定在九泉之下都不能安息云云。”
“再有一点，你可以找个机灵的透露一下。”
白玉堂听得一愣一愣的：“透露什么？”
“那三朵红花，你可还记得？”见五爷点头，黎望才道，“满汴京城的人都知道，展昭身边连只猫都是公的，可这红花却出自女子之手，且不是街上绣娘绣制的，你说他哪里来的红花当犯罪证据？”
没有证据的引导舆论，一戳就散了，但有虚虚实实的证据摆在面前，普通人当然选择自己判断出来的结果。
“不错，这红花该是证据，五爷这就去找人。”
白玉堂说完，就直接离开了国子监，而等黎望去叶府针灸的时候，南星说开封府门前的高、铁两家人已经散了，只说再给开封府三日时间，三日一到，若还没找到所谓的真凶，便去面圣请官家做主。
叶青士显然也听了外头的闲言碎语，施针后，还闲聊起来：“听闻包拯病了，这父母官也是当真难做。”
“是啊，老先生若不随小生去开封府探病？”黎望立刻打蛇上棍。
“你这小子，这外头的流言莫不是你传出去的？”
“没有的事，小子刚从国子监出来，怎有这功夫出去搅弄风雨啊。”黎望张口就是否认。
……然而叶青士并不相信，不过去一趟开封府也无妨。
于是等施针完毕，黎望非常坦然地请了叶青士上开封府给包公诊病，如此更证实了包公急病的消息，外头舆论传得愈发繁乱，即便幕后之人想操纵，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够不够。
包公与公孙先生原本正在看衙差送来的消息，两人虽然被苦主闹得有些头痛，但依旧在努力办案。
“依公孙先生可见，这小飞可是真的痴儿？”
“多半真如那黎家大郎所言，这小飞恐怕真的有蹊跷。”公孙先生说完，又解释道，“若是真的痴儿，又目睹现场，必定在急迫之下坦露事实，即便只有只言片语，也不该这般口齿清晰，只咬死了展昭杀人。”
包公又问：“那是否，有被人教唆的可能？”
“看着不像，我们派去的人试探过他，但即便是独处时给他喜欢的东西，也依旧咬死展昭，属下行医时，见过不少真正的痴儿，教唆可行，但口风没有这般从一而终的。”只有假扮的傻子，才会聪明到不会露出一点破绽。
如果不是他们确信展昭不会杀人，就凭小飞的演技，恐怕就要确认展昭的罪行了。
包公一听，当即道：“这小飞必定还有东西可以深挖，公孙先生可否替本府探一探这痴儿小飞？”
公孙先生自然无有不愿，不过他还没走，黎望就带着叶老先生过来了。
黎望正愁没机会呢，这会儿听公孙先生要去探一探小飞的底细，当即请缨道：“若不让小子一同去，我也很想看看能骗倒展昭的演技，有多厉害。”

第101章 装傻
公孙先生是借着勘探现场的名头进了惜春院，既是公事，岂能没有衙差跟随，黎望方才在花厅既是主动请缨，便花了点时间换上了一身衙差公门制服，他人虽是消瘦，却身形颀长，里头多穿了两件打底，竟也不觉得违和。
“黎公子生得这般钟灵毓秀，给我当随从，当真是大材小用了。”公孙先生捋着胡须打趣道，当然了，主要是黎望生得过于好看，实在不像是衙差。
“公孙先生唤我知常便是，知常不过一介秀才，给您当护卫，有何不妥？”黎望这人嘴巴虽然毒，但他不毒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却也是非常动听的。
至少公孙先生挺吃这套，他并未成婚，膝下也无儿女，此刻倒有些羡慕起黎御史来。
不过等进了惜春院见到古长玉迎了出来，公孙先生当即将这些情绪抛在脑后，与其周旋了起来。
若是一般男人，这进了花楼，总会被老鸨说得心猿意马起来，但公孙先生却不会，古长玉见撩拨不动，便转到后头换了个游说对象，却没想到这后头的小衙差竟这般俊美。
“哎呀，好生俊秀的小哥啊，小哥今年可及冠了？”
黎望闻言，只后退一步，那架势，好似古长玉是什么蛇蝎猛兽一般，竟连话都不应。
古长玉见此，却是笑得愈发开心了，愣头青好啊，这愣头青最是把持不住了：“小哥何必这般警戒，我们楼里都是文弱的姑娘家，又能把你怎么着呢。”
黎望又退了一步，见退无可退，才不得不开了尊口：“衙门办案，请古老板自重。”
这声音也怪好听的，古长玉当即掩面笑了起来，只不过她一边同他说话，心神却落在那边查探房间痕迹的公孙策身上，这位可是包青天的头号智囊，虽然这房间被里外打扫过一遍，但古长玉还是非常警惕。
好在打扫是有用的，公孙策并未查到一丝线索，出房门时依旧眉头紧锁。
“哎哟，公孙先生可有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我家小红真是命苦啊，小小年纪流落到这烟花之地，我见她乖巧懂事，不愿那些臭男人沾她身子，原是准备过些日子送她离开的，却没想到啊，我这白发人却要送黑发人了！”
公孙先生自然知道古长玉是在演，但他是个正派人，便不准备搭话，反倒是黎望，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还请古老板节哀，听说生了白发的人老得快，只要长了一根，接下来就会跟那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的。”
古长玉哭诉的动作一僵：……艹，这后生好不会说话。
“古老板，我要见见白如梦和其弟小飞。”公孙先生说完，忽然哀叹一声，声音也小了些，“想必古老板你也听说了，那白如梦与展护卫的未婚妻容貌有些相似，许是有些移情作用，展护卫在牢中拜托老朽，希望老朽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替他好生安顿这白家姐弟。”
古长玉心中一讶，吃不准这公孙策的话是否是真，便道：“这可不行，如梦可是我惜春院的头牌，没了她，我还怎么赚钱！不成不成。”
公孙先生却含笑道：“何不问问白姑娘的意思呢？”
古长玉虽很想胡搅蛮缠，但最后还是叫了白如梦和小飞出来，白如梦虽然生得端庄秀丽，却是一脸凄苦，一双眼睛似乎永远带着薄雾，谁也拨不开一般，唯有对着弟弟小飞时，整个人多了不少鲜活气，就好像两人真是相依为命的姐弟一般。
这演技，下一届开封府奥斯卡没有两人，黎望绝对不看。
“如梦啊，这位是开封府鼎鼎有名的公孙先生，他来是问你，想不想赎身，过好人家女子的生活？”古长玉是迎着白如梦过去的，黎望和公孙先生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不过两人都能猜到古长玉脸上此刻的表情，多半是带着威逼和胁迫。
果然，白如梦俯身拜了拜，随后摇头道：“多谢先生的好意，如梦心领了，举凡女子哪有不想当良家女的，只是古老板于我姐弟有大恩，如今惜春院出了人命案子，我如何能一走了之。”
然后，她就和古长玉适时抱头痛哭起来，一旁的小飞完美地表演着傻子行为，看得出来，估计是仔细琢磨过一番，简直比真傻子还要像。
“白姑娘，此处并非开封府大堂，又何必作这般模样。实不相瞒，展护卫是我好友，他说曾于夜间相救脱逃的你，你既有逃离之心，今日还有公孙先生替你做主，若有银钱上的短缺，也能替你垫付，你为何不愿？”
白如梦一噎，便凄楚道：“世人都说烟花女子薄情寡义，可又有谁知，我们也并非无情，古夫人对我很好，我当日想走，只是有些向往话本子里的爱情，如今幡然悔悟，做人还是得知恩图报。”
……哇喔，好演技。
古长玉适时接戏：“如梦，你不必考虑我，你年纪也不小了，便同他们走吧。”
然后就是一番你推我推，她们插翅不飞的影后级场面。
公孙先生正欲开口，那边傻傻啃手指的小飞忽然窜了过来，两拳头就冲着他胸口打来，若不是黎望眼疾手快，估计这会儿公孙先生已经挨了打。
“不许你们欺负我姐姐！我打死你们！”
这拳头看似乱而无序，但黎望会武，怎么可能看不出这“傻东西”的意图，很好啊，傻子打人不犯法是不是，还专挑阴毒的地方下手！
“欺负？果然傻子就是傻子，连谁对他好都不知道！”黎望用剑鞘将小飞挡了回去，小飞要反抗，黎望碍于身上这身衙差服，倒是没有拔剑，但暗落落用剑鞘打打还是可以的。
谁知道小飞居然喊了起来：“衙差打人了！衙差打人了！”
白如梦闻言也立刻扑了过来，挡在小飞面前：“二位，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小飞孩子心性，如果没有其他的事，还请二位离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公孙先生也知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他刚要走，却见黎望挺身而出，一副我不能受委屈的模样：“傻子打人，一般人自不会跟傻子计较，但我这人执拗得很，他既是说我打他，便要给出证据来，方才我连剑都没拔，傻子污蔑我，便是侮辱官差。”
公孙先生：……一口一个傻子，简直杀人诛心了，爽。
古长玉当即冷了脸色：“小飞心地纯挚，我们也不同你们公门之人计较，你为何这般咄咄逼人！”
黎望却抱剑说道：“若我当真打人，医药费我自会出，但这么不明不白地说我打人，简直有辱我开封府的名声，如今形势特殊，还请古老板见谅。”
“你——”好生伶俐的衙差，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公孙先生乃名医之徒，不妨叫他瞧瞧，这傻子到底有没有受伤。”黎望终于图穷见匕，随即还贴心道，“这痴儿之症，可绝非普通大夫能治的，公孙先生医术高明，说不定还能治好这胡乱打人的痴症。”
这说者“无意”，听者却是有心，古长玉、白如梦和小飞三人皆是一惊，公孙先生反应却也非常之快，当即就道：“合该如此，若是老朽不成，老朽还可去求包大人，请叶老先生过府一诊。”
而这时候，因为小飞方才的叫嚷，惜春院门口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多是花街附近的街坊，所谓同行是冤家，古长玉行事霸道，这街坊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小飞见此，忙要装傻着冲出去，怎么的也不能被抓住把脉。
然而他却没想到，一个开封府小小的衙差，竟武功这般高强，他一下子竟被擒住，还未等他挣脱，公孙策的手就摸到了他的脉门。
遭了！
他急于挣脱，情不自禁就用出了武功，小飞也知多说多错，此刻只想离开，可他想走，黎望怎么可能任他脱身，当即拔剑缠斗。
这番你来我往地打斗，哪里像是傻子，分明就是武功不弱的高手！
公孙先生有些担心黎望，但嘴上却是不饶人：“古老板，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从这小飞的脉象来看，他根本不是傻子，甚至他内息磅礴，竟还会武！”
古长玉心中暗骂小飞不中用，轻易就被人试出了马脚，脸上却只作不知，惊疑地看向白如梦：“如梦，你……小飞他不是傻子吗？”
白如梦心想傻子个鬼，脸上却也满是疑惑：“我……我也不知道啊，古老板，你要相信我，我不知情的！”
一个做亲姐姐的不知道亲弟弟不是傻子，一个花街上最精明不过的老板娘，竟也看不出小飞是装傻，公孙先生觉得这惜春院的人，都挺能装傻。
公孙先生质问人的功夫，那边黎望已经擒住了小飞。
这小飞估计也是破罐子破摔，见公孙策问他为何装傻，他就直言道：“世人有万般兴趣，我独爱装傻，有何不可！你们公门中人，难道还管人装傻不成？”
……就居然无法反驳。
然而这个时候，黎望又开口了，不过话却不是对小飞说的，而是对着白如梦说的：“白姑娘，我劝你还是早些与他断绝姐弟关系为好。他热衷装傻，眼睁睁看着你为了他卖身青楼却无动于衷，明明身有功夫却要你卖身葬父，可见是个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狠毒之辈，如此亲弟，放他在青楼做龟公就很不错，你又何必执迷于此呢？”
白如梦完全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怜悯傻子的情绪，可怜她居然无法反驳，甚至连做什么表情都不知道。

第102章 密道
哇喔，真刺激。
虽说这花街柳巷什么样稀奇古怪的卖身方式都有，但这么蠢毒的弟弟，还真是头一个。为了装傻，不敬孝义，已是罪该万死，却在父母死后，还能眼睁睁看着亲姐因为他不得不落入风尘，这……普天之下怎会有这般热衷于装傻的男子？
一时之间，围观的吃瓜群众看白如梦和小飞，就像是在看两个真傻子。
白如梦根本受不住，当即掩面哭泣起来，但小飞就没她这么幸运了，他被黎望踩在脚下，整个儿羞耻心爆炸。
往常他装疯卖傻，颇有一副老子厉害愚弄天下众人的自得感，但现在呢，他的脸生生被人撕下来，碾进了尘土里，他只觉得自己被扒光了衣服受人指指点点，他本是江湖快意、来去自由的杀手，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一时之间，他对这衙差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你还不快放了我！这是我们姐弟间的事，不要你多管闲事！你再不放开我，我就要去衙门告你滥用公职了！”小飞一脸猖狂道，反正他名声已经臭了，也无所谓遮掩。
然而黎望放了吗？当然没有。
他甚至踩人踩得更用力了：“好一张伶牙利嘴啊！不过方才众目睽睽之下，你出手袭击公孙先生，公孙先生乃开封府六品主簿，堂堂朝廷命官，你若真是痴儿傻子，念在你一番真挚回护之情，也就免了罪罚。”
“可你不仅装傻，还身带武功，方才那番出手，分明是冲着公孙先生的命门而去，袭击朝廷命官，我必得带你回开封府见包大人。”
艹，失算了。
古长玉方要说情，但公孙先生已经挡在了黎望面前，论口才，论对律法的熟知，整个开封府公孙先生论第一，包公都只能排第二。
小飞自然不甘愿被带去开封府，但这可由不得他，白如梦不想跟去丢脸，干脆作伤心状晕了过去，古长玉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开封府的人带走了小飞。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黎望拎着小飞离开，还光明正大地跟隐在暗中跟踪她的五爷对了个暗号，虽然他察觉不到五爷藏身何处，但五爷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既然五爷说要跟踪古长玉，那么绝对就在这附近。黎望原本跟公孙先生前来，是为了就近观察与案人员，谁知道这小飞这么经不住试探，如此他干脆顺水推舟行“打草惊蛇”之计，看那古长玉对小飞的紧张，恐怕这“傻子”小飞在这案子里扮演着不轻的角色。
既是如此，他被抓入开封府，想必这古老板必定心神慌张，会想办法问计于幕后黑手吧，或者不问，也会作出应对之策，到时候必定会露出马脚。
暗中的五爷：……默默放下了悄悄鼓掌的双手.jpg。
与此同时，开封府中叶青士正好替包拯开完药方，包拯自然没什么病，但这番焦虑担忧、又是昼夜难眠，难免疲劳生倦，若是不好好调养一番，恐怕等过后，真得大病一场。
包公其实并不想喝药，但念及开封府诸多事务，还是收下了药方，命人去抓药煎服。
“多谢老先生一番心意。”
“无妨无妨，不过是举手之为罢了。”
包公原本想留叶老先生吃饭，但叶青士知道现在开封府的难处，便提上药箱坐上马车告辞了。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公孙先生就和黎望带着案犯小飞回来了。
包公：……本府叫你俩去试探虚实，万万没想到，你俩直接就名正言顺把人抓来了。
但办案数年，很快包公就意识到小飞或许就是此案的突破关键。
只是此人嘴硬的很，审了半天也没审出来，便只能先以袭击朝廷命官的罪罚论处。但在选择关押牢房时，包公给人安排了一个绝妙的位置。
什么位置呢？那自然是在展昭隔壁的牢房。
包公很明白，展护卫其实很想出去探案为自己洗清冤屈，但此案关注的人太多了，他不能私放展昭。现在他将线索放在展昭的身边，又让公孙先生说明小飞的现状，想必以展护卫的聪慧，必定深明他意。
多年追随，展昭确实立刻就明白了包大人的意思，小飞被安排在他隔壁，既是保护也是看押，甚至他可以试着让小飞开口说真话。
而小飞呢，他简直有苦说不出。
他在公堂之上闭口不言，却依旧因为袭击公孙策被打了二十大板，不仅如此，还判了苦役三个月。这会儿好不容易喘口气，就对上了隔壁牢房一双幽深的眼睛。
是展昭，小飞心想，遭了。
“傻子”小飞在开封府监牢里脑补着自己暗无天日的未来，黎望却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擦着天黑回到了府中。
今日衙门下值早，黎爹正搁厅堂里吃茶呢，就看到大儿子“嗖”地一下飘了过去，他立刻叫道：“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黎望没办法，只能回头期期艾艾喊了声爹。
黎爹上下打量了一下儿子，轻嗅道：“黎大公子，这一身的脂粉味，是打哪回来啊？”
胡说，他根本没穿这身衣服去惜春院，怎么可能会有脂粉味！
“儿子不懂父亲这话的意思。”
黎爹摆了摆手，一脸儿大不由爹的表情：“行了行了，谁不知道今日你带着叶老先生去了开封府给包拯诊病，怎么样，无大碍吧？”
“没有，包公他只是思虑过重，有些头疼。”黎望选择据实相告。
“他这一病，你是不是跑那什么春院查案去了？”黎爹说完，却没等儿子回答，只继续道，“这案子牵扯到两个朝廷命官，你查到了什么，能告诉你的老父亲我吗？”
……就很直接。
这显然是他不说真话，就不放他走的意思。
黎望斟酌一番，便道：“其实儿子也没查到多少，这些人做得很干净，从诬陷展昭下狱到目击者证词，都没有破绽，如果不是相信展昭的人品，他已经是铁板钉钉的红花杀手了。”
“你觉得他不是？”
黎望当即点头道：“他当然不是，爹难道相信外头的那些流言吗？”
黎爹平静道：“为何不信？朝中已有许多人信了。”
“我觉得爹你不是这种不会思考的官员。”黎望悄悄给亲爹戴了顶高帽，这才继续道，“举凡朝中官员，包公铁面无私，不知道与多少人起过冲突，而要论最针锋相对的，该是当朝庞太师，若展昭当真一心维护包公，最先动手的，合该是庞太师才对。”
高侍郎虽然敢于直谏，还参过包公一本，但算哪块小饼干啊，值得展昭铤而走险去杀人。
“至于那名捕铁振飞，他虽薄有名气，却仍属于‘捕快’之列，捕快在本朝乃为贱业，漫说是他，便是他的后代都不能参加应试，展昭四品侍卫，何故与他置气！”
……没错，朝堂之上确实有官员认为包公应尽快处决展昭，以肃不正之风，但真正的聪明人早就看明白，这是一出针对开封府的“仙人跳”。
黎爹同样也明白，相信包拯也心有所觉，只是……没有证据。
“你倒是比某些尸位素餐的官员看得明白些。”说到这个，黎爹还是比较欣慰的，“所以，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抓小飞的事，估计也隐瞒不住，黎望索性就坦白了：“我说了爹你可不要打我，我方才隐瞒身份，陪公孙先生去惜春院抓了个人回来。”
黎爹：“……什么样的人？”
“一个热衷装傻坑害亲姐不孝父母的武功高手。”
妙啊，黎爹迅速掏出藏在身后的藤条，当头就打了过去：“你个臭小子，居然敢去花楼，还敢跟人动手，你几斤几两啊？老子今日就要打断你的腿！”
“爹你说过不打我的！”
“老子没说过！”
然后就是一出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场景，黎母看了要沉默，黎晴看了直拍手，而黎望虽然没挨打，但是……身心俱疲。
乃至第二日，五爷来翻他的墙，黎望都一副恹恹的模样。
“怎么了，是破案没头绪吗？这么一副丧气模样。”白玉堂走到桌边满饮一杯茶，才兴致勃勃道，“没事儿，五爷这里有新的线索，你绝对想不到那老鸨背后是什么人！”
“什么人？你蹲到了？”黎望来了兴致。
五爷老神在在道：“嗐，说起这个，这群人还挺鸡贼，你可知道我是如何查到的？”
简单点，炫耀的方式简单点。
“如何？”
“你肯定猜不到！”白玉堂眉飞色舞地说道，“那日你带着那傻子走后，那老鸨就把自己关在了房中，一日夜都没出来，我便觉得蹊跷。但我生怕暴露行踪，便没有入内查探，今日一早，她急匆匆出房，与白如梦闲话了一番，语气间很有些威逼利诱的意思，那白如梦与她争执一番，似乎是有什么把柄在老鸨手上，最后不得不屈服，跟着古长玉去了她的房中。”
“哦，什么把柄？”
“你这么猴急做什么，我还没讲到关键处呢。”五爷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又道，“这老鸨带头牌进自己房间，一两个时辰都没出来，我便知其中必有蹊跷，便躲开护院进去查探。果不其然，在她房内有一处密道，造得虽是极隐秘，但论机关机扩，天底下比五爷厉害的也只有几人罢了。”
黎望吹捧了两句五爷厉害，便问：“这密道，通向何处？”

第103章 可怕
黎望静待五爷开口，但他心里也飘过了不少怀疑对象，然而五爷的答案，却令他吃惊非常：“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是乐平公主府。”
离谱，就尼玛离谱，你说是太师府，他都觉得可信三分。
五爷见黎望的脸跟调色盘似的，当即气道：“难道你不相信我？”
黎望赶紧摆手，直言道：“我并非不相信你，而是……以乐平公主的脑子，恐怕想不到这么一出戏。”
直白来讲，乐平公主没这智商。
白玉堂显然也听出了好友的言下之意：“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赃那公主？”
“现在还不好说，但是乐平公主为人骄纵跋扈，但凡有人得罪她，以她的身份当是明火执仗地打回去，开封府铡了她的驸马，她确实有理由对开封府出手，但……”
“但什么？”
“但陈世美品性拙劣，与她朝夕相处三年，她都没发现丁点儿异常，若她当真要对开封府出手，这会儿指定去宫里找官家哭诉，给包公施压严惩展昭了。”黎望说完，又道，“况且，这又是青楼又是武功高手，还以杀害朝廷命官为由，她堂堂一个公主，哪里来的这些底层人脉？”
怎么说呢，宋朝的公主作用更像是摆着好看的花瓶，如果乐平是皇子，黎望绝对怀疑她，但她不是，而且就算是栽赃，也没必要走这么复杂的路子。
白玉堂原本想说可能是公主府底下的人献计，但听黎知常这话说完，他就被说服了：“你说得有道理，这公主听着就不是按捺得住的人。”
他说完，脸上带着几分沉思，缓了一会儿才道：“公主府戒备森严，大白天我不好进去，便在她们进去的侧门口等了一会儿，见那老鸨带着白如梦急急而归，等她们回到惜春院，我就立刻来告诉你了。”
“她们呆了多久？”
白玉堂略略估计了一番，道：“公主府在内城，安平县在城外，密道的出口在距离城门口不远的荒井之下，这井是在城内的，估计是为了避开进出城门的路引盘查，她们出门没走多远，就有马车接应，来回在一个半时辰之内，而我在公主府门外，大概呆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也就是半个小时，不长也不短，足够商量事情了。
“你说，我现在是盯着公主府比较好，还是那惜春院老鸨比较好？”白玉堂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开封府，公主府毕竟是皇家，这个节骨眼，开封府可不好再去查皇家公主了。
“当然是惜春院，不管幕后黑手究竟是不是乐平公主，她身份摆在那里，是绝不会自己上阵圆这场戏的。”
然而就在黎望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他就被啪啪打脸了，脸都打肿那种。
五爷虽然觉得懊恼，但仍旧难掩调侃，事实上他跟踪惜春院那老鸨，今日是看着那老鸨带着白如梦拿着诉状拦了乐平公主的轿子喊冤求饶的。
乐平公主原不想管此事，然而一听是跟开封府过不去，当即就兴冲冲应下了这份跪求。毕竟她虽然已经放下了对陈世美的感情，但对开封府不顾她脸面执意铡人的行为，她依旧非常记恨。
因为这个，她丢尽了脸面，还堕了腹中胎儿，不得不出京避风头，好不容易回来，皇兄都对她冷淡了些，这会儿终于有个由头能发难开封府，她简直乐意之至。
“你还说她不会掺和进去，瞧瞧，这不就掺和进去了！”白玉堂这会儿倒是觉得黎知常想得太多，“我看那老鸨昨日去公主府，必定是得了公主的授意，今日才敢拦皇家公主的轿子。”
否则以乐平公主在外的名声，贱籍之人当街拦轿，绝对会被公主府的侍卫乱棍打死。
黎望此刻，却是陷入了沉思，白玉堂见他这幅模样，忍不住又道：“准是没跑了，当初虽是你出谋算计那陈世美，但这法子却是由我告诉展昭的，展昭在金殿之上指认陈世美，让他没了反驳之词，估计那公主是因此对展昭心生怨怼，所以才出计陷害他。好一个毒妇啊！”
见五爷一副提刀要去杀人的模样，黎望终于醒神过来：“听着，倒是逻辑挺融洽的。”
“你觉得不是？”
黎望便直言：“对，我觉得不是乐平公主。”
“为什么？若还是那两条理由，可不能说服我。”
那没了，黎望选择坦白：“可能是……直觉吧。”
五爷开始怀疑，黎知常是不是有了尚皇家公主的心思，否则怎么处处替那劳什子公主开脱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哪里是替她开脱了！”黎望气笑了。
“那你为何替她说话？”
“我那分明是为展昭和包公着想，若这幕后之人当真是乐平公主，五爷你说说她都做了什么？”黎望循循善诱道。
这个五爷当然清楚，张口就来：“一，先是找了一个会武的江湖高手作红花杀手，先杀高侍郎，后杀铁振飞；二，买通惜春院的老鸨，让她和白如梦演了一出戏陷害展昭，展昭因为白如梦神似未婚妻月娘的原因，踏入了他们设下的连环计；三，再以高、铁二人的家眷逼迫开封府严惩凶手，此时流言四起，若不是你出计，此刻两家的家眷说不定还堵在开封府门口。我说得，对不对？”
黎望摇头：“对，你说得对。”
“那你为什么觉得不是她？以她的身份，也不难打听出展昭从前的经历，找个与展昭病逝未婚妻相似的白如梦，也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情。”
五爷的话响在黎望的耳边，却是一下将黎望脑中的浓雾拨开，他甚至站了起来：“没错，白如梦必是此案的关键！”
“什么？”
黎望转头同五爷对视：“你还记得，白如梦是什么时候到惜春院的吗？”
“三年前啊，这你都不记得了，还称什么记性好呢！”
黎望脸上忽然笑了起来：“对，没错，就是三年前。三年前，陈世美才刚刚绶官同乐平公主成婚，而那时候，白如梦已经带着装傻的小飞，冒充姐弟进了惜春院，这事儿开封府已经查明，街坊领居都证实过。”
“你说过，惜春院老板娘古长玉手里有白如梦的把柄，我很好奇，她的把柄究竟是什么？”
白玉堂却只觉得毛骨悚然，对啊，白如梦是三年前入京，用的还是假身世，似乎料到了今日会有这么一遭发生，这也未免……太可怕了。
而三年前，公主怎么可能会想要去对付展昭，就像黎知常所说那样，绝无可能。
更何况小飞身带武功，却装傻三年，这太可疑了，白玉堂甚至怀疑这小飞就是那红花杀手，如果是这样，那……这幕后之人的算计，也未免太可怕了。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按你这思路，须得立刻告诉包大人了。”
一桩从三年前，或许更久远的针对，绝对不可能只靠他们两人就抓到真凶。五爷虽然自傲，但还没有傲慢到这种地步。
“那五爷你赶紧去吧，我得整理下思路。”
*
白玉堂很快来到了开封府，他在这里已经是常客，虽然嘴上说的是江湖人不干预公门之事，但大家都知道他口是心非，王朝一见他，便急急去禀了包大人。
“白少侠，这般急匆匆而来，可是有要事？”包公眉间带着愁绪，原因不外乎是今日乐平公主在御前告了他一状，他进宫面圣，因八贤王和王丞相替他说项，此案官家才又多给了三日的期限，只是才三日，真的能找出真凶吗？
“可否请大人屏退左右，在下有要事相告。”白玉堂生怕自己说的话不够分量，又接了一句，“黎知常让我来的。”
“知常？他为何不自己来？”
白玉堂一时竟也回答不出来，幸好包公并不追问，只屏退衙差，留了公孙先生一人旁听，如此，五爷才将方才这两日他的所获和黎知常的分析一一道来。
包公和公孙先生是越听越心惊，此案已经牵连甚广，却没想到……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文若愚，那个潜伏在包勉身边数年、陷害包勉杀人的师爷，最后即便认罪，也没有交代缘由，甚至最后是在牢中自杀的。
包公镇定了一下心绪，这才严肃道：“此事，你万不可对其他人提起，最好连展护卫都不要提起。”
“在下知晓的。”
至于黎知常，五爷是不担心的，这货是个人精，最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
“我想去牢里看看展昭。”
“去吧，顺便去厨房拿两碗臊子面过去，他最是爱这口。”
白玉堂应下，很快就出了花厅。而等他一离开，花厅里整个气氛瞬间凝滞了起来。
“大人，这幕后之人来势汹汹，且耐性极好，以数年之长谋划布局，恐怕所图甚大，咱们还需早做打算。”公孙先生非常担忧道。
公孙策只觉得有一张大网在朝着开封府而来，先是包勉，又是展昭，下一个……会不会就是针对他的？

第104章 设计
白玉堂带着两碗葱油肉臊面并一碟酥香嫩鸡、一碗白玉翡翠汤进牢房时，展昭正跟小飞僵持不下，更准确来说，是两人隔着牢房对视，谁也不愿意先移开眼睛。
展昭自问没有黎兄那般的口才和机敏，但他行走江湖多年，又入公门替包大人办案，在看人方面自问还有些心得，这小飞演技了得，却孤傲不凡，或许可以激怒对方套取信息。
“你的演技很不错，我出入惜春院三次，居然都没发现你是装傻。听衙差说你的武功很不错，看来你应该还练就了一门掩藏内力的不错功法。”
这话听着顺耳，特别还是出自江湖鼎鼎大名的南侠之口，小飞很难不自傲。
谁知下一句话，就直接把他踩进了泥潭里：
“可惜你的演技和武功还是不够好，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在这里了。”展昭很明白自己有个天然的优势跟对方套话，那就是小飞的“姐姐”白如梦和月娘生得一般无二，这是对方能够设计诱害他的地方，也是他可以“示弱”之处，“你姐姐，还好吗？”
小飞闻言，轻嗤一笑，他这会儿倒是不装傻了，直接就道：“我姐姐与你何干！你当日醉酒行凶，嘴里喊的是月娘，却要强迫我姐姐，为此还杀了小红，你竟还有脸发问？”
展昭听罢，却笑笑道：“你说这话，就没有意思了，是非曲直，难不成是你说出来就能变成事实的吗？我到底有没有杀人，你们应该最清楚不过，不是吗？”
小飞却也不傻，根本不跳坑：“展昭，你们开封府办案，听壁术可是很有名的，我可不是那些蠢蛋，这隔墙有耳的道理，我还是很明白的。”
竟是如此小心谨慎，展昭不由失笑：“看来，你心中很明白事实的真相到底如何。”
小飞没说话，唇边却是难以抑制地翘了起来。
没办法，展昭可是江湖闻名的南侠，能设计陷害这样一位江湖豪侠至死，这话说出去，小飞自问可以吹一辈子。为了这个，装傻三年又何妨，等此事了结，他纵身入江湖，即便他日包拯查明真相，也为时晚矣了。
“你武功不弱，为何却要助纣为虐？”展昭干脆直言道。
小飞不答，只笑着挑衅展昭，于是五爷过来，就看到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场景。
“噢哟，咱们展护卫醒着呢，精神头看着不错啊。”
白玉堂让狱卒把展昭的房门打开，然后提着食盒走了进去：“喏，给你带的加餐，趁热吃吧。”
展昭这才收回了看向小飞的视线，一边伸手接过食盒，一边道：“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呗，不行吗？”
食盒一打开，属于食物热烈的香气就飘散了开来，喷香的臊子面，配着外皮炸得酥脆、里头鲜嫩多汁的鸡肉，即便是心性坚定如展昭，都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更何况是隔壁嫌弃牢饭难吃，一天没吃饭的小飞了。
可恶，好香啊！
看着展昭吃得喷香，小飞的愤怒从嘴角流了下来。
“就是这个味道，这几日不吃，怪想念的。”
展昭说话的时候，五爷正在观察隔壁默默攥拳抵抗饥饿的小飞，昨日他是看着此人暴露武功被黎知常带走的，却没想到竟然被包公关在展昭的隔壁，难怪展昭这次没有急着说要出牢探案之类的话。
白玉堂忽然想，这会不会也早已被黎知常预料到？他这朋友，有时候当真聪明得过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学着黎知常的语气，对着隔壁道：“这不是惜春院最爱装傻的傻龟公吗？怎么现在被人戳破脸皮，就不装傻了？”
小飞：……艹，已经传得这么广了？！
“我白玉堂纵横江湖也有数年了，还没听说过哪位英雄好汉练就武功藏而不露、却在花楼装傻卖痴的，此番一见仁兄样貌，却也无甚奇特，不过如此奇闻，必得好生与我那些朋友说道说道，就当听个趣儿了。”
展昭：……五爷这是跟黎兄呆久了，要改姓黑吗？
小飞刚要发怒，却忽然意识到——
“你是陷空岛五鼠之一的锦毛鼠白玉堂？”小飞闻言脸上难掩讶异，“江湖传闻你北上汴京寻御猫晦气，却没想到你们竟成了朋友！”
老鼠和猫，居然也能做朋友？小飞看着隔壁牢房里的两人，只觉得不信。
五爷却早不是从前的五爷了，自不会被这番话激到，只道：“看来你确实是江湖人，不过以你对你父母家人的态度，便不配为江湖正道！”
说完，就一副吾不与垃圾说话的桀骜模样，气得小飞整张脸都涨红了。
“我吃好了，劳烦五爷把碗碟带出去。”
展昭是背着小飞吃饭的，很显然他已经发现了白玉堂藏在食盒下面的信，并且已经看完销毁了。
五爷瞥了一眼食盒，见里头有销毁的碎屑，便弯腰提起食盒，却没想到食盒不稳，竟是不小心打翻了倒在地上，里头的碎屑飘出来，落了一地。
小飞本就在观察二人，听到动静赶紧去看，却见离他最近的纸屑上，写了公主府三个字。他脸上不露声色，却是将这三个字记在了心中，甚至张望起其他碎屑来。
只是这展昭和白玉堂动作太快，其他的碎屑已经全部被收了起来。
这信，必是这锦毛鼠带给展昭的讯息，不好，古老板的算计说不定已经暴露了！
白玉堂提着食盒出来，又去见了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却原来方才他和展昭那出心领神会的戏，是公孙先生献的计，为的就是打草惊蛇，让小飞往外送消息。
“此次多谢白少侠鼎力相助。”
白玉堂自然不受，又问这事能不能告诉黎知常，包公便说无妨，想说便说，于是五爷就快乐地又去黎府报道了。
因为在惜春院跟人动手、这会儿正在喝养生汤的黎望听完五爷的话，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喂，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五爷我的演技震撼到了？”别说，今日他和展昭联手演戏，仔细想想还挺爽。
黎望默默放下了手里的汤碗，然后才道：“小生只是觉得，有些交友不慎。”
五爷：“你是在影射我？”
“不是影射，是直言。”黎望揣着手，丝毫不怕五爷的发怒，只道，“不得不说，公孙先生此计甚妙，五爷你在江湖上传言一向亦正亦邪，最近的传闻，还是因为你不满展昭御猫的名头，北上找他比斗，现在你出现在牢里，还给展昭送饭，那小飞必定会认为你要帮展昭脱罪。”
“不错，然后呢？”
“然后五爷你行事向来乖张得很，小飞既是江湖人，必定听过你的传言。”黎望说完，反问了一句，“倘若五爷你从前得知展昭被冤下狱，还知道是谁出手，你会如何做？”
“那自然是打上门去，把刀横在那凶手的脖颈上，他若是说谎，我便一刀宰了他！”
所以啊，五爷这行事太张狂，小飞又看到两人故意泄露出来的密信内容事关公主府，哪里还坐得住，必定今夜就要送信出去。
而这计既然是公孙先生和包公设下的，这信绝对就能送到惜春院古长玉手里。而古长玉是真正去过公主府、知道底细的人，她看到小飞的信，要么是干脆狠心点找人杀了小飞以绝后患，要么就是找人进开封府出言稳住小飞。
五爷听完黎知常的分析，忍不住轻啧起来：“果然，你们玩智谋的，心都脏。”
说谁呢！公孙先生那叫足智多谋，唔，他也是。
“不过，你觉得古长玉更倾向于哪种？”
黎望本不想回答，但看五爷闪亮亮带着求知欲的大眼睛，便道：“估计是后者吧，以小飞现在露出的马脚，不足以让他反口，而且在开封府大牢杀人，还是在展昭的眼皮子底下，你觉得这世上有几人能做到？”
确实，这确实是一件极难完成的事情。
五爷当即心领神会：“所以，你的意思是，小飞若当真送信出去，那么古长玉可能会派白如梦来探监？”
虽然他们都知道白如梦和小飞恐怕不是真姐弟，但明面上来讲，小飞入狱，白如梦这个做姐姐的来探监，完全合情合理。
“不错，所以五爷你明日要是看到那白如梦到开封府探监，记得通知我一声。”黎望无奈道。
“好呀，不过你怎么突然这么积极？这不像你！”
黎望心想，这不是很明显吗？公孙先生如此设计小飞，这种计策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包公却让五爷来告诉他，不就是找他……免费打工嘛。
他去还不行嘛，正好当日去惜春院他穿的衙差服，明日他还得借一身，正好把身份圆了，也更好问询于那白如梦。
“这哪里不像小生，小生在五爷心里，究竟是如何人？”
五爷自然是张口就来：“那当然是躲闲比谁都能耐、做饭比断案更积极的黎家大郎了。”
……绝交吧，真的，朋友再做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第105章 天真
虽然无情的黎知常说要跟他绝交一个月，但好心的五爷还是在第二日找人送信到国子监，告知某位正处于绝交期的黎姓朋友白如梦已到开封府探监的消息。
等黎望收到消息，装病早退赶到开封府，刚好看到脸色难看的白如梦急匆匆从监牢里出来。
事实上，今日一早，古长玉就收到了小飞自牢中传来的消息，因为送信艰难，所以古长玉收到的密信很短，只有公主府三个字。但只这三个字，就让她脸色大变。
跟公主府有联络这件事，只有她和白如梦知道，小飞只是一柄利器，并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可现在，他在牢里传出这样的讯息，要么是开封府查到了什么，可是小飞在牢里，怎么可能会知道开封府查案的进度，包拯和公孙策可不是傻子，所以必定是这小飞知道着什么，送出这样的讯息是为了要挟她救他出去。
这可不好办，古长玉思索再三，决定先让白如梦去开封府，探探那小飞的口风。
然而白如梦听完，却不愿意去探监。
“当时，夫人您也听到了，那衙差那般奚落我，他明面上是说小飞的种种不堪，暗地里却一句句都在说我有眼无珠，我如此再去，岂不是……”白如梦只觉得臊得慌。
古长玉一听，确实嘲讽一笑：“你倒是好面子，可你也不好好想想，你们当真是亲姐弟吗？”
白如梦语塞，却仍旧不愿。
“我告诉你白如梦，此事你是愿意也得去，不愿意也得去，小飞现在就是你的亲弟弟，他可是你们老白家最后一滴血脉，你这个做姐姐的怎么可能坐视亲弟弟坐牢呢。”古长玉语带威胁地说完，又轻描淡写道，“这世上，多的是为贴补弟弟娘家豁出性命的女子，你这般苦命，说不定去那展昭面前哭诉一番，他就认罪了呢，如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古长玉说完，自袖中拿出了一条已经略有些褪色的五彩绳递给白如梦，白如梦刚要伸手去抓，便抓了个空。
“如梦，你去不去？”
白如梦当即点头如捣蒜，视线却黏在那条五彩绳上：“我去，我今日就去！”
“好孩子，只要你听我的话，此案结束后，我便放你离开。”古长玉满意于白如梦的听话，终于如施舍般将手里的五彩绳扔在对方身上。
白如梦却是如获至宝一般，珍重地将五彩绳捏在手里。
等古长玉离开许久，白如梦才将五彩绳收好，又换了身朴素的衣衫，画了个楚楚动人的淡妆，才让人备轿去了开封府。
开封府上上下下都很相信展昭为人，自然就知道白如梦是在作伪证，虽然原则上不会有人对个女子出手，但冷待却是有的。
等她好不容易忍下羞耻心进了探监的牢房，却发现小飞的隔壁，居然关的是展昭。
这就很尴尬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白如梦脸色白到吓人。
展昭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不是这般的遇见，她一定会对他动心，可是……没有如果，为了更重要的人，她谁都可以舍弃。
想到这里，白如梦硬下心肠不再看展昭，只走到一旁跟小飞叙话。
小飞却很受不了白如梦这种缠缠绵绵的眼神，忽然高声道：“姐，你可终于来看我了，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原谅什么？那当然是演戏做全套，原谅他装傻充楞让她落入风尘的事情啊。
寻常女子，只要脑子没进水，多数只会当没有这个弟弟，但白如梦是演戏，自然只能开口：“我不原谅你，又能如何呢？白家只有你我二人了，你是白家最后的血脉，我若是不管你，又如何去见九泉之下的爹娘呢！”
小飞于是动情道：“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等我出去后，就去赚钱赎你出来，然后一起回凌水，好不好？”
呸，谁要一起回凌水，白如梦心里直膈应，脸上却只能感动地点头：“好，有你这句话，姐就是去跪死在公孙大人面前，也要替你求情。”
她忍着心里的恶心抱了一下小飞，顺手将袖子里古老板给的信塞进小飞的衣襟里，然后迅速抽离，急欲奔出监牢。
却没想到她一动，隔壁就传来了展昭的声音：“白姑娘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白如梦确实有千言万语的对不起想跟对方说，可是小飞杵在一旁，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于是她只能装作没听到，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却没想到刚一出去，就见到了那天抓走小飞、奚落于她的那个衙差。
方才进来时她还非常幸运，以为这个衙差今日不当值，免于一番社死场面，却没想到……还是碰上了。
她刚要低头离开，却被人亮声喊住：“这不是白姑娘吗？今日是来探你那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亲弟弟小飞的吗？”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说话这么一中听呢！她好歹生得花容月貌，寻常男子见了她，多会笑脸相迎，便是她作伪证陷害展昭，展昭都没有这么刻薄，此人为何这般针对于她！
白如梦根本不想理会，蒙头就要去找公孙先生，却没想到后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她终于绷不住，转头要诘问两声，却见一条陈旧的五彩绳举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白姑娘你掉的东西吗？”
白如梦一把夺过，脸上的愤怒也压了回去，干巴巴地说了谢谢。
黎望任由人将五彩绳收回去，只道：“看来我捡到了这东西的份上，白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如梦戒备道：“我与你素不相识，请恕我拒绝。”
“哦，是吗？”黎望并不意外对方的拒绝，只含笑道，“这五彩绳，看褪色程度，是去年端午节系上的吧，看长度是给小孩子辟邪用的，白姑娘这般珍惜，看来这小孩子对你而言非常重要。”
白如梦心下大惊，只仓促解释道：“你看错了，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白姑娘是当我傻子吗？”黎望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试探道，“听说宫里头出来的大宫女，对女子有没有生育过，一眼就能看穿，白姑娘可要一试？”
这话，已是说得很无礼了，白姑娘却反倒掣肘起来，她没想到仅凭一条五彩绳，对方竟能想得这么深，这太可怕了：“你真的只是一个衙差吗？”
黎望并不回答对方的问题，只道：“所以，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如梦无法，只能答应下来。
黎望便引着白如梦到了一个角落里，而角落靠院墙，院墙的另一边，包公和公孙先生甚至是白玉堂都静候在这里。
“白姑娘不必害怕，此处是开封府，即便我恼恨你说假口供陷害展昭，我也不会因此杀你泄愤。”黎望轻飘飘地说着，却让白如梦更加害怕了，“我呢，说话比较直白，我观姑娘并非阴险歹毒之人，却为虎作伥，想必是受人胁迫，对吗？”
这是要命题，白如梦根本不敢回答。
“此处又没有其他人，我也不会逼迫你上公堂翻供，你只要告诉我事实，我就放你离开，怎么样？”
白如梦惊了，她已经完全确信此人根本不是衙差了，这根本不是开封府行事的风格：“你究竟是谁！假扮衙差，是为了替展昭翻案吗？”
白如梦原以为对方不会承认，却没想到：“是，我并不是开封府的衙差，却是展昭的好友，他一心为姑娘着想，你却陷害于他，当真是好狠毒的心思啊。”
“不，我也不想的，我是不得已的！”大概因为黎望表明了身份，白如梦终于难以抑制地松口，眼泪也从她的眼角落了下来，“求求你放过我，我下辈子一定结草衔环报答展昭，是我辜负了他的信任，对不起！”
她哭得动容，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却无损她的美貌，甚至因为梨花带雨，更加楚楚动人，少有男人受得住女子这般落泪。
“我从前，光是听说过烟花之地的女子惯会骗人，现在一见，竟果真如此。”见白如梦呼吸一窒，黎望才继续道，“你这番话，跟展昭说或许有用，但实在没必要同我说，你有难言之隐，这就是你害人的借口吗？”
“那在下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我也有难言之隐，我可以现在杀了你吗？下辈子我再还你一命就是了。”
白如梦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这般狠心的男人。
“你看，你不愿意，你自己都不愿意的事情，却要强加给展昭，展昭欠你的吗？就因为你长得像他从前病逝的未婚妻，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我了。”白如梦只觉得羞耻，她是无可奈何的，这人为什么不信她！
“误会？什么误会，姑娘能展开仔细说说吗？”黎望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白如梦想说是古老板要挟于她，可是……
然而还没等她纠结完，对方就又开口，这人怎么这么多话：
“你是不是受那古长玉的胁迫？她拿住了你的把柄，跟你手上的五彩绳有关？你逼不得已同她合作，是吗？”见白如梦惊讶出声，黎望却忽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白姑娘当真好天真的人啊，那小红是古老板的养女，为了嫁祸展昭也能动手杀死，她这般心狠手辣的人，拿捏住了你的把柄，你宁可与虎谋皮，也不相信开封府的能力。”
“你现在还有用，等展昭一死，你没了用处，你觉得古老板会放你离开吗？”

第106章 犀利
白如梦听完，起先仅是怔楞，随后就激动地反驳起来：“不！你骗我！你就是想让我替展昭翻供！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改口的！”
……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说的就是这白如梦了。
“你不要逼我，我没办法的，古老板抓了我的女儿兰兰，她才六岁，如果我这个做母亲的都不救她，又有谁能救她！你难道要我为了展昭，放弃自己的女儿吗？不可能的！”白如梦的情绪开始失控，“随便你怎么说好了，我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也无所谓，我是一个母亲，请你原谅我的自私，为了兰兰，我只能对不起展昭了。”
白如梦捏着五彩绳哭得难以自抑，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她的兰兰啊。
黎望看着已经陷入自我感动的白如梦，心里并没有生起一丝一毫的感动，只待对方哭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白姑娘，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
“什么话？”
黎望本来想说‘你的女儿兰兰是人，难道我朋友展昭就合该去死吗’，但想到隔壁有包公和公孙先生在听壁，立刻换了套说辞：“街边卖炊饼的大爷都知道，有坏人绑架他的家人，要立刻报官，而不是孤身与坏人周旋。”
“白姑娘，你的遭遇确实让人心生同情，但苦难并不是你迫害展昭的理由，他是个忠义正直的好人，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扶危济贫，你不能因为他善良就无所顾忌地利用他，如果这世上所有的母亲都像你这样，那么大宋就是有千百个展昭，千百个包青天，都抵不住这么消耗的，你说对吗？”
白如梦哑口无言，她也确实说不出任何的反驳之词。
“开封府向来急百姓之所急，包公铁面无私，展昭武功高强，公孙先生智谋无双，我觉得但凡换一个人，都会选择相信开封府的能力，而不是将你女儿兰兰的性命交付给坏人，去赌坏人会不会兑现对你的承诺。”
黎望说完语气平静，但话语间却充满着十足的讽刺，毕竟如果话不难听，根本叫不醒想睡之人：“说到底，你宁可相信古长玉有遵守诺言的优良品德，也不相信开封府能替你救回女儿。”
“可是一旦报官，她会杀了兰兰的！”
黎望却不听，他这人自我得很，说到底白如梦和她女儿关他什么事，若不是因为展昭，他才懒得在这里多费口舌：“可以你的演技，本该是有机会向展昭求助的，我不信展昭没有向你伸出过援手。”
白如梦果然陷入了沉默。
“江湖上比展昭武功高强的人，不足五指之数，他若想救一个人，便绝不是一件难事，你若当初求他，恐怕此刻已经母女团聚。”
白如梦却不愿意相信，她和展昭的未婚妻生得那般像，要是一开始她就开口相求，说不定展昭转头就走，根本不会有移情作用。
黎望多聪明的人啊，一眼就看穿白如梦在想什么：“白姑娘不会以为是因为你的容貌，展昭才出手相救的吧？”
“……难道不是吗？”
白如梦这话，另一头的五爷听了，真的很想翻过院墙拔刀，就是包公和公孙先生，都很愤慨，展昭岂是那等人！这简直是在侮辱展昭！
好在，白如梦面前站着一位极会说话的黎望：“当然不是，白姑娘不会以为展昭三番两次帮你，是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白姑娘只觉得羞窘极了。
“抱歉，你参与陷害我的朋友还不思悔改，我真的很难对你口下留情，况且展昭都要因你丢了性命，白姑娘应该不介意我这个做朋友的骂你两句吧？”黎望说完，又道，“我实在没想到你会这般看轻展昭，他绝不是耽误情爱之人，也绝不会将自己对已故之人的感情强加给另一个人，你太高看自己了，白姑娘。”
“他帮助你，仅仅是因为你需要帮助而已。”
替身文学？这四个字根本就跟展昭毫无瓜葛，请你不要越线碰瓷。
五爷&包公&公孙先生：……舒畅了。
怎么会？白如梦拒绝相信，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无私付出又不求回报之人？她不信。
黎望见话说得差不多，再说下去恐怕要惹那位古老板生疑，便道：“言尽于此，看在展昭的面前，我不会杀你，你走吧。”
白如梦方才一心想走，现在可以走了，她的脚却跟黏在地上了一样，居然一动不动。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用拿话激我，我已经无路可退，对不起。”
说完，白如梦扭头就走，然而还没走出五步远，后面就传来男子清朗的声音：“展昭的意愿我左右不了，开封府断案的结果我也无法干预，但如果展昭死了，古老板届时卸磨杀驴，我会挑个吉日去围观的。”
“因为那时候，你的女儿兰兰，就是被你的愚蠢害死的。”
黎望说完，纵身一跃消失在了院墙边，白如梦惊得出了一身的冷汗，甚至分明已经开春，她却忽然冷得牙齿直打哆嗦，不可能的，古老板答应她的，绝对会把兰兰还给她的。
白如梦拼命说服自己，可是……在内心深处，她又情不自禁地问自己，古老板真的会放她们离开吗？
就在白如梦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公孙先生拿着书，状似无意地经过，见她一人躲在墙角，惊疑道：“白姑娘？你怎会在此？”
这表情，这动作，只能说开封府各个都是隐藏影帝。
白如梦这才擦干脸上的泪痕，想起方才出牢房前对小飞说的话，噗通一声跪下，开始替小飞求起情来。
包公听她仍旧执迷不悟，便索性不再听壁，带着白玉堂和黎望回了前头的厅堂。
“白少侠，本府可否求你办一件事？”
白玉堂无有不应：“还请包大人吩咐。”
“算是请求，展护卫如今身陷囹圄，此事本该是他做最妥当的，方才白少侠也听到了，那白如梦之所以为古长玉办事，乃是因为其女兰兰被抓，她虽未请托本府救人，但本府既是知道，便不会坐视不管，可否请白少侠去探一探这孩子现在何处？”
“这个简单，我立刻去查。”
白玉堂说完，抱拳行了个礼，便转身出了开封府。黎望很想跟五爷一道离开，但很显然包公有另外的话想跟他说。
“知常且慢，留步。”
包公一直非常欣赏黎知常，这小子有勇有谋不说，还进退有度，很懂得与人交际的分寸感，可是方才那一番对话，他却听出了不少的火气。
有对展昭的不值，也有对白如梦的愤慨，当然因为个人情绪偏向，这番话带着极强的引导意向，若不是相信黎知常的品性，换任何一个人敢在他面前说这样心理暗示的话，他都会严词批评一顿。
但即便不是批评，包拯也不希望这样一根聪明的苗苗，总是这么踩线行事。
“知常，本府当你是我的侄儿，有些话便直说了。”
黎望看到包公的神情，也有些料到自己方才说话确实有些过火，但他并不后悔说那番话：“您但说无妨。”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能看出来，处在本府这个位置上，因为本府的一些行事，会有无数的人想攻讦本府，明里的暗里的，本府并非圆滑之辈，便是官家都说过本府有时行事过于刚愎自用，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包拯在外，向来以“铁人”形象著称，但却是个再不过典型的性情中人了，对着看好的小辈，可以称得上掏心掏肺。
“本府第一次听到你的事情，是祥符县你替那如今的榜眼书生颜查散洗脱了杀人罪名，后来是叶神医之子叶云杀人一案，直到驸马陈世美一案，本府被案情所困，得你献计破案，让陈世美伏诛，本府便知你拥有接替本府官位的能力。”
包公很明白，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官位越高，职责越大，可他已经渐渐力不从心，大宋需要一个肃清吏治的青天大老爷，可以是他，也可以不是他。
如今官家推行新政，想要一改冗官的现状，大宋朝廷虽有无数良才美玉，远的不说，便是那晏公四子、新科榜眼颜查散，都堪为好官。
但开封府尹这个职位，谁都能做，却谁也不好做，他兼任这个位置十数年，黎知常是他见过最适合的接班人选，聪明而善谋，洞察人心，知世故却又不世故，却也有年轻人的意气和冲劲。
他忍不住想看到，这孩子真正成长起来的样子。
“你父亲或许也跟你提过，接替他言官的位置，毋庸置疑，你的能力完全担得起言官的指责……”
黎望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疯狂摇头：“不不不，我爹从没这么说过。”
一脸正经的包公：？？？
“实不相瞒，我爹确实有意愿让我入仕为官，但绝不是入督察院。”黎望一脸无奈地开口，“按我爹的原话，我这张嘴天天搁官家面前嘚吧嘚，保不准直接惹怒官家，怒气一上头，再不管什么不杀士大夫的原则，干脆就把我拖出去砍了。”
至于入职开封府？不要了吧，他这是富贵病，不能过度劳累的。

第107章 决心
关于要不要入仕为官这件事，赵王爷一案后，黎望就仔细考虑过。
事实上，以他的自身天赋，入仕确实并非一件难事，再加上黎家在儒林的地位和人脉关系，步步高升也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所以他需要思考的只有两点，一是身体因素，二是他自己的真实意愿。
黎望在现代，是当厨子的，打小就学，从小到大他就只会这一门手艺，虽然他也挺爱做菜，但这并非是他作出的选择，只是因为出身和天赋，所以自然而然地继承了御厨世家的责任。
但这辈子，因为先天原因，不论父母还是族中，都没有给他施加任何做官的压力，老头子虽然天天督促他读书，但更多的是想让他知礼懂事，并没有“望子成龙”的期望。
前二十年，他拖着病体歪歪扭扭，却是过得很恣肆快乐的，如果下半辈子也这么过，黎望也不排斥，但相较于这段时间的惊心动魄，却少了……那么一点东西。
所以，这才是他犹豫的原因。
黎望心想，我可真是一个贪心的人，既舍不得悠哉乐呵的惬意时光，又喜欢抽丝剥茧的探案生活，都是成年人了，为什么不能两者得兼呢？
于是从开封府一路回去，黎某人心里多少带着些不痛快，不过这份不痛快在回家看到自家老头子脸上更不痛快的表情之后，就迅速减轻了。
“爹，您怎么这么看着儿子？”怪渗人的。
黎爹轻呵一声，颇有一副儿大不由爹的心酸意味：“你今日装病早退，去了何处啊？”
……孟司业真的太大嘴巴了，请个假还要告家长，这就很没意思了。
“爹心里既然猜到了，又何必发问呢。”
黎爹啪地一声拍桌：“你这臭小子还有理了，天天往开封府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姓包呢！怎么，又去审案了？”
……倒也不必这么直白。
“没有，爹你误会了，儿子这般良才美玉，包公爱惜人才，不过是嘱我好好读书罢了。”
黎爹表示半个字都不信，最近展昭那红花案闹得朝堂沸沸扬扬，包拯苦于破案还来不及，会有这时间替他教儿子？再说了，他这破儿子有什么好教的！
然而他刚要开口，就听到不孝子沾沾自喜起来：“包公可是说儿子将来有当开封府尹的潜力，爹你就没有什么话想鼓励鼓励我吗？”
亲爹一听，二话不说就掏出新藤条决定好好鼓励鼓励亲儿子。
一番父慈子孝之后，双方战力锐减不得不握手言和，两父子各端着杯茶喝着，黎爹越想越别扭，终于忍不住开口：“黎知常，你不会真想不开要去继承开封府的青天意志吧？”
抛开他的亲爹滤镜，黎爹看自己这大儿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出去能被叫“黎青天”的，别说，光想想那场面，他都觉得寒毛直竖。
“没有，我拒绝了。”黎望既然开口，自然是已经回拒包公了。
黎爹一听，态度立马就端起来了：“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爹你和包公说了一样的话。”黎望忍不住道，“原本我是有些心动的，毕竟能得展昭当护卫，那一定是世上最安全的官职，可是开封府的工作强度实在太大了，以我的身体情况，说不定还没等到接任包公的位置，就先包公而去了。”
黎爹：……果然，非常有自知之明了。
“所以，我答应包公，之后会替他寻觅继承开封府的好苗子。”
黎爹：……你还挺大言不惭。
“说起你的身体状况，这些日子你天天去叶府报道，叶老先生怎么说？”上一次他去拜访叶老先生，还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
“老先生说进展不错，若是做富贵闲人，寿数已能与常人无异了。”
黎爹：“……所以，你就是不准备入仕的意思了？”
却谁料这破儿子犹豫都不带犹豫一下，居然摇了摇头，道：“不，儿子准备入仕。”
黎爹吓得茶杯都没端稳，茶盏里大半的茶水都倾斜在了衣襟上：“你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已是深思熟虑过，不会再改。”
黎望很信奉一句话，当你面对一个选择出现犹豫时，那么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偏向，只是因为需要舍弃一些东西，才会犹豫不决。
他仔细衡量过，这份舍弃尚且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既然可以承受，那么不妨一试，这来了古代，又生在书香门第，不考一回状元，那都对不起这趟穿越之旅！
这可是从前拿藤条追着打都不愿意读书的亲儿子啊，现在才来京一年不到，居然就这么想通了？搁一年前，黎爹表示想都不敢想。
这番一比较，黎爹心里突然酸溜溜的，这开封府怕不是有什么魔力，能叫他这铁石心肠的儿子变了心？
“你，当真是黎知常吗？”
黎望听亲爹这不确定的语气，当即就道：“不是呢。”
“你个臭小子，既然决定了，就好好努力。”听到熟悉的语气，黎爹难得笑了起来，“不过也不用太努力，毕竟咱家已经有个状元郎了，你身体要紧，随便意思意思考个进士就行了。”
……听听，还意思意思考个进士，不知道的，还以为进士是什么大白菜呢，街上随便捡捡都能搬回家那种。
“不过，你既然不准备入开封府，那你入仕是为了什么？”黎爹原本不想问的，可是真的太好奇了，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黎望果然不负所望，给了一个很有个人风格的理由：“大概，是为了开心吧。”
毕竟一直考虑要不要入仕，想得他的头发都掉得多了，不如就趁此下了决心，倘若以后当官当得不开心，再抱病辞官也不是不行。
当然这话，就没必要跟亲爹说了，他怕被打。
“行吧，你母亲那你自己开口，可不要说是为父逼你的。”黎爹很有求生欲地开口，说完又道，“既是下了决定，那就好好读书，你有天赋，为父知道，但须知天赋也须努力成就，以后若有不懂之处，大可来问为父。”
黎望果然不愧为“不孝子”，当即就道：“那倘若父亲您也不知道呢？”
黎爹轻呵一声，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藤条，当即挥了过去：“你个不孝子，你爹我当年好歹也是名满天下的如玉公子，给你几分颜色你还开染坊了！”
……就，很黎家日常了，至少不到一年，黎家的主人和下人都很坦然习惯了。
*
这边厢黎家“父慈子孝”，那边惜春院却是气氛凝滞，古长玉的脸黑得都快能滴出墨来了。
“你说你什么口风都没探出来？白如梦，你是不是当我傻？”古长玉语带讥诮，看着跪在她面前的白如梦，跟看个死人已经没有区别了。
要不是展昭还未被判刑，她真想直接弄死这对母女算了，就跟小飞一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夫人您要相信我，小飞跟展昭关在一起，我根本没办法开口，我总不可能当着展昭的面问小飞知不知道公主府吧？”
“那信呢？你有没有去求公孙策？”
白如梦忙不迭道：“我给小飞了，也去求了公孙先生，可是小飞已经被判了劳役，他说如果要上诉，必须去刑部衙门，还说小飞不日即将转送刑部监牢。”
转送刑部监牢？这倒算是个好消息，只要不在开封府，一切都好操作。按上头的意思，小飞已经是一颗无用的棋子，既然已经暴露，不妨就直接除去好了。
而这白如梦，且待她再活一段时间，等主人的计划完成，她连同这惜春院，也没必要存在了。
“如梦，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白如梦一直点头，心里的恐惧却越来越大，她也越来越担心兰兰，忍不住就缠住古长玉的腿道：“夫人，您能不能让我看看兰兰，我已经好久都没见到她了。”
“放心，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如今被开封府的人盯着，倘若被人看到兰兰，也不好，你说是吧？”古长玉轻描淡写搪塞了过去，又道，“兰兰一个小姑娘，生得又毓秀可爱，你也不想她来妓院看卖笑的你吧？”
白如梦只觉得羞耻极了，若不是她相公早逝，她又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快收起你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展昭吃你这套，我可不吃，既是做了妓女，就不要想着给自己立贞节牌坊，咱们这行除了酒就是床，跟干净两字沾不到一丝边，当初可不是我逼着你来惜春院的，是你没了钱，苦苦哀求我，我才收你进来，否则以你的年纪，哪家春楼会要你呢？”
古长玉字字诛心，将白如梦说得面色惨白，棒子打完，才给了颗甜枣：“你缺钱，夫人我知道，毕竟你从前唱戏的钱早就花用得一干二净，现在还要养活一个孩子，确实不容易。”
“如梦啊，只要你帮我完成这桩事，我就会把你和兰兰送到开封府找不到的地方，让你下半辈子再也不用为银钱奔忙卖笑，兰兰也能快快乐乐地长大，这是你一直希望的，不是吗？”
白如梦心想是啊，可是为什么听完古老板的话，她这心里却越来越害怕，这世上……真的有开封府找不到的地方吗？

第108章 一样
距离官家给出的破案期限只有一天的时间了，开封府依旧没有找到为展昭洗清嫌疑的直接证据。
白如梦虽然在黎望面前松口坦白自己是因为女儿被抓才不得不配合古长玉的计划，但很显然这位并不愿意翻供，除非开封府替她找到女儿兰兰；而“痴儿”小飞，固然行事逻辑非常可疑，但直到现在为止，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其参与了此案。
而古长玉更是滑手的泥鳅，一日的功夫想要让此人开口说真话，其难度无异于登天。
况且此案还与公主府相关，夜晚包公坐在烛火下，思虑着明天升堂审案的事情。
公孙策就是这个时候提着灯笼过来的。
“大人，您还不睡吗？”
包公摇了摇头，眉宇间难掩忧愁：“睡不着，吃了叶大夫开的药，嘴里发苦，想着再看看案卷，是否有遗落之处。”
其实这案卷已经翻过不下数百次，要有遗落，早该看出来了。公孙先生明白上司的苦闷，便不点破，只道：“今日我送白姑娘出门时，已经告知她小飞的处置，若她上诉刑部，明日就该将人送往刑部衙门论罪了。”
时间太短，明日就要开堂了，包公又问：“派去凌水查白家姐弟的人，回来了没有？”
“还未回来，恐怕还要一两日的功夫。”公孙先生说完，伸手将手中的灯笼吹灭，自袖中掏出了一张图纸递过去，“大人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包公展开，是一幅密道图。
“这是今日知常离开时交与我的，乃是惜春院通往内城的密道机关图，应是由白少侠口述，他亲自绘制而成的，上面还详细标注了密道内的方位。”
包公一听，就明白了公孙先生的言下之意：“他怎么不亲自给本府？”搅浑这滩水，延迟对展昭的处罚，这确实是个非常不错的办法。
但一个小小的妓院，竟有这通天本事挖密道直入内城，恐怕会比展昭杀人更轰动朝野。包公也不是没想过揭露此事，但……也罢。
“大人问我，我又如何知晓他们小年轻的心思呢。”公孙先生一推二五六，反正装傻就对了。
包公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搭档，便将手里的图纸收起来，道：“明日早朝后，本府会奏请面圣。”
*
大概是因为昨夜云遮雾绕，今早忽然下起了连绵的春雨，黎望很不想出门，但无奈昨日刚对亲爹许下入仕承诺，所以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上学去。
出门前，父子俩还进行了简短的交流，交流如下：
“好好读书，不要早退去开封府看升堂，明白吗？”
“爹，我晓得的。”
晓得个鬼，黎爹也就是随口说一声，他这儿子主意大得很，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估计多半是说一套做一套，便不再赘言，赶着皇城而去。
黎望见亲爹离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刚要上车，却见五爷撑着伞快步而来。
“早啊，五爷，吃早饭了吗？”
白玉堂走到廊下，将伞随地一搁，急道：“你这不会还要去国子监上课吧？展昭都性命攸关了，你还关心我吃不吃早饭？”
“这冲突吗？今早厨娘做了芝麻蛋卷，原本是准备课间吃的，五爷当真不饿？”
白玉堂刚要拒绝，但闻到若有似无的蛋香味，忽然就……饿了，其实他昨天晚上都没吃饭，当然饿了。
“来，拿着，咱们路上说。”
这雨天出行到底不便，但好在黎知常的马车做工精良，这内城的石板路还是很好走的，五爷窝马车里一边啃蛋卷，一边开口：“我昨日在惜春院蹲了一日，一个可疑人员都没看到，倒是那老鸨，趁夜又去了趟公主府。”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回来后倒头就睡，至于那白如梦的女儿兰兰，更是毫无踪影，要么是早已被送出汴京城了，要么或许已经被……，毕竟坏人做事，可不讲究规矩。”
这个，黎望早料到了，毕竟心思缜密到三年前就开始谋划布局，必不可能会将小孩子这等不安分因素放在局中。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线索吗？”见五爷摇头，黎望细细思索起来，忽然马车行到内外城的通关处颠簸了一下，等马车出了内城，他突然开口，“要是能找到那受害者小红的尸身就好了，这古长玉玩的这一手尸体消失，还挺精明。”
却谁料五爷听完，摇头道：“不啊，小红的尸体不是古长玉盗的。”
“什么？你怎么知道？”黎望惊得差点儿站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憋到现在才说？”
“这很重要吗？”五爷将手里的蛋卷吃干净，喝了口水咽下去才道，“我第一天跟踪她到惜春院，她正对着白如梦和傻子小飞发脾气，骂那盗尸体的必得挨千刀之类。”
“我原本以为，是古长玉知道尸体有破绽，所以在安平县令给出仵作报告后，便将尸体偷走，毁掉剑伤证据。”黎望这个逻辑，是完全通顺的，所以他从没怀疑过，包括义庄遗落的那只绣鞋，也是故意留下证明小红尸体曾被运送进义庄过，但现在按五爷这话的意思，岂不是……还有人参与其中。
是有人相帮古长玉，亦或者……是公主府那个幕后之人？
不，这逻辑说不通，如果那人要出手，直接吩咐古长玉就是了，没必要自己亲自下场。
黎望想不通，便问道：“五爷，你觉得会是谁盗走了小红的尸体？”
白玉堂此时也回味过来了，拧着眉道：“这总不可能是开封府把小红的尸体藏了起来吧？不是古长玉，会不会是那小红自己长腿跑了？”
……算他没问。
“喂，你怎么这个表情，是你开口问我的！”
此时，马车正好停在国子监门口，雨势却下得越来越大了，距离上课还有段时间，黎望并不急着下车，反而沉默地在脑内复盘案情。
只是怎么盘，都缺少关键性证据，这个证据——
“五爷，你能去趟惜春院，看看那小红的房间吗？”既然不是古长玉出手，那么盗窃小红尸体的高手，必定与小红本人有关，或许可以在她生活过的地方找到些许线索。
“好，那你先上课，等我来找你。”
黎望点了点头，撩开帘子前，忽然转头道：“不用担心今日的升堂，展昭不会有事的。”
因为知道包公肯定不会让展昭有事，所以他今日才会来上课。
白玉堂原本拿起伞要走，抬头却听到黎知常这番解释，心里忽然就轻盈了一些：“恩，我相信你。”
说罢，便撑伞跃入雨幕，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雨中。
黎望目送五爷离开，刚进了国子监，就看到庞昱在廊下冲他挥手：“黎大哥，早上好！”
瞧瞧，人权臣之子今日都来上课，他又有什么理由不来呢。
这雨直下到午时才停下，雨停的时候，包公带着官家的首肯出了宫，脚步算不得沉重，却也谈不上轻盈。
“大人，如何？”
“官家的意思，是不要打草惊蛇，今日本府还拉上了王丞相和八贤王，算是将惜春院有密道通入内城一事，过了明路。”
其实混官场的，谁都不是傻子，展昭在惜春院杀人，惜春院又正好有个装傻的江湖高手，还有一条通入内城、无人知晓的密道，三者凑在一起，谁都能品出不一样的意味。
至少官家在听完此事后，又多给了包拯三日时间去查红花案。
包公一离开皇宫，乐平公主就得到消息急匆匆来见官家，劈头盖脸就指责皇兄偏袒包拯，官家本就因密道一事心中烦忧，这番被公主指责，当即就拍案道：“乐平，此为朝堂之事，朕自有决断，后宫不得干政的事，母后难道没有教你吗？”
“可是此案分明证据确凿，那包拯分明徇私，皇兄你为何袒护他！”乐平公主都要气哭了，皇兄何曾这么说过她，都怪那包拯。
“乐平，是你懂朝政，还是朕懂？”
这话，几乎已经是在诛心了，乐平再傻也不敢说下去，只得哭着回去砸瓷瓶泄愤。
而开封府外，原本欣喜等着升堂审案给展昭定罪的古长玉，却等来了延迟升堂的通知。她急喊不公，却发现这决断并非是包拯下达，而是去宫里请愿而来的。
她敢在包拯面前猖狂，那是因为包拯讲规矩，但官家乃天命之子，她哪里敢冲撞，当即就灰溜溜地带着白如梦回去了。
古长玉回到惜春院的时候，五爷正趁着主人不在家搜查小红的房间，却是一无所获。考虑到自己可能发现不了重要线索，所以他在古长玉回来后，随便捡了几件轻便东西用旁边的手帕包好，便送来给黎知常掌掌眼。
“这是什么东西？”巽羽楼的三楼，黎知常指着桌上一堆女儿家用的胭脂水粉和玉簪耳环道。
五爷摊了摊手，道：“你要的小红遗物，她房间什么都没有，倒是有很多首饰，许是那古长玉为了做戏给她的，你能看出什么名堂吗？”
……这，可就触及他的知识盲区了。
黎望随便翻拨了两下，便迅速放弃，想着姑娘家兴许能看出这些东西的来历，便去隔壁请了织造坊的绣娘，一事不烦二主，所以找的还是那位替他们看红花来历的红姑。
“红姑，你快瞧瞧这些东西，能看出什么特殊吗？”
红姑在桌上翻了翻，果然不负所望，拿起一旁包东西的帕子道：“大少爷，您这是找到那位做红丝花的姑娘了？这针脚用线，与那红花一模一样。”

第109章 钓鱼
这话什么意思？
白玉堂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终于发出了震惊的声音：“所以小红才是真正的红花杀手！？”
红姑听到红花杀手这四个字吓了一大跳，连手里的帕子都没拿稳，只颤着声音道：“大少爷，什么红花杀手？”
黎望便出言安抚道：“他这人就喜欢一惊一乍的，你别听他瞎说，红姑你还有什么发现吗？”
红姑心生害怕，颤着手翻了翻桌上的东西，才道：“都是些小女儿家的东西，这些胭脂是如意阁的上等货，还有这些珠钗，也是时兴的，约莫是文宝斋和九星店的东西，官家小姐是不去这些店的，只略有些钱的人家，多喜欢去他们两家。”
黎望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丝帕，展平了才道：“这绣的，是什么？”
“仔细瞧，应是一种飞鸟，模样倒是精巧，只是少见得很。”红姑斟酌了一番用词，才道，“一般绣鸟，多为喜鹊、燕子，亦或是黄鹂、鹧鸪，这飞鸟双爪锋利、眼眸尖锐，姑娘家用，未免过于凶悍了些。”
“那倘若用在男子身上呢？”
红姑一听，便知大少爷是个十足的外行人了：“本朝男子衣衫，绣样是鸟兽类，多是很考究的，便是勋贵朝臣，轻易不会绣这些，多为祥云瑞竹，既有寓意，也显得端庄得体。”
黎望一听，倒也恍然，毕竟这些鸟兽虫鱼更多的是绣在官袍上的，平常人只要带了脑子，都不敢往常服上绣。
“不过这鸟绣得这般栩栩如生，绣这帕子的姑娘必定是用了心意的，上次大少爷您带来的红丝花，我便猜是少女怀春所制，兴许这鸟是她心仪公子的化身，以作相思寄托之情。”
红姑说完，就告退了。
白玉堂等人带上门离开，才忙不迭地开口：“黎知常，你倒是说话呀，这红花出自小红之手，而且你看她的尸身不翼而飞，说不定就是她假死，然后等到义庄，趁人不注意自己跑了，对不对？”
“我觉得没跑了，那老鸨显然是个面甜心苦的，她当红花杀手受制于人，所以这番假死脱身，是去投奔情郎了！”白玉堂越分析，越觉得自己是个平平无奇的推理小天才，“所以，咱们只要找到她这情郎，就能破案了！”
……居然逻辑还挺顺畅。
于是黎望就问：“那五爷觉得，小红的情郎是谁？”
白玉堂闻言，还真努力分析起来：“这小红是惜春院老鸨的养女，不接客只做些边角工作，丁继武说过，城西李大少爷曾经看中过她，这就说明在这之前，老鸨并未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她的情郎可能来自院外。”
“分析得不错，继续。”
“但是如果来自院外，那么范围可就太大了。”五爷愁眉苦脸了一番，又道，“不过这小红可是古长玉培养的红花杀手，便该身俱不低的武功，所以寻常男子是入不了她的眼的，而她绣的帕子上有鸟，鸟指代男性，多为‘鹏’，我们可以试着找去过惜春院名字里还带鹏字的青年男子。”
黎望忍不住鼓起了掌，这当真是士别三日啊：“合情合理，不过五爷，你觉得会有多少人逛青楼用真名？如今惜春院已经关张，想要找一个不知面容不知姓名的人，这难度跟大海捞针也差不多了。”
“不过，你可以去找白如梦问问，小红是否有亲近的男性友人。”黎望在案卷上看到过，小红在惜春院最好的朋友就是白如梦，如果连白如梦都不知道，那么这位情郎或许并不来自院外。
毕竟飞鸟，重点可以落在后面，当然也可以落在前面，比如惜春院就有一位叫小飞的男子。
“行，五爷去去就回。”
白玉堂刚要走，黎望就叫住了他：“你问完消息，直接去开封府就行，小红到底会不会武，咱们都没见过，但展昭必定见过。”
展昭确实见过小红，甚至不只一面，他看小飞看走了眼，那是因为小飞装疯卖傻，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观察小飞的言行举止上，因为白如梦的存在，他先入为主觉得小飞就是个痴儿，再加上小飞刻意练了掩藏内力的功法，这才没有看穿。
但小红不同，她是古长玉的养女，且与白如梦关系亲近，他重点观察过，展昭可以非常确定他见到的小红绝对不可能是红花杀手。
“你当真确定？”
展昭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我非常确定，小红曾经给我倒过酒，她的手可不像一个武人的手，不论是虎口还是指腹，都没有老茧，红花杀手不论是杀高侍郎还是铁捕头，用的都是剑，她不用剑，怎么杀人？”
那看来五爷要失望了，这并不是一个女杀手金盆洗手、和情郎归隐田园的故事。
相反，这或许是个痴心女子错付真心、含冤而死的故事。小红给情郎做红花，情郎却拿着她做的红花，沾染杀人的血。
黎望虽不懂感情，却也知道一个女子绝不会拿寄托感情的红花做连环杀人现场的证据，就像真正爱剑的人，绝不会让手中的剑沾染污血一般。
“我相信你，但凶案现场的红丝花出自她手，这说明她和红花杀手关系匪浅。”
展昭闻言，也是满眼惊诧：“什么？红花是她做的？”
什么关系，能让小红制作红花还为其保密身份呢？展昭只觉得眼前的迷雾散去了大半，他甚至已经猜到了真正的红花杀手是谁，但还是没有证据。
正是此时，五爷打外面回来，见两人齐齐看向他，他当即道：“你们怎么在审讯室，不在牢里？”
黎望避而不答，只问：“五爷可有收获？”
白玉堂接过展昭递过来的水，满饮后才道：“没有，那白如梦跟惊弓之鸟似的，我说我是展昭的友人，来问问小红的情况，她就只会摇头。我忍不住拔了刀，她才开口说人话。”
不愧是你，五爷。
“我问她小红是不是有心仪的男子，她说没有，我又问她有没有走得近的男子，她说也没有，还说小红是个很安分的姑娘，寻常日子只会待在房间里绣花，什么都绣，只有古长玉叫她出来，她才会出来。”白玉堂说完，见两人还盯着他看，便又道，“不过，她最后说，如果一定要说小红有个亲近的男子，那应该是那傻子小飞。”
果然，黎望和展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喂，你们不会觉得小红的情郎，是小飞吧？”白玉堂惊了，这年头，连傻子都有姑娘喜欢了？
“为什么不呢？”
黎望开始列举：“一，小飞会武，却装疯卖傻掩藏武功，还和白如梦谎称姐弟；二，他与小红关系匪浅，小红为他做红花，能为他保守秘密；三，小红绣的飞鸟，为什么不能说是‘小飞’呢？”
……五爷只觉得三观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不错，黎兄所言甚是，这几日我在牢中多番试探小飞，他嘴巴很牢，但他依旧在恐惧，如果他问心无愧，三个月的劳役罢了，对于江湖人而言实在无足重轻，但打从白如梦来过之后，他每日看似平静，但愈发焦躁。”
然而五爷还在感情频道没有跳出来：“如果真是那傻子小飞，他一个江湖人，反抗古长玉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为什么要杀了心上人小红嫁祸展昭？”
“那只能说明一点。”
“什么？”
“小红喜欢小飞，但小飞并不喜欢她。”
白玉堂恍然，露出一个略微疲惫的表情：“听上去，似乎是个很悲伤的故事，所以小红的尸体是小飞盗的，因为他心有愧疚？”
“或许吧。”
展昭却在此时忽然开口：“今日，本该是升堂审案的日子，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五爷闻言，也是一脸疑惑。
黎望见两人表情，非常体贴地开口：“这当然要归功于咱们五爷了，论查案暗访，五爷的能力当是一绝，包公正是有了五爷找到的线索，才能让官家法外开恩，又给了三日查案的时间。”
五爷：“我怎么不知道？”
“没事，这不重要。”黎望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凑过来，“重要的是，咱们已经知道了小飞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在咱们手里，古长玉的手就算再长，也伸不进开封府来，自然不知道小飞交代了什么。”
白玉堂听罢，就很直白道：“说吧，你要憋什么坏水，五爷帮你搞定。”
黎望的法子很简单，用四个字概括，那就是钓鱼执法。
红花杀手这个案子，很明显对方就是要打开封府一个措手不及，古长玉很明白，时间拖得越长，暴露的东西就越多，所以她不惜拦乐平公主的轿子，希望公主对包拯施压处决展昭。
但很显然，事实并没有如她的意愿发展，甚至越拖越长。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冒充古长玉派来的人暗杀小飞，黎望觉得小飞即便不开口，也会在离开开封府衙去刑部服役时，疯狂联系古长玉。
到那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第110章 攻防
既已定计，那么问题来了，谁来假扮杀手去暗杀小飞呢？
“展昭你肯定不行，五爷我嘛原本可以，但前两日已经在小飞面前过了明路，他恐怕对我的武功路数会有所提防。”白玉堂说完，便跟展昭一同看向了黎知常。
黎望见两人齐齐看向自己，忍不住无了个大语：“你俩不会觉得，小生能胜任此事吧？”
“不是吗？”
黎望一摊手，只道：“先不说我这判官笔的好认程度，就说这小飞是怎么被逮到开封府衙的，五爷不会选择性遗忘了吧？”
……嘿，还真是。
五爷难得躲开了黎知常的视线，好一会儿才道：“你不说我差点儿都忘了，那你说，谁来做这桩任务最合适？”
开封府的衙差肯定不行，张龙赵虎去了凌水打听白家姐弟的过往，而王朝马汉武艺虽是不错，但以对方的心思缜密，恐怕已经了解过两人的武功招式。
就在这时，展昭忽然开口：“我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谁？”
“知常你可还记得，当初陈世美一案，他曾派一杀手星夜追杀秦香莲母子三人至城外山神庙，若非你及时赶到将他打败，后果不堪设想。”
黎望经提醒，当即想了起来：“韩琪？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
“不错，当日衙差拿他回开封府，他在得知陈世美的所作所为后，便据实坦白了所知的一切，甚至愿意指认陈世美雇他杀人。包大人念他杀人未遂，又受人蒙蔽，且有秦香莲母子替他求情，便只判了他三年苦役，此时他应在这个地址。”
展昭在纸上写下地址，吹干墨迹后，才交到五爷手上：“我在牢中试过小飞的武功，称不上江湖一流，但也相去不远，在计划周密的情况下，韩琪的武功完全可以胜任。”
五爷一听，当即接过地址：“行，五爷便走一趟。”
黎望听罢，也道：“那展兄你先回牢中，我去说服包公和公孙先生，若是不行，便再做定夺。”
于是三人各自分开，展昭又在审讯室滞留了一段时间，才施施然回到牢房。
今日是升堂审案的日子，小飞已经从那封信中得知。方才他看到展昭被人带出去，还以为古老板的计谋成功，此人必得被铡，他甚至已经想到了自己出狱后与古老板一同庆功的场面。
然而就在他畅想未来之际，展昭……居然又被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
小飞开始害怕，特别是在对上展昭镇定自若的眼睛之后，他就更害怕了。
正所谓做贼心虚，小飞心里很清楚，自己才是那个杀了高侍郎和铁振飞的红花杀手，而小红也并非命丧展昭之手，一切的一切都是古老板的算计，为的就是陷害展昭，剪除包拯的左膀右臂，好叫开封府大失战力。
这计划本该天衣无缝，以小飞的脑子，他根本无法理解展昭为什么还能被放回来，难道……真是大名鼎鼎的包青天徇私了？
展昭见小飞这般表情，当即露出了一个笑容：“你是不是很惊讶，我还能活着回来？”
小飞当即矢口否认：“我没有。”
“小飞，你不装疯的时候，实在不是一个难懂的人，你想说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又何必否认呢？”展昭笑着席地而坐，颇有一副这监牢乃我家的既视感。
当然了，展护卫在开封府当差多年，这监牢确实也跟他家没两样，至少小飞每天只能啃生硬馒头，但展护卫一天三顿菜色都不重样，甚至还有荤有素，馋得犯人们口水比眼泪还要多。
小飞听了这话，便带着十足的恶意开腔：“是啊，我很惊讶，你几次三番上惜春院骚扰我姐姐，甚至还趁醉酒杀死了小红，你这样的人还没被判刑，简直是老天不公！”
“我看呐，这包青天也不过是徒有虚名，一旦沾亲带故，就犹犹豫豫，你能回来，怕不是还直接徇私枉法，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
展昭忍不住为小飞的这番智障发言鼓起了掌。
“我有说错什么吗？”
展昭当即点头：“你说的，当然都是错的，对与不对，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见小飞一脸悲愤模样，展昭十分好心地告知：“我能回来，倘若是包大人徇私，外头自有言官会参包大人，我能逃一时，逃不了一世。我如此这般轻松，自然只有一个原因。”
小飞闻言，心脏瞬间就被人捏紧了一般，他只觉得呼吸困难，连脸色都涨红了一个度。
“小飞，你当真以为你们的算计，天衣无缝吗？”
在今天之前，小飞是非常确信的，但现在，他开始惊慌了，因为展昭的态度，根本不像是在设计骗他，开封府既能查到公主府，说不定当真掌握了决定性的证据。
“不，你骗我！倘若你真的找到了脱罪的证据，你怎么可能还会回到这里？”小飞惊慌之际，突生急智，当即欣喜道。
展昭闻言，当即不慌不忙道：“虽未脱罪，却也有其他疑证，比如那朵从我袖中落下的红花，竟是出自死者小红之手。”
“高侍郎死于三月一日，铁捕头死于三月七日，而我认识小红，是在救下白如梦之后，也就是三月十日的晚上，在这之前，我与小红并无任何交集，甚至都从未听过惜春院的大名。”展昭见小飞脸色煞白煞白，便继续道，“试问，三月一日并不认识小红的我，是如何杀死高侍郎，留下那朵杀人红花的？”
这段分析，还是刚才知常告诉他的，虽不能洗清他杀死小红的罪名，但红花杀手的名头，已经可以去掉了。
“不，这世上的红花怎么可能还有区别！”小飞简直惊了，早知道开封府能辨认红花的来源，他死也不会用小红送给他的红花当标志。
展昭耸了耸肩，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这世上都没有相同的两片叶子，红花当然也有各自的特征，你不懂分辨，并不代表别人不能。包大人已经将两个案子分开审理，小红的案子推后三天再审，而红花杀手的案子，因红花出自惜春院死者小红之手，红花杀手必与小红有所联系。”
“开封府查证过小红的人际关系，除了你，她再也不认识第二个会武的江湖人，所以小飞，你现在恐怕不能送审刑部衙门上诉了。”
展昭的声音分明醇厚宽广，然而听在小飞耳边，却如同那罗刹的低吟一般。
糟了，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小飞当即心神张惶起来，如果这事真的传到古老板耳中，恐怕这狠心的女人会直接放弃救他，更或者……除掉他。
不行，他要自救，跟开封府坦白是不可能的，所以他需要古老板救他。
小飞一激动，就喜欢啃手指甲，此时他再也听不进展昭说的话，因为死亡的恐惧开始笼罩在他心头，他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就要去死。
然而展昭可不管小飞在想什么，自顾自说着：“小飞，你只是古长玉的一柄刀，如果你坦白从宽，说不定包大人念在你受人指使的份上，会网开一面。”假的，包大人只会上狗头铡。
“那小红对你也算是情深义重，她送你红花表明心意，你却拿她的心意当杀人标志，她如今已经殒命，你若还有半分良知，便该指认古长玉，为她报仇。”
小飞：……屁，老子的命最重要！
这实在是一个再自私不过的人了，展昭看着小飞，眼里不带一丝温度，此等江湖败类，那小红的真心，到底是错付了。
就在展昭对小飞施压之时，黎望也已经说服了包公和公孙先生，事实上，他此计也算不得“完全钓鱼”，毕竟这鱼饵是真的，按照展昭的时间线，他必不可能是红花杀手，这个消息只要对外公布，古长玉必定要急。
她肯定会想方设法联系牢中的小飞，恐怕还会带着白如梦来探监，不过牵扯到朝廷要员的案子，开封府有权拒绝探监。
“此计甚妙，就是不知那韩琪，是否愿意配合？”
韩琪当然愿意，他上次听信陈世美的一面之词差点酿成大祸，现在能有机会帮开封府做事，自然是求之不得，听完白玉堂的请求，当即就跟着过来了。
朝廷苦役，对江湖人的约束本就不大，韩琪本身就能走，只是他这人执拗，所以才自愿服役。
他到开封府见过包大人之后，开封府的部署就开始了。
不到半日，外头就传遍了展昭并非红花杀手的消息，一则是开封府张贴了告示，着重说明了红花的由来，二则是五爷找了人，助推了这一消息的传播。
等古长玉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当即就摔了一套瓷器。
“小飞！这个不中用的东西！”
白如梦吓得躲在一旁，连个大气都不敢喘，直到古长玉的脸色稍稍转好，她才忍不住动了一下，然后她就对上了古长玉几欲吃人的眼神，她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夫人，您……有何吩咐？”
古长玉凝着声音道：“如梦，去收拾一下，咱们去开封府探监。”

第111章 假戏
古长玉很明白，小飞是绝计不能再留了。
即便她愿意放小飞一条生路，主人也不会让他活下去，可现在难就难在，小飞已经被控制在开封府，她的手即便再长，也长不到包拯的眼皮子底下。
都怪那个该死的衙差，原本小飞装傻假作白如梦的亲弟弟，任凭谁都不会怀疑一个傻子会有杀人越货的本事，即便开封府查出红花的来历，也锁定不了小飞。
但现在，小飞的武功已经暴露，开封府必定已经派人前往凌水打探白如梦的过往，古长玉并不确定凌水那番简陋的布置会不会被人识破，她唯有再出手，才能稳住形势，将舆论的污水引向开封府。
“如梦，小飞是靠不住了，你可要想好了，兰兰的命可就握在你的手中呢。”
白如梦只知懦弱点头，因为除此之外，她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那就出发吧，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古长玉料到开封府不会让她们轻易见小飞，但却没想到这两衙差的态度如此坚决，任凭她们说破了嘴皮子，耍痴闹事，不让见就是不让见。
古长玉是个很豁得出去的女人，当即就在开封府门口哭闹了起来：“天杀的开封府，我苦命的如梦啊，她就这么一个亲弟弟，现在关在牢里生死未卜，你们怎么忍心这么对她！”
白如梦适时地垂泪，她一向很明白，自己哭起来比笑的时候更动人，男人见了她的眼泪，任凭再如何心硬，都会起怜惜之情。
人嘛，都有同情弱小的倾向，围观的百姓登时就有不少替白如梦说话，什么血脉相连见一面也无妨，她一个弱女子又不能做什么。
便是两个衙差，都有些顶不住两个女人的哭闹。
这会儿黎望和五爷都在开封府衙，倒是包公又进宫面圣去了，眼看着开封府门前又要唱大戏，黎某人当即对五爷耳语几句，五爷越听眼睛越亮，没一会儿就从院墙翻了出去。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开封府门前的大戏“演员”就又多了两家人。
黎望的法子很简单，这年头干嘴仗谁还自己亲自上阵啊，当然是用魔法打败魔法了。几日前，高铁两家苦主在开封府门前大摆龙门阵，现在又有了新的嫌疑人，嫌疑人的姐姐居然还有这个大脸在开封府门前闹事，两家人一听这茬，当即就撸着袖子过来了。
好家伙，铁捕头的夫人本就会武，高侍郎的夫人虽然弱不禁风，但她带了两个健壮仆妇，这年头的女人，本就仇视烟花女子，这番一上手，挠脸扯头发，那叫一个别开生面。
“好你个小娘皮子，成天妖里妖气的，还敢上衙门来做妖，我家夫人说了，你那弟弟要真是红花杀手，便连你也不放过！”
仆妇敢这么说，自然是有所倚仗，高夫人出身世家，拿捏一个烟花女子，实在算不得一件难事。
白如梦当即就害怕了，事实上她现在的模样，简直狼狈至极。
精心梳洗的云鬓已经凌乱，珠钗也散了一地，脸上也是红一道灰一道，她拼命躲，也躲不开这两老妇的大手。
当然，古长玉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虽有一点武功傍身，但这可是开封府门前，她哪里敢用，这铁夫人又号称铁娘子，任凭她怎么躲，招式还是落在她身上。
这形势完全是一面倒的状态，好在开封府衙差及时出手制止，不过仆妇是没再动手，但人动嘴了呀。
“大家都来看看这小娘皮子，真是好生不要脸，我家老爷多好的一个人，竟被这等腌臜……”
古长玉是能撒泼耍痴，但那是对着男人的，她惯会应付男人的技巧，但面对膀大腰圆的仆妇，当真是什么力都使不上来。
她也想卖惨，但高家是苦主，就算她当场自戕，估计也落不到任何好处。
于是她只能趁人不注意，拉着白如梦灰溜溜地跑了。
这没了对台唱戏的人，铁夫人和高夫人就被请进了衙门，包公不在，便由公孙先生出面接待。
“这三日又三日，你们开封府究竟有没有找到红花杀手？”
两家夫人当然有听过坊间的传闻，但至于是不是真，还得看开封府的说辞。
公孙先生儒雅温润，两位夫人也说不出难听的话，他让人上了茶，才道：“二位夫人，红花杀手确实不是展昭，若二位信得过在下，不妨再等上两日，两日之后，开封府必定将凶手绳之以法。”
铁夫人快人快语，只问：“是那个妓女的弟弟，对不对？”
公孙先生嘴角微抽，不过他没否认，当然也没给出确定的答案，但这么暧昧的态度，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了。
开封府从不是无的放矢的地方，两位夫人心里当即明白，恐怕包拯已经掌握了部分确凿证据，既是如此，她们也不好再威逼，又说了两句体面话，便先后离开了开封府。
与此同时，小飞也已经从狱卒的对话中，知道了古老板携白如梦来探监被拒绝的消息，外头喧哗得很，他又是武人，耳力出众，哪里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看来古老板并没有你想象中的看重你，她已经走了。”
展昭此时，说起了不咸不淡的风凉话，他生得俊朗，即便说讽刺之言，也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但这春风吹到小飞耳边，却变成了冬日里酷寒的西北风。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是你们开封府欺人太甚，这天底下会武的人那么多，你们凭什么说我是红花杀手？还说什么小红喜欢我，我当初装疯卖傻，怎么可能有人会喜欢一个傻子？”
小飞虽然对着展昭说得言之凿凿，但其实心里是非常明白的。
他在惜春院厌倦装傻，又生怕被别人发现，在小红接二连三地给他投喂之后，他就懒得在小红面前装傻，还说自己有难言之隐，那傻妞竟也信了。
展昭闻言，却只轻笑：“你倒是，还挺有自知之明。”
如果五爷在这里，他一定会感叹，这话的语气也未免太像黎知常了一些，不咸不淡，却足够戳人肺管子。
反正小飞听了，气得捏紧了拳头。
牢里的日子，可以称得上暗无天日，即便开封府牢房的情况比其他衙门要好上许多，但头顶悬着剑，小飞的心理负担不可谓是不大。
他想出去，但单凭他自己的力量，是完全做不到的。而古长玉和白如梦，前者狡诈，后者懦弱，他不敢将宝全压在两人身上。
小飞想着想着，夜便深了。
他今日忧虑过重，饭都没吃，这会儿腹内咕咕叫，倒是驱散了几分倦意。小飞借着牢房阴暗的小窗口，只看到半轮残月挂在天边，不知为何，竟有种血月的感觉。
他低头去看了一眼隔壁牢房的展昭，对方已经歪在草垫子上睡着了。
这一刻，他心中的寂寥和恐惧被无限放大，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紧紧盯着他一样。
小飞瞬间捏紧了手中的木片，他被抓之后，身上所有的暗器兵刃都被缴了，只有这一块被他细细磨成刀片状的木片可以御敌。
黑暗之中，他只听到了自己被放到极轻极轻的呼吸声，一切沉寂得可怕。
小飞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紧紧盯着黑黢黢的牢房通道，就在心神都被提到最高处的时候，一道亮色锋芒划破了整片黑暗。
“叮当——”一声，牢门的锁头应声而碎。
这绝对是一柄锋利的好刀，小飞无比确认，下一刻，这柄刀就直接冲他的心口袭来。
小木片在碰上锋芒毕露的钢刀之时，哪里有一战之力，当锋芒即将吻上小飞咽喉之时，他心里充满了懊悔。
古长玉果然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早知道他宁可无名江湖，也绝不与此人合作。
浅淡的血腥味传了开来，小飞只觉喉间一痛，他原本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没想到一柄飞刀急速而来，打在杀手的钢刀上，于危急时刻救下了他的性命。
是展昭出手了。
“小飞，你还活着吗？”
小飞就地一滚，勉强还算是活着，但他这几日吃得少，根本没有对敌的力气。
眼看着杀手的杀招再度袭来，小飞仓惶躲闪，正是这紧急关头，隔壁的展昭竟大力破开牢门，拿起地上的木棍就与杀手缠斗起来。
展昭的武功，天底下少有人能敌，这杀手见情势不妙，当即夺路而逃，展昭便追了出去，杀手见逃不掉，竟是直接咬破了牙间的毒囊，直接自戕了。
暗中的五爷：……韩琪这演技，干三年苦役简直浪费了。
两人的打斗，终于引来了狱卒和衙差，展昭让人将杀手的“尸体”带去见公孙先生，自己则返回牢房，去查探小飞的状态。
一场生死劫杀过后，小飞脸上明显是心有余悸，他万分确认，是古长玉派了人来取他性命。
既是她做初一，那就不怪他做十五了。
分明大家都要死，凭什么要让他一个人送命，古长玉，白如梦，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展昭，你想不想洗清嫌疑？”
展昭略有些讶异小飞的措辞，只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个江湖人，你救我一命，我便还你一命。”小飞捂着喉咙道，“你自陈州门出去后，往山边走十里，那里有一个草堂，里面的人可以证明你的清白。”

第112章 清算
展昭还是嫌犯之身，所以出城找人的事务，就交到了白玉堂手里。
五爷一听小飞松口了，当即连夜赶往城外，按照小飞口述的地址，果然找到了一间半新不旧的草堂。
于是等黎望第二日起来准备去国子监上学时，于自家门外看到了满脸怀疑人生的五爷。
“五爷，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昨晚的计划不顺利吗？
白玉堂果断摇了摇头，他手里还提着包煎角子，是方才来的路上在周家店买的，刚出炉还热乎着，他刚才已吃了三只，略有些口干，便道：“有茶吗？”
“……上车吧，车上有。”
两人上了车，白玉堂将手里的油纸包搁在案几上，取旁边的茶壶倒了满满一杯，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忽然开口：“黎知常，你知道昨夜，我经历了什么吗？”
“什么？”
五爷长舒了一口气，才靠在车厢里道：“你的计谋确实成功了，但恐怕就是你也想不到，我昨晚见到了谁。”
怎么一副三观刷新后的模样，黎望托着腮道：“谁啊，说出来听听，看能不能吓死我？”
“小红。”
见从容不迫的好友终于露出惊愕的表情，五爷开心了：“你敢信吗？我昨夜匆匆去城外找人，好家伙那一开门，竟是个姑娘家。我又没见过小红，还当是小飞的妻子妹妹之类，等她作完自我介绍，吓得我差点以为半夜见鬼了。”
黎望也是楞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小红居然还活着？安平县的仵作是吃干饭的吗？连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也好意思叫仵作？”
“据小飞说，小红肩上的剑伤是古长玉用展昭的剑动的手，他事后对小红心有愧疚，便偷偷去义庄看小红，却没想到小红当初竟是陷入了假死状态，他见小红还有心跳，便连忙带她走，一直藏在城外的草堂养伤。”
……所以得亏是古代仵作验尸不剖验，不然小红即便是假死，也得真死一回了。
不过这发展，也是让黎望始料未及，他是猜到小飞手里必定有古长玉的把柄，否则古长玉也不会三番两次上开封府替小飞求情，却没想到这小飞看着挺蠢一人，居然手里握着这么大个“杀器”。
“原来如此，不过这么一来，展昭的嫌弃便能彻底洗清了。”
白玉堂听到这话，也很是高兴：“不错，多亏了你的计划，而且你还记得白如梦的女儿兰兰吗？”
“记得，难不成也在那草堂里？”
五爷当即摇头：“那倒不是，而是古长玉大概早已决定让小红让陷害展昭的棋子，所以做很多事都未避着她。”
“所以，小红知道兰兰关在哪里？”
“具体不知道，但知道大概的方位，开封府的衙差已经去找了，想必很快就有结果。”
那倒也是一个好消息，如果兰兰被找到，相信白如梦也能说真话。就是公主府那位幕后黑手，恐怕……不好找。
但最近包公频繁进宫，恐怕是有所应对，朝堂之上的事情，黎望是绝对不会伸手的，这点儿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黎望有种直觉，高侍郎和铁捕头这两个遇害者，绝不是随机挑选的倒霉蛋，毕竟朝野上下，包公得罪的朝臣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为什么是这两人，他直觉两人身上肯定还有其他的相通之处，只是……应该不是他能插手的范围了。
*
兰兰果然在小红提供的地址范围内被找到，小女孩大约六岁模样，因为被关了许久，怯生生的，谁靠近都缩成一团，一双大眼睛充满着对外界的不信任。
包公见这孩子可怜，便提前开堂审讯，召古长玉和白如梦前来。
古长玉一进开封府，心就跳到砰砰响，她已有了非常不祥的预感，但细思一番，她也并未露出破绽，难不成……是白如梦背叛了她？
她看向一脸凄苦的白如梦，见对方仍旧对她心存畏惧，便收回了视线，整理了一下心情，才进了公堂之内。
“民妇古长玉&白如梦，叩见包大人。”
包公审的是小红被杀一案，开口自然是惯例询问，古长玉当也对答如流，不论包公是问小红的剑伤还是当晚的细节，都没有任何错处。
就在古长玉以为自己瞒天过海之时，包公忽然拍案：“大胆古长玉，竟到此刻，还巧言善辩、歪曲事实，来人，传人证上堂。”
人证？什么人证？
古长玉和白如梦齐齐转头，然后当场表演了一番“活见鬼”。
“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小红深恨古长玉，若不是她剑伤未愈，必定是要找古长玉复仇的：“我当然还活着，古夫人很遗憾吗？”
然而古长玉还没慌，白如梦就慌了，她直接扑了上去，恳切道：“小红，小红求你不要，我们情同姐妹的，不是吗？”
小红一脚踹开白如梦，因牵动肩头的伤，她脸上愈发憎恶：“谁跟你情同姐妹，就凭你给我烧的那几张黄纸吗？”
在衙门后头听案情的黎望：……这小红看着，也不怎么恋爱脑啊，还是说，一遇到小飞就歇菜？
“民女伸小红，拜见青天包大人。”
包公便道：“伸小红，你有何冤屈，不妨说来。”
小红一开口，或者说她只要活着，那么古长玉的计划就不攻自破了，甚至当场就从原告身份变成了被告席。
“启禀包大人，民女要告古长玉杀人，民女就是最好的罪证。”
然后她仔细叙述了展昭开惜春院当晚发生的事情，先是白如梦在展昭面前模仿月娘，好叫展昭放松心神，随后白如梦失手将加了迷药的酒倒在展昭身上，因他们行事前吃过解药，所以只有展昭一个人晕了过去。
展昭被迷晕之后，小红自述当时自己并不知道接下来的计划，只是从前对她笑脸相待的养母忽然拔剑刺向她，她只觉肩头一痛，便倒地不知人事了。
“我再醒来，就是小飞救了我，民女的话字字属实，请包大人替民女做主。”
古长玉脸色极度难看，她这会儿却不开口，只让白如梦替她打先锋，白如梦无法，只得道：“小红，你为什么要污蔑我们？你还活着，我好开心，夫人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对付夫人？”
小红轻嗤一声，捂着肩头道：“那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替我伸冤？”
白如梦羞愧地低下了头，她没办法的，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她？
“行了，别做这幅模样了，你不就是为了你的女儿兰兰吗？”小红心里满腔怨恨，说的话也尖利极了，“你放心，兰兰已经被包大人救出来了，看在那点儿微末的姐妹情上，你不妨可以说真话了。”
五爷都想替这姑娘鼓掌了：“这姑娘口才不错，就是眼瞎了点，居然看上了小飞。”
对此，黎望也表示赞同。
小红一个人carry全场，包公当即传唤了展昭和兰兰前来，白如梦一见兰兰，当即抱着女儿哭了起来，她也终于开口说了真话，道是古长玉出手伤了小红，而非展昭。
小红被刺一案，至此水落石出，包公当即判了展昭无罪释放，展昭当堂就换上了自己的红色官袍，刺得古长玉眼睛都要滴血了。
“属下展昭，拜见大人。”
包公立刻让展护卫归队，随后宣判了对古长玉和白如梦的判刑。古长玉刺伤小红，嫁祸朝廷命官，证据确凿，因小红未死，所以判流刑二十年，而白如梦乃从犯，事出有因，包公念在兰兰年幼的份上，只判五年劳役，可以银钱赎买。
小红一案结案，接下来就是红花杀手一案了。
包公让展昭将白如梦母女带下去，转而传唤小飞上堂。
小飞一见古长玉，便是恨毒的目光，他知道自己的罪注定要死，但也绝对要拖古长玉下地狱，所以他交代得非常痛快，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用的什么兵器，他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就连红花的来历，他也简要说明了一番。
小红也适时作证，表明那些红花确实出自她的手，但当时送花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这红花会被用来当杀人标志。
“大胆古长玉，竟密谋杀害朝廷命官、陷害展护卫，你可知罪？”
事到临头，古长玉也无意反驳，她恨只恨自己找了三个猪头当队友，特别是这个小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装个疯还能被抓进来，现在还一脸仇恨她的模样，简直不堪为用。
“民妇无话可说。”
怪只怪，当初她对小红下手时，心生不忍，否则绝不会有现在的境地。
古长玉说完，低头一拜，随后竟拔下头上的簪子，一簪子扎进了小飞的心口，这一次她出手狠辣迅捷，没有半分的犹豫和不忍。
她就是要小飞去死。
小红跪在一旁，吓得当即扑到小飞面前，可是小飞只略挣扎了一下，就断了气。
“古长玉，我杀了你！”
古长玉却轻嗤一声，随后咬破了牙间的毒囊：“就你？还不够格。”
然后毒药迅速发作，顷刻间便叫她没了性命。

第113章 错了
犯人当堂畏罪自杀，包公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刚刚出去的展昭也被立刻叫了回来，查探古长玉所中之毒。
“这毒好生厉害，见血封喉，江湖中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毒，不足三种。”
五爷话音刚落下，展昭的话就响了起来：“不是不足三种，而是根本没有，这毒见效快且药性大，江湖中比之毒性强的药不是没有，但死状绝不会这么平淡。”
确实，见血封喉的毒药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但能让死状这么平静无痛的，却是闻所未闻。
包公拧着眉，忧虑道：“展护卫，就连你也无法辨认吗？”
展昭摇头：“属下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毒药，恐怕须得找江湖朋友好好打听一番，才能知道这毒的来源。”
白玉堂对毒不感兴趣，反正这犯人也死了，展昭的嫌疑也解除了，便懒懒地靠在一边，用胳膊肘支了支旁边的黎知常，悄声道：“你们师门，不是对毒挺有了解的，你认得这毒吗？”
黎望方才，也被古长玉的果断吓了一大跳，这会儿回味过来，却莫名品出了三分莫测。这古长玉，怕不是以自己的死促成了某一步棋，比如说……公主府？
他忍不住将视线，投向了公堂之外抱着女儿兰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白如梦身上。
“五爷，你上次跟踪古长玉去公主府，她带上了白如梦，对吗？”
五爷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对啊，两人还在里头呆了一炷香的功夫，你不是记性很好嘛，怎么忘了？”
“不，只是向你再确认一遍。”黎望说完，又非常体贴地回答了五爷上一个问题，“我对毒不怎么了解，就连鸡鸣五谷断魂香我也从没碰过。”
“真假？”白玉堂惊了。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这断魂香乃我师门不传之秘，一代只传一人，我学这个做什么，自然是由我师兄继承了。”
“竟是如此，难怪从来没见你用过，还以为你是没场合用呢。”五爷忍不住惊叹道，说来这鸡鸣五谷断魂香只要一点燃，任凭谁来了，都得睡到鸡鸣而起，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两人说着闲话，那边仵作已经提着工具箱过来，果然也没查出古长玉所服之毒是什么，只说毒性很大，若要入殓，恐怕得火葬才行。
至于小飞，死因很简单，倒是没什么好验的，他在牢中时已经画押签字，对杀害高侍郎和铁捕头的罪行供认不讳，便是城中传了许久的红花杀手。
倒是小红，对小飞的死无法接受，带着伤跪在地上恳求包大人让她带走小飞的尸身，既已结案，又确认小飞已经死亡，包公便遂了小红的恳求，让其带走小飞。
白如梦带着兰兰，倒是想跟小红离开，只是她一动，就被看押她的衙差拦住了去路，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戴罪之身。
“兰兰，我苦命的兰兰啊。”她又抱着女儿哭了起来。
正是这时，一双皂靴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白如梦抬头，就看到那个假扮衙差的展昭好友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是你。”
“不错，白姑娘这是想走吗？”见白如梦一脸屈辱，黎望并不多言，只让开一条道，“白姑娘，包大人有话要问你。”
在古长玉的计划里，小红是棋子，她并不知公主府的存在，这点在五爷把她带回来审讯后，就得到了确认，至于小飞，则是一柄刀，他知道公主府的存在，还是因为公孙先生的计谋，唯有白如梦，是真正到过公主府的人。
黎望猜测，是因为古长玉拿捏住了白如梦的女儿兰兰，又深知其怯懦的本性，所以才会无所顾忌地带她接触公主府。
更重要的是，古长玉知道，她死后，以白如梦的脾性，一定会将去过公主府的事情一一交代，或许……这也是古长玉自杀计划中的一步。
果不其然，白如梦在见到古长玉死后，为了争取从轻处置，非常痛快就将自己如何被胁迫的过程叙述了出来。
“展护卫，对不起，是我骗了你，我确实是凌水人，却不是因水灾逃难过来的，小飞也不是我的亲弟弟，我从小被戏班收养长大，嫁的夫君也是个唱戏的，只是前些年光景不好，我家……那位又生了大病死了，戏班入不敷出，我带着兰兰，无以为生，才不得已入了惜春院。”
“古夫人先开始说的好听，只卖身三年，却没想她佛口蛇心，我将兰兰安顿在安平县的一处宅子里，找了婆子带着，她竟绑架了兰兰，威逼我替她诱骗展昭，若是不从，她便要杀了兰兰。”
“对不起展护卫，为了兰兰，我才那么对你，是我对不住你。”
五爷听到这里，忍不住冲天翻了个大白眼，好家伙，这么厚脸皮的女人，他这辈子都是头一次见到。
展昭却忽然道：“白姑娘，古长玉已经死了，你不必再模仿月娘。”而且，除了长得像，其他没一处相像的。
白如梦的脸，当场就裂开了。
黎望和五爷齐齐看了眼老实人展某，忍不住在心里鼓起了掌，妙啊，老实人居然也开始阴阳怪气了，瞧瞧把人姑娘气得，鼻子差点儿都歪了。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白如梦勉强找补了一下，幸好这不是公堂之上，否则她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之后便是我不得不替古长玉办事，但她的计划并没有如她预料的发展，所以她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包公坐于花厅之上，当即道：“什么地方？”
“是从边门进去的，里头富丽堂皇，是我从未见过的奢华之所，古夫人不让我多看，只记得走到一个宫殿之前，才停了下来。”白如梦擦了擦额头的汗，才继续道，“我那时心中实在好奇，便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宫殿的牌匾，是为紫犀宫。”
在场所有人除了五爷，心头都狠跳了一下，无他，这紫犀宫是乐平公主和已故驸马爷的居所。
好家伙，还真扯上乐平公主了。
“说下去。”包公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这个时候声音还是八风不动。
“我跟着进去后，里面的气氛很压抑，古夫人让我跪着，我就一直跪着，只耳朵能听到古夫人隔着屏风对人禀报着什么，屏风那头，依稀能听到有人掐尖了嗓子说话，现在想想，好像有些不男不女，我是唱戏的，嗓子掐尖也不该是那样的。”
黎望心想，这应该是个净了身的太监。
“但那时候，我太害怕了，等到古夫人说完事情，那人忽然叫我名字，让我抬头看看，我不敢抬头，还是古夫人掐着我的下巴抬的头。”
说到这里，白如梦的脸上有些害怕。
包公便又温声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好大的香炉，香烟婷婷袅袅地飘起来，隔着屏风只能看到一个隐隐绰绰的曼妙身影，她应该是个极漂亮的姑娘，头上还带满了珠翠，在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半躬着身子的人，看着非常卑微的模样。”
“那姑娘，可有说话？倘若你再看见，能否认得？”
白如梦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话，只有那个不男不女的声音说话。”
“那此人若是再说话，你可能认得？”
白如梦当即点了点头：“能认得，唱戏的对声音特别敏锐，如果还能听到这声音，我绝对能认出来。”
然而，包公心里，却不那么希望白如梦能认出此人，可他秉承的原则又让他不得不将这个案子查下去。
紫犀宫，乐平公主，大太监，古长玉已死，白如梦的证词，便是对乐平公主最不利的证明。再加上古长玉的毒来历特殊，包公甚至已经隐隐猜到这毒是何来历了。
“你带着兰兰，先在开封府住下吧。”
包公安排好白如梦，便急匆匆递了折子进宫去了。
白如梦心有忐忑，哄睡好女儿后，忍不住找展昭道歉，却没想到找到人的时候，展昭正和那两个俊朗的男子一起吃面。
她刚要避走，便听那身穿白衣的俊美青年道：“展昭，你看那不是白如梦嘛？”
展昭忍不住扶额，事实上他并不想再跟白如梦有什么交集，月娘已经不在了，白如梦不是月娘，这点他非常清楚。
“展护卫，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因为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对不起，是我利用了你的善良和正直，对不起。”
展昭是个老好人，对着弱者，他向来说不出什么难听话，他刚要搪塞过去，便听好友黎望开口：“白姑娘，你实不用几次三番地道歉，既然你自己都无法原谅你自己，那又何必言之于口，奢求展昭的原谅呢？”
白如梦就知道，此人在场，她根本道不成歉。
“我……”
“白姑娘，包公看在你身为人母还有稚子需要抚养的份上，对你法外开恩，展昭他宅心仁厚，不会对你怀恨在心，但我和五爷不同，我俩小心眼得很。”白玉堂听罢，还适时地点了点头附和黎知常的话。
“你既为了女儿才被坏人胁迫，如今坏人伏诛，你也该为你女儿树立一个好榜样。”黎望的话，平静却富有力量，“须知父母便是子女的倒影，父母是什么样子，子女便是什么样子，白如梦，你也不想你女儿，以后长成你这般的样子吧？”
“抱歉，我说话可能有些难听，但实在不想看到另一个白姑娘了。”
此时阳光甚好，可白如梦却觉得浑身冰冷，她当然不想女儿兰兰活成她这般模样，那太可悲了，是她错了，大错特错。

第114章 牵机
大人总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所以会在自己孩子面前放纵情绪的宣泄，就比如白如梦，从刚才跟女儿重逢到现在，除了最开始关心过女儿有没有受伤挨饿之外，她就一直抱着女儿喊命苦。
白如梦命不命苦，黎望不清楚，但这小女娃有这么一个妈，确实挺命苦的。要不是看在小朋友的面上，他才不会开口说这番话。
“言尽于此，还望白姑娘好生思量，人可以依靠他人而活，也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而活，兰兰她一个小女孩，孺慕的只有你一个人，你被古长玉牵着鼻子走，她的命运自然也无法自己掌控。”见白如梦把他的话听进去了，黎望继续道，“如果你不立起来，古长玉死了，以后还会有李长玉、周长玉，你受苦不要紧，难道还要让孩子陪你一起吗？”
白如梦个性懦弱，没什么自己的主见，她也很怕吃苦，当遇到困难时，只要谁给她出个主意，她就会不由自主地被牵着鼻子走。但有一点，她对女儿兰兰是真的疼爱。
所以即便黎望的话不好听，甚至称得上难听，她也听进去了。
其实从戏班子出来，她有很多去处，比如再找一个戏班子，她唱腔身段都不差，想找还是能找到的，再比如回家乡安顿下来，做点绣活手工，可她却选了卖身入青楼。
至于原因，当然是因为古夫人开的价足够高，这些钱足矣让兰兰过上富足的生活，白如梦原本以为这样就是对兰兰好，但……或许是她错了。
有她这样的母亲，兰兰长大之后，恐怕是要怪她的。
一个在官府有案底的女人，以后兰兰长大，嫁人或许都很困难，到了此刻，白如梦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倘若一开始她就求助于开封府，或许根本走不到今天的地步。
“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害了兰兰。”
白如梦放声大哭，其实就在刚才，她还想争取获得展昭的原谅，心里不由自主地希望对方能看在自己长相肖似月娘的份上，能好好安顿她们母女。
甚至她想，如果能嫁给展昭，那就再好不过了。这是她从前的处世之道，自小在戏班的经历告诉她，她如果要活下去，就要攀附每一个有可能帮助她的人。
但现在，她明白了，她不想兰兰也变成她这样的人。
“多谢公子点拨，我会好好照顾兰兰长大的。”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白如梦难得果断地做下决断，等这案子过去之后，她要带着兰兰回凌水，找一个谁都不认识她们的地方，努力靠自己好好生活。
展昭发现白如梦对他的态度变了，更准确来说，对方没有再模仿月娘，虽然还是那张脸，但现在连脸都不怎么像了。
目送白如梦离开，展昭继续坐下吃面。
“黎兄，多谢。”
五爷闻言，当即道：“就这么放过她，未免也太便宜她了吧？展昭你不知道，当初我和黎知常费尽了嘴皮子，她都死咬着你杀人不松口，现在跑来道歉，算什么啊。”
展昭倒是心态平和，对包大人的判决并无异议：“她毕竟是受古长玉胁迫，若非如此，我与她无冤无仇，她也没必要陷害我，看在孩子的面上，我无意与她过多纠缠。”
“你倒是好人，那孩子虽说可怜，但她没受到应有的惩罚，我这心里总归不得劲。”五爷皱着眉，将碗底的面一口吸干，颇有一副拿吃面出气的模样。
“你怎知道她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白玉堂：“啊？”
“五爷你出身富贵，从不会因为银钱烦忧，但白如梦不同，她被判苦役，若以银钱赎买，恐怕要花去她大半积蓄，不仅如此，她还会在官府留下案底，她本就是弱女子，苦役又能做多少活，倘若她服役，惩罚的便是她女儿兰兰了。”
展昭闻言，也是点头：“包大人便是因此，才会如此判决。”
若是有些衙门，可能会因为白如梦事出有因、且被人胁迫，看在她孤儿寡母的份上，对她网开一面直接判其无罪，包公虽也心生同情，却依旧以律法为基准，这便是开封府与其他衙门的区别。
人在做错了事情后，总要付出应有的代价，弱并不是逃脱责罚的理由。
“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情了，展昭你终于洗清嫌疑，这事儿不得庆贺一下吗？”白玉堂说完，眼神瞄向了旁边吃面吃得最慢的黎某人。
然而黎某人不动如山，愣是半点儿反应都没有，只当没听到五爷说的话。
展昭却是个老实人，闻言当即抱拳谢过两位朋友，只道：“待展某休沐，我请二位上樊楼吃酒，如何？”
樊楼啊，那不得荷包大出血啊。
“你不是攒钱买宅子吗？竟还有余钱上樊楼吃饭？”白玉堂忍不住调侃道。
“若是请其他人，当然没有，但若是五爷和黎兄，当还是有的。”
这话听着，当真是顺耳极了，五爷若有尾巴，这会儿指定是翘到了空中，瞧瞧那得意的模样，浑似吃了十顿鲜鱼哩。
“那可说好了，等你休沐，樊楼见。”大不了，他少点些菜，自备酒水就是了。
约定好饭局，三人吃完面，就各自散去。
黎望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古长玉借白如梦之口牵扯到公主府的意图，按常理来说，乐平公主一没有权柄，二也不聪慧，实在不像是布下这般周密计划之人。
官家也并非耳目塞听之辈，估计也能想到自己亲妹妹不具备这般的才能，所以……古长玉为什么要把脏水往乐平公主身上泼？
是她身上有秘密，还是说……另有所图？
直到马车在黎府门口停稳，黎望依旧没有想通。不过牵扯到皇家秘事，他也没这胆子继续往下查，毕竟包公这么快进宫面圣，肯定是心里有了成算，他一个无官无名的小子，着实不好掺和进去。
只是人嘛，总归有些好奇心，黎望决定静待事情的发展，幕后之人既然下了决心要拉乐平公主下水，那么必定还有后招。
果不其然，没几天功夫，黎望就听说乐平公主身边新换的大太监吴公公得急病没了。当初陈世美一案，照顾乐平公主长大的魏明魏公公因为襄助陈世美行凶已经被赐死，吴公公是魏明死后，才被提拔上来的。
这事儿还是展昭休沐，请他们上樊楼吃酒时，黎望从展昭口中得知的。
“那吴公公便是白如梦在紫犀宫见到的那个人。”
白玉堂喝着酒，随口道：“确定？”
“我亲自带白如梦去辨认的，那老太监也供认不讳。”分明案情水落石出，展昭脸上却并无笑意，相反，竟还许多忧愁。
“他图什么呀？”五爷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公主府的下人，脑子进水了才会对开封府下手，这简直毫无道理可言。
展昭喝了一口闷酒，才道：“据他说，是他上任后，乐平公主对他的能力非常不满，几次三番提起魏明的好，他想讨乐平公主欢心，知道公主对开封府很有意见，这才设下计谋算计于我。”
这借口，拙劣到五爷听了，都表示不信。
“一个公主府新提拔上来的总管太监，有这种能耐吗？”
那必然是没有的，况且白如梦和小飞三年前就假装姐弟进了惜春院，显然是早有预谋，三年前这什么吴公公不知在哪呢，怎么可能早早就安排好这出戏了。
这位吴公公，显然是替罪羔羊，而加上白如梦的证词，好像这幕后黑手除了乐平公主，就没有其他人了。
黎望见展昭神色忧愁，便端起茶杯道：“管他有没有呢，他已经病逝了，不是吗？”
病逝，而不是畏罪自杀，便是官家对此案的态度。
黎望相信，在白如梦的证词和吴公公的交待之后，必定已经召乐平公主进宫问过了。既然官家决定秘而不宣，那么就是到此为止的意思。
至于暗地里有没有继续查，那就是官家和包公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黎知常说得对，展昭你愁眉苦脸干什么，来来来，喝酒喝酒！”
三人碰杯，展昭饮尽杯中酒，也终于露出了笑意：“你们说得对，此事便该到此为止了。”
然而五爷这个倒霉催的，喝着酒忽然就好奇起来：“所以，那古长玉所服之剧毒，到底是什么？”
黎望默默捂住了脸，五爷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这古长玉既是明面上受吴公公的差事，那么这毒必定是有指向性的。
考虑到乐平公主的皇家身份，黎望即便不懂毒，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果然，展昭给出了一个差不多的答案：“是宫中秘药，牵机毒。”
“牵机毒？没听过，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五爷没听过，但黎望却听过，准确来说，他是在蜀中黎家藏书阁的一本野史上见到过，传闻当初南唐后主李煜归宋后，宋太宗暗令其服此药致死。
当初黎望看到的时候，只当看个趣，现在……只能说有时候记忆力太好，也不是一件多好的事情。

第115章 乾元
汴京城中，红花案的喧闹很快过去，因为三月二十三乃官家生辰，又称乾元节，这会儿京中大大小小的驿馆都住满了人，有些是外邦使节来送礼的，更多的则是地方上敬献贺礼的队伍，反正这会儿京中，那是无与伦比的热闹。
不过这与黎望并没有多大关系，顶天了就是国子监要联名送一副万寿图给官家，他被分到了一个“寿”字而已，这是国子监的保留项目，监生人人都能参与，反正写完他就抛在了脑后。
毕竟今年并非整寿，官家无意大办生辰，京中的官员各个都是人精，自然不会揣摩错圣意，就好比他家老头子，置办的贺礼是亲自作的贺寿诗，虽然用纸用墨都很考究，装裱都是亲自装的，但……就很省钱。
不过，就是有点儿费儿子。
“爹，这是你的贺寿礼，怎么还要我帮忙啊？”
黎爹轻呵一声，手上功夫倒是不含糊，他年轻时喜欢作画题诗，便去学了这装裱的技艺，如今也没生疏，就是眼力大不如前，需要儿子替他看准头：“为父叫你帮忙，你三催四请才来，开封府叫你办案，你喊都不用喊，自己送上门就去了，我还是你亲爹吗？”
得，这话题他可不敢接，黎望赶紧地低头帮忙了。
然而这话匣子打开，可没有那么好关上的：“这乾元节休假三日，你也出去跟其他年轻人多走动走动，既是决定入仕，什么春日宴、万花会、泛舟诗社，尽管去瞧瞧，若是觉得孤单，喊上你在国子监的朋友，别老去开封府吃面，别人还以为我短你吃喝了呢。”
……到底是谁在背后传他去开封府蹭饭的？！
黎望苦着脸道：“爹啊，平日里上学须得早起，这放假您还撵我出门，这我可不依！”
“你当你还是三岁小娃娃吗？你都快及冠了，这京中像你这般年纪的儿郎，儿子都能下地跑了，你还耍痴卖娇，为父不催你成亲，已经算是慈父了。”黎爹觉得自己这爹当的，堪称汴京城楷模，哪家当爹的能比他更开明的。
“有啊，庞太师对庞昱，就是予取予求。”黎望非常大胆地发言。
黎爹听完，却很是看不上：“那是溺爱，你没看那庞昱已经被惯成什么样了，他若生在咱们家，为父早就摁头让他读书了，哪到这般年纪，竟连个童生功名都没有。你若是要跟庞昱比，你还是趁早歇了入仕的念头。”
黎望听完，不由有些心动：“当真？爹，其实这段时间儿子又想了想，这入仕为官，每日都要上朝，卯时就要起，实在是堪比酷刑，要不——”
“爹，你住手！这糊纸还没干透呢！要毁了！爹，我错了！”
……就很费儿子，当然也是黎望自己作的。
黎爹重重地哼了两声，才放下手里的藤条：“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少跟我耍赖，还不赶紧干活！”
黎望还能怎么办，只能认真当装裱助手啊。
等忙活一下午，他终于抻着懒腰要回去躺一会儿，就又叫住了。
“爹，您还有何吩咐？”
“京中传统，食肆每逢官家寿辰，大多都会有些活动，你那巽羽楼，今年有什么动静吗？”怎么说呢，巽羽楼的东西是很好吃，但也过于单一了些，这事儿京中很多人都想提意见，却也不好直白白跟小辈提起，所以这雪花般的建议，可不就飞到黎爹耳中了。
这会儿接近乾元节，找他聊天谈心的官员就更多了，黎爹烦不胜烦，终于决定“祸水东引”。
黎望悄悄退了一步，才道：“爹，您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废话，当然是实话。”
黎望就道：“实话，就是儿子毫无准备，当初开店，就是一时兴起，现在都是南星管着，我上次去，还是以食客的身份。”
简单来说，黎某人就是个甩手掌柜。
“南星啊，他是从小跟着你长大的，你是准备让他当管事的？”黎爹回忆了一下，才开口道。
“现在还说不好，反正近两年我都在国子监读书，他闲着也是无趣，不妨多学点东西，自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知子莫若父，黎爹立刻就看穿了儿子的意图：“为父看你就是懒，才把杂事推给南星。”
“爹，有些事情何必说出来呢，儿子去研发新菜式还不行嘛。”
黎爹得到肯定的回答，终于仁慈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
于是等第二日，五爷提着酒过来找朋友聊天，就闻到了一股浓郁鲜香的味道，不似鱼羊的香气，也不是鸡鸭鹅的味道，闻着这般馥郁，少说得炖煮四个时辰以上。
“黎知常，你这炖什么呢，这么香？勾得五爷馋虫都出来了，赶紧来一碗尝尝啊。”五爷将手里的酒壶随处一搁，便去小厨房找人了。
黎望听到声音过来，便见五爷已经端端坐在小厨房外间的桌子上了，完全是一副等投喂的模样。
“你可真是位大爷，把小生这儿当酒肆茶馆了？”
五爷却笑着摇头：“那当然不是，酒肆茶馆可是要银钱开道的，你这儿可不用。”
瞧瞧，白吃白喝还有理了。
白玉堂探头去看灶上，这会儿坐着，这香味就更加浓郁了，他这该死的好奇心啊：“你这熬什么呢，又是药膳汤？”
“不是，五爷你要不再猜猜？”
五爷很有自知之明，当即就摇头道：“不猜了，你直接公布答案吧。”
“那可不行，这猜到了才有的吃。”
……财大气粗的五爷选择用钱开道，别说了，是什么都先上一碗再说。
黎望当即就招呼厨娘上了两碗，两碗虽都是奶白色的汤底，一碗是撒着青色葱花的劲道面条，另一碗却是拼盘似的，这会儿春日时蔬倒是很多，五爷往里瞧了一下，好家伙，集市上能见到的，都在这碗里了。
“你这什么，杂烩啊？”别说，这有荤有素，看着还挺赏心悦目。
“你就当它是杂烩呗，快尝尝味道，若是差点儿意思，那我就再调整调整。”这骨汤麻辣烫和骨汤拉面，就是他应付乾元节到来的季节限定产品。
没错，黎某人深知“饥饿营销”的套路，万一这以后每个节日亲爹都来催他出新品，那还得了，巽羽楼的菜单不得跟他爹生气时的脸一样长啊。
不过麻辣烫这名字，过于形象，骨汤的既不麻也不辣，撑死了只剩个烫字，干脆就叫骨汤杂烩，至于骨汤拉面，就是为了迎合乾元节的贺寿之意。
“调整？你不会是要上新菜了吧？”五爷端着汤碗，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即将落山的夕阳，“这也不是从东边落下的啊，你怎么忽然转性了？”
“别皮了，赶紧尝尝。”
相比较杂烩，五爷还是更爱吃面多一些，反正他都能吃完，便先端过了面碗，好家伙，这面汤一入口，鲜得他差点儿没绷住，再配上这劲道爽弹的面条，简直是绝配。
而且他翻动面碗才发现，里头还窝了两个清炖的肉丸，是鲜笋和肉团成的，既有竹笋的鲜甜，又有肉的甘美，两者合二为一，不仅口感绝佳，和面一起吃，更是层次丰盈。
黎知常，不愧是汴京城第一流的厨子，这手艺，读书简直可惜了。
“好吃！这面怎的这般劲道，合该是我江湖男儿的风味！”
拉面嘛，自然劲道，看五爷吃得香，没几口面碗就见了底，黎望当即决定不再改了。毕竟五爷的舌头还是很挑的，既然没说需要改进，那就是立刻上架的意思了。
果然，等一碗面吃完，五爷立刻朝骨汤杂烩动筷。
这春日的时蔬混着肉片，五爷翻了翻，居然还有鱼丸和蛋饺，说它一句杂烩，真真是食如其名。
“这鱼丸，绝佳啊！黎知常，不如单卖鱼丸汤，怎么样？”
黎某人非常无情地摇头：“你想都不要想，这两道乃是为了乾元节才推出的新菜式，只卖一个月，一月之后，鲜笋也就要下市了，老的没吃头，正好作借口下架。”
“什么？你好狠的心啊！”五爷提前替汴京百姓说出了心声。
“乾元节限定，我招牌词都想好了，若想再吃，等明年乾元节啊。”哎呀，他不愧是平平无奇的偷懒小天才，这样每年乾元节都不用想新品了，真棒。
“明年？黎知常，你就不怕京城的老饕堵巽羽楼的大门啊。”白玉堂光想想，都能想到一月之后巽羽楼的热闹，“不过说起来，你弄得这么杂，那些挑剔的雅致食客，恐是不买账的。”
“无妨，反正只卖一月，再说，这杂烩在巽羽楼上菜，可不是这般上的。”
白玉堂一讶：“那是怎么上的？”
五爷最后还是带着餮足和疑惑离开，等第二日他去巽羽楼时，终于明白黎知常是怎么搞这次菜式上新的了。
好家伙，这货居然在中庭直接辟出了一大个圆形的展台，上面琳琅满目摆满了等比例雕画的时蔬肉类，一楼的给大堂食客用，二楼直接拆了个包厢，展台也做得更加精致，时蔬肉类更是木工雕刻上色的仿真木块，食客亲自挑选配菜配色，还有专人引导解说怎么挑，杂烩摇身一变，成了“碗中作画”。
五爷默默转头看好友，终于忍不住开口：“黎知常，你确定一个月之后，你能撤下这道菜？”

第116章 寻亲
黎望非常有自信地点了点头：“那当然，你现在看觉得新鲜，一个月后也就看平淡了，当初黄焖烧鸡刚上时也是供不应求，现在你看多平静啊。”
……那你有本事把黄焖烧鸡下架啊，看看这些个老饕食客跳不跳脚。
五爷看热闹似地在巽羽楼打量了一圈，才有些好奇道：“你这既然有精力找木工雕琢这些个精巧物什，何不直接摆上蔬菜肉类供人挑选呢？”这不更简单嘛。
他倒是想啊，可是现实不允许啊，现代的麻辣烫确实是顾客直接挑选食材，但问题是现代有冷柜保鲜，卫生条件也做得好，他古代这么搞，怕不是给临街的万和堂创收：“蔬果还好说，生肉类摆上桌，便是寻常人家也没这么不讲究的。”
木雕多好啊，精巧传神还能循环利用，搁到明年重新上色，又能继续使用，环保又卫生。
“倒也是，但那边那个档口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一楼有，二楼为何没有？”白玉堂指向靠着后厨位置，新开辟出来的敞亮空间，那里有个带着口罩帽兜的白案师傅正在揉面，看架势应该是要做面。
“拉面师傅，一楼是公共表演，只要进店就能看。”黎望步上二楼，才继续开口，“至于二楼雅间，自然是一对一服务，拉面师傅会直接进包厢表演，从拉面到下锅，沉浸式观看体验。”
……好家伙，一个月后，五爷就等着看食客老饕围攻巽羽楼了。
正说着话呢，大厅忽然传来了一阵叫好声，白玉堂低头望去，却见那白案师傅双手开工，顷刻间犹如变戏法一般，将扁长的面剂子拉成了长条，再一眨眼，竟然直接变成了细长的松散面条。
“哇，原来面条是这么来的啊！”
……那不然呢，从地里长出来的啊。
白玉堂饶有兴致地倚在走廊里观看，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很快他就有了更新奇的发现：“居然还能要求粗细软硬，一次只供一位客人，这一日功夫下来，这手不得废了？”
这年头虽然没有劳动保护法，但黎望开店并不为了赚钱，自然不会使劲剥削雇工：“放心，一日三班倒，我拢共培训了六个白案师傅。”
“你还想得挺周到。”
今日巽羽楼上新菜，果然是客似云来，有些不讲究的，便直接坐在大堂看人拉面，即便还未等到自己的点单，也没焦躁地斥责小二赶紧上菜，反正饿了就先点份鸡，边吃边等就是了。
当然有钱有闲还有身份地位的，那必得上二楼包厢，或者是后头的雅间，自己挑杂烩，亦或是预约拉面师傅，都算是非常新鲜的吃法。
而吃过新菜的，就没一个人说不好吃的，鲜香脆爽，你想要的口感，杂烩统统都能满足你。而至于为了乾元节而生的骨汤拉面，更是便宜大碗，就是囊中不富裕的人家，都能花钱尝一尝，当然前提是，能排上队。
黎爹还以为巽羽楼出新菜，自己的耳朵能有片刻的安宁，然而……是他太草率了，这些个同僚怕不是饿死鬼投胎，排队都不愿意，居然还想走后门？门都没有。
还有黎知常这个臭小子，大张旗鼓地推骨汤拉面，怕不是记恨他说这小子去开封府蹭面吃？！
不过他心中虽是腹诽，但该吃骨汤杂烩面，却是一口都没少吃。
别说，这味道难怪能俘获汴京城这么多人的芳心，不管吃多少次，都有种惊艳的感觉，再加上这独一无二的吃法，今年恐怕连樊楼都盖不住巽羽楼的名气。
这么想想，他家这倒霉儿子还真有几分本事。
然而这时，有几分本事的黎望却有些想逃学，无他，他受到了国子监同学们的热烈关怀啊，热烈到他完全吃不消，只得连连讨饶，说是会择吉日请诸位朋友上巽羽楼吃饭，这才被轻轻放过。
果然，没有一个人逃得过美食的诱惑，除非他没听过巽羽楼。
黎望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就对上了庞昱亮晶晶的眸子，随后就听到小胖鱼用欢欣鼓舞的声音说着：“黎大哥，你真的不收徒吗？”
“……真的不收。”
庞昱闻言，倒也不失落，只道：“黎晴约我去巽羽楼吃杂烩，我能坐你的马车去吗？”
黎望一听，瞬间就想起了上次这条小胖鱼搭他车时经历的事，忍不住发问：“你就不怕，这次还有刺客拦路？”
“自是不怕，黎大哥你武功高强，该怕的应是刺客。”
既然庞昱自己都不怕，黎望自然也没理由拒绝，今日他在巽羽楼三楼设宴款待几个亲近的朋友，刚好能把小胖鱼送过去。
一路上，庞昱贼心不死还想拜师，可惜黎某人郎心似铁就是不应，等到了巽羽楼，他把人送去黎晴的包厢后，就立刻脚底抹油离开了。
“黎知常，你怎么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后面有鬼在追你啊？”这发言，一听就知道是五爷开腔了。
黎望坐定，喝了口茶，才道：“对呀，五爷可以帮小生捉鬼降妖吗？”
“如果是别人，五爷义不容辞，但若是你，必定是你自己惹的祸，我可不帮你收拾烂摊子。”白玉堂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黎望当即茶里茶气地开口：“枉小生当你是过命的朋友，却没想到这份友情这般脆弱，既是如此，看来咱们这朋友是做到头了。”
然后，就是一副要绝交要把人送出巽羽楼的态度，看得一旁正在左右为难挑选时蔬的晏崇让都忍不住乐了。
五爷见他发笑，便忍不住道：“晏四，你都挑了快半盏茶功夫，还没挑好啊？”
有选择困难症还有点强迫症的晏四公子：……就很为难.jpg。
不过再怎么为难，饭总归是要吃的，黎望看他犹豫不决，干脆替人做选择，等下的菜单送去后厨，展昭终于姗姗来迟。
“我说展大忙人，这乾元节都过了，你怎么还这么忙？”
展昭坐定迅速点了单，这才开口：“因乾元节来的使臣和地方官吏总算是都送走了，今天本来是能早些来的，快下值的时候宫里头传我进宫，这不刚从宫里头出来就赶过来了。”
“秘密公务啊，能说吗？”五爷忍不住有些好奇道。
“不算秘密，是官家让我护佑一个宫里头的老宦官回乡寻亲。”展昭见上菜了，忙腾开位置让小二上好，等人离开，才继续道，“这位宦官是伺候先帝的，官家很是尊重他，便让我一路护送。”
那看来，是真的很得脸面了，否则官家不会特意召展昭随侍。
“这么说，你又要出京？”
展昭闻言点了点头：“恩，不过并不远，若是顺利的话，十日功夫应该就能来回了。”
黎望：……我仿佛听到了一个Flag高高挂起的声音。
“那就祝展兄一路顺风了。”
四人以面代酒干了，等酒足饭饱，就各回各家了，毕竟除了五爷，其他三人读书的读书，工作的工作，都挺忙的。
五爷：你礼貌吗？！
*
一连数日，黎望都没有去开封府报道，黎爹欣慰的同时，总觉得儿子非常反常。
于是这一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惹包拯生气了？”
“……爹，何出此言啊？”
黎望觉得心累，等了解过亲爹的“鬼才逻辑”后，他觉得他得找个时间跟娘亲告个黑状，唔，亲爹总埋汰他，多半是闲的。
“你个臭小子，最近学业如何啊？”
父子俩不咸不淡地聊起日常，当然了，开头挺平和，聊着聊着总能聊到动藤条，也算是黎府的一大奇景。
“等五月份，你大哥回京，自有你受的，为父是管不着你了。”
黎爹说完，心里头总算舒畅许多，又开始平和聊闲，“说起来，最近怎么没看到展昭展护卫来寻你啊？”
“展兄得了公务，据说是陪宫里头退下来的顾公公回乡寻亲去了。”
“顾公公？能得展昭护卫，应是顾清风顾公公，他是先帝朝的旧人，很得官家倚重，他年纪确实也大了，就是不曾听过他还有亲眷在世。”
黎望也不大清楚，只听展昭提过两句：“好像是他入宫前失散的妻子，当时已怀有身孕，这些年他一直在找人，最近得了准确消息，迫不及待就告老还乡要去认亲。”
黎爹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忍不住有些唏嘘：“顾公公为人很不错，希望他此次一切顺利吧。”
……这话从他爹口中说出来，就挺像毒奶的。
不过为了家庭和谐，黎望自然不敢有半分的质疑，再说顺不顺利，还得看老天爷的安排。
好在这回展昭的Flag和他爹的毒奶都没奏效，老天爷大概是看顾公公一个人老来不容易，竟当真让他顺利认亲，虽然妻子慧娘早已难产过世，但亲子被人收养长大，能认回儿子，顾公公已经心满意足了。
展昭也很为顾公公高兴，回京后，还跟朋友们说起此事。
“所以说，你们找到接生婆，她说顾公公的儿子是柳家的二儿子，你们就信了？没有什么信物或者滴血认亲之类的吗？”这么草率的吗？！

第117章 叙话
展昭闻言，摇了摇头道：“顾公公在进宫之前，乃是贫家出身，哪里能有什么留存二十余年的信物，至于滴血认亲，乃是仵作验尸常用的滴骨之法，怎可用于两个活人！”
黎望当即就听懵了：“滴血认亲，难道不是找一碗水，两人滴入鲜血看血相不相融吗？”
“未曾听过你这种说法。”展昭疑惑地摇了摇头，看另外两人，便是见多识广的白玉堂，显然也是没听过的。
五爷更是有些好奇：“黎知常，你这打哪听来的偏方，靠不靠谱啊？”
……电视剧误他啊，现代人看电视吐槽古人认亲法子草率不科学，谁知道古人根本就不玩滴血认亲这一套：“当然不靠谱，要是真这么简单就能辨别亲缘，早该有人发现这法子了。”
“确实，况且血都能融于水，江湖人但凡挨过刀，都知道这一点。”
于是这个话题，很快就被略过，毕竟五爷对老宦官找到香火这种话题并不感兴趣，倒是最近佛诞节临近，京中寺庙本就多，他倒是很想撺掇黎知常出个斋菜什么的。
然而他一提，就被黎某人断然拒绝：“你想都不要想，巽羽楼现在已经坐不开了，再出什么斋菜，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再说京中寺庙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家贵妇人没有相熟的寺庙大师啊，这佛诞节又是一年一度的佛门盛会，京中百姓但凡不缺钱，这些日子都会想着给佛上供，他要是推斋菜，那门槛不得被人踏破啊。
“斋菜又不是荤食，能麻烦到哪里去？”
黎望给了五爷一个眼神，让人自己体会。
“不推就不推，这一月之期可已经过了大半了，你看看你这巽羽楼的生意，你确定还要撤菜吗？”
本来很确信但现在不大确信的黎某人：……就硬撤呗。
“不跟你俩瞎侃了，我得去叶府针灸了。”黎望说完，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食客，难得有了种落荒而逃的架势。
今日因为叶老先生有约，所以黎望推迟了半个时辰上门挨针，却没想到半个时辰还是少算了。
黎望是叶府常客了，下人和药童都认得他，今日是清风当值，他便忍不住问：“什么病人啊，竟看得这么久？”
清风给上了茶，才道：“我也不知道，老爷说是宫里头认识的旧人，带着个年轻人过来，脸色倒是跟您刚来时差不多。”
……那就是先天不足了，难怪要找叶老先生看病了。
黎望的好奇心并不重，不过他还没喝两口茶水，便见内堂的帘子被人撩开，叶老先生与一白面无须的老者说着话，而老者后面跟着个锦衣青年，面色确实不大好，倒是生得挺俊秀，只这双眼睛欲念太杂，让他有些反感。
“多谢叶大夫，我儿的病就拜托给您了。”
叶老先生便道：“你我也是老朋友了，不必这般客气，你能找到失散多年的亲子，老朽也很替你开心，云飞侄儿的病，便包在老朽身上了。”
这老者一听，自然是感谢万分，说了好些个感谢的话，这才拿着方子离开。
黎望与那锦衣青年打了个照面，对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不过黎某人无意无人攀谈，便只跟清风说话。
待叶老先生把两人送走回来，他才让清风下去，到里间等待挨针。
“叶老，方才那谁啊？”
叶老先生洗了手拿针过来，闻言就没好气道：“老朽还以为你这么聪明，早就猜到他的身份了呢。”
黎望挑了挑眉，也不谦虚，只道：“确实是猜到了一些。”
“说来听听。”
“方才那老者面白无须，清风又说他出自宫中，必是您早先在宫中太医署任职时认识的朋友。”见叶老先生点头，黎望才继续道，“刚刚，您还说他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子，应是站在一旁着锦衣的年轻公子，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今日身上的衣衫，乃是京中第一裁缝辛师傅的手艺，辛师傅从前可是给宫中贵人制衣的，不排上个半年四个月，寻常人怎么可能短时间内请他制衣。”
“那必得是极好的交情，最近宫中退下来的宦官，只有一位姓顾的公公能有这番能耐。”黎望笑着问老先生，“您说，小生猜得对不对？”
叶老先生一针下去，肃着脸道：“赶紧坐好，不过算你猜得对。”
没想到这么有缘，今日展昭刚跟他提起顾公公和他“新鲜出炉”的儿子，这会儿就打了个照面，就是印象么，不大好就是了。
“顾公公这些年也不容易，临到老能找到亲子，必是老天怜悯于他。”叶老先生语带唏嘘道，“他这儿子跟你一样，也是先天不足的毛病，不过症状比你轻很多，就是从小没精细着养，收养他的家庭应该条件不是很好。”
这点，黎望听展昭提过，那收养顾公子的柳家乃是江湖卖艺的，行踪居无定所，也是因此，顾公公才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找到亲子。
这边厢黎望和叶老先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边刚刚出门的顾清风父子却也在聊两人，更准确来说，是顾清风在回答儿子的一系列问题。
顾公公找回来的儿子原本名叫柳云飞，现在改名叫顾云飞，他这会儿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是止不住的高昂：“爹，我的病真的能治好吗？我养父请过许多大夫，都说治不好，只能好生修养，连武功都只能学些粗浅的。”
顾清风一听，眼中当即起了疼惜：“当然可以，叶老先生乃是天下第一神医，方才那位毓秀钟灵的公子，你瞧见了吗？”
那必定是看到了，顾云飞不仅看到了，他心中对此人还有几分嫉妒：“他是谁，爹你认得他？既是认得，他竟不跟您问好，好生无礼。”
两人这会儿坐在马车里，顾清风便只拍拍儿子道：“知道你爱护爹，不过只是猜到他的身份，未曾见过。”
“他很有名吗？”顾云飞闻言，心里不免有些好奇，事实上从小地方来到京中，他对每一样没见过的事物都很好奇。
顾云飞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柳家收养的孩子，柳家江湖卖艺出身，平日里颠沛流离，即便养父对他还不错，他依旧向往锦衣玉食的生活，也曾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有一日会来接他去过荣华富贵的生活，却没想到有一日居然梦想成真。
最近几日，他做梦都是笑醒的，现在吃的用的穿的玩的，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叶神医去岁才返京的，只有黎家大公子每日上门针灸，这黎家大公子也是先天不足，不过他比你严重许多，当初生下来时说是活不过十六，现在你看他快及冠了，气色虽不如常人，却也没有病弱之相了。”顾公公解释道。
顾云飞一听，当即高兴起来：“那可真是太好了，我终于能像大哥一样习武了。”
顾清风见儿子高兴，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云飞便缠着他，问那位黎家大公子什么身份，竟然能每日上神医家治病。
为了云飞的身体，顾清风已经决定定居京城，云飞刚认回来，不懂京中人情世故，他当然愿意为儿子答疑解惑：“这黎家大公子，出身蜀中书香巨族黎家，他父亲乃是朝中督察院一把手御史中丞，他的堂哥黎錞更是今年的新科状元，他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听闻还与晏公之子、丁尚书之子都有交情，开封府包青天你知道吧，对他也是赞誉有加，此子若是入仕，必能扶摇直上。”
顾云飞虽不懂什么御史中丞是多大的官，国子监读书能有什么好，但听他爹这语气，心中便忍不住有些嫉妒，这世上总是有些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明明同样都是先天不足，此人却这般好运，若是他有这般家世，那该多好啊。
“云飞，你在听吗？”
顾云飞闻言，才从怔楞中出来：“在听的，那什么国子监，我也能去读吗？”
顾清风对上儿子跃跃欲试的眸子，很不想浇灭儿子的希望，可是他出身宦官，即便后代能入仕，也只能走武官的路子，文官向来骄矜，官家即便再礼待他，也不可能让云飞入国子监读书。
见新认的爹满脸愧疚，顾云飞就知道自己去不了了，他心里有些不大开心，但还是开口：“没事爹，我反正也不怎么会读书，不去也可以的。”
顾清风闻言，脸上愈发愧疚了：“书还是要读的，京中除了国子监，还有许多不错的书院，亦或者为父替你择一名师来家中教学，如何？”
顾云飞闻言虽是答应下来，心中却很不甘心，有更好的，为什么要屈就，分明是他这亲爹对他不够关爱。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想念柳家人，于是道：“爹，我能回家乡把三妹如月接来吗？”
柳如月在柳家行三，也是柳大山收养的孩子，事实上柳大山并无妻儿，大儿子柳云龙也是收养的，不过顾云飞并不喜欢大哥柳云龙，倒是对三妹如月，有了男女之情。
顾清风正是对儿子知无不应的时候，闻言当即就答应下来，只是考虑到儿子身体不好，所以决定派人去把柳家人都请来京城，正好也谢谢柳大山的收养之情。

第118章 不信
柳大山是个不算壮硕的中年汉子，他今年刚刚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只不过他常年习武，所以看着比常人年轻一些。
但这些年他带着三个孩子满江湖地跑，路上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每到一个地方他还要跟大儿子云龙一块卖艺赚钱，这二十多年下来，身上早已积累了各种大大小小的暗伤。
眼看着两个儿子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如月一个女孩家也不好一直跟着他们三个大老爷们到处跑，他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柳大山便决定回家乡安顿下来，这些年他也攒了一些钱，正好可以让云龙做个小营生买卖什么的。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刚回到了家乡的祖屋，云飞的病就复发了。
大儿子云龙为此，瞒着他出发去半天崖采灵芝，须知那半天崖山势陡峭，寻常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去攀那恶山，柳大山就没听过几个人能从半天崖上全须全尾地下来的。
从如月口中得知大儿子的去向，柳大山登时就急了：“他怎这般虎呢！那半天崖也是他能去的地方吗！如月你也不劝劝！”
柳如月也是心焦不已：“大哥他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改变，爹你是知道的。”
其实说到底，还是穷给闹的。
灵芝虽是名贵药材，但只要有钱，却还是能买到的。可是柳家没有钱，二子云飞吃的方子主药却是灵芝，不能以其他药材代替，其实这些年柳家江湖卖艺大半的钱，都用来给柳云飞看病吃药了，只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最难治，能平安长大已是万幸。
三个孩子虽都不是他亲生的，但柳大山都视若己出，大儿子云龙承袭他的武艺，沉稳可靠，次子云飞虽说个性跳脱，脾气也略有些暴躁，但常年生病吃药，自与常人不同，小女儿如月乖巧懂事，很早就能操持家里的事务。
柳大山自问这一生过得糊涂窝囊，也没有什么建树，只三个孩子是他唯一的骄傲，这会儿知道云龙去了险境，怎么都待不住了，跟如月交代了两句，便往半天崖方向去了。
所以其实顾清风由展昭陪同来寻亲时，柳大山和柳云龙都不在家，顾清风凭接生婆的话与顾云飞相认后，见儿子身体羸弱，便忙不迭带人回京治病去了，没顾上等柳大山父子回来郑重道谢。
故此，顾清风在知道儿子想念养父一家后，特地派了平总管带贺礼前去柳家请人入京。
而此时的柳家，却是阴云密布。
无他，乃是因为柳大山去半天崖找儿子，儿子没找到，却在断崖边找到了儿子的衣衫碎片和行囊干粮，崖边还有坠崖的痕迹，他当时看到，腿都软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柳如月却是如何都不信：“爹，我不信，我要去找大哥！”
柳大山赶紧把人拦住：“你丁点儿武艺都不会，去那里送死吗！俗话说的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等为父修整一会儿，便再去半天崖。”
“女儿跟您一块去。”
平总管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他见两父女在门口争执，便上前作了自我介绍，也说了自己的来意，又拿出云龙少爷给的荷包作物证，才让柳家父女相信他的话。
只是听是听明白了，柳大山心里却很是疑惑，云飞的亲爹是他亲手下葬的，怎么忽然又跑出个亲爹来，难不成是从棺材里跳出来的？还是说，他已经老到连记性都不好了？
“难怪我这回来半天了，都不见云飞出来见我，原来他是认了亲爹去京城了。”柳大山自觉语气平淡，只是陈述事实，但听在平总管耳朵里，却带着几分指责，脸上的热络登时就去了三分。
他心想自家少爷跟着你家吃了那么多苦，老爷来认子，见少爷缠绵病榻，自然是要请京中最好的大夫来治，难道还要等你不成，便特意提及道：“云飞少爷当时正在病中，我家老爷便立刻带他入京看病，找的是叶青士叶老神医，神医说只需按方子吃药，不出一年，便能与常人无异。”
“叶神医？”作为江湖人，柳大山当然听过叶青士的大名，难道他不想请神医给儿子看病吗？他当然想，只是他一无人脉二无银钱，就算听过又能如何，却没想到云飞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爹，居然有这般的能量，他登时就高兴起来，“他当真这么说？这可是一桩大喜事啊，倘若云龙知道，也会很高兴的。”
柳如月也很为二哥高兴，可是大哥为了替二哥找药生死未卜，她是怎么都笑不出来。
平总管见柳大山发自内心的高兴，便顺着对方的话道：“云飞少爷是个知恩的，他在京中刚安顿下来，就想来接你们一同去京城，柳老爷，这是我家老爷备的薄礼，还请您一定要收下。若是可以，最好早些随我们入京，如何？”
柳大山是个粗人，但他混迹江湖，很有自己的处事原则，方才知道云飞可以康复欣喜过头，一时给忘了，现在听到要入京，他脑子登时清醒过来：“恐怕不行，我家老大去替云飞寻药生死未卜，我得去半天崖找人。”
平总管一听，这柳家老大竟是因替云飞少爷找药而涉险，当即就表示可以请人去找人。
柳大山不是一个喜欢欠人情的人，他本该拒绝，可是心中担忧儿子，临到头还是摁住了。不过还没等平总管去府城雇人，柳云龙就回来了。
柳如月是第一个看到大哥回来的人，她当即就跑出去相迎：“大哥，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与顾云飞相比，柳云龙果然气质更加沉稳端方，而且他生得剑眉星目，眉宇间自带一股中正之气，即便身着布衣，脸上还带着尘土，也依旧难掩他出色的气质，听到妹妹的声音，他当即温声道：“我没事，让你和爹担心了，这是我采的灵芝，你赶紧送去药店炮制一番，好给二弟用药。”
这灵芝足有她脸盘大，即便柳如月对灵芝的年份不了解，也知道这般的灵芝绝对采摘不易。她见大哥如此狼狈，身上还带着不少伤口，虽然都是轻伤，但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带着哭腔道：“什么用药，大哥你拿命给他找药，二哥却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他已经找到亲生父亲去京城治病了，哪里还需要什么灵芝！”
柳如月今年不过十六岁，面对亲近的大哥，自然是女儿家情态十足，她也是真的替大哥叫屈，二哥平日里就喜欢跟大哥比这比那，现在认了亲爹，哪里还会把大哥放在眼里。
柳云龙闻言，却是一惊：“什么？竟有此事？”不过等他反应过来，他就很替云飞高兴了，“这是好事啊，云飞不是一直盼着亲人来接他吗？至于这灵芝，他用不上也无妨，去药店换了钱，也能补贴家用。”
柳如月却还是气恼，不过她知道大哥不爱听这些，就憋回去了。
柳云龙平安归来，柳大山自是开心无比，等平静下来，他终于有时间思考云飞这亲爹到底从何而来了。只是他怎么想都想不通，又不好直言我家云飞可能不是你家老爷的儿子，于是最后决定带着一双儿女跟平总管进京。
反正等见了人，一切自有分晓。
*
最近京中很太平，大概是因为红花杀手的案子闹的风波实在太大，所以京中戒严了许久，直到乾元节过去大半个月，这春日的汴京城才又活泼起来。
白玉堂拎着壶桃花酿，正准备找展昭喝一杯呢，便听王朝说，今日展护卫早退了。
“稀奇，可真稀奇，展昭竟也会早退？”
王朝就笑着与人道：“说是早退，也不全是，早几日展护卫替宫里退下来的顾公公寻到了亲子，今日那养父一家入京，顾公公是个周全人，听说那养父家出身江湖，便请展护卫上门一起招待。”
“还有这种事情？”白玉堂没劲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这一个两个都有事，五爷自己喝酒去。”
但很显然，一个人喝酒挺无聊的，习惯了朋友相伴，这猛地落单，五爷表示自己受不了这份委屈，于是等入夜，跑去黎府骚扰另一位朋友了。
“五爷，求求你，放过小生吧，今日国子监小考，小生这眼皮子都要耷拉下来了，您就行行好吧。”黎望连打了三个哈欠，深觉这古代读书，真不是人能干的。
白五爷便忍不住道：“前几日，我还听某人说什么小考小玩，大考大玩，怎么现在两幅面孔行事了？”
黎望表示很无奈，撑着下巴道：“你不懂，书到用时方恨少，作诗真不是人干的事。”
而且祭酒这题目出得未免太过刁钻，出什么春花湖色之类的不好吗，非要出这么特别的，他完全毫无准备哎。
“什么？黎知常你居然还会作诗？真的假的？”白玉堂表示很惊讶。
黎望：“……小生是个读书人，会作诗很奇怪吗？”
五爷当即就道：“奇怪，太奇怪了，你要不说，谁会信你会作诗啊，就是展昭那个楞头，估计也不会信。”

第119章 弄错
因为五爷瞎说大实话，他被愤怒的黎某人赶出了黎家，怀抱着半坛子喝剩下的桃花酿，白玉堂砸吧了一下嘴巴，颇有些没滋没味的。
抬头望天，这会儿已是月上柳梢头，想着也该是睡觉的时辰了，便抬步往家走。
却没想到走到半程，看到街边的酒肆开着，最外头靠墙的那一桌上，展昭正与别人推杯过盏呢。
……说好的，替顾公公招待人呢？！
“好你个展昭，我去开封府找你喝酒你不在，却在这里同旁人喝酒，这事儿我必得去告诉黎知常，找他评评理！”五爷说着，半点儿不记得自己刚才是怎么从黎家出来的了。
江湖人的酒量都不错，展昭入职公门之后，便少有放开喝的时候，所以他这会儿只是微醺，听到五爷的声音，稍稍反应了一会儿，才试探道：“五爷你怎么来了？”
瞧瞧，居然都有了醉意，这还是只醉猫咧。
五爷忽然就高兴起来，他索性将装桃花酿的坛子递过去，见人接了，才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番，道：“我怎么就不能来了，这谁啊，不介绍一下吗？”
展昭确实有几分醉意，毕竟交到一个不错的朋友，该是值得喝酒的，但醉也没醉到哪里去，便敛了敛神情，才站起来介绍：“五爷，这是柳云龙，今日刚认识的朋友。”
刚认识就喝成这样啊，五爷轻啧一声，也没等展昭介绍，自己就开了口：“白玉堂，幸会。”
“锦毛鼠白玉堂？”柳云龙既是在江湖里混的，自然听过陷空岛五鼠的名头，此刻见白玉堂一身白衣，却气质斐然，倒是有些讶异对方与展昭的关系。
听这语气，两人私交似乎很深，与江湖上的传言完全不同。
“你听过五爷的名头？”白玉堂这才细细打量了这人，他这人还是有些颜控的，见柳云龙生得好，语气都软和了两分，“你也是江湖人？”
柳云龙就解释道：“家父是江湖人，我只学了点粗浅的家传功夫，不足挂齿。”
白玉堂闻言，便扬眉道：“若不，比一场？”
他下意识伸手摸刀，然后……就摸空了，仔细想想，终于想起来：“要不等明日吧，方才从另一个朋友家出来，把刀忘在他家了。”
柳云龙：……可以，这很锦毛鼠，看来江湖传闻也不都是假的。
展昭：……怕不是被黎兄打出来，匆忙之间忘拿的吧。
五爷对上展昭诡异的调侃眼神，立刻一手拉一个坐下，然后把自己的桃花酿一分，赶紧转移话题：“你不是去顾府了吗，怎么跑来跟柳兄喝酒了？”
“此事说来话长，想必五爷不感兴趣，不如喝酒吧？”
五爷确实对老宦官认子不感兴趣，便顺了展昭的话举杯喝酒，三人直喝到天光大亮，这才找了个地方歇息。
事实上，昨日展昭确实应顾清风之约到了顾府，却没想到顾云飞的养父一家并不愿住进顾府，平总管带来的话，说是柳家人安顿好之后，会亲自上门拜访。
顾清风一听，就要去客栈请柳家人上门，在他想来，对方养大了他的儿子，是有大恩的，即便是将宅子相送，都是使得的，怎好让恩公一家挤在城北的小客栈里。
这太不应该了，他当即就准备带云飞出门接人。
顾云飞听了，心里却不大愿意，他现在见过了京中的繁荣，哪怕城北的客栈已经比他从前住的地方要好很多，他也不愿意“自降身价”去那种地方，于是他心思一转，就开始装病。
顾清风见儿子病了，当即关切地要请大夫，顾府一通忙活，展昭见顾公公走不开人，便体贴地提出替人去城北看看柳大山一家。
顾清风自然是千恩万谢，原本还想给银钱，不过展昭并不接受。
等展昭赶到城北的来恩客栈，根据平总管给的住址，很快就找到了柳家一行三人。柳大山是个敞亮人，最是佩服江湖上的英雄豪杰，一听展昭的大名，那是恨不得立刻跟人坐下来吃酒。
其实这一路过来，他都想问问那平总管你家老爷到底什么身份，可是这平总管似乎不想他知道，他虽不善交际，也能看出这位平总管对他们并不十分热络。
柳大山便也不再问，等入了京，当即就拒绝了平总管的安排，云飞是他儿子，即便是替别人养儿子，他也没有要借云飞的光攀亲带故的意思，若确定此人是云飞的亲人，云飞又愿意留下来，他绝不会滞留京城。
江湖人有风里来雨里去、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侠客，也有像柳大山这般，虽穷却有气节风骨之人。
这会儿见到大名鼎鼎的南侠展昭，柳大山也不拘泥，直言道：“今日能见到展大侠，是老朽的福分，不过展大侠你怎么会来找我们？”
展昭就说自己是来替顾清风代劳的，因为顾云飞突然生病，所以顾老爷一时走不开。
柳大山这会儿终于知道这位老爷的名字了，隐约有些熟悉，却又不大记不得，便忍不住道：“这位顾清风顾老爷，是什么来头？”
柳大山为人忠厚，否则也不可能收养三个孩子，展昭很是佩服对方，自然不会有所隐瞒，便将顾清风的消息简单叙述了一遍。
居然是宫里头出来的人？柳大山更糊涂了：“既是如此，展大侠你知道这位顾公公进宫前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吗？”
“叫慧娘，柳爷可有印象？”
柳大山只觉得耳熟，可是这些年走南闯北他见过太多人了，一时之间还真反应不过来，便想等明日去顾府拜访再问问清楚，毕竟云飞的亲爹是真的死了，这点他可以非常确定。
只是现在没见到云飞，他总不好拿家事麻烦人展大侠，便按下不表，留云龙招待展大侠。他自己则去后头歇息，这一路舟车过来，实是有些乏了。
但睡到半梦半醒之际，柳大山忽然蹭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他想起来了。
慧娘和她家那位姓顾的，那不就是——
弄错了，弄错了呀。
柳大山当下心焦不已，他忙出门去找云龙，却听如月说云龙和展护卫出门吃酒去了。
“那你知道，他们去哪里吃酒了吗？”
如月摇头，这是她头一次来京城，人生地不熟，完全不了解这座繁荣的都城：“爹，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这跟小女儿没法说啊，柳大山拍着大腿道：“那你在房中等云龙回来，爹出去一趟，你看着行李，莫叫人偷了去。”
柳如月忙点头，然后目送爹爹出门。
其实这会儿，天色已经渐渐擦黑了，柳大山也不认识什么京城地界，幸好刚才听展昭提过顾府的位置，他找人指了路，很快就看到了顾府的牌匾。
原本想敲门进去，可心里一想这事儿未免太寸了，便找围墙翻了进去。
顾府的主子就两人，顾清风又很紧张顾云飞的身体，所以柳大山翻进顾府没一会儿，就知道了云飞的院子所在。
只是这院子里人太多了，柳大山惊讶于顾府的豪奢，又听说云飞病了，心里担心，便直接翻进了里间。
得亏云飞喝了药，下人都侯在外面，柳大山进来才没惊动人。
“爹？你怎么来了？”顾云飞四望，心里莫名泛起了一股惊恐。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用词错误，便找补道，“不是说，明日才上门吗？”
“云飞，你这身体，可好些了？为父担心你，方才翻墙进来的，没惊动顾府的人。”柳大山眼带担忧道。
顾云飞当即点了点头，语气里难掩炫耀：“好些了，用的药都比咱们从前买的好，喝上去身体都轻盈了许多。”
柳大山一听这个，心里就止不住纠结，见云飞这般欢喜，刚要伸手摸摸这孩子，却被云飞躲开了：“怎么了，难受了吗？”
“恩，刚喝了药，有些困。”顾云飞垂着眸道。
柳大山心里纠结死了，可是这是错的，他不能知道了却不说出来，这对所有人都不公平，所以哪怕云飞这般喜欢顾府，他还是要说：“云飞，为父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顾云飞却很不喜欢柳大山的自称，他已经不是柳家的养子了，顾清风才是他的亲爹，但他还要脸，自不会说出口，只道：“什么事？这么紧要吗？”
“云飞，这事听了你不要不高兴。”柳大山说着，沉了口气，才道，“你的父亲，是我亲自收殓入棺的，顾清风他绝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什么？这不可能！你骗我！”顾云飞根本不信柳大山的话。
柳大山却道：“我没有骗你，二十多年前，柳家的二儿子，是你大哥云龙，真正计较起来，你应该是行三的。”
“不！怎么可能！我明明——”顾云飞气得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根本无法接受自己不是顾清风儿子的事实，有什么事比得到了却要失去更加痛苦吗？没有。
这是他无法承受的失去，顾云飞当即就跪了下去：“爹，求你，求求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柳大山当然知道云飞向往荣华富贵的生活，可这些本该是云龙的，他不能自私地替云龙乃至顾老爷做这个决定：“云飞，不管如何，你都是爹的儿子，爹以后也会疼你的，好不好？”
“不好，爹！您就心疼心疼我吧，我的病只有叶神医能救，他是看在顾清风的面上才出手的，若我不是顾清风的儿子，我该怎么办？”顾云飞慌了，他不可以失去现在的生活，不可以的。
柳大山听到这话，心中有些犹豫，不过想到大儿子宽厚的性格，他当即道：“你放心，云龙对你最是照顾，他若是认祖归宗，必不会……”
柳大山感切地说着，却没看到二儿子愈发疯狂的眼神，就在他拒绝的刹那，顾云飞忽然暴起，一个手刀敲晕了他。
“爹，你不要怪我，是你逼我的，你本不该来的，你们都不该来！”

第120章 陷害
“如月，你怎么坐在这里？爹呢？”柳云龙醒了酒回来，刚准备回房去换身衣服，却发现妹妹居然靠在桌上睡着了。
柳如月朦朦胧胧地醒来，见是柳云龙回来了，忙问：“大哥，你见到爹了吗？”
“爹不是在房中睡觉吗？”柳云龙不由纳闷道。
“不是啊，爹睡了没一会儿就起来了，起来就问我你在哪里，我跟他说你跟展护卫出去吃酒了，他就交代我在这里等你回来，自己就急匆匆出门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吗？”柳如月说着，便去敲旁边的房门，可惜里头并没有人应门。
柳云龙见此，伸手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被子都是冷的。
“爹有跟你说，他去哪里了吗？”
柳如月摇头：“没说，不过爹的脸色很难看，感觉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一样。你说，会不会是爹的仇人找到了？”
柳大山有个深恨的仇人，这是三个孩子都知道的事情，虽然他们不知道爹为什么会结下如此深仇大恨，但这些年每到地方，爹都会抽出时间找人。
“都二十多年过去了，爹来京城又没接触什么陌生人，怎么可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去寻仇，这不是爹会做的事情。”柳云龙说完，脸上也带着担忧，“你在这里等爹回来，万一爹回来看不到你我，又得担心了。”
“那大哥你呢？”
“咱们江湖卖艺，从没来过汴京城，爹在这里，就只认识云飞和展护卫，我不知道云飞现在何处，我去开封府找展昭帮忙带路，爹说不定是去找云飞了。”
柳如月闻言，点了点头道：“好，那大哥你路上小心。”
柳云龙匆匆洗了把脸，连衣服也没顾上换，匆匆忙忙就去了开封府。
开封府很好找，只可惜柳云龙找来的时候，展昭正在外面巡街，他实在等不及，便问当值的衙差知不知道顾府的地址。
衙差不认得柳云龙，即便知道也不会相告，好在五爷这会儿打着哈欠过来蹭面吃，见是昨夜一起喝酒的朋友，便搭了一句嘴：“你不是回去休憩，等晚些时候去顾府拜访吗？”
“是啊，可是我爹不见了，顾府的地址只有我爹知道，所以我来开封府找展昭帮忙带个路。”
五爷还是很清楚展昭工作行程的，他抬头一看太阳，便道：“这个时候，展昭应还在城西巡街，恐怕没有一个时辰是回不来的。”
“那白兄，你知道顾府在什么地方吗？”
白玉堂道：“我当然不知道，但我知道还有谁知道。”
“谁？”
五爷听黎知常提过一嘴姓顾的老宦官带新找到的亲儿子去叶府看过病，听说还跟叶老头是旧交，想来应该是知道住址的。
“大清早的，扰一个老人家的清梦，白大侠可真是起得够早啊。”
……这老头的嘴，真是被黎知常带得越来越偏了。
“不是我要找你，是这位柳少侠想知道顾公公的住址。”白玉堂指了指旁边的柳云龙，柳云龙适时作了自我介绍。
叶青士得知此人是顾云飞养父家的大儿子，又信赖白玉堂的人品，便将顾府地址告知。
柳云龙初来乍到汴京城，就是有了地址也不知道在哪条街上，好在五爷对柳云龙的观感还算不错，又认得这地址，便道：“走吧，我带你过去。”
柳云龙当即感激道：“多谢五爷，之后必定请五爷吃酒。”
“这个好说。”
京城东富西贵，顾清风是宫里头退下来的大宦官，而且还历经两朝，银钱是不缺的，但本朝宦官地位并不高，居所自然不可能在西面，往鼓楼大街东边行一里地左右，再转弯进鲁巷，左边数第三家便是顾府了。
“应该就是这家了，看这门楣，顾府挺有钱啊。”
柳云龙却并不关心顾府有没有钱，确认是顾府的门牌，当即上前敲门，见门房开门，他忙焦急道：“请问这位小哥，有没有一位姓柳的人来过府上？”
门房大概也是刚醒，态度虽然不差，但也没好到哪里去，闻言就摆手：“没有没有，昨日府上没来过客人，公子你去别家打探打探吧。”
说完，啪地一声就把人关上了。
“爹没来过柳府，那去了哪里？”柳云龙只觉得奇怪。
五爷却很看不惯这门房的态度，当即拍了拍柳云龙的肩膀道：“这门房敷衍得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说真话，咱们翻进去看看吧。”
……不得不说，这发言就很白玉堂，至少展昭和黎望如果在这里，并不会感到一丝丝意外。
柳云龙却有些不敢答应，五爷见这人犹犹豫豫又拖拖拉拉，直接拉上人从侧面翻了进去：“你磨磨蹭蹭干什么的，江湖人就得有江湖人的气势！这是你弟弟家，走门或者走院墙，又有什么差别？”
他和黎知常还不是兄弟呢，大半时候他去黎家，多是翻墙进去的，也没见黎知常抱怨他这个。
柳云龙心里还是对爹的担忧占了上风，很快便跟着五爷将顾府转悠了一圈，确实没见到柳大山的踪影。
“你爹不在不奇怪，怎么你那便宜弟弟，也不在啊？”
柳云龙闻言，便道：“许是出门了，此次多谢五爷带路，我得去客栈看看，说不定我爹已经回去了。”
没劲，白玉堂挥手告别柳云龙，出了鲁巷随便找了个面摊吃阳春面，今日天气阴沉沉的，也不知道等下会不会下雨，如果不下雨，倒是可以找黎知常出来玩。
这人最近刚考完试，估计玩心大得很。
这般想着，他便准备吃完早饭去睡一会儿，等到下午，去叶府直接逮人。
*
柳云龙心忧父亲，因此走得非常快，不过他还没到来恩客栈，竟然遇上了云飞。
他当即高兴去跑上去：“云飞，你怎么一个人来了？这大早上的，你身体不好，仔细着了凉。”
顾云飞心里却很厌恶柳云龙，这个人从前就一直压在他的头上，柳大山偏心，将武功尽数教给这人，现在他好不容易有了荣华富贵的生活，却还是属于这个人，上天如此不公，他只能靠自己了。
想到这里，顾云飞心里忽然多了几分快意，他心想今日之后，你柳云龙算个什么东西，不管是顾家还是如月，从此都是他的了，于是他脸上难得泛起了几分真心的笑容：“昨日听到爹和你们来了，一高兴就急病了，今日一早，我就偷偷来见你们了。爹和如月呢？”
“云飞，爹不见了！我现在正回去，看看爹有没有回来。”
顾云飞假作担心道：“什么？爹不见了？那还不赶紧回去！”
两人回到来恩客栈，柳如月正焦急地等在大堂里，她见大哥二哥一起回来，当即问：“找到爹了吗？”
柳云龙直惊讶：“爹还没回来吗？”
“没有啊。”柳如月摇头，又看向穿着富贵的二哥，“二哥，爹没有去找你吗？”
顾云飞想都没想就摇头：“没有啊，昨日我喝了药就睡了，没听到爹来顾府，今日一早我就来找你们了。”
“那爹是去哪了，不会真是去找仇人了吧？”
顾云飞闻言，心中一动，当即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分头去找吧，倘若再找不到，我就去求我爹请展昭找人，展昭是开封府的人，肯定能知道找到人的。”
“好，那我们分头去找。”
于是三人分了东、南、北三个方向找人，至于为什么不找西边，主要是西面住的人家都为显贵之家，柳大山就算有仇人，估计也不会住在西面。
顾云飞往东边走了没一会儿，便折返去了柳云龙所在的方向，他找到人跟着去了僻静处，见四下无人，他才现身：“大哥，你找到爹了吗？”
柳云龙不疑有他，刚要转头回答，一击闷棍敲了过来，他立刻就晕了过去。
顾云飞见柳云龙晕了，当即踢了一脚：“柳云龙，你要怪就怪爹，是他非要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他要是不说，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说完，他又踢了一脚，之后才避着人群把人扛走，和柳大山放到一处。
昨日行事匆忙，他将柳大山打晕后，等到深夜才敢把人带出去，因为对京城不熟悉，所以他把柳大山藏在一处破庙里。
这破庙不远处就是吉祥赌坊，他前几日得了钱来玩过几次，这才记得这里。
现在看柳大山和柳云龙并排躺着，顾云飞心中的恶念越来越来，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狰狞：“大哥，对不住了。”
说罢，他从大哥靴筒里掏出随身的匕首，这匕首从前可是杀过狼的，利得很，顾云飞对着柳大山的心口比划了一下，刚找准位置要刺下去，便听得外头一声吆喝，他惊得一下扎偏了，又听得外头脚步声愈发重，便匆忙将匕首塞到柳云龙手里，可心里又怕柳大山没死透，便干脆掏出火折子丢在一旁的稻草上，见火点燃烧起，他才放心地从后头翻墙而走了。
“着火啦，杀人了！救命啊！”
乞丐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展昭正好带人巡街路过，听到这话，当即一个飞掠截住乞丐：“怎么回事，慌什么？”

第121章 及时
乞丐是老乞丐了，自然认得开封府大名鼎鼎的展昭展护卫。
他见展昭询问，当即指着吉祥赌坊尽头冒烟的地方，慌张道：“展护卫，着火了，里面有人杀人！”
杀人？这青天白日的，何人居然敢白日行凶？
展昭立刻提剑跑过去，却见破庙火势渐起，忙泼湿衣衫，在嘱咐街坊立刻救火后，便直接冲了进去。
里面烟雾大，视物困难，幸好破庙面积并不大，展昭寻找一番，便找到了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影。他刚要上前把人弄出去，却见持刀的那人忽然醒了过来，他下意识戒备，对方去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展昭，别过来！”
这声音好生耳熟，展昭仔细一想，当即道：“柳云龙？”
柳云龙只觉得脖子后面剧痛无比，但灼热的火光很快让他意识清醒，他见一身红衣的展昭走过来，下意识叫住对方，但等他查探四周，他立刻丢掉了手里的匕首：“爹！爹你醒醒啊！爹！”
爹？难道是柳大山出事了？
展昭立刻上前查探柳大山的脉搏，此时脉息已经非常微弱了，他忙掏出叶老先生赠送的伤药给柳大山服下，才对柳云龙道：“这里很快就要烧塌了，还不赶紧随我出去！”
两人都会武，即便带着个重伤的柳大山，也很快出了火场。
只是柳大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展昭见柳云龙满手鲜血，一副神魂出窍的模样，便立刻带着柳大山赶往叶府。
也幸好叶府距离破庙不算太远，展昭的轻功又是数一数二的，即便带着个人，也不比寻常高手差许多，也是因此，救了柳大山一命。
“得亏你送来得及时，不然这伤指定救不活。”叶青士一边用棉布将手擦干，一边道，“幸好上次黎家小子送来的药膳汤还剩一些，又用了参片续命，这伤口只偏了心口小一寸，但凡再深一些，就是神仙也难救。”
展昭听老先生说完，后背也是狠狠出了一身冷汗：“救回来就好，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青壮年这么挨一刀，也得血气两亏个大半年，他这身子全是暗伤，能救回来就是阿弥陀佛了。”叶青士看了一眼展昭，难得有些好奇道，“这人谁啊，竟能得展护卫你这般关心？”
展昭便道：“柳大山，想必老先生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叶青士闻言，当即大惊：“什么？他是柳大山，那个抚养顾云飞长大的人？他怎么竟受了这么重的伤？”
“现在还不好说，但此事与柳云龙有关。”
毕竟他方才冲进火场的时候，柳大山人事不知地躺在地上，而柳云龙手握匕首，匕首上还沾满了血迹，且有那老乞丐的“杀人”证词在先，展昭即便再相信柳云龙的人品，却也不得不将此人列为第一嫌疑人。
柳云龙正等在房门外，此刻他形容狼狈，脸上灰一道黑一道的，见展昭出来，忙问：“我爹呢？爹他怎么样了？”
展昭却出手，拦住了柳云龙，只问：“你既然这么关心你爹，为何要出手伤他？”
“我不是！展昭，你要相信我，我怎么可能会伤我爹呢！”柳云龙只觉得脑子一片混沌，但他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不会伤害爹。
展昭却摇头道：“我相信你没有用，得包大人相信你，你爹暂时是救回来了，叶老先生会尽全力让他醒来的。”
说完，他就准备带柳云龙回开封府，谁知道柳云龙想起自己被打晕前听到的云飞声音，竟伸手推开了展昭：“不行，我不能跟你去开封府。”
“你放心，若你当真没有伤害柳大山，包大人一定会还你清白的。”
柳云龙却坚决摇头：“不行，我并非怀疑包大人的公正，而是事关我爹，我须得亲手将此人抓住。”
在晕倒之前，他听到的是云飞的声音，他必须亲自去找云飞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是为什么会无端出现在破庙，希望不是他猜想的那样。
“那就只能得罪了。”
展昭说完，当即伸手去抓柳云龙，柳云龙顺势便要跑，他很明白自己武功本就不敌展昭，倘若打下去，他必定会被抓，故而他并不恋战，只过了两招，便往外逃去。
却没成想，在叶府门口撞上了一个文弱的书生，他下意识收势，但已经来不及了。
柳云龙尽力卸去身上的力道，却听得后头的展昭高声道：“黎兄，抓住他！”
然后柳云龙……就被抓了。
这书生看着文文弱弱，居然是个武功比他还要高的练家子！这完全是欺骗！
黎知常小小出手，待把人捆紧搁在院子里，他才问出口：“这谁啊，居然敢在叶府放肆，需要小生帮忙吗？”
展昭倒也不隐瞒，只简短说了今日发生之事。
“怎么这位顾公公认个亲，如此一波三折呢？”黎望听完，也很有些服气，“不过既是伤人案，必定难不倒包大人。”
展昭也这么认为，所以强带着柳云龙去了开封府。
因为事关云飞，柳云龙不敢随便交代，展昭便派人去找柳如月过来，一则是了解案情，二来是把人送去叶府照顾柳大山。
柳如月一到开封府，便不相信大哥会伤害爹，甚至跪下来求包大人放了大哥。
“柳姑娘请起，本府断案向来凭证据说话，柳大山初入京城，并无复杂的人际关系，他身上除了心口的刀伤，并无其他打斗痕迹，只有颈部有一道手刀淤青，可见并非陌生人下手。”
柳如月起来，战战兢兢道：“是的，爹他很警醒，以爹的武功，绝不会随便被人打晕。”
“叶神医说，柳大山的刀伤是从心口斜上方刺入，按照刀口深浅，柳大山必定是昏迷状态倒在地上，凶手站在其头顶上方刺入，你说柳大山昨夜出去后就未归，你可知他去向何处？”
柳如月摇头不知，她只知道昨夜大哥和展护卫吃酒去了，今日爹未归，大哥出去找爹，爹没找到，却和二哥一起回来，得知爹还没回来，这才分头去找爹。
“你二哥，可是那顾清风顾公公的亲子顾云飞？”
“是的，我们进京就是因为二哥找到了亲人。”
包大人闻言，心里已有了几番计较，又问了几个问题，才道：“若你大哥当真没伤人，本府自会还他清白。”
柳如月没法，她心里虽然担忧大哥，但爹生死未卜，她须得去照顾爹了。
等柳如月离开，展昭才问：“大人，您心中是否已有了怀疑的人选？”
包公点头，却没说是谁，只道：“柳大山在京中认识的人并不多，能用得起这般玉佩的，只有一人。”
展昭这才发现，包大人手里把玩着半块通透的残玉，不过即便只有半块，也能看出此玉必定价值不菲，非常人能够佩戴。
“这残玉，从何而来？”
“衙差在打扫破庙火场时发现的，因成色极佳，便被送到了本府手中。”包公说完，便将手里的残玉递给了展昭。
展昭接过，对着光看了一番，只见上面四个微雕字样——天圣御赏。
天圣，那不就是官家初登基时候的年号吗？
“看来展护卫你也发现了，这块玉佩乃是御赐之物，宫中赏赐都有记录，这块玉佩，恐怕是官家当年赏赐给顾清风的。”
展昭闻言，将参与双手搁到桌上，才道：“大人您是怀疑顾清风吗？”
包公与内宫宦官向来并无私交，这顾清风他也没怎么见过，自然不能凭臆断判案，便道：“那须得传唤顾清风到开封府问过之后，才能知晓。”
*
柳如月被官差送到叶府时，白玉堂刚好补完觉来叶府逮黎知常，谁知道竟从黎知常口中，得知了柳家事变。
“你开玩笑的吧？我今日还陪那柳云龙急巴巴地去顾府找柳大山，他难不成是寻五爷我的开心吗？”
黎望一听，便问：“所以你觉得，柳大山不是柳云龙伤的？”
“必然不是，他今日早上对柳大山的担忧毫不作伪，且昨日我、展昭与他畅饮至天明，他当时并无异样，今日他本该回客栈换衣服去顾府拜访，可我早上在开封府门口遇见他的时候，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身上的酒味还在呢。”
这就说明，柳云龙恐怕是真的被陷害的。
从利益既得出发，凶手欲杀害柳大山，却要嫁祸柳云龙，那么必定是相熟之人，这就很好推理了。
“黎知常，你是不是已经猜到是谁动的手了？”
柳如月方才一直竖着耳朵听两人分析，她不认得两人，但从白衣人的语气里，能听出是相信大哥人品的，这会儿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道：“凶手是谁？”
这两双大眼睛瞪着他，黎望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道：“未知全貌，不好随意下判断。不过既是熟人作案，包大人必会将凶手请到开封府问话的。”毕竟排除所有的可能，那么剩下的那一个，即便再不可能，也必是凶手。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再说了，柳大山这不还没死嘛，只要他醒过来，一切自能水落石出。”
五爷一听，当即应声：“也对，他醒过来，自然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第122章 牵连
顾清风今日一大早就出门办事去了，等回来去看儿子，却发现云飞并不在家中。问及下人，下人也说没看到云飞少爷。
“这好端端的人，怎么就不见了？还不赶紧去找！”
顾清风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开封府的衙差就上门了，领头的人是王朝马汉，两人表明身份后，才道：“顾老爷，打扰了，柳大山今早遇袭，包大人命我二人请顾老爷去开封府问话。”
顾清风当场愣住：“什么？柳大山遇袭，他伤得严重吗？”
“还请顾老爷配合，等到了开封府您自会知晓。”
顾清风也知道开封府办案的行事作风，便也不再为难王朝马汉，穿上外衫就随两人去往开封府，他到的时候，刚好赵虎带着一脸焦急愤怒的顾云飞也来到了开封府衙。
“云飞，你这是跑哪里去了，怎么都不跟爹说一声？”
顾云飞见到顾清风，脸色迅速变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愤怒，只道：“对不起爹，今早我起来身体好些，就偷偷出门去来恩客栈了。”
原来如此，顾清风虽想说云飞两句，但考虑到儿子才刚认回来，便按下了话茬，只道：“没事，我们先进去吧。”
开封府衙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再说包公传唤，顾清风也不敢耽搁太久，很快便随衙差进公堂偏厅等待包公传唤问话。
然而顾云飞心中却很有些忐忑，因为就在来的路上，他发现顾清风送他的玉佩碎了，坠子上只留了半块，另外半块却不翼而飞了。
他方才循着路找了一番，却怎么都找不到，心里便有些害怕。倒不是心疼这好玉碎了，被顾清风责骂，而是他怕落在破庙里，多生是非。
所以他刚才趁着衙差不注意，把剩下的半块也给丢了，反正只要他还是顾清风的儿子，怎么可能会缺钱，一块破玉佩罢了，他从前可能在乎，现在可不会在意这些蝇头小利，毕竟顾清风送他的金银财宝堆了整整一屋子。
这么一想，顾云飞心里的忐忑也去了大半，毕竟只要柳大山一死，便再也没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世了。而柳云龙，背负弑杀养父的罪名，便再也不能得如月的倾心，到时候顾家和如月，就都是他的了。
顾云飞心里想得美，可事实却完全不遂他的愿。
“什么？柳爹被叶神医救活了？”
顾云飞的脸上难掩讶异，他这般作态落在包公眼里，却全都变成了反常，救活这个词，用得就很微妙。毕竟他可没有透露柳大山的伤情，这顾云飞却好似知道柳大山伤重一样，甚至这语气，听着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在顾家父子没来之前，包公其实更怀疑顾清风，但现在，他几乎已经能肯定顾云飞必与柳大山遇袭一案有关了。
“不错，叶神医妙手回春，柳大山虽还未醒，性命却是救回来了。”
原本后怕不已的顾云飞听到柳大山还没醒，心思又活泛开来，当即就表示自己想去叶府看望柳大山。
“此事先不急，你二人说说，今日一早都做了什么？”
顾清风有些不明就里，他是宫里头出来的，因为从前对官家有过襄助，所以这些年宫里的人都捧着他，这番被质问，当即便道：“包大人，难不成是怀疑老朽刺伤的柳大山吗？”
包公看了一眼旁边的顾云飞，才施施然点头：“不错，顾公公你可认得此物？”
什么东西？
顾家父子齐齐看向展昭拿过来的东西，只见半块通透的玉阙躺在软布之上，正是顾云飞丢失的那半块玉佩。
这东西，怎么会在开封府手里？
顾云飞心里，登时慌乱至极，而顾清风在看到玉佩的刹那，心里便咯噔一下，这块玉佩他不是送给云飞了吗，怎么会在包大人手中？
这是御赐之物，即便他抵赖也没有用，顾清风便照实说：“认得，这是老朽的东西。”
“你认得便好，此物出现在柳大山被伤现场，你有何话说？”
顾清风听到这话，止不住地看向云飞，见云飞低头不看他，心里已有了几分猜测，可怎么会这样呢？
于是，他只能扯谎道：“回禀大人，这玉佩早先已经失窃，老朽因找回云飞，一时忘记来官府报案，还请大人明察。”
顾云飞听到顾清风袒护他，心里当即开心起来，然而包大人的下一句话，就又让心生害怕。
“顾清风，你可知丢失毁坏御赐之物，该当何罪？”
顾清风也是情急之下随口编的谎话，现在被质问自然是哑口无言，便想以官家对他的照拂，应不会追究这点细枝末节的罪名。
“顾清风，官家对你恩泽有加，特赐玉佩为荣，你遗失御赐之物，却毫不挂在心上，见御赐之物被毁，也无半点惶恐之意，你是不是当本府眼瞎，看不出你自说谎？”
这问话，未免也太过犀利了些，顾清风根本不敢看包公的眼神，只能死咬玉佩丢失，过后会递折子向官家请罪。
而顾云飞呢，竟愣愣跪在一旁，连一句话都没说。
包公见此子这番心性，当即心生厌恶，不过柳大山还未醒，确实没有真凭实据，他便将顾家父子暂且放了，左右人就在汴京城，是跑不掉的。
见顾家父子离开，展昭当即道：“大人，这顾清风分明在说谎，为何不……”
“本府明白展护卫你的意思，但顾清风并非凶手。”包公显然已经看破了案情的真相，“展护卫，你带人去查查，昨天到今天早上顾家父子的动线。”
“是，大人。”
*
隔一日，展昭将顾家父子的行踪上交给包大人后，便去叶府看望柳大山。
只可惜，柳大山还是未醒，虽然已经脱离了危险状态，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柳如月较昨日疲倦许多，大哥被关在牢里，爹又躺在病床上，她光是想想，就觉得承受不住。
所以顾云飞一来，她情不自禁地哭了出来。
“二哥，怎么会这样！”
顾云飞心疼极了，他想伸手将如月揽入怀中，但显然如月并不愿意，侧身躲开了才道：“二哥，你帮帮我，大哥他是无辜的，你能把大哥救出来吗？”
顾云飞听到这话，脸上登时变了神情：“如月，你让我怎么救他！再说，万一真是他伤了爹呢，你怎么总是站在大哥那边？”
柳如月一噎，当即道：“二哥，我们一起长大，你怎么能这么想大哥！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他自己惹的祸事，我还不能说吗！大哥现在被关在牢里，你一个弱女子在这里照顾爹，你们人生地不熟，有钱交诊费吗？”顾云飞说得柳如月有些赧然，才又温声道，“行了，你就仗着我疼你，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你带着爹跟我去顾府吧。”
柳如月有些犹豫，但也知道大哥不在，她只能依靠二哥，刚要点头答应，却见展护卫从外头进来。
“你们不能把柳大山带走。”
柳如月刚要说话，却见二哥冲了出去，愤慨道：“凭什么！我爹又不是犯人，凭什么不能带走！”
展昭对顾云飞并没有什么好感，刚要说话，黎兄就代他开口了：“顾公子这话说得当真好笑，柳大山这伤，轻易挪动不得，叶老先生是名满天下的神医，寻常人住进来，家属巴不得住到伤好，你却这般急慌慌要带人走，顾公子这里，是否与常人不同啊？”
黎望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很明显，就是说顾云飞脑子有坑。
顾云飞现在脾性大得很，所谓穷人乍富就是这般，根本受不了这份委屈，当即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对我爹不好吗！我爹在外受伤，我怕他在叶府再度遇袭，带他去顾府亲自照顾不行吗？”
黎望上下打量了人一眼，然后选择实话实说：“顾公子你确定以你的身子骨，能亲自照顾得过来吗？”
……就很直白，但也确实是事实。
展昭见顾云飞说不出话来，便顺着黎兄的话道：“此案还未了结，我会留在叶府看护柳大山，还请顾公子放心。”
顾云飞想得好，他把柳如月和柳大山接回顾府，那么柳大山是死是活就全掌握在他的手中，却没想到这展昭态度这般强硬，而那什么黎大公子也横插一手，当真是可恶至极。
“是啊，二哥，我觉得爹还是在这里比较好。”柳如月见气氛焦灼，当即轻声道。
顾云飞见如月都倒戈，心里愈发不痛快，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二哥也留下来陪你。”
然而这时候，那把讨人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顾公子当真是赤子之心呐，这养恩到底是比生恩大，小生听说顾公公因毁损御赐之物，今日进宫请罪，因惹怒官家，已经下狱了。没想到顾公子却能撇下顾府事务，搬来照顾养父，小生佩服。”
顾云飞一听，当即大惊：“怎么可能？”明明顾清风进宫之前，还跟他说官家为人亲厚，并不会因此怪罪于他啊。
“怎么不可能！御赐之物，事关皇家脸面，官家岂能轻轻放过！小生也是看在顾公子一番孝子之心的份上才忍不住出言提醒，这毁损御赐之物的罪名，须得株连三族，顾公子还需早做打算才是。”黎望一脸“小生很好心”的表情。

第123章 反证
一般来说，御赐之物分两种，一种是带着皇家印记的，而另外一种是不带的。
前者虽说也是赏赐，但臣属并不能随意处置，更不能流通买卖，它更像是皇家赐予臣属的某种体面和象征，虽然值钱，但只能供奉起来。
顾清风这块刻着“天圣御赏”的玉佩，就属于这种赏赐。
至于不带印记的，多为金银珠宝，算不得珍贵，但却能流通买卖。
顾清风是宫里面出来的老人，怎么可能不懂这些规矩，况且顾府平白无故失窃，却只丢了这块御赐的玉佩，怎么讲都带着违和感。倘若顾清风一开始就惊诧玉佩为何碎裂落入开封府手中，装作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样子，说不定包公还会信他两分。
可问题是，顾清风张口就说玉佩早已丢失，脸上却不见任何任何仓皇惊措，包公心知其之后必定会进宫请罪，便赶在顾公公之前进宫面圣。
宋朝以孝知天下，孝字为先，包公将柳大山一案简单陈述，又说顾公公认回来的亲子言行可疑，恐是刺伤柳大山之人。
官家十分相信包拯，可这没有证据啊：“包卿的意思，是让朕治顾公公的重罪？”
“陛下圣明。”
“包拯，你要知道，顾清风从前是跟着父皇的，又于朕有过相帮，他好不容易认回亲子，即便此子不堪大用，但倘若顾公公求到朕的面前，朕恐怕也会法外施恩。”官家说完，又道，“既是如此，你也要试他一试吗？”
包公自然明白官家的意思，但还是坚持：“还请陛下成全。”
“你这犟脾气！”官家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陛下圣明。”
官家被捧得高兴了，也就应了包拯的请求，毕竟顾公公年事已高，倘若认个搅家精回来，心里还不知其品性，之后恐怕晚年都难安生。
倒不如让包拯试探一回，也让顾清风心里有个底，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品性。左右那柳大山也未死，即便真是此人行凶，也就是苦役几年的事情。
于是顾清风进宫之后，就直接被扣下了。
到底是宫中退休的老人了，官家倒也没隐瞒顾清风，顾清风听完，心里虽然恼包拯这番折腾，但面上依然是接受了。
况且云飞对他多好啊，从前也不是没过过苦日子，必定是要与他同在的。
至于柳大山遇袭一事，他回去仔细想过了，云飞病弱，哪能有这番能力刺伤柳大山，那半块玉佩出现在火场，那只能说明云飞或许去过那里，他问过下人，云飞前两日去过那边的吉祥赌坊，说不定就是那次遗落的玉佩。
而且事发之时，展昭亲眼看见那柳大山长子柳云龙持沾血匕首立于柳大山身边，又有乞丐证词在后，分明就是这包拯想太多，柳云龙就是凶手啊。
顾清风在宫里心态平和，但宫外的顾云飞，却是心态完全崩了。
黎望见此，立刻又添了一把火，毕竟是包公拜托之事，他自然要做到最好：“不过顾公子也不必太过担忧，顾公公毕竟历经两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性命之忧必是没有的，就是可能要吃些皮肉之苦，有些牢狱之灾，十年八年的便能放出来了。”
这怎么可以！皇家都这般无情的吗？不过就是块玉佩，值得这么大动肝火吗？！
“没有挽回的余地吗？”
黎望看顾云飞一脸涨红，脸上当即露出一个讶异的神情：“事关皇家颜面，公子你要如何挽回啊？再说了，现在只找回了半块玉佩，剩下半块杳无音信，这御赐之物流落在外，便是你顾家的失职，不管是因何遗失，皇家脸面就是皇家脸面，顾公子若有本事说服朝臣，大可进宫去求情。”
顾云飞敢吗？他不敢。
可是光听这黎家大郎一面之词，顾云飞却是如何都不信的，于是他匆匆跟如月打了招呼，就急赤忙慌地赶回了顾府。
此时的顾府门口，平总管正焦急地转圈，见顾云飞回来，当即迎了上去：“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老爷……他出事了！”
顾云飞心里立刻咯噔一下，只恨自己昨日出门时戴了那块玉佩，更恨顾清风将玉佩送给他时不说清楚玉佩的贵重，现在好了，闹出事来，真是气死他了。
“那怎么办，平总管你快教教我啊！”
平总管叹着摇头：“没法子，这御赐之物怎的就失落在外了呢！少爷，老爷现在被关在天牢里，咱们也探望不得，恐怕只能等判罪之后，才能见到老爷了。”
“就没有一点儿法子吗？”
平总管摇头，心知少爷长于江湖，不知京城的规矩，便将事情缘由简单解释了一遍，听在顾云飞耳边，简直比那黎家大郎说的还要严重三分。
就一块破玉佩，何至于此啊！这皇家人有病吧？！
顾云飞气急败坏地进了府邸，他昨日还在欣喜自己能独得顾府财产和如月，今日就大祸临头，怎么会这样！老天爷何其不公啊！
不行，他要自救，他绝不能跟顾清风一起下狱。
“平总管，我们顾府还有多少钱，快拿出来！”顾云飞急匆匆冲进账房，揪着平总管就迫切道。
平总管不明就里，可是他是仆人是主，即便他非常不理解，还是将顾府所有的金银交付给了对方。
顾云飞拿到了钱，也不管其他东西，事出匆忙，他现在也管不了那许多了，顾清风已经注定要坐牢，他可不陪着。
再说了，他又不是顾清风的孩子，那柳云龙才是，什么株连三族，有了钱，哪里不能去。只要找个地方躲个三五年，他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如此一想，顾云飞当即决定立刻出城。
顾云飞想得好，他也会些轻功，背上金银细软就直接翻墙出了顾府，一路躲着人走的东边的城门，然而他刚在城门口现身，就被人逮了个正着。
“顾公子，你这是急着去哪啊？”
展昭抱剑立于城门之下，脸上带着十足的戏谑之情。
“你不是应该在叶府守着吗！”
展昭上前，一把扭住顾云飞的胳膊：“展某行走江湖，总有不少朋友，找人代劳，有何不可！倒是顾公子，方才在叶府还心忧养父，此刻竟独自出城，是要往哪里去啊？”
顾云飞想要挣脱，可他这点儿力气，在展昭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老实点，顾家毁损御赐之物，你是顾清风的儿子，按律不能离开。”
展昭没想到真如黎兄所料，这顾云飞居然真的出现在了城门口，连东城门都被人料到了，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一路将顾云飞押到开封府，包公早已侯在公堂之上。
“堂下所跪何人？”
顾云飞根本不想跪，但形势比人强，他只能委委屈屈地说了自己姓甚名谁。
包公一听，当即惊堂木一拍：“大胆顾云飞，你家毁损御赐之物，圣上已是对你家法外施恩，你既为顾清风亲子，须得与你父亲一起承担刑罚，何以私自潜逃？”
顾云飞就开始卖惨，说自己是刚认回来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御赐之物，他身体又不好，心生害怕才脱逃的。
然后又求包大人帮帮他，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云云。
包公自然秉公办事，顾云飞心里又急又气。
正是此时，外头来了宣旨的宦官，宣的自然是顾家的罪罚，银钱罚讫自然不可避免，至于杖责，官家看在顾清风老迈，表示可以子代父受，牢狱之灾也将将只有五年。
来宣纸的官宦是官家面前的近侍周公公，他读完圣旨，便盯着跪在堂下的顾云飞。事实上，他这次来，还带着官家给的另一道旨意，只要这顾云飞表现尚可，就立刻宣读旨意带此子进宫面圣。
周公公觉得，这个差事简单得很，他从前受过顾公公的照拂，自然不会让顾家难堪。刚要宣读另一道旨意，就听得那顾云飞忽然大叫起来：“不对不对！我不是顾清风的儿子！真的！”
周公公刚要拿出旨意的手，就直接卡住了。
事实上，不仅周公公卡住了，就连包公……也被顾云飞的发言惊到了，站在一旁的五爷和黎某人也是大为惊讶。
“顾云飞，你这话，什么意思？”
顾云飞其实万分不想承认，可怎么办？不承认的话，他就要去蹲大牢了，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爹亲生的，去岁生辰的时候，我问爹，我是不是还有亲人在世，爹就说我亲爹是他亲手入棺的。”顾云飞说完，脸上假作羞赧，也直接垂下了头，“当初顾老爷找来，他对我太好了，起先我是不认他的，可他坚持说我是他儿子，我贪恋他的关爱，便……才认了爹。”
……好家伙，这位不去唱戏简直浪费天赋。
黎望当即就忍不住道：“云飞公子这感情，当真是收放自如啊，如今顾公公身陷囹圄，你就不贪恋他的父爱了？”
……又是你！怎么又是你！顾云飞简直恨毒了此人。
“况且，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如今柳大山昏迷不醒，无法替你作证，你这番言论，说不定是为了逃脱罪行编造的谎话。”黎望收到包公的示意，当即道，“所以，你有证据证明你不是顾清风的亲子吗？”

第124章 乌龙
证据？顾云飞傻眼了。
他都忍痛在公堂之上承认自己并非顾清风亲子了，怎么这些人还不信他，不仅如此，居然还管他要证据？他哪里有什么证据。
“顾云飞，口说无凭，公堂之上，凭证据说话，你如此笃定，可有说法？”
顾云飞刚想说没有，忽然就想起了柳大山那番话，当即就道：“启禀大人，草民有。”
包公便道：“说下去。”
“草民的养父柳大山在收养我们三个之前，曾经娶妻生子，按照序齿，我的大哥柳云龙才是柳家行二的人。”顾云飞又怕这些人不信他，便道，“这些，应该是能查到的，包大人，草民句句属实，还请大人明鉴。”
“柳云龙？”包公一想，便吩咐衙差，“来人，传柳云龙。”
柳云龙就被关子开封府衙的监牢里，没一会儿就被衙差带到。他见到二弟云飞跪在一旁，脸上满是惊恐，心里便想起当日被打晕时的场景，便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然而，包大人的问话却让他一头雾水。
“柳云龙，你身为柳家长子，可知道你父亲柳大山年轻时曾娶亲生子吗？”
柳云龙心中虽是纳闷，但他还是据实回答：“回大人的话，我爹从没提起过此事。”
好家伙，这又是“一面之词”呢，在这个没有滴血认亲的时代，这亲缘证明怎么就这么费劲呢，难怪后来滴血认亲出现会被人们奉为圭臬了。
黎望看着堂下跪着的两人，分明都是长于柳大山之手，一个忠厚沉稳，另一个却偏激蠢毒，当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正这般想着，旁边的五爷就悄么么戳了戳他：“黎知常，你觉得这顾云飞的话，有几分可信？”
“十分吧。”黎望张口就道。
白玉堂却是不信：“你方才还说他这是为了脱罪编造的谎话，怎么现在又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了？”
“那自然是因为……”
“因为什么？”
黎望转头看五爷，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兴味的笑容：“因为如果顾云飞不是顾清风的亲子，他就有了十成十对柳大山出手、并且陷害柳云龙的动机。”
原本他也想不通，为何这顾云飞要铤而走险杀害柳大山，毕竟柳大山于他有养育之恩，且为人忠厚老实，就算顾云飞不想柳家人出现在他面前，也完全没必要亲自动手杀人。
五爷听了，当即恍然大悟：“对哎，所以他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惜杀害自己养父？这柳大山到底养了条什么品种的毒蛇啊！”
“那怎么的，也该是五步蛇起步了。”
农夫与蛇的故事，当真是屡见不鲜，前有周勤救人，却反被毒害，后又有柳大山养子成仇，反噬己身，可见人可以善良，却也要有防人之心。
因为柳大山未醒，所以顾云飞的证词存疑，柳云龙和柳如月又都不知柳大山从前的情况，包公便决定择日再审，先派人去柳家当地问清楚情况，顺便把那个给顾清风已故妻子慧娘接生的接生婆也给找来。
周公公一见是这个情况，便也不再宣旨，跟包拯打过招呼后，就立刻回宫禀告实情。
官家正搁宫里处理公务呢，周公公不在，他怕顾公公多想，便召了人在跟前伺候着，却没想到周公公回禀，竟得了这番回应。
顾清风听完，当场就急了：“这怎么可能！云飞就是我的孩子啊！”
他说完，自知失礼，当即跪下：“老奴失礼，还请圣上恕罪。但云飞真是老奴的孩子，老奴想去见他。”
官家就很犹豫：“这……”
“陛下，老奴就这一个孩子，他身体本就先天不足，如何能经得起牢狱之灾，这孩子性子独，我与他相认本就时间不长，如今他不认我，也没有什么错处。”
官家听着，就觉得顾清风当真是老了，居然为了个才找回来没多久的孩子，连脑子都不要了，这顾云飞明摆着就是个白眼狼，倘若真是亲生的，便是大不孝。而如果真如其所言，那就更不是个东西了。
“顾清风，此事包卿已派人去柳家当地询问，你且在宫中多待几日吧，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你也不想认错自己的孩子，不是吗？”
顾清风却觉得自己没有认错人，可官家圣裁独断，他一个已经出宫的宦官，哪里敢再发言，便只能跪下谢恩了。
*
因案情不明，顾云飞又有逃逸的前科，所以喜闻乐见的，他和柳云龙终于在牢里相遇了。刚好，柳云龙有话要质问二弟，等狱卒离开，他便隔着牢房门道：“云飞，我有话要跟你说。”
然而顾云飞根本不想跟柳云龙说话，甚至还扭过了头。
柳云龙也不是泥捏的性子，闻言当即冷了声：“云飞，当日是你打晕了我，对不对？”
顾云飞却也不傻，当即发起来脾气：“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什么打晕不打晕，我的武功就那么点，能打晕你吗？你在怀疑我什么？”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啊，柳云龙当下就气短了：“可是，我分明听到了你的声音啊。”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那天你往北，我往东，我难道隔着大街喊你不成？”顾云飞说完，又转过身去，一副不要理你的模样。
柳家三个孩子，柳云龙因为最长，所以不是原则性问题，一般都是他先让步，甚至很多时候，因为云飞的身体问题，就连柳如月都会下意识照顾他，这也就导致了柳云龙思考的局限性，他一听完，就下意识地找补：“难不成，是有人用口技迷惑我？”
顾云飞见柳云龙不再怀疑他，心里当即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展昭出现在了两人的牢房门口。
“柳云龙，包大人要提审你。”
当日柳云龙被展昭带回开封府衙的时候，他并没有交代太多的事情，而现在，包公觉得是时候再问一次柳云龙当日发生的事情了。
果不其然，柳云龙在确认顾云飞“无辜”之后，便交代了所有。
“大人，我真的没有伤害我爹，我也没有理由伤害我爹。”
包公沉默不语，一旁跟着黎知常进来的五爷，却是有些忍不住吐槽：“你都被顾云飞打晕了，这你都不怀疑他？”
“云飞性子虽然不大好，但绝也不是胡乱伤人的人。”没有真凭实据，柳云龙还是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会如此不堪。
黎望见五爷被噎，当即接着道：“这不过是你的主观臆断，你说他不会，他便不会了吗？”
柳云龙当即变了脸色：“我与云飞一同长大，我长他两岁，比他记事早，从小到大，他连鸡都没杀过，怎么可能会杀爹！”
……好家伙，难怪柳家父子功夫不算弱，却愣是没混出什么江湖名头来。
黎望刚要怼回去，忽然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你刚刚说，你比顾云飞大两岁？”
“不错，有什么问题吗？”
那问题可就大了，黎望看向包公，显然包公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柳云龙，你生于何年何月？”
柳云龙不明就里，只道：“丙辰年十一月，属龙的。”
丙辰年，那不就是大中祥符九年，是先帝还在世的时候，如果黎望没有记错的话，那一年吐蕃首领率众攻陷了肃州三都谷一带，柳家就在肃州以北地区。
展昭曾经说过，顾清风之所以与妻子慧娘失散入宫做了宦官，就是因为兵祸导致家园失守。
这时间，是完全合得上的。
包公闻言，当即换了官府进宫去了，他需要去问问顾清风关于亲子的详细情况。
包公一走，花厅里气氛立刻松快了许多。
五爷不由有些好奇地发问：“黎知常，怎么包大人一听他出身年月，就进宫去了？”
黎望懒得回答，便努了努嘴，冲展昭道：“你问他。”
展昭看着柳云龙，脸上难免有些愧疚，故道：“当初顾公公认亲时，是太过草率了一些，我们只当找柳家行二的人绝没有错，现在一想，居然连出生年月都没确认过。”
“……你们不是吧，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有确认过吗？”白玉堂简直惊了。
展昭有些不大敢看柳云龙：“当初我只是陪同，顾公公一见顾云飞就哭着说我的孩子，这我也不好插手啊。”
五爷之觉得很无语，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荒唐的认亲：“幸好黎知常你反应快，也对嘛，相差两岁，顾清风不知道亲生儿子长什么样，但绝对知道亲生儿子年岁几何，难怪包大人立刻进宫去了。”
三人说着话，柳云龙却是楞在了原地，顾老爷不是云飞的爹，居然是他的亲爹？这怎么可能？
与他有同样疑问的，还有顾清风。
“包大人何以问云飞的生辰，慧娘因难产而亡，接生的婆子说是早产了一个月，云飞也因此先天不足，按照时间推断，应是生于丙辰年十一月上下。”
包公见其面色疑惑，当即道：“顾公公，顾云飞他生于戊午年，属马。”
顾清风听完，直接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晕了。

第125章 偏激
顾清风病了，病得还很有些严重，当一个人没有了精气神之后，衰老是一件极快的事情。即便官家已经派了太医给他诊病，他也依旧病得起不来床。
内宫浮沉二十余年，他做梦都想找到妻儿，却没想到临门一脚，老天爷居然跟他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他都做了什么啊！
顾清风躺在病床上，眼泪无声地湿润了枕头，云飞怎么就不是他的儿子呢？他怎么可能会认错呢？云飞明明就是柳家的次子啊，怎么就不是了？
直到现在，他依旧难以相信，可顾清风也相当明白，包拯就算要框他，也绝不敢当着官家的面说谎，况且云飞的生辰并非秘密，只要调取当地的户籍记录就能知晓。
想到这里，顾清风浑浊的眼里流出了更多的泪。
而正是此时，外头有小太监敲门，说是开封府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证明顾云飞的身份，问他是否要到场旁听。
“顾公公，可起得来？”
这就是起不来也得起来啊，顾清风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被小太监搀扶着出了内宫。出宫门的那一刻，他有所预感，恐怕此生他再也不能踏足这里半步了。
“顾公公，小的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顾清风也不在意小太监的态度，艰难地挥了挥手，这才爬上马车往开封府而去。
开封府距离皇城还是有一段路程的，顾清风一路上都在想自己认亲时包括认亲后云飞的表现，从前只当云飞从小生病，性子才有些左，现在一想，全是……一叶障目！
顾清风只觉得心口剧痛无比，里头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一样。
“顾公公，请。”
进府衙的时候，顾清风被门槛绊了一下，衙差见他腿脚都走不利索了，索性将人扶进了公堂。
而此刻的公堂之上，柳云龙和顾云飞分别跪在两侧，中间是当初给慧娘接生的婆子，还有柳家当地的里正，他手里正拿着柳家所有人的户籍证明。
这是做不得假的，顾清风看到户籍证明上两人的生辰，终于最后一丝侥幸也失去了。
云飞真的不是他的孩子，那边跪着的云龙才是他顾清风的亲生孩子。
“柳云飞，你既是早知道自己不是我的孩子，为何一直不说！”顾清风不敢去看云龙的脸色，一念之差，他差点儿将自己的亲生孩子送进牢狱，怎么会这样啊。
他无颜见亲子，这份沉郁在见到柳云飞之后，当即化作了仇恨，其实顾清风哪里不明白，不过就是这小子贪图富贵！
“当初我一开始明明否认了，是你认错了人，非说我是你儿子，我又不知道我亲爹是谁，自然也就信了你。”柳云飞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根本没错处，又不是他让顾清风错认的，为何要将错处推到他的头上。
“那你知道之后，为何不告诉我！你明明可以说的！你这个卑劣的小人！”
顾清风气势汹汹地指责柳云飞，柳云飞却不觉理亏，梗着头道：“你认亲后那么开心，我说我不是你儿子，你会信吗？”
……
气氛一下子就凝滞住了，顾清风佝偻着身子，忽然“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指着柳云飞道：“包大人，草民有罪。”
包公就等着顾清风承认呢，当即道：“你何罪之有？”
“草民隐瞒了实情，那块写着‘天圣御赏’的玉佩，早在老朽错认柳云飞为亲子时，就将玉佩转送给了他。”
柳云飞当即尖声道：“你胡说！我根本没见过那块玉佩！”
这会儿顾清风倒是思路清晰，直言道：“草民府中的总管可以作证，当初随玉佩一起赐下的，还有一柄玉如意，草民一并转送给了柳云飞，因御赐之物珍贵无比，故而有清单为证。此物御赐，断没有伪造清单证明的可能。”
包公一听，当即命人去请顾府总管，随后又道：“这玉佩转送之时，可曾完好无损？”
“自然，圣上皇恩浩荡，草民铭感五内，自然将御赐之物妥帖保存，绝无碎裂之可能。”
平总管很快就到，他也带来了清单列表，上面“天圣御赏”的玉佩赫然在列。
包公见此，当即拍着惊堂木道：“柳云飞，你可知罪？”
柳云飞没想到啊，这兜了一大圈，居然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这他如何敢承认啊，只能一口咬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块玉佩。
然而就在他狡辩之时，展昭带着当日带柳云飞归案的衙差在沿途四周寻找，果不其然在一个杂草丛中找到了另外半块玉佩。
不仅如此，这半块玉佩的绦子上还沾有血迹，绦子下面的流苏还没被火燎了几根，如此铁证面前，即便柳云飞嘴硬不屈，包公亦能定其罪名。
“柳云飞，你隐瞒事情在先，刺伤柳大山、嫁祸柳云龙在后，你可认罪？”
包公无私，审案时于罪犯更是如同钟馗捉鬼一般，这身威严和气势全开，柳云飞又不是心理素质过硬之人，立刻就慌了。
“我没有！大人，我没有做那些事！”
然而即便他万般否认，也是大势已去，顾清风见此，心里难免多了几分快意，可看到跪在那边只字未说的云龙，他的心里又立刻堵得慌。
就在这时，柳如月推着柳大山出现在了公堂之外。
柳云龙见到柳大山，当即也不再沉默了，立刻奔过去道：“爹，你醒啦，你好点了吗？”
柳大山其实刚醒，身体还很虚弱，但在听如月说过最近发生的事后，还是撑着身体来了开封府。
他见到原本沉稳的大儿子眼里全是彷徨，伸手拍了拍，虚着声音道：“没事，死不了。”
如果说柳云龙在见到柳大山时，是满脸欣喜，那么柳云飞就是一脸寂灭了，因为柳大山醒着，就说明他无从狡辩了。
“哈哈哈哈哈，老天不公啊！”
柳云飞忽然发疯般冲向柳大山，不过他刚冲了两步，就被站在一旁的五爷给踩住了。
但他即便不能动弹，依旧发出了猖狂的笑声：“你们都是好人，我是坏人，行了吧！”
柳大山看着自己养大的儿子，脸上满是痛惜：“云飞，你怎么变成了这样的人！”说完，咳得伤口都见血了。
“什么这样的人，我想过更好的生活，这有错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凭什么他柳云龙这么好运，你把全部武功都教给他，如月也更喜欢他，就连亲爹都能找上门来！凭什么！凭什么！”
柳大山苦痛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云飞的性子居然这么偏激，是他没教好孩子啊。
柳云龙却听不得别人指责柳大山，当即道：“云飞，你明明知道爹不是不愿意把武功传授给你，是因为你身体的原因才会……”
“借口！都是借口！他明明就是对你比较好，你得了好处，自然会卖乖！”柳云飞却有自己的一番逻辑，根本不听这些听腻了的理由。
就在开封府公堂快变成柳家争执现场时，黎望受了包公暗示，不得不站了出来。
当然了，论嘴皮子他是完全没在怕的，当即就开了嘲讽：“小生今日可算开了眼见，竟有人能把自私自利说得这般清新脱俗，见识了。”
好家伙，这仇恨立刻就拉满了。
柳云飞当即扭头过来，见又是此人，当即道：“又是你！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屡屡针对我！你也就是走运会投胎，否则你能站在这里说风凉话？”
“小生自幼读圣贤书，自然是为义为理开口。”黎望往前走了两步，才道，“百善孝为先，柳云飞，你连基本的善恶观念都没有，却要求别人对你好，柳大山自小将你抚养长大，他养你已是大恩，若他不养，也无人指责于他，小生是不是可以这么说，‘你也就是走运被柳大山收养，否则你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漂亮，不愧是你黎知常，论阴阳怪气还得是你啊。
“你不知感恩，反生怨怼，据小生所知，柳家对你甚至是偏爱，你却恩将仇报刺伤柳大山、嫁祸柳云龙，这世上比你过得苦的人多的是，苦难并不是你行事偏激的理由。”况且，这货根本过得不苦，只是心比天高，“人想过得好，自然没有错处，但路边的小孩子都知道财富需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靠掠夺靠欺骗，是犯法的。”
哪怕犯人深有苦衷，越线了就是越线，黎望最佩服包公的一点，就是秉公执法，不凭义礼赦免行凶犯法之辈。
柳家人满面愁苦，看着柳云飞是痛惜是失望，柳大山其实还想为其求情，但私自毁坏丢弃御赐之物，实乃重罪，并不是他求情就能有用的。
加上弑杀养父、嫁祸兄长的罪名，柳云飞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柳云飞被定罪判刑，顾清风却没有半分的高兴，因为云龙至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满心满眼都是柳大山，他心里满是失落和难过，可他……却没有任何的力气挽留。
为什么会这样？他人生中第一次徇私，竟要付出这般惨烈的代价！

第126章 看透
顾清风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开封府的了，等他再次有意识，是在旧友叶青士的府邸。
“你都听说了？”见叶青士点头，顾清风躺在病床上又默默流下了眼泪，“你说，我真的做错了吗？倘若云飞真是我的孩子，他是我唯一的骨血，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坐牢啊！”
叶青士闻言，说得却很直白：“人做错了事，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顾清风，你是在宫里被阿谀久了，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了吗？”
顾清风刚想反驳，就想起来老友的儿子叶云似乎因为过失杀人已经被行刑了，他完全无法理解叶青士的选择：“我当然懂，可我做不到啊！当初叶云出事，以你在官家面前的体面，为何不进宫求情？”
明明从前看着不是糊涂的人啊，怎么老了思想这般冥顽，叶青士也没了好好说话的口气，直言道：“官家仁慈，是官家体恤万民，而不是你想方设法逃脱罪罚的捷径。叶云知法犯法，杀人嫁祸他人，我从前已多次替他周旋，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线，他已无药可救，一条人命摆在面前，你要我袒护？老朽做不到。”
顾清风佩服叶青士的果断，但摆在他自己身上，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况且叶青士还有孙子叶绍裘，他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要他看着儿子去坐牢吃苦，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行的。
见顾清风这般情态，叶青士便不再多说废话，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朋友多的是，不缺这一个老家伙。
然而他要走，顾清风却忽然开口：“你家小裘情况特殊，是不是要提前定孙媳？”
听到这话，叶青士气得声音都拔高了：“顾清风，你好了就给老子滚出去！以后别说是我叶青士的朋友！我告诉你，小裘我就没打算给他找媳妇，血脉亲缘是很重要，但小裘是我亲孙子，不是传宗接代的工具人！”
顾清风稍好一些，就被叶青士赶出了叶府。
黎望听说后，忍不住为老先生点了个大大的赞：“叶老，还是您觉悟高啊！不愧是您！”
叶青士一掌拍在人后背，没好气道：“躺好，扎针呢！你小子别嬉皮笑脸的，过段时间入伏后，你就要换药浴方子了，到时候三日来一次就行了。”
“还有好久呢，不急不急。”黎望趴稳了，才又说话，“听说您这里的药膳汤都用在柳大山身上了，明日我让南星再送一份过来吧。”
“行，老夫也不跟你客气，之后的药钱减上三分就行。”
这黎家小子的药膳汤确实厉害，叶青士还没研究透，自然不会舍得就此放下，不过说起柳大山，他倒有话讲：“柳大山的身体亏空得厉害，他从开封府衙回来后，知道老夫这里看病贵，能走动后就立刻搬走了，你知道他们落脚的地方吗？替老夫送一份药方过去吧。”
“老先生医者仁心，小子就是不知道，也得给您送到了。”
叶青士就笑了：“你小子会说话起来，倒是全没了舌战公堂的模样，听说你爹最近又拿着藤条追你了？”
……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说好的关起门来教子呢，他好歹也快及冠了，老头子就不能给他留点面子吗？！
“没有的事，您肯定是听岔了。”
叶青士却道：“昨日你爹亲自上叶府来问你的恢复情况，老夫听他亲口说的，焉能听错？”
……算了，亲爹，这是亲爹。
给自己做了三遍心理疏导，黎望才勉强平心静气地开口：“老先生不知，这是我们黎府独特亲子活动，下次黎晴过来，您不信问问他，一样对待的。”
叶青士：……那你们黎家这亲子活动，还真挺独特。
从叶府心累地出来，黎望坐上马车，却是有那么点儿不想回家。索性天气越来越热，天也黑得越来越晚，这会儿还未到斜阳西坠时刻，他便让马夫往巽羽楼去。
到了巽羽楼，杂烩和拉面依旧卖得非常火热，黎某人算了算下架的时间，约莫就在七日之后了，便让人在店门口试着挂上倒计时的木牌，先给食客们一个心理准备。
白玉堂本是路过并不想进巽羽楼的，却在看到木牌后，脚步忍不住拐进了巽羽楼。要不说黎知常这人头铁呢，这赚钱的营生攥在手里，都能这么直接送走，汴京城第一任性实至名归了。
不过如此一来，这杂烩吃一次少一次，他可不得多吃两次回回本啊。
“白五爷，您来了啊，东家就在楼上，原来是约了您见面啊。”
那倒是没有，白玉堂一愣：“他在楼上啊，还不赶紧带路。”
黎望正搁包厢里看巽羽楼这个月的营收情况呢，就看到五爷推门进来，手上还提着一个油纸包，估计又是从哪里买来的新鲜吃食。
“要吃吗？王家店新出的糖油糕，滋味还算不错。”
黎望摇头：“油糕不易克化，就算我想吃，我的脾胃也受不住啊。”好在他对甜点并不爱，不吃也就不吃了。
“那你可就少了许多乐趣了。”五爷语气颇似遗憾地说完，又道，“这个点，你不是应该还在叶府吗？”
“今日提早结束，我替叶老先生跑个腿，正在等人送消息过来。”
“什么消息？”
黎望将账本最后一页看完，便交给了南星，才道：“柳大山一家的落脚地点。”
白玉堂一听，当即拍着大腿道：“你这不就是舍近求远吗？我知道啊，我带你去，不过空着手去不太好，带两份杂烩过去吧。”
“……你确定，不会坨在路上吗？”
五爷当即道：“哎，我没同你说吗？他们一家，现住在我从前鼓楼的小宅子里。”
黎望看向好友，一脸冷漠：“哦。”
“你这反应，也未免太过冷淡了吧？你怎么不问问五爷我现在，住在何处？”
黎望站起来，没再理五爷。
不过五爷显然不在乎黎知常的冷漠，笑着道：“这不是你们都住在京城嘛，既然是常住，我兄长觉得那二进的小院子太过委屈我，就在长门街买了个三进的大院子，鼓楼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索性就做做好人，借柳大山他们养养病住几日。”
其实原本柳家人是不愿意占白玉堂便宜点，五爷也看出来了，就拜托三人替他看院子，顺便做做洒扫工作，柳家人也承情，便也不再扭捏推辞。
“说起来，小生还从没去过你家哎。”黎望托腮看五爷，“怎么，五爷这乔迁新居，都不请朋友们吃顿饭吗？”
“我请客，你做饭那种吗？”
黎某人十动然拒：“那还是免了，私人小厨，概不接单。”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天底下最大牌最难请的厨子，就是你了。从前你还在江湖上放言，说自己就是个厨子，你看看你现在，哪里像个厨子了？”
黎望轻轻按了一下马车的暗格，掏出一个木盒来，木盒里是用油纸包好的蜜汁肉脯，莹润的肉脯上撒着芝麻，油纸一打开，甜香就瞬间窜入五爷的鼻腔，口水瞬间就分泌了。
他刚要伸手去拿，就被人躲开了去，只听得人道：“五爷，小生像厨子吗？”
可恶，黎知常这个小心眼！
不蒸馒头争口气，五爷觉得自己不能纵着黎知常这货仗着厨艺“为非作歹”，当即就硬着声音道：“不像，五爷我从不昧着良心说谎话！”
话虽如此，但五爷这眼神明显就黏在了肉脯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在这肉脯上，闻到了一股鱼味的鲜甜。
可恶，黎知常到底哪来的厨艺天分！
“原来如此，五爷你居然觉得小生于庖厨之道没天分，那看来这份肉脯，只能小生自己独自消受了。”黎望一脸遗憾地说完，居然还有了几分委屈，什么叫茶，这就是了。
五爷气得直拍桌：“黎知常，你给老子好好说话！不就是小考考得太好被抓了壮丁吗！何至于此啊！”
……黎望捧着肉脯，然后陷入了沉默。
他真傻，真的，他光知道考得差要被老爹拿着藤条追，却没想到费劲考得好，居然比被藤条追还要惨，早知道如此，他还不如六十分万岁呢。
“当然至于！五爷你不懂，哎。”
五爷自是不懂，趁着朋友失落，当即将肉脯夺了过来，这入口果然非常不错，反正同他从前吃过的肉干完全不同，虽然也有韧性，却是不柴不干，反倒是越嚼越有风味。
“你这肉脯，在巽羽楼上架不？”
黎望当即摇头：“不上。”
“那你准备，怎么堵住那顿老饕的大口，方才出来时，你也看到了，已经有人组织抗议上书了，说不定过两天，你那巽羽楼门口恐怕就要站满抗议的食客了！”反正五爷已经等着看热闹了。
黎望沉默片刻，才道：“……五爷，你能想我点好吗？”
“分明是你自己闹的，一直开着不就好了，你就是恶趣味，想看别人闹腾，你当五爷我看不透你这个人吗？”
有吗？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是这种人？他只是想来年乾元节省点事而已啊，拉面师傅的下岗可是带薪暂时下岗，他容易么他，为什么一个个都不理解他，他好难哦。

第127章 优美
他只是想简简单单偷个懒而已，为什么会这么难？
剩下的路程，黎某人显而易见地自闭了，等马车在鼓楼内巷停稳，他才勉强收拾好心情，带着药方下了马车。
“高兴点，起码你赚钱了呀。”
黎望冲人看了一眼，直言道：“五爷觉得小生是缺钱的人吗？”
那自然不是，堂堂黎家嫡系的少爷，母家还是富贾一方的商家，就算他缺钱，黎知常也不可能缺钱：“钱么，总归是越多越好，不是吗？”
白玉堂说完，就对上了黎知常莫名的眼眸：“嚯，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小生在想，五爷你是不是被人掉包了，这句话即便是从展昭口里说出来都不违和，唯独五爷你不是从不将银钱放在心上的吗？”
“……你可不要污蔑我。”
黎望摊手：“也不知道是谁哦，当初上京的时候连一点银子都不带，得亏是遇上了颜相公那等好性的，否则就要露宿街头了。”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喜欢翻旧账啊！你再说一句，五爷可不陪你进去找人了！”白玉堂将剩下的肉脯塞好，一副要把腿就走的模样。
黎望见此，当即见好就收了：“不说便是了，我们进去吧。”
鼓楼的房子其实都很有些年头了，虽然大部分宅子面积不大，但许多老汴京城人都住在这一片，白家这宅子买了许久了，因为主人家都不上京，所以收拾得挺草率。
白玉堂来了之后，纯粹也就当个睡觉的地方，有时候几天都不回来一次，现在正是春日里，上次他带柳家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荒草都快长到他腰间了，现在进来，却已被人收拾妥当。
无名的花丛被精心栽种，院子里唯一的一棵大树也修剪过，至少没再越过领居家的院墙了，白玉堂依稀记得，这是一颗柿子树。
“这么一看，还是五爷我赚了。”
黎知常：“……五爷你开心就好。”
“我当然开心，这门都开着，柳家人肯定在家，我带你进去。”五爷拉着黎知常进门，然而没走多久，就听到跨间里传来争执的声音。
“顾老爷，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吧。”
这是柳大山的声音，虽然中气稍显不足，但语气冷硬，显然是真不欢迎顾清风的造访。
顾清风却是来道歉的，当然主要是来看儿子的：“对不起，柳爷，是老夫错认了云飞，让你遭了这无妄之灾。”
柳大山显然不想听这些，气得咳声不止，柳云龙的声音就传了出来：“今日我家不便招待您，还请您离开吧。”
“云龙，爹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能原谅爹吗？
顾清风的眼神满含期盼，倘若是从前的柳云龙，他早就心软了，毕竟血脉相连，他并不是一个硬心肠的人，但云飞的事横亘在两家之间，他此刻实在不想考虑认亲之事，所以他难得硬着心假装没看见，只道：“顾老爷，请。”
柳云龙引着顾清风出来，就见到了白玉堂和那位姓黎的官家公子，当日在朝堂上，便是此人戳穿了云飞的伪善和偏激。
“白兄，黎公子，二位快里面请。”
顾清风闻言，当即心中一痛，云龙这是不欢迎他上门啊，招待陌生人有时间，却反倒没时间招待他，相较于云飞的嘴甜贴心，云龙怎会这般无情？
他被冷脸薄待，心中难免生了怨怼，只是顾清风自己尚未意识到，只拉住云龙道：“我知道你怪我，怪我认不出你，怪我宠坏了云飞，让他迷失了自我，可你是我的儿子，你不能这么对我。”
这场面，黎望都有些后悔来了。
至于五爷，反倒没那么在意，他这人没什么世俗的观念，什么父子亲缘，在他看来都没有自身畅快来得紧要，当即就道：“你这老头说话怎么叽叽歪歪的，是你自己认错了人，居然还要怪柳云龙不给你好脸色看？你怎么这么能耐呢。”
“再说了，这二十多年是柳家养大了柳云龙，还学了一身武艺，父子感情当然远胜于你，你们只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而已，难不成就因为这点血缘，他就要给你养老送终？我们江湖人可不认这个。”
“说句难听的，要不是你草率认错了亲，柳爷也不会受伤，那柳云飞不是个好东西，你还纵着他，柳云龙起码知道孝义为先，你却这么说话，是打量柳家人心软，不好严词拒绝你吗？”
好歹也是彻夜喝过酒的交情，白玉堂看顾清风不顺眼，自然要说个痛快，大概也是跟黎望待久了，说话竟犀利得很。
至少顾清风听完，脸色难看至极。
柳云龙虽然觉得话难听，但他确实心中对顾清风有些怨气，虽然知道对方也是被云飞欺瞒，但人的感情倾向有时候是很难控制的。
柳家的气氛实在不算好，黎望也不欲多留，将叶老先生托付的药方送到柳大山手里后，他就要揪着五爷离开。
谁知道五爷这货坑得很，居然拉着柳云龙喝酒去了，当真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
黎望无奈独自上了马车，不过还没等他另一只脚跨上去，就被人喊住了。
“黎公子，还请黎公子留步。”
黎望见是顾清风喊他，便转头道：“顾老爷，有事吗？”
顾清风打听过，知道黎家大郎同叶青士关系很好，此番遇见，便想请对方替他同叶青士说和一番。
但他很快发现，黎家大郎果然并非常人。
“顾老爷，恐怕是找错人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拒绝不愿意了。
顾清风从前在宫里当差的时候，就算是朝臣都不会这么直白地拒绝他，当下脸色有些难看：“黎公子有所不知，我与叶青士多年至交，只是因为起了几句口舌，所以……”
黎望却是不耐烦听这些，是因为他最近读书脾气收敛，所以给人态度太温和了吗？
“顾老爷，小生刚好知情，所以不必解释。”黎望干脆走下马车，才继续道，“叶老先生是小生非常敬佩的长者，他的决定，小生可不敢置喙，还请顾老爷见谅。”
“你……”顾清风的情绪又有些奔溃，事实上他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认亲一事变成现在这般，他真是跟吃黄连一样，“黎公子，你也觉得老朽，做错了吗？”
这都什么事啊，黎望靠着马车，心里却生不起半点的同情：“到底有没有错，顾老爷心里难道不清楚吗？柳云飞一案，他为了荣华富贵可以摒弃杀害养育了他二十余年的养父和兄长，你与他毫无感情基础，他认你，不过是认你的钱和身份。”
“既然如此，那么有朝一日，如果他有更好的高枝，绝对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或者说，等你老得走不动了，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他也会选择摒弃你。自私自利的人，你袒护他，他只会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但凡逆他半点心意，他都会觉得是你对不住他，他甚至会心安理得地指责你、伤害你，就这么个东西，顾老爷还试图捧在手心里含着，您就不觉得冻手吗？”
也就柳云飞不是亲子，如果是，那只能说顾清风命里有此一劫，这种辣鸡成色的儿子，绝对是投胎来索命的。
冻手吗？确实冻手，他如今冻得已经暖不起来了。
“黎公子，那你说，老朽该怎么办？”
……这是拿他当知心树洞了？！
“我怎么知道，路是人走出来的，我听展昭说找到亲子是你毕生所愿，如今柳云龙就在面前，他也过得还算不错，有能力有胸怀，这难道还不够吗？”黎望看着顾清风，忽道，“难不成顾老爷想寻亲子，不是为他好，而只是想找个血脉相连的人赡养终老吗？”
就冲顾清风这态度，黎望也支持柳云龙不认这货，柳大山是没钱，还有些过分善良，但至少拳拳爱子心意是真挚的。
不过这都是别人家的事情，黎望并不关心，毕竟他自家父子关系都很紧张，动不动就藤条追杀，父子感情简直过分塑料了。
“爹，你怎么什么都跟叶老先生讲啊！”
“呵，原来你还要脸面啊，怎么的，还不能说了？”黎父捋着胡须道，“最近开封府的案子，插手得挺开心？”
“这次真没有怎么插手，都是五爷在查。”黎望觉得天地良心，这案子这么简单，他实在是没插上什么手。
黎父也听说了顾清风认错儿子的事情，便忍不住道：“你说，你跟为父脾性如此不像，是不是也认错了？”
……好家伙，这就是亲爹啊。
黎望当即无情地戳穿对方的白如梦：“爹，你想什么呢，咱俩这脸，还有认错的可能性吗？”
黎父却很固执己见：“咱俩长得像吗？分明是为父比你风流俊秀得多。”
怎么说呢，语气还酸溜溜的，黎望大胆猜测：“爹，你是不是最近疲于公务，娘嫌你长白头发变老了？”
“biu——”，完全是正中靶心。
就这种破儿子，真的谁有谁知道，黎父当即掏出身后的藤条挥了过去，嘴里是一窜优美的教子话。

第128章 撤下
因为巽羽楼乾元节限定的吃食，最近汴京城文人界忽然刮起了一股妖风。
这原本春日里，大家踏青望远，写的诗词都富有意境，寄托愿景，但现在呢，好家伙，有那么一小部分人为了口吃的，开始搞巽羽楼檄文二三篇了。
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巽羽楼背后不是普通人家呢，这他们要是不抗议，杂烩和拉面就真要下架了，那可不行！虽然东家说明年乾元节会再度上架，但明年还有十一个月呢，这让他们怎么熬？
必须不能惯着巽羽楼。
这是所有老饕和食客的一致认知，然后他们也付诸了行动，具体表现为以下三点：
一是写文赋诗吹捧巽羽楼，好让东家良心发现，但很显然此条收效甚微；
二呢则是有人私底下试图破译杂烩和拉面汤头的烹饪办法，然而明明看上去不难，有些还是大厨，可却无论如何都仿不出相似的味道，要么鲜度不够，要么就是加了杂烩或者拉面之后，和普通的汤面没太大区别了，最近京中也有人开店复制巽羽楼的杂烩拉面，不过下架得巽羽楼还要快；
而这三呢，就是“人肉”骚扰了，反正最近不管是黎望、黎爹黎母亦或是黎晴，都挺恐惧出府的。黎母当然无条件支持儿子，反正她躲在府中也没人敢催上门来，但黎爹和黎晴可就惨了，前者必须上朝应付各位同僚，后者在崔家学堂被围追堵截，那堪比“现实躲猫猫”了。
“哥，您真是我亲哥啊，求求你快点撤了巽羽楼下架的牌子吧！不然你明天可能就见不到你可爱又善良的亲弟弟了！”黎晴哭着脸，那可谓是真情实感地假哭了。
其实黎望也被国子监的同学追着问，虽然大家都是读书人，言辞都很文雅，但一个接一个地问，他也很有些吃不消啊，今天回来，他还是借着尿遁轻功出来的，就为了口吃的，至于吗？
“不行，此次倘若开了这个头，以后什么催新菜啊开分店啊，那就无穷无尽了。”如果一开始只是图懒，那么现在就是一场博弈了，他是绝不可能就此妥协的。
“那就开呗，咱家又不是没有这个条件！”如果开了分店，至少排队没那么艰难了，在黎晴看来，这绝对是大好事。
“哼，你想得轻松，开那么多店，你来管啊，账本你来看啊，还有采买和人员培训，琐碎的事情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但这可是天子脚下，你敢全权当甩手掌柜吗？”南星到底稚嫩，还远没到能当大掌柜的程度，以后南星成长起来，如果他愿意，黎望倒是可以考虑扩大巽羽楼的规模。
黎晴一听，不由有些失望：“啊？这么复杂啊，我还以为二哥你就随便出个方子呢！”
……这要是在江南，有大表哥帮忙，他倒是可以这么做。
两兄弟正为巽羽楼的事发愁呢，黎爹才将将回府，这外衫刚一脱，他就满书房找藤条，今天他不打得那臭小子下不来床，他就不是他爹。
“黎江平，你干什么呢！”
黎爹听到黎母的声音，当即道：“慈母多败儿啊，你出去打听打听，别人开食肆，小打小闹，他呢，跟所有食客对着干！他可太出息了！”
“那还不都怪你，要不是你让知常出什么乾元节新品，会有这种事？”黎母显然将偏心表现得光明正大，“况且我儿本就有出息，还用你说！”
慈母多败儿啊，黎爹见藤条找不见，干脆直接冲去找儿子了。
黎母呢，倒也不拦着，反正黎江平打儿子，惯来雷声大雨点小，知常又是个机灵的，绝不可能吃亏了去。
于是很快，两兄弟大眼瞪小眼，变成了三人瞪大眼。
“爹，真的不能撤牌子！咱黎家人，得有骨气！”
“骨气能当饭吃吗？你赶紧撤了。”
“我不！爹你变了！”
“那你赶紧解决了去！不然，你就会发现为父会变得比现在更凶！”
……这可真是亲爹啊。
不过也确实该解决了，否则若巽羽楼被搞得关店，那可太砸他的招牌了：“爹你真的好凶，晴儿，咱们走。”
黎晴看看亲爹，又看看亲哥，立刻选择站中间：“爹，娘刚刚找我，我去见娘了！”
说完，没等回话就麻溜地跑了。
“看看看看，黎晴都被你带坏了！小滑头精一个！”
黎望看向亲爹，一脸“是什么给了您错觉”的表情：“爹，其他罪名也就算了，这罪名儿子可不认，黎晴这性子，分明最像您啊。”
好家伙，路过的下人端着果盘当即加快了脚步，今天又是一番全武行啊。
黎望跑得没力气了，只得道：“爹，您可真是我亲爹啊，儿子这就去开发新品堵住那群食客的嘴，您老胳膊老腿，可别这么使劲了~”
……可见，今日黎家又是“父慈子孝”的一天。
*
日子过得飞速，很快就来到了巽羽楼撤菜当天。
巽羽楼的客流量本就大，今日更是宾客满堂，包厢全满，还有些勋贵是拼包厢坐的，至于底下大堂，拼桌的，等位的，外头甚至还有卖炒货蜜饯的，加上还是休沐日，爱看热闹的今日恐都在这景明坊了。
“我说黎知常，不愧是你，下面那拉面档口还真撤了呀！”论头铁，还得是你啊，五爷忍不住幸灾乐祸道。
黎望瞥了一眼五爷，凉飕飕道：“你今天怕不是来小生热闹来的？”
“那自然，你问展昭晏四，他们难道不是吗？”
展昭和晏崇让是体面人，断不会像五爷这么直接，但很显然两人眼中也带着兴味，毕竟美食难得，看黎知常的好戏却是更难得的奇景。
“黎兄，你可有了应对之策？”展昭体贴地开口，“可需要开封府提前作好疏通护卫工作？”
倒也不必这么贴心，黎望看了一眼三位损友，终于没好气地开口，“哼哼，想看小生的热闹，再等等吧。”
晏崇让闻言，当即讶异道：“听你这话的口气，似是想好的法子？”
“法子算不上，但蔬菜供应，本就有季节性，再加上夏日临近，气温骤升，新鲜食材保存困难，杂烩生意难做啊，至于拉面，小生倒确实有了替代的吃食。”
这是要上新菜的意思啊，五爷当即来了劲头：“什么吃食？”
“唔，等下你就知道了，不过因为吃食的特殊性，这款新品算是夏日限定。”黎望解释着，就看到朋友们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仿佛已经得了什么“限定PTSD”一样。
最终还是五爷直言不讳：“黎知常，你不搞限定会死吗？”
黎望挑了挑眉，含笑道：“不会，但会浑身不舒服。”
正说话的功夫，南星已经在二楼楼梯口命人挂了新的牌子，杂烩和拉面自然是被撤了，但考虑到食客们的反应，巽羽楼真情推出“骨汤”售卖，意思很明白，大家想吃杂烩了，可以自己买回去煮来吃，价格是原来的七折。
不过因为小店经营，每日巽羽楼只售卖两大桶骨汤，分别是早上和中午。
看到这条的食客们：……艹，奸诈还得属巽羽楼的东家啊。
但他们抗议这么久，就这？就这？就这？
许多人表示不接受，刚准备找小二反映呢，南掌柜就命人在从前的杂烩区开了一个新的档口，里面同样站了个师傅，却并不是拉面的。
……这是要推新菜了？！
“巽羽楼居然要出新菜？真的假的？”
“可恶，早知道要出新菜，我昨晚就来排队了！”
“……倒也不必这么拼。”
大家正议论着呢，就有鸡贼的人高声道：“小二，别整那些虚的，给也上新菜！再来份黄焖烧鸡！”
一听有人点单，剩下的人哪还顾得上痛骂巽羽楼东家啊，立刻就加入了点单大军，但出乎意料的，这次上次的速度简直飞快。
五爷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透明的宽面皮子，鼻尖是微酸辛辣的味道：“这什么面食？怎么还透明的？你为了美观赚文人的钱，连这东西都整出来了？”
杂烩为什么受文人雅客的喜爱？那还不是因为可以自己配菜，塑造碗上作画。这面皮子透光晶亮，配着码齐的菜码，简直相映成趣。
清脆的豆芽，爽嫩的黄瓜丝，配上卤得油润的肉码和豆腐干，这些菜拼在一起，由这透亮的面皮全盘接收，可以说是绝佳的拍档。
“这叫凉皮，反正就是从面里做出来的东西，怎么样，还合五爷口味吗？”其实凉皮起源挺早的，最早可以追溯到始皇爸爸时期，就是那时候长得更像面，唐代的时候演变成冷淘，不过跟现代的凉皮还是有些区别的。
“合啊！不过为什么晏四那碗是芝麻酱的味道？”
那自然是为了照顾不同人的口味了，麻将口味的，酸辣口的，还有些饮食清淡的，他都有照顾到，只是可惜了宋朝没有辣椒，这酸辣口是他用茱萸、姜、藠头之类调出来的，辣味自然比不上辣椒纯正，但也聊胜于无了。
毕竟据他所知，京中有许多人都很爱吃辣哩。

第129章 谦虚
宋人爱吃辣，这可不是黎望胡乱说的，而是有大数据印证的。
巽羽楼最开始售卖的就是黄焖烧鸡，为了照顾绝大部分人的口味，黎望调的口味属于咸香口，然而在不断地售卖中，却有很大一部分人跟小二提意见，当然不是说黄焖鸡不好吃，而是他们想吃到咸辣口的黄焖烧鸡。
对此，黎望当然没有满足他们，毕竟他是巽羽楼的东家，卖什么菜自然是他说了算。
时间一长，汴京城的食客们也很快意识到，巽羽楼的东家颇具个性，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进言。但你让他们不去巽羽楼，那是不可能的。
满汴京城做鸡的店，没一家比得上巽羽楼的，便是樊楼那道大名鼎鼎的泥炉烧鸡，也没有巽羽楼的鸡味美。
渐渐地，大家伙儿都接受巽羽楼清淡口的调调了，哪天想吃辣菜，去樊楼或者张家店换换口味便是了。
然而啊，万万没想到，虽然他们痛失杂烩和拉面，但迎来了心心念念的辣菜啊。
一群老餮当即就不困了，甩开筷子吃了起来。
要不说老餮见多识广呢，已有人认出这是陕地一带的面皮，不过陕地面食向来朴实，大碗宽面料给得足，调味却粗犷得很，多数还夹着粗粮，汴京这边多不爱吃。
有那吃过陕地面皮的食客，原本还心里忐忑生怕巽羽楼这回新菜翻车，然而第一筷凉皮入口，他就被征服了。
“鲜香麻辣，巽羽楼不愧是巽羽楼！”
“这辣味，好生圆润啊，配着这醋味，两者相应，居然是回甘的？巽羽楼的大厨到底是哪家挖来的，怎么的这般厉害！”
“那你是没尝这麻酱口味的，这才叫圆润入口，每一条透明的面皮上都裹着满满的麻酱，配着爽脆的银芽瓜丝，绝了！”
如今天气已经微微转热，这正午时分更是热得人想脱了外衫，此时一碗凉皮下肚，那叫一个舒爽，有些桌上还拼着点了一份黄焖烧鸡，却是也很配凉皮的。
“小二，快上茶！”
“小二再来一碗！”
有客人吃完了，还舍不得走，非要打包两份带走，等位的食客就忍不住问到底有多好吃，有些个无聊的，就搁门口跟人唠嗑，还有那有才的，当场就作诗赋词，反正比巽羽楼开业那天还要热闹。
下头忙碌的时候，五爷已经第二碗凉皮下肚了。
倒不是五爷有多能吃，而是黎某人为了适应汴京城百姓精致的生活，一碗面皮的分量并不大，当然也是避免浪费，毕竟这年头的调味料可不便宜，就这定价，凉皮比拉面都要贵。
“满足了，五爷我还是更喜欢吃鲜咸口的，配一点点酸味就很不错。”
五爷口味清淡，又喜好吃鱼鲜，对辣并不感冒，但展昭和晏崇让却很喜欢酸辣口的凉皮，至于麻酱，三人都觉得普通好吃。
“不过你真的很会做生意哎，倘若我兄长知道你这么搞食肆，必定是要拉着你彻夜长谈的。”白玉堂忍不住赞道，“说起来，你这凉皮，准备卖到何时？”
黎望当即道：“卖到入秋那一日，凉皮毕竟是凉食，入秋得温补，太凉了生意就不好做了，顶多寒食节的时候，再卖三日。”
“……那你准备好入秋卖什么新菜了吗？”晏崇让忍不住插话道。
“没有。”黎望坦然地耸了耸肩，“入秋小生就要及冠了，还卖什么新菜，不停业几天都是小生良心发现了。”
好家伙，原来黎知常这家伙还有良心这种东西？
“说起及冠，五爷你答应给小生的礼物呢？”
白玉堂闻言，当即摆了摆手道：“这不还早着呢，你这么心急做什么，五爷是那种会短人礼物的人吗？”
那倒确实不是，五爷是天底下第一散财童子来着。
“黎兄你何时及冠？”
“接近夏末秋初，到时候定让南星把帖子送到府上。”
晏崇让就道：“那我可就等着你的帖子上门了。”
这么正式？五爷表示自己也要帖子，黎望对此自然不会拒绝，毕竟有人来给他过生辰，总归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展昭适时道：“展某有这个荣幸参加吗？”
“有有有，少了谁也不能少了展兄你啊，到时候黎府设宴，三位可要多吃些。”虽然不会是他下厨，但黎府的厨娘已经颇得他几分火候，反正他爹每次带饭去督察院，都会受到同僚们的一致问候。
三人自然应好，展昭见吃得差不多了，便提剑站了起来：“三位，展某有事，恐要先行一步了。”
五爷就问：“今日休沐，你去哪儿啊？”
然后白玉堂才知道，柳云飞已经被行刑，柳家人明日就要离开京城了。
“我怎么不知道？”
展昭也很无奈：“柳兄托我找你，可惜五爷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巽羽楼上新菜，才把您给招来，说起来这些天，五爷你都上哪去了？”
听到这个，五爷就来劲了，他当即指着靠在门边的大刀道：“看到没有，新锻造的大刀，还带着火气呢！”
所谓好马配好鞍，这刀客手里自然是渴望一柄好刀的，五爷上一把刀嫌重总不爱带，这次找人做了一把用西南陨铁锻造的钢刃，虽不能说是切金断玉，但也是锋利至极。
“展昭，怎么样，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就比一场？”
……展昭表示敬谢不敏，当即就非常生硬地转移起了话题：“说起来，因为包大人派人去柳家当地了解详情，柳大山的前妻找来了。”
“什么？柳大山的前妻居然还活着？”
那不废话嘛，柳大山从没说过自己妻儿已逝的话。
“柳大山的前妻叫陈苓，二十年前也是江湖儿女，只是因为厌倦江湖争斗，所以选择和柳大山隐居生活，婚后没多久，就生下了长子。”
“既是如此，为何又会分开？”
展昭并不是一个喜欢说人闲话的人，所以只简略道：“具体因缘不好说，柳大山只说前妻带着孩子跟人跑了，他这么多年带着三个收养的孩子天南地北地跑，也是想找到陈苓和儿子的下落。”
“……”柳大山未免也太惨了，娶的老婆给他戴了绿帽，收养的儿子还是个白眼狼，人间惨事了。
“这次陈苓孤身找来，是来求柳大山原谅的，柳大山经过柳云飞一事，难免心凉，便不愿见陈苓，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尽快离开汴京城的原因。”
白玉堂闻言，却有些纳闷：“怎么是孤身前来，孩子呢？”
“死了。”展昭没说的是，柳大山前妻陈苓带着孩子跟人私奔，孩子因病早逝，很快也被那个男人厌弃，听说那个男人还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所以他准备找五爷打听打听情况。
惨，大写的惨，希望经此一事，柳家能够否极泰来，不要再经历这种坎坷事了。
*
随着柳家人的回乡，顾清风也选择离开这座繁华的都城，但显然他的离开，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的影响。
临近夏日，巽羽楼的生意异常火爆，火爆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宫里面的官家都听说了，甚至还在私底下问过黎江平的程度。
黎爹就很无语，别人家的儿子传入官家耳中，都是靠才学品貌，他家这个偏生不走寻常路，要么是替开封府断案，要么就是靠厨艺，简直让人没话说。
但既然官家问起，他也只能实话实说，大致意思就是犬子小打小闹，不足扰圣上之耳。
然而宋朝的官家，都很有人情味，简单来说，就是很八卦。
他虽不能出宫，但很想尝尝这百姓口中味道极佳的水晶面皮滋味如何，黎江平听了，差点儿言官的DNA就动了，好在最后忍住了，毕竟就一口吃的，当即就说可以敬献方子供御厨学习。
于是没过几日，天气更热的时候，官家和宫里面的娘娘也吃上了这水晶透凉的面皮，滋味确实不错，有些个苦夏的，甚至连传了三日这道菜。
不过这些，黎望却是不在意的，他正忙于又一次的小考。
可怜见的，国子监的夫子们不做人啦，天天想着法搞测验，还不让人算分数，简直太为难他了。
一顿考试下去，黎某人整个人都蔫了，在叶府扎针时，都没什么力气跟叶老先生贫嘴了。
“这次扎完针，得缓上十日功夫，你容老夫斟酌一下方子，入伏后，再开始药浴。”
中医是很讲究时令治病的，特别是像黎望这种痼疾，夏天一向是治病的好时节，叶老先生春日的时候就在准备方子，直到现在，他根据黎望的恢复程度，才定下了所有的主药。
考虑到缓治病的原则，所以其他的配药还得好好考虑考虑。
“知道啦，您都说过三遍了，小生必定铭记在心。”
叶老先生却是没好气地开口：“三遍过耳，希望你真记住了。”
黎望见施针完毕，便套上衣服穿戴好，正准备喝杯水呢，就听得外头传来喧闹声，还挺热闹的：“外头是有什么庙会集市吗？这么热闹？”
“好像是什么将军回京吧，就是鼓楼东街门牌最大的那家。”

第130章 将军
众所周知，宋朝非常重文轻武，仁宗朝亦是如此。
黎望打来了汴京城，就很少看到张扬的武官，就连他们居住的“贵人区”，绝大部分都是文官，剩下的是皇亲和勋贵，武官当然也有，只是并不多。
鼓楼这片，几乎不住官僚，更多的是像叶大夫这样从前在宫里面当差，或者是汴京城土生土长的老百姓，黎望仔细一想，还真没想到是哪位将军回京了。
按照常理来讲，东京城的官僚名单他都背了，不可能有遗漏啊，除非是边疆新封回京的。
于是晚间吃饭时分，黎望随口跟亲爹提了这茬，他原也没奢求老头子会给出答案，却没想到老头子还真知道。
“您快说说，今日儿子出来远远瞅了一眼，那阵仗可不小呢。”
黎爹于是伸手敲了敲桌子，黎望当即会意替亲爹盛了一碗三鲜汤，这三鲜汤乃是用菌菇、嫩豆腐和笋干煮成的，食材焯过水，还用了少许吊鲜味，乃是黎爹最爱的一道汤。
这一碗汤下肚，黎爹才道：“去年冬日，辽军数次突袭我大宋边境，陈将军奉旨对抗，他麾下有一猛将姓刘名正顺，端的是骁勇善战，每次冲锋都跑在最前面，数次战场立功，你或许不认得他，但肯定听过边关的捷报。”
黎望一听捷报，当即就明白了：“是斩杀辽军将领呼延峻那位？”
“不错，如今边关相对和平，辽军退兵，官家召他入京，乃是论功行赏，封为护国将军。”
好家伙，这绝对是个狠人啊。
每年冬天，辽军就会撩拨大宋边境，双方有小规模冲突，但大部分都不会报到朝廷，毕竟这是常态了，不论是朝臣还是官家，都已经习惯了。
去年冬日，猛得来了这么一下，当时他可记得清清楚楚，他家老头子高兴得足足喝了一整坛的竹香酿呢。
“既是如此，为何住在鼓楼附近吗？”
对于这点，显然黎爹也不清楚，但黎望也没疑惑太久，很快就从展昭那里得到了解答。
“竟是如此？”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情场失意、战场得意？
“不错，两年半之前，展某曾与刘将军有过一面之缘，他当初当街抢亲不成，反被扭送开封府，甚至心存死志，扬言要上狗头铡，从来都是犯人躲着狗头铡走，包大人当初也是头一次看到有人求着送死的，当即就判了他充军三年。”
……好家伙，这不愧是个狠人呐。
五爷听着，也不由来着兴致：“他如此勇猛，竟没有抢亲成功吗？”
瞧瞧，不愧是五爷，看问题的角度都这么与众不同。
“自是没有，当初刘将军向包大人坦言，他与城西徐员外的独女徐玉娘早已两情相悦，却被人横刀夺爱，他出于无奈，才借着酒劲当街抢亲。”展昭说完，语调忽然轻快起来，“那时候，他可不是什么勇猛的大将军，刘将军原本可是文举人。”
“厉害了！第一次听说文人提刀上战场！”白玉堂忍不住道，“那他这次回京，身披荣光，是不是要抢回从前的心上人啊？”
展昭却无声摇了摇头，显然事实并不像戏文里那样痛快畅意。
“啊？那是为何？难道两年半的时间，他就忘却了这段感情？”
五爷的思维向来是很直白的，他喜欢快意恩仇，自然不会管什么世俗的约束，这也是为什么他对成家立业不感兴趣的原因。在他看来，刘正顺若是没变心，就该主动争取，当初因为权势落败，现在有了能力，难道就这么算了？
黎望却在此时，忽然开口：“如果小生没有记错的话，城西徐员外的独女应该是配给了胡侍郎家的独子胡天伦，此桩姻缘乃官家赐婚，若无特殊原因，是绝不能更改的。”
“黎兄说得不错，那徐玉娘才貌双全，在闺中时便很有名声，胡侍郎听说爱子心系此女，便舍了老脸求到官家面前，官家才下旨赐婚。”
……官家你还行不行了，赐婚桩桩拆人姻缘可还行？！
“所以如今木已成舟，徐家女已是胡家的媳妇，听说这两年感情还不错，但刘将军，却是并未放下这段感情。”展昭哀叹一声，喝了杯酒才道，“那徐家原本就住在鼓楼附近，两年半前徐家女与胡天伦成婚，徐家就卖掉家财去了苏州，如今刘将军住的宅子，乃是徐家从前的宅子，是他花高价从别人手里买来的。”
“这刘将军，确实是个性情中人啊。”
五爷概叹一句，然而他下一次再听到这位刘将军的事迹，居然是对方宴请包大人，还找了凤仪坊的花魁娘子作陪。
凤仪坊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青楼，即便是像五爷这种不爱去烟花之地的男子，都耳闻过它的名声。
这刘将军屁的什么性情中人，才来京几天啊，就来凤仪坊的门就踏足过了，可见是个嘴上一套、行事一套的两面派。
那徐家小姐没跟此人在一起，说不定还是走运了。
而且宴请包大人，请花魁娘子，这是什么奇怪的骚操作啊？！
“那你倒是冤枉刘将军了，他初来京城，宴会打点都是让管家去做的，京中请清妓上门弹奏还是挺流行的，凤仪坊不做皮肉生意，刘将军也是当日才知道有这么一遭。”展昭随侍包公左右，自然也在当场。
“原来是这样啊，倒是五爷冤枉了他。”
展昭却忽然道：“不过倒也不算冤枉，当日宴请，凤仪坊来的是花魁云仙姑娘，刘将军当时就晃了神，天黑后还找去了凤仪坊，和胡家的胡天伦还起了冲突。”
“他怕不是专门去找胡天伦麻烦的？”五爷觉得很有这个可能啊，“哎不对啊，这胡天伦不是娶了徐家女，你还说他们感情不错，怎么还跑出来逛青楼啊？”
这徐家小姐，未免也太惨了吧，官家赐婚的夫婿居然是个浪荡子？
“五爷你想什么呢，胡侍郎在朝为官，确实很有手腕，与八贤王还是至交，但他的独子胡天伦却十足是个草包，丁继武都耻与此人为伍，他从前也在国子监求学，成婚后就结业了，听说胡侍郎原本给他找了个小官做，可惜他瞧不上，依旧浪荡度日。”黎望替五爷解惑道。
五爷听完，就不明白了：“这胡天伦如此不是东西，官家为何要给此人赐婚啊？”
那自然是因为官家很忙，朝政已经冗杂，哪还有什么心绪去关心朝臣家的儿子品相如何啊，而且最初他爹给的那份胡侍郎介绍，上面关于其独子胡天伦，是用“乖巧懂事”来形容的。
也是他后来去国子监读书，听的八卦多了，才知道这么多。
“不可妄议官家之事，五爷还请慎言。”黎望说完，迅速又把话题拐了回来，“凤仪坊的冲突，展兄你怎么会知道啊？”
五爷却替刘将军叫屈，不过还是竖起耳朵听展昭解释：“那自然是因为那胡天伦是个受不得气的，就胳膊上一点儿破了油皮的伤口，再晚来两天估计都愈合了，他却拉着胡侍郎来开封府告刘正顺伤人。”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啊！”五爷义愤填膺道，这要搁他从前，必得上门割了这胡天伦的耳朵。
“不过，所以包大人并未理会，反而是将刘将军如今的身份告知胡侍郎，胡侍郎当堂教子，此事才算过去。”展昭说到此处，对那胡天伦也是颇为厌恶。
然而大概是说曹操，曹操总会到，展昭正搁巽羽楼三楼的窗边呢，一眼就瞧见带着一摞礼物的刘正顺，忍不住讶异道：“这刘将军，是要去拜访谁啊？”
据他所知，除了包大人，这位新来的刘将军在京中似乎并无好友亲眷啊。
五爷闻言，忍不住探头道：“哪呢？”
展昭顺手一指，五爷抬眼望去，原以为是个威武雄壮的汉子，却没想到：“不是骁勇善战吗？这还没黎知常你大哥看着像武将呢。”
黎望：……五爷，你礼貌吗？
“五爷你这是刻板印象，你得跟小生道歉，否则之后三日，巽羽楼可不欢迎你。”
白玉堂：……你个兄控！鄙视你！
五爷气得提刀就走，不蒸馒头争口气，他之后七日都不会来这巽羽楼了。
成功把五爷气走，黎某人施施然回了家。
过后三日，便又是休沐日，黎望准备趁着小考成绩出来前，约朋友去郊外踏踏青跑跑马之类，否则他家那位老头子又要说他成日里往开封府跑了。
然而，事与愿违啊，展昭又被命案绊住了。
而且微妙的是，这桩命案的死者，乃是凤仪坊的长工阿福。刘正顺宴请包公当晚，他曾与胡天伦的护卫杜生起过冲突，当晚胡天伦强要云仙姑娘陪伴，云仙姑娘不愿，胡公子便命人所有客人赶走不说，还放言要烧了凤仪坊。
长工阿福就与护卫杜生起了冲突，还是刘正顺出手，才把胡家护卫打服。
这长工阿福被发现淹死在城南的公用水井里，死前还被利刃砍了六刀，也有街坊证明他曾被人追逐，开封府自然有理由怀疑是胡家挟私报复，致人死亡。

第131章 杂绪
不过胡家到底是官宦人家，胡侍郎也算简在帝心，没有证据，开封府也不好随意上门抓人，故而展昭先去了各大城门，调取了命案当日的出城记录。
又命人找到城南的更夫老赵，问他当夜打更时可有什么异常情况。
“为什么要调取出城记录？那被害的长工难道还出城过？”
展昭闻言，当即摇了摇头道：“不是，是有人曾目睹胡家护院杜生带人出城，我想若当真是胡家护院报复所致，必定有吻合的时间，就想查查时间能不能对上。”
“这得查到什么时候去啊，还不如逼问一下那个更夫老赵呢！”五爷忍不住拍桌道。
胡家势大，百姓明哲保身，展昭在开封府当差期间遇到像老赵这样的人并不少，起先他也像五爷一样义愤填膺，但遇到的多了，他也就心平气和了，甚至还能替更夫老赵解释两句：“更夫老赵孤身一人，年纪也不小了，没有确凿的证据，明哲保身也是人之常情，况且他虽未透露是否遇上了胡家护卫，但也提供了一条重要的信息。”
“什么信息？”
“他说在二更天的时候，曾经听到一个少女惊慌失措地喊‘阿福’的名字，不止叫了一遍，越叫越凄厉，更夫老赵因为常走夜路，耳朵比寻常人灵敏许多，我问他有没有听错的可能，他说就是叫阿福。”
白玉堂听罢，当即站起来拉着人往外走：“那你还等什么，赶紧去找那个少女啊？”
展昭却无奈地挣脱五爷的束缚，道：“你以为我没派人去找吗？”
“没找到？难不成，是也遇害了？”如果是这样，倒也不无可能，毕竟都杀人了，也不在意杀一人还是杀两人。
这个展昭也不敢妄下论断，只道：“所以展某此来，是想拜托五爷问问道上的朋友，最近汴京城是否有江湖凶客到来。”
毕竟除开胡家行凶的可能性，也有长工阿福走夜路突然被袭的几率，仵作查验过阿福的身体，死者当时处于醉酒状态，致命伤并非砍伤，而是坠井溺水而亡的。
其实水井边脚步杂乱，不止阿福一个人的脚印，但因为水井本就是公用地带，当时开封府去案发现场时，也围拢了一群看客，当夜并未下雨，导致足迹混乱，并不能作为证据依凭使用。
“这个简单，五爷这便去找人问问。”
白玉堂老早就跟黎知常吹嘘过自己打听消息的能力一流，这当然也不全是吹嘘，陷空岛在人脉方面确实很出众，即便五爷是个非常个性的人，寻常江湖人多跟他处不来，但多数江湖人都会卖陷空岛的面子。
此次，他干脆约了人在巽羽楼见面，得到想要的消息后，便找了人送去给展昭，自己则叫了碗凉皮就这虎皮烧鸡美滋滋了一顿。
毕竟黎知常那货又搞季节限定，他可不得在下架之前，多吃两份啊。
正扒拉碗里最后一根凉皮呢，五爷就听到了黎知常的声音：“噢哟，这不是五爷嘛，稀客呀，四日未见，五爷可好？”
……这种损友，真的绝交也罢。
不过五爷显然是个不甘示弱的，当即就道：“看你这模样，小考考得不错？”
……淦，有必要这么互相伤害吗？
两人互相伤害了一顿，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没过一会儿，就恢复到了从前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和气状态。
“最近赚得不少吧，你看看下面，就没一个空位的，就算有也很快有人抢占，以前也很多人，但至少不怎么拼桌，再看看那外送跑腿的伙计，都跑瘦啦，你要是一年四季都卖凉皮，说不定一年之后，就能在内城买四进的大宅院了。”五爷忍不住概叹道。
黎望闻言，挑了挑眉，当场表演凡尔赛：“那五爷你可就错了，你太小觑巽羽楼了，四进的宅子哪需要一年功夫啊，一两个月足矣。”
虽然巽羽楼定价不高，甚至远逊于樊楼张家店一众高端食肆，但薄利多销啊，光是外带食客的点单，就占巽羽楼起码六成的营收。
“……你做生意的嘴脸，真是和我兄长一个模样。”
什么叫嘴脸啊，这只是在商言商罢了，况且黎望从不指望巽羽楼能赚大钱，他都这么使劲跟食客对着干了，谁知道汴京百姓热情这么高涨，搞得他这胜负欲大涨，最近甚至有了提前下架凉皮的念头。
“不过你这么能赚钱，以你爹的苛刻，怕不是已经停了你的月钱？”显然，黎爹教子的传闻，已经连白玉堂都有所耳闻了。
哎，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黎望也习惯了，也不纠正，只道：“五爷你又说错了。”
“我说错了什么？”
“我家内宅事务，小事都是我娘做主的。”
五爷当即应口道：“那大事呢？”
黎望施施然喝了一口温水，端的是风姿俊秀：“我爹说过，内宅无大事。”
好家伙，五爷不由直呼好家伙，黎御史这家庭地位，简直是一目了然，难怪以欺负儿子为乐了。
五爷词穷，黎望见此，贴心地转移话题：“五爷今日怎么得空来巽羽楼吃饭，开封府不是除了命案嘛，竟没有同展兄一道去查案？”
“查了，但没什么进展，谁会杀害一个青楼的长工啊，反正我是想不出来了，除非就像是展昭猜的那样，是过路的江湖凶客激情杀人，这长工恐是命里倒霉。”五爷说罢，将案情简短说了一遍，跟着展昭查了这么多案子，五爷显然对叙述案情也很有一套了。
黎望听完五爷的叙述，却并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最近汴京城并没有什么江湖凶徒造访？”五爷止不住惊讶道。
“既是没有，那小生的猜测，就又多了一分可能，不是吗？”
白玉堂只没好气道：“别婆婆妈妈卖关子，赶紧说。”
黎望不由无奈，但到底还是痛快地说了：“五爷你方才说，当夜的更夫老赵曾听一少女激愤呼唤死者的名字不止一次，你说什么情况，会让一个少爷深夜凄厉呼唤一个男子的名讳呢？”
“遇害？”
黎望闻言，当即换了说辞：“我指的是如果交情不好，深夜的情况下，少女出于自保，会选择呼唤男子的名讳，还是缄默不语呢？”
古代社会，男女地位本就不平等，女子多被养得柔弱，倘若遇险，并无多少反抗的能力，除非是江湖女子，否则多会选择后者。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名少女必定与死者阿福交情匪浅？”
黎望当即点头道：“不错，而且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一个少女大晚上出门？若是良家女，家有亲人，是很难独自出门的，而且还要认识青楼的长工，小生猜测这名少女，多半来自秦楼楚馆。”
一般来说，秦楼楚馆的营业时间都是夜间，有些清倌还会出堂，甚至还有被直接带走的，要想查清楚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毕竟少女有可能是在职妓女，也有可能是小丫鬟或者出逃的预备役妓女，深夜发生的时候，青楼想要隐瞒官府，并不是一件新鲜事。
毕竟青楼本就是灰色地带，可经不起官府的搜查。
五爷听完黎知常的分析，却皱紧了眉头：“照你这么说，开封府岂不是对这案子束手无策了？”
黎望却摇头：“那你可太低估包公了。”
起码，包公够凶啊，特别是对案犯，一吓一个准，如果是胆小的，效果翻倍。
*
五爷的调查，直接砍去了江湖人伤人的可能性，展昭将此禀告包大人后，包公立刻命展昭将所有凤仪坊人员带到开封府问话。
就像黎望推测的那样，包公也认为那名深夜呼喊的少女来自凤仪坊。
然而，问话的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花魁云仙姑娘更是一早被人请走，到现在还未回到凤仪坊。
“李老板，你可知她去了何处？”
凤仪坊的老板姓李，人称李妈妈，她并不像开惜春院的古长玉那般蛮横，闻言就老老实实回答：“回禀大人的话，民妇不知她去了何处。”
“她是你坊内的人，你竟不知她去了何处？倘若她就此脱逃，你岂非失却一个花魁娘子？”
李老板当即道：“云仙不是那种人，况且她不是卖身凤仪坊，而是主动上门签的契约三年，只卖艺不卖身，没道理忽然跑掉，况且她的细软都在，一个弱女子带着个小丫鬟又能去哪里。”
包公闻言，也觉有理，便又问：“既是如此，她最近可有见什么可疑之人？”
李老板闻言，不由有些词穷，这青楼的姑娘能见什么可疑之人啊，当然都是来凤仪坊寻开心的爷们了，但这可是包青天啊，李老板也不敢轻浮造次，便将云仙近几日接待的客人说了一遍。
“云仙是我们凤仪坊的花魁，轻易是不见客的，她五日前应了刘将军府的邀约奏琴，又被胡家公子胡搅蛮缠去奏了一曲，后来便发脾气不见客了。”李老板斟酌着语气说完，又加了一句，“不过前两日，胡家少夫人来访，估计是听说了胡家公子的荒唐事，来找云仙麻烦的，这官宦人家的少夫人来咱们这种地方，也是不多见的。”
这岂止是不多见啊，简直是少之又少好不好。

第132章 试探
教坊乐馆之流，向来是不入流的去处。
甭说是女子了，纵是男子时常流连烟花之地，长得好看的还能称一句风流才子，那长得一般或者水平线以下的，就是十足的色胚子了。
但凡爱惜闺女的人家，轻易不会将女儿配给此种人。男子尚且有此等约束，好人家的女子但凡脑子没进水，都不会光明正大地往教坊跑。
更何况胡徐两家的姻缘乃是官家亲赐，徐家小姐知书达理，怎么会艰难到亲自去教坊敲打丈夫看中的花魁娘子？！
包公心中纳闷，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再三确认：“胡少夫人，乃是城西徐员外的独女，少有才名，又蒙官家赐婚，此段姻缘乃是天赐良缘，你可要仔细想清楚，污蔑女子名节，严重者可仗则三十。”
李老板当即吓住了，但她确实没有记错，没一会儿就点了点头道：“没错的，就是胡少夫人，凤仪坊的另一个花魁娘子云莺碰巧也看到了，倘若大人不信，等云仙回来，您问她便是。”
“好，你立刻回凤仪坊，倘若那云仙回去，立刻叫她来见本府。”
李妈妈自然不敢不应，很快就被带离了开封府。
等凤仪坊一干人等问话完，依旧没有明确的线索，至于那位半夜高呼死者名字的少女，也依旧下落不明。
公孙先生见包公愁眉不展，当即道：“大人，学生以为，此案或许还是绕不开胡家。”
“本府又何尝不知呢。”包公心里其实就跟明镜似的，但胡家不是普通人家，没有证据，他行事难免投鼠忌器，便道，“公孙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公孙先生就道：“启禀大人，咱们明的不行，却可以行试探之法。”
“怎么个试探法？”
开封府出面，自然不合适，但倘若是官宦家衙内们的聚会，就一点儿也不突兀了。毕竟这会儿正是春日盛浓之时，有钱有闲的衙门们去城郊跑马打猎，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刚好隔两日又是休沐日，黎望大清早正躲懒呢，就被五爷从书房里挖了出来。
“干嘛呢，扰人清梦啊！”
五爷逡巡了人一遍，当即道：“太阳都升得老高了，你怎么还穿得如此随便？今日可是休沐，听说不少王孙贵族都跑城外狩猎去了，你怎么不去？”
话音刚落下，白玉堂就对上了黎知常奇怪的视线。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奇道：“怎么了，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想看看五爷你是不是被换了芯子，倘若你是真的锦毛鼠白玉堂，陷空岛赫赫有名的白五爷，便绝不会说刚才那一番话。”黎望这么说着，眼神里也适时充斥起了疑惑和不解。
好家伙，这货一天不埋汰他，恐怕是浑身都难受吧。
白玉堂干脆就直接开口了：“五爷我呢，明人不说暗话，包大人想请你帮个忙。”
包公又请他帮忙？黎望下意识联想到了自家老头子新入手的加强版藤条，好家伙，他出门前得给撅了再走。
“什么忙？”
“试探一下那胡侍郎的独子，胡天伦。”
黎望一听就明白了，显然包公也更怀疑是胡府人作案，毕竟更夫老赵不敢开腔，那必定是怕得罪权贵，胡府自然也在其中。
“怎么，你犹豫了？”
黎望摇头，但又点了点头：“五爷你知道，京城的纨绔子弟，最讨厌什么人吗？”
“什么人？你这样的？”那确实是挺讨人厌的。
“对，我这样的。”黎望居然痛快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加了句，“我这样出身书香门第，又有功名在身，刚刚还升入了国子监甲班读书，风流倜傥、英姿勃发的少年郎。”
……好家伙，这小词儿还一套一套的。
白玉堂看了一眼朋友，这脸皮眼见是愈发厚了：“请停止你自吹自擂的行为。”
但怎么说呢，黎知常说得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把胡天伦和黎知常搁一块，那前者完全能被后者玩得团团转，简直没法比。
“不过，你什么时候升的甲班？前几日不还在乙班吗？”
说起这个，黎望就苦起了脸，显然也不欲多提，只道：“就这次小考后升的。”
相处这么久，五爷还是很了解这位朋友的，当即就道：“我怎么听着，像是有故事可以听啊？”
“听什么听！你不是来带我去城郊跑马的吗，还不走着！”黎望把人往外一推，换了身骑马装，又去马棚挑了匹温顺的白马，才去前头找五爷汇合。
五爷一见这温吞的白马，虽然黎知常的样貌配白马，确实是俊秀郎君，但：“你就骑这？你这，也就比矮脚马好上一些吧？黎知常，你行不行啊，好歹也是武林高手，没的跌份啊！”
黎望却提溜着马鞭，悠悠然地拉着白马往前走，等走到五爷旁边，才停下道：“我一个病秧子，会骑马已经能叫多才多艺、坚韧不拔了，半点儿不跌份的。”
……今天这货是自吹自擂上瘾了吧？！
但再去换马时间有些不大够，而且五爷迅速就被另一个理由说服了。
“再说，我骑这马跑在五爷身边，岂非衬得五爷你愈发丰神俊朗、马术高超！”
白玉堂这人，惯来是不喜欢别人拍他马屁的，而且很多时候多数人也只会拍在马蹄上，但如果说这话的是他朋友，那就另当别论了，特别是此话还出自黎知常之口的时候。
“你今天，莫不是吃的桂花糖藕，不仅夸自己那么甜，居然还会夸五爷我了？”
黎望：……果然五爷，就不该夸。
如无特殊情况，内城是不能跑马的，两人出了内城门，才骑上马往猎场方向而去。当然为了避免去了没人招待，黎望早派了人送帖子过去，所以到的时候，丁继武就在门口迎他。
“黎大哥，什么风竟能把你吹来啊！这马看着精神，不愧是黎大哥的座驾。”丁继武称赞的话张口就来，五爷一听，忍不住轻啧了一声，倒是没出声。
但丁继武好歹也是汴京城中混的，礼数还是挺周全的：“白少侠也来了，快，里面请。”
丁继武是礼部尚书的嫡幼子，也是京城纨绔圈里顶会玩的那一撮人，上次他差点儿闹出人命，现在玩得显然安全许多，这他往猎场里走，多数人都会同他打招呼。
当然了，也有认识黎望的，多数是在国子监认识的，总得驻足攀谈两句，等走到猎场休憩的地方，已花了小半个时辰，反正五爷搁马上，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些繁文缛节有意思吗？你不同他们说话，谅他们也不敢指着鼻子骂你！”
黎望挺无奈地摆手，这要是从前他指定不搭理，可谁让他跟老头子夸下海口要入仕呢，他这张嘴已经够能得罪人了，不得未雨绸缪搞好人脉关系啊：“小生倒是也想啊，但就怕我家老头子又买了新藤条。”
五爷一听，也忍不住乐了，笑啐道：“该啊你！”
黎望轻轻甩了甩马鞭，看向葱葱郁郁的林场，问道：“找到胡天伦了？”
“找到了，他似乎心情不太好，单人骑马去打猎了，他的几个跟班也不敢触他霉头，喏，都在哪里围着呢。”
顺着五爷的手指望向，黎望看到两匹枣红色的大马，大马旁边站了一高一矮两个人，因为离得远，他也忍不住两人的身份，便问五爷：“这马，俊不？”
白玉堂忍不住扶额，这人怎么老是在关注奇怪的地方：“俊啊，不过再俊，也俊不过我家这匹旋风。”
旋风大抵是听到自己的名字，打了一个很响的响鼻，似乎是在附和主人说的话。
什么叫物似主人型，黎望算是明白了。
“既然找到人了，咱们走着？”
五爷立刻上马，不过等入了林，他有些好奇道：“你准备，怎么试探这胡天伦？”
“很简单，直接试探。”
怎么个直接法啊？五爷有些纳闷，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何谓直接。
这确实是有够直接的，甚至说可以叫直接到家了，但讲道理：“为什么是五爷去？这出声音，你不也可以？”
黎望当即靠着自己的白马虚弱一笑：“小生力有不逮，还请五爷出手。”
怎么说呢，就一股子茶味芬芳。
好在五爷见的“世面”少，闻不出绿茶的香气，虽然很鄙视黎知常的装腔，倒也并没有推脱。
于是，胡天伦好不容易猎到一只小兔子，准备装起来送去凤仪坊讨云仙姑娘的欢心，他可听说了云仙姑娘忽染风寒下不来床的消息，说不定这小兔子送去，她一高兴就痊愈了呢。
只是这小兔子刚到手没一会儿，他就被旁边山洞里的巨响吓得软了手脚，他一个没抓稳，兔子堪称是撒手没。
“谁！谁在那边装神弄鬼！”
胡天伦刚壮着胆子吼了一声，山洞里忽然又传来了虎啸声。
老虎？！
胡天伦腿立刻就软了，也不知是谁拉了他一把，他才开始拼命地往外跑。等跑到栅栏外头，他才气喘吁吁地跌坐在了地上。
吓人，吓死人了！这猎场里，什么时候有了老虎啊！
“谢谢你拉了我一把，你这朋友，我胡天伦交定了。”
胡天伦说完，正准备再说两句表达感谢之情，就见此人忽然后退两步，脸上也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却原是胡侍郎家的公子啊，胡公子既然敢深夜命人杀人，怎么还会怕老虎啊？”

第133章 孔雀
胡天伦是胡家独子，胡侍郎对他甚是疼宠，如果汴京城庞太师宠子称第一，那么胡侍郎指定就能排第二了。
因为被娇惯，胡天伦打小就没受过委屈，上次和刘天顺起冲突，破点油皮都要拉着亲爹去开封府告人，这会儿被人指着鼻子嫌恶，他自然受不了这份委屈，当即就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有种就再说一遍！”
黎望当然很有种，他不仅再说了一遍，甚至还换了词儿：“那凤仪坊的长工半夜被砍伤坠入水井而亡，难道不是胡公子怀恨在心，命人做掉了他吗？”
“什么凤仪坊的长工，本公子记都不记得这号人，你不要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原谅你污蔑我！”胡天伦掸了掸身上的草粒，张狂道，“你赶紧给本公子道歉，真诚点，本公子说不定还能原谅你。”
因为装老虎晚到一步的白玉堂：艹，这话好狂，黎知常你快教他做人。
然而黎望却忍住了火气，装出一副很讶异的模样，惊诧道：“当真不是你所为？我可听说当夜你家护院就在城南。”
“在城南就是杀人啊！那城南还住了那么多人呢，他们不是也可以杀人！本公子什么身份，有必要费劲去杀一个不入流的长工吗？”胡天伦气得面色涨红，要不是这会儿腿还软着，他都有心挥拳头打人了，“再说了，胡家护院自城南出门，是去接本公子的岳父岳母的。”
岳父岳母？那不就是徐员外夫妇？
可是徐员外夫妇不是早在两年半前就变卖家财去江南苏州养老了，怎么会好端端地深夜入京？两位老人家有必要这么赶吗？
黎望只觉得蹊跷，但看胡天伦的表情却又不似作伪，刚才惊惧之下他忽然发问，胡天伦的言行很符合他的性情，并没有任何说谎的痕迹。
换句话说，胡天伦并没有派人刺杀长工阿福，但这番话，也印证了当夜胡家护院确实在城南出现过。
“那倒是小生武断了。”
黎望说完，便要离开，可胡天伦没等到道歉，哪里肯放人走：“ 你不许走！你谁家的啊，怎么从前都没见过你！什么身份啊，污蔑完本公子就这么轻飘飘的走了？”
“那不然呢？”黎望甩了甩手里的马鞭，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你小子有种，就留下姓名！”
黎望这人吧，向来不是个别人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的人，相反，他就喜欢跟别人对着干：“胡公子不知小生的身份，那只能说明胡公子的身份还不够格，小生与胡公子也没有一见如故，便也没必要认识了。”
说完，直接轻点足尖离开，那叫一个江湖落拓、潇洒风流啊。
反正胡天伦气到差点原地升天，却又害怕江湖报复，只得咽下了这口恶气。更重要的是，猎场出现了猛虎，他才懒得呆，找到跟班后，抢了匹马就回城去了。
“妙啊，不愧是你，黎知常。”五爷忍不住赞了一句，不过又有些担忧，“你让我假造虎啸声，这些个公子哥，怕不是再也不来这猎场了？”
“那也得胡天伦说出去啊，小生以为，以他的恶劣性子，恐怕不会往外说一个字，说不定之后几日，还抻着脖子等着听汴京城某某公子误入虎穴被猛虎重伤的好戏呢。”
白玉堂听了忍不住皱眉：“这种人，官家居然还给赐婚？”
……唔，黎望已经懒得提醒五爷说话的分寸了。
“算了，懒得再说他，没的败了兴致，今日难得来猎场，不如跑一圈？”五爷显然是跃跃欲试的状态了。
黎望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五爷的高头大马旋风，再看看自家温顺的小白马，露出了一个玩味的表情：“跑是可以，但五爷你借小生骑一下你的旋风呗~”
五爷当即抱着旋风后退两步：“你想得美！唯鲜鱼与旋风不能分享。”
“那这样，跑完之后，小生请你吃桂鱼豆腐汤，白嫩的豆腐，配上浓香的鱼汤，最好是带鱼籽的，细细地用油煎过，倘若五爷愿意，还能吃一碗鱼汤面，这面也有讲究，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其实倘若时间足够，用鱼肉做面也是使得的，再配上熬得奶白的鱼汤，那鲜味自是无与伦比的。”
好家伙，何至于此啊！
五爷听罢，当即也不想跑马了，他只想抓着人逮个厨房塞进去，做，赶紧做！一日三顿就照这个来！
然后，黎某人就成功骑上了旋风，至于五爷，反正他是不会骑那匹有气无力的白马。
*
白玉堂为了一口吃的，牺牲了旋风，自觉理亏的他回去后就让人买了最好的草料喂养旋风，并且一连三日都去马棚亲自喂养。
哎，旋风吾儿，苦了你了。
“这是谁给五爷气受了？”见白玉堂一副恹恹模样，展昭都忍不住有些好奇了。
“黎知常呗，还能有谁啊。”五爷气囊囊地说了一句，然后就生动描述了一番桂鱼豆腐汤的鲜味，虽然形容词匮乏，但很显然展昭已经理解了五爷的“折腰”，甚至他都有些想抓着自家的“黑峰”去要一碗鱼羹尝尝了。
“所以五爷，你是来炫耀的？”
白玉堂摇了摇头，道：“是来跟你说试探结果的，黎知常最近升入甲班学业繁忙来不了，便由我来转达他的话。”
“什么结果？”
“他说胡天伦不是凶手，但并不意味着不是胡家护院出的手。”
展昭闻言，下意识皱眉：“什么意思？”
“胡家护院确实在当夜出现在城南，为的是去接本该在苏州养老的徐员外夫妇。”白玉堂其实觉得不算可疑，但这是黎知常的原话。
展昭闻言，忍不住一讶：“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胡天伦没必要跟黎知常说这种谎话。”五爷说完，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惊讶？难不成你从前认识徐家人？”
“不认得，只是他们这个节骨眼入京，刘将军刚好又回京述职，若是遇上，难免要生事端的。”
当初刘将军深恋徐家小姐，可惜有缘无分，如今徐家小姐已是胡家妇，李将军再如何也接触不到深宅妇人，但他如今住着徐家从前的宅子，徐家夫妇入京，若是听闻此消息，恐怕是要有所接触的。
五爷听罢，却是不以为然：“遇上就遇上呗，我看那胡天伦不是良配，成亲才多久就天天逛教坊，这种亲事不要也罢，再续前缘不好吗？”
“五爷你说得倒是简单！”
展昭概叹一声，刚要去回禀包大人，便见衙差匆匆来报：“展护卫，凤仪坊又出事了。”
“什么？又出什么事了？”
衙差便道：“胡侍郎之子胡天伦在凤仪坊毒杀花娘云仙，包大人请您立刻去叶府请叶大夫上门。”
……什么鬼？毒杀？
说来包大人早两日前就传唤这云仙姑娘上开封府问话，此人却拒不到场，甚至还巧合地生起了病，没有确凿证据，开封府也不能强迫她到场，却没想到会是这般发展。
展昭闻言，当即轻功去了叶府。
五爷则有些好奇这云仙所中之毒到底是什么，毕竟能让公孙先生束手无策的毒可并不多见。
“听闻白少侠纵横江湖，可识得此毒？”
白玉堂便伸手探脉，这云仙的脉象几乎微不可查，显然是剧毒无疑了。
“不认得。”
五爷话音刚落，旁边一脸凄楚的刘正顺就满是失落，他握着云仙的手，虽然无声，却莫名有种撕心裂肺的苦楚。
江湖人的眼力都很好，当日在巽羽楼五爷远远见过一次这刘将军，今日自然还记得，只是两年半前深恋徐家小姐，怎么现在这么快就移情别恋这云仙姑娘了？！
白玉堂诧异的功夫，展昭已经带着叶青士到了。
叶青士不愧是神医，仅仅一摸脉一观察，就知道了云仙所中之毒为何，而正是因为知道这毒，所以才皱起了眉头。
“叶先生，这毒可有法子解？”
叶青士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才道：“启禀包大人，这毒名唤孔雀胆，却并非孔雀胆之毒。”
“什么意思？”
“孔雀胆原本无毒，但有人用西域白泽之毒炼制孔雀胆，此毒行毒七日，七日之后，七窍流血，神仙难救。”说起来，这毒已经好几十年没出现了。
“竟是西域奇毒？”
叶老先生点头道：“不错，但此毒并非无药可解，只是药方好求，药引却非常难得。”
“能让叶先生说一句难得，莫不是宫中神药？”包公忍不住问道，旁边的刘将军听此，也是一脸求知的表情。
叶青士也不吊人胃口，直言道：“包大人说得不错，此毒须得以西域进贡的天山雪莲配上七巧杯，引无根之水浸泡十二个时辰，方能成就药引。”
好家伙，这三样没一样好求的。
无根之水还好说，乃是未落地的雨水，只是最近干得很，开封城就没下过一滴雨。
而天山雪莲，更是能保命的珍惜药材，大多都进贡内城，官家可不一定会给。
至于七巧杯，反而是最容易的，因为它早几年被赐给了八贤王，众所周知，八贤王是个急公好义的好亲王，只是商借的话，绝不是一件难事。
“为何，一定要用七巧杯？其他的器皿，不行吗？”
叶青士曾经研究过七巧杯，对此他道：“不行，必得是这七巧杯，万物相生相克，当初此物便是炼制白泽、乌头等剧毒之杯，后药性反复，竟变成了解毒的至宝。”

第134章 不像
好家伙，这简直比黎知常的药膳汤还要离谱，以五爷对毒的粗浅理解，这么多毒加起来，那一杯灌下去不得直接送走云仙啊，说不定他还能赶上去凤仪坊吃顿席呢。
但这话出自叶青士之口，可信度就高很多了。
至少刘正顺是深信不疑的，他听罢，当即就站出来道：“这无根之水只能求老天爷恩赐，但天山雪莲，在下愿意进宫求官家恩赐。”
就见了几面，用情这么深吗？
五爷表示不理解，但这是人家的选择，他也没立场指手画脚，毕竟这是一条人命，刘将军既然愿意进宫讨赏赐，至少证明他是个好人。
于是第二日，他去黎府蹭饭吃，便随口提起了刘正顺虽是个移情别恋有点快的人，却也不失为一个好人的评价。
“喂，你怎么又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五爷？怪渗人的。”
黎望顺遂地收回了视线，前两日五爷拉了一车鱼到黎府，活蹦乱跳的自然可以养着，但有些金贵不好养的，就直接杀了，煲汤、葱烧、香炸，各来了一遍，再多出来的，便只能做腌鱼腊鱼了。
只是腌渍的鱼盐度太高，黎望不能吃，便不愿意亲自动手，只趁着闲暇功夫，准备列个清单叫厨娘去做。这不刚提笔呢，五爷就跑来蹭饭了。
由此可见，五爷拉这么多鱼上门的险恶用心了。
“小生只是有些惊叹于刘将军的情深义重罢了。”黎望说完，提笔继续写腌鱼方子。
五爷看这一连串的香料，只觉得头疼：“放这么多，不会冲突吗？还有他怎么就情深义重了？”
“世间百味，皆能调和，只要找到相通之处，便能圆润平和，就像叶老先生开的解毒药方一样。”虽然黎望觉得七巧杯这设定草得很，而且几十年的陈年老毒不说有效期的问题，就是这卫生问题就非常堪忧，但他不懂毒术，便不敢多哔哔，“至于情深义重，端看五爷从哪个角度看了。”
“怎么说？”
“你我皆不懂感情之事，但刘将军一无家室二无婚约在身，即便他迅速移情于一个烟花女子，那也是郎未娶女未嫁，旁人不好多说什么。”黎望反倒没有五爷的苛刻感情观，只道，“况且此次云仙姑娘中毒，他甘冒大不韪进宫，实属头铁。”
能不头铁嘛，本朝重文轻武，武官行事本就容易被苛责，刘正顺来京受封，还等着入宫叩见官家呢，他为救云仙就要提前进宫求赐天山雪莲。
先不说天山雪莲的价值，黎望可以确定，前脚刘正顺进宫，后脚就会有那专抓人小把柄的言官上奏参他一本。
如果再传出刘正顺是为教坊女子进宫求赐圣药，那估计……仕途直接完蛋。倒不是说直接丢了官位，而是在官家心里留个坏印象，那以后升官指定没他份了。
君不见当年柳永混迹各大教坊，后来落了个“奉旨填词”的下场，虽然后来也金榜题名了，但蹉跎半生，却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如今刘正顺未到而立之年，却已是从三品的护国将军，这在武官难以升职的宋朝，完全是前途无量的代名词。
“这么说，他是拿前途去换这株天山雪莲啊？”五爷直接惊了，这好大的手笔啊，“他自己知道吗？”
黎望继续提笔写方子，头也没抬地开口：“你也说当时包公也在场，刘正顺如此进宫，包公必定会告知他这些。”
“那他还去啊？值得吗？”
黎望当然无法回答白玉堂的问题，他终于写下最后一位香料，也不吹干墨迹，只放到旁边阴干。外头此刻金乌西坠，金黄色的斜阳从窗户间隙透进来，有股别样的暖融感。
“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黎望将干透的方子提起来，站起来道：“小生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啊，什么问题？”还有黎知常需要想这么久的问题吗？
“叶老先生说，孔雀胆之毒来自于西域，已有几十年没有出现了，既然这毒如此难得，胡天伦一个纨绔子弟，怎么得到的？”
白玉堂一听，也很是疑惑，但也提供了思路：“前些时候，西域的商队不是入京了嘛，说不定他是从那里偶然得来的。”
“那他又为何将孔雀胆用在云仙身上？他这种色胚，即便想对云仙不利，最多是用强，把人毒死这种操作，还是在凤仪坊这种地方，他怕不是觉得他爹的官位坐得太稳？”
就前段时间胡天伦和刘正顺在凤仪坊起冲突，就有不下三个言官上本参人，至于他为何会知道，谁让他爹是言官头子呢。
“况且，胡天伦这种人，得了毒药，还随身带在身上的可能性，你觉得有多少？”
五爷听到这里，已然陷入了沉默。
但很快，他就发声了：“你居然在替那胡天伦说话！黎知常，你变了！即便不是他出手，像他这种自私自利的小人，一刀铡了岂不更痛快！”
……就很五爷式发言。
“容小生提醒一句，包公从不冤枉人的。”黎望走到门口，唤来小厮吩咐其将腌鱼方子送去厨房，转身才道，“所以，五爷你不要白日做梦了。”
“那万一，就是他呢！刘正顺当时就在现场，他亲眼目睹，难不成还有假？”
黎望打了个哈欠，顺遂地找了把椅子坐下，支着头道：“你方才的原话，是刘将军听到云仙姑娘的惊呼声，冲进云仙姑娘的闺房救人，见房内只有倒地吐血的云仙姑娘和一脸惊慌失措的胡天伦，这并不是他亲眼目睹胡天伦行凶杀人。”
只能说，云仙被毒害时，胡天伦是在场的。
“难不成，你真信了那胡天伦的鬼话，是云仙自己服的毒？”五爷立刻套用了好友的质疑，道，“这云仙姑娘乃是凤仪坊的花娘，孔雀胆这种西域奇毒，她怎么会有？”
这就是最令人费解的地方了，云仙姑娘和胡天伦都没什么可能接触到这种毒，反倒是刘正顺，他从边疆打胜仗回来，更有几率接触到这种诡毒。
见黎知常难得被难倒的模样，五爷忍不住调侃起来：“你也有不懂的时候，既然好奇，不如等升堂，你自个儿去瞧瞧？”
黎望想了一下自己最近的功课，尚且能在应付的范围内，便道：“也行。”
*
于是等到隔日升堂，黎望就跑开封府蹭吃葱油臊子面了。
怎么说呢，毕竟他蹭面的传闻广为流传，既然已经坐实，他必得蹭足了，才对得起这份流言啊。
“这小鱼干，是用五爷买鱼赠的添头做的，就着拌面吃刚刚好，展兄尝尝？”
展昭自然不会拒绝，只不过他刚尝了个味，五爷就伸手搂入了怀中，好一副护食模样啊，他忍不住失笑：“这猫吃鱼，乃为天性，展某不知，这鼠居然也爱吃鱼？”
五爷听罢，却很有一番歪道理：“你看，猫喜欢捉老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老鼠爱吃鱼啊，吃得多了身上带着鱼味，猫闻了自然喜欢。”
……好家伙，完全符合逻辑链呢，黎望听了都得竖起大拇指那种。
展昭见其这种歪道理都扯出来了，便也不敢跟人抢小鱼干，只道：“黎兄你来得正好，今日包大人要审理孔雀胆案，你刚好可以听听。”
孔雀胆一案，牵扯到凤仪坊、刘将军和胡侍郎之子胡天伦。
因为证据不足和云仙解毒的事，包公押后了两日开堂，这也给了胡府安排周旋的机会。
今日开堂审讯，胡侍郎自然是要到场的，而那位徐家小姐如今的胡少夫人，事关夫婿杀人罪名，终于也坐不住来到了开封府旁听。
怎么说呢，就很刺激，刘正顺、胡天伦、徐家小姐再加上躺着的云仙姑娘，感情线怎一个乱字了得啊。
但好在衙门不断感情事，包公只断胡天伦是否投毒一事。
因为来开封府来得多了，黎望在旁边听壁的地方，都有了自己专属的位置，不仅有坐的地方，甚至还有热茶和点心，从他这个位置看过去，甚至还能看到堂下所有人的言行举止。
“怎么样，你有看出什么门道来吗？”
“唔，稍微有一点奇怪。”
五爷就问：“怎么个奇怪吗？”
黎望就指向刘正顺和那胡少夫人，纳闷道：“他俩从进入公堂到现在，只看过对方一眼，刘正顺的目光带着某种惊诧，而胡少夫人则是微妙的打量，这两人你确定从前真的是恋人吗？”
虽然他不懂感情，但这也太生疏奇怪了吧，而且徐家小姐不是在闺中以美貌才情著称吗？虽然胡少夫人也很秀丽，但……讲道理，汴京城美女可不少，徐家还并非官宦人家，徐家小姐想要传出才名美貌，那必得非常出挑才行。
“说不定，他们是为了避嫌，毕竟徐家女已经嫁作胡家妇，这胡侍郎和胡天伦都在场，她自不可能表现出从前的情意。”
这个虽然也算作理由，但还不足以说服黎望，而且不是他刻薄，以胡少夫人的模样，真的很难担得起汴京城才貌双全这个称号。

第135章 小心
“或许是小生多想了，还是五爷通透。”黎望觉得自己不能把人往坏了想，这徐家小姐婚事不顺，两年半前被迫嫁给胡天伦，胡天伦又是个浪荡胚子，谁家姑娘搁这么一个闹心的夫婿，那容貌才情都能被时光消磨了去。
而且徐员外夫妇在她嫁人后，就变卖家财离开了京城，她一个人生活在胡家，夫婿又是如此不堪，搁谁都闹心。
“就是，你们聪明人有时候就是想太多，不过今日胡天伦受审，那徐员外夫妇既然进了京，都不来看看的吗？”这心也忒大了点吧。
黎望听罢，按着五爷的思路给出了一个理由：“说不定是徐员外夫妇舟车劳顿，胡少夫人便做主对父母隐瞒了此事。”
“恩，你说得很有道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公堂之上，包公已经审完结结巴巴的胡天伦了。
口供一句话概括就是，这货对云仙见色起意，欲强迫行事之际，云仙当着他的面毒发，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刘天顺听罢，当即就气得大声道：“你胡说！当日我在房外砸门，分明听到云仙的求救声，哪有我一进去，她就倒在地上吐血昏迷，若你当真无辜，为何当场潜逃！”
胡天伦自然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因为他怕啊，谁知道这云仙都当花娘了，还这般节烈，稍一用强就自戕，真真是要害死他了。
“反正我没杀人，爹，你快救我！我真的没有杀那云仙！”胡天伦有事就找爹，显然是非常熟练了。
胡侍郎就坐在堂下，他从前也在地方上当过父母官，自然明白断案要论证据，听儿子求救，当即就道：“包大人，犬子确实顽劣不堪，却也未到罔顾人命的时候。此案的毒药乃西域诡毒，犬子不过一纨绔小儿，亦从未到过外族开设的坊市，又有何渠道得来此毒呢？”
“再言之，这刘将军与小儿有些宿怨，他的证词难免有些偏颇，若无切实证据，大人倘若真要判犬子重罪，老夫少不了要求到圣上面前的。”
刘正顺原本就看不顺这胡家父子，现在听到这番话，气得当即站了出来：“我刘天顺才不是胡天伦这种小人，为了栽赃陷害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胡侍郎什么事都要求到圣上面前，难道自己没有一点判断的能力吗！既是如此，胡侍郎又何必在朝为官！”
……草草草！
五爷忍不住都想给刘将军鼓掌了，好家伙啊，不愧是文人投笔从戎，这嘴皮子就是跟旁的将军不一样啊，瞧瞧胡侍郎这猪肝色的脸，绝了。
“五爷收回从前对他的评价，他绝对是条铁铮铮的汉子！”
然而这个时候的黎望，眼神却并没有落在胡家夫子和刘将军身上，直到五爷推了推他，他才反应过来。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只是觉得稍微有些奇怪。”黎望轻声道，要不是五爷耳力好，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白玉堂顺着人的视线看去，却看到满含怨毒的胡少夫人，他忍不住讶异出声：“这胡少夫人，难不成是在埋怨刘将军不给胡家父子体面？”
“这小生如何知道！不过包公这案子，恐是审不下去了。”
事实上，五爷也看出来了，胡侍郎行事颇为强势，他抓着没有证据这一点，即便有刘正顺拍着胸脯力证自己说的是真的，包大人也没办法当堂判刑。
于是胡天伦原还关回牢房里，胡侍郎原本要走，却被包公留了一步。
“包大人还有何事，老夫衙门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恐不能久呆。”
包公便也直言道：“胡侍郎，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八贤王曾经将西域进贡的七巧杯转赠与你？”
却原来，刘正顺下定决心入宫求药，包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亲自去了一趟八贤王府，八贤王听说要用七巧杯救人，自然愿意出借，只是早在三年前，他就将这杯子转赠给了好友胡本初。
胡侍郎的大名，便是胡本初。
这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包公也是万万没有想到。
胡侍郎一听包公的请托，也没说拒绝，只道：“包大人稍待片刻，待老夫见过犬子之后，再作回应。”
其实也就是去找糟心儿子确认一番，如果真不是儿子投毒，胡侍郎自然愿意出借七巧杯救活云仙，这样儿子下毒的罪名也就没了。
如果真是天伦所为，胡侍郎心里也颇不是滋味，一路上去牢房都心神不宁，待见到儿子，看到他苦苦囔囔的模样，心里更是酸涩无比：“都是为父太惯着你了，为父没有太师的权势，却纵得你这般为非作歹，当初你看上了徐家小姐，为父舍了老脸去求官家赐婚，原以为你能收心，谁知道人娶回来没三个月，你又往外跑！早知如此，为父定不会进宫替你求这门婚事！”
胡天伦却哇哇大叫起来：“我也想收心啊，谁知道那徐玉娘空有传闻，要美貌没美貌，要才情没才情，连弹琴都不会，性情也那么无趣，就会做些可口的糕点汤羹，这不是娶的媳妇，是找了个厨娘啊！难怪徐家搬得那么快，恐是怕我怪罪他们！”
见儿子如此冥顽不灵，胡侍郎只觉得头疼不已，哎，他其实也不求儿子能像晏公、黎御史他们儿子那般出色，但……至少也该端方些啊。
“而且爹，我真的没有杀那云仙，我杀她做什么呀，何况爹你也知道的，我连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会杀人嘛！”胡天伦觉得自己口舌都要说干了，怎么就没人信他呢。
胡侍郎猛然抬头，目光难得带着肃然，只问：“你真的没杀她？”
“没有！爹，你要我说多少次！我没有杀人！气死我了！都怪那刘正顺！爹，我一定要弄他！”
胡侍郎终于没忍住，一掌拍在了儿子的大脑门上：“你个不中用的东西！刘正顺两年半前你还能拿捏，现在他却能和为父同朝为官，你呢，为父替你走了多少门路，国子监的门槛为父当初都要踏平了，你却还是个白身！你还能干点什么！”
“看不起小官？胡天伦我告诉你，等为父致仕回乡，没了这官名给你威风，我看你以后能有什么大出息！”
胡侍郎说完，气冲冲地离开。
可怎么办呢，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气归气，还得回去翻库房找七巧杯。
等出了开封府，胡侍郎看到低眉顺眼的儿媳妇恭敬等着，到底是儿子薄待人家，他语气收敛地宽慰了两句，这才命人回府。
胡侍郎一走，守着门的衙差立刻进去通传。
公孙先生听完衙差的话，捋着胡须道：“胡侍郎这般气愤，恐怕是确认了胡天伦并未杀人，否则他应该掩饰神情，过后便会派人过来，告知七巧杯已经找不到了，翻查库房需要一段时间。”
毕竟孔雀胆行毒七日，神仙难救，只要胡侍郎拖延时间，胡天伦杀人就没有确凿证据，且云娘还是烟花女子，这案子大概率就要变成悬案。
“不行，我不信他。”刘正顺却急得跟热锅上蚂蚁似的，他打从知道七巧杯在胡府，眼皮就一直在跳。
“胡府早已与我结仇，胡侍郎断不会出借七巧杯的。”
刘正顺这话，说得平顺极了，就好像七巧杯是借给他本人一样，黎望就端端坐在一旁，心里却愈发奇怪。
正好包公点他说话，黎望就直接问了：“小生黎望，见过刘将军，刘将军奋勇杀敌，小生佩服至极。只是有一个问题，小生觉得很奇怪。”
刘正顺从前是读书人，还考取了举人功名，曾在京城茶肆说书，当然听过书香世家黎家的名头，闻言便道：“黎公子不妨直说。”
“为何刘将军如此武断，认为胡侍郎不会出借？”黎望说完，又分析道，“不论胡天伦有没有杀人，但凡云仙姑娘死了，胡天伦即便没被判案，他行事为人那般，少有人相信他是无辜的，胡侍郎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救活云仙，就是抹掉儿子的杀人罪名。”
“小生以为，刘将军是与胡府有些私怨，但这份私怨远还未到胡侍郎拿独子的安危开玩笑，而且这七巧杯借来，是与云仙姑娘解毒，而非刘将军，胡家与云仙姑娘又没有仇，胡侍郎没道理不借的。”
甚至黎望觉得，就是让胡侍郎送出七巧杯，对方也是愿意的。
刘正顺听完，也觉得有道理，确实是这样没错，是他过于先入为主了。因为知道云仙就是从前的玉娘，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玉娘和他是一体的。
但其实不然，云仙是云仙，玉娘是玉娘，如今玉娘从前的婢女翠翠在胡府做胡少夫人，对方只要不傻，就绝不会透露云仙的身份。
按现在的事情发展，或许还真如这黎公子所说，胡侍郎大有可能会出借七巧杯。
刘正顺定了定心，才为自己圆场道：“是本将军狭隘了，当初之事胡家过于强横，本将军对他家多有偏见，如此才这般武断。”
不过说是这么说，万一那胡侍郎糊涂了呢，刘正顺还是决定等下去探一探这胡府，如果胡侍郎愿意出借，他自不会现身，倘若不愿意，那他可就要行非常手段了。
事关玉娘的性命，他再小心都是不为过的。

第136章 今明
孔雀胆这案子，实在算不上难，既然包公已经找到了破案之法，黎望也就告辞离开了。虽然他觉得刘正顺和胡少夫人的反应非常奇怪，但无关案情，实没必要深究。
不过这会儿时间尚早，回家也没事，黎望决定去巽羽楼看看凉皮的售卖情况，如果大家伙儿吃腻了，他正好可以考虑提前下架。
毕竟凉皮的制作还是挺麻烦的，他只是想开一家小作坊圆个初心，不想做大做强啊，现在雇佣规模却越来越大，他那三层小楼都要不够用了。
事实上，早在卖黄焖烧鸡的时候，店里的布局就稍显局促，只是当初他觉得够用，景明坊的位置又实在好，现在看看，可不就是位置太好，食客太多，他才连下架个菜都要受制于人。
哎，这么一想，他都没什么去巽羽楼的心情了。
“少爷，巽羽楼到了。”
黎望一下车，就看到南星欢快地迎出来，这小子最近当掌柜的进步飞快，至少与刚入京时的精神面貌不大一样了，具体来说嘛，就是会说话了许多。
“南掌柜，今日生意如何啊？”
南星面对自家少爷，态度还是腼腆许多，闻言就局促地挠了挠头，又想起少爷的病，立刻引着人往里走：“少爷您就别打趣南星了，而且不是说好的只是暂管吗？”
黎望笑着调侃回去：“南掌柜这脸皮，看来还是锻炼得不够啊。”
南星就有些恼，气嘟嘟地转移话题：“未到查账日，少爷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啊？”而且还没带展爷和五爷，挺稀奇的。
“来看看你呀，顺便看看巽羽楼的生意如何，若是差了……”
黎望这话还未说完呢，南星就急慌慌道：“必不可能差的，少爷您就放心吧，南星就是拼上这条命，都不会让巽羽楼没生意的。”
……倒也没必要这么拼，如果开不下去，歇业也是可以的。
“而且少爷您的菜谱这么厉害，现在应征咱们巽羽楼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都挤破头来巽羽楼端菜呢。”毕竟员工福利满满，月俸还高，这样的工作可不好找哩。
黎望觉得今日自己就不该来。
“那凉皮上架也有个把月了吧，大家吃腻了吗？”
跟着自家少爷数年，南星一听这话，当即心肝一颤，他试探性道：“少爷，您不会是想……”
“放心，还早着呢，盛夏还未到，这凉皮还能多卖上几日。”看南星一副无法接受的模样，黎某人还是找回了些许良知，并没有丧病到说出口。
“那就好，不然小的明日去贴公告，怕是要被那些食客整个儿缠住脱不开身了。”遥想上次杂烩和拉面下架场景，南星就觉得巽羽楼这掌柜真是忒难做了。
黎望见此，恶趣味再度上身，抻着腰杆子道：“不过嘛这公告还是要贴的，以防出现上次那般的狼狈催逼模样，你明日找个食客多的时候，在进门的地方摆个公告，就说凉皮寒凉，实乃夏季限定食物，等到立秋当日，就会下架不卖。”
南星：……果然如此。
“那立秋时，可会上新品？”
“先留个悬念呗，咱们巽羽楼可不兴点菜的，等哪天本公子心情好了，说不定就会上新菜了。”现在嘛，能逃一日是一日了。
……好家伙，这是准备直接砍菜单啊。
南星忍不住数了数巽羽楼的菜品，除了包厢会随机提供凉菜、饮品和糕点，其他顾客能选择的实在不多，主打的黄焖烧鸡和虎皮烧鸡，前者吃的是个热乎，后者的鸡皮呈现虎皮状，因为过了油，又冷泡过，配上秘制的调料，鸡皮风味尤其独特，鲜咸中带着甘香，有那喜欢喝酒的食客，便最爱这虎皮烧鸡。
这两样也是打包率最高的，大部分的勋贵官宦人家，都喜欢带走去别的店吃，或者干脆带回家给家里人加菜，味道也是半点儿不差的。
而且打从杂烩和拉面下架后，骨汤的售卖就成了一大紧俏商品，反正两人合抱的大木桶，从没在一炷香之外卖完的，多少食客挥舞着银钱求巽羽楼加卖，可他家少爷就是郎心似铁。
好在这会儿还有凉皮这个新品撑着，南星可以打包票，明日他的公告只要贴出去，那些食客们绝对又要开始搞事情了。
他都能想到的事，没道理自家少爷看不明白，南星一想，便明白少爷估计是又哪里心情不好了，所以自己给自己找热闹看了。
“怎么，还有事？”
南星闻言，当即点头道：“恩，有句话，小的不知当说不当说。”
黎望正支着脑袋看楼下街景呢，一晃眼竟看到刘正顺飞快跑了过去，那急迫模样，难不成是又出了什么事？
“说呗，我又没堵你的嘴。”
“其实早有食客猜中了您的心思，私底下还跑来跟小的说，让您秋日再把拉面和杂烩加回来，最好还能有香辣口的杂烩，就凉皮的那种调味，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还心满意足，挺会提要求啊。
黎望连眼皮子都没掀，直接拒绝道：“你让他们死了这条心，不同的食材相同的调味，他们把我巽羽楼当什么了？要吃香辣杂烩烫，让他们自己做去。”
南星：他就知道没戏，何必呢。
眼看着外头金乌西坠，黎望估摸着自家老头子也该下值回家，便带着南星一同回了府。然而他刚吃完饭，正准备眯一会儿起来写课业呢，五爷就翻了他家的围墙。
“这么晚来蹭饭，剩饭都凉了。”
五爷却满面严肃，抛下了一个惊天巨雷：“黎知常，胡侍郎死了。”
黎望正拿着笔呢，好家伙听到这话，直接报废了一张大字，他难得惊愕地抬头：“你说什么？胡侍郎今日不还好好的吗？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按胡少夫人的口供，是刘正顺翻进胡府欲抢夺七巧杯，胡侍郎不从，两人僵持不下，刘正顺失手杀害了胡侍郎。”五爷也觉得这事儿太惊人了，所以他必须找个人聊聊天。
纵观整个汴京城，跟他聊这个的，除了展昭，便是黎知常了。
前者还在忙着找仵作验尸，他自然只能来找后者了。
“胡侍郎一介文人，居然能跟刘正顺僵持不下？”要知道刘正顺可是在边疆斩杀呼延峻的狠人，就是让胡侍郎一只手，都能轻易撂倒对方。
“我也不知道，反正胡少夫人言之凿凿，指认起前情人来，当真是半点儿不犹豫。”白玉堂显然也感觉到了奇怪，方才他在开封府听包大人审案，两人那模样，真的完全不像曾经互许白头的眷侣，倒像是仇人一般。
黎望听完，心里的疑惑就更大了，不过他面上倒是不露声色，只将染了墨迹的纸张揉紧扔进废纸篓里：“其实今日晚些时候，我还在巽羽楼三楼看到过刘将军匆匆而过的身影。”
“要到达胡府，必须穿过景明坊，说不定你正好目睹他前往胡府盗杯。”
黎望心想没道理啊，他都那么分析了，刘正顺还要去偷杯子，这对云仙的情意也太深了，爱情的力量这么可怕吗？
不仅要赌上前途，还为此逾越法律的底线，如果爱情是这样，那他宁可这辈子都单身。
五爷觉得挺烦躁，其实按他以前的性子，这胡侍郎死了也就死了，关他何事，再说这胡侍郎死了，胡天伦就没有了倚仗，孔雀胆一案查起来绝对更轻松。
可他还是出乎意料的不爽，如果说个比喻，那就是他听说黎知常要给他做鱼，他兴冲冲地一大早去早市买鱼，却被告知鱼全部被人买走了，他连个鱼鳞片都买不到。
这就很气人，这可太气人了，光是想想，五爷都觉得生气了。
“黎知常，你说胡侍郎真的是刘正顺杀的吗？”
黎望自然不知道，但胡侍郎乃朝廷命官，刘正顺刚好也是，这武官潜入文官府邸，还杀人盗宝，这哪个文官听了不得火冒三丈啊，他甚至已经能感受到明日朝堂上的火药味了。
“五爷，明日你来国子监接我，我要见一下这胡天伦。”
白玉堂自然答应，又见好友匆匆穿上外衣，便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见我爹，他要是知道我知情不报，明日又得去光顾藤条店了。”
……好吧，还挺合情合理。
这个点，黎望还在写功课，黎爹堂堂朝廷大员，自然也在伏案工作。
见儿子披衣过来，他忍不住道：“噢哟，稀客呀，今日什么风啊，把你给吹来了，是终于遇上了难题，来找为父答疑解惑了？”
黎望就很想扭头就走，等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亲爹，他才拢了拢衣衫道：“爹，胡侍郎被杀了。”
黎爹好悬没毁了明日要呈上去的折子，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谁？胡本初吗？户部侍郎胡本初？他被谁杀了？”
“暂时的嫌疑人，是刚入京受封护国将军的刘正顺。”
黎爹觉得腿有些软：“你说那个斩杀呼延峻的猛将刘将军？”
“是的，爹。”
黎爹觉得自己不大好，就算大儿子乖巧叫爹，他都非常不好。唔明天得多备点补汤，不然跟人吵架，他怕中气不足吵不赢。

第137章 质问
户部侍郎胡本初突发横祸去世了，嫌疑人还是护国将军刘正顺。
本朝文武惯来是笔糊涂账，说是对家都有人信，胡本初又不是什么初入朝堂的新丁，甭管是他的旧交还有同僚，亦或是整个文官阶层，在知道行凶者是武官后，那立刻就撸起袖子开怼了。
文官们的嘴皮子向来利索，又占着理，刘正顺最近风头无两，他们中一小部分人还正愁没机会灭人威风呢，这会儿把柄送上门，那愤慨模样官家看了都心烦。
官家甚至非常纳闷，这刘正顺前脚带着军甲跑来替他未婚妻跪求了一朵天山雪莲回去，这文人从武本就难得，他有心想要调和本朝文武之间的宿怨，还替其掩饰了过去，怎么后脚就跑文臣家里杀人夺宝去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官家自然也很气愤，于是着重点了包拯、庞太师和八贤王共同审理此案。这三个人显然官家是仔细斟酌过的，包拯刚正不阿，还是开封府尹，自然该占一席他，而庞太师虽位列三公，曾经却也带兵上阵过，而八贤王与胡侍郎是至交，性格又很公正，能在公堂之上中和包拯与庞太师的冲突。
官家显然是操碎了心，但其实庞太师对这案子却没太大的兴趣。
毕竟大家都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宠儿子的，胡本初有时甚至做得比他还要过分，至少他没有枉顾人家姑娘的意愿进宫求赐婚，可偏偏昱儿在外的名声却更差，庞太师又是个儿控，自然多多少少对胡家有些不满。
所以八贤王跑来探他口风时，庞太师干脆卖了个顺水人情给八王爷，难得地表现出自己的平和态度，一副不愿多管的模样。
八贤王当场就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出宫的路上还在跟包拯感叹岁月不饶人，居然连本朝一大倔头都改了性。
包公听完，却不以为然，要不说最了解你的还得是你的敌人呢，他随便想想，就猜到了庞太师的心思，当然他也不点破，只道：“此案因两者的身份，牵扯甚大，下官会尽快破案的。”
八贤王一听，却奇道：“那胡家少夫人不是亲眼目睹刘正顺失手杀害胡侍郎，这还有什么隐情吗？”
包拯也说不好，只是他多年断案，直觉没这么简单：“王爷您有所不知，在这之前，刘将军曾亲眼目睹胡侍郎之子胡天伦在凤仪坊毒害花魁娘子云仙，如今云仙中毒不醒，胡天伦正囚于开封府大牢，同样是没有物证，只有目击证词。”
“竟还有此事？”八贤王惊了。
“而且，胡少夫人在未嫁入胡府前，曾与刘将军有过一段情，因为胡侍郎进宫求官家赐婚，这才被迫分开，当年刘将军还是文举人之时，于大婚当日持刀欲抢亲，却反被摁倒扭送至开封府，他一心求死，本府按律判了他充军三年，他刚到边疆就因杀了辽军斥候而被陈将军免去了罪名，后来因其勇猛才在军中步步高升。”
八贤王听罢，便忍不住概叹：“原来两家，牵扯竟已这般深了。可是本初他并非不明理之人，怎会给自己儿子求取一个心里有人的媳妇？本王觉得他必是不知这内情的。”
然而这个，胡侍郎知不知情显然已经不重要了。
“王爷说的是，胡侍郎为官清正，绝非糊涂之人。”
八贤王也是概叹，不过人死不能复生，重要的还是找出凶手让老友安息，遂道：“上次你来我府上求借七巧杯，如今这杯子已归入你开封府，若不先审了天伦的案子，若他无辜，也好放他出来替本初料理后事。”
包公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可这天艳阳高照，又哪里来的无根之水啊。
但东西已经拿到，包公少不得要请叶老先生再上一趟开封府衙，却未想到居然还有意外之喜。
“老先生的意思，竟是不用无根之水也能解毒？”
叶青士便捋着胡须道：“不错，这三样药引原本缺一不可，但黎小友前些日子又与了老夫一盅药膳汤，这药膳汤元气纯而中正，比之无根之水更加纯净，妙的是它能更好地激发天山雪莲的药性，原本需要浸至十二时辰，现在三个时辰足矣。若包大人急切，老夫这便可以准备其他辅药，为那位姑娘解毒。”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包公立刻请老先生动手。
八贤王站在一旁，却有些好奇叶青士这口中的黎小友是何人，居然能有这等药性的药膳汤，他怎么从没再京中听闻过这样一位药膳大师啊。
他好奇，自然也就问了。
包公便道：“王爷有所不知，叶大夫口中的黎小友，其实便是那黎江平的长子，最近挺热闹的巽羽楼，就是他名下的铺子。”
八贤王：好家伙，终于逮到正主了！他非得摁着这小家伙把杂烩加回来不可！还有什么药膳汤，也得给他来一盅。
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有些不饶人，直道：“黎江平这人清隽端正，倒是看不出养了个这么能干的儿子，难怪本初总在本王面前羡慕此人了。”
合着不是羡慕黎御史的能力，而是羡慕人家会教儿子啊，瞧瞧包拯这黑脸都对此子颇为赞誉，便知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如此一想，也难怪老友会羡慕了，毕竟天伦侄儿那品性，确实有些拿不出手。
而这个时候，被两位大人物讨论的黎某人已经提前请假出了国子监，由五爷接送从开封府侧门直入大牢，到了关押胡天伦的地方。
当然他们能进来，自然是多亏了展昭的周旋和公孙先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事实上，胡天伦的牢房也并不难找，倒不是有什么特殊待遇，而是他在知道胡侍郎死后，完全无法接受，刘天顺没关进来之前，他尚且只是喊放他出去，等刘天顺被关在他对面的牢房后，就一直都在激情辱骂。
“刘天顺，你看不顺我就冲我来！你凭什么杀我爹！你个杀千刀的混子！早知道今日，我两年前就该一刀杀了你！你怎么敢！我要杀了你替我爹报仇！”
胡天伦骂得极大声，刘天顺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回嘴，黎望左右看了看两人，心想是哪个狱卒办事这么寸啊，牢房也不挤，怎么非得把人关对门啊，不吵吗？
不过，这倒也方便他行事。
黎望想到这里，信步从阴影里走出来，好让两人都看到他。
胡天伦一下就认出了黎望：“是你！”
“是小生，胡公子又见面了，还有刘将军，现下可好？”显然，黎望的“热情打招呼”并没有得到相同等级的回应。
当然对此，黎望是不大在意的，他暂且先没管一直叫嚣的胡天伦，只走到一旁的刘正顺牢门前，问了一句话：“刘将军，真的是你错手杀了胡侍郎吗？”
刘正顺刚要否认，但想起否认的话，就会牵连起翠翠的身份，玉娘好不容易能得到七巧杯活命，他若是招认，岂不是前功尽弃。
如此一想，他只能缄默以对。
胡天伦见此，当即气愤道：“你问他这个有什么用！不是他杀的还能是谁！他本就怨愤我爹求赐婚的事，我看根本不是失手，是蓄意杀人！”
可怜他爹兢兢业业为国，却这般被人杀害，苍天不公啊。
刘天顺的沉默，反而更让黎望怀疑了，毕竟这人脸上的挣扎真的不难令人发现，可是为什么呢？难不成也是像颜查散那样，是为了女子的清白？
黎望不理解，但不理解不妨碍他说接下来的这番话：“刘将军，小生敬你是个英雄，才不吐不快，希望您不要介意小生说话直白。”
刘正顺依旧沉默，显然是默许了黎望的发言。
黎望自然就畅所欲言了：“刘将军，你可考虑过你认罪的下场？”
“当然是砍他头，扬他的血，还有玉娘那么贱人，居然在场都不救我爹，出去我就休了她，正好配给你做对亡命鸳鸯！”胡天伦满含恶毒地开口，显然胡侍郎的意外离世，让他失了约束，居然敢在开封府的牢里说这种话了。
“你闭嘴！胡天伦，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谁也不是！你就是个烂人，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没了你爹，胡家迟早落败，当初若不是你强拆人姻缘，你爹绝不会因此出事，他的死，你身上绝对也有责任。”
黎望一番连消带打，胡天伦终于安静了。
这货安静了，他自然也有余力说接下来的话了：“刘将军怕是从未认真考虑过吧，武官杀害文官，这个罪名一旦落实，你可知道在京一众武官的待遇会如何？你读过书，肯定知道本朝文武之间的差异，你回京乃是受封，如今先是不等召见入宫求赐药，之后又偷入文官家杀害朝廷命官，如此胆大妄为，你以为填你一条命就够了吗？”
“不够，甚至远远不够，朝堂博弈，本就尔虞我诈，你是边关陈将军一力提拔上来的，你犯事，必会有人参陈将军，甚至陈将军还要因你送折子入京请罪。”见刘正顺终于动情，黎望再接再厉，抛下最后的话，
“而且胡侍郎出自户部，户部你总知道是做什么的吧？他们掌握着边关每年的军饷，乐观点来说，他们不会因私克扣，但只要延期，你应该知道对边疆将士们的影响吧。”
刘正顺完全傻掉了，或许到此刻，他才明白此案的严重性，它不仅事关玉娘一家和他的性命，还牵连着陈将军和边关的数万将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第138章 太假
刘正顺的心里天人交战，一方是国家大义，一方是儿女柔情，他两个都不想放弃，可是……现实却非要他做个选择。
但怎么办，不管是选择哪一方，他都明白过后自己必定会后悔莫及。
“黎公子，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啊？”
刘正顺的声音听着无助彷徨极了，甚至五爷都有些动容，但很显然黎望并没有任何共情，只凝着声音道：“刘将军，你读过书，该是明白身在其位，便谋其职的道理，你倘若真是杀了人，就痛快点自请罪，卸甲担责，杀人犯法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但倘若不是你杀人，你若认了，不仅是让凶手逍遥法外，也是对死者的不尊重，更是枉担护国将军之名，古语有云，慈不掌兵，情不立事，若刘将军只有杀敌之能，并无统帅之能，便该回到边疆去。”
这话说得直白，就差直接说你刘正顺不配当个将军了，事实上黎望也这么觉得，有些人确实有冲锋陷阵的能力，但执掌大权，却需要更多的才能。
显然，当初刘正顺金榜不提名，也是有原因的，就冲这份政治嗅觉，黎望已经开始替官家担心了。
宋朝的武官本就难当，如果没有脑子，是绝走不远的。
黎望虽不知刘正顺为何犹豫不决，但作为一个护国将军，这个样子难免让人失望。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黎公子，我是个罪人！”刘正顺软倒在墙角，他陷在阴影里，愧疚心几乎快将他整个湮没，玉娘当初是为了他犯了欺君之罪，他不可能揭发玉娘，可倘若他指认翠翠杀人，翠翠必定会咬出当年的旧事，与徐家玉石俱焚，这是他绝不愿意看到的。
可倘若他缄默认罪，他就对不起陈将军，对不起边疆浴血的将士们。
这个选择，太难了，刘正顺两年半前就不哭了，可现在他的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黎望：……毁灭吧，官家你还是趁早再提拔个将军吧。
他心里忍不住烦躁，可案情当前，黎望只得按着性子说下去，当然语气是不怎么好了：“小生看了开封府的案卷记载，案发当时是在胡府的内库，胡侍郎正在寻找三年前八贤王赠给他的七巧杯，因为藏宝珍贵，所以只有胡侍郎和胡少夫人进去了，当然后来你也算一个，三个人死了一个，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就是胡少夫人，没错吧。”
见刘正顺依旧猫在角落里，黎望大胆猜测：“初听此案，小生就觉得非常疑惑，以刘将军的勇猛，怎么可能会与胡侍郎这等孱弱文人僵持不下，反倒是羸弱的胡少夫人更具可能，小生是否可以大胆猜测，刘将军是为了袒护昔日的情人，所以不惜替她承担杀人罪名？”
黎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正顺，却没想到刘正顺脸上并没有被说中的了然，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否认和抗拒。
否认？抗拒？这又很奇怪了。
既然抗拒胡少夫人，眼里也不带情意，为何要替人认罪？还是说，刘正顺真的为了云仙铤而走险杀人？这也太草了吧。
大宋朝有这么恋爱脑的大将军，辽王都要在半夜笑醒了吧。
黎望抛下了一个称得上骇人的猜想，五爷听完都倒抽一口冷气，关在对门的胡天伦惊得直接忘记害怕，再度发声了：“好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是不是早就背着我又好上了？你们是不是为了算计我胡家的家财啊，所以才拼命指认我杀害云仙！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就是一对毒蝎子！”
“怎么，不敢说话反驳了我是不是！被我戳中了吧！徐玉娘这个人尽可夫的贱人，在闺中时就跟男人勾勾搭搭，还什么才貌双全的佳女子，我看全是徒有虚名！她除了能做个糕饼甜点哄哄人，还会做什么！若不是我知道徐家没这个胆，我都怀疑他们徐家随便找了个女人来搪塞我胡家！”
“你要是旧情难忘，你早说啊，我成全你们，我休了她娶云仙便是了，你们杀我爹做什么！我爹又没做错什么！”
胡天伦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哭得倒是挺大声，但绝没有人会同情他。
而以一己之力说哭两个男人的黎某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只是这光闪得太快太亮，导致他没有立刻抓住。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黎望少有这种拮据时刻，张口自然愈发犀利：“胡公子，何必这般惺惺作态呢，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的道理，街边的黄口小儿都懂，你一个大老爷们都快三十了，难道今年还是三岁半吗？还有嘴巴放干净点，女子有才能却不愿向你展示，你应该反思一下自己魅力和品德，而不是占着丈夫的身份去贬低女子，这很没品，更显难看。”
白玉堂：好家伙，这是火力全开了，好久没见到这么咄咄逼人的黎知常了，看来国子监修身养性的功能性也就一般嘛。
不过这胡天伦确实嘴臭得很，自己不行还要怪女子，可真是脸大如盆。
然而胡天伦惯来自视甚高，甚至觉得自己连皇家公主也是配得上的，只是他不愿意伺候那雍容跋扈的乐平公主罢了，如今被黎望指着鼻子骂无能，他哪里能忍，连哭都搁在了一边，放声喊：“你到底是谁，在这里充好人，什么之乎者也的酸腐文人，开封府已经没人到这种地步了吗，让个嘴上没毛的酸腐书生来教训本公子？”
五爷听完，甚至意识到一点：要不是牢房门没开，估计这会儿这姓胡的半条命已经跟亲爹一起上黄泉了。
见黎望不搭理他，胡天伦更是气得上头：“还有，他徐玉娘是老子八抬大轿娶回来的，我想怎么说她就怎么说她！再说了，我可没有冤枉她，就她那字，还才女呢！也就比螃蟹爬的好看一些，她还以为太藏得很好我不知道呢，其实我只是觉得她太无趣，不耐烦戳穿她罢了。”
然而黎望还是无动于衷，胡天伦直接就在牢房里跳脚了。
就在胡天伦都要破门而出的时候，黎望忽然抬头，锐利的眼神直接杀了过去：“胡天伦，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胡家求娶徐家小姐，婚前都未曾见过吗？”
虽然古代盲婚哑嫁的也有，但官宦人家娶媳妇还是比较自由的，特别像是胡家这种一脉单传的，多是仔细考量过的，居然这么草率吗？
胡侍郎看着，不是这等糊涂人啊。
然而胡天伦还未开口，对门一直自闭的刘天顺却忽然紧张地抢白道：“黎公子，这个重要吗？玉娘已经嫁给了他，你几番提起，语气咄咄逼人，有必要吗？”
唔，黎望觉得自己好像猜到点上了。
“小生语气咄咄逼人？刘将军怕不是在说笑吧，方才胡天伦那般出言辱骂，你都未说半字，现在你来指责小生这个？刘将军的态度，好生奇怪啊。”
对方是个聪明人，刘正顺下意识地想要找补，然而黎望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打从那日包公升堂审讯孔雀胆一案，小生就非常奇怪，你与徐玉娘有前情在先，重逢后双方却都对各自无一丝情意，当然两年半过去，情意消磨也是可能的，但怪就怪在，刘将军你忽然钟情于凤仪坊的云仙姑娘，为了她，再度与胡天伦起了冲突，胡天伦这种烂人大白天逛教坊是做得出的，但你刘将军是一国砥柱，却能及时听到云仙呼救，从而指认胡天伦毒害云仙。”
“据小生所知，你与云仙当时不过只匆匆见过两面，居然便情根深种至此，不仅白日为其上教坊，更是为了替她解毒，不惜抵上自己的前程，现在更是身陷囹圄，性命不保，如此可不像是一见钟情能有的情意啊。”
黎望见刘正顺脸色惨白，便继续道：“原本小生就觉得很奇怪，可偏偏这奇怪毫无思绪可寻，直到方才胡天伦的一番话，让小生心里多了一个猜测。”
“他说自己娶的夫人并无外面传的才名，甚至相较于高雅的爱好，更擅长做糕饼甜点，甚至在嫁娶之前，胡家人根本没见过徐家小姐，那小生是不是稍微可以怀疑一下胡少夫人的身份。”
五爷听到这里，已经快忘记了呼吸，这黎知常今天怎么回事，说出来的猜测一个比一个骇人，即便他不懂律法，也知道黎知常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么严重。
好家伙，这是闹什么呢？！
而此刻，黎望如同地狱魔鬼一般的声音依旧冷然地响了起来：“因为胡少夫人不是真正的徐玉娘，所以你对她并无情意，她也能毫无顾虑地指认你错手杀害了胡侍郎，因为她对你同样没有情意，甚至深知你对真正徐家小姐的深情厚谊，所以她知道你绝不会戳穿她的谎言。”
“刘将军，对吗？”
刘正顺只觉得浑身冒冷汗，就仅凭胡天伦的只言片语，这黎大郎竟能猜到这么深？如此敏锐，未免太过可怕了些。
“至于真正的徐玉娘到底是谁，刘将军自然比谁都清楚。”
黎望的视线一直落在刘正顺的脸上，这番猜测实属大胆，他甚至都觉得荒谬和太假，毕竟这可是欺君之罪啊，徐家哪里来的豹子胆啊，可在看到刘正顺的反应后，黎望只觉得……只要活得久，什么奇怪事都能瞧见。

第139章 确认
“此等荒谬言论，还请黎公子慎言。”刘正顺秉着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可信度。
但很显然，他的声音虚而不实，即便是对面牢房的胡天伦，都感觉到了一丝假意。
“原来刘将军也觉得荒谬啊，正好小生也是这么认为的。”这可是欺君之罪啊，皇权至上的年代，如果徐家真的找人代嫁，那就是妥妥的欺君罔上。
关键徐家还是商户，不具备士大夫阶层的特权，一旦查实，那基本就告别人世间了。
“没错，徐家小姐已经嫁给了胡天伦，本将军只是淡了对她的情意，况且胡天伦的话你也信，他的嘴里能有几句话是真，胡家高门大院，怎么可能没见过人就成婚的。”
刘将军说着，连自己都快信了：“黎公子你好歹也出身书香门第，如此妄言，未免太过口无遮拦了吧。”
黎望一副听进去了的模样，只听得他道：“刘将军这话，说得也很有道理。只是，小生这人惯来放肆得紧，一旦心里有什么疑窦，便喜欢想方设法地去解开。胡少夫人的身份如此可疑，反正验证一番也不难，倘若真是小生想错了，自会去胡府登门谢罪。”
好家伙，黎知常你这家伙大喘气能不能给个提示啊？而且到底哪里不难了？
“黎望，你站住！”
刘正顺显然是急了，竟是直接喊了黎望的名字，语气也愈发咄咄逼人：“黎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胡少夫人乃是官宦家的儿媳，你要如何去验证！”
然而这时，搅屎棍胡天伦又发言了，他就算再蠢再不聪明，也知道自己可能真的被徐家耍了，当即就道：“姓黎的对吧，你去验！我不介意你行非常之法！”
黎望：……
怎么的，是什么给了你们他要去绑人的错觉？
于是他好心地停下了离开的缓慢步伐，转头道：“不劳刘将军担忧，想要验证胡少夫人的身份其实很简单，徐家从前乃是京中的大户人家，府上奴婢仆从总是不缺的，虽然两年半前举家搬离了京城，但想来仔细找找，总归还是有的。”
“不过也有可能徐家皆是忠仆，不愿指认，但徐家小姐从前颇有才名，街坊邻里总归有认得她的人，相信开封府只要认真去找，总归是能找到人认识徐家小姐的。”
一个人的成长足迹，是很难被抹去的，徐家只是商户，遣散仆从、变卖家财离开京城，已经是做到极致了，如果没人怀疑，自然相安无事。
但一旦去查，那就是竹篮的窟窿，一旦去打水，全是漏洞。
徐家小姐盛有才名，那绝不能是平白来的，身在书香门第，黎望太明白这些东西都需要人教授，那么就必会请西席请老师，只要接触过，就会留下痕迹。
况且，刘正顺的反应如此之大，其实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黎公子，求你留步！”
黎望觉得刘正顺身上有种莫名的天真，当初徐家小姐被赐婚，他一个文人醉酒持刀抢亲，可以说是用情至深，也可以说是愚蠢，在战场上冲杀了两年半，这种气质依旧没有得到半分的蜕变。
“刘将军，你能叫住我，难道还能堵住胡天伦的嘴吗？”
胡天伦确实不可能闭嘴，除非刘正顺当着黎望和白玉堂的面杀了这人，可这是开封府大牢，不是边疆的战场上，不可能随随便便杀人。
见刘正顺忽然松了一大口气，黎望不再多言语，跟五爷出去后，就去找包公汇报进度了。却没想到自己一进去，不仅看到了包公，还看到了……大名鼎鼎的八贤王。
不知怎的，黎望总觉得八贤王看着自己的目光带着某种奇异的诡光。
怎么回事，这都快盛夏了，他怎么觉得自己后背一凉呢。
“小生黎望，参见八王爷，参见包大人。”
黎望后背发凉地见礼时，八贤王却在打量这位过分年轻的巽羽楼小东家，该说不愧是黎江平的儿子，这生得简直是一模一样，他方才都有些恍惚，还以为是黎御史返老还童了呢。
再思及巽羽楼的行事作风，八贤王便忍不住感叹这对父子的脾性之像，不过举凡有才能之辈，多怪才，只是这书香门第的庖厨之才，他倒是第一次瞧见。
若不是包拯提醒，瞧瞧这小公子通身的气派，可半点儿不带人间的烟火气，是个妙人，难怪连严肃端方的包拯都看好这孩子了。
本朝大臣都知道，八贤王最是爱惜人才，见黎望如此相貌堂堂，又谈吐风雅，方才肚子里想的威逼利诱之词立刻就换了模样，只听得他道：“免礼免礼，本王与你父亲也是朋友，唤你一句知常侄儿，可好？”
包公：……王爷你刚才的表情，可不是这样的。
“这是小生的荣幸，王爷抬爱了。”
八贤王腹有诗书，又通读史记，当初国子监的祭酒还请他上国子监讲过课，这番听黎望在国子监学习，便起了考教之心。
黎望心里叫苦啊，他是来送情报的，不是来……送菜的啊。
看八贤王这考教一个劲往民生、农事、个人修养上提，他立刻就闻弦歌而知雅意了，毕竟都提到当季蔬果市价变动了，他真的很难不懂啊。
得，这是真的送菜，还是巽羽楼的菜。
黎望能怎么办，他只能硬着头皮装不知道啊，毕竟杂烩是不可能加回来的，除非到明年的乾元节。
然后，他就收到了八贤王的明示，大概意思就是本王的生辰也快到了，能否有幸尝一尝巽羽楼的生日宴啊。
黎望：……好家伙。
他还能怎么办，他只能答应啊。
八贤王其实也不是馋那一桌生日宴，只是这黎家大郎反应颇是逗趣，便起了心思逗逗小孩，别说，有这么个有趣的孩子，难怪黎御史天天在家揍孩子了。
见八贤王问够了，一直当背景板的包公终于上线：“知常，你此刻前来求见，可是有要事禀报？”
黎望就很想沉默，早知道八贤王在这，他就找展昭进来递消息了，于是他拼命给包公使眼色，然而包公完全没看到，甚至还体贴地开口：“知常不必拘束，八王爷此次与本府共同审理胡侍郎被杀一案，你若有进展，不妨直说。”
？？？
八贤王听罢，也有些讶异：“知常侄儿竟还有查案之能？看来是本王太久没来你这开封府坐坐了。”
完了完了，包公坑他啊，黎望都能想象到自家亲爹挥舞藤条时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了。
黎望肉眼可见地蔫了，于是禀告起案情来，也是能简易就简易，能平铺直叙就平铺直叙，可即便是如此，坐于堂上的两位大佬还是肃了脸。
“知常，你要明白这些话可非同小可，你有几分把握？”
这个问题就不太好回答了，黎望全程没敢抬头，只道：“大人，没有证据，臆测就只是臆测，但以刘将军的反应来看，此事九成是真的。”
包公明白了，他立刻找来展昭耳语两句，展昭得令立刻出府找人。
徐家在汴京城经营多年，即便已经变卖家产离开两年半，但这个时间绝对不长，而且徐家女嫁入高门，当年还是官家赐婚，鼓楼一带对此记忆都挺深刻的。
展昭带着人没找一会儿，就找到了两个见过徐家小姐真容的人，分别是为徐家制衣的陶娘子和鼓楼街上文房阁的老掌柜，前者曾经为徐小姐量体裁衣，后者则供应徐家的文房四宝，当初徐家请了一方蔡氏端砚送与徐家小姐的西席先生，因是独家定制，老掌柜便与徐家小姐有过接触。
展昭带着人回开封府认人，叶老先生正好配齐了辅药，只是药引的完成还需等待两个时辰，他便在廊下看包大人送来的医书。
“展护卫，你这是……”
“叶老先生，这二位是包大人命我找来的人证，他二人需要见一见里面的姑娘，不知可否方便？”
叶青士心里虽然纳闷，但他却并不过分好奇，只道：“若只是看一眼，自然是无妨的。”
展昭便抱剑行了个礼，然后带着两人进去认人。
云仙姑娘打从中了毒，就一直躺在病床上，幸好她在凤仪坊的小丫头宝贵挺衷心，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着，见展昭带了两个陌生人进来，她当即挡住云仙的身体，戒备道：“展护卫，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陶娘子和老掌柜自是没见过宝贵的，刚要说不认得，便瞧见了躺在病床上的云仙面容，陶娘子当场讶异出声：“玉娘？展大人，玉娘这是怎么了？她不是嫁入胡府做官宦夫人了吗，怎么这般模样躺在开封府啊？可是那胡家的浪荡子对她不好？”
展昭听罢，心里就哀叹一声，竟真被黎兄猜到了，这云仙才是真正的徐家小姐，而那位现在胡府的少夫人，也不知是哪家姑娘李代桃僵。
“陶娘子，你可确认她是徐家小姐徐玉娘？”
陶娘子自然点头，眼里带着怜惜和痛恨道：“这个自然，徐家小姐这左边的唇角上方有一颗美人小痣，笑起来最是动人，民妇绝不会认错的。”
“那卢掌柜呢？”
老掌柜虽然老了，却也没老到连人都认不清，这就是徐玉娘，不会错的。
两人说得言之凿凿，可把旁边的宝贵说糊涂了，她家小姐明明是凤仪坊的云仙姑娘，怎么就是徐家小姐了？好奇怪呀。

第140章 明晰
叶老先生调的解药对症，两个时辰后，由宝贵喂云仙喝下解药。没过一会儿，她唇上的紫意就消减褪去，等到脸色稍稍恢复，云仙便悠悠醒转了。
云仙只觉得自己睡了好长一觉，或者说这是两年半以来自己睡得最好的一次，然而梦里有多香甜，醒来时听到的噩耗就有多可怖。
果然欺君之罪，即便是极尽隐瞒，终有一日也会被发现。
“小姐，你怎么了？是宝贵说错了什么吗？”
云仙虚弱地摇了摇头，或许当初她就不该走那一步。
宝贵是个直肠子，见小姐否认，便道：“小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刘将军对你真的好好，你解毒用的天山雪莲，是刘将军跪着进宫求来的，可惜现在刘将军被关在大牢里，那个什么胡少夫人非说是刘将军杀了胡侍郎……小姐，你下床干什么！”
“怎么可能！我要见翠翠！阿顺他怎么可能会杀人！”云仙直接从床上跌了下来，宝贵拼力去拉她，但她一个小女孩，哪里拉得动了。
幸好守在外间的仆妇听到动静，帮着宝贵把人扶到了床上，而这时，包公也带着展昭过来了。
“云仙姑娘，你感觉还好吗？”
包公实在是个很好认的官员，云仙即便从未见过包青天，也一下就认出了包大人的身份，当即就要行礼，被展昭制止后，她才开口：“劳烦挂心，小女子并无大碍了。”
“既是如此，那本府问你，当日在凤仪坊，可是那胡天伦下毒要害你？”
云仙闻言，呼吸忍不住一窒，然后很快就摇了摇头道：“不是，是小女子不愿被他强迫，自己吞食的毒药。”
包公又问：“既是如此，那胡天伦便是无辜的，只是此人劣性不堪，逼得你不得不服药，也该吃些苦头。只是这孔雀胆之毒极其稀少，你又是从何而来？”
云仙当然不敢说，事实上她也觉得无从说起。
包公见她如此模样，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他已经听过展昭的回禀，知道了知常的猜测都是真的，可他并没有立刻开堂审讯，而是先来见人，便想问问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可云仙这般态度，却叫他无从下手。
“云仙，亦或者是徐玉娘，你可知罪？”
直到刚才，云仙心里依旧有一份侥幸，可包大人一口喝破了她的真名，她就知道自己两年半前逃婚替嫁的事情瞒不住了。
“民女知罪，但求您，这一切都是民女一个人的主意，跟我爹娘没有关系，求您饶恕他们吧。”
包公见她跪下苦苦哀求，脸上也忍不住唏嘘：“徐玉娘，你可知道这是欺君之罪，即便本府能饶你，国法也难饶你啊。”
官家赐婚，本是殊荣，徐家若是不受，顶多是抗旨之罪，若是求到开封府，在知道前情的条件下，他不是不能替徐家斡旋一番，可徐家接受了这份赐婚，却以婢女代之，即便是胡家先枉顾徐家意愿，可欺君就是欺君，这是两码事。
更何况，徐家小姐逃婚之后，宁可去教坊做花娘都不愿意接受赐婚，这传出去，胡家颜面扫地是小事，就怕礼部那些官员又要逼逼赖赖。
最重要的是，胡侍郎横死，不论是死于刘正顺还是胡少夫人之手，这都因两年半前的赐婚而起。
没有人会为了徐家去斥责官家未知详情就下旨赐婚，毕竟在外人看来，胡徐两家成婚，分明是徐家占了便宜，徐家不仅只感恩，还忤逆犯上，以至造成今天的祸端，夹着胡侍郎的一条命，徐家难逃罪责。
“求您求求您！是翠翠捉了我爹娘，说若是我不离开京城，她就要对我爹娘不利！求您救救我爹娘，求求您！”
云仙跪着重重磕头，包公便先让她起来，又让展昭去胡府拿人，自己则准备升堂，先把孔雀胆的案子了解，再审胡侍郎被杀一案。
公堂之上，胡天伦刚被衙差带到，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小侄拜见包大人，大人您知道吗，我那媳妇……”
“大胆，本府还未问话，岂容你放肆！”
这惊堂木一拍，胡天伦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开封府的公堂上再没有父亲坐在下首，他忽然就意识到爹爹好像真的没了。
前所未有的悲伤笼罩住了他，所以等到刘正顺和云仙被带上来后，他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刘正顺，我杀了你！”
包公见胡天伦情绪激动，体谅他新丧父，便令人束缚他，并未责骂他惊扰公堂之罪。也是孔雀胆一案，就在胡天伦的叫嚣下结案了。
事实是，胡天伦是个败类，但不是下毒之人，胡侍郎新死，府中没有主事之人，所以包公当堂判了胡天伦无罪释放。
而至于云仙和刘正顺，两人都有嫌疑罪名在身，得关回大牢去。
胡天伦却颇有些不依不饶，直指着两人道：“包大人，您是青天大老爷，刘正顺他杀害我的父亲，您为何不判他死罪！”
公堂之上，包公一向公正无私，此案胡天伦确实是苦主，便道：“官家圣裁，听闻了父亲被杀一案，着八王爷、庞太师及本府于明日三方会审，你且明日再来府衙，本府定还你父亲一个公道。”
胡天伦还真不知道三方会审的事情，但既然连庞太师和八贤王都要来，那么他就等着刘正顺为他父亲偿命了。
“刘正顺，你给我等着！”
说罢，胡天伦转身离去，等他叫了马车回到胡府，正好碰上展昭在捉拿胡府护院杜生，两人大打出手，一旁的“徐玉娘”惊慌失措地收拾着什么。
他当即冲过去钳住对方：“你在做什么！我父亲呢？为何没有任何丧事布置？你就让我父亲一直停灵在承天宫吗？”
翠翠被捏痛，当即挣脱起来：“你放开我！我又不是胡府男丁，哪里能主持料理公爹的丧事，你捏痛我了相公！”
“谁是你相公！你这个假货，徐家就弄你这么个货色来搪塞我！我那对好岳父岳母呢，难怪你让杜生去接人的时候，杜生说那是云仙的父母，后来我一进后院，见是你父母，我早该察觉到的！”
翠翠闻言，却是大惊，她忙要否认，却见到胡天伦带着阴毒的快慰笑容：“你们一个都逃不了！你还想否认吗，包大人都知道了，你们徐家上上下下都要被问斩，到时候我会去看你们怎么死的！”
“不可能！你胡说，我明明是你八抬大轿娶过门的夫人，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对你！我爹的时候，就你和刘正顺那家伙在现场，你怎么不保护我爹！就凭这个，你就该去死！”
胡天伦这话说得胡搅蛮缠，但相处两年半，翠翠最是明白胡天伦的小心眼，如果有人被他记恨，那么绝对讨不了任何好处。
完了，一切都完了。
“是云仙，你就那么喜欢云仙吗？”翠翠忍不住凄楚地叫了起来。
胡天伦是爱美色，也同样是个烂人，但对亲爹倒是很孺慕，闻言就嘲讽起来：“是啊，我是喜欢她，那又怎么样！她本该就是我的媳妇！况且你们替嫁的事走漏，那是你们办事不伶俐，你当开封府的人都是傻子吗，随便找个认识徐玉娘的人来一瞧，可不就露馅了！”
翠翠害怕了，她下意识就要逃，但胡天伦哪里会让她跑，况且旁边还有衙差，她插翅难逃。
展昭费了点功夫抓住了护院杜生，其他人自然不足为虑，胡天伦听说展昭是来拿徐员外夫妇的，甚至还帮忙引路去后院，找到了两位老人家。
如此一行人，终于在开封府牢里团聚了。
分别有徐家三口并从前的丫鬟翠翠，再有刘正顺和胡家护院杜生，这一行人，分别牵扯了逃婚代嫁欺君之罪、杀害胡侍郎之罪和杀害凤仪坊长工阿福之罪。
胡侍郎死后，打更人老赵便愿意指认当晚出现的人正是胡家护院一行人，而在仔细盘问后，当初深夜叫唤阿福之名的少女，正是云仙身边的小丫头宝贵，再有当时胡家护院是去城外接徐员外夫妇，徐员外夫妇也能从旁证明。
有三方证词，包公连夜审理了阿福被杀之案，杜生对此供认不讳。
甚至，还让胡侍郎被杀一案，有了新的进展。
“你说什么？你且再仔细说一遍。”
杜生原本是个江湖人，受胡家所聘，主要职责是替胡天伦收拾烂局，当然胡少夫人嫁进来之后，因为出手阔绰，所以他也经常替少夫人办事。
当日出城去抓云仙父母，便是他先去凤仪坊捉了那小丫头，才知道了云仙父母也就是徐员外夫妇的落脚之处，奉的就是少夫人的命令。
“包大人当初越查越紧，小的便想找些细软逃命去，当日见老爷回府后开了私库，小的便跟了上去躲在房梁上，准备等两人离开之后，盗些金银，却没想到老爷在找到七巧杯后，与少夫人争夺，少夫人一个没注意，就把老爷推倒撞在了桌角上，那刘将军是后面才来的。”
包公倒也不是不信，只问：“你有何证据？”
杜生思索一会儿，才道：“私库的梁上，有小的留下的痕迹，证明小的当时确实在现场。”
“你确定，亲眼看见胡少夫人推人？那你为何从前不说，现在却要说出来？”
杜生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人，只听得他道：“她从前是少夫人，对我颐指气使，我拿了钱替她办事，我自然没话说。她杀了老爷，依旧是胡府的主人，但方才在牢里，我知道了她的身份，既是如此，我为何还要替她隐瞒？”

第141章 吃饭
这番逻辑乍听上去没问题，但仔细一品，简直就是强盗逻辑。
杜生杀人，乃证据确凿，包公原本想当堂铡了他，但考虑到他是胡侍郎被杀一案的目击证人，他只能在结案后，暂且把人关在大牢里，以待第二日的三方会审。
三方会审，审的自然是胡侍郎被杀一案，但因为牵扯到徐家的欺君之罪，所以包公决定两案并审，为了明日不出错，今夜显然是个不眠夜。
相较于开封府的加班加点，黎望就轻松许多了，至少他今日蹭着叶老先生的马车离开，顺便还诊了个平安脉。
相较于刚进京那会儿，他的身体自然好了不少，这神医不愧是神医，医术就是厉害。最近换季，他每日上学都没有再受凉发热，这可是二十年以来从没有过的体验。
为此，最近不大下厨的黎某人难得进了小厨房的地窖，翻找了一番，找了去年冬月里晒制的腊肠腊肉和腊鸡，难的菜他不想做，但简单的煲仔饭还是可以做做的。
再说，最近拿笔拿久了，手都有些生了，是该下下厨了。
于是今日黎晴打一回家，就闻到了食物浓郁味美的喷香，他都不用猜，便知道肯定是二哥在做饭。
“快快快，帮我把书送回院子里去，我要去找二哥。”
越到小厨房，这腊味咸香的味道就越香，相处腌制这批腊味的时候，他可有出力的，今日合该吃上两大碗。
“二哥，做什么呢，这么香！你怎么还把这酒拿出来了？爹不是宝贵得不行吗？”
黎望闻言，看了一眼坛子，默默把上面的标记擦掉，然后道：“你看错了，这是酒窖里随便取的一坛，我用来腌鸭蛋的。”
……行吧，反正看自家老爹跳脚挺有趣的，再说了也不是他犯事。
“这白酒也能腌鸭蛋？醪糟蛋吗？”黎晴洗了手，忍不住也想加入，却有些无从下手。
“……晴儿，你的老师有没有说过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啊？”还醪糟蛋呢，白酒和醪糟简直就是一表三千里的亲戚。
“……没有。”行吧，二哥式讽刺，为了口吃的，黎晴忍了，“所以是做什么？”
“腌咸蛋。”
用白酒和盐腌咸鸭蛋，自然是取巧，黎望只是忽然想吃，所以为了尽快流黄用的非常之法。
“二哥，你这靠谱吗？咸蛋似乎不是这法子吧？”
“对呀，但是裹草木灰好麻烦，咱们读书人喜洁，要不晴儿你来代劳？”黎望说罢，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黎晴听完，当即摇头拒绝：“不不不，二哥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我去看看灶上做了什么！”
黎望闻言，颇有些遗憾地放下了手里的鸭蛋。
路过的厨娘：……
因为胡侍郎和刘正顺的事，黎爹在衙门加了一天的班，即便知道大儿子又跑去开封府了，回家也没什么力气教子，特别是在吃过了可口的腊鸡腊肉双拼煲仔饭之后，他就莫名的有种吃人嘴短的心绪。
啧，别说这小子做吃的，真有一手。
腊鸡咸香中带着甘甜，因为腌制过，鸡肉的纹理愈发明晰，却是干而不柴，配上特制的煲仔汁，裹上长而晶亮的碧粳米，当真是一口满足。
而腊肉，则与鸡肉的口感完全不同，原本丰腴的肥肉经过时间的洗礼，变得晶莹透亮，再没有新鲜是的肥腻，与干香的瘦肉一起，正好是绝佳的组合。
因是夏日，桌上还有新鲜腌渍的白菜，被撕成刚好入口的形状，不知是如何做的，既有新鲜的口感，却也有微酸偏甜的凉感，一冷一热，刚好是美味的平衡。
凉菜解腻，热菜奔放，两者合一，黎爹便忍不住多吃了一碗，加上今日厨娘也非常卖力，他就……吃多了。
当然，吃多的并不止黎爹一人，黎晴才是那个吃得最饱的家伙。
而且他独爱腊肠，不知二哥是如何做的，竟带着股辛香味，不同于茱萸的冲鼻，腊肠的辣是温和馥郁的，配着饭吃，不夸张地说，他可以连吃七日都不腻的。
“吃七日？你想得美。”
黎晴却早已经想好了，得意洋洋地开口：“二哥不做便不做，你那手本该是拿笔的，反正地窖里还有许多腊味，明日我就找厨娘做好了，带去学堂当午饭。”
……你的同窗，会孤立你的。
“不过二哥，你不考虑在巽羽楼上架煲仔饭吗？”如果这样，他直接去吃就行，都省了找厨娘点菜的功夫了。
“我可以考虑啊，不过巽羽楼所用的腊鸡都得你来做。”也不看看天气，这个时间腌腊肉？两天就臭了。
黎晴立刻垮起了小肩膀，不过想想外头的人还吃不到，自己只是稍微麻烦一些，他又瞬间恢复活力了：“说起来都夏天了，怎么大哥还没从蜀中回京啊？”
“应该就是这几日了，昨日我还收到大哥来信了。”
新科进士回乡敬告仙灵，多有三个月的时间，他大哥回京刚刚好赶上翰林院的入职，唔，等大哥回来，再做一次煲仔饭吧。
“哦对了，大哥还问起你的学业了，最近学得如何啊？”
黎晴虽然对学习没什么喜爱，但托黎家基因的洪福，依旧能轻松应对，但二哥既然开了口，他不免得拿出功课跟人证明一番。
所以五爷提着酒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兄友弟恭”的一幕。
“知道的，是你黎家兄弟在教授功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上演全武行呢？这做什么呢，纸都要撕烂了。”白玉堂晃着酒瓶，看着忍不住一乐，但等到坐下来，闻到煲仔饭残余的香气，就又坐不住了。
“黎知常，你是不是背着我和展昭又吃什么好吃的了？”
……怎么一副怨妇的口吻啊，至于吗？！
“没有，都是自家的家常菜，怎么能叫背着呢。”顶多，是没通知人上门蹭饭。
白玉堂闻言，眼睛登时一亮，他虽没说话，但酒也不喝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俺也想吃”的意愿。
黎望便忍不住失笑，道：“五爷你这幅模样，倘若让江湖上的朋友看了去，怕不是要怀疑你被人换了魂！”
“他们不会有机会的。”五爷这话说得放肆，当然他也确实有这个底气说这话。
“行吧，灶上煨着呢，自己去找。”
白玉堂一听，登时酒瓶子一扔，往小厨房去了。
黎晴见五爷离开，忍不住有些酸溜溜道：“原来灶上那一份不是多出来的，而是给白大哥留的呀，二哥，你对他比对我都好。”
这话音刚落，二哥带着威胁的眼神就送了过来：“晴儿，二哥允许你再组织一遍语言，好好说话。”
黎晴：……就回到欺负他！
不过黎晴自认能屈能伸，在吹了大概一千字彩虹屁后，他带着功课麻溜地滚了。
“哟，你家小晴儿走了？”白玉堂吃饭还是挺讲究的，有条件的情况下自然不会端锅吃，这会儿还特意找了个套碗端着出来吃。
“怎么，白师傅准备收徒了？”
五爷一副敬谢不敏的表情，只岔开话题道：“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猜到徐家找人代嫁的，这明明没有证据啊。”
解释起来太麻烦，黎望选择了一个万金油的理由：“直觉吧，排除其他不可能的因素，即便徐家找人代嫁听上去非常荒谬，但找人论证一番，也不是什么高成本的难事。”
“这就跟策论破题一般，有些人就喜欢出些稀奇古怪或者角度刁钻的题，有时候题干和想要表达的看似完全不沾边，但只要细细推导，就会发现题目之下题者的意图。”黎望说完，看五爷一副不愿听的表情，便道，“破题和破案，亦有相通之处。”
五爷却低头干饭，等一小碗下肚，伸手去盛的功夫，才道：“所以，这是你最近做题太多，做出来的经验之谈咯？”
……听上去不是太美妙的经验，黎某人拒绝承认。
五爷盛满了饭，便又不说话了，相较于黄焖烧鸡配米饭，这煲仔饭带着焦黄酥脆的锅巴，混着咸香，配着油润的腊肉，足矣熨帖他今日份吃瓜太多的惊愕。
等一锅饭下肚，五爷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才道：“展昭已经找到了证人，云仙也已经承认自己就是真正的徐玉娘，刘正顺也因此松口指认胡少夫人错杀胡侍郎一事，甚至还有护院杜生作为目击者，此案明日就会了结了。”
黎望挑了挑眉，听着倒是不太意外，只道：“那不是很好嘛，至少不是刘将军杀人，可以避免一场毫无必要的朝堂风波。”
“你倒真是块当官的料子。”五爷忍不住赞了一句，才道，“那刘将军却不是，他在见到徐家三口入狱后，便求见包大人，愿意以一身军功换取徐家人的赦免之罪。”
“……唔，倒像是这位将军会做出来的事情，那包公答应了吗？”
白玉堂耸了耸肩，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案子还没审，明日好像也不全是包大人一人做主吧？”
“诶，黎知常，我问你个问题，你说那云仙既然逃婚代嫁成功，为什么不去找刘正顺，反而是留在京城当了花娘啊？”五爷表示不理解，太不理解了。

第142章 闭环
“这个问题，不该问小生。”
五爷便道：“那我应该去问谁？”
那自然是问当事人了，这么出离逻辑的选择，明日包公必定会问的。
而第二日，白玉堂的疑惑果然在公堂之上得到了解惑，然而这个答案，他听了宁可从未听过。
两个字，就离谱。
却原来，当初官家赐婚后，徐家最先并未想过逃婚代嫁的可能性，这一提议居然是那个婢女翠翠提出来的。
毫不夸张，白玉堂都看到包大人脸上的抽搐了，得亏黎知常那个毒舌因为上课来不了，不然指定白眼能翻到天上去。
徐家三口人，居然连个真正做主会思考的人都没有，竟需要听个婢女指挥，这简直离谱到家了。
而徐家在决定用婢女翠翠代嫁之后，居然也没提前通知刘正顺，以至成亲当日刘正顺当街抢亲，然后就被包大人判了充军三年。
可是充军三年也不是立刻出发的呀，徐家居然就毫无动静，等到想起来打听，人估计都快走到边疆了。
徐家这下慌了，赶忙让人变卖家产，又怕胡家察觉，所以决定先去江南安顿下来后，再找人去边关通知刘正顺。
他们想得好，然而没出城太久，就被强盗盯上了。虽然人没出事，但家财尽数被抢，没钱怎么赶路，于是徐家三人只能在城外的红瓦村安顿了下来。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因为银钱紧张，徐员外夫妇年纪也大了，徐玉娘偶然帮了凤仪坊老板李妈妈的一个忙，便改名云仙入教坊挣钱，一直到事发。
就这么离谱的事，白玉堂都想重金求一双没听过的耳朵，自然不会让好友黎知常“蒙在鼓里”，于是等此案宣判后，他就跑国子监门口接朋友下学去了。
黎望提着书盒打国子监出来，就看到五爷拿着包甜糕等在门口。
“看来，今日的审案非常顺利。”
“确实挺顺利的，除了那胡天伦一直胡搅蛮缠外，案子很快就水落石出了，刘正顺当堂释放，徐家犯了欺君之罪，至于那婢女翠翠，杀人又欺君，她又是奴籍，包大人当堂就赏了她和杜生一个狗头铡。”
黎望将书盒放到马车上，这会儿天气和暖，他倒也不介意陪五爷走一会儿，只问：“既是如此，那你为何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怪难看的咧。
五爷闻言，那是立刻不吐不快啊，说起来都不带喘气的。
黎望：……他倒也没有那么想知道这些。
“你说，是不是非常离谱！先不论一个良家小姐为何会想不开入教坊，挣钱的营生那么多，难道就因为做花娘挣钱多，所以就选了这个？那徐家小姐看着也不是重名重利之人啊。而且当初刘正顺被判刑，徐家分明有的是时间通知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难不成是怕得罪胡家吗？”
“那他们找人代嫁的时候，怎么不害怕得罪胡家了？”
黎望看五爷这一副冒火的模样，忽然道：“五爷你变了不少呐。”
“跟你说正经事呢，你说我做什么？”白玉堂气得大声说话，“还有，五爷我哪里变了？”
“只是有感而发罢了，当初入京初遇五爷，五爷可从不管这些世俗的规矩，特别是有关于银钱，根本不放在眼里，哪里会顾及别人的选择啊。”
白玉堂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从前有那么不在意银钱吗？”
“有，不然五爷你相貌堂堂，怎么会去讹颜相公那丁点银钱的，虽然认识你的人都知道你不缺钱，绝对会十倍百倍地回报他，但拿银钱考验人性，实在是一件愚蠢的事情。”也就是颜查散迂直，要是他，准保气到五爷当场动手。
白玉堂可不依了：“喂，你翻旧账什么意思啊，你难道不应该跟我一起被徐家气到心头发堵吗？”
“那抱歉，小生心宽体胖，不会为了他人的选择而跟自己置气。”见五爷一副气到跳脚模样，黎望当即见好就收道，“而且，听你说完这番案情，小生倒是觉得徐家人的选择很符合他们的行事逻辑。”
“你什么意思？”五爷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你又懂了？”
“没有，五爷你太抬举小生了。”黎望失笑道，顺手还捡了五爷手里油纸包里的一块红豆糕吃，“你想啊，如果你是徐员外夫妇，你会愿意自己娇生惯养的独女嫁给一个身上有案底的男子吗？”
白玉堂一听，心头愈发发堵：“可是，刘正顺是为了……”
“甭管他是为了什么，他一个读书人如此冲动行事，谁家做父母的能看好？徐玉娘就算不嫁给胡天伦，也可以嫁给别的男子，只要去了江南，谁会认得他们徐家人啊。”
好家伙，黎知常你也不是一般人啊。
“刘正顺从前有举人功名在身，虽然未能金榜题名，但若是花些钱也不是不能选官，徐家是商户，徐玉娘又喜欢刘正顺，正是一桩好姻缘，徐员外自然看好。”
五爷忍不住也吃了一块红豆糕，等甜意泛上心头，他才开口：“那倘若徐家安然到了江南，徐玉娘不愿意嫁给其他男子呢？”
“这也简单，边疆兵荒马乱的，刘正顺又只是个文弱书生，病死战死大有可能，只要拖一段时间，找人演场戏告诉徐小姐说他死了，不就成了。”
否则当初那么多的时间，徐家在汴京也经营多年，怎么可能通知不到。
红豆糕吃得有些噎，两人又走到了内城门附近，便折返马车去喝水，五爷喝了茶，又忍不住问：“那徐小姐的选择，你又怎么解释？”
黎望看了一眼五爷，才道：“当初徐小姐素有才名，她自然知道风尘女子地位低下，绝没有一个好人家的姑娘自甘堕落去教坊做花娘，所以我猜，她应该是猜到了徐员外夫妇的考虑。”
白玉堂这下听明白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为了等情郎归来再结前缘，所以选择去了凤仪坊？好人家的姑娘配不上有案底的穷书生，但花娘却是正好相配？”
就，更离谱了。
刘正顺何德何能啊！值得一个姑娘家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黎望没点头也没摇头，不过应该是两者都有，徐家乍穷，去教坊确实来钱快亦能供养父母，而徐小姐也需要一个能等刘正顺回来的理由。
“不过也是，五爷不理解她的选择，是因为刘正顺凯旋而归，倘若他服刑三年回来，不仅仕途无望，家里还穷，可不就配不上徐家小姐嘛。”
原本就堵心，被黎知常这么一解释，更堵了，白玉堂索性将这些抛在脑后，反正案子已经破了，他过会儿找展昭喝酒去。
相较于徐家什么的，黎望其实更在意另外一点，便问五爷：“所以那孔雀胆之毒，到底从何而来？”
“哦这个啊，徐家从前做过行商买卖，听说是徐员外年轻时得来的，一直放在库房里，后来为了给徐小姐添置嫁妆，无意间翻到，他随口提起，那婢女翠翠听到后，便求了这药要带到胡家去，倘若事发，便将代嫁一责全揽到身上，吞药自尽，以全徐家的养育活命之恩。”其实后来的审讯，五爷听得不仔细，也不过心，能想起来已是不易，“怎么，你觉得有问题啊？”
见黎知常没反应，五爷继续道：“现在看来，这婢女当初就在哄骗徐家人，说得再动听，她不过就是想借着徐家的跳板，变成官宦夫人。”
黎望闻言，终于开口：“这么阴毒啊，那看来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她怎么会想到把孔雀胆送给云仙叫她去死呢？”
“这我知道，是胡天伦的原因。”
黎望有些不妙的预感：“他怎么了？”
“他不是看上了云仙嘛，回家就闹，说要休了她，再把云仙娶过门，她心生警惕，在去凤仪坊见过云仙后，以为对方是后悔想要夺回胡少夫人的身份，她才绑架徐员外夫妇，逼云仙去死。”
好家伙，这才是真正的闭环啊，所以一切的源头，还是这垃圾胡天伦啊。
不过现在胡侍郎一死，以胡天伦的能力根本撑不起胡家的门楣，此人距离倒霉也不远了，毕竟此人从前还有许多烂账，没有胡侍郎的威名顶着，麻烦找上门只是时间问题。
两人吐槽一场，这案子就算是过去了。
但在刘正顺这里，却是没有过去的。徐家的欺君之罪，是玉娘为了他才铤而走险的，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置身事外，所以他恳请包大人延缓对徐家的行刑，自己则穿着官袍进宫面圣。
官家刚开心于一场文武争斗消于无形，正准备找爱妃松松乏呢，就听到下头的人来报，说刘正顺又跪在了殿外。
官家凝滞片刻，最后还是不得不面对：“他又有何事？难不成他未婚妻又不行了，一株天山雪莲还不够？”
很显然，官家的猜测过于乐观了，当初他赐婚赐得多快乐，现在扫尾就有多么痛苦。
好不容易等来一个文武双全的武将，却耽于儿女私情，可这是因他不知内情赐婚而起，官家在知道详情后，也不忍心将徐家人尽数赐死。
虽说心里头不痛快，但还是在刘正顺跪了足足三日后，开了皇恩，准许其用这两年半的军功换了徐家的三条命。
徐家人无足轻重，刘正顺一个风头正劲的武官为他们丢了官，朝堂上自然不会多言。
哦不对，黎爹作为督察院最大的喷子，他发言了，虽然没有直接指着官家的鼻子骂，说您怎么可以乱点鸳鸯谱，但隐隐约约是有这个意思的。
于是黎爹因为喷得太过，在家歇业三天。
白来的假期，闲着无事黎爹就去酒窖找自己最爱的藏酒，然后……黎望下学回府，刚进门呢，就是一根拧成了三股的加强版藤条。

第143章 忘了
这用顶级美酒做出来的咸鸭蛋就是香啊，简简单单配白米粥都好吃得过分，特别是蛋黄，已经完美流油，刚刚好的咸香足够能治愈过分早起的悲伤。
黎望干掉了一碗白粥并一笼屉咸蛋黄鲜肉烧麦，这才提着书箱悠悠哉哉地出门上学。
呵，至于某位朝廷肱股之臣，居然吃完饭回去睡回笼觉了，可恶，以后他也要做言官，想偷懒就喷人，完美。
怀抱着对未来职业的美好规划，黎望终于心平气和地上了马车。
最近已经入夏，天也亮得越来越早，路过早市远比春日里要热闹许多，有那煎角子的摊子已经换了时令的配菜，也有做炊饼的配了更清淡的汤头，坊市之间互通有无，黎望撩开帘子托腮瞧着，居然有了动画笔的念头。
这是属于大宋汴京城的夏日，黎望也是第一次瞧见。
也有跟他一般坐车路过的，还有稍稍停靠一下找跑腿的买些东西的，早市有很多平常见不到的食肆摊子，有些甚至连黎望都没见过，若不是赶着去上学，他真想下车慢慢走一走。
唔，等下一个休沐日，邀五爷一起出来吃早饭吧，最好还是五爷买单那种。
说起来，五爷最近都不见人影，上次说和展昭吃过酒后，便受邀去山东游玩了，不过说是玩，估计是被徐家的案子气到堵心，所以跑出去散心了。
其实也不怪五爷觉得堵心，因为这案子真的就很离谱。
刘正顺以军功换回了徐家三口的性命，他都做到这份上了，徐员外夫妇自然也愿意接受这个女婿，徐玉娘也终于能嫁给心仪的男子。
既然考虑到嫁娶，那生活总归是离不开银钱的，当初翠翠代替徐玉娘嫁给胡天伦，徐家面上自然是嫁小姐的规格，那这嫁妆当然是非常丰厚的。
如今翠翠被铡，赐婚也就被取消了，这份嫁妆当然不可能归胡天伦。
于是徐家找了开封府，寻了个日子带着嫁妆单子去胡府讨要了这笔嫁妆，胡天伦倒是想闹，但世态炎凉他也不敢闹得太过，到底还是让徐家带回了这笔嫁妆。
然后，就很离谱。
倒不是说这笔嫁妆已经被翠翠挥霍一空，而是在翠翠的私库里，找到了两年半前徐家被劫的部分细软，合着当初徐家人到不了江南，还是这位婢女的功劳。
怎么说呢，这位婢女也是个能人，有这份巧心思若是用在正途上，即便做不到显贵夫人，也能凭自己的能耐闯出一片天地来。
五爷表示有被徐家人蠢到，最近也提不起心绪帮开封府办案，索性就出门玩去了。
哎，想到这里，黎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也好想出去游山玩水，而不是内城游到外城，顶天了郊区跑跑马，这叫游玩吗？不，这顶多算放风。
所以，下次约饭，五爷必须请客。
不过很快，黎望就顾不及念叨五爷了，因为大哥黎錞终于从蜀中回来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大哥这次回去黑了好多。
“二哥，大哥晒黑了好多，他进翰林院，会不会被人排挤啊？”
得，还真不是他的错觉，黎望闻言，伸手敲了一下亲弟弟的大脑门：“什么排挤！我黎家男儿，能被人排挤了去？”
再说以他大哥这威武的长相，要排挤早就被人排挤了，还能等到现在吗。
“哦对了二哥，你说要再做一次煲仔饭的！”
……得，这吃货只记得这个了。
黎錞是黎家年青一代的嫡长子，性子端方稳重，才华又很出众，完全是按照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的，所以他考取状元入职翰林院后，自然不可能再住在黎江平府上。
所以早在黎錞还未入京时，蜀中就派人过来置办了宅子，距离现在的御史府有些路程，但绝算不上远，至少黎望和黎晴去窜门，还是很方便的。
“我没事才不去大哥家呢，他肯定会抓着我问功课的！我不要！”
黎晴发出了抗拒的声音，黎望……也发出了无声的抗拒，哎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考教人这点太老派了，年轻人谁天天玩命读书啊。
“就是就是，要不二哥你还是教我武功吧，这个我不怕吃苦，上次练的马步我已经会了，二哥你看看，我是不是很稳？”
黎望……默默移开了视线，就这马步，要被他甘师父瞧见，准保一根判官笔砸过来。
五爷就是这个时候，提着一桶鱼翻墙而来的。
“哟，黎家弟弟学武很努力嘛，若是持之以恒，定不会比你兄长差的。”反正黎知常都不怎么出手，白玉堂自然是什么话都敢讲的。
黎晴一听，开心了：“当真？”
“自是当真的，不过你得坚持每天至少扎马步两个时辰，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可练不成绝世神功。”
黎晴当即跳了起来，冲到自家二哥面前，叫了起来：“二哥，你听听！五爷夸我有天赋呢！二哥你都不夸夸我！”
黎望抬头：“恩？”
黎晴立刻明白二哥的意思，指着五爷脚旁的一桶鱼道：“二哥，咱们今天吃烤鱼吧！”
……你还挺会吃。
一般来说，弟弟有什么恳求，黎某人一向是不会满足对方的，这次当然也不例外：“不吃，吃腻了，来点新鲜的。”
白玉堂看这两兄弟，就觉得有意思，这次他去山东，还走了一趟海边，心情可不就好了许多：“那你就做点新鲜的吃食，我俩都没吃过那种，怎么样？”
不怎么样，最近太热，懒得动手。
“这可是最新鲜的鲈鱼，肉质粉嫩，鱼鲜了得，五爷寻思着这般好的鱼，也就你的手艺配得上了。”
鲈鱼啊，这可是好东西啊，黎望难得抻着脖子望了一眼鱼桶，还真挺肥。
“而且我那边还有不少海鱼海货，有些都叫不上名字，还有些是风干的，等你有时间，叫南星去我府上拿。”
你这么一说，他可就来劲了：“南星没空，府上这不还有黎晴小公子嘛，不知晴小公子可否代劳啊？”
这就是干活才有鱼吃的意思了，黎晴本就好动，闻言自不会拒绝，甚至路上碰到小伙伴庞昱，便邀请人上家里吃鱼去。
两人也好久不见了，庞昱最近在国子监也确实无聊，一听当即就应了，甚至正好顺路回家，还拿了不少下头敬献给他爹的时令水果上门。
“哇，好香啊，光闻这味我就饿了！”
确实，这酸香味未免过于开胃了一些，明明路上他还买了个小烧饼吃，怎么就觉得又饿了呢。
鲈鱼嘛，少刺又肉嫩，不论是清蒸还是红烧，都很好吃。
今日黎望却没这么做，反是开了一罐将将可以吃的酸菜，说起来是真的好久没吃酸菜鱼了。这酸菜腌得也有讲究，是春日最盛的时候腌的，用的是城外庄子上送来的菜，这会儿刚刚好入口，前几日厨娘还做了咸菜盒子。
今日配鲈鱼，刚好最佳，也正好解解这夏日的暑气。
当然酸菜鱼可不少见，既然拿了五爷送的海货，黎望少不得要露一手。
江汉一带，惯来都有做鱼糕鱼丸的习惯，乃是因为三峡一带鱼获多，渔民吃不完那么多，便以此储存食用，但做鱼糕麻烦，做鱼豆腐却简单许多。
只需要一个工具人将鱼肉搅打成鱼糜，配上秘制的调料，再加点淀粉，就能上锅蒸了。
“……所以，这就是你使唤五爷的理由？”
“这不是五爷力气大嘛，下次展爷来，小生便让他做。”
呵，又是下次。
虽说如此，白玉堂倒也没拒绝帮忙，这鱼肉都碎成稀烂了，他倒要看看黎知常到底能鼓捣出什么美食来。
蒸好的鱼糜其实已经足够鲜美了，因为加了淀粉，还很有些弹性，只是光是这一步，其实跟鱼丸差别不大。
真正让鱼豆腐区别于鱼丸的，是蒸熟切块后，又以热油煎到六面金黄。
“尝尝，你的鲈鱼豆腐。”
鲈鱼的味道本就鲜甜，任何太过复杂的调味都会破坏它原本的本味，黎望是个合格的厨子，自然不会做这等喧宾夺主的事情，只是稍稍放了点味道提鲜，便让鱼味有了足够的鲜咸度，配上细油煎过的外皮，即便是空口吃，也足够好吃了。
但若是下在火锅里，又或者是切片炒菜，绝对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好吃。
这又不同于鱼丸的软弹可口，五爷也算是遍赏鱼味了，却还是被这鱼豆腐的口感折服了。几乎是尝第一口的刹那，他就直接把整盘抢走了。
就这一整盘，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五爷，你少吃点，灶上的酸菜鲈鱼不吃了吗？”
“吃啊，谁跟你似的，小鸟胃啊，就灶上那锅，埋汰谁呢！五爷一个人就能包圆了！”
白玉堂说着话呢，也不妨碍他吃光盘子里的鱼豆腐，甚至他还惦记着锅子里其他的：“你做这么多，剩下的让五爷都带回去呗！这冷着可以吃吗？若不就在巽羽楼直接上架吧，五爷必定每日都去！”
……倒也不必这么勤快。
再说了，巽羽楼又不是巽鱼楼，他可不上鱼菜。
五爷欢快地吃着鱼豆腐，忽然就开口：“说起来，你好像答应八王爷要给他做寿宴，你是不是忘了？”

第144章 贺仪
“还有这种事情？”黎望僵在了原地。
白玉堂见此，当即就乐了：“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有数，也不知是谁哦，当初还同五爷吹嘘说他记性好，几乎过目能诵，怎么现在装起傻来了？”
黎望整个人都蔫了，鱼豆腐也不煎了，丢给一旁的厨娘就去一旁的角落自闭去了。
“诶，你这人做事怎么半途而废啊？再说了，这寿宴是你自己答应的，可没有人逼你啊，你就这么不想给八王爷做菜吗？”
这是做不做菜的事情吗？这关系到他未来的名声问题！
白玉堂见朋友更加自闭了，终于强迫自己收起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但语气显然还是忍俊不禁的：“不过也是，听说八贤王深得民心，与朝中大臣多是交好，却又不掌权势，等到寿宴那日，旁的大臣或者公子少爷们送的都是珍贵玉器和宝贝，你呢，书香世家黎大郎，居然亲自做寿宴，听上去就很不搭。”
唔，甚至还有几分“讨好”的意味，五爷都能想象到黎御史挥舞藤条的英姿了。
“……倒也不会这么夸张。”
黎望已经自闭完，从角落里坐回了桌上，至于煎鱼豆腐的工作，显然是不准备再接回来了：“八王爷那日不过是与我调侃，只是小生既然答应了，便多少需要送上一份寿宴。”
“真送啊？是用玉雕的寿宴吗？”
黎望当然摇头：“不啊，玉雕的那不就成巽羽楼的杂烩招牌了嘛，当然是能吃的菜。”
“……你别搞事啊，想想你爹的藤条。”
黎望伸手用细签子戳了一块鱼豆腐，才道：“放心，已经偷偷掰断了。”
……好家伙，你家也真够父慈子孝的。
白玉堂对权贵没什么尊崇之心，黎知常又是个很懂分寸的人，他便起了好奇心：“你准备做什么啊？还是说，你准备送一盅药膳汤，这倒也不错，听说你的药膳汤在江南有价无市，寻常人吃了，都能强身健体，送八王爷正合适。”
“……合适你个头，人做寿呢，你送药，几个意思啊？”
白玉堂也自知失言，便问：“你直说呗，明知道五爷我最不擅长猜东西了。”
黎望是好心会替人答疑解惑的人吗？当然不是了。
“等到那日，五爷你就知道了，先容小生卖个关子。”
……可恶，五爷有被气到，于是晚上，他怒吃半锅酸菜鲈鱼，还偷偷去小厨房席卷了所有的鱼豆腐回家。
等到黎晴发现的时候，显然已经为时已晚：“啊啊啊啊啊，白五爷怎么这样！那是我的鱼豆腐，他怎么可以全都拿走！我明日还要带到学堂里去吃的！”
“那你去把五爷追回来呗。”
黎晴：……跃跃欲试.jpg。
就一口吃的，至于嘛，黎望有些好笑，想想偷偷摸摸翻墙来打包鱼豆腐的五爷，就莫名的喜感。
*
因为偷拿鱼豆腐事件，五爷整整三日都没去黎府蹭饭。
等到第四日，吃腻了开封府的臊子面，白玉堂终于忍不住又去翻了黎家的院墙，然后……他就差点儿被香得从围墙上掉下来。
可不是他武功不济，而是上午刚下过雨，墙上的青苔太滑了。
五爷开解完自己，立刻便循着香味去了小厨房，正好看到黎知常一本正经地在往炉灶上的大锅里搁东西，旁边各种碗里，还泡着他送的那些海货。
大大小小得十几个碗了吧，这是在研究新菜？
“做什么呢，这么香，你家隔壁最近没少来串门吧？”
说起来，黎家隔壁左边住的是工部的李侍郎，而右边常年空着，中间又隔着一道很宽的巷子，五爷就经常从巷子里翻进来，他还真没见过隔壁有人出入过。
“哦对了，你家右边那户，住的谁啊？怎么从没见过有人出入，难道是无主的宅子？”可看打理程度，似乎还是住人的呀。
“五爷你不知道吗？”黎望头也不抬，细细做着手头的工作。
白玉堂眨了眨眼睛，忍不住疑惑道：“我该知道什么？”
黎望冲右边努了努嘴，才道：“隔壁，平西大将军府，江湖上狄将军的威名可是很盛的，你就没听过？”
“什么？你和狄青是邻居？”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搭配啊。
如果说刘正顺在没入京前，是五爷值得敬佩的勇锐将军，但和狄青比起来，刘正顺就连盘菜都不是了。
狄青谁啊，他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他驻守边关，常年与西夏军对峙，边关因为有他，才能百姓安乐，与番邦互通有无。
换句话说，狄青在边关，那是定海神针般的人物，传闻在边关，就算是小孩子都对狄将军的军功如数家珍。
“对啊，不过狄将军常年驻守边关，又还没成亲，将军府并无主人，听说是八王爷的王妃狄娘娘在派人打理。”
五爷自然知道狄青之名，却没想到狄将军居然还跟八王爷有关系：“狄娘娘是狄青的谁啊？”
说话间，黎望已经处理好食材将锅盖盖上，又调整了炉火大小，这才净了手推着五爷出去。小厨房里食物香气浓郁，外面就好多了，五爷不舍地瞥了一眼里面，道：“你这锅汤，几时可以吃啊？”
“还须好几日呢，须知好汤需要炖，况且这才哪到哪啊，才只是开篇，之后才是绝味。”黎望将门关上，又岔开话题道，“至于狄娘娘，乃是狄将军父亲的姐姐，也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
关于狄将军的成长经历，朝中许多人都知道，他年少时混迹街头，还与人斗殴被抓投入监牢，因此脸上还留下了刺配的字，寻常人以此为耻，狄将军却以此为鉴，即便如今功成名就，也没有用药水洗去脸上的字。
“竟是如此？难怪将军府都没什么人影了。”五爷概叹完，又惦记灶上那锅汤，忍不住道，“那你倒是给个准信，这汤到底何时能好啊？”
“好了你也喝不到，这是给八王爷的寿礼。”
什么？竟是如此？！
什么东西最遭人惦记？那自然是闻得到却吃不到的美食了，五爷原本是存了五分的想吃，但听到这话，心里的期望直接被拉满，于是接下来的每一日，他都忍不住造访黎家。
也因此，五爷几乎是见证了这锅浓汤的诞生。
鲜和香已经无法形容这一锅海陆汇，也不知黎知常是怎么做到的，光是闻到空气里浓郁的香气，白玉堂就能想象到这道汤的味美了。
若与这道菜相比，往常那些菜，都像是黎知常随便糊弄出来的了。
其繁复考究，简直比黎知常做的考题还要复杂。
“我可听说，隔壁李侍郎都来拜访过三回了，这锅汤，还没好吗？”五爷表示不贪心，就稍微尝一碗就行，巴掌大小那种也行。
“没有，什么食材什么时候放，都是有讲究的，既是送礼，那必须得在最恰当的时辰放，否则就浪费了我多日来的准备。”
说起来，这还是黎望第一次在古代做师父传给他的膳方，佛跳墙嘛，在现代虽然说不上普遍，但只要咬咬牙，也不是吃不到的美食。
但在这会儿，还没有这道菜，黎望看到五爷带回来的海货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道菜。
所谓神佛闻了都要跳墙而来，便知这道菜有多香了。
当然这道菜有多香，就有多难做，反正如果是他自己，绝不会花这么多日做一锅半个小时就能干完的汤。
相较于这馥郁浓香的醇汤，黎望个人还是更喜欢菌汤类，简单快手，想喝就能喝到。
但很显然，五爷不这么想，他都馋了好几日了，怎么的都要来一碗。
好在黎望吊了这么久的汤，等到八贤王生辰当日，还是匀了一小锅炖在自家的炉灶上，至于大部分用荷叶封口，亲自送去了八王爷府。
八贤王此刻正在招待好友们入府吃宴，因不是整寿，所以并不准备大办，请的也多是至交好友，晏公、包公和黎爹他们，自也在其中。
黎望是跟着黎爹一起来的，送礼却并非一起送。
事实上，连八贤王自己都忘了当日在开封府说的话，直等到黎望提起，他才想了起来，刚要说贤侄不必当真亲自做寿宴，就闻到了一股堪称浓郁霸道的香气。
八王爷当场就想，这般的鲜美味道，但凡是个有味觉的人，恐怕都拒绝不了。
而等到黎望将盖在上面的荷叶尽数取下，这霸道的香气几乎是在刹那间铺陈来开，有人甚至还情不自禁地吞了口水。
好家伙，黎爹眉头忍不住跳了跳，他就知道不能让大儿子跟来。
别人家儿子送宝物，他家儿子呢，送……宝菜！
这锅汤在灶上都炖了好几日了吧，臭小子居然连个声都不吱，合着是送给八王爷的生辰贺仪啊！
这么香，光是闻味道就知道非常好吃了，八王爷自说不出拒绝的话，当即就开心地收了这份特殊的贺仪，然后……就对上了各位挚友堪称殷切灼热的目光。
好家伙，早知道如此，就少请几个人了。
八王爷也很无奈，但在对上自家夫人的目光后，他只能依依不舍地命人分食，不过还没等他坐下来细细品味这汤，下人便来报，说是狄将军从边疆回来了。

第145章 阴影
驻守边疆的将军，自来是无召不得入京的。
狄青作为平西大将军，又是对战西夏边关的统帅，已经有三年都没入京了。这次回京，明面上是官家体恤他离京多年，与亲人分离太久，所以召他入京陪伴亲人，但实则是因为边关最近盛传他通敌西夏，朝中风言风语，官家即便再信任他，也不可能全无猜度。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点，狄青接到圣旨后，便星夜驰马回京，也刚好赶上了姑父八王爷的生辰。
“狄青拜见八王爷，拜见狄娘娘。”
狄青三年未回京，但京中却一直有他的传闻，少年天才将军，未到而立之年便做到了边关统帅的地位，即便本朝不重武，亦有大批的狂热粉丝。
黎望从前只在历史书和传闻中知道此人，如今一见，果然是非同一般。狄将军非常英俊，却井非是那种武将的力拔山兮，颀长的身姿，俊秀斧凿的脸庞，若是不说，谁也不会觉得他会是杀敌无数的元帅，也难怪要戴着面具上阵杀敌了。
这便是大宋赫赫有名的面涅将军呐，通身的气质确实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历练出来。
“好好好，快快起来，你在这般，你姑母的眼泪真要收不住了。”
狄青父母早逝，狄娘娘对他就像是对亲子一般，如今见他安然回来，当真是喜极而泣，拉着侄子就嘘寒问暖，知道他一路赶回来连饭都没顾上吃，当即就命人盛汤。
“快尝尝，莫饿坏了脾胃。”
事实上行军打仗，哪有没饿过肚子的，但狄青自不会说出来，反是顺了姑母的意思端起汤羹吃了起来，然后……就被这碗汤征服了。
他也就三年没回来吧，怎么汴京城的吃食这么好吃了？还是说他在边关吃的，都是猪食？！
鲜咸香，因为炖得足够久，汤质都已经粘稠，而汤里面的食材也足够软烂，软烂却井不糊嘴，甚至丝滑却井不油腻，狄青长居内陆，几乎已经快忘了海货的鲜甜，如今空腹一碗汤，胃部当真是熨帖极了。
狄青尚且加快了进食的速度，那桌上的各位大人就更不要多说了。
大家刚才已经被香得够久，但碍于体面，又得知狄青回京，总是得按捺着性子打个招呼，毕竟主人家都没吃，他们却吃上了，多少有碍文人素养。
但须知美食都是值得等待的，这熬了足足好几日的佛跳墙，刚一入口，有人就想写首词来记录这一刻的美妙体验。
什么叫如喝鲜汤，三月不知肉味，这便是了。
香而不散，浓而不艳，醇而不厚，一道好汤，如此简单，却又如此不简单。
虽然黎望炖得多，但架不住嘴也多啊，大家伙儿每人一碗，汤锅很快就见了底，至于里面的食材早就被舀空，这让已经尝过美味的八王爷如何不心痛啊，如果不是多年交情在那撑着，这会儿他恐怕已经命人把汤锅抬走了。
太香啦，真的太香啦，而作为被狄娘娘放在心尖尖的存在，狄青厚着脸面喝了三碗。要不是姑父的眼神太刺人，他真想直接抱锅吃。
“姑父，王府的厨子换了吗，竟做得这般美味？”他都想抢回府了。
八贤王下意识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黎家父子，而事实上呢，黎爹只觉得如坐针毡，真的，各位同僚的目光太火热了，他真的很难当做没瞧见。
“青儿有所不知，这道汤乃是黎小友所赠的贺礼，本王也是第一次喝到。”
狄青初回京，哪里认识什么黎小友，但从堂上众位大人的咄咄眼神，他就锁定了姑父口中的黎小友所在。
当真是风姿毓秀的美青年啊，虽然看着身板羸弱了些，但跟京中那些奢靡不知所谓的书生公子相比，当真是好太多了。
当然了，狄青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一锅汤而起的美味滤镜。
狄青到底星夜赶路，没坐多久就没狄娘娘劝着休憩去了，而众位大人当也是体面人，自不会在八王爷的寿辰上做喧宾夺主的事情，一时之间，当也是宾主尽欢。
黎望是小辈，虽说一锅汤出了好大的风头，但等香气散去，他就悄悄丢下老父亲，去角落里等寿宴散场了。
黎爹：……家门不幸啊。
坊间早有传闻，巽羽楼的菜单乃是巽羽楼的东家黎家公子亲自定下的，起初还有人想挖这位神厨去自家食肆，但后来经人几番打听，才知道这位神厨竟是黎家公子自己。
这还怎么挖，简直没法挖啊！老饕食客们更是一脸菜色，毕竟黎家公子之后是要走仕途的，等到其入朝为官，那以后哪还有什么新菜啊。
在八贤王生辰之前，这个消息只有小范围的一撮人知道，但……在这之后，黎家大郎就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领域成为了风云人物。
好家伙，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谁不知道黎御史家大公子天赋秉承其父，入读国子监没多久就直接就读甲班，且颇受祭酒司业称赞，俨然是下一届的一甲热门人选。
现在呢，这位居然还有这等不为人知的小爱好，当然了，要说小爱好也未免过于屈才，毕竟这位的手艺可是经过朝中各位大臣的称颂的。
据说那道贺寿汤香得惊为天人，光是闻到的人，就对此赞誉有加，仿佛是喝了假酒一般。
而黎御史，也托自家大儿子的福，俨然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黎爹：……呵，这份殊荣谁爱要谁拿走。
要说黎家也是有名的书香门第，黎父又身居要职，黎望若是不务正业只专厨艺，京中必定会有人嘲讽他枉为黎家人，就像当初晏家几个儿子被嘲讽志大才疏没有继承晏公才能一般。
但黎望显然不是，人十六就中了秀才，如今更是在国子监甲班就读，如此以厨艺传名，大家只会说他个性独特，有乃父之风。
况且黎家大郎还未及冠，少年人总归有些贪玩，况且听闻身体不大好，钻研厨艺倒也不足为奇。
什么叫做一锅汤引发的事端，这便是了。
“哈哈哈，黎知常你也有今天，听说你最近为了躲媒婆，都躲到你大哥家里去了？”白玉堂拍着桌子笑了起来，那叫一个开怀啊。
“……呵！”
五爷却不知收敛，忍着好笑道：“还有巽羽楼的食客，好家伙我刚才路过，看到横幅又多了，都催着你在巽羽楼上架呢。”
“……哎。”
黎望也很无奈啊，早知如此，他宁可冒着得罪八王爷的风险，也不会做这锅该死的佛跳墙了。
五爷见此，却咂了咂嘴，有些意犹未尽道：“五爷平生遍赏鱼味，但你这锅佛跳墙，当真是鲜美无比，便是我，最近都觉得吃东西没滋没味的。”
体验会极致的鲜美，再吃其他东西，颇有种“由奢入俭难”的困倦。
“你真不打算再做一锅吗？”
黎望现在听到佛跳墙就PTSD，闻言就抗拒道：“不做不做，而且里面的海货都用完了，那还是五爷你从山东带回来的。”
……好像确实有那么回事，但只要有钱，这些都不是问题，五爷当即拍着胸脯道：“没事，我这便去修书让朋友多送些过来，你若是不放心，五爷舍命陪君子，再去一趟山东便是了。”
就为一口吃的？至于吗！！！
反正黎望非常不理解，最近就差顶着帷帽出门了，至于他爹，因为喷人又歇业三日，可他把嫉妒坏了。
但事实上，这回黎望还真冤枉他爹了，黎江平这段时间虽然也很不想见同僚，但消极工作显然不是他的为官态度。
他喷人，自然是此人该喷。
官家同样也很明白这点，君臣只是演了一场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戏码。毕竟狄青通敌的传闻乃是空穴来风，有些人跳得太过，难免影响狄青的名声，进而动摇国之柱石。
只是官家虽然相信狄青的人品，却也觉得应该做些什么好教朝中其他人信服。
正好，狄青还未成亲，一般来说，上位者想要表达对臣子的喜爱，赐婚是最直接的方式。
但碍于前段时间刘正顺留下的阴影，官家刚起了心思，就按住了自己下旨赐婚的手。
毕竟赐婚狄青，是为了表达信任，而不是推远狄青，若是这桩婚事不顺利，也来一出像徐家那种逃婚代嫁，那这乐子可就大了。
官家一想，还是先找狄娘娘通个风，让两家私下里先沟通一番，他才好名正言顺地下旨赐婚。
于是官家挑了个空闲日子，命人传狄娘娘入宫。
狄娘娘其实也非常为侄子的终身大事而头疼，所谓先成家后立业，可青儿都坐到统帅的位置了，家里还是没个女主人，她愁啊。
如此一听官家的打算，她当即就表示赞同，但考虑到青儿的性子独，也确实应该先让两人见一面。
于是她就问：“不知圣上看中的，是谁家的女儿？”
“大理寺卿何方的独女何金莲，娘娘以为如何？”
大理寺卿何方为官公正，虽不如包拯名声响亮，但也是朝堂上的肱股之臣，且何家家风清正，何家公子亦在国子监就读，虽然何夫人早逝，但狄娘娘见过何家姑娘，是个毓秀慧中的好姑娘。

第146章 相会
“姑母，西夏而今狼子野心，对我大宋又虎视眈眈，如此大敌未除，侄儿暂时不想成亲。”万一他在战场上伤了死了，没的耽误人家姑娘，狄青觉得晚点成亲也不是问题。
见青儿一脸抗拒的模样，狄娘娘便道：“那难不成西夏不除，你就一辈子不成亲了？什么糊涂话，你若是自己能相中什么姑娘，姑母也不必替你操心到这份上了。”
狄青闻言，赶忙道：“劳姑母替侄儿操心了，只是如今，侄儿真没这心思。”
“那你就从现在开始有这心思，刚好你回京也没什么公务，这夏日兰花宴，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你也得去，明白吗？”
狄青：……下刀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下姑娘啊。
但姑母是他尊重的长辈，也没强迫他立刻成亲，狄青想了想，最后还是接了这兰花宴的帖子。
其实名为赏兰，但大家都明白，这兰花宴就是京中为妙龄少男少女准备的相亲宴，只是这会儿人都含蓄，所以叫得隐晦些。
狄娘娘见侄子终于接了帖子，才道：“这不就好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官家都很关心你的婚事，你可认真些。”
官家？狄青似乎明白为什么姑母今日这般迫切了，恐怕是边关那些传闻传到了京中，官家虽对他信任，却也想要他一个更准确明白的态度。
如此一来，这兰花宴他须得认真出席了。
狄娘娘见侄子意会，当即端起茶润了润嗓子，才忍不住发问：“你这府中做的什么吃食，竟这般香人？”
说起这个，狄青就忍不住扶额，见姑母一副好奇模样，当即就道：“府中的厨子，还是姑母你送来的，做的东西虽比边关的好吃，但也就那样。”
“那这香气……从何而来？”
狄青伸手指了指左边的院墙，无奈道：“隔壁黎府传来的，就是那位给姑父送佛跳墙当贺仪的黎大郎家。”
狄娘娘：……别提，一提起来，她都有些馋。
这闻得到吃不着，未免太磨人，狄娘娘心里寻思着等过两日找黎夫人谈谈心顺便蹭顿饭，面上却已向侄子提了离开。
“姑母不再多待一会儿吗？”
“不了，王爷还在家等我呢，你自己一个人多顾着些，别老跟你那些副将一块儿喝酒，仔细伤了脾胃。”
狄青一听这话就头疼，好声好气把姑母送走，天边的云彩已经漫到了最西边。
一日又过去了，若是在边陲，这个时间点他还在军营之中，而在汴京城里，却是这般的热闹景象，百姓安宁，街市繁荣，只要看到这番景象，狄青就觉得自己和将士们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难得肃然的气质多了几分少年意气，而就在他欲回府寻人吃酒时，却见一个身影极快地窜入了左边的巷子。
“谁！”
当真是好快好俊的身手啊！
狄青怕是刺客歹徒来刺探将军府的情报，当即便追了过去，刚进巷子，却见那白衣身影一下跃进了隔壁黎府的院墙。
唔？难不成是冲着黎家去的？
情势紧迫，狄青自来不及送帖子上门拜访，万一黎家出了事，少不得要牵扯到他身上，想到这里，他当即足尖一点，翻了进去。
谁知道——
“黎知常，他是谁！你又背着五爷，交了什么江湖上的至交好友？”
就在黎望和狄青双双沉默惊愕之际，白玉堂先声夺人，那声音又清亮又灼人，直把狄青说得脸臊起来。
合着是……朋友啊？这黎家大郎交友还挺野嘛，居然是翻墙进来的。
“抱歉，方才在巷口见这位公子轻功了得，却翻墙入黎府，还以为是宵小之辈，这才唐突行事，还请黎大公子见谅。”
黎望也终于反应过来，今日这顿烧烤吃得，不仅把五爷招来了，还把隔壁的狄将军都给引过来了。
但人是出于好意，他自然不会怪罪，当即站起来道：“狄将军太客气了，什么见谅不见谅，天色不早，狄将军可用过饭了？”
狄将军？哪个狄将军？
五爷原本正挑着肉串呢，听到这称呼当即惊愕地抬头，在看清楚狄青的长相后，他差点儿没拿稳手中的小肉串，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这才一把拉过黎知常，低声吼道：“你说他是谁？！”
狄青当然知道自己在江湖上有些名声，见这俊秀公子这般反应，竟还体贴道：“在下狄青，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好家伙，如果地上有条缝，估计五爷这会儿已经钻进去了。
太尴尬了，他居然当着狄将军的面说那种不三不四的话，白玉堂只觉得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但好在五爷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没一会儿就撑起倔强的自尊心，秉着声音道：“方才冒犯狄将军了，在下白玉堂。”
“却原是陷空岛的白五爷啊，久仰久仰。”
白玉堂一听对方竟知道他，当即也来劲了，只道：“狄将军竟知道在下？”
狄青虽不是圆滑的性子，私底下却是很好相处的人，没一会儿五爷就忘了方才的尴尬，竟还教起人怎么吃烧烤，甚至还把自己的私酿与人分享。
看着俩越聊越投机的人，黎望默默地端杯喝茶。
今日他家老头子终于去上班，因为三日的公务堆积，非常喜人地被迫加班，黎晴又跟着母亲去城外烧香，他一个人惬意得很，便想整顿夏日小烧烤。
因是如此，他准备的食材并不多，这会儿多了两张大嘴，他只能找来厨娘多准备些肉腌好，这才折返坐回院子里。
刚坐下，便听得狄青说话：“在边疆我们可不这么吃肉，无论是羊还是其他，都是整只烤着吃的，外面的肉熟了拿刀割下来，佐着酒吃，风味是粗犷了些，却也不比这差。”
“竟是如此？等有机会，我必要去边关走一趟。”五爷说完，见好友回来，又道，“你说是不是，黎知常？”
黎望是那种有历史名人在场就拘束的人吗？当然不是，闻言便道：“要去你自己去，我这羸弱的身子骨，恐怕还没到边疆呢，就累晕在半路上了。”
五爷：……干啥你都行，卖惨毋庸置疑第一名啊。
“黎兄可是身体不好？我府中有些西域才有的药材，若是不介意，明日我找出来送你。”狄青确实看出黎望的体虚，又觉得与人投缘，对方又不是那种因为他是武官就拿眼色看他的人，他自然愿意表达善意。
“不妨事，娘胎里带出来的小毛病。”黎望谢过狄将军的好意，刚准备再说两句话囫囵过去，就被五爷抢了话头。
“狄将军你可别被他骗了，他也就看着羸弱，身手武功可不比江湖一流的高手差。”白玉堂知道好友不喜欢别人讨论他的病情，当即岔开话题道。
“当真？”
这话，当真让狄青感到惊讶，说起来世家公子同江湖人交好已是令人咋舌，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说？不过若当真如此，也难怪锦毛鼠白玉堂这般的江湖桀骜少侠会与之交好了。
文武兼备，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汴京城什么时候竟有了这么一位少年英才啊，如此人才，狄青立刻决定多搜罗一些药材送过来，此人成长起来，必是大宋之福。
“自然当真，他的武学师傅乃是江湖上已经金盆洗手的金头太岁甘豹，如今混得声名鹊起的白面判官柳青是他师兄。”
这才阔别三年啊，汴京城竟这般卧虎藏龙了。
狄青于是高兴起来，就着滋味绝佳的烧烤配着醴泉酿，直喝到天黑微醺，才堪堪收住。说来，这是他入京以来，吃得最畅意的一顿饭了。
大抵是在边关待久了，接触的多是直来直往的人，乍然回京，狄青难免有些不适应。这会儿吃饱喝足，便意态懒散地靠在廊下，分明不过初次见面，竟有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觉。
狄青这般惯常喝烈酒的人都有些微醺，五爷便更有醉意了，黎望没喝酒，便索性亲自煮了解酒汤端给两只醉鬼。
五爷还以为是酒，端起来就一饮而尽，得亏是晾凉的，否则就该跳起来了：“黎知常，你怎么连煮解酒汤都这般好喝！以后该便宜了谁家姑娘啊？”
狄青便忍不住讶异出声：“黎兄还未成家吗？”不该啊，汴京城这个年岁的风流少年，即便没有成亲，也多半有婚约在身啊。
“成家有什么好，再说他爹娘也纵着他，估计是同五爷一般，要打一辈子的光棍了。”五爷囫囵说着话，居然还笑了起来，抬头看向黎知常，“你说是不是？”
黎望当即冷硬开口：“不是，就算不成亲，小生也不会同五爷一块儿浪荡江湖给你当随身厨子的，你死心吧。”
……这对话，就很离谱。
狄青却忽然笑了起来，忽道：“既是如此，三日后便是兰花宴，黎兄可要一道出席？”
提起兰花宴，黎望就忍不住头疼。
这宴无好宴，说的便就是这兰花宴了。原本他都给拒了，可谁知道那承办兰花宴的贵妇小团体，连下了三张帖子给他母亲，落款还都不一样。
人都周全到这份上了，黎望也没办法拒绝，只能臭着脸答应了母亲。
五爷却很状况外，闻言就道：“什么兰花宴？”

第147章 好宴
这春有桃花夏有荷，如今正是盛夏日里，荷花开得绽放，兰花却也不遑多让。
汴京城夏日的兰花宴，自来是在曲水池附近的庭芳苑内办的。庭芳苑内多种植奇花异草，光是品种名贵的兰花就多达数十种，更有其他零零总总的花种，四季都是不断的。
整个庭芳苑占地面积极广，其中有一方极大的湖面，湖上造了水榭，巧妙地将湖面分成了两半，一面是精巧搭建的楼台，还有些可供乘凉的屋舍，另一边稍粗犷一些，摆设也更简朴雅致。
庭芳苑的主人显然是花了大力气维护这方院子，光是一进去，便觉心旷神怡。
“好生秀美的园子，难怪昨日姑母还特意派人送口信过来，非要我提前准备好诗词以对此宴。”狄青忍不住赞叹道。
因为是邻居，两人就相伴过来了，黎望也是头一遭参加这种蕴意的宴会：“那狄将军可做了准备？”
狄青当即坦然摇头：“没有，你们小年轻比诗词，我如何好参与的。”
“……将军只比小生大了七岁而已。”怎么这年头，大家伙都这么喜欢倚老卖老呢，“还是说，狄将军怕了？”
狄青轻笑一声，只道：“我会怕？黎兄这激将法，用得实在俗烂。”
两人谈话间的功夫，很快便由小厮引着去了男宾所在的地方，至于兰花宴的娇客，则在水榭的另外一边，一同而来的贵妇人们，也在同处。
兰花宴虽实则为相亲宴，却不是让少男少女们聚在一块，毕竟男女大防还是要的，所以男宾们在这边吟诗作画展现自己的能力，女客则聚在一处，由家中长辈带着交际聊天，若是倦了，就在水榭边休憩，也能做些雅兴的小娱乐。
总的来说，黎望要想混过这场宴会，问题不是很大。
只是他想低调，却并非那么简单。
先不说他和鼎鼎有名的平息大将军狄青一块儿过来已是招眼，就是他本人最近的风头，就已远超在场起码百分之九十的少年郎。
而且他在国子监就读，本就认识不少在场的公子少爷，这等场合遇上了，总得打个招呼，有那促狭劲的，就要拉他上船投壶。
船只本就摇晃，还要在船上投壶，也不知是谁提议的。
“何兄今日好兴致啊，只是小生这身体，恐怕会扰了大家的兴致，便不上船玩了。”黎望随口找了个理由推拒，却被何坦之拉到一边。
这何坦之乃是大理寺卿何方之子，与他一同在国子监甲班就读，从前也不过是点头之交，怎么今日这般热络，黎望心中不解，不过也没有直接问出口。
“黎兄，虽有些唐突，不过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黎望讶异：“什么问题？”
何坦之见无人过来，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今日与狄将军一同过来，你们关系很好吗？”
……这是什么破烂问题，黎望根本不想回答：“何兄此话何意啊，难不成是提醒小生不要与狄将军过多交往吗？”
“当然不是！黎兄你误会我了！”何坦之当即激动否认，不过很快又压低了声音道，“就是，黎兄你觉得狄将军为人如何？”
？？？
黎望愈发不解，但看何坦之这表情，忽然就秒懂了：“何兄你是想结识狄将军吧，需要小生引荐吗？”
何坦之：……这就是往常司业一直夸的黎大郎？聪明在哪里啊？！这都不懂！
不过若是能与狄青交谈一番，也不失为一个了解对方的好途径。
于是何坦之当即道：“还请黎兄帮我，事后我必请黎兄上樊楼吃席去。”
何坦之这人黎望不是太了解，但绝对是个端方人，对方既然开口，引荐这种小事当然不好拒绝，再说狄将军来这种场合，能结识几个朋友也不错。
说来在这批男宾中，狄将军绝对算大龄了，而且他身居高位，战功彪炳，天然就跟别人有壁一般，若不是黎望，都没人敢上前与之攀谈，更何况是作诗吟对了。
当然了，狄青也没这打算挤进去，反正等到探亲假结束，他就回边关去了，却没想到黎兄给他带了个人过来认识，这人的身份还有些特别。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此人乃是大理寺卿的嫡子，姑母说过，官家有意将何家女赐婚与他，此人找过来，可见是也收到了消息。
“小生何坦之，拜见狄将军。”
“不必多礼，此处并非朝堂，我比你年长，你唤我一声狄大哥便是了。”
黎望：……这两人间的气氛，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而接下来的对话，更是让黎望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既然不应该，那他立刻就端着茶杯跑远了。
而等黎望离开，何坦之当即道：“狄将军太客气了，实不相瞒，今日小生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不情之请？”
狄青原以为对方是知道官家欲赐婚一事，所以来结识他顺便为难为难他的，毕竟京中自来就有兄长替妹妹考教妹夫的传统，却没成想……竟是何家小姐要见他一面。
“狄将军若是觉得为难，可以拒绝。”
姑娘家都提起勇气要见他一面，必是有要事相商，狄青当然不会拒绝，毕竟事关终身大事，若是对方不愿意，自然应该由他来拒绝。
何金莲确实不大愿意嫁给狄青，倒不是因为看不上之类，而是她自幼丧母，父亲也并未续弦再娶，若是她嫁与狄青，便要随人去边关定居，往后十余年恐怕都少能回京，想要知道父亲的近况都得等月旬，光是想想她便觉难受。
兄长知道她的心绪后，便主动提出陪她参加兰花宴，届时或可与狄将军私下一见。
狄青其实已猜到何家兄妹要见他的意图，这会儿尘埃落定，心里却反而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京中的娇娇小姐娶回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置。
如此这般，反倒两厢安宁，想到此，他立刻退后拱手道：“何小姐无需内疚，此事狄某会与姑母拒绝的。”
何金莲一听，心下却更加愧疚，狄将军英武不凡，又通情达理，实是好夫婿，是她顾念太多配不上对方，如此她行了礼，便想离去。
却在转身的刹那，听到了水榭附近匆匆的脚步声和哥哥高声打招呼的声音。
“狄将军可在那边？方才狄娘娘传话过来，要狄将军过去一趟。”
何坦之慌了，忙拦住仆从道：“狄将军不在此处，你们去另外地方找找吧。”这要是让人知道妹妹私下与狄将军见面，那这婚事不成也得成了。
“可方才，那边的丫鬟说狄将军往这边来了？”
何坦之更慌了，刚要开口，竟被人抢了先，说话的自然是黎望了，只听得人道：“那必是她们看错了，我与狄将军约在那边的回廊吃茶，你们既是找人，便随我来吧。”
这两奴仆听此，自不会再纠缠，忙感念地随着黎望离开。
等仆从离开，何小姐再度冲狄青歉疚俯身，这才随兄长匆匆离开。狄青见此，几个轻跃翻过墙头，刚好赶在黎兄带着仆从七绕八绕过来前赶到回廊转角。
“黎兄，多谢了，等明日狄某请你吃饭。”
黎望摆了摆手，自道：“小事小事。”
狄青便随着仆从离开去见狄娘娘，心里却想这黎家大郎果是个妙人啊。
这兰花宴已接近结束，狄娘娘果然没听到自家侄儿的高作，她倒也不失望，离开前只想问问侄儿的意愿，却没想到依然是拒绝。
“你就真这般不想成婚？”
“还请姑母成全，这汴京城的娇娇姑娘，侄儿娶回去难免分心。”
这话说得就有些促狭了，狄娘娘一听就笑了：“你如今沉稳得比王爷还要稳，我倒很想看看你分心的模样。”
狄青：……这是亲姑母啊。
“行了行了，既是不愿，我也没办法勉强你，总不好摁头让你成亲，官家那边便由姑母替你周旋吧。”狄娘娘也算是看出来了，让何家小姐嫁给这臭小子，当真是委屈了。
倒不如遂了这小子的愿，之后再相看便是了。
*
官家很快得知了两家的意愿，心里虽然遗憾这桩赐婚是不成了，但总不好勉强两家人，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只是最近关于狄青的传闻越来越多，他想了想，便干脆赐了份厚礼给狄青，顺便让人将赶制的平西将军朝服一并送过去。
本朝官员的朝服，一向是由少府监负责的。
少府监总领司染、司织等职，如今少府监的少监是个赵氏宗亲，名叫赵传，不过说是宗亲，其实早就出了五服，勉强维系着赵姓的体面。
此次官家很看重对狄青的赐礼，赵传自然是亲自带着送往平西将军府，当然他也存了跟狄将军交好的意思，却没想到这一去，他竟然直接丢了性命。
狄府的命案发生得极其突然，黎望知道的时候，禁卫军已经将整个平西将军府围了起来，且城中的谣言传得极快，都说这赵少监是发现狄青通敌西夏，才被杀灭口，现场还留下了赵少监的血书指认。
黎望：……就很离谱。

第148章 体贴
赵传毕竟出身宗室，故而本案虽发生在开封府辖内，却并不由开封府受理，而是呈报大理寺后，由大理寺卿何方主持审理。
但考虑到本案嫌疑人的特殊性，官家特命庞太师和包拯协助办理此案。
知道这个消息的黎望：……官家最近怕不是用脚在办公？！
先不说满朝堂的人都知道庞包二人不合，两人参加一案，那绝对是火花四溅没跑了，再有之对阵西夏的平西副帅，乃是庞太师的侄子庞迪。
所以按照利益关系来讲，如果狄青获罪，那么代替狄青坐上平西大将军位置的，十成十就是这庞迪了。
黎望不敢多揣测庞太师的想法，但如果是顺势而为，对方恐怕不会为狄青做过多的争辩。
此案一起，朝堂毋庸置疑要起大风波了。
“黎知常，听说你跟隔壁的狄将军颇有交情？”
听听，这就是亲爹的口吻啊，黎望只得点头道：“谈不上多有交情，是最近因缘际会才认识的。”
黎爹哪里听不懂这话的言外之意，当即就道：“为父也不同你废话，只问你一句，狄青当真有通敌之嫌吗？”
黎江平还是很相信大儿子的判断力的，虽然这儿子不大听话，还老是忤逆他，但大是大非却很是明白，这会儿他很想听听大儿子的评判。
“没有，儿子觉得狄青绝不会通敌西夏。”先不说他从后世而来，狄青绝对是铁杆的大宋粉，就是光凭这段时间的结识，黎望也绝对相信狄青的人品。
黎爹支着脑袋，丝毫不意外这番话，只道：“说下去。”
“狄将军骁勇善战，掌大宋边陲军权，数万将士听他号令，他若真有反心，大可直接挥军南下，凭何要跟西夏狼主合作，西夏本就是他的手下败将，与之合作不就是精准扶贫吗？”
……好家伙，这言辞真够犀利的。
“再有，赵传一个宗室文官，上将军府送御赐之物，他是去送东西的，怎么还乱翻主人家的私密信件，退一万步讲，狄青当真通敌西夏，如此隐蔽要杀头的罪证，他难不成大喇喇地放在外面，好等着人来检举揭发他吗？”
“所以你就断定，赵传绝非狄青所杀？”
黎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若狄将军想杀赵传，绝不可能会给他留罪证的机会。”
黎爹忍不住抬头：“你就这般确认？”
“狄将军的武艺远在我之上，我都可以做到的事情，狄将军必定比我轻松，他也不是那等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
黎望说得笃定，黎江平自然也相信儿子，狄青案一起，朝堂上迅速吵得沸沸扬扬，这案子一日不破，这夏日恐怕都得过得不安生了。
而且狄青一人，关系着边陲的安稳，黎江平实不愿看到对方出事。
“那以你之见，是谁要陷害狄青杀人通敌？”
关于这个，黎望可不敢瞎说，但狄青不是凶手，那么凶手就势必是狄青的敌人，要么是朝堂上看不惯他的政敌，要么……就是西夏出的龌龊法子，左不过就这两个了。
而要在守备森严的将军府动手，这凶手的武艺必定不错，又或者不止一人。
黎江平见大儿子陷入沉思，倒也不急着追问，只说起了一个人：“知常，你可知庞迪此人才能如何？”
“庞迪，庞太师的侄子，乃是狄将军的副帅，儿子未曾见过他，但想来能坐到高位，必是有些才能的。”
黎爹闻言，点了点头道：“不错，此人骁勇，在京中禁军领差时，就少有人能敌，庞太师领太师之位后，庞迪就出京去了西陲，一步步升官，仅比狄青慢一些。”
这话的言下之意并不难懂，黎望立刻就明白了：“爹你的意思是，若狄将军并未投军，那么如今的平西大将军应是庞迪才是？”
“不错，但庞迪此人未坐到统帅之位，应是大宋之福。”
……这么直接啊？庞迪是不是得罪过他家老头子？
“他未曾得罪过为父，但此人英勇有余，智谋不足，他在京中时就飞扬跋扈，你若想了解他，倒可以去问问那纨绔子庞昱。”
黎望一听他爹这话，当即闻弦歌而知雅意，忍不住讶异起来：“爹，您不会是想让儿子掺和这等大案吧？这可是通敌的案子，儿子可不敢。”
……什么叫茶语芬芳大儿子，这就是了。
“为父看你敢得很，若你当真一丝都不掺和，为父就把家里所有的藤条都撅了！”反正还能买新的。
黎望：……倒也没必要说得这么绝。
于是他立刻换了种说辞，道：“不过若是父亲的嘱托，儿子自然是要掺和进去的。”
黎爹：呵，不愧是你。
*
既是得了他家老头子的同意，黎望当夜就翻进了隔壁将军府，却没想到五爷比他到得更早，还顺带上了穿着夜行衣的展昭。
……咋地，开封城最高战力们欢聚一堂开会了？！
“黎兄，你也来了？”
狄青脸上倒是不见郁色，半点儿不似被围困府邸的人，见到黎望过来，居然还友好地倒了杯茶递过来。
黎望接过喝了一口，才嗯了一声，又问：“五爷你过来，都不喊小生的吗？”
事实上呢，白玉堂是很想喊上黎知常的，但是展昭制止了他，道是此案牵连甚广，如今朝堂文武相争，黎家作为绝对的文官势力，最好还是不要牵扯进来。
五爷是不懂什么朝堂争斗，但既然展昭开口，这么晚了明日去找黎知常也不迟，却没想到人自己翻墙找来了。
“你前几日不还说自己羸弱，需要早睡吗？”白玉堂看了一眼展昭，才道，“怎么今日，就不早睡了？”
听到这话，黎望还未开口呢，狄青就有些愧疚道：“黎兄，你不该来的。”
黎望就问：“为何不该？我信狄兄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绝不会做通敌卖国之事，既是朋友有难，小生何以避而不见？”
在四面楚歌之时，仍有人相信你，这种感觉实在太好，即便心性坚强如狄青，心下也是忍不住的感动：“有黎兄这句话，已是足矣，黎兄身体不好，此事有包大人襄助，必能还我一个公道。”
狄青说罢，方指着旁边的展昭欲与人介绍，然后就发现……这三人竟都是熟人。
展昭也有那么几分忍俊，不过很快他就解释道：“黎兄智谋无双，心思缜密，曾襄助我开封府破获数桩大案。”
好家伙，难怪黎兄进来后，这大名鼎鼎的开封府御猫竟全无防备动作，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啊。
“明日大理寺就要开堂审理此案，狄兄可否详细说下本案的经过？”夜也深了，黎望的身体也不大适合熬夜，便率先进入主题。
谈到正事，狄青也很快收敛了心绪，引着人来到了案发现场：“此处，便是那赵传身死之地。”
展昭来之前，看过大理寺送到开封府的案卷记载，倒是不太惊讶赵传留在墙上的血书，黎望和白玉堂就直白多了。
毕竟这八个字写得，真的非常简单明了了。
只见白墙之上，血色蔓延着“狄青通敌，杀人灭口”八个字，甚至还贴心地分了行，虽是潦草，但只要识字就绝不会认错。
……离谱这两个字，黎望已经说累了。
“大理寺拓印了这份血书，找了专门笔迹鉴定的人，这字迹确实出自赵传之手。”
白玉堂一听，就忍不住发言：“真是他写的？难不成是他自杀陷害狄将军你？”
狄青闻言，却摇了摇头道：“应该不是，在大理寺来人之前，我检查过赵传的伤口，他的致命伤在腹部，一刀深入，是平直利落的，赵传未曾习武，以他的力道，自戕绝不可能是这种伤口。”
“而且，当日赵少监来我府上宣旨，我难得有事不在，故而是副将孙威先在花厅接待的他，等我赶回来时，刚一进府，我就遭遇了袭击。”
“袭击？狄将军可看清其面容？”展昭当即问道，这是案卷上并未写的内容。
狄青心下有些犹豫，但想到这三人是为替他脱罪而来，他当即据实相告：“实不相瞒，那刺客是名女子。”
“女子？”
“不错，她的剑法凌厉，又是突然袭来，我着急应对，原本下手很重，可在看到她的面容后，收势仓促，才让她轻松逃脱。”
狄青这种描述，黎望立刻明白：“狄兄认得此人？”
“我想，你也应该认得，她是何家嫡女何金莲。”就是因为想不通何家小姐为何要刺杀他，所以狄青干脆对官府的人隐瞒了此事。
黎望一听，当即惊了：“什么？这不可能！那何家小姐脚步实沉，绝不是习武之人。”
“不错，因为一些原因我与何小姐有过短暂的会面，她的手绝不是一个武人的手。”可狄青也不会看错，那就是何家小姐的长相。
好家伙，难不成又是长相一样的两个人？
黎望忍不住看了一眼展昭，但很快就把思绪拉了回来，只道：“刺杀你却并不蒙面，可见此人现身的目的就是让狄兄你看清楚她的模样，好让你在公堂之上指认何家小姐。”
“你这话的意思是？”
“何家小姐乃京中闺秀，自不可能是刺杀你的刺客，倘若你在公堂之上指认主审官的独女，你觉得何大人会如何作想？”
那必然是会觉得狄青出口荒唐，为了女儿的名声，他势必会尽早结案。

第149章 潦草
在来狄府之前，黎望就很确定狄青绝非杀害赵传之人，而现在听完狄将军的描述，他已经能隐隐约约猜到几分幕后之人的用意了。
赵传在汴京城并非什么有名有姓的人物，但他一死，他身上的标签就会被放大无数倍，比如他是赵姓宗室出身，再比如他来平西将军府，是替官家宣旨赐恩的。
这案子只看表面，那就是要营造狄青妄自尊大，半点儿不将皇家放在眼里，不仅通敌卖国，还残忍地杀人灭口，甚至半点儿不带遮掩，对官家的赏赐更是视若无物。
如此一来，即便官家相信狄青的人品，也不得不听取朝臣的意见，公开公正审理此案。
但大宋朝堂，文武斗争早就不是鲜事，况且狄青年少轻狂且又军功彪炳，总有那么些人搞什么“居安思危”，但凡有个人掌了军政实权，就会疑心疑鬼，甚至这波人还觉得自己无错，毕竟当年太祖皇帝亦是如此杯酒释兵权。
你说他们看不出来狄青是被陷害的吗？那必然不是，这案子行事如此潦草，甚至都有那么几分敷衍，但有些人只会愿意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黎望看向墙上那八个血字，忍不住轻啧一声。
“黎知常，你是看出什么来了吗？”白玉堂蹲在地上，有些好奇地摸了摸墙上的血迹，此时已经干透，呈现出一种深褐色。
“看出来能有什么用，如今这般争斗，得是最真凭实据的东西，才能反转舆论。”毕竟这案子才发生多久啊，就传得如此之快，摆明了是要搞狄青。
展昭却问：“你看出什么来了？”
“你说这是赵传的亲笔字迹，我是信的，但是不是他自己写的，那就不好说了。”黎望半蹲下来，指着血字道，“赵传是个文人，狄兄方才说他伤在腹部，且流血颇多，在受了这等重伤的情况下，他要写下这八个字，还一笔未错，写得还这么让人看得懂，你觉得他能做到吗？”
听众三人：……好像是做不到。
“而且你们看这血字，很明显写得非常从容，这里断‘墨’了，很快就又续上，如果真是赵传自己写的，他腹部受伤，必然剧痛难忍，他伸手写在地上不是更快吗？还非要写在墙上，写得还这么清晰，狄将军，以赵传的伤势，你觉得他能坚持到写完吗？”
三人齐齐陷入了沉默，因为黎望这话，说得确实非常有道理。
“人如果被杀，确实会拼命留下证据叫官府查证凶手的身份。”黎望伸手将下面的那行血字盖住，才道，“所以，去掉‘杀人灭口’这四个字，妨碍案情吗？”
“不妨碍，甚至狄青的名字都不需要写全，这八个字有五个字都是废话，如果这字真是赵传写的，那只能证明他是个蠢人。”要知道这会儿用的是繁体字，可见赵传这工程量之巨大了，“如果我有这功夫写字，早就找人来救命了。”
……好家伙，黎知常你嘴还是这么损。
狄青却是第一次听黎兄这般犀利分析，但不得不说非常有道理，倘若朝中的文官们也像黎知常这般聪明，那他恐怕会少很多烦恼。
白玉堂听罢，却很高兴：“既是如此多的破绽，那明日狄将军必不会有事了，对吧？”
展昭却是不容乐观，毕竟明日并非包大人主审，此案如何断，还得看大理寺掌握了多少证据，于是他道：“黎兄，你还看出什么来了吗？”
“证据倒是没什么线索，但有一点，展兄或是五爷恐怕可以蹲一蹲。”见两人齐齐转过头来，黎望也不拖沓，立刻开口，“现下虽没有任何证据指明凶手的身份，但狄兄身份敏感，想要对你出手，若是私怨，必定直冲你人来，而不是杀一个宗室来嫁祸你，弄臭你的名声，还找了个神似何家小姐的女子来刺杀你，这太周折了。”
狄青也认同这点：“确实，私怨的可能性不高。”
“那么就是利益关系了。”讲到利益关系，那么就是内外的差别，“在狄将军未回京之前，京中就有狄将军私通西夏的风言风语，想必这等传闻，在边陲更盛吧。”
见狄青颔首，黎望才继续道，“所以，必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离间你与大宋和官家之间的情谊，只是案发后，一系列的舆论发酵，有人浑水摸鱼，有人趁势而为，反倒掩盖住了凶手真正的身份。”
白玉堂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索性就坐到了一边听结果。
“但此事若成，那么狄兄你必定……”
“我必定丢官丧命，而若是反抗，就会坐实罪名，此事之后，大宋将没有我狄青的容身之处。”狄青早已明白这份险恶用心，而就是因为明白，所以他才没有试图掩盖赵传的死讯。
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他用一个谎言去掩盖一个事实，那么就需要更多的谎言，凶手既然敢在将军府行凶，那么必定还有后招。届时他恐怕更难以自辨，倒不如摊开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封府有包拯，他相信包拯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而如今，还有个一个机敏聪慧的黎知常，狄青就更不担心了。
“不错，所以要么是朝中有人想弄掉狄兄你，给他人挪位置，要么就是西夏行非常之法，见打不过狄兄，就想用阴谋诡计逼反你。”又或者，是两者皆有，但这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展昭也认同这番分析，遂道：“既是如此，黎兄你要我注意什么？”
“前者的人选太多，但他们的目的恐怕是置狄兄你于死地，毕竟通敌一罪，株连九族。”黎望又在桌上用茶水写了西夏二字，“而若是西夏人所为，他们或许还会想策反狄兄你。”
毕竟狄青这么大一个用兵良将，废了实在可惜，听说西夏狼主是个用人才不拘一格的人，如果狄青被大宋背弃，且深恨大宋，他届时援手救人，岂不是白得一名良将。
狄青当即道：“我便是被大宋背弃，也绝不可能投敌西夏。”
“所以，如果真是西夏探子出手，他们接下来，必会对另一个人下手。”黎望指了指狄青，才道，“狄兄在京中，最在意谁？”
朝堂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诟病狄青通敌？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狄家除了狄青已经没人了，他唯一的亲人狄娘娘也早已嫁入皇室，且这般年岁，狄青还拒不成婚，风言风语之下，难免有些蠢人会相信。
“姑母，黎兄认为会有人对姑母出手？”
黎望只是顺着思路猜一猜，有可能，但也可能是他猜错了。
“狄娘娘深居南清宫，身边有禁军护卫，要想对她出手，恐怕极难。”展昭说罢，又道，“狄将军，你无需这般紧张。”
“所以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狄兄你身陷命案，狄娘娘必定担忧思虑，甚至会积极替你周旋，她在南清宫时自然不必担忧，但若是出宫途中，有人想趁势动手，便不是一件难事了。”黎望觉得自己是挺杞人忧天的，但事关狄青，每个可能性都不能放过。
“所以五爷，你懂小生的意思吧？”
这么久朋友了，白玉堂自然明白：“成，五爷就跑一趟，保护这位狄娘娘，顺便若真有人敢来劫，我便叫他有来无回。”
江湖上五爷的武功绝不是最高的，但在京中，已少有人能敌。
见狄青仍然担忧不已，黎望当即道：“狄兄放心，明日我会去八王爷府拜会狄娘娘。”
跟聪明人打交道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倘若他在边关的师爷有黎知常的聪慧，西夏何愁不除啊，狄青看着黎兄，忍下了挖墙脚的冲动。
唔，之后再提也不迟，好男儿志在疆场，以后还是得多送些药材去黎府，黎兄这身体养好了才能干大事。
“多谢黎兄，也多谢白五爷和展护卫，三位的深情厚谊，狄某必定铭刻于心。”
夜也深了，既然确定赵传一案乃是诬陷，三人也各自离开，展昭自然是带着分析去开封府加班了，五爷则在黎府吃了个夜宵，才去南清宫保护狄娘娘。
“黎知常，你这回好积极啊，就不怕你爹明日又去买藤条？”
黎望闻言，当即轻哼一声，颇有些骄傲道：“那恐怕要叫五爷失望了，这回我父亲绝不会挥藤条的。”
他爹多精明的人啊，督察院行督查之责，在确定狄青无罪的前提下，必定会有所动作。而既然特地找他谈话，只能说明一点，朝堂上还是有很多人希望狄青回到岗位上的。
“你就这么确认？”
“当然，吃完黑鱼面，赶紧走吧，明日小生还要去上课呢。”
虽然吃到了黎知常的手艺很开心，但朋友这副嘴脸，真是让人看不惯啊：“出这么大的事，你居然还要去上课？”怕不是读书读傻了。
“五爷你不懂。”
既然现在凶手身份不明，但舆论发酵总归对狄青不好，这年头论玩舆情的行家，怎么的他也得占一席吧，况且这年头读书人人均喷子，国子监可不就是个辟谣的好地方嘛。

第150章 怀疑
黎望在国子监的人缘很好，这点黎爹听说的时候，还非常存疑。
毕竟就自家儿子那张破嘴，想开腔的时候连天王老子都捂不住，这进了国子监居然没得罪人，可真是大稀奇啊。
不过稀奇的同时，倒也没觉得太意外，毕竟国子监除开少数蒙荫派不思进取，剩下的全是积极进取功名之辈，他家大儿子没啥别的能耐，读书确实是一把好手。
人都有慕强的本能，况且知常的样貌遗传自他，倒是极占便宜。
而事实，其实也跟黎爹猜得差不多，黎望出身清贵世家，亲爹又是御史中丞，堂哥黎錞又是新科状元，本身又很有能力，且他为人并不桀骜，虽然不怎么热心，巽羽楼还经常搞饥饿营销，但却并不是一个喜欢拿眼色看人的家伙。
国子监这地方，人均TOP癌，黎望能在短短数月间就升入甲班，可见其能力，只要不是没眼色的人，都会很乐意与之交好。当然了，巽羽楼真的为黎望加分不少。
所以黎望想以国子监为起点替狄青搞舆情，是完全可行的。
大理寺审案一般都在下午，毕竟上午有早朝，还有例行的公务需要处理，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却也还算够用。
“黎大哥，你今日怎来得这般早？”庞昱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见来人是黎望，眼睛一亮便跟了上去。
黎望看了一眼小胖砸，笑着道了句早，才道：“昨日睡得早，今日醒得也早，左右无事，临近小考，便早些来监里了。”
……果然，学神的缘由就是跟他不一样。
“你呢，平日里只有迟到和不到的庞大少爷，怎么今日也来得这么早？”
庞昱一听，脸上闪过一阵嫌恶，大喇喇道：“别说了，我与我爹吵了一架，他偏心庞迪那家伙，估计心里恨不得庞迪才是他儿子。”
一听庞迪，黎望登时来了兴致，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只道：“庞迪是谁？莫不是你家的族亲？你爹那么宠你，这话要让人听了去，指不定要如何编排了。”
“编排就编排，小爷听得还少吗？”庞昱一副愤愤模样，大概是真拿黎望当自己人，直接就道，“黎大哥你评评理啊，我是我爹的独子，他庞迪不过是我爹庶妹的儿子，如今在边关当什么平西副帅，竟在我爹面前编排我的是非，说我在京只会到处惹是生非，必让我爹操劳太多，他什么意思啊？月月送礼入京表孝心，是踩着小爷在我爹面前表现呢！”
“竟有这种事情？”
庞昱一听这语气，当即委屈巴巴道：“对啊，他这点小把戏，还当我看不穿！啊呸，我爹还护着他，至于嘛，我咽不下这口气！”
庞太师在朝中极有能量，且很受官家倚重，庞迪作为边关副帅，送礼入京讨好庞太师，并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情。况且，黎望看了一眼委屈巴巴的小胖砸，他大概能猜到庞迪打的小心思。
也确实，庞昱虽然年纪还小，但显然玩心太重，况且不论是习武还是读书，都天分有限。庞太师又宠得很，并没有将之培养成继承人的意思。可庞昱是独子，庞太师手中人脉丰厚，如果不传给儿子，显然侄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庞迪如今是边关副帅，未尝不能再进一步，如今修书回京，恐怕也有踩狄青一脚的意思。
黎望想了想狄青的处境，好家伙，那是完完全全的四面楚歌啊。
“你是太师的亲子，他自然是偏向你的，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师宠你，他护着那位庞迪将军，恐是想让他以后护你周全，平西副帅，已是了不得的厉害了。”
这话说得非常公正，但很显然庞昱虽然不聪明，心里却是明白这点的：“这种话，也就黎大哥你敢同我说了，我当然知道我爹对我好，但我不想要这种好。”
黎望不仅有些稀奇：“为什么？”
“庞迪他根本不喜欢我，甚至非常讨厌我，我对他也是如此，我爹对他好，就是委屈我，何必呢！我爹是当朝太师，我姐姐又是贵妃，我自小出入宫廷，何须他庞迪的照拂！”
……没想到这小胖砸活得还挺明白，黎望听完就说：“这些话，你必然没同太师说过吧？”
庞昱便梗着头道：“说什么说，他只会搪塞小爷！黎大哥你不知道，我爹只会拿我当小孩，从来不跟我说正事的。”
这多好啊，黎望还巴不得亲爹能将他当小孩呢，至少拿藤条的手不会那么稳了：“你总是喜欢玩，他当然觉得你还是孩子脾性，若你正经起来，你爹自然而然就会听你的意见了。”
“当真？黎大哥你不会也是哄我的吧？”庞昱表示不信。
“我哄你做什么，能有钱拿吗？”见庞昱动摇，黎望继续道，“况且太师疼你，你若是与他闹脾气，岂不叫那庞将军趁势而入，对吧？”
庞昱却好似明白了什么，气得直拍大腿：“我明白了，这庞迪好狠毒的心思，他是想离间我与我爹的感情！不行，我要回去跟我爹说个明白！”
说完，就直接冲出了国子监，看架势，今日又是旷课没跑了。
三两句话哄走小胖鱼，黎望已经挽起一副忧虑模样，提着书箱进了上早课的院子。
一路进去，都有人同他打招呼，黎望虽然也应了，但显然比之从前“敷衍”许多，等走到位置上，就有交好的人过来相询。
“黎兄今日可是心情不好，脸色怎么有些难看？”
黎望先是摇头，表示不想说，但很显然脸上是“快追问我快追问我”的表情，果不其然，就有人开口再度相询。
于是推拉几番，黎望才勉强开口，说的却并不是有关狄青的案子，而是……他偶然间在家中藏书阁看到了一册描述西夏的狼子野心和野蛮行径的书。
大宋朝中，文官武官争斗，是政治正确，如果一个文官心向武官，那么就会被孤立。至于武官，他们的待遇决定了他们绝不会对文官有太多的好感。
国子监都是预备役的文官，虽也有武学生，但为了学生们的和平读书，并不在一处地方。黎望想要在国子监翻弄舆论，当然不会傻到直接去为狄青翻供，而是要找一个比文武争斗更加政治正确的点。
而这个点，自然是西夏。
内部争斗，再怎么争都是大宋人，但若是西夏的狼子野心，大家绝对会一致对外。
朝堂上的官员可能会喜欢和平共处，毕竟打仗是很花钱花人命的，但象牙塔里的读书人，那就热血很多了。
况且外地并非西夏一族，黎望仅仅起了个头，便有人提到辽提到燕云十六州，燕云十六州什么地方啊，大宋永远的痛点啊。
大家义愤填膺地细数外敌的狼子野心，说着说着就有人说到了狄青。
“西夏狼主何等狼子野心，狄青竟与之合作通敌，我大宋对他哪里不好，他竟要如何为之！”
……说实话，是挺一般的，干得多还要被诟病，不结婚还要被怀疑，用性命去拼的军功还不讨好，如果他是狄青，肯定原地辞职，没办法，他这人就是受不得半分委屈，黎望心里吐槽，面上却附和道：“没错，通敌之罪，简直罪无可恕！”
黎望跟着一起批判了西夏的种种辣鸡行为，又说狄青通敌，根本对不起官家的信任，反正言辞极尽辛辣，大有一副将人踩到底的程度。
如果要形象点来形容，那就是粉丝脱粉后的拼命回踩，什么黑料猛料编了一大堆。
他说得这么难听，自然就有人忍不住道：“黎兄此言差矣，狄将军的案子还未有决断，你怎这般武断？”
“外头的风言风语都传遍了，难不成还有假？”
便又有人道：“黎兄你也是读书人，怎会听信那些风言风语！狄将军骁勇善战，将西夏军打得溃不成军，说不定是那西夏蛮人奸诈，见打不过狄将军，便用奸计陷害狄将军！”
小伙伴你简直神助攻啊，黎望心里为其鼓掌，脸上却很有些犹豫：“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可没有证据啊，倘若真是西夏贼子，岂非让狄将军受了委屈？”
“那人死在狄将军府上，总不会错吧，而且有血字为证，你们扯什么西夏啊，黎兄又没有说错，狄青就是心大了。”
黎望觑了一眼此人，心里将此人拉入黑名单，以后点头之交就行了：“哎，我们在这里争辩能有什么结果，没的伤了和气。狄将军的清白，自有证据决断，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方才经诸位提起，我倒是品出了几分蹊跷，我真是被外头的传闻冲昏了头脑。”黎望懊恼地拍了拍脑袋，顺势又拉踩了一番西夏，“都怪西夏太可恶，以至我这般武断，哎。”
至于拉踩西夏他良心痛不痛，黎望当然不痛。
“黎兄觉得哪里蹊跷？”
哪里都很蹊跷啊，只是外面的案情传得笼统，又很似是而非，大家听了先入为主，狄青又是大将军，便口口相传。黎望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只是听不得这般一面倒，准备给搞舆论的那部分人找点事做做罢了。
“狄将军骁勇善战，何等能力，杀个普通人，居然都这般费劲，还让其在家中写了八个血字，小生觉得他当真这般厉害吗？怕不是虚有其名吧。”
……好家伙，你真是敢怀疑啊。

第151章 触底
大家心里谁不低呼刺激啊，如此大胆发言，当真是辛辣至极。但等课余时间，还是忍不住跟好友提起，而传遍国子监后，传到外面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一个好人的名声受影响，大家起先会报以怀疑批判的态度，但如果呈现出一面倒的差评，甚至差评得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不知所谓，就会有人开始反思。
而这个时候，就是舆论触底反弹的时候了。
黎望深谙喂人吃饭不如教人做饭的道理，人嘛，不管是聪明还是蠢笨，都更相信自己分析思考后发现的讯息，毕竟相较于别人口中的事实，人们当然更倾向于自己的判断力。
狄青从前威名太盛，大宋又很少出名将，难免被人虚抬捧高。如此，坊间乍一出现他通敌西夏的传闻，便有人“惊恐”和“害怕”，所谓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在这些人的脑子就转化成了大宋不需要能力过高的武将。
文人懂治国，但哪里懂什么带兵打仗啊，所以很多文官臆测狄青要反，凭据何来？那还不是因为狄青的传闻太盛，好似只要狄青挥军南下，就能振臂一呼改朝换代一样。
这可能吗？当然可能，但可能性真的不大。
先不说狄青不是那种人，就说如今并非乱世，百姓安居乐业，将士也不会想起兵祸，最重要的是，大宋并不只靠狄青一人守江山。
太过“神化”的少年元帅，容易引人生疑，但如果回到人间，褪去神性，大家平起平坐，自然就会好上许多。
黎望无法改变当下大众的三观看法，便只能尽力替狄青周旋三分。
于是，当新一波的拉踩狄青舆论又起时，黎望正收拾东西去八王爷府拜访，理由都是现成的，前几日八王爷刚好送了他些古籍孤本，今日刚好去登门道谢。
“黎大公子稍等，小的这便进去禀报。”
今日大理寺开堂审理狄青杀害赵传一案，狄娘娘不好亲自前往，便想让八王爷到堂一观，可八王爷心里明白，满朝都知道他与狄青有亲，自不好到堂影响审案。
“夫人，你放心，包拯他必定能还青儿一个清白的。”
狄娘娘却完全放心不下，这可是他们狄家最后的一点血脉，她急得额头都冒了大汗：“你说得倒是简单，可包拯他是陪审，大理寺若是坚决处刑，那要如何是好？”
两人争辩之时，仆人就来报，称黎家大郎在外求见。
八王爷听罢，当即道：“黎知常？快，请他进来。”
吩咐完仆人，他转头见夫人满脸不解，便解答道：“夫人你有所不知，这黎家大郎聪慧过人，上次本王去开封府时，正是此子解开了刘将军案的疑点，包拯还同本王夸赞，你也知道这包黑子鲜少夸人，知常此来，或与青儿的案子有关。”
狄娘娘一听，都想亲自出去迎接了，好在没一会儿，黎望就被仆人带到了花厅。
“学生黎望，拜见八王爷，拜见狄娘娘。”
“免礼免礼，来人，看茶。”
下人送了茶过来，黎望礼貌地饮了一口，先是谢过八王爷的古籍，之后才又站起来道：“王爷，娘娘，请恕小生冒昧造访，今日小生此来，一为道谢，二为狄将军而来。”
“青儿？你见过青儿？”
这当然是见过的，但话不能这么说，黎望只回道：“我与狄将军比邻而居，颇有些交情，他被困府中后，托人送了消息与小生，只希望娘娘能平心静气，此次赵传绝非狄将军所杀，却必定是冲狄将军而来，娘娘是狄将军唯一的亲人，此时不宜有任何的异动。”
狄娘娘听着，眼中已有了泪意，很快就抽泣着开口：“他自己都性命难保了，还担心我做什么？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若有人要对付我，便叫他有来无回！”
……娘娘当真是女侠风范啊。
“夫人，青儿担心你，正如你担心他一般。”
狄娘娘听罢，却收敛了泪水，往前伸手握住了黎望的手，道：“你是个好孩子，如今将军府消息严，你可与我说说此案的具体情况吗？”
黎望此来，只为替狄青安狄娘娘的心，自然不会说太坏的消息，遂挑拣着能说的具体说了一番，最后才陈词结论：“娘娘放心，狄将军是被人冤枉的，包公定会还他清白的。”
狄娘娘当然也很相信包拯的能力，但事关亲人，总归是心有忐忑，于是等黎望要告辞离开之际，她写了封急信托黎望转交给狄青。
黎望自然也接了，在同八王爷告辞后，他就离开了八王爷府，直接去了开封府。
如今汴京城各方大佬博弈，自然不会有人在意一个朝臣家未出仕的公子，黎望甚至都不用伪装，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进了开封府。
“黎兄，你果然来了，包大人在里面等你。”
等他？看来大理寺审案的结果并不太美妙啊，黎望当即道：“包大人今日回来，神色如何？”
展昭：“……黎兄，你这是在为难我吗？”
倒也是，包公一向是黑脸，还真没多少人能读懂包公的神色。
进了内堂，包公正在与公孙先生商量什么，见他来了，忙招呼道：“不用行那些虚礼了，今日大理寺审案，你可知发生了什么？”
什么？黎望忽然有了一种微妙的不祥感。
“今日何大人、庞太师与本府共同审理此案，死者乃少府监少监赵传，赵传出身宗室，乃与曹王交好，今日公堂之上，曹王便替赵传发声。”
黎望忍不住一讶：“曹王？”
“不错，曹王爷乃宗室元老，虽因年事已高，不再过问宗室之事，但在礼部还有虚职，朝中凡赵姓宗室，皆对曹王礼貌有加。赵传名不见经传，却是走了曹王的路子，才坐上了少府监少监的位置。”
黎望当然当然知道曹王这个人，当初背赵姓宗室关系的时候，这人是在前三位置的，宽泛意义上来说，曹王比八王爷的辈分还要高，如此一说，便是官家的祖父辈，如果曹王态度坚决，恐怕官家不敢明面上偏袒狄青。
“曹王难不成要狄将军偿命吗？”
包公闻言，却是摇了摇头，难得是满面的愁绪：“不，曹王拿出了一份佐证狄青通敌西夏的证据。”
“什么证据？”
公孙先生便替包公开口：“是一份盖了西夏狼主玺印和狄将军帅印的契约书，上面写的是这十六个字。”
黎望低头去看桌上，却见：
[草长莺飞
南下牧马
开关共赏
二分天下]
……就，特么离谱。
“狄将军如何解释上面的帅印？”
“去岁边关大寒，狄将军未免西夏暴动，曾与西夏狼主定下牧马之约，是为春秋牧马时节，双方互不侵犯攻打的合约。”包公说罢，才道，“本府相信狄青的话，可庞太师和曹王不信，何大人拗不过二人，若非本府执意停审，恐怕此刻狄青已被判刑。”
好家伙，黎望都能想象到当时包公和庞太师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了，太形象生动了。
“那这通敌文书，曹王从何而来？”
公孙先生闻言，便道：“曹王称，是在替赵传收殓尸体时，下人在他衣物的暗兜里发现的。”
……这栽赃的方式就好硬啊，黎望有种自己智商被摁在地上摩擦的感觉。
就这剧情，搁电视上放，三岁小孩子都不会相信好不好，怎么一群大老爷们能这么硬生生地相信下去？何至于此啊，黎望决定回去就建议狄青辞职或者转行，这元帅当不成，不如去边关烤全羊，他还可以出秘方，不用四六分，三七分就能搭伙开狄氏烤全羊，保证叫好又叫座，不受这种鸟气。
“合着就下人眼尖心细，能发现暗兜，狄将军半点儿没有脑子，跟西夏联合，还把契约书大喇喇放在外面，不仅被赵传发现，还被其藏了起来，杀人灭口还干得不利索，满满的都是错漏，狄将军要真如此，哪里坐得上元帅之位！”
包公心里也很恼怒，这些个人不对付贪官污吏，反倒是一门心思对付忠军将领，简直是吃饱了饭没事做：“知常你还说漏了一点。”
“哪一点？”
包公便道：“那赵传腹部身中利刃而亡，身上衣物皆是染血，偏生那张羊皮纸的契约书，半点儿血腥味都没有，本府当场诘问，才能中堂停审此案。”
黎望已经无话可说，就真的硬栽赃呗，但是这么硬，还是有人愿意“相信”，这就非常魔幻了。
“知常以为，此案何解？”
黎望沉思片刻，只吐了两个字：“西夏。”
“说说看。”
黎望便伸手指向桌上那十六个可笑的大字，道：“这帅印既是真的，那么应该就是狄将军口中的牧马之约，这种边关签订的小约定，一般都是一式两份，一份在边关帅府，一份应在西夏狼主手中。”
“如今，汴京城中出现了一份伪造的通敌文书，要么是狄将军府中出了叛徒盗取牧马契书，要么就是西夏出手，栽赃狄将军。”
一般来说，这种文书都很重要，狄青是个聪明人，绝不会随意放置，即便军中有叛徒和探子，也应该极难拿到，所以黎望更倾向于后者。

第152章 心绪
从开封府出来，黎望的心情可以称得上糟糕。
他打从来到汴京城，替开封府也破过不少案子，里面不乏有手段粗糙、一眼辨真凶的凶杀案，但那多数都是囿于凶手狭窄的眼界，或是狠毒卑鄙的性子。
狄青一案，却完全不同。
有人用一个粗制滥造甚至称得上离谱潦草的犯案手法，栽赃了一个为国为民的将军，就因为这位将军过于能干，有那么一波人便闭目塞听，干脆顺水推舟送狄青去死，还美其名曰为国为家。
何其可笑，又何其苍凉。
这特么比那些卸磨杀驴的人还要可恶，人至少光明正大地表现出自己的鄙陋，这些人呢，还给自己套了个正义的表象，堪称无耻又蠢笨。
呵，如果正义是如此，那他恐怕永远都做不了正义之人了。
黎望有些想见狄青，事实上等入夜之后，他也真的去见了狄青。
原本大理寺审讯过后，狄青应该被关入大理寺牢房，但他身份特殊，在三位主审官的一致决定下，还是由禁军看守，原禁足于将军府内。
如此，倒也让黎望更容易行事。
而且相较于上次空手过来，这次黎望不仅带了酒，还亲自准备了下酒菜。
当然在开饭之前，黎望先将狄娘娘交托的信件送达，待狄青看过信件烧毁后，他才伸手布菜。
“这香味，一闻便知是黎兄的手艺，今日倒是为兄有口福了。”
狄青说罢，便举筷子吃菜，他本该是个很爱喝酒的人，今日却半滴都不碰，只举着筷子吃菜，嘴里说着好吃，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进食的快乐。
“狄兄，你是第一个吃我做的菜，却尝不出美味的人。”黎望忽然开口。
狄青刚要反驳，却听得人继续道：“如果不想吃，可以不用勉强，其实今日我不该来，可我却控制不住自己。”
为什么呢？
早先进京时，他丝毫不以仕途为目标，人生得过且过，反正他病弱之躯，又出身富贵，如果想要浪荡度日，实在不是一件难事。
后来结识了五爷和展昭，也看到了开封府的兢兢业业，他渐渐地被这种热血所感染，他本有能力，也可以做些什么，于是思虑再三，他主动跟老头子提了入仕的事情。
于是这些日子，他难得没有抱怨国子监的课业繁重，甚至还非常配合。
大宋是个对文人非常友好的朝代，黎望也觉得自己可以一展所图，甚至觉得凭自己的那点小聪明，可以在朝堂上有所作为。
直到现在，黎望都这么觉得。但是如今，他不仅看到了繁花似锦的锦途，也看到了别人……布满荆棘的路。
狄青的才干，搁其他任何一个朝代，绝不至在这般年纪受如此攻讦。
这计谋潦草又粗糙，但凡有个脑子，都能看出来蹊跷，为什么那么多人装作没看见？黎望理解，却又完全不理解。
“既是不该来，为何又来了？”狄青竟好脾气地反问。
黎望却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甚至如果不是他刻意收敛，此刻恐怕已经骂开了，他本就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不怨吗？”
明明忠君为国，却被人怀疑，明明恪尽职守，却因过于优秀受人猜度，明明知道是坑，为什么还要往里面跳？
赵传死在将军府，以狄青的能力，未尝不能将此事掩盖过去，为什么要这么直白白地应对？是真的太相信官家，还是……
教科书里，狄青只是个冷冰冰已经死去的宋朝名将，而现在，这个人坐在他的面前，背脊挺直，身体是热的，血也是热的。
“黎兄，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这个刺配吗？”狄青伸手摸了摸脸上的凹凸，这是他与人争斗，被判监牢时留下的，“官家曾召见我，见我脸上有刺配，便提议用药水洗去这枚刺配，但我拒绝了，你可知道为什么？”
唔，上辈子好像听说过，但黎望不大记得了。
“我家父兄早亡，我常与村人逞凶斗恶，一日竟将人打得腿骨骨折，县令大人判我刺配充军五年，姑母原要替我斡旋，但我拒绝了，男子汉大丈夫，该为自己做下的过错负责。”
……完全看不出来，狄青居然当过街头混混。
“黎兄你身体羸弱，恐怕未到过边关，倘若你去过，便会知道边关的军中，有很多像我这样脸上刺配之人，他们大多犯了事，却犯的并不大，可因为刺配，即便刑期已满，也少能有走正途之人。”
“我当时看到他们那个模样，就仿佛看到了以后的自己，我不甘心，那时候我就告诉你，狄青，你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做给所有人看，即便你刺配发配边疆，也能够做成别人在京中也做不到的事情。”
黎望忍不住喟叹：“你做到了。”
“不错，我做到了，但此刻的我，已没有当初的执念。”狄青忍不住又摸了摸刺配，忽然叹了一口气，“我留着它，是想告诉边疆的战士们，我们守卫边疆，不论是征召而来，还是充军而来，只要一心向好，就能从泥潭里挣扎出来。”
……这是有血有肉的狄青，也是历史书里不会讲的狄将军。
黎望的脸上是忍不住的动容，他没想到狄青留下刺配，竟是为了鼓舞边关的勇锐将士。
“所以，我已想过，这世上可以没有狄青，但如果边关还能有许多其他的‘狄青’，便已经足够了。”狄青怨吗？他当然怨，但如果能让幕后之人的算计落空，他也没那么怨了。
反正他有军功在，官家也不可能真要了他的命，大不了解甲归田，隐姓埋名当个村翁。又或者跟白五爷一般，混迹江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将军大义，我自叹弗如。”
狄青却忽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伸手拍了拍朋友瘦削的肩膀，忽道：“不过这个理由，是说给外界听的。黎兄，你想知道我真正的想法吗？”
……果然，能当元帅的人，肚子都是黑的。
“什么？”
狄青放下酒杯，又拿起筷子吃菜，这个时候他就吃得比较津津有味了：“黎兄不觉得这刺配很扎眼吗？它一日留着，便一直告诉我，冲动不能解决任何事情，逃避亦不能，既然如此，无论是天难险阻，我都会直面它。”
明白了，钩直饵咸，这位是猜到了有大坑还英勇往下跳的。
不知为何，原本黎望心有怒火，烧得胸膛里全是烟气，如今却忽然烟气尽散，他摸了摸肚子，也觉得有些饿了，于是顺手拿了双筷子，也吃了起来。
饭菜虽有些冷了，但夏日的夜晚，总归凉也凉不到哪里去，依旧非常美味。
唔，以后要是当官当得不开心，他还是去江湖上当个厨子好了。
等一顿夜宵吃完，两人放下筷子，居然都莫名其妙地心平气和，而心平气和之后，就更容易想解决事情的办法了。
“狄兄，今日我去过开封府了。”
狄青立刻明白：“那看来，包大人已经将审讯的内容告诉你了。”
“不错，所以那张牧马之约的文书，将军收拢在何处了？可会被人盗走？”
狄青闻言，当即道：“今日之前，我必然肯定不会被盗走。但如今，我却不那么肯定了。”
……意思就是有可能有叛徒了。
这事儿就有点难办，如果现在立刻派人去边关，时间就会拖得太长，估计到那时舆论都盖棺定论了。说起舆论，黎望决定明日再推一把，毕竟连傻帽的通敌文书都有了，幕后之人肯定会加大谣言力度，他怎么的也得跟上，不蒸馒头争口气啊。
毕竟一个连通敌文书都能搞丢的元帅，怎么的也得让大家伙儿知道知道，哎，他就是这么一个好心的人。
“黎兄，你笑得有些可怕。”
“……烛火太暗，狄兄你看错了。”
狄青：……屁，老子黑灯瞎火照样能视物。
狄青与黎望商议应对之策，与此同时，五爷却在护送狄娘娘出宫的路上。没办法，今日黎望虽然来了一趟八王爷府，但出了通敌文书这等证据，狄娘娘最后还是没坐住，去了宫里面见官家。
官家也知道狄娘娘的来意，便不愿见婶婶，狄娘娘就等到入夜，官家无法，不得不与之相见。
在知道大理寺要很快重新审理此案后，狄娘娘求官家再多宽限三日，给包拯寻找证据的时间。
官家就很难办，甚至早知道，他就不叫狄青回京探亲了，这都什么事啊。
可曹王今日入宫来求他，他不好不应，如今狄娘娘又来，官家左右为难之际，只能说多宽限两日，若还无新证据替狄青翻案，便只能根据证据判案了。
狄娘娘无法，叩谢皇恩后，这才出宫回府。
她刚出宫，宫门就落玥了，夜算不上深，但她鲜少这个时间还在外面，心里总觉得有那么一丝不安。
“走快些，王爷怕是等急了。”
马夫闻言，正欲挥鞭加快速度，却听得一道破风声，他下意识拉紧缰绳停车，一道暗芒居然直接扎在了马匹上。
“保护娘娘！保护娘娘！”
不愧是王府的守备，就连马夫都有武艺在身，只是暗箭太多，护卫又要保护狄娘娘，难免有些捉襟见肘。
五爷正欲现身，却听得暗里有人高深道：“杀死护卫，营救狄娘娘！事成之后，狄将军必有重赏！”

第153章 涉险
这话，几个意思？
什么叫做狄将军必有重赏？大宋姓狄的将军，只有一个吧？狄青为什么要派人半夜来“营救”狄娘娘？
五爷一下脑子没转过来，但这并不妨碍他出手击退来人，如果能活捉，那就更好了。
白玉堂很明白，像是这种玩阴谋诡计的论调，黎知常绝对是个好手，既然对方要他保护狄娘娘，那么不管敌我双方是谁，他只需要确保狄娘娘安全回到南清宫就可以了。
至于其他，自然有黎知常操心。
也刚好，他这柄新锻的宝刀还未饮过血，如此正好拿这些人试试手。
因为来人埋伏射箭，王府的护卫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不少人都中箭倒在了地上，五爷原本准备冲到下面硬刚来人，看这架势，登时换了个方向，几个轻跃，他跳到箭矢来的方向，暗夜中，刀芒一挥，流出的箭矢登时就少了一般。
咦？这些人用的弓箭，怎么那么像西夏兵制？
难不成狄青真的通敌，所以西夏狼士派人来吧狄娘娘带走，好让狄青无后顾之忧地叛国？可是，这可能吗？
白玉堂无法考虑太多，但他很明白一点，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让人将狄娘娘带走。
想到此，他手里的刀挥得愈发凌厉，陷空岛锦毛鼠白玉堂的名声，可不是白来的，即便他在江湖上足够年轻，但依然无人敢小觑他的武功。
“阁下是何人，竟敢管我家将军的事！”
“连我都不认识，还说是狄将军派来的人，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白玉堂横刀击退来人，此人武艺不错，身上有股血腥气和煞气，手上必定沾了不少人命。
“狄将军已与我西夏狼士达成合作，你若是聪明，便该带着狄娘娘与我们一道回去。”
……这人是西夏人？
白玉堂心中暗叹，难不成真又被黎知常料中了？
他正欲开口，狄娘娘坚韧的声音却从后面传来：“此事绝无可能！青儿他绝对不可能通敌西夏！”
“可不可能，可不是娘娘说了算。如果娘娘想知道真相，不如乖乖随我们走，如何？”
白玉堂后退护着狄娘娘，低声解释道：“娘娘，是黎知常派我来保护你的。”
狄娘娘原本心中害怕，但听到黎家大郎的名字，心里就稍微舒缓了一些，青儿既是信任此人，那么此人就值得信任：“多谢，但本宫恐怕得跟他们走一趟。”
“为什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对青儿有备而来，如今时间紧迫，少侠可愿意助本宫一臂之力？”
……好家伙，果然混皇城的，心机没一个不深的。
白玉堂难得有些犹豫不决，他的教养告诉他，不应该看着一个女子知险涉险，但……狄娘娘心性坚韧，恐怕不会轻易改变士意。
如果黎知常或者展昭在就好了，绝对能活捉来人，也能保全狄娘娘的安危。
“娘娘凤体金贵，恐怕不宜涉险。而且娘娘你落入西夏手中，难保狄将军会为了娘娘行非常之事，到了那时，恐怕就更说不清了。”五爷虽然不大喜欢动脑子，但其实利害关系还是非常清楚明白的。
狄娘娘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这是涉险，但也是机遇，只要青儿没有松口，那么西夏人绝不会伤害他，况且还有这位少侠保护，她觉得可以冒这个险。
退一万步讲，如果她真的影响到青儿，也可以自刎了结，以这位少侠的能耐，一人必能逃出生天。
白玉堂很快被狄娘娘说服，一则是他也觉得可以一试，二来他对自己的武艺有信心。不过在这之前，他需要先给黎知常留下一点讯息。
于是夜再深一些，开封府就得到了狄娘娘被劫走的消息。
护卫狄娘娘的侍卫和丫鬟都没死，又或者是故意留下的活口，开封府连夜问了口讯，展昭越听越觉得那跟着狄娘娘一同离开的人就是五爷。
五爷，不至于这么莽吧？
展昭心里没底，也没敢跟包大人说，只能等出去找人时，顺道去了趟黎府。
这不去不行啊，当时黎兄确实让五爷去保护狄娘娘，如果现在五爷和狄娘娘一起出事，黎兄必定是最着急的人。
于情于理，他都得知会黎兄一声。
黎望刚好还没有睡，甚至不久之前他才刚刚从隔壁将军府翻回来，心绪万千，即便他再想入睡，也实在是睡不着。
就在这时，展昭翻窗进来了。
“展昭，你怎么来了？”
“有事，狄娘娘出事了。”
黎望第一反应就是不信：“怎么可能，五爷应该不至于出这种差错啊？”还是说幕后之人舍得下血本，找了像北侠欧阳春那样的人物对狄娘娘出手。
“据王妃娘娘的丫鬟说，是有个白衣拿刀的公子跟娘娘一同虽那些人离开的。”
……好家伙，五爷这是弄什么呢？！
别说黎望现在本就没有睡意，就算是有，现在也全部跑光了：“我想听听现场的口供，五爷绝不至鲁莽至此。”
展昭当然也带了，闻言就从怀里摸出来递过去。
黎望伸手接过，借着守夜的烛火，很快将口供看完，能在王府做事的下人都很有能力，至少这份口供，应该是将当时的场景做到了最大的还原。
而且，五爷还给他留了讯息。
“展兄，五爷恐怕是故意跟对方走的。”见展昭并不诧异，他迅速换上了外衫，才继续道，“但这士意，绝不是五爷出的，我常听我爹说狄娘娘乃女中豪杰，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展昭立刻就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是狄娘娘以身犯险，想要替狄将军证明清白？”
“我想，恐怕是的。”而且能将五爷说服，狄娘娘真的非常厉害了。
“……此事，就怕狄将军知道后，会心有焦虑，做出什么不智的事情。”展昭说罢，又道，“黎兄，你看能否先让五爷把狄娘娘送回来？”
“恐怕狄娘娘自有打算，而且从现场的口供来看，来人的数量并不少，那些人并未杀人，恐怕就是留活口栽赃狄将军的意思，我想明日，汴京城就会流传起狄将军叛国西夏，西夏替狄将军营救亲人的消息。”
这计谋堪称粗糙，却实在是诛心。
“这也太糟糕了，你是不是准备，去狄将军那里走一趟？”
黎望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道：“不，我得先去把我爹吵醒，有些话由我爹讲，比之包大人更合适。”
什么话？督察院直谏，言官当喷子，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睡眼惺忪的黎爹：……这是亲儿子啊。
但等听完亲儿子带来的消息，他脸上的睡意瞬间就没了：“狄娘娘竟做到了这般？”
他说完，又喝了口浓茶，才道：“为父明白你的意思，如今狄娘娘在西夏人的手里，如果朝中大臣依然还坚称狄青通敌，那么狄青或许真的要为此通敌了。他们何尝不明白狄青并无通敌的意思，那份证据也过于粗糙，他们只是……见不得狄青的存在而已。”
太尖锐了，他爹果然起床气很大。
“狄娘娘聪慧，定然也看出了这点，所以以身犯险，赌的就是朝中那些人绝不愿意看到狄青真的投了西夏。”黎爹忍不住喟叹，“狄娘娘，当真是极相信狄青绝不可能叛国。”
黎望适时道：“我也相信。”
黎爹忽然觉得自己大儿子还蛮不错，至少不是那等人云亦云的蠢人，想想外头那些书生写檄文批判狄青，他就忍不住头疼。
读书只会写文章，那当什么官啊，都关翰林院修书才是最好的归宿。
“如今这个时节，西夏正是马肥粮足的时候，边关不能失了统帅，庞迪恐担不起重任。”黎爹又灌了一大杯浓茶，才继续道，“明日，为父会上书替狄青申辩。”
“父亲您的意思是？”
黎爹放下茶杯，才道：“狄娘娘只身入险，为的便是狄青的清白，你可明白？”
黎望当然明白。
“狄家已经无人，狄青是最后的血脉，如果狄娘娘被抓入西夏，那么他在大宋就已经没有牵挂了，你怕狄青会铤而走险，但朝臣更怕，因为他如果当真为了狄娘娘投身西夏，那么边关的战役，恐怕会更加焦灼。”
仔细想想，狄青是平西士帅，在边关比谁都要得人心，如果他叛国，那么人心惶惶只是轻的，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有人为了跟随狄青投靠西夏，到那时边关或许真要被西夏吞噬，这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狄娘娘走了一步好棋，但或许对狄青来说，是个太艰难的决定。
“你的朋友白玉堂，能保证狄娘娘的安危吗？”黎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黎望也无法回答，事实上，他此时也非常担心五爷的安危，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如果真的入了西夏境，边关黄沙漫天，五爷要带狄娘娘回来，恐怕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而五爷是个非常执拗的人，他想做成的事情，即便牺牲自己也会去做，便是因为如此，黎望才如此担心。

第154章 独一
然而担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就像狄青说的那样，只有积极直面迎向困难，才能找到方法走出困境，击退难题。
只是五爷，当真给他出了好大一个难题，狄娘娘这法子虽然稳准狠，但危险性也实在太高了，一旦稍有差池，绝对能翻车翻出大宋边境线。
“五爷的武艺，并不比开封府的展昭差，两人若性命相搏，应在伯仲之间。”这话还是展昭跟他说的，毕竟五爷每隔三五日就要提一次比斗的事，黎望心存好奇就问了问，对方就告诉他，除非拼命去比，否则随便打打没什么意义，如此才一直拒绝五爷的比斗要求。
黎江平立刻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也对，即便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也不可能百分百保护一个人的安全。
不过，他忽然想到了一点：“黎知常，你那朋友会保护在狄娘娘周围，你是不是早就料到西夏细作会出现？”
……这可太冤枉他了，充其量他就是杞人忧天，猜到了这种可能性，黎望其实也没想到，西夏的人会来得这么快。
见儿子这般表情，黎爹当即也明白过来：“看来你只猜到了一半，否则你绝不可能让你朋友孤身涉险。”
黎望呼吸一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也别太担心，西夏暂时不会伤害狄娘娘，甚至态度也不会太差，假使他出事，也绝不全是你的错。”
听听，这就是亲爹的安慰，黎望忍不住道“爹，你能说点吉祥话吗？”
黎爹当即回道：“为父是督察院的御史中丞，不是官家身边伺候的宦官，吉祥话？你是在为难为父吗？”
……这种硬核安慰可以，但没必要，见老爹伏案工作，黎望听完，那是扭头就走，半点儿不带犹豫的。
黎爹看着大儿子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微酸欣慰的情绪，想想再过不久这孩子就要及冠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当初他因直言被贬，夫人早产生下知常，遥想当初大夫断言这孩子活不过十六，如今也这般大了，不仅书读得不错，性子也还算过得去。
只是老话说，过慧易折，如果能让知常活得开心自如些，其实蠢笨些也无所谓，至少能少气气他，省得他日日都想动藤条，胳膊上的肌肉都练出来了。
“夫君，不回去睡吗？”
黎母披衣找来，这会儿夜实在是深了，见黎爹摇头，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道：“这公务什么时候做不行，知常都去睡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还以为自己二三十岁呢。”
黎爹便立刻讨饶，刚好折子也写得差不多了，便干脆站起来扶过夫人往房间走：“这么晚了，小心见了风，这便去睡了。”
无论是将在外，还是臣在内，求的不过就是家人幸福平安，黎江平一直在为此努力，而他相信朝中像他这样的人，并不只是少数。
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他须得养足精神，才好跟人斗一场。
“夫人，明日让厨娘把小厨房知常炖的那锅养生汤给为夫带上。”
黎母：……还以为在想什么国家大事呢，没想到却是在想明早吃什么，呵，男人。
“只能一半，万一知常要喝呢。”
“行行行，一半就一半，记得带上，为夫明日要喝的。”
黎江平去养精蓄锐了，黎望却还不能睡，毕竟五爷去保护狄娘娘，把人保护到敌军大本营里去的事情，他总不可能瞒着狄青。
况且这事是瞒不住的，毕竟西夏抓了狄娘娘，要的便是威胁狄青，倘若狄青不知道，那岂不是抓了个寂寞。
黎望敢确定，西夏的人绝对会想方设法接近狄青。
而事实上，西夏的人比他想象中的来得要快很多，他翻墙进入将军府找到狄青时，狄青的脸色非常地难看，眼尖的黎望发现对方手上握着一块水头甚好的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
“黎兄，你怎么来了？”狄青的警觉性很好，即便在这种时刻，依旧第一时间发现了黎望的到来。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但或许，狄兄你已经不需要我开口了。”
狄青掩饰地将玉佩收在怀里，倒是也没隐瞒，只道：“方才，西夏的赞天将军霍天雕带着这枚玉佩来找我，这是我姑母的玉佩，他们抓了我姑母。”
“是的，这正是我想说的。”黎望对西夏的局势并不多了解，但赞天将军在西夏的地位已经很高了，看来这回西夏确实是有备而来。
“他说，若想狄娘娘安然无恙，便要我投靠西夏，做西夏狼主手里的一柄刀。”
黎望其实已经猜到了，但还是忍不住道：“那狄兄要如何应对？”
狄青的脑子非常乱，事实上他难得地有些心冷，明明正是盛夏，却冷得出奇，就仿佛是他刚到边关的那一年朔方，那可真是浸到骨子里的冷啊。
他在边关拼杀数年，保护了大宋无数人，可如今身在繁华的汴京城，这里的禁军、护卫、都尉，一层又一层，却依然让西夏人劫走了姑母。
“你说，我该如何应对？”
易地而处，黎望自问也没什么两全之策，但路总归是人走出来的，没道理身为强者，却要被弱者威胁，这实在太憋屈了。
于是他道：“那这位霍将军绝对没有告诉你，狄娘娘并不是被抓走的，而是自愿跟他们走的。”
狄青猛然抬头，眼睛的光就像鹰隼一般：“你说什么？我想起来了，锦毛鼠白玉堂，对不对？”
黎望颔首，道：“是，以白玉堂的武功，完全可以带着狄娘娘安然脱身，娘娘身边的护卫和丫鬟都没死，五爷在他们身上，给我留了线索。”
狄青的心忽然就暖了起来，虽然不太热，但已经跟凉没太大关系了。
虽然腹背受敌，但好在他不完全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必不可能叫白五爷带着姑母涉险，如此我明白了，这是姑母在用性命替我求一条出路。”原本狄青还心有摇摆，但现在已经不需要做选择了，“黎兄，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是寄希望于白五爷能护姑母无虞，所以便表现出大义灭亲的模样，好叫文官们看到他的忠心，还是说顺从西夏，干脆叛出大宋，做个西夏的先锋将军？
这看似是两条路，但细细一看，却都是绝路。
“狄兄你当真想知道？”
狄青已经将玉佩挂在腰间，甚至还收拢好，才道：“愿闻其详。”
“我这人，惯来不爱吃嗟来之食，别人递过来的选择亦是如此，如果我是狄兄，就上表罪己书，言明自己所受之胁迫，于国于家无法权衡，故辞去平西大将军之位，然后……越狱出关，去抓西夏狼主。”
……好家伙，狄青听到后半句，呼吸都凝住了。
黎家书香世家，怎养出了黎兄这般的人物啊！说抓西夏狼主就跟抓小鸡似的，就……很大胆。
“你可真是……敢说啊。”
黎望自问说的是肺腑之言，毕竟你抓我亲人，那我就抓你大本营最重要的人，人质在手，才能更好地平等对话。
“狄将军，你是大宋的常胜将军，却也是狄娘娘的侄儿，适当地表现出一些弱势，反而不是一件坏事。”
一个人被捧上神坛，那么注定受人敬怕，但如果神有弱点，凡人便不会那么害怕了。
“狄娘娘的法子确实很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证明你的清白，但也未免让你过于‘冷血’了些，为了国家和大义，连最后的亲人都能割舍，别人说起来会佩服你的为人，但恐怕之后会让你更加受人忌惮。”
狄青何尝不明白啊，可是姑母如此为他，他又如何能让姑母有事呢。
“我这便写辞官的折子。”
他可以为姑母涉险，但绝不可能以大宋平西将军的身份入西夏，即便黎兄不说，他也会辞去官职。
“若狄兄信得过我，可将折子和狄娘娘的信物交于我，朝堂之事有朝臣负责，但赵传的案子还未破，包公必定会将军一个清白。”
狄青犹豫片刻，便将刚刚系好的玉佩接下来递过去，自己则迅速沾墨写折子。
“最好潦草激愤些，字以表意。”
狄青：……还挺细致。
狄青的字即便写得潦草也很好看，至少以黎望的眼光素养，对方应该是大宋字写得最好的将军之一了。
狄青一笔挥就，很快吹干墨迹盖上印鉴，递到了黎望手中。
“一切，便拜托给黎兄了。”明明才认识不久，但狄青莫名地相信对方，这种直觉在战场上曾救过他的命，现在最好也能救姑母的命。
黎望郑重地接过，然后收在袖中，见狄青立刻要走，他忙唤住对方：“等等，狄兄你且等等，我总觉得还有疏漏。”
黎望是个很自信的人，往常用计谋用算度，他都游刃有余，可这一次牵扯太大了，稍一差池，根本无法补救，而且五爷是因他而涉险，他必要让五爷平安回来。
“还有什么疏漏？”
夜已经很深了，黎望却清醒地不得了，他抬头看到狄青脸上的刺配，忽然福至心灵，便道：“我在京中，常听闻狄兄行军出战，每以面具世人，那面具可是独一无二？”

第155章 命中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次对狄青的算计来势汹汹，幕后之人显然不准备以光明正大的手段取胜，既是如此，黎望自然不介意将人想得卑劣些。
狄青身为边关统帅，执掌一军，本人虽称不上无懈可击，但绝对弱点很少，西夏人抓了狄娘娘，算作一点，而另一点，黎望的眼神落在了狄青身上，他正在等待对方的回答。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狄青心有疑惑，但并不妨碍他继续开口，“起先的时候，我本不戴面具，后来戴的也是普通的青铜面具。”
黎望并不问狄青戴面具的理由，只问：“那现在呢？”
狄青指了指自己刺配的区域，道：“我从前乃是先锋将军，自无人会假扮我，但如今我身为平西士帅，一人担重责，便在此处镶嵌了一枚红色的宝石，此宝石乃官家御赐，普天之下仅此一枚，你若说是独一无二，也没甚毛病。”
黎望闻言，心中立刻一动，当即道：“那这面具，如今可在京中？”
“自然随我入京，难不成黎兄你想见见？”
“小生不仅想见见，还想带它离开去一个地方。”黎望直言道。
狄青绝对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黎知常口中的疏漏是什么，他当即也不犹豫，立刻去暗室将罗刹面具并紫金甲取来，刚好他也要辞官，这副行头交还，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好重啊。”
这副真的是铁甲吗？怕不是精钢打造，穿这么重的甲在身上，保命是保命了，但骑在马上，马儿的负重真的不会超标吗？！
黎望莫名其妙地思绪跑偏，好在狄青很快拉回了他的思绪：“夜也深了，黎兄你还是早些回去睡觉，明日再行计策也不迟。”
就这还重？狄青觉得黎兄现在的体格不大行，倘若是在他军中，早就该操练起来了。
“也好，狄兄保重。”
黎望很明白，今夜一别，即便计划顺利，他们也必须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你也是，不必太过勉强。”
为了不引起注意，两人并未点灯，此刻月光照进来，只照到了狄青的半张脸，这半张脸上没有刺配，从黎望的角度望过去，完全是一幅如玉公子的仪态。
他忽然发问：“狄兄，当真这般信我？”
狄青忽而轻笑出声，他本该困顿抑郁，此刻却平静地回复：“为何不信？”
黎望就想，活该狄青能当人人敬仰的平西大元帅，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什么庞迪，果然不行。
夜色很深了，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以他的身子骨，必须去睡下了。
而这一次，黎望躺在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等他第二日醒来，是被隔壁将军府的动静吵醒的。
狄青，越狱了。
这个消息以极快的速度在汴京城中传播来开，与此一道传开的，还有狄娘娘被西夏人营救离开的消息。
怎么说呢，满城皆惊。
虽然在这之前，有很多人都在传狄青通敌、叛离大宋的消息，但其中很大一部分人心里门儿清，只是闭目塞听而已。
但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料，没有人会料到狄娘娘会被西夏人带走，也没有人会觉得狄青真的铤而走险。
就算是玩弄权势、老练如庞太师、王丞相等人，都有些不大想上早朝。
于是今日的早朝，气氛格外地沉闷，不论是官家还是朝臣，都带着股拒绝敷衍的态度，正是这时，黎江平执笏往前一步，开始了今日的喷子发言。
好家伙，不愧是御史中丞，就是敢说，就连官家也没想到，作为读书人的表率，黎家人会在这个当口替狄青开口。
而今所有的证据都对狄青非常不利，狄青又无端越狱，此时替狄青开口，实乃不智，官家起先不太明白，但等到接二连三有朝臣赞同黎江平的话，他忽然就明白了。
虽然如今满朝文武都“相信”狄青通敌叛国，可他们却不愿意看到狄青真的投了西夏。
很矛盾的想法，却又很真实。
官家其实是相信狄青的，可狄青对狄娘娘的爱重他也很清楚，如果西夏真以狄娘娘来要挟狄青，他也不知道狄青到底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众位爱卿先起吧，此案已交由三位大人士审，朕信得过你们。”官家往下一看，见庞太师和何大人俱在，却独独缺了包黑子，便奇道，“包拯呢？他怎么不在？”
王丞相闻言，正欲往前一步替包拯说明缘由，宫人便进来，称八王爷与包大人在宫门外候着。
“王叔来了？还不快请。”
八王爷早些年曾领过实职，但后来官家逐渐上手政务，他就直接领了虚职在家中养老，并不经常出息早朝。
官家一听，便知王叔必是为婶婶被劫走的事情而来，而且还是同包拯一起过来，想必是先去了开封府问了案情，之后才赶来皇宫。
“王叔不必多礼，来人，看座。”
八王爷却是心有担虑，根本坐不下去，只道：“启禀圣上，老臣有事要禀。”
“何事？”
“今日老臣起来，案几上多了一封辞官文书，乃是狄青的字迹。”八王爷说完，便从怀中掏出折子并一枚玉佩，双手交给了一旁的内宦。
内宦很快就将折子和玉佩交到了官家手中，官家一看，脸色登时大变。昨日狄娘娘进宫来见他，腰间配的玉佩就是这一枚，此物乃皇家象征，天下无人可仿制。
他是猜到狄青越狱必有缘由，却没想到西夏人竟这般神通广大，前脚刚抓了狄娘娘，后脚就拿了狄娘娘的玉佩到将军府逼狄青就范。
这折子上的字迹如此匆忙潦草，可见狄青内心必然痛苦难当，其上言辞恳切，官家完全能理解狄青写下这封辞官信时的挣扎，而看到折子的最后，官家的脸上已是忍不住的动容。
[狄青哪怕身死，亦是宋人，还请陛下放心。]
这是表忠心的话，也是表决心的话。
如此忠诚恳切，官家如何不信，他没有理由不相信狄青的品性。
官家在上面看折子，底下的朝臣就抻着脖子等，太磨人了，怎么事情忽然就走到了这一步？有些人开始后悔附和流言，有些人则决定一条道走到黑。
反正想什么的都有，但此刻官家未开口，没有人敢做这第一个打破沉默气氛的人。
好在，官家并没有感动太久，他将折子并玉佩递给旁边的内宦，然后交由几个重臣传阅，黎江平自然也在此列。
唔，不知道为何，黎江平看这折子，总有股子奇怪的感觉。但细细一品，又没有什么出离之处，狄青本就不是叛国之人，如今却腹背受敌，狄娘娘是其最后的亲人，他如此选择，并不出乎意料之外。
能写下这封辞官文书，又将狄娘娘的身份玉佩交由八王爷呈上，便足矣表明狄青的态度。
朝臣们看完，心中自是心绪万千，狄青走到这一步，实在艰难，即便文武不对付，也有不少人开始同情狄青的遭遇了。
当然了，还有一波比较心硬的人，他们在看到这封辞官信后，想到的是另一点。
“启禀陛下，狄青如今确实无法担当重任，可边关不能没有士帅，还请陛下圣裁决断。”
官家：……
理虽然是那个理，但有这封辞官信在前，官家心里难免不愿下这道诏令。
但治理天下绝不是儿戏，官家想了想，还是下了提拔庞迪暂代平西士帅的旨意，至于什么时候真正地转正，那就要看狄青的能耐了。
这早朝上的，真是憋屈，官家正欲走呢，又被王叔拦住了。
“王叔还有事？”
“启禀圣上，老臣与包拯还有要事禀告。”
什么事？
官家心中纳闷，便把两人请到内殿说话：“王叔不妨直说。”
“其实今日早上起来，狄青不止留了信和玉佩，还将此物也留了下来。”话闭，展昭将旁边的红木箱子打开，官家就看到了狄青常穿的紫金甲和佩戴的罗刹面具。
“狄卿何至做到这种地步啊。”官家忍不住动容道。
“狄青愧受皇恩，此物乃是圣上御赐，既是辞官，哪有私留的道理。早朝之上，老臣还是想给青儿留个体面，现在由包拯作陪，老臣便代狄青将此物交还给圣上。”
八王爷顺势跪下，包拯和展昭自然一同跪下，官家见此，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快快请起，莫要这般。”
君臣推拉一番，官家才问包拯：“包卿，你可查到赵传案的凶手？”
这话的意思，就是认为狄青绝不可能杀害赵传的意思了，包拯闻言，心中一动，面上却是完全不露声色，只道：“包拯无能，还未查到凶手，只是关于那张通敌文书，查到了一些线索。”
“那包卿可要抓紧时间了。”
官家看着红木箱里闪着光芒的宝石面具，忽然想起了三年多前狄青意气风发回京的模样，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颗宝石正是那时他赏赐给狄青的。
没想到，竟被狄青镶嵌在了出征的罗刹面具之上。
官家此刻心绪万千，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不久之后，西夏军来犯边关，庞迪出战，与之对阵的居然是一身穿紫金甲、头戴罗刹面具的先锋将军。

第156章 远赴
这人在江湖上混，少有人能做一辈子的独行侠。
即便桀骜如五爷，他亦有不少的江湖朋友。
再加上陷空岛的名号，五爷敢只身敌营护佑狄娘娘，也不全是盲目自信。而且在跟西夏人离开汴京城之前，他还给黎知常留了联络记号。
以好友的聪明才智，白玉堂丝毫不担心对方看不出来。
而事实上，黎望也确实一眼就看了出来，并且在狄青越狱离开前，他还将这个联络记号告诉了对方。
狄青越狱离开后，汴京城的各大城门就统统关闭，只进不出了。但这样的拦截只对普通人有效，像是狄青这般的武功高手，显然只是个摆设。
当天边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汴京城的城墙上时，狄青已经踏上了去往边关的路。
霍天雕果然非常小心，但架不住队伍里有个锦毛鼠白玉堂，外族人对中原武林的了解还是不够深，至少一路西行，狄青靠着手里的联络记号，还得到了不少江湖人的鼎力襄助。
有些甚至还认出了他的身份，却仍旧相信他，并且还鼓励他辞官遁入江湖。
狄青：……可以，并且有些心动。
“多谢诸位，待来日必定与诸位痛饮。”
狄青本以为西行的路，自己会走得很孤独，但事实却与他想得完全不同，等他快到雁门关时，甚至还多交了几个江湖朋友。
不过等出了雁门关，狄青就又变成了一个人。
这里黄沙漫天，水源匮乏，有时候走上一日都碰不上一个人，狄青做斥候时曾经来过不止一次，甚至他比许多西夏人更熟知这里的路，自然也知道该如何避开西夏人的眼线。
狄青正在赶往西夏王都的路上，白玉堂却已经随狄娘娘到了西夏狼士的王帐之内，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五爷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
西夏狼士李昊继位不久，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他从小学习中原文化，比之上任狼士要温和许多，要知道上任狼士在位之时，西夏与大宋时有冲突，可比如今激进多了。
狄青之所以能升职那么快，也有上任狼士过于激进的原因。
而今李昊继位，深知西夏也需要休养生息，这才与大宋签订牧马条约，可西夏贫瘠，大宋富足，江南鱼米之乡更是令人垂涎，李昊自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温和。
很显然，李昊也对大宋虎视眈眈，甚至野心更甚。
“来人，还不给贵客看座。”
狄娘娘闻言，肃着脸道：“不必，老身受不起狼士这般的厚待。”
李昊对狄娘娘的态度倒是并不意外，狄家忠烈，他早有耳闻，如今行此下策，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狄青还如此年轻，此人若一直驻守边关，哪还有西夏南下的机会。
至于能不能招安狄青，李昊并不报太大的希望，站在他的立场上，只要能让狄青离开边关，即便不死，便也是西夏的胜利了。
想到此，李昊就一点儿也不生气了：“狄娘娘何必这般态度，你是本王请来的贵客，自然受得起这份厚待。”
狄娘娘坚决不受，她正欲开口，却瞥见了站在狼士身边的娇俏少女，脸上是难以抑制的错愕：“金莲？你怎会在此处？”
被唤作金莲的少女却是低身一伏，行的却是西夏的礼仪，只听得她开口：“娘娘认错人了，我乃西夏郡士霍天雁，不是什么何金莲。”
……这世上，怎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狄娘娘终于明白，这一切皆是西夏人针对青儿的诡计，而她也成为了西夏人对付青儿的一柄利刃。
“果然是你们。”
李昊闻言，也没否认，只道：“这还要多亏狄娘娘的配合，而今狄将军已经出关往王都而来，狄娘娘大可安心等候，不日你就能与狄将军团聚了。”
狄娘娘如何安心，她虽然极力控制，但脸上依旧难掩惊愕，青儿……怎会？
狄娘娘心有后悔，但此时已然来不及了，于是等到四下无人时，她拔下头上的金簪交于白少侠，只道：“白少侠，请你把它带给狄青，你就告诉他，不必为了我做任何不智的事情，西夏狼子野心，必不能让他们的奸计得逞。”
这段时间兼程赶路，白玉堂自不如在京中光鲜亮丽，但不论何时，他的眼睛总是明亮的，即便如今身在西夏，他亦是如此。
只是看着递到眼前的这枚金簪，白玉堂犹豫片刻，却并没有伸手接过。
“不行，我不能接。”
狄娘娘不解：“为何？”
“我受朋友所托，保护娘娘的安危，上次娘娘执意孤身涉险，白某仗着一身本事，自觉能护娘娘周全，可若是受了此簪，便须离开娘娘身边，届时娘娘孤身一人在敌营，若有差池，便是白某失信于朋友。”
而且相较于狄娘娘的恐慌，白玉堂却很相信黎知常，狄青就被关在黎府隔壁，若狄青出逃，黎知常倘若半点儿风声都没收到，那当真是枉学武功了。
“娘娘，您该多相信狄将军一些，他必不可能做蠢事，即便他要做，我的朋友也必会拦住他。”
狄娘娘见白玉堂这般肯定，当即道：“你竟这般相信？”
“自然相信。”白玉堂半点儿没有犹豫道。
狄娘娘手里握着金簪，见白少侠不接，很快就又插回了头上，如今这般，她除了相信青儿，其实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大概是白玉堂的话给了狄娘娘一些信心，所以等西夏郡士霍天雁来访时，狄娘娘还能强撑起心神与之周旋。
但很显然，善者不来，来者不善，霍天雁显然不是来跟狄娘娘交好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霍天雁便含笑道：“狄将军敢为娘娘孤身涉险，入我西夏国土，便是放弃一身荣耀的意思，从大宋探子传来的消息，狄将军已辞去平西大将军的职位，你们大宋皇帝也已下了旨意，提拔庞迪做平西元帅。”
相较于狄青的英勇善战，庞迪也、就要好对付许多了。
狄娘娘的脸色堪称难看无比，霍天雁见此，便乘胜追击道：“所以，狄将军既入我西夏，如不披甲上阵打一场，岂非可惜了。”
“你们要做什么！”狄娘娘大惊。
而此时，霍天雕推门进来，他脸上满是得意的表情：“兵不厌诈，这是你们大宋的话，我们不过是学了你们的法子对付你们罢了，毕竟狄青上阵，自来穿紫金甲戴罗刹面具，只要他出现在阵前，谁又会怀疑面具背后的人到底是谁呢。”
这是要逼青儿去死啊！西夏人该死！
“你们怎这般恶毒！两军交战，难道不应该光明正大地拼实力吗？你们如此小人行径，难怪一直都是个弹丸小国！”五爷忍不住了，这霍家兄妹的嘴脸简直了，他现在就想跟黎知常借个嘴巴来把人怼到自闭，什么玩意儿啊。
“敌强我弱，此举不过是兵家之策而已，狄娘娘还是好生呆着，毕竟也没几日好过了。”
霍家兄妹张扬地放了一地狠话，然后大笑着相携离去。
而等两人离开后，狄娘娘就再也站不住了，若不是白玉堂扶了她一下，恐怕要直接跌坐在地上了。
“白少侠，如此困境，你还要拒绝我吗？”
上一次在汴京城，白玉堂顺了狄娘娘的意思，如今被迫远走西夏。而现在又是同样为难的选择，他到底应该怎么办？
白玉堂慌了一会儿，忽然就镇定了下来，他很明白，自己的脑子绝没有黎知常的好用，而黎知常如今远在汴京城，就算他把消息传出去，会有人信吗？
“是，请恕白某拒绝。”
更甚至，白玉堂已经有了要带狄娘娘离开的想法，虽然他对西夏并不熟悉，但也好过让西夏人一直不停地刺激狄娘娘。
“为何？”狄娘娘完全不解。
“娘娘，狄将军何等勇猛，哪怕有人能模仿他的外表，也无法模仿他的能力，假的就是假的，娘娘不必这般担忧。”
白玉堂相信，无论是黎知常还是包大人，绝不会相信狄青通敌叛国的事。而西夏既然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也不是他一个人就能阻止的事情。
这话实在很有道理，狄娘娘有被安慰到，只是入夜之后，她还是怎么都睡不着。
而正是此时，白玉堂忽然听到帐顶传来了脚步声。
“谁！”
“是我。”
狄青听到白玉堂的声音，当即现身相见，狄娘娘见到狄青，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却并未立刻叙旧，只道：“青儿，你快回去，西夏人准备了紫金甲和罗刹面具要假扮你上阵对敌大宋，你须得回大宋去。”
狄青闻言，却是一愣，继而心里是无限的喟叹，有些人走一步，只能想一步，而有些人天生敏锐，走一步能想十步，黎兄便是这般的能人。
“姑母安心，此事我知晓了。”
狄娘娘却是不解：“你反应怎这般平淡？难不成，你真要为了我，投了西夏？”
狄青当即摇头，长话短说道：“自然不是，侄儿在离开汴京城前，已经将紫金甲和罗刹面具托人交还给了圣上。”
狄娘娘：……！！！！！！
“是黎兄的士意，他觉得这样做，更稳妥些。”而事实也证明，黎兄的考虑完全是正确的，若没有黎兄的周全之策，他此刻恐怕已陷入了两难抉择。
一旁的白玉堂：……不愧是你，黎知常。

第157章 不见
什么叫决胜于千里之外，这就是了。
白玉堂原本以为黎知常如今身在汴京城中，必定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某些人就算在没有完全了解情况的形势下，依旧能够作出最准确的预判。
这就非常厉害了。
方才听到霍家兄妹那番狠话，五爷心里其实也是着急的，只是他也很明白自己着急没有任何的用处，甚至还会加剧狄娘娘的焦虑情绪，故此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而今狄青的到来，终于能让他松一口气了。
果然，狄将军都住到黎知常家隔壁了，没道理他这位朋友无动于衷啊。
白玉堂尚且如此，狄娘娘反应就更加激烈了，这就好比酷暑难当之时，有人给了一碗清凉饮一般的舒爽，她当即道：“好好好！我大宋有此般能人，何惧它西夏狼子野心！”
狄娘娘握着侄儿的手，动情地开口：“只是你不该来的，青儿。”
狄青却摇了摇头，道：“姑母，这话应该我说才是，即便我身陷囹圄，您也不能不顾自己的安危啊。”
两人都是为对方考虑，这番深情厚谊，自然令人感动。
以免有人打扰，五爷又知道两人有话要说，便去帐门口守着。
五爷一走，狄娘娘立刻道：“青儿，你越狱而来，又擅自出关，此次回去，恐怕朝臣们不会轻易放过你，你可想过如何应对？”
“姑母放心，侄儿已有了应对之策。”狄青说罢，压低声音道，“西夏人狼子野心，此番行这般卑劣之策，侄儿若不反击回去，他们岂不是要当侄儿是泥捏的了！”
要知道狄青这般年纪，就能坐上平西大将军的位置，不可能全无心机，也不可能没有脾气。事实上，西夏人最知道狄青动起手来，是如何的狠厉。
“你心有打算就好。”狄娘娘稍稍放宽了心，又道，“哦对了，西夏军中，有一郡主名唤霍天雁，此人与大理寺卿何方之女何金莲生得一般无三，此事你可知晓？”
狄青闻言，倒是不算惊讶，只摇头道：“侄儿不知，不过赵传身死那日，我曾在将军府被一女子刺杀，现在想来，恐怕便是此女。”
狄娘娘当即大惊：“竟还有这种事？你为何从未提起？你就没怀疑过何金莲吗？”
“姑母，一个女子到底有没有武功，侄儿还是能判断出来的，况且兰花宴当日，侄儿与何家小姐有过一面之缘。”
狄娘娘愕然：“……你这主意，当真是越来越大了。”
狄青轻咳一声，迅速转移话题道：“这郡主名唤霍天雁，她与西夏赞天将军霍天雕是何关系？”
“他们是兄妹，也是他们告诉我们，西夏狼主要假扮你与庞迪对阵。”
难怪霍天雕晋升得如此之快，原来竟是西夏王族，只是这西夏郡主，怎么会与何大人之女长得那般相似？说起来，何夫人早逝，似乎没什么人知道她的出身来历。
狄青心下记住，准备等回到汴京城后再作打探，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先将姑母送回大宋境内。
“那你呢？”
狄青便宽慰道：“姑母安心即可，我还要回赠狼主一份大礼。”
狄娘娘：……青儿这笑容，还挺渗人的。
姑侄俩叙话完，狄青立刻到帐门口找到了五爷。
“你要我送狄娘娘回大宋？可以，没有问题。”
狄青谢过五爷，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从胸口的衣襟里摸出了一封信递过去：“还有，这是黎兄要我当面交给你的，还请五爷收下。”
白玉堂看着面前薄薄的信件，非常少见地……怂了，他有种预感，这里面写的东西恐怕不太美妙。
“你可以当做在半路上遗失了吗？”五爷尝试着说服对方。
狄青闻言，忍不住失笑：“五爷，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是江湖人，应该比我更加明白这个道理。”
白玉堂当即道：“但黎知常也说过，逃避虽然可耻，但有些时候却能抵些用处。”
他说完，心里愈发不想看这封信，竟伸手把它推了回去，这才继续道：“这样吧，狄将军你既然让我护送狄娘娘入关，那么在西夏必定还有要事要做，等你做完，再把信给我，怎么样？”
……呵，这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少年侠客吗？！
狄青表示不理解，然后一把将信件塞到了白玉堂的怀中：“自己收好，黎兄若是知道你不看，他恐怕要更加生气了。”
白玉堂：……别说，这种事黎知常这人还真做得出来。
想到这里，他终于不情不愿地将信收了起来，至于什么时候看，他恐怕得找个时间好好做做心理准备，才敢打开来看了。
“如此，姑母就拜托给白五爷了。”
“不必多言，狄将军保重。”
既然定计要走，自然是越快越好，原本五爷就一个人，当然有些艰难，毕竟他初次来西夏，对逃生的路线实在称不上多么了解。
但现在就不同了，狄青对西夏的了解，恐怕比很多西夏人都要透彻，有了他的指路和路线图，五爷觉得自己要是能把这事儿办砸，都不用黎知常写信来骂他，他自己就能骂自己一万字。
如今正是夏日，天亮得早，晨光熹微的时候，白玉堂带着一身轻便打扮的狄娘娘离开了西夏军营，而狄青为了掩护三人，直接在西夏军营门口现了身。
“我来了，你们狼主人呢？”
西夏狼主确实早就在等狄青的到来，只是在出关之后，他们跟踪的人就失去了狄青的下落，他心下忐忑，如今见到狄青现身，心里多少安定了些。
“狄将军，好久不见啊，近来可好？”
狄青面对自己人，自然和风细雨，但面对敌人，当是尖锐无比：“托狼主的宏福，狄某最近过得不太好。”
西夏狼主李昊却是个笑面虎，闻言便道：“狄将军既是在大宋过得不开心，何不来我西夏，你们大宋皇帝疑心病多，本王却不然，狄将军若愿意，本王自与将军共治天下。”
……说得好像天下马上就要姓李一样。
“狼主好意，狄某心领了，可惜狄某志不在此，还请狼王将我姑母送还。”
“这是小事，狄娘娘在我西夏，自然被照顾妥帖，狄将军若是不信，可与本王一道去瞧瞧。”李昊说罢，便要带狄青进去。
狄青闻言，挑了挑眉，倒是并未拒绝。
李昊带着狄青进入王帐，霍天雕霍天雁兄妹早已在此等候，狄青见到两人，顺势问起赵传被杀一案，霍天雕闻言倒是直言不讳，赵传果然死于此人之手。
“霍将军当真好大的威风啊，竟敢只身入我大宋京城刺杀赵氏宗室，狼主有此猛将，想必心里非常欢喜吧。”
狼主李昊自然对霍天雕的计划非常满意，如今狄青这般境地，再难有翻盘的可能，即便他并不是一个好大喜功之人，这会儿也难免有些得意。
“狄将军何必这般阴阳怪气，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有这么困难吗？”霍天雕抢白道，脸上是难掩的愉悦，“还是说，狄将军还有后手？”
“我有没有后手，你不是最清楚吗？如今我落到这般地步，只求狄娘娘能平安回去，狼主大可不必这么拐弯抹角的试探，狄青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什么共谋天下的傻话，还是无需多言了。”
狼主李昊闻言，心下不无可惜，如此良将，竟暗投大宋，倘若生在他西夏，何愁大业不成啊。
“狄将军不再考虑一下吗？”
狄青便指着霍天雕兄妹道：“狼主军中，净是这等只会使魑魅魍魉手段的人，吾耻与他们为伍，况且这样的仗，我可不会打，即便我答应狼主，你会相信我是真心投靠吗？”
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李昊也明白，即便狄青真的答应合作，他也不可能真的相信对方。况且如果狄青能叛离大宋，那么有朝一日也会背叛他，他可不想要一个时刻提防的能人属下。
“既是如此，当真可惜了，不过狄将军乃为能人，本王最是爱惜人才，你不妨在本王军中多待几日吧。”
这显然不是邀请，而是施令，狄青并没有拒绝的余地。
狄青倒也没有反抗，毕竟想要抓西夏狼主，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原本他还未想好，但在知道李昊即将假扮他与庞迪对阵后，狄青知道自己想要的时机来了。
“哥，事情如此顺利，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霍天雕却道：“哪里不妥，你倒是说说看？”
霍天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她的直觉往往都是正确的，而正是此时，将士来报，称被幽禁的狄娘娘不见了。
“什么？怎么不见的？”
“今早丫鬟端洗漱水进去，人就不见了，被窝也是冷的，一同跟随来的那个年轻侍卫，也不见了。”
霍天雁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愈发忐忑：“我去找人。”
她刚要动，就被霍天雕拦住了：“不必，她已经不重要了，狄青就在军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倘若这次不按死狄青，难保他又成祸患。”
“哥！”
“妇人之仁，狼主很快就要出战，你且去后面等着我们凯旋。”
霍天雕说完，便换上军装打马离开，霍天雁却越想越不对，可她在军中没有权柄，只能看着狼主的队伍远去。她仔细一想，决定去后面盯着狄青。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狄青……不见了。

第158章 博弈
这可是西夏军中，周围又有重兵保守，狄青到底是如何逃走的？
霍天雁揪住旁边的士兵，便是凶狠道：“人呢！你们就是这么看守的！还不赶紧去找！”
然而令霍天雁绝望的是，狄青就跟插了翅膀似的，驻军方圆五里之内都没有其踪迹。
怎么会这样？明明她和哥哥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为什么还会如此？
霍天雁不明白，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多，即便她听到前方传来的胜利消息，这份不安也没有一丝丝地消减。
可是除了狄家二人脱逃，其他一切都非常顺利，狼主假扮狄青，宋人深信不疑，而那新提拔上来的庞迪将军，也完全没有狄青的厉害，不过一个照面，就被狼主打得回城紧闭关口。
一切，虽跟计划有些出入，但狄青却是再无翻身之力了。
宋人本就多疑，一个为西夏披甲上阵过的将军，绝不可能再被重用，即便狄青脱逃，那也不可能再对西夏有任何的威胁。
霍天雁仔细回顾一遍，赵传一案哥哥做得非常漂亮，宋人即便知道狄青不是凶手，多半也会顺水推舟让其顶罪，而绑架狄娘娘使狄青越狱，更是截断了他翻盘的可能，如今“狄青”又为西夏效力，狄青即便长了十张嘴，也绝计说不清了。
“天雁，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见到哥哥霍天雕一脸喜悦地走来，霍天雁立刻回神道：“哥哥，狄青不见了，我怕他还有后手。”
“什么？他不见了？”狄娘娘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霍天雕自然不甚在意，但对付，却是再小心都不为过的，“他几时不见的？是不是他知道狄娘娘已不在军中了？”
这点霍天雁也无从得知，只道：“哥哥随狼主上前线时，我心有不安，便来看守狄青，入帐一看，才发现他不见了。”
“周围都找遍了？”
霍天雁点头：“恩，但是不见人影，可要回禀狼主？”
霍天雕却忽然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莫名的锐利，只安抚妹子道：“不必，今日狼主手臂受了点伤，此刻正在修养。狄青已经左右不了大局，等下我自会回禀狼主。”
霍天雁觉得哥哥的态度有些奇怪，但她自来相信兄长，便放下心来，点了人再次去找狄青的下落了。
霍天雕见妹子离开，眼神闪了闪，忽然转身向王帐走去。
妹子是个女子，到底不懂男人的胜负欲，狄青一个镇西的大将军，如此被算计落入泥潭，倘若他是狄青，势必不会放过狼主。
此刻狄青已经名声尽毁、荣誉扫地，既然驻军周围都找不到其人的踪迹，那么或许……狄青根本没有离开过，更甚至……很有就藏在王帐之中。
想到这里，霍天雕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李昊虽然对他不错，但到底是为臣，他也有王族血脉，能力本事都不比李昊差，倘若狄青能就此杀了李昊，何尝也不是他的机会。
更甚至，他还能借此杀了狄青，以正军心，到时候，他便是西夏的新一任狼主了。
霍天雕握着刀柄，脸上的笑容愈发阴狠起来，狄青，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狄青此时，确实身在王帐之中。
他纵有一身本事，也无法于千万人之中掳走西夏狼主，倘若真能这么简单，又何须边关的数万将士年年苦熬，所以他需要找一个绝佳的时机。
刚好，西夏狼主找了紫金甲和罗刹面具假扮他，为了取信于人，王帐内还找了个狼主的替身坐镇，如此一来，狼主摇身一变成了“狄青”。
不知道此计的人，不会怀疑“狄青”的身份，而知道此计的人，就更不会怀疑了。正所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狄青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毕竟单打独斗，狄青自问能迅速擒下狼主李昊。
于是他早早脱逃，然后潜伏到王帐附近，因为此时帐内是狼主的替身，以免知道的人太多，帐内连守军都没留，正好方便他行事。
狄青甚至没花什么力气，就打晕了狼王替身，在帐内作了准备以待李昊归来。
大概是天也助他，狄青的计划顺利得可怕，李昊假扮他上阵被流矢射中了臂膀，更是让他轻易就把人擒住打晕。
之后他穿上假冒的紫金甲和罗刹面具，又将替身放回了放回了王位之上，随后假意由人扶着，实则是带着狼主李昊光明正大地离开了西夏军中。
等到白玉堂将狄娘娘送入关中，折返去接应狄青时，好家伙差点儿没惊呼出声。
“……狄将军，好手段啊！”
狄青受了这份称赞，遂道：“黎兄的建议，刚好天时地利人和，我若是不劫他，都对不起西夏人对我的算计。”
“黎知常？他不是远在京中吗？怎么你们还有通信？”
“五爷你误会了，不过是黎兄见我式微，离京前给了一些思路，往常我殚精竭虑，生怕被人忌惮，故而谨小慎微，生怕行将踏错，但如今我明白了，倘若有人要对付我，即便我喝水，他们也会因为我喝水的姿势不一样而攻讦我。”既是如此，那倒不妨顺心意，即便得不到什么，至少他心里舒爽了。
白玉堂：……黎知常你的存在感真的好强。
“那现在怎么办？如果带着他，恐怕不好进关。”五爷这人，胆子还是非常大的，见昏迷不醒的西夏狼主，当即道，“不如直接杀了算了，正好也让西夏乱一乱，好叫他们知道算计大宋将领的下场。”
“不，他还有用，李昊虽然野心勃勃，但至少不是个蠢人。”
一刀杀了李昊，自然解气，也能狠狠挫一番西夏的锐气，但之后呢？狄青在边关经营多年，最明白百姓们的需求，李昊已是少数能听得懂话的西夏狼主了，若杀了李昊，西夏易主，又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奇葩上位了。
与国家利益相比，狄青觉得自己杀人的刀还能忍一忍，虽然大宋文人多负他，但好在还有包大人、黎家父子等人帮他，而且边关的百姓也未曾负他，狄青如今虽已不是平西大将军，但心却依旧跟边关的百姓在一处。
“不杀的话，那就带回京中，正好证明将军你的清白。”
若是从前，白玉堂定然是要打破砂锅问缘由出来的，但大概是跟黎知常相处久了，隐隐约约也能猜到一些狄青的考虑，便道，“而且京中能人多，也好叫这西夏狼主知道我大宋的厉害。”
狄青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将李昊身上的绳索又加了一层：“先入关，等于姑母汇合，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确认一下，那张京中伪造的通敌文书，到底出自何处。”
*
狄青越狱离京已有数日，派遣抓捕他的人员却连人踪迹都寻不到，直到狄青出关，才有了消息传来。
然而这个消息，却比没有消息更糟糕，等到军京中收到边关军报，称狄青叛国，替西夏披甲上阵对付大宋，很多人都觉当头一棒。
怎么可能？
何至于此！
狄青果生反骨！
有些人恐慌，有些人自觉未雨绸缪，早看出狄青的不忠，而有些人……则微妙地有些后悔，当然在国家大事面前，狄青的个人得失，大部分朝臣都不太在意。
“圣上，狄青狼子野心，果然暗生反骨，请您立刻下旨严惩于他，以儆效尤。”
官家：……
“圣上，如今庞将军还是暂代，难免军心不稳，还请您立刻……”
官家：……
下面的朝臣一个个地出列，有些言辞激愤，还有些心有忧虑，毕竟文人不懂打仗，很多人都认为狄青可以，那么庞迪即便比不上，应该也差不多。
但很显然，狄青和庞迪，差太多了。
一个照面打过来，庞迪直接吓跑不说，还直接紧闭城门向京中求救，这种卵蛋，就连与庞迪有亲眷关系的庞太师，都没脸替侄子开口说话。
而相较于吵成一锅粥的朝臣，官家坐在皇位之上，忽然有了一种众人皆醉朕独醒的感觉，也第一次感觉到了狄青用计之厉害。
他想起还藏在议事殿后头的那套紫金甲并罗刹面具，就忍不住觉得，自己的这些肱股之臣，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过于蠢直了。
不过若无那套军甲，恐怕此刻他也对狄青叛国之事半信半疑了。
只是西夏如此智计百出，狄青出关后的境况，恐怕并不乐观。官家难得有些同情下臣，遂没有顺朝臣的意给庞迪正名，反而是准备派人去边关一探事情真相。
而一旦牵扯到探查，自然是非开封府莫属，而开封府能够星夜赶路去边关的，必然是展昭没跑了。
“展护卫，此次去边关，事情紧急，本府特将这尚方宝剑与你，望你善用它。”
展昭双手领了，随后翻身上马，便欲往边关而去。
却没想到刚出城门，就看到了等到城门口的黎兄。
“展兄，小生知你身带公务，便只几句话要说。”
几句话的功夫，展昭自然还是有的，当即便下马道：“什么话？可是五爷遇上了困难？”

第159章 京中
黎望一听五爷的名字，就忍不住头疼：“他能有什么困难，哦对，如果他能平安回京，他最大的困难应该是小生。”
展昭：……黎兄你这口吻，听着怪吓人的。
“那是什么？”
黎望请展昭借一步说话，等到了僻静处，他才开口道：“展兄，时间紧急，我就直言了，你相信狄青当真通敌卖国了吗？”
展昭立刻摇头，坚定道：“绝无可能，狄将军忠君爱国，展某信他。”
“小生也相信，而且……小生有证据。”
当初狄青越狱，开封府忙得人仰马翻，黎望联系不上展昭，便直接带着东西杀去了八王爷府，在与八王爷对接后，才由八王爷找到了包公作陪，如此才将狄青的辞职信和盔甲一并呈送到了官家面前。
辞职文书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公布的，而盔甲则由包公和八王爷私下献给官家。八王爷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狄青的体面，毕竟辞职连官服都要上交，未免也太苛刻了些。
谁知道错有错着，黎望请狄青将盔甲上交，是为了断绝西夏伪造面具陷害狄青的可能，顺便还能刷刷官家的好感度，却没想到……因为八王爷的私心，让西夏人走了这么一步臭棋。
“你说什么？真正的紫金甲和罗刹面具在大内皇宫？”
展昭虽然相信狄将军，也知道对方绝不可能替西夏攻打大宋，但……事情这等发展，也实在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看展昭这个态度，黎望便知包公遵守与八王爷的约定，并未将此事告知展昭，当即道：“此事，官家和八王爷都知道，所以此行，你可以试着当个棒槌钦差。”
“什么？”
“凡是认识展兄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嫉恶如仇、善恶分明之人，如果狄青当真通敌叛国，展兄你会有如何反应？”
展昭便道：“自是厌恶此人，必得将之绳之於法不可。”
“便是如此，你为钦差，边关若有人意动，必不可能绕过你，展兄不妨试着打入，看看边关是否真有人身怀二心。”
展昭低呼道：“你这话，是说边关有人通敌？”
黎望摇头，换了个说法道：“不是我说，是狄将军离京前就心有怀疑。”
展昭眼神暗了暗，才道：“我明白了，还请黎兄放心。”
黎望见对方神色严肃，一副要上战场的模样，当即摆了摆手笑着道：“哦对了，如果展兄你见到五爷，替我给他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小生黎知常，在京中恭等五爷大驾光临。”
……好家伙，五爷你就自求多福吧。
展昭心里同情了五爷一刹那，随即翻身上马，纵马西去了。
黎望看着展昭远去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这才折返马车准备回城，哎，这京中的盛夏可真是比江南还要炎热，再这么热下去，他都有些不大想出门了。
“少爷是不是觉得热了？可要南星替你打扇子？”南星跟在少爷身边，最是知道少爷苦夏，往常在江南，这会儿少爷都会住到水榭里去，只是如今在京中读书，黎府没这个条件，否则早该换院子住了。
黎望将衣袖拉高一些，然后摆手道：“无妨，去叶府吧，今日还要药浴，莫要迟了。”
盛夏一到，黎望的第二阶段药浴就开始了，今日已是开始药浴的第三天了。
黎望到了叶府，熟门熟路地进到放置药浴桶的房间，等温度升到适宜，他便脱了衣衫坐了进去，说实话是有些疼的，但所幸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诶，别动！要扎针了！”
黎望：“……没要动，叶大夫您也不用每次都这么说。”
“谁让你有前科呢，怎么的，最近开封府没有案子，所以你闲极无聊了？”
叶大夫让药童帮他把袖子束起来，还没扎针的功夫，倒是愿意跟某位年轻病患聊一聊。
“没有，最近功课紧，哪有时间关心他人疾苦，毕竟小生关心他们，谁又来关心小生的疾苦呢。”黎望作出一副绿茶模样，当真是惟妙惟肖呢。
叶大夫可不信这小子的鬼话，毕竟满汴京城，带着眼镜找，也找不出比黎知常主意更鬼的年轻郎君了：“行了，少卖惨，老夫的针可不会少扎一根。”
“……那可真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因为又开始扎针药浴，黎某人再度被迫忌口，如此折腾一番，自然就没了回家进小厨房鼓捣的兴致，再说狄青的案子还没结，反正据他家老头子说，这个月督察院的业绩量又创新高，每一个御史都超额完成了自己的KPI，堪称各个劳模。
至于他爹，反正最近府中的胖大海急剧减少，可见卖力程度了。
以至于最近晚间，他和黎晴都非常开心，毕竟老爹骂人的精力也实在有限，这发挥到了朝堂上，可不就没有教子的力气了。
黎晴见此，立刻当起了孝子，端端地给老爹盛了一碗三鲜蔬菜汤：“爹，多喝汤，润润嗓子。”
就这？吃素？当他兔子呢？
黎江平看都不看蔬菜汤一眼，眼神都落在桌上那道红烧兔肉上了，这味道他可打从进门就闻见了，说不定还是大儿子的手艺呢。
“爹想吃肉啊，来，吃个兔头。”黎晴当即会意道。
……所以说，这年头生儿子有什么用，还不是生来气他的。
最后还是黎夫人看不下去父子三人较劲，各夹了肉分了汤，才算把这顿饭安安生生地吃完。
只是如今朝堂形势紧张，狄青一案又一直悬而未决，黎爹想了想，还是抓着大儿子当了壮丁，虽然这个丁不太壮就是了。
“开封府派了展昭去边关的事情，你可知晓？”
黎望闻言，当即讶异道：“竟有这种事？”
“行了行了，别装了，你和展昭乃是好友，这事你能不知道？”
“……爹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呢。”明明都嗓子疼成这样了，还这么喜欢拐弯抹角，他又不是那些朝臣，“所以，爹你想问什么？”
黎江平前两日就觉得大儿子这态度未免过于平静了些，按照往常，这会儿这小子早该跳出来搞事情了，怎么最近如此安生？直觉告诉他，这很不对劲。
“黎知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为父？”黎爹说罢，又喝了口茶水润嗓子，才道，“听你娘讲，上次兰花宴，你与狄青同去，他此番出事，你竟半点也不担心吗？”
“说不担心，自然是假的，可是他远在边关，儿子也鞭长莫及啊，至于赵传一案，包公并不让儿子插手。”
黎爹听儿子这可惜的语气，当即道：“不让你插手，是为你好，这三司会审的案子，你也敢沾手，若是让为父知道，可有你好果子吃。”
“……儿子也不是没沾过三司会审的案子。”上次包勉的案子，他不是还上公堂了嘛。
“那能一样吗？狄青可是重臣，虽说如今已经辞官，但他倘若是遭人陷害，官家必定会重新起用他，到时候，朝中文武又要闹一番了，仔细惹火上身。”
黎望便有些好奇道：“可是爹，外头都在传狄将军为西夏披挂上阵的事情，您不信吗？”
“你觉得为父应该信？”
……这是个要命题啊，黎望不想回答。
黎江平见此，心里已经完全确信这倒霉儿子绝对做过些什么了：“狄青越狱的事情，应该跟你无关吧？”
“自然无关。”黎望当即否认道。
“呵，那就是有关了，黎知常，你真是……你做了什么？”
要不要这么敏感啊，这以后他要是也入了官场，岂不是被老头子一猜一个准，黎望觉得自己还可以垂死挣扎一下：“爹你误会了，儿子最近疲于学业，又还要兼顾治病，哪里有这时间搞事情了。”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就会条理清晰地卖无辜，你觉得为父会信你这番说辞吗？就这话，你骗骗外人也就算了，你骗我？还是再修炼几年吧。”
黎望：……所以今天是没有藤条的怀柔打法吗？！
“说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上，为父会考虑下参不参你。”黎江平抱着胸，施施然道。
好家伙，这御史中丞的架子都端到家里来了，狠起来居然连亲儿子都要参一本。
“爹，容儿子提醒你一句，参我，就是参你自己，相煎何太急啊。”
黎爹闻言，只道：“相煎何太急，指的是兄弟之间，你我，只有为父大义灭亲，不存在煮豆燃豆萁的局面。”
行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黎望也不再隐瞒，老老实实将自己的骚操作交代了大概七八分的样子。
黎江平听完，难得陷入了久久的沉默，甚至都没想起来摸藤条。
“爹？”
“知常，为父对不起你啊。”
……咋的，刚刚是老爹被换魂了？
黎江平却很是概叹道：“是为父拖累了你，你若生在武将之家，有一副健康的体魄，此刻的平西大元帅，还不知是谁呢。”
就极尽阴阳怪气之最了，黎望听明白了，然后低头任戳。
然而黎爹说的，却实在是真心话了，大宋苦良将许久，黎知常这番知进退懂人心，若为武将，必不会受文官过分揣度，或许以这小子的能力，说不定……真能平衡局势也未可知。
唔，可惜了啊。

第160章 气人
狄青任平西大元帅之时，因还未成家，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的。城中虽然也有平西将军府，但他极少去住，因此造得也并不大。
往常他的公文要件，也会直接送入军中，等他批阅或者审完后，才会归入存放的密室。这密室只有他和两个亲信知道，那份牧马合约自然也被存放在这里。
狄青熟门熟路地进入密室，然后……在本该存放合约的地方，并没有见到那份牧马合约。
说不出什么样的心情，大概是怀疑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因为做过最坏的心理预期，狄青反而没有那么难过。
他不过匆匆收拾了一下心情，便关好密室的门，从另一条通道离开了。
“狄将军，你可回来了，狄娘娘见不到你，一直在找你。”
他们一行四人，现在安顿在关外的一处僻静地方，他和狄青两人出入城门自然算不上困难，可要带上狄娘娘和被绑的西夏狼主李昊，除非他合狄将军长双翅膀，不然绝无可能。
“无事，这是干粮，劳烦五爷送去给西夏狼主。”
白玉堂：“……一个阶下囚，吃那么饱做什么。”想想他回京后的凄惨生活，五爷就觉得累觉不爱。真的，黎知常太不做人了，居然写信来威胁他，整整一封信的威胁，也不嫌累得慌。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五爷还是把干粮丢在了狼主的手边。
李昊此刻已经醒了过来，手臂上的箭伤虽然疼，但很显然已经做过处理，再看眼前这人，他哪里不明白自己所处的局势：“狄青，当真是好算计。”
五爷因为看了信心情不好，实在懒得理人，便干脆不说话，只擦起了手边的刀。
“少侠如此好武艺，何以只做一护卫，不妨放了我，我给你加官进爵，如何？”狼主观察过，除了狄家姑侄，此间就只这年轻人最好说通。
白玉堂闻言，指了指身上的衣服，道：“你知道，我这衣服多贵吗？”
狼主李昊：……
“就狄将军身上的衣服，能买整整一车。”从前的五爷，绝不会知道这些，但谁让他交了个很会算计的朋友呢，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这个道理了，“所以，你到底那只眼睛看出来，我是他们的护卫了？”
狼主李昊神色愈发古怪，遂道：“既然你不效忠于狄家，我又与你好处，你为何不愿意放了我？”
五爷也是个促狭性子，当即道：“那你会做好吃的鱼吗？要最鲜嫩、最爽滑的，最好是刚从河里捞起来三两大小的，太大的鱼肉太紧，太小的鱼刺太多，正正好好，又用最好的料理手法，你们西夏，可有这等手艺？”
狼主李昊：……这是个怪胎。
“我这人生平，唯爱吃鱼一道，你们西夏水源匮乏，恐怕连鱼都没有，我即便有金山银山，难不成还能变成鱼吗？”五爷见李昊一脸吃憋的模样，当即心情也好了许多，“况且，我已找到了这世上最好的做鱼师傅，他那人性子古怪得很，他叫我保护狄娘娘，我可不敢失信与他。”
就小小放肆一回，还被写了信威胁，这要是真敢做些什么，可不得连鱼都吃不成了。
这尝过黎知常的手艺，他可不能吃不着啊，五爷可还等着巽羽楼上鱼菜呢。要他说，当初巽羽楼就该叫巽鱼楼才对，卖什么黄焖烧鸡啊，就该卖黄焖鱼才对。
李昊觉得，此人必是在戏弄他，当即也闭口不言，而等狄青过来，他脸上当即露出了戒备的神色：“狄青，你来西夏，我不杀你，还愿意给你大官做，你何以这般恩将仇报？”
狄青当即听笑了：“狼主这话，未免可笑，若不是狼主设计陷害狄某，狄某何以到如今这个地步。”
李昊闻言，却道：“正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在大宋身居高位、手握兵权，本就受人猜度，我不过是找人推了一把，一条无名宗室的命，就能将你变成如今的模样，你在大宋处处受人掣肘，为何不愿投我西夏？”
“那西夏资源匮乏，你做个狼主都比不上我大宋一方知府，若大宋招你做节度使，狼主可愿意？”
李昊自然不愿意，能自己做主，为何要听命于人，况且西夏再不好，也是他的根。
“看来，我与狼主意见相同，狼主自己都不愿意，又何以勉强狄某？”狄青坐下来，与李昊平视道，“废话说完了，咱们来说说正事吧。”
“现在，狼主你为阶下囚，能诚实回答一些狄某的问题吗？”
李昊便笑着道：“什么问题？”
“京中出现过一份我与狼主约定的通敌文书，你我都知那是伪造的，用的还是今春的牧马之约，这份合约，如今可还在狼主军中？”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且这会儿又不是什么公堂之上，狼主倒是很愿意替狄青解惑：“你既已猜到，又何必问出来，不错，那份牧马之约早就被霍天雕要走，只是我也没有想到，他竟用此来陷害你与我相通，倒是个好办法。”
“这陷害之策，不是你出的吗？”
“我为狼主，又非谋士，行事定策的事情，我自然交与霍家兄妹去做，难不成你们大宋的皇帝，还要管下头的事情吗？”
这话，说得倒是不错，狄青也相信狼主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他。只是西夏的牧马合约用作了伪造的证据，那他藏于军中密室的牧马合约，为何也会消失？
是有人看不过他，所以偷走合约，好叫他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狄青心里略带嘲讽地笑了笑，这也就比被自己人陷害伪造证据好那么一点点，至少……明面上，是外族人在陷害他。
“狼主既是这么认为，又何必穿戴狄某的盔甲上阵迎敌呢，交给底下人做不是更省事吗？”这会儿搁他面前装好人，这李昊果然是个“知进退”的人。
李昊：……那不是为了更好地陷害你嘛，毕竟上阵的将军少一个很奇怪，但狼主坐镇后方，却无人会怀疑。
“这样吧狄青，你既然没杀我，便是个考虑大局之人，你把我放回去，我修书一封送与你们大宋皇帝，替你澄清冤情，如何？”
狄青忽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才道：“狼主若真这般天真，倒不如与我大宋俯首称臣算了，你替我修书，你觉得会有人信吗？”
……倒也没必要这么尖酸刻薄，狄青这趟回京，怎么好像跟人学坏了。
“那么，说说你的条件。”
狄青却道：“狼主恐怕还是不懂，如今我只需要静待西夏变化，到那时候，狼主如果还想与我谈条件，狄某再提也不迟。”
狼主李昊听罢，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非常不祥的预感。
而后几日，这股不祥的预感果然变成了现实，李昊终于变得焦躁，气得当场大骂：“霍天雕！他怎么敢！我待他，难道还不够好吗？”
“笑死，有些人忙着给别国拱火，却是个连自己属下都使不明白的人，就这还妄图逐鹿中原？怕不是要笑掉人的大牙了，狼主你这么能耐，以后西夏没你地位，狄将军或许能好心给你个火头军当当。”
气人不！这就非常气人了，可见五爷这段时间跟黎知常混，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的。
却原来，狄青将狼主李昊劫走后，霍天雕很快就发现了，他既高兴，却又不高兴，因为狄青既然把人带走，恐怕就没有把人杀死的打算。
更或者，狄青会用狼主来向大宋投诚，到时候他和天雁的一番算计都会付诸东流，霍天雕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狼主李昊的替身杀死，对外宣称狄青杀死狼主，仗着自己在军中的地位，直接宣称暂代狼主之位，要替狼主报仇雪恨。
这气人不！这当然气人，李昊如果现在是自由之身，恐怕早就冲去西夏大营，把霍天雕摁在地上打了。
“狄将军难道不气吗！你的打算恐怕是要落空了，我如今回去，才能回应狄将军的诉求，狄将军是个聪明人，合该明白取舍之道。”
霍天雕此人，狄青与之打的交道算不上少，说实话对方做此番举动，并没有太出乎他的预料，只不过还是打乱了他的计划。
正是此时，白玉堂从外面匆匆而来，给狄青带来了一个消息。
“狄将军，好消息，展昭来了边关。”
这自然是个好消息，狄青当即道：“展护卫，怕是来查我通敌西夏之事的吧？”
“恩，不过他身边有人盯着他，所以不便前来。”白玉堂这几日，实在无聊透了，这会儿来了相熟的朋友，终于兴致高了许多，“但是有他在关内接引，咱们应该很快就能入关了。”
这对狄青来说，是个绝对的好消息，但于李昊而言，完全是糟上加糟的坏消息了。
自己被虏、当阶下囚也就算了，还被属下偷了家，如今还要去敌方的大本营，李昊只觉得自己今年当真是流年不利，早知如此，他绝不会派霍天雕去陷害狄青了。
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第161章 难事
展昭并没有穿自己标志性的红色官袍，反而是换了身灰扑扑的藏青短打，包大人交托给他的尚方宝剑包了布负在身后，自己手里则提了把普通的铁剑，跟来边关的其他江湖人绝没有太大的区别。
虽然，他已从黎兄的口中知道了狄将军的清白，但他还是决定先打探一番。
果然，呈送到京城的军报并没有谎报，当日西夏攻城，庞将军出城迎战，与其对峙的先锋将军便是身穿紫金甲、头戴罗刹面具，当时许多人都看到了。
“既是头戴面具，为何你们确定一定是狄将军本人？”
茶摊上，展昭与人攀谈，这男子生得有些女相，却也是一身短打，手上约莫有些武艺，只听得其道：“兄弟，你是第一次来边关吧，否则你绝不会问这等蠢问题。”
展昭便问：“为何是蠢问题？”
“边关无人不知，罗刹面具只有狄将军能戴，也只有狄将军有，这战场上也唯有狄将军能穿紫金甲着罗刹面具。”
唔，这种情况，按黎兄的说法，便是大家对狄青的刻板印象。
“所以，你觉得狄将军真的通敌叛国了？”
这名男子却忽然陷入了沉默，许久才道：“理智上来说，我不相信。”
“为什么？”展昭一副好奇的态度。
“两年前我初来边关，仗着武艺偷入军营，曾经见过一次狄将军，当时军情紧张，狄将军身先士卒，你倘若见过那时的狄将军，便绝不会相信他是个会通敌卖国之人。”他说完，狠狠叹了口气，又猛喝了一大口酒，才道，“你去问边关的百姓，他们准也是不相信的，狄将军在这里，就是他们的天，倘若连老天爷都背弃了他们，便不会再有人庇佑他们了。”
展昭听罢，忍不住动容：“兄台亦是性情中人。”
“什么性情不性情啊，不过就是个无名小卒罢了，如今在边关讨生活，赚些酒钱，反倒是兄台仪表堂堂，沉稳不凡，恐是江湖上的名人吧？”
展昭近些年办差，演技突飞猛进，闻言就道：“哪里哪里，不过也就是个穷跑江湖的，这身衣服都有数日未换了。”
……
然而他这话刚说完，就被某位白姓朋友戳了个对穿。
“展昭，你怎么来了！”
这熟悉的声音，这惊叹的语气，展昭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只是白玉堂既然出现在城里，难不成狄娘娘已经脱险了？
白玉堂却是很高兴能在边城见到展昭，他今日本是来城里找朋友打探消息的，却没想到展昭竟与朋友在街头聊天。
“五爷，好久不见。”
而那名男子，也就是五爷的朋友见展昭承认身份，当即叹道：“江湖上都说南侠是个真诚的勇锐性子，如今一看，到底是江湖传闻了。”
展昭：……实不相瞒，都是生活所迫啊。
“方才不知兄台是五爷的朋友，多有冒犯，不过家资不丰，却实在是句实话。”
这位朋友本就是调侃的话，闻言也当即应和道：“不错不错，这世上像白五爷这般拿钱听水声的人，本就不多，我相信展大侠。”
这话五爷听了，当即不乐意了：“什么叫拿钱听水声？我哪有那么浪费！”
“难道不是吗？这边城地带，五爷还想吃最新鲜的鱼，还要城中最好的手艺，为此斥资百两银钱，有这钱，买宅子不香吗？”
“买宅子给你住吗？你想得美。”白玉堂已经看穿了这位朋友的险恶用心。
展昭见两人你来我往，当即道：“看来五爷在边关的日子也过得相当不错，黎兄若是知道，也能安心许多。”
这话听着，就有点古古怪怪的味道了，白五爷敢拿自己最爱的清蒸鲈鱼打赌，黎知常的担心，绝对跟世俗意义上的担心不同。
“难不成，他也叫你带了话给五爷？”
也？展昭立刻抓住了关键词，不过有外人在场，他到底克制，只道：“自然，黎兄，他在京城静候五爷归来。”
……好家伙，要不是馋一口鱼，白玉堂真想十年八载再回去。
那位朋友见两人熟稔的模样，心下忍不住咋舌，这南侠展昭号称御猫，却和陷空岛的锦毛鼠白五爷相交甚好，这传出去恐怕都没人信，毕竟猫鼠怎能做朋友呢。
可事实上呢，这两人似乎还是交情非常深的好友，这就令人惊叹了。
“二位想必还有旧要叙，在下虽很想与南侠举杯畅饮，但还有些私事，便不打扰二位了。”说罢，他就提着酒壶晃晃悠悠地离开，看方向，似乎是往城门那边去了。
这位朋友离开，两人立刻找了个开阔的屋顶吃酒，江湖人高来高去，边关的百姓显然并不觉得奇怪。
“你这位朋友，倒是很有趣。”
“从前江湖上还算有名的燕子檐上轻柳如燕，因为名字女气，所以喜欢蓄胡髯那个。”五爷随口解释道。
展昭：“……他不是在骊山脚下被人围攻受伤，听说腿都断了吗？”
“就是瘸了段时间，为情所困嘛，他喜欢的姑娘嫌弃他是个大胡子，跟别的小白脸跑了，当时他看五爷生得俊俏风流，提着刀就跟五爷干了一架。”
展昭秒懂：“不打不相识？”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后来他还是气不过，剃了胡子去找那姑娘，那姑娘却告诉他，自己喜欢小白脸，是因为钱。”白玉堂耸了耸肩，一副无奈模样，“正好五爷也有钱，便想帮帮他，谁知道他说不需要，还非要跟我打一架。”
……总觉得五爷这江湖混的，就是跟别人的不一样，就分外地散财童子。
“五爷你这般散财，你兄长知道吗？”
白玉堂却很不在乎道：“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如果能用钱看清一个人，总好过受伤挨打吧。”
展昭决定将这个话题截止在这里，直接转移话题道：“你在这里，狄娘娘呢？”
“城外一个安全的地方，和狄将军在一起。”五爷三句两句，将情况解释了一遍，饶是展昭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依旧还是被狄将军的大手笔惊到了：“你说什么？狄将军把西夏狼主给抓了？”
这可真是一步到位了，京里的那些朝臣控诉狄青暗通西夏狼主，狄青就干脆把人抓回大宋，直接切断了暗通的源头。
……这法子，听着怎么那么像黎兄的手笔啊。
“谁让他陷害狄将军，自己身穿紫金甲朝狄将军手上撞呢！”
展昭再度陷入了沉默：“……所以，军报上所说狄青通敌迎战大宋，其实是西夏狼主李昊假扮的？”
“没错啊，这几日五爷都在联系江湖上的朋友，看看能不能悄悄带他们入关，你也知道现在边关的元帅是庞太师的侄子，保不准就跟庞太师一样阴险。”
庞太师为人虽然奸诈，但也还未到私通敌国的地步吧。
展昭沉思片刻，对五爷道：“关外终究危险，狄娘娘还是得尽早入关，至于庞将军，便交由我来应对吧。”
“他是平西元帅，你只是个四品带刀侍卫，行不行啊？”五爷倒不是怀疑展昭的能力，而是展昭的官职好像不大高。
“四品侍卫不行，尚方宝剑却可以。”
白玉堂惊了：“包大人居然连这都给你了？”
“先不说这个了，狄将军既然挟持了西夏狼主，西夏必有异动，你这几日在关外，可有打探到什么消息？”展昭问道。
“算不得什么好消息，西夏狼主一被抓，那西夏的赞天将军霍天雕就直接自立狼王，还宣布了李昊的死讯，他算是砸咱们手里了。”说起这个，五爷也觉得非常可恶，这哪有狼主当得这么窝囊的，随便一被抓，就被底下人取而代之，如此还谋夺中原，简直是痴人说梦。
“竟有这种事情？”展昭刚来边城，还没有听说这个消息。
“而且这霍天雕阴险恶毒，陷害狄将军的计谋便是他出的，他甚至还将杀害狼主的罪名扣到了狄将军身上，此事若传到朝堂之上，那些个文臣恐怕为了边境安宁，说不定会将狄将军交给西夏人处理。”
五爷这话，未免悲观，展昭听罢，当即道：“不会的，包大人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的。”
“也是，再说还有黎知常呢。”
展昭点了点头，随即道：“不过这个消息很快就要传入京中，朝堂上难免又起风波，我们最好尽快将西夏狼主还活着且被狄将军抓住的消息送入京中。”
现在边关，狄将军身份特殊，而他和五爷都是江湖出身，政治嗅觉显然不够，关系到两国的安宁和西夏狼主的变更，单凭他们几个，恐怕不足以成事。
“你该把黎知常抓来的，有他在，能省许多脑子。”
展昭忍不住伸手打了一下五爷：“黎兄还在叶府治病呢，你做什么白日梦，赶紧干活，先把狄娘娘和西夏狼主弄进来再说。”
白玉堂：……可恶。
边关的城门特殊，检查也很严苛，如无通关文牒，就算是熟脸也不能放行，更何况还是狄青这种上了通缉令的存在，展昭原本想微服暗访，现在情况有变，他立刻换上官袍表明了身份。
虽然多有掣肘，还要与边关官场周旋，但好在有了明面上的身份，与城内五爷的朋友们打个配合把人弄进来，却不是一件难事了。

第162章 定计
然而，让展昭始料未及的是，还未等他们行动起来，西夏就陈兵列阵，大有要破关南下的意思。而庞迪作为边关统帅，居然闭关不出，同时封锁了各大城门，收起吊桥，自然也没有了他们成事的机会。
“怎么办？现在边关情势紧张，城门根本不通行，如果不过明路，恐怕狄娘娘根本进不来。”
白玉堂今早就发现了城门异常，他一个武功高手都辗转靠着城内朋友接应才进来的，这要是带人，简直是痴心妄想。
展昭刚从庞迪将军府回来，此刻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郁色：“开城门是不可能的，方才我去同庞将军谈话，他言语间便是我身为钦差，无权干涉边关打仗之事。”
“可你不是有尚方宝剑吗？”白玉堂急言道。
“可我也确实不懂行军打仗，万一我执意要开城门，贻误军机，恐怕会给包大人带去非议。”展昭早料想过，只是身在官场，即便是他，也不可能任性行事。
“那怎么办？就让狄将军带着西夏狼主一直在外面啊？这要是时间一长，恐怕真是什么都说不清了。”
这也是展昭所担心的，而且他总有些奇怪的感觉：“五爷，你有没有觉得，太凑巧了？”
“什么？”
“我一来边关，表明钦差身份，西夏就陈兵关前，明明西夏狼主被抓已有数日，那霍天雕却毫无动静，怎么我一出现，他就有所动作，庞将军如今是新上任的平西元帅，该是最激进的时候，如今西夏新换狼主，按照常理来说，他难道不应该开城门迎战吗？”
白玉堂听完这番话，也品出几分异常来：“你的意思是，就好像庞迪知道狄将军抓了西夏狼主李昊，所以还和霍天雕打了个配合，不让你放狄将军他们进来？”
“五爷慎言。”
五爷却不管那么许多：“在京中慎言也就罢了，这边关天高皇帝远的，再说庞迪是谁啊，我可不认他做平西大元帅。”
“行行行，只是如今狄将军他们进不来，我想先探探庞迪的虚实，然后还想请五爷帮一忙。”
白玉堂闻言就道：“什么忙？”
“我如今身份不便回去，但这些消息又重要异常，恐怕此次送消息回京的任务，还得五爷你出马。”
什么？五爷第一反应就是抗拒，没办法，想想黎知常那封威胁感十足的信，他就下意识地抗拒，只是事关狄将军清誉和边关安危，五爷挣扎片刻，便道：“行，我等下就出发。”
白玉堂是亲历这场变故的全程参与者，展昭相信不论是黎兄还是包大人，听到这番消息必会作出应对，至少……不会被西夏打个措手不及。
“一切，便拜托给五爷了。”
事情紧急，白玉堂出了城门，同狄将军说明一番后，便带着狄娘娘的信物直往京城而去。
*
三日后，黎望刚从国子监早退，准备去叶府泡药浴，就发现自己的马车里多了一只风尘仆仆的锦毛鼠。
“噢哟，这不是咱们大名鼎鼎的白五爷嘛，什么风把您给吹回来了？”
五爷也自知气短，但边关还等着他回去救命呢，便顾不上讨饶，只道：“黎知常，出大事了！你快送我去开封府！还有，来点吃的，快饿死了！”
“还没解决吗？”
黎望当即也不调侃五爷了，忙让车夫改道去开封府衙。
也正好，此时包公和公孙先生都在衙中，两人见白玉堂带着狄娘娘的信物回来，忙叫他人出去，只留他们四个人在堂内说话。
“白少侠，你们在边关，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狄娘娘和狄将军的安危又是如何？”
白玉堂当即也不隐瞒，将自己所知的事情全部说了个干净，包括他护狄娘娘入险境，又如何巧妙脱身，再加上狄将军英勇智擒西夏狼主的事情，反正能说的，他全部都说了，生怕黎知常又说他隐瞒重要情报。
五爷说得口若悬河，另外三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却依旧听得目瞪口呆。
“你说你怀疑庞将军，可有证据？”
五爷摇头：“并无证据，只是展昭也有感觉，便先在边关打探了。”
包公脸上说不出的严肃，此事事关国家社稷和朝廷重臣，可半点儿出不得差池，而且庞迪乃是庞太师的侄子，届时恐怕又有一番相争了。
“知常，此事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黎望正喝茶呢，抬头就对上三双亮堂堂的眼睛，可真亮啊，亮得他不得不开口说话：“此事，恐怕不好办。”
“所以？”
“所以，行谋略巧计，不如直接点，既然无法让狄将军暗中带西夏狼主进大宋，那就干脆挟人在关前表明身份，反正狄将军越狱辞官而走，为的便是远赴关外去救狄娘娘。”
黎望喝了一口茶，才继续道：“而今，他救得狄娘娘，顺便在得知西夏对他的阴谋后，智擒西夏狼主，如此他单人孤勇到关前，即便庞迪不愿意开关放人，关内还有其他热血将士，若他们无法违抗庞将军的军令，那还有展昭可以下令开关放行。”
这个时候，就能体现出尚方宝剑的能量了。
“至于西夏狼主，边关见过他的人应该不少，绝不至有人会认错。”黎望见五爷点头，才又道，“既然狄将军抓了西夏狼主，西夏却有人乱传他的死讯，那霍天雕居心叵测，想比西夏狼主李昊也‘愿意’配合诛杀此人。”
……好家伙，他就说展昭离京前，应该把黎知常栓着带走，不然他何至于多跑这一趟啊。
“善，知常此言，甚是有理。”包公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只道，“他人行阴谋诡计，吾等却不能效仿之，君子光明正大，更何况是治国天下，如此才不负我大国之威。”
简单来说，就是这法子体面，官家必定喜欢，也能堵住朝堂上的悠悠众口。
公孙先生也当即道：“知常这办法好，展护卫身上有尚方宝剑，即便庞迪不愿，也无法违抗。而等狄将军带西夏狼主入关后，一切奸计自然迎刃而解。”
几人三句两句，很快就定计，当然西夏狼主被引入关后，朝堂上还需八王爷开口，所以包公接下了狄娘娘的信物，准备一会儿出发去八王爷府，找八王爷对策。
“哦对了，狄将军审问过那西夏狼主，他说那份伪造的通敌文书，是霍天雕用西夏的牧马合约伪造的。”五爷说完，又加了一句，“但狄将军曾去找关内大宋的那份牧马合约，却也已经不翼而飞。”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在场三人都是通透之人，立刻就明白关内恐怕真有内鬼，即便不是庞迪，也有他人，而且恐怕还身居高位，不然绝接触不到这种机密文件。
包公愈发觉得扑朔迷离，当也不再迟疑，立刻找人备车出门去八王爷府。
而五爷在匆匆填饱五脏庙后，便也准备立刻出发去边城，毕竟时间太紧迫了，万一又横生枝节，那他岂不是白跑一趟了。
“小生送你出内城门吧。”
白玉堂听罢，张口就是推拒：“不好吧，听展昭说，你最近不是又开始去叶府治病了吗？”
“送送你的时间还是有的，况且内城不让跑马，我的马车还快些。”黎望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快，上车吧。”
“……”五爷想起那封信，还是不情不愿地上了马车。
这会儿事情紧急，黎望真没打算修理五爷，但看五爷这番坐立难安的模样，话头就忍了回去，只道：“五爷，你身子还吃得消吗？”
这三天就奔赴京城，就算是江湖人，也难免吃不消吧。
“吃得消吃得消，你就放心吧。”可千万别说什么给他做黑暗鱼料理的话了，他这舌头只能吃鲜鱼，可吃不得馊味的。
“……行吧，你自己知道就行，路上小心。”黎望也确实没做什么，只道，“还有，你让狄将军挟人到关下时，衣衫褴褛些，面容也弄得憔悴一些。”
白玉堂不解：“为什么？他是将军，不应该表现得英勇些吗？”
“英勇也该有个度，刚开始狄将军抓人时你们这么做，倒是可以，只是现在耽误这么多天，他在关外带着狄娘娘还挟持了西夏狼主，却形容体面至关下，你让别人怎么想？”正所谓细节决定成败，边关都是糙汉子，少玩心眼，可京中却多的是玩心眼的人。
正所谓小心无大错，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
“行吧，你怎么连这个都考虑到了，要不，你干脆跟我一起去边关吧。”正好随机应变了。
黎望一脚把人踹了下去：“你想得美！小生还要去治病呢。”
就他这身子骨，要真急行上路去边关，那可能不是去边关，而是去鬼门关了。
“还有，拿着这个，没有鱼汤，简朴的骨头汤喝喝吧，这才出去几日啊，瞧瞧五爷你这眼下的青黑，都能跟包公媲美了。”
……不可能！五爷即便熬十个大夜，也依旧风流俊美。
“行了，赶紧去叶府吧，仔细耽误了时辰，那叶老头又唠叨你！”五爷晃了晃手里的汤囊，说罢便潇洒地翻身上马，也没再等黎知常开口，一个打马就直接西去了。
哎，没想到黎知常这家伙，还挺嘴硬心软，啧啧。

第163章 对比
黎望却不知五爷如何腹诽他，在去过叶府例行药浴之后，便速速回了家等自家老头子回来。
却没成想，今日老爹格外地尽职，他吃过饭把功课都做完了，才把人等了回来。
不过好在等人的功夫也不算太磨人，毕竟还有个弟弟可以逗。
“二哥，你最近在忙什么呢？大哥说你已经许久没去他府上了。”黎晴皱着一张脸，桌上正放着他临摹的大字，不算丑，但在黎家，绝对是垫底的存在。
黎望看了一眼弟弟的大作，也没作评价，只道：“最近身上都是药味，去大哥府上难免又要被唠叨，你就辛苦一些，随便帮二哥搪塞过去，等之后给你做肉吃。”
说这个，黎晴可就有兴致了：“什么肉？牛肉可以吗？”
“你要是买得到，倒也不是不行。”黎望轻笑一声，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你也快些写，就十张大字还磨磨蹭蹭，就这还学武呢。”
“二哥你别瞧不起人了，说起来最近白师傅人呢！怎么都没见他上门来呀，我还等着他来考教我马步扎得如何了呢。”黎晴说罢，还往外探了探头，一副期望五爷突然出现的模样，“他怕不是不想教我，所以便不来了吧？”
“……倒也不是。”他这弟弟，还怪有自知之明的。
黎晴就好奇道：“那是什么？”
“他啊，得罪了你二哥我，自知气短，怕上门来我给他排头吃。”想起五爷今日那表情，黎望觉得自己也没有说错半分。
听八卦啊，那可太有意思了，黎晴字都不想写了，就凑过去好奇道：“五爷不是经常得罪你吗？怎么这回这么怂？怕不是抢了你银钱，还是说你武功不济？”
“……你就这点出息。”
黎晴说起这个，就忍不住卖惨：“那还不是因为爹和娘都管得严，月钱就那么点，怎么够花啊，这汴京城的公子哥，哪个像我这般手头紧的，平日里他们晒月钱，我都不好意思掏荷包，生怕被他们知道我荷包里的钱，只有他们的零头。”
听着，确实是怪可怜的，黎望想想自己在黎晴这个年纪，手上可支配的银钱，万把两总是有的，这还不包括店面和玉器把件之类。
但话嘛，也不能这么说：“你们学堂这风气不行啊，怎么不比才学，成天比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黎晴一听，小尾巴忍不住翘了起来：“因为他们知道，比才学，比不过我啊。”
“所以，二哥你能不能资助我一些啊？”
黎望想了想最近巽羽楼的收入，便道：“多少？”
“唔，我存了五两银子，想买一匹好一点的小马驹，二哥能替我凑个整吗？”
……一匹上好的小马驹，怎么也得百两价格，这可真是好直白的凑整啊，黎望当即换了嘴脸，只道：“那二哥，就帮你凑个十两整吧，玉器店里用料便宜些的小马驹摆件，已是能买回家了。”
黎晴：“二哥，你可真是……”
“还有晴儿，须知男儿有钱就会变坏，你还未到定性的时候，手里没钱，正好能体验下没钱的生活，等将来长大有钱了，便会知道银钱的珍贵，也就不会乱花钱了。”
这道理听着还怪像那么回事的，可仔细品品，黎晴就忍不住道：“那庞昱怎么那么有钱！你们就是不想让我玩马驹！”
他有一颗想驰骋跑马的心，他容易嘛！
“庞昱又不是我弟弟，我能管得到的只有你，兴许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问庞太师。”
好家伙，黎晴彻底蔫了，又扑回桌上写大字。
倒是黎望非常信守承诺，见弟弟开始写功课，还让南星去取了五两银子过来，虽然不多，但吃吃喝喝买点小东西，已是足够了。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小子每回请客都带人上巽羽楼，从不给钱，还吃得贼多。
“真的只有五两吗？咱们这么坚贞的兄弟情，难道只值五两银子吗？”
黎望闻言，作势收回道：“感情无价，既是如此，那不如……”
见兄长要收回，黎晴当即抓住钱袋塞好，脸上也露出讨好的笑容：“二哥，我随便说说的，你身体不好，怎么还不去歇息啊？这字我一定会写完的，不劳烦二哥惦记。”
“无妨，况且爹还没回来呢。”
然而黎望这话音刚落下，前头就传来了动静，这个时间必然是他家老头子下值回来了。如此，黎晴还未应话呢，就见二哥消失在了书桌边。
最近朝堂风波一直未平，黎江平迫不得已日日加班，今日倒是稀奇，他这日日养生的大儿子居然端端地立在檐下等他回家，可真是新鲜事啊。
“你这般殷勤，怕不是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同为父讲？”黎爹思及最近西边传来的最新军情，总有种心里非常不踏实的感觉，今日在衙中商议许久，众人都觉此事不论狄青无辜不无辜，恐怕都很难善终。
“还是说，你从开封府，听到了什么军情，想要为父替狄青说些好话？”
说话间，父子俩便到了膳厅，下人布完膳食后，黎望便挥手让人下去，等堂内无人，才开口道：“爹你明知，儿子不是这种人。”
“为父自然知道你不是这种人，所以才有些好奇，你到底想说什么。”
黎望看老爹吃得欢，反而住了嘴，只道：“还是等爹你吃完饭再说吧。”
……行吧，看来又是要惊掉他下巴的事情了。
已是入夜，黎母都睡了，父子俩对桌而坐，黎爹只等吃得差不多，便放下筷子道：“现在，你总可以说了吧。”
大晚上的，吊亲爹的胃口，可真是他的好儿子。
黎爹心里腹诽，不过等他听完大儿子的这番情报，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丰富多彩啊。
“……你这是看你爹还不够辛苦啊！臭小子！”
然而恐怕连黎江平自己都没发现，他脸上这会儿郁色尽散，即便知道要忙，但好结果就在面前，即便辛苦些，当也是值得的。
如今朝堂上纷繁复杂，朝臣们也并非一条心齐。各种冗繁的事务会消磨一个人的斗志，黎江平见过太多心怀抱负却迷失自我的朝臣，如今再看大儿子，忽然有种自己老了的感觉。
又或者不是他老了，而是年轻人已经初俱峥嵘，至少他家这儿子，锋芒得厉害，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且等着为父的好消息吧。”
京中，包拯、八贤王乃至黎江平，都在为边关的事情做准备，有了先手消息再行布置，岂止是领先一步。
与此同时，白玉堂也终于再次赶到了边关。
幸好，不足六日的功夫，边关的形势还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因为闭关多日，关内难免有些人心惶惶，毕竟顶梁柱狄将军不在，还疑似投了西夏，谁不害怕啊。
然而庞迪明明知道，却无所作为，甚至还在收拢人心，意图将平西军尽数掌控，难免叫人寒心。只是这显然不是几日功夫就能做到的事情，狄青又有不少死忠，就这六天里，展昭就见过不下三起武力冲突。
如此再这么下去，即便狄青回归平西军，对平西军的掌控恐怕也不如从前了。
就在展昭焦灼查案之时，白玉堂终于回归了。
他第一次，这么期盼五爷的到来：“五爷，你可回来了，包大人他们怎么说？”
白玉堂接过水囊猛喝了一口，才将定计细细说来，展昭闻言，满脸恍然：“竟这般简单？”
“也就是说出来简单，若论你我，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这话，也确实是实话，展昭查案访民情是一把好手，但若论弄权玩政治，却是半点儿不了解，这也是为什么庞迪一句话就能让他不敢随意出手的原因。
“既已定计，这几日西夏未有异动，正是狄将军入关的好时机。”
白玉堂能怎么办，他只能舍命陪君子啊，随便对付着吃了点，便又窜出城去，循着记号找到了狄将军三人。
怎么说呢，西夏军也在找狄青，狄青带着两个人，躲得难免狼狈，就这幅形容，倒是完全不必故意做成褴褛模样了。
“狄将军，不负所托。”
狄青一听这话，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说罢，我该如何做。”
这说出来，自然简单，可要挟人于关前，却也不是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毕竟关前弓箭手无数，若是一将踏错，恐怕性命都难保。
黎望敢出这种计策，也是因为知道狄青的勇锐，且狄娘娘也不是怯懦的性子，否则但凡换了个人，这计绝对成不了。
而狄青自然也不负众望，当他带着狄娘娘，挟持西夏狼主李昊到关前叫关时，即便他衣衫褴褛，甚至称得上形容落魄，但在城门上，但凡看到他的将士，都情不自禁地激动了起来。
这是他们大宋的战神，是边关的定海神针，他不曾离开，也不曾折戟，即便被人陷害落入泥潭，身上满身伤痕，他亦能爬起来，走出一条常人无法走的路。
“是狄将军！”
“将军！是将军！”
“他娘的，赶紧给老子开城门！狄将军，老邓来接你！”
根本不用展昭拿出尚方宝剑，满城门的将士都在欢欣鼓舞地迎接狄青入关。至于庞迪，自不在城门上，这个时间他可正忙着在府中宴请本地官员，笼络人心呢。

第164章 汤囊
白玉堂和展昭都是第一次这么直面的见识到狄青在边关的影响力，真的，万众所归，当真是最恰如其分的形容词了。
不论是城门上披甲执矛的将士，还是城内脸上带着几分警惕冷漠的百姓，在知道狄青出现在关外时，都是前所未有的激动。
或许汴京城中对狄青不太了解的人，在听到军情后，会相信狄青真的叛国了。但边城的百姓曾与狄将军共同战斗过，他们不愿意也不相信狄将军会倒戈西夏，西夏人杀过他们那么多人，如此深仇血恨，狄将军怎么可能反过来帮外人！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但……庞将军为主帅，他们人微言轻，有些人本想联合起来替狄将军澄清，却反而是帮倒忙，如此冲突几番，大家也学乖了，只在私底下维护狄将军。
但在他们心里，狄将军就是狄将军，是他们唯一认定的平西大将军。
而如今，狄将军果然没有令他们失望。
“俺就说嘛，狄将军恁个会帮那些蛮人！瞧瞧，那蛮人首领都抓来了，狄将军威武！”
“就你会说话！狄将军厉害还用你说！”
“嘿嘿！俺心里头欢喜，难道你们不高兴吗？”
那自然是都很高兴的，狄将军从未背弃他们，出关只是为了自己的亲人安危，如今救得亲人、抓了西夏首领，一切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毕竟西夏狼主也不傻啊，再怎么约定二分天下，也绝犯不上故意被抓入大宋，再说西夏政变，是铁板钉钉的消息。
如此，京中乱传的那些谣言完全不攻自破，而赵传……必也不是死于狄将军之手。毕竟证据都是伪造的，狄将军未曾通敌，便也绝不可能杀人灭口了。
于是当着西夏军的面，城内的人高高兴兴地把人迎入关中，而西夏军呢，哪里敢有半分异动。
先不说狼主李昊被人挟持，就是狄青的威名，那西夏军可太明白了，人虽在城下，可那是狄青啊，谁也不想干巴巴地去送死，况且霍将军也从未下过攻城之令，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有任何的动作。
所以等霍天雕知道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他也没有想到，狄青这么勇，在躲过他几波搜查后，竟然直接铤而走险到了关前，他就不怕大宋的皇帝治他死罪吗？
霍天雕不明白狄青的选择，但却非常痛恨狄青的迂直，因为这么一来，他所编造的谎话就直接曝露在了阳光之下，狼主未死，他却宣称狼主被狄青刺杀而亡，且在此基础上自立狼王，霍天雕很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阵前的先锋官会说狼主被狄青挟持入关了？你不是说狼主死了吗？”
霍天雁对狼主的崇拜很深，这几日也尤为地伤心，但她却没想到事情会有这般的曲折发展：“哥，你说话啊！”
霍天雕却镇定道：“放肆！如今我为狼主，你怎么说话的！再说，人有相似的事情，你不是最明白吗！狄青挟持的是狼主的替身，我难道还会认错狼主吗！”
然而这话，却实在骗不了霍天雁：“哥！我们二十几年的兄妹了，你何至于连我也骗？狼主对我们还不够好吗，要不是狼主，我们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早就没命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对我们好？天雁，你是不是傻子！他不过就是施舍那么点儿小小的恩情，就要我们兄妹俩替他卖命！”霍天雕气笑了，摇着妹妹的肩膀道，“你我皆是王族，与他合该平起平坐，他凭什么能坐镇后方，我却只能上阵拼杀，功劳还全是他的！”
“不是，哥你怎么这么偏执！”霍天雁难以置信道。
“偏执？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你日日跟在狼主的屁股后头跑，若不是我替你周旋，你以为你能肆无忌惮地跟来军中吗？是我，我才是你的亲哥哥，只有我不会伤害你，你搞清楚点！”霍天雕气得直接拉高了声音。
霍天雁却害怕地后退，这不是她认识的哥哥，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已经完完全全被权欲吞噬，怎么会这样？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遭，甚至在这一刻，她忽然后悔对狄青出手了。
人的手一旦沾上脏污，即便给出的理由再冠冕堂皇，也依然会堕入黑暗，她是，哥哥也同样如此。
“哥！我们去把狼主救回来吧！求你，只要你诚心悔过，狼主一定会原谅你的。”
霍天雕脸上戾气一闪而过，随后一把甩开妹子的手，道：“此事绝无可能！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你就不要出这个帐子了。”
“哥！求你！”
然而霍天雁的乞求，并没有得到霍天雕任何的回应，显然一个被权势迷了眼的男人，已经看不见任何其他的存在了，即便是曾经相依为命的亲人。
只是霍天雕能够关得住霍天雁，却堵不住西夏军中另外的声音。
就像庞迪无法在数日间掌控平西军一样，西夏军中也不完全是一条心，当狼主未死的消息传到军中时，就已有人率先发难，问责霍天雕了。
霍天雕依然用糊弄妹子的理由糊弄几人，但谁也不是傻子。
“霍天雕，你我难道是第一天认识吗！狄青是什么人，他会把真狼主杀了，然后带个假狼主走吗？你是不是以为当上狼主，我们就都会服你？你也不想想，要不是狼主当初看好你，你还不抵在哪个角落里讨饭吃呢！”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是不是也想杀了我？”这老将火大得很，说罢立刻回瞪了回去，“我告诉你，狼主还活着，你就不能号令我等！”
霍天雕见骗不动，当即干脆用武力镇压，虽然有些勉强，但狼主不在，以他在军中的力量，还是能镇得住的。
西夏这边，霍天雕勉强维持住了权力，关内，庞迪的心情却非常不好。
他在收到手下消息时，正在与人推杯过盏，闻言直接就将酒桌给掀翻了。他第一反应就是先抓狄青，然后控制住西夏狼主，再做定夺，毕竟他和霍天雕的暂时合作还算愉快。
至于狄娘娘，不过一介女流，在京中还要看几分脸面，但在这边关，可不当什么大用。
然而庞迪打算得好，却去得太迟了。
展昭此人，庞迪早有耳闻，却从不放在眼里，毕竟一区区江湖武夫，即便换了锦袍，也不过是个徒有武力、只知听令的家伙。
甚至在得知此人会作为钦差来边关查狄青叛国一案后，他心里还略有些开心，却没想到……被狠狠扎伤了手。
狄青在边关，本就一呼百应，他要抓狄青，肯定是拿皇命来要挟狄青就范。而如今这展昭身带尚方宝剑，见此剑如见圣上，庞迪心中如何甘愿，面上却做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展昭“押解”狄青和西夏狼主李昊离开。
甚至，他还要卑微地向狄娘娘行礼，气得差点儿憋出一口老血来。
所以，等他晚些时候收到霍天雕从关外传来的密信后，庞迪第一时间就打开看了，也很快意识到，倘若让狄青带着西夏狼主李昊回到汴京城，那么他刚到手的平西将军府就又要易主了。
不，他已经当够副帅了，狄青必须死，而西夏狼主也必须死。
只要这两个人死了，那么一切就会没了源头，事关边城安宁，只要霍天雕同意不再侵犯大宋，那么庞迪就有足够的把握能蒙混过去。
他的力量或许不够，但叔父贵为当朝太师，在朝堂上必然会帮他，如此，便能瞒天过海，至于展昭，庞迪依旧认为此人不足为惧。
想到此，他立刻动笔给霍天雕回了密信，两人拉扯一番，定了彼此都能接受的条件后，便开始了铲除狄青和李昊的计划。
霍天雕绝算不上蠢人，他与庞迪虚与委蛇，定的计其实也算得上高明。毕竟刚好狄青挟持疑似狼主李昊的人入关，他便以狄青杀害真正狼主还妄图假造狼主控制西夏的理由，光明正大地出兵大宋。
当然有庞迪的配合，两方打得有来有往，死伤也并不大。
等打得差不多，霍天雕在阵前叫人送信给庞迪，只说狄青欺人太甚，他们西夏咽不下这口气，他佩服庞将军的为人和勇锐，也知狄青是宋人，不好交给他们处置，便说看在庞将军的面上，只要你们把狄青挟持的假狼主杀死，他们就会退兵不攻。
反正一句话，不管是对外还是对内，就是一口咬定狼主李昊已死，狄青挟持的是个假货。
庞迪闻言，便是犹豫一番，还假模假样地找了府中的门客定策，最后嘛，当然是找人通知展昭，要提那假狼主出来，于城门上亲自杀了好叫霍天雕退兵。
“好家伙！这姓庞的当我们傻吗？”
五爷气得就要提刀出门，好在展昭出来拦住了他：“五爷，莫要冲动，两军交战，不要义气用事。”
“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真要把人交出去啊？西夏狼主的生死我是无所谓，但狄将军费了这么大力气抓他，难道全都白费了吗？”
在场不论是狄青，还是展昭和狄娘娘，脸色都出其地难看。
展昭闻言，也忍不住一叹：“可恶！他是吃准了我不敢干涉行军打仗之事！五爷，你出京前，黎兄就没其他话嘱咐你吗？”
白玉堂被三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便忍不住努力回想一番，然而：“没有，那天时间紧急，我这不是急着回来嘛，他临走前，只送了一个装排骨汤的汤囊，喏，就是这个。”

第165章 主场
这汤囊就跟江湖人用的水囊长得差不多，只是瓶塞做得更精巧些，外面还用皮革做了保温隔热层，如果一定要说什么特别之处，那么就是这个汤囊还拥有一层反绒的套子，套子下面还坠着一个精致的香囊，香囊的一角，绣了一个小小的黎字。
其实原本以五爷的不拘小节，一个普普通通的汤囊，喝完里面的排骨汤，早就该扔在半路上了，没必要带着它负重到边关。
但谁让他最近得罪了黎知常呢，想着这位挺能无理取闹的脾气，便还是将汤囊洗干净放在身边，毕竟这汤囊看着像是黎知常惯用的，万一丢了，岂不又给了对方发难他的机会。
如此，它才得以平安被带到边关，留到了至今。
五爷见三人的视线都落在这小小的汤囊上，便道：“你们不会以为，黎知常会在这汤囊里，放什么锦囊妙计吧？他又不是神仙，还能掐会算不成！”
上次能算到西夏利用罗刹面具栽赃陷害狄将军，就已经很离谱了，如今要是还能算到这个，黎知常还读什么国子监啊，直接原地飞升算了。
“而且，他有什么计策，直接告诉我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呢！”虽然时间紧急，但也不至于连个交代计策的时间都没有。
展昭也很明白五爷说的话，但他的手却非常诚实的接过汤囊检查了起来，然后……他觉得黎兄有时候真的可以去街头当个半仙什么的。
白玉堂：“！！！这不可能！”我的朋友，必不可能这么神仙！
看着展昭从锦囊里掏出的小纸条，五爷觉得自己的一腔真心，终究是错付了，他发出了不理解的声音：“为什么啊？我这么大一个活人，他写什么破锦囊啊！”
“这个问题，五爷你可以等回京后，自己问问黎兄。”至于现在的当务之急，当然是要破了眼前这困局。
以黎兄的聪明才智，必不可能在锦囊里写什么无关紧要的废话，展昭展开字条的时候，呼吸都是屏住的，而等他看完，当即长舒了一口大气。
“好！如此甚好！”
狄娘娘看完抚掌而笑，更甚至她心里已做了决定，等回京之后，她一定要专门开宴请这位黎小公子过府酬谢，这般年纪就有这份担当和远见，当是大宋的好男儿。
怎么说呢，其实黎望没告诉五爷这些话，纯粹是觉得自己考虑得太深了太啰嗦了，倒不如写下来，如果真的有这种情况出现，到时候香囊这么明显，五爷自然会发现的。如果没有发生这种坏情况，就当他是杞人忧天，反正也无人知晓。
并且写在纸上，也更直观些，到时不论是展昭还是狄青，也更好地去做取舍。
只是事实证明，黎望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其实这也不是无迹可寻的，毕竟边城关内那封牧马合约不翼而飞，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大宋的机要文件，西夏的探子绝无可能接触到，能拿到并且不惊动守军取走的，绝对是边城为官的人。
五爷来京说完消息去吃饭的功夫，黎望曾经折返同包公探讨过这个问题，包公其实也心存忧虑，只是庞迪乃是边关重臣，同朝为官，他自然不希望重臣做什么背弃朝廷的事情。
但狄青若真依计行事，他光明正大地带着西夏狼主李昊入城，偷牧马合约之人势必能猜到狄青绝对会带李昊入京，到那时狄青的通敌嫌疑解除，赵传一案必是栽赃，那么狄青有很大几率官复原职。
如果偷合约之人就此收手，只要狄青入关，一切自然能按计策发展下去。
黎望跟包公分析过，其实这个时候动手，牵扯太大，危险性也很高，但凡是个脑子清醒的，都不会再出手。毕竟偷一份合约，只要销毁了，其实是很难查出来的，如果不再出手，即便是展昭也难以查出来。
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黎望便写了纸条放在送与五爷汤囊的坠子香囊里。
因为无法预料到未来，所以黎望把能想到的情况都列举了一遍，比如西夏或者其他人会派人刺杀狄青或者西夏狼主李昊，但这种正面交锋，有展昭五爷和狄青三大高手在，即便是北侠欧阳春来了，恐也难以成事。
所以，最有可能会难住三大高手的局面，必定是明晃晃的阳谋。
对于这点，黎望也考虑过，如果他来定计，无外乎两个方向。一嘛，就是西夏抓大宋百姓来要挟狄青交出西夏狼主，狄青是个正义感很足的人，在可以商量的条件下，绝对会舍弃自己的利益，去换取更多人的性命。
对于这点，黎望写了个不大光明的计策，这里暂且不表。
但五爷带来的消息中，有霍天雕谎称西夏狼主已死，自立为王的事情，所以黎望觉得第一种可能性并不高，毕竟西夏不需要两个狼主。
那么，霍天雕势必要狼主李昊去死，但狄青带人入关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事情，如果霍天雕不想犯众怒，那么绝对不会下令直接放弃李昊。
毕竟时间太短，霍天雕对西夏的掌控绝对没有李昊本人来得强，所以他想要暗中杀死已在狄青手中的李昊，必然要行非常手段。
什么手段？黎望想了又想，最妙的计莫过于否认狼主的身份，毕竟霍天雕一开始就宣称狼主已被狄青杀死，只要再栽赃狄青假造狼主，就能完美圆上他的谎话。
更甚至，霍天雕还可以放出是狄青叛离大宋、替西夏打过一仗后，狼主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待遇条件，他一怒之下杀死李昊，故而仓皇逃逸。在西夏没有立锥之地后，假造一个狼主李昊入关，试图洗清嫌疑，重回平西将军之位。
如此，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兵大宋，甚至可以与边关将领谈判，要人交出狄青和假狼主，更直白些，便将杀死狄青和假狼主的权利，移交给大宋这边。
如此一石二鸟，不仅能再次抹黑狄青的名声，还能将狼主李昊一并杀死，如果他是霍天雕，在没有足够多时间考虑的情况下，绝对会选这一条。
然而这一条，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需要大宋这边人的配合。
一般来说，西夏陈兵，大宋是大国，没道理不打过就直接依西夏人的意思行事，这听着也太孬了，即便是头猪当元帅，也做不出这种傻子决策。所以必然是双方打过几场，有赢有输，在确定新狼主的能力后，为了边关的安宁，庞迪可以适当与之谈条件。
所以霍天雕此计若要成事，必然需要庞迪或者能左右庞迪决策之人的帮助，毕竟胜败之事，难以预料，倘若西夏进攻，被大宋打得落花流水，那还谈个毛条件啊。
黎望考虑过，如果他是庞迪，就绝不会答应霍天雕这种阴险小人的合作。提笔写到这里，黎望觉得可能性都不大高，所以干脆就没告诉五爷，谁知道……庞迪就是利欲熏心。
好在，黎某人即便觉得不可能，还是写了应对之策。
其实应对之策，也不难。毕竟霍天雕若能成事，势必是关内有人配合，那么只要打破这个配合，就能破掉这条毒计。
怎么破呢？很简单，边城不是汴京，不需要考虑太多，城内展昭持有尚方宝剑，狄娘娘又是皇族中人，天然身份尊贵，狄青更是常胜将军，赢面全在这边，没道理怕了西夏人。
展昭大可带着狼主李昊持剑上城门，让狼主李昊自己表明自己身份，当着两军对垒的面，申饬霍天雕为反贼，李昊只要不傻，便绝对会配合。
玩舆论嘛，玩的就个有来有往。此时即便关内的人要配合，也得问过展昭手里的剑，问过大势舆论同不同意，毕竟如果此时还敢同霍天雕谈条件，那就是跟西夏反贼谈，即便庞迪有十个胆，也绝不至糊涂到这种地步。
而若是霍天雕铤而走险，要趁乱攻城杀了狼主李昊，那么也还有狄青在城门之上，黎望不懂行军打仗，但他相信狄青的能力。
当然这只是粗略的计划，黎望相信真到那份上，狄青作为曾经的边关统帅，会有更准确的判断。
而在这条之后，黎望还列举了一些极端情况，但因为几率太小，给的对策都很简略，时间原因，展昭都没有继续看下去，只问狄青：“狄将军，你觉得如何？”
狄青沉思片刻，当即道：“此计，可行，况那霍天雕几次三番陷害我，若只是击退此人，我心中咽不下这口气。”
这个时候，常胜将军的自信就端出来了，狄青一扫脸上的疲倦，脸上满是进攻的锐意。
“将军的意思，是要生擒此人？”
狄青颔首道：“不错，展护卫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五爷听到这话，当即伸手拍了展昭后背一掌：“你还犹豫什么，拔剑就是干啊！”
这光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这时候要退缩，那干脆金盆洗手回家得了。很显然，展昭热血一直都在，他自然是答应了。
“好，便抓了此人，正好送回京中，了结赵传被杀一案。”
……好家伙，展昭你居然还记得这个。
如此，四人当即行动起来，说服李昊的工作并不困难，带人上城门也出乎意料的轻松，而等上了城门，便是狄青的主场了。

第166章 生擒
雁门关前，一片萧索肃然。
即便是夏日里，灼热也没有带来更多的生机，相反，因为西夏的几番发难，狄将军又身陷泥淖，今年的夏天变得格外地难熬。
城门上，不论是将还是兵，心里多多少少都带着点没底。
毕竟庞元帅并不欲与西夏兵戎相见，竟要以狄将军生擒的西夏狼主之命换取短暂的和平，至于什么假狼主，他们却是不信的。
这狼主李昊长什么样，他们可都是见过的，怎么可能是假的，狄将军又怎么可能会弄个假的来忽悠他们，只是将令兵受，他们不能反抗。
这个时候，气氛是非常凝滞的。
就在这样的气氛下，展昭着红袍以尚方宝剑挟西夏狼主李昊登上了城门，而他的身后，是狄青、狄娘娘以及换了身衣服的五爷。
狄青明明没有走在最前面，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有那不沉稳的，已经高兴地低呼起来：“狄将军！是狄将军！”
庞迪见四人过来，在看到狄青安然无恙的模样后，脸上戾气一闪而过，不过因为戴着头盔，所以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展护卫可真是贵人事忙，事关两军交战止戈之事，都能来得这么迟。”
展昭闻言，只说了一句话：“此尚方宝剑乃天子御赐，见之如见天子，庞将军何以不拜？”
……艹，一个江湖草莽，拿着鸡毛当令箭，可恶。
只是这众目睽睽之下，庞迪只能捏着鼻子拜了下去，却久久没等来对方让他起来的声音，他当即气愤道：“展护卫，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开封府的官威，难不成都要耍到本将军的面前来了？”
“我想庞将军误会了，我此番带西夏狼主前来，并非是要完成庞将军与西夏霍将军的约定，还请庞将军稍待片刻，待展某确认此人真实身份后，再做定夺。”
庞迪当即起来，正欲诘问，却被狄娘娘一口打断：“怎么，庞将军为官如此草率的吗？这大宋是赵家的天下，本宫说的话，应还有几分分量吧。”
艹，庞迪的心里开始骂娘了，如果眼神能够杀人，这会儿他早就把这几人杀了个对穿。
“当然不会，娘娘多虑了。”
“如此甚好，西夏虽是外邦，但我大宋泱泱大国，断没有与外邦反贼谈条件的先例，庞将军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庞迪脸色难看无比，但……这番情势，若他还要强硬杀人，难免落人口舌，只是男人打仗，这妇人上城门叽叽歪歪，端的是不吉利，遂道：“娘娘说得对，只是城门血气冲杀，刀剑无眼，难免惊扰娘娘凤体，娘娘不妨下城门去，也好安将士们的心。”
这番话，说得倒也妥帖，狄娘娘倒也没有坚持，只说：“庞将军说的是，若真动起手来，本宫自会离开，还请庞将军放心。”
庞迪：……淦。
两人打机锋的时候，展昭已经带着李昊到了城门正中央，这个距离，若是喊话，对面的西夏军不可能听不到。
狼主李昊望着关前陈兵列阵的西夏军，脸上全是恍然。
一个多月前，他派霍家兄妹对付狄青，却怎么都没想到这计算来算去，居然会落到自己的身上，是他养大了豺狼，却将豺狼当做衷心的小羊羔。如今他落入宋人手中，当真是应了宋人的那句话，天道好轮回啊。
李昊心中虽是悲怆，但做王的人惯来能忍，如今虽为阶下囚，但也不是完全的困局。他很明白，大宋看不上西夏的贫瘠，也无意派人接管西夏，所以必然需要一个听话的西夏狼主，刚好他就非常适合。
所以性命攸关加上权势的推动，李昊自然会卖力证明自己的身份。
刚好，狄青劫持他的时候虽然急迫，但狼主的身份令牌却一直在他身上，见令牌如见狼主，当李昊将令牌挂于阵前时，霍天雕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是狼主！”
“狼主没死！霍将军欺骗了我们！”
霍天雕此刻就在阵前，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任何回头路可以走了，听到兵士们的异动，他干脆搭弓射箭，箭头直指李昊的心口。
“咻——”，是夺命的穿锋箭。
霍天雕这个时候射箭，无异于直接挑衅大宋的权威，也是直接曝露了自己的狼子野心，到了这种时候，庞迪即便想配合，也无能为力了。
“展昭小心！”
五爷话音刚落，狄青就悍然出手，他直接拉弓引箭，于刹那间将霍天雕射来的白羽箭击落，更甚至几箭连发，直冲霍天雕首级而去。
好家伙，这份锐意，即便是江湖上最逞凶斗恶的刀客身上，五爷都未曾见过。
这就是边关赫赫有名的狄将军！
“五爷，保护好狄娘娘！”
“放心！还用你说！”
展昭挟着李昊，以防他趁乱逃走，而下面两军因为这几箭，已经开始交战，庞迪试图控制战局，然而霍天雕因为被狄青一箭射掉了头盔，此刻变得勇锐无比。
他竟有些不敌，交战时也不好说手下留情这样的话，所以只能艰难应对。
这时候，就不是五爷能掺和的场合了，他也非常懂，一路护送狄娘娘到了安全的地方。
至于狄青和展昭，两人已经换了位置，此刻由狄青挟持着狼主李昊，而展昭则持剑冲上了城门，代替狄青迎战霍天雕。
狄青虽然很想亲手抓住霍天雕，出了心头这口恶气，但……他如今身份敏感，还是由展昭出面最为合适。
况且展昭乃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南侠，此战不需要任何的排兵布阵，因李昊一番发言，西夏军军心早已不稳，如今僵持，不过是霍天雕苟延残喘，只要抓住霍天雕，西夏军便可不攻自破。
庞迪做不到，是因为锐意被霍天雕压制，但以展昭的武艺，必能生擒此人。
狄青的推断没有错，展昭若放开手脚进攻，天底下没几人能扛得住，显然霍天雕并不在此列。
不过数十个回合，霍天雕就被展昭拉下马，下一刻剑锋就直接吻上了他的喉间。
“还不住手！”
展昭高声一喝，西夏这三军无首，仗自然就打不起来了。
此仗西夏损兵折将，大宋这边不仅生擒狼主李昊和赞天将军霍天雕，更是充分表现了大国国威，狄娘娘巾帼不让须眉，狄将军更是从未背弃过大宋。
大家伙儿那叫一个高兴啊，即便是最严肃的将士，此刻都忍不住笑得露出了后槽牙。
当然，这份大家的狂欢，与庞迪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仅受了伤，还败了计划，更甚至因为霍天雕的被抓，他还不得不担心此人会把他咬出来。
“庞将军，你没事吧？”
庞迪咬着牙摇头：“当然，展护卫你勇锐非凡，何以在开封府屈才啊，若不庞某向圣上举荐，好到边关谋职。”
“那就不必了，包大人于我有知遇之恩，庞将军好意，在下心领了。”
……艹，说好的江湖草莽呢。
庞迪心里直骂娘，可如今西夏退兵不敢进攻，展昭有尚方宝剑在手，他也不敢明火执仗地要求接过霍天雕和狼主李昊的监管权。
而等他找府中门客商议对策之时，展昭这货居然带着人招呼都不打，直接就回京了。
“不行！我也得回京一趟！”
门客就差跪在地上拦人了：“将军不可啊！边关将士，无召不得入京啊！”
“那你说怎么办？”
“您不能入京，但可以写信给太师，太师是您的亲人，必会替将军您说话的。”
庞迪一想，也是，当即回身写信，等洋洋洒洒地写完，用火漆封好，才交给亲信：“务必，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汴京城庞太师府上，明白吗？”
“属下明白，请将军放心。”
*
展昭一行人，有女眷还有阶下囚，自然走得不快。
但驿站送信的人却很快，一行人才走到一半，展昭写的信件就已经送到了开封府包公手上。
包公打开一看，当即抚掌而笑：“善！大善！公孙先生，你也瞧瞧。”
公孙先生看完，脸上也是喜意：“如此，狄将军的案子便能水落石出了。”
“不错，且有西夏狼主及赞天将军霍天雕在手，今年的边关，必能安宁许多。”包公考虑得，就比公孙先生深许多了，“来人，备车，本府要立刻进宫面圣。”
而与此同时，黎望从国子监出来，也收到了五爷托江湖朋友送来的信。
“你是五爷的朋友？他让你送信过来？”
这人留着大胡子，身量也不高，声音却很好听，闻言便道：“不错，五爷说黎公子神仙模样，国子监最出众的那位公子，便是收信之人。五爷还说若黎公子不信，便将此物交还给黎公子。”
黎望一看，见是那个汤囊，忽然心头一落，只道：“把信给我吧。”
“黎公子收好，在下告辞了。”
说完，就直接汇入了人群，黎望见此，掂了掂手里的汤囊，又看了看这封有些厚度的信，别不是五爷学他，也写信来诘问吧。
“黎大哥，你杵在这儿干什么呢？你的马车不是停在那儿吗？”庞昱从国子监早退出来，见黎望一个人站在街口，忍不住有些好奇道。
黎望闻言，将东西拢入袖中后，才道：“还说我呢，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里面读书吗？怎么，又早退了？”
……为什么这话从黎大哥嘴里说出来，让人格外地羞愧呢。

第167章 后账
不过好在庞昱经常性早退，乖乖坐到下学才是非常态，所以他很快摆脱羞愧心，左右今天也无事，便追着黎大哥上了马车，等马车动起来，他才有些好奇道：“黎大哥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去叶府治病啊，你还要跟吗？”
庞昱下意识就点头：“跟啊，为什么不跟！治病？黎大哥你的病还没好吗？”
“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治好。”黎望看了一眼小胖鱼，遂伸手敲了敲马车的暗格，拿出一包猫耳朵递过去，“吃不？”
“吃！”看庞昱体型就知道，小胖子是个爱吃的，特别是闻着香味了，他一把就接过了油纸包。
猫耳朵是昨日厨娘新炸的，黎晴很爱吃，还带了不少去学堂，黎望尝了觉得不错，便也在马车里备了些，这会儿刚好哄小孩。
“说起来，你跟你爹和好了吗？”黎望忽然随意地提起。
庞昱毫无警惕性，闻言就开心道：“这个自然，我爹是天底下最疼我的人，谁都不能越过我去，我说的话，他当然会记在心上。”
“哎，真羡慕你啊。”
黎望听着听着就忍不住有些柠檬，没办法，有对比就有落差，想想自家只会挥藤条的亲爹，当真是不说也罢了。
庞昱一听，忍不住嘿嘿一笑，他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道：“黎御史人也不错啊，黎晴从前经常跟人打架，黎御史也没把他打得下不来床。”
……黎晴，你从前路子还挺野嘛。
黎望便有些好奇地问：“京中，还有人教子教到把人腿打断的吗？”
“那可多了去了，就说礼部薛大人，整个一老古板，薛大郎从前可活泼的人了，还经常跟我一起玩，现在天天吊丧个脸，活脱脱薛大人第二了。”
说起京中的八卦，庞昱可谓是如数家珍，等到了叶府门口，他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他这人不喜欢药味，黎望也没勉强人进去，只让车夫把人送回太师府去。
庞昱其实没打算这么早就回家，但叶府离他家也不远，等他回家换身衣服再出门也行，毕竟最近他爹公务繁忙，天不黑是绝不回家的。
“少爷，您回来了。”
庞昱摆了摆手，刚要进去呢，便见一人冲到太师府门口，差点儿撞到他。他认得此人，是经常替庞迪给他爹送信的人。
他本就厌恶庞迪，见是此人，脸上登时不好看起来：“来人，给本少爷摁住他！”
“庞昱少爷息怒，但小的有重要信件要交给太师，还请少爷通融。”
“息怒？你刚才差点儿撞到我，你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一句轻飘飘的话，便要我放过你？你想得可真美。”
于是等庞太师回来，就看到自家小胖儿子在教训人，倒也不算什么磋磨人的法子，就是夏天晒着，难免看着闷热。
“这谁啊，又给你气受了？”
庞昱便将旁边桌上的信件丢给亲爹，气鼓鼓道：“爹，分明是他冲撞的我！”
庞太师接过信，见是侄子庞迪的字迹，脸上的笑意便忍不住收了起来，这信上的火漆还在，可见儿子并未偷瞧过，他便将信收好，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见儿子抗拒，他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收回手：“行，爹替你教训他便是了。”
庞昱见爹这么郑重地收起信，心里当即就不高兴了：“爹，你怎么不当着我的面看，难不成他又在信中挑拨？”
“……”这蠢儿子，如今边城事紧，庞迪就算再傻，这个时候送信过来，绝无可能是说些没用的废话，只是以庞昱不依不饶的性子，他还真得当着面看信才行。
“行行行，依你便是。”
可见庞太师宠子，是方方面面的。
庞昱闻言，登时高兴起来，便要踮起脚尖一起看信，然而还没等他看呢，他爹就一脸难看地将信件捏成了纸团。
“爹？”
“混账东西！”庞太师将信件直接丢进烛火里，等烛火燃尽，他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庞昱，你说得对，庞迪此人，不配当你的兄长。”
吃里扒外的东西，官场上使劲往上钻营不丢人，丢人的是，手段不干净还被人抓了个正着，如此不堪大用，居然还好意思写信来求他帮忙。
大宋如何内斗，都是大宋的事情，庞太师心里很有一杆秤，有些事情不能越线，他断不可能帮一个为了权势可以与外族联合的侄子。
“来人，把这人丢出庞府，从今以后，不许此人踏足庞府半步。”
庞昱简直惊呆了，这……庞迪做了什么啊，竟惹得他爹如此生气？从前他说过多少庞迪的坏话，私下里偷偷做过不少小动作，都撼动不了庞迪的地位，怎么现在，庞迪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庞昱……心里痛快了，那简直是比吃了十大碗的凉皮还要爽快。唔，决定了，等下就找人去巽羽楼买凉皮去。
*
庞府之事，黎望自然无从知晓，但看五爷写的信，还真挺乐呵的。当然乐呵之余，心里也难免有几分感叹。
当初锦囊里那封信，他真是没想到能派上用场。
如此一来，庞迪此人恐并不清白。按照五爷的叙述，当时两军对垒，庞迪于城门之上，与霍天雕商议，周围并无谋士参将，可见决策是他本人亲自下的。
霍天雕不是蠢人，他既定了此计，便是心有把握，可见他私底下与庞迪有过来往。
黎望将五爷的信里里外外又看了数遍，这才将难熬的药浴时间渡过去。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看你呆着就碍眼。”
黎望穿好衣服，又妥帖将信件放好，这才返身行礼：“叶大夫，那小生就告辞了。”
叶青士：……今日，又是抽了什么风？！
黎望可不管叶大夫的吐槽，上了马车就直接回家，五爷的信是不可能给老爹看的，但消息却还是要通气的，以免某位小心眼的御史事后知道，又要去光顾街口的藤条店。
“二哥，你怎么在门口啊？”黎晴抱着书箱下来，有些好奇地问。
黎望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看斜阳，唇边忍不住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我只是在想，有什么新鲜又好吃的鲜鱼料理。”
“那可多了去了！”说起吃的，黎晴可就不困了，当即簇着二哥提意见，“糖醋的、红烧的、清蒸的，再不济烤鱼也行，只是好端端的，二哥你怎么又要做鱼？鱼刺多，吃起来难免不爽利，做鸡肉鸭肉不好吗？”
“不好，这些都太普通了，你白师傅吃惯了这些，就得吃些不一样的。”
难怪要做鱼，原来是白师傅终于敢上门了啊，黎晴闻言就开口：“那就不知道了，不过白师傅好像不怎么能吃辣哎。”
“确实，你提醒我了。”说起来，若是在安徽一带，还能做一道臭鳜鱼，以五爷那龟毛的脾性，必然是避之唯恐不及，哪怕知道鱼肉鲜美，也绝不会下一筷子。
哎，可惜了，要不要找道上的朋友，运一桶臭鳜鱼过来呢。
“二哥，你笑得好渗人，是在算计人吗？”
黎望闻言，当即伸手摸了摸亲弟弟的小脑瓜，含笑道：“怎么可能呢，晴儿你可不要冤枉二哥呀。”
黎晴：……绝对没跑了！
但小动物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只要保持沉默就好了，反正又不是算计他，他到时候只要看戏就好了。
于是等五日后，白玉堂终于入京，他先是回家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又狠狠补了一觉，等被腹内饥饿叫醒，才懒懒散散地爬起来去巽羽楼吃饭。
然而他刚到巽羽楼门口，就被南星给拦住了。
“南星，你这是做什么？”
“还请五爷止步，您武功高强，可千万别同小的计较，小的只是奉少爷的命令行事而已。”南星见白玉堂止步，这才退后两步拿出一个横幅挂在门口，只见上面写着——
一月之内，五爷与锦毛鼠不得入内。
好家伙！黎知常你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人呢，叫他出来同五爷对峙！”
南星心里偷笑，面上倒是绷住了：“五爷您说笑了，这个时间，少爷自然是在国子监上课的。”
白玉堂也知自己气昏了头，他这气性上来，也不想进巽羽楼吃饭了。
随便找了个地方填饱肚子，便气冲冲杀去了国子监门口。
“黎知常，你给五爷站住！那横幅几个意思！”
黎望当然不会站住，甚至身形极快地上了马车，只是如此，当然是拦不住五爷的：“你说啊，还有那个锦囊，至于吗？五爷这么大个人杵你面前，你居然宁可写信都不告诉我，是觉得信息太多，五爷带不到吗？”
黎望闻言，非常大胆地点了点头。
五爷见之，出离愤怒了：“你居然敢点头！”
“小生当然敢点头，毕竟当初小生只是请五爷保护狄娘娘，五爷都能把人保护到西夏去，此次若都告诉五爷，五爷岂非都能自己披挂征战西夏，将西夏收拢为我大宋国土了？”
……好家伙，这话可谓是极尽阴阳怪气了。

第168章 无罪
说起这个，五爷的气势瞬间就跌了下去。但他向来是个嘴硬的人，闻言就抻着脖子道：“那我是事出有因的，当时狄娘娘心系狄将军清白，她一个弱女子都不惜以身试险，我……总不好强人所难吧。”
“呵，那五爷当真是好风度啊。”
白玉堂听罢，便有些恼了：“你好好说话行不行！五爷做事，何曾看过别人脸色啊！再说了，我的武功，你难道还信不过吗？”
五爷这人吃软不吃硬，黎望当然明白，但这会儿他却不想软了态度，只道：“小生信得过，难道就不会有危险了吗？若五爷叫小生去做一件事，小生却添油加醋做了十件事，五爷你会高兴吗？”
“那我和你，自是不同的！五爷身体康健，冒险也不是难事，江湖人若是怕这怕那，趁早金盆洗手得了！你是读书人，考虑得自然不同。”
若论道理，白玉堂也能说出一箩筐来，但这一箩筐的道理，显然无法说服黎望。
“小生从不阻止五爷去冒险，但无意义的冒险，请恕小生不敢苟同。”黎望忽然转头，对上五爷带着些微火光的清亮眸子，“五爷，小生不过是担心你。”
怎么说呢，白玉堂原本火光都要冒到头顶呢，听到这句话，忽然就哑了火。
“你……”
“小生如何，五爷想说什么？”黎望很快就收敛了情绪，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才道，“不论五爷说什么，巽羽楼的横幅，小生是不会收回的，这个月，巽羽楼不做五爷的生意。”
……艹，这年头居然还会有人将钱拒之门外。
“算你狠！”
五爷气冲冲地下车，准备去开封府找展昭评评理，他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嘛，黎知常这人气性居然如此之大，他才不惯呢。
谁知道他到了开封府，却走了个空。
“都不在？”
“是啊，展护卫随包大人去大理寺探狄将军去了，还有公孙先生去了下头的县里，恐怕没有两日是回不来的。怎么，白少侠是有什么急事吗？”
说起来，他把狄娘娘送回八王爷府后，就没再管之后的事情了，白玉堂有些惊疑道：“怎么狄将军去了大理寺？他不是应该无罪释放了吗？”
“白少侠说笑了，三司会审的案子，需要择日另审，赵传一案如今又添新证据，必然需要时间整合。”王朝如是解释道。
“罗里吧嗦，没甚意思。”白玉堂再想想西夏狼主和霍天雕，估计这案子要审得没完没了了。
然而，事实却跟五爷猜测的截然不同，至少有关于西夏李昊的事，处理得那叫一个快。
朝堂上有些消息不大灵通的大臣甚至才刚知道狄青擒回了西夏狼主，圣上便叫人宣布了关于西夏已经俯首称臣的事情。
要不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呢，李昊深知自己到了汴京城，便是没了翅膀的雄鹰，任凭他能力如何出众，若不松口许诺些好处，是绝出不了汴京城的。
所以他干脆主动提出西夏向大宋俯首称臣之事，等条件谈拢，作为西夏现任的狼主，他自然被鸿胪寺的官员恭恭敬敬请到了驿馆。
入夜，李昊正坐在屋内考虑西夏的未来，窗户外却忽然传来的敲击声。
“谁？”
“狼主，是我。”
霍天雁听到狼主的声音，当即翻窗进来，见狼主一脸戒备的神色，她当即跪下请罪：“天雁参见狼主，请狼主恕罪。”
李昊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你这个时候来，是替你哥来杀我的吗？”
“狼主，天雁绝无此意，我哥他只是一时想岔了，我和哥哥的命都是您救的，天雁即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谋害狼主您的。”
李昊见霍天雁如此动情，倒也不是不信，只道：“这么说，你与你哥哥，并非共谋此事？”
“请狼主恕罪。”霍天雁拜倒下去。
“我明白了，你如今潜回大宋，是想救你哥哥霍天雕，对吗？”李昊不是蠢人，立刻就猜到了霍天雁的心思，遂又道，“那你恐怕是求错人了，霍天雕在大宋境内杀人，本王已经将他交给了宋人处置。”
“狼主，求求您，求您救救哥哥，宋人并没有证据证明哥哥杀了赵传啊！”
李昊却道：“宋人没有，但本王有。”
霍天雁楞在了原地，她没想到自己一直尊敬的狼主，也对他们兄妹藏了一手。
“天雁，本王是很喜欢你们兄妹的，不然也不会将你们两个收在身边做左膀右臂，但你哥哥却辜负了本王对他的期望，他不仅谋权篡位，还意图杀死本王，若你是本王，你会选择放过他吗？”李昊看着面前的少女，声音骤然变冷，“本王当初就是救了条狗，狗都会冲我摇尾巴，而他呢？连条狗都不如。”
霍天雁只觉得羞愧极了，她也没有话能替哥哥辩白：“狼主！天雁一直都记得您的恩情，一日都未曾忘过，今日，便当天雁未曾来过。”
说罢，她狠狠磕了三个头，原从窗户处翻出去了。
李昊见她离开，也没有阻止，只瞧着窗外月光，心头只觉莫名的燥热。
这中原是个好地方，可惜……这夏日也未免过于炎热了些，都说大宋好，他却忽然有些想念西夏的天空了。
*
李昊的选择，其实也在大家的意料之中，而他选择向大宋俯首称臣，基本上来讲，狄青所谓通敌的罪名，就不攻自破了。
毕竟哪有人会通敌通到把对方首领捉回来的，这不叫通敌，这叫忠君爱国。
原本朝中还有人对狄青替西夏披挂上阵一事有所诟病，但等到官家拿出那套真正的紫金甲和罗刹面具，再讲明缘由，这群人就没声了。
好家伙，合着这出戏，是官家和狄青早就摆下的龙门阵啊，西夏这波输得不冤。
不过也有人嘴犟，觉得是官家为了洗清狄青罪名配合发的宣传稿，但很快就有人出来打脸，毕竟包拯和八贤王当初进宫带着个大红木箱之事，是需要宫人检查才能放行的。
于是一时之间，关于狄青的风向瞬间就有了改变。
有人说官家圣明，一眼就看出了西夏之狼子野心，也有人说狄将军英明神武，一切魑魅魍魉在他面前，都会显出真身。
就在各种奇奇怪怪的流言之下，赵传一案终于迎来了升堂审案，此案依旧由大理寺卿何方主审，包拯和庞太师一旁听审。
说来现在再看赵传的死因和血书，就非常拙劣可笑了，何大人自然也不准备过多赘述，等前言交代后，便立刻命人提审霍天雕上堂。
霍天雕已经被扒了一身盔甲，此刻只着中衣，上堂后也不跪，脸上是全然的桀骜。
“跪下！”
“我乃西夏狼主，何以跪你们这些人！”
霍天雕不跪，自然有人帮他跪，事实上他也知自己只能嘴硬，如今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莫说是什么赵传案，就是其他的案子，他也辩白不了半句。
成王败寇罢了，怪只怪庞迪此人太不中用，临了竟被个江湖人拿着把剑挟持住了，无怪比不得狄青，只能做个副帅。
若他早知庞迪此人如此脓包，便绝不会定下此计。
但这世间没有任何后悔药可以吃，霍天雕梗着脖子，否认了宋人对他的一切指控。
然而有李昊提供的证据在前，即便霍天雕否认，何大人依旧能判其死罪，而狄青作为被冤之人，自然是当堂释放。
不过鉴于狄青越狱又辞官，故而何方并没有给人看座，而是直接宣布了对霍天雕的判刑。
霍天雕依旧梗着脖子不认，然而就在判令落地，他正欲夺了旁边衙差之刀自刎时，堂外传来了妹子霍天雁的声音。
“哥，不要！”
霍天雕的动作一滞，展昭便立刻冲过去，夺走了他手中的大刀。
“我不认识你，还请姑娘自重。”
霍天雕僵着声音开口，霍天雁却直接冲了进来，冲着哥哥就道：“哥，我们从来都是相依为命，你难道要留我一个人独活吗？”
霍家兄妹情深之时，坐于上方的何大人却楞了，无他，这名闯上公堂来的女子竟与他的独女金莲生得一般无二。
“金莲？”
“我不是什么金莲，我是霍天雕的亲妹妹霍天雁，赵传被杀一案，我亦有参与策划，若你们要处决我哥哥，便将我一同处决了吧。”
霍天雁利索地说完，然而何大人还是非常震撼，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本何大人高高兴兴地审案，心里想狄青这个案子总算要了结了，大理寺再也不用被各方压力催促，谁知道……事情都要结束了，居然转到了自家头上。
这搁谁，谁的心情都不可能好。
“你说处决就处决，你当这公堂是儿戏之地吗？今日，你擅闯公堂，其为一罪，冒领罪名，又是一罪，你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本官便要治你咆哮公堂之罪。”

第169章 巧合
霍天雁便嗤笑一声，打从开始算计狄青那一刻起，她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此刻哪里会被这些话吓住，只道：“要判便判，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何方气得当场脸都涨红了，他因忌惮此女长相酷似独女金莲，故而左右掣肘，却未料此女这般伶牙俐齿，当即拍案道：“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来人，打她十大板子。”
一般来说，有人干扰公堂司法，是打二十大板的，何大人如此裁决，已是酌情减半了刑罚。
岂料霍天雕闻言，竟一把拔出霍天雁腰间的弯刀横在了妹子的脖颈之上：“展昭，别过来！你再动，我便杀了她！”
“哥！”霍天雁惊了。
展昭将手中夺来的大刀丢在地上，劝诫道：“霍天雕，你疯了吗？她是你亲妹妹，再说你挟持她，又威胁得了谁！”
“那你倒是动啊！你们宋人行事，就是瞻前顾后、沽名钓誉，展昭，你敢上前吗？”
谁都知道，霍天雕此举完全是困兽之斗，今日他是绝走不出这大理寺公堂的，可如今这局面，倒是一时僵持了起来。
正是这时，一直默不吭声的狄青忽然捡起了地上的刀，站到展昭的前面：“他不敢！我敢！”
怎么说呢，狄青正愁没机会亲手报了这仇，霍天雕此举，刚好给了他机会，他岂能由此错过！
“好！若能死在狄将军的手里，也好过被这些孬人处死。”
霍天雕闻言，竟直接放开妹子，抄起弯刀就直冲狄青的面门而去，狄青竟也不躲，直接提刀迎了上去，刀剑相斥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保护大人！”
衙差们立刻将上头的三位大官护住，展昭见此，便也没有回身保护包大人，反而是转身看着战局，很显然，霍天雕的武功根本比不上狄青，不过几个回合，他就已现败势，甚至身上添了不少伤口。
“狄青，我确实不如你。”
狄青战得不痛快，正欲反手收了刀，却见霍天雕直接冲着他的刀锋而来，他连收刀的时间都没有，便见……自己手中的刀将人扎了个对穿。
“哥！”霍天雁猛地扑过去，但此时此刻的霍天雕已经是无力回天了，鲜血从他的嘴里呕出来，从他的脸上看，竟带着几分快意。
“天雁，好……好……活下……下去。”
霍天雁哭得泣不成声，这是她从出生到现在一直从未分开过的亲兄长啊，如果兄长死了，她以后……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不！狼主，狼主求您救救哥哥！”
不知几时，西夏狼主李昊居然出现在了堂外，很显然他看到霍天雁在此并不惊讶，更甚至他就是料到了这点，才会来到这里。
他看着濒死的霍天雕，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毕竟没有一个首领会去同情一个谋夺他身份地位的人，但他还是体面地答复了霍天雁：“他快死了，谁也救不了他。”
霍天雁绝望极了，如果早知今日，她就是以命相逼，也不会让哥哥出计对付狄青的，这份后果，太惨痛了。
“天雁，不必……求他，出征前，交与……你的东西，你可带在……身上？”
霍天雁流着泪点头：“哥，你别说话了！天雁带你回西夏，找西夏最好的巫医！”
霍天雕却已是在回光返照之时，闻言居然还笑了笑：“傻，交给狄青吧。”
然后下一刻，霍天雕就断气了。
霍天雁见之，哭得不能自抑，她身上手上都是哥哥的鲜血，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悲伤和无奈，即便是狼主李昊，此刻也抚慰般地拍了拍地上无助的少女。
霍天雕一死，这个案子到此终于是结束了，何大人虽然觉得这案子办得不圆满，但也准备退堂结案了，谁知道他这惊堂木还没拍下去呢，就被这……霍天雁带来的东西惊住了。
事实上，关于边关有人通敌之事，狄青早有预料。
但等真正看到证据，他心里还是非常的痛惜，庞迪并非全然的庸人，他们也同僚数年，狄青没想到此人会为了权势，会私通外族来对付他。
倘若庞迪在此处，狄青必要问问此人，为官为将到底是为何。
只可惜，庞迪并不在，堂上只有一个庞太师。
“这……太师，以为如何？”
庞太师看了一眼庞迪写给霍天雕的合作信，当真是连眉峰都没抬一下：“庞迪虽是庞家旁系，可打从他出京戍边，便与庞府没什么联系了，何大人想怎么判，不必问过老夫的意见。”
何大人能怎么办，他只能左看看包公，右看看庞太师，最后还是决定将信件收拢，进宫禀告官家。
毕竟边关将领通敌的案子，还是挺大的。
这么一闹，何方倒是不记得霍天雁长相的问题了，他匆匆退了堂，便与二位大人一同进宫去了，倒是包公，将展昭留下来善后。
“狄将军，多日不见，过得可好？”
狄青抬眼看了一眼李昊，并不欲多说废话，刚要抬脚就走，便又听人道：“狄将军难道就不好奇，为何西夏郡主会同大宋高官之女模样一样吗？”
“人有相似，有甚奇怪的。”
“人有相似，确实并不奇怪，但生得一模一样，便绝不是巧合了。”李昊似乎很有分享欲，没等狄青应声，就继续说着，“这霍家兄妹，乃是本王从野地里捡来的，他们的父亲乃是我父王的庶子，而他们的母亲却是宋人，还是身份低微的歌伎，因为血统，他们兄妹二人在西夏颇受苛待，是本王救了他们，给了他们栖身之所。”
狄青闻言，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同情：“狼主，是在向我卖惨吗？”
李昊摇了摇头，道：“当然不是，霍天雕已伏法，本王只是在向狄将军讨要他的尸身，他虽在大宋犯法，但他也算半个西夏人，本王是否可以带他的尸身走？”
“这个问题，狼主不该问我。”
狄青说罢，无欲与此人多闲聊，当即快步离开了公堂。而等出了大理寺，狄青只觉得呼吸间虽尽是灼热，却实在是畅快了不少。
果然，他就不能跟西夏人同处一室太长时间。
“看狄兄神色，约莫是还不错嘛。”
狄青听到熟悉的声音，当即快步往下走，见到年轻的郎君倚车而站，真是满心的高兴：“黎兄，好久不见！”
“也就一个月不到，狄青就这般想见小生吗？”
黎望是调侃话，狄青却是个实在人，闻言就狠狠点了点头道：“自然，黎兄天人之姿，狄某自然想见。”
……好家伙，是大嘴恰了蜜不成？！
“没想到，狄将军也是如此幽默风趣之人。”
狄青却朗声道：“未及黎兄半分，此次若非黎兄鼎力相助，狄某恐怕已身陷囹圄，此刻已不知在何处了。”
这话，黎望可不敢受，当即推脱道：“我一个在汴京城里治病的病人，能出几分力，狄兄可不要折煞小生了。”
……这可真是太谦虚了，不过狄青也知道大理寺门前不是什么聊天的好地方，遂道：“上次回京，一直听人提起巽羽楼，不知黎兄可否带狄某见识一番？”
“这个简单，不过狄兄不换身衣服吗？”
狄青挠了挠头，难得的有些不自在：“京中的人，就是讲究，黎兄且稍待片刻。”
事实上，狄青还有一大堆的事情没有处理，狄娘娘和八王爷那边，还有他的下属副官那边的事，更有无罪释放后，他须得进宫叩谢皇恩。
原本，他是该随三位大人一同进宫的，只是庞迪通敌，这事儿敏感得很，狄青自觉不便参与，这才“稍有怠慢”。
而且，就这么走了一遭，狄青的精神难免有些疲惫。
更准确来说，他对官场没有了什么期待，刚好西夏俯首称臣，边关也无需他常年驻守，一时之间，狄青竟觉得辞官回家也不错。
反正姑母，总归是不会少他一口饭吃的。
“狄兄你这话，可莫要让狄娘娘听到，否则狄娘娘该拿藤条抽你了。”推己及人，如果他敢说这话，他爹绝对拿藤条没有二话的。
狄青显然也对此有所耳闻，当即道：“看来黎御史教子，还是很严苛的嘛。”
“……狄兄，再聊这个，咱们这饭可就别吃了。”光想想，他就气饱了。
狄青当即道：“不说了不说了，黎兄你快与我介绍一下，这巽羽楼都有什么好吃的？”
“光介绍有什么意思，都来一样不就好了，反正也就几个菜。”黎某人说得，当真是半点儿不亏心的。
……这和他印象中的汴京潮流不一样啊，狄青心中暗暗讶异，而等菜品上桌，霸道的黄焖鸡香气扑鼻而来，他腹中立觉饥饿，也顾不上说话，当即就大快朵颐起来。
而等桌上的菜肴席卷一空，狄青喝着梅子消食茶，终于畅快地打了个饱嗝：“爽！你这巽羽楼，难怪生意这般好！”
这就是开在边城，恐怕也会客似云来的。
只是吃饱喝足，狄青思及狼主李昊的提醒，眉宇间还是有些郁色，他信任黎知常，便也不拿对方当外人，遂将霍家兄妹的来历告知了对方。
“你说，官家欲赐婚何家独女与我，是否为巧合？”

第170章 热闹
黎望也没想到，事情会曲折到这种地步。
明明案子已经破了，狄青的舆论危机和嫌疑也都解除了，有些事情却依旧在迷雾之中。只是霍家兄妹一事，若说是真有人预判、十几年前就开始谋划，黎望却是不怎么信的。
一来，这时间跨度如此之大，中间若有差池，岂非前功尽弃，再有这投入和产出，回报率未免也太低了，如果是他，绝不会想这么蠢的法子。
况且十多年前，何大人还是官场新丁，他爹给他的那份京官名录上有写，何方乃晋中寒门出身，妻子是邻村的秀才之女，生独女时难产过世，何方与妻子感情神笃，因此并未续娶。
“黎兄，为何不说话？”
黎望闻言，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才道：“小生只是在想，霍天雁与何家小姐模样相似一事，恐怕真是巧合。”
“那赐婚一事呢？”
狄青显然很相信黎知常的脑子，毕竟这次他能全身而退，大半都是因为对方的计谋和预判，他甚至想过，倘若黎家大郎愿意来军中做事，他必能少却许多烦恼。
不过这事，他也就想想而已，毕竟黎知常身体不好，军中清苦，实在没必要虚耗这般英才。
“没有依凭之事，小生岂敢妄下论断，那西夏狼主显然是蔫坏，事情了结还要在狄兄心中挑拨离间，他说的话，不足为信。”
见狄青眉宇间依旧凝重，黎望便给人倒了杯清茶递过去：“而且，即便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又如何？如今计谋已破，若此人还会出手，必然会露出狐狸尾巴，狄兄难道还会怕这些吗？”
黎望明白狄青在担忧什么，大抵就是大宋这边，有人躲在背后算计，在知道西夏郡主和何方独女面容一样后，定下了此计。当时朝上关于狄青通敌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官家必然会有所动作。
了解咱们这位官家的人都知道，这人很喜欢赐婚。如今满朝文武中，家里有适龄少女且未婚配又配得上狄青的，实在没有几个，故而只要稍许运作一下，让官家指婚两人并非难事。
如果不是出了刘正顺那换婚替嫁那事，这婚恐怕早就已经赐了。
“倒是我着相了，黎兄说得对。”狄青想通，当即将杯中的清茶饮尽，只是这茶虽好，却到底没有烈酒来得痛快，“你这楼中，可有好酒？”
“没有，不过五爷有寄存酒在这边，若狄兄想喝，我便叫人去取。”黎某人闻言，当即慷起他人之慨来。
说起五爷，狄青也忍不住失笑起来：“方才我们进来，门口那横幅是怎么回事？五爷莫不是哪里得罪黎兄了？”
当真是促狭性子啊，还五爷与锦毛鼠不得入内，巽羽楼何曾有过这种横幅啊，这两日光是因看热闹来的食客，就足足多了三成。
无他，巽羽楼东家是个任性的主，这是所有食客一致认同的事实。
但好在这位东家的脾气还不算恶劣，当初食客们为了留住拉面和杂烩，舞得那叫一个起劲啊，这位东家也没禁足某些激进派，照样打开门做生意。
如今这五爷和锦毛鼠，到底是哪两位人物啊，竟能叫这东家开此先例，还只封一月，仔细品品，似乎是认识还挺相熟的关系？！
不过很快，就有神通广大的食客打听到了此人的身份。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若只说五爷，这汴京城行五又叫得上名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若说是锦毛鼠，那这江湖上便只有一人敢称此名讳。”
“谁？”
“那自然是陷空岛行五的白五爷白玉堂了。”
白玉堂？哪位？汴京毕竟是京畿要地，即便白玉堂在江湖上名声响亮，在这里依旧有不少人没听过他的名头，便有人疑惑道：“此人有何能耐，竟能惹怒这巽羽楼的东家？”
“一看兄台就不知江湖事，这白五爷虽自称爷，却年轻得很，生得还面如冠玉，是个俊美郎君，今年约莫也及冠没多久，性格亦正亦邪，江湖上少有人能同他做朋友的，你看最近巽羽楼中多了不少江湖人，便都是来看白五爷热闹的。”
即便热闹看不成，也能吃吃白五爷吃不得的美食，便算是不虚此行了。
“你们江湖人，还真挺……真性情的，这么大喇喇地上门，就不怕这位五爷找你们麻烦？”
这位提刀大哥也是健谈，当即就道：“怕这个做什么，白五爷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却也不是那等喜欢斤斤计较的人物，巽羽楼的东家都不怕五爷的报复，我们怕什么呀。”
也是，听完这些江湖人的科普，不说是平头百姓，就是勋贵朝臣，都还挺好奇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毕竟这所谓陷空岛锦毛鼠的声名在外，巽羽楼敢如此光明正大地拉横幅将之拒之门外，白五爷不可能无所作为吧？
本着这样的猜测，生意本就很好的巽羽楼变得更好了，如果五爷在京中，必得叫黎知常给他广告费，没有十顿八顿鲜鱼，他是绝不可能被安抚住的。
但谁叫他因为气不过，跑洛阳玩去了，等他带着两盆牡丹回来，形势那叫打了五爷一个措手不及。
事实上，因为白玉堂久久不现身，已经有不少人等不住离开了。当然也有消息灵通的，知道五爷最近不在京中，所以还替五爷圆了几句话。
不过更多的，还是有钱有闲又爱吃瓜的八卦人士，毕竟巽羽楼的热闹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的，如果那位五爷真能叫那位少东家吃憋，他们就众筹出重金请这位五爷出马，好叫那东家每天上新菜！
这光是想想，就让人……口齿生津啊！
就在这样的祈盼之下，已经有人想起了五爷是谁，毕竟江湖上认识五爷的人还是挺多的，五爷出入巽羽楼也从未遮遮掩掩，作为常客，且是光鲜的少年郎，总归令人印象深刻。
所以白玉堂抱着牡丹花一出现在巽羽楼门口，便有那好事者认出了他的身份。
“五爷！”
白玉堂不明就里，脸上带着疑惑：“你认得我？”
这人也是胆大，闻言还点了点头，指着挂了近十日的横幅道：“这一月时间还未到，五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得，这是来瞧他热闹的！
白玉堂何曾被这般注视过，当即就脸色难看地轻功离开了，他本就只是来看看横幅还在不在，果然黎知常这个人足够狠心！
五爷干脆没去黎府送手信，转道去了开封府蹭面吃。
然而开封府诸位衙差看到五爷，脸上也忍不住乐了，无他，最近白五爷可是汴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五爷来了，是来找展护卫的吗？展护卫刚刚回衙，就在后头的膳厅用饭呢。”
这不巧了么不是，白玉堂也没管他人的眼光，直接去找了展昭诉苦。
“展昭，你居然在吃黄焖烧鸡！快与我半份！”
展昭当即护住，一脸正直的表情：“这可不行，倘若让黎兄知晓，展某岂非也得上那横幅了！不妥不妥。”
“喂，你们看热闹，也够了啊！”犯得着这个模样吗？！
“谁让五爷你惹黎兄生气的，黎兄性子好，五爷若好言哄上一哄，说不定就将那横幅撤下来了呢。”展昭一边吃鸡，一边说着风凉话。
五爷一听，气得鼻子都歪了：“枉我拿你当好朋友，还给你从洛阳带了牡丹盆栽，你就是这么对朋友的？”
展昭看了一眼五爷脚边的白色牡丹，忍不住道：“我这每日巡逻办公，连自己都将将养活，你还让展某养花？”
“反正开封府有园丁，你搁后面找人照看不就成了，送你就是你的了，养死了就养死了呗。”五爷不甚在意道。
展昭却是个惜花人，只道：“这么好的花，若是养死了，岂非可惜。”
五爷这会儿已经从厨娘那里讨了一碗阳春面来，只是这清汤寡水的，自不如黄焖烧鸡好吃啊，于是他趁展昭不注意，筷子飞快夹走了一只鸡腿。
“五爷！”
“喊五爷做什么！”
展昭拦不住，没想到五爷这脾性真是，武功居然用到了这上头，看来黎兄这招当真是稳准狠扎在了五爷的痛点之上。
“既是这么想吃，不妨找黎兄说些软话，狄娘娘这事，五爷你行事确实有些欠妥。”展昭其实也不怎么赞同，只是他性格内敛，并不是个喜欢事后说教的人。
“行了行了，听得脑袋都疼了，我也明白黎知常是为我好，但这么大张旗鼓，我不要面子的吗？”这以后横幅撤下来，他都不想光顾巽羽楼的生意了。
“不说这个了，狄将军的案子，解决了吗？”
展昭便道：“自然已经结案，霍天雕伏法，那庞迪也被证实通敌，此刻已在被押解回京的路上了。”
“那狄将军有没有官复原职？”
“没有，西夏已经对大宋俯首称臣，自然也并不需要狄将军时刻镇守雁门关，官家便封了狄将军为平西枢密使，又赐了不少名贵珍玩安抚。”
白玉堂听罢，脸上难掩遗憾：“啊？那以后，狄将军岂不是不能上战场了？”

第171章 套路
展昭却反问道：“边疆不用打仗，难道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吗？”
话虽是这么说，但仔细品品，五爷总觉得官家有种“卸磨杀驴”的感觉，明明狄将军值得更好的待遇啊，虽然枢密使也是高官，但大抵是见过狄将军于城门之上的意气风发，白玉堂总归是替狄将军感到可惜的。
“况且，若西夏再犯，狄将军未尝不能再披挂上阵，五爷你就安心吧。”展昭见五爷如此，忙又解释了一句。
“啊？这样啊，那倒是不错，只是那西夏，当真甘愿俯首称臣？不会是假意的吧？”
展昭当即好笑道：“当然是真的，那榜文是西夏狼主李昊亲自签署的，还能有假？若他出尔反尔，我们大宋的将士们也不是好惹的。”
“那倒是，倘若他敢出尔反尔，便叫黎知常出谋划策，将西夏整个打穿！”
……展昭听到这话，忍不住道：“既是这么想黎兄，五爷何必在我面前夸他，倒不如去黎府送牡丹花，多少带了礼，黎兄还能将你打出来不成？”
总好过在这里抢他的黄焖烧鸡吃，他这份自己都不够吃哩。
白玉堂被展昭说得有些意动，可又拉不下这个脸，便道：“你陪五爷一道去呗，顺便还能蹭顿饭吃，即便不是黎知常亲自动手，黎府厨娘的手艺也是极好的。”
这能去吗？那必须不能去，展昭面上一副好好先生，嘴上却道：“今日展某可没空，这吃完烧鸡，我还得去下头的县里，怎么的也得两三日才能回来。”
“……这么热的天，你又要出门啊？你这钱赚得，未免也过于辛苦了些。”再看看黎知常，给钱照顾生意都不做，简直气煞五爷。
“比不得五爷家大业大，喏，这是最后一块了，五爷你可别跟黎兄说在开封府吃了黄焖烧鸡，否则以后，开封府也没五爷你吃的饭了。”
好家伙，五爷是缺这口饭吃的人吗？
白玉堂气得叼走最后一块鸡肉，然后抱着另一盆红牡丹跳上围墙就走了，至于门？五爷向来是不耐烦走门的。
只是吧，这等他抱着盆牡丹花到了黎府门外，却遇上了悠闲提留着一只鸟的狄将军。
“哟，这不是五爷嘛，你可终于是现身了。”
狄青的心情显然非常不错，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也较之在边关有了很大的变化，甚至现在这幅模样，看着还挺像是京中纨绔的，至少五爷第一眼都没把人认出来：“狄将军？”
这模样，怕不是被黎知常洗脑了吧？
“您不是去枢密院当枢密使了吗？怎么有这等闲工夫玩鸟啊？”
狄青便提着笼子晃了晃，只道：“部下从边关送来的雏鹰，看着是小了点，等长大了，便该是个大家伙了。”
“竟是雏鹰？看着可半点儿不威风啊。”五爷有些好奇地逗了逗，谁知道这小鹰崽子理都没理他。
“别说我了，五爷几日未见，怎么跑去当花匠了？”
还是这等大俗即大雅的红牡丹，虽说俏得很，五爷这般的俊秀郎君抱着也不突兀，但……一手扛大刀，一手抱牡丹，这视觉冲击还是太大了。
“什么花匠啊，这是我从洛阳给黎知常带的牡丹花，狄将军觉得如何？”
狄青觉得不怎么样，甚至以黎兄的促狭性子，恐怕只会抬手把人撵出来。
五爷显然也不是来正经送礼的，当即问道：“难不成狄将军觉得不妥？”
“……五爷，你高兴就好。”
五爷当然高兴，黎知常在他返京后，送了那么大一条横幅，他作为朋友，自然也得“投桃报李”啊，这牡丹花开得多好啊，去洛阳不带牡丹，那不就跟去江南不吃西湖醋鱼一个道理嘛。
狄青见五爷笑眯眯的模样，便邀请道：“不如，咱们一道去拜访黎兄？”
“行啊，走你家旁边的围墙，如何？”
狄青：……倒也不是不行。
说起来，这几日少府监已经加班加点给他赶制了新的朝服，将军府的牌匾也于昨日换上了枢密使的称号，五爷看着簇新的门牌，忍不住发出了疑问：“狄将军，可想回边关去？”
“我与五爷既是朋友，还是生死之交，五爷何以这般见外，还叫我狄将军？”
白玉堂听完也觉有理，却反问道：“那狄兄为何也没改口？”
狄青沉思片刻，便道：“总觉得五爷就该叫五爷，若称白兄，便没了特色。”而且不论是黎兄还是展昭，也都更喜欢称呼五爷，而非名讳之类。
“……也对。”白玉堂仔细想想，也觉得白兄太普通，便不再纠结。
狄青见此，脸上便带着轻松道：“而且，我如今也不是将军了，戍边多年，能看到边境安宁，便是吾之心愿。”
如今大宋和平安宁，百姓安居乐业，狄青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恋战军权的地方，他在边疆拼杀，为的并非是展示自己的军事能力，而是希望百姓能过得更好。
如今西夏俯首称臣，短时间内不会兵戎相见，这实在是天大的好事，他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伤情呢。
“狄兄大义，五爷佩服。”
狄青却只笑了笑，说起来西夏狼主李昊已经由官兵护送回了西夏，与他一道走的，还有霍天雕的尸身和霍天雁，而霍天雁的离开，也完全掩盖了她与大理寺卿何方之女模样相似之事。
只不过外人不清楚，官家却是知道这事的。
霍天雁毕竟是西夏郡主，又与何金莲生得模样一样，即便官家不追究，何方也明白自己不好再多待京城，至少大理寺卿这个职位，已经不适合他了。
故而于昨日，何方就请旨外调去陪都任职，虽是平调，但陪都的官职多是虚位，大部分都是朝中养老的，何方这一走，仕途就差不多能看到头了。
这事儿提起来令人唏嘘，狄青也觉得挺寸，但官场规则就是如此，他也无从改变。
“哦，差点忘了，这个时间，黎知常在家吗？”
狄青却是打听过的，当即道：“在的，今日国子监休沐，枢密院亦是如此，否则我也还在衙门里呢。”毕竟他才刚上任，做做样子总归还是要的。
白玉堂一讶：“既是休沐，为何开封府不休息？”
这会儿，两人已经翻过黎府的围墙到了里头，黎望正搁阴面廊下乘凉呢，闻言便懒懒散散地开口：“那自然是因为开封府全年无休，休沐？不存在的。”
白玉堂闻言，当即抱着花走过去，脸上作出指责的表情：“黎知常，看看你做的好事，现在外头的人都等着看五爷的笑话呢！我不管，你今日之内，必须撤了那道横幅！”
黎望自然也看到五爷抱的牡丹花了，却故意装没看见道：“五爷你还是死心吧，这几日巽羽楼因损失了五爷这笔生意，利润多了足足两层，小生现下都想延长一月的期限了。”
……好家伙，不愧是你啊！
“你敢！”
黎望眼皮都没抬一下，摇着折扇道：“五爷都爱上牡丹花了，小生有什么不敢做的。”
“这是五爷千里迢迢从洛阳给你带的红牡丹，还是最新培育的品种，瞧瞧这花儿如此红艳，黎知常你觉得如何？”
“不怎么样，小生只能说，五爷你审美堪忧。”什么鬼的直男审美，道歉居然送红牡丹，黎望觉得自己承受不来。
“黎知常你再说一遍！”
正是这个时候，狄青终于听够了小学鸡吵架，将自己带来的小雏鹰挂在廊下，用手点了点，才道：“黎兄，上次答应送你的雏鹰，这便是了。”
什么？狄青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这样一对比，搞得他好像是个……憨逼一样？！
这雏鹰和红牡丹，就算是闭上眼睛选，五爷自己都会选前者，他都感觉到黎知常调侃的眼神了。
“多谢狄兄。”黎望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又道，“当然也多谢五爷的牡丹，我娘亲最爱牡丹，小生可否将这盆牡丹转送给我娘？”
白玉堂原本正恼呢，闻言倒是楞了一下，然后偏着头道：“送你了就是你的，你想丢掉还是送人，自然全由你做主。”
说完，便也学狄青将花盆放在廊下，牡丹娇贵，他并未放在烈日之下。
“这话可是五爷说的，小生可是会当真的。”
白玉堂就道：“五爷说的话，一口唾沫一口钉，自不会嘴上骗人的。”
黎望便站起来，与人平视道：“希望日后五爷也能谨记这句话，若是哪日又冲动，便想想巽羽楼的横幅，原本小生还准备撤下凉皮之后，上一道鱼菜的，现在嘛，还是罢了。”
“什么！你快上！”
“什么！黎兄你要撤了凉皮？！”
完全是两连击啊，五爷不关心凉皮，他关心可持续发展的鲜鱼啊，若是巽羽楼能上新鱼菜，他就住在巽羽楼不走了。
“黎知常，你把这话给五爷咽回去！巽羽楼没了凉皮，你难道又想经历一次食客的檄文抨击吗？”
黎望一噎，便道：“没有鱼菜，就上其他的菜呗，正好夏末是小生的生辰，今年还有及冠礼，撤下旧菜，换上新菜，必是无人敢指摘的。”

第172章 汽锅
正是这时，狄青幽幽地开口：“即是如此，也没必要撤下凉皮吧？”这酸辣凉皮爽嫩又开胃，最近他三五不时就得来一碗，这要是没了，岂非没滋没味了。
黎望还没回应呢，五爷就控诉起了黎某人五宗罪，什么从前这人也是这么撤掉什锦杂烩的，那还是为了乾元节推出的新品，什么不愿意扩建开新分店，就是想偷懒，还有他几番游说都不愿意出鱼菜云云，反正如果给白玉堂时间，他能说上整整一天不重样。
“……”所以黎兄这是有前科啊。
“狄兄你可别不信，当时撤杂烩那会儿，京中那叫一个热闹，听闻官家都知道了，这人却还是郎心似铁，只囫囵推了个凉皮出来安抚人心。”
反正相较于面食，五爷当然更爱鱼，凉皮没了就没了，鲜鱼却是不能没有。
狄青默默看向主事人，期望能得到不一样的回应，但很显然在巽羽楼的菜单方面，黎望是听不进任何人的“谗言”的：“狄兄，凉皮是必须要撤的，这东西凉得很，入了秋自然要换新菜单的。”
狄青瞅了一眼廊下刚送出去的小雏鹰，突然就有些想收回了。
黎望察觉道，当即开口：“诶，这送出去的礼物，狄兄可不能收回哦。”
说起来，这份礼还是狄青知道黎望生辰后，自己主动送的，反正部下多送了一只雏鹰，鹰这动物独得很，在知道黎兄想养只宠物后，果断就把其中一只雏鹰送了过来。
“自不会收回，不过黎兄真的不多考虑一番吗？”
黎望：……就为什么交的朋友，吃货含量都这么高？！
“狄兄若不趁着凉皮还在售，多吃几回，吃厌了，便也就那样了。”黎望非常体贴地建议道。
狄青&五爷：……你没有心。
不过转念一想，到时候撤菜上菜恐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两人想想，心里居然默默起了不少小期待，唔，他们绝不是想看某位黎姓朋友的热闹。
“这盛夏已过，夏日也没几日了，你准备提前告知食客撤菜吗？”
五爷这话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黎望便施施然道：“自然是要提前的，原本是准备在立秋前七日告知，不过小生算了算时间，刚好与撤横幅的时间差不多，便定在替五爷撤横幅那日了。”
刚好，也能最后一波促进下消费，完美。
白玉堂气得跳起来：“你居然今日当真不撤！黎知常，你信不信我赖在你家不走了？”
黎望会被这话吓住？那必然是不可能的，只听得他道：“好啊，黎府多的是客房，五爷自己挑一间住下就行，不过晴儿很快就要回家了，五爷可准备好接受我家弟弟的十连发问了？”
……好家伙，这黎家兄弟俩就没一个是善茬，五爷光想想黎晴那只难缠的小萝卜头，便忍不住有些头大，于是他立刻岔开话题，道：“今日，黎府吃什么菜啊？”
狄青：五爷完全被黎兄拿捏得死死的，这转移话题转得好生硬啊。
好在，黎望也知点到即止，便道：“五爷你这话，可算是问着了，今日吃的这道菜，还是小生亲自下厨的。”
什么？！那展昭没来简直太可惜了呢。
“你最近不是因为药浴，要忌口吗？”五爷到底还是关心朋友，自然还是记得这事儿的。
“是要忌口，所以是一道汤菜，小生准备等撤了凉皮后，便上这道菜，今日五爷和狄兄刚好上门来，不妨先试试菜，如何？”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狄青和五爷当是满口答应。
于是等到了晚间，五爷便见厨娘从小厨房端出一个肚大的陶制锅子，看着像是放大版的瓦罐，但等掀开一看，扑鼻的香气弥散开来后，便见锅子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气孔。
“你这锅子的模样，当真是挺新鲜的。”反正狄青是没见过，不过他从前长居边关，确实没怎么见过新鲜事物，难不成，又是汴京城兴起的新花样？
“五爷也未见过，想来是黎知常自己找人定制的，这种吃法，有什么讲究吗？”五爷抻头看了一眼金润的鸡汤，鼻尖是鲜美的气息，鸡汤他当然喝过，但这道鸡看着，似乎与普通的有些分别。
“这道菜，名为汽锅鸡，五爷是吃东西的行家，若不猜猜它的做法？”
白玉堂就道：“……我不猜，你准又想看五爷的洋相。”
黎望一听，颇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句，这才开口解释：“这锅子确实是小生找人定做的，用的是最好的陶土，这中间的气孔连通下面，等放到灶上，热气就会从孔洞里冒出来，碰到锅盖，便会冷凝落到锅中，最起码得一个半时辰，才能有这锅馥郁鲜香的鸡汤。其实硬算起来，这道菜其实是一道蒸鸡。”
说起来，黎望也是被那些食客逼得没办法了，这天天来吃饭，来的时候问佛跳墙，走的时候又问，即便他脸皮再厚，南星却是有些挡不住了。
但这佛跳墙费时费力，没有现代的烹饪设备，黎望是吃饱了撑的上佛跳墙，故而在忖度一番后，便有了这道新鲜又好喝的汽锅鸡。
反正喝的都是一个鲜字，汽锅鸡和佛跳墙一比，那简直就是快手菜了。
“不会吧？你这话的意思，不会是说这锅汤，都是水汽凝结出来的？”这么大一锅汤呢，这得炖到几时啊，况且哪有鸡汤不放水的？
狄青的惊讶很快得到了答疑解惑：“还是狄兄聪明，这汤确实没放一滴水，即便是焯水祛除鸡腥味后，鸡块也都是沥干水分再下锅的。”
好家伙，果然黎知常这厨子，就是喜欢推陈出新。
“这能好喝吗？”
而且这金黄金黄的，怕不是鸡油都给逼出来了？
白玉堂带着疑惑喝了一口这道噱头大过外观的鸡汤，然后……他的味蕾就被征服了。事实上，他喜欢吃鱼，便是因为那口鱼鲜。
如今，这等鲜味，他竟然在一锅鸡汤上喝到了。
“好喝！这汤味道好纯，却一点儿也不腥，甚至一点油味都没有，这鸡肉也嫩得很，完全不像长时间炖煮的模样！”
这汽锅鸡可以啊，即便是狄青这等口味重的人，也无法昧着良心说这道汤不好喝，而且这汤……如此清雅浅淡，一看就很符合汴京城的审美。
“那自然也是有说头的，首先这鸡不能选太肥太老的，老母鸡煲汤虽然滋补，但肥了汤头就会变得油腥，鸡肉太柴也没什么吃头，而若是选仔鸡，又会太寡淡，且这锅子不能尽数被鸡块湮没，否则里面太满，过满则亏的道理，二位自然懂吧。”
没想到下厨居然还有这等讲究，难怪巽羽楼生意这么好呢。
“至于这鲜味，鸡做得好，本就鲜香，只是小生独爱火腿的香味，便还放了些山珍和火腿片，如此便更鲜甜了。”
如果不是他忌口，还能放些三七天麻之类的药材，润肺补肾也是挺好的。
黎望说着话呢，对面两人已经干完了半锅鸡汤，怎么说呢，这道菜即便是夏日里吃，也并不觉得令人燥热。
“黎兄的手艺，狄某佩服，不知黎兄灶上可还有盈余？实不相瞒，姑母奔波一趟西夏，身体有些吃不消正在修养，若非因此，她早该请你过门吃宴了。”狄青斟酌了一会，才开口问询道。
“自然是有的，狄兄走时，找厨娘要便是了。”
狄青当即开怀道：“多谢黎兄，姑母可总念叨着你呢，说你少年英雄，原本还想替你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其实也不是美言，黎兄之聪慧，即便是平实着说，都足够叫人拍案叫绝。”
“……狄兄你才入京几日啊，就学会这等油嘴滑舌了？”
五爷却并不关心这个，只问：“那为何，没有美言呢？”小伙伴既然要入仕，提前被官家记下，难道不是好事吗？
“是小生主动跟狄兄讲，不想太快扬名的。”一来是国家大事，他一个秀才书生借此出名，难免有些招摇，若他是寒门出身，倒是可以试试这种出名方式，但黎家乃是书香世家，他爹又身居高位，他哥又是新科状元，他如果太冒头，他爹多多少少要受些波及。
这等小麻烦，黎望不怕，黎爹其实也不怕，但黎某人惯来自信，又觉得还能多潇洒两年，便跟狄青说，不要在进宫时提及他的锦囊。
虽然不知道官家有没有得到消息，但至少他谦和的态度是得摆出来的。
“……难得你这么谦虚，五爷都有些不大认识你了。”
黎望便道：“小生一直谦虚有理，是五爷你一叶障目了。”
好家伙，装什么装，五爷看了一眼廊下的红牡丹，觉得自己真是没挑错这礼物。像是黎知常这般人，便该是这等开得绚烂的红花，那种小家小气的，配不得。
“还有狄娘娘，便劳烦狄兄代小生向狄娘娘问候了。”
狄青便摆手道：“姑母必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的，再说有这道汽锅鸡，姑母必然是更欢喜你了，等过上一段时间，姑母看厌了我时常在京的模样，说不定就更稀罕你了。”
黎望闻言，当即促狭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小生技艺出众，惹人喜爱呢。”

第173章 将近
说来，这个夏日是黎望穿越过来，过得最轻松的一段时间了。
虽然他每天都需要去国子监上课，还要去叶府针灸药浴，间或还要担心朋友们在边疆办事顺不顺利，但以他的身体，从前是非常苦夏的。
特别是江南的夏日，雷雨前后闷热又潮湿，他的身体又不好，水榭都不能住太久，否则便又要生病吃药，这一病可能一整个夏天都得窝在家里。
说实话，那种感觉并不好受，还要被亲人仔细照顾着，外祖更是为他置了一个大药房专供他一人，黎望这人又不爱喝药，可他在某些方面也确实吃软不吃硬，到最后天天喝苦药汤，真是舌头都尝不出味道了。
所以啊，有对比就有突出，与从前相比，这个夏日已然称得上幸福了。
至少，他最近身体相对康健，没有感冒发烧，也没有腹泻腹胀，每日还能耍上一段判官笔，居然都不怎么大喘气大流汗，这在以前，黎望是想都不敢想的。
而随着二十岁生辰的一日日临近，黎望居然有种沉疴殆尽的感觉。
今日又是一个休沐日，黎望正被黎母催着写请帖，他十六岁考中秀才那年，其实已经在族中办过小小的成人礼，说来这会儿的宋朝对于规矩，其实并没有太大的讲究。
二十而冠，乃是最主流的说法，但如果有特殊情况，十二岁加冠礼，也没人会对你指指点点。
他刚出生时，大夫就说此子病弱，恐活不过及冠。他爹别看近段时间挥藤条挥得起劲，但从前可不是这般的，他考秀才那场被抬出考场，他爹二话不说从任上请假回蜀中，后来他痊愈，便在族中办了成人礼，请了族老和有福的长辈为他唱文。
“这一眨眼，我家知常也这般大了，现在想想，娘脑袋里还有你刚被抱出来，连哭都不会哭的样子。”即便现在大儿子已经长大成人，黎母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心揪得慌。
“娘，我这不好好的嘛，您看这帖子，写得对不对？”
黎母擦了擦眼泪，接过看了看，见工整有序，便颔首道：“不错，继续写，把你的朋友们都叫上，咱家的园子装得下。”
……好家伙，知道娘你有钱，但也没必要这么实在。
说来到京之后，黎望还真交了不少朋友，先不论五爷、展昭和晏四狄青，便说是国子监里，都有不少谈得来的朋友，还有些纨绔届的，也能说得上话，零零总总，居然也写了厚厚一摞的帖子。
“说起来，当初你才这么点大，连路都不会走，就生了一场重病，你爹啊急得晚上睡都不睡，就怕你晚上烧起来，从前你爹当真是俊秀公子，那段时间生生老了几岁，同僚见他，还以为他是晚上偷偷努力工作，好生被人排挤了一段时间。”
黎母不无感叹地说着，黎望却忽然忆起了某些童年回忆，比如午夜梦回时，看到自家亲爹一双带着重度黑眼圈的眼睛明晃晃地看着你，不吹不黑，黎某人有被吓到假哭过。
“你就知道嫌弃你爹，也不知上辈子你俩是冤家还是什么，竟这般喜欢对着干。”黎母笑着调侃两句，才又道，“哦对了，你甘师傅和师兄那边，可会来人？”
黎望便从回忆中出来，道：“早两日便接到师兄的信了，他在关外脱不开身，不过托人送了礼过来，但还需几日功夫。师父近些年身体不大爽利，便不来了，师妹给我写了信，也随了贺仪过来。”
“也行，你十六岁那年，甘师傅和你柳师兄都到蜀中帮你庆贺，京中这场不来也无妨。”黎母说完，又道，“说来，你师妹今年也该到成亲的年纪了，可许了人家？”
怎么说呢，这上了年纪的京中贵妇，就喜欢操心小辈们的婚事。
黎望口中的师妹，乃是师父甘豹的独女甘玉兰，善使家传飞刀，武功比他还要厉害两分，他想不出什么样的男子能配得上师妹这般的妙人。
“娘，这种事儿子怎么可能会知道，再说甘家现在隐居，你知道又能怎么样？”
黎母便轻轻敲了敲儿子的肩膀，埋怨道：“问两句还不成吗？知道你不想成家，娘也不勉强你，京中比你大还单着的王孙公子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娘这语气，绝对是跟爹学的，没跑了。
“娘，儿子错了，您消消气，来，喝茶。”
黎母被哄得高兴了，这才又舒展道：“不过是问问罢了，娘依稀记得你那师妹生得容貌俏丽，当时送你去军山神树岗时，见过一面，挺玉雪可爱一小姑娘。”
说来，黎母当时怀黎晴时，还心心念念想要个小姑娘，黎爹更甚，临盆那会儿都在念叨，谁知道……又是个小兔崽子，虽然也很高兴，但总归没有香香软软的女儿可亲。
“师妹模样随师母，确实生得标志，我离开前，她跟着师母在神树岗开了家小店，听师兄说，生意做得不错。”
黎母闻言，便忍不住打趣道：“这话本里，师兄师妹的，难免要生情愫，怎么你们师门各个都是光杆？”
“……娘，您跟爹学坏了。”竟学会了阴阳怪气他！
“不过是实话罢了，你师兄不是也没成亲嘛，不过你师兄那个火爆脾气，气上来连你师傅都敢怼，也是少见。”
这话头黎望可不敢接，他师兄脾气爆起来，连自己都敢砍，他这身子骨可承受不来：“娘，嘉玉表哥说要来的，您院子准备好了吗？”
在江南时，虽然黎望跟外祖家的长辈小辈处得都不错，但关系最好最亲近，还得是大表哥商嘉玉。当时黎望的药膳闻名江湖，他懒得打理，便把授权给了商嘉玉名下的酒楼玉小仙。
及至如今，黎式药膳汤也只在江南的玉小仙有售。至于巽羽楼，却是没有的。
“哪用你说，早就准备好了，这日子也近了，想来嘉玉这孩子也快到了。”黎母还是很疼大侄子的，好久之前就找人布置了院子，“你俩从小就关系好，他这次入京，你可得好好带人玩一玩，别老跟巽羽楼的食客对着干，好玩吗？”
……确实是挺好玩的，反正黎望是不准备改的。
说来，五爷的横幅到明日，就足足挂满一个月了，可惜了，明日他还要去上课，看不见撤横幅时，五爷脸上的模样了。
黎望脸上满是可惜的意味，正在开封府跟展昭倒苦水的五爷忽然后背一机灵，当即精准吐槽道：“展昭，我跟你说，刚刚五爷后背发冷，必是那黎知常在算计五爷了！”
展昭：……倒也不必都甩在黎兄身上。
“你也别气了，明日那横幅就摘了，等撤凉皮的通知挂出去，绝不会有人还记得你五爷的。”反正巽羽楼的食客现实得很，八卦虽好听，但事关菜单，他们当即就会变了嘴脸。
白玉堂：“……展昭，你不会安慰人的话，可以不用强行安慰。”
“展某说的可都是实话，五爷你不爱听，便可去巽羽楼，听些爱听的话。”展昭在朋友面前，也不全是好好先生，促狭的话也是张口就来，脸上却还是那幅正经模样。
“展昭，你变了！”
五爷愁啊，虽然横幅能摘很高兴，但摘了之后就撤凉皮，搞得好像是因为他的原因才撤的菜，黎知常这险恶用心，他都不稀得说。
“五爷你就别愁了，黎兄的生辰将近，你当初离京前，不是还说要给黎兄准备一份特殊的生辰礼吗？”展昭见朋友“郁郁寡欢”，当即提议道。
白玉堂当即拍桌而起：“那盆红牡丹难道不够吗？五爷可足足花了百两银钱，难道还不够特殊吗？”送礼？不存在的。
展昭自然看得出五爷是口是心非，嘴上却没点破，只道：“可五爷，前些日子不还跟黎兄讲，自己一口唾沫一口钉，绝不会言而无信吗？”
五爷惊得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是黎知常同你讲的，还是狄青？”可恶，交友不慎啊。
展昭自然不会出卖朋友，当即道：“展某作为开封府带刀侍卫，自然有自己的信息来源渠道，五爷无需知道。”
……五爷蔫了，甚至还想回老家自闭一段时间。
但话虽如此，第二日一早，白玉堂就穿戴整齐出现在了巽羽楼门前，没一会儿功夫，就有不少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这人便是这般，懒得乔装，也觉得没必要乔装，毕竟五爷又没做错什么事，被人看两眼又怎么了，若有不长眼的惹到他，此处是黎知常的地盘，即便他不出手，也会有人替他出手的。
“怎么样，南星？今日这东西可能摘了吧？”
南星早得了自家少爷的知会，闻言当即点头道：“五爷说得是，这横幅早该摘了，小的这就去找人——”
这话还未说完呢，五爷便轻身跃起一下将横幅扯了下来，当真是好俊的轻功，纵有那完全不懂武功的百姓见了，都觉得这身段这面容，对得起那什么锦毛鼠的江湖传闻。
“五爷好功夫！”南星笑着从身后摸出另一卷横幅递过去，“不如，五爷替小的把这卷新的挂上去？”

第174章 售卖
当真是仆随其主啊，黎知常你该好好反思一下了，这好好的南星还没长大呢，坏心眼却是长了一个又一个，白玉堂将手里摘下来的横幅三下两下收起来，如此才道：“南星，你当五爷傻吗，不知里面写了什么？”
虽然五爷惯来是不怕做得罪人的事情，但这种上赶着挨骂的事，他也绝不会去做。
就该让这黎家主仆多挨点汴京城的毒打，这知道疼了，以后就懂得给巽羽楼上鱼菜了。
南星闻言，语气当即充满了可惜意味：“五爷说什么，小的听不懂。”
“听不懂便罢，今日五爷进去吃饭，你可还拦我？”
这让人还怎么说，南星自然应下，还特意找了小二引路，等五爷到了三楼，却见上菜的小二已经端着菜过来了。
“这什么？”
“南掌柜说是东家贺五爷摘横幅之喜，特意给您点的菜，让小的见着您，便给您端上来。”
呵，早干嘛去了，现在倒来献殷勤，五爷是这般好打发的人吗？
“行，放下吧。”
布菜的忙叠声答应，这才开了盖子端上小菜，都是些特供雅间才有的凉菜小吃，甚至还有一份杂烩并拉面，幸好是放进食盒送进来的，否则五爷该被人嫉妒死了。
“东家说，您来得早，该吃点主食垫垫肚子，特意叫拉面的大厨给您做的，五爷您慢用。”
怎么说呢，黎知常这人哄起人来，还怪像那么回事的。
“行，你走吧。”
说来五爷也好久没吃这骨汤拉面了，现在闻着味，还怪想念的，等人出去，便享用起了美味早餐。
五爷心气儿是稍许平顺下来了，这下头的食客却遭了殃。
嗐，虽然吧已有不少人料到这凉皮是凉食，过了秋以巽羽楼东家那勤快模样，必然是要撤菜的，可他们却未想到，这秋都还都没入呢，撤菜的横幅倒是来得格外地早。
“南掌柜，这横幅几个意思啊，这天儿还热着呢，即便是下个月入了秋，也还是着单衣的季节，怎么巽羽楼就没有这凉皮的容身之处了？”
“就是，南掌柜你得拦着你们东家啊，这辛苦研究出来的菜品，只赚一季，不觉得亏吗？”
“又不是没人吃，怎就这般急慌慌地撤菜？还是说，你家东家最近心情不好，所以便要我们也心情不好？”
……
这场面，南星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应对起来熟练得让人心疼：“众位客人，恰恰相反，再过五日，便是我们东家的生辰，故而撤了凉皮，是为了上新菜。”
“新菜？”
“什么新菜？”
“贺生辰的话，是不是拉面又要回来了？”
“南掌柜，你倒是说话啊？”
“……”
南星心想我倒是想说啊，但声音实在没你们响亮，所以等人说得差不多，这才施施然开口：“我们东家上新菜，怎么可能新瓶装旧酒，这位老爷可别污蔑我们东家。我说再多，诸位也不会满意，不如诸位随小的进去一看新菜样式，如何？”
这倒是新奇，旧菜还未撤，这新菜居然还有提前展览一说？怎么的，难不成又是风雅之菜？
说来这大早上能来巽羽楼看热闹的，要么是有钱有闲起得早的，要么就是江湖人来看五爷摘横幅的，对风雅之菜的兴趣倒都不是很大。
一群人拥簇着进去，然后才发现原本做凉皮的档口已经改成了一排排的红泥炉灶，有些还未做好，但最中间的一个小火炉已经在使用中，上面还炖着锅冒气的汤。
有人嗅了嗅，也没闻到什么特殊的味道，是密封做得太好，还是另有乾坤啊？
“南掌柜，赶紧说说呗。”
南星便介绍起这汽锅鸡的由来和锅子的特殊之处，众人听得果然起了好奇之心，等到厨下过来说是时间火候都到了，南星就命人把汽锅鸡的锅盖掀起来。
好家伙，原本平平无奇的一锅鸡，瞬间清香扑鼻而来。
有站在前排的食客嗅了嗅，那叫一个清甜鲜香，光是闻到味道，就已能想想这锅用热气炖出来的美味了。
“快！给老爷上菜！南掌柜，这锅汤我要了！”
“什么！你个老奸巨猾的，是我先来的，这锅汤合该属于小爷！”
“你俩都走开！尊老爱幼懂不懂，老头子先尝！”
……反正，就差点儿因为一锅汤打起来，好在南星早有应对之策，他笑眯眯地对着食客道歉，又说：“我们东家说了，这锅汤属于楼上的五爷，几位客人稍待几日，这汽锅鸡就能上菜单了。”
好家伙！本身是来看五爷热闹的，却没成想小丑竟是他们自己。
好酸，太酸了，这五爷究竟是何许人啊，把巽羽楼东家得罪到挂横幅出气，居然都能把人哄好成这样？！五爷真的不考虑出个什么巽羽楼东家喜好合集吗？！
“也行，那南掌柜你赶紧去把五爷请下来，五爷自来是个爽快人，我与他买这锅汤便是了。”如果不行，那就舔着脸跟五爷交个朋友，这今日他必要喝到这锅汤。
白玉堂这会儿刚好把拉面吃完，正准备翻窗离开去逛逛东市呢，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嚯，合着你们主仆俩是把五爷当招牌使了？一锅鸡汤就想收买五爷，这可不行。南星，这汽锅鸡，五爷也不是没吃过呢。”
瞧瞧这险恶的嘴脸，啧啧啧，少爷就该来看看五爷这副模样，以后那横幅准保能多挂两个月：“五爷说的是，不过我家少爷说，这汽锅鸡又改过一次配方，味道更甚鲜美，五爷真的不想再尝尝吗？”
……怎么说呢，五爷就好吃这一口鲜，说是更鲜，他离开的脚步立马就不动了。
“行，那就去瞧瞧，若是不够鲜，五爷可是要翻脸的。”
您翻的脸还少吗？南星可不怕这威胁，当引着人去了大堂，就这会儿功夫，大堂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本身吧，这一锅汤若是用小些的碗盛，平分一下大家都能尝个味，现在嘛，就完全是僧多粥少了。
白玉堂是迎着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下楼的，怎么说呢，五爷心里反正挺爽的，叫你们看他的笑话，现在自己也成笑话了吧。
“听说楼下有一锅五爷的汤，我便来瞧瞧是什么汤。”
哇靠，这嘴脸，要不是打不过，在场几个江湖人恐怕已经动手了。从前光听江湖传闻白五爷之讨人厌，现在一看，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陷空岛锦毛鼠白玉堂白五爷万人嫌之名，实至名归呐。
“南掌柜，还不盛一碗，与五爷尝尝？”
这骄矜这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巽羽楼就是五爷自个儿家呢，庞昱今日本要去上学的，听说巽羽楼有热闹看，便当即转道过来，知道里头在上新菜，这哪里还呆得住啊。
好不容易挤进去，却见那姓白的独得一锅，那叫一个让人眼红啊。
于是他当即亮声道：“白五爷，给我来一碗呗。”
这声音有些耳熟，白玉堂觑了一眼，见是眼熟的小胖子，倒也没拒绝，毕竟他刚一碗拉面下肚，也实在吃不了整一锅，便道：“那就给他盛一碗。”
说罢，他便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汤。
鲜，出乎意料的鲜，他是在黎府吃过这汽锅鸡的，那还是黎知常亲自配的料，但与这份相比，鲜度完全又跃升了一个档位，比之佛跳墙自然还差点儿，但已经相去不远了。
好家伙，五爷后悔了，瞧瞧这小胖子牛嚼牡丹的样子，吃个黄焖烧鸡、虎皮烧鸡得了。
“好喝！这比我喝过的鸡汤都好喝！五爷，能再来一碗吗？”
呵，想得美。
五爷拒绝了小胖子，却拒绝不了将他团团围住的一众馋嘴食客，反正到最后，五爷这锅汤是没有走出巽羽楼的。
“太可怕了，展昭你知道吗！五爷这衣衫都差点儿被人撕烂了！也就五爷轻功了得，才能安然过来见你。”
展昭：……你过来有什么用，汽锅鸡呢？
“你可别不信，等过几日汽锅鸡上了，五爷带你去吃。”
展昭忍不住失笑起来：“五爷今日，心情看来非常好啊。”
“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啦。”前段时间他被调侃得很，虽然他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但被人羡慕总归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那黎兄的礼物，不知五爷准备得如何了？”
白玉堂拍掌道：“那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起这个，展昭你准备送什么？”
“展某身无长物，自是比不上五爷送的重礼。”展昭谦逊道。
这话说得，挺动听的，五爷爱听。
两人在街头吃酒闲聊，巽羽楼的食客却又到了一季一次的舞动时刻。
怎么说呢，虽然大家都很明白巽羽楼东家惯来郎心似铁，菜品从来都是极限一换一，但……万一见鬼了呢，所以该舞还得舞，该闹还得闹。
反正这五日的巽羽楼，人流量激增，而等到第六日凉皮下架，汽锅鸡开卖，那当真是一开门，就直接座无虚席的。
“好家伙，你们这是五更天就来排队了吗？”
“没有啦，也就家父去上早朝时，蹭马车过来的。”
……那不就是天没亮嘛，至于这么拼吗？一锅鸡汤而已，又不是喝不到。

第175章 签王
然而事实证明，来得晚确实喝不到。毕竟汽锅鸡的烹饪时间起码得一个半时辰，加上处理食材切配的时间，两个时辰总是要的。
为了保证每一锅汽锅鸡的完美鲜度，黎望并没有让人提前准备宰杀鸡和配料，毕竟跟食客玩归玩闹归闹，巽羽楼既然要推新菜，那必须要保证最好的口感。
精益求精的结果，就是效率低下，第一批进场的食客，自然是很快就能尝到汽锅鸡的鲜美，但第二批，不好意思，那可得再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南掌柜，你不是开玩笑吧？爷这是来吃早饭的，不是来吃中饭的！”而且又不是节假日，他还得赶着去开工呢。
“这位老爷，我也没办法啊，要不您在堂内找找有没有相熟的人，拼个桌？”
事实上这样的对话，今早南星已经说得嘴巴都干了，甚至他还搬出了佛跳墙起码七日的烹饪时间，这么一想，汽锅鸡简直是“平易近人”。
“行吧，不过南掌柜，我还是排着队的，你可别忘了。”
南星自然应声：“您放心，咱们巽羽楼何曾出过这种不体面的事啊，您既然付了钱，东西必然是给您留着的。”
这倒是，巽羽楼只会明晃晃地搞撤菜攻击，那些谄媚的事倒是从不做。
“行吧，听说今日你家东家生辰，可有什么活动？”
别说，这活动还真有，南星当即亮着嗓子道：“老爷您这算是问着了，这可是今日巽羽楼的隐藏福利，只要老爷您问起，就能参与二楼的抽奖活动。”
“……什么意思？”
这位老爷闻言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合着是看运气的抽签啊。
“老爷您看，这大木盒之中共有竹签千根，其中有半价购汽锅鸡百根，还有免单汽锅鸡十根，当然了，今日东家高兴，其中还有一根签王。”
旁边的人耳朵尖啊，当即问道：“何谓签王？”
“这签王嘛，便是只要您抽到，就能决定下一个季度，巽羽楼上的一道新菜。”
哇靠！好家伙！这还得了！希望巽羽楼东家天天过生辰啊！
“南掌柜，此话当真？”这绝对就是兴奋的食客了。
“自然当真，不过今日只有每人消费新菜汽锅鸡才能抽签，且每人只能抽一次，抽完之后竹签会再次放回箱中，但如果抽中签王，这根签便由这位幸运得主带回，只要在冬季来临之前兑换，都有效。”
还放回去，巽羽楼这生意做得也是没谁了！
但想吃心仪菜的食客们还能怎么办，抽呗！就算抽不中签王，那半价也不错，十分之一的中签率呢，想想还挺刺激。
很快，便有人抽中了半价，甚至免单也有几人，至于签王，那可真是连影都没看到。
“南掌柜，你这别不是噱头吧，怎么抽了这么久，这签王怎么动静都没一下的？”
南星无法，只得叫人把木盒打开，等数到签王那支签，食客们就差直接上手抢了：“众位请看，这便是签王了，现在我把这根签王放进去，诸位可放心？”
然后大家就见南星把签王又扔了回去，甚至还搅了搅，谁还能记得签王被扔到了什么方位。
“……南掌柜，何必如此呢。”
南星微笑不语。
说来今日南星可是很忙的，等早上的一波忙过去后，他便将巽羽楼托付给副手，自己急忙忙回黎府去参加少爷的及冠礼了。
“哟，这不是咱们南掌柜嘛，今日新菜刚上，生意可好？”五爷不耐烦里头的规矩，自己出来透气，今日他难得穿了一身锦衣，也没带刀，当真是好一派俊秀郎君。
只是这一开口嘛，就不正经了三分。
“自然好，而且今日还有新活动，五爷必然感兴趣。”
“什么活动？”
然后五爷听完，心就飞了，要不是看在黎知常今日有正事，他都想冲去巽羽楼直接抢签王了。
可千万得等他去抽中签王啊，鱼菜，五爷来了！
展昭出来找白玉堂，便见人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在说什么呢，仪式快开始了。”
及冠礼，乃是古人成年的重要礼仪，它不仅是束发样式的改变，更是表明男子成年，拥有了当门立户的能力。
直白来讲，以后黎爹挥藤条，多少也得关起门来打。毕竟成天打已经成年的儿子，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不成器的儿子呢。
黎望这场，黎爹黎母自然坐于堂上，正宾和赞者，请的却是八贤王和包公。
其实按黎江平的意思，是找国子监的祭酒和司业，但谁知道他还没去请人呢，八贤王居然自己派了人过来主动提出，这他不好拒绝，便应了下来。
仪式嘛，多多少少有些无聊，反正黎望觉得自己今日就跟个摆件似的，从天蒙蒙亮就开始配合行动，直到现在，他还有些困意难舒。
但好在是都绷住了，等到老头子给他束发带冠，及冠礼总算是过去了。
说来这玉冠，乃是族中送来的，还有些讲究，并且通体温润，按价值来算，应该能抵京郊一套房了。
“黎知常，今日可真是人模狗样了。”
黎望难得收了毒舌，只道：“不及五爷风采半分。”
“你竟还谦虚上了？”
“不谦虚，怎好拿五爷的重礼。”
五爷却不怎么在意，挥挥手道：“东西用起来才值钱，判官笔这东西江湖上本就少有人使，说是值钱，也得看在谁的手上啊。”
不错，白玉堂送礼，当然是江湖人思维。
黎知常这人不缺金不缺银，送礼估计没谁能送到心坎里，但五爷这人惯来喜欢跟人较劲，所以打听到鲁地出现了百年前大师锻造的判官笔，便直接赶了过去。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五爷能解决，而能用武力的，五爷也能解决，所以这根轻飘异常却锐气十足的判官笔，才能被送到黎望的手中。
“再说了，你不是嫌你那根笔太重，不爱出手嘛，现在可想与人过过招？”
黎望到底还是没忍住，怼了五爷一句：“小生是个平和性子，若无要紧事，必是不会与人动手的。”
……呵，谁信呢，也不知道是谁打一个照面，就把天下第一庄曾经的少庄主说到自闭的。
“黎兄，包大人他们喊你过去呢。”
这忙里偷闲才一会儿，就又要去交际，可今日是他生辰，他是当之无愧的C位，黎望还能怎么办，只能去见客呀。
当然了，这些可难不住黎望，他身体一般，也不能喝酒，只论说嘴皮子，却是没几个人能讲得过他的，反正到饭点，黎某人依旧全须全尾地坐在主位上。
而等开了饭，原本交际的客人们就停了下来，无它，这菜这汤这糕点，真想把黎家大郎打包带回自己家。
可恶，黎江平这人也太好运了，看看别人家的儿子，再看看自家的这些倒霉蛋，真就酸到说不出话来。
于是今日，黎爹被灌了好多酒，醉得那叫一个厉害啊，反正黎式解酒汤都救不回来。
“瞧瞧你爹今日高兴的，明日也幸亏不上朝，否则官家都要打趣他了。”
黎望今日已经笑累了，忙跟母亲讨饶，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灯笼高挂，像极了过年的氛围，黎望进去，却发现朋友们都在，展昭，五爷，狄青，晏四，嘉玉表哥，大哥和黎晴，还有个庞昱，估计是跟着黎晴混进来的。
“怎么，大寿星不欢迎我们？”
黎望掸了掸身上的锦衣，倚着门道：“你们不是去巽羽楼抽签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说起这个，五爷真想洗个手再去抽一回，他居然连一个半价都没抽到！而某个人，居然真的抽中了签王！
“看来，有人抽中了签王？”这千分之一的机会，谁这么欧吗？黎望都有些好奇了。
于是他逡巡一番，最后眼神落在了一旁被排挤的晏崇让身上：“晏四，不会是你吧？”
晏崇让被排挤，却一点也不难过，甚至还正了正衣襟站起来道：“不才区区，正是在下。”
黎望：……嫉妒了。
“签王呢，我看看。”
说起这个，晏崇让也很有些无奈，他指了指离得最远的五爷，道：“被抢走了，展护卫，这可是你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开封府不会不管吧？”
展昭非常体面地回应：“抱歉崇让兄，今日展某非是公务期间，且晚间灯火昏暗，展某没大看清。”
……这年头，连正直的展护卫都变了，当真是人心不古啊。
“哈哈哈哈，晏四，展昭都不帮你！你今日可是犯了众怒了。”黎望非常大声地嘲笑了某位晏姓人生赢家，可恶，这人英年早婚还有儿有女，官途顺坦居然还是个欧皇，这种朋友，不孤立还能咋地。
“你们就是嫉妒晏某人，等冬日时，知常你可别忘记上新菜哦。”
黎望闻言，幽幽道：“晏四，小生可以反悔吗？”
谁知道晏崇让都没开口呢，五爷就激动道：“不可以！黎知常，你都及冠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晏四，你会指名要清蒸鲜鱼的，对不对？”
晏崇让十动然拒：“不，五爷，在下嗜甜如命。”
好家伙，这是又要打一场的节奏啊。
商嘉玉作为新来加入的人，整个看呆的节奏，他忍不住看向沉稳的黎家大哥，悄声问：“知常来京后，都过得……这么鸡飞狗跳吗？”

第176章 八宝
但很显然，商嘉玉很难在一个隐形弟控这里得到共鸣。
黎錞看着变得活泼的弟弟，甚至颇带欣慰地开口：“有吗？知常只是身体转好，开朗起来罢了。”
商嘉玉：……就离谱。
说起来因为姑父公务繁忙，且一直在外任期，知常又身体不好，受不得奔波劳累，故而前些年一直都住在江南，嘴巴是不饶人得紧，却绝没有现在这么鲜活。
真好，若是早知道叶青士叶老先生有如此能耐，他早该派人去找了，就是挖地三尺，都得把人找出来。
“想什么呢大表哥，我过生辰你都姗姗来迟，不表示一番吗？”
商嘉玉却一时没转过来，还当知常表弟身体不佳，忙唤人坐下来聊，甚至还贴心地挡住了风口：“路上遇到点事，便稍稍耽搁了一下，至于表示，玉小仙的分红还不够你使吗？”
“这钱嘛，自然是越多越好的，哪有人会嫌钱烫手呢。”黎望振振有词道。
商嘉玉便忍不住扶额：“知常你真是，这番话你可别让我爹听到，否则他又该说我觉悟不够了。”
“那敢情好啊，等舅舅来京，我必是要与他说上三遍的。”
瞧瞧这嘴，确认了，他这表弟一点儿没变。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说起来在江南时，我祖父劝你开店你都不开，怎么来了开封城一年不到，这巽羽楼就开得这般红火了。”商嘉玉不无叹息道，今日他跟知常朋友们一道去巽羽楼，好家伙，这酒楼开得可比他的玉小仙有趣多了。
“可能小生就跟这夜里的昙花一般，想开了。”
商嘉玉当即反驳道：“呸呸呸！什么昙花，多不吉利，今日你过生辰，怎么的也该……同那盆红艳艳的牡丹花一般。”
他四处一望，一眼就看到那盆开得绚烂的牡丹，好看是好看，却不大符合知常的脾性。
“这位表哥，好眼光啊！不愧是黎知常的表哥。”五爷听到共鸣，当即高兴地伸手搭背道。
说来黎知常这人也怪有意思的，明明对这盆牡丹嫌弃得很，还嘴硬说要送给黎夫人，最后还不是摆在院中最醒目的地方，五爷每次翻墙进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商嘉玉其实听过五爷的名头，事实上商家与白家还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他是见过白当家的，与面前的五爷面容虽有些相似，但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人。
“在下商嘉玉，见过五爷。”
“不必这般正经，我是白玉堂，你既是黎知常的表哥，便也是我五爷的朋友。”
这做派商嘉玉可实在吃不消，说了没两句就招架不住，跑去跟黎錞吃茶去了。
黎知常便笑道：“五爷你也收敛点，抽不中签王没关系，反正……那么多人都没抽中，你不是唯一那个。”
“黎知常，今天你是寿星，我不打你。”五爷颇有些郁闷道，看样子居然真就有些难过。
这可真是稀罕事啊，黎望忍不住有些好奇道：“晏四居然坚持到现在都没松口吗？”
“还不是狄青说什么不能殴打朝廷命官，晏四就一芝麻小官，打他两下怎么了！”他都没怎么用力好不好，又不疼。
“人虽然官不大，但人爹可是大名鼎鼎的晏公。”黎望忍不住不怀好意道，“说来晏公可是嗜甜如命，五爷你且等着好了，到时候晏四拿签王过来兑换，这菜必然不是他的心头好。”
好家伙，那岂不是鱼菜无望了？！
“黎知常，你明年生辰还抽签王不？”
黎望忍不住幽幽道：“五爷，我今年生辰还没过去呢，你就想明年了？”倒也不必如此急促。
反正这签抽得，五爷是老大不开心了。但第二日他预定的汽锅鸡，还是欢欢喜喜地拉上展昭去吃了。
毕竟他说请展昭吃，必是要兑现的。
今日巽羽楼就比昨日冷情一些了，一来是今日下雨，难免有些人不爱出门，二则是今日的汽锅鸡都已经订出去了，再来也是预定后两日的，这堂内便不怎么拥挤了。
“我说老哥，昨日因为家中有事早早离开，那签王可有人抽中？”
“自然是有人抽中了。”
“既是有人抽中，岂非好事？是哪位大爷小姐啊，咱们赶紧去找人商量商量啊，昨日我们不是说好的，只要有人抽中，先许重利，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冬季菜单便手到擒来了。”
这位老哥听罢，脸上的表情更苦了：“要去你去，我可不跟你去送死。”
“啊？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抽中的人，难不成是个纨绔勋贵？”这确实有些不大好办，但走走门路，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那你可错了，这人啊，你也认得。”
“谁？”他忽然有了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晏公四子晏崇让，这小子一抽就中，消息都传开了。”
可不嘛，要搁其他人抽中，使些银钱收买了便是，可这晏公之子，他们可不敢动啊，而且更惨的是，晏公嗜甜啊，这绝对不是难打听的事。
“你说说，这冬日里煨羊煲吃锅子才是正经事，这倘若真整个甜菜，你受得住吗？”这大老爷们的，吃什么甜食啊。
五爷听得那叫一个心有戚戚焉，闻言当即道：“对，这根本受不住！”
展昭立刻把人拉住：“五爷你要干什么？”
“去找晏四讲理去。”
“五爷！人在翰林院编书呢，你进不去的。”
五爷进不去翰林院，可翰林院就职的官，却是能骚扰到晏崇让的。
要说这欧皇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晏崇让也算是明白了。他昨日前脚刚抽了签王呢，后脚就被五爷给抢走了，到现在都没还给他。
而回了府连他爹都知道了，还旁敲侧击列了个甜菜菜单给他，好家伙，没有意外，全是齁甜的糕点，他一个喜欢吃甜的看了都觉得牙疼。
这今日刚点完卯，同僚就过来了，话里话外就是说这个，晏四苦晏四累，晏四决定下了值就去巽羽楼把签王兑了。
哦对，还得先去五爷府上把签王要回来。说来，五爷到底住在何处？
晏崇让无法，下值后便先去了叶府，果然在叶府找到了黎知常。
“五爷啊，他就住在鼓楼附近啊，晏兄找他有事？”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晏崇让都快这幸运烦死了，便道：“没有签王，能不能兑菜？”
作为一个损友，黎望当即道：“你跟我讲没有用的，这活动是南星全权策划的，即便我是背后的东家，也不好随意指手画脚，还请晏兄按规矩行事。”
好一个按规矩行事啊，晏四气得差点给人在药浴里放马钱子。
“不过晏四，你想要指名什么菜？”
晏崇让虽说生在官宦门第，最喜欢的菜却很朴实无华，闻言便道：“八宝饭，甜口的那种。”
……好家伙，是他不怎么触碰的东西呢。
“不改了？”
“做得最好软糯香甜一些，我家人都爱吃，特别是我家小女儿，随我。”
……合着还是个女儿奴，啧。
不过既然是小姑娘爱吃，黎望当然不会让人失望：“行吧，那冬日的新菜便是什锦八宝饭了，等你兑了签王，我叫南星制个竹牌挂在柜子上头，一进店便能看到了。”
一直旁听的叶青士终于忍不住了：“晏小哥，这糯米饭吃多了，可不好克化啊。”
“没事，就当给您老人家创收了。”
叶青士：……呵，现在的小年轻可真是放肆啊。
晏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看方向应该是去堵五爷要签王去了。
“我说黎家小子，你这身体可吃不得那八宝饭，你会做吗？”
黎望当即道：“不会吃，不代表不会做啊，要说这做八宝饭，还真是小生的拿手好菜。”他这辈子是不怎么吃，但上辈子可做过不少八宝饭呢，鲤鱼形状的，红花造型的，但凡叫得上来的，他都会做。
“……你还真要做啊？”这菜，老人家听了都觉得牙不好。
“做啊，只要晏四拿到签王兑换，巽羽楼可从不做出尔反尔之事。”黎望如是道。
叶青士：……老夫信你的邪。
这边厢两人闲聊，那头还真让晏四堵到了五爷，他原本准备先哄骗五爷把签王拿出来的，等到了巽羽楼兑换时再改口也不迟。
但五爷也不傻，他今日在巽羽楼听了众位食客的一番细致分析，很是明白晏四这个浓眉大眼，必然是要点名做甜口菜的。
这可不行，他宁可玉石俱碎，也不要吃冬令甜菜。
“你能找来，肯定是去见过黎知常了，我找他问去，你到底要兑什么菜！”
不——
晏四尔康手，但五爷的武功，他就是拍马都追不上，最后白玉堂还是如愿知道了冬季新菜的真面目。
黎望却还茶里茶气道：“啊？原来不能说啊，晏兄你早些说嘛，小生便不告诉五爷了。”
好家伙，黎知常这做派对着自己时，心头都要呕出三口血，可要是别人，五爷当然是叉腰看戏了：“就是，不就一个八宝饭嘛，又不是别家吃不到，非得折腾巽羽楼吗？”
晏崇让看着两人，当即冷哼一声：“这八宝饭，我吃定了！”
三人正掐着他呢，前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却见展昭带了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妇人过来，进门就喊：“叶老先生，你快看看她。”

第177章 幼稚
“展昭，这谁啊，别不是你从哪个尼姑庵送来的吧？”
也不怪白玉堂会这么说，毕竟这女子梳妇人发髻，却着一身尼姑袍，身上虽没什么珠翠，相貌却很清丽。这汴京城周边大大小小的僧庙尼姑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当然不全是正经空门，也有那“挂羊头卖狗肉”的，五爷虽说没去过，但也有所耳闻。
展昭却是个正经人，当即道：“还请五爷慎言，这女子乃是我巡街时，衙差在内城门口碰上的，当时我并未在场，只听说是一个僧人劫了她，狄将军刚好路过，便救下了她。”
“那她怎么晕了？狄兄人呢？”
“我也不知，狄兄去追那僧人了，我便先把人送过来。”
两人说话的片刻，叶青士已经从里面出来了。
“叶老先生，她怎么样？”
叶青士洗了手，才开口道：“母子暂时平安，不过有人对她用了哑药，老朽虽然尽力替她祛除，但恐怕言语还是有些困难。”
一个怀了孕的娇俏小尼姑？还是被僧人劫持下了哑药的，这实在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
“那她现在醒着吗？”
叶老先生边用巾帕把手擦干，边道：“醒是醒了，但她现下不能言语，又惊惧过度，老朽问过，她不通文墨，恐怕无法回答展护卫你的问话。”
好家伙，那岂不是连身份都问不出来？！
五爷见展昭左右为难，当即道：“黎知常不还在里头药浴嘛，你等他出来，找他想想办法呗。”
这现成的智谋在这儿呢，为何不用。
于是黎望刚擦干穿好衣服出来，抬头就对上了两双明晃晃的大眼睛，他四下一瞧，随口便问：“晏四呢，他怎么不在？”
白玉堂一听乐了：“我不与他签王，他便气冲冲地走了。”
……看来，做欧皇也不容易啊。
正说着话呢，狄青从外头匆匆而来，见三人都在，忙问展昭：“那女子如何了？”
展昭便简单转述了一遍，又问：“狄将军去追那僧人，可有追到？”
“让这小子给跑了，外城地大，我才刚回汴京城没多久，难免有些不认路，他武功不错，又七绕八绕地跑，一下就不见了。”
展昭便明白了：“此人恐怕熟悉京城地形，只是京中僧人数目不小，还有些不在册的，恐怕查起来非常困难。”
“那就先问问里头那位姑娘呗。”五爷轻飘飘地说完，才转头看某位黎姓朋友，“你说对不对，黎知常？”
合着在这等他呢，黎望忍不住笑道：“里头那位姑娘不能言语，又不能写字，你当小生是神仙啊，还能掐会算不成？”
白玉堂当即道：“从前不觉得，但边关一事，五爷觉得你有时候确实可以当一当这神仙。”
……倒也不必给他戴如此高帽。
“难不成，黎兄真有法子？”
黎望只能道：“法子倒是没有，但试试总归是可以的。”
这认识久了，朋友之间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一般来说黎某人说试试，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不过叶老先生说她惊惧过度，又怀有身孕，难免对男子心存警惕，不如找隔壁的乐玉娘过来帮忙。”这乐玉娘便是从前被天下第一庄少庄主纠缠的石玉奴，这一年跟着叶老先生学医，如今已经小有所成，能帮内宅女子看个头疼脑热了。
刚好乐玉娘做了医女，给里头那位孕妇看诊，完全是合情合理之事。
“如此，展某便去隔壁请乐姑娘上门。”
乐玉娘也刚好在家，听说是找她帮忙，二话不说就提着药箱过来了。她如今能有这般好的生活，都是多亏了开封府和黎公子的帮忙，如若不然，她早就一死了结了，哪里能学医帮助那些同样苦命的女子。
与一年前相比，此刻的乐玉娘已经完全脱胎换骨，即便是她从前的熟人，恐怕一眼也认不出她来了。
“既是帮助女子，玉娘自然义不容辞。”
说罢，乐玉娘便带着黎公子给的答卷问题进了里面，而等进了病房她才发现，这姑娘居然一身尼姑打扮，此刻吓得缩在床尾，似乎是经历过什么大惊吓。
“姑娘莫怕，我是来给你诊脉的医女。”
乐玉娘的声音柔和，又刻意放得柔缓，加上她面容可亲，同样都是女子，缩成一团的姑娘也难免放松了几分。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就是个给人看病的医女，门外是开封府大名鼎鼎的展昭展护卫，姑娘你就放心吧，你已经安全了。”
话音刚落下，这姑娘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乐玉娘哄了好久，总算是情绪平和起来，如此她也按照纸上的问题对话起来。
“姑娘，看你这脉象已有五月身孕了，你们庵中都没发现吗？”
姑娘就开始拼命摇头，双手还拼命挥，嘴里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极力否认什么。
乐玉娘便问：“你不是尼姑？”
这姑娘便狠狠点头，她指了指身上的衣服，然后用力摆了摆手。
“你说，这不是你的衣服，难道……是有人帮你换的？”
这姑娘又点头。
“那你可是京中人氏？还是京城周边的县？”
乐玉娘见对方配合，便很快问完，等记下答案送去给黎公子他们，她才去灶上取了安胎药喂这位姑娘服下。
展护卫拿到这姑娘的身份信息，忍不住道：“她果然不是尼姑。”
甚至不仅不是，她还有夫有家，按照乐云娘的问话，这姑娘姓王，夫家姓杨，家住汴京中牟县，家里有婆母，但没有公爹，丈夫为长，下头还有一个弟弟。她是被那个僧人毒哑，强行带离中牟县的。
“那姑娘不识字，又不能言语，这怎么问出来的？”五爷惊了，这黎知常别不是真能掐会算的神仙吧。
“很简单，百家姓一个个问过去呗，汴京城这边大姓就那么几个，方才狄兄说那僧人，唔，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假僧人，其人熟知京城地形，自然先从是否为京城人士问起，若是，便细问，若不是，便再问其他，至于家中人口，便更好问了，左不过那么几种情况，多费些嘴皮子，自然能够问出来。”
狄青：……拿着锄头的手蠢蠢欲动.jpg
好家伙，不愧是你，黎知常。
“如此有了这些情况，展兄应该不难找到这位杨王氏的家人吧？”
展昭收好纸，当即点头道：“自然不难，而且中牟县县令乃是包大人的得意门生，行事必然能便宜些。”
包大人的得意门生啊，上一个门生似乎是裕来县令，唔，就那个非要把女儿嫁给落魄纨绔的渣爹。
这么一想，展昭这幅信心十足的模样，总觉得像是一个高高挂起的FLAG。
唔，但愿是他想多了吧。
*
这大抵是入了秋，汴京城的雨水变得多了起来，这接连下了三天的雨，总算是放了晴。今日刚好是休沐，黎望难得有些事业心，下午便出门去巽羽楼视察了。
说来他已经好久没来巽羽楼了，至少汽锅鸡上市以来，黎望是一次都没来过。
“少爷？您是来找五爷和晏公子的吗？”
噢哟，黎望脸上当即起了兴味：“这五爷和晏四都在呢，他俩莫不是来兑菜的？”这难不成是真要做八宝饭了？
“晏公子是这么说的，不过还未叫小的过去，少爷您要上去找他们吗？”
黎望当然点头：“走，南掌柜前头带路吧。”
“少爷！”南星被打趣，只跺脚叫了一声，到底还是带着人上了三楼，果不其然还没进门呢，黎望就听到了里面的争执声。
大概就是八宝饭和鱼菜的双方对决僵持不下。
黎望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应声，方推门进去：“看来二位，这是还没商量好啊？”
“商量好了，就做清蒸八宝饭鱼！”
……好家伙，这特么听着就很黑暗料理，黎望觉得这签王抽得，完全是在为难他啊。
晏四却不认，当即亮声道：“黎兄你莫要听五爷瞎说，就只有八宝饭！”
五爷却道：“什么？我都退一步了，晏四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不答应？”
……反正对话之幼稚之离谱，展昭听了恐怕都得头疼。
“说起来，展昭人呢？”
五爷便坐下来道：“他啊，好像是跟包大人去那个什么中牟县视察去了，顺便帮那位哑女找家人。”
果然身在公门，身不由己啊，这大好的休假日展昭果然又是在加班，毫不意外呢。
“不说他了，倒是你最近不是一直陪你那个什么嘉玉表哥逛京城嘛，今日怎么得空出来了？”五爷语气有些酸酸地开口。
“也是巧了，商家在中牟县有些产业，大表哥收到消息，去处理突发状况了。”
所以，最近中牟县是什么热门地点吗？！
白玉堂当即道：“看来是没人陪，才想起来你还有个叫巽羽楼的产业呢。”
……倒也没必要如此阴阳怪气，不就是没上鱼菜嘛。
“五爷，教你学个乖，但凡酒楼举办活动，解释权都归店家所有，你再怼小生，小生立刻便叫南星挂上八宝饭的菜牌，好叫你知道，得罪谁，也不要得罪一个做饭好吃却心眼极小的厨子。”
五爷：%&*#￥^！

第178章 鱼饭
“算你狠！”
五爷恶狠狠地说完，又见跟晏四争吵没个理想的结果，便凑近道：“你看黎知常，你这巽羽楼虽说是以巽羽为名，也就是鸡肉菜，可你这也太不均衡了。”
黎望便一副好整以暇的态度：“说说看。”
“不说你雅间才供应的凉菜点心，那基本就是尝个味，还限量供应，约等于无，你说对不对？”见黎某人勉强地点头，五爷乘胜追击道，“那么乾元节是春日里，有拉面和杂烩，夏日便有凉皮，那秋日不可能光喝汤吧，总得有个主食吧？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别说，还真挺有道理的。
“但肉菜易饱，黄焖烧鸡可以配米饭，虎皮烧鸡可以下酒，汽锅鸡可以汤泡饭，我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去推新菜呢？”黎望觉得没毛病。
“可是你不觉得太单调了吗？而且，总有人不爱吃米吧。”
晏崇让立刻自觉地对座入号：“你说谁不爱吃米呢！”
黎望闻言，却自觉体贴地开口：“那他可以打包去其他的面馆吃饭，小店非常欢迎打包外送业务。”
五爷一听这话，气得将面前的茶盏推开：“所以，为什么不做鱼面呢？”
说起鱼面，他就在黎家吃过两次，那滋味到现在他依旧念念不忘，也不知等什么时候才能再尝一尝，哎，凭何这么好手艺，就落到黎知常头上了呢。
“太麻烦，不想做。”
好黎式风格的回答哦，五爷气得不想说话了。但没一会儿等汽锅鸡上来，他就又开口了：“秋天，是吃鱼最好的季节，这个时候的鲈鱼是最鲜嫩软滑的时候，鸡什么时候吃不行，咱能换换口味吗？”
五爷就这点小要求，怎么就这么难实现呢。
这小模样，黎望当然也不是真的心硬如铁，便道：“鸡肉好处理啊，鱼就不一样了，五爷你也是吃鱼的行家，鱼肉但凡处理不到位，就会发腥发酸，而且很容易过了火候，好吃的鱼菜需要厨子有最敏感的火候把控，你觉得巽羽楼现在的厨子，能做到吗？”
这倒也是，黎府厨娘深得黎知常传授，但做鱼菜还是比不得某人亲自出手。
“所以啊，若要上鱼菜，这厨子培训需要很大的时间成本和人力成本，甚至炉灶也要另起，我这巽羽楼多大点地方，经得起这个折腾嘛。”
事实上，黎望也考虑过上鱼菜，但……就挺麻烦的，反正考虑过后，他就非常愉快地放弃了。毕竟是巽羽楼，上什么鱼菜啊，上鸡肉才是正统。
“所以你就是懒呗。”
黎望非常痛快地承认了：“对啊，五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小生。”
“不错，上什么鱼菜啊，鱼不仅容易死，成本还高，需要天未亮就去鱼市买鱼，宰杀还得是熟练工，黎兄你听我的，八宝饭才是正统。”晏四一碗汤下肚，抬头忍不住插嘴道。
“你闭嘴！八宝饭，八宝呢，多麻烦啊，而且糖可不便宜，八宝饭的定价可能比这汽锅鸡还要高呢。”
听听，五爷为了口吃的，连糖价都去打听过了，听着还怪励志的呢，但有一说一：“八宝饭若是做出来，单价确实会蛮高的。”
毕竟八宝饭做起来也不容易，糖价又确实高，想要味道好，就得重油重糖，即便黎望调配过比例，但好吃的什锦八宝饭必然需要油和糖的加码。
“没事，晏某吃八宝饭的钱，总归还是有的。”
这就是怎么讲理都讲不通的意思了，五爷彻底蔫了，甚至还颇有些自闭。他也要脸，见晏四坚持不让步，竟真将签王随手丢给对方：“算了，你要八宝饭就八宝饭吧。”
反正等到时候，全汴京城的食客都能舞起来。
至于鱼菜，他只能多去黎府转悠几趟了。
晏崇让摸着新鲜到手的签王，陷入了某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当中：“真的给我了？五爷你可不要后悔？”
“不后悔！赶紧拿走！”
那感情好啊，晏崇让也不是个会客气的主，当即拉铃让南星上来，南星收到签王，还楞了一下，看了一眼看好戏的自家少爷，这才道：“晏公子可真决定不该了？”
“自然不改，这签王你可确认是真的了？”
五爷也懒得发脾气，听得南星确认完毕，这八宝饭便算是盖棺定论的冬季新菜了。
好家伙，听着还怪喜庆的咧。
南星做了最后的确认，便收下签王，恭敬道：“那小的便叫人去制竹牌挂起来，哦对了少爷，您前几日要的鲈鱼，鱼贩已经送过来了。”
鲈鱼？恹恹的五爷DNA立刻动了：“黎知常！”
“行了，小生知道小生的名字响亮又动听，五爷没必要叫得这么大声，不费嗓子吗？”
五爷却已来了精神，当即催促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都听到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白玉堂笑得那叫一个敞亮：“那你方才还说什么做鱼麻烦，合着是寻五爷的乐子呢？”
“做鱼确实麻烦，所以这鲈鱼嘛，哎，另有吃法。”
什么吃法？那当然是鱼肉焖饭了。
鲈鱼这种鱼，鲜嫩爽滑，又只有一条大刺，就像五爷说的，鲈鱼是最适合做清蒸鲜鱼的鱼种，但换句话说，鲈鱼也是最容易去骨去刺的淡水鱼。
黎望在定做汽锅的时候，又顺手定了二十来个小陶钵，上面是木质的盖子，真不大，就比成年男子的拳头稍微大一些，是专门用来做鱼肉焖饭的。
本身汽锅鸡就需要煨在炉上，这鱼肉本就容易熟，只需要放在炉上一会儿，鱼肉就完全熟了。如此，再加上特制的鱼鲜酱油，并小葱、白芝麻和细密的海苔碎，只要稍加搅拌，一锅鱼肉拌饭便制成了。
说起来黎望本是准备跟汽锅鸡一块儿上的，但鱼鲜酱油发酵还未到火候，便只能等到了现在。说来这些海苔也是来之不易，所以大概率这鱼肉焖饭是只能每日限购了。
晏四兑了八宝饭，心情也很好，却依旧忍不住调侃道：“方才哦，也不知道是谁说，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吃米哦。”
……怎么说呢，跟黎知常交朋友久了，或许阴阳怪气是标配技能了。
“那自然不是五爷，南星，快，上菜！”
瞧瞧这模样，哪有方才蔫蔫小白菜的样子啊，整个一精神抖擞，虽然不是心心念念的鱼面，但黎知常既然敢在巽羽楼上菜，那这鱼肉焖饭必然是有其不凡之处的。
很快，盖着木盖的小钵钵被端了上来，放在原本烧汽锅鸡的红泥小火炉上。
陶土制成的容器本就很容易传导热量，没一会儿钵钵就冒起了热气，与热气一起散发开来的，还有鱼肉独特的味道。
晏四是没闻着，但五爷却是眉毛都动了。
这等待的时间本身并不漫长，但有时候美味即将到嘴，却还要等待，即便是一刹，都是漫长的，至少对五爷来说是这样。
“好了吗？”
“好了。”
反正问了多少遍，五爷是不记得了，只记得吃到嘴的刹那，他满足了。
滚烫的米粒裹着鱼肉的鲜嫩，真的毫无腥味，满嘴都是鱼肉的鲜甜咸香，五爷甚至觉得这鱼肉仿佛在他的嘴里跳动一般。
鲈鱼他不是没有吃过，就是四腮鲈鱼他也吃过不少，但不知道黎知常是怎么做的，明明就普普通通的一锅米，居然鲜到至极。
“你这酱汁，好鲜啊，哪家出的？”
“我家出的，就酿了一些，配鱼吃正好，对不？”
确实，只有这等酱油才不会盖过鱼肉的本味，倘若再浓香一些，虽然依旧好吃，但鱼肉就没什么吃头了，作为一个吃鱼的老饕，五爷对此是很有发言权的。
“其实若有鱼籽，口感会更甚，但处理起来麻烦，索性便不放了。”黎望忽然开口道。
五爷品了品嘴里的鱼肉焖饭，想着如果配上鱼籽，确实是鲜度加倍。若是黎知常不说，他已觉满足，可这一说，他真是心痒难耐。
“你怎么这么容易放弃呢！”
“小生若是容易放弃，哪有如今五爷的鱼饭吃啊。”
说的倒也是，而等五爷再去盛饭时，竟见钵里什么都不剩了：“晏四，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吃你的八宝饭去！你把五爷的鱼饭吐出来！”
晏崇让默默闷头干饭，作为一个成年人，八宝饭他要，这鱼肉焖饭他也要。
*
而就在巽羽楼再度上主食之时，展昭正在中牟县的档案室里找本县姓杨的人家，只是本县有不少人家都姓杨，故而需要多花些时间。
正是这时，县衙外头忽然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爆竹声，这不年不节的，又不是吉日，怎么忽然放起了爆竹？他走出去，找了个衙差问话：
“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回展护卫的话，是个疯婆子，不必理会。”
疯婆子玩爆竹，这也太危险了，正义感十足的展昭当即表示要去看看，衙差见拦不住，便也只能跟了上去。
等展昭到的时候才发现，包大人比他到的更早。
说起来昨日他们就到了中牟县，因为下雨，故而在中牟县县令顾清和的家中留宿了一日，本来是准备替那哑女找到家人后便返回开封府的，却没料有此一遭。
这疯婆子虽被衙差绑着，挣扎得厉害，头发也很凌乱，看起来确实疯疯癫癫，却能在被五花大绑时，顽强地用鞋尖在地上写下一个“冤”字。
这昨日刚下过雨，地上的泥还未干透，这个“冤”字清晰又直白，包大人岂能视而不见！
“还不松绑，叫她开口与本府说冤情。”

第179章 案情
包公是开封府尹，执掌开封府印，中牟县为开封府辖区，即便中牟县令顾清和还未开口，衙差听到，也不敢不从。
而这被绑的婆子一挣脱绳子，便扑跪到包大人脚下，脸上带着热泪哭诉道：“民妇有冤，求包大人做主啊！”
“既有冤情，何不直接击鼓伸冤，为何要闹如此阵仗？”顾清和是他的门生，断案为官自来秉公持正，包公想不出这婆子要如此喊冤的理由。
“包大人，老身并非为自己喊冤，而是为我那次子杨谢祖喊冤啊。”
姓杨？
无怪包公如此敏感，毕竟他此行虽是来视察中牟县的，但也多多少少是为了那哑女一案而来。佛门重地，岂容宵小污蔑，他定是要查清楚到底是谁掳劫妇女并毒人致哑的。
于是包公看向门生顾清和，顾清和当即表示道：“这杨谢祖确实在中牟县大牢中，但学生依律法裁决，还请大人明察秋毫。”
这话音刚落下，这婆子便眼含着愤恨道：“顾大人，小儿决计不会杀人的，更不会杀害他的嫂嫂！”
这案情听着，怎么越来越古怪，包公的眉峰蹙了起来，县衙门口也不是什么审案的好地方，便道：“清和，本府自然相信你的裁决，但这位老夫人一番慈母心，何不再详对一次？”
顾清和神色一暗，随后当即应对：“老师说得对。”
如此，这位婆子便被请进了县衙大堂，因不是公开审案，所以包公也没着官袍，只坐于上首问话：“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又有什么冤情？”
“老身夫家姓杨，夫君早逝，膝下有两个儿子，长子杨兴祖三月前应征去攻打西夏，至今未归，次子杨谢祖便伴在老身身边。”
“可是七日前，我那儿媳妇夜半突然发了噩梦，梦到长子兴祖在边关遭了难，说什么都要上黑风山拜佛祈福，黑风山自来是有徒步上山才虔诚的说法，我便叫次子带着大儿媳妇王春香上山礼佛。”
包公看向顾清和，见对方点头，才继续让这杨氏叙述。
“因黑风山上的庵堂不招待男客，兴祖便等在庵堂不远处，还将他大哥送给他的腰刀给了大儿媳妇防身，可他在外面等到天黑都没等到人出来，便托人去庵堂里问，并没有我那大儿媳妇的下落，如此他才下山来找老身，一同来了县衙报案。他是个好孩子，绝不至会杀害他嫂嫂的。”
这后面的话，就非常主观，包公便问顾清和接下来的案情。
“回禀包大人，当日晚间确实是杨家母子来县衙报案，称大儿媳妇王春香礼佛失踪，学生当即便派人去往黑风山，搜寻半夜才在黑风山狭窄地带发现无头女尸一具，其头颅不翼而飞，砍伤她的兵器，便是这柄腰刀。而她身上穿着王春香去礼佛时的衣衫，手上戴着出嫁时的铜镯，但当时杨氏为了撇清次子杨谢祖的嫌疑，便坚决不认这无头女尸不是她的大儿媳妇王春香。”
“本朝确有律法，尸亲不认，不能结案。那你之后，又是如何断案的？”
顾清和又道：“这杨氏乃嫌疑人杨谢祖的母亲，判断难免有些偏颇，学生便派人去中牟县外的小斩庄请来了王春香的母亲王姚氏，经她辨认，此女尸便是杨家大儿媳妇王春香。”
“如此，人证物证确凿，学生便判杨谢祖杀人罪名。”
杨氏听完顾清和的表述，当即跪着往前两步道：“大人明鉴，那王姚氏实在是意气用事，又悲伤过度，难免是认错人了。”
“那王姚氏是王春香的生身母亲，难道会认错吗？”
“不是的，那真的不是老身的大儿媳妇！对，老身的大儿媳妇已经怀有身孕，仵作一验便可知晓。”
顾清和却觉得这杨氏信口雌黄：“那你上次为何不说王春香怀有身孕！必是你知道仵作验尸后的结果，才如此狡辩！”
“当时形势紧张，人命关天，老身哪里还记得这等事啊！”
顾清和却冷笑一声，只道：“家中要添丁，这摆在谁家，都是天大的喜事，你说你儿媳有了身孕，本官派人走访过你家周围，乡邻都无人提起此事，还说王春香晨起便要洗衣做饭，还要养鸡养鸭主持家务，你家长子杨兴祖远赴边关征战西夏，次子却在家中游手好闲，嫂嫂若是有孕，却毫不相帮，杨氏，你觉得这话谁会信？”
“再有，王姚氏说杨家两子，只有一子是你亲生的，故而朝廷的征召令一来，明明长子习文，次子习武，你却让拿笔的长子去了边关，倘若按你所说，你大儿媳妇已有身孕，那必是他应征之前就有的，如此你还叫文弱的长子去？分明就是你偏袒亲生的次子，才谎称大儿媳妇有孕。”
“包大人明鉴，民妇真的没有说谎啊!”
包公断案自来只看证据，闻言便问杨氏：“既是实情，可有证据？”
“这……老身没有。”
“你儿媳既有身孕，必然请过大夫，你可知这大夫家住何方？本府可以替你把人请来证明。”
中牟县仵作给的验尸报告不会作假，若王春香当真有身孕，那么这无名女尸恐怕真不是杨家大儿媳。
“这……”杨氏有些支支吾吾。
“为何不应，如此吞吞吐吐，还不速速应话。”
杨氏便勉强道：“这家中清贫，打从长子去了边关，家中就少了一大进项，春香说她身体很好，我想着她还没怎么显怀，便没请大夫。”
好家伙，这谁听了不得竖起大拇指啊，反正包公现在听得挺来气的。这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走一回，这做婆母的看似和蔼，但怀孕总得请一回定定心吧。
顾清和见杨氏羞赧，当即又道：“大人，那王姚氏也曾说过，这杨氏惯来偏心次子，那长子杨兴祖还在家中时，晨起要与人代书，中午要替人抬轿，晚上还有做打更人，可长子如此辛苦，次子却只需在家中伸手吃饭，不论是新衣还是吃食，永远都紧着次子，杨氏你可否认？”
这确实是事实，杨氏被说得哑口无言，便只能道：“这跟谢祖杀人没有任何关系，他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会去杀人呢。”
展昭：……一个习武的汉子，连鸡都不会杀，也未免过于废柴了吧。
此刻顾清和已经不再开口，因为他明白自己的老师是天底下最公正的官员，杨氏偏心，此案又证据确凿，即便老师同情这婆子的遭遇，也决计不可能因私废公。
果然，包公很快开口：“杨氏，本府念你一番慈母心，但你没有证据，本府也无法替你主持公道。”
从现有的证据来看，杨谢祖确实是杀害王春香的第一嫌疑凶手。
只是本案，尚有疑点，包公看了一眼自己的门生，不明白如此显眼的破绽，为何执意下此裁决？
杨氏不甘地被人带出衙门，她此刻内心愤慨，甚至觉得所谓的包青天也不过如此。
她苦命的儿子啊，难道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
她茫然地走在大街上，只觉得老天无眼，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杨家，谢祖明明就没有杀人，为什么包大人都不能替他伸冤！
而此时此刻，被埋怨的包公却在跟公孙先生和展昭说话。
“展昭，那哑女的身份，你可找到了？”
“还不曾，中牟县毕竟是大县，县中人口不少，排查还需要一些时间。”
公孙先生见包大人愁眉不展，便问：“大人，可是觉得那杨谢祖的案子有蹊跷？”
“蹊跷算不上，但倘若真是杨谢祖杀人抛尸黑风山，那头颅必然在那附近，衙差为何一直寻不到？”包公回来后，又看了案卷，杨家母子当夜便来报了案，清和连夜审案收监了杨谢祖，杨谢祖若真是杀人凶手，这头颅必然还在附近。
展昭便道：“或许是被野狗叼走了，入了深山，便难以寻找。”
这倒也是一种可能，包公却是眉间愁绪未舒：“本府总觉得，这案子还未了结。”
“既是如此，不妨咱们找人再验一番那王春香的尸身，如何？”
包公却摆了摆手道：“晚了，那王春香的母亲王姚氏对杨家怨怼很深，那次来认亲之后，清和结案，她便将那尸身拉走下葬了。”
……这是结亲呢，还是结仇呢。
但如此横死还已经入土，确实不好轻言挖坟取尸。按照现在的状况来讲，即便是包公，也不能勉强王家人开棺验尸。
“如此，要不要我去牢中探一探那杨谢祖，须知一个男子一刀要砍下一个人的头颅，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包公立刻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倘若这杨谢祖学艺不精，恐怕做不到砍人头颅？”
展昭正在细细研究仵作的查验报告，他指着上面的女尸颈部切口道：“大人你看，这女尸颈部的伤口是一刀而就，可见此人力气极大，且手上功夫不凡，但那杨氏又说次子连鸡都不敢杀，属下心中便有些怀疑。”
确实，如果杨谢祖并没有能力做到此举，那么他绝不是分尸的凶手。
“展护卫，你如今办案是越来越细心了，本府非常欣慰。”包公忍不住夸赞起来。
展昭却有些不好意思道：“没有，黎兄说过，所谓细节决定成败，属下不过是照猫画虎罢了。”
公孙先生闻言，便忍不住打趣道：“什么照猫画虎，展护卫你不就是‘御猫’嘛~”
包公听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展昭：……

第180章 认出
展昭很快就收拾完心情去了中牟县的大牢，虽说死囚不接受探监，但那是对外。作为朝廷四品带刀侍卫，在京中没什么分量，但在县内，展昭是可以畅通无阻的。
于是很快，展昭就见到了杨家次子杨谢祖。
“你就是杨谢祖？”
杨谢祖年纪不大，还未成家，因被惯宠，脸上显然还带着少年人的桀骜和委屈，此刻见狱卒带展昭过来，也梗着头并不应话。
狱卒见之，当即训斥道：“杨谢祖，还不赶紧跪下！这是开封府的展昭展护卫，岂容你如此放肆无礼！”
展昭却抬手摆了摆，道：“无妨，展某非是为审案而来，无需这些虚礼。差大哥不妨到外面稍等，展某很快就会出来的。”
展昭是官，狱卒自然不敢顶撞，便很快去了外间。
“杨谢祖，你护嫂去庵堂烧香，却横生色心，强迫不成竟杀人灭口，此事你可否认？”
杨谢祖原本听是开封府来的，心里起了几分希冀，一听展昭这口吻，当即气得大喊：“我否认了，难道你们就会听吗？”
“我和我娘一直都说我没有杀人，可是你们都说我杀了人！你们听不懂人话，却还要一遍遍地问我，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这态度，倒真不像是杀人的，展昭心下暗道，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说：“官府断案，自来看证据说话，本案你有作案嫌疑，且无不在场证明，你没有证据，任凭你说破嘴皮子，也是没法子的。”
“什么证据！我能有什么证据！若我当真杀害嫂嫂，我还会跟我娘来报案吗！”
在杨谢祖看来，倘若他真的杀人毁尸灭迹，干嘛还要多此一举来报案，直接说人跑了，岂非更没嫌疑。于他而言，这顾清和便是个错判的昏官。
“这并不是证据。”
展昭摇摇头，又忽然开口：“你母亲方才在县衙外大放爆竹，就为了见包大人一面替你伸冤，还在包大人面前否认了那女尸是你嫂嫂王春香，她直言你嫂嫂已怀有身孕，此事你可知晓？”
“嫂嫂怀有身孕了？”
杨谢祖显然是个直愣头，一听便脱口而出，可见他并不知王春香怀有身孕，又或者王春香有孕一事纯属是杨氏编造出来替杨谢祖洗清杀人嫌疑的由头。
“包大人也来了？可是那开封府的青天大老爷？”杨谢祖忽而高兴起来，对展昭道，“那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我真的没有杀人！”
见对方心怀喜悦，展昭只能遗憾地表示：“你还不能出去，杨谢祖，王春香的母亲王姚氏已经认领了女尸，倘若这女尸真如你母亲所言，并非王春香，那么真正的王春香身在何处？”
杨谢祖愣住了。
“所以，即便有人能证明那女尸并非王春香，王春香也依旧下落不明，她的失踪也绝对与你有关，你否认吗？”
杨谢祖无话可说。
“故此，当日唯有你在黑风山，你嫂嫂究竟是如何失踪，案卷里寥寥几笔，你可否再详细与我说一遍？”
杨谢祖闻言，立刻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打小调皮，也坐不下来看书习字，故而去学堂没两年就转而找了武师傅习武，因肚子里没多少墨水，故而叙述就挺干巴的：“那日天气不大好，风还挺大的，出门前娘还劝嫂嫂别去了，可嫂嫂不听，非说大哥在梦里哭着喊疼，她心里揪心，说……娘你不心疼大哥，她心疼。”
展昭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
“我不想让她们争吵，所以就带上刀陪嫂嫂出门。”
接下来的叙述，就跟案卷上写得差不多，杨谢祖并不是一个细致入微的人，甚至称得上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其实我根本不记得嫂嫂出门时穿的什么衣服，也不大记得时辰，若我多警醒些，说不定嫂嫂就不会有事了。”
……好家伙，你这看护也未免过于潦草了些。
“那你嫂嫂，可有什么特征？”
杨谢祖挠了挠头，露出一脸难色：“这……我真说不上来，她毕竟是我嫂嫂，我虽然没读什么书，但叔嫂有别的规矩，我还是知道的。”
而且他大哥对他那么好，他干啥要去觊觎嫂嫂啊。
展昭问话的时候，一直都在观察杨谢祖，其脚步虽然较之常人轻盈一些，但也就普通武人的水平，再看其身形和筋骨，也未到江湖高手的范畴。
这杨谢祖确实如杨氏所说，是个习武之人，但若要一刀砍下人的头颅，就是王春香站着不动让他砍，成功的几率恐怕也不高。
再加上杨谢祖的态度不似作伪，此案果然如包大人所料还有内情。只是如今顾县令已经结案，案卷也已呈送往刑部，这留给他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我问你，你娘觉得那具女尸不是你嫂嫂王春香，你也这么认为吗？”
杨谢祖又挠了挠头，一脸的无措：“我真的不知道，我就认得我嫂嫂的脸，这没了头，我怎么认啊！”
……展昭整一个无语，但他也不能期望所有人都像黎兄那么聪慧，故而很快收拾好心情，准备去找包大人汇报。只是刚要走呢他，忽然又站定折返。
“展护卫，你还要问什么？”
展昭将剑别在腰间，自袖口取出那名哑女的画像，原本他们来中牟县，是准备带上那名哑女的，但她惊惧过度又怀有身孕，实在不宜赶路，便让其暂留乐玉娘府上修养，等身体好些，再由张龙护送回中牟县。
“杨谢祖，我问你，你可认得这名女子？”
杨谢祖刚要说不认得，忽然瞪大了眼睛，一手抢过画像道：“这是我嫂嫂！展护卫你怎么会有我嫂嫂的画像？”
展昭大惊：！！！
事实上，他真的就是抱着试试的心问一问，毕竟此女的身份讯息，完全符合杨家大儿媳妇的特征，原本王春香已死，展昭自然不会多作怀疑。可如今以杨谢祖的口供来看，案情并不是很明朗。
如此，他便问上一问，也算是走个流程，却没想到……有此等意外发现。
“你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我嫂嫂长什么样难道我还不知道吗！你若是不信我，可以拿着画像去我们村里随便问，他们都认得我嫂嫂的模样。”
展昭要回了画像，只觉得天下之事，当真是无巧不成书：“杨谢祖，那你嫂嫂可会说话？”
“当然会说话，正常人谁不会说话啊！”
展昭却道：“你可知这名女子被人虏到京城，因被用了哑药，此刻已不能言语，且她不通文墨，故而无法自证身份，只知她是中牟县人，家里有一婆母，她嫁长子，婆家还有一小叔，包大人知道如此情况，才会来中牟县替她查访。”
“什么？嫂嫂她不能说话了？谁干的？！”
杨谢祖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问话对象，展昭也无意过多滞留，便很快收起画像去找包大人回禀新进展了。
“什么？你说你拿这哑女的画像给杨谢祖辨认，他说这是王春香？”
这也未免过于巧合了一些，包大人惊诧一番，才道：“既是如此，此案倒是简单起来了，只要那名姓王的女子来辨认一番，她若是认下婆母杨氏，便能证明那具女尸并非王春香。”
但若真是如此，本案的疑点却又多了起来。
根据衙差的汇报，虏劫王春香的人是个身穿僧衣的男人，且武功高强，又熟知京城地貌，狄将军与之交手，短时间也不能将之擒下。
一个江湖高手，为何要虏劫一个目不识丁的村妇？甚至不惜将之毒哑，又找来无头女尸假作王氏已故的模样，如此大费周折，包公完全猜不透其意图所在。
所以，他只能吩咐道：
“展护卫，你且找到那杨夫人，带她去京城辨认，若那哑女真是王春香，便立刻派人禀告于本府。”
展昭当即领命出发，至于包公，他则决定在中牟县多待几日。清和是他的门生，他自问对人有几分了解，这案子若是个庸人办的也就罢了，清和如此聪慧之人，必然能看出其中破绽，可为何会如此草率结案呢？
这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包公自然不会当做没看见。
*
与此同时，此刻的汴京城却被鱼肉焖饭的限量发售“无耻”到了。
“可恶，你们东家瞧不起谁呢！打量爷还吃不起鱼了？赶紧给爷上菜！”
“就是就是，这钵这么小，我能连吃五碗米，这么丁点塞牙缝都不够！”
“不错，南掌柜，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巽羽楼打开门做生意，断没有把钱往开推的道理吧？”
什么叫做买汽锅鸡才能购买鱼肉拌饭？汽锅鸡一天才卖几锅啊，好容易等到巽羽楼正儿八经上主食，居然这么抠搜？！这一点儿也不像天子脚下的气派大店啊。
南星苦不堪言，五爷倒是挺高兴，毕竟鱼饭是他求来的，只要他人到店，总归是管够的。至于外头那些食客，关他何事。
而且等八宝饭的菜牌做好挂上去，巽羽楼指定比过年还要热闹。
“五爷，你笑什么呢，这般乐呵？”
白玉堂看了一眼好友，晃悠着手里的酒坛道：“黎知常，你不懂。哦对了，你那八宝饭的菜牌，做好了吗？要是还没，要不要五爷找人给雕块大的？”
黎望：……

第181章 不忍
这幸灾乐祸的语气，黎望就是想当做听不出来都很困难。
于是他忍不住拉长了语调道：“也不知道是谁哦，前几天听说晏四想要指明上八宝饭，差点儿不顾江湖侠义之道，对平头百姓大打出手咯。”
五爷闻言，张嘴就来：“晏四算什么平头百姓啊，他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你敢说你不嫉妒他的好运？”
……倒也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嫉妒的，黎望摸了摸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想。
“对吧，他如此行为，便是犯了众怒，五爷不过是替人出手罢了。”白玉堂振振有词道，“但我不过是吓唬吓唬他罢了，后来那签王不是还给他了嘛。”
五爷说完，忍不住将手里的酒坛搁到一边，凑过去道：“那菜牌到底做完了没有？”
黎望忍不住挑了挑眉道：“怎么，五爷是想帮忙挂上去吗？”
“若你开口，也不是不行。”
“……五爷你这立场变得可真够快的，前段时间不还和那些食客一个鼻孔出气吗？”
五爷支着下巴，随意地摆了摆手：“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岂能同日而语！”
……五爷这性子，倒也挺善变的。
于是等黎晴下学回来，看到的便是自家二哥和白五爷大眼瞪小眼的场面。不过小滑头眼里显然没有亲哥，只有亲亲爱爱的白师傅。
“白师傅，你看我这马步，是不是已经非常稳健了？”
白玉堂一看这架势，就忍不住头疼，不过等他仔细一看，这小子还真有几分毅力呢：“倒是真有几分模样了，你二哥指点你了？”
“他才不会管我这些呢，若非如此，我岂能舍近求远啊。”黎晴悄悄告小状，但很显然他的小声，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五爷自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当即就挑拨离间起来：“黎知常你看，你家弟弟可不得了，当着你面就敢这么说，以后那不得上房揭瓦啊。”
黎望倚在躺椅上，闻言乜了一眼两人，才悠悠然道：“这不是挺好的嘛，还知道不能麻烦自家人，以后就是上房揭瓦，也必然是揭别人家的。”
白玉堂：……说不过你。
黎晴却很是不服气，道：“二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咱家什么条件，何必做那梁山君子！我以后，可是要当江湖大侠的人！”
得，这小子上个月还说要当马上将军呢，这个月就江湖大侠了，可真是比五爷还要善变。
黎望便打趣道：“既是要当江湖大侠，想来是不用买小马驹了，若不将二哥与你那凑整的银钱，还与我？”
“给我的就是我的了，江湖大侠纵横江湖，那不得有一匹好马相伴啊！”黎晴当即马步也不扎了，捂着荷包就是一个战术后退。
黎望便指向五爷，道：“你看五爷，从来都是高来高去，你见过他骑马吗？”
黎晴语塞，五爷见之，忍不住揉揉小滑头的脑袋，替人开口道：“小晴儿，你别听你哥瞎说，五爷不骑马，那是因为京城内城不能跑马。”
“二哥，你听听！”黎晴当即跺脚道，“白师傅，那你有马吗？”
五爷当即点头：“当然有，而且我大哥为了我出行方便，在关中还买了个马场，若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瞧瞧。”
不愧是你，散财童子白五爷。
黎望忍不住惊叹白家大哥宠弟弟的程度，而此刻的黎晴，却已经酸得腮帮子里都是口水了。
哎，这都是别人家的大哥啊，同样是做弟弟的，他和白师傅差距真的好大哦。
“二哥，你不反思一下自己吗？”
黎望此刻非常清醒，当即指向自家老头子的书房方向：“晴儿，若我反思，咱俩恐怕就都得吃挂落了。”
黎晴：……也对，说不定还得双双跪进祠堂。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老成地一叹：“哎，我命定的小马驹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我的身边呐？”
这一咏三叹的，跟唱词似的，瞅着还挺可乐。
五爷有时候心肠是挺软的，这会儿便道：“等你再大些，若要小马驹，便去我家马场自己挑，五爷不收你钱。”
怎么说呢，黎晴听到，就差当场换个亲哥了。
“白师傅，你人真好！今晚，留下来吃饭吧，我刚刚去厨房看了，今日吃羊肉煲，还有豆腐三鲜，这豆腐是我二哥亲手做的，与外头的完全不同，那鱼丸豆腐汤，别提有多鲜了！”
什么叫做胳膊肘往外拐，这便是了。
黎望见两人好成这般，也不生气，反正这小马驹能不能进府，还得老头子点头，他可不做这恶人。
晚饭后，五爷惬意地倚在廊下喝消食茶，这会儿正是秋日里，虽然夜晚有些凉，但对他这样的习武之人来讲，正是适宜的时候。
黎望就克制许多了，他坐在堂内，身上还披了斗篷，虽说他如今身体好了许多，再过两日第二阶段的药浴一停，如果冬日不生病，便能暂缓一段时间的药浴和针灸，等来年春日，再进行第三阶段的治疗。
“你这及冠后的日子，好像同从前也没太大区别嘛？”
黎望轻嗯了一声，反问道：“五爷不是长小生一岁，当初五爷及冠后，难不成就有大变化？”
“倒也没啥变化，就是我大哥给银钱时，愈发大方了。”甚至及冠的时候，还送了他不少恒产，反正只要他不挥金如土，这辈子都够花了。
黎望忽然很想见见白家大哥，就这惯的，五爷只长歪这一点点，恐怕已经是自我控制极佳了。
“你在说五爷坏话。”
“没有。”
“你每次否认得这么快，就绝对有！”
……倒也没必要这么敏锐。
于是黎望头铁道：“五爷若说有，不如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这开封府办案还要凭证据说话呢。”
这人的鬼道理，怎么就这么多？白玉堂当即转移话题，“说起开封府，展昭他们居然还没从中牟县回来，那哑女的身份难不成另有蹊跷？”
“你问小生，小生去问谁？那女子的面小生都没见过，五爷你这是没话找话吧？”
然而第二天，展昭带着个老妇回京，直接印证了五爷猜测的正确性。
当时黎望正搁叶府药浴针灸呢，听到这消息，忍不住冲叶老先生吐槽道：“五爷这嘴，当真是开了光了，天桥下若没有五爷的摊子，小生都觉得天桥式微了。”
叶青士：……你们能当朋友，也是八百年修来的福分。
“手放好，说什么话呢，老头子听不懂，仔细歪了针。”
黎望难得吃憋，等他泡好药浴出来，却见展昭五爷都在叶府花厅坐着，对面一个老妇和一个清丽女子抱头哭泣，乐玉娘则在旁边软语劝着。
“黎知常，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好奇？”五爷悄声问。
“小生若是好奇，展兄便会替小生解惑吗？”黎望看向展昭，见他眉间带着些许疲惫，衣服上也都是尘土，便知是急行赶路回来的。
展昭闻言，还真简单说了一番自己在中牟县遇上的这桩杀嫂案。
“三月前，因西夏与大宋形势紧张，朝廷确有征兵，但如今西夏向我大宋俯首称臣，想必不出多久，多出来的征兵便可以回到家中了。”这点，黎望听狄青提起过，人毕竟当过平西主帅，如今供职于枢密院，这方面消息是很灵通的。
“依你所言，杨家长子杨兴祖习文，却能被征兵，可见身上并无功名，武力也非出众，朝廷养兵马耗资巨大，若是遣回乡，如他这般条件，应该是最早的一批人。”
黎望说完，又加了一句：“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这位公子，你说这话，可是真的？”
不知几时，那名老妇已经停止了哭泣，她听黎望分析，眼中满含希冀道：“我儿兴祖，真的能回来吗？”
杨氏心里非常高兴，现下春香未死，只要回到中牟县就能洗清小儿子的杀人嫌疑，再等兴祖回来，杨家的生活便能一如往常了。
“杨老夫人，您先坐下，军中之事不好多加猜测，还请您见谅。”展昭站起来，非常体面地替黎兄挡了一下，才道，“老夫人，您可确认这是你的儿媳妇王春香？”
“老身当然确信。”说罢，她转身走到哑女身边，轻声道，“春香，你可认我是你婆母？”
哑女认真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自己是王春香。
杨氏见此，当即问：“展护卫，你看她点头了，老身何时能带她回中牟县替我那小儿子洗清嫌疑啊？”
展昭便看向乐玉娘，乐玉娘犹豫一番，才道：“老夫人，这位夫人惊惧过度，怀相也算不上好，此时并不宜赶路。”
“啊？”杨氏一惊，转而道，“可是春香自有孕一来，一直身体康健，怎么可能会怀相不好呢？”
乐玉娘也不恼，仔细叙述了一遍王春香的身体状况，与一年前相比，此刻的她落落大方、口齿伶俐，说话虽然轻缓，却很能令人信服。
“那该怎么办？春香若不回去，怎么替谢祖洗清嫌疑啊？”杨氏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想了想，便对儿媳道，“春香，你能忍一忍吗？京城到中牟县不远的，娘雇最好的马车带你回去，好不好？”

第182章 迷惑
好家伙，这话谁听了不得惊掉下巴啊，什么叫做忍一忍？这是能忍的事情吗？
五爷惯来不是个能忍的主，当即便直白道：“老太婆，你儿子的命是命，你儿媳妇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杨氏也明白自己是在勉强人，可是谢祖的命不能不救啊，于是她哭着道：“春香，娘求求你，你再不回去，那顾县令就要斩了谢祖了，谢祖他明明没有杀人，你忍心叫他白白去送死吗？”
王春香不能说话，她张口啊了两声，虽未言语，声音里却充满了彷徨与不安。她下意识地后退，只觉得此刻的婆母变得陌生异常，这看着她的目光，简直是要吸她血一般。
乐玉娘见此，当即扶过王春香坐到旁边的太师椅上，轻声道：“别急，若你不想去，没人能逼你去。”
王春香闻言，下意识缩到乐姑娘怀里，她确实……不想去。
兴祖出征未归，至今生死未卜，她肚子里或许是兴祖唯一的血脉，她实在不想冒任何的危险。王春香知道自己这样很自私，可婆母何尝不自私呢，明明当初征召令下来，小叔谢祖主动提出去边关，婆母却以死相逼，非要夫君去那荒野之地。
如今事到临头，婆母却依旧只顾谢祖安危，半点儿不念及夫君之事。
王春香的心里，不可谓是不怨怼的。这份怨怼既是对婆母的偏袒私心，更是对小叔杨谢祖的不作为。
“春香，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杨氏苦苦哀求，但很显然她这份殷切只感动了自己，在场其他人都是一脸的无语。
正是此时，一把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老夫人舐犊情深，小生佩服。但这位夫人怀有身孕，此番犹豫，亦是为腹中孩儿，与老夫人是情同一处的。”
都是为自己孩子作打算，实在分不得什么高低贵贱。
“老夫人与其在这里勉强儿媳回乡，伤了婆媳感情，还不如去求求包大人，带你小儿子入京受审，这中牟县距离京城并不远，想来你那小儿子未有身孕，是经得住舟车劳顿之苦的。”
杨氏愣住了，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刺得慌。
“放心，包公为官公正无私，必不会让一个清白之人枉送性命的，他既在中牟县，便不会叫你小儿子殒命，你儿媳王春香在京中被毒哑虏劫，此案还未开堂，按照开封府的规矩，杨谢祖与本案有关，必须要到堂受审。”
展昭闻言，也当即道：“不错，还请杨老夫人宽心，王春香未死的消息，展某已经着人送去中牟县，包大人必会秉公执法。”
再有，开封府还从未有过为了证明嫌犯清白，叫个怀相不稳的孕妇赶路回乡的，即便王春香松口，展昭也不会让两人如此做的。
杨氏闻言，也知道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她虽然很想让谢祖尽快出狱，但……也只好这样了。
展昭见杨老夫人不再勉强王春香，便立刻回开封府找人送信去中牟县。
至于黎望和五爷，两人显然也无意再待下去，很快便也离开了叶府。
见这三位龙章凤姿的公子都走了，杨氏才想起自己刚才的荒唐发言，与儿媳妇道歉起来，只是王春香精神头并不如何好，也不愿听婆母说那些废话，便想回隔壁躺下修养。
乐玉娘见此，便道：“老夫人，春香现下是双身子，已到了喝药的时间。”
“喝药？喝什么药？药钱贵吗？”杨氏紧张道。
方才为了小儿子的命，张口就是雇最好的马车，现在却犹豫几个药钱，乐玉娘再好的性子不过，此刻也忍不住冷了脸：“安胎药，春香她身体是不错，但有孕以来一直过度忧思，还繁重劳累，此番被虏劫，又惊又惧，还险境还生，又被下了这等说不得话的哑药，若是不喝药，你难不成叫她硬挨吗？”
杨氏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得看着这小妮子带着儿媳妇离开。
她左右无法，也只能跟了上去。
*
开封府距离中牟县确实不远，若是快马赶路，一日便能到达。
所以隔日上午，包公便收到了来自展昭的信件。
“公孙先生，以为如何？”
公孙先生看完信，也是忍不住一叹：“没想到这世上竟真有如此凑巧之事，只是王春香既然还活着，那女尸的身份，究竟是谁？”
如此这杨谢祖杀嫂的嫌疑是洗脱了，可那女尸死在黑风山，身上穿的是王春香的衣物，凶器也是那柄杨谢祖所有的腰刀，可见此案还是与他有关。
“无妨，此事回京之后，细问那王春香便是。”
公孙先生便犹豫道：“可那王春香如今不能言语，又无法书写，如何细问？”
包公：……忘了这茬了。
这行凶之人武功高强，还如此细致，恐怕不好对付，包公细想一番，便将书信收起，道：“走，去见清和。”
而此时的顾清和，却非常慌乱，原本这案子若能在县中了结，便没有任何差池。可恩师一来，他纵使有泼天的本事，恐也瞒不过恩师的耳目。
“何师爷，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何师爷是看着顾清和长大的，这孩子从小就固执，杨家与其更是血仇，他很明白顾清和是不会就此罢休的，但他还是开口劝道：“清和，以后总归还有机会的，你家如今就只有你一人了，不要做傻事，包大人为官公正无私，是不会偏袒任何一人的。”
“何伯，我当然知道！可我爹，我娘，我弟弟，他们的冤魂日日都缠在我的身边，我必要那杨谢祖替我爹娘偿命！”
顾清和说罢，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何师爷见此，也是老泪连连。
冤孽啊，这都是冤孽。
“清和，你该走出来了，你爹的死是杨仲康犯下的错，不是他儿子，杨家已有一子上了战场，你又何必如此执迷不悟呢。”
顾清和却依旧痛苦地哭泣，他已经被仇恨吞噬，不见鲜血，他是不会罢休的。
正是此时，衙差来报，说是包大人过来了。
顾清和听罢，当即收拾好形容去见恩师，随后就听到了如此噩耗。
王春香竟然真的没死！
“清和，你怎么这么惊讶？”包公故作不知地问道。
顾清和来不及收敛神情，只得低头道：“学生只是没想到，那王姚氏身为王春香的母亲，居然也能认错女儿。”
这话，似乎是意有所指啊。
包公便道：“那王春香嫁人后，鲜少回娘家，王姚氏亦操持家务，母女少见，又悲伤过度，难免会认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清和你觉得呢？”
“这……那王春香几时回中牟县上堂辩白？”
包公看着自己的学生，忽然道：“清和，你是个忠直之人，本府自问不会看错，此案你以证据论断，并没有任何错处，只是王春香未死，她却在京中被人毒哑虏劫，杨谢祖与此案有关，若本府要在开封府提审杨谢祖，你怎么说？”
顾清和心中很想拒绝，但他也明白恩师既然开口，就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于是他道：“一切由大人做主。”
包公见此，神色当即一舒：“如此，午时过后，本府便要带杨谢祖去开封府受审。”
顾清和便道：“恩师，可否容学生一道陪同？”
这杨家到底是怎么得罪清和的，竟这般情况了，还要跟进案情？
“清和，你有些让本府失望了。”
顾清和对包公非常尊敬，闻言便跪下道：“学生惶恐。”
“那王春香既然还活着，那女尸的身份便另有其人，你既知案情，却半点不做理会，作为中牟县父母官，你此刻究竟在想什么？”包公痛惜地开口。
这秋日的天，顾清和却是满头大汗，他一则是心里内疚，觉得对不起恩师的教导，二来又因那杨谢祖逃脱罪罚，心中不忿，两相拉扯，只觉得心里揪得慌。
“学生错了，多谢恩师教导。”
包公神色莫名，只把人扶起来道：“清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八个字，本府希望你谨记。”
顾清和却是心如惶惶，总觉得在恩师眼里，他的一切行为都无所遁形。
难道，他真的要放过杨谢祖吗？
不，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于是顾清和一边吩咐人去黑风山周围寻找与女尸相符的失踪女子及其头颅，一边则翻看案卷，看到女尸的案情介绍，立刻意识到：“何师爷，你说这女尸与那王春香，是否有关？”
何师爷早已细细翻过这本案卷，当即便道：“或许凶手杀害此人，便是为了假造王春香已经被杀的表象。”
这逻辑，是说得通的，想来包大人也早已料到。
“恩师说过，那王春香被救下时是尼姑打扮，且是被一个武僧挟持，你说这女尸的身份，会不会出自黑风山上的尼姑庵？”
何师爷听罢，点头道：“此事，确实很有可能。”
“那黑风山的庵堂，人迹罕至，一个武僧怎么会跑黑风山去？”顾清和不被仇恨蒙蔽时，脑子还是很好使的，“何师爷，你说本官要不要派人去搜黑风山上的庵堂？”
如果不去，或许还能将杀害女尸的罪名安到杨谢祖头上，毕竟这女尸身形与王春香相似，还穿着一样的衣服，带一样的铜镯，那日风高阴天，杨谢祖倘若见色起意，认错了人以至杀人灭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第183章 再押
开封府的办事效率，向来是大宋衙门里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的存在。
包公前脚刚跟人打了招呼，午时便收拾好东西带着杨谢祖回了开封府。等到第二日，也未休息太久，便穿上官服开堂审理杀嫂案，当然顾清和也坐在堂下一侧。
这案子其实算不上复杂，涉案人员也并不多，包公简单顺了流程，问明杨谢祖基本情况后，便宣了杨氏和王春香入堂。
杨氏见到小儿子，那是眼含热泪，若不是公堂之上，她恐怕就得直接冲过去嘘寒问暖了。但即便她没有，此刻心神也全部挂在了小儿子身上，哪里还看得到旁边有些虚弱的王春香。
杨谢祖亦是殷殷相对，可见对母亲非常孺慕且相信。
王春香看在眼里，心里是满满的心酸。她下意识摸着肚子，似乎已经看到了孩子出生后，却吃得穿得不如小叔子的场景。
“大人，这便是老身的大儿媳妇王春香。”杨氏行过礼，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春香，你快点头，叫大人们知道你是谁。”
包公闻言，忍不住皱眉，当即拍案道：“杨氏，公堂之上，本府自会问话。”
见杨氏闭嘴，包公才看向王春香，温声道：“你可是出身中牟县小斩庄、后嫁于同县杨家的王春香？堂上那妇人可是你婆母？”
王春香闻言，居然犹豫了一下，才喏喏地点了点头。
“你既是王春香，那么本府问你，当日你去黑风山礼佛，由杨谢祖陪同，你二人分开之后，你可到过那黑风山上的庵堂？”
王春香摇了摇头。
“你获救时，是被一武僧擒劫，当时在黑风山上也是他对你出手吗？”
王春香闻言，当即点头。
“也是他喂你吃的哑药？”
王春香张了张嘴，然后痛苦地点了点头。
“那你可认得他的模样？”
王春香点头。
包公闻言，不抱希望得问：“那你可会画像？”
那必然是不会的，王春香只是普通村妇，连读书写字都不会，怎么可能会描画人像。
“那杨谢祖，可曾对你做非分之举？”
王春香看了一眼婆母和小叔子，然后摇了摇头。
“那黑风山上有一具无头女尸，你可知其身份？”
王春香摇头，她不能说话，便当堂比划起来，大致意思就是她被抓后，立刻就晕了过去，等她醒来，已经是在内城门口了。
包公见此，当即又问：“可那名女尸身上穿着你的衣衫，戴着你出嫁时的铜镯，你当真不知？”
王春香却目露惊愕，甚至肚子都隐隐作痛起来，她以为自己的衣服只是被人丢了，不知道还有这种事情啊，她下意识地寻找婆母，然而婆母只关心小叔子，哪里看得到她。
包大人问话的时候，顾清和坐在下首，一直神色莫名地盯着杨谢祖，杨谢祖被盯得寒毛直竖，总觉得像是被什么阴损的蛇类盯上了一样。
“清和，清和！”
顾清和听到自己的声音，才惶然道：“学生在。”
“这杀嫂案，乃是你管辖范围内的案子，如今王春香未死，杨谢祖杀人罪名不成立，你觉得该当如何判决？”
来了，顾清和早料到有此一问，心中一番挣扎，到底还是仇恨占据了上风，便站起来道：“回禀大人，王春香既然活着，杨谢祖杀嫂一案自然不成立，但黑风山女尸一案，却是悬而未决。”
包公便问：“哦，那以你的意思呢？”
“那女尸无头，无法辨认身份，但其身上衣物与王春香礼佛时所穿相似，故而并不排除杨谢祖错认嫂子、杀人灭口的可能。”
杨氏一听，当即横眉竖眼道：“顾大人，你不要血口喷人，那女尸不知道是什么身份，我家谢祖怎会杀她！”
“大人，学生不过是合理怀疑，并未要定罪杨谢祖，他当时身在黑风山，便有杀人嫌疑，那柄腰刀乃是他所有，在事实真相未出之前，学生建议暂且收押杨谢祖。”
杨谢祖一听，脸上的喜悦立刻变成了惊恐，他冲着杨氏喊：“娘，儿子真的没有杀人！”
杨氏当即和儿子跪在一处：“大人，您是青天大老爷，可不能冤枉人啊，还请包大人明察秋毫。”
*
“所以，包大人最后有没有收押那个杨谢祖？”五爷有些好奇得发问。
展昭喝了一碗鸡汤，放下碗才道：“你猜。”
“我才不要猜。”每次他都猜错，白玉堂干脆问旁边的黎姓朋友，“你觉得呢？”
黎望当即道：“小生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也猜不着。”
……好家伙，五爷忍不住脱口而出：“黎知常，你这种话也说得出来，我看你及冠之后，这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冬天快到了，脸皮厚些也好，保暖。”黎望非常自如地应对。
五爷没话讲了，怒干一钵鱼饭后，才从展昭口中得知了实情：“包大人还真收押了那姓杨的？这么牵强的理由，居然还要留后再审？”
这不明摆着是那武僧抓人后，找了个替死鬼佯装王春香吗？
“真相还未水落石出，真凶还逍遥法外，杨谢祖若在外，那武僧武功高强，若是对其出手，恐有杀身之祸，包大人念及此，才决定暂且将之收押。”
黎望心想，恐怕理由不止这一个吧，光听展昭这描述，那中牟县令顾清和的举动就很古怪，想来包公必然有所察觉，才会以此试探。
当然这话，就没必要对五爷讲明了。
“狄兄，你这大忙人可算是来了，今日吃酒，不吃够一坛，你可不许走啊。”五爷见狄青来了，忙高兴地迎上去，一扭头早忘了这婆婆妈妈的案子了。
狄青也是个好酒之人，当即便一口应下：“莫说是一坛，便是两坛，也是使得的。”
“这话可是你说的，展昭你听到了吧？”
展昭无奈颔首：“恩，听到了，狄将军说要同五爷喝两坛酒。”
……这话听着，怎么奇奇怪怪的。
巽羽楼不卖酒，但并不禁止食客自带酒水，他们几个朋友聚会，酒一向是散财童子五爷从各处淘来的，他也懒得挪地方，便干脆都寄存在巽羽楼。
想喝了，找南星要便是。
当然喝酒这种事，跟黎望是无关的，即便他想喝，他的朋友们也不会让他沾的，不过他对酒，倒也没太大世俗的欲望。
“黎兄可尝过酒味？”狄青颇有些可惜地开口。
黎望还没开口呢，五爷就端着酒杯抢答道：“应是没有，不过这厮书房里，有很多酿酒的古方孤本，五爷偷偷看过，都是好酒。”
这意图，可以说是很明确了。
黎望闻言，一摊手道：“那些都是我爹的，他年轻时惯喜欢搜集这些，我娘看不过，他便悄悄藏到我的书房里。”
……这也真是亲爹了。
“那你不会酿酒？”
“会倒是会，但小生又不饮酒，酿酒又麻烦又费力气，此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觉得小生会去做吗？”
五爷试图跟人讲道理：“怎么就吃力不讨好了呢，你若酿酒，五爷必定捧场，若你要亲兄弟明算账，五爷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酒钱。”
另外两人此刻也转了过来，怎么说呢，习武之人便少有不爱酒的，反正在场除了黎某人，都是好酒之人。
面对三双殷切的目光，黎望非常无情地开口：“不酿，你们死心吧。”
“你好狠的心呐。”
“而且以我爹好酒的程度，即便酿了，你们也喝不到一滴的。”
……黎御史你一个文官，怎么也是个酒蒙子。
于是三人举杯干了一杯，又吃了点菜，把这话题圆过去后，狄青才开口：“展兄，最近你们开封府是不是有个案子，与西夏征兵有关？”
“不算有关，只是那名嫌疑人的长兄应了征召令，去了边关打仗。”展昭说完，便问，“狄兄何以发问？”
“没有，只是听黎兄提起过一嘴，今日枢密院收到了解甲归乡的名单，我留心看了一眼，还真看到了一个叫杨兴祖的人，籍贯还是京郊中牟县。”
展昭闻言，当即道：“当真？”
“自然当真。”狄青说完，又皱着眉道，“只是，此人……情况不大好。”
“怎么个不大好？”
“他在伤员名单上，军中能上伤员名单的，必不是小伤。”缺胳膊短腿起步那种。
那完了，杨家这事儿恐怕还有的闹。
展昭想想就觉得闹心，可这总归是别人家的家务事，开封府即便再能干，也不好管人家的家务事，于是他只能道：“活着便好，那王春香腹中还有孩儿，杨家老大若能回来，至少不会叫那孩子没了亲爹。”
黎望却不觉得乐观，这杨家本来就穷，当娘的还偏心小儿子，如今大儿子从战场上退下来，还带着一身伤病，劳动力显然是要打个折扣，说不定还要按时吃药，即便朝廷会发抚恤金，但也禁不起杨家这等耗损。
王春香又怀有身孕，且如今不能言语，恐怕也不好找活干，等孩子生下来后，又是一笔大支出。
再有，杨氏偏心小儿子，从不让杨谢祖做活，以后重担谁挑？要知道杨谢祖可还没有成亲呢。
这光是想想，杨家就是一个大天坑。

第184章 师兄
这话题略显沉重，又是别人家的家务事，自不好多提，展昭便转移话题道：“说起来，今日崇让兄怎么还没来？”
讲起晏四，五爷脸上忍不住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无他，南星命人去做的八宝饭菜牌终于是做好了。
唔，怎么说呢，出乎意料的大，保准食客都不需要进巽羽楼，就能在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你今日等他，恐是等不来的。”
展昭最近查案查得昏天暗地，哪里还记得这细枝末节的事，当即讶然发问：“他难不成，是有什么急事？”
五爷便忍俊不禁道：“急事倒是没有，不过他今日若敢现身，说不定会有杀身之祸。”
“哪有五爷说得这般严重，这世人有喜好吃咸口的，却也有许多人嗜甜，八宝饭只是不合五爷的口味，你可不要危言耸听啊。”黎望闻言，非常好心地辩白了两句。
却原来是这事儿啊，展昭望了一眼窗外，难怪今日巽羽楼门口多了许多人呢，原来都是来看冬日菜单的。
“诶，黎兄此言差矣，这八宝饭乃是甜食，寻常吃一回确实美味，但这等不好克化的食物，总不好三天两头来吃，再有巽羽楼的菜单都是咸口，食客自然少有嗜甜的，狄某虽回京时间不长，却也明白这个道理。”
……得，难怪今日一个个来得这么齐，合着都是来看热闹的。
当然了，黎望并不怕别人来看巽羽楼的热闹，毕竟八宝饭这个菜，是晏四点的，关他黎某人何事。
“那小生也没法子啊，谁让你们这么多人，抽签的运气却都比不上人晏四呢。”
五爷&展昭&狄青：……就超气。
没办法，有时候欧皇就是这么无理取闹，三人默默因此闷头干了三杯酒，而坐在大堂的食客，心思也都不在吃上了，毕竟大堂柜台后面那张挂了红布的菜牌真的太夺人目光了，实在很难让人不在意。
“南掌柜，听说晏四公子已经拿着签王来兑了冬令新菜，可是真的？”
南星便点头，还说等过一会儿，便揭晓答案。
“别等了，就现在呗，你看我们这些老客都在，就是不揭了那红布，你也先给我们透透底呗。”
是死是活给个痛快啊，到底是不是甜菜啊！！！
“就是，你这卖的关子可没必要啊，还是说这红布后头……”
南星适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完了完了，一群人吃着美味的汽锅鸡，都挽救不了心里那颗快坠入冰河的希望。
但怎么说呢，希望总还是要有的，毕竟万一见鬼了呢。
于是在食客们的殷切期望下，南星终于松口说要揭红布了。
“各位老爷们，请瞧好了。”
南星说罢，刚要扯呢，忽然就有人退却了：“要不，还是算了，我总觉得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就在话音刚落下的刹那，盖在菜牌上的红布也落了下来。
！！！！！！
“啊啊啊啊，我要去晏府跟晏四公子打一场！”
“……老哥，我不识字，上面写的什么？”
然而这位老哥已经蔫了，他再三确认了上面的字，足足叹了三声，才开口：“就……”
“就什么？”
老哥不想开口，但好在另外的食客爆发出了激烈的友好发言：“什锦八宝饭！神他娘的什锦八宝饭！”
什么？什锦八宝饭？！
虽然吧，大家都能猜到晏四公子大概率会点一道甜菜，但可能为了迎合巽羽楼的菜单，估计会是什么糖醋排骨啊，西湖醋鱼之类，再不济也是什么糕点之类。
谁知道啊，居然是这么硬的一道硬甜菜！
一大波人舞到了南星面前，话里话外就是你们少东家人呢，他们要好好谈谈加菜的问题。而有那么一小撮人，心里炸起了小欢喜。
怎么说呢，哪个年代都不会缺甜食爱好者。
别家店的八宝饭可能又腻又油，多吃几次牙口受不住，但巽羽楼苟是苟了点，但金字招牌有保障啊，光是想想，他们就开始期盼今年冬日的到来了。
“各位稍安勿躁，这签王的规矩是早就定下的，晏四公子既然抽中了，便有指名的权利，我家少东家也知道各位的诉求，但小店开业，惯来是以诚信为本，不过考虑到八宝饭的受众，所以汽锅鸡到秋季末，不会下架，还请各位老爷放心。”
放心个鬼！你们巽羽楼上的鸡肉菜，就没有下架过的，反而是杂烩拉面和凉皮，都只卖一个季度，当真是好狠的心。
“那鱼肉焖饭呢！”
南星：……鲈鱼到了冬日，可不好捕了，这位老爷绝对是在为难他。
于是南星只能微笑以对，反正打从他接了巽羽楼掌柜一职以来，心脏是越来越强大了。不过等他安抚完所有的食客上楼汇报，南星也还是瘫在了包厢的矮塌上。
“少爷，您行行好，能让南星回您身边当书童吗？”
黎望当即笑着摇头：“不好，大名鼎鼎的巽羽楼南掌柜给我当书童，以后你家少爷我还怎么安生地读书？”
……所以少爷你就推可怜的小书童出去顶包吗？
好绝情好冷酷，南星觉得人生艰难，不过在少爷提出加薪之后，南掌柜又觉得自己可以再稍微坚持坚持了。
展昭闻言，忍不住幽幽开口：“竟不知，展某的月俸只有南掌柜的十分之一。”
南星：……这突如其来的开心是怎么回事？！
五爷却忍不住惊愕：“真的假的啊，你们开封府俸禄这么低的吗？刚见面时，你不是还说要攒钱买宅子吗，就这得攒一辈子吧？”
扎心了，五爷，展昭默默喝酒自闭，狄青就陪他喝酒，顺便默默展示下自己新装修的将军府，甚至表示若是展护卫没地方住，将军府永远欢迎他上门。
展昭：……吨吨吨.jpg。
公务员社畜借酒消愁，不过酒还没喝多少呢，就有衙差来找展昭，说王春香被人下了奇毒。
“什么？何人能在开封府衙给她投毒？”展昭大惊。
自从杀嫂案告破后，为了保证王春香的人身安全，包大人特许杨家婆媳暂住开封府，当然也是考虑到杨家家贫，无闲钱在京中租赁宅子住的窘境。
展昭实在想不出，何人竟有这等泼天的本事能在开封府的眼皮子底下给人下毒的！
“暂时还未查到，但与杨氏有关。”
怎么又跟杨氏有关了？
展昭当即告辞，与衙差回了开封府才终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却原来，杨谢祖被开封府暂时收押后，杨氏依旧在为他奔走，希望凭自己的力量将小儿子救出来。只是京中不比中牟县，她曾经虽也是县令夫人，但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几番奔走无效后，她便暂且歇了心思，正好也照顾怀相不稳的儿媳妇王春香。
但事实上，在杨氏为杨谢祖奔忙的时候，每日乐玉娘都会到开封府给王春香把脉，药也是由她带过去煎好服下的。杨氏空下来后，乐玉娘也不好跟人抢，便将煎药的活移交给了杨氏。
杨氏虽然偏心小儿子，本性却不是一个喜欢占人便宜的人，故而在药吃完后，并没有去乐府拿药，反而是自己拿着药方去了街口的药铺抓药。
然后这一抓，就坏事了。
“老身真的没有要下毒害春香，这药方还是那乐娘子给老身的！”杨氏方才见儿媳妇吐血，也是吓得六神无主。
幸好当时公孙先生在衙门，他及时出手，才算是吊住了王春香和腹中孩儿的命。
只是这毒奇诡异常，似乎是江湖路数，若没有解药，他没有把握替王春香解毒。
“这方子并没有问题，都是妇人安胎凝神的药，是药出了问题。”
事实上，展昭还没回衙门之前，公孙先生就派张龙赵虎去了杨氏抓药的药铺，药铺开在街口已有数十年了，从伙计到掌柜都是熟面孔，几番排查，店里也没有相应的奇毒。
投毒之人如此隐蔽，当真是叫人有些难以下手。
所以公孙先生才会急命人把展昭叫回来，毕竟开封府对江湖了解最多的人，非展护卫莫属。
而展昭，竟也真的认识这种奇毒。
“展护卫，你认得？”
展昭此刻神色凝重，眼睛里甚至还带着某种恍然，许久才道：“展某认得，这种毒，叫做无影散。”
“无影散？”
“不错，这种毒非常阴毒，且对怀有身孕的女子伤害更大，它会将女子体内的养分都输送给腹中孩儿，就像影子杀人一样，杀人于无形。”
“什么？世上竟还有这种毒药？”对孕妇出手，未免太过阴损了。
“而且这种毒没有解药，一旦服用，若十日内不再继续服用无影散，就会肚痛难忍，七窍流血而死。但如果一直服用无影散，则是饮鸩止渴，妇人会在生产之日力竭而亡。”
公孙先生已经满脸怒容：“岂有此理，此等阴毒，简直畜生不如！不过，展护卫你怎会知道得这般清楚？”
展昭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冷凝，可见他已经知道了谁是下毒之人：“公孙先生，不瞒你说，这毒乃是我那被逐出师门的师兄尚义为修炼九阴魔功炼制的，他也是因此，被师父逐出师门的。”
公孙先生闻言，大为惊愕道：“不曾听你提起过，你竟还有师兄？”

第185章 尚义
展昭师从昆仑派，行走江湖却极少提起师门，等他成名后，就更少有人提起南侠的师承了。公孙先生也是偶然一次听展昭提起师门，这次还是第二遭。
“未曾想到，昆仑派堂堂名门正派，居然也有此等品行败坏之人！”公孙先生不无感叹道。
展昭也没想到，阔别十数年，他居然还能见到此毒，当初师父逐师兄出山门时，他还尚未出师，只记得那是一个雨夜，天上下好大好大的雨，往常慈爱的师父却强硬地打断了师兄的腿骨，又废了其一身武艺，叫人直接丢下山去。
当时还是少年的他躲在山门的一角，目送师兄带着一身狼狈下山，那时他还不知师兄到底犯了什么大错，叫师父动如此大怒。直到他学成武艺下山时，才从师父口中得知了尚义师兄的恶行。
昆仑派收徒，惯来都是天赋冠绝之辈，展昭是，尚义也是。
只是展昭为人光明磊落，以侠义为道，尚义却不同。他本人确实天赋卓绝，却很喜欢研究旁门左道，更以毒术专攻，当时他被逐出师门，便是因为被师父发现研制毒药吸取他人精魄以修炼九阴魔功，昆仑派从不出修炼魔功的弟子，故此废其内力，打下山去。
却没想到阔别数年，尚义居然还在研究魔功的修炼。
想到这里，展昭当即请缨道：“公孙先生，尚义乃师门弃徒，他十年前被师父废去武功，十年后却有能与狄将军对峙的武力，可见这十年间他魔功大进，展某希望能亲手抓住此人，替师门除害。”
“好，此事待包大人从宫中回来，我定会向他禀报。”
公孙先生说完，又问：“这无影散，当真无药可解吗？那王春香也是个苦命人，且还有身孕在身，她这般情况，我恐怕护不住她多久。”
展昭闻言摇了摇头，道：“十年未见，或许尚义手中有解药，只是……他恐怕不会给。”
他说完，又接了一句：“我去请叶老先生过府一诊。”
公孙先生便伸手拦人：“不必去了，已经有人去请叶老先生了。”
“谁？”
“乐娘子。”
展昭差点儿忘了这人，也对，王春香吃的安胎方子是乐玉娘给的，如今王春香出事，乐玉娘不可能无所作为。
这说曹操，曹操便到，乐玉娘带着叶青士到了开封府，便直奔王春香暂住的院子。
叶青士不愧是国手，伸手一探虽不知这毒的来历，却对这毒的毒性探了个七七八八，他心里概叹下毒之人的阴损，眉间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叶老先生，她可还有救？”
“这毒，不好解。”许久，叶青士才缓缓道。
不好解的意思，就是能解，但非常困难。
展昭和公孙先生在外听到，当即进去道：“有什么话，叶老先生但说无妨。”
叶青士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道：“这毒过于阴损，心思却很精妙，乃是以母体养分极力供养腹中胎儿，说是毒，其实是以药力催发身体极限，这位姑娘本就惊惧过度，怀相不稳，药力冲突之下，难免血气翻涌。”
“公孙先生的救急之法非常稳妥，但毒性已经开始作用，便没有回头路，所以要么是找到下毒之人，让他出手截断药力的作用，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是用外力打去腹中胎儿，在没有身孕的前提下，老夫或能以金针刺穴将血脉之中的药力化去。”若是从前，他不敢一试，但如今有黎家小子那药膳汤剂加持，至少有七成把握。
“不可以！谁也不能伤害我的孩子！”
王春香虽然怨怼婆婆和小叔子，但对丈夫却是有情的，如今丈夫生死未卜，她肚子里的孩子或许是丈夫唯一的血脉，她是一定要护住这孩子的。
杨氏伸手抱住激动的儿媳，却也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态度显然也是不接受打胎的。
那不落胎，便只能找尚义出来了。
替师门除害的事，展昭自是一马当先，不仅亲自绘制了尚义的通缉令，每日更是排查至深夜，就差把开封府翻个底朝天了。
然而搜查这么紧密，尚义却连个踪迹都没露。
“黎知常，你说这姓尚的会不会，已经离开汴京城了？”五爷知道展昭需要帮忙，当仁不让就加入了搜查的队伍，只可惜翻找两日，连个鬼影都没找到。
于是这一日，他干脆跑来找朋友吐苦水了。
然而这几日，黎某人闭关考试，对什么案情进展毫无所知，一听五爷这话，难得有种“村通网”的感觉：“谁是姓尚的？”
“哦，忘了你不知道这事了。”白玉堂一拍脑袋，然后简单描述了一番后续案情，才道，“所以，这人必然是跑了吧？”
黎望：……好家伙，这王春香未免也太倒霉了吧。
“你怎么不说话？”五爷伸手戳了戳人道。
黎望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倚在躺椅上，才悠悠道：“这名叫无影散的毒，小生昨日下学去叶府时，听叶老头提过一嘴。”
“他说什么？”
“他说这毒会耗尽王春香的生命力供给腹中胎儿，江湖上修炼魔功之人，大部分都认为刚生下来的婴孩具有先天之精，是大补之物，你说这尚义给王春香下这等毒，为的是什么？”
好家伙，难不成是……要吃小孩？
“这也太不是人了吧，他好歹也师出名门，即便被逐出师门，也不会堕落至此吧？”五爷显然不大相信，但却忍不住去想象，“倘若真是如此，那他岂不是……还会对王春香出手？”
“这就不得而知了，说不定他就只是手贱下毒。”
那这手……可太贱了。
五爷猛喝了一杯茶汤，是越想越觉得可能：“展昭把尚义的画像拿给王春香辨认过，此人就是劫持她的武僧，为此，开封府连夜搜查了京城周边各大僧庙，却无其踪影。”
，
“若小生是他，既是暴露过，便绝不会再扮武僧。”
白玉堂：“……你这发言，很危险啊。”
“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黎望没在怕的，当即道，“所以，与其大海捞针，不如退而结网。”
“怎么结网？”
黎望对这案子没什么太大兴趣，便支着脑袋给五爷出馊主意：“这尚义原本是名门弟子，却非要走歪门邪道，可见其对魔功的执着，即便被逐出师门，也还要十年如一日的修炼魔功，所以如果你是尚义，你会最在意什么？”
“什么？”
“当然是别人对他的贬低啊。”
……要论阴，还得是你黎知常。
“所以，你难不成叫五爷去街上叫人说他的坏话？”这可实在是一个馊主意。
“当然不是，还有更直接的法子。”
五爷便问：“什么法子？”
“他如今龟缩不出，便是知道开封府急要找他解王春香之毒，甚至他或许非常享受这种将开封府和展昭耍得团团转的感觉，所以如果要打断他的计划，第一步便是——”
“便是什么？”
黎望又躺回了软塌上：“便是对外宣称王春香已经被解了毒，如果小生是尚义，必会想法子确认此事的真假。而他一动，便是抓他的最好时机。”
“……那倘若他非常自信，自己的毒绝不可能被解呢？”
“那就说得具体点，最好说是展昭用自己的内力救的人，为了替王春香解毒，还虚耗了很多功力，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养伤。”
钓鱼执法嘛，展护卫应该也是个熟手了。
白玉堂：……
“黎知常，你还是做厨子比较和蔼可亲。”沉默一会儿，五爷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小生一直都是个厨子。”某人非常大言不惭道。
五爷：……呵，你怕不是对自己有什么天大的误解吧。
*
开封府在连搜了城中两天后，也决定换个法子找人。五爷来献策，刚好是正中开封府三位劳模的心坎。
“此计，甚好，展护卫，你可愿意以身试险？”
展昭自然无不愿意，商量一番，便立刻去找人准备了。
展昭一走，五爷受不住包公和公孙先生的目光，便也立刻离开了。
他俩离开没多久，门房便来通传，说中牟县令在外求见。
顾清和在上次包公升堂审案后，便回了中牟县查无头女尸一案，此时来访，必然是与其有关。包公一听，当即道：“快快把人请进来。”
“学生拜见恩师。”
“不必多礼，案子查得如何了？”
顾清和闻言，当即拱手道：“回禀恩师，学生拿着王春香当日被劫所穿的尼姑服去了黑风山上的庵堂，庵堂的主持说此衣确实是他们庵堂所穿之物。”
“哦？”
“那她们庵堂，可有失踪的尼姑？”
顾清和闻言，当即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黑风山上的庵堂乃是野庙，并未在县中登记造册，所以并不能确认主持所说是否为真。”
京城周边大大小小的野庙很多，这种情况倒也不少见，包公闻言也不疑，只道：“那这岂非又没了线索？”
顾清和听到此，却忽然开口：“不，恰恰相反，学生在下黑风山时偶遇一樵夫，他说曾亲眼目睹杨谢祖杀人抛尸。”

第186章 入戏
樵夫姓柳，中牟县人，人到中年丧妻丧子，便索性进山当了樵夫。此时他正战战兢兢地跪在花厅之中，等着包大人开口问话。
“柳樵，你说你曾亲眼目睹那杨谢祖杀人弃尸，此事可为真？”
柳樵夫便回道：“大人，小的是亲眼看见的。”
包公却不是一两句话就能随便搪塞的官员，当即便问：“据本府所知，事发当日，天色昏暗，你是如何认清那人是杨谢祖的？”
顾清和闻言，心里止不住的咯噔一下，他方要开口替樵夫圆话，便听得这樵夫颤着声音开口道：“回大人的话，小的不曾看清他的面容。”
“既是如此，你又缘何断定行凶之人是那杨谢祖？”
柳樵夫被问得害怕，但还是回话道：“当日，小老儿出门捡柴火，刚出门没多久，就碰上了杨家二小子和大儿媳妇，特别是那大儿媳妇，脸色那叫一个差，连小老儿跟他们打招呼，他俩都当做没看见。”
“说下去。”
“小老儿当时也没当回事，就进山了。等从山上下来，便远远看见一身穿枣红色衣衫的男子在半山腰挥刀砍人，小老儿那叫一个害怕啊，蹲在原地好久才敢颤着腿下山。”
包公看过案卷，自然知道杨谢祖当时被抓时，穿的便是一身枣红色衣衫。
“那你怎确定那杀人者便是杨谢祖？”
问到这里，樵夫脸上的害怕就更重了，他猛磕了一个头，才道：“大人，您是不知道，小老儿等了那么久下山，却还是碰上那杀星，他脸上神色狰狞，活似要吃人一般地奔下山来，小老儿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回家就吓得病倒了。”
包公闻言，忍不住皱起了眉：“你既是目睹凶杀现场，可知道那女尸头颅被抛在何处？”
樵夫便看向顾县令，顾清和便适时开口道：“回禀大人，下官问过这樵夫后，便派人去四周搜寻，因为后几天下过雨，所以地上痕迹不明显，翻找许久，才在一个山间隙里找到了女尸的头颅。”
“哦？那可确认了她的身份？”包公激动道。
顾清和非常遗憾地摇了摇头：“那头颅面容毁损严重，已经难辨生前模样了。”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包公闻言，又问了这樵夫几个问题，才叫人下去。
顾清和猜不透恩师的心思，便忍不住道：“大人，以樵夫的证词，杨谢祖有极大的杀人嫌疑，可要升堂审案？”
然而包公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道：“清和，既然已找到女尸的头颅，王春香亦还活着，你可有派人去通知那王春香的母亲王姚氏，叫她把女尸归还衙门？”
忙着复仇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的顾清和：……
包公一看，便叹息道：“清和，你最近是否遇上了什么困难，为何办案如此不谨慎？”甚至如此频出差错，他甚至怀疑这还是不是他教导过的那个顾清和了。
顾清和对着恩师亮堂的双眸，当真是自愧不如，忙跪下拜倒：“学生，愧受恩师教导。”
理智上来讲，顾清和知道自己是在玩火，是铤而走险的越线行为，可家仇在前，他焉能有理智可言啊。
“你去办事吧，本府也不多留你了。”
顾清和闻言，忙恭敬地下去，也顾不上问到底要不要重新升堂审理此案了。
而等他离开，包公才一脸痛惜地开口：“公孙先生，你可觉得有何不妥？”
顾清和如此年轻，就坐到了中牟县县令的位置，并且还得包大人教导，若无意外，他日必是朝廷肱股之臣，可是如此……即便包公不提，公孙先生也会说顾县令此番行为，必有隐情。
于是他斟酌一番，很快开口道：“顾县令，似乎对杨家有一种别样的执着。若不，找人查一下杨家的过往？”
“可，此事便交与公孙先生去办。”
公孙先生去查杨家，展昭则跟五爷一道在筹备抓捕尚义的计划，然而这个计划还未推行，王春香居然不见了。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连个女子都看不住？”
展昭难得急言训斥衙役，衙役也惭愧地低下头，自知是办坏了差事。
“她是在哪里不见的？”
衙役闻言，忙道：“今日换班的时候，王春香说肚子疼，杨老夫人也不敢到外边请大夫，便忙去求公孙先生，她一走，王春香说要去茅房，这……我们一群大老爷们，也不好跟太紧。等到杨老夫人带着公孙先生来一看，人就没了。”
公孙先生是在查杨家档案时，被急拉过来的。此刻他查探一番后，才出来同展昭说：“展护卫，里面并没有迷烟或者挣扎的痕迹，甚至地上的脚步，只有王春香的足迹。”
“这怎么可能？难不成，她是自己离开的？”
展昭说完，就立刻推翻了自己的话：“这绝无可能，开封府戒备森严，她一个怀有身孕的弱女子，怎么可能不惊动任何人离开！”
确实，即便是江湖高手，想要在开封府来去自如，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展昭思索片刻，便问衙役：“今日，除了杨老夫人之外，还有什么人来探过王春香？”
“回禀展护卫，今早乐娘子来过一趟，之后便是府中的厨娘来送过吃食，哦对了，不久之前，顾县令和他师爷也来看过杨家婆媳，不过杨老夫人不太欢迎他们，很快两人就离开了。”
乐娘子绝不会伤害王春香，厨娘也是开封府用惯了的人，至于顾县令和何师爷，也没有加害王春香的理由，展昭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理由。
“展护卫，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展昭摇了摇头，定了定神才道：“如今汴京城中，最迫切想要加害王春香之人，莫过于尚义。倘若真是他掳走了王春香，他如今的武功恐怕会在五爷与我之上了。”
如果是这样，那抓捕尚义就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了。
“不，小生却不这么以为。”
众人凝重之时，黎望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展昭和公孙先生抬目望去，便见他和五爷并肩而来。
展昭心神一松，开口问：“黎兄你怎么有空来开封府啊？”
“来找五爷有点事，是不是来得太巧了？”
黎兄的人品，展昭当然是信任的，闻言便道：“方才，黎兄为何那么说？”
“只是合理推断而已，倘若尚义武功已经远超你与五爷，那他前几日又何必藏头露尾、还要借杨氏之手对王春香下无影散呢。”黎望说话的语速不快，但却很能安抚人心，“再说，狄将军曾与此人交过手，你即便不相信自己，也该相信狄将军的本领。”
狄青的武艺，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招式武功可能比不上展昭和五爷的精妙，但论杀人的功夫，五爷和展昭加起来，恐怕都比不上狄青。
当日内城门口，尚义是凭借自己对京城的熟悉才逃脱狄青的追拿，这点实在没必要演戏。
“黎兄你说得不错，是我想岔了。”展昭松了一口气，但问题依然存在，王春香到底是如何从开封府不见的？
公孙先生闻言，也道：“老夫方才问过杨老夫人，这两日王春香的情况并没有太大的起伏，今日却突然肚痛难忍，实在有些蹊跷。”
为了解毒，公孙先生基本都能把王春香的脉案倒背如流了，按照常理来讲，王春香应该没有这么快毒性再发作的。
“先生的意思是，王春香是假装肚痛，自己走的？”
五爷闻言，当即道：“可这怎么可能，她要走出哪里？”
王春香身中剧毒，又怀有身孕，身上也没银钱，离开开封府衙，还能去哪里？难不成是不想活了，想要寻死不成？
正在大家头脑风暴之时，黎望突然开口：“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知常你的意思是……”显然，公孙先生也猜到了。
当日他们同叶老先生谈论解毒事宜时，并没有避着王春香，王春香虽然哑了不能言语，心里却很明白，只有尚义才能救她腹中的孩子。
黎望点了点头道：“我的意思，便是先生心里所想。”
“可是她又怎么知道尚义在哪里呢？”公孙先生还是觉得说不通，“退一万步，是王春香为了保住腹中胎儿，所以从开封府离开，但仅凭她一人，是绝对不可能完成之事。”
“那倘若，是有人相帮呢？”
三人心神一凛：“谁？”
黎望摆手道：“非是指谁，只是她如今已不在开封府衙，一人又做不到孤身离开，那么便只有这么一种可能，即便听着匪夷所思，但有时候真相就是这么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这个字，用得就很灵性。
“不过，听五爷讲，最近杨老夫人与王春香一直形影不离，公孙先生可有看出她有什么不对劲吗？”
公孙先生闻言，心里一突，方才事情紧急，他根本没来得及怀疑这些。现下一想，杨氏方才面对他的眼神似有躲闪，恐怕是有所隐瞒了。

第187章 直言
对于杨家而言，今年可谓是流年不利。
本来一家四口虽然生活清贫，但至少阖家团圆、没病没灾。可打从朝廷发了征召令开始，先是老大被迫当兵去攻打西夏，然后又是老大媳妇上山礼佛无故失踪，杨氏带着小儿子去报案，却把小儿子送进了牢里。
之后一系列的事情，杨氏都是各种有心无力，想救小儿子却没有能力，大儿媳妇被毒哑怀相不稳，她也无计可施，所以这一次春香跪着求她，她是无论如何都狠不下这个心。
可是这能怎么办啊，老天爷啊，春香肚子里怀的可能是老杨家最后一点骨血，即便她再无私，也不能叫老杨家断了后啊。
于是，她昧心良心帮春香从开封府离开，只求那一点点的生机。
杨氏软倒在地上，如今已是秋日，地面寒凉，可她却毫无所觉，因为此刻她的心比这地面要凉太多太多了。
正是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谁？”
“杨老夫人，是我。”
公孙先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杨氏忙擦干脸上的眼泪开门，却发现门外站的人有点多，不仅开封府的人，还有曾经在叶神医府上遇上的那两位毓秀公子。
“公孙先生，是找到春香了吗？”
杨老夫人实在不是一个很会说谎的人，她确实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就是因为这份克制，显得她脸上此刻的焦灼带着三分虚假。
公孙先生见此，心头哀叹一声，才道：“杨老夫人，这话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是吗？”
杨氏闻言，吓得后退一步，才忽然放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老身不明白。”
“老夫人喜欢装聋作哑，开封府却没义务配合你，与虎谋皮这种事情，向来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黎望本来不想开口，但得了公孙先生的暗示，只得开口道，“现下王春香刚刚不见，说不定还有挽救的时机，如果时间一长，杨老夫人与其奢望歹徒大发善心，不如趁早去棺材铺定个好棺材。”
艹，黎知常你也太敢说了，五爷这么出格的人，像是这种狠话，也就只对江湖同道说过。
杨氏听完，脸都差点儿气歪了：“这位公子，还请慎言，老婆子虽然身无长物，但也有一身骨气，此地是开封府，你若是公职中人，岂能如此妄言！若你不是，老身要你一句道歉，不难吧？”
哇喔，刺激，五爷这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问黎知常要道歉的，这也算是活久见了。
黎望虚吗？他当然半点不虚，毕竟这话公孙先生讲不得，展昭讲不得，可他一个秀才书生，自然是想讲什么就讲什么的：“原来老夫人也知道此地是开封府啊，小生从来只听说过被歹人威胁找开封府求助的，却没听说过从开封府逃出去自投罗网的，哪怕老夫人稍微分一点心思在王春香身上，便绝不会坐视她就此离开。”
杨氏脸臊得慌，便道：“公孙先生，您就让个小子这么说老身吗？”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老夫人你倚老卖老的本事，可比脑子转得快多了，王春香此番接连受惊，又口不能言，一时被蛊了心智、病急乱投医倒是有可能，你不加阻止，却放任她离开，岂不是送她入火海？”
这话，当的上是难听，也足够“振聋发聩”。
杨氏自忖从前是县令夫人，所以即便杨家落难，她也依旧保存着从前的体面，如今被个小子指着鼻子骂，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可言，当即与之对峙起来：“你懂什么！你个金玉窝里养出来的富家子懂什么！春香若是不走，她就没命了！老身难道不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吗？可是你们请来的神医，要么是束手无策，要么就是要落胎，不是你们的孩子，你们当然不会痛了！”
黎望见此，当即对公孙先生道：“她承认了。”
杨氏：！！！这小子耍诈！！！
这嘴要是捐给开封府该多好啊，公孙先生心里不无感叹，面上却道：“老夫人，你既然知道王春香此去凶多吉少，为何还要为她掩饰？”
“可是，这孩子，老身也是没办法啊！”
白玉堂听得憋屈，已经去外头喝茶了，原本黎望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也准备要走，却在听到这话后，一下没忍住，多嘴道：“既是没办法，还不相信开封府，老夫人到底是求什么呢？”
杨氏语塞，这公子说话怎就这么刺人呢！
她求什么？她只是求阖家安康而已，为什么老天爷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答应她呢。
要不是时间紧迫，黎望真懒得跟这种人掰扯嘴皮子，见这老太婆还一脸犹犹豫豫、委委屈屈的表情，他当即又开了口：“如果是为了孩子，王春香这胎怀得困难，又被下了哑药又被下了剧毒之物，即便解了毒，恐怕也有损胎儿，杨家如今有这个闲钱养活他吗？”
这问题可太尖锐了，公孙先生都要出口打断了，却听到了知常接下来的这番话：“老夫人恐怕有所不知，小生在娘胎里时，母亲也因为外事惊惧怀相不稳，以至于我一生下来，大夫便说我活不过十六。”
“那你……”明显是已经及冠了啊。
黎望抬头，眉宇间自带一股锐意：“就像老夫人说的那样，小生是金玉窝里长大的，能有幸活到现在，全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那数目恐怕不是您家能够承受的。”
杨氏呼吸一窒，脸上全是无奈的恍然。她虽然倔强，但也不是听不懂人话。
虽然这话很残忍，但……确实如此，春香这胎即便是安然生下来，以杨家的能力恐怕也留不住。
这太残忍了，杨氏当即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了下去。
“不过，有个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您家的大儿子杨兴祖，已经在回来途中了。”黎望见人没反应，便换了个更直白的说辞，“他还活着。”就是可能身体有点儿缺陷了。
但这种时候，黎望自然没讲太明白。
“你说什么？我儿兴祖要回来了吗？他真的活着？”
杨氏当即扑了过去，所幸黎望躲了一下，才没被人扑个正着：“活着，所以王春香到底是怎么离开的，你现在能说了吧？”
杨氏喜极而泣，她也顾不得身上的尘土，也迅速忘记了这位公子刺耳的言辞，当即猛点头：“我说，我什么都说。”
杨氏要开口，公孙先生便接过了话头。
黎望见此，终于抬脚去了外面的花厅和五爷一起喝茶。
当然了，开封府是清廉衙门，这茶自然算不得多么好喝，他浅尝润了润嗓子，便放下了茶杯。
“怎么样，那老太婆说了吗？”
黎望便笑着道：“五爷不是说小生是神仙吗？既是如此，她焉能有不开口之理？”
……倒也没必要这么自吹自擂。
“说起来，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啊？”很难得啊，黎知常这人居然会上开封府来找他，“而且，你怎么知道五爷在开封府啊？”
“唔，只需要一点点合理的推测能力。”黎望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比划了一下，然后道，“至于什么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五爷曾说过自己在鲁地有个住在海边的朋友，是不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这个有什么好说谎的。”白玉堂有些不明就里道，“怎么，你难不成要去鲁地游学？”
“小生倒是想啊，可惜最近学业繁忙，哪里能出得去。”再说冬日临近，他这身子骨，还是待在京城安生一些，“还不是巽羽楼那群食客闹的，原本鱼肉焖饭上面的海菜是够的，现在嘛，恐怕撑到下个月已是极限了。”
“什么？你上架鱼饭，居然食材都没备足吗？”事关最爱的菜，五爷当即急了，“你说缺什么，五爷立刻叫人送信去鲁地，要你有什么用！连个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刚才还叫他神仙呢，现在就没半点儿卵用，五爷这脸翻的，可比翻书快多了。
“还不是五爷太能吃，就差一天三顿住在巽羽楼了。”
白玉堂：……呵。
展昭提着剑出来，就看到两人谁也不看谁的模样：“你俩怎么了？”
“你问他！”五爷当即告状道。
“没工夫说这些了，杨氏方才交代，她是在王春香房内捡到的纸条，上面写让王春香孤身去茅房，有人会在那里接应她送她离开去救命，如果她不去，就等着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没命。”
“纸条呢？”
展昭摇头：“被烧了，所以也无法分辨到底是谁写的。”
五爷却奇道：“不是说王春香不会写字吗，如果杨老太婆不读字条给她听，她怎么知道这些事情？”
所以啊，人性有时候是禁不起任何推敲的。
“五爷，看破不说破，有些事情没必要这么较真。”黎望说完，又问展昭，“找到是谁接应了吗？”
开封府的守备力量，是展昭在统管，任凭是江湖高手，也不能来去自如。换句话说，只要找到这段时间进出开封府的人，就能锁定嫌疑人了。
“找到了。”
“谁？”
展昭深呼吸了一下，才道：“中牟县县令顾清和的师爷。”

第188章 环扣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中牟县的师爷好像姓何，可是一个衙门师爷，为什么要帮助尚义劫走王春香呢？
“这没有道理啊？”五爷表示非常想不通，“难不成，是尚义给那师爷下毒，逼他这么做的？”
天知道，五爷当真是随口一猜，谁知道等开封府的人找到何师爷时，这人已经毒发，不治身亡了。
“是砒霜，且已经死了半个多时辰了。”
五爷忍不住吃惊：“那岂不是刚出开封府衙没多久，人就死了？是尚义动的手吧。”
展昭皱眉深思，许久才道：“不知道，但从现场的痕迹来看，不像是尚义动的手。”
“为什么会这么说？”
展昭看向黎兄，黎望正在看初步的验尸报告，这会儿刚好看完放下，就对上了展昭的目光：“展兄，你这么看小生做什么？”
“黎兄你觉得呢？”
“不好说，但砒霜这种毒，寻常江湖人用用，倒算合情合理，但尚义是玩毒的行家，他要杀人，会用这么普通的毒药吗？”黎望将验尸报告放下，才道，“如果你是尚义，你又是先下毒控制何师爷，之后又用砒霜杀人灭口，这听上去，是不是很复杂。”
五爷听罢，当即道：“你说得也对，这姓何的师爷就是个文弱老头，尚义杀他比杀鸡还容易，若要杀人灭口，不过一刀的事情。”
“但如果不是尚义出手，那这何师爷为何会毒发而亡呢？总不可能是自己给自己灌了砒霜吧？”五爷说完，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展昭闻言，只觉眉心一跳，继而连心脏都鼓噪起来。
“为什么不可能呢？”黎望此刻却忽然开口道，“要知道，这世上本就没有任何不可能的事情，只有想不到的事情。”
正是此时，衙差来报，说是何师爷的尸体已经运送了回来，公孙先生请黎公子到书房一叙。
黎望点了点自己，讶然道：“就只叫了小生一人吗？”
“回公子的话，是的。”
……这衙差，怎么这么一板一眼，一看就是开封府当差的。
“行吧，前头带路吧。”
黎望跟着衙差拐过中庭，就见一身穿绿色官袍的男子匆匆而过，其面色焦灼，眼眶隐隐含泪，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甚至……带着点难言的愧疚。
“小哥，这是哪位大人啊？”
黎望是开封府的好朋友，各个衙差的好感度都很高，他一问，便得到了回复：“是中牟县的县令顾清和顾大人。”
原来这就是顾清和啊，黎望望着人远去的背影，看方向，应该是去替何师爷收敛尸身的。
“黎公子，怎么了？”
黎望摆了摆手，当即跟了上去：“没什么，你带路吧。”
公孙先生正在翻档案，黎望到的时候，他刚好翻出了杨家的户籍记录，却原来，杨氏已故的夫君杨仲康，二十年前也曾是中牟县的县令。
“公孙先生在找什么，可需要小生帮忙？”
公孙先生当即道：“那是再好不多了，那边那堆档案里，劳烦知常找找顾清和顾大人的籍贯履历。”
……好家伙，这么直白的吗？
黎望觉得今日来找五爷，就是个错误。
但这会儿，木已成舟，他只能伸手翻找起来。所幸他的运气还算不错，找的时间不久，就找到了写有顾清和名字的籍贯证明。
“这顾家，居然只有他一人了啊。”
公孙先生闻言，却并不惊讶，只道：“此事老夫倒是有些耳闻，包大人与我提过，顾清和当年考科举之时，较之常人倍加努力，又有天赋，包大人惜才，不忍他因家境原因泯然众人，便将他收为学生，悉心教导。”
倒也是，这会儿文人考科举，确实不是光凭天赋努力就能办成的事，寒门虽也出贵子，但这个年代想要出头，没有贵人帮助，除非真是智多近乎妖，否则能中举，已是大毅力者了。
黎望继续往下看，并未看出顾清和的履历有任何的问题。
公孙先生也在一旁阅览，等看完，便将杨家的档案递过去，示意人继续。
“杨仲康？”黎望有些疑惑道。
“他是杨兴祖和杨谢祖的父亲，巧合的是，他也曾是中牟县的县令。”公孙先生说完，指着档案的一角道，“但奇怪的是，原始的户籍上，杨家却只有一子。”
黎望回忆了一番，他仿佛听展昭提过一嘴，那杨家长子是抱养的，故而杨氏偏心小儿子，一直奴役大儿子为小儿子赚钱生活。
“咦？不对啊，公孙先生请看，这年份若往前推算，并非杨谢祖的年纪啊。”这杨氏如此偏袒小儿子，没道理给大儿子报户口，小儿子却不报啊？
公孙先生算术没黎望好，但很快一提醒，也算出了数字差。
他这会儿也糊涂了，这杨家到底哪个儿子是亲生的？
公孙先生陷入了沉默，黎望见此，便继续翻档案，只是接下来都没有什么重要的讯息，他刚要放下，却看到了杨仲康最后引咎辞职的公文。
二十余年前，杨仲康的年纪应该还在当官的鼎盛时期，这有家有子的，没道理放着体面的官不当，要去当农夫啊。
黎望来了兴致，翻找一番，终于找到了理由。
“哇喔，这案子判得，难怪他连官都没法当了，原来是背上了人命负疚啊。”黎望忍不住惊叹道。
“什么人命负疚？”
黎望便将卷宗递给公孙先生，道：“二十余年前，中牟县有一伙水寇，为祸一方，朝廷派人围剿，只有一头目侥幸逃脱，杨仲康便派人绘制了水寇的通缉令，张贴在县城内外。当时见过这名水寇的人不少，通缉令一发下去，便抓到了人。”
“经多方指认，此人便是那名穷凶极恶的水寇，杨仲康当堂便判其斩立决。”
这办案流程是没有问题，但很显然……有些过于急躁了。
急躁就容易出事，就比如杨仲康处理的这个案子，那名“水寇”被抓到公堂上时，口不能言，手不能写，他也没多在意，因为苦主的多番指认，便仓促下了判决。
一直等到真正的水寇大盗出现，杨仲康才知道自己斩错了人。
公孙先生看完卷宗，眉头已经完全拧了起来，无他，这被杨仲康错斩的“水寇”，叫顾宗和。而这个名字，他刚刚在顾清和的档案上看到过。
“难怪顾清和如此仇恨杨家，原来有此一着啊！”公孙先生当即恍然大悟。
黎望显然也看到了，再想想顾家卷宗上，顾母及幼弟皆死的情况，想来那时顾宗和被当做水寇处斩后，顾家的日子绝对称得上难过。
“但这案子，杨仲康错判也不全是他的错，这渔民顾宗和与这水寇面容高度相似，苦主指认，又有剿匪的兵将在侧，他实际也只是下了判决而已。”
黎望却当即道：“若是包大人判此案，便绝不会错斩。”
所以，就是能力问题，一个水寇大盗，必然是个武夫，惯用手虎口处肯定有常年动用兵器留下的老茧，那顾宗和被当做水寇擒到堂上，还口不能言，此时就该心有察觉。
一个人天生是不是哑，找个大夫一看便知，中牟县的水寇为祸一方，作为首领，必不可能是个哑巴，再验其虎口、身上伤痕，渔夫和水寇都分不清，黎望觉得杨仲康这官辞得没毛病。
没能力当官，就给有能力的人腾位置，还算有自知之明。
“包大人办案，向来周全，自不会出这样的岔子。”刚还替杨仲康圆话呢，这会儿公孙先生就换了立场，“只是，这案子是杨仲康判的，他早就没了，即便是血仇，也与杨谢祖无关啊，他又何必这般呢。”
本有大好前途，却因私仇误入歧途，公孙先生难免有些唏嘘。
正是此刻，衙差来报，说是狄将军在外求见。
“狄将军？他怎会来开封府？”
“回公孙先生的话，狄将军带了一人前来，说与杨家有关。”
杨家？
黎望和公孙先生到花厅时，正好看到杨氏抱着一缺了右臂的男子痛哭流涕，而这男子也哀声叫着娘，可见其身份。
“这是杨兴祖？”
狄青冲黎兄点点头，道：“刚好伤兵是一起回京的，我接到消息，便把人直接送过来了。”
这都是一起抵御西夏兵马的战友，不考虑其他因素，狄青还是希望杨兴祖能回家好生安顿下来的，他四望一圈，没看到那名怀孕的妇人，便问：“杨家那大儿媳妇呢？”
“……不巧，人跑了。”
这就很离谱，但凡杨兴祖回来早上半日，估计尚义的计谋也没法得逞了。
“跑了？她怎么跑的？”狄青闻言，大为不解道。
刚好这会儿杨兴祖也问起王春香和尚未出世的孩子，杨氏虽然支支吾吾，但还是把基本情况说了一下。
“娘，你怎么能让春香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呢！”杨兴祖多么听话的人啊，此刻也震在了原地。
杨氏大概是有了主心骨，终于大哭起来：“儿啊，你让娘能怎么办啊，谢祖如今被人关在牢里，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忧，你在边关又生死未卜，娘能怎么办？你说啊！”
黎望：……

第189章 惊马
黎望忽然非常感恩，唔，等今天回去后，给自家娘亲炖一盅养颜美容补品吧。
就像父母无法选择想要的孩子一样，孩子也无法选择投生到什么样的家庭之中，诸如杨家这种情况，稍微想想，黎望都觉得窒息。
杨氏如此诘问杨兴祖，杨兴祖原本上涌的怒意瞬间就哑了火，明明他比杨氏高了足有一个头，此刻却跟鹌鹑似的不敢言语，甚至连眼神都不敢看一下。
杨氏见此，却愈发觉得委屈起来：“娘把春香当女儿看待，她出事娘比你更难过，可你让娘怎么办？娘老了，娘无能为力啊！”
杨兴祖闻言，脸上愧疚愈重，张了张口，终于发出了声音：“娘，是儿子不孝，无法在您身边尽孝。”
黎望：……
虽然知道本朝忠孝，但愚孝到这种程度的，黎望也是头一遭见。
幸好母子俩也知道这会儿不是叙旧的时候，哭了一会儿便双双站起来跟狄青道谢。
狄青自然摇头不受：“无妨，杨兄弟这般也是为大宋受的伤，在下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杨氏一听，想到儿子没有的右臂，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老天爷啊，为何要这么对她的孩子啊。
杨氏擦了擦眼泪，居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狄将军，您是大将军，求求您替我儿谢祖做主，他真的没有杀人，请您帮帮我们吧。”
说罢，她还拉着大儿子一同跪了下去，杨兴祖这么大个人，居然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狄青被吓了一跳，当即道：“老人家你这是做什么？狄某并非父母官，怎好越俎代庖啊！”他说完，便将求救的眼神投向某位黎姓朋友，谁知道这位朋友居然躲在角落跟五爷一道在吃糕点。
好家伙，人家母子重逢，你们就这幅模样？！
“黎知常，狄兄在看你。”
黎望当即假装道：“小生没看到啊。”
这杨家的破事，谁爱管谁管，当务之急难道不应该是救王春香吗？怎么感觉杨家万事以牢里那小儿子为先，开封府都比杨家人担心着急。
“……”狄兄这是交友不慎啊，不过想想这人好像也是他的朋友，五爷就不将这话说出口了，“展昭他们已经去封锁城内各大城门，尚义带着王春香，应该还没出内城，你要去帮忙吗？”
“术业有专攻，搜人搜证，小生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去了，顶多就是瞎指挥。
白玉堂啧啧两声，忍不住概叹道：“这话从你嘴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就这么不切实际呢。”
五爷这嘴，真是越来越损了。
“不切实际就对了，因为这不过是小生的谦虚之词罢了。”
五爷闻言，当即抚掌道：“这就对了嘛，这才是我认得的黎知常啊。”
什么酸不溜秋的谦虚，搁黎知常身上，简直不要太惊悚。
“不过话说回来，这王春香的肚子显怀了吗？一个男子和一名孕妇同行，若要出城，实在很显眼，以开封府的能力，说不定已经把人抓住了。”五爷尝试着分析道。
“你怎么不说话？”
黎望闻言恩了一声，才道：“我只是在想，尚义既然敢出手，必然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怀孕的夫人看着显眼，但如果是乔装打扮之后呢？”
“……黎知常，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聪明的。”五爷忍不住开口。
黎望很无奈，他将手里最后的一点糕点吃掉，喝了口茶水咽下去，才道：“只是合理推测而已，不过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说不定这尚义带着王春香就在开封府周围呢。”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展昭忽然悄么么出现，加入了说悄悄话的组合。
“展昭，你不是去搜人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展昭确实是去搜人了，但显然搜查的进度并不是很喜人，至少到现在为止，连尚义的踪迹都寻找不到。
“因为就像五爷说的那样，王春香怀有身孕，在街上太明显了，如果想要隐藏她，那么从最开始就要藏好，如今还是秋日，秋高气爽的，乔装打扮穿多了难免画蛇添足，更引人注目，更何况如今街上都是两人的通缉令，但凡戴斗笠或者遮挡面容之人，都会被严加盘查吧。”
见展昭点头，黎望继续分析：“所以啊，现下天还未黑，尚义如果要带着乔装打扮的王春香，想要不引人注目，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相反，蛰伏等到天黑，街上人少了，此时黑夜便是他最好的保护伞。”
“黎兄所言，不无道理，但尚义……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虽然十年未见，但展昭依然记得尚义在师门中桀骜不驯的模样，师父也曾说过师兄天生反骨，不与常人类同。
这么一听，这尚义还是个反社会人格啊。
“那就加大搜捕力度，越显眼越不容易让人察觉到的地方，说不定就是他的藏身所在。”
这话说得容易，可要找起来，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展护卫不妨找找看今日城中办事的人家，不论红白喜事，还是乔迁新居，举凡这等事，衙差为了避讳，虽也会查，但绝不会查很仔细。”就像出殡队伍之类，没有人会去掀棺材盖之类的。
“可是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吧，谁能预料到这些啊？”五爷觉得不大可能。
“当初狄兄曾在京中追丢过他，可见其对京城的了解，既然如此，为何不想深一些呢？”而且尚义此人行事无所顾忌，恐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明白了，我会派人在开封府周围严加搜查。”至于特殊办事的人家，展昭决定亲自去盘查。
展昭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眼看着外头的落日很快就要坠入地平线，黎望也该回家了。不然若是老头子回家没看到他，又要讽言讽语了。
“黎兄，你要回家啊，正好，我同你一道回去吧。”
杨氏实在是个难缠的老人家，狄青看在杨兴祖为国受伤的面上，不敢把话说得太重，便纠缠许久，才算是脱了身。
他说完，也没顾上看杨家母子，便直接追着黎望离开了。
至于五爷，他当然是去巽羽楼吃晚饭了，这鱼饭吃一顿少一顿，他当然得每天都去啦。
“黎兄，你觉得杨家的案子，什么时候能破？”狄青说是送人，其是是蹭了黎望的马车回家，他今天为了送杨兴祖回来，是雇马车到开封府的，只雇了单程，原本是准备走回去的，现下好了，还能坐好友的马车回家。
“应该，就在这一两日了。”黎望说完，又加了一句，“如果尚义抓到，包公必能很快破案。”
“你的意思是，那无名女尸，并非杨谢祖所杀？”
黎望点了点头，倒也不介意多透露一些：“狄兄在战场上杀人砍人头颅，需要用多大的力？”
狄青听罢，当即心领神会：“你的意思是，杨谢祖没这个能力杀人？既是如此，为何开封府一直羁押他，不放他离开呢？”
“这事儿，说来就话长了。”一则是现有证据不明，二来也是为了保护杨谢祖的个人安全，再有顾扬两家的事情，中牟县县令顾清和恐怕也有参与其中。
今日办案，都是公孙先生出面，可见包公也在避讳什么，换句话说，包公恐怕也猜到了一些，所以才让公孙先生全权办理此案。
“如此，我也不便多听，这杨谢祖没杀人就好，等案子一破，估计杨家人就能回家了。”狄青松了一口气，才吐槽道，“说起来，这杨老夫人未免也过于在意她那小儿子了，这大儿子好不容易活着回来，胳膊都少了一条，她关心没一会儿，就叫大儿子替小儿子求情，这也未免……太无情了吧，再怎么说，不是应该先求我救她那大儿媳妇吗？”
没错啊，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脑回路，杨氏如此，被杨氏一手掌控的杨兴祖更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王春香倘若知道，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个疑惑，小生也很想知道。”
狄青便笑：“这世上，原来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
“……是什么给了狄将军，小生全知全能的错觉？”黎望这话音刚落下，马车居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刚要掀开车帘看看，便听得车夫一声尖叫。
狄青率先冲了出去，电光火石之间，他一把拽过缰绳，将惊马拉住。
“少爷小心！”
此刻天边正是黄昏日落、逢魔时刻，黎望弯身出来，便见一辆豪华的马车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那速度，比赶着投胎还要快一些。
“什么情况？谁家的马车啊？”
车夫是黎家的家生子，天生一把好眼力，闻言惊魂未定道：“回少爷的话，小的看着，似是太师府的马车。”
“庞太师？”不对，黎望立刻否定道，“是庞昱！他这马，是疯了吗？”
狄青与庞昱不熟，但在黎兄的及冠礼上打过招呼，便问：“要不要，追上去看看？”
事关庞太师，倘若庞昱出事，朝中恐又要起波澜，黎望想了想，当即点头道：“走，一道去。”

第190章 抓住
内城不能跑马，即便是马车，行驶速度也有要求。但谁让庞昱是庞太师的儿子呢，即便有人疑惑为何庞府的马车跑得如此之快，也没有一人胆敢当街拦车的。
归根结底，还是庞府的权势太盛，没人敢得罪。
不过也因此，黎望和狄青追踪难度下降了许多。
“看这个方向，应该是往城门口去了。”狄青前些日子被歹徒逃走，心里头一直暗暗跟自己较劲，最近一直都在熟悉汴京城的格局街道，当下便有了用处。
“城门口？这么晚了，这庞昱出城做什么？”而且还是这种赶着去投胎的速度，黎望很难不怀疑些什么，想到此，他立刻让车夫加快了速度。
这紧赶慢赶，终于是看到了庞府的马车。
因为开封府的禁令，内城门外都有衙差在仔细检查，即便是货物行礼，也要一样样查看，更何况还是马车了。
然而正是此时，庞府的马车却是去势不减，一副要冲破关卡的意思。
“停车！赶紧停车！”
城门口的百姓一见是庞府的马车，当街作鸟兽散，守城的官兵和衙差当即列队拦车，却见庞昱探出个头来：“赶紧给小爷让开，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小爷是谁！你们开封府好大的威风，不知道小爷的身份吗？还不放行！”
庞昱的面孔，京中办差的，鲜少有人不认识，毕竟这位爷是真的得罪不起。
衙差便道：“原是庞小少爷，请恕小的无礼，只是城中有大盗逃窜，还请庞小少爷莫要为难我们这些人。”
庞昱闻言，却是脸色一变，不知是害怕还是生气，只见他努力转着眼珠子，好叫人看清楚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可无奈离得太远，根本没人看他在做什么。
庞昱心里那叫一个气啊，这些个蠢人，竟连他被人用刀威胁着也感觉不到，天要亡他啊！
于是他只能继续道：“小爷何等身份，什么大盗敢对小爷下手，还不速速开城门，倘若耽误小爷的事，可有你们受的！”
衙差犹豫的片刻，马车趁此居然直接横冲了出来，等他们反应过来，哪里还能拦得住，马车都飞出去百来米了。
正是此时，黎望的马车才刚越过人群到了城门口。
狄青当即下车，诘问道：“怎么回事！”
守城的一见是狄将军，当即道：“属下拜见狄将军，是开封府要捉拿大盗，庞小少爷不欲配合，便直接冲出去了。”
狄青眉头开始皱紧：“可有看清楚他车上有什么人？”
“小的不曾看清，但车上的人，确实是太师府的庞小公子。”
难不成，是他们多心了？
狄青正欲往回走，便见黎兄亮声道：“狄兄，快上车追人！再晚就来不及了！”
“怎么回事？”
黎望指着泥地上的车痕道：“这车辙深度，车上绝不止两个人！”
好家伙，狄青也被激起了胜负欲，闻言也没上车，直接管城门口的驻军要了一匹马，便率先冲了出去。
“少爷，咱们还跟吗？”车夫有些担忧道。
黎望咬了咬牙，道：“跟！”
不过出城之前，黎望还跟开封府的衙差交代：“找个人去通知展护卫，就说狄将军和我出城追人去了。”
“是，黎公子。”
黎望交代完，又同车夫道：“你先回家同我爹说一声，非是我要误了吃饭的时辰。”
车夫一脸皱巴巴的表情，看模样就是不愿走，但黎望哪容得他拒绝，吩咐完便也要了匹快马出城去了。
车夫一见，愁得头发都要掉了，自家少爷真的太任性了。
“这位小哥，马车往旁边靠一靠，挡住路了。”
车夫：……
四个轮子的马车当然是跑不过飞驰骏马的，狄青又是马上的高手，他若要追人，天底下没几个人能逃脱他的追踪。
事实上没追出去多久，他就看到了庞府的马车。
狄青当即快马一鞭，冲到前面逼停了马车。
“里面的朋友，都出了城了，不妨一见。”狄青也不下马，直拿马鞭指认道。
这会儿功夫，车夫已经吓得魂都掉了，里面的人稍微推了他一把，他就直接掉在了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正是此时，里面传来的一把阴柔的男声：“狄将军果然是好风采啊，如此英勇，当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果然是你。”狄青认得这把声音，正是当日从他手里脱逃的那名“武僧”。
“不错，只不过上一次狄将军没抓住在下，这一次也不可能。”尚义甚至直接拉开了车帘，好叫狄青看清楚里面的样子。
狄青抬头一看，却见不算狭窄的马车里，一名女子被绑着，惊恐地看着男子，而另一边，便是一脸惊恐的庞昱庞小少爷。
此时，尚义的刀正架在庞昱的脖子上，只听得他道：“我劝狄将军，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这刀可不是吃素的。”
狄青的脸色，堪称难看无比：“尚义，你也师出名门，回头是岸吧。”
“回头是岸？可笑！”尚义桀骜一笑，当即张扬起来，“狄将军还是莫要管这闲事了，你要救这胖头小子，只要你不出手，我便将他全须全尾地放了，至于这女人，我知道狄将军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有，必不会跟尚某抢一个普通村女的，对不对？”
狄青当即道：“这绝无可能！”
“狄将军，做人呢，切莫太贪心，如果你谁都要救，那么就只能抱歉了。”尚义是个疯子，却也是个聪明人，“你说，若是狄将军救人不成，反倒叫这胖头小子没了命，那权倾朝野的庞太师，会不会对你穷追不舍呢？”
“你——”
尚义见此，不由得高兴起来，他最喜欢看这些高高在上的道德卫士露出这种神色了，明明都是一样的人，却非要站在高地指责他，这又是何必呢。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只是想要武功天下第一而已，这有错吗？尚义觉得自己没有错。
“狄将军既是无法做这个选择，那不如就当我们从没见过，如何？”
尚义脸上全是得意洋洋的神情，然而就在这时，狄青动了。
尚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竟下意识第一时间举刀横挡：“狄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呢？”
狄青却也轻蔑一笑：“做什么？当然是缉拿你归案了！”
话音刚落下，尚义正要给这胖小子放放血震慑住狄青，却只觉背后寒毛竖起，他下意识推开狄青返身格挡，一根切金断玉的判官笔碰上了他的刀锋。
判官笔？柳青？
尚义犹豫的刹那，便失了先机，狄青抓住时机，狠狠踹了一脚过去，当即将尚义踢到了车下，为恐其逃跑，他也立刻追了下去，一剑直刺其腹部。
尚义的反应也不可谓是不快，他就地一个翻滚，险险躲过了狄青的杀招。
然而此时，他要再拿住人质，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因为黎望已经赶到，他此刻拿着判官笔，堪称锋芒毕露，哪里还有半分在国子监读书时的文弱模样。
庞昱见到他，当真是比见了亲爹还要亲，他就差直接抱着黎大哥的大腿哭出来了：“黎大哥，呜呜呜呜呜！”
太好了，有救了，他不用死了。
“行了，别哭了，还活着呢。”黎望勉强安慰了两句。
然而听到黎大哥的声音，庞昱哭得更凶了，呜呜呜，他好害怕，刚刚那把刀好凉，差点儿都要冻破他的皮肤了。
黎望见劝不住，便也不再劝，只看了看王春香的状态，见她还活着腹中胎儿也还在，便不作异动，只看着不远处的打斗。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狄青全无保留的出手，那狠辣程度，不愧是战场上修炼出来的本事，一招一式，全是杀人的剑法。
尚义虽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同狄青相比，还是逊色不少。
尚义越打越憋屈，他没想到自己防住了展昭，防住了狄青，连那陷空岛的白玉堂都考虑到了，却没想在这支判官笔上，阴沟里翻了船。
若真是白面判官柳青亲至，那他心里的落差还不会这么大，偏生是个病弱的无名小子拿根判官笔，如此居然还唬住了他，尚义只觉得气愤难当。
他越想越不心甘，竟也打得愈发强横起来，只是狄青不好对付，短时间内他恐怕讨不了任何好处。
尚义也明白，此番再拖延下去，恐怕他那好师弟展昭就要追来了。
想到此，他只能憋屈地决定离开再作打算。
然而他要走，也要问过狄青和黎望愿不愿意让他走。
“黎兄，快助我一臂之力！”
“好！”黎望亮声一应，尚义却是没把他当回事，毕竟江湖上若真有高手，早就出名了，怎么会隐在京城当个文弱书生。
然后，尚义就遇上了今日的第二次阴沟翻船。
江湖传闻，白面判官柳青的判官笔使得出神入化，见过的人都去见了阎王，所以才叫白面判官。尚义未曾与柳青交过手，但此人的判官笔急冷脆快，竟让人看不清攻势。
本以为轻飘飘的攻势，却利得入肉，当尚义察觉到胸口刺痛之时，狄青手里的剑，已经吻上了他的咽喉。
“尚义，你说得不对，此次本将军抓住你了。”狄青如是道。

第191章 喝药
当展昭赶到现场时，战局显然已经结束了。
“怎么样？你们没事吧？”展昭急拉缰绳下马，语带关切地问道。
狄青便摇头道：“没什么大碍，就是……”
展昭担心道：“就是什么？”
“就是黎兄他，好像稍微有些脱力。”狄青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明明尚义已经被擒，黎兄走了两步居然软倒在了马车旁，还是那庞家小胖子颤着腿下来，把黎兄扶上马车的。
怎么说呢，黎某人逞英雄的代价，就是第二日被迫在家喝苦汤药。
但喝汤药还不是最苦的，最苦最受罪的，还得是他快起茧子的耳朵。
“好你个黎知常，有架打居然不叫五爷，你个病弱逞什么强啊，现在好了，汤药还好喝吗？”白玉堂语气虽是埋怨，可眼里轻泄出来的，却是满满的担忧之情。
这家伙也真是乱来，普通的江湖人打打也就罢了，那尚义是谁，展昭都不敢说能轻易将之擒下，偏生他这位病弱朋友就这么勇，得亏是没出事，不然就不是光喝汤药这么简单了。
“自是不好喝的。”
五爷就轻哼一声：“既然知道不好喝，还凑什么热闹？叫人去巽羽楼找五爷不就成了，能耽误多少时间！”
黎望便嘴犟道：“这不是，想试试五爷送给小生的生辰礼物嘛。”
五爷气笑了：“合着，还是我的不是了？”
“……”黎望难得气短。
五爷却是个得理不饶人的，见此当即乘胜追击道：“上次你还说我逞强好胜，现在呢，你自己不也是这样，你可不能两副面孔做人啊。”
黎望轻咳一声，卖惨道：“五爷，你看小生都这般虚弱了，能让小生的耳朵清净片刻吗？”
五爷一听，当即乐了：“你也有今天，看来你回来后，没少被说教啊，怎么，你爹又请藤条了？”
“那倒是没有。”就是他娘亲的眼泪攻势，真不是什么人都挡得住的，再加上老头子吹胡子瞪眼，他家大哥怒目圆睁，就连黎晴也在添乱，搞得他喝了药睡觉，耳边都是嗡嗡声。
“但你这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五爷毕竟是江湖人，说了两句便不再说了，只道，“算了，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以后可别逞这强了。”
黎望却忽然道：“上次五爷涉险，小生也是这般想的。”
白玉堂忽然一愣，没想到黎知常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他从前交的朋友，有交心的也有不交心的，可绝没有人会说这种肉麻兮兮的话。
他本最讨厌这种婆婆妈妈的话，可从黎知常的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其妙地让他的脸有些发烧，五爷惯来不会应付这种温情的话，沉默了片刻，竟道：“你那判官笔，使起来如何？”
好生硬的转移话题，黎望弯了弯唇，松了口气道：“还不错，比小生从前的好用。”
其实黎望这回会发热，其实不是因为动武所致，而是因为急行快马吹了冷风，这秋日的凉风对普通人来说还好，对他这样病弱，就非常不友好了。
今早叶大夫来的时候，就差提着他的耳朵，把不能吹凉风这句话灌进他的耳朵。
反倒是动武后的脱力，歇一会儿就缓过来了，可见这段时间的针灸和药浴，也不是白挨的。
“那是自然，五爷送的礼，怎么可能会差！”白玉堂闻言，当即眉飞色舞道，“不过以你的身体条件，还是少使吧，哦对了，展昭托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五爷闻言，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展开搁在桌上：“喏，他脱不开身来看望你，便特意求了开封府的厨娘做的冬瓜糖，五爷刚吃过一块，不甜腻，还不错。”
……展昭真的太贴心了，还知道他喝药苦，送糖过来。再看看五爷，啧啧啧。
“你缘何这般看着五爷？”
黎望摇头：“没有。”
“你有！”白玉堂捻了块桌上的酥饼吃，居然还是鲜花馅的，有股独特的馥郁口感，倒也不甜，他吃了一块尤觉不够，便又伸手拿了一块，“你这病号吃的糕点，还挺独特的。”
黎望：……这种朋友，要不还是团吧团吧丢了吧。
说话的间隙，又到了黎望喝药的时间。
看着一大碗的苦汤药，黎望是拒绝的，当即可怜兮兮道：“南星，可以不喝吗？”
南掌柜相当铁面无私地摇头，端药的手那叫一个稳，天知道他在听到自家少爷出城涉险的消息后，魂都要飞了，哪里还顾得上巽羽楼的生意，托付给二掌柜后，他就回来重操了书童的旧业，并且短时间内不打算回去了：“少爷，不要任性。”
五爷闻言，还附和道：“对，不能任性！”
黎望能怎么办，他只能吨吨吨干了这碗苦汤药，苦到什么程度呢，反正吃展昭送来的冬瓜糖，是半点儿没压下去。
叶老先生真的好狠一颗心呐。
黎望这边被迫灌汤药，庞府庞昱那边，却也没好到哪里去，甚至烧得整个人都糊涂了。
没办法，小胖鱼的体格其实也就一般，这乍然受惊又受凉的，回家的时候还好好的，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心神一放松，当夜就发起了高烧，把庞太师急得呀，连夜去请了太医。
反反复复烧了一整夜，等到中午醒过来，才将将退烧。
庞太师下了早朝就回了家，看到儿子一脸虚弱地躺在床上，那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爹，儿子是不是都瘦了？”庞昱伸手摸摸自己的一块腹肌，感觉都小了一些。
“没事，等你病好了，再养回来就是。”
庞太师软语宽慰着儿子，看着昱儿吃了饭又喝了药睡去，才气冲冲地杀去了开封府。
好你个包黑子，连京畿的安全都看护不了，这回若不是狄青和那黎家小子察觉及时，他家昱儿岂非要遭了歹人的毒手，庞太师越想越气，等到了开封府门口时，怒气已然达到了巅峰。
“大人，庞太师来了。”
包公一听庞太师的名头，头就疼了起来，但对方没去御前告状，而是直接上门来，已经算是客气收敛的做法了。
想到这里，包公瞬间平复了心态，出去见客。
“太师，怎么有空上开封府来啊？”
庞太师轻哼一声，道：“你不要明知故问，那害了我儿的歹人呢？你不是号称公正不阿吗，何时处决那歹人？”
包公便道：“此人名唤尚义，乃是个江湖人，身上还背着一条人命，须得等开堂结案之后，方能处决此人。”
庞太师一听，更觉后怕：“此等危险之人，还是狄将军与那黎府小子出手逮住的，你们开封府的人呢，做什么吃的？”
这事儿确实是开封府理亏，包公倒也没有跟庞太师硬刚，甚至还答应了庞太师在旁听审。
所以，等王春香一案开堂审讯时，堂上坐了京中两大巨头。
王春香被救回来醒转之后，目光就很呆滞，一直等她看到活着回来的丈夫，她的眼泪才大颗大颗地往外落，她似是要将所有的苦水都哭出来，可她现在已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只能看着丈夫无语凝噎。
离家前还好好的妻子，现在却这般形容憔悴，杨兴祖自然是心疼的。他下意识伸手，然后就想起自己已经没有右手了。
一对小夫妻，一个不能说话，一个没了右手，两人相望，都是泪眼蒙蒙的。
哭了很久，杨兴祖才安慰道：“春香，别哭，为夫回来了，没事，孩子咱们还能再有，不要哭了。”
王春香却哭得更凶了，她心里满腹委屈，却无口可诉，丈夫回来她确实很高兴，可是为什么他能这么轻易就舍弃了这孩子？
他明明还在啊，前几日入睡时，孩子还在动呢！
于是她对着丈夫拼命摇头，只可惜杨兴祖并不是一个善于解读表情的人，即便是相处许久的枕边人，在没有办法开口的情况下，他根本不知道王春香在想什么。
“春香，没事，娘不会怪你的，等谢祖出狱，我们就回家去。”
王春香忽然就不哭了，她瞪大了眼睛，脸上忽然呈现出痛苦到极致的表情，杨兴祖只觉得抱着妻子的手满是湿润，他伸手一看，竟全是鲜血。
“春香！大夫！大夫！”
王春香晕过去之前，只看到丈夫急慌慌奔跑出去的身影，他身形都不稳，却跑得快极了，想来也是在意她们娘俩死活的。
可是，同婆婆和小叔子相比，却是完全比不上的吧。
王春香忽然小产，凭借乐玉娘的粗浅医术显然是不够用的，好在今日叶老先生在家，他带着药膳汤急急来救人，总算是把人救了回来。
甚至因为两股药性的相冲，加之药膳汤的神秘作用，让王春香重获了声音。
虽然暂时还不能开口说话，即便恢复好声音也难复从前的动听，但能开口说话，总归是好事。
而等王春香的身体稍稍好些之后，包公才终于重新开堂审理此案。
尚义被抓后，狄青生怕他再逃，便直接废了其武功，这几日在牢中可并不好受。包公开堂后，他倒是对毒害王春香、挟持庞昱为人质二事供认不讳。
但一问及无头女尸，竟是矢口否认。

第192章 开铡
“尚义，上月底二十七日，你于中牟县黑风山挟持王春香，可有此事？”
尚义点头：“是。”
“那无头女尸，身穿王春香的衣衫，手上还有她出嫁时陪嫁的铜镯，经王春香本人辨认，是她所属之物，可是你为了假造王春香之死亡，故意杀人嫁祸？”
尚义跪在堂下，却摇了摇头，道：“草民没有，草民只是挟持了王春香，给她穿上了尼姑服，不叫她被人辨认出来，草民没有杀人。”
包公见此，一拍惊堂木道：“大胆尚义，本府且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有没有杀人？”
尚义心里很清楚，只要他不承认，那么挟持庞昱和给王春香下毒的罪并不会致死，他那位好师弟展昭已经完全被官府驯服，至于流刑，他是半分不惧的。
“草民没有，请包大人明鉴。”
包公可不会听一个歹人狡辩，闻言当即道：“尚义，本府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来人，带人证柳樵夫。”
柳樵夫，便是那位顾清和从中牟县带来的人证，此人曾亲眼目睹一身穿枣红色衣衫的男子行凶杀人，因当日杨谢祖身穿同色衣衫，故而指认杨谢祖杀人抛尸。
“草民叩见包大人。”
包大人让柳樵起来回话，才问：“柳樵，你可认得堂上此人？”
柳樵便转头看向尚义，辨认好一会儿，才摇头道：“草民不认得此人。”
“本府再问你，倘若此人着枣红色衣衫，你可觉得此人眼熟？”
这问题，可把柳樵夫问懵了，他是个老实巴交的村夫，眼神也不怎么好使，当日惊慌失措，他能记得那凶徒穿什么衣服，已经是天大的记性了。
“这，草民不知。”
尚义闻言，却是桀骜一笑：“包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仅凭这老头的只言片语，大人难不成就要定草民的杀人罪名吗？”
很显然，柳樵夫的证词并不能直接证明杀人凶手是谁，无论是尚义还是杨谢祖，它只能证明凶手行凶时所穿衣物为枣红色。
包公闻言，倒也不怒，只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学生顾清和，便叫柳樵夫在供词上画押，然后就叫人下去了。
顾清和看到恩师的眼睛，当真是不敢与之对视，他很清楚恩师必然是发现了什么，可事到如今，何师爷也因他而死，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想到此，他强忍住心绪，面色如常地站在一旁。
可即便他百般掩饰，身形依旧僵硬得不行，庞太师一双眼睛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方才包黑子的眼神那般复杂，可见这位包黑子的得意门生恐是犯了什么大错了。
包黑子这人，眼里是万般揉不得沙子的，便是小错也会急言指正，似是这般，恐是要吃大苦头咯。不过能看包黑子的热闹，庞太师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等他再将注意力放到堂上时，包公已经召了王春香及杨谢祖上堂。
王春香小产不久，包公念她身体虚弱，便由杨氏扶着上堂，至于杨谢祖，当然是跪着回话的，即便杨氏心疼他，也是无用的。
“王春香，你可识得此人？”
王春香含恨点头。
“当日你上黑风山礼佛，半途被此人掳走，你可还记得此人当时身穿何许衣衫？”
王春香再度点头。
“可是枣红色的？”
王春香看着尚义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火光，此刻听到问话，当即狠狠点了点头。
尚义见此，冲王春香露出了一个阴毒粘稠的眼神，然而下一刻，他在看到王春香腹部平坦之后，气得脱口而出：“你的孩子呢！你的孩子呢！”
那模样，竟似比杨兴祖这个当爹的还要在意孩子。
若不是展昭就站在一旁摁住了他，说不定这会儿尚义已经冲到王春香面前了。
王春香闻言，眼神愈发仇恨，若她现在便能开口说话，必然是直接开口痛骂了。
“老实点，公堂之上，焉能有你放肆之处！”
展昭强硬地摁下了尚义，尚义只觉屈辱，心里的恶念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正是这个时候，包公已经问完了王春香，又提审了杨谢祖。
杨谢祖这几日被关在牢里，确实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不过他并不是一个有强硬意志的人，虽然痛恨顾清和冤枉他，但他在堂上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包大人问他什么，他就如实作答。
反正杀人，他是没有的。
如此问了一圈，庞太师听得厌烦，便忍不住道：“这与案人员问了个遍，竟无一人是凶手，这难不成又要退堂另审？”
倘若真是如此，那他可就要进宫与官家多说两句了，这尚义胆敢绑架他儿子，就要做好人头落地的准备。
“太师勿急，还有一人尚未问过。”包公道。
“何人？”庞太师既然敢来旁听，自然是看过案卷的，这堂下难不成还缺了谁？
包公惊堂木一拍，道：“来人，宣王姚氏上堂。”
王姚氏乃是王春香的母亲，顾清和闻言一愣，他没想到恩师居然把这人带到了京城。
“民妇拜见包大人。”
王姚氏这次来，却并不是孤身前来，她身后还有四个农家汉子抬了个棺木候在外面。
王春香一见母亲，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哪里还愿意让杨氏搀扶她，当即就直接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王姚氏也是眼泪连连：“好孩子，别哭了，娘在这儿呢，娘给你做主。”
她苦命的女儿啊，怎的嫁了这般黑心起子的人家，当初听说杨家曾是为官之家，长子又是个习文的书生，便想女儿嫁过去，说不定还能做秀才娘子享清福。
却没想到，还不如嫁个泥腿子呢，她好好的女儿，竟被磋磨成这般模样了，王姚氏看了，如何能不心疼啊。
杨氏的手还伸着，这会儿难免尴尬，最后只得讪讪地收回。
“王姚氏，当日顾县令嘱你去中牟县衙门认亲，你为何连亲生女儿都不认得？”
王姚氏也知自己糊涂，便道：“回包大人的话，民妇当时悲伤过度，那引民妇过去认尸的师爷还说尸体缺了头，难以辨认，便叫民妇认了衣衫和铜镯，春香的绣活是民妇教的，收口的针脚民妇一认便知，还有这铜镯，是民妇送她出嫁时的嫁妆，焉能认错。如此，民妇才认定，那遇害的女子是我家苦命的春香。”
果然，包公看了一眼顾清和，心里难免痛惜。
“那你认亲之后，为何又匆匆回乡，不等官府结案？”
王姚氏又道：“是中牟县的何师爷，他说我女儿死得不体面，杨家人又不慈，尸体停灵太久不好，便叫我先回乡安葬，还给了安葬的银钱，民妇当时没多想，便扶灵回乡了。”
包公便问：“既如此，那女尸如今何在？”
“回大人的话，正在外头。”
事实上，王姚氏一听自己女儿还活着，便教人直接起了棺，原是准备送去义庄的，但开封府派去的衙差请她入京一趟，她又听说女儿的遭遇，干脆就叫了族中几个壮丁抬棺一同入京为女儿撑腰。
包公闻言，只问：“仵作何在？”
开封府仵作当即出列，能在开封府当差，手上自然是有功夫的，那女尸刚到开封府时，他就已经开棺验尸，加上后来找到的头颅，仵作当即查明了女尸真正的死因。
怎么说呢，活人会说谎，但死人却不会。
中牟县仵作出具的仵作报告并没有错，但那是没有剖验的结果，只要剖验，就会发现此女乃是窒息而死，凶手砍去头颅，就是为了掩饰颈部的勒痕，想要伪造死法，逃脱罪责。
而且此女身着奇毒，生前就被毒哑，身体还有小产后的妊娠痕迹。
“回禀大人，经检验，此女尸乃是窒息而亡，且生前曾有孕，后中毒又小产，而从女尸的身体情况判断，应是富养长大的。”
普通村妇的手指关节粗大，乃是因为常年干活所致，唯有精细养大的女子，指腹平缓，足底柔和，仵作验过的尸体不知有多少，这个判断并不难下。
仵作说完，包公便问：“尚义，如此，你可认罪？”
尚义昂着头，却并不回话。
“你不认，可要本府叫人来辨一辨这奇毒，是否叫无影散？”
尚义闻言，确实轻嗤一笑：“是，是我杀的又如何！不过一女子，杀了便杀了，若她能助我修成无上神功，便是她天大的体面！”
疯子，这绝对是个疯子。
王姚氏抱紧了女儿，只听得包大人开口：“大胆狂徒，来人，仗三十！”
尚义闻言，竟要咬舌自尽，幸好一旁的展昭迅急出手，直接卸了尚义的下巴，好叫其不能自戕。
衙差这板子可谓打得结结实实，即便尚义是江湖人，也难免有些受不住。
包大人再问他，他便招认了女子的身份，却原是隔壁县一富商的女儿，因与人做妾有了身孕被主母发落出来，他刚好要找孕妇做药，便虏了此女。
“尚义，你多行不义必自毙，此次你杀人虏劫，人赃并获，本府就判你斩立决，服不服！”
包公说完，便将判令扔了下去。
尚义本是江湖高手，却误入魔道，如今越走越偏，竟像只死狗一般被人拖到狗头铡上，待包公一声喝令，便直接人头落地。

第193章 刺耳
尚义伏诛，杨谢祖自然无罪释放。
杨家人叩谢包大人后，刚准备离开，却被包公喊住了。
庞太师见尚义被铡，心里的气总算是出了。本来嘛，能看包黑子的热闹，他是非常乐意之至的。可今日这情况，他难得好心地提前离开，给了包黑子处理学生犯错的余地。
事实上，尚义一死，顾清和就直接原地跪下了。
包公见此，眼中不无痛惜：“清和，你太叫本府失望了。”
尚义的尸身已经被拉走，地上的血迹也已经拖洗干净，但空气里还有残存的血腥味，顾清和只觉回到了多年之前，那个父亲被斩首示众的中午。
“下官，任凭大人处置。”顾清和拜倒，显然是知错却不愿改的。父母血海深仇，他无时无刻不敢忘，现下能被恩师识破，也是他求仁得仁。
“顾清和，本府曾教导你，以百姓为先，惜性命为贵，你却这般公器私用，枉顾女尸横死之由，以你之能，不可能看不出此间破绽，你却视若罔闻，将错就错，任凭女尸含冤而死，你可还记得你为官之初的本心吗？”
顾清和有天赋有毅力，当初包公便是看中这点，才会将之收回学生。却没想到世事难料，当真是……可叹可惜。
顾清和听得，当是无地自容，恩师对他寄望深刻，他却这般回报，确实万般不该。
“还有那何师爷，到底因何而死，你若还当本府是你老师，便老老实实交代。”
何师爷啊，顾清和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眼眶中隐隐起了水意。
包公见他如此痛苦，难免心里也不好受，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所有人都像顾清和这般，那岂不是要乱了套了。
“顾清和，你与杨家的血仇，本府已经知晓。”包公忽然开口道。
顾清和并不意外恩师的能力，反倒是杨氏听到血仇二字，敏感异常，当即便问：“我杨家向来和气生财，如何会与顾县令结下仇怨？”
事实上，顾清和为难杨家，那是除了瞎子都能看出来的事实，杨氏自然也能感觉到，却不知症结所在。
“和气生财？好一个和气生财！”顾清和讽刺一笑，尖刻的眼神直指杨氏，“家父顾宗和，惨死于你们杨家杨仲康之手，你是杨仲康的妻子，你会不知道吗！”
顾宗和？！
杨氏当即骇在了原地，看着顾清和的眼神充满了惊讶，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居然还活着？”
“是啊，我还活着，我变成厉鬼来向你们杨家索命了，你们害怕吗？”顾清和看着杨氏无辜的神情，心中的仇恨愈发放大，“我这些年，不人不鬼地活着，只要一睡觉，眼前就是父亲、母亲和弟弟惨死的样子，这一切都是拜你们杨家所赐，你们杨家人不死，我的仇怨是不会消解的！”
杨氏拼命地摇头，错了啊，错了啊，这怎么会这样？老天爷啊，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杨家！
“不是这样的，当初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杨氏干巴巴地解释着，但这种解释，显然难以说服顾清和，顾清和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仇恨，也不需要杨家人的解释。
“你这话，等你死后，去跟我的父母说吧！”
杨氏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一颗心就跟泡进了苦水里一样，老头子啊，你的临终遗言可要逼死老婆子了，怎么世界上会有这么残忍的事情啊。
杨氏如此作态，可把顾清和恶心坏了，他心头怒意起，竟趁衙差不注意，抽出了一柄刀直指杨谢祖。
杨谢祖习武，本不该轻易被顾清和拿捏，可他最近蹲了太久的牢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居然真被要挟住了。
这可急坏了杨氏，她有心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急得开不了口。
正是这等紧急时刻，堂外传来了杨兴祖的惊叫：“刀下留人！谢祖他是你亲弟弟！”
这一声，堪称石破天惊。
顾清和吓得刀都拿不稳了，三下两下就被展昭解了刀。
而堂外紧赶慢赶来看尚义伏法的黎某人，也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脚，好险一旁的五爷拉了他一把，才算免去摔倒的窘态。
“当心点，你喝了几天药，连路都不会走了吗？”五爷把人扶正，悄声调侃道，事实上，他也挺惊讶于顾扬两家这混乱关系的。
什么叫做杨谢祖是顾清和的弟弟啊，别说是顾清和不相信，就是杨谢祖自己都不信啊。
“大哥，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不是杨家的孩子！”
杨氏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小儿子，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谢祖，是娘对不起你。”
杨谢祖整个儿傻掉，当然了，他本身就不聪明，现在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懵着脸问杨氏：“娘，你说什么呢！”
而此时杨兴祖也来到了杨氏的身边，他单手扶着几近摔倒的杨氏，解释道：“谢祖，你确实是顾大人的亲弟弟。当初父亲意识到错斩犯人后，便立刻去找其家属，听说顾母带着你和顾大人去投河，父亲便立刻去救人，只可惜最后，只救回了你一个人。”
杨氏哭着点头，含泪道：“不错，当时你还年幼，又没有亲近的亲人，你爹便将你抱回了家，当我杨家的二儿子。”
……就好尼玛离大谱了，五爷听了要沉默，黎望听了想扭头。
这简直比江湖茶摊上讲的世仇血拼还要无语，街头说书的听了，都得甘拜下风。
“看来我们来晚了。”不仅没看到尚义伏诛，还莫名塞了一场八点档家庭伦理剧强行观看。
五爷悄声指责：“那还不是怪你放学太晚。”
没办法，病好了就得去上学，当学生就是没有自由。
正是此时，顾清和忽然笑了起来：“故事编得不错，但我不信，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做我弟弟的！”
杨氏本来对顾清和万分仇视，可如今知道对方的身世后，就再也强硬不起来了，闻言也只温声道：“有证据，谢祖身上有一块残玉，是他被救回来就戴在身上的。”
说罢，她便让谢祖把玉拿出来，顾清和一看，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这如何可能！
“顾大人，谢祖他真的是你亲弟弟，这玉水头很好，虽然是残玉，也值点钱，当初我杨家最困难的时候，都没想过要去当掉它，便是想着能给谢祖留个念想。”
这玉，确实是弟弟的玉。
顾清和记得，这玉是他爹从河里面捞上来的，洗干净后送给了娘亲，娘亲生了弟弟后，弟弟很喜欢玩这块玉，便挂在了弟弟的脖子上。
他那时候已经记事，白日里经常帮娘亲照顾弟弟，这块玉是绝计不会认错的。
所以，杨谢祖真是他的弟弟？
顾清和看向杨谢祖，试图在此人身上寻找他们顾家的特征，但没有，一点也没有，他看着杨谢祖，只觉得杨家人当真可恶。
他聪明可爱的弟弟，竟被养成了这么一个脓包废物？！
杨家，果然与他们顾家有仇。
顾清和看着杨家人，只觉得好生可笑，然后他也笑了出来，合着他做了这么一场，居然是在针对自己的亲弟弟？
这也未免太好笑了，顾清和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他一哭，其他人也不敢发声，就连堂上的包大人，也没想到事情会这般急转直下。但还有一个人，或许比顾清和还要难以接受。
这个人，就是王春香。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相信自己的夫君居然真的是杨家的亲生子，而被杨家视若珍宝的小叔子，居然才是抱养来的。
她摸着已经平缓的腹部，忽然也笑着哭了起来。
王姚氏见此，忙心疼地抱住女儿，然后替女儿发生：“杨老太婆，你是不是有病，你们即便是心里内疚要赎罪，为什么要让我家春香跟着一起！你们杨家欠他们顾家的，春香可不欠！你们何以这般磋磨我家女儿，你不心疼自己儿子，我心疼我家女儿！”
“杨老太婆，我跟你讲，此事我们王家跟你们杨家没完！”
像是这种火坑，王姚氏必要劝女儿和离的，即便再嫁嫁个鳏夫，也比杨兴祖这种只听老母话的软蛋强。
“亲家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别叫我亲家母，刺耳！”
好家伙，要说掐架，还得是王大娘厉害。
杨家的家事这么离谱，王姚氏也不想让女儿多听，说完便带着王春香离开了衙门，只留了个侄儿在堂外，好听清楚杨家这事到底是如何了结的。
杨兴祖看着妻子被带走，情不自禁喊了两声，但王春香只作没听到，顺从地跟着王姚氏离开了。
兴祖是个好人，但杨家伤她太深，她已经不想回去了。
杨兴祖满脸苦涩，当然了，这堂下一众人，就没有一个不苦涩的。杨氏原本以为说出谢祖的身份，便能同顾大人化干戈为玉帛，但很显然她太想当然了。
顾清和甚至对杨家更加痛恨了：“杨氏，你以为我会感激你们吗？你把我弟弟养着这幅模样，你确定是还债，而不是报仇吗？”

第194章 偏执
顾清和靠着仇恨坚持努力了二十年，却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杨家人害死他的父母，却假惺惺地收养了他的弟弟，竟叫他们兄弟俩兵戎相见，看着一脸无神的杨谢祖，顾清和只觉得荒唐无比。
“不是的，谢祖是个好孩子，你们是亲兄弟，只要多相处一段时间，你就会知道的。”
杨氏说罢，还试图拉小儿子一起说项，但杨谢祖从没经过什么大事，乍然得知自己并非杨家亲生孩子，甚至杨家还是亲生父亲的仇家，这他如何接受得了！
“娘，你们说谎对不对！你们一定是骗他的！我才不是什么顾家的人，哥，你说话啊！”
杨兴祖对上弟弟的双眸，一时之间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这些年，他又何尝不苦呢，因为父亲的临终遗言，杨家但凡有什么好东西都要紧着弟弟，哪怕他想给春香买点东西，娘都会说杨家欠了弟弟的，他们如今是在替父亲还债。
因为这个“重担”，他不敢有任何的怨尤，每天早出晚归地工作。
可是，他也会累啊，也会想去结交朋友，也会想要休息，但因为这个理由，他不敢让自己松懈下来。
现在，这个秘密终于暴露在了阳光下，不得不说，他的心头松了一口大气。
“谢祖，这一切都是真的。”杨兴祖开口道，“不过我是真的拿你当弟弟看的。”
杨谢祖却是接受不了，他是从小被宠大的孩子，即便家里贫穷，也没受过什么苦，让他认要处死他的顾清和当哥哥？这绝不可能！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认你这种乱判刑的昏官当大哥的！”
杨谢祖一脸凶恶地对着顾清和喊道，“还有你凭什么嫌弃我！你虽然读了书当了大官，却是个坏人！我不认坏人当哥哥！”
好家伙，这可把杨氏愁坏了，她有心想劝，却是话到嘴边词穷了。
“我坏？那也比你认贼作父来得强！你以为杨家人是真的疼爱你吗？他们不过就是为了自己的负疚心好过，才会一直对你好！”
“不是的！你胡说！”
顾清和却道：“我胡说？他们若真的对你好，便该对你悉心教导，而非是一味地惯着你纵容你，让你长到这般年纪，遇上事还只会喊娘！”
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成天游手好闲，只知道招手吃饭、伸手穿衣，这像是正经养孩子吗？顾清和觉得不是。
“我没有！”
“你到底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有数。”
再这般吵下去，恐怕这案子明年也结不了了，包大人相当头疼，便伸手招来某位黎姓小辈，非常友好地请人调解一下两家人的矛盾。
黎望眼神看向包公：……您确定小生可以调解，而不是加剧矛盾吗？
包大人轻咳两声，抬手示意随意发挥。
既是如此，黎望也不会怯场，事实上这两家人的恩怨纠缠在上一辈，顾家父母已死，错判的杨仲康也早已离世，这份恩怨本该早就了结，却因为顾清和的偏执，纠缠到了这一辈。
“顾大人，小生有几句话，当是不吐不快。”
顾清和不认得黎望，但此人敢现在开口，必是得了恩师的会意，况且他如今是个犯错的县官，没有拒绝的权利：“公子请讲。”
“小生不理解，顾大人方才言之凿凿说要为亲人复仇，此番得知亲人尚在人间，你难道不应该开心吗？”
黎望指向一脸气愤的杨谢祖，道：“杨二公子虽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没有沉稳进退之能，但他至少身体康健，不行恶事，也知善恶，况且他从前并不知自己身世，请恕小生直言，在这件事中，他至少比你清白。”
直白来讲，黎望觉得顾清和还不如杨谢祖呢。
杨谢祖听这人为他发声，当即道：“对啊，你凭什么指责我！”
“我们顾家的家务事，应该轮不到公子来置喙吧。”顾清和脸色难看道。
“此处既是公堂之上，小生乃为读书人，顾大人身为县官，却公报私仇，差点酿成大祸，甚至兄弟阋墙，你差点害死杨谢祖，他没怪罪你，你却连句歉意的话都没有，张口便是诘问，顾大人你好歹也是包大人的门生，是仇恨吞噬了你的三观吗？”
顾清和却道：“若你身处我的位置，便该明白此身之苦痛。”
“顾大人，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这世上苦痛之人，何其数万万，不要为你的自私找借口，你的仇恨是仇，那女子被冤杀的苦便不是了吗？”黎望见包公没制止他，便径直道，“请恕小生直言，当你拿起屠刀的那一刻，你比错斩你父亲的杨仲康更加可恶，至少他是无意行恶，而你——却是知恶行恶。”
“你——”
“顾大人，你也是一方父母官，若你辖内有仇怨之人都拿起屠刀斩向自己的仇人，那岂非乱了套了！况且堂上的杨家人，小生觉得他们并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错杀你父亲的，是杨仲康，不是杨谢祖。”黎望斩钉截铁道，“哪怕，杨谢祖真是杨家血脉，他二十年前也不过是个尚在襁褓的婴孩，你好意思找个婴孩复仇吗？”
这话，就差指着顾清和的脑袋，说你畜生不如了。
知恶行恶，不要讲什么苦大仇深的理由，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讲的。
哪怕杨家人行事有诸多的毛病，那也不是拿起屠刀的理由。
话说到这份上，顾清和也颓了脊骨，包公见他如此，心里当是哀叹一声，没想到这人已经偏执到这种程度了。
“顾清和，何师爷之死，到底怎么回事？”包大人开口问道。
话到如今，顾清和终于坦白：“是尚义，他知道了我与杨家的仇怨，主动现身要与我合作，我帮他将王春香送出开封府，他帮我找来了证人柳樵夫。如果开封府无法定罪……杨谢祖，尚义会出手帮我复仇。”
“所以，何师爷是为了保全我的名声服毒自杀的，而非被尚义毒死。”
果然，包公心里已经猜到几分，只是等听到事实，还是引人唏嘘。
“顾清和，你枉顾律法、故意栽赃，今日本府除你官服，你服不服？”
顾清和拜倒：“下官认罪。”
衙差便上前来解衣，却没想到杨氏忽然冲了过来，拦住了两个衙差，惊声道：“包大人，我们不怪顾大人，请你法外施恩啊。”
黎望&五爷&展昭：……就离谱。
顾清和也不要杨氏的可怜，自己脱了官袍递给衙差：“我不需要你的同情，走开！”
“不！”
杨氏如此胡搅蛮缠，包大人只能请人把她带下去，然后对顾清和做了判决，官位是必定丢了，但却罪不至死，按律法，判处劳役七年。
这案子，总算是了结了，虽然最后的判决不痛不痒，但至少不用看家庭伦理剧了。
“走走走，今日五爷请客，上巽羽楼吃鱼饭！”
“……五爷你还没吃腻吗？”
白玉堂自然摇头：“当然不会，吃鱼怎么可能会吃腻呢，黎知常，你给我把这句话收回去。”
“我不！”
展昭忍不住扶额，这两人加起来，恐怕都不足七岁。
“黎兄的身体，好些了吗？”
黎望便点头：“早便好了，就是叶老先生心眼忒小，多开了三日的温补方子，才喝了这么长时间的苦汤药。”
想到这个，黎某人就忍不住皱起了一张脸。
“展昭，你可别听他卖惨，前几日他还蔫蔫的呢，说是连课业都写不了，今日一去国子监，就被夫子留下来盯着写，以至于我们都错过了尚义的处刑。”
展昭：……
三人正结伴往外走呢，杨谢祖急匆匆追了上来。
展昭不明就里，便问：“杨二公子，可还有事？”
三人身形颀长、俊朗疏阔，都是人中龙凤，杨谢祖心里有些自卑，但他还是开口：“我来想谢谢这位公子，方才在公堂上替我开口。”
“小生并非为你开口，而是想说便说了，不必专门来道谢。”
“要的，要的。”而且若他也能像这位公子这般厉害，可能也就不会被冤下狱了，杨谢祖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头，便要转头离开。
“杨二公子，须知努力二字，不论何时都不会晚，那顾大人那般说你，你不努力一下，好叫他知道他是大错特错的吗？”
杨谢祖一愣，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他有些不自信地又挠了挠头，道：“我真的可以吗？”
“这世上本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只有你想不想做。”
杨谢祖被猛灌了一杯鸡汤，他从小被捧着长大，即便是对他疼爱有加的大哥，也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可怎么回事，他居然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开始努力试试了。
杨谢祖带着一腔激情回去找娘，然后就看到……娘和大哥正被王家人堵着，一副争吵的模样。
他走得近了，才听到大嫂的娘说着：“杨兴祖，今日你家的家事我不管，但春香因为嫁给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你如今放她一条生路，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第195章 和离
杨兴祖对王春香，是很有情义的，可他如今缺了一条臂膀，也知道现在的自己配不上春香，便含着苦涩道：“岳母，小婿想再见春香一面。”
“你要见她做什么？”王姚氏从前还很喜欢这个女婿，如今一看，却是哪哪都看不上，“你们杨家都是大善人，我们家的女儿高攀不上，如今春香的孩子也没了，声音也哑了，杨兴祖，你若还念春香一点好，便痛快写下和离书。”
王姚氏的态度如此坚决，杨兴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杨氏见大儿子真要松口，当即冲上去道：“亲家母，这大庭广众之下，我们能换个地方再商议吗？”
“这还有什么好商议的，杨氏，若你有个女儿被人这般磋磨，你会叫她忍气吞声吗？”王姚氏气笑了，怼着人吼，“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疼，若我知道你家是这么个情况，当初就是百两聘礼，我都不会答应春香嫁到你们家！”
王大娘的战力，不愧是一个顶俩，杨氏抹不开面，但她无所谓，今日这和离书，就是摁着杨兴祖的头，都得拿到。
现下春香还年轻，早早脱离杨家，以后还能有过好日子的机会，倘若真的陷在杨家，岂非要一辈子给小叔子干活！
“这，是春香的意思吗？”杨兴祖忽然开口。
王姚氏便点头道：“这当然是春香的意思，不然你以为我会站在这里吗？她刚刚小产，因为担心你去给你上香，遭了这么大的罪，你娘呢，只顾你弟弟的死活，难听的话我也不讲了，你也是个读书人，好赖知道廉耻，今日便把和离书写了吧。”
“亲家母，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会弥补春香的，之后我们杨家一定会好好疼春香的。”杨氏试图挽回，语气带着哀求。
杨谢祖见了，也忙开口表心志：“是的，王大娘，我以后一定会勤快帮家里干活，也会出去挣钱，不会再让嫂嫂劳累了。”
这话说得确实真诚，但王姚氏很坚定，只道：“好听话谁不会讲，春香嫁到你们家，可有半分错处？”
“不曾有。”
“既是如此，你们就放过她吧。”
杨家确实理亏，便是杨氏心里也很清楚，可春香这么好的媳妇，要是错过了，以兴祖和杨家现在的条件，恐怕就连寡妇都不愿意嫁到他们家来。
想到这里，她便还想挽回两分，可她还没开口呢，就听到大儿子道：“好，我写。”
“兴祖！”杨氏叫了一声，伸手一把拦住儿子，但这回杨兴祖倒也硬气，没理亲娘的眼色，接过王家人递过来的纸笔，用着自己不惯用的左手写下了和离书。
他从前经常替人抄书，惯常的文书写得驾轻就熟，杨兴祖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给自己写和离书。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眼里强忍着的眼泪落在了纸上，晕染开了还未干透的墨迹。
王姚氏却不在意这个，她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找认识字的侄儿看过之后，便叫杨兴祖按上手印，如此才放过了杨家人。
和离书一签，之后等回到中牟县去衙门换过文牒，便算是一别两宽了。
王家人很快带着和离书离开，杨氏却有些恼恨大儿子的蠢笨，低斥道：“你怎么就签了！春香那么好的孩子，你舍得放手吗？”
“不舍得，可是我不舍得又能怎么办！”杨兴祖的情绪终于完全崩溃，“娘，我现在都这幅模样了，春香留下来也是我拖累她，我不想再让她受苦了！”
杨氏习惯了压制大儿子，听儿子这么吼她，当即委屈道：“娘都说会好好对她了，谢祖也会改好，你难道不相信娘吗？”
若是从前，杨兴祖指定已经开始道歉了，可边关三个月，又经逢杨家大变，他到底是变得强硬一些了：“娘，我累了，您能稍微心疼我一点吗？”
杨谢祖听得羞臊极了，从前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家里的优待，若是他想做活什么，娘就会第一时间制止他，说他生下来就是享福的，他若是受苦，娘比他更痛。
久而久之，他也觉得自己不应该做活。
可现在真相大白，娘对他这么好，是因为杨爹的临终遗言，他不是什么生来就享福的人，而是因为杨家对他愧疚，所以才在杨家获此优待。
也因为他的存在，大哥如此隐忍，甚至嫂嫂怀孕，朝廷征召令下来，娘也不要他去边关，反而一定要大哥去。
如今大哥失去了写字的右手，又跟嫂嫂和离，杨谢祖想起那位公子说的话，忽然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前头二十余年，他从未想过未来，但现在，杨谢祖想试着努力一番。
于是，就在杨兴祖和杨氏陷入沉默之际，杨谢祖忽然开口：“娘，大哥，县里的虎威镖局在招镖师，我想去应征试试。”
“谢祖，你……”
杨氏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小儿子坚定地开口：“娘，我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了。”
杨氏忽然一愣，她看着两个儿子，一个亲生的，一个不是亲生的，却都没有顺着她的心意，就在这一刻，她心头忽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寂静得可怕，就仿佛她这几十年来的坚持，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义一般。
杨氏忽然没了精神，哀叹一声后，道：“算了，随你们吧，娘是管不了你们了。”
*
今日天气好，巽羽楼的生意也非常好。
黎望他们来的时候，分明还没到饭点，大堂里却座无虚席。前段时间因为五爷的横幅，有不少食客都认得白玉堂，这会儿进了楼，五爷简直比黎望这个东家还要受人瞩目。
反正展昭和黎望都在三楼坐定了，白玉堂才将将脱身。
“看不出来嘛，五爷你人缘这么好啊。”黎望忍不住打趣道。
白玉堂倒也实诚，喝了口茶才道：“非是五爷人缘好，而是他们嫉妒我吃鱼肉焖饭不用排队。”
这可是巽羽楼独一份，谁听了不嫉妒啊，可五爷武功好啊，满汴京城可能也就一个展昭能与之匹敌，于是大家伙儿就转变思路，决定跟五爷打好关系。
毕竟巽羽楼的东家神秘莫测，可白五爷却经常来，若是交好，说不定就能去三楼吃饭了呢，君不见那开封府的展护卫便因此得了利。
“哦？既是如此，那等冬令时的什锦八宝饭上架时，也给晏四一个这种特权好了。”黎望非常贴心地开口。
八宝饭五爷可不在意，只道：“随你，不过说起来，晏四这家伙，最近怎么都不出现了？他去哪儿了？”
黎望还真不清楚，最近他病了一遭，晏崇让的问信礼倒是收到了，人却没见着。
倒是展昭，消息非常灵通，闻言就道：“崇让兄接了公差，去陪都洛阳公干去了。”
“……他别不是因为点菜八宝饭，被同僚烦的，所以才躲出去的吧？”五爷随口猜道。
展昭&黎望：……很有可能。
说话的功夫，菜就上来了。
黎望端着汽锅鸡汤默默喝汤呢，五爷已经一碗鱼饭下肚，正要添饭呢，忽然就道：“其实吧，今日这案子判得，有点儿……叫人不痛快。”
展昭喝酒的手一顿，却是没说什么。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五爷撇了撇嘴道，“还有黎知常，你怎么及冠之后，嘴巴反而不毒了？”若是从前，指定能把人说得哑口无言。
黎望一讶，道：“小生，明明一直都是谦谦君子啊。”
……好不要脸一个人啊。
五爷一听，第一个不同意：“你可拉倒吧，就你还谦谦君子，你问展昭信吗？”
展昭此刻，只要保持沉默就好了。
黎望无法，只能道：“那毕竟是公堂之上，顾清和虽然是个烂人，但好歹也是包公的学生，小生总不好太过尖刻，对吧？”
“那若是尖刻的话，怎么说？”五爷忍不住问。
那当然是直戳顾清和是个伪君子，这人难道是第一天才知道杨家是他仇家吗？当然不是，杨家就一直住在中牟县，顾清和却已当了三年的中牟县县令，他早不报仇，晚不报仇，偏偏等杨谢祖撞到了命案，他开始公报私仇。
有本事报仇，却没本事亲自动手，还叫师爷替自己顶罪，好不知羞一个人。就这，还搁公堂上卖惨，要不是看在包公的面上，黎望早就开腔了。
就像杨氏拼命对杨谢祖好，是为了安抚自己的愧疚心，那么这顾清和所谓的报仇，也不过是因为见到杨家人，突然激起的复仇心理。
否则要是真想报仇，前头二十年呢，早干嘛去了，偏要等这么久，若是早一些，说不定杨仲康都还活着，还能报仇到正主头上。
说要让杨家人替亲人偿命，用的还是掩人耳目的法子，就是赔上何师爷的一条命，和尚义这种亡命之徒合作，也还能安安生生地当县官，以公谋私做得这么坦然，名副其实的双标狗，也好意思委屈，脸呢。
白玉堂听完这一番“尖刻”，忍不住拍桌道：“你就应该在公堂上说出来啊！惯得他！”这才是黎知常该说的话嘛，那些个什么律法大道理，哪有这个爽。

第196章 酱香
黎望倒也想说啊，可这不是条件不允许嘛，但话不能这么说，他想了想，便道：“这不是怕那杨氏跳起来打小生嘛，毕竟小生小病初愈，连跨个门槛都差点儿摔倒，可不得小心谨慎一些嘛。”
“屁，你会怕这个？”五爷闻言，当即嗤之以鼻道，“说来那杨家家风也真够糟心的，亏待亲子也要紧着养子，这又何必呢，也没见把养子培育成才啊。”
“什么时候，五爷竟还关心别人家的家务事了？”
五爷撇撇嘴，只道：“不过是闲说几句罢了，如今那杨谢祖的身世大白，也不知道杨家要如何取舍？”
展昭闻言，也难免唏嘘，谁又能想到杨谢祖竟和顾清和是亲兄弟呢，以他的眼力，还真没看出来两人的长相有什么相似之处，只圆话道：“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恐怕还是会相认的吧。”
倒也不是展昭和事佬，而是他近些年在开封府办差，遇上这种认亲的情况，大部分时候都会看在血缘的面上认亲，即便本人不愿意，也会有族中的长辈来劝，时间一久，有人会动恻隐之心，有人迫于形势认亲，都是从前有过的情况。
普通百姓不比江湖人怨憎分明，开封府即便再厉害，也不好多管别人家的家务事。
五爷一听，忍不住乐呵起来：“这若是相认，以后那不得日日鸡飞狗跳啊？”
黎望便逗五爷，道：“何止是鸡飞狗跳啊，简直是鸡犬不宁哟~”
毕竟杨家如今长居乡野，那王家人也不是好相与的，看那王大娘的架势，回乡后必然是要替杨家宣传宣传，怕是以杨氏的心高气傲，恐是受不得乡邻们指指点点的。
若是狠一狠心，搬离中牟县还好讲，如若一直住着，那顾清和人虽是个烂人，但好歹也是包公的门生，为官的风评不算差，届时顾杨两家的恩怨被重新翻出来，那……流言积毁销骨，可不是说说的。
所以方才出开封府前，黎望才会好心地给杨谢祖灌了一碗鸡汤，毕竟人上进起来，总归是没有太多时间去听闲言碎语的。
“你走，五爷不想同你说话！”白玉堂扭过头，跟展昭道，“来，我们喝酒，不带他！”
……幼稚，小朋友才搞这种小团体孤立。
于是狄青到的时候，便看到黎兄一个人窝在窗边的塌上看街景，展昭和白五爷已然喝得有些微醺，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看来，是我晚了？”狄青坐下，先喝了杯酒润润嗓子，才开口道。
“自是来晚了，若狄兄你再晚来一些，说不定连人都见不着了。”五爷给人满上，自己倒是不再喝了，只挖着最后的一点儿鱼饭吃。
“方才下了值后，我便去开封府找你们，听说杨家那案子已经结了，便猜到你们必然来了巽羽楼。”狄青将杯里的酒饮尽，如此才道，“不过我猜，你们必然不知道一点。”
展昭疑道：“什么？”
狄青见三人都看向他，才悠悠然道：“方才本将军上楼的时候，南掌柜与我说，楼里用作鱼肉焖饭的干海苔用尽了。”
换句话说，鱼肉焖饭因为材料不足，已经濒临下架边缘了。
好家伙，五爷的酒立刻就醒了。
“黎知常，你不是说还能撑半个月吗？这就是你口中的半个月？”
黎望也是一愣，继而非常无奈道：“这巽羽楼客似云来，小生也没法子啊，五爷你去信鲁地，可有回信？”
“没有，哪那么快，就算是有货，从鲁地运过来，少说也得十来日！”白玉堂一下窜到窗边，非常严肃认真道，“你不会，要下架吧？”
然后，黎望就陷入了沉默。
“你别不说话啊，怪瘆得慌的。”
展昭初初听到这个消息，也挺遗憾的，但他虽有“御猫”美称，却没有五爷那么爱吃鱼，而狄青呢，唔，他因为小时候被鱼刺卡到过，对鱼肉并不热衷，即便知道鲈鱼无刺，也觉得吃起来没滋没味的。
于是两人，就非常坦然地开始坐着一边喝酒，一边看五爷上蹿下跳。
黎望被五爷烦得没办法，只得开口道：“这不是在想对策嘛，总不可能无中生有吧？”
于是五爷开始给人出馊主意：“要不，改做清蒸鲈鱼，怎么样？店里定了那么多鱼，总不好不要了吧？”毁约可不是一件好事情啊。
确实如此，不然黎望早就快乐地拍板下架了。
当初上架鱼肉焖饭，一来是想满足五爷的一点儿小要求，二来也是因为相熟的供货商说今秋的鲈鱼非常肥美，便和鱼贩定了一个季度的鲈鱼，不论巽羽楼卖不卖得掉，鱼贩一早都会送两大桶鲈鱼到巽羽楼。
现在没了配菜，黎望自不会砸自己的招牌再售卖鱼肉焖饭，但要做什么菜应付过去，却也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决定的事。
“清蒸鲈鱼？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做起来也不费时费力，大师傅们学起来也不难，但只一点，小生特制的蒸鱼豉油，恐怕只够烧一日份的清蒸鲈鱼。”
白玉堂：……好家伙，又是原材料稀缺的一道菜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这么周全的人，当初就没考虑过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吗？”
他急了，五爷他急了。
就这个时候，狄青还开始说起了风凉话：“其实黎兄也不必烦忧，倘若真的断供不上，那鱼我可以全部买下来，只需送去京郊大营，别说是两桶鱼，便是二十桶，都能轻易吃完。”
白玉堂看狄青的眼神，就差冒着小火花了。
老好人展昭见此，难得煽风点火道：“开封府人员虽不多，吃几条鱼也是可以的。”
“你们——”气煞五爷了。
黎望见此，站起来拉了拉传菜铃铛，才道：“多谢二位好意，不过小店还未到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
展昭&狄青：……啧。
三楼的铃铛是特制的，南星一听到铃响，便立刻脱身上来。说起来，今日因为鱼饭供不上，他正在疲于安抚各位食客的焦躁情绪。
“少爷，可是想到对策了？”本来吧，南星是准备卸任掌柜回黎府当回书童的，谁知道才休假没两天，二掌柜就急慌慌地来求他主持大局，这一来，书童的身份便又暂搁了。
“不错，店里的章师傅，今日可在？”
南星当即点头：“在的在的，少爷找他有事吗？”
其实这章师傅，原本是做拉面的，后来拉面下架，巽羽楼依旧养着厨工，厨工们便在后厨轮流上岗，做些切配处理的工作，也算对得起工钱。
“在就好，前段时间不是为了做冬日的烤全羊，定做了一些烤架和碳火，可到了后院？”
五爷闻言，忍不住一愣：“冬日不是说上八宝饭吗？怎么又是烤全羊？”
这不是甜食受众不够广嘛，而且当初这烤全羊的方子原本他是想借给狄青，做狄氏烤全羊的，谁知道人升职回京当了枢密使，哎，所以他只能自己单干了。
“你少插嘴，南星你说。”
“到是到了，不过师傅们都不太会使，少爷你是想提前上架烤全羊吗？”南星猜测道。
黎望当即摇头：“当然不是，羊肉就得冬日吃，如今后院还有两大桶鲈鱼呢，南掌柜你在想什么呢。”
要做，那当然是做酱香烤鲈鱼了。
秋鲈鱼肉嫩肥美，清蒸最能体现它的本味，故此，大部分的酒楼做鲈鱼，要么是做汤，要么就是清蒸，当初黎望做鱼肉焖饭，便是想与众不同一些。
如今，自然不好也随了大流。
烤鱼的步骤并不复杂，只要将鲈鱼从中间剖开，两面烤制，随后加秘制的酱香料炖煮，不需太多时间，就可以上桌了。
而酱香烤鱼，本就味道馥郁，加什么配菜都是可以的，香菇青菜，豆腐银牙，倒是可以让食客们过过没有杂烩的瘾头。
“便先暂时卖半个月，到时候若鱼肉焖饭还供不上，便再算其他。”
南星闻言，当即让人动起来，此番少爷就在巽羽楼，指点起来也很方便，所以等到饭点，老客们登门时，就闻到了一股区别于黄焖烧鸡的浓烈香气。
或者说，这股味道，酱香浓郁，霸道异常，根本不让他们闻到其他的香气。
“嚯，这不年不节的，你们巽羽楼竟然要出新菜？”
小二就说：“客官您有所不知，因为食材有限，本店的鱼肉焖饭售罄了。”
食客当即不干了：“什么？老朽来得这么早，为的就是这一口鱼鲜，你跟老朽说，不卖了？不行，你们南掌柜呢，叫他出来！”
“老爷行行好，今日东家说，只要点了鱼肉焖饭的客人，都能直接尝新菜！”
啊这，新菜啊。
这位食客的态度立刻就软和了起来，别家的新菜自然没那么大的吸引力，可这是巽羽楼啊，而且香气这般浓郁，光闻着就知道好吃。
于是他矫情片刻，便又坐回了桌上：“行吧，不过要快些上，老朽可都闻饿了。”
如此情况，小二已经应对了二十来桌，而在他被食客催着进去上菜时，第一份酱香烤鲈鱼终于新鲜出锅了。
更甚至，这一锅乃是黎望掌勺，甫一被端出来，整个大堂都被香味包围了。

第197章 烤鱼
做酱香烤鲈鱼，总归是比做鱼肉焖饭要复杂一些的。
幸好煨火的炉子不用添置，库房里也有足够大的铁锅来炖煮烤制过后的鲈鱼，只是后厨刚上手，难免火候控制不好，黎望便下去亲自演示了一番。
反倒是酱香料的炒制不算困难，因为黄焖烧鸡一直在售，香料配菜倒是不缺的，黎大厨现场配了料，顺手还给炒了，所以这头一岔出锅的烤鱼，都是经过他的手烹饪的。
至于之后的嘛，当然是交给章大厨去做，毕竟都是他高薪聘来的，若这点领悟力都没有，还是趁早另谋高就。
从后厨带着一身油烟回到三楼，黎望到底喜洁，便先去擦洗一番，这才重新入座。
就这一会儿工夫，五爷三人已经吃得热火朝天了。
“黎知常，愣住干什么，快吃啊！”
酱香烤鲈鱼，吃的是鱼鲜肉嫩，配上馥郁浓香的酱料，两种味道结合，是味觉与口感的双重享受，因是用小火煨着，故而鱼肉一直保持温热的状态，不说每一口都和新鲜出锅时一模一样，但也相去不远。
像是五爷这般的鱼味爱好者，此刻已然是吃得眯起了眼睛。
即便是像狄青这般对鱼肉不太感兴趣的人，也因为酱香的醇厚美味，忍不住频频动筷，这秋日的鲜蔬本是寡淡，可配上这份酱汁，那可真是比肉还要好吃。
“黎兄，你有这等拿手好菜，竟藏了这么久？”狄青一脸“惊为天鱼”的表情。
黎望便指向另外两位朋友，当即道：“你问他们，这菜小生是不是做过？”
诶？有这种事吗？
五爷回忆了一番，还真从记忆里挖出了这段记忆：“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不过今日的吃着，更对味一些，应是这秋日的鲈鱼更好吃一些。”
要不说五爷是吃鱼的行家呢，细微的差别都能吃出来。
相较于草鱼，论美味，还得叫鲈鱼大哥。
理嘛，确实是这个理，但也有黎望改进了配方的原因，毕竟草鱼和鲈鱼虽然都是鱼，但品质和肉嫩程度都有不同，这会儿的鲈鱼，并不太需要过分的调味，便能顶顶好吃了。
即便是酱香烤鲈鱼，黎望调味时，也更突出香气，而非口重到吃完烤鱼，就要狂喝水解渴。
一道好吃的菜，先有香气，再有形美，最后才是入口的极致享受。
巽羽楼的鱼肉焖饭，从来都是手快有、手慢无的，不过因为定价高，普通老百姓来店里，倒也没想要点，毕竟就是白花花的米饭配白花花的鱼肉，顶天了就是有一些吃不到的新奇小菜，哪里有黄焖烧鸡经济实惠。
而喜欢这一口鱼味的老客，显然是跟五爷一样的饕客，所以在第一份酱香鲈鱼出锅之前，大部分预订了鱼肉焖饭的老客，心里都挺忐忑的。
虽然吧，巽羽楼的品质就是出个什锦炒饭，那必然也是好吃的，但鱼鲜这种东西，总归与旁的不大相同。
然后等酱香鲈鱼上桌之后，就……没有然后了。
“老许，别光顾着吃啊，说说味道啊！别说，光闻这味，我这口水都要淌下来了。”
被唤作老许的食客留着八字胡，这会儿吃得开怀极了，就差把头埋进碗里吃了，至于什么鱼肉焖饭？那是什么，他的眼里只有酱香烤鱼！
“好吃啊，别打扰我吃鱼，且等着吧你。”
好家伙，这是餐桌上无朋友了，真酒肉朋友没跑了。
所幸，酱香烤鱼的出餐速度并不慢，甚至少了剥离鱼肉和煮饭焖饭的步骤，和鱼肉焖饭的上菜速度也差不多。
故此，这位心焦的食客没等一会儿，也等来了自己的烤鱼。
鲈鱼被料理得很干净，被端上来时，还冒着热腾腾的气，这会儿第一块，自然是吃鱼唇，爱吃鱼的人，多喜欢吃这一口。
而一条鱼如果连鱼唇做得都不好吃，那么剩下的，就没必要继续吃了。
巽羽楼的口味，自来是很合他心意，此次也并不例外，甚至……较之其他菜品，更加鲜美浓香。
“小二，小二！”
小二忙着过来，道：“这位客官，您还有什么需要？”
“这鱼，是哪位大师傅做的？这手艺够可以啊。”
小二有些犹豫，南星刚好路过听到，便站前一步道：“回这位客官的话，因是今日鱼肉焖饭供不上，故而我们东家深表歉意，今日的酱香烤鱼，是我们东家亲手做的。”
关于这个问题，南星方才就请示过少爷了，少爷的手艺，自不是旁人随便看看就能学会的，今日头茬出来的烤鱼，都是少爷炒的料。等之后章大厨上手，若是不说，之后被食客尝出不同，反倒不美。
故而不如直接说出来，顺便也能安抚下老客们订了鱼肉焖饭但没迟到的遗憾。
“什么？你们东家还会做菜？”他们还以为，巽羽楼的东家，只会跟他们对着干呢。
说起来也是心酸，谁家打开门做生意，纵然是名气极高的樊楼，那也是和和气气地做生意，哪像巽羽楼这般骄矜，这也不行，那也要下架，偏生还做得好吃，三日不吃便想得紧，这一来二去，竟只能顺着东家的意。
一旁的食客听到南掌柜这么说，也是一脸惊疑，竟连烤鱼都没顾上吃了：“今日这太阳，怕不是从西边升起来的吧，你们东家竟会这般发善心？”
南星：……微笑.jpg。
“喂，你们难道不应该惊讶，巽羽楼东家竟有这等鬼斧神工的手艺吗？”苍了天了，果然老天爷给手艺天赋，都是闭着眼睛随便送的。
那叫老许的食客，这会儿吃得半饱，终于有兴致开口说话了：“倒不如何惊讶，外头不少酒楼的东家都想挖巽羽楼的厨子，可你看有几个走了？南掌柜你说对不对？”
巽羽楼靠的就是新菜和口味，若是厨子被挖走，等同于断臂，可你看巽羽楼能做主的，没几个着急的，可见是心有成算。
如果是巽羽楼的东家有手艺，倒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客官您说得对，今日这酱香烤鱼，可还吃得惯？”
“吃得惯吃得惯，你们东家这手艺可真不错，下一次新菜，他可掌勺？”倘若真是如此，那他就是半夜来排队，那也得来啊。
南星便道：“客官您说笑了。”哼哼，他家少爷每天上学就很辛苦了，做什么菜，就是少爷愿意，他虽说阻止不了，但可以去老爷跟前告状呀。
一众老客：……呵，不愧是你，巽羽楼东家。
于是大家伙儿也不跟南掌柜说话了，各自回桌吃饭。
倒是三楼上的黎某人，连打了三个喷嚏，吓得五爷都忍不住抬头：“黎知常，你不会又生病了吧？”
黎望吸了吸鼻子，翁着声音道：“没有，小生觉得，恐是有人在背后说小生的坏话。”
三人：……倒也合情合理。
酱香烤鱼毕竟口重，黎望浅尝辄止，眼看着天也要黑了，便先提出回家：“知道你们还要喝酒，便不打扰你们了，小生回家，还有功课要做，就先走一步。”
想想也挺心酸，他一个病弱，却忙得苦哈哈。
哎，华灯初上，黎望回了家。
因是提前让南星带话回家说不吃晚饭，所以黎望准备穿过边门直接回院子，谁知道刚过了二门呢，就看到亲爹一脸和善地看着他。
“哟，咱们黎大公子，终于知道回家了？”
瞧瞧这阴阳怪气的语调，不愧是铁骨铮铮黎御史啊。
“嚯，爹你怎么连盏灯笼都不提，怪吓人的。”
黎爹：……这是亲生的，这是亲生的，这是亲生的。
“臭小子，病刚好就出去乱跑，是嫌自己命太长吗？”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难掩担忧，可见前几日的一场病，还是让黎爹有些挂心的。
“巽羽楼出了点事，儿子去盯着点。”
黎爹纳闷道：“巽羽楼出事了？难不成是那群食客终于受不了你怼人的脾性，联合起来要你出面了？”
……这可真是亲爹啊，黎望忍不住扶额：“外面风大，不如进去再说吧。”
“倒也是，你这身子骨，比为父这把老骨头还要脆。”
黎望便大逆不道地开口：“原来，爹你也觉得自己老了？”
好家伙，这种不孝子，藤条还是不能缺啊。
等走到书房，黎爹总算是知道巽羽楼出什么事了。
“……芝麻大点事，你就是憋在家里闷了，想出去玩了吧。”黎爹倒也不反对大儿子出去，只是这病刚好，心里难免担忧。
“爹，有些事情，说出来就没意思了。”黎望讨饶道。
“行行行，那就说点有意思的。”黎爹这才说起正事，“今日庞太师命人送了好多礼过来，说是谢你对庞昱的救命之恩，隔壁将军府恐也收到了，还有这份请帖。”
黎望接过，翻开一看：“请我和狄将军吃饭？”
“庞太师毕竟是权臣，我们黎家乃为清流，隔壁狄将军又是武官，上门赴约总归不太好，庞太师这回，考虑还挺周到的。”黎爹说罢，又道，“你可要去赴约？”
黎望一摊手，颇为无奈道：“自是要去的，儿子一介秀才，哪里有拒绝当朝太师的底气啊。”
黎爹一看大儿子皱皱巴巴的表情，心里终于乐了。

第198章 宴请
庞太师位列三公，女儿又是宫中贵妃，说一句权倾朝野也并不过分。如此权臣宴请，自然是不可能小气的。
樊楼自来是京中名流宴请客人的不二之选，即便巽羽楼异军突起，但论说逼格底蕴，那还得是樊楼老大哥。最普通的雅座，那也是十两消费起，更别说是包厢和楼阁了。
寻常老百姓上樊楼吃顿饭，那都能吹嘘小半年，可见樊楼在汴京人心目中的地位。
庞太师定了樊楼最高规格的雅间宴请狄青和黎望，便可见他的态度了。
虽然吧，庞昱这个直不楞登地一进包厢，就在嫌弃亲爹为什么定樊楼，而不是隔条街外的巽羽楼，樊楼的菜他早就吃腻了，听说前几日巽羽楼还出了新菜，香气霸道，味道馥郁，很是吸引了一票老饕上门，最近他生病吃食淡，就想吃点味道好的开开胃。
庞太师是一脸的无奈，毕竟这是亲生的崽，且是自己宠出来的脾性，他当然只能开口圆场：“昱儿孩子心性，还请狄将军和黎公子莫要在意。”
庞昱闻言当即叫屈道：“爹，黎大哥又不是外人，你怎么总是在他面前损我呢？我哪里不好了，这次可不是我惹的祸事。”
这分明就是他飞来横祸啊，那什么尚义，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若不是那蛮人打伤了他的护卫挟持了他，他哪里会有这么一遭惨遇，这病了小半个月，脸上的肉都要掉没了，可不得吃点好的补一补啊。
这有个猪队友吧，任凭你是权倾朝野的权臣也没有用，狄青从前就听说过庞太师宠子的传闻，现下一看，果然是名不虚传，恐怕这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庞昱敢这么对庞太师说话了。
这所谓一物降一物，还真是这么个理。
狄青开口说了两句场面话，庞昱却不爱听，当即凑到黎望身边道：“黎大哥，你说是不是，我这次可真是太无辜了！”
怎么说呢，黎望跟庞太师打过的交道，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了，这位大佬跟包公是政敌，倘若说包公是以实干著称，那么庞太师便是因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势手段。
上次接帖子那会儿，他爹还特意嘱咐他，赴宴的时候不要乱说话，虽然是酬谢，但庞太师此人性格莫测，万一他一开腔惹到了人，又是一桩事端。虽然黎家也不怕庞太师，但最近也快入冬了，多一事真不如少一事。
黎望来的时候，还做了一点儿心理准备，现下看庞昱这态度，真觉得自家老头子那担忧完全没必要，瞧瞧人儿子这拆台功夫，根本没有他发挥的余地。
“确实无辜，以后还是多要几个护卫，安全要紧。”毕竟小胖鱼还挺招人眼的，有庞家这么宠着，难保不会变成别人威胁庞太师的把柄。
庞昱却苦着脸道：“可是我已经带了很多人了，再前呼后拥，只怕是逛街都逛了个寂寞。”
“寂寞也总比没命好吧。”黎望调侃道。
小胖鱼的眉毛都垮了下来，下一刻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变得眉飞色舞起来：“要不，黎大哥你教教我武功吧？只要我学会了武功，那还怕什么江湖野蛮人啊！”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棒，再说了，连黎晴都在学武，他必然是不能落于人后啊。
……个馊主意，不愧是跟黎晴当朋友的。
庞太师在，黎望自也没有一口拒绝，反是摊手道：“小生这武艺，不过微末功夫，你若想学武，还需有个好的武师傅。”
啥？黎大哥这都叫微末，那他岂不是真的可以学成？
黎望应付小胖鱼的功夫，庞太师正在跟狄青打机锋。
怎么说呢，满朝堂的人都知道，当初狄青身陷牢狱之灾，最落井下石想要狄青下台的，便是庞太师了。狄青当时虽不知道，但他转职做枢密使后，有的是人告诉他这一点。
如今两人相对而坐，狄青还有恩于庞家，庞太师投桃报李，自然是要有所表示的。
“多谢狄将军不计前嫌，救我儿于危难之中。”
狄青虽未武将，却有一颗玲珑心，心想庞太师能说出这种软和话，可见心里拧得慌，即便没有什么回报，听了这话他心里也挺舒坦的，便道：“太师言重了，当时那种情形，无论是谁，狄某都义不容辞。”
“此事一码归一码，我庞太师儿子，自是与旁人不同的，狄将军品性高洁，庞某佩服，也必会有所回报。”
庞太师这人，还是很讨厌欠人情的，特别是欠狄青这样的政敌，生硬地说完了话，他刚要叫人开席，便看到自家儿子一脸雀跃的表情。
怎么这才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哄好了？！
说来，这黎家大郎是真有本事，病弱之躯，却是文武兼习，黎江平这做爹的，还真挺硬得下心，他庞家若有此等麒麟儿，何须去学这等武人的手段。
不过也不愧是黎家教养出来的，即便腹有诗书，也没像其他那些个眼皮子浅的排斥他家昱儿，昱儿虽然不聪明，却很能识别真心，黎家这两个儿子，养得竟都不差。
只可惜，他位高权重，昱儿也无心权位，否则结交这般人脉，等来日进入官场，即便不是全然交心的朋友，也能守望相助。
唯一有点小缺点，就是这黎家小子跟开封府走得太近了，明明不是大义中正的性子，却要学那包黑子公正无私，岂非是明珠暗投了。
樊楼上菜的速度，还是非常可以的，毕竟钱花到位了，就什么都有了。
没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珍馐玉碟。
樊楼吃的，是一个雅字，味道自然是好的，但很显然，狄青不是樊楼的受众，吃到一半，他就有些遭不住了。
于是他悄悄戳了戳朋友，发出了求救的信号，天杀的，这顿饭吃下去，他恐怕都要消化不良了。
黎望只装作没看到，毕竟他一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小秀才，怎么有能力去帮助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呢，他才不干。
只是他不出头，庞太师却忽然起了话头：“听说知常最近也病了，我家最近采买了不少好药材，等明日，老夫叫人送过去，你可要不要推辞。”
“……小侄，愧受了。”黎某人脸皮多厚啊，人想送，便送呗，毕竟他救了人儿子，收点礼他心里半点儿不虚的。
庞太师就喜欢这种性子，三推四阻的，好像他送的礼很烫手一般，自己送出去的东西能被人满带笑容地接受，有时候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他自从登上太师之位后，少有人接礼接得如黎家小子这般坦然，年纪不大，心性却很是了得，确实是一块当官的好材料，难怪那包黑子都起了爱才之心。
庞太师想到这里，忽然开口道：“知常与小儿年纪相当，以后若得空，自可上庞府来玩，不需那些繁礼的。”
这和蔼的态度，就跟学渣的家长邀请年级第一去家里玩一毛一样，黎望闻言，露出了一个体面的笑容，非常坚强地应下了。
所幸这顿饭终于还是有结束的时候，庞府父子坐上马车离开，狄青就立刻架起朋友去了一条街外的巽羽楼。
“狄兄，你也没必要这么……夸张吧。”
狄青却道：“这哪里就有夸张了？与庞太师这般的人同桌吃饭，你觉得能有几人吃得好的？”
黎望当即回道：“小生与庞昱吃得就不错啊，别说，樊楼最近新上的灌汤豆腐真不错，既有肉味，却又没有豆腐的腥气，是一道很见火候的菜了。”
狄青在边关呆得太久，这等精细的菜，吃起来反而不对味，闻言便道：“可得了吧，哪里有肉来得好吃了。”
樊楼是阳春白雪，巽羽楼却不是下里巴人，这会儿生意可比往日更加热闹。
没办法，吃头茬烤鱼的那批人，把酱香烤鲈鱼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这谁听了不得口水留下来，左右那么大盆的鱼也还算有性价比，咬咬牙来尝个鲜也是可以的。
这一尝一下，味道确实鲜美又浓郁，汤汁用来下饭或者拌面，那都能吃的肚圆，几个人拼着点一份，均摊下来价格也不高，可以说是比招牌黄焖烧鸡还要美味。
可都这么好吃了，那批第一茬吃烤鱼的食客，居然叫嚣着也就一般。
听听，这说得是人话嘛。
“我说老许，咱们认识也有三十个年头了吧，你可别唬我啊，这烤鱼滋味那是顶尖，漫说是汴京城，便是整个大宋，都挑不出比这口味更好的，如此你还要几番挑剔，你这金舌头，怕不是出问题了吧？”
你可以质疑巽羽楼的服务，也可以怀疑巽羽楼对食客的居心叵测，但这菜品的味道，那是毋庸置疑的，不然巽羽楼东家这么傲，他们早就跑光了。
老许却捋着山羊胡，一脸痛惜的表情道：“你不懂，这酱香烤鱼和酱香烤鱼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他娘的，这可真是没有天理了，就巽羽楼东家那狗脾气，居然手艺比大厨子还要好，他不做也就罢了，居然才露这么一手，然后就……跑了？人干事啊！有本事做鱼，有本事一直做下去啊，瞧不起谁呢，就是价高十倍，他也吃啊。

第199章 苍了
但很显然，以黎望的脾性，就是让他把巽羽楼关了，都不可能再给食客们做一顿烤鱼的。毕竟他这辈子已经足够有钱，不需要为五斗米折腰。
所以任凭大堂的食客再如何叫嚣，黎某人听到，那是连个眼风都没给一个，施施然穿过一群抱怨声，直上了三楼。
巽羽楼既是上了鱼菜，五爷自然是不会缺席的，今日他果然又在三楼包厢大快朵颐。
“哎哟，今日不是去赴宴了嘛，怎么还要续摊？”
白玉堂调侃的话音刚落下，狄青就摆着手坐下了，边拿筷子边道：“别提了，也就黎兄吃得香，要说吃饭，还得是跟对味的朋友一道吃最爽利。”
五爷闻言，当即乐了：“狄兄这话说得，可太对了，来，吃鱼！”
黎望闻言，挑了挑眉道：“五爷怎的这般厚此薄彼啊，小生这么大个人站在这儿，怎么比不得狄兄在五爷心里的地位啊？”
五爷闻言，连鱼都没顾上吃，当即道：“那是自然，狄兄是为国为民的大将军，你呢，做个鱼都嫌麻烦，这章大厨的手艺是不错，但比之你，真是相去甚远。”
平心而论，如果没有吃过黎知常做过的烤鱼，五爷必然觉得巽羽楼售卖的烤鱼味道极佳，可偏生呢，他吃过了啊，那滋味可堪神仙味道。
两厢一对比，可不就……有心理落差了嘛。
虽然也好吃，但人总归是对得不到的东西更加惦记，君不见楼下那么多食客，全都存着和他一样的心思呢。
“五爷你不嫌麻烦，可以自己做啊，食谱小生可以双手奉上。”
白玉堂忍不住扭过了头，一脸敬谢不敏道：“五爷敢做，你敢吃吗？”
黎望满口就道：“若五爷亲自下厨，纵使是刀山火海，小生自也是敢吃的。”
五爷：……倒也没必要这么拼。
见白玉堂一脸无语的表情，狄青也抬头道：“若黎兄敢，在下也必然舍命陪君子！”
好家伙，那表情堪称舍生忘死啊。
“交友不慎啊，你们把筷子放下，这是五爷点的鱼，不与你们吃了！”白玉堂恼羞成怒，不过话是这么说，却是没有动手夺筷，显然只是说说而已。
三人正说着话呢，南星却忽然在外敲门。
“少爷，您可救救小的吧。”南星一脸惨兮兮的表情，没办法，都是被底下的食客逼的，这一个个都想吃东家手作，一个接一个，简直防不胜防。
黎望摸了摸鼻子，倒也有几分愧疚，早知道当日他就不多此一举了：“南星，我也帮不了你啊。”
五爷还记恨方才的话呢，当即说起了风凉话：“南掌柜，你看看你家少爷这般，便知是靠不住的，还是早做打算吧。”
南星：……呵，我信你个鬼。
“少爷，真的没法子吗？底下又开始有人写骈文了，吃过的食客还想吃，没吃过的食客被说得也想吃，这烤鱼还做不做了？”
“那便不做了呗，惯得他们，你就说今日烤鱼售罄，明日请早。”爱吃不吃，不吃拉倒，多出来的鱼可以拉去京郊大营改善伙食。
南星：……是少爷的风格没错了。
“哎，等等，你说有人写骈文，什么样的？”黎望忽然又起了兴致。
南星本来就揣在怀里，此等刚好拿出来递过去，黎望接过一看，忍不住一乐，这人也挺逗乐，竟还三百六十五度夸起了他的手艺，这彩虹屁一个接一个，别说，也是一个人才。
再看看其他的，也真是十八般武艺都给拿出来了。
这架势，瞧着还挺有诚意。
怎么说呢，没有人不爱听好听话，黎某人也不免俗。
黎望难得检讨了一下自己，然后道：“唔，这样吧，今日小生心情好，便请所有食客吃烤全羊吧，正好也为咱们冬季新品预热了。”
在商言商，黎某人作出了退步，那必然是要在其他地方弥补回来的。
虽然狄氏烤全羊是没影了，但索性巽羽楼烤全羊还能有点着落。
南星一听，脸上登时松了一口气，忙不迭道：“从西北运来的小羊羔就养在庄子上，我这便教人去宰杀送过来，必是误不了多少时辰的。”
烤全羊，首先是氛围感，后吃的，是一个调味的精湛。
鱼羊天下鲜，这话从不出错。巽羽楼都上了鱼菜了，倒也不缺这一道烤全羊。
“看来今日，狄某是要有口福了。”
现下正是午后，排开烤全羊的准备工作，应该等到晚饭时分，这羊肉就能吃上了。狄青在边关，是吃惯了烤肉的，只不过为了盖住羊膻味，调味一向非常粗犷。
军营的厨子做饭也不精细，有时候咸了，有时候又过分的淡，好吃的时候当然也有，但总归是少数时候。
现下一听黎兄竟要大展才艺，狄青可就不困了，甚至一扫方才跟庞太师同桌就餐的郁气。
五爷却对羊肉没特别的喜好，烤鱼和烤羊，他自然是选择前者的，就是黎知常做出朵花来，那也是烤鱼好吃没商量。
但怎么说呢，白玉堂开始尝试开后门：“黎知常，你这都要做烤全羊了，能不能顺便给……”
“不能。”
“你都没听完呢，怎么就不能了！”
黎望一摊手，无奈道：“没办法，小生乃是在世神仙，五爷眼珠子一转，吾便知你心里所想了。”
……就这，魔鬼还差不多，还神仙咧。
“诶，说起来今日休沐，展昭不会又在衙门加班吧？”狄青回京后，也没交几个朋友，这难得黎兄动手下厨，他总归还是关心朋友的。
“哦这个啊，狄兄你算是说对了。”五爷还真去过一趟开封府找人吃酒，可惜了，他连展昭的影子都没看到，“公孙先生说，展昭随包公又去中牟县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
说起这个，五爷也是忍不住的唏嘘：“还不是那顾清和嘛，他解了官职后，被判了七年劳役，用钱赎买了劳役后，便回了中牟县。”
“然后呢？”
“然后他回去没多久，帮何师爷入殓下葬后，便服毒自杀了。”听说，服的还是砒霜之毒。
狄青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段消息：“竟是人没了？”
“恐是想不通吧，公孙先生说，那何师爷于顾清和有相顾之情，如此怕是心头内疚过不去吧。”五爷倒不是同情顾清和，只是觉得这人做事，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黎望倒是不怎么意外，就是顾清和一死，杨家恐怕在中牟县更加不好过了。
“所以，包公和展兄是去奔丧的啊，这顾家好似除了那杨谢祖，应是没其他人了吧？”狄青忽然想起这么一遭，忍不住问道。
“应是没了吧。”这事儿，五爷也不大清楚，“黎知常，你知道不？”
“不知道啊，不过小生看过顾清和的籍贯记录，他并未娶亲生子，若说近亲，应该只有杨谢祖一人了。”
这么一说，杨谢祖恐怕是真要认祖归宗了。
三人说着话，时间过得也很快，不过对于楼下大堂的食客来讲，这半日的时辰却着实有些难熬了。
没办法，这巽羽楼东家的手艺都快被吹上天了，如何不叫人好奇啊。
现下听南掌柜说，晚上竟还要大宴食客，听着就很是令人期待。
“今日，我便不走了，我倒要尝尝老许口中，这神仙味道到底如何！若是差不多，以后老许再说什么，我都不信了。”
老许却搓着山羊胡道：“爱信不信，左右等你吃过，便懂其中滋味了。”
……说得真是太玄了。
这还有半日的功夫呢，有人去呼朋唤友，也有那食肆的探子早早来排队的，今日本就是休沐日，大家伙儿也闲着，听说巽羽楼有热闹看，刚好也可以尝尝新菜，反正饭点还没到呢，楼下加二楼竟都坐满了，连个拼桌的小位居然都没有。
这么多人，南星有些庆幸多备了食材，否则以小羊的大小，恐是一人一口都不够吃的。
“少爷，羊肉已经腌好了，就等架上火了。”
黎望透过三楼的小窗，已经看到了楼下的盛况，好家伙，他突然有些后悔了，汴京城百姓这凑热闹的劲，可比他想得大多了。
“南掌柜，若我说现在后悔了，还来得及吗？”
苍了天了，南星刚听到这句话，就忍不住眼前一黑，任凭他的少爷滤镜再厚，也遭不住少爷这股任性劲啊。
“少爷，您就可怜可怜南星吧。”这要是撂挑子，他怕不是要被楼下那群老饕拆吃入腹了，光是想想，南星就觉得浑身一凉。
黎望也自觉没理，拢了拢袖子便站起来道：“行了，走着！”
如此，没过一会儿，巽羽楼的后厨便传来了一股香辛料被火气炙烤的肉香味，不同于烤鸡、烤鸭之类的恬淡，这股味道粗犷又浓烈，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异香肉味。
好家伙，这么香啊，那谁遭得住啊。
正是这般焦灼难耐的等待时刻，晏崇让终于交付完公差来巽羽楼找好友们吃酒，谁知道这店门就搁不远处，他却连个进门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这都没进门呢，肉香混杂着异香就一阵阵地袭来，他这去洛阳才多久啊，巽羽楼怎么变得这么快？！

第200章 上茶
难不成，是黎兄趁他不在汴京，被五爷说得改了冬季的新菜？
晏崇让想到此，忙绕道巽羽楼后门去敲门，好在晏四公子作为东家的朋友，后院看门的小厮还是认得他的，一听是他的名号，便将人放了进来。
“黎兄他们，今日可在楼中？”
小厮便道：“在的在的，可要小的带路？”
巽羽楼还有什么不认得的地方啊，晏崇让当即摆手道：“不必，你自忙去吧。”
说罢，晏崇让便熟门熟路地从后面的楼梯上到三楼，绕过中庭，还未敲门呢，便听到了里头狄将军的大嗓门。
说来黎兄这交际能力，也真是不得不服。狄将军何等高冷人物，京中纵是头等武官，都少与之交好，就是他爹想请人吃酒，都得几番措辞。偏生黎兄这儿，却是回回来，回回都能瞧见。
“晏四？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也知道从洛阳回来了？”五爷推开门一看，调侃的话那是脱口而出。
晏崇让便非常官方地开口：“在下为官家办事，事情办成了，自然是要回来的。”再说离着立冬日也不远了，若他不回来，岂非要错过八宝饭的上新了。
这可不行，八宝饭可是他牺牲了许多定的菜，是绝不能错过的。
“看来你这趟差事，办得很是不错。”白玉堂夸赞了一句，心思却被开门后浓郁的羊肉香给带跑了，这黎知常到底在烤什么羊，怎香得愈发过分了？
两人说着话，晏崇让进去后，果然看到了大马金刀般坐着的狄将军。若说京中的官员，最好认的，自然是狄青狄将军，毕竟面涅将军的名头，可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若是旁人被刺了面，藏起来还来不及呢，唯有狄将军如此坦然，竟也不损丝毫气概。
“下官，拜见狄将军。”
狄青摆了摆手，支着下巴道：“此处又非是朝堂之上，晏四公子何须如此多礼。你既是黎兄和五爷的朋友，便也是狄某的朋友。”
五爷也插话道：“就是就是，狄兄你别看晏四如今人模人样的，当初和五爷抢菜的架势，活似练过十年武艺一般。”
晏崇让：……绝交吧。
五爷见之，又道：“还有啊，这小子长得浓眉大眼，却是我们这群人中唯一的叛徒。”
叛徒？狄青有些疑惑：“此话何解？”
“你可知晏四为何一定要点八宝饭作冬令新菜？”五爷见狄青摇头，才道，“那是因他小女儿爱吃，他才如此坚定。”
小女儿？狄青虽然知道汴京城的公子哥都喜欢英年早婚，却没想到晏四公子也这么赶早。难怪会被五爷说是叛徒了，说起女儿，他倒也挺喜欢小姑娘的。
狄青刚要说两句体面话，将这个话题打岔过去，却又被五爷科普了一脸。
晏四：我英年早婚、儿女双全、进士及第，还是个欧皇，这又不是我的错。
狄青：……同仇敌忾.jpg。
晏崇让见两人统一了战线，忙试图破坏道：“狄将军若喜欢闺女，何不趁早成家，也好叫五爷嫉妒一番啊。”
要不说能和黎望五爷做朋友呢，晏四显然不是什么方方正正的君子。
狄青：……更同仇敌忾.jpg。
说来也不是狄青不想成家，从前是飘在边关，性命系在裤腰带上，不好带累了人家姑娘。如今西夏归顺大宋，他也入京做官，虽没有了从前的权柄，但好歹工作稳定，危险性低。
狄家就他一根独苗苗，狄青也不是没考虑过成家立业。
但他姑母介绍的姑娘家吧，就……太过娇滴滴了。不说是共同话题了，就是他杵在那儿，脸上的刺配也能把人吓得够呛。
就这，他也实在没办法接受。
狄青虽不要求未来的夫人是个臂上能跑马的巾帼英雄，但至少黑夜里起夜时，不会被他脸上的刺配吓到吧。
姑母也曾劝他把刺配洗掉，可狄青自来是个固执的人，他在边关被封平西大元帅时都没洗，没道理回了汴京为了好说亲，却要洗掉。
如此，他回京都快三个月了，议亲的事却还未有着落，因为这，他休沐日都不敢登姑母家的门，就怕又要相看，还没个结果。
说起来，京中那些大老粗的武官还没他长得好呢，怎的就一个个都娶得美娇娘，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晏四你可别提这个了，你一提，狄将军指定更恼你。”五爷经常去黎府窜门，连带的狄青也染上了翻墙的恶习，这翻的多了，自然知道的也就多了。
说起来他们这群人里，除了晏四，还真都没成家。他和黎知常，是不想成家，展昭呢，则是忙于公事，这唯一一个想成家的，还这么多灾多难，想想还挺让人唏嘘的。
这晏四一回来，指定狄将军更有危机感了。
晏四一听，立刻便闭嘴了，他今日还想尝新菜呢，并不想被狄将军摁在巽羽楼里揍一顿，毕竟他交的这几位损友，可不会劝架，说不定还会嗑着瓜子围观呢。
于是他站起来，迅速道：“黎兄人呢，可在下面，我去找他叙叙旧。”
“在后厨呢，不过五爷真诚地建议你，不要去。”
晏崇让显然是个头铁的，他无视五爷的建议，非常轻快地找到了后厨。然后没待一会儿，他就后悔了。
闻得到看得到，却吃不到，天底下，最难过的事情莫过于此了。
“黎兄，你这几时能好啊？”难怪楼外的味道闻着就很浓郁，这会儿直面烤架，这霸道咸香，简直是不要钱地往他鼻子里钻，就是他这等喜好甜口的人，都遭不住这等诱惑啊。
这调味，就是做最难吃的水芹菜，估计都很好吃吧，晏四如是想。
“早着呢，这羊肉得烤得金黄焦香，才够好吃。”黎望用长刀戳了戳羊的背脊，显然离他的心理预期还差着老远呢，一块好吃的烤羊肉，必须表皮脆香，肉嫩肥美，如此配上孜然香料，才更是相得益彰。
晏四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才试探道：“我看是差不多了吧，这羊肉若是烤老了，便没什么吃头了。”
黎望立刻让出厨师位，体贴道：“若不，晏四你来烤？”
晏崇让显然没待多久，就逃上了三楼，和方才的五爷和狄青一模一样，甚至还没两人待得时间长呢。
“还是南掌柜有定力，哎，这些个公子哥，不行啊。”黎望施施然，一唱三叹道。
南星：……小的也想跑啊，但无奈出去后，食客猛如虎啊。
食客这会儿，确实是挺猛的，至少是到茶饭不思的地步了。就老许那一撮人，这会儿已经不动筷了，就等着烤全羊出锅尝鲜了。
“听南掌柜讲，这烤全羊乃是冬令巽羽楼要出的新菜，看来巽羽楼的东家也知道靠八宝饭恐是不够吸引客人的。”显然，这位对晏四公子指名一道甜饭依旧耿耿于怀。
“说来，这冬吃萝卜夏吃姜，汴京城的羊肉馆，多有萝卜炖羊肉这道菜，不知道巽羽楼会不会上？”这烤全羊听着就挺干的，应该是会配汤的吧。
“以巽羽楼东家那脾性，恐是不会上的，你自己带壶酒来便是了，要说这巽羽楼唯一人性化的地方，便是不阻止客人外带酒菜，你想配什么，只要在柜台上登记，纵是你想自己煮，都是可以的。”
只会吃不会煮的金舌头老许：……你可拉倒吧。
这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等烤全羊呢，小二们忽然端着茶水往各桌上送，竟是每桌都有一壶，闻着可不像是普通茶叶。
“小二，这是什么茶？可有什么讲究？”
小二下午刚被培训过，这会儿闻言便道：“客官，这是本店特供的大麦茶，乃是我们东家亲手炒制的，不同于其他麦茶是研磨成粉泡水，这麦茶解腻得很，东家说最配烤肉吃，还请诸位慢慢细品，烤全羊很快就能上桌了。”
这大麦茶可不值钱，也并不如何好喝，得是上等茶馆里茶博士冲泡出来的，才堪堪入口，他们倒要瞧瞧，这东家炒制的麦茶，有什么惊艳之处。
老许是最先品的，他一根金舌头，味觉极其敏锐，若是不好吃的东西，一尝便能尝出来，加之他这人不怎么爱喝茶，故而也没报太多的期望。
可这刚入口，麦茶的清香加上炒制后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居然有股莫名的甘甜。这越喝，居然有种越上头的感觉。
“这茶喝着，虽然没什么茶味，却莫名叫人胃口大开啊。”
当然了，烤全羊这么香，实没必要再开什么胃口了。
老许闻言，也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这东家果然是个会吃的行家啊，若是能认识一番，那该多好啊。
这般感叹着，这烤全羊总算是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众人只见南掌柜推着一个小车过来，待揭开上头的盖子，好家伙，那香气，差点儿把鼻子香掉。
“众位莫急，都有都有，小二是按照号码牌来送餐的。”
南星说罢，便叫人开始切肉，当然这肉的大小嘛，就很见仁见智了。
第一个被分到烤羊肉的食客看着盘子里的羊肉，发出了替大麦茶叫屈的声音：“南掌柜，就这么一小盘肉，真不值当上大麦茶解腻啊！”

第201章 概叹
就巴掌大小的一块烤羊肉，还是带骨的，真真是塞牙缝都不够，何须上什么大麦茶啊，难不成是叫他们混个水饱不成？
这般一想，以巽羽楼东家的脾性，还真有这个可能。
这位食客愤愤地想到，然后等烤得金黄酥香的羊肉一入口，他的感官就完全被这股浓郁咸香的口感占据了。
滚烫的羊肉刚刚经过烈火的炙烤，散发出独特的肉香味，这股肉香混合着不知名香料的加成，谱写出一曲曼妙的味道。
鲜，咸，香，因是刚饮过大麦茶，这口感尤其地突出，特别是羊肉外皮烤得焦香的地方，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神仙口感。
小羊羔并没有丰富的油脂，仅存的一些也在被烈火炙烤后，变成了调节瘦肉口感的存在，二者相辅相成，堪称极致地享受。
也不是没吃过其他的烤羊肉，但和巽羽楼这番出色的调味相比，那可真是……黯淡无光了。这位食客想了想，竟觉得从前吃的羊肉都错付了。
他是如此，老许就更是陶醉其中了。
羊肉要想做得好吃，首先就要中和掉羊肉本身自带的膻味，而这一点，也是羊肉料理里面最困难的一点。
寻常的馆子，要么是以独家手法加入萝卜中和掉这股味道，要么就是以重料盖过膻味，巽羽楼的思路应当是后者，但却又有所不同。
小羊羔的肉，本就没有成羊来的重，这巽羽楼的东家又极擅料理食材，这烤羊肉吃上去，不仅一点膻味也没有，里面更是肉嫩多汁，可奇怪的是，表皮却又如此焦香酥脆，这一层层的丰富口感，简直叫人耳目一新。
若是那口重的，还可以蘸着蘸料吃，味道咸香中带着微辣，更叫人欲罢不能。
此等美味，如何叫人停得下来啊，纵是那不贪嘴的，此刻也吃得快极了。
有那头一岔分到羊肉的食客，这会儿已经吃完了。
“南掌柜，赶紧的，再来一份，如此抠搜，可不像你们巽羽楼的作风啊。”
很显然，食客是不可能被满足的，美食当前，肚皮还空着呢，怎的就没肉吃了？还没听说进了食肆，空着肚皮出来的呢。
“就是就是，就这么一块肉，还没尝出味道来呢，就没了，岂非如那听曲的，只听半阙一般？”人干事啊，这巽羽楼东家居心不良啊！
“是极是极，你们巽羽楼打开门做生意，可不得叫食客吃得尽兴而归啊！”
反正就是没吃到的，被馋得翘首以待，这吃到了的呢，则是被这馥郁层层的口感完全征服，这会儿敲着碗碟求加餐呢。
但黎望谁啊，能烤一回都是看在那些彩虹屁吹得不错的面上，这会儿他一身烟火气，纵是有人出千两黄金，他都不可能再动手了。
南星今日也是有够忙的，前前后后张罗着分肉，就怕有人插队领重了，为此有些不差钱的食客，直接就买起了后面排队的号码，当然这个，巽羽楼方面倒是不干涉。
但此等美味在前，又排了如此长的队伍，也没几个人愿意出售号码牌。
如此等到饭点时分，南星终于把最后一块羊肉也分出去了。
“诸位客官，真的没有了，小店诚信经营，您就算是再逼我，我也拿不出另一只烤全羊了。”南星熟门熟路地开始卖惨。
“南掌柜，这便是你的不是了，你们东家难得出手，你竟只准备这么一点食材，是看不起咱们大伙呢，还是看不起你们东家啊？”
……那必须是太看得起他家少爷了，南星敢保证，若是再多一只，他家少爷指定能当场撂挑子，或者说，连巽羽楼都不想再开下去了。
真的，南星露出了一脸你们不懂的表情。
诸位食客：……好家伙，硬气还得是你们巽羽楼硬气。
这烤全羊刚被分完，大部分都已下肚，但这会儿空气里仍然弥漫着羊肉焦香浓郁的味道，此刻又是饭点，在羊肉没着落的前提下，大家只能退而求其次，来一份烤鱼打发一下饥肠辘辘了。
嗨，原本还觉得这烤鱼滋味甚是可口，如今这两厢一比，还真是高手见真招。
“老许啊，你这人不厚道啊。”
老许只觉得冤枉，当即道：“你讲这种话，可伤咱们的感情啊。”
“你若是早说这巽羽楼东家的手艺如此了得，我便不会动心去尝这羊肉，现在好了，尝过了极致的美味，你再让我去接受其他那些‘凡夫俗子’，这简直是在剜我的心啊。”
老许喝着大麦茶，幽幽道：“那你方才倒是将羊肉送与老朽啊，老朽愿意替朋友受此番之苦。”
“那不行！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这尝过是苦，不尝却又想知道什么味，如今吃过那天仙般的烤全羊，等巽羽楼冬令真的售卖时，也不知能有如今的几分火候。
“你不提，我还忘了，这烤全羊可是冬令时的新菜啊。”
虽然肯定是比不上东家烹饪的，但也聊胜无于了，真男人就该大口吃肉，原本冬日苦寒，但若有烤全羊相伴，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南星总算是把一群食客稍稍安抚住了，不过还没等他脚底抹油溜了呢，便有人冲着他喊道：“南掌柜，你们巽羽楼也快在汴京城开足一周年了，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活动吗？”
怎么说呢，巽羽楼的惊喜，那自然是不嫌多的。
虽然烤全羊和八宝饭都已经在日程上了，但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是作为一个食客的基本修养。
“……这位客官，暂时还没有安排呢。”南星心累地回答。
“那可以安排起来了，最好啊，再来个抽签王的活动，这回在下必然是要去庙里烧过香，才来抽签，菩萨保佑，必然能抽中签王！”
……显然，这是一位非酋的耿耿于怀。
南星：“客官，您说笑了。”
南星应付完这位非酋食客，终于心累地上了三楼。
烤全羊这等大硬菜，又用的火烤方式，除开不吃羊肉的人，其他人大多无法拒绝，纵使是黎望这般口淡的，难免也多吃了两口。
当然了，黎某人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倒也没有太过贪心。
“展兄真是可惜了，早不出城，晚不出城，非要今日出城，此等美食都吃不到，当真是可惜了。”
这朋友环坐，独缺展护卫一人，真是叫人可惜呢。
黎望却戳穿几人道：“小生看诸位，脸上可半点儿没有可惜的神情，须知展兄若在此处，便要同三位一道抢肉了。”
狄青&五爷&晏四：……知道就知道，何必说出来伤感情呢。
如此五爷见南星进来，当即道：“南掌柜啊，你看你家少爷闲得，若不多烤一只羊，如何？”
“是极是极，我们几个大老爷们，随便挤一挤，一只羊总是吃得下的。”
气得黎望啊，捡了个果子就丢向狄青：“有的吃就不错了，若是不想吃，可以分给楼下的食客，小生相信，他们一定非常乐于帮狄将军分担的。”
狄青：……算了算了，惹不起。
这羊肉可比他在边关吃过的还要够味，孜然香料之类的，狄青倒是并不陌生，只是这味道太出挑，寻常厨子用得不好，便抢了羊肉的风头。
这烤全羊却是刚刚好的相辅相成，如此美味，今日算是来着了。倘若庞太师请客吃饭，也吃这般美味，他倒是也能勉强多吃两碗饭的。
“晏四，你做什么呢？怎么还连吃带拿的呢！”这也太不厚道了。
晏崇让却护食得很，就像五爷说得那样，他抢食的能耐，确实很像习武十年的江湖人，闻言便道：“你们这些孤寡家人自是不懂的，这般人间美味，倘若我吃独食，恐怕连我夫人的房门都进不去。”
狄青&五爷&黎望：……好家伙！晏四你个浓眉大眼的！
南星见此，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大实话：“晏四公子，真真好胆色！”这屋子里全是习武之人，晏公子居然敢说这等话，不愧是吾辈楷模啊。
“晏四，纳命来！”
五爷率先出手，狄青紧随其后，黎望虽然没出手，但他坏得很，直接把房门给堵住了。
晏四：……孤独弱小无助，但护食.jpg
一番打闹，亦算是两败俱伤，狄青打了个饱嗝，随意喝着小酒，概叹道：“哎，在下羡慕不来啊。”
晏四乖觉地不开口，倒是五爷大喇喇地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啊，将军若是闲得慌，不妨跟展昭他们去玩蹴鞠，听说京中不少将军的蹴鞠都玩得很是不错。”
当然了，作为一个江湖人，白玉堂对蹴鞠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说起这个，狄青就忍不住扶额：“别提了，前些时候我还真和同僚们一块去城郊蹴鞠了，就柱国将军桑博，你们认得不？”
五爷显然没听过此人的名号，黎望和晏四却是知道的，毕竟京中出名的将军就那么几个，他们很难没听说过。
于是晏崇让便道：“听闻桑将军前些年征战沙场，如今边关安宁后，便归朝做了柱国将军，可比狄兄你回来得还要早一些。”
“是啊，这人娇妻在侧，竟连去个蹴鞠都要带着，我再应他的约，便是那汪汪叫的小狗！”狄青猛灌了一口酒，恨恨道。

第202章 小孩
但怎么说呢，做人嘛不能太铁齿，纵然是威名赫赫的狄大将军，有时候也不免做一些自己觉得不可能再做的事情。
就比如现在，他在陪明显心情不是很好的桑博踢过一场蹴鞠后，竟还来了街头的一家无名酒馆喝酒买醉，就这灌酒的速度，那就是个酒蒙子都不敢这么喝的。
狄青看桑博这架势，那是往死了喝的劲啊。
“我说桑兄，你堂堂一个大将军，到底心里有什么苦闷事啊，值得你这般心中憋闷？”前些日子见面时，不还好好着嘛，怎么今日一见，竟是这副狼狈抑郁模样了。
说真的，今日在街上偶遇，他差点儿都没把人认出来。
“狄兄，你不懂，你不懂啊！”桑博生得高大威猛，虽谈不上俊朗帅气，但也是个周正人，加之常年从军的气势，很有一身气概。但这会儿酒入愁肠，难免失了半阙。
狄青闻言，也很无奈，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啊？
“你说都没说，怎知道我不懂？”
桑博脸上，却愈发惆怅，人想买醉的，是永远都醉不了的，这酒越喝越没有滋味，就像……他如今苦闷的心情：“狄兄啊狄兄，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说到此处，桑博又猛灌了一壶酒，那可真是扎扎实实的一壶女儿红啊，饶是狄青这般能喝酒的，都只觉得胃部一烧。
这桑博到底是遇上了什么难事？也没听过最近武官有什么变动啊，再说了，桑博征战沙场二十余年，如今回京受封柱国将军，乃是闲居京城，并不上朝参与政事，而且也未听过桑家有什么异变，怎就这般愁闷呢？
狄青心里想不通，便只动手夺酒，这要让桑博再这么喝下去，今日指定是要进医馆的。
“你又不说，却要问我意见，这实在是有些为难我。”狄青抢过了酒瓶，才继续道，“但我知道，麻烦事若发生了，便要面对它，逃避是没有用处的。”
桑博闻言，却忽然颓了一下，才道：“是啊，逃避是没有用处的，我须得解决了它才是。”
当年于河滩边救下夫人时，夫人便被绑在门板上，桑博并不是不知道，唯有失贞的妇人才会被宗族这般处置，可都七年过去了，为何往事又再度被人提起呢。
桑博想起夫人最近惊惶不安、神思不属的样子，心里头就是一痛。
只是这般家务事，他又如何好向同僚提起呢，桑博想到此，又想喝酒了，可手边的酒已经被狄青抢走，他也没什么心思去夺，便干脆冲进酒馆，又要了一瓶。
双手抱着酒瓶的狄青：我太难了.jpg
这年头的醉鬼，竟也这么有脑筋，狄青忍不住有些头痛，方要找个跑腿的去柱国将军府把桑博的副将杨刚喊来，便见五爷和展昭并肩而来。
不吹不黑，这会儿狄青见到两人就跟见到救星没区别。
“哟，这不是狄大将军嘛，今日这般，是做了这酒馆的沽酒郎了？”瞧这两手的酒瓶，别说，还挺专业，五爷忍不住腹诽道。
“五爷你这张嘴，难怪黎兄老要逗你呢！”狄青没好气地开口。
白玉堂闻言，当即道：“狄兄你可不要搞错，我如此这般，都是被黎知常这人带坏的，五爷从前说话，那可是极为动听的。”
展昭：忍笑忍得非常辛苦.jpg
“喂，展昭，你在笑什么！你居然还敢笑！”五爷忍不住动手，不过刚过了一回合，就被桌上的另一个人吸引住了视线，“嚯，这谁啊？狄兄你朋友啊，怎喝成这幅烂酸菜的模样了？”
烂酸菜这形容，怕不也是从黎兄那学来的讽刺话吧。
展昭和杨刚是玩蹴鞠认识的好朋友，偶尔也能碰到柱国将军，当下便把人认了出来：“桑将军？他怎么喝成了这样？”
狄青心想，这你问我，我去问谁？便道：“一壶两壶地猛灌下去，纵是神仙，也得醉了。”
“这么生猛？”五爷啧啧道，“江湖人都不敢这么吃酒，他这绝对是遇上烦心事了。”
“五爷这话，如何见得？”
白玉堂便头头是道地开口：“须知醉酒，若不为事，便是为情，倘二者皆不是，便是个酒中君子。”
这桑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酒之人，如此买醉，必是心中有事。
“酒，酒呢！狄兄，莫要抢我的酒！”
好家伙，这还耍起酒疯来了，好在有开封城武功最高的三大高手在，便是桑博武艺出众，也终于“平安”回了家。
杨刚是知道将军一早便出门散心去了，却没想到……散到了这种程度，他忙叫人把将军扶进去，这才道谢道：“多谢狄将军和展护卫送我家将军回来。”
“无妨，我们还有事，便不多叙了。”
将军府确实没时间招待客人，杨刚便代将军送二人出门。
至于五爷，他可不耐烦送什么劳什子的将军，便原待在酒馆，正好占个座位。
“哟，你俩终于回来了，快，满上啊！”
少了桑博，这酒喝起来就有滋有味多了，狄青忍不住吐槽道：“这桑博平日里到底吃啥长大的，竟这般重，若非展兄你帮忙，我一人可都抬不动他。”
这就是场面话了，狄青若要动真力气，那自是架得动的。
“狄兄不必客气，展某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展昭笑着道，“说起来，听闻展某不在京中的这段时间，几位过得很是精彩啊。”
狄青&五爷：……这语气听着，仿佛有些幽怨啊。
但仔细一想，能不幽怨嘛，黎知常好不容易动手下厨，却是偏偏错过，连晏四那家伙远在洛阳都赶了回来，五爷替展昭想想，也难免叫屈。
正是这时，狄青开口道：“这不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公事如此繁忙，为国为民嘛。”
五爷便顺着道：“是极是极，昨日你们不是刚回来嘛，今日好似又有事情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一小孩走失了，还是饿得昏倒在路边的，身上还有不少新伤旧伤，看这小孩子躲躲闪闪的态度，这伤约莫是他父亲打的。”展昭提起这个，脸上不免愤恨。
“什么狠毒父亲啊，竟好意思向个孩童下手？”五爷最烦这种人，当即拍桌道，“你说，五爷这便去教他做人！”
什么棍棒底下出孝子啊，那都是瞎话！
你看黎御史，虽然动不动就请藤条先生，但有哪次是真落到黎知常身上的。能被展昭说是新伤旧伤，必然是伤得不算轻。
“五爷你冷静点，这不还没找到嘛。”展昭忙拦住人道。
白玉堂便问：“那孩子年纪这么小的吗？竟连口齿都说不清楚？”那这当爹的就更不是东西了。
“倒也不是，这孩子七岁了，却默不吭声的，你问他，他就说是出来找娘的，你再问他家住何处，他却不愿意说。”很显然是刻意隐瞒什么，包大人不愿意逼问一个孩子，便让王朝马汉去查这孩子的来历。
……五爷听得憋闷，便不愿再听了，索性讲起了最近京中的江湖趣事。
然而话怎么说来着，这躲得了初一，却躲不过十五。第二日白玉堂去叶府找黎知常时，竟瞧见了那展昭口中的七岁稚儿。
“这孩子，谁家的啊？”怎么眼睛直愣愣地看他，浑似个傻小子一般。
黎望前段时间逞英雄救人，现在被迫回炉针灸，实在是懒得理人，便喝了口茶，不愿同五爷唱双簧。
五爷却不在意，径直坐到人身边道：“今日你下学早，等你针灸完，陪五爷去逛东市呗，听说来了不少西域客商，很有些逛头呢。”
“不想去，五爷可以去找晏四，他有钱。”黎知常说完，又加了一句，“也有闲。”
一般来说，黎知常这人真要拒绝人，那必是痛痛快快地拒绝，像是这般搪塞的，显然是有门，五爷便再接再厉道：“还有你托我去问鲁地的朋友，那批货也来了。”
“来了？这么快？”
“是啊，我找了白家商行的车队加急运来的，虽然酱香烤鱼也很好吃，但秋鲈鱼吃一个鲜字，五爷还是觉得鱼肉焖饭更好吃。”
……合着是因为这个原因啊，黎望这么一听，就觉得合情合理了。
“那行，等拔了针，小生同你一道去。”
话音刚落下，叶老先生便来拔针了，然后……就又见到了展昭。如此，五爷才知道了这孩子便是昨晚谈及那寻娘的孩子。
五爷心想，这孩子眼巴巴地想要找娘，必是被那狠毒父亲打得受不住了才会如此，便道：“小孩儿，别怕！我又不会打你，男子汉大丈夫，找什么娘啊，你爹打你，你须得打回去，叫他吃痛了，便不敢打你了！”
好家伙，这谁听了不得直呼好家伙啊。
黎望身上的针都没拔呢，便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五爷，牛气！”
然后叶老先生一声呵斥就过来了：“乱动什么，拔针呢，老实点！”
……黎望瞬间就蔫了。
太惨了，做叶老头的病人太惨了，一点儿病人自由都没有，他一有点小动作，居然还告家长，简直岂有此理！
于是黎大公子唯恐天下不乱道：“小孩，这位大哥哥说得对，大人哪能这么打小孩儿啊，你爹做错了，你应该指正他，这才是乖小孩。”
要不说人长得好看，就有优势呢，至少在骗小孩方面，黎某人很是拿得出手。
“大哥哥，你长得这么好看，可不可以教教我，怎么做乖小孩？”小孩子闻言，眼巴巴地开口，可以说是非常纯挚了。

第203章 乖儿
怎么做乖小孩？那黎望可太有经验了。
五爷却觉得这小破孩眼光还挺刁钻，一眼就选中了他们之中最离经叛道的这位，这话若是让黎御史听到，恐怕都得怀疑自己买过的藤条是真是假了。
就连叶老先生，都是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
黎望这会儿拔了针，闻言便挥手叫这孩子近前来，道：“瞧你这瘦胳膊瘦腿的模样，便不是那等欺凌人的性子，你家人不曾夸过你乖吗？”
而且还一身青青紫紫的伤，有些甚至留了很深的淤痕，若非如此，包公也不会叫展昭把小孩送到叶府来看诊，看看到底有没有伤到筋骨。
小孩闻言，脸上却不见委屈，只期期艾艾地开口：“祖母经常叫我听爹的话，让我做个乖小孩，可是爹只知道喝酒和想娘，我想如果能帮爹找到娘，他就会夸我了。”
这逻辑，乍一听没啥问题，仔细一想，却是细思极恐。
“所以，大哥哥你能不能教教我？”
这小孩一看就缺爱，甚至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境遇有任何的问题，并且积极地寻找讨亲爹欢心的方法，可见是有人经常这般教他。
而从这孩子的口吻来听，此人应该是这孩子的祖母。
想到此，黎望当即道：“小孩儿，小生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教学之人，你叫什么名字，家中何等情况，倘若不说，小生又如何教你呢？”
……好家伙，黎知常这家伙骗起人来，居然来小孩子都不放过。
“一定要说吗？”小孩明显有些犹豫。
黎望假装无奈地摊手：“大哥哥是人，又不是神仙能掐会算，你什么都不说，乖小孩若是这般好做，你又何须这般出来找亲娘呢？”
确实，这个理由很能说服小孩，小孩被救到开封府后，就一直沉默不语，如今终于是开了口，展昭不免有些高兴。
“我叫石清，家住在城外的石家村，家里有祖母和爹，祖母很忙，经常要帮人做活，还要帮爹还酒钱，所以我只能跟着爹。”
七岁的孩子，已经拥有通顺的表达能力，石清细细碎碎地说着家中的情况，大概就是家里很穷，亲爹不干活只喝酒想老婆，石婆子一大把年纪还在外给人做工维持家用，石清在村里没有朋友，甚至被排斥，所以只能跟着醉酒的亲爹。
“那他们，为什么不同你一道玩啊？”在五爷看来，小孩子哪有不贪玩的，只要玩起来，哪管是谁和谁啊。
石清就拿出了那个万金油的理由：“因为我是坏孩子。”
好嘛，又绕回来了。
难怪这孩子对成为乖孩子的执念如此之强，原来是成天的耳濡目染啊。
正是这时，黎望忽然开口，指着石清露出来的淤青道：“因为你是个坏孩子，所以你爹才会打你，对吗？”
石清闻言，吓得退了一步，但想起自己有求于人，到底还是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艹，什么辣鸡亲爹，居然打这么小的孩子！！！有人性不！
五爷和展昭都气得有些按捺不住，反倒是直面的黎望，依旧平和地开口：“那么大哥哥问你，你爹在村中，是不是名声不大好？”
石清闻言，当即惊讶道：“大哥哥你怎么知道？”
“小生自然知道。”黎望适时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然后再开口，“这天底下，父亲管教儿子，总归是天经地义之事，你祖母是不是跟你说过类似的话？”
石清更惊讶了，因为祖母真的说过。
“你今年七岁，可知道孔圣人？”
石清当即点头：“知道，他是大圣人，清儿长大后，要学他，考大官！”
你看看，宋朝重文轻武，真是体现在方方面面。
“那大哥哥便首先教你一点。”黎望并不是一个耐心的人，但眼见原生家庭PUA一个小孩子，总归是免不了心软的，“话说孔圣人有个学生，叫曾参，他有一回不知为何惹怒了他爹，他爹怒起将他狠狠打了一顿，于是他只能带着伤去上学，孔圣人见之，却皱起了眉头。”
这故事，石清听着，就很有代入感：“为何？圣人嫌弃他是坏孩子吗？”
黎望见此，却摇了摇头，道：“不是，圣人当时皱着眉头问他，你这伤从何而来？曾参很尊重老师，当即就说是他的错惹怒了父亲，父亲才会责打他，事后他还关心父亲有没有打得手腕痛。”
石清听到这话，那是相当共情曾参，便忍不住开口道：“原来做乖小孩，还要关心爹爹啊。”
黎望却不作回应，只继续道：“曾参这话，便与你想到了一处，甚至觉得圣人还会夸赞他纯孝，你觉得他想得对吗？”
石清原本想说对啊对啊，可对上大哥哥好看的眼睛，却不敢了，只小心翼翼地问：“不对吗？”
“圣人当时听到，便将他赶了出去，甚至还说没有这个学生。”
石清闻言，当即急了：“为什么呀？圣人怎么可以这么做？”
黎望见之，当即施施然道：“圣人总归是不会错的，对吧？”见石清点头，他才继续道，“所以，错的便是曾参。”
“那后来呢？曾参有没有变成乖小孩？”
黎某人非常坦然地点了点头，道：“当然，圣人并非真的不认他，只是叫他好好反省，等他反省完，便教他如何做一个乖小孩。”
石清一听，眼睛登时亮了：“什么法子？我也想学！”
“昔年三皇五帝，乃为人神，舜帝小时候也很顽劣，他父亲也经常打他，他就很会观察，当他父亲真生气时，便逃走不让父亲打，圣人便以这个故事教导学生，告诉他不能一味地顺着父亲。”
石清听不明白，直呼：“为什么啊？圣人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圣人知道，人生气的时候，动起手来是没有分寸的，倘若亲爹失手将儿子打死，如此岂非陷亲爹于不义，叫亲爹后悔半生？”
石清听得迷迷糊糊，但又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而且你们村里人知道你爹经常打得你身上淤青，也会对你爹指指点点，叫你爹失了名声，对不对？”
石清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后耿直地点头。
黎望见此，这才道：“所以啊，若想做乖小孩，首先一点便是不能挨打，若是挨了打，你受了伤不说，还叫爹难做人，是不是如此？”
小孩子的逻辑，都是直来直往的，从前没人教石清，他便觉得挨打是对的，虽然疼，但祖母说父亲打儿子，天经地义，他便只敢默默承受。
如今有人教他，还有圣人的话，他立刻觉得这就是做乖孩子的法子了，当即狠狠点头：“大哥哥，我知道了！以后我爹喝酒打我，我就跑出去，不叫他打！”
围观三人：……既离谱又有理。
这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的典故，也能被你讲得这么稀碎，不愧是你啊黎知常。
石清高兴于自己请教到了好法子，便扭扭捏捏地从怀里掏出半块锦帕递过去，小声道：“大哥哥，这是我娘的手帕，你能不能帮我找找娘啊？”
黎望见之，却并不接，只看了一眼，并不是上好的织锦，且帕子是被人粗暴地从中间撕开的，上面绣的交颈鸳鸯都裂成了两半，可见当时动手的人有多么决绝。
一般来说，像是绣这种图样的手帕撕开，便是断情。
“这帕子只有一半，如何找？”
黎望随口准备搪塞过去，却听得小孩急迫道：“不是的，另一半在我娘手里，爹说的！”
……那你恐怕是找不到你娘了，你爹这么一个大烂人，你娘能逃出生天，那必然是下了大决心的，这个时代对女子本就不太友好，能破开桎梏，不管是怎么离开的，都能证明这小孩的父母感情已经破裂。
而且，从小孩的叙述中可以看出，石家村对小孩的娘绝对做过什么，否则不可能态度如此恶劣。
“若我是你，便不会来找什么娘。”
因为方才的话，石清很相信好看大哥哥，当即问：“为什么？只要找到娘，爹就不会喝酒，爹就会高兴了。”
“但你娘，恐怕就不会高兴了。”黎望非常直白道。
石清一愣：“啊？娘为什么不高兴？”
“倘若你娘高兴，早就自己回来了，还要你个半大孩子去找她吗？”黎望见石清沮丧，却并不改口，只道，“你娘又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她没回来，只能说明她不想回去。”
好直白啊，黎知常你确定跟个孩子这么说，没有问题吗？
“而且你爹自己都不来找你娘，可见你想得，是错的。”与其抱着无谓的期望，倒不如戳破期待，七岁的孩子，没有人能依靠，也该长大了。
石清当即愣住，对啊，爹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啊。
想到这里，他当即把帕子收起来，然后道：“大哥哥你真聪明，我不找娘了，我要回家去，当个乖孩子。”
然而此刻，展昭的眼神却莫名有些怔楞，直到五爷推了推他，他才将眼神从小孩身上挪开。
刚才那半块帕子，他记得桑夫人手上，似乎有另外半块。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第204章 蹊跷
桑夫人贵为柱国将军夫人，又与桑将军很是恩爱，展昭可不敢随意怀疑人，再说他一个大男人，绣样细微还真分不太出来，许是他看错了吧。
想到这里，展昭定了定心，才道：“多谢黎兄，我这便带他回开封府，然后派人去石家庄找他亲爹接他回家。”
石清的看诊已经结束，万幸的是他一身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展昭便在叶大夫处拿了伤药，才带着小孩儿回了开封府。
五爷心里头却觉得憋闷，憋了又憋，终于没忍住开了口：“黎知常，就这么让他走了？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黎望已经穿好衣服，颇为无奈道：“小生什么风格？”
“你又不是没看见，那小孩被打成什么样了，他爹那么一个烂人，你还让他回家去啊？”
叶青士在一旁收拾银针，闻言就忍不住叹道：“不然，白五爷以为该如何？”
五爷脱口就道：“那自然是替这小孩做主啊！”
“如何做主？”
五爷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便是了，黎小子心里可比你明白多了，况且方才展护卫说的话，你可记得？”叶青士其实挺喜欢五爷这仗义执言的性子，如此也不免多说两句，“他并不是把石清直接送回家，而是派人去石家叫他爹来接，你可知有何不同？”
五爷一听，也明白过来：“开封府要管这事啊？”
“是极是极，有开封府震慑，至少那石父不敢太张扬。”
白玉堂转头，看向朋友：“你也这么觉得吗？”
却谁料黎望非常坦然地摇了摇头，道：“没有，清醒的人当然投鼠忌器，但喝醉了酒，哪还能管那许多，叶老头，你把人想得太好了。”
一个醉酒只会欺负孩子的亲爹，开封府的威严又能管多久呢。
“臭小子，是你把人想太坏了！”
黎望摊手，不同老人家争锋，只招呼五爷道：“不是说要去逛东市吗？再不去，小生可要回家了。”
真是气昏头了，差点儿把正事给忘了。
五爷当即追上去，喊道：“去啊，你等等我，走那么快，是怕叶大夫拿针扎你吗？”
叶青士：……跃跃欲试.jpg
东市不比西市管理严格，这里鱼龙混杂，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有需求都会到这里来淘换东西。
五爷自然是更喜欢东市的，白家在这里还有个摊位，不过他不管生意上的事，这来了京城，今日是第三回 上门。
“二少爷您可来了，您那货都盘好了，是直接送去巽羽楼吗？”
巽羽楼如今在汴京城，那是炙手可热，白家负责人早就想好了，今日送去还能吃一顿好的，最近生意好他总是走不开，可算是逮到时间去光顾。
白玉堂却点了点旁边的朋友：“你问他便是。”
白家负责人能在京中混得如鱼得水，那眼睛自然是很利的，这位公子气度不凡，一看就非普通人，再思及自家二少爷的狭窄交友圈，他立刻恭敬道：“想必这位就是黎公子吧，小的见过黎公子。”
“不必如此多礼。”黎望自怀里掏出一块对牌递过去，道，“你叫人带着这个去巽羽楼后门，劳烦管事了。”
“公子客气了。”
“如今天色不早，若管事不介意，可在巽羽楼用些晚膳。”
这话说得妥帖，管事的当即叠声应下，便张罗人去忙活了。
白玉堂却是坐不住，拿了大哥写给他的信后，便拉着黎知常往外走：“没想到你人模狗样起来，还挺能糊弄人的。”
“五爷，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黎望相当无奈地开口。
“我偏要说，你待如何？”白玉堂出了门，脚步便放缓下来，遇上感兴趣的就停下来看看，也不讲价，想要了便直接给钱，叫人送去家中。
反倒是最近赚得盆满钵满的黎某人，很是喜欢轻轻柔柔地砍价。
“……没想到，你的口才还能用在这种地方。”居然，还挺勤俭持家。
黎望很是自得道：“那是自然，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小生既有口才，为何叫人白占小生便宜！”
“……你是在影射，五爷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黎望跳开一步，才敢道：“哎呀，五爷你居然听出来了，可喜可贺啊！”
“讨打！黎知常，你给五爷站住！”
东市很好逛，五爷甚至还潇洒地送了不少药材给朋友，作为回报，五爷非常坦然地去黎家蹭了顿晚饭。
黎晴见到五爷，那可开心了，围着人叫唤学武，五爷听了，都觉得脑袋疼。
“五爷，你看我这招式，练得如何？”
……就跟你哥讲故事的能力一样，完全稀烂。
不过未免打击孩子，五爷难得昧着良心开口：“还行吧，勉勉强强。”
黎晴啊了一声，有些气馁道：“我都打得这么好了，还勉强啊？”
他说完，还忍不住找亲哥寻找认同感：“二哥，你说对不对？我是不是比你打得更好？”
要说黎家人的自信心，那真是从来不缺的。
“恩，晴儿你开心就好。”这一看就是亲哥，敷衍的语气连掩饰都不掩饰一下，“不过不能骄傲，须知骄傲使人落后啊。”
黎晴没听出来话里有话，当即点头道：“我知道了，五爷必是怕我自傲，才如此说的。”
于是小公鸡的毛立刻又竖了起来，开始缠着五爷学新招。
五爷：……黎家兄弟杀人不见血啊。
好不容易把晴小少爷哄走，五爷累得连酒都不想喝了：“你家弟弟，最近是不是长个子长得有点快啊？”
“确实是有些快，回头叫厨娘多炖些骨头汤吧。”
“那小孩若能像黎晴这般聪慧，恐怕就不会吃他爹的亏了。”五爷忽然忍不住感叹道。
黎望：……
“你怎么不说话？”
黎望组织了一下语言，谨慎道：“小生只是在想，倘若石清有黎晴的性子，那这石父恐怕早就已经被气死了。”
五爷：……黎御史也不容易啊。
“没这么夸张吧？”
黎望闻言，很是自如道：“五爷你别看他现在的活泼模样，若有人真惹到他，鬼点子可不要太多，须知当初小生初入京，他就敢带着护卫和侯爷当街打架，哪里吃得了半分亏！”
五爷：……不愧是书香门第黎家啊，黎御史真的太不容易了。
两人夜间闲聊，那边展昭派去石家村的衙差终于回来了，却没见石父一道过来。
“怎么回事，石清的爹呢？”
“启禀展护卫，小的去石家村的时候，那石永靖喝得烂醉入泥，甚至不知道孩子跑了，那石老夫人分身乏术，便说等石永靖明日酒醒，再来带孩子归家。”
……这是把开封府当什么地方了？
展昭听得气愤难当，只道：“那石家究竟什么情况，你且细细说来。”
衙差便道：“七年前，石永靖是石家村远近闻名的大夫，一手银针很有几分火候，因此开了医馆，家中也还算富足。”
“既是如此，为何如今穷破至此？”那小孩瘦得，衣服都宽宽荡荡的。
“小的没打听出来，村人只是说石永靖的夫人落水溺死了，他怀念亡妻，以至关了医馆，日日酗酒，把家底都败光了，石老夫人这么一把年纪，还要外出做工。”
这不对，那石清说他娘分明活着，还带着另外半块锦帕。
“那你可知，七年前石永靖的夫人为何会落水溺死？”
衙差摇头，事实上他在石家村只要一提起七年前的事，村人无不三缄其口，他拿出了开封府的令牌，都愣是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这是傻子都能看出来，七年前那石夫人之死必有蹊跷。
展昭见此，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便吩咐道：“你继续去查，若有消息，立刻回禀于我。”
“是，展护卫。”
衙差退下，展昭立刻进去将所查到的线索告知包大人和公孙先生。
包公闻言，也是眉头蹙起：“公孙先生，你说这石夫人，到底是生是死？”
公孙先生也拿捏不住，便道：“这里头必有隐情，明日石永靖到开封府，可以细问一番。”
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正是此时，展昭忽然道：“属下，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何事？此间并无旁人，但说无妨。”
展昭心想也是，便道：“今日属下送石清去叶府，石清颇为信任黎兄，将贴身带的半块锦帕拿出来，说另外半块锦帕在他娘的手里，属下打眼一瞧，很像是柱国将军夫人所有。”
“展护卫，你可确信？”桑博的夫人？这可太不好办了，包公希望是展昭看错了。
展昭便说自己也不确定，只是瞧着很像。
“既是如此，便先不查。”没有缘由的怀疑，即便是开封府，也不能如此唐突柱国将军。
然而包公没有想到的是，第二日他在开封府等石永靖来领孩子，最先来的却并非石永靖，而是另一个自称石清亲爹的男子。
此人名叫柳青平，怀阳人士，八年前曾赴京赶考，乃是举人身份。

第205章 荒唐
当然了，八年前的柳青平是个举人，现在的他也依旧如此。
举人功名本可以入朝选官，奈何柳青平性子偏傲，家资又不丰，只能回到家乡做了教书先生。可即便是做教书先生，做得也很一般，甚至比秀才教得还要烂一些。
也大概是他为人不好，不积阴德，成亲七载也无所出，如此，他忽然想起了八年前的旧事，越想越觉得靠谱，便立刻收拾行囊到了石家村。
石永靖还是那个石永靖，居然也没续娶媳妇，柳青平打听过，那石永靖因为沈柔的事，成日里喝酒打孩子，可见是对孩子没有喜爱的，如此他所求之事，必然更好达成。
于是柳青平信心满满地上门，却遭到了石永靖的断然拒绝，甚至因为那石老太婆认出了他，举着笤帚追了他足足一里地。
个老东西，这么一把骨头了还这么强硬，活该你们石家断子绝孙！
柳青平恨恨地想，既然石家人听不懂好言好语，那他就上开封府衙找包大人替他主持公道，反正那石清是他的种，还没听说过亲儿子不能跟着亲爹的。
而且听石家村的人说，石清就在开封府中，到时候他先把人带走，谅那石家人也不知道他家乡在何处。
柳青平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啊，但包公可不是那种好忽悠的人。
“柳青平，你说你是石清的亲生父亲，你可有证据？”
这还要证据吗？那孩子是他的种，不是一眼便能辨认吗？
柳青平犹豫的刹那，衙差忽然进来说石永靖在外求见。
石永靖怎么来了？难不成是猜到他有此行动？
柳青平惊疑的刹那，石永靖已经被人引进来，朝着包公行了礼：“草民石永靖，叩见包大人。”
“你来得正好，你可认得此人？”
石永靖早进来的时候，就认出了柳青平，此刻却一口否认道：“草民不认得此人。”
因不是开堂审讯，故此包公也未着官服，柳青平便大着胆子怒道：“石永靖，你个孬种！你以为你装不认得，我便没有办法了吗？石清是我的孩子，即便你再否认，这也是事实。”
“你——”
这是把开封府当什么地方了？菜市场吗？
包公气得吼了一声：“你们两个如此这般，本府可不会将石清交于你二人。”
两人瞬间就哑了火。
柳青平为了孩子，狠了狠心，当即道：“启禀大人，这石永靖不能生育，那石清纵使不是小生的孩子，也不可能是他的种。此事大人找一大夫验证，便可知晓。”
包公&展昭：……好家伙，公孙先生人呢？！
一般男子被污蔑不能生育，此刻早就跳起来了，可石永靖只是脸色难看，包公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见此心里已有了底。
那石清，恐怕真不是石永靖亲生的。
“石永靖，你也是个大夫，医者仁心，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本府希望你好好回答。”
石永靖支支吾吾，他不愿将七年前的伤心事重新提起，可柳青平愿意啊，只要能争取到孩子，他带着孩子回去，到时山高路远，京城的事情又与他何干！
如此石永靖不想说也不成了。
“荒唐！荒唐！简直荒唐！你们两个，好歹也都读过圣贤书，竟如此行事，简直有辱斯文！”
包公气得直接骂人，他主持过大大小小那么多案子，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
石家村也算是天子脚下，竟还能出这般的事情，包公气得脸更黑了。
包公如此涵养，都气成这幅模样，展昭就更气了，要不是他如今身有公差，恐怕此刻已经出剑了，此事若叫五爷知道，恐怕是提着刀就怒斩两个狗头。
如此烂人，竟还好意思来找包大人主持公道？脸呢？
展昭心下已做了决定，无论那桑夫人到底是不是石永靖的前妻，他都不准备找人来验证了，这两个男人如此丑恶，实在没必要过多纠缠。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包公气得都不想问话了，可思及那孩子的亲娘，还是按着性子诘问：“石永靖，你老实告诉本府，那沈柔落水而亡，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永靖自然准备搪塞过去，可他根本不会掩饰自己，此刻的表现，等同于承认沈柔的死，另有原因。
“石永靖，你既是不说，石清本府便不能交于你带回。”包公说完，又看向柳青平，这也是个歪瓜裂枣，“还有你，未有证据表明，本府无法替人抉择。”
本来是准备叫石永靖前来领孩子，顺便教育一番，好叫这人收收性子，如今一看，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因为过于厌恶两人，包公直接把石柳二人赶了出去，展昭见此，却忍不住道：“大人，这二人一个人面兽心，一个枉读圣贤书，您不治他们的罪吗？”
“没有苦主，没有证据，如何治罪？”包公说完，又道，“若能查出七年前沈柔如何溺死，或可治这二人的罪。”
只是……这二人若是锒铛入狱，石清那孩子就可怜了。
展昭一听，当即道：“属下定会查个清楚。”
说要查，展昭干脆微服私访去了趟石家村，可就如衙差所言，石家村的人对沈柔之死非常沉默，甚至问及孩童，也没问出什么来，只有些对沈柔的讳莫如深。
这一来一回，展昭不免也有些沮丧，难得去了黎府找朋友问策。
“好难得见展爷这般模样，可是遇上了难事？”不应该啊，最近开封府没遇上什么大案子吧，还是真如五爷猜想，展护卫红鸾星动了？
展昭长叹了一口气，才道：“此事，黎兄还须向五爷隐瞒。”
哦豁，那五爷知道后，不得跳脚啊。
黎望开口道：“看来，确实是一件相当棘手的难事了。”瞧把展昭难成什么样了，恐怕晚饭都没吃吧。
“黎兄你不知道，这事儿真是太气人了，今日包大人听了，晚饭都没用。”展昭气得灌了一大杯水，才道，“黎兄你还想听吗？”
黎望思考片刻，只道：“那，容小生先吃个饭？”
“好。”正好他也饿了。
在黎家蹭饭，是身为黎望朋友的标配了，五爷熟门熟路，展昭亦是如此。
“说起来，五爷今日怎么没来？”
黎望咽下嘴里的饭，才道：“今日巽羽楼重新上架鱼肉焖饭，五爷自然不会来了。”
……不愧是五爷。
吃了一顿舒心的晚饭，展昭心里的气闷总算缓解了一些，他吃着消食茶，终于开口：“黎兄，你可还记得石清那孩子？”
“当然记得，他亲爹今日上开封府领人了？”
“恩，但你绝不会想到，那石永靖当真是个无耻败类啊！”展昭终于骂出了口。
黎望踱步的脚一停，道：“能有多败类？”
然后，听完故事的黎某人，跟着展昭骂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却原来，八年前柳青平赴京赶考，只可惜名落孙山，考完人还病了，没钱没力气的他走投无路，幸好是石永靖出手将他救了回去。
然后呢，石永靖饱受催生之苦，却无奈没有生育能力，竟找柳青平借种，当真是一个刚借，一个敢接，沈柔不愿意，竟还强行下药，石清……就是那个孩子。
“展昭，这边建议告诉五爷，一刀两个，永绝后患。”查什么查，烂人查到底也是烂人，死了正好，石清虽惨，但至少没打他的爹了啊。
如此一想，垃圾死了，对谁都好，皆大欢喜，还能叫五爷行侠仗义，黎望越想，越觉得不错。
“……黎兄，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
黎望当即道：“若圣人听到，恐也会假装没读过。”
说真的，展昭有那么一瞬间也心动了，可想了想，还是坚决否定道：“不行，如此烂人，死在五爷刀下，简直脏了他的刀！”
还是狗头铡比较好。
黎望一想，竟也觉得很有道理：“你说得对，五爷恐怕也不愿意提刀。”那刀五爷爱惜着呢，寻常都不拿出来的，那两个烂人确实不配。
“如此，黎兄觉得，该从何处查沈柔之死？”
一个女子嫁作人妻，婆母不喜也就罢了，好歹丈夫恩爱，却没想到丈夫不能生育，还要强迫她跟旁人生子，生下孩子后，还莫名其妙地落水而亡，光是想想，展昭的拳头就硬了。
“柳青平。”
展昭一讶，问：“为什么是他？”
“他不是石家村的人，且从你的叙述来看，他有恃无恐，甚至认为石永靖必然会答应他的条件，可见他手里有石家的把柄。”
“可他，并不像会开口之人。”展昭回忆一番，皱着眉头道。
黎望掂了掂手里的茶盏，道：“那就让他不得不开口，这柳青平有所求，石永靖不愿意答应他，那就给他一个铤而走险的理由。”
对付烂人嘛，那就不拘什么光明正大的路子了，黎望想了想，张口就来：“很简单，稍微试探一下他，你可以找人告诉他，只要检举揭发沈柔之死，石永靖必定难逃其咎，届时石清就能被他顺理成章带走了。”
展昭闻言，却是皱眉：“可是，他也不是什么好人，石清怎么可以跟他走？而且，以石永靖怀念妻子的模样，并不像是害死沈柔的凶手。”
“……”说说而已，又不是真带走，而且柳青平知道多少也未可知，先诈一诈人，再看后续发展咯，“那就别查了，找五爷，一刀两个！”
至于刀嘛，他可以友情提供。

第206章 掳人
“黎兄，别闹。”展昭颇有些无奈道，怎么黎兄一个读书人，竟比他一个武人还要喜欢动手，若是交给五爷，岂非闹得更大了。
黎望却非常正直地开口：“小生可没闹，那姓柳的和姓石的如此人渣，有过路英雄仗义出手，和五爷又有什么关系呢。”
展昭：……好家伙，竟连逃脱罪罚的理由都想好了。
“黎兄，你这种话，可莫要再说了。”再说下去，恐怕他都要心动出手了。
展昭打从到开封府任职以来，什么样的罪犯没见过，柳青平和石永靖并不是最罪大恶极的，却是最让他厌恶的那种恶人。
那柳青平竟也好意思来开封府争夺石清的抚养权，展昭光是想想，都差点儿气笑了。
“说来石清那孩子也是可怜，石永靖对他非打即骂，那柳青平也不见得有多喜爱他，两个人都只是为了传宗接代罢了。”展昭忍不住替小孩子叫屈道，“你说此事之后，这孩子该怎么办啊？”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黎望想了想，道：“那还是一刀两个吧，两个人都没了，他就不用选了。”
……
展昭陷入沉默之时，一个带着酒气的身影忽然翻墙而来，他下意识要拔剑，却见是狄将军拎着壶酒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狄兄，你怎么喝成了这般？”
狄青将酒壶随手一放，整个人靠在桌上后，才开口道：“别提了，桑博又跑来找我喝酒，还非要陪他一道喝，若不是我机智，此刻早就醉死在街头了。”
好家伙，那酒肆老板送他们出门时，眼睛都笑眯了，估摸着一个月的销酒量都有了。
展昭闻言，心中一动：“桑将军可是遇上了难事？”
“这谁知道呢，问他他又不说，还非说我不懂，一脸苦闷的样子，从前他可是三句话不离夫人的，现在倒是不说了。”
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展昭本来都把那半块锦帕的疑惑压下去了，可现在听到桑将军无故买醉，又觉得或许……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黎兄，你这里可还有什么吃的吗？我家里冷锅冷灶的，快随便与我一些垫垫肚子。”他这半肚皮都是酒，可太难受了。
黎望便指向厨房方向：“厨娘应该还在收拾，狄兄自己去便是了。”
狄青闻言，便站起来往小厨房走去，他也经常来蹭饭，当真也是熟门熟路了。
见狄青走远，黎望忽然看向展昭，道：“展兄，你是不是知道桑将军买醉的原因？”
展昭闻言，愕然道：“此话怎讲？”
“不是展兄你脸上写着嘛，小生也很想假装没看到，但稍微有些困难。”展昭这人，在朋友面前向来不会掩饰神情，方才那错愕和惊疑的表情，若是五爷在这儿，恐怕也能察觉到。
展昭：“……黎兄，你有时候也不必这般敏锐。”
黎望摸了摸鼻子，非常无奈道：“所以，展兄你究竟从何而知？”柱国将军府的情报都知道，开封府什么时候人手这么广了？
黎兄的嘴巴紧，展昭是知道的，犹豫一番，便也不再隐瞒，只道：“黎兄可你还记得，石清给你看的那半块锦帕？”
“记得啊，怎么，你这么快找到了？”黎望惊得抬头道。
展昭没点头，却也没摇头，只道：“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但那半块锦帕，桑夫人身上有半块非常相似的。”
好家伙，这世界可太小了。
展昭是个习武之人，眼力向来出众，虽然他没说肯定的话，但……估摸着是八九不离十了。
然后，黎望就很纳闷了：“展兄，你怎么看到桑夫人那半块锦帕的？”
这两个人，按理说应该连一点交集都没有的。
展昭对上朋友的眼睛，非常正直道：“黎兄不要误会，是上次我去蹴鞠时，桑将军带着副将杨刚在场，桑夫人也在侧，当时风吹起了手帕，我还惊讶为何柱国将军的夫人，会用这种残帕。”
黎望：……就离谱，桑夫人若真是沈柔，还留着这破手帕干嘛？居然还随身带着？！有必要吗？
“黎兄，你觉得这可能吗？”展昭说完，忍不住问道。
黎望沉默片刻，没正面回答，只道：“桑将军征战沙场二十余年，于大宋有大功业，他的原配夫人是在远赴边疆时病死途中，之后数年未娶，直到六年前，他才娶了现在的夫人。这位夫人一直陪他征战各地，一年前才随他入京闲居，两人膝下并无孩子。”
托亲爹的福，黎望对京中各位官员的履历算得上门儿清。
“难怪桑将军对桑夫人爱重有加，竟是同甘共苦的战友。”展昭忍不住感叹道，只是六年之前，刚好是沈柔落水而亡的时间。
“你看，村里的村夫为了传宗接代，竟然丧心病狂到强迫妻子借种，反倒是功成名就的将军无谓后嗣，倘若沈柔真是桑夫人，你觉得她会做什么选择？”
石清虽然无辜，但沈柔才是最无辜的那个人，石清并不是她自愿怀上的孩子，即便桑夫人真是落水而亡的沈柔，谁也没有立场叫她抚养石清长大。
展昭一脸怔然，却听得黎兄道：“不管如何，沈柔已经死了。”
开封府若要管这闲事，势必要惹上柱国将军，这实在是一件吃力不讨好、且惹人憎厌的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展昭沉默一会儿，才开口道。
话说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展昭还准备去加加班，再查查石家村的往事，便拱手先告辞了。所以等狄青吃饱了出来时，却没看到展昭的身影。
“展兄怎走得这么急，开封府又有命案了？”狄青将桌上的酒瓶推远，给自己倒了杯消食茶，才开口问道。
“是比命案还要棘手的案子。”
想想在开封府工作真是辛苦啊，起得比鸡早，睡得也比鸡晚，还要处理这种恶心人的案子，黎望光是想想，都觉得展昭应该要求涨薪。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桑夫人真是沈柔，桑将军若是知道从前的往事，那恐怕……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倘若他是桑将军，杀了柳青平和石永靖都是轻的，重一些，便叫这二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至于法子，军伍出身的将军，必然有千万种法子。
“狄兄，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狄青便应道：“好啊，什么事？”
“问都不问就应下，就不怕小生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吗？”黎望忍不住道。
“那自是不怕的，黎兄的为人，狄某信服，必然是不会提叫狄某难做之事。”实话实说，黎兄于他可有救命之恩，就连他姑母都一直念着黎兄，若不是黎兄身体不好，姑母早就想给人做媒了。
能得朋友如此信任，黎望自然也很开心，便道：“狄兄，能不能派人，盯着柱国将军府？”
狄青闻言，当即不解道：“为何？”
这若是叫旁人知道，还以为他和桑博生了嫌隙，故而派人窥伺柱国将军府呢。
“小生只是怕桑将军怒意上头，做下什么不智之事。”
一刀两个虽然很爽，这事儿江湖人做可以，毕竟即便开封府再大的能耐，只要逃出汴京城，那便是鱼游入海。可桑博不同，他是功名赫赫的武官，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若真做了什么，恐怕又是一场朝堂纠纷。
到时候，包公的铁面无私，就是攻讦桑博最好的利器。
“黎兄何出此言？”难不成，是与桑博买醉有关？
“只是谨慎行事，也不用盯太紧，狄兄若是觉得为难，可以不做。”
狄青倒也没觉得太为难，毕竟黎兄不是做事没有分寸之人，便道：“可以，只是柱国将军府戒备森严，我只能派人盯着外面。”
“足够了，多谢狄兄。”
狄青既然答应了，回府便找来心腹去盯梢。
却没想到心腹才去了两个时辰，便回来禀报了。
“你说什么？桑博派了副将杨刚去叶府掳了个小孩？”狄青惊了，这是什么操作啊？！难怪黎兄叫他盯着柱国将军府了，“那你可有救人？”
“属下现身拦住了杨刚，后展护卫赶到，将小孩救回。”这心腹说完，又道，“将军，杨刚应该认出了属下，请将军责罚。”
狄青：……这都叫什么事啊。
“行了，也不怪你，此事毕竟事发突发。”
狄青将心腹打发走，本来是准备去找黎兄的，但思及黎兄的作息时间，便准备明日再说。
于是黎望大清早正准备去上学呢，马车里就多了个朋友。
“狄兄，你没去上早朝吗？”
“今日小朝会，我请假了。”狄青如是道。
黎望想了想天黑就出门的亲爹，忽然起了崇敬之情。那么早，如果是他，必然也是要和狄兄一般请假不去的。
“黎兄，昨日出事了。”
出事？黎望吃炊饼的手一顿，抬头有些懵道：“能出什么事？”
狄青便将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才道：“那杨副将必然认得我心腹的脸，以桑博的心性，恐怕会找我一叙。黎兄，你说届时，我该如何回应他？”
黎望将嘴里的炊饼咽下，喝了口豆浆，才道：“很简单，你就告诉他，因他近日老找你喝酒解愁，你担心他有事，故而找了心腹盯着怕他想不开。”
狄青闻言，忍不住幽幽开口：“你觉得，他会信吗？”
还有，桑博堂堂一个柱国大将军，何故跟个孩子过不去啊？！

第207章 悄悄
黎望沉思片刻，便道：“狄兄说不说这个理由，是狄兄的事，而信不信，那便是桑将军的事情了。”
……意思就是，敷衍得光明正大的意思咯。
狄青忍不住失笑道：“那桑博可不是文人，倘若他刨根问底呢？”
“其实，狄兄你可以先发制人。”黎望忽然道。
“怎么个先发制人法？”
“深夜派副将掳走不相干的小孩，如此不智之举，可非正常之事，狄兄知情后，难道不应该登门劝诫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要我站的立场足够伟光正，就可以叫人忽略一切不正常。
狄青：……不愧是你，黎兄。
于是，一个按行程去国子监上学，另一个请了假的，则直接杀去了柱国将军府。
这几日桑博总是找狄青喝酒，每日都是狄青把人送回来的，柱国将军府的门房都认得他，见狄青登门，忙让人去通报将军。
桑博显然也猜到了狄青的来意，倒也没有拒绝见面，只是因为宿醉加上杨刚办事不利，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狄兄来访，可是因昨晚之事？”
就很直接，狄青倒也不意外，只道：“是，狄某的朋友不多，桑兄算一个，若朋友一招行将踏错，若你是我，会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吗？”
桑博原本心里有几分怨气，恼怒狄青派人坏了他的打算，那石清是夫人前头生的孩子，开封府若插手太多，难免要查夫人头上，这是桑博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打从知道夫人从前的往事开始，桑博除了找人买醉，同时也派人查了石家人。那石永靖也不是个好的，他便派杨刚去掳了那小孩送到一户殷实人家抚养。
却没想到，计划会因狄青的安排而失败。
可听到狄兄的这番话，桑博心里也生不起任何的怒气，因为如果他是狄青，也会出手阻止朋友的越线举动。
于是，桑博便道：“狄兄，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只是……”
“你有难言之隐？”狄青联想到前几日桑博的消沉，立刻猜测道。
“是，不过还请狄兄放心，我对那孩子并无恶意，开封府那边，还请狄兄替在下隐瞒。”若昨日杨刚掳人一事被开封府知道，那以包公的能力，查到他夫人头上就是时间早晚的事情了。
没有恶意，却要为难一个孩子，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狄青并没有问出口，因为桑博若是想说，早在前几日买醉的时候就会说给他听了，故而只道：“难不成，你还要抓那孩子？”
见桑博陷入沉默，狄青直接气笑了：“桑博，你堂堂一个柱国大将军，有权有势，什么样的事情不能光明正大地办了，非要叫人去为难一个孩子？你我征战沙场数年，为的是什么，你难道忘了吗？”
知法犯法，简直罪加一等，狄青不希望朋友一错再错。
这一次他可以向开封府隐瞒，但展昭武功出众，难保下一次不会直接抓住杨刚。到时候，难道要推个副将出来顶锅吗？
“我当然没忘！”桑博颇有些失控道，“狄青，你我都曾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打仗的人，对得起天子，对得起百姓，对得起江山社稷，却唯独对不起家人，若此事事关你的亲人，你会作何选择？”
亲人和家人？
据狄青所知，桑博并非出身官宦之家，如今身在汴京城的家人，应该……只有桑夫人一人才是。
“桑兄，你该知道，我的亲人只有狄娘娘一人了，上次我被西夏人算计，那就是我的选择。”他可以为了亲人舍生忘死，但狄娘娘绝不会希望他为了个人利益背叛大宋、枉顾律法。
西夏人使反间计陷害狄青、却被官家和狄青联手破除的事情，汴京城就是个黄口小儿都知道，更何况是桑博了。
桑博闻言怔楞，眉宇间难免有些颓败：“狄兄，我不如你。”
他做不到看着夫人被流言攻讦，也不想他们之间再被从前的旧事影响，他用了七年的时间才让夫人重展笑颜，实在不想外人来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
狄青见此，脸上不免痛惜道：“我认识的桑博，不会说这样的丧气话，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你这般筹谋，可曾问过桑夫人的意见？”
见桑博梗着头，狄青便知是对方的一意孤行：“桑兄，狄某虽未曾娶亲，但八王爷曾经跟我说过，夫妻之间，贵在真诚真心，无论身份地位高低，都不能以为对方好的名义做不义之举。”
八王爷身份尊贵，但狄家并不是什么世家，当初姑母嫁入八王爷府，外界颇有流言，但及至如今，不论是谁，都不敢看轻姑母半分。
倘若姑父像桑博这样背着姑母行事，之后让姑母知道，恐怕是连房门都进不去的。
怎么说呢，狄青找不到合适的成婚对象，也不是没有其他原因的，姑父和姑母这般恩爱，他想找个知心人，有错吗？狄青觉得并没有。
见桑博开始犹豫不决，狄青立刻乘胜追击道：“易地而处，倘若桑夫人也如桑兄这般行事，你会觉得高兴吗？”
虽然狄青不知道其中内情如何，但为难一个孩子，绝不是大宋将士该做之事。
桑博忽然将脸埋在了双手之间，这几日他心情不好受，已经连续几夜睁眼到天明，此刻听了狄青的话，心里难免生了懊悔。
可若叫他什么都不要做，未免也太折磨他了。
“狄兄，以你我的身份地位，即便是担心我，你应也不会随意派遣心腹来盯梢，我能知道是谁请你出手的吗？”
桑博毕竟是南征北战的将军，能坐到这个位置，绝不是一个蠢人，稍微想一想，便能猜到几分，难不成是开封府已经查到他了？
狄青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理由果然烂糟糟，武官不比文官，没那么心思细腻谨慎的，他就说桑博必然不信吧，毕竟喝了这么几顿酒，他就没想起来要派人盯着。
但他能怎么办？他只能装傻啊。
“桑兄何出此言，就不能是狄某关心你吗？”
桑博：“狄兄不愿说真话吗？”
这就很尴尬了，装傻吧没用，但若是坦白，岂不是叫黎兄难做。狄青一时之间犹豫，却听得桑博又开口道：“是开封府的人，对不对？”
其实见狄青这般犹豫，桑博已经有九成九肯定是开封府查到了他头上，却没想到狄青居然非常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是。”
“那到底是谁？”
狄青倒也不再装傻，只道：“我不能透露他的身份，须得问过他之后，才能回复桑兄。”
于是黎望下学后刚到家没多久，就见狄将军熟门熟路地翻墙而来。
也巧了，今日五爷大抵是吃鱼吃够了，竟也前后脚到访。
“五爷，好久不见啊。”狄青不知石清之事，对着白玉堂的态度非常自然，五爷便忍不住凑过去道，“狄兄，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展昭这人，怪怪的？”
狄青昨日就见过展昭，倒是没觉得有多怪：“怎么了，出事了？”
“倒也不是，只是五爷觉得，展昭最近见着我，总是躲躲闪闪的，我顺嘴问他一点事，他居然还闪烁其词，这根本就不像他的风格。”白玉堂一顿分析完，然后给出结论，“他必然是有事不想让我知道。”
狄青忍不住道：“既是不想叫五爷烦忧，五爷何必这般刨根问底呢。”
“不行，我这人就是喜欢刨根问底。”
“所以，你就来找黎兄拉偏架？”
五爷闻言，当即拍桌道：“什么叫拉偏架啊，五爷只是想找朋友说说话罢了。”
五分钟前就站在窗口的黎望：……现在拔腿离开，还来得及吗？
“诶，黎知常你别走啊，你就不能多一点耐心吗？”五爷一个大轻功飞过去，成功把人拦住，“还是说，你和展昭联合起来骗我？”
黎望拿手推开五爷，才道：“什么叫骗啊，充其量只是知情不报而已。”
“好啊你们，果然是瞒着五爷！怎么的，是不把五爷当朋友吗？”白玉堂听了，那模样可伤心了，从前都是三人行，现下呢，有了新人，忘了旧人，这翻脸可比翻书快多了。
“自是拿五爷当朋友，小生才如此直言不讳。”毕竟想要真正瞒着五爷，黎望有千万种法子不露馅，甚至还能联合五爷一同数落展昭，但这不是朋友嘛，他也懒得费那个脑子了。
“既是朋友，有何不能说的？”
黎望立刻祸水东引，指向狄青道：“你问问狄兄，那桑将军与他都吃了几顿酒了，可有告诉他因何事如此烦忧？”
狄青：“……没有。”
“那他们是酒肉朋友，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你们就是嫌我碍事，我算是明白了！”白玉堂气嘟嘟地喝酒，却没再刨根问底。
黎望一见，便知五爷是准备私底下查案，然后悄悄惊艳展昭和他。
算了，还是速战速决吧，黎望转头问狄青：“狄兄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狄青一听这话的语气，难免忍不住道：“黎兄，你莫不是早料到我会再来？”
见黎兄没否认，他才道：“桑将军想见你，黎兄可要一见？”

第208章 流言
狄青问完，没等黎望开口回复，便继续道：“黎兄，我知以你的家世，自然得罪得起柱国将军，但桑博对他夫人尤为情深，我怕你见了他，也没有用处。”
武官和文官虽同朝为官，但脾性大不相同，狄青作为武官，最是明白这点道理。黎兄虽身有不俗的功夫，但到底病弱，能不动手，还是不要轻易动手为好。
黎望自然知道狄青这话是好意，便问：“话虽如此，难道就撒手不管了？”
狄青犹豫片刻，便道：“此事可以告诉开封府，让包公定夺。”
“狄兄不是答应桑将军，不对外言说吗？”
狄青便摇头道：“可大义律法为先，若因为狄某有所隐瞒而导致他人出事，此番狄某便是助纣为虐。”
如此虽然愧对桑博，但狄青已决议这么做。
白玉堂听着这来来回回的对话，当真是听得一头雾水，原本正兀自生气呢，这会儿也忍不住开口：“你俩，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呢？那大头将军不吃酒，改吃牢饭了？”
……五爷，虽然人桑将军头是有点大，但也没必要给人取绰号啊，狄青忍不住扶额。
黎望便笑道：“五爷你少打岔，不是还生气嘛。”
“生气归生气，倘若你被你的朋友们合伙隐瞒，你难道不会生气吗？”这也就是相处久了，他知道展昭和黎知常的脾性，若是搁旁听，五爷说不定早绝交八百遍了。
黎望想了想，也觉得非常有道理，如此便道：“你说得有道理，若有人敢这么对小生，小生自然也是要生气的。”
但生气归生气，总好过让五爷提刀砍人吧。
“你看，你自己都这么觉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黎知常，你要不稍微透露两分？”五爷这人，还是很喜欢玩猜谜游戏的，说完居然还兴致勃勃起来。
黎望见此，当即将人推远，道：“这可不行，倘若叫展昭知道了，以后小生生病喝药，岂不是没有冬瓜糖吃了。”
“……你会缺那几块冬瓜糖吃？”五爷一万个不相信。
“礼轻情意重。”
好家伙，白玉堂居然有种自己被说服的感觉，于是他又气呼呼地蹲旁边琢磨查案的事情了，首先开封府是去不得的，毕竟展昭不说，其他人更不可能说了。
“狄兄。”黎望给狄青续了茶水，才道，“狄兄倒是不必做这个‘坏人’。”
“为何？”
“桑将军的副将杨刚常与展兄一道蹴鞠，你觉得以展兄的武功，会看不穿一个人的武功路数吗？”
狄青还未回答呢，五爷便抢答道：“那必是不可能的，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展昭的眼力，确实高我一筹。”
狄青一愣，竟没想到这点：“所以，黎兄你的意思是，开封府已经知道桑博深夜掳人的事情了？”
五爷：……果然这大头将军要吃牢房了。
“不错，包公恐怕已经知道，且……必然有所行动。”
本来嘛，展昭因为见过桑夫人的半块手帕，本就对桑夫人的身份有所怀疑，只是碍于没有证据，所以开封府不好上门查证。
现在好了，桑博这么一行动，简直是明晃晃地告诉开封府，你们的猜测是对啊，赶紧上将军府来找我呀。
堂堂一个柱国将军，要去为难一个乡野小孩，原本黎望还不怎么相信，现在倒是九成九确信那桑夫人就是那石永靖的前妻沈柔了。
只是沈柔，到底是怎么个溺水而亡、变成柱国将军夫人的呢？
很显然，只要解开这个谜团，那么开封府恐怕又能解决几个KPI了。
根据已有的信息汇总，石永靖不能生，又饱受亲娘的催生之苦，于是脑子昏头救了个过路烂书生求着人给他戴绿帽，沈柔不从，却被下药生下石清。
以大宋现有的律法来言，确实不好界定石永靖的罪，但若有沈柔的证词，那么柳青平一个奸污妇女的罪是逃不掉的。
宋朝的妾可以买卖，所以人身权利界定不清楚，但沈柔是石永靖的妻子，石永靖并没有权利叫沈柔做违背她意志的事情，所以如果能被确定当真下了药，也能追究二三。
但这些，都建立在沈柔愿意站出来的前提下，且有明确实证，还要赌上名声和贞洁，就是如此，还要看包公怎么判决。
就是沈柔本人愿意，黎望都建议她不要这么冲动。
所以，事情还要往下顺，沈柔明明还活着，石家村的人却统一口径对外说她溺水而亡，若是正常溺水，怎么会死后还说她是非、并且对石清如此态度？
黎望倾向于，石永靖这“借精生子”的计划翻车了。
从展昭自石家村打探来的消息，村人无不说石大夫痴心沈柔，数年不改，却对沈柔嗤之以鼻，两人的名声如此落差，可见石永靖这车，恐怕只翻了一半。
而且，石家村也并没有流传石永靖不能生的传闻，可见他不仅保全了名声，还白得一孩子，免去了催生之苦，如此足见此人是个卑鄙自私的败类。
嘴上口口声声怀念妻子，背地里却是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如今柳青平找上门要孩子，便是狗咬狗，一嘴毛。
而且，什么样的事情，能叫全村的人一起隐瞒不说？联想到“沈柔之死”，黎望只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共同犯罪。
石家村确实有一条河，但小河途径石家村，河边并不湍急，且按照沈柔的溺死时间，还是在她生产之后的两个月内，按理说她没有理由出远门，也就没有可能溺亡。
而唯一的有可能的，便是被人“溺亡”。
古代对于女子多有苛责，某些落后封闭的村子，如果男子发现妻子不贞，可以禀报族中，在全族人的帮助下，男的奸夫乱棍打死，女的则会被浸猪笼。
因为有很多人坚信，水能洗去一切污垢，包括女子的不贞。
但那是多是偏僻野蛮的山村，石家村一个天子脚下的富庶村子，会这么愚昧吗？还是说，石永靖生怕自己的谋划败露，所以推动了这一切？
没有确实证据，黎望不敢轻下判断，相信包大人也是如此。开封府查案已经很辛苦了，所以那位用情至深的桑将军，便由他来拦住。
别到时候五爷没有一刀两个，倒被桑博抢了先。
于是晚些时候，黎望便在狄青的带领下，去了柱国将军府见桑博。
说起来这么久了，黎望倒是头一遭见到桑将军本人，怎么说呢，确实如五爷所说，将军头有点大啊。
“小生黎望，拜见桑将军。”
姓黎，如此风姿，还能请狄青办事，桑博虽是闲居京城，却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原来是黎御史家的公子，只是桑某与黎家从无交情，黎公子为何要请人盯梢在下？”难不成，是督察院想要抓他的小辫子，以此在朝堂上攻讦他？
可若是如此，今日早朝，便该有御史弹劾他了。
“将军请恕小生冒昧，小生此来，是来替将军排忧解难的。”
桑博心里咯噔一下，却是故作不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将军心里自然比小生明白。”黎望又不是上赶着帮忙，态度自然称不上热络，他只需要阻止桑博违法乱纪就行了，“石清的身世。”
“什么？”
“听闻将军英勇善战，嫂夫人善良贤惠，若知一名叫沈柔的女子被百般磋磨，将军可会替那冤死的女子主持公道？”
好聪明的小子！桑博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句，嘴上却道：“放肆！”
黎望却继续道：“昨夜将军派人去掳那石清，必然是知道了那名女子的可怜遭遇，才想替她做些什么，是吧？”
狄青：……我仿佛少听了一个故事？！
然而他看桑博的表情，却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听不懂，这一刻，他好像有些明白五爷的感受了。
“黎公子说什么，那便是什么了。”桑博并不想叫夫人牵扯进去，这番说辞，正中他的下怀，便问，“公子此来，应该不止说这些吧。”
“自然不止。”
开封府毕竟伟光正，不好做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但若桑博来做，便没有这种烦忧了，甚至合情合理。
桑博听完黎望的话，沉默片刻，才道：“本将军为何要听你行事？”
黎望便道：“那沈柔真是一名苦命的女子，她生前被不公对待，却叫那石柳二人逍遥法外，甚至还叫她一个女子背负骂名，将军难道不想替这个无辜的女子正名吗？”
桑博被说服了，他本就气愤，若不是夫人拦着他，他早就拿了那石永靖出气。
于是不出两日，石家村就传遍了石永靖石大夫不能人道的小道消息，说的有鼻子有眼，还说是城里保和堂的老大夫亲口断言，绝不会错。
而本来就准备伺机而动的柳青平听到流言，当即是推波助澜，他本就知道当年的实情，虚虚实实，石永靖被传得愈发不堪。
石母在邻村做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即就气翻了过去。

第209章 对簿
石母当年也是石家村出了名的泼辣妇人，只是后来石永靖从医，为了名声，她才刻意收敛自己的脾气。
这一次听到有人居然敢这么污蔑她儿子，石母提了把柴刀就冲到了宗祠门口。
村长一见，当即吓坏了：“我说石三家的，你这是做什么！赶紧把刀放下！”
石母已然是笃定有人在背地里污蔑她儿子，冲着村长就道：“村长，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你也听到了那些不三不四的传闻，我生的儿子我难道不知道吗？”
村长当然早就听到这个传闻了，他就是因为猜到石母会情绪激动，才会选择隐瞒，也不知道是哪个大嘴巴子这么喜欢嚼舌根子：“老夫知道永靖是个好孩子，可你看这都七年过去了，他也不续娶，前头那个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也难怪别人会说你家是非。”
“你这话什么意思！”石母气得鼻孔大张，拿着柴刀就道，“我家现在这个条件，哪里还娶得起媳妇！我不管，今日我要你将所有人叫来，替我儿澄清！况且我家清儿那么大个活人，难道不能证明吗？”
这就是无理取闹了，宗祠大会哪里是说开就能开的，村长当即道：“这种事情，要怎么澄清啊！你都说你家永靖没钱娶亲了，名声坏点也无所谓，你们自家人知道，不就成了。”
石母急了：“现在不娶亲，不代表以后也不娶啊？我家永靖医术那般好，以后定是要重开医馆的。”
在石母看来，自己儿子千好万好，从前那姓沈的贱女人还在时，竟要儿子小意哄着，明明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还矫揉造作，真真是看不进眼。
“可得了吧，打从沈柔死后，他天天醉酒，上个月我去看他，手抖得比我这老头子还要厉害，他要再开医馆，谁敢去治病啊！”村长一脸轻蔑道。
石母气得脸都歪了：“他会好的！”
“老夫看他，是好不了了，说不定他就是喝酒喝得不行了，人保和堂的老大夫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老夫还是劝你，等永靖回来，好好去医馆看看，那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又金贵得很，正好趁此断了酒瘾。”
石母虽然拿了把柴刀壮胆，但她也知道自己得罪不起村长，又被话堵得说不出口，便只能愤愤地回家。
可一路回家，全是村人对她的指指点点，那难听劲，简直要将她整个人湮没。
石母愈发愤懑，心中对沈柔更是恨极，若不是娶了这么个会偷人的儿媳妇，她家永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番模样！前几日那奸夫居然还敢上门来，石母心里越想越呕，根本坐不住，想到儿子和孙子都还不知道村里的情况，她干脆收拾了一点行囊去城里找人。
可这七年来，石母极少进城，根本打听不到儿子的落脚之处。晕头转向地找了一圈，最后找上了开封府。
也是巧了，前日石清在叶府换药时被掳，虽然半道被展昭救了回来，但这事儿总得解决。于是今日，包公正好有空，便再度宣了石永靖和柳青平前来问话。
柳青平今日，可谓是趾高气昂，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石永靖将石清交还给他的样子。
“柳青平，你说你有了证据证明那石清是你的孩子？”
“回包大人的话，是的。”
柳青平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上去：“这是保和堂贺大夫出具的脉案，乃是我请他趁石永靖安睡时诊的脉，他的脉案证明，此人先天没有生育能力。”
石母进来的时候，就刚好听到这句话，气得当场就摔包袱！
“你这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如此污蔑我儿！我儿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原来是你在背后散播谣言！”
石母气得要打人，近前才发现竟是那七年前的沈柔奸夫，她立刻想明白了，根本没管场合，直接就痛骂过去：“好你个奸夫！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包公听得脑仁疼，忙叫人将两人拉开，才道：“肃静！开封府重地，岂容你二人喧闹！若再吵闹，本府便要治你们的罪了。”
石母当即哭着跪倒，也没看到石永靖难看的脸色，当即道：“大人，求大人替民妇做主啊。”
“老夫人起来说话。”
石母一听，当即站起来道：“大人，便是此人，散播吾儿的不实传闻，求大人狠狠治他的罪！”
柳青平却丝毫不怕这老虔婆，扬声道：“老夫人，什么叫不实传闻？小生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你问你的好儿子石永靖，他敢在包大人面前否认吗？”
石永靖确实不敢，而那脉案，也无从否认。
“这不可能！你胡说！”石母急得找儿子，喊道，“永靖，你说话呀！你现在又没醉，怎的好赖话都说不来了！”
石父早逝，石永靖是被石母一手带大的，骨子里还是有对母亲威严的恐惧，听到这话，他才开口：“娘，你怎么来了，这里的事情，我能解决！”
“你能解决个屁！当年若不是为娘，你那优柔寡断的性子，别又被那姓沈的哄了去！”石母显然非常不喜欢沈柔，说了两句，才想起来这是开封府，便道，“你老实呆着，为娘替你找回公道，便带清儿一道回家去。”
石母想得好，若有包大人替她背书，永靖的不育传闻自然便能散了，还能叫这个奸夫吃牢饭。
柳青平见这刁婆子不到黄河不死心，当即假模假样道：“若大人信不过小生呈上的脉案，可叫其他的大夫再来一诊。当初的事情，小生碍于救命之恩，回家后日日愧疚，近些日子睡觉梦里总能听到那孩子的哭喊声，叫得小生心里苦痛，便急急收拾了行囊赴京。”
“石永靖虽对小生有救命之恩，可……他为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为夫不仁，为父又不慈，想那小儿柔弱无依，小生愿意将那孩子带回家乡抚养，绝不会苛待，更不会动辄打骂。”
读过书的，漂亮话都会说，包公却觉这柳青平眉眼藏奸，绝非善类。
石母吃了没文化的水平，公堂之上也不敢带脏话，只能气愤地喊：“我不信！我儿便是京中最好的大夫，他自己难道还会诊错吗？”
“医者不自医，老夫人该是明白的。”
石母愈发堵心，却依旧不信儿子不能生育这件事：“万一是你，将那什么大夫收买了呢！”
反正在石母眼里，全天下的大夫加起来，都没有她儿子厉害。
“还请老夫人慎言，柳某身无长物，哪里有银钱收买京中的大夫？”柳青平以退为进卖惨，恶心得石母立刻求包大人做主。
包公审这种案子，头也是很疼的，于是他道：“也好，若你二人都同意，本府便请神医叶青士来开封府一诊。”
天下名医并不少，但若叶青士敢称第二，便没有人敢称第一了。
纵使是石母，也不敢说叶老先生的半点不是。
而柳青平呢，他觉得更好，保和堂的牌子到底没有叶神医来得响亮，这一次夺子之行，他必要成功。
反倒是石永靖，他想反对，但石母一个眼神杀过去，他就没声了。
叶青士今日正好有空，便拉了两个壮丁替他晾晒药材，黎姓壮丁老大不愿意了，翻弄的手速显然很慢，而另一位白姓壮丁呢，更是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脑子里全是怎么查朋友们对他隐瞒的事。
“……算了算了，不要你们了。”叶青士气得直接赶人，这还没他孙子干得好呢。
“这可不行，小生怎么的也是堂堂秀才公，哪里是老先生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黎姓壮丁显然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那你要如何？”
“起码，下次开药的时候，稍微能入口一些吗？”没错，卑微病患小黎追求就是这么低。
叶青士大手一挥，指向院中：“那你继续干吧。”
……叶老头子最近，真是越来越顽皮了。
开封府衙差就是这个时候来的，这来意还挺刁钻，五爷听了都震惊：“老先生，您什么时候还看不孕不育了？”
“一边去！”叶青士叫衙差稍待片刻，自己去换身衣服出门。
然后换完衣服出来，他就多了两个跟班。
“你们两个，药材晒完了？”
黎望点头：“晒完了，我们给您提药箱啊，药童今日不是不在家嘛，给您撑排场去。”
……呵，这臭小子不老实，还当他看不出来。
叶青士倒也没有点破，任由两人跟着，等到了开封府，乐得有人替他提药箱。
等进了公堂，叶青士开始给人诊脉，五爷看得乐趣，便悄声问：“黎知常，这什么案子啊，你怎么会有兴趣来旁听？”
“五爷说什么，小生听不明白。”
“可得了吧，你那性子，若没有什么事，早就待在家里睡大觉了，怎么可能一路跟过来！”五爷聪明起来，当真是敏锐得紧，“而且，方才展昭看到五爷，那眼神好像带着点儿惊恐，你们到底瞒着什么事啊？是不是跟这些人有关？”
这两个男人和一个老太婆，要瞒着他做什么？五爷仔细想了想，非常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三个人。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第210章 互撕
五爷表示非常疑惑，但他人都在开封府了，只要听下去就能知道了。能被展昭和黎知常联手向他隐瞒，这三个人到底是做了多天怒人怨的事情啊？
白玉堂颇有些好奇地朝堂上看去，那老妇人吊梢眼，眉眼带着点刻薄，乡下妇人打扮，看着就是一普通的乡野老妇。
而那两个男人呢，一个书生模样，穿着穷酸，眼睛里藏着算计，另一个呢，浑身颓劲，脚步虚浮，身上隐隐还带着股酒味，包大人请叶老先生来给人诊脉，诊的还是不孕不育，这就很莫名其妙了。
什么时候，开封府的业务广到要替男子治不孕不育了？
“黎知常，五爷人都在这儿了，你直说就是了。”临门一脚，还要吊他胃口，人干事啊？！
黎望惯来是日常不做人，闻言当即悄声道：“五爷你在说什么？小生听不懂，今日咱们不是叶老先生的提箱药童吗？”
这装傻的劲，简直跟大宋的那些昏官一模一样，五爷嗤了一声，气得道：“你就这么喜欢逗人玩吗？”
黎某人非常不怕死地点了点头：“恩啊，五爷若是小生，必然也不会放过这等好机会的。”
……倒也是，可现在被隐瞒的是他啊！
五爷气得炸毛，那边叶老先生的诊脉终于结束了，怎么说呢，叶青士难得表情有点儿微妙。
对于医者而言，遇上什么样病症的病人都有可能，但在公堂之上诊到这种像教科书式般不育的男子脉象，真是平生第一次。
医典《辨证录》有记载：凡男子不能生育有六病，一精寒、二气衰、三痰多、四相火盛、五精稀少、六气郁，这位姓石的相公，便是占了精寒气郁两条。
前者乃为先天，后者乃是气结于心、不能化去，叶青士难得多诊了一会儿，才将脉象一一禀告包大人。
“那老先生，这病灶可能治愈？”
这就是为难老头子了，气郁倒是找对病症，舒心既愈，可这精寒，却是先天所致，一般来说，先天的病灶都很难治，就像那黎家小子的先天不良，他也无法治愈，只能想法子使其改善。
这石相公的脉象，甚至还不如现在的黎小子呢，精元过寒，不能使女子受孕，却长期酗酒，想要改善或者治愈，即便有黎小子的药膳汤辅助，也不是一件可能完成的事情。
再看这小子情绪低丧，若包公要他经手诊治，这点倒是可以一试。
叶青士刚说完，正准备功成身退呢，就被旁边的老妇人拦住了去路：“这不可能！叶神医，你是不是看错了？我儿怎么可能没有生育能力呢！”
说完，她还伸手比划，脸上满是惊恐和渴望：“叶神医你不知道，我家里还有个这般大的孙子呢！那眉眼像极了我家永靖，肯定是我石家的种！”
叶青士：……嚯，这信息量有够大的，难怪那黎小子要跟上来了。
“老夫人身体疲惫，也需戒急戒躁。”叶青士说完，才又道，“老夫行医几十年，绝不会在包大人的公堂之上说谎，石相公确实是这个脉象。”
一般来说，这种脉象叶青士都会悄悄告诉人家，但这不是特殊情况嘛，开封府的公堂之上，他出脉案还要签字留名的，他吃饱了撑的做假。
石母却是如遭雷劈，脸上像是疯癫了一般，忽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一般，冲到一脸木然的儿子面前，疯狂揪着他的衣领道：“永靖，你说话呀！你也是个大夫，你说话呀！”
石永靖嘲讽一笑，他能说什么，他什么都不想说。
见儿子这幅模样，石母心里更慌了，眼泪已经从她眼眶里飙了出来：“你要是不能生，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为娘！你们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愈发柔和，说是质问，更像是希望儿子哄骗她一般。
只可惜，石永靖突然爆发了，脸上满是委屈和悲愤：“娘，你扪心自问，我难道没有跟你说过吗！我说过无数遍，可是你从来都不信！我能怎么办！”
石母一愣，继而回想起了沈柔还在的时候，永靖确实跟她说过这个，可是那时候……她以为是儿子舍不得不能生蛋的母鸡，所以才会自我贬低啊。
怎么会这？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叶神医，你是神医，你一定能治我儿的病，对不对？”石母开始慌了，甚至眼里充满了恐惧。
不可以！石家不能断在她的手里，这样她死后，岂不是要被石家列祖列宗唾骂！她要强了一辈子，决不能这般。
“抱歉，贵公子的病，老夫实在无能为力。”而且就算他勉力一试，所需药材也耗费巨大，即便是殷实人家，恐怕也承受不起这般消耗。
石母忽然噗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石永靖见母亲这般，刚要伸手去扶，却被石母一把推远：“你别碰我！”
“娘！”
石母却又是恐惧又是委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她看着面前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心里竟生出了怨怼：“永靖，为娘何曾不信过你！你若是好好地说，为娘怎么可能不信呢！”
石永靖伸出的手就收了回来，可见他心里也是埋怨母亲日日催生的：“儿子说过很多次，娘难道要叫我日日同你说这种事吗？”
“那你可以想法子啊！”石母拼命找理由道。
某位黎姓围观群众，还非常唯恐天下不乱道：“对呀，石相公这便是你的不是了，既是知道自身情况，何不挥刀断‘情’啊！”
你看，方法总比困难多，说到底，还是太蠢了。
石母却听不得别人诋毁她儿子，当即怼了过去：“你是谁，竟管我家的家务事？”
“小生不过是个替大娘你叫屈的普通书生罢了，你看你家这儿子被你养得，个性懦弱，不担大事，自己身体出了毛病，你吼他两句，他竟就不说了，如此男儿，还不如不生呢。”
五爷：……黎知常，你今天怎么回事！咋的这么勇！上次公堂上你这么开腔，他也不至于堵心到今天！
瞧瞧，这老大娘气得脸都涨红了，那姓石的，更是要捏着拳头来打人了。
咋的，今日就不用看包大人的面子了？！
“你住口！”
石永靖也相当不服道：“你既是读书人，出口怎这般难听！”
包公都没打断他，可见也是恶心这两家人的，黎望当然没在怕的，当即道：“实话总归是有些难听的，但良言一句三冬暖啊，石相公，你该感谢小生替你出主意才是。”
既然没什么用，与其为难一女孩子，不如挥刀自宫，你老娘看了，自然就相信你说的是真话了。
石家母子气得差点厥过去，柳青平见此，立刻向包大人请求：“大人，如今石永靖无法生育已有铁证，恳请大人将石清判给小生。”
石清？五爷愣了一下，石清不是那个被亲爹家暴的孩子吗？说起来，这石永靖也姓石，不会是一家人吧？
可是不对啊，石永靖可是叶老头判词过不能生的，那这石清从哪里冒出来的？
难不成，五爷望向石永靖的头顶，仿佛看到了绿油油的一片。
好家伙，这是一出接一出不停啊。
正是此时，跌坐在地上的石母却好似想起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冲着柳青平厮打了过去，等衙差上前拉开两人，柳青平的脸都被她抓伤了。
“泼妇！泼妇！”
石母看着柳青平的眼神，却仿佛要吃人一般，双眼都是红意，可见是已经疯魔了，竟是直接脱口而出：“你这个奸夫！你和沈柔，一对奸夫淫妇！我的清儿啊！”竟真如村人说的那般，是个孽种啊！
可思及村子里那些流言，石母决不能叫这人将清儿带走，否则……那些流言就要被坐实了！她绝不能被人戳这种脊梁骨！清儿必须留在石家！
柳青平破了相，身上还被打了，他一个弱书生自然比不得常年做活的乡下妇人，气得直接指向石永靖：“呵！关于此事，你不如问问你的好儿子！沈柔可太无辜了，她有你这种老虔婆做婆婆，还有这种愚孝不能生的男人做相公，可真是倒了十八辈子的血霉了！”
石母今日受过的惊吓，已经很大了，谁知道这书生被她这般指控，竟还能坦然地说出这种话？
她心里愈发地恐惧：“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柳青平也不怕别人看他的笑话，当初他既然下了决心来找儿子，便已做好了说出口的准备，“石永靖，可真是你的好儿子啊，当初要不是你逼他逼得那么紧，还要他休了沈柔去娶你那什么侄女，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住口！柳青平，我叫你住口，你听到没有！”石永靖怕了，他怕母亲知道七年前的真相，承受不起一条人命的负疚。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沈柔已经不在了，他不希望母亲也出事。
柳青平却丝毫不听，他脸上还痛着呢，都是这老虔婆下的手，他哪里咽的下这口气：“当初不是你救了小生，然后挟恩以报，非要小生借种给你吗？可怜了沈柔啊，她本是不愿，却被你强下迷药，生完孩子，还要被你娘污蔑偷人，简直太可怜了。”
艹！五爷的拳头硬了！
“黎知常，你拦着我做什么！五爷要去宰了这群畜生！”
黎望只能更拼命地拦住五爷啊，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会变成这样！还有展昭，你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帮忙呀！

第211章 骗婚
“五爷你冷静一点，杀人犯法啊！”而且还是当着包公的面在开封府大开杀戒，他就是想给人做伪证，都没有机会啊。
五爷：“……那你倒是使点劲，真的拦住我啊！”
黎望也很无奈啊：“这不是理智叫小生拦你，可身体却很诚实嘛。”像是这种人，活在世上都是浪费空气，一刀两个死了才叫清净。
终于走过来的展昭：……不愧是你俩。
两人合力，终于拦住了怒气上头的锦毛鼠，但石母听完，却是整个人疯魔起来，她甚至挣脱了衙差的束缚，再度冲向了柳青平：“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个奸夫，谁会相信你说的话！”
柳青平这次有防备，一下就把石母推开了，恶狠狠道：“我胡说八道？若不是你儿子苦苦求我，我一个读书人，何必做这种事情？”
瞧这语气，居然还委屈上了？白玉堂听得恶心极了，又知道自己的嘴皮子不如黎知常利索，当即推了一把朋友：“这你都不上！”
刚要开口的黎望：……就很无奈.jpg
然后就因为慢了半拍，错过了开腔的机会。
柳青平咄咄逼人，还将石母推倒在地，石永靖是个妈宝男，见此直接冲了上去：“什么叫我苦苦求你！我难道也给你下药了吗？柳青平，你不要太过分！”
嚯，这是自己承认给人下药了？！
柳青平听完，当即道：“大人，您看他自己都承认了，那孩子必然不是他的，求大人将石清判与小生。”
“不可能！石清是我和沈柔的孩子，跟你毫无关系！”石永靖也急了。
这种争子案，真是包公见了都头疼，但他并非普通官员，不会被人带跑了思路，只听得他一拍惊堂木，道：“石永靖，你下药沈柔，叫柳青平有可乘之机，你可承认？”
石永靖并不想承认，但摄于包公威严，还是跪下承认了。
反正柔儿已经不在了，他承不承认，还有什么关系呢，倒不如受些苦楚，更好过一些。
“那么沈柔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才是问到点上了，包公话音刚落，堂下三人皆是精神一凛。
石永靖下意识看向柳青平，柳青平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沈柔的死可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既然包大人问起，他自然可以全盘告知。
“柳青平，你敢！”不行，此事不能说出来！否则他们母子俩，就是石家村的罪人了！
真到了这种时刻，石永靖显然很懂得利弊关系，此刻他的目光，简直比石母还要可怕。
柳青平却看都不看石家母子，一脸伪善道：“启禀大人，那沈柔，乃是被石家母子交于石家村宗祠杀死的！”
卧槽？！？！？！
这还拦什么！赶紧放开五爷去刀人啊！
包公其实也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想到事实竟当真如此：“说下去。”
“沈柔生产之后，小生心有愧疚，便回了一趟石家村，却未料被这石老妇瞧见，蒙头就喊奸夫淫妇，小生一介书生，只能不敌逃跑，等再找机会回来的时候，那沈柔已经被石家村的人绑上门板投入水中了。”
这柳青平也真是会做戏，说到此处，居然还抹了抹泪，简直叫人恶心至极。
包公也是听得心里怒气翻腾，道：“石永靖，你可承认？”
石永靖张口就是：“不，草民没有。”
就连一旁呆愣的石母，也是一口否认，显然也是知道利害关系的。
“柳青平，你可有证据？”
柳青平就道：“当初之事，乃是石家村所有人亲眼目睹，大人自可传唤石家村村人上堂，还有沈柔的娘家，他们若知道沈柔是无辜的，必然会愿意作证。”
凭自己从前的行医施药，石永靖自信石家村人不会随便胡说，可沈柔的娘家人，他却没有任何把握。当初他们能处决沈柔，是因为沈柔不忠，现在……
“不！你血口喷人，柔儿明明就是意外落水而亡！”
这石家母子心虚的反应，简直跟承认了没两样，不过包公早已找了沈柔的兄长前来开封府，此时他侯在堂侧，已经知道了妹妹曾经受过的苦楚和不公。
若不是衙差拦着他，他早就跑出去撕了这石老婆子的嘴！
“石永靖，我要杀了你！你杀死了我妹妹，叫我娘被人戳脊梁骨，没半年就郁郁而终，我去你家请你替我娘诊病，你喝得烂醉，你娘还叫人打我出去！我今日，就要你们替我家偿命！”
石永靖急得辩解：“我没有！我不知道啊！”
“你喝得烂醉，当然不知道了！”沈柔兄长真是恨极了石家人，要不是六年前有好心人帮沈家渡过难关，这会儿他早就被欠的药钱逼死了，“石永靖，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妹妹，但你现在，连她真正怎么死的都不敢说实话，你的真情，可真是太不值钱了！”
“我不是，你听我解释！我……”石永靖急哭了，但很显然，堂上除了石母，大概没一个人想听他怎么辩解了。
因为爱沈柔，所以送她去死？这种真情，可真是要命啊。
“石相公还是不要解释了，毕竟石相公不能生育的事情，是娘胎里就带出来的，你自己本就是个大夫，成婚前可有告诉沈家人，你不能生育之事？恐是没有吧。”黎望的声音清亮，说的话却直白得很，“毕竟你连你亲娘都瞒着，怎么可能会告诉岳家呢？”
沈柔兄长听到有人为他发声，当即也印证道：“不错，他根本没告诉我家，石家当初乃是骗婚！”
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包大人，这石永靖当初口口声声说爱重我妹妹，我家看在他诚心一片，方才允了这婚事，若早知道他不能生孩子，必不能叫妹妹嫁过去的。”沈柔兄长恨恨道。
石永靖无从狡辩，因为……这本就是事实。
“小生劝石相公还是认了吧，你嘴里句句深情，却全是口蜜腹剑，明明是自己的无能，却叫一个女子替你承受来自诸方的压力，甚至为此付出了性命，你却依然能心安理得地活着，甚至还能喝酒打孩子，小生说句实话，畜生都比你有人性。”
没错了，畜生都比这两人有人性。
石永靖伪善，自私，以真爱包裹，叫沈柔年纪轻轻送了性命，还要背负骂名去世，另一个枉读圣贤书，甚至现在还不知悔改，简直一个比一个毒。
石母却是听不得这种话，当即怒道：“你这人，嘴巴怎么这么臭！”
“小生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实话总归是比较难听的，他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小生仗义执言，问心无愧，你说，小生可有冤枉他半句？”
黎望既然开了口，便不在意多费几句唇舌：“还有老夫人，您也别把自己想得有多无辜委屈，最应该委屈的人不在堂上，您要是真委屈，小生等下替您张锣打鼓，叫一众开封百姓替您辨辨这道理，说不定还能警醒许多人哩。”
白玉堂：继续啊，不要停！
“怎么？老夫人还觉得委屈？”黎望一脸体谅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冤有头债有主，天下的道理不是哭两声，就站在您家这边的。”
就很气人，石母最是要脸，此刻却仿佛自己的脸皮被人胡乱扯下来，丢在地上任人践踏一般。
至于石永靖，他根本找不出词来替自己圆说。
沈柔兄长见此，当即跪下哭求道：“大人，事实俱在，石家人骗婚在前，杀人在后，我妹妹被他家磋磨之此，死后连尸首都没留下，还害得我沈家家破人亡，求您替我家做主啊。”
一桩争子案，没想到会演变成杀人命案。
包公沉思片刻，便道：“石永靖，你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甚至还是救死扶伤的大夫，却枉顾人伦律法，先是下药沈柔，后又叫她背负冤屈死去，本府依律，判你四十年流刑，你可认罪？”
四十年流刑，石家又没有钱，石永靖基本就是客死他乡的命了。
“不可以！包大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您治我的罪，跟我儿子无关啊！”
但很显然，石永靖逃不过，石母也逃不过，只是她不知情，所以判的罪要轻一些。但她这把年纪，大概率也回不来了。
黎望见此，忽然恭敬道：“大人，石家村人如此愚昧无知，还请大人在这之后，请衙差好好去宣讲一番律法和人伦，虽说法不责众，但天子脚下，有村人竟敢逾越律法，擅自处决人命，此事若不及时制止，难保不会有其他地方的人有样学样，以此来逃脱律法的严惩。”
虽然石家村并不是所有人都参与了此事，他们的后代甚至并不知情，但这就是犯罪成本，律法面前，没有网开一面的说法。
包公沉思片刻，道：“此事，便这么办。”
包公既然下了判决，便不会再有更改，石家母子不仅要受刑，还要承受从前沈柔受到的指指点点，也算是孽力反噬了。
柳青平见此，当即是开心极了，然后……他就乐极生悲了。
只听得包大人道：“柳青平，你枉负举人功名，却不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那石永靖即便救你性命，你便能强迫女子吗？今日本府，便剥夺你举人功名，判你劳役三年，你可服气？”
柳青平登时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服地吼出声：“小生不服！”

第212章 两个
柳青平既然能考取举人功名，便是有几分读书天分的。
打小他入私塾求学，就一直生活在被同窗嫉妒和敬佩的眼神之下，这是柳青平最引以为傲的事情。
即便他七年前并没有考取进士，但举人功名已经能让他在家乡生活无忧，甚至近两年他没有再招收学生，也依旧能靠帮秀才举荐、挂靠族中田税活得很好。
柳青平无法想象，如果他没有了功名，回到家乡要如何生活！
想到此，他悲愤道：“包大人您公正无私，小生自问没有触犯律法，您没有理由剥夺我的功名！”
好不要脸！好生无耻！
“那好，本府便叫你心服口服。”包公说完，便看向了黎望，道，“知常，你告诉他，他到底犯了何事！”
黎望：……合理怀疑，是包公不想同这烂人说话，所以找他顶上。
“是，大人。”
黎望体面地应了一句，然后转向了柳青平：“方才石永靖只承认了向沈柔下药，并没有对柳公子下药，柳公子既知沈柔不愿，为何还要行事？”
“我那是不知道！我还以为他们夫妻俩商量好的！”柳青平反应竟也很快，“下药之事，是我事后才知道的！”
黎望也不追究这话的真假，继续问：“既是事后知晓，你可有想办法补救？”
柳青平憋红了脸，半天才蹦出一句：“小生知道的时候，便立刻折返石家村，然后就被这石老妇撞到了，她当场喊什么奸夫淫妇，小生当然只好先走了。”
错漏百出！
黎望都不用思考，张口就来：“先不说，一个孩子呱呱落地需要十月的时间，柳公子是怀阳人士，距离石家村有数百里之遥，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难不成，是石永靖特意托人给你带信？”
柳青平哑了。
然而黎望的诘问，却并没有结束：“再有，石老夫人所谓撞破你与沈柔的奸情，定是石永靖不在场的时候，你既是读书人，便该明白男女有别之事，你随意闯入别人家中，是何道理？”
“你上门‘造访’，酿成祸端，却只顾自身安危，不顾沈柔死活，叫她平白送了性命，如今却跑到这堂上来装相，柳公子，你莫不是当所有人都是傻子？”
柳青平脸臊得慌，却依旧强撑：“可他们石家村人多势众，我一介书生，又能有什么办法！”
“……柳公子，你现在又说自己是书生了？方才不还留恋举人功名吗？”黎望语气相当无奈地开口，“石家村人再多，他们也只是平头百姓，而你饱读诗书，身负功名，七年之前，包大人亦在开封府当差，若你当时还有良知，还有律法观念，便该第一时间到官府报案，沈柔也不必遭千夫所指了。”
“你既是因，却卑鄙自私，打着报恩的名头，实则加害无辜女子，柳青平，你枉为一个读书人！”
石永靖可恶，可恶在愚孝又自私，而柳青平，则是恶毒，明知是恶却还要去做，甚至惺惺作态，只顾个人利益得失，简直令人恶心至极：“若石永靖是下刀子的刽子手，那你柳青平就是摇旗助威之人，你没考中进士功名，当真是大宋之福。”
若这种人入朝为官，那简直就是朝堂上的臭虫。
“如此，柳公子可还觉得自己无辜？”黎望说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还有，柳公子，小生只听过救命之恩，以身相许，那救你性命的也不是沈柔啊，你许错人了。”
好家伙，黎知常你超勇！五爷提着刀，人都听傻了。
这话你品，你细品，简直细思极恐啊。
要不说文人一张嘴呢，要他有这种口才，从前也不至于天天提刀跟人干架了。
柳青平当也不是笨人，立刻就意会这句话，气得直接脱口而出：“你是什么人，敢这么对我说话！”
黎望自然不需要回答这种问题，因为包公已经开口了：“大胆柳青平，如今你可服气？”
柳青平根本不服气，甚至看着黎望的眼神充满了恨毒，若不是此人口才刁钻，他如何能到这个地步！他心里怨恨极了，甚至暗暗下了决心，等出了开封府，便要此人好看！
柳青平显然是个心眼极小的小人，他心里正在盘算怎么出这口恶气，却在下一刻忽然胸口一凉，继而疼痛席卷了他整个大脑！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案子即将尘埃落定之际，一直跪在一旁的石永靖忽然拔下头上的簪子，一簪子插在了柳青平的心口之上。
石永靖已经酗酒七年，银针已经拿不起来了，可这一次大抵是因为仇恨，又或者是不想活了，他这一簪子，直直稳准狠地扎进了柳青平心口附近的死穴之上，纵然一旁有全天下最好的大夫叶青士，也没能将柳青平的性命救回来。
“柳青平，你该死！你本就早该死了，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今日便由我来结束！”
石永靖发了狠，两个衙差都没把他拉起来，他脸上的形容堪称恐怖，即便柳青平已经奄奄一息，他依旧双手狠狠摁着簪子：“要不是你，柔儿也不会死！都是因为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救了你！”
石母吓得整个人都愣住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柳青平已经死了。
石永靖当堂杀人，人赃并获，包公刚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石永靖，你一错再错，你本是救死扶伤的大夫，而今却手执屠刀，你可知错？”
石永靖竟也很坦然，他见柳青平瞪着眼睛咽了气，便直接认了罪：“草民任凭包大人处置。”
“不行！永靖！你是娘的命根子啊，你不能死！娘代你去死！”石母哭着喊着要替死，但这是公堂之上，岂能如此儿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送上了狗头铡。
“娘，儿子不孝，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然后下一刻，铡刀一落，石永靖也没了声响。
石母见此，终于承受不住，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一桩争子案，最后争到两个人都没了性命，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虽然吧，黎某人一直跟展昭说让五爷一刀两个，痛快解决掉人渣，但现在人渣“内部消化”了，还挺叫人意外的。
不过今日这一案，五爷倒是没觉得太堵心，到后厨蹭面的时候，还跟黎望平心静气地说话：“得亏你们没有提前告诉我，否则前几日我吃鱼都吃得不痛快。”
怪恶心人的，这种男人接连遇上两个，那沈柔也真是倒霉，希望她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所以啊，五爷你应该谢谢展兄和小生才是。”黎望支着下巴道，“最好，是有一些实质上的表现。”
“你走开，五爷没追究你就不错了。”白玉堂说完，又看展昭闷闷不乐的样子，便问，“案子都结束了，人也自作自受了，你怎么还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
展昭闻言，楞了一下，才道：“我只是替石清那孩子难过，如今他养父和生父都死了，那石老夫人也还要服流刑，虽然包公网开一面，允她替石永靖办完丧事再服刑，可她那态度，也不像要再认石清的模样。”
“不认就不认呗，养一个小孩能花几个钱，开封府若是没钱，便从五爷账上出。”对于白玉堂而言，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那都不是事。
按照五爷的逻辑来看，这石清分明是跳出了火坑，石永靖不是亲爹还天天打小孩，简直是火坑中的火坑。
“事情，不是五爷你这么算的。”
五爷便问：“那是怎么算的？”
展昭看了一眼兀自吃面的黎兄，想来以黎兄的聪慧，应该已经猜到他为何这般犹豫不决了。
如果沈柔真的死了，那么石清有五爷资助，实在是个好去向。
可问题是，沈柔恐怕没有死，甚至……还成了柱国将军夫人。
当日石清在叶府被掳，展昭起先是没认出那劫匪是谁，可后来几番过招，他哪里认不出是谁啊，那分明就是柱国将军桑博身边的副将杨刚。
“黎兄，你觉得呢？”
黎望刚好吃完最后一口面，他擦了擦嘴，喝了口茶，才道：“若小生是展兄，便不会上门。”
“什么？”
开封府办案这么大动静，桑博不可能不知道，若他有心，自然会替石清安排一个好去处。若柱国将军府没有动静，那也不能说桑夫人狠心。
五爷听两人这话，忍不住道：“你俩，怎么好像还瞒着事儿呢？”
“没有，五爷你不要多想，小生是那种会隐瞒朋友的人吗？”
白玉堂当即回道：“你当然是啊！”
……算了，朋友没的做了。
黎望挥别朋友，擦着天黑刚回到自家院子呢，就见狄青非常熟门熟路地翻墙进来。
“有事？”
狄青点了点头：“桑博带着他夫人，正在我府上，想要托我求你办件事。”
……还这么迂回吗？
黎望想了想，道：“那便去瞧瞧吧。”
不过能叫柱国将军夫妇求他办的事，约莫是与石清有关没跑了。

第213章 送走
七年之前，沈柔被众叛亲离，以名节不贞为由投入河水。
沈柔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也对这尘世毫无眷恋，却没想到，上天感念她，叫她活了下来，还遇上了一个愿意为她付出性命的男人。
于是，沈柔成了沈离垢，还成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官夫人。
明明生活变得越来越好，将军对她也是一如既往的爱重，可是她的胸口却一直空悬着一颗心，她既害怕将军知道了她从前的事远离她，又害怕从前的噩梦再度缠上她，每每午夜梦回，她都很恐惧现在的生活会是一场虚无缥缈的美梦。
沈柔并不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沈离垢也一样。
从前的石永靖也是口口声声说会爱她一辈子，转头就将她推给了别的男人，送她赴死的时候，竟连一点儿犹豫都没有，往日的恩爱就像是一出好笑的戏文。
这块锦帕，是他们当年定亲的时候，她亲手绣的，后来也是她恩断义绝之时，亲手撕碎的。
她被投入河水之前，这块帕子并不在她身上，而她被将军救起时，手上被麻绳勒出的伤口，却是用这半块帕子包扎的。
沈离垢就知道，自己在水中昏迷的这段时间，石永靖来找过她，可却没有救她上岸。
一个男人的狠心，她算是看明白了。
她一直留着这半块帕子，就是要告诉自己，决不能将自己完全托付给一个男人，哪怕这个男人对她很好，她也不想再承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了。
抱着这样的情绪，她随着将军南征北战，除了偷偷派人去接济过一次娘家人，沈离垢再也不想跟从前有任何的联系。
却没想到，命运弄人。
她不想叫将军知道的，还是不得不开口告知。
果然，将军知道之后无法接受，每日喝得烂醉回来，清早就出门，见到她也是浑身僵硬，不复从前的温和。
果然，美梦就是美梦，沈离垢决定离开。
然而她带着包袱还没走出中庭呢，就直接撞上了将军。
“离垢，你包袱款款，难不成要离开我吗？”
“离垢并非白壁，将军既是在意，离垢自当离开。”
桑博听了，哪能接受，当即不顾人挣扎，把人拉回了房间：“不许！本将军不许你离开！”
“为何？将军既知妾身从前难堪，心中又如此在意，再待下去，不过是更加难堪罢了。”
桑博却没想到夫人误会了，当即努力解释起来：“我什么时候在意过你的从前！若我在意，当初便也不会娶你了！”
“我只是没想到，你遭受了这许多，若你早些告诉我，我便能早些替你报仇了！”
桑博是个武将，自己夫人从前被人这般欺负，他如果知道后，什么都不做，那还叫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他只是气自己，明知道夫人有心结，却还逼她说出来。
他喝酒买醉，只是怪自己，也怪那两个该死的败类。
其实即便那黎家大郎不找上门来，他恐怕也会用自己的法子替夫人出气。
沈离垢却是一愣，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在确认将军真的没有变换心意后，她再也拿不住包袱，哭倒在了将军怀里。
这眼泪里，蓄满了委屈，仿佛要将她从前所受的苦楚都哭出来一般。
她只觉得眼睛都哭得酸痛，这才收了哭腔。
“夫人以后还是莫要哭了，这哭得我心都碎了。”
沈离垢难免羞赧，嗡着声音道：“将军别打趣妾身了。”
夫妻俩嘛，心结说开了，难免感情就更好了，等一番亲热后，桑博开始老实交代：“夫人，实不相瞒，为夫曾派杨副将去查过石家村。”
沈离垢立刻非常紧张：“将军你不要做傻事，开封府的包大人听说很厉害，连驸马都敢斩的。”
……确实做过傻事但没成功的桑博：事关男人尊严问题，我选择隐瞒。
“不会，为夫乃是柱国将军，怎能知法犯法，再说……”桑博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夫人争子案的事情。
“再说什么？”
但桑博想了想，夫人连从前这等往事都告诉他了，若他再隐瞒，岂不是又要吵架，想到此，他便一一说来。
“我知道，夫人你不想从前的往事被人提起，叫外头的人看咱们柱国将军府的笑话，但为夫征战沙场数十年，靠的是十足的军功，不惧怕这些。若你不喜欢京城，咱们就去边关，不需要考虑他人的看法。”
沈离垢闻言，自是感动无比。
她痛恨柳青平，也对石永靖早已死心，只是……石清那孩子，算了，若叫她真的认子，恐怕她自己会比将军更加难受。
如此，柱国将军府在经历了数日冷战之后，再度恢复了安宁。
解开了心结的沈离垢光彩焕然，桑博更是一扫数日前的阴霾，两人正商量着宴请狄青吃酒呢，杨刚却带来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呢？那自然是争子案有结果了。
“杨刚，你但说无妨。”
杨刚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石永靖当堂杀了柳青平，石母被判流刑，石永靖本人被包公当堂铡了，石清也就没了去处。
沈离垢都听楞了，她一直以为石永靖虽然负她，却还算个好人，竟是没想到，会做出当堂杀人这种事。
“夫人，你还好吧？”桑博轻声问，见夫人没反应，又小心翼翼道，“若夫人放心不下这孩子，为夫去叫人将他接过来，如何？”
沈离垢听到这话，当即一把握住了将军的小臂：“不，将军不要！”
“我知道夫人体贴为夫，不过我堂堂一个大将军，没必要为难一个小孩。”桑博宽慰道，“他也怪可怜的，如今也没了去处。”
石永靖现在的名声，可都是他下手去办的，那石清确实不能回石家村。
沈离垢却异常地坚决：“不，将军替他寻个去处就行。将军，可会觉得妾身太过狠心？”
“不会，夫人无论做什么，为夫都支持你。”
那就好了，沈离垢知道自己很不负责，但若叫那孩子一直在她跟前，她怕会一直想起从前的往事。
这对她，对将军而言，都是极为不公平的。
况且，若之后她与将军有了孩子，又叫这孩子如何自处，倒不如从一开始便不要相认，以将军的能耐，必能为那孩子寻一个好去处。
于是，才有了两人借狄青这个中间人，来求黎望办事这一出。
“小生黎望，拜见将军和将军夫人。”
“黎公子不必多礼，今日我夫妇前来，乃是求黎公子办一桩事。”
什么事？那自然是石清的去向了。
虽然说桑博也能办，但到底不大方便，也容易暴露夫人的身份，故而他宁愿欠人一个人情，也要求人办事。
“这是？”黎望看着面前起了毛边的半块锦帕，感觉有些烫手啊。
“那日黎公子到府，本将军与夫人甚为同情那姑娘，便派人去找了找，却未想她竟还活在这世上，之后还嫁了个好人，本将军派人去问过，她很愿意接回这个孩子，这是她家的住址。”
事实上，这户人家，是桑博早先就挑好的，若当日杨刚办事得力，此刻石清已经在被送往南方的路上了。
黎望接过一看，是南方的一处小镇，看位置，是个富庶之地。
既然不用他帮忙找领养家庭，还能叫柱国将军欠他一个人情，这桩买卖，确实非常合算。
于情于理，黎望都没有理由拒绝。
于是等下一个休沐日，黎某人便带着信物和地址找上了开封府，而包公似乎也一直在等他上门一般。
不需要他怎么言说，包公看过地址和半块锦帕，便直接允了。
“展护卫，去把石清带出来。”
这几日，石清依旧住在开封府，只是眼里却没有了什么神采，许是知道爹死了、祖母也不要他了的事情。
他见到黎望，显然认出了他，却变得怯生生的，没敢上前问好。
“小孩儿，你是不认得我了吗？”
石清这才腼腆地开口：“记得，你是好看的大哥哥。”
脸黑黑的包叔叔：……
穿官袍经常吓到小孩的展叔叔：……
黎望听到这话，当即摸了摸小孩，温声道：“上次，你拜托大哥哥的事，你还记得吗？”
“什么？”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石清显然早就忘了找娘的事情。
黎望便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锦帕，道：“铛铛~”
“我娘的锦帕！大哥哥你找到我娘了！”
石清今年虚龄七岁，已经知道人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的意思，爹死了，祖母也不要他了，他很害怕，虽然开封府的叔叔们都很和善，但是他还是想回家。
可是，爹不要他了，他没有回去的地方了。
石清很害怕，把帕子捏得死紧，他不知道上一辈的恩怨情仇，所以见到帕子，便忍不住问：“娘在哪里？我好想她，别人家的孩子都有娘，就我没有！我是不是，以后也是有娘的孩子了？”
黎望见此，松开拿着锦帕的手，随后摸了摸小孩的发旋，道：“恩，你娘在南方，一定会待你很好很好的，如果你相信大哥哥，大哥哥就叫人送你去你娘家里，好不好？”

第214章 八宝
目送着白家商行的队伍离开京城，直到看不见小孩儿努力挥手的小身板，黎望才缩回了马车里。这天真是一日比一日冷了，哪日结冰了，他就请假不去国子监。
“黎知常，你到底有没有骗小孩啊？”
五爷真的非常好奇，不是说那沈柔已经死了吗，怎么好端端又凭空冒出来了，还远在南方嫁了人，听着怎么就那么不靠谱呢。
黎望闭着眼睛回道：“在五爷心里，小生就是个连小孩子都骗的人吗？”
“那倒不是。”白玉堂说完，又道，“你浑起来，连神仙都敢骗，更何况是小孩子呢。”
……误交损友啊，黎望觉得是时候下架鱼肉焖饭了。
“你别打岔，那到底是不是沈柔啊？”
这刨根问底的架势，黎望半无奈半认真道：“沈柔自然还活着，不然你以为那半块锦帕是从何而来？”
这就是五爷最纳闷的地方了，锦帕是做不得假的，所以那小孩儿深信不疑。只是这故事怎么听，都觉得虚假。但看黎知常这态度，仿佛也不是假的。
算了，这人想要真骗人的时候，恐怕也就黎御史能一眼识破了。
“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把人找到的，不过她能活着，倒实在是一桩好事。”至少，没有被那两个烂人害死，便是老天开眼了。
黎望见五爷这番态度，便道：“她确实过得很好，之后的事情，不必咱们操心。”
桑博对桑夫人一往情深，也不计较后嗣问题，相较于苦痛的前半辈子，已经改名叫沈离诟的桑夫人，自然会过得很好。
“而且五爷，你与其操心别人，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白玉堂大马金刀地坐着，闻言就洒脱道：“五爷一人一刀，有甚好操心的？”
“一人也要吃饭的，这眼看着天凉透了，秋鲈鱼也吃得差不多了，待到冬至日，五爷你懂的。”
巽羽楼日常基操了，凡上架新品，必然是旧佳肴遭殃。
五爷发出了强烈的抗议声：“不！黎知常，你要敢下架，五爷就跟你拼了！”
黎望也很无奈啊，于是试图跟五爷讲道理：“你看这天气，秋鲈鱼也不是小生叫鱼贩送，他就能在冬日送上门的，这鱼肉焖饭吃的是本味，若退而求其次，五爷你吃得也不开心，不是吗？”
太惨了，五爷默默自闭了。
“为什么鲈鱼不能一年四季都肥美呢！”
……那鲈鱼恐怕就要被你五爷吃绝迹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五爷须得有耐心啊，明年秋日也是可以吃得到的。”黎某人尝试着宽慰道。
但很显然，这安慰在五爷听来，简直跟火上浇油、幸灾乐祸没有半分区别，再想想下架鱼肉焖饭上什么八宝饭，白玉堂都有心想去跟晏四再干一架了。
“那烤鱼呢？烤鱼下架吗？”
没有鱼肉焖饭，留住酱香烤鱼也聊胜于无啊。
黎望闻言，相当冷酷道：“自然也是要下架的，冬日结冰，鱼获本就很少，若还按秋日的价格卖，巽羽楼岂不是要蚀本了。”
这北方一冰冻，就要冻上个把月，鱼价直接就飙高，这亏本的买卖，他可不做。
“黎知常，你没有心！”
五爷终于喊出了这句话，而跟五爷有同样心理的，还有汴京城许多口味被养刁了的食客。
太惨了，打从吃过一回巽羽楼东家亲手烤制的烤全羊之后，心心念念都是那股味道，明明同样都是羊肉，怎么巽羽楼就做得那么好吃呢！
要早就对外售卖，他们恐也不会这般惦记，这东家狗就狗在，只提前送了一天，之后便要等冬至日才开售！
人干事啊，谁家食肆敢这么搞啊！食客可是衣食父母啊。
食客老饕们试图游说南掌柜，叫他赶紧提前上架，八宝饭什么的是其次，先把秘制烤全羊弄上来啊，即便不如东家做的好吃，那也能解馋啊。
可这催也催了，逼也逼了，这东家就是咬死了冬至上架，理由还非常充分，说是西北来的小羊羔还在栏中，没有长到上火烤的分量。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嘛，你小羊买得瘦，居然还要让食客久等，你巽羽楼怎么不上天，做烤全羊从生小羊羔开始啊。
有那么一波人，骂得最凶，但每日都来巽羽楼等上新，就等着第一批吃羊肉了。
“南掌柜，今日上烤全羊不？”
这可真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了，食客本也没报什么希望，却没想到啊，接连都是噩耗：“什么！你们巽羽楼还想不想办了，居然要下架酱香烤鱼和鱼肉焖饭？”
“小店诚信经营，冬日的鱼，总没有秋日好吃，待明年秋日，鱼菜自会重新上架的。”
……好家伙，合着你们还有理了。
虽然吧，大家伙儿都知道秋鲈鱼肥美，焖饭才鲜香可口，但大家伙儿都习惯了跟巽羽楼唱反调，于是……今日的巽羽楼，变得热闹非常。
南星见很多熟面孔都到了，便叫跑堂挂上菜牌，直接宣布了八宝饭的原地上架。
还在起哄凑热闹的食客们：！！！！！！
“南掌柜，你这也太草率了吧？”
“就是啊，晏四公子若是知道了，岂不是要生气了？”
“难怪今日我一进店，就闻到一股甜滋滋的气味，原来是八宝饭啊！”
“南掌柜，你这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下呢？”
有人惊愕，有人开心，还有人反应极快，立刻叫了小二点菜，更有人找了门口的跑腿去通知朋友，毕竟巽羽楼上新菜的热闹，大家伙儿还是很想看看的。
甚至还有那贼心不死的食客，悄悄对南星道：“南掌柜，你们今日上的这八宝饭，可是你们东家亲手做的？”
南星：……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这年头，有人喜欢吃咸口的，就有人喜欢吃甜的。
巽羽楼零零总总上过不少菜，鲜香麻辣的，一个都没落下，唯独这甜食，却是稀少得很。只有那点得起雅间的人，才吃过巽羽楼少之又少的点心。
说来，巽羽楼的点心都是黎府的厨娘做的，所以量极少，名声也就没怎么在坊间传开来，但好吃是一定的，甚至有人还提出过续费雅间，就为了一口七巧绿豆酥。
今日上八宝饭，可算是头一遭。
当初晏四点这道菜时有多被食客嫌弃，今日这热闹就有多大。
“这些人尽是口是心非，八宝饭多好啊，黎兄，你可要让厨房给我留一大份，我要带回去给霏霏的。”听说今日上八宝饭，晏崇让早早就来了，甚至比黎望这个主人家来得更早。
“五爷的耳朵都起茧子了，晏四，你都说八百遍了，怎么，就你有女儿啊！”五爷瘪着嘴道。
“对啊，你们一群人，都不行！”
晏崇让这话音刚落下，狄青和展昭就推门进来，然后他一人面对四个江湖高手，非常乖觉地沉默了。
太惨了，为什么他最近交的朋友都会武啊。
还有黎兄这个叛徒，说好的一起当读书人，怎么就跑去学了身功夫？
“说起来，晏兄怎么都不带女儿出来，不是说她爱吃八宝饭吗？”展昭到底是好心，非常体贴地起了话头。
晏崇让闻言，看了一眼五爷和黎兄，脸上不忿道：“谁叫他俩生得太招人，我家霏霏不过就见过一面，就成天追着我要见这俩。”
这可不行，若见多了，岂不是连亲爹都不要了。
要是带过来，叫小闺女知道好吃的八宝饭是黎兄做的，那估计是连爹是谁都不知道了。
“这又不是小生能决定的事情啊。”黎某人状似苦恼道，“长相是天生的，晏兄说这话，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是极是极，晏四，你长得丑，不是你的错。”白玉堂伸手拍了拍朋友的肩膀，一副安慰的模样。
“你走开！谁说我生得丑了！”他当初可是靠脸娶到的夫人！
“那你家小女儿，怎么会更喜欢我和黎知常呢？”五爷相当残忍地戳穿道。
晏四气得啊：“展兄你不要拦着我，我要跟他俩决斗！”
展昭：……没拦住，你上啊。
反正吧，直到等八宝饭被人端上来，晏四也没上去跟人干架，毕竟读书人嘛，文墨为刀笔为剑，才是正理。
“黎知常，不介绍一下吗？”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香甜的味道，却并不过分浓郁，而这品相嘛，也称不上多令人惊艳，五爷就没怎么吃过八宝饭，也觉得这和普通食肆售卖的八宝饭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八宝饭，即是将八宝食材汇入糯米饭中，有豆沙、枣泥、果脯、莲心、米仁、桂圆之类食材，多不拘定式，有些放得多，有些放得少，甚至不足八种食材，也无甚关系。”黎望非常敷衍地介绍着，“这是小生今年推出的改良版，有微甜和糯甜两种，晏四面前的是糯甜，五爷面前的是微甜。”
八宝饭这道菜，好吃就好吃在油大和糖多。
但油大糖多，难免对身体有负担，考虑到会有年长的食客，所以有一个减糖版本，风味和正常糖有分别，但他已经尽量做到不牺牲口感了。
晏四是吃八宝饭的行家，当然是直接选的糯甜版本，这八宝饭是一人食的份，他轻轻拿勺子挖了一勺，里头红豆馅料就直接涌了出来，如同那流沙一般。
“好吃！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八宝饭！”晏四尝第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黎兄，真有你的！”

第215章 真香
八宝饭要想做得好吃，对糯米的要求是很高的。
若是太过软烂的糯种，就会过于黏连，损失一部分的口感，吃起来难免不爽利。而太过鲜亮的，则与其他食材不够融合，就会造成糯米是糯米，豆沙是豆沙，那岂不是和吃豆沙八宝粽没有任何区别了。
一碗成功的八宝饭，须得和而不融，糯软的米粒配合着八宝的独特香气，甜而不腻，香而不油，成人掌心大小的分量，吃完也不会有太大的负担。
便是五爷这般对八宝饭没有任何兴趣的人，都能来上一碗。
“你这八宝饭，怎么吃上去还有股甜滋滋的奶香味？”白玉堂的舌头还是很灵敏的，尝一口就吃出来了，而且也没多少油润感，倒是跟甜点差不多。
晏崇让一听，奇道：“为什么我没吃出来？”不应该啊，他的舌头虽没有五爷的灵敏，但八宝饭吃得肯定比在座所有人都吃得多。
“糯香的八宝饭是传统做法，油和糖都是放足的，当然不需要其他的东西过分点缀，五爷吃的减糖版本，风味自然有所不同，其中加了些奶中和味道，甜味下去了，总要在其他的地方找回来。”
不然光是减糖，那岂不是要砸他巽羽楼的招牌，所谓八宝，并不一定是八种，要的不仅是菜名的好彩头，更是八种食材融合在一起的多层次口感，否则要好吃，只糯米和红豆沙一起，便能足够好吃了。
晏崇让一听，便起了兴致：“那我也要尝尝这减糖的八宝饭。”
狄青见此，都替晏崇让牙疼，他是个十足咸口爱好者，这八宝饭好吃是好吃，但总归黏黏腻腻，不合他口味，便敬佩道：“吃一份，还不够吗？”
“这才多大啊，狄兄若去其他食肆，便能知道那八宝饭的分量，可不是这巴掌大的，就那种分量，我也能干一碗！”
这才哪到哪啊，晏崇让表示两碗轻轻松松，三碗也不嫌多。
而这减糖版本，确实和糯香的分别很明显，奶香味更重，甜味就变成了附庸，甚至里面的八宝，也与糯香的分量和种类有些差别，可见黎兄是下过心思的。
不过嘛，作为一个甜食爱好者，这减糖的总归不得劲，晏四两碗都吃干净，显然是更爱糯香的。
展昭见他这食量，也是忍不住赞叹：“厉害，不过这等不好克化的食物，崇让兄还是克制些好。”
晏四却道：“已是克制了，若是敞开了肚子吃，四碗都是吃得下的。”
其他四人：……比不过比不过。
这什锦八宝饭毕竟是甜食，吃席时浅尝一口是还不错，但正儿八经当盘菜或者填饱肚子吃，总归是有些腻的。
所以大部分食客都还点了其他的肉菜，至于这八宝饭嘛，尝尝鲜得了。也就是像晏四这种甜食爱好者，才会把两个版本都点了尝尝。
老许是巽羽楼资深食客了，他本人并不嗜甜，这次本着“测评”的心态，才会把两个版本都点了，想着若是不好吃，还能给朋友们省点钱。
却是没想到啊，这减糖版并非粗暴地减少用糖用油的分量，而是丰富了口感后，才减去了甜度，甚至相较于传统的甜糯风味，这版本更对他的口味。
不甜不腻，吃的更多的是糯米的甜香和果仁丰富的本味。
甚至在这个版本里，都吃不到多少的“油气”，奶香糯软，与其说它是八宝饭，更像是一道可以解辣的小甜食。
说起来，这道菜可以说是巽羽楼分量最小的一道了，不过其用心和用料，都值得这个价。
“我说老许，你倒是说词儿啊？哪个更好吃？还是说，都很一般？”
别不是巽羽楼做不来甜食吧？那更好，赶紧上烤全羊啊！他们都能光明正大催南掌柜提前上新了。
“不，老郭，你可以永远相信巽羽楼东家的手艺。”
老郭是个急性子，闻言立刻道：“当真？那哪个更好吃？”他可不想两份都点，这得腻死个人了，而且这八宝饭可不便宜。
“不一样，糯香的香甜软糯，第一口是惊艳的，第二口是舒坦的，第三口就被它征服了。”老许用勺子挖了一勺，糯米黏连甚至还有拉丝，配着流淌的红豆沙，里面依稀还有果仁的香气，口感丰盈，每一口都不同。
“而这减糖微甜的，我敢说，除了对甜菜毫无兴趣之人，其他人只要尝到，就会爱上它。”老许拍着胸脯道。
要说这巽羽楼东家，真是有够精的，这八宝饭分明不是大众取向，却硬是要做得大部分人都能接受，且与其他店家完全不同，就冲这份认真，老许觉得只要巽羽楼不关门，他能来吃一辈子。
“老许，这可是你说的！”老郭说完，当即招呼来小二，追加了一道微甜八宝饭。
八宝饭倒是对火候要求不太高，所以都是提前准备的，客人点了菜，没过一会儿就由小二端了上来。
老许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可以永远相信巽羽楼的风味。
这句话真真是没错，一道所有食肆都会做的菜，巽羽楼也能给你做出点不一样来，关键这众口难调，即便是有那不喜欢吃八宝饭的人，尝尝鲜也觉得可以接受。
这就是巽羽楼的能耐了，甚至有那不爱吃甜的，都爱上了这份八宝饭。
“晏四公子这道菜，点得好啊！”这位食客高兴地开口，“昨日我刚与我家那婆娘吵了一架，今日刚好，买一份回去哄哄她，她那人最爱吃甜，吃得开心了，这事儿就能翻篇了。”
“老兄，你这提醒我了！我也得多备一份！”
这大家伙儿的，没成亲的给自家妹妹母亲带，成亲的还有夫人闺女，还有这减糖的，更是能孝敬祖母辈，今日初次上架，南星已经叫人提前准备了，可还是……不够卖啊。
天晓得，当初烤鱼上架时，都没这八宝饭来得畅销。
以后要谁还说汴京城百姓不爱吃甜，南星指定第一个跟人急。
这叫不爱吃甜？他算是看透这群食客了。
晏四公子当初指名时，叫得最凶的这批人，如今也是点单最多的，瞧瞧那位常来的孙老爷，要不是限购五份，说不定当场就给包圆了。
再有那位许老爷，分明不爱吃甜，还点了两份都吃光了，也真是好胃口。
南星都懒得吐槽，反正……只要钱赚到了就行。
“南掌柜，你们做生意可不兴这样啊，这天还没黑呢，怎么就售罄了？”这位食客抱怨道，“你看这样，我定明早的，行不？”
……别这么卷啊，巽羽楼大清早根本不开门啊。
“客官，明日我一定叫人备齐了食材，必不会叫您买不到的。”
“南掌柜，这话你自己信吗？”上次鱼肉焖饭就是这般，中间还断档了，若不是酱香烤鱼救场，说不定都得提前下架。
这八宝饭可是一道十足的硬菜，备菜怎么的都得提前两个时辰，他可不信来了就能买到。这可是巽羽楼，又不是其他无名的小菜馆子。
南星：……倒也没有太信。
“行吧，若客官你想提前预定，明日中午来拿。”
于是，不仅是今日份的售罄，连明日的、后日的，都直接被订走了，南星看看这分量，立刻就决定给后厨多招两个人。
不招不行啊，根本遭不住。再想想之后要上的烤全羊，不行，多招四个吧。
南掌柜正在考虑巽羽楼的可持续发展，那边厢晏四确实抵不住朋友们的调侃，提前带着打包好的八宝饭溜了。
作为点菜的指名人，晏四不仅享受免排队特权，更是不限购。
考虑到家中都是甜食爱好者，他干脆打包了十份八宝饭回去，一半糯甜，一半减糖。想着这么多份，总归还能留一份到明早当早饭。
然而万万没想到啊，亲爹不做人，直接将分剩下的两份都抢走了。
“爹，大夫都说叫您少吃些甜食，吃一份便够了。”
晏公自是很讲理的，闻言非常从容道：“为父自是知道的，还用你多嘴，这八宝饭又不会馊，明日再吃就是了。”
“……”
“倒是你，必然是在店里吃了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是少吃一些吧。”
这可真是亲爹啊，晏四真的非常无奈了：“爹，我才及冠没几年呢。”
晏公却道：“那人家黎家大郎才刚及冠呢，就有这般的手艺，你有吗？”哎，黎御史这教子能力，等哪天他必要请教一番了。
“爹，您从前可是说过的，君子远包厨咧！”您不记得了吗！
晏公当即摇头道：“为父，说过这种话？”
好嘛，为了口吃的，爹你行的。
“还有，小四，你的学问都学到哪里去了？君子远庖厨，推崇的是不忍之心，是叫君子不造杀孽，乃仁术也，而不是君子不入厨房。”
行了行了，爹你总有理，晏四忙抱着头退下了。跟老成精的亲爹对着干，不如回院子逗小闺女，毕竟连黎兄这般聪慧之人都斗不过黎御史，他斗不过，也不丢人。

第216章 狡辩
巽羽楼的八宝饭卖得出乎所有人意料得好，甚至黎望本人也没想到，这平平无奇的八宝饭，居然给巽羽楼创收了这么多。
看着这半个月的盈余收入，黎望仿佛看到了众位食客们的啪啪打脸。
当初唱衰得有多严重，今日八宝饭的翻身仗就有多精彩。
瞧瞧这出售量，都快跟每日最受欢迎的黄焖烧鸡齐平了，特别是外带的量，直接跃居排行榜第一。
对此，五爷就更不理解了：“你说他们图什么？图八宝饭甜压胃，还是图它顶饱一天不想吃饭？”
“这个问题，你问小生，小生去问谁？”黎望本人不能吃八宝饭，也就开发菜谱的时候浅尝过，上架后还真没吃过，“不过，你说这八宝饭下架的时候，小生得怎么做，才能顶得住？”
白玉堂思虑一番，非常直白道：“建议你不要作死。”
他可是知道的，那群巽羽楼的食客，有很多人买八宝饭根本不是自己吃，而是赶潮流买去哄妹子的，这要是下架，汴京城一半的单身公子得跟巽羽楼急。
到时候，就不是写檄文那么简单了。
虽然以黎知常的手段，必然能应付过去，但是吧，总归是朋友，八宝饭又不是不能一直卖，真没必要没事找事。
“那不行，巽羽楼可不能开这个头。”黎某人显然很有自己的坚持，说完又道，“小生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那当然是用魔法打败魔法啊，八宝饭怎么来的，那么下一道要上的菜也怎么来，刚好要过年了，某位黎姓东家觉得是时候再来一次签王了。
“……黎知常，你这是在玩火吧。”五爷说是这么说，但很显然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看样子，就是准备“偷渡欧洲”冲签王了。
“这怎么能叫是玩火呢，你看，签王既出，主动权就交到了食客的手中，若他们还想继续八宝饭，巽羽楼自然是按规矩办事。而如果抽到签王的人，想点新菜，也不是小生能控制的事，五爷你说对不对？”
要说心脏，那还得是读书人啊！
听听，你听听，虽然白玉堂不爱吃八宝饭，但现下也开始替那些八宝饭爱好者伤心了，他敢保证，下一道菜绝对是新菜啊。
毕竟，下一个签王，肯定是他白五爷的。
“黎知常，你就不能做个人吗？”而且，跟食客作对就这么开心吗？！
“小生怎么就不做人了？”他可是非常听取食客建议的，“五爷，你可不要污蔑小生。”
白玉堂心想这哪需要他污蔑啊，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而且，你怎知道下一个签王，不会选择保留八宝饭呢？”黎望觉得，这个可能也不是没有啊。
五爷最不缺的就是自信了，闻言当即道：“你等着吧，下一道新菜，必是鱼菜！”
……嚯，那还是晏四再次中签的几率高一些吧。
“也对，你提醒我了，等到抽签那日，五爷必要找人将那晏四堵在门外！”上一次，肯定是晏四影响了他的发挥，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叫这人抽签了！
这都什么爱恨情仇啊，黎望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找谁？巽羽楼认识的吃友？”
“五爷的事情你少管。”
还挺牛气，黎望忍俊不禁道：“小生何德何能，哪里能管得了五爷的闲事啊。”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恐也是管不了的。
“你且瞧着吧，到时候你可不能再下架五爷的鱼菜了！”
看五爷这势在必得的模样，黎望都忍不住有些期待起来，想了想，干脆叫人送信给南星，让他提前张罗起抽签王新菜的事儿。
“哦对了，我家商行的领队送信过来，说是已经将那小孩送到那户人家了。”白玉堂这才想起来黎府的正事，说完又忍不住有些担忧道，“领队说，沈柔再嫁的那户人家在当地也算富庶，会不会不接受那小孩？”
不是五爷心里阴暗，而是这年头但凡有几个钱的人家，鲜少没有争斗的。
“放心，五爷你都能查到的事情，你觉得小生查不到吗？”
这倒也是，黎知常这九曲回肠般的心思，一般人还真玩不过他。
“我总觉得你在骗我，算了，五爷大人不记小人过，也不好奇这点儿小秘密，等下我就找展昭吃酒去。”
黎望打了个哈欠，如今天气愈发寒冷，他是越来越不喜欢出门了：“展兄又不在衙门？”
“说是去石家村了，那石永靖的后事已经办妥，考虑到石家村的特殊情况，便只能他亲自出马了。”
说来，那石老太最近的生活可过得太糟了，差点儿连自己儿子的丧事都没操持起来，勉强入土为安后，还遭到了宗祠的驱赶，毕竟七年前的真相已经大白，石永靖不是个男人的消息甚嚣尘上，有人同情沈柔，也有些觉得以石永靖这般的卑鄙小人，不应该入石家宗祠。
石家村内部闹得沸腾，却不知周遭的村庄都很是看不起石家村的做派，反正吧，就连五爷这般不大爱看热闹的，都能在街头巷尾津津有味地听上半天。
“这倒是不稀奇，如今秋收已经过去，农闲时分，消息总归是传得稍微快些。”而且还是这等纠缠的恩怨情仇，大家闲着骂骂渣男，岂不痛快。
白玉堂算是看明白了：“难怪你当日在堂上，会特意叫包大人派人去石家村宣讲，原来为的就是这个啊。”
流言积毁销骨，当真是厉害得紧啊，不过冲着坏人去，就叫人拍案叫绝了。
五爷等到日头西坠，便打包了两份下酒菜跃墙而走了。说起来，展昭和狄青都被五爷给带坏了，好好的门不走，偏要翻墙，也就晏四没这能力，才老老实实地递拜帖上门。
黎望看着不大高的院墙，想着等明年，是不是需要翻新一下，或者说，直接在墙上开个门洞算了。
“二哥！二哥！ 你想什么呢？我白师傅呢？”黎晴今日晚归家，听下人说白师傅也在，便急忙忙地赶回来，却还是扑了个空。
“你来得这般晚，早就跑了。”
黎晴气得直跺脚：“那二哥你不会追嘛，白师傅又不敢跟你动真格的。”
“惯得你，你的功夫练到家了？”
“这不是得白师傅过目才行嘛，要不，二哥你给掌掌眼？”黎晴有些跃跃欲试道。
“你赏古玩呢还是品鉴字画啊，还掌掌眼，你二哥我弱质书生，可没有五爷那般的好武艺。”黎某人揣着手，眯着眼睛道。
“我不信！庞昱都跟我说了，二哥你武功甚是了得，只可惜我没见过！”说起这个，黎晴还有小脾气了，“你分明是我亲哥，怎么对庞昱，比对我还要好！”
不仅请庞昱吃过饭，还救过庞昱的性命，他好酸！
“晴儿，天地良心啊，二哥对你，还不够好吗？”黎望开始举例，“你看你去巽羽楼，二哥什么时候收过你的钱？还有你做功课，什么时候不管你了？再有，你要攒钱买小马驹，二哥还友情给你凑过整呢！”
黎望觉得，自己真是天下第一大良心亲哥了。
……说起凑整这事儿吧，黎晴就蔫了。
“二哥，我能跟你说件事吗？”
黎望一瞅，就知道这小子准没好事：“我能不听吗？”
“当然不行！”黎晴瞪圆了眼睛，怒道，“二哥，我的钱……越攒越少了，太可怜了，你能再给我凑个整吗？”最好是一步到位那种整。
说起来也是可怜，这临近冬日，哪哪都要钱，他已经肉眼可见的捉襟见肘了。再想想自家二哥日进斗金的巽羽楼，他也好想开个大酒楼啊！
“要不这样，二哥你赞助我一笔钱开店，分红你六我四，怎么样？”
嚯，这理由可比从前的小马驹新鲜多了。
黎望忍不住问：“你这小小年纪，要开什么店？”
“开食肆酒楼，自然是打不过二哥你的巽羽楼，但我可以开个书局啊，只要是私塾的课业，包教包会，假以时日，必能筹得买小马驹的钱！”
……好家伙，这就是古代培训班雏形了吧。
“那你自己开就行了，晴儿，二哥相信你的才华。”
黎晴一听二哥不上钩，立刻就小脸一垮，卖惨道：“这不是……没有地方嘛，二哥你名下，有没有铺子之类？”
黎望刚开口说话呢，就见自家老头子提着根藤条冲着过来了：“黎晴，你给老子出来！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又跟人打架！”
……嚯，看来是自知惹了祸，攒钱买小马驹是假，自立门路逃毒打才是真啊。
“爹，你听我狡辩！”
黎晴望风而逃，这些日子他习武确实非常认真，至少步伐轻快了不少，寻常早就被亲爹逮到屁股开花了，现在居然还在玩追逐战。
黎爹气得胡子都飘起来了：“你站住！好的不学，就知道跟你二哥学坏！他闯祸，你就有样学样啊，你们两个，都给老子过来！”
黎望见殃及池鱼，当即道：“爹，您可要讲理啊，最近儿子可安生得很，没再做叫爹你为难之事。”
黎爹却是不怎么信，一般来说，这两儿子没声了，就说明憋着更大的坏呢。黎知常这破儿子，会这么省心？狗都不信！

第217章 冬至
这说多了，都是辛酸泪啊。
黎江平觉得自己这爹当得，可太不容易了。外头那些人懂什么，他家大儿子，看着花团锦簇，谁见了不说一句聪明人，但那是对外，对他这亲爹，可真是太“好”了，搁这种亲儿子，他能折寿十年。
小儿子呢，看着打小是聪明，功课上从不需要他操心，但其他地方，呵，黎江平都不稀得提，打架搞事样样精通，就这还想买小马驹？想都不要想。
所以说嘛，聪明儿子有什么用，倒不如生得蠢笨着，纵使是惹祸，也绝没有他家这俩只能惹事生非。
“小兔崽子，你给老子过来！”
黎晴自是不怕的，虎着声音道：“爹，您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怎么用词这般不文雅啊！”
搁谁有这种闹心儿子，谁能文雅得起来？
黎爹干脆也不说话了，他用实际行动说话。
“二哥，救命啊！咱们好歹是亲兄弟啊！”
“叫你大哥也没用，我还是你们亲爹呢！”
太惨了，太惨了，黎望默默捂住了眼睛，像是这种残忍的教子场面，他一向是不忍看的。唔，不过听听声儿还是可以的。
教训完小儿子，黎爹整了整衣衫，才叫大儿子去书房说话。
“爹，您有事吗？”
“你爹我当然好得很，有事的是你，最近交友很广泛啊。”这话，可以说是非常阴阳怪气了。
黎望故作不懂，只无辜道：“爹你此话怎讲啊？”
“你也及冠了，按理说也是大人了，爹呢，也管不了你，不过你这还没入仕呢，可比你大哥人脉还要广呢。”
开封府自是不必说，还有八王爷狄娘娘那边，叶神医那边，庞太师那边，晏公那边，还有隔壁狄将军，今早还有柱国将军桑博主动跟他搭话，你瞧瞧，一个个的，不是勋贵就是权臣，黎江平就奇了怪了，怎么这小子交际能力比他还要强。
这要是入朝为官，黎江平想想都觉得刺激。
“爹，您谬赞了。”黎望非常腼腆地开口道。
“你还当我夸你呢？”黎江平都气笑了，“说吧，你又是怎么搭上柱国将军府的？”本朝的武官身份敏感，狄青一个已经足够显眼，再来个桑博，不愧是他家的好大儿啊。
“真没有，儿子同桑将军只见过两面，也没太大的交情，爹你要信我啊！”就是桑将军欠了他一个人情而已。
“……好吧好吧，爹你别拿藤条啊。”黎望选择性地坦白从宽道，“爹您也知道，桑将军很爱蹴鞠，展兄也是同道中人，儿子去观球，这不就认识了嘛。”
“当真？”
“不然还能怎样？是知道桑将军没有后嗣，所以上赶着找爹啊？”黎望非常大逆不道地开口。
黎江平却是阴阴一笑，道：“若是桑将军想要，送他便是。”这种儿子，一个折寿，两个要命，送一个出去刚刚好。
“……爹，我要告诉娘去！”
黎望说完，不待亲爹反应过来，就直接冲去了后院。
“臭小子！你给老子站住！今天老子不打断你的腿，老子就——”
“你就怎样？”黎母就很头疼，相公和儿子们相处，怎么就天天动藤条呢，“黎江平，知常多乖啊，前几日还亲手做八宝饭给我吃，你呢？成天就知道公务公务公务，要你何用！不许你打我儿子！”
“夫人！你不知道！”
黎望：哎嘿.jpg
*
这几日天气越来越冷，黎望是真不爱出门，尽是掰着手指头算国子监放假的时间了。
只今天冬至日，国子监不仅放假，街上还开了庙会，甚至今日巽羽楼上新秘制烤全羊，可以说今日汴京城有闲有空的，都出门凑热闹来了。
冬至日，又称冬节，北方惯来是有吃饺子的习俗，所谓驱寒娇耳汤，演变着就形成了吃扁食的习惯，意味着吃了饺子，便能叫耳朵不冻伤。
所谓以形补形，便是如此了。
今日巽羽楼上新烤全羊，恰逢冬至日，自然也是要提供饺子的。
“什么？你们巽羽楼今日大发善心，居然还要上新扁食？”
“什么馅的？卖多久啊？南掌柜，赶紧的上菜啊！”
“就是，磨磨唧唧，外头可都是人呢！”
南星：……那你们倒是让他说话啊！
“客官，客官，且容我说两句！”南星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喊道，“今日冬至，巽羽楼的扁食只售卖一日，请诸位广而告之。”
所以明天，不要找他要扁食！不可能的！
“什么？你们巽羽楼到底要不要做生意啊？”
“对啊，有谁规定不是冬至日，不能吃扁食吗？”
虽然还没吃呢，但巽羽楼做甜食都那么好吃，这扁食自然也是味道极美的，只卖一日？东家你脑子还好吗？不想赚钱了？
“实在是小店小本经营，请诸位客官息怒。”南星熟练地道歉，然后才叫小二挂出扁食的一日菜牌，“今日小店，有羊肉芹菜饺子，鱼肉嫩香饺子，鸡肉青菜饺子和三鲜时蔬饺子，客官可以按喜好选择，也可以直接点四喜饺子汤，菜牌都在这里，祝各位客官冬至快乐。”
……好家伙，这巽羽楼的饺子馅，听着怪想让人都尝尝的。
饺子是元宝形状的，一个个胖嘟嘟的，一看就是馅料十足，有人点了四拼的四喜饺子汤，吃起来就跟开盲盒似的，烤全羊还没上呢，就囫囵一碗饺子先下肚了。
这羊肉饺子鲜香甜美，鱼肉呢，嫩滑爽弹，而鸡肉煮久了本该干柴，可这包入饺子，却莫名的鲜嫩，就连那素豆腐三鲜馅，竟也好吃到让人停不下来。
汴京城本就有很多佛寺，今日街上，亦有不少僧人，这全素的饺子，正合了他们的心意，因是今日饺子不限购，大部分人都连吃带拿，巽羽楼也是贴心，外送的饺子都是包好没下锅的，就算家住在城外，也决计坨不了。
“黎知常，你怎么会想到用鱼肉包饺子呢？”五爷还真是头一遭吃鱼肉饺子，本来他是觉得不可能好吃的，可一入口，鱼肉的鲜香混合着一丝甜味，居然出乎意料的好吃。
他这人不太爱吃酸，所以吃饺子从不蘸醋，但这鱼肉饺子空口吃，已经足够好吃，再配上这巽羽楼附赠的料汁，简直绝美。
他甚至很难抉择，到底是鱼肉焖饭好吃，还是鱼肉饺子更为突出。
“哎，我要有你这手艺，还读什么书啊？”日日吃香喝辣才是正事。
黎望心想，你当我不想吗？这不是家有亲爹，不好躺平做咸鱼嘛。
五爷喜欢吃鱼肉饺子，实在是一件不出乎意料的事，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这四种饺子，卖得最好的竟是羊肉芹菜饺子。
没办法，若是有胡萝卜，便该是羊肉饺子的第一选择，只可惜这个年代，宋朝是没有胡萝卜的。
芹菜口感突出，接受的人爱不释口，不喜欢的人呢，闻到就会皱眉。
但羊肉味膻，须得用味道突出的菜中和一番，如此两相合宜，再配以调味，就可以将羊肉的鲜味提到最顶峰。时人好吃一口鲜，只要能接受芹菜，便会爱上这一口。
刚巧，晏崇让就是个极度芹菜厌恶者，光是闻着芹菜的味，他就想端起碗夺路而跑。
“你们到底是怎么吃下去的？这闻着就叫人食欲不振，这么难吃的菜，就应该取缔啊！”其实晏四很爱吃羊肉的，可掺了芹菜的羊肉，那就是异端。
就是再好吃，他都不会吃一口的。
狄青见此，便笑着道：“芹菜这么好吃，我不许你这么说它！”
“屁，狄兄你根本不爱吃蔬菜！”
“五爷，吃饭呢，不要说粗话。”展昭皱着眉道。
反正吧，巽羽楼的扁食出乎意料地受欢迎，所以等到烤全羊终于烤好上来的时候，食客们倒是挺平静的，毕竟吃过好吃的美食，心情总归都是不差的。
说来，巽羽楼烤全羊之名，早一个月前就传遍了汴京城，无奈吃过的人少，听过的人多，所以今日听说上新，来了不少想要探个究竟的。
却没想到，被一碗平平无奇的扁食圈了粉，大家都还没吃到烤羊肉呢，竟已经觉得必然非常好吃了。
而等真正吃到的时候，那舒坦，今年必然是个暖冬了。
羊肉细细腌制过，每一丝都很入味，最外面的表皮被烤得焦香，里头的羊肉却依旧鲜嫩多汁，轻轻一捏，丰沛的汁水就流了出来，配上秘制的蘸料，简直一口神仙滋味。
特别是小羊排，附骨的肉本就是最香的，经过炭火和时间的炙烤，羊排上的油脂已经全部被烤了出来，附骨的肉焦香弹牙，是其他地方绝吃不到的美味。
“好吃！这一口，终于还是让爷等到了！”
虽然吧，比巽羽楼东家做的，还是稍微差一筹，但相较于其他的店，这烤羊肉已经足够美味了。
“老许，你叹什么气啊？”这吃美食呢，多扫兴啊。
老许难过啊，别人兴许吃不出多少差别，可他生就一条金舌头，吃过最顶级的烤全羊，如今吃这个，总归是差那么点儿意思。
哎，今日又是很想认识巽羽楼东家的一天呢:)。

第218章 通许
“说来，你们文人不是有‘九九消寒’一说，席上还有九碟九碗的说法，五爷还以为今日到巽羽楼，能吃上这九九消寒宴呢。”
干完了一整碗鱼肉水饺，白玉堂又忍不住找朋友画起了饼，甭管这饼能不能实现，反正是先画了再说。
黎望闻言，当即应对如流：“五爷你说什么呢，在巽羽楼，我只是个厨子而已。”什么九碟九碗，和他一个普通的小厨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哎，黎兄此言差矣，正所谓一日读书，便为学子，既是换了身份，也是吾辈中人，依我看，这九碟九碗还须得备上才是。”
甚至就连展昭，都开了口：“不错不错，黎兄身子骨弱，更须避寒才是，虽不至真有大用，也可讨个好彩头。”
“是极是极，狄某也觉得甚是有理。”
黎望：……怎么？合起伙来骗他做饭？没门！
于是，他想了想道：“冬至日，还有尊师崇长一礼，这九九消寒，须得有九人才是，如今遍数好友，还差四人，若不待小生叫上家父、包公、师长和大哥，四位觉得如何？”
……那恐怕会消化不良吧。
五爷联合好友画饼失败，只得退而求其次叫小二多上一盘烤羊肉，等吃饱喝足，一行人才准备下去逛逛。
“狄某就不去了，今日城内百姓众多，狄某答应了兵马司的人去帮忙。”
“在下亦是，今日开封府巡街任务繁重，等下我要去接王朝马汉的班。”
黎望和五爷听罢，情不自禁地转头看向晏崇让，晏四摸了摸鼻子，道：“你们看我干什么？我一个翰林编修，休假了总不可能回去修书吧？”
“我还以为，你也很忙呢。”五爷忍不住道，“你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科举入仕呢，怎么比展昭还要清闲？”
“那是开封府忙，五爷你也不想想，开封府就没有不忙的时候！”瞧瞧公孙先生，忙得脚打后脑勺，如今还没成家咧。
倒也是这个理，只是这文官悠哉，武官任务繁重，怎么朝堂上还是文官占优势啊？五爷想不通，不过他也不怎么好奇就是了，毕竟要不是有朋友要入朝为官，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信息。
“黎知常，你以后，可不要去开封府上任。”白玉堂忽然站定，非常严肃认真道。
黎望一讶，奇道：“为何？”
“你断案确实是把好手，但你可以去刑部或者大理寺啊，去开封府岂不是要忙得连准备新菜的功夫都没有了？”白五爷光是想想，都觉得不可行，“那巽羽楼的食客，岂不是要翻了天了！”
……果然，他就不应该好奇五爷的脑回路。
却未料到，晏四听了也相当赞同：“五爷说得对，我站五爷！”
黎望忍不住失笑：“你俩，好似说得小生马上就要走马上任开封府推官一样，小生想去，包公指不定还不要小生呢。”
“那你可真是太谦虚了。”
就连五爷都知道，包大人相当看好黎知常，他日某位黎姓好友金榜题名，绝对比晏四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要抢手。
“五爷抬爱了。”黎望说完，指着前头道，“好似有江湖耍把戏的，去瞧瞧？”
“谁要看江湖把戏啊！”
五爷颇为嫌弃道，但身体嘛，却很诚实地跟了上去，没办法，黎知常和晏崇让两个读书人，前者体弱，后者文弱，没他看着，万一磕着碰着，岂不是又要去见那叶老头了。
但人嘛，看热闹总归是很高兴的，即便是五爷，也不例外。
只是这热闹看着看着，三人行就变成了二人行。
“黎知常，你说晏四他过分不过分，说好一起出来玩，居然说要回去陪夫人？夫人有朋友重要吗！”五爷非常气愤道。
“五爷你说得对，下次他去巽羽楼点八宝饭，就不给他放豆沙！”
好幼稚哦，不过五爷喜欢。
两个没工作没家室的人列数晏某人八宗罪，说痛快了，才继续往下逛。黎望偶尔还能碰上国子监的同学，有些还邀请他去诗会投壶之类，不难就带着五爷去凑凑热闹，那些过于文绉绉的，不说是五爷，就是他都懒得应对。
“你们读书人，玩的花样还挺多。”
“那可不敢当，若说玩，还得是江湖人会玩。”
说来，也是许久未见师兄了，也不知道师兄关外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说好年前路过开封府要来见见他的，却没一封书信。
“黎知常，你说这句话，五爷是认同的。”说来，前几日他还听了个江湖八卦，说是有个江洋大盗隐居开封府，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江洋大盗隐居开封府？他是活腻歪了，想要自投罗网？”光听说过到深山老林隐居的，这来京城隐居，是准备一路直达地府吗？！
“不知道，江湖传闻，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五爷漫步尽心地说着，“不过有些江湖人在找，毕竟惩奸除恶嘛，出名最快的方法。”
当年展昭就是连挑十八寨一举成名的，虽然现在的江湖人没展昭的本事，但野心总归是有的。
“五爷就不想看看，到底是哪个脑子这么有坑，会想到京城来隐居？”虽然有句话叫灯下黑，但天下之大，多的是地方隐居，实没必要找京城啊。
“你别说，五爷还真很有些好奇。”
事实上，五爷已经找了两日了，只可惜“颗粒无收”。
*
冬至过后，国子监便要岁考了，黎望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也没心思和巽羽楼的食客们对着干。
五爷闲极无聊，都准备回南方一趟了，却接到了展昭的请求。
“什么？你要五爷代你保护包大人？”白玉堂非常不理解，“那你呢？”包大人经常巡视下面的县城，这点五爷很清楚，可包大人出行，一向是由展昭负责的，怎么这一次，要托付给他？
“我受官家旨意，要去大名府一遭，包大人行程不能更改，便只好拜托五爷了。”
张龙赵虎要留守开封府，只王朝马汉两个人，展昭是不大放心的。这临近年关，盗匪劫贼甚多，有五爷护持，他才能放心前往大名府。
白玉堂闻言，自然一口应下：“行！你既然信我，我必会护包大人周全。哦对了，何时出发？”
“得过三日，包大人要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再出门巡察。”
那就还有跟黎知常道别的机会，一顿饭是少不了的，白五爷打算得好啊，却未料到“人算不如天算”。
展昭出发去大名府的第二天，包大人巡街时被当街拦下，接了一旨诉状。
这旨诉状，来自于通许县的一个书生，此人名叫周青松，当街拦轿，状告其嫂周吴氏杀害其兄周青柏。
妻杀夫，乃大罪也，包公立刻接了状子，看过之后，却是大为疑惑。只因在他之前，通许县县令李城南已三度开棺验尸，内脏无毒，表皮无伤，故而断定其兄周青柏无他杀之可能。
那通许县令李城南考评甚好，他也见过此人，并不是蝇营狗苟之辈，如此三度开棺，已做到了分内之事，包公还是非常相信此人品性的。
可是周青柏正值壮年，又没有隐疾，周家也算富贵，怎会突然发病去世？
从周青松的口供可知，他兄长前一日还好好的，并没有发病的症状，后一日就直接去世，确实非常蹊跷。
“周青松，你状告周吴氏，可有缘由？”
“启禀大人，我家父母亡故后，便由族中做主分了家，那日兄长去世，小生问过族中邻里，只有周吴氏一人在家，我大哥若为人所害，必然与其有关。”周青松说完，犹豫片刻，又道，“小生曾听邻人说，周吴氏与一男子交往过甚。”
“你说此话，可有证据？”包公严肃道。
周青松虽没有证据，但邻人曾经目睹过，他只求包大人从实查处，若兄长真是猝死，他也无话可说。
“好，周青松，本府念你一片赤忱之心，便亲自去查一番究竟。”
于是，包大人提前出发，五爷只来得及给黎知常送了封信。
看到信的黎望：……
“黎大哥，你看什么呢，怎么表情这么奇怪？”庞昱最近可喜欢跟着黎大哥了，无他，太有安全感了。
他是没黎晴那坚持劲儿了，学武太难了，他只学了两个时辰就愉快放弃，毕竟有这时间，他可以多雇二十个护院保护自己了。
“没什么，只是友人来信，小生觉得有些魔幻而已。”毕竟按五爷这趋势，怕不是要比他先在开封府谋个一官半职了。
这话得记下来，等五爷回来，可得好好当着面说十遍。
“魔幻？”什么意思？庞昱没领会到。
黎望却已经将五爷的信收起来，转而拆了另一封信，这信还是嘉玉表哥寄过来的，上次他及冠礼后，嘉玉表哥就去了中某县处理商铺的事情，这会儿总算是有回音了。
“咦？怎么是从通许县送来的信？”刚刚五爷那封信，也说的是去通许县吧，这可真是巧了，黎望继续往下读，却原来是合作的周家当家人突发疾病去世，生意无人对接，又是冬日，所以才不得不去了一趟通许县城。
然而读到最后，黎望气得直接站了起来，什么人啊，竟敢对商家店铺出手，还敢打伤嘉玉表哥？！不行，他得请假去一趟通许县。

第219章 碰上
“我说黎家小子，你是不是嫌老夫冬日过得太清闲，所以没事找事啊？”叶青士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番，才道，“你自己什么身体，心里没点数吗？”
“这不是事出有因，所以来见老先生嘛。”他国子监的假都请好了，可费了不少功夫，才请出这三日假来。
“如今这天气，就差结冰了，你当真确定要去那通许县？”虽然说通许县就在开封府辖下，但黎家小子这身子骨，可不比寻常人。
“就三日功夫，当初您在郑州府时，小生不也冬日前往嘛。”
叶青士一听，气笑了，这做大夫的，就最讨厌这种任性的病人：“你也好意思说，那次你回来，是不是病了？”
……倒也没必要这么犀利。
“不过嘛，去也不是不能去，但你小子可要答应老夫一件事。”叶青士当然明白，黎家小子看着混不吝，却是个重情的，此番前往通许县，是为了兄长之安危，即便他阻拦，恐也是拦不住这小子的。
“什么事？”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武。”说来也很微妙，黎小子体内的内力有很大一部分都用来维持经脉的通畅，所以一旦动武，大概率就会生病。
按这小子自己的话说，就是身体自己自发作出的应激保护。
“这个简单，小子多请几个护院便是了。”黎望满口答应道。
叶青士闻言，看了一眼黎小子身边，有些疑惑道：“那姓白的小子呢，他武艺不是不错嘛，你俩惯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这次你怎么独自前往？”
这都什么破用词啊？！
“五爷代展昭去保护包公了。”黎望说完，又加了一句，“也去的通许县。”
叶青士闻言，大为震撼道：“老夫没说错吧，就这离开一会儿，你也要跟去，啧啧啧。”
“叶老先生，请你做个人吧！”
“你小子自己都不做人，却要别人做人，这是何缘故啊？”
……好吧，姜还是老的辣，黎某人不敌，拿上老先生给的丹丸，就麻溜地回了府。
说来这回他去通许县，自家老头子竟没有半分阻拦，甚至还叫他把放了假的黎晴也一并带去。
“老爹，你不会是想跟娘过二人世界吧？”
黎爹那个气啊，差点儿又要动藤条：“你小子，不气为父就浑身难受是不是？如今这个节骨眼，朝中事务繁忙，你就不能安生点吗？”
倒也是，朝廷社畜就是这么卑微，难怪要让他把黎晴带走了，估计是没时间打孩子了，可怜见的。
“晴儿这小子，狂妄得紧，没见过外头的世界，你难得有空，便带带他，好叫他知道，不要整天想着买小马驹出去闯荡江湖。”黎江平也是真的用心良苦，儿子都是孽啊，当初若是生闺女，该多好啊。
“是，父亲。”
黎爹见大儿子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只道：“为父知道你是个有分寸之人，嘉玉这孩子要不是真遇上了困难，是绝不会开口向你求救的，你此去，切记不要逞能，听明白了没有？”
这关心之词，还说得这般别扭，也就只有黎御史了。
“知道了，爹。”
黎母那边，黎望也带着黎晴去安了心，如此才带齐了护院，往通许县城赶去。
“二哥，南星既是想去，你怎么不叫他跟着？”瞧那小模样，都快哭出来了，说起来二哥从前出门，南星一直相伴左右，从没离开过，也难怪南星这般失落了。
“他跟着，巽羽楼怎么办？”南星是陪着他一路走过来的，如今也长大了，总不好一直在他身边当个书童，即便是给他当管家，也不是个好去处。
“这倒也是，只是他似乎更想跟着二哥你哎。”黎晴支着脑袋道，“怎么出了城，冬日的汴京城外如此荒芜啊？”
说起来，黎晴一直都是跟着爹娘的，黎爹在哪里上任，他就在何处读书。近几年黎爹一直都在京中，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远门了。
想想，还怪刺激的。
“草木枯荣，四季之常也。人烟稀少，自然荒芜，你当外面处处汴京城吗？”
倒也不是，黎晴说不上来，只是他记忆里，明明到处都花团锦簇呀。
近一年来，黎晴的个子窜得飞快，这会儿已经比庞昱都高了，弄得小胖鱼吃味不已，听说还绝交了两三天，黎望看着兴致勃勃看窗外的弟弟，难免有些担心嘉玉表哥。
按理来说，嘉玉表哥是个周全人，知道要赴陌生之地谈生意，必然是备齐了人手的，怎么会出岔子呢？再有天子脚下，怎么有人敢这么狂妄的？
黎望以正常人的思路完全想不通，便只能按下担忧，等到了通许县城再说其他了。
通许县位于开封府的东南部，黎望上午出门，擦着天黑赶到了通许县。
“二哥，这里天黑之后，怎么这么黑啊？”黎晴掀着一角车帘子，外头少有看到烛火的，街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未免也太冷清了吧。
“不知道，把帘子放下，等找到嘉玉表哥，再说其他。”
黎望说罢，便叫车夫赶路去商家商铺，却未料到才过了界碑没多久，就被一伙人拦住了去路。
“车上什么人，这么晚来我们通许县做什么？”
这人语气颇为不善，一副“此地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地头蛇既视感。
“路经此地，因是天色已晚，故而到通许投店的。几位，可是通许县的差大哥？”
那头的人，却哈哈大笑起来，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声音：“你这马夫，很有眼力价，我们在通许县，那可是比县太爷还要威风的！”
……那就不是官，护院见此，刚要拔刀将这些人驱赶，却被少爷拦下了。
“顺着他们说下去，通许县内情况未明，不宜过早动手。”而且他答应了叶老先生不动武，总不好食言而肥吧。
“是，少爷。”
护院们按下刀柄，却听得那头的人道：“你们既是投店，我们哥儿几个也不为难你们，留下保护费，我们便护送你们去通许县最好的客栈。”
这语气，就跟施舍没两样了，护院忍得下，黎晴却是咽不下这口气，只可惜他被黎望直接摁住了。
“二哥，你拦着我做什么！这些人这般狂妄，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黎望示意护院给钱，他巽羽楼开得那么大，钱他是不缺的，只是旁人想要拿他的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是这种不明不白给出去的钱。
“你教训他们？他们教训你还差不多。”黎望相当直白地开口。
黎晴气得脸都涨红了：“我们人多势众，怕什么！”
“我们是途径通许县，人手就这么多，但对方很明显是地头蛇，还叫嘉玉表哥吃了亏，便知这股力量不小，我们不知对方底细，就直接打草惊蛇，待进了通许县，你待如何？”
黎晴憋红了脸，半点才气愤道：“那也太憋屈了！二哥你不是习武之人吗？”他二哥，也不是这种能忍的人啊？
“一个人，有多大本事，就做多大的事情，你若有五爷那般的武艺，二哥非但不会拦着你，甚至还会为你摇旗呐喊。”
难怪老头子要叫他把黎晴带出来了，这性子倒是跟五爷很是相近。
黎晴：我要有白师傅的能耐，哪里还会待在汴京城了！早跑江湖上惩奸除恶去了！
憋憋屈屈地给了过路钱，那伙人倒也不再追加银钱，至于什么护送之类的，那就只是说说而已了。
等甩脱跟踪他们的眼线，一行人才去了商家商铺。
但商铺已经被砸，问过邻里后，黎望才在隔一条街的甜水巷找到了嘉玉表哥。
“知常？！你怎么亲自来了！”商嘉玉的胳膊还吊着，这会儿简直惊得合不拢嘴，“你来做什么，我写信给你，只是叫你去开封府报个案啊！”
然后等他看到黎晴时，已经不知道摆什么表情了：“你俩怎么都来了！赶紧回去！此地不安全，你们进来时，没跟人起什么冲突吧？”
说起这个，黎晴老大不情愿了，叭叭叭就全部说了。
商嘉玉一听，却很是欣慰道：“知常你做得对，这伙人在通许县盘踞很深，那周家当家人暴毙，似乎也与这伙人有关，商家商铺在此地，恐是开不下去了。”
商家做生意，向来和气生财，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告上衙门。
此地这些人，却狂妄得紧，此地的掌柜一说要上告，便直接叫人出手打人，若不是他带的人手还算多，恐怕就不是断一只手这么简单了。
“这伙人手上，必有人命。”
商嘉玉闻言，点头道：“恩，也是我大意了，以为包大人辖区不会有人敢这般大胆，若是再稳妥打听一番，必不会叫你亲自过来。知常，你身体还好吧？”
黎望正欲回答呢，却见墙头露出了半个身影，随后一把惊诧的声音响在耳边：“黎知常？你怎么跑通许县来了？什么风啊，竟把你给吹出了汴京城？”
五爷完全惊了，今晚他本是受包大人请托来查通许县地痞的，却没想到竟会偶遇黎知常，这世界可真是越来越魔幻了。

第220章 黑豹
在此地见到白五爷，最开心的人莫过于黎晴了。
“白师傅！我好想你啊！”
五爷刚从墙头跳下来，就被半大少爷拥住了：“干什么呢！黏黏糊糊的，可是受了你二哥的委屈？”
黎晴却摇了摇头，才道：“二哥才没给我委屈受呢，就是通许县这些个地痞，好生气人！”说罢，他又道，“白师傅你来的时候，可有遇上他们？”
白玉堂一听，眼神立刻看向黎知常，见对方挑了挑眉，便知这家伙心里憋着坏呢。一般来说，这人想要算计别人的时候，就是这副故弄玄虚的表情。
“自是遇上了，不过事关案情，所以不能与你说。”毕竟包大人叫他给过路钱时，他心里是跟黎晴一样憋屈的。
说起来，黎家兄弟怎么会跑通许县来？
黎望看到五爷的表情，他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了：“五爷是不是想问，我们为何会来通许县？”
……你快把你的读心术收起来！
“此事说来话长，五爷不妨入内说话。”毕竟这大冷天的，他这身子骨可遭不住啊。
白玉堂闻言，便进了屋内，这才发现黎知常那江南来的表哥也在里面，甚至一只手还受了伤，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想。
“白少侠，你说包大人到了通许县？”商嘉玉一听，当即高兴道。
“不错，你这个样子，难不成就是前些天被打砸的商铺东家？”说起来，五爷就是因为听到这个传闻，才跑来这边探听虚实的。
商嘉玉闻言，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商家的铺子做的是江南织锦生意，素来与此地周家有合作，此番我带人前来，便是因为周家家主突然身亡，既是知道，于情于理，都该来上柱香。”
“却未料到，那周家灵堂简陋，也不接待外客，我找了周家铺子的掌柜，掌柜的却已经被辞退，生意自然也就黄了。”
五爷有些纳闷：“既是如此，为何又会起冲突？”
“原本这生意黄了，我们就该离开通许县，却没想到稍微耽搁半刻，就有本地的地痞上门，那打头的自称黑豹，张口就要吃下周家与我们的合作，要求却很过分，只比直接上门强抢好那么些许。”
这么过分的生意，商嘉玉自然不会答应，他做生意虽然和气生财，但没有利润的买卖，他是绝不会做的。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天子脚下，还有这等狂妄之徒，他不答应，这帮人就直接将铺子砸了，扬言若是三日内不答应，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商嘉玉受了伤不便赶路，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此地去县衙的路有人看守，他们去不得，他才不得已写信去黎府求救。
谁知道知常亲自来了，这若要是出什么岔子，他恐怕要被祖父扒一层皮了。虽然商嘉玉知道自家表弟是个极聪明的人，但如今正是隆冬，若是见了风着了凉，岂非又要病一场了。
“黑豹？”
“五爷认得此人？”
白玉堂还真听过这个人的名字，闻言便点头道：“通许县的地头蛇叫胡西霸，江湖人称胡霸天，早些年不做正经生意，如今倒是收敛很多，我听京城的一些朋友说起过此人。”
这不是前段时间找江洋大盗嘛，这人就被翻了出来。
“胡西霸，怎么会有人叫这么潦草的名字？”黎晴颇有些好奇道。
这个五爷倒是知道：“人在江湖混，他身家也算不上多清白，便浑取的名字吧，只听说此人姓胡，盘踞在通许县西直门，如此才有了此名吧。”
……就，更潦草了。
不过江湖人嘛，惯来是不讲究那么许多的，只要自己觉得好听，只要武功够高，别人听到这个名号，就会胆战心惊。
就好像五爷，若他没有能力，还称什么锦毛鼠，必会被人取笑是无胆鼠类，可陷空岛五鼠之名，江湖皆知，却无一人敢这么说。
可见一个好听的江湖名号，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黎望一听，便问：“此人，武功如何？”
“那自是不如五爷的，你若想出气，又不想亲自动手，五爷倒是可以替你跑一趟。”处理江湖纠纷，在场没有人比五爷更熟练了，“到时候，便叫那什么黑豹霸天，全都来给你们赔礼谢罪。”
黎晴一听，那是眼睛比猫儿都亮了：“真的吗？那什么时候去啊？能带上我吗？”
初出茅庐的小少年，不懂江湖险恶，黎晴甚至已经看到了那些个小喽喽把过路费还给他们的场景。
真不是他抠门啊，而是有那个钱，给他攒下来买小马驹多好啊。
黎望见此，一把摁下了跃跃欲试的弟弟，转头问五爷：“五爷此举，不会打扰到包大人的布局吗？”
“你怎知道，包大人有所布局？”
五爷说完，还真有些猜度不准，“包大人微服私访，其实为的是一桩杀夫案，此案的被害人，便是与商家合作的周家家主周青柏。”
“具体说说看。”
黎望示意大表哥将晴儿带走，这才问五爷案情。
这要是有外人在场，五爷还会犹豫一番，这只是告诉黎知常，白玉堂自然是和盘托出。
“包大人之所以提前来通许县，就是因为这桩杀夫案，但周青柏的死因，却依旧没有查出来。”
“就因为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
白玉堂闻言，点了点头道：“包大人已经去见过此地的李县令，我看他生得不像是眉眼藏奸之人，拿出来的仵作报告也很详实，不似作伪。”
一个人好端端没了，却查不出死因，故而仵作也只能断其猝死。
“不过，争得死者家属的同意，明日午时，包大人会再次开棺验尸。”
所谓事不过三，这都要第四次开棺验尸了，看来此地的父母官确实脾气非常好。
五爷见朋友不说话，便又道：“你看明日验尸，若真有什么，那姓胡的必然逃不了，若真是猝死，那五爷也无须掩藏身份，怎么样，要不要五爷替你出头？”
白玉堂的算盘打得好啊，今日叫黎知常欠他人情，他日等抽中签王，便能让鱼菜长久立于巽羽楼了。
五爷光是想想，就觉得非常美妙，这事儿如果能办，绝对不亏。
但很显然，黎望的回答还是叫他失望了。
“为什么？难道你要亲自动手不成？”白玉堂劝诫道，“你武功确实不差，但动手之后，难不成又想吃开封府厨娘的冬瓜糖了？”
一动手就生病，还不如五爷代劳呢。
黎望拢了拢大氅，非常和善地开口：“小生却不如五爷想得那般和善，那黑豹带人打砸抢了我大表哥的铺子，你觉得是赔礼道歉就能翻篇的事吗？”
……他就说嘛，这人心里憋着坏呢。
“那你要如何？砸回来？”
“当然不是，五爷你的名号虽然好用，但有些坏人总归是记吃不记打的，等你离开通许县，商家商铺说不定还会遭到报复，与其千日防贼，不如一日除贼。”
他来都来了，若只叫五爷帮忙出口气，那岂不是白来了。
那黑豹行事如此狂妄，天子脚下就敢自称比衙差更加厉害，可见不是一日之功，而此番做派，必然是有那胡西霸的撑腰。
他这人惯来护短，这人敢动他亲人，就要做好断两条胳膊的准备。
白玉堂一愣，然后就笑了：“你这番话，倒是很像江湖上的口气，不过，五爷喜欢。”
确实，那商嘉玉的手都伤了，若只是赔礼道歉，确实太轻了。
“所以，你要如何？”
“小生是个守法的读书人，以暴制暴的事情，怎么好做！”
五爷一听，当即来了兴致：“说罢，你要怎么给‘暴’法？”
上道，黎望立刻道：“五爷明日，能不能帮小生问问，那周青松可需要状师？”
“应是不需要吧，他本人就是秀才，听说学识不错，过两年就要下场了。”五爷不明就里道。
“他会需要的。”黎望打了个哈欠，这个时间点按照往常，他早该睡下了，“适当的时候，你可以告诉他，小生有个当御史中丞的亲爹。”
五爷一笑，忍不住问：“黎御史，知道你在外这个样子不？”
他隐隐约约记得，当初在祥符县偶遇时，这人也是拿着亲爹的地位，替颜相公翻了案。这么一想，黎御史这爹，当得确实挺不容易的。
“行。”说句话的功夫，五爷一口应下，又道，“你来通许县的事，要不要告诉包大人？”
“这又没什么不能说的，五爷你当小生来此地寻仇吗？”黎望失笑道。
白玉堂一听，乐了：“你这和人寻仇，有什么分别？你若只是动手，那黑豹不过就是受些皮肉之苦，你这一张嘴，他怕是连小命都保不住。”甚至连带后头的胡西霸，也遭了殃。
……他有这么可怕吗？
“当然，你的嘴可比你的武功厉害多了，那黑豹真是白瞎了自己的名号，居然没长一双利眼惹上了你，他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五爷不无感叹道。

第221章 救人
一般来说，开棺验尸这种操作，都会选在正午这等阳气最盛时刻，故而黎望也并不急着等五爷那头的回复，反而是准备带着黎晴到通许县走一走。
“不行，我不放心你们，要去可以，我也要一道去。”商嘉玉苦口婆心道。
他倒也不是不相信知常，而是从前被吓怕了。
“大表哥，你确定要一道去？”黎望指了指对方缠着绷带的胳膊，一脸无奈道。
商嘉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得罪了黑豹那群地痞，如果跟知常一道出门，反而是添乱：“你看我这，都失了分寸，你要不要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黎晴：……嘉玉表哥感觉很怕二哥的样子呢。
“不好呢，今日天气甚好，阳光明媚，我家晴儿这几年第一次出远门，可不得好好玩上一趟。”
黎晴一听这话，当即狠狠点了点头道：“大表哥，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我二哥的。”争取不冲动，真有事，他就大喊白师傅。
于是，商嘉玉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祸头子表弟出门去了。
通许县作为开封府的下辖县，不谈民风，确实是个富庶之地，即便是冬日里，这里的小集市也开得热闹，且人来人往，可看不出昨晚上的半点荒凉来。
黎望和黎晴两兄弟，一身锦衣还带着四个护卫，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富贵公子，看姿态还是游山玩水的架势，当两人找了个茶肆坐下，小二就热情地上了茶。
“二位公子，生面孔啊，可是第一次来通许县？”
黎望都不用开口，黎晴就接上了话：“小二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难不成是因为我们生得英俊，才这般说？”
“小公子说得不错，咱们通许县往来是有不少生人，但似公子这般谪仙样貌，小的若是见过，必然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愧是做茶水生意的，这嘴巴就是会讲，黎望被捧得高兴了，自然招手点了壶小店最贵的茶，配四样茶点心，味道居然也真不错。
“二位公子，若还有事，尽管吩咐小的。”
黎望打小生活在江南，北方的官话他会讲，江南的吴语他也会，此番他刻意带着点江南口音，状似无意地提起：“我们兄弟二人初来乍到，不知贵地习俗，如今正是冬日里，可有什么忌讳？”
怎么说呢，人生得好总归是有许多便利之处的，小二四望一番，便低声道：“小的与公子投缘，这才开口说真话。”
“小二哥不妨直说。”
“这冬日的通许县，实没有什么好玩的去处，公子若是来游玩的，不妨直接去汴京城中，那里的酒肆画舫，绝对比这里精彩。”
这位公子一看就是风流人物，那画舫上的花娘，最是喜欢这般的。
“可我听说，你们这里的念奴娇，十分有名？”说来这还是五爷昨晚临走前告诉他的，那什么胡西霸在城西开了一家春楼，叫什么念奴娇。
小二闻言，眉头却是下意识一蹙，不过很快就松开了，只道：“是很有名，不过小的家中没钱，没去过那等地方，叫公子见笑了。”
这话的潜台词很明显，我们本地人都不去，公子快逃。
“小二哥说话爽利，何以见笑？”
又问了两句本地有什么好吃的吃食，黎望才叫小二离开。
小二一走，黎晴就凑了过来：“二哥，咱们等下去哪里啊？要去找白师傅吗？”
“怎么？你就这么想叫五爷替咱们出气？”
黎晴闻言，非常自然地点了点头：“那是，那群人目无王法，天子脚下就敢自称比衙差还要厉害，这等猖狂，若不叫白师傅杀杀他们的威风，以后岂不是要变本加厉了？”
黎望一听，忍不住失笑：“你居然还知道变本加厉？”
……得，这话的语气，就跟亲爹阴阳怪气他一毛一样。
“说起来，你过了年，也该去考童子试了吧？”黎望大概也能猜到老头子的用心，无非是黎晴在京中被养得“娇嫩”了些，等回乡考试，若与人冲突，他们身在京城，难免鞭长莫及。
再有这小子最近个头窜得快，眼看着也是大人了，还这般天真烂漫，总归是要多长一颗心眼的。这不他出门修理人，老头子一看，这不就机会来了吧，麻溜地就把黎晴塞给了他。
“对呀，我早就打算好了，到时候我就一个人回蜀中。”顶天了多带两个护卫，他哥从江南来就带了个南星，没道理他要大张旗鼓地回去，那也太扎眼了。
“那倘若，你在途中，看到有人欺凌弱小，你当如何应对？”
“那自然是仗义出手，我辈楷模啊。”黎晴想都没想，直接开口道。
“那若是你打不过人家，出了手反被人教训了一顿，甚至丢了性命，你叫爹娘怎么自处？”
黎晴一吓，然后就道：“应该，不会这么不走运吧？”
黎望就恐吓小少年，语气平淡道：“那可不一定，你看咱们嘉玉表哥，做事如此周全之人，还带了这许多的护卫，却还是阴沟里翻了船，这还是好的，只折了条胳膊，若危及性命，你我就是鞭长莫及了。”
“那那总不好见死不救吧？”黎晴自问是做不到的，“而且嘉玉表哥是遭遇横祸，出门在外，有些事总归避免不了吧？”
他总不可能因为怕死，所以就不出门了吧，若是像庞昱那般前呼后拥的，那京中的人岂不是要嘲笑死他了，黎晴光是想想就无法接受。
“所以，二哥今日就教你一个人生道理。”
“什么人生道理？”黎晴总觉得不那么靠谱。
“审时度势。”
古人云，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句话翻译到现代，那就是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再行义事。
“你看到茶肆斜对面的医馆没有？”
黎晴毕竟不是习武之人，耳力没有那么出众，他听到二哥的话，才探头去看，只见医馆门口有个老妇人拖着一个门板在哭着求救，那门板远远望去，就见到鲜红一片，可见躺在门板上的人，受伤一定非常严重。
“我靠！有病患求上门，这个医馆为什么不救人？”黎晴这小暴脾气，立刻就跳起来了，不过看二哥无动于衷的模样，他才稍稍收敛了情绪，道，“二哥，咱们不去帮帮忙吗？”
“帮啊，那咱们，拿什么帮？”
黎望摊手：“是你会医术，还是你二哥我会啊？那医馆打开门做生意，那老妪带着伤患上门，你第一反应必是站在老妪这一边的，那万一是那老妪要讹上门呢？”
“啊？二哥你平时遇事，都会分析这么多吗？”
黎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这很多吗？”难道不是遇事的正确判断吗？
“很多。”黎晴又加了一句，“如果不是二哥你方才的那番话，现在我已经在下面激情辱骂了。”
……倒也挺有自知之明。
黎望让人将茶钱结了，站起来道：“走吧，那就下去看看。若真是药馆见死不救，要么是行医不仁，要么是不敢施救，前者可以报官，后者嘛，你觉得应该如何？”
黎晴倒也不是听不进去的人，他从茶肆出来，就一直在思考什么样的情况下，医馆打开门做生意，却不敢救人？
他想了又想，大概只有一点，那就是这老妪得罪了药馆忌惮之人，药馆才不敢救人。
等两人到了药馆门口，周遭已经围拢了一群人。
只听得那老妪哭求着：“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他还没死，求求你救救他！老婆子在这里给你们磕头了。”
那门板上躺着的人，原来是这老妪的儿子，只是这会儿气息非常微弱，血也流了一地，若再迟个半刻，大概就没命了。
而且看胸口起伏，似乎中的是箭伤，难不成是因为江湖火并，所以普通药馆不敢施救？黎望也有些纳罕，江湖上何曾有过这等规矩啊？
正是此时，药馆里走出个老大夫来，他见老妪磕头的模样，脸上也很有些难受，只道：“王婆子，你别磕了，你儿子这伤，我们药馆救不了，他现在还活着，是因为没有取箭，他这箭一取，命就没了。”
“不会的！求求您，救救他！”
“老夫医术粗浅，实在是救不了，他这伤，恐怕也只有京中的叶神医能救了。”
只是通许县虽然也是开封府辖区，但这王魁，显然是坚持不到开封府的，况且叶神医身份尊贵，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求到他面前的。
“那怎么可以找到叶神医？”
老大夫也是于心不忍：“王婆子，还是趁早回家，准备后事吧。”
老妪哭得不能自抑，边哭还边道：“魁儿，你一生行善，到头来却落得如此地步，是娘将你教得太好了，才叫那贼人将人害死！你放心，娘一定要替你讨回一个公道！”
老大夫见老妪不再纠缠，便进了药馆。
看热闹的见没了热闹看，死人也挺晦气，便也作鸟兽散了。
黎晴本以为二哥也会走，却没想到二哥居然上前了，还开了口：“老夫人，小生有一法子或可救他一命，你可愿一试？”
老妪抬头，眼睛瞬间就亮了：“我试！我试！就是救不回我儿，我也不会怪罪公子的。”

第222章 报案
黎望既然敢开口，自然也不是全无把握的。
叶老头这人，也惯会口是心非，虽然嘴上埋怨他任性不懂事，但他离开叶府前，却叫药童塞了不少药品给他，里头甚至还有一瓶用他送的药膳提炼的药丸，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此刻，确实就是“不时之需”了。
黎望久病成医，简单的把脉还是会的，他一摸脉，迅速给人喂了续命的丹丸，才叫护卫将人抬回甜水巷。
商嘉玉身边，是带着大夫的，他一看知常出去半天，抬回个血人，差点儿吓得走不动道。
“知常，你没事吧？”
“没事，大表哥，借你的大夫救个人。”
商嘉玉看那门板上躺的血人，都没什么气儿了吧，这……还能救回来？他当然知道知常的药膳很有几分灵性，但现下灶上，也没有药膳炖着啊。
不过他还是吩咐道：“周大夫，你快去瞧瞧。”
瞧瞧的后果，就是周大夫给出了那个药馆老大夫一样的判词，这表少爷也是艺高人胆大，这般的病人，都敢开口收治。
可没办法啊，他拿钱办事，商家给他开的月薪实在叫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而且……更离谱的是，这人吧，居然真给救活了。
这就很离谱，反正作为救人的大夫，周大夫表示很玄幻。
这大夫见了好药，总归是见猎心喜，周大夫洗了手犹犹豫豫半天，终于没忍住，道：“黎少爷，方才那丸剂，到底是什么？”
黎某人自然是甩锅甩得飞起，当即就道：“这丸剂，是叶青士叶老先生所赠，小生也不是很清楚呢。”
闻讯而来的商嘉玉：……得，知常又在骗人了。
知道是叶国手的手笔，周大夫瞬间就觉得不玄幻了，毕竟大夫和神医是有壁的，神医能救活死人，这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
有这功夫，他不如去照顾病患，好观察观察叶神医用药的玄妙之处。
等周大夫离开，商嘉玉才问：“里头那人，什么来头？”
“晴儿没同你说吗？街上捡的，见其可怜，便出手相助。”
这话，商嘉玉是信的，但也没全信：“若只是如此，人救回来了，你必然就全权托付给周大夫了，必不会守在此处。”
“知我者，嘉玉表哥是也。”
商嘉玉一愣，然后颇有些不习惯道：“你这么顺遂地应我的话，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在江南的时候，知常你可不是这般做人，任凭是谁，除了祖父，你可是嘴上从不饶人的。哪像现在，居然还会顺着他的话头说话了。
稀奇，太稀奇了。
“大表哥这话说得，可着实是太伤人了，小生就这么喜欢跟人斗乌鸡吗？”
商嘉玉没好气道：“何止啊，怎么如今心境这么平和了？”
拿着糕饼进来的黎晴一脸纳闷：……平和吗？嘉玉表哥你醒醒，你这么说话，巽羽楼的食客们第一个不同意啊！
“二哥，大表哥，吃糕饼吗？听说是通许县最好吃的枣泥酥饼，我尝了挺好吃的，还新鲜热乎着呢。”
黎望闻言，伸手捻了一块，枣泥细滑，也不甜腻，确实不错。
“哪来的？”
“白师傅送来的啊，他正在外头，听说你救了人，他还挺惊讶的。”
黎望：……小生平日为人不错啊，为什么会惊讶？！
说起来，这会儿晌午已经过了，五爷这个时候来，应是第四次验尸结果出来了。看五爷来得这么快，怕不是真查出什么好歹来了？
正想着呢，五爷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哟，听说你今日出门，救了个人？”这一开口，就知是老损友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商嘉玉已经带着黎晴去了隔壁用饭，顺便还叫下人送了清淡的吃食进去，知常的脾胃可不禁饿，再有正事要说，也不能耽误了吃饭。
“你这一出来，就吃这？”
“有的吃就不错了，小生可不比五爷的脾胃，什么大鱼大肉都能消化自如。”再说吃惯了黎府厨娘的菜，这外面的菜其实味道都差不多，淡点咸点没太大差别。
“还有，食不言寝不语，不要在小生吃饭的时候，说什么验尸之事。”怪让人吃不下饭的。
白玉堂：“……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个讲究人。”
说是这么说，但五爷确实没再开口，只是聊了两句里面受伤的人，然后他才知道，是黎知常教小晴儿处世之道时，顺手救的人。
“你自己叫他明哲保身，转头就把人救下了，这是何理？”五爷翘着两郎腿诧异道。
“所以五爷的意思，是叫小生以身作则，见死不救？”
……说不过你，白玉堂也懒得管黎家兄弟的破事，见朋友吃完饭，便说起了正事：“还真叫那周青松告对了，那周青柏确实为人所害。”
“哦？”
“你怎么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难不成，黎半仙又能掐会算了？”
黎望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才道：“非是小生能掐会算，而是咱们包大人但凡遇上案子，大多数都是命案，五爷你不觉得吗？”
……你这话，敢当着包大人的面说吗？
“算是你猜着了，今日开棺，好家伙，那么长一根长钉，足有七寸，钉进人的颅内，难怪人一下就没了。”五爷比划了一下，那长度足够将颅脑捅穿了。
别说了，光听文字描述，颅顶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长钉？”黎望有些纳闷道，“市面上，有这么长的钉子售卖吗？”
盐铁一向都是官府把控的特殊行业，如果不是世面上常见的款式，那么就需要特殊定制，这钉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打的，这凶器特殊，就说明可以由此追查凶手。
白玉堂闻言，不得不赞叹道：“你和包大人的第一反应，竟是一模一样的。这会儿，恐怕已经有人去县内各处铁匠铺打听这枚铁钉的由来了。”
“而且，这铁钉极长极细，绝不是普通铁匠打造，此案应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白玉堂觉得这杀夫案根本没什么难点，因此也提不起多少兴致。
“五爷觉得，是那周吴氏杀夫？”
五爷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难道你不这么觉得？一来是只有她有作案时间，再有她和那城西的胡西霸确实有些不清不楚。”
“唔，小生只是觉得，那周吴氏一介妇道人家，到底哪里来的神力，能够将七寸长的铁钉钉入一成年男子的脑袋？”
周吴氏又不学医，无从知道人头部的穴道，头颅坚硬，远甚胸腔，寻常女子刺人胸腔，拿匕首都可能扎不进去，更何况是拿没有柄的长钉扎人脑袋了。
再有，周青柏的仵作报告上，并没有被下迷药的特征，手上也没有被绑缚的痕迹，一个成年男子，无病无灾，即便睡死了，周吴氏一介女流，能用钉子将其一击毙命吗？
“以五爷的本事，若要以铁钉杀人，自然轻而易举，但周吴氏，你觉得她做得到吗？”
白玉堂当下就明白过来了：“你果然是要那胡西霸死啊。”
不过也对，周青柏的死状这么干净，让熟手的仵作验了三次都验不出来，还是那李县令夫人惊魂一梦，才给了验尸的线索，找到了这枚七寸长的铁钉。
如此行事，绝不是一个普通妇道人家能办成的事情。
“五爷这话说得，怎么是小生要他死呢？”黎望拉长了声音道，“若他不行不义之事，即便是官家来了，又能奈他何呢？”
说到底，还是不作不死，这夺人老婆，还要杀人夺家产，吃绝户都不是这么个吃法。关键是，贪心不足蛇吞象，竟还敢打他大表哥家的主意，那就别怪他下手无情了。
两人正说着话呢，外面就传来了喧闹声。
“老婆婆，你这是做什么呀？快快起来，不用这么跪的。”
这是黎晴的声音，明显带着点无所适从，五爷一推门出去，就见一老婆子跪在院内，就朝着黎知常这边的方向。
“多谢公子救我儿性命，公子善心，老婆子无以为谢，就在这里磕头了。”
“老人家不必这么客气，既是遇上了，便是缘分。”黎望将大氅披上，才进了院中，“看老人家的模样，似乎还有什么难事？若是不便言说，权当小子没有问过。”
五爷、黎晴和商嘉玉：……你突然这么友善，怪让人不习惯的。
老婆子闻言，却又是哭了起来：“公子，我家遭了横祸，我儿如今还躺在床上，按理说我应该看着他，可我小女儿被一伙贼人劫走了，我得去县衙报案。”
去县衙报案，那不就是巧了嘛。
黎望看向五爷，五爷最好打不平，见此也不推辞，只上前两步将老人家扶起来：“我带你去县衙，包大人正在通许县，他必能还你家一个公道，将你小女儿安然找回来。”
老婆子一听，当即道：“包大人？可是开封府的包青天包大人？”
“恩，若你信我，我便带你去见包大人。”
老婆子哪里有不信的道理，闻言当即道谢：“谢谢公子，你们都是好人，谢谢你们。”

第223章 瓶儿
五爷行事，惯来是不大爱走门的。
黎望曾经就此调侃过朋友，但五爷说这是区别江湖人和普通人最直接的辨别方法，还说展昭打从入了公门后，才学会了走门。
当时黎望就说五爷很会抬高自己，甚至借此还踩了一脚展昭。
如今他带着王婆子去报官，本该是走门的，却被某位黎姓朋友特意提醒，叫他带人翻墙进去。
“五爷，你怎么从墙头跳下来？”张龙非常讶异道，甚至还带了个老婆子，难不成是什么重要证人？
“别提了，包大人可在里间？”
“在的，李县令也在里面，五爷可要现在进去？”
王婆子一听县令老爷也在，当即就哭着跪了下去：“求差老爷救命啊！我苦命的女儿被歹人抓走了，求求你们，救救她！”
张龙最是见不得人受苦，当即就将老人家扶起来，宽慰道：“老人家你慢慢说，有包大人在，一定能将您女儿找回来。”
外面的哭闹声不小，包公和李城南自然也听到了，两人一起出来，刚好看到张龙把一老太扶起来的场景。
包公当即就问：“张龙，这是怎么回事？”
张龙就道：“属下也不知，这位老人家是白五爷从外头带进来的。”
包公看向白玉堂，白玉堂当即抱拳道：“启禀大人，这位老人家是知常于路边救下的，他托我带其来告官。”
知常？包公忍不住看向老人家，只问：“你有何冤屈，不妨说来。”
王婆子说话还算有条理，见是黑脸月牙，便知是包青天包大人，当即跪着过去道：“包大人，求您救救我女儿！”
“你女儿怎么了？”
王婆子便自述夫家姓王，丈夫早逝，有一儿一女，儿子名叫王魁，是县里卖猪肉的，昨日突然有一伙强盗杀到她家里来，不仅杀伤了她儿子，还将她女儿瓶儿掳走，今日若不是有好心人相救，她苦命的魁儿也要没命。
“强盗？”包公转头看向李城南，作为本县的父母官，应最是了解通许县才是，“李县令，此地竟还有强盗作案？”
李城南却也是惊愕不已，忙跪下道：“下官不知，请大人责罚。”
李城南生得年轻，约莫而立之年上下，很有几分俊朗，这个年纪能当到京城脚下的县官，前途已然是不可限量。
事实上，包公也挺看好这个后辈的，见此也没苛责，只问：“你的意思是，县里没有强盗？难不成，是新来的盗匪？”
这临近年关，盗匪也不可能往京城流窜，这不是找死吗？五爷随便一想，都觉得这事儿不可能。
“下官确实从未听过县中有强盗。”李城南诚惶诚恐道。
王婆子闻言，却厉声道：“那伙人嚣张得很，有拿着刀剑的，有举着弓箭的，我儿王魁就是被弓箭射中才倒地不起的，否则以我儿的武力，绝不至一点儿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刀剑和弓箭？
说起来，他临走前，黎知常还给了他一支断箭，五爷闻言，当即将他呈送给包大人：“大人请看，这就是射伤那王魁的羽箭。”
箭头上还残存着血腥气，包公仔细端详一番，倒是未见什么明显的标记，但弓箭并不是一件能轻易上手的兵器，一般来讲，要么是江湖中人亦或是朝廷兵将，要么就是山中猎户，而从这位王婆子的叙述来看，也不像是猎户所为。
而若是兵将，羽箭上必然有特殊印记，包公想到此，便问白玉堂：“白少侠，这箭，你看是何人所有？”
白玉堂闻言，当即道：“这木是最平常的杉木，箭头也算不上精造，像是寻常普通江湖人用的羽箭。”
这么一想，难怪黎知常会把人救回来了，毕竟天子脚下伤人的江湖人可不多见，这位朋友显然想要教小晴儿一些讨巧的江湖套路技巧。
包公一听，便又问李城南：“李县令，县内有多少江湖人？”
李城南一听，眉头当即皱了起来：“回禀大人的话，县里最大的江湖群体，便是那西直门的胡西霸党羽。”
一听胡西霸，王婆子忽然语出惊人：“对！那伙强盗，领头的人，就是那黑头子！”
黑头子？
“黑豹？”
“对对对，就是他！就是他！”王婆子直点头，又道，“他必然是记恨我儿前些日子在他手下救了人，所以才来报复我家！”
王婆子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一时没想起来，现下被人提及，她当真是全都想起来了：“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女儿，我女儿才十五岁啊，生得也标志，还未媒聘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之间，叫所有人都动容不已。
包公当即道：“老夫人请放心，若你女儿真是被那黑豹所抓，官府自会将你女儿安然带回。”
王婆子哭着道谢，却听得包大人又问：“你说你儿子王魁在黑豹手下救了个人，那人姓甚名谁，你可还记得？”
“叫周什么的，好像跟树木有关。”王婆子努力回想了一下，却依旧没想起来。
“可是叫周青松？”
“对对对，就叫这个名，挺精神的小伙子，哭着被追杀，我儿看他叫得惨，才赶过去救人。”王婆子回忆着，又道，“救回来后，人都傻傻的，身上也没钱，还是我给的盘缠，说是要去开封府越级告官，包大人，您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见到了就好，就好。”
王婆子很快被扶下去，五爷刚要走呢，就被包大人给叫住了。
“大人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只是想请白少侠去打听打听王婆子的女儿王瓶儿现在何处，本府此次微服私访，带的人并不多，不宜正面交锋，只得请白少侠出手了。”
白玉堂一听，自然一口应下：“不过是些江湖三流高手，我一人足矣。”
“切莫大动干戈，只要把人救出来就行。”包公不放心地跟了一句，“抓人判刑，自有官府，你可明白？”
白玉堂：……并不是很想明白呢。
江湖人，江湖事江湖了，白五爷从不受那等憋屈的气，只是现在他是代展昭的职，最后还是应下了。
“哦对了，知常可有问起杀夫案的案情？”
……怎么的？是拿他当传声筒了吗？
李城南此刻不敢说话，只静候在一旁，心里却很好奇，这叫知常的人到底是谁，怎么几番被人提起，听包大人的语气，似乎还很亲密的样子，甚至连还未破案的案子都能相告，难不成是开封府的府官？
正这般想着呢，就听着这位白姓少侠说了一大堆话，大致意思就是那周吴氏还有帮凶，否则周青柏的死状不可能这么“完美”。
“知常所言，确实在理，本府倒是未想到这一点。”
包公虽是这么说，但很显然他并不是没有想到，而是没有提起，说这番话时，他看着李城南的神色，见其皱眉自省，便知是个一点就通之人。
等白玉堂离开，包公才叫李城南入内说话。
“下官失职，请包大人责罚。”
李城南先是谢罪，然后才道：“那王婆子既是道出凶徒是谁，大人为何不命下官带人去营救，反是叫那白少侠帮忙？”难不成，是不信任他吗？
包公一下就猜到对方所想，却只问：“李县令认为，江湖人是怎样的一群人？”
那必然都是目无王法、胆大妄为之人。
“既是如此，那黑豹敢光明正大不遮面劫走王瓶儿，便是有恃无恐，你若明火执仗地带人去搜，恐怕是搜不到人的。”胡西霸一行人盘踞通许县已有十余年的时间，根系极深，贸然行动，恐怕不仅打草惊蛇，逼急了，或可狗急跳墙。
官府办案，以人命为先，王瓶儿还在对方手里，须以营救人质为第一条。
李城南听完，当是羞愧不已。
周青柏的案子是这样，若不是周青松执意告到开封府，又有夫人的惊梦在前，恐怕他就是开棺验尸一百次，都查不到周青柏的死因。
而如今的王瓶儿被劫一案，他亦是没周全考虑，李城南从前觉得自己当官还算有几分水平，如今跟包大人一比，简直就是明月和沟渠之分。
“大人教诲，下官愧受了。”
*
另一头，王婆子报完官，心中担心儿子的伤情，便求五爷将她带回甜水巷。
这会儿已经夕阳余晖了，冬日里本就黑的早，白玉堂看了看日头，干脆就决定蹭顿晚饭再去查那王瓶儿的下落。
“黎知常，你觉得那王瓶儿，会在何处？”
黎望抬了抬头，然后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我以为，五爷知道呢。”毕竟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嘛。
白玉堂直接气笑了：“我若是知道，还问你做什么？”
“很简单，五爷不是说那胡西霸在西直门经营了一家春楼，名唤念奴娇，是不是？”
“什么？逼良为娼，这还有没有王法了？”五爷气得直拍桌，“江湖人亦有江湖道，此等是最败类之人，我听人说那胡西霸已经向善，怎么竟还做这种勾当？”
五爷越想越气，索性饭也不吃了：“不行，我得去探探这念奴娇！若是真如此，五爷便叫他遗臭江湖！”
“五爷且慢。”
“慢什么慢！慢不了！”
黎望颇有些无奈地站起来：“五爷一个人逛春楼，会不会太寂寞了一些？”

第224章 女娇
“你这话什么意思？”五爷惊得扭头看人，“你不会是想跟五爷一道去吧？”
黎望抬头，施施然道：“不行吗？”
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啊，而是你出不出得去的问题啊，先不说黎晴那只小拖油瓶，就是你那大表哥商嘉玉，估计听到你要去逛青楼，能直接跳起来吧？！
五爷的表情，实在很好懂，黎望忍不住道：“五爷武功高强，江湖上少有人能敌，瞒过一群普通人，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你别给五爷戴高帽，承受不起！”白玉堂扬了扬眉，又道，“除非，你求我呀，你求我，我就带你去念奴娇。”
黎望闻言，当即痛快道：“求你。”
……好家伙，好没有成就感的求人啊，但看在某人头一次求他的份上，白五爷还是大人有大量，决定带朋友逛一回窑子。
通许县入夜后，就跟有宵禁似的，黎望不好动内力，便由五爷带着往念奴娇方向去。
等到了西直门，那是一片火树银花，与县内是完全不同的光景，甚至此处，与汴河边的画舫长楼也无甚太大区别了。
两人落到一暗巷中，才整了整衣衫往明亮处去。
“说起来，今日五爷身上，带钱了吗？”
白玉堂脸色一凝，沉默片刻，才道：“你不会，也没带钱吧？”虽然吧，他们是去砸场子的，但不带钱上门消费，总归是有种莫名气短的感觉。
五爷不喜欢带钱在身上，是所有朋友都知道的事情，黎望倒也不意外，只是说着：“哦，所以说今日若非小生要陪五爷前来，岂不是要明日来给你结账了？”
“……你不挖苦我，会很难受吗？”
黎望就笑了：“这怎么是挖苦呢，难道你要叫包公替你结青楼的花销吗？”
白玉堂：……你可比我敢想多了。
这话题，他实在是有些接不住，遂道：“黎知常，你是不是第一次来逛青楼啊？哦，上次你穿衙差服陪公孙先生去惜春院，那可不算。”毕竟那次，惜春院停业歇息，可没有对外营业。
这问题，还挺刁钻。
“你这么笑着看五爷做什么？难不成，你当五爷头一次逛青楼吗？”笑话，他可是江湖闻名的风流少侠，怎么可能没去过青楼呢。
“小生毕竟家教甚严，又身体欠佳，此等花红柳绿之地，确实去得不多。”
这话说得实诚，竟叫五爷不好开口调侃人了，想了一想，才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听黎御史的话了？”
“没办法，老爹的话不听，族中长辈的话和外祖的话，总归还是要听一听的。”黎望颇为无奈道，“怎么，难不成五爷有许多经验吗？”
“那是自然，江南乃是风流之地，五爷如此样貌，可是很受花娘喜欢的。”这不蒸馒头争口气，必不能叫黎知常小瞧了他。
“哦？既是如此，那等下就劳烦五爷与那老鸨周旋了。”
白玉堂：……合着我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念奴娇是县里最大也是唯一一家青楼，作为垄断行业，显然这位老鸨很有底气，虽然迎客的态度很热络，但行动间，难免有些轻慢。
五爷生得俊朗不凡，黎望又是谪仙之姿，两人的相貌搁念奴娇门口，那是比挂了灯笼还要亮堂，那老鸨潘妈妈见了，若不是还有几分分寸，恐怕都要动起毛手来了。
“哎哟，二位公子生得好俊啊，叫妈妈我都脸红了。”
五爷和黎望：……
“公子快里边请，里面请。”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错了地方呢，五爷控制住怒气，才勉强抬步进去，很显然，他早忘了要跟老鸨周旋的事情。
黎望见此，只得无奈开口：“今日我与好友至通许县，听闻你们念奴娇的姑娘懂事漂亮，怎么一个漂亮姑娘都没见着啊？”
好家伙，黎知常你这熟练的语气，你在江南是不是经常去啊？
“哎哟，公子何必这般着急呢，这漂亮姑娘咱们楼里有的是，公子贵姓啊，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黎望的语气很是挑剔，但给钱却很痛快，潘妈妈的态度，难免是热络了两分。
“我姓禾，禾苗的禾，我这位朋友，你就叫他金公子吧。”黎望坐到了包厢里，然后漫不经心地提起，“至于喜欢什么样的，自然是越漂亮越好了。”
潘妈妈听了，立刻一副意会的样子，抖着手帕道：“禾公子你放心，潘妈妈我必然会找楼里最漂亮的姑娘来相陪的。”
“哎，先别急着走啊。”黎望忽然开口叫住了潘妈妈，随后指着五爷道，“我这位朋友很有些洁癖，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杯子，也不喜欢别人动过的女人，你这楼里，有没有清纯些的姑娘？”
“这……公子，莫不是在为难我？”潘妈妈状似为难，见这位禾公子又拿出一个金锭，当即就眉开眼笑起来，“虽是为难，但公子的要求，妈妈必然是要帮忙达成的。”
这两位生得这般光风霁月，若她再年轻十岁，就自己上了，哪能便宜那些个不知事的臭丫头啊。
“二位公子请稍后，姑娘们等会儿就来了。”
说罢，她收起金锭就欢欢喜喜地出了包厢的门，等门合上，五爷气得拍桌：“你方才说什么呢？什么叫清纯些的姑娘？你这是污蔑，等展昭从大名府回来，我必要告诉他。”
而且黎知常这么熟练，必然是经常去，他要匿名给黎御史写信告状去。
“这不是为了查案嘛。”黎望很是无奈地摊手，脸上却带着兴味，“方才若是五爷与其周旋，如何编排小生，小生都是不会在意的，难道五爷还会当真不成？”
……就这性子，将来还混官场呢，呵。
五爷生闷气的功夫，就有一个生得标志的小丫头端着一壶酒并四碟糕点进来，说起来五爷在松江府时，确实经常去光顾一家叫合欢楼的春楼，却不是为了什么姑娘，而是冲着合欢楼的一道鱼菜去的。
松江府的馆子酒楼，都很会做鱼，但若论糖醋鱼做得最好的，却还得是合欢楼的大厨。五爷思维发散，忽然就有些想回家了。
“公子，可需要小女服侍喂酒？”
五爷当即醒转，随后一脸敬谢不敏的表情：“不，不用了，你下去吧。”
“公子就可怜可怜小女子吧，若小女子就这般离开，妈妈必然是要责罚小女子的，还请公子怜惜。”
怜惜个鬼？白玉堂这辈子，就只怜惜自己手里的刀，何曾怜惜过姑娘啊。
“你要怜惜，找这位公子啊。”
小丫头端着酒，身体却不敢太靠近那位谪仙公子，只因这位公子生得太好，难免叫她有些自惭形秽，却没想到她没动，这位公子却先开了口：“姑娘不必这般拘束，我们二人并非豺狼野兽，必不会叫那潘妈妈责罚你的。”
……是他输了，五爷忍不住扶额。
这语气如此和风细雨，难免叫人从容许多，这小丫头也不再劝酒，只道：“小女名唤朱丽儿，唐突了这位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倒也没有，你也不必自责。”五爷语气，硬邦邦地开口。
朱丽儿劝酒的功夫，潘妈妈终于带着四个漂亮的美人来了包厢，那是环肥燕瘦都有，显然是准备从黎望身上大赚一笔的意思。
“禾公子，金公子，这四个美人，可是咱们念奴娇最标志的人儿了，来吧，姑娘们。”
潘妈妈话音刚落下，打头的粉衣女子便恭敬地行了礼，娇娇柔柔道：“妾身苏梅儿，见过二位公子。”
而后又有苏兰儿，苏竹儿，苏菊儿，显然是比照着梅兰竹菊取名字的，且各自善琴棋书画，可见只要钱到位，什么无理取闹的要求都是合理的要求。
“二位公子，觉得如何？”
五爷这会儿脸色倒是还好，但要叫他点评，那可就是为难人了。
索性，黎望也不指望五爷能舌灿莲花，便道：“念奴娇确实名不虚传，潘妈妈辛苦了，只是我这朋友很是喜欢这位丽儿姑娘，可否叫她一并留下陪同？”
这位朱丽儿显然不是楼里上了牌子的姑娘，年纪还很稚嫩，可见是养着日后再开脸的，而且眼神灵动，必然不甘于留在念奴娇，是个很好的突破点。
潘妈妈一听，状似犹豫道：“丽儿可还是个小姑娘哩，潘妈妈我还想多留她两年，公子……”
这念奴娇的隐性消费，可真是不少啊。
“妈妈放心，不过是饮酒聊聊天，不叫她做其他事。”黎望说完，又塞了钱，那潘妈妈才笑着离开，当然离开前，自然是叫梅兰竹菊好生伺候着的。
梅兰竹菊也都是老手了，黎望叫她们奏乐，便也不黏上来，只娇笑着动了起来。
不一会儿，丝竹的声音就响在了耳边。
“我说禾兄，你这还挺享受的？”五爷阴阳怪气道。
黎望却道：“小生花了这么多钱，难道不应该享受一番吗？”至少听一场音乐会，也算是不虚此行啊。
再有，黎望看向一旁端着酒壶的朱丽儿，只轻声问：“朱姑娘，可想离开念奴娇？”

第225章 赎身
自古红颜薄命，特别是风月之地的姑娘，越漂亮就越容易错付性命。
这世上的人，谁不想有尊严、自由自在地活着，可身处青楼，不论性命还是喜好，都不能由着自己控制，朱丽儿当然很想离开念奴娇，但随着年岁逐增，她已经连做梦都不敢做这等美梦了。
这进了念奴娇的姑娘，哪能有全须全尾出去的，与其寄希望于男人，倒不如就这么过下去，只要她不反抗，潘妈妈总不会叫她吃皮肉之苦。
朱丽儿已经学乖了，闻言应对自如道：“公子可真会开玩笑，小女子孤身一人，离开念奴娇，又能去哪里呢？”
“姑娘这话说得，却很没有道理。”黎望的语调温柔，像是这如水的江南小调一般，“天下之大，只要有心，哪里不能去？若姑娘无心，自是哪里都去不得的。”
黎知常这天聊的，怕不是善心大发，要给人姑娘赎身吧？
五爷心中讶异，不过面上倒是没有表现出来，只仔细看了两眼这朱丽儿，也没看出什么奇特之处来。说起来，他们不是来找王瓶儿的吗？
想到此，五爷站起来，借着尿遁决定去后院搜一搜。
朱丽儿闻言，当即道：“金公子，可需要小女子引路？”
五爷闻言，当即道：“不需要，你告知方位即可，我这位朋友对你很是好奇，你还是留在这边陪他罢。”
朱丽儿：……这位公子的语气，好生硬啊。
五爷一走，黎望的状态愈发懒散，他这人其实没多少欣赏丝竹的水平，这梅兰竹菊吹拉弹唱，他也就是听个响，直听得暖音熏人之际，他忽然又开口：“朱姑娘，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朱丽儿一讶，然后道：“这曲子名叫《回春谣》，是江南的名伶兰大家的成名曲，听公子口音，似乎是江南人？”
“你竟连这个都听得出来？”黎望就觉得这曲子耳熟，原来是江南时兴过来的，“不错，本公子曾居于江南数十年，听惯了吴侬软语，这曲子到了北地，却另有一番风味。”
黎望有一搭没一搭地套着话，五爷却已经从茅房出来，闪进了后院找人。
念奴娇位于西直门外，背靠的是地头蛇胡西霸，但胡西霸武艺也就一般，他手底下的人，当然没人能察觉五爷的行迹。
只是他将后院翻来覆去找了两遍，竟也没有关押人的地方。
眼看着时间都要过一炷香了，五爷没法，只能折返包厢，却是进去后，没再见到那位叫朱丽儿的小姑娘。
“怎么，五爷不在，你们聊得不开心吗？”五爷大马金刀地坐下，刚准备倒杯水酒解解渴，就被黎知常拦住了，“这么抠门，连酒都不能喝了？”
“当然不是不能喝，而是这酒嘛，并不是什么好酒，恐怕是入不了五爷法眼的。”
白玉堂刚要说没关系，提起酒杯的一刹那，却忽然愣住了：“这酒……”
“便是五爷你想的那样。”
这举凡青楼楚馆之地，熏香或是美酒，都有些助兴的功效，那潘妈妈显然是拿他当冤大头薅，可不得下点“血本”嘛。
五爷听到这话，忙嫌恶地推远：“晦气！怎么今日这般不顺！”
“五爷，这是没找到人？”
“莫说是人了，就是连只狗都没有。”五爷颇有些恼道，“你别不是猜错了，那黑豹并没有把王瓶儿送到念奴娇来。”
“你都翻遍了？”
“自是都翻遍了，你难道怀疑五爷的眼力不成？”白玉堂心情不大美妙道，“莫说是机关暗道，就是连个暗门都没有。”
“这么干净？事出反常必有妖，五爷觉得这正常吗？”
五爷就不想动脑子，只道：“我管它正不正常呢，既然搜不到，就换个法子，我直接去找那什么黑豹，五爷大刀架上去，就不信他不招！”
“好法子！”黎望一听，当即竖起了大拇指，“不过五爷，你知道那黑豹在哪吗？”
……是个好问题，五爷甚至不知道这叫黑豹的生得是扁是圆。
“那你说，该怎么办？”
黎望闻言，却“嘘”了一声，然后指向门外，五爷抬头望去，却见那朱丽儿一脸纠结地推门进来。
这是什么意思？
五爷还没反应过来呢，却见那朱丽儿忽然噗通一声跪下，语气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锐气：“求禾公子怜惜！”
……这又是哪出啊？五爷出去找个人的功夫，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黎知常不会真的要给人赎身吧？
不是吧不是吧，黎知常你竟也是这等俗人？！
然后接下来，白玉堂就瞠目结舌地看着好友一掷千金为他买了个雏女回去，那潘妈妈摆开了架势漫天要价，某位黎姓好友就讨价还价，这几番争锋相对，看得他叫一个目瞪口呆。
“我的丽儿哟，你可真是好命啊。”潘妈妈酸溜溜地开口，语气间全是羡慕，她自己就是从花娘过来的，像丽儿这般还没破瓜就被人带走的，是花楼里顶顶幸运的姑娘，再有这两位公子如此龙章凤姿，又出手如此阔绰，在他看来，简直是掉进了福窝里。
“小丫头，你以后富贵了，可不要忘记妈妈我呀。”潘妈妈说罢，语气忽然一厉道，“咱们念奴娇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出去后，什么都不要往外说，什么都不要提起，你可明白？”
“丽儿明白，丽儿晓得的。”
潘妈妈见朱丽儿也不是滑奸之人，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知道就好，你呢是个懂事的，如今有个好归宿，妈妈也替你高兴。”
潘妈妈一番作态，好似真是嫁女儿一般，如此母女情深，直看得五爷牙疼。
等付完钱带着朱丽儿的卖身契出来，白玉堂皱着的眉才放下来：“黎知常，你买她，到底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找王瓶儿。”
……这是叫朱丽儿吧，不是王瓶儿，你不会连人名都记错了吧？
听到王瓶儿的名字，朱丽儿忽然拜倒，道：“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儿无以为报，我虽不认得王瓶儿，但我或许知道，她被关在哪里。”
朱丽儿便自述过往，言她本来也是出身富贵，无奈父亲突然身死、家道中落，也被人掳到了念奴娇，起先她也想过逃走，但她一个弱女子，根本不是那些壮汉的对手。
“你的意思是，念奴娇里的姑娘，大多数都是被抢来的？”
艹，光是想想，五爷的拳头就硬了。
这胡西霸可真是该死，黎知常这把，没有算计错人。
“公子明鉴，小女子不敢欺瞒。”
朱丽儿在念奴娇已经端了两年的茶水了，很是会察言观色，她方才奋力一搏，便是瞅准了这两位公子对她并无邪念，这念奴娇来来往往这么多客人，她两年了，只遇上了这一次。
朱丽儿告诉自己，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一定会后悔的。
就是这股气，叫她凭空生了勇锐，才有了如今的脱身。
这世上，在没有比念奴娇更糟糕的地方了，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她就是立刻死了也甘愿。
“拿着。”
朱丽儿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发现竟是自己的卖身契，她有些惶恐道：“公子，我……”
“你既不是卖身入念奴娇，便并非贱籍女子，这卖身契便是你状告念奴娇最好的证据，朱姑娘，如今包大人正在通许县内，你可愿还自己一份公道？”
公道？什么是公道？朱丽儿不知道，但此刻，这张轻飘飘的卖身契，却仿佛千斤重一般。
如果她不接，她便一直都是奴籍，仰赖的是别人的垂怜，而若是……能恢复自由之身，朱丽儿光是想到这个字眼，心就要跳出嗓子眼了。
包大人，包青天之名，即便她身处青楼，也是如雷贯耳。
朱丽儿一瞬间握紧了卖身契，然后砰砰砰直磕了三个头：“多谢公子成全，我愿意去衙门。”
*
商嘉玉大清早起来，就是右眼皮狂跳不止，这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别不是又要出什么事吧？
他心情颇有些紧张地换了药，正准备去叫知常吃早饭呢，却见知常一身大氅，竟是从外面回来的。不仅如此，后头居然还跟了个小姑娘。
而且这姑娘的打扮，一看就不是良家女子啊。
夭寿了！他该不该告诉大姑父啊？万一说了，知常的腿不会被打断吧？！
“知常，你这是……”难不成，是到了汴京城后，被带坏了？知常这身子骨可不兴学这个啊，商嘉玉光是脑补，就觉得要遭。
“大表哥，外头冷，能进屋内说话吗？”
昨夜忙活一宿，总算是经由朱丽儿的帮助找到了关押王瓶儿的地方，至于救人，那自然是五爷的事情，所以他就先带着人回来了。
等衙门开门，便直接去敲登闻鼓。
这事儿办得虽然是急了点，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国子监最近假难请呢，这已经是第三日了，若再拖拉下去，他回去后，恐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商嘉玉闻言，忙拉着人往屋内走，刚进去呢，就见周大夫兴冲冲地出来：“主家，黎公子，王魁醒了。”

第226章 气人
王魁受的伤很重，可以说如果没有黎望的药膳，他是绝不可能活下来的。
不过能这么快醒过来，也有他本身身体就很好的因素。黎望进去的时候，王魁正靠在病床上，由王婆子喂着药。
“黎公子，魁儿，快，谢过黎公子的救命之恩。”
儿子醒了，命也就救了回来，王婆子有了主心骨，这会儿精神面貌总算是好了一些，见到黎望进来，赶忙叫儿子谢恩。
王魁就如他的名字一般，是个生得魁梧的汉子，这会儿一听是救命恩人到了，便要下床谢恩。
“哎，不必如此，心意到了就行，你还有伤在身，若是牵绊到，岂不浪费了这些药材？”
这位公子生得跟仙人一般，心肠也这般好，说话还这般动听，王魁当即就感动到不行，寻常他帮助别人，心里很是高兴，这一回他遭难被人相救，果然是做好事有好报的。
“多谢公子相救，公子大恩大德，王魁没齿难忘。”
这般豪爽，倒是有几分江湖人的意气风发来。不过王魁家有老母幼妹，心肠还这么好，可见是混不了江湖的。
“醒了便好。”黎望之所以来看王魁，其实还有另一层原因，“哦对了，关于王瓶儿，人已经找到了。”
王婆子一听，当即高兴道：“那她人呢？有没有事？”
“此刻，恐已经到县衙了，老夫人可往县衙团聚。”他说完，又转向王魁，“王公子，你可认得那伙袭击你的强盗？若要你上堂指认，你可愿意？”
王魁快人快语，当即道：“恩公喊我王魁就行，我一个粗人，配不上公子之称。”
……倒也没必要这么说自己。
“那伙人化成灰我都认得，就是那黑豹，他惯行恶事，即便公子不说，我也要去县衙告他一状。”要不是有好心人相救，不仅是他命没了，就连妹妹和母亲都要跟着遭殃。
如此深仇，王魁也不是胆小怕事之人，自然是要跟黑豹死磕到底的。
“如此甚好，包公正在通许县微服私访，他必能为你们主持公道。”
在黎望看来，这胡西霸在西直门敢这么胆大妄为，那李县令失职是板上钉钉的事，若不是能力不够，就是同流合污，要告状，自然是首选包公。
如此，黑豹行凶、掳走少女，便是板上钉钉的罪名。至于那胡西霸，一个通奸和谋害周青柏的罪名是逃不掉的，再加上藏污纳垢的念奴娇，上狗头铡妥了。
王魁的伤在心口，现下伤口还没长好，故而由他口述，黎望代笔替其写下状书，随后由王婆子上公堂替一双儿女讨回公道。
“魁儿你放心，娘一定将瓶儿带回来，你就放心吧。”
黎望再出来时，朱丽儿已经换了身体面且保暖的衣衫，正在小心谨慎地吃早饭，而她对面坐着满脸都是好奇的黎晴，没办法，这事儿太稀奇了。
他二哥，智多近乎妖般的人物，居然破天荒带了个女子回来，这要是传到京城，老爹都不一定会信。
见二哥终于来吃饭，黎晴按捺不住好奇心，忍不住凑了过去：“二哥，给，这是我亲手给你舀的白粥。”
“无事献殷勤，怎么？今日难不成又想出门？”
黎晴赶忙摇了摇头，一脸正直道：“二哥，你怎么这么想我？我是那种人吗？”
“那行，今日便随我去通许县衙吧。”白粥已经凉过，这会儿刚好入口，黎望吃了两口，施施然道。
“去通许县衙做什么？替大表哥他们讨回公道吗？”
“当然，万事都得靠自己，你白师傅又不可能一辈子陪在你身边，以后你遇了事，若是自己力有不逮，第一首选便该是报官。”
黎晴这个年纪，还最是喜欢好打不平，京中时兴的话本和段子他都听遍了，闻言便道：“那这世上的官，又不都像包公这般，倘若那地方官员渎职贪污，我报官岂不是自投罗网？”
黎望气笑了：“这你还要问我？这个官不行，那就换一个，这天底下的官，总不可能都是庸人吧？”
若真是如此，那大宋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啊？”还以为会有什么更便捷的法子呢。
“啊什么啊，赶紧吃饭，吃完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一听有好戏，黎晴瞬间就精神了，甚至还非常殷勤地给二哥夹菜，不过很显然，他二哥不会因为某些小恩小惠就对他和颜悦色。
说真的，在某些方面，二哥比他爹还要严厉一些。
于是一顿早饭下来，黎晴还是没打听到这位小姐姐到底是何来历，至于路上嘛，他还是有分寸的，总不好当着人的面问这种唐突的问题。
而当黎家兄弟带着人往通许县衙赶时，五爷已经将王瓶儿营救出来了，一并被救出来的，还有另外两名孤女。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包公听完气得拍桌，对着李城南也是疾言厉色：“李县令，此事你可知晓？”
李城南一直觉得自己治下虽称不上堪比京城，但也绝对是安居乐业之地，却没想到包公一来，如此原形毕露，最糟糕的是，他从前丝毫没有察觉到念奴娇的恶行！
他脸上愧疚极了，跪下就是谢罪：“下官无能，请大人责罚。”
“责罚？李城南，你身为本地父母官，便有安一方之责，那念奴娇如此猖狂行事，你为何从不派人去查？”包公只觉得自己看错了人，这李城南虽是一片赤忱之心，文章作得也好，治下却如此不知变通。
难不成当官，是只能守在县衙里，等着百姓来鸣冤击鼓吗！
李城南吓得不敢应话，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做官了。
包公见他这幅样子，也没有训斥的心情，便让他起来，今日他要亲自开堂审理此案。
“那胡西霸和黑豹，你可派人去拿他们了？”
李城南更慌了，跪在地上都不敢抬头：“下官无能，他二人并不在府邸，衙差没能将他们二人带回。”
包公：……
“那他们常去之地呢？你可派人在全县搜查？还有那周吴氏与胡西霸有染，你可问过她有什么秘密相会之地？”
这一连串问题砸下去，直接就把李城南干晕了，包公见此，都懒得说话，直接叫张龙赵虎带人去搜查胡西霸一行人的踪迹。
交代完，才换上官袍升堂审案。
先审的，自然是周吴氏杀夫一案。
“周吴氏，你可认得这枚铁钉？”
包公说罢，便有衙差拿着铁钉叫她辨认，周吴氏见此，骇在了原地，却依旧不认罪：“大人，民妇惶恐，这是何物，民妇不认得。”
“此物，乃是从周青柏颅内取出，你当真不认得？”
周吴氏战战兢兢地否认，心里却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然后很快，这种预感就成了真。
为什么？她明明都已经扮作男装去定做铁钉了，为什么还是被认了出来？！
“我不认！他污蔑民妇！”
通许县县内，就两家打铁铺子，其中一家不做定制买卖，唯有铁匠阿福，生就一双巧手，只要客人敢提，他就敢做。
阿福一听这话，当即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污蔑你！况且谁没事会定做这么长的铁钉啊，这也不实用啊，当初你仓仓皇皇地来取铁钉，一看就是妇人假扮男子，还用得着我污蔑你吗？”
周吴氏脸都白了，有人证在，她难不成……要被砍头了？！
“不！大人饶命啊，民妇真的没有杀人！”
包公见她狡辩，当即拍了惊堂木道：“你既没有杀人，那杀人的是谁？是那西直门的胡西霸吗？”
“不，不是他！此事跟他无关！”
“好你个周吴氏，居然死到临头，还要狡辩！是需要本府传证人，证明你俩之间的私情吗？”
女子私通男子，本就是重罪，如今周吴氏杀夫谋财，证据确凿，罪无可恕。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此事是民妇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周吴氏不知因为什么，居然松口认罪了。
站在一旁的周青松听到这话，当即道：“大人，她认罪了！她就是杀害我哥的凶手！”
包公却抬了抬头，看向周吴氏：“你确定，此案是你一人所为？”
“是，民妇认罪。”
“大胆周吴氏，公堂之上，竟还敢谎话连篇！”包公重重拍桌，唤了旁边的衙差，当即就要大刑伺候，“你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这铁钉贯脑，可不是寻常人就能办到的事，再有那周青柏死状安然，你觉得本府会相信你的话吗？来人，动刑。”
周家在本地乃是富商，周吴氏自从嫁给周青柏之后，就是锦衣玉食，平日里破点油皮都要矫情三日的人，一听要受刑，直接吓得晕了过去。
包公可不惯她，这个天气一盆冷水泼过去，人自然就冻醒了。
周吴氏冻得牙冠只哆嗦，此刻才方知害怕和后悔。早知道，包大人要来通许县，她必然不会动手的。
其实周青柏对她千依百顺，只是她嫌他没有男子气概，只会抠抠索索地赚钱，生得也不讨她喜欢，胡西霸英勇霸气，乃是伟丈夫，如此男子，才该配她。
可她又不想背负骂名，才想出了这等昏招。
她不想死啊！
周吴氏害怕地抱紧了自己，对，还有西霸，西霸是江湖人，只要他来救她，就算是通许县待不下去，也能去江湖做一对亡命鸳鸯。

第227章 难做
“民妇已经认罪，大人为何还要动刑？”周吴氏见晕倒没有用，当即卖起了惨，“民妇亦有苦衷啊，那周青柏面甜心苦，对民妇动辄打骂，民妇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啊！求包大人开恩啊！”
嚯，黎望一进县衙，就听到这种智熄发言，这应该就是那位杀夫的周吴氏吧？搁这摆烂呢？！
“你胡说！我大哥对你那般好，予取予求，街坊邻里都知道，请包大人明鉴。”周青松一听这话，当即驳斥道。
他自己说完，心里也替大哥不值，娶这种女人过门，还疼得如珠如宝，简直是枉费了大哥的用情至深。
周吴氏一听，便尖着声音道：“不，你对我怀恨在心，大人您不能听他的一面之词啊！”
这要不是公堂上，这俩怕不是能直接打起来吧？
黎望站在公堂外，听着包公猛拍惊堂木：“大胆刁妇！你若遭遇不公，自可告到官府，再有，你说那周青柏对你动辄打骂，那么身上必有伤疤，本府也可叫人替你查验一番。”
周吴氏闻言，瞬间就蔫了。
周青松见她一脸心虚，当即痛恨道：“周吴氏，我曾经也叫你一声大嫂，当初你嫁过来，便要分家，族中都不同意，是大哥来求我，说你喜欢清净，所以我还未成家，周家就分了家。大哥对你那么好，你怎么有脸说得出这样的话？你这个毒妇！”
他一脸痛恨地说完，又恭敬地行礼道：“大人，她说谎！我大哥对她情深义重，她却见异思迁，如今更是伙同那奸夫胡西霸将我大哥杀害，请大人为我大哥做主。”
“周青松，你先站到一旁，此案本府自会秉公办理。”
包公安抚下周青松，才又疾言厉色道：“周吴氏，你如今还不悔吗？”
周吴氏一脸凄楚地跪在堂上，她身上的水渍还未干，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只是她如此歹毒之心，堂上无人对她心生同情。
“既是如此，本府便叫你看看，你那所谓的江湖英雄好汉，到底是何模样！”
包公说完，让人将周吴氏押到一旁，随后传王婆子上堂。
本来吧，黎望是准备替周青松当状师的，只可惜后来时间紧迫，五爷又很忙，便没来得及同周青松开口，如今替王婆子和朱丽儿发声，也没什么不好。
“王婆子，你有何冤屈，不妨说来。”
王婆子便将儿子王魁按了手印的壮纸呈上去，又说：“大人，民妇有冤，那黑豹带人袭击了我家，不仅重伤了我儿王魁，还掳走了我的女儿瓶儿，请大人做主。”
包公认得黎望的字迹，见案情与王婆子所述没有出入，便道：“来人，传王瓶儿上堂。”
有苦主喊冤，王家的案子其实很简单，倘若黑豹就在堂上，包公甚至能直接下判决铡了此人。
王瓶儿获救后，就被五爷送到了通许县衙，这会儿她换了身衣服进来，看到娘亲，直接哭着奔了过来：“娘！瓶儿终于见到你了！哥哥呢，哥哥他……”
“放心，你哥没事，咱们遇上了好心人，救了你哥哥。”
王瓶儿一听，当即喜极而泣，等包大人问话，她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说，你在被黑豹一行人掳走后，被送到了念奴娇的潘妈妈手里？”
王瓶儿并不是胆怯的性子，闻言就愤慨道：“是，他们还逼我认命！叫我去念奴娇接客！我不从，他们就打我，还把饭菜丢在地上，叫我捡来吃！”
王婆子心疼地抱住女儿，心里对那群人的恨，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包公又传唤了另外一同获救的两名少女，两人所述与王瓶儿证词一致，他当堂便下令封锁念奴娇，捉拿潘妈妈一党人下狱。
那胡西霸不知踪迹，潘妈妈却还在念奴娇内，没一会儿就被衙差押到了堂上，她眼见王瓶儿在此，心里立刻咯噔一声，脸上也适时露出恐惧的神情。
“民妇潘翠，拜见大人。”
“潘翠，你们念奴娇私抓少女、逼良为娼，你可认？”
潘妈妈当即喊冤啊，那作态完全可以直接上台唱戏了：“大人冤枉啊，我们念奴娇向来是本本分分做生意，姑娘们也都是自愿入门，何来逼良为娼一说啊？”
包公便将王瓶儿三人的遭遇一一陈述，潘妈妈听了，却依旧不认：“大人，无凭无据，仅凭几个小姑娘的话，您就要定我们的罪吗？”
包公略一迟疑，便听到堂下传来知常的声音：“谁说无凭无据？大人，小生有话要说。”
黎望是跟着王婆子进来的，进来后他除了行礼，一直没开口说过话，方才堂上信息量那么大，也就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这会儿他一开口，焦点瞬间就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知常不妨直说。”
李城南心道好一个样貌俊朗的年轻后生，再听包大人唤其知常，心里立刻了然，原来这就是那位知常啊。
而潘妈妈呢，见到黎望的刹那，脸色就灰败了下去。
“是你！你竟然是官府的人！”她咬牙切齿道。
黎望却不看她几欲杀人的目光，只恭敬道：“昨日晚间，小生与好友一道去此地的念奴娇吃酒，席上偶遇一少女，几番交谈，才知其乃是被迫入猖门，卖身契亦是被逼着签下的。小生怜她命苦，便替她赎了身，而今她正在堂外，想要替自己、替那些不甘入念奴娇的姑娘们讨一个公道。”
包公闻言，立刻道：“传她进来。”
朱丽儿早就在心里翻来覆去组织过措辞，如今真的面见包青天，即便是从前的噩梦潘妈妈在场，她心里亦是非常坚定的：“民女朱丽儿，拜见包大人。”
“你有何冤屈，不妨说来。”
朱丽儿便自报家门籍贯，然后着重说了她是被人骗到念奴娇，起先是威逼利诱，后来是严刑暴打，她挨不住，又因为容貌没有那么娇丽，这才先做了楼里端茶倒水的丫头。
整整两年，她出不去念奴娇，却见多了潘妈妈各种越线的行为，朱丽儿一桩桩一件件都说了出来，有些没有证据，有些还能找到人证，等她说完，堂上惊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念奴娇，当真是枉费了这个名字。
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风月之地，而是一个少女的魔窟啊。
“大人，小女鄙陋，不通文墨，但小女所述，句句属实，这是小女被逼签下的卖身契，请大人过目。”
包公见到这张已经泛黄的卖身契，整个人气势全开，质问道：“潘翠，而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要说！”
潘妈妈嘴里泛苦，却是说不出任何否认的话。
她还当这朱丽儿是个好的呢，却没想到心眼这般毒，还有这什么禾公子，当真是要害死她了。她心里直后悔，昨晚真不该见钱眼开放这丫头走，如今这该如何是好啊！
胡老板不在，她可不能认罪啊！
潘妈妈脸上全是惊惧，可她的害怕，并不能阻止包大人的秉公办案，这一桩桩一件件，已经足够摘掉她项上的脑袋了。
“周吴氏，潘翠听判！”
包公问完所有案情，仔细辨过所有人证物证，方要下判决，便听得外头有人高声喊话：“大人且慢！”
这声音浑厚得很，且暗含内力，显然不是普通人。
那周吴氏原本脸色惨白，这会儿听到声音，当即欣喜地抬头：“西霸，是西霸！”
“来者何人，公堂之上，何以这般躲躲闪闪、不敢现身？”
胡西霸这才提着一把大刀出现，他身后还跟着个人，王瓶儿见了，当即痛恨地指认道：“大人，那就是黑豹！就是他射伤了我哥哥，将我掳走的！”
好嘛，居然直接送上门来了。
“包大人，包青天，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胡西霸是也，今日我到这里，是想跟您要一个人。”
“胡西霸，你犯下累累罪行，若还有良知，便该跪下听判！”包公肃容道。
胡西霸闻言，却是呵呵一笑：“包大人，我敬你是个人物，才跟你说这么多话，我胡西霸外号胡霸天，连天都能霸占下来，你叫我跪下听判？你觉得可能吗？”
他说完，那狗腿子黑豹还附和道：“当然不可能！我们江湖人，可不归你们官府管！识相的，就把那女人交给我们。”
冥顽不灵！狂妄自大！
包公脸色，气得铁青。
“包大人，我知道南侠展昭为你所用，我确实也打不过他，但他今日并不在通许县内，而那锦毛鼠白玉堂，此刻正被拖在西直门外，你若不交，我便只能硬抢了。”
胡西霸说完，又道：“大人，只要你将吴氏交与我，我保证念奴娇不会再开下去，我们也会离开通许县，隐姓埋名，不会叫大人难做，也不会再行恶事。”
这叫什么？做了恶事，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跟包青天谈条件？！
黎晴整个看懵了，这他娘的居然是江湖人？江湖人的准入门槛这么低的吗？什么臭的烂的都收吗？
他下意识寻找二哥，却见二哥已经站到了公堂的门口，只听得二哥清朗的声音响起：
“好一个不会叫大人难做！胡西霸，你若是真不想叫包大人难做，就该自刎谢罪才是，这么一副好似你受了委屈的模样，实不相瞒，小生都快把昨日的隔夜饭呕出来了。”

第228章 侮辱
什么叫艺高人胆大？这就是了。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黎晴真想往死里给二哥鼓掌！艹啊，怎么他跟人吵架的时候，就没二哥这份气人的火候呢！
这番话，可谓是明晃晃地指着胡西霸的鼻子骂了，但凡有点脾气的江湖人都受不得，更何况是在通许县盘踞多年的胡霸天了。
“你小子是谁！一个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也敢在这里逞英雄？”
胡西霸尚且还在包大人面前端着身份，那黑豹就直白多了，直接开口道：“臭小子，凭你也敢叫我师父自刎谢罪？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师徒一唱一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占着公理呢，简直好笑死人了。
黎望觉得好笑，自然也笑了起来，甚至笑得前仰后合，一副停不下来的样子。
黑豹见此，当即恼怒道：“你笑什么！”
“小生自然是笑可笑之事！”黎望收敛了一下笑意，才继续道，“小生没想到，这世上竟有你们这般不讲礼义廉耻之人，这难道，不好笑吗？”
这口气，胡西霸咽的下，黑豹却是完全咽不下！
“我杀了你！”
包青天面前，胡西霸不想多生事端，他刚要开口把人喊住，却见黑豹身形快得非常，直接冲着公堂门口的文弱书生而去。
他见阻止不及，又想可以“杀鸡儆猴”，便也不再阻止，反正伤的只要不是包青天，他自问还是可以安然脱身的。
“二哥小心！”
“恩公小心！”
就连包公，都忍不住脱口喊了句小心。
反而是被攻击的当事人黎某淡定异常，见那黑豹举刀攻过来，刀锋要冲到他鼻尖之际，他才轻盈地躲过，黑豹见没砍中人，返身便要再来一刀，然而——
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黑豹的武功，可以说是非常稀松平常的，对付普通人自然是绰绰有余，但对于江湖高手而言，不过是一两招内就能制服的小喽喽。
黑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人点住、踩在脚下的。
黎望自问是一个很记仇且护短的人，这黑豹既然带人打砸抢了嘉玉表哥的铺子，还将大表哥的手给打折了，他怎么的，也得以牙还牙还是。
只是包大人面前，他须得做得稍微隐蔽些。
施施然用了巧劲踩断了黑豹的手，黎望正欲开口呢，便听得那胡西霸惊疑道：“判官笔？白面判官柳青是你什么人？”
遭了，是他托大了！还以为南侠展昭不在，引开那白玉堂，便可以救出吴氏，如今看来，包青天果然不是易与之辈！这包黑子到底是有什么魔力，竟将江湖高手全部笼络了去？！
谁知道，这包青天身边竟这般卧虎藏龙，随便一个文弱书生，竟也有这般不俗的武艺！胡西霸的脸色比刚才又难看了一个度。
相较于胡西霸的难看脸色，黎晴就欢呼雀跃太多了。
好家伙！他只能直呼好家伙啊！难怪庞昱那小胖子每次提起他二哥动手都一副星星眼的模样，原来真的——
很厉害啊！
黎晴忽然悟了，难怪他二哥嘴这么毒还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原来都是这一身武艺给的底气啊，然后再想想自己那几招花拳绣腿，他难得地有些自闭。
啊，他二哥果然是个很可怕的人呢。
“难道你认得我师兄，想要同我讲几分情面吗？”
有衙差来给黑豹带上镣铐押到一边，黎望才抬脚出了公堂，与胡西霸面对面。只是他手拿着判官笔，虽是应敌之态，却多少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很显然，这副态度戳到了胡西霸的痛处。
这个江湖很大，能够容纳许许多多的无名之辈，只要你想入江湖，江湖会接纳每一个人，但江湖又很小，小到出名的人，就那么一小撮。
胡西霸刚入江湖时，意气风发，志向远大，直指江湖的最顶端，甚至还大言不惭地给自己取了个叫“霸天”的绰号。
但事实上呢，他就像一滴水倒进了大海里，根本听不出一丁点的响声，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起高楼、筑名声，自己还被迫远走家乡，来到这弹丸大小的通许县。
却没想到啊，如今还要被一个无名小子蔑视！
他胡西霸要能忍得下这口气，那就干脆改名叫千年王八算了。
“讲情面？”胡西霸冷冷一笑，也不急着救黑豹和周吴氏了，“你师兄柳青若在此处，他倒是能同我说说情面，你，一个不名一文的小子，别以为你会使几下判官笔，便能有你师兄的能耐了！”
黎望闻言，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小生虽比不上师兄的能耐，但眼见江湖败类置于身前，总归是不好视而不见的。”
“臭小子！今日本大爷就教教你什么叫做江湖规矩！”
黎望哀叹一声，你看这人就是听不懂人话，你跟他讲律法，他却要跟你讲江湖规矩，可见是还没被这个江湖毒打太多。
唔，五爷还没到，他倒也不介意亲自动手教教人。
这一言不合就动起来手，黎晴还是蛮担心二哥的，毕竟如今是冬日里，二哥动手后劲还是挺大的，要是这个当口病了，岂不是要影响后面的国子监学考。
他心里这般担忧，只是看着两人高手过招，越看越入迷，很快就被吸引住了。
他幼时喜欢听说书人讲故事，说起江湖的风云诡谲，翻云覆雨，每每听到，都是心向往之，如今幼年脑补的画面跃入了现实中，黎晴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高手竟在我身边！
瞧他二哥这判官笔使的，简直比那利剑出鞘还要锋芒毕露，他从前很难想象病恹恹的二哥到底是怎么与人动手的，任凭庞昱说破了嘴皮子，他也想象不来。
如今摆到了他的面前，他几乎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或许，他明白为什么二哥不愿意教他武功了，黎晴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像是这种沉稳的高手气质，好像确实跟他完全不沾边呢。
黎晴扪心自问，如果他有二哥的武艺，现在与人动手，他恐怕连后招出什么都不知道，到最后还是瞎打一通。
难不成，他当真没有学武的天分？
就在黎晴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黎望为了速战速决，悄悄卖了个破绽，然后判官笔一转，随着他几个轻盈地起跃，判官笔从右手落到了左手，此刻胡西霸的命门就在他的左手边，其举刀向他而来，根本收势不及。
等胡西霸反应过来时，那根细长的判官笔已经横在了他的名门之上。
“这便是你口中所说的江湖规矩吗？小生领教了。”黎望很明白自己的武功不能超长待机，方才动武，也是克制着来，能不动内力就不动，皆以判官笔的巧劲妙招取胜，此刻见胡西霸束手就擒，他第一时间就缴械了对方的刀。
“成王败寇，是我输了。”
胡西霸没想到，自己居然败了，甚至还败得这么快，败在了一个江湖上没有一丝一毫名声的年轻人手上。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恐怕江湖上就再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你究竟是谁？为何有如此武艺，我却从未听过你的名号！”
在胡西霸看来，这人有这般武艺，却不好好利用，简直是暴殄天物！这身武艺要是给他，该有多好啊！师出名门，又武艺非凡，但凡有点野心，早该是江湖上闻名的人物了。
黎望闻言，却是忽然笑了起来，说的话却是狂妄极了：“你算哪门子的人物，小生要叫你知道名号做什么？”
“胡西霸，你是从什么江湖骨灰盒里爬出来混江湖的吗？小生怎么觉得你听不懂人话呢！”黎望忍不住伸手用判官笔拍了拍对方的脸道，“天下之大，律法为先，江湖人亦是大宋百姓，你以为你是所谓江湖人，就能逃脱律法的严惩了吗？”
很显然，胡西霸是听不进人话的，如今他说要归隐田园，也是觉得银子赚够了，想要带自己的女人过点平静的生活。举凡江湖话本里的大佬，有九成九最后的结局都是如此。
可以说，胡西霸的好胜心还是非常高的。
“胡西霸，你真不配用刀。”
正是此时，他的耳边传来青年人轻蔑的声音，胡西霸当即反驳道：“我是输了，但你不能侮辱我的霸天刀！”
“侮辱？小生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黎望语气相当无奈道，“刀是单刃，刀尖永远向着敌人，刀者果决勇锐，绝不会向弱者动刀。”
“你呢，刀在你手里，你却是个刽子手！”黎望指向周吴氏，“你勾搭别人的夫人，本就为人不耻，还害死周青柏，意图谋夺周家财产，此为其一！”
“再有，王家为人宽厚，因救了要入京告状的周青松，你就派人对其暗下杀手，甚至抢夺民女，此为其二。”
“最后，是念奴娇的少女们，她们本就伶仃，却因貌美被你禁锢成为你掠夺财富的工具，你所有享受的金银，都筑造在别人的痛苦与血泪之上，此为其三。”
“你的刀，永远向着弱者举起，你的武艺，也从来都是恃强凌弱，如此这般，你要跟小生谈江湖规矩？你怕不是要笑掉小生的大牙了。”
黎望的语气轻飘，说的话却如同利刃一般扎进胡西霸的心里，戳开了他包裹着江湖人外衣的卑劣内心。
“胡西霸，你该庆幸的，与你动手的人是小生，而不是白五爷。”黎望听到檐上的脚步声，忽然轻笑起来，“倘若五爷出手，你此刻必然已经血溅当场了，毕竟真正的刀客，绝不会容忍任何一个人侮辱刀的。”
换句话说，你，胡西霸，辱刀了。

第229章 双钉
“我说黎知常，你就不能改改你背后夸人的毛病吗？”白玉堂手里提着一柄大刀，却是身姿轻盈地从檐上跳下来，他身上气势未消，显然是已经动过一场手了，“当着五爷的面，夸五爷是个真正的刀客，这很难吗？”
怎么说呢，五爷这抓重点的能力，也是一绝。
黎望见五爷终于赶到，便将判官笔收入袖中，才道：“小生以为这是事实，并不是什么夸赞之语。”
好家伙，这姓黎的会说话起来，当真是动听极了。
五爷被人围堵一番，本来心情不是很美妙，这会儿却是好了起来，便也有兴致同胡西霸算账了。
“胡西霸，你的胆子可比你的名声大多了，连五爷都敢算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脑袋长得很牢固？”
白玉堂显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平白无故被人威胁了一顿，要真就这么轻轻放过了，以后他还怎么混江湖！即便是黎知常已经将人的左脸打青了，他也要把这人的右脸打烂。
就是包公在此，也不好使！
当然了，包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胡西霸最是受不得江湖才俊的蔑视，这锦毛鼠白玉堂性格顽劣，却名声在外，不过就是靠着陷空岛的名声支撑着，还什么真正的刀客，他心里却是不服气的。
这会儿没了判官笔的要挟，他立刻一个弯身将霸天刀捡起，然后冲着白玉堂杀了过去！
胡西霸这刀，看着气势恢宏，但实际上呢，那当真是——
黑豹从前觉得，师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江湖人，所以他敢在通许县横行妄为，因为他有底气，师父也从来不会为难他，叫他吃挂落。
现在，先后目睹师父被两个年轻人锤爆，黑豹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师傅吗？为什么如此不堪一击？怎么感觉，随便来个江湖人，都能将师父踩在脚底下？
黑豹满脸疑惑，一整个怀疑豹生。
而胡西霸呢，他的刀太钝了，钝到与白玉堂的刀相斥时，他自己竟有些拿不住手里的刀。
“你这刀，五爷十岁的时候，就比你使的好了。”
白玉堂颇为嫌弃地开口，使刀的速度却没有半分的减慢，胡西霸明明很想出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打落他手里的刀，一并打落的，还有他拿刀的心。
“没劲，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原来不过如此。”五爷看着跪在他面前的人，颇有些嫌弃地收刀，同这种人比刀，他都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宝刀，“早知道你这么不经打，五爷就不急着回来了。”
就这种水平，黎知常要是动内力，就是一判官笔的事，就是不动内力，估计以某人的刁钻打法，也能迅速将人擒下。
五爷收了刀，才有侯在一旁的衙差将一脸颓志的胡西霸押到公堂之上，现下胡西霸、黑豹、潘妈妈和周吴氏都已到场，倒是方便了包公下判决。
当然四人之中，周吴氏的脸色最难看，从最开始见到胡西霸的雀跃开心到现在的难以置信和惊恐，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
怎么会这样！西霸不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吗？为什么会被打得这么惨？
某种层面上来讲，周吴氏或许和黑豹很有共同话题。
只不过不论四人是什么心情，都改变不了他们要上狗头铡的事实。
如果是只有周青柏和王家的案子，黑豹确实罪不至死，因为王魁被救回来了，伤人并不足矣判人死罪。
但加上朱丽儿的证词，黑豹替念奴娇做过不知道多少阴司之事，再有方才的威胁朝廷命官、无视公堂之罪，数罪累加，且不知悔改，送上狗头铡已是绰绰有余。
李城南作为通许县的父母官，一年都判不了几个人命案子，这会儿见包公一连下了四道铡令，心里头又是胆寒又是羞愧。
胆寒于包公有如此魄力，执掌律法之判，如此对比，相形见绌，难免叫人心生羞愧。
他甚至比不上刚才出列与胡西霸对峙的年轻书生，难怪这位叫知常的书生能得包大人青眼，无论是口才还是能力，他一个当了几年官的人，居然……都比不上。
“李县令？李县令！”
李城南激灵了一下，才听清楚是包大人叫他的声音，忙上前应话：“下官在。”
“你毕竟是通许县的父母官，此案这般判决，你可有什么异议？”
李城南当然摇头：“一切谨遵大人指示，下官没有异议。”
既然李城南觉得判得没毛病，包公直接就教人抬狗头铡上来，那周吴氏见了，吓得直接又晕了过去，不过贴心的衙差立刻将她踢醒，并且第一个送她上了狗头铡。
此时，胡西霸想要挣扎去救人，但很显然，他没能成功，甚至被贴心的衙差第二个拉上了狗头铡。
这连续铡了四个人，李城南有些生理性地不适，但好在他克制住了，等到包公退堂，他才紧跟着离开。
王家母女见恶人伏诛，便要告辞去甜水巷照看王魁。
“瓶儿，快，跪下谢谢恩公。”王婆子一边叫女儿跪下，自己也一并跪了下去，“黎恩公的大恩大德，我们王家无以为报，若恩公他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只管吩咐。”
……倒也不必这么郑重。
黎望将老人家扶起来，说了两句宽慰的话，才叫护卫送两人回去。
等王家母女离开，便轮到了朱丽儿。
方才堂上行刑之事，王家母女都回头不敢看，唯有朱丽儿，没有丝毫地回避，眼见仇人行刑，她心里只有痛快。
可是痛快过后，却又变成了无边的迷茫。
没有了念奴娇，她也依旧没有家，甚至她都不知道怎么该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以何为生。
“恭喜朱姑娘，重获自由之身。”
朱丽儿在念奴娇端了两年的茶水，自然听懂了这话的言外之意，也确实，黎公子心肠好，却不是她赖上人的理由，况且黎公子并非那些眼里只有酒色财气的庸俗男人，绝不会因为救了她，就会要她卖命一辈子。
不知为何，她心里既是失落又是高兴。
“丽儿叩谢公子救命之恩，公子之恩，丽儿无以为报。”
黎望见人又要跪，赶忙错开身形，才道：“不必如此，我救你，也非是纯粹的好心，而且也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若不是你自己不屈服，也不会有现下的大快人心，不是吗？”
可以说，但凡朱丽儿稍微怯懦一些，脱身之后，恐也不愿意上堂告发念奴娇。
黎望很欣赏坚韧之人，朱丽儿便算一个。
在念奴娇时，朱丽儿见过了世上男人丑陋的面目，她本以为这世上所有的男子都是如此，但很显然，老天爷还是有眼的，只是她配不上他，也不敢留下。
“你去过甜水巷，我便不叫人给你引路了，若你没有留身之处，可去此地的商家铺子谋个差事，若你不想留在通许县，也可去江南生活。”
“多谢公子。”
朱丽儿含着眼泪离开，等走出了门，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才匆匆离去。
“你这人心肠还挺硬的，这姑娘明显是想留在你身边，你竟也视而不见？”五爷忍不住调侃道。
“五爷何以见得？事关姑娘家清白，这种话可不能胡说。”
“行行行，你说胡说就是胡说。”白玉堂说完，又道，“所以，你这回是当了次散财童子啊，大把的银钱花下去，却是颗粒无收啊。”
黎望轻哼一声，倚靠在廊柱边道：“你怎知道，包公不会将那笔钱还给小生？”
……你这人，还挺抠搜。
两人说着话呢，黎晴终于找了过来，他见到两人，那眼睛都是放光的：“二哥，白师傅，我可找到你们了！”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这回真是没白出来啊！
“哦对了二哥，你快把大氅披上！”黎晴把大氅一递，才又开口，“我听南星说你不能动武，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是吃药啊？”
……怎么跟个小管家公似的。
黎望面上虽是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拢好大氅：“不用，等下还要赶回京城，吃药多耽误功夫啊。”
“哦对了，我在外动武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要告诉老头子。”啧，方才真是没忍住啊，“记住了，不然以后，就都不带你出来了。”
黎晴一听，当即指天发誓：“二哥你放心，我要是跟咱爹告密，就叫我一辈子都学不会武功。”
白玉堂：……你管这叫誓言？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正是此时，朱丽儿却忽然折返，她脸上带着惊惧的表情，见到黎望直接就跪下了：“公子，您可以带丽儿去见包大人吗？”
黎望见她表情不对，便问：“你有何事？”
“公子明鉴，小女方才出门时，遇上了谋害先父的凶手！”
竟又是一出凶杀案？！
包公这会儿正在跟李城南说话，外头就报白少侠带了人有急事求见：“让人进来。”
“你们，有何急事要见本府？”
包公一问，朱丽儿便跪下道：“启禀大人，民女的父亲朱耿白也死于长钉，方才民女见到了杀害家父的凶手，求包大人替民女主持公道！”
嚯，怎么又是长钉？五爷心里纳罕，却又觉得朱耿白这个名字略微有点耳熟，但要让他说个子丑寅卯出来，却又不大记得了。

第230章 失望
包公闻言一动，当即道：“这么说，你认得凶手？”
“是，民女认得，她叫张银花，是我父亲纳的妾，她鼻头上有一颗痣，就是化成灰，民女都认得！”朱丽儿痛恨道，若不是此人杀害她父亲，她也不会沦落到念奴娇受人欺凌。
既是知道姓名，又知道长相特征，这就好办许多，包公当即命人去抓捕嫌疑人归案，然后再细细询问此案细节。
包公心系命案，自然注意力都落在朱丽儿身上，却没看见李城南脸上的僵硬和错愕。
县衙里，鼻头有一颗痣的女子，唯有他的夫人啊？可是夫人既不姓张，也不叫银花，应该是另一个鼻头有痣的女子吧。
他心下忐忑，额头都冒出了冷汗，只能强迫自己去听包大人的问话。
李城南只听得这女孩痛恨地说着：“回禀大人的话，民女的父亲死在十年前，十年前我娘刚病逝，我父亲就抬了个妾室进门，她叫张银花，人生得温温柔柔的，对我也很好，当时我也很喜欢她。”
朱丽儿十年前，不过是个小孩子，可小孩子目睹凶杀现场，记忆却十分深刻。
即便是十年过去了，朱丽儿依旧记得那个下午，她爹因为跟人争斗受了伤，所以在家修养了好几日，可病却不见好，脾气也很差，所以她不敢靠近，只敢在院子里自己玩。
张银花却没办法，她要侍奉父亲喝药，偶尔还能听到父亲的斥责声。
那日天和气朗，朱丽儿当时鬼使神差地想要进去看看父亲，却没想到——亲眼目睹了张银花用长钉刺死了父亲。
她当时害怕极了，根本不敢声张，等她反应过来，张银花早就跑了。
包公闻言，却问：“既是凶杀案，又有你亲眼所见，县衙应该留有案底才对，十年前，你家也住在通许县吗？”
“是的，十年前我娘病重，我爹就带着我娘来了通许县安家，一直都没再离开过。”
十年前，包公还未在开封府任职，只记得当时的通许县令因为贪污被流放岭南了，便转头问李城南：“李县令，十年前的旧案，县衙档案中，可还有记载？”
李城南却是慌神中，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道：“下官不知，请大人给我一些时间查一查。”
……就挺意料之外的，包公也不生气了，只让他下去查。
等李城南离开，包公才叫朱丽儿起来，又问站在一旁的黎望：“知常，你这是……有急事吗？”
这都被看出来了，黎望只能出列回话：“回大人的话，急事算不上，只是小生只有三日的假，得在天黑之前赶回汴京城。”
现下已经快上晌午了，等吃过饭，就该马上动身。
包公这才想起来，道：“说起来，你表兄家的铺子，情况如何？”
“损失还算在接受范围之内，如今胡西霸一党被除，铺子重开也能提上日程了。”
“如此甚好，既是歹人行恶所致，等到念奴娇查处后，本府会命人去商家铺子商量赔付之事，你也能安心回去上学了。”包公说完，又关心道，“本府听叶老先生说，你最好不要动武，方才那般，现在可好？”
……叶老先生这么大嘴巴，到底跟多少人说了他是个脆皮的事啊！
黎望只能无奈地回话，完了还反过来关心道：“这会儿已至晌午，该是用饭的时间了，公务虽紧要，但大人也要保重身体。”
倒也是，包公便让人备饭，等吃完饭再审理此案。
却没想到，黎望这前脚饭碗刚刚端起来，前头张龙就来报，说是嫌疑人已经找到了，但……嫌疑人的身份，有点难办。
包公闻言，只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去忙查案的事情了。
“五爷你不是暂代展护卫之责，怎么不跟上去？”黎望用手肘推了推五爷，调笑道。
白玉堂闻言，脸微微皱了一下，才坦然道：“包大人说是府衙之中，我不必时刻陪在他身边。”
看来，包公还是更喜欢展昭多一点呢。
“倒是你，帮开封府查案，不是一向最积极吗？今日，怎么这般懈怠？”
“五爷何出此言？”黎望可不认这话，“再说，这案子这么简单，还用小生出手吗？”
黎晴这会儿却是个小狗腿子，闻言立刻道：“对啊对啊，二哥你的胃可不经饿，什么查案，当然是吃饭最要紧！”
白玉堂：……好家伙，你俩不愧是亲兄弟呢。
“可是不对啊，你不是说那周吴氏并没有用长钉杀死周青柏的能力，怎么朱丽儿说张银花杀死她爹朱耿白，你就信了呢？”白五爷仔细一品，却觉得很是不对。
“小生有说信了吗？”黎望回忆了一番，当即道，“再说了，朱丽儿也没说她爹朱耿白死相像周青柏一般，且她爹是在伤重养病期间，便又有所不同了。”
难怪，包大人又匆匆去查案了，看来相同的杀人手法，还要根据实情来判啊。
白玉堂一边吃饭，一边想事，越想越觉得耳熟，便问：“黎知常，你有没有觉得朱耿白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不觉得。”黎望喝了一口汤，才道，“五爷你也知道小生自幼体弱，交友圈很是贫乏，姓朱的都不认识一个，何来耳熟之说，还是说，这朱耿白，是江湖人有名的人物？”
“那不可能，若是个人物，五爷不可能记不得他是谁！”再说人都已经死了十年了，他不应该会耳熟才对啊。
“不对，这个名字，必然是最近听说过！”
可是最近一段时间，他都一直呆在汴京城，没太多机会听什么江湖传闻，只有——
黎望和黎晴都端着碗吃饭呢，却见五爷猛地站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朱耿白啊，黎知常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京城来了个江洋大盗！”
黎望点头：“记得啊，就那个脑子进水的？”
“对对对，就是他！他叫单柏芳，至今还没人找到他，他十几年前，有个过命的兄弟，名字就叫朱耿白！”
好家伙，他就说耳熟吧！
黎望听得直皱眉：“怎么又牵扯到江洋大盗了？”
“我听江湖上的朋友说，这两人从前是异姓兄弟，换句话说，两人从前都是江洋大盗，手上人命不少，还在连环坞截过当朝皇亲的镖。”五爷饭也不吃了，兴致勃勃地说着，“只是后来，不知道两人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居然分道扬镳了。”
“……还挺曲折。”黎望评价道。
“反正这两人，后来都销声匿迹了，就今岁冬日，那单柏芳忽然重出江湖，还往汴京城来了，这片的江湖人有人认出他，才有了前段时间的剿匪行动。”
这话，不对啊，黎望仔细一品，就觉得很微妙：“我觉得，五爷你们八成，被人耍了。”
“怎么可能！你别瞎说！”
“五爷你看，这单柏芳从前是做江洋大盗的，听过他名号的人兴许不少，但见过他的人，必然不多，他又销声匿迹十余年，你觉得他出现在京城且被人认出来的几率，能有多大？”
五爷，陷入了沉默。
“退一万步讲，就真是有人恰好认出了他，你们怎么知道他会逗留在汴京城？还正好引起了汴京城附近江湖人的搜查？你们这么多人搜他一个，但凡知道这单柏芳长什么模样，绝不可能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吧？”
见五爷一脸呆愣的表情，黎望放下筷子，托着腮道：“依小生看，你们别不是被他当找人工具，用来找朱耿白的吧？”
倘若真如朱丽儿所言，朱耿白死于后宅女子之手，且为无头公案，那么必然传不太远，大概率来说，这位从前的异姓挚友单柏芳恐怕还不知道朱耿白死了的消息。
黎晴惯来爱听江湖传闻，街头的说书都听得津津有味，这真正的江湖消息，却听得他一愣一愣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听得完全一脸懵，直到五爷一脸气呼呼地冲出去，他还是不太理解刚才那什么单柏芳和朱耿白的来龙去脉。
“怎么？听傻了？”
黎晴恼得推开二哥的手，道：“没有，二哥你不要动我的头发！”
“不动便不动，怎么样，听了这些江湖传闻，还想混江湖吗？”话本上的江湖，波云诡谲，剑客与侠义是永恒的主题，而现实里呢，恐怕小到鸡毛蒜皮，大到杀人如屠狗杀鸡，都明明白白地发生着。
黎晴难得地陷入了沉默，他确实向往江湖，但他向往的是那种仗剑而行的恣意生活。
可好像，真正的江湖，并不是书里或者说书人口中那般的完美无缺。
更甚至，许多的江湖人没有文化、不懂律法、蛮恨不讲理，更致命的是，他们还自以为正确，就像那个什么胡西霸，真是脸比城墙厚、恶有大海宽，居然还讲什么江湖道义。
这江湖，别不是什么摆烂的地方吧。
黎晴这会儿都想回汴京城，抓那些说书人狠狠盘问一顿了，真真是虚假宣传，害他这么期待江湖风云，到头来，就这？就这？就这？
如此还江湖人呢，竟连他二哥一个读书人的十分之一都没有，黎晴脸上充满了失望。

第231章 江湖
谁不喜欢仗剑而歌、诗酒江湖呢！
在所有波澜壮阔的江湖史诗中，英雄儿女、刀剑如歌，有的是惊心动魄的喋血纷纷，还有爱恨交织的侠与柔情，更有正与邪的相互碰撞。
谁没有英雄情节，谁不想做江湖中的启明星，谁不想一战成名、傲视群雄，像黎晴这般对江湖抱有极大憧憬的人，绝不在少数。
但只有身在江湖，才知江湖远没有表面看着的风光，甚至……因为绝大多数人没有律法的束缚，用乌烟瘴气和逞凶斗恶来形容江湖更加恰如其分。
就像胡西霸以为的那样，以黎望的师门和武功，他想混江湖，完全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包括最初黎望知道这个世界有江湖的时候，他也挺期待江湖生活的。
要不然，他习武光是为强身健体，根本没必要学什么判官笔，毕竟判官笔可不是一件热门的容易学的兵器，那还不是因为心里有点小期盼呢。
谁知道，这还没出师门呢，就因为经常见江湖的狗币倒灶而失去了兴趣。
真不是他想打击黎晴的江湖小希冀，而是吧，这个江湖像五爷这般符合普世江湖滤镜的人物，真就是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的。
黎晴毕竟已经期待了数年，心里到底还有些贼心不死：“二哥，这个江湖，是像白师傅这样的人多，还是像胡西霸这般的人多啊？”
好问题，黎望支着下巴，含笑道：“你觉得呢？如今江湖上有名的人物，便属七侠五义名头最亮，五义指的便是陷空岛五鼠，你白师傅便是五鼠之一的锦毛鼠，你觉得的像你白师傅的人，会多吗？”
黎晴立刻换上了一张愁苦脸，好家伙，白师傅看着年轻，竟还是个大侠咧。
“那七侠呢，都有谁啊？”
“北侠欧阳春，南侠展昭，双侠丁氏兄弟，黑妖狐智化，小诸葛沈仲元，还有我师兄，白面判官柳青。”
黎晴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然后忍不住道：“二哥，你竟然认识这么多江湖大人物啊！”
白师傅算一个，展护卫又是一个，还有师门师兄相护，这妥妥的江湖话本主角待遇啊！
“二哥，那北侠和南侠，哪个更厉害啊？”
黎望相当无奈地开口：“这你问我，我如何知道？你倒不如等回到汴京城，问问展护卫更直接，不是吗？”
黎晴表示不敢，展护卫一身正义，他根本不敢问这种问题。
“不过北侠欧阳春成名甚早，他外号紫髯伯，乃是因他碧晴紫髯，年纪大概要比展护卫翻两轮。”所以，没什么可比性，黎望曾经见过一次欧阳春，那气势确实无人能及，纵使是展昭，也差了些时间的沉淀。
“绿眼睛啊，他是外族人吗？”
黎望一指头将亲弟弟推远，没好气道：“你是问题精转世吗？那么多问题，需不需要二哥把他介绍给你认识啊？”
“什么？二哥你居然还认识北侠？”
怎么感觉，二哥你人不在江湖，江湖上却全是你的朋友啊，黎晴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认识啊，你白师傅应该还跟丁氏双侠交情不错，怎么样，是不是又对江湖有了希冀？”黎望调侃道。
黎晴：……二哥你真的知道太多了。
“说起来，你可知道他们都是如何成名的？”
虽然这问题普普通通，但小动物的直觉告诉黎晴，不要试图去探索问题的答案，但他这人吧，就是该死的好奇心重，闻言就直接脱口而出：“不是像话本里那样，用武功惊艳所有人吗？”
“当然不是，你以为江湖比武，是戏台上唱戏的吗？那可都是真刀真枪，用命拼出来的。”黎望随手举例，“五爷和展护卫具体的成名之路，我是不大知晓，但我师兄柳青，却当真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怎么走？”
“当然是用武艺剿匪啊，那些朝廷兵马不愿意上去的险峰山寨，又或是水寇、盗匪，更甚至是关外的急信请托，只要是出师正义，即便是千里之外，也要连夜奔赴。”
可以说在凤凰谷，黎望是看着师兄一点点成名的，越是有名的寨子挑了，就越能积累江湖名声，谁都不是一下子成功的。
世人只看到七侠五义的光鲜亮丽，却不知道这般名声背后，付出了多少日日夜夜的辛苦奔忙。
“啊？这么麻烦？话本里不是说，有少年侠客初出茅庐，因偶遇江湖前辈作恶，于是一剑成名，横扫江湖吗？”
黎望非常直白地戳穿道：“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人，虽然也有人喜欢踩着别人的名声往上走，但你这么做，你觉得你还会有朋友吗？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混江湖，你不寂寞吗？”
……好现实的江湖哦，二哥你嘴里，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而且，你以为江湖人，就很自由吗？”
“不是吗？想走就走，想来就来，不必考虑世俗规矩，不是这样吗？”
黎望点头：“是这样啊，可前提是，你得有钱啊，你看五爷这么潇洒，那是因为他出身白家，他哥又宠着他，把白家铺子开到了全国各地，你觉得你二哥我会这么宠你吗？”
……那确实不会，就算是二哥吃错了药，他家老头子也能一棒子摁住二哥。
太惨了，看来他的江湖梦，要碎在通许县了。
江湖这么不好混，怎么那些说书人提都不提一句？什么模棱两可的江湖险恶就搪塞了过去，要知道江湖这么险恶，他早就放弃了。
“那没钱，就出不了头了吗？”可是展护卫，看着也没什么钱啊。
“当然不是，像五爷这般条件的人，得天独厚，千人之中也出不了一个，绝大部分的底层江湖人，是因为无以为生，才选择入的江湖，或是托庇于一方门派，又或是做了镖师护卫，原始的资本慢慢累积，不停地提升自身武功，若是还有贵人相助，便也有混得出头的时候。”
黎望就听师兄说起过启轩镖局的总副镖头，他就是从底层爬起来的，先是学刀，总汇百家之长，后来得拜名师改习剑，如今已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了。
但这样的人，总归是少数，大部分的江湖人，还因为囿于生机问题，达不到黎晴口中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
更甚至，因为官府少管江湖之事，有些江湖人死了就死了，连个基本的身后事都很难保障，与其让少年去经历这些，倒不如掐死在第一步。
黎晴肉眼可见地自闭了，估计回汴京城后，还要自闭一段时间。
话本里的江湖原来只出现在话本里啊，那该死的说书人，他回去后一定要去曝光这人，这他娘的不是骗人玩嘛。
“所以啊，遇事找官府，才是最优解。想要学人惩奸除恶，晴儿，你可不够格呢。”
这可真是亲二哥啊，黎晴闻言，更加自闭了。
可目睹一场包公审案，黎晴或多或少也明白过来，他出身世家，家境优渥，父兄皆是有能力之人，他想要分善恶，这世间就有善恶。
可是对于像王家这般的普通百姓人家而言，如果没有二哥，恐怕那王魁命都没了，而如果没有包公主持公道，也没有能力扳倒像是胡西霸这种蛮横的江湖势力。
这么一想，包公真是无愧于包青天之名，难怪像二哥这般聪明伶俐的人，都会愿意替其办事了。
黎晴再一想家里只会动藤条的亲爹，已经完全理解二哥的选择。
“二哥，我支持你选择开封府！真的！”
……没头没尾的，这臭小子又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咧。
黎家兄弟谈话的时候，包公已经梳理完了朱耿白案的基本案情，十年之前的旧案确实在册，只是笔墨甚少，又因朱耿白是江湖人，所以当时的县令，连仵作查验的步骤都省了，也就没有朱耿白的具体死因。
十年过去，皮肉都已经腐烂，即便知道朱耿白埋身何处，开棺验尸也无从查起。更何况当年朱丽儿年幼，朱耿白的尸身在哪里都无从知晓。
包公看着卷宗，一脸地嫌弃，要不是知道那个无能县令已经流放去了岭南，他真想把人抓过来好好“教育”一番。
而张银花此人，按照朱丽儿对其的容貌描述，今日在县衙附近出现过的女子，且符合年龄区间的，只有李城南的夫人。
通许县乃是京城辖区，但因为有父母官，因此包公很少干涉地方行政。但李城南的履历，他还是很清楚的。
李城南是汉中人，出身算不得寒微，进士及第后，并没有入翰林，而是在外做了三年官后，因政绩不错，才被平调入通许县做县令。
按照常理来讲，李城南的夫人，即便不是出身富裕，也应该是清白人家的姑娘。
这李夫人，到底是不是杀害朱耿白的凶手？又为什么会去杀害朱耿白？
包公一时之间，也难免有些掣肘。只是案情难办，他也必须办下去，毕竟苦主已经开口，他若是置若罔闻，岂非与那些昏官一样了。
包公这边下定决心办案，那边李城南在看过旧案案卷后，却很是心神不宁，他回家见到夫人，见夫人一脸惊魂不定的表情，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夫人，你这是怎么了？可是着凉生了病？”

第232章 白绫
李夫人生得面如春花，气质却很温柔，鼻尖虽然生了一颗小痣，却无损她的美丽，此刻她不施脂粉，只着一身天青色的素裙，也依旧美得动人。
只是美人眉间尽是愁绪，且面色惨败，也无怪李县令会认为她病了。
“夫君，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李城南却是紧张道：“你还说你没事，手都冰成这样了，我去给你找大夫。”
李夫人见李城南要走，连忙伸手拉住他，下意识挽留：“夫君不要！我没事，你留下陪陪我就好了。”
这脸色，怎么越来越难看了？
“可是为夫又不是大夫，你身体本就不好，这会儿又是冬日里……”李城南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夫人的手指捂住了嘴。
见丈夫一脸的疑惑，李夫人一脸凄楚地开口：“夫君，我是真想跟你一辈子的。”
李城南要开口，嘴巴却被捂着，他下意识要挣扎，却听得夫人道：“夫君，你不要说话，听我说好不好？”
见李城南点头，李夫人才道：“夫君，你从前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何每个月的十六日都会去庙里烧香？”
李城南今日打从听到那朱丽儿报案开始，心里头就一直坠着，现下听到夫人用这般郑重的口吻说话，他心里忽然升起了无边的恐惧。
他难得一次不顾夫人的意愿挣脱了束缚，道：“夫人，莫要说了，我如今已经不好奇了。”
这话里，充满了无边的关切，李夫人含在眼眶里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夫君，我想说，我想告诉你，我怕我现在如果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勇气向你坦白了。”
更重要的是，恐怕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李城南结识李夫人时，还只是一介书生，两人携手多年，他确实一直不知道夫人的家乡在何处，又是为何会一人孤身。
甚至夫妻多年，他能感觉到夫人对他的情意，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似的，就连下人也说夫人总是不展笑颜。
虽然美人颦蹙也是美的，但李城南是真心喜欢夫人，也希望夫人能开心起来。
可现在听完夫人说的话，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夫人会一直愁眉不展了。
“夫人！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他说完，便拥住夫人哭了起来，李夫人感受到爱人宽厚的胸膛，忍不住靠上去也哭了起来。
这份仇恨和沉重，积压在她心头太久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快喘不过气来，每每午夜梦回，她都会惊魂醒来，看着宽广仁厚的夫君，她甚至心里隐隐起了罪恶感。
李夫人打从心底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夫君这般的疼爱与情意，她是个罪人，不应该有这么好的生活。
可是她又贪恋夫君的疼宠，只是命运终究是不够眷恋她。
人总该是要为自己的曾经付出代价的，或早或晚，即便是日夜诵经求佛，也是逃不脱的。
李夫人的故事很简单，她本是蜀中人，家中经营着一家典当铺子，银钱是不缺的。她幼年过得快快乐乐，有一日回家，却见鲜血满地，她亲眼看见两个手执屠刀的男人杀光了她的亲人，那两张脸，就是化成灰她都认得。
可是官府找不到这两个人，她的父母和亲人枉死，她也被迫远离家乡，终于有一日，叫她寻到了仇人。
可是仇人武功很高，她杀不了他，去报官还被官府的人轰了出来。
迫于无奈，她只能选择忍辱负重给人做妾，然后伺机杀了仇人。
李夫人原本以为自己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去等待，却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朱耿白与人比斗受了重伤，却还叫嚣着要杀回去，她偷偷换了伤药，又定做了一枚七寸长的铁钉。
在她的家乡，有这样一个说法，一个人只要被铁钉贯穿大脑，那么就会永世不得超生。
朱耿白杀害她的父母亲人，她恨其入骨，她要他下辈子也投不了人胎。
然而，杀人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李夫人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这一段记忆，可那种粘稠的血腥感，却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叫她魂魄不安，只得日日求神拜佛。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依旧难安，甚至每晚，都能梦到那朱耿白来向她索命，还有……朱耿白那个无辜的女儿。
当初她孤身飘零的时候，也是那般的年岁，李夫人知道孤苦无依的苦，却还是将这份苦，加诸到了那个小女孩身上。
而今日，她又见到了那个叫丽儿的小姑娘。
丽儿生得一点都不像朱耿白，打小就漂亮，长大了更是俏丽，李夫人明白，对方必然是认出她了，就像她当初能一眼认出朱耿白一样。而且有包大人在通许县，即便她的夫君是通许县令，也没有办法再庇护她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就让仇恨终结在她这里吧。
“夫君，我不后悔杀了朱耿白，我只恨负了你，叫你替我……”
李城南拼命摇头，声音都变得沙哑起来：“不，你没有负我，当初是我执意要娶你的，而且那朱耿白本就该死，包大人若是知晓，必然不会判你死罪的。”
李夫人却摇了摇头，道：“夫君你是朝廷命官，绝不能有一个背负罪名的家眷，若我执意还要留在你身边，便是害了你呀。”
“那我就不做这个官了，夫人，你听我说，你不要做傻事，明白吗？”夫妻多年，李城南显然听出了夫人心含死志，因此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了。
“不，夫君你心有大志，不可因……”
“不是这样的，夫人你不必内疚，其实……这两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李城南本来不想这么早提的，可是若是不说，恐怕夫人就要离他而去了，“夫人，你说为夫到底适不适合当官？”
李夫人却是很崇拜夫君的，闻言当即道：“自然，夫君宅心仁厚，事事替百姓着想，若有人告到衙门，纵是小事，也会认真对待。就如那周青柏一案，寻常县官，怎么可能会纵容三次验尸！”
“可是我验了三次，却什么都验不出来。”李城南有些颓丧道，“包大人一来，便将案子查得水落石出，夫人你知道吗？方才在公堂之上，我差点儿羞愧得当场辞官。”
“夫人你知道吗？方才在公堂上，那胡西霸带着黑豹闯上公堂来，我吓得腿都软了，包大人却是毫不慌张，就连大人身边带着的书生，都张弛有度，远甚为夫。”
李城南在当官之前，也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他一路考中进士，难免有些傲气。可这些傲气，在他踏入官场之后，就一点点地被消磨掉了。
及至如今，他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坐稳这个官位了。
“我本以为，通许县在我的治理下，尚算安宁和平，却没想到还有念奴娇这等藏污纳垢之地，夫人你知道吗？那两个少女，被打得遍体鳞伤，她们只是过路去投靠亲人的孤女，我却从不知道……这些。”
包大人来通许县，短短几天就查明案情、斩杀元凶，他在此地数年，却是毫无政绩，李城南说羞愧到当场辞官，并不是为了安抚夫人随便说说的。
他当时，真的是那么想的，只是后来包公连铡四人，他有些胆寒才没开口。
却没想到，这一案接着一案，甚至……还与夫人有关。
“夫人，我带你去见包大人，我必不会叫你有事的。”
李夫人此刻哭得面色鼻尖都是通红，倒是显得她面色红润了一些，听到这话，犹豫着点了点头：“好，不过夫君，你能容我整理一下形容吗？”
“嗯，为夫等你。”
李城南退出房门，稍稍收敛了一下情绪，才发现自己衣襟上都是夫人的眼泪，如此狼狈，自然是不好去面见包公的。
于是他折返院子，准备换身衣服，却听到了夫人房中传来了东西倾倒的声音。
他心里咯噔一下，直接冲了进去，声音凄厉无比：“夫人！”
却见李夫人已经用白绫将自己悬于房梁之上，李城南拼命想救人，可以他的力量，根本没办法把人抱下来。
“来人！救命啊！快来人啊！”
幸好啊，李城南喊得够响亮，五爷听到声音过来，见到这幅情形，当即掷出铜钱割断了白绫，险险将人救了下来。
“夫人！夫人！你怎么这么傻啊！”
李城南确认夫人还有气，当即红着眼睛哭了出来。
“李县令稍待，我去请大夫。”
大夫很快被请了过来，当然也惊动了包公，黎望本来准备吃过午饭就走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倒也不好意思直接走人，就也跟着一道过来了。
黎望拢着大氅刚走到院门口呢，就看到了院门口边蹲着的李县令，那模样，就跟失了魂似的。
“李县令，怎么不进去啊？”
李城南听到有些陌生的声音，抬头就看到青年关切的眼神，他认得这人，这般的好样貌，很难叫人不记得。
“你是姓黎，对吗？”
“是，小生黎望，拜见李县令。”
李城南见青年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忽然发问：“黎公子，你觉得本官做官，是不是很失败？”
……你失败不失败，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为什么要说出来为难小生呢。

第233章 宅心
平心而论，通许县令李城南比黎望预期中的要好很多很多。
但做官并不能只凭人品才学，太善良纯粹的人，并不适合官场。刚才在公堂之上，黎望就有发现看到，这李县令在四人上铡刑时，脸上竟然有不忍和恐惧。
人恐惧死亡，此为本性，但作为一方父母官，实在没必要去怜悯施暴者的性命。
但他和李县令又不相熟，交浅言深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李县令何出此言？大人的政绩，自有朝廷吏部官员审核，小生一介书生，怎好评判大人功过？”
李城南却是眼睛发红，情绪正处于崩溃边缘：“是啊，我为什么会这么失败？办案办不明白，家事也处理不好，我何须吏部官员审核啊，我连我自己心里这关都过不了！”
夫人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啊！为什么就不相信他说的话呢！
即便已经知道夫人被救回来了，李城南的手还是止不住的颤抖，若不是……若不是他回去看了一眼，他此刻已经与夫人天人永隔了。
“为何会过不了？”
就在李城南深陷自怨自艾之际，一把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这天底下的官员，尸位素餐者比比皆是，他们都能夜夜酣睡，为何李大人不能？”
“做人讲的是一个问心无愧，做官想来亦是如此，难道李大人做官，是问心有愧吗？”
问心有愧吗？
也许是这把声音很从容，李城南下意识地问自己，但……没有答案。
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一个合格的好官了，从前他一直觉得只要一心为民、不贪不偏，便已是一个好官了。
李城南自问已经尽心竭力去做到这一点，可是到头来，他却还是一败涂地。
于私，他没有及时发现夫人的秘密，以致如今叫夫人要为了他的官位寻死，于公，他枉拿朝廷俸禄，却叫那念奴娇此等魔窟盘踞在通许县数年。
“那些被念奴娇迫害的少女，倘若本官早些察觉，也不会叫她们受此等苦楚了。”过了半晌，李城南才哑着嗓子开口。
这李县令的道德自我约束感真的好强。
“李大人宅心仁厚，小生佩服。”黎望已经有些站不住了，早知道刚才就该头也不抬地进门，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叫人头疼。
仁心仁厚啊，这四个字李城南听得可太多了，他读书时，老师和同窗会这般评价他，等他进士及第、入朝为官，夫人和上峰亦是如此评价他，现下这位黎公子，也提起了这四个字，李城南却觉得这四个字，更像是嘲讽一般。
宅心仁厚，必是百姓之福，以前他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可是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该去相信什么了。
李城南已经心生颓志，他想等夫人醒来后，就将案情如实禀告包大人，然后辞官带夫人回家乡去。
他或许，真的不适合做官。
可是他数十年寒窗苦读，心中到底不甘，夫人恐怕也是知道他不够坚定，才会选择自缢成全他的官途。
“你说，宅心仁厚，到底好不好？”
这是什么废话问题？黎望忍不住扶额，像是李城南这般性格的官员，若在他爹手底下讨生活，恐怕第一天就会被老头子训到哭出来。
“李大人，何出此言？宅心仁厚，自然是好的，否则为何会被人推崇呢？”黎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却又道，“大人想问的，是不是为官者宅心仁厚好不好？”
一语中的，李城南只觉得自己对上这双眼睛，像是无所遁形一般。
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为官者，亦是人，宅心仁厚，为何不可？”黎望干脆破罐破摔开口，“但公是公，私是私，如果为官者带入太多的个人情绪，就会干扰办案的公平，大人你觉得呢？”
世人都称颂包公为官铁面无私，公正公允，便是因其只尊律法、不谈人情，万事以证据为先。
可是抛开公事公办，包公私底下也是个能开玩笑之人，遇上可怜事，也会向人伸出援手，你敢说包公不宅心仁厚吗？
李城南一愣，然后忽然感叹道：“公子若是为官，必然是个好官。”
……那可不见得，他爹还说他会做个弄权枉上的佞臣呢。
正是这时，里面传来丫鬟匆忙的脚步声，只听得人喜道：“老爷，夫人醒了！”
李城南一听夫人醒了，当即站起来往里面跑，连鞋子跑掉了都不在乎，只快步往前去。
黎望看着石子路上那只孤零零的皂靴，一时陷入了沉默。
“我说黎知常，你愣在那里干什么呢？吹冷风啊？你是嫌你自己身体太康健是不是？”五爷见朋友愣在院子里，连喊话都听不见，只得无奈地上前扯着朋友往屋内走。
“没事，只是稍微想点事情。”
白玉堂不明白：“什么事情？竟也能叫你难住？”
“唔，大概是医者不自医，方才李大人还夸我以后会是个好官，小生觉得，恐怕是悬了。”黎望非常坦白道，语气居然还有些活泼。
怎么忽然谈上这个话题了？五爷递了一杯热水过去，见人接了才道：“他自己官都当不好，你跟他掰扯什么呢？他要是个能扛事的，何须包大人出马啊。”
在五爷看来，通许县这案子，实在称不上复杂，要搁黎知常手底下，绝对不需要这么大的阵仗，自己就能轻松解决了。
而且，自己枕边人的事情都搞不清楚，五爷觉得也是没谁了。
“哦对了，你可能不知道，朱丽儿口中杀害她父亲朱耿白的凶手张银花，就是李城南的夫人，你说这事巧不巧！”五爷止不住惊叹道，“难怪当初周青柏遍查死因不获时，她会夜半惊梦告诉李城南去查周青柏的颅顶了，合着是自己也这么杀过一次人啊。”
黎望：……好家伙，难怪那李城南方才要颓成这样了。
“杀人动机是什么？”
“报父仇。”五爷将听来的案情转述，然后道，“这朱耿白和单柏芳当真不是东西，这朱耿白死了，单柏芳可还活着，倘若此人还在京中，我必要将他送到开封府判刑。”
“哇，可喜可贺啊，五爷终于知道官府的威力了！”黎望还以为，五爷是准备提刀去千里追杀单柏芳了呢，不砍掉人头颅不回京那种。
“你少阴阳怪气地挖苦五爷！小心五爷去叶老头那里告状，就说黎知常不听话，又跟人动武了！”白玉堂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而且还连战师徒两人！”
……何必要这么互相伤害呢。
黎某人立刻端出了杀手锏：“小生也觉得最近身体不大爽利，应是提不起勺子做菜了。”
这话一出，气得五爷直接把送出去的热水夺回：“要喝自己倒去！”
好心没好报，这朋友真是白担心了。
当然了，五爷这杯子夺的劲可不大，黎某人随随便便就又抢了回来，并且一口干了，如此才又说话：“杀人犯法，天经地义，但若是事出有因，包公也不会判那张银花死罪。”
不过张银花是蜀中人，若要核实案情，恐怕需要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内，案子如果一直积压在开封府手里，恐怕李城南这官，是要当到头了。黎望仔细一想，大概就能猜到这位李夫人自杀的真正意图了。
倒也是命运弄人。
“不判死罪，那就是说，还要判刑咯？”五爷不解道。
“当然，不然她为何自缢啊？难不成，是好玩吗？”黎望没好气道，“五爷你是不是，还挺欣赏这位李夫人的做法？”
“自然，孤女孑然一身，不具武力，却能忍辱负重，杀害仇人，甚至还能全身而退，这难道不叫人敬佩吗？”
这位李夫人的做法，若传到江湖上，绝对称得上一句好魄力。
黎望一眼就看穿了五爷的意图：“五爷，你是不是想帮她脱罪啊？”
这么一想，倒也是顺理成章，而且刚才还那么殷勤地给他倒热水，显然是想要找他出主意啊。
“是啊，你有法子吗？”
黎望忍不住看了一眼朋友，然后没好气道：“怎么的，你还真当我神仙了？”
“不行吗？”
“行啊，可是神仙也难在包公手底下救人，你觉得呢？”
……倒也是，以包大人的脾性，连官家都敢忤逆，更何况是不管人间事的神仙了。
“那也就是说，没的救？”
五爷失落的声音刚落下，内堂就传来包公中气十足的声音：“白少侠是觉得，本府不应该判李夫人有罪吗？”
白玉堂闻言，非常勇地点了点头：“是，她本就是替父母报仇，朱耿白是恶人，当杀。”
五爷的行事规律，黑是黑，白是白，不容许有第三地带出现。当然以他的武力，也足矣扫清黑白，不存在黑灰地带。
包公闻言，也不生气，只转头看向黎望，问：“知常，你也这么觉得吗？”
怎么的？一个个都这么喜欢问他送命题，是嫌他回京后要答的题不够多，是不是？
不过话说回来，包公也挺为难吧，否则也不会问他这种问题了。

第234章 主动
大宋向来以孝治天下，即便是官家，事关孝道，也必须以孝为先。
所谓上行下效，孝之一字，有时候甚至凌驾在律法之上，比如大宋律法中对父杀子和子杀父的规定，就非常双标。
父杀子，判罪极轻，若是碰上宽容些的官员，甚至会直接无罪释放，而子杀父呢，却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即便是原因可寻，也绝对是死罪难逃。
归根结底，是儒家思想的影响，法与情并列，才会出现这种判刑。
朱耿白一案，朱耿白已经确认是江洋大盗，而张银花杀他是替父母亲人报仇，且是在告到衙门无果后，才选择自行复仇。
依律法而判，故意杀人，自然是杀头的死罪，但从情理来讲，自可从轻判决。
“太宗雍熙年间，京兆府鄠县曾出过一桩轰动朝野的复仇案，一名叫做甄婆儿的女子回乡扫墓时，提着斧头砍死了杀害其母的凶手董知政，此案倒是与本案十分相似。”
这案子，包公知道，而就是因为知道，才不好下判决的度。
但白玉堂却不知，故问：“那这案子，最后是怎么判的？”
黎望抬头看了一眼包公，才道：“当地官员在抓住甄婆儿后，知晓内情，便对她心生同情，故而直接上报朝廷，请陛下裁决。”
“然后呢？”
“太宗嘉其能复母仇，特贷焉。”简单来讲，就是太宗也觉得甄婆儿替母复仇，情有可原，所以赦免了她的罪行。
换句话讲，宋朝替血亲报仇是否犯法一事，虽未在律法直接言明，但因为判案的都是受儒家正统思想的文人官员，且有太宗断案在先，之后判决，都只能比照着来。
当年太宗如此断案，必有施政因素在里面，但延续至今，俨然已经成为了一条判案依据。
故此，包公要判张银花罪行，要么从轻，要么从无，以黎望对包公的了解，包公应该是更倾向于前者的。
只是李城南是朝廷命官，此案必然会上达天听，按照包公在朝中树敌的情况，百分之九十九会有人提出异议，甚至可能要以此来攻讦包公执法过于严苛。
不过到时候为难的，就是官家了。
“既是如此，大人何不判那李夫人无罪？”白玉堂忍不住恳切道。
包公看了一眼白玉堂，忽然明白为什么展昭觉得白少侠不能入公门了，与展昭相比，这位白少侠身上显然带着浓重的江湖义气，其能做个好侠士，却不能做一个好官员。
“白少侠的建议，本府会好好思量。”包公说罢，又道，“知常，你过来，是辞行的吗？”
“是，小生明日还要上学，故此特来向大人辞行。”
既然包公认为他要辞行，那他就辞行吧，毕竟张银花的案子事实证据俱在，判决的事自有包公头疼，跟他没太大关系。
“路上小心，莫着了凉。”
包公说完，外头就有人来请他去，看方向，正好是方才李城南跑掉鞋都没在意的院子。
等包公离开，五爷才道：“不是吧，你就这么走了？”
“那不然呢，这案子还得去蜀中核实情况，难道我要一直等到情况从蜀中传过来吗？”黎望忍不住摊手，“再说了，那李夫人是女子，轻判的罪也不见得很重，对于他们夫妇而言，轻判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无罪确实能免去许多烦恼，但李夫人终究是杀了人，作为其夫婿，李城南势必不可能再进一步，而且以他现在的状态，这通许县令的职位恐怕也保不住。
与其将主动权交给别人，不如快人一步，如果他是李城南，这个时候除了安慰夫人，绝对第一时间要写一封折子递上去，先要自述过错，再言张银花之案情，等一切详实列出，再自请罪名。
“为什么？我不理解。”
“来不及了，边走边说吧。”
黎望说罢，就往外走去，待五爷跟上去，才听得人道：“李夫人杀人，已是事实，虽是为血亲报仇，但杀人就是杀人，外人虽然知道，但若是她无罪释放，难免有人要说是因为李城南是官，所以对她网开一面。”
五爷却愤愤道：“管别人说那么多做什么！自己问心无愧，不就好了？”
“五爷你自然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但李城南夫妇，你看他的个性，像是不在乎这些东西的人吗？”更甚至，李城南这人，极其需要外人的肯定，听得多了，说不定他自己也会这么认为。
李夫人是能为了李城南的官位放弃自己性命的人，两人感情甚笃，到时候恐怕又要生事端。
五爷沉默片刻，忍不住骂：“你说他这人，在意那么多干什么！”
“即便他不在意，也该考虑以后的生活，他和李夫人是要生活一辈子的，犯过错，付出了代价，才好继续过下去。而且，主动请罪，可比被动等待判刑，要好太多了，如果处理得好，他甚至还能有不错的名声。”
黎望摊手，道：“所以，除非五爷能有通天的本事，叫这案子悄无声息地判，要么不如直接劝李县令当断则断，否则反受其乱，遭殃的是李夫人。”
包公犹豫，是因为他知道判决一下，此案大概率要成为最新的朝野热点，于他于李城南夫妇，恐怕都不是一件好事情。
“五爷你该明白，江湖人和普通人，总归是不一样的。”
江湖人可以快意恩仇，如果手刃杀父仇人，还会被人称颂，但普通人理解之余，还是会害怕杀过人的人，甚至会排斥、孤立。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走出了县衙大门，黎望登上马车，回望五爷，刚要开口呢，却听得人道：“赶紧走吧，不是急着回京嘛，回去叫叶老头好好给你诊诊，方才你说的话，五爷会好好想想的。”
白玉堂这人说话，向来是一口唾沫一口钉的，既然说要好好想想，他就一个人想了大半个下午。
等到展昭都从大名府赶回来了，他才发现天都黑了。
“咦？你怎么回来了？”
“大名府的事情办完了，我交了差，听说这里出了事，便急急忙忙赶过来了。”展昭没说的是，他听说是江湖人犯案，生怕包大人出事，他是今早赶着宫门开去交的差，从宫里出来，他就直奔通许县而来了。
“你来晚了，黎知常都比你来得及时。”虽然五爷也没赶上第一波揍胡西霸，但好歹比展昭来得早啊，“案子都结束了，就是还剩一点，让人怪不痛快的。”
事实上，展昭也刚从张龙口中，得知了通许县发生的一切，故而也明白五爷在不痛快什么，毕竟按照江湖上的做派，张银花所行，不止不应该被判罚，甚至还应该被嘉奖才对。
“既是不痛快，等回了京，我请你吃酒，如何？”
“这话可是你说的，再说五爷替你跑这趟公差，一顿酒你就想打发我了？”白玉堂当即站起来比了个二，“起码，也得两顿酒吧。”
展昭闻言，爽朗一笑：“好，那就两顿酒。不过，黎兄人呢？”
“早回京去了，说是赶着国子监的考学，不能耽搁，怎么，你有事找他？”五爷纳闷道。
“非是我要找他，而是那苦主朱丽儿，在知道朱耿白案的详情后，求张龙想见黎兄一面。”展昭说完，又道，“不过黎兄既然回京了，到时候再说吧。”
“她怎么又要见黎知常？”五爷皱着眉道，“难不成，她是觉得黎知常还会帮她吗？”
“那应该不是，听张龙说，朱丽儿在知道其父品性后，颇有些失魂落魄。”展昭解释道。
……那估计，以黎知常的脾性，应该是不会选择见人了。
白玉堂摸了摸肚子，见展昭回来，便道：“我肚子饿了，去找点东西吃，你要不要一起？”
于是半炷香后，白玉堂和展昭就坐在县衙后头的厨房隔间吃面，吃的是简单的阳春面，手艺还没有开封府厨娘的好，但现下已经过了饭点，只能将就着吃了。
“展昭，你跟在包大人身边多年，你觉得他会怎么判刑？”
展昭沉默片刻，倒也不隐瞒，只道：“应是监禁三到五年，或者是流放五年左右，李夫人是女子，应该是前者几率比较大。”
流放一刑，奔波劳碌，去的又都是苦寒偏僻之地，李夫人又刚刚自杀过一次，恐怕是经受不起这番苦楚的。
“这也不轻啊！”白玉堂还以为，只是四五个月那种呢。
只是，就像黎知常说的那样，无论是无罪还是轻判，生活要过下去的，是李城南夫妇，而不是外人。
五爷考虑了一下午，决定将黎知常的建议告诉李城南，如果对方选择按兵不动，那么也是对方的选择。
于是，他道：“展昭，我想单独面见李县令。”
“你要做什么？”展昭紧张道，没办法，五爷这人太不受控制了，像是这种情况，他是真怕朋友会胡来。
五爷倒也不隐瞒，将黎知常的建议分享给展昭，才道：“你觉得呢？”
展昭沉默片刻，然后将碗里的面一口吃光，这才拉起五爷往外走，显而易见，他是要带人去见李城南了。

第235章 深思
黎望从通许县回京，就全身心投入到了国子监的年底考学当中。
没办法，当学生就是这么苦逼，起得比鸡早，睡得仅比朝廷社畜早那么一点点，黎某人已经尽量爱惜身体了，但考完试还是有点发热。
“我说黎小子，你是不是跟人动过手了？”
嘿，这年头的老头，可真是不好骗：“没有的事，否则哪里能撑到现在呢！”
叶青士却是满脸不信，这黎小子滑头得很，他可不信会这么老实：“行了行了，少卖乖，就有点发热，喝两副药，应该就能好了。”
看破不说破，他当时在通许县动手多克制啊，根本不逞凶斗恶，毕竟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要做到，即便做不到，也尽量不要叫担心他的人失望。
“哦对了，那白家小子呢，你都病了，他居然没提着酒来看你？”叶青士今日上门看诊，把过脉不严重，就开始收拾药箱回府了。
……什么叫做提着酒来看病人？叶老先生你真的知道太多了。
“小生也不知道啊，倘若老先生看到他，记得提醒他带着酒来看小生。”黎望闻言，如是道。
叶青士：……得，这小子脸皮厚，调侃不动。
“行了，好好歇着吧。”
叶老先生将药方给了随侍的小子，便背上药箱出府去了。
药汤很快被煎好送了过来，不过送药的人，却从下人变成了黎晴。
“呼！好烫！二哥你快趁热喝，不然南星又该回来哭了。”
说起南星，最近巽羽楼的八宝饭生意特别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巽羽楼直接改名字叫八宝楼也没有任何违和感的程度。
因为生意过分火爆，南掌柜分身乏术，最后无奈求到了黎晴跟前，黎晴反正也没事，就跑来监督二哥喝药了。
“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居然也会怕南星哭给你看吗？”
黎晴闻言，一边催促二哥接药碗，一边道：“什么叫怕？咱们亲兄弟，二哥你病了，我照顾你，不是顺理成章之事吗？”
黎望合理怀疑，是南星用金钱收买了小金库不太富裕的亲弟弟。
“二哥，快喝啊！我盯着下人熬的，绝对是按方子熬的。”
黎望看着面前一大碗的热腾腾苦药汤，终于忍不住道：“药是趁热喝，不是趁烫喝，望你知。还有，药汤有没有放不该放的东西，你二哥我，一闻便知。”
“……二哥，你到底还要多少才艺是弟弟我不知道的？”怎么感觉，他活了十好几年，除了会读书会闯祸，就跟个废物似的呢。
“这还能被称之为才艺了？晴儿，你的标准有点低啊。”
黎晴：……也对，他二哥就不是什么普通人，根本不能用普通人的标准去衡量。
“哦对了二哥，前两天爹问我在通许县都发生了什么，你放心，我绝对没有出卖你！”黎晴拍着小胸脯道，“我只跟爹说了大表哥家商铺的事情。”
趁着黎晴嘚吧嘚说话的功夫，黎望已经将药碗里的药汤一饮而尽，啧，好苦啊，这叶老头肯定是夹带私怨，裹挟报复呢。
黎晴见此，机灵地递出旁边的果脯：“二哥，给！”
黎望捡了两块杏脯，好不容易压下嘴里的苦味，才支着下巴懒洋洋道：“这么殷勤，又是隐瞒，又是送药，是有求于我吧？”
“二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是这种人吗！”黎晴大义凛然地说完，小脑袋就直接凑了过来，“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小事，想要请二哥稍微办一下。”
……黎晴的嘴，骗人的鬼，黎望一个字都不信。
见二哥不应声，黎晴就大着胆子开口：“就是吧，我昨天去老爹的藏书楼翻书，一不小心打碎了一方端砚，我发誓，我碰都没怎么碰它，它就自己四分五裂了！”
……难道还是端砚自己动手碰瓷的吗？！
“不会是，沈老爷子送的那方端砚吧？”
黎晴惨兮兮地点头。
“晴儿，二哥劝你赶紧收拾行囊回蜀中，或可还能救你一条小命。”
据他所知，老头子可是很宝贵那方端砚的，因为珍重，所以特意摆在藏书楼里，不叫下人进去打扫，却没想到，被亲儿子给碎了。
“二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可是你亲弟弟啊！”黎晴哭得好无助，哎，不就是江湖梦碎，想找点其他新奇的话本看看嘛，谁知道亲爹把那么贵重的东西放在藏书楼啊，早知道他根本踏都不会踏进去的。
太惨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他不会被老头子打得躺在床上过年吧。
“哎，晴儿，不是二哥不想救你，而是爱莫能助啊，神仙难救找死的鬼啊。”老头子平生，就那么一点小爱好，上次偷拿老头子的美酒腌咸鸭蛋，还被老头子提着藤条追杀了一个时辰呢。
这方端方，起码值得三天的藤条追杀。
“晴儿你放心，等你躺在床上时，二哥的病应是已经好了，也会替你端药汤的。”
呜呜呜呜，这可真是亲哥哥啊，黎晴哇地一声就哭了粗来。
太惨了，一块破砚台还没有亲儿子重要，人世间的父子情、兄弟情竟如此薄弱，黎晴想了想，要不……就收拾行囊回蜀中？
“噢哟，这小晴儿又哭什么呢？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这传出去，可是做不得那大侠的！”白玉堂自墙头下来，他手里拎着壶酒，胸口还揣了个油纸包，人还没进来呢，声音倒是已经传了进来。
“白师傅！呜呜呜！救命啊！”
得，这黎家兄弟做戏真都有一手，这小子合着是假哭呢。
白玉堂将酒搁在桌上，然后将揣在胸口的油纸包丢过去：“听说你病了，喏，虽然没有开封府的冬瓜糖，但斜角巷子的粽子糖应该也差不多。”
黎望施施然打开油纸包，见里面分量不小，还分了两块给黎晴，才道：“你还真带着酒来看小生啊？”
“可不嘛，叶老头说你点名要带酒，五爷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未尝不可。”甚至，五爷还挑了自己喜欢的梨花白，毕竟黎知常喝不得，最后还不是进他的嘴。
“……”叶老先生，你熊的。
见黎知常一副吃憋的模样，五爷忍不住一乐，道：“怎么，五爷这酒，难道还带错了吗？”
黎晴嚼着粽子糖，见两人似有正事要料，便又顺了两颗糖，这才悄声离开。决定了，今晚他要去庞昱家借宿一宿，如果一宿不够，就借住到明年。
他可不像二哥这么多才多艺，躲不过亲爹的催命藤条的。
“黎晴这是闯祸了？怎么火急火燎的？”
“可不嘛，不过正常，小晴儿要是哪天不闯祸，那才是正经要出大事了。”不过就是砸块砚台惹老头子生气，这种突发状况，黎晴绝对处理起来比他还要熟练。
……不是很想知道你们兄弟之间的默契呢。
白玉堂开了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才道：“黎知常，那单柏芳死了。”
包公和展昭早几日就回了开封府，这事儿黎望知道，只是那时候他在忙考试，所以并没有精力去关注。至于五爷去追杀单柏芳的事，完全是合情合理。
事实上，他方才还在惊讶，五爷居然这么快就回了京城。
“怎么死的？”
五爷咧嘴一笑，又痛饮了一杯，才道：“你怎么不问，是不是五爷动的手？”
“倘若真是五爷你动的手，此刻你绝不会是这副模样。”凡是惩奸除恶的事情，五爷当是义不容辞，那单柏芳恶性满满，若亲手杀之，五爷只会觉得痛快，不会这么……心情莫名低迷的。
“算你了解五爷。”白玉堂又饮了一杯，犹觉不够，就又吃了一杯酒，这才又开口，“他是被弹弓一击毙命的。”
“弹弓？”
“是，江湖上惯使弹弓，且有此能力的人，只有一个。”
黎望也不是对江湖全无知晓的人，他仔细一想，脑海里跳出了一个人名：“神手大圣，邓车？”
“不错，此人出身邓家堡，擅使刀，却打得一手好弹弓，当初花蝴蝶一案，北侠欧阳春曾与我二哥四哥合力围剿此人，却还是叫此人脱逃，现在他出现在汴京城，恐怕不是一件好事情。”
江湖上的事情，白玉堂是相当敏锐的。
单柏芳藏匿近十年，却突然在汴京城现身，甚至如此招摇，起先他不觉得有诈，但后来黎知常的一番话提醒了他，这里面必然是有隐情的。
只是此人已死，他要想再查下去，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要去信陷空岛告知此事吗？”
白玉堂已经蒙头喝了半壶酒，眼神却清明得不得了：“这邓车居然敢这么招摇，汴京城还有我和展昭呢，他要是敢冒头，五爷就敢剁了他的脑袋！”
但换句话讲，这邓车敢这么明目张胆，恐怕也是来者不善了。
又或者说，单柏芳和朱耿白，十年前必然是做过什么事情，所以才不得不隐姓埋名，毕竟按照朱丽儿的年纪，朱耿白十年前实在还未老到要退出江湖的程度。
可这两人，却是一起隐姓埋名了，这实在是一桩引人深思的事情。

第236章 小气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的早，黎望的病刚好，推开窗，便见素雪裹银装，好一派冰雪景象。
遥想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才刚刚在京中安定下来，现在却有种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余年的错觉。
今日难得起得早，黎望便也不贪睡，换好衣衫洗漱就去了前厅用饭，却没想到这个点，还能看到社畜老爹悠悠然然地吃早饭。
“父亲，早安，今日休沐吗？”不对啊，这会儿年底正是忙碌的时候，老头子居然还有闲工夫休假？
黎江平看了一眼悠悠闲闲的大儿子，眼里不乏嫉妒：“今日这日头，怕不是从西边出来的吧，你竟起得这么早？”
……倒也没必要说得这么直白吧。
“今日汴京城初雪，总归不能误了美景。”
“就你还欣赏美景呢？黎晴人呢，这臭小子打碎了老夫的端砚，居然还敢拍拍屁股跑了？怕不是你撺掇他的吧？”
当初大儿子从江南回来，黎江平有意让兄弟俩培养感情，如今一年过去，这感情是越来越好没错，但这闯祸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
“冤枉啊，儿子最近兢兢业业，勤勤勉勉，就连国子监的夫子都夸儿子最近很老实呢。”黎望满脸叫屈道。
那看来就是了，黎江平轻哼一声，冷声道：“你若是平日里老实，夫子会夸你老实吗？黎知常，你几斤几两，为父心里一清二楚，吃饭吧，闭上你的嘴。”
虽然看亲儿子来气，但这破儿子体格差，要是饿上一顿半顿的，夫人又得跟他急。
“好的，爹！”
今日厨娘大概也起得早，看到雪景心情好，所以做了不少烧麦，黎望本人很喜欢咸蛋黄的口感，所以上到他面前的，是一笼屉咸蛋黄鲜肉烧麦，甚至厨娘还非常创新，将烧麦做成了生煎冰花的样式，上面还撒着青翠的小葱，一眼望去，当真是赏心悦目。
再配上旁边的养生粥，可见厨娘是花了小心思。
“……你倒还挺讨人喜欢。”黎爹阴阳怪气地开口，他一个一家之主坐在这里，就囫囵上了两笼普通的笋子肉烧麦，这晚到的，居然比他还要用心丰盛。
“没办法，还是爹你生得好。”
被不轻不重地奉承了两句，黎江平将最后一只烧麦吃掉，这才去衙门上工。今日因为下雪，已经耽搁了一段时间，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老头子一走，黎望立刻觉得松泛了不少，膳厅有一个景窗，可以直接看到前院的景致，此刻素雪纷飞，正适合配着这冰花烧麦吃。
哎，小晴儿今日不在，当真是亏了。
“你一个人，嘀嘀咕咕什么呢？”黎母打着哈欠出来，等坐下才道，“这大雪天的，你可不要出门去，病才刚好，可不能再着凉了。”
“娘，我又不是晴儿，知道好歹的。”
说起小儿子，黎母也是忍不住头疼：“他这几日，还在庞府呢？”
“约莫是吧，这临近过年，想来太师也很忙，您就让他躲两天吧。”黎望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黎母一见，亦是笑了起来：“你这促狭性子，当真是跟你爹一模一样，晴儿却是个老实的，你这个当哥哥的，别老欺负他。”
这怎么能叫欺负呢，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黎望可不惯人的。
“娘，你怎么不疼疼我呢？来，尝尝这咸蛋黄冰花烧麦，底部薄脆，肉汁丰盈，已有儿子八成火候了。”
黎母还是很受用儿子的殷勤，闻言立刻用了两只，不过她清早不喜吃咸，故而还是喝粥多一些，别说，大儿子这手艺，当真是没的说。
“说起来，你那巽羽楼，可曾去看过？”
黎望做甩手掌柜，做得非常之坦然：“打从去通许县以来，就没去过了，难不成，是出了事？”
黎母在家中掌中馈，一应田庄铺子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临近年关，自然是需要盘账和赏罚的，见儿子没意味她的意思，便直接挑明了讲。
“哦，这个啊，我已交由南星去办，巽羽楼规模算不上大，账目也很简单，娘你就不要操心这许多了。”
黎母见儿子心里有数，便也不多提，只是有些好奇道：“你自己也知道巽羽楼不大，明年可有扩大规模的想法？”
怎么连娘都开始关心这个了？
看儿子这表情，黎母就明白了：“看来是没这打算了，不过也是，以你的品性，就没有顺着别人心意的时候。”
……娘，轻点喷，要脸。
“若是娘开口，也不是不能扩大面积。”反正就是多雇几个人的事，按照巽羽楼的经营规模，反正再扩大一倍，估计客人也是不够坐的。
黎母却是摇了摇头，道：“娘哪里是要逼你的意思，只是你那八宝饭，确实很合许多夫人的胃口，她们也不好和男子一般挤在大堂，你若是有心，隔壁的织造坊，可以腾出来给夫人小姐们一个吃茶的去处。”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如果只对女客开放，那就得请个女掌柜了，南星到底年纪轻，管理起来就不大方便了。
黎望一想，立刻道：“既是娘的铺子，自然是娘说了算，无论是办个园子还是茶会，都是得宜的，只是儿子到底是个男子，不大方便出面，倒不如娘你出面，至于菜品，可以直接到巽羽楼点单，叫跑堂的送过去就行了。”
“你这孩子，惯会给你娘找事，不过你考虑得确实很有道理，此事娘会同南掌柜商量，必不会叫他难做的。”
黎望耍痴卖乖了一会儿，才回院子烤火看话本。
说来，这话本还是狄将军听说他病了寻来的，说是一名江湖侠客眼见江湖乱世，投身军旅，最后功成名就、得抱美人归的故事。
而桌子上另一本，是晏四送过来的前朝孤本，讲的是花鸟品鉴，虽然写得挺有趣，但黎某人一介俗人，还是更喜欢看话本多一些。
只是这江湖侠客入军队，刚打了一仗就晋升先锋将军，这速度都快赶上坐火箭了。
“哟，你还在看这破书啊？”白玉堂昨日和人喝酒吃到了三更天，连家都没回，今日换了身衣服，满大街找合心意的早点，却是遍寻不回。
这不，就来了好友家里蹭吃蹭喝。
“五爷，你现在还没饿死，真是奇迹啊。”
白玉堂对腻乎乎的咸蛋黄却是没什么兴趣的，什么生煎冰花，还是质朴的虾仁玉子烧麦最好吃，去小厨房填饱了肚子，这才提着壶茶走过来。
“喏，你的养生茶。”
黎望示意搁桌上，才道：“你不是去打听邓车的下落了？怎么又跑去跟人喝酒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江湖人的交情，那都是喝酒喝出来的，你不同人喝酒，谁会替你打探消息呢？”毕竟那邓车，大小也算个人物，若是正面交锋，少不得要谨慎小心再谨慎，仔细被那铁弹珠给打伤了。
“这么一想，你合该做不得那江湖人。”五爷忍不住感叹道。
黎望闻言，轻哼两声，才道：“小生若要打听消息，有的是法子叫人心甘情愿地跑腿，何须同人喝酒啊。”
……也对，黎知常这张嘴，骗死人不偿命，若是真出了江湖，岂非要同那黑妖狐智化和小诸葛沈仲元一较高下了。
说来那沈仲元，他见过一面，以五爷挑剔的目光来看，确是不如黎知常的，无论是武功还是筹谋能力。
“不过说起来，江湖上确实有个人物，病恹恹的，却很有些名气。”白玉堂一夜没睡，这会儿腹内满足，便起了困意，他看着窗外的雪景，脱口而出了一个人名，“病太岁张华，这名号你听过吗？”
黎望想了想，道：“好像，有些印象。”应该是他师兄在他面前，提过那么一次。
“此人面色枯黄，就像生病了一样，谁见他谁倒霉，与其说是病太岁，不如说是扫把星，他在江湖上的名声，可不太好。”
黎望看了一眼五爷，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他，他和邓车，有什么关系？”
“果然瞒不过你。”
五爷哀嚎一声，心想当年二哥和四哥要是斩草除根，今天他就不用烦恼这许多了：“花蝴蝶花冲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花冲其人，花名在外，最喜欢采撷闺中少女，不论是官府还是江湖，都对他深恶痛绝。可此人武功不好说，轻功却当真是一流，谁也没能抓住他。
当时此人在邓家堡现身，他四哥蒋平乔装去抓他，却反被抓住，后来还是二哥韩彰和北侠出面，才擒住那花冲，送往开封府问斩。
只是花冲被问斩后，帮助花冲的人却消失无踪了。
“五爷你的意思是，邓车和张华，都是花冲的朋友？”
“对啊，所以这邓车和张华，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五爷若在场，保准一刀斩了这两人，也就没今日这烦恼了。”
黎望见他这番苦恼模样，忍不住调侃道：“五爷你这话说得，你两位哥哥听到，恐是要生气的。”
五爷一听，当即笑了起来：“那必然不会，我二哥四哥可不像你这么小气。”

第237章 顺顺
五爷这话，完全是脱口而出，可见他在陷空岛也是备受宠爱，无怪出了江湖这么多年，还能保持这么狂浪恣意的性子。
“小生小气吗？”黎望故意大小声说话，又道，“小生若是小气，就该叫五爷付了方才的早饭钱才是。”
……就这，还敢说自己大气呢？
白玉堂打了个哈欠，非常自如地找了个卧榻躺下：“随你怎么说吧，五爷困了，借你的地方睡一觉，你继续看书吧。”
说完，便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可见昨天那顿酒喝得并不算太轻松。
南星来看少爷，顺便送账本过来时，就看到白五爷睡得一脸酣畅的模样，他刚要开口呢，就被少爷示意噤声，到了隔壁的书房，才听得少爷开口。
“今日南掌柜，怎么得空过来呀？”黎望一边说完，一边倒了杯温在小火炉上的姜茶递过去。
南星早已熟悉少爷的做派，闻言不卑不亢道：“今日雪天，生意难免受些影响，便趁着巽羽楼空闲，来给您送账本的。”
“就几本破账本，也值当你冒着下雪天回来，赶紧喝杯热姜茶暖暖身子，下午也别回楼里了，既然今日清闲，就偷回懒呗。”
这姜茶，是黎望自己配的，南星一杯下肚，已是浑身都暖洋洋起来。
“少爷的病，看来是大好了。”南星跟着少爷好几年了，少爷什么时候是强撑，什么时候是假装，他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其实也不全是送账本，少爷许久未去巽羽楼，老客们都有些想您了。”
黎望闻言，切了一声，才道：“哪里是想我，是想我的手艺吧？”
南星讪讪，却还是接着道：“倒也不是，他们最近，都比较惦记过年节时的签王抽取活动。”
简而言之，就是又想新菜了，典型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黎望一愣，然后道：“还有这事儿？”
……看来，少爷果然是忘记了。
黎望忘记了吗？当然不会，以他的记性，即便是十年前的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是月前的事呢：“哦，我想起来了，这事儿不是全权交由你处置吗？”
南星苦啊，要是他能自己做主，他也就没必要跟少爷提起此事了。
怎么说呢，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当初冬至日巽羽楼上了回饺子，这过后啊，甭管是有幸吃到的还是没吃到的，都在叫嚣着上饺子，特别是羊肉芹菜馅，他每天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明日不就是腊八节了嘛，南星被烦得都要神经衰弱了，这才跑来向少爷求救。
“腊八节不是应该喝腊八粥吗？吃什么娇耳汤啊，难不成他们还指望巽羽楼出腊八馅的饺子？”
……倒也没有这种想法。
“惯得他们，你就告诉他们，若还想吃四喜娇耳汤，明年冬至请早。”黎望懒洋洋地说完，又道，“不过，若是有人抽中签王，指名要这娇耳汤的话，便另算。”
反正名额就这么一个，是新欢还是旧爱，就看老天爷的运气了。
不知几时，窗外的飘雪已经停了，这会儿也没什么风，黎望支着脑袋看外头，忍不住想起了一句话，初雪天，就应该炸鸡配啤酒。
啤酒他是没戏了，但炸鸡，却是可以有的。
“少爷？”
“没什么，看你眼珠子都熬红了，先去歇会儿吧，等中午开饭，我叫人去喊你。”
南星闻言，便将账本放下，这才依依不舍地回了房。
巽羽楼的账本，黎望是不大感兴趣的，只是狄青送的话书已经囫囵看完，他又不怎么想看花鸟鉴赏，便随手拿起一本账本看了两眼。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吓一跳，小小一个巽羽楼，还真是日进斗金呢，难怪母亲都特意提醒他扩大规模了。
黎望看完最新一个季度的净收益，忽然有种自己已经不需要努力了的感觉。
“你看什么呢？怎么笑得这么恶心？”
白玉堂这会儿脸上已没有了倦意，可见江湖人的回血速度还是非常快的：“哟，巽羽楼的账本啊，小南星回来过了？”
黎望都不稀得应话，等把所有账本潦草看完，他才站起来往外走。
五爷一见，连忙跟上去：“哎，你等等啊，你个病号跑那么快做什么？五爷刚来，你就走，是不是看不起我啊？”
“哎，你怎么跑小厨房来了？难不成，要亲自下厨？”
黎望就发现，五爷刚睡醒的时候，还真的挺啰嗦的。
“闪开点，若不想误了午饭的时辰，就到外间等着去。”
等黎望把五爷轰走，他才叫厨娘进来帮忙，当然不是做午饭，而是腌制鸡块，等差不多到大下午时，就能浅尝几口炸鸡了。
炸鸡这种食物，是很难做得难吃的，但要想做得出彩，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无论是腌制、裹粉、油温还是蘸酱，每一步都不能失误，否则口感上来讲，就只能是一块普通好吃的炸鸡。
黎望这人在吃食上面，还是很有些讲究的，当然以他的身价，也不是讲究不起。
“还以为你今日当真要下厨呢，没成想，竟是虚晃一招。”
厨娘做的红烧鱼段非常好吃，但白玉堂敢确信，若这道菜出自黎知常之手，他绝对能连干三碗大米饭。
“……五爷，你是锦毛鼠，不是锦毛饭桶。”
锦毛饭桶是什么鬼！气得五爷跳起来打人，就是吃饱了饭，都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说来最近五爷，也确实有不开心的理由，毕竟单柏芳的事，他被完全摆了一道，邓车又赶在他的前面，直接下手杀死了单柏芳，搞得他现在一头雾水，憋了半晌，还是想找黎知常替他顺一顺线索。
黎望闻言，沉默片刻，便取来一张白纸并一支炭笔，道：“首先，单柏芳和朱耿白，十年前乃是纵横江湖的江洋大盗，关于他们做下的案子，五爷你有多少了解？”
五爷闻言，当即摇了摇头。
黎望适时在十年前的时间点上，打了个问号：“你可以找人去查一查，说不定就能知道两人为何会退出江湖、隐姓埋名的契机了。”
“好，我会找人去查。”
“再之后，朱耿白带着妻女到了通许县隐居，可他生性暴戾，依旧与人起了争端，按照朱丽儿的描述，十年前与朱耿白起冲突的江湖人，便是西直门外的胡西霸，只是如今胡西霸已经伏法，也就无从打探十年前的朱耿白为何会在此定居。”
说到此处，黎望停了一下，才在这个节点，又圈了一下：“但跟随胡西霸的党羽，除了黑豹外，依旧有不少人在世，若五爷不嫌麻烦，可以找这些人打听一番十年前的事。”
五爷再度应下：“……好。”
“再之后，就是张银花忍辱负重杀死朱耿白，朱丽儿流落念奴娇。”这段没有太多的疑点，所以黎望很快论述到了十年后。
“十年后，起先是京城附近的江湖圈子，流传起了某个江洋大盗现身的消息，再然后，有人查出这个江洋大盗就是十年前为非作歹的单柏芳，于是包括五爷你在内，都开始地毯式搜寻此人，对不对？”
“是，其实就连官府，都有在寻找此人。”
黎望又在此，圈了一下：“当时身在局中，看不明显，可如今单柏芳已死，这事儿就透着诡异了，对吧？”
也不等五爷回答，他继续说下去：“所以，有两种猜测，要么这股流言是单柏芳自导自演，他想要寻找朱耿白，两人之间可能还有秘密，这里存疑，现下没有证据，需要更多的信息去佐证。”
“那另一种猜测呢？”
黎望又用炭笔，画下另一个枝丫：“要么，就是有心之人想要以此引出两人，所流传出来的流言，或许还包含其他的讯息，不然你们这么多人，为何是邓车快你一步，杀死了单柏芳？”
对，这也是五爷觉得懊恼的地方，他邓车一个逃亡的江湖人，居然先他一步找到单柏芳，好胜心极强的五爷根本受不得这份委屈。
也是因此，五爷这次脑子转得非常快：“所以，你的意思是，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与单柏芳和朱耿白十年前为何退隐江湖有关？”
“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
那就是百分百了，白玉堂已经决定，等出了黎府的门，他就找人去打听这对垃圾十年前犯过的案子。
见五爷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黎望用炭笔，又写下了一行字：“其实换种思路，五爷你觉得，江洋大盗，做的什么营生？”
“打家劫舍、杀人放火？”
“没错，但能叫他们直接退隐江湖，你觉得是会什么样的打家劫舍？”
豁，黎知常这人，还真是很敢想啊。
“所以，若是前面的疑点五爷什么都查不出来，不妨可以去查查十年前发生的大案子，无论是什么样的，只要跟十年前他们的踪迹相吻合，就可以深挖一下。”
五爷正沉浸在头脑风暴之中呢，黎望已经收了炭笔，将白纸折好塞到五爷手里。
“你这就完了？你去干什么？”
“饿了，去做炸鸡，吃吗？”

第238章 炸鸡
吃当然是要吃的，毕竟某位黎姓朋友亲自下厨的时候，可并不多见。而且还要刚好碰上，这几率就更小了。
虽然五爷对鸡肉远没有鱼肉那般热衷，但出自黎知常的手艺，必然是有其过人之处的。
因为去洗了把脸耽搁了一会儿，五爷到小厨房的时候，黎望已经架好了油锅，锅子是直接架在火炉上的，底很深，口径倒是不大，他轻轻嗅了嗅，似乎是豆油。
“你这为了吃口鸡肉，当是下了血本啊。”
即便五爷不通世俗，却也知道这一小锅油的价格可不低，也就巽羽楼赚得多，才能这么敞开了用。
“所以啊，五爷若是有钱，不妨看着给点饭钱。”
黎望伸手探了探油温，感觉是火候了，这才用长箸夹起旁边已经裹了面衣的鸡块放下去，瞬间油锅就起了剧烈的反映，不一会儿，独属于炸鸡的香味就霸道地逸散开来了。
“你这炸鸡，确实香得有点过分了。”
五爷忍不住感叹道，这要是被外头的食客闻了去，准保明日巽羽楼通闹得更加欢腾，不过以好友的脾气，估计不会作任何理会。
瞧瞧这慢条斯理的模样，还能一般做菜，一边烤火，当真是惬意极了。
“且等着吧，这炸鸡要想好吃，这外皮须得酥脆，里面的肉却要鲜嫩多汁，酱汁已经叫厨娘去调了，不过这肉已经腌制过了，即便是空口吃，应该也非常得宜。”
……这说得，但凡能跟鲜嫩多汁扯上关系的菜，五爷都是受不得诱惑的。
所以炸鸡一出锅，他就忍不住来了一块。
烫，无与伦比的烫，但齿尖微微一咬合，就是酥香裹着油香，等咬开表皮的面衣，里面丰沛的肉香就迸发了出来，裹着咸香鲜嫩的鸡肉，一软一脆，交织出难以言喻的曼妙口感。
“……虽然熟了，但还得复炸一次呢。”
黎望也就炸了两锅就觉得厌了，便将长箸移交给了厨娘，自己则倒了一杯蜜橘茶，就着茶吃上了炸鸡。
不知几时，外头的素雪又飘了起来，纷纷扬扬的，比晨间的雪还要大上两分。
像是这种时候，百姓们多不愿意出门，估计开封府也挺省事的，以五爷的性子，恐怕吃完之后，还得去找展昭吃酒，便叫厨娘多备一些，等下叫五爷带上离开。
“知我者，知常也，我可不会同你客气，这炸鸡味道确实不错，配酒吃就更得宜了。”五爷翘着二郎腿，一边吃着酒道。
“哦对了，小晴儿还没回来啊？”
别说，黎晴还挺招人惦记的，白某人嘴上说着嫌弃，每次来却都会问起，黎望忍不住调侃道：“怎么，五爷是想收徒开宗立派了？”
“你这张嘴，不调侃别人会死吗？”他就奇了怪了，怎么这人就能变着法的刺人呢，“要不是五爷脾气好，早一刀砍了你了！”
……你白五爷还脾气好啊，那天底下恐怕就没有脾气坏的人了。
*
开封府距离黎府并不远，五爷的轻功又很好，所以他带着新鲜出锅的炸鸡赶到开封府时，炸鸡还是又热又脆的。
这个时间点，又是大雪纷飞的时候，已经临近天黑，即便是开封府，也能有个空闲的时候。
五爷到的时候，包公难得有兴致在同公孙先生、展护卫吃酒，这炸鸡送过来，刚刚好又多了一盘菜。
“知常的手艺啊，那本府可要多用一些。”
公孙先生闻言，也道：“大人说的是，知常的手艺，可不是常常能吃到的。”即便是巽羽楼，以开封府的忙碌程度，基本也告别排队吃饭了。
这个时候，展昭就默不作声了，毕竟作为黎兄的好友，他只要有空，都能去巽羽楼三楼搓一顿，什么甜的咸的辣的酸的，他都尝过。
等陪包公和公孙先生吃了几杯酒，展昭才跟五爷去后面的陪厅吃酒。
这里可没有暖炉，不过对于身带内力的江湖人而言，就是打开了门吹冷风，都是不怎么冷的。
“你方才从黎兄那边过来，他的病可好些了？”
“他都有精力鼓捣这些吃食了，你说他好没好全？”五爷说罢，又道，“只是普通的发热，我方才探过他的脉，已是没事了。”
“如此就好，这会儿已到寒冬，黎兄若要出门，你就劝劝他。”
五爷正吃酒吃到兴头上，闻言就指指自己：“我劝他？他主意那么大，若真想出门，谁能拦得住他啊。”
展昭：……倒也是。
于是两人默契地举杯喝酒，连喝三杯，展昭才开口道：“通许县李县令，已经自述其罪，递了折子上中书省。”
最近一直都在追查单柏芳的下落，五爷还真忘了通许县的事情，现下听展昭提起，楞了一下，才道：“那……也挺好的，至少不会落得太被动。”
反正一般来说，黎知常出的主意，都不会太差。
“不过他这么做，包大人有没有说什么？”
展昭闻言，摇了摇头道：“这是合情合理之事，大人当然不会多说什么。”
甚至，因为李县令的上书，直接免去了因这案判罚的争端，临近年关，官家也不想朝堂多生事端，难怪黎兄会说此举，上书一事，于李县令有百利而无一害。
“所以只要等蜀中消息传来，这案子就结束了吧？”
“嗯。”展昭吃了三块炸鸡，才腾出空来说话，“这案子本身就不复杂，后续只要走流程就够了。”
只是李城南卸任通许县令一职，职位一时半刻找不到人接手，所以开封府需要多看顾一些。
白玉堂听罢，也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却忽然发问：“那朱丽儿呢，她现在何处？”
“应该还在通许县吧，毕竟她父亲的案子还没判罚，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展昭说完，有些好奇道，“五爷你问这个做什么？还是，黎兄托你问的？”
说起这个，黎兄替朱丽儿赎身的钱还在开封府，等下倒是可以直接叫五爷转交给黎兄。
“他哪里会问一个女子的下落，当然是五爷想知道啊。”白玉堂拿展昭当交心的朋友，自然也不会隐瞒单柏芳被杀的消息。
“什么？单柏芳死了？还是邓车出的手？”展昭惊得直接站了起来，“他的尸身，现在何处？”
“应该，是在祥符县县衙吧，我是在靠近祥符县的一处荒僻古宅找到他的，你总不好叫五爷把尸身扛回来吧？”五爷看单柏芳都来气，能找人去祥符县衙报信收尸，已经是仁至义尽的事情了。
“你等一下，我立刻派人去祥符县。”
展昭说完，急匆匆就去找人，等他回来，才忍不住问更多的细节。
白玉堂干脆把黎知常替他分析的纸拿出来，随后囫囵说了一边，才道：“就这些了，其他还需要去调查，我只是在想，朱丽儿既然是朱耿白的独女，或许她身上会有线索。”
“放心，我方才已经派人去通许县他保护朱丽儿，况且十年前，她才五六岁，若她真的知道什么，绝不可能流落去念奴娇。”
说的也对，黎知常既然没提朱丽儿，应该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展昭却已经陷入了沉思，神手大圣邓车现身汴京城，还用独门绝技铁弹弓杀死了单柏芳，这到底是意外，还是故意为之？
若是前者，也很古怪，而若是后者，那必然是来者不善了。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吗？当真是邓车的铁弹弓？”
五爷这话就不服了，当即提高了声音道：“你这是不相信我？五爷纵横江湖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认错这个？”
反正，两人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决定先按照黎兄给的思路去查。
这边厢两人继续吃酒，那头黎江平也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家，一回家就闻到一股食物霸道的香气，他都不想，便知是闲在家里没事的大儿子又鼓捣东西吃了。
“爹，你回来啦。”
黎江平将沾了风雪粒子的大氅脱下递给下人，这才洗漱吃饭，等吃完饭，便提溜着大儿子去了书房。
“说罢，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就知道你小子去通许县，必然是要出点事的。”
这不今日，他就看到了通许县令李城南的折子。
李城南此人，文墨天赋是不错，写的折子也是由情入理，他看完，都觉得李城南这份折子写得，很有几分火候。
但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大儿子刚去过一趟通许县的原因，他总觉得这份折子隐隐约约有点儿黎知常的手笔。
既是怀疑，那必是要问一问的，毕竟大儿子能闯祸这事儿，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爹，冤枉啊！这可真是千古奇冤，你看外头的天，都飞雪了！”
“飞雪怎么了，大冬天的不飞雪才奇怪呢，你少打岔，通许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哦，差点儿忘了，窦娥冤那事儿是元朝关汉卿写的，他爹能理解这个梗，才叫出大事了。
黎望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明明是做好事，怎么每次都被老头子逮了个正着呢。
就很气。

第239章 黄金
今日是腊八，明明昨日大雪纷飞，今日竟又艳阳高照起来。
这银装素裹的汴京城被耀眼的阳光一照，立刻变得璀璨夺目起来，加上是腊八，内城街道的积雪也早已被清扫干净，街上也多了不少百姓。
南星今日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巽羽楼，毕竟腊八施腊八粥几乎是汴京城大酒楼酒肆的传统，即便是食客不提，他们也会安排的。
“南掌柜，早啊，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路上耽搁了吗？”
相熟的食客现在见南星，打招呼都非常自如，只是南星抬头看了看天，忍不住道：“……晚吗？今日，还比昨日早了一炷香的时间哩。”
甚至刚刚出门的时候，少爷还叫他再晚些出门呢。
“今日，怎可与昨日相提并论！”食客据理力争道，“昨日大雪纷飞，就是猫儿都不出门，今日可是腊八，腊八一过就是年了，过年你们巽羽楼都不积极，岂不是耍我们大伙呢？”
这话南星可不敢接，当即道：“各位客官，可饶了我吧，今日巽羽楼有免费的腊八粥领取，一人一份，每个人领完都能去一楼大堂中央的幸运木盒里抽取签王，人人有份，先到先得，只要抽取签王，就能获得巽羽楼下季度点菜权！”
豁！这么突然？！
虽然大家伙儿都在催，但以巽羽楼的尿性，恐怕得等到除夕夜或者下一个新菜出来之前搞活动，谁知道腊八就这么悄么么上了！
但话又说回来，今日这早，是赶对了啊。
“那还不赶紧的开门！爷已经准备好了！”
“是啊是啊，南掌柜，你们的粥什么时候领啊，怎么个章程，赶紧说话呀。”
“签王是爷的，谁也不许跟爷抢！”
南星：……里面一千根竹签，一百根半价券，十根免单，只有一根签王，按少爷的话讲，那就是千里挑一，这些人的自我感觉，怎么这么好？
当然这话，他是绝不敢说出口的，南星进了门，忙招呼跑堂和帮工动作起来，没一会儿外头就架起了烧粥的炉子，而大堂的正中央，也立起了一个叫做“抽签处”的地方。
“各位客官，这是领取腊八粥的餐券，每人一张，不能重复领取，吃完之后，可以凭碗去抽签处抽签王，看运气的事，就图个乐呵，祝各位客官腊八快乐。”
巽羽楼出菜品，抠归抠，但办事搞活动确实从不含糊，这次也没有食客说要看看签王再抽签之类的话，反正……拼运气的时候到了！
“大家伙儿，记住千万别让晏四公子进门！”
“对对对，你不提我差点儿忘了，他都已经抽中过一次了，不能再让他抽第二次了！”
“你们有谁去通知过白五爷吗？”
“五爷消息灵通，再说他是巽羽楼东家的朋友，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也对，咱们还是操心签王花落谁家吧。”
“……”
刚刚路过才得知消息的五爷：……淦，黎知常这人搞活动还真的非常公平呢，昨天还一起吃炸鸡呢，居然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防谁呢？！
于是南星刚有个空闲的时间呢，就对上了五爷冒着火光的双眼。
“五爷，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白玉堂学着朋友的模样，阴阳怪气道：“你说，还有谁？你这签王的活动，什么决定的？”
“今早啊，今日早上起来，少爷说初雪之后，必有吉兆，吃个早饭的功夫，就说今日腊八，刚好把这活动提上议程。”原本南星是准备小年或者除夕前夜做这个活动的，但想想也是，若真到过年的时候，也没多少人会出门吃饭了。
白玉堂：……好家伙，不愧是你黎知常，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是拍脑门就决定了？！
“他人呢？还没来巽羽楼？”
南星摇了摇头，道：“夫人说让少爷没事少出门，估计今日，少爷不会来巽羽楼了。”
……黎知常，是这么听话的人吗？
五爷心中存疑，但并不妨碍他洗了个手，然后快乐地取了个号等领腊八粥，毕竟是巽羽楼出品的粥，即便是甜腻腻的粥，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这会儿时间尚早，还没到用午饭的时辰，五爷跟南星打了个招呼出门，就看到了不得其门而入晏四。
“噢哟，这不是咱们汴京城鼎鼎有名的晏四公子嘛，怎么不进去坐坐啊？”
这可就是明知故问了，晏四上次抽中签王，一意孤行点了闺女爱吃的八宝饭，虽然畅销汴京城，但他还是犯了众怒。
今日可是抽签王的大日子，晏四公子显然是进不得巽羽楼这门槛了。
“五爷，很好笑吗？”
白玉堂当即稳稳点了点头：“当然好笑啊，反正你也进不去，陪五爷逛逛街呗，听说今日大相国寺那边，摆了不少有趣的摊子，去不去？”
晏崇让看了看今日门槛都要被踏平的巽羽楼，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你说，今日我又不可能再次抽中，怎么这些人防我，就跟防贼似的？”
置于吗！有必要吗！他运气好，难道是他的错吗？！
居然这么对他，简直太伤心了。
“那你进门之前，向他们保证不参与抽签，他们必然就放你进去了。”
晏崇让当即摇头道他：“那不行，今日还很长呢，总不可能这签王一下就被抽出来了，等到晚些时候，说不定还有机会呢。”
八宝饭这么好吃，为什么不能持续卖两个季度呢，晏崇让觉得可以有。
大相国寺，是皇家寺庙，香火一向非常好，今日又是腊八，上香祈福的人非常多，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都是一视同仁的。
故而每到节日，这边摆摊的人就格外得多，甚至还有江湖人摆摊耍把式挣路费的，白玉堂也是听江湖同僚提起，才决定来凑凑热闹的。
“今日，你怎么不跟黎兄一起出来逛？”
“你怎么这么问？他那个病弱身体，这个天出来，是找药喝吧？”五爷非常不理解地开口。
晏四一听，也对，不过还是道：“可前些日子，你们不是还去通许县了嘛，同样也是数九寒天的。”
通许县那案子，就挺糟心的，五爷不耐烦提，见前面有热闹看，便拉着晏崇让去前头凑热闹。
谁知道因为走得急，撞到了人，五爷刚要道歉，却发现自己撞到的是开封府的公孙先生。
“无妨无妨，今日人多，白少侠和晏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啊？”
公孙先生为人和善，今日又是书生打扮，看着儒雅极了，白玉堂见对方不在意，当即道：“随处走走，等下去巽羽楼抽签王，公孙先生今日怎么得空出来？”居然还是一个人，他还以为公孙先生和包大人从来不分开的呢。
“今日得空，便出来看看字画。”公孙先生没什么其他的爱好，唯独喜欢书画，这些书画摊的老板，几乎各个认识他。
“那展昭呢，他今日有空吗？”
公孙先生闻言，笑着道：“下午应该是有空的，怎么，你又要找他吃酒？”
开封府所有人都知道，白五爷提起展护卫，那十有八九就是要找人吃酒的，剩下的那一次，就是找人比斗。
“今日吃什么酒啊，当然是去巽羽楼抽签王，公孙先生有兴趣去瞧瞧吗？”
公孙先生闻言，便道：“早就听闻巽羽楼菜品独到美味，今日老朽倒是能一饱口福了。”虽然也吃过几次知常做的菜，但去巽羽楼店里，却当真是第一次。
“不过，得等老朽逛完这圈摊子。”
公孙先生手指所向，那叫一个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这全部逛完，怎么的也得午后了，白玉堂刚要拉着晏四离开，却听得前面发出了哄闹声。
“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白玉堂话音刚落下，公孙先生已经走了过去，正好有个相熟的书画摊摊主，便听得此人道：“公孙先生，您可真是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了，今日看画吗？有王羲之的字，新到的，要不要看看？”
“……真迹？”
“您是行家，我也不瞒你，是后人描摹之作，但也算得上精品了，若您诚心要，二十两银子，我给您直接包起来。”
二十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啊。
公孙先生虽然嘴上没说，但眼神已经透露无疑了。
摊主就不依了，当即道：“小店可是诚信买卖，那里人最多的地方，那才叫做狮子大开口的离谱呢。”
白玉堂刚到，就听到这话，便问：“怎么个离谱法吗？”
老板见公孙先生没制止，便知这是认识的，便道：“这街上，卖身葬母葬父的多了去了，要价十两那都是敢开口的，就前面那对姐弟，拿了幅一文不值的画，居然狮子大开口，直接说要二十多两，还有零有整，你说离谱不离谱？”
五爷却道：“还以为是什么离谱事呢，二十两银子与人行善，却也不贵啊。”
老板闻言，便一脸你这后生还年轻的表情：“谁跟你说是二十两银子的，那可是黄金，二十两黄金买一幅一文不值的画，后生你觉得还不离谱吗？”
五爷：……好家伙，现在的骗子，已经明目张胆到直接开口抢钱的程度了吗？

第240章 抽签
二十两黄金，买一幅一文不值的画，这得是脑子进了多大的水才会买下这幅画啊。
公孙先生也是满脸惊愕：“摊主，你没有说错吧，这就是名家真迹，也卖不了这价钱吧？”
二十两黄金，整整两百两银子，普通家庭二十年都花不了这个钱。
“公孙先生你是懂行之人，我怎么可能会用这种事来骗你？”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骗开封府的公孙先生啊，“她就是卖二十一两三钱七分黄金，您若是不信，上前瞧瞧去便是了。”
嚯，这画要是卖出去，都能去地方上置办个大宅子了。
“事出有异，必然有因，既是如此，老朽便去瞧瞧。”
公孙先生一走，五爷和晏四对视一眼，忙也抬步跟了上去。
“晏四，你说这真的有人会买画吗？”
晏崇让想起黎兄对五爷的评价，当即道：“倘若是事出有因，五爷说不定就会买呢。”毕竟某人，可是外号散财童子的。
五爷：……呸，都被黎知常带坏了。
这汴京城中，公孙先生是熟面孔，有百姓认出他，忙侧了身形让公孙先生进来。
公孙先生一进去，便见一对姐弟跪在摊子，摊子最前面摆了一幅画，细细一看，却是一幅《火焚三义堂》的画，就像那名摊主说的那样，不论是从下笔、构图还是上色装订，都远远不值这个价钱。
若是摆在书画摊上，做搭头估计都没人要。
而在画的前面，有一行大字，写的是卖画葬母，明码标价，二十两一钱三分黄金。
这么高的价格，都能买上十副好棺材了，无怪这些街坊百姓要围拢看热闹了。
真是此时，有一年轻公子出声道：“姑娘，在下愿意相送一副薄棺替你安葬母亲，你别误会，我不图你什么，只是你这价钱实在是高，一时半会恐也卖不出去，总不好叫你母亲一直停尸吧。”
这话说得很是妥帖，若不是这年轻人率先开口，公孙先生也会说这话。
却未想到，这姑娘性情刚烈，竟是拒不接受，还道：“多谢公子好意，只是家母有交代，若是这画卖不出去，便不下葬，母亲遗训，不敢违背，还请公子不要为难我。”
……好家伙，这做娘的，死了还要提这种不合理的要求，这跟儿女有仇吧？都穷到没钱下葬了，居然还想要风光大葬？
大家伙儿一听，都劝姐弟俩人死入土为安，莫要如此固执。
那姐姐一听，便收拾了摊子带着弟弟离开，公孙先生此时才发现，那弟弟心智仿佛不大全，还瘸了一条腿，看着确实是个困难人家。
“若公孙先生觉得不妥，可需要我追去瞧瞧？”
公孙先生想了想，便摇头道：“他们不是江湖人，也没犯事，又新丧了母亲，还是莫要追了。”
白玉堂本就是随口提的建议，见公孙先生拒绝，便也不再提，只道：“这会儿也快晌午了，先生还要逛吗？”
公孙先生点了点头：“你俩先去玩吧，若等下还有功夫，便去巽羽楼吃腊八粥。”
白玉堂逛了一大圈也没淘到什么好东西，早迫不及待想回去抽签王了，闻言就跟晏四回头往巽羽楼去了。
“你自己抽签王，拉着我做什么？还是说，五爷能带我进去？”
白玉堂一扬眉，道：“当然，你可瞧好了！”
晏崇让：……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到了巽羽楼门口，倒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拥堵情况发生，问了人才知道，今日巽羽楼采取的是叫号拿粥，这会儿都拿到两千来号了，叫号才不过四百出头，所以等下一锅腊八粥出锅前，会有帮工提前去附近通知某个号段的人来拿粥，毕竟取了号的人，大多不会离开巽羽楼太远。
“这法子好，倒是给京畿护卫省了心。”否则以巽羽楼受欢迎的程度，此刻彩楼前恐怕早已堵得水泄不通，用餐环境不好也就罢了，还会影响正常进出。
现在这般，也就比平日里稍微热闹一些，正常进出点菜都是没有问题的。
“应是黎知常的主意，他这人惯会偷懒，走走走，五爷带你进去吃饭。”
晏崇让一脸狐疑地看向五爷，他其实有心去柜台取个号，但很显然五爷不给他这个，甚至等五爷进了里面，还相当熟门熟路地同食客开口：“诸位放心，晏四公子今日答应了不抽签王，我便带他上楼去，不叫他戳诸位的眼。”
晏崇让：……好家伙！合着在这等着他呢！
食客们一听，也没再拦着晏四公子，毕竟人好歹也是世家之子，朝廷里担着职位呢，五爷既然出口作保，他们自然不好再拦。
“五爷，你今日可抽了签王？我们几个都没中，就看你了。”
有人一脸沮丧地开口，甚至有那抽中免单的，也是一脸地失落，毕竟能时常来巽羽楼吃饭的，没一个穷人，钱他们不缺，缺的是签王的点菜权啊。
“嗐，我昨天都想好点什么菜了，今日居然没中？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就是，昨日我还左右为难，是红烧猪肘比较好，还是蟹粉狮子头比较好，谁知道，空欢喜一场！”
晏崇让：……总觉得身上，凉飕飕的，难道是因为融雪比较冷吗？！
就是五爷都有些招架不住，随口应和两句，便跟晏崇让一道上楼去了。
等进了三楼房间，两人才发现狄青和展昭居然比他们快了一步：“你俩，怎么凑一块儿了？抽过签了？”
狄青却是看向晏崇让，调侃道：“晏公子是怎么进来的？”
晏崇让：……合着，你们都知道我被针对了的事情啊？！有必要吗？我不就中过一次签王，连黎兄都没规定不让他参加！
晏四气嘟嘟地坐下，要不是舍不下新鲜出炉的八宝饭，他早就扭头离开，跟这些损友绝交了。
“黎兄呢？他竟没跟五爷你在一块儿？”
这问题，他都回答过一遍了，五爷一边给自己舀了碗汽锅鸡汤，一边道：“他想做个听话的乖孩子，正在家里休养生息呢。”
……
在场除晏崇让外，都取了号，五爷早一些，大概七百来号，狄青和展昭就排得比较后面了，一千八开外，估计等到晚间才能抽上签。
所以等到中午饭吃完，就很快轮到了五爷。
取粥是按号领，巽羽楼给的分量不小，五爷又刚吃完饭，索性就带回三楼跟朋友们分着吃，甚至还非常坏心眼地给晏四多分了一些。
“来来来，别客气，你今日反正也取不到号了，知道你喜欢吃甜食，五爷就好心多分你一些。”
晏崇让：……我谢谢你啊。
话虽是如此，但晏四还是没有拒绝五爷的“施舍”，毕竟这腊八粥熬得既浓稠又香甜，可比外面买的还要好吃。
就连五爷，都觉得这腊八粥，是他喝过最好喝的腊八粥了。
“你们先喝着，五爷抽签去了！”
白玉堂将剩下的粥囫囵喝完，丢下一句话就出了门，不过这会儿抽签的人有点多，他见南星在旁边，便道：“今日这粥，味道不错啊，不过这号都取了这么多了，能熬得过来吗？”
“五爷放心，昨日就准备好了，能放出去的号都能领到，这外头现在煮的，都是处理好的食材，只要熬半个时辰，就能出锅了。”
不然，以腊八粥的熬煮时间，今日取个几百来号撑死了。
“昨天不是下雪嘛，你都没在巽羽楼，居然准备了这么多？”
南星闻言，一脸骄傲道：“那是自然，食材早半个月前就运送进了仓库，若是真今日才准备，岂非叫食客们说我们巽羽楼抠搜！”
既是施粥，便不能小气，巽羽楼也开了将将一年，名头也打出去了，少爷说了，只能多备，不能少了。
两人说着话呢，排在五爷前头的人已经抽完了签，各个失落而归，可见是签王还没出世。
“五爷，请。”
“好说好说。”
白玉堂搓了搓手，这回他可是去大相国寺求过签了，务必让他中一次签王啊。
*
黎望下午，实在闲着没事就出门来巽羽楼看看，谁知道一上三楼，就看到了灵魂出窍、一脸怀疑人生的五爷。
“他这是怎么了？别不是被哪家的小姐勾了魂？”
其他人一听，各个都秉着笑意，唯独晏崇让，实在没忍住，首先开口：“黎兄，还以为你不过来了呢，五爷说你想做个乖孩子哩。”
“……”五爷，果然不值得同情。
却听得狄青开口：“也对，黎兄你若是听长辈的话，估计早就金榜题名了。”
……倒也没必要说得这么直白。
黎望只想扭头就走，然而他刚一动，就被五爷拦住了去路：“黎知常，你没有心！”
啊哈？怎么又是他的不是了？
“五爷你这指控，没有证据，可不能胡说八道啊。”
还是展昭，一语道破了五爷的酸楚：“五爷今日抽签，又没抽中，这会儿正沮丧呢。”
黎望：……五爷，你为了一顿鱼，至于吗？那邓车快你一步杀了单柏芳，你都没现在这模样失落啊。

第241章 抽中
“没事没事，这不是还有下次嘛，再接再厉，不要气馁！”黎某人非常敷衍地安慰道。
五爷一听，当即气囊囊道：“什么叫还有下次！下次下次又下次，你这是诅咒五爷抽不中！”
……你白玉堂抽不中签王，还需要他诅咒吗？
黎望好不容易忍住笑意道：“这不是签王还没出呢，千分之一的概率，说不定这次没人抽中呢。”
诶，对啊，除了签王外，其余被抽中的签都会重新回到木盒里，千分之一的概率，今天说不定没人有这种运道呢。
“若是无人抽中签王，你们巽羽楼怎么说？”
“很简单，你们都取了号，若是无人抽中签王，那就随便喊个数，谁对上了，点菜权就是谁的。”上回头一次办活动没考虑太多，好在有欧皇晏四抽中了签王，这次考虑周全，黎望绝不会给那群食客指控他的机会。
“那岂不是说，五爷还有机会？”
黎望想了想，点头道：“也可以这么说。”只是几率，非常微乎其微就是了。
但五爷向来是个极有自信的人，他一听还有机会，立刻满血复活，一副剩下毛两千来号人必然也抽不中的架势，相当自如道：“黎知常，南星说你今日不是不出门吗？怎么又出来了？”
这话，黎望都懒得接。
五爷见黎知常不说话，也不生气，非常自在地跟朋友们提起今日街上的见闻，还着重说了大相国寺附近，有个高价卖画葬母的摊位。
“高价卖画？有多高？”居然连五爷都说高价，那看来必是什么名家真迹了。
“二十一两三钱七分黄金，你说高不高？若真是名画，还倒还合宜，可那幅画，就是我一个人外行人看了，都觉得寒碜，他们竟有脸卖这么高，公孙先生听了都大为震惊！”
黎望一愣，倒不是惊叹于卖画的如此敢狮子大开口，而是从前的五爷多么阳春白雪啊，解救颜查散时，两百两纹银说送就送，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现在竟学会了克制，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啊。
“公孙先生也在？”展昭闻言，讶异道，“那公孙先生，可有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就说要继续逛街看字画，等下有时间，说不定会来巽羽楼吃腊八粥。”不过应是场面话，像公孙先生这般儒雅的人，五爷很难想象他排队领粥的模样。
“再晚，哪里还有什么腊八粥能领？”
黎望闻言，当即道：“这个好办，我叫南星送个号上来就行了。”作为东家，合理的后门走走还是可以的。
晏崇让一听，当即站起来道：“南掌柜今日这么忙，何须他跑这一趟，我替公孙先生去领号吧。”
“不行！你不许去！”
然而晏四才不管五爷呢，两人打打闹闹下去，到底还是替公孙先生领了个号上来。
“晏四，你可说好了，若是公孙先生不来，你就把号还给黎知常，你不能自己去领的。”事关吃鱼大事，五爷绝不容许半点含糊。
“行行行，五爷你这话都说了八百遍了，你要是不相信我，我把它给展兄就是了。”晏崇让说罢，便将手里取来的小木牌顺手放到了展昭的右手边。
展昭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木牌，忍不住道：“五爷你放心，展某必然替你看好崇让兄。”
毕竟八宝饭虽然好吃，他也不是一个挑食的人，但如果有可能，春日的上新还是吃点咸口的吧。
晏崇让：……合着我运道好，就成了众矢之的？
狄青见此，一舒自己被催婚的郁闷，当即举杯道：“来来来，喝酒！黎兄就不必了，喝茶就行。”
黎望也顺遂地举起茶杯和朋友碰了三回，这才舀了碗鸡汤喝了起来。
“说起来，这签王若是出了，点的菜是不是得到春日里才能上？”狄青有些好奇道。
“是这样没错，所以若是季节性的时蔬，春日里的选择性可太多了。”黎望随口应了一句，又道，“不过，若又是像晏兄这般，喜欢吃甜的，巽羽楼也会考虑另上一道咸口的菜。”
毕竟巽羽楼还是要做生意的，看过近段时间的财务账目，黎望自觉也是个俗人，能赚大钱，为什么要将金银拒之门外呢。
说上新菜，五爷可就不困了：“上什么？春日的鲫鱼最是鲜嫩肥美，巴掌大小的，有那技艺精湛的，可以直接掏空腹腔的鱼刺，然后下油锅炸酥，剩下的小刺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一口半条，酥香鲜嫩，最是适合下酒吃。”
“亦或是四君子鲫鱼汤，好的厨子能将汤头熬得奶白醇香，一口喝下去，鲜到堪比秋日的鲈鱼。”
说起吃鱼，五爷当真是行家中的行家，那叫一个滔滔不绝啊。
“吃鱼一口鲜，但要想鱼鲜，就得保证鱼肉的新鲜，食肆不比家中，若要明码出售，可比其他的菜要难许多。”晏崇让就是看不得五爷得意的模样，当即反唇相讥道。
“黎知常，你说话啊。”
黎望心想，话都被你们说完了，他说什么呀？
但他这人吧，就喜欢吊人胃口，于是道：“新菜的事情，怎么好随意透露的，当然是得等到明年春天，才和大家见面了。”
再说明年三月，又到了官家生辰，乾元节限定拉面又要上市，说不定到那时候，就没什么人在意上不上新菜了。
黎东家自己非常想得开，但很显然，巽羽楼的食客们却是想不开的。
毕竟等啊等，盼啊盼，终于等到了巽羽楼再次出签王活动，大家伙儿满心欢喜等着“指点江山”，却没想到终究是沦为了陪衬。
“老许，你也没中吧？”
老许哀叹一声，难怪巽羽楼要他们吃完腊八粥再去抽签了，毕竟若是直接抽完回来，这香甜软糯的腊八粥他都没什么心情喝。
“你呢，也没中？”
“别提了。”来人摇摇头坐下，“反正现在都一千多号了，签王还是没出，方才我问过南掌柜，若是签王到晚上都没出，就会随机抽取一个号码算作今日的签王。”
“这我也听说了，不过后头还有不少人呢，算了算了，有什么就吃什么吧，上次的八宝饭虽然听着不合胃口，但成品却叫人惊艳，只要拿到签王的人，不点什么臭菜，老夫都能勉强接受。”
话虽是这么说，但谁不想做一回令人艳羡的签王呢。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如何，想得开至少吃得香啊，老许一条金舌头，就盼着等上新菜的时候，东家能发发善心，自己动手做一回新菜。
随着叫号的推进，签王却一直未有人抽出，甚至有人又在怀疑木盒里有没有签王了，毕竟免单都抽出二十多号人了，怎么就连一个签王都看不到呢。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讨论着，这会儿已经接近傍晚，外面的积雪已经化了许多，人来人往的，也有这个时候来取号的，但很显然，已经没号可以取了。
“怎么就没了呢？”
“抱歉客官，今日小店只能供给三千份腊八粥，真做不出更多的了，请客官见谅。”
三千份，已是很多了，巽羽楼毕竟不是那等占了半条街的大酒楼，要不是运作得当，连三千份都很是够呛，食客也知道自己来晚了，也不苛求，便问：“签王出了吗？”
“还不曾呢，客官可要进去坐坐，等签王出现？”
食客：……倒也不是不行。
今日的书画摊实在太好逛了，公孙先生忍不住多流连了一会儿，又下手买了两幅字画，这才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去。
走到一半，想起答应两位小友的话，反正也算顺路，便绕道去了巽羽楼。
不过很显然，他来迟了。
“公孙先生，公孙先生留步！”
公孙先生便停下转身道：“小哥，你认得老朽？”
“认得认得，展大爷说，若看到您出现，便一定要叫住您，告诉您他替你取了领腊八粥的号牌，就是这个，请您收好。”
展护卫做事，当真是贴心，公孙先生心中熨帖，便收下了号牌。
此刻天边云霞丛生，映照在裹着银装的汴京城上，有股通透和暖之感，这个时候来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那可是太畅快了。
公孙先生领了粥，就找了个空位坐下，刚好就是老许那一桌。
粥是现熬的，满满一碗，带着枣仁的甜香和核桃的醇厚，本该腻的，却不知加了什么，有股清甜之味，公孙先生不知道什么抽签的活动，这会儿吃粥，自然是吃得很开心的。
“这位老哥，你吃完了，不去抽签吗？”
公孙先生便有些讶异道：“抽签？什么抽签？”
老许的朋友当即指向大堂中央的抽签处道：“就是那里，老哥你带着碗过去抽就行，祝你好运。”
知常这楼开得，花样可真不少，这怕不是上次晏四公子抽中那签？
公孙先生觉得也挺有趣，便带着碗过去抽签，抽签的方式也很简单，这会儿人也不多了，他随手在签盒里捡了一枚，看都未看，便递给一旁的跑堂。
跑堂入手一看，当即亮声恭贺道：“恭喜这位客官，您抽中了签王！”

第242章 来了
签王？签王！！！
有人抽中了签王！！！！！！
跑堂的声音足够大，又因为抽签处在大堂中央，这一发声，临近几桌的客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那叫一个尖叫起立啊。
“谁？是谁抽中了签王？”
“不会又是晏四那家伙吧？老天爷啊，我不想再吃八宝饭了！！”
“不是啊，长胡子的书生，必然不是他！”
公孙先生却还是状况外，等到南星闻信出来跟他解释清楚，他才明白过来自己成为了那幸运的“千中选一”。
“公孙先生，展护卫和我家少爷他都在楼上，此处人多眼杂，不妨上楼一叙。”
公孙先生显然也看到了围拢打听的食客，闻言点头道：“如此也好。”
正好，他趁此把签王兑了，省得之后没时间来兑换。
三楼，眼看着天色擦黑，黎望正准备告辞回家呢，却听得五爷道：“你这么早就回去了吗？不等签王出现了？”
“没办法，小生要做个乖孩子，总得听父母的话，早些归家才是。”
……得，这人想损人的时候，当真是滴水不漏。
就是这个时候，南星带着公孙先生敲开了三楼雅间的门，展昭第一个看到了公孙先生，当即欣喜道：“先生可看到下面留的号牌？”
公孙先生笑着点了点头，才道：“看到了，不仅如此，老夫还抽中了签王。”
签王？什么签王？
五爷略有些僵硬地转头，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难不成，他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签王的有力竞争对手？！
展昭也是满脸的讶异：“签王？”
“是啊，方才南掌柜向老夫解释的，应是没错的。”说罢，公孙先生还从袖中取出那枚大家都很想要的签王，五爷一见，登时就蔫了。
苍天啊，他居然又错过了签王！他的鱼菜啊！
“确是签王没错，恭喜先生，先生可想好要点什么菜了？”黎望也没想到，这签王之争从早上持续到现在，却被公孙先生一个逛了一整天书画摊的人给捡漏了，这着实是非常意料之外了。
公孙先生闻言，脸上也很是开心，他掂了掂手里的签王，然后递过去道：“老夫，确实已经想好了点什么菜，当真是什么菜都可以吗？”
“自然，即便是鲍参翅肚，只要是春日里能有的食材，先生尽管提。”
难怪大家都想抽中这枚签王呢，感觉确实很不错：“既是如此，那老夫就不客气的。老夫乃是庐州人士，却很早出来游学，至北地时，曾经在一地结庐听老师讲学，因每日要早起，故而时常在街口吃早膳。”
早点啊，那肯定不是鱼菜了，五爷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褪去了。
公孙先生又不是晏四，他敢抢晏四的签王，却没办法动手去抢公孙先生的，五爷留恋地看了一眼签王，然后继续听公孙先生说话。
“那家早点铺子，如今已经不在了，老夫前些年还特意去过一次，真真是可惜了。”
公孙先生虽然是个南方人，却很喜欢面食，包括开封府的厨娘也是他面试招聘的，做面食很有一手，什么阳春面、鸡汤面、干拌臊子葱油面，他百吃不腻。
既是如此，他当然想要点些吃不到的美食。
“所以，先生是想点一道早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早点，那家铺子卖得最好的，乃是一种用细油煎的开口饺子，饺子两边是开口的，且微微翘起，里面裹着酥软的肉馅，不论是蘸酱油吃还是蘸醋吃，都非常好吃。”
黎望一听，心想，这不就是锅贴嘛，公孙先生果然是个体贴人，点的菜如此之简单，等到春日里，将春笋剁碎配合肉馅，绝对是一口鲜没错了。
“若是为难，老夫可以另换。”
黎望闻言，当即道：“不为难，先生只管提要求，做不做得出来，却是我们巽羽楼的事情了。”
这一看，就是很有把握的样子，公孙先生见知常并不勉强，当即便将签王递到了南掌柜的手里：“既是如此，那就有劳南掌柜了。”
南星见少爷应下了新菜，当即麻溜地接了签王，随后道：“不麻烦不麻烦，恭喜先生。”
“先生对馅料有什么要求吗？”
公孙先生当即摇头道：“没有，只要是肉馅，便可，老夫只记得鲜味十足，却犹带着汁水，知常你看着发挥就行。”
像是公孙先生这样好说话的甲方，应该是最受乙方欢迎的人了。
再闲聊片刻，公孙先生托词离开，展昭见此，也忙告辞护送公孙先生回开封府。
等公孙先生离开，五爷才发出哀嚎的声音：“黎知常，五爷能期待你春日里上鱼菜吗？”
黎某人闻言，略略沉思，然后道：“唔，五爷你可以期待下公孙先生改主意。”
……虾仁猪心了。
见五爷一脸郁郁寡欢的模样，黎望当即转移话题道：“说起来，公孙先生这次中的签王，好像是晏四你替他领的号牌吧？”
晏崇让闻言，也是一愣，然后道：“是有这么回事，我可是当着五爷面领的，没耍什么手段。”
“这又能耍什么手段呢，小生只是觉得，晏四你运道真是好，随便帮人领一个号牌，都能叫人抽中，五爷你下次若还想抽签王，不妨叫晏四替你领号牌，说不定，就像公孙先生一样抽中了呢。”
什么叫做祸水东引，这便是了。
反正五爷一听，一双眼睛登时就落在了晏四身上，看得晏崇让都觉得浑身发毛了。
“五爷，你可收了神通吧！我真没有这么神，你听黎兄瞎说，他这是逗你呢！”晏崇让可不能坐实了这个，否则等下次签王活动，他可不敢出门了。
“不，晏四，咱们还是不是朋友？”
那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就算是亲兄弟，晏崇让也不想帮人抽签王，他还要替家里的闺女继续抽八宝饭呢，可不能叫别人分拨了他的运气。
“自然是朋友，但君子之交淡如水，五爷，咱们有话好商量，不要动刀！动刀多危险啊！狄将军，救我！”
狄青闻言，非常坦然地选择了袖手旁观。
*
第二日，巽羽楼就挂出了春日新菜预热，大家一看，竟是一道面食，名唤春日锅贴。
“听说昨晚上，抽中签王的，乃是开封府的公孙先生，怎么竟点了一道早点？”
锅贴嘛，全名锅贴饺子，大大小小，方方圆圆的，汴京城街头也不是没的卖，怎么竟如此浪费名额，点了个早点？巽羽楼做硬菜，才不枉费了签王啊。
“说是与时下的油煎饺子不大一样，我方才问过南掌柜，他说可以期待，那意思不就是说，会有与众不同的新菜嘛。”
这人说完，又拉着朋友到一边，悄声道：“而且，我这里还有一手消息，你想不想听？”
“什么一手消息？别卖关子，赶紧说啊。”
“不是我想卖关子，而是你知道吗？昨日那签王所出的腊八粥号牌，乃是晏四公子替公孙先生领的！”
这人朋友一听，当即诧异道：“真假？你别不是唬人的吧？”
“我骗你做什么？当时我就在旁边，因白五爷也在一旁，我看得真真的，绝对错不了，那就是晏四公子伸的手。”
好家伙，第一支签王，是晏四公子抽取的，第二支签王的号牌，是晏四公子替人领的，那四舍五入，不就是说如果巽羽楼还有第三次签王活动，只要请晏四公子代为领号，岂不是就能抽中签王，成为下一任点菜权拥有者了？
“这消息，你可不兴往外说啊，咱们知道自个儿就行，且等下次，下次！”
但怎么说呢，在巽羽楼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不过一日功夫，整个巽羽楼就传遍了公孙先生的签王是晏四加持抽取的。
好家伙，晏崇让觉得自己很无辜。
真的，他真的太无辜了，那公孙先生的签王，跟他有半厘钱关系啊，怎么一个个都跑来跟他谈心，最夸张的是，就连他的上峰，居然都客客气气地找他说话，还亲切地询问他最近整理书库的情况，然聊下去才知道，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气得晏四啊，下了班就往黎府跑。
“来来来，喝口茶消消气，这流言可不是小生叫人传出去的，方才小生已经派人去打听过了，如果硬要讲，还得是你和五爷太招眼了。”
去替人领个号牌而已，非得两个人打打闹闹地下去，晏四公子和白五爷可都是巽羽楼的熟面孔，食客大多都认得两人，这一打听，根本不用怎么宣传，想知道的人自然就都知道了。
晏崇让怒喝了三杯茶，却依旧压不下心头这火气，太惨了，抽中了签王被烦，那好歹是能吃到八宝饭，这没抽中，还要被人烦，虽然是从万人妒变成了万人追捧，但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
“你家，能不能借我住两天？我怕今日回去，我爹还要找我谈心。”
以他爹爱吃甜食的毅力，说不定下次抽签王，真的会叫他去领号，这压力也太大了吧，万一没抽中，他岂不是要“名节不保”？
不行不行，光想想就可怕。
“黎兄，你鬼主意最多，赶紧替我想想法子啊！”

第243章 好天
“小生又能有什么法子呢？”黎望非常无奈地开口，“总不能强制命令那些食客不找你帮忙吧？即便那些食客愿意，你猜五爷愿不愿意？”
五爷吃鱼的决心，向来是很大的，上次鱼饭断供那会儿，能连夜叫人从鲁地送食材过来，这回想来也不会轻易放弃。
晏崇让听完，一脸的灰败：“就不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瞧瞧，才一天就把欧皇逼到这地步了，黎望忍住笑意道：“这样吧，要不小生让南掌柜替你发个通告，就说下次签王活动发号牌，统一由你亲手发放，如何？”
呸！馊主意！
“不行！我还要自己抽签王呢！”他小闺女，还等着下一个冬日吃八宝饭呢。
黎望一副好脾气的模样，闻言当即道：“没说不给你抽签啊，你也可以自己给自己发号牌嘛。”
“不成不成！那岂不是分拨了我的运气，万一我抽不中，岂不是很冤枉！”
……流言猛如虎啊，这流言传到居然连正主都被洗了脑。
“那小生就爱莫能助了，晏四公子还是自求多福吧。”
晏崇让闻言，当即放下茶杯凑过去道：“就不能发了通告，下次签王活动，禁止替人领号牌呢？”
“这可不行，人公孙先生前脚刚抽中签王，我后脚就发这么一条规矩，岂不是影射开封府抽签王不合规矩吗？”
……也是，开封府的面子，黎兄必然是要给的。
那怎么办？他太惨了，晏崇让开始抱头痛哭，五爷就是这个时候找来的，他一见晏四也在，当即眼神一亮，快走两步道：“原来你在这人啊，可真叫五爷好找！”
“你找我做什么！”晏四没好气道。
“自然是保护你啊，万一你被外头的人勾了去，要替他们领号牌，那五爷岂不是要吃大亏了！”白玉堂振振有词道。
黎望一听，当即给人出起了馊主意：“晏兄，小生觉得五爷这话说得对，你都是要从的，不如就从了五爷，好歹五爷功夫高，还能叫你不被旁人烦了去。”
……呸，黎兄就是偏心五爷，谁不知道五爷才是最烦人的那一个啊。
“是极是极，黎知常你这话说得五爷爱听！”
晏崇让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又灌了一杯茶，才开口道：“其实，下一次签王也没必要一直都靠抽签，对不对？若是吟诗作对，我也不一定会输啊。”
“……晏兄，你在想什么，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再说，论作词，你打得过你父亲吗？”
五爷一听，眼睛登时一亮：“那就比武嘛，五爷可以！”
“不成！论武那岂不是你和展兄狄兄的天下了！”
然后两人陷入了激烈的讨论，及至黎家开饭了，晏四和白五才中场休息。
“今日吃什么？”
“莲白盐煎肉，酥香冰糖炖肘子，什锦三鲜菊花锅配一品流沙包，还有一道干锅白菜。”厨娘热络地报起了菜名，等菜品全部上桌，她才笑着离开。
黎家的晚膳，其实是比巽羽楼更好吃一些的，毕竟菜品更丰富，厨娘也更加用心，但毕竟是人家家宴，总是五爷再厚脸皮，也不好每日都来蹭饭。
“呜，这道盐煎肉好生下饭，怎么京中，少见这种做法？”而且，这是猪肉吧，为何没有骚味，甚至还有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道。
“这个五爷知道。”白玉堂闻言抢答道，“这盐煎肉，乃是他们蜀中的做法，加上特制的豆瓣酱，风味就会与北地有所不同，你说对不对，黎知常？”
“五爷说得不错，这确实是猪肉，不过是庄子上精心饲养出来的黑猪肉。”而且是阉过的，他在现代时，曾经为了一道新式东坡肉，专门去养猪场了解过，早几年他就叫人尝试着饲养，最近终于是成功出栏了。
说来，宋朝的饮食习惯，还是很受前朝唐时的影响，以牛羊肉为贵，而猪肉之类，据说最开始是吃屎的，所以贵人是绝不会动筷子的。
苏轼曾经写下“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由此可见猪肉这种食材，在宋朝有多不受待见。当然，也有这会儿的猪肉味道不好，煮起来又很费柴火，因此也不受普通老百姓的欢迎。
故而，巽羽楼也多是以鸡羊鱼为主，毕竟黎望也懒得纠正当代人的饮食习惯，就比如他爹，一个宋朝文人，就不爱吃猪肉，即便是在家里，动筷子的次数也不多。
“原来如此，我倒是不怎么介意吃猪肉，黎兄是准备推广这种肉吗？”若是不带骚味的猪肉，价格上过得去，应该还是很受普通百姓欢迎的。
黎望一听，便抚掌道：“也不是不行，公孙先生提的锅贴饺子，用猪肉馅确实风味也好。”当然了，考虑到达官贵人的需求，萝卜羊肉馅还是得备着，还有京中大大小小的佛寺道庙，素馅的也不能少。
这边厢，黎望已经在考虑新菜的口味，那边公孙先生，却已经将签王的事情忘记，专心致志投入到了无限的工作中。
“大人，昨日下官去大相国寺附近，偶遇了一桩奇事。”
然后，公孙先生便将高价卖画葬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包公一听，也是忍不住皱眉：“这如此高价，即便是天子脚下，也没有这等道理！莫不是，有什么隐情吧？”
“大人若想知晓，不妨派人叫他们来开封府一趟。”
“他们又没犯案，开封府也不好大张旗鼓带他们来吧？”
公孙先生略一沉思，便道：“如此高价，想必是卖不出去的，大人传唤他们，可以相送一副薄棺，好叫那两孩子的母亲，早日入土为安。”
“公孙先生说得有理。”
包公闻言，当即派张龙去将两人请过来，务必态度和善些。
张龙性子莽，若不是衙内只有他了，包公也不会叫他去，他闻言满口应下，到了大相国寺附近，态度已经努力和善，但很显然他的长相实在太拖后腿。
最后好说歹说，总算是把人请到了开封府。
“民女吴中怡，这是幼弟吴风，拜见包大人，拜见公孙先生。”
原来，这名少女叫吴中怡，乃是鲁地人士，近些年一直和母亲带着弟弟大江南北地找大夫治腿，今年听说叶神医叶老先生在汴京城定居，便和母亲急匆匆北上赶来。
却没想到，赶上了汴京城大雪，又因为夜半城门不开，他们只能借宿荒庙，荒庙冷风刺骨，母亲又早就受了风寒，这一夜下来，第二日就不大好了。
吴中怡又说，母亲临终前拿出这幅画，说一定要卖这个价钱，若是卖不掉，便叫她曝尸荒野。
说到此处，吴中怡跪了下来：“大人，母亲遗训，小女不敢不从，还请大人见谅。”
说罢，她又将东张西望的弟弟摁下，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包公见她应对如流，必不是普通人家教养出来的姑娘，便叫她起来回话：“不必如此，本府不过是怜你二人丧母，想要送一副薄棺叫你母亲入土为安，你待如何？”
吴中怡却又拒绝了，说要遵母遗训，不敢受此礼。
包公见她态度坚决，心想恐是这位母亲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又想有银钱给小儿子看病，故此才留有遗训卖画葬母，便也不为难，将画递给五家姐弟俩，让张龙送两人离开。
“公孙先生，你怎么看？”
公孙先生细思一番，却觉得古怪：“大人，这画既是要卖高价的，按理说该十分珍惜才是，可方才吴氏姐弟的态度，却好似并不怎么在意这幅画，是否与他们言语，有些出入？”
“你说得不错，本府亦有这番疑虑，方才已经派张龙跟着他们了。”
张龙是开封府的四大捕快，武功自不是普通人能相比的，追踪一对普通姐弟俩，按理说完全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却没想到跟着跟着，居然……跟丢了。
张龙脾气又爆，回来就羞恼道：“老赵，今日这事儿也忒丢人了，我长这么大，还没翻过这种阴沟沟！”
这他都没脸跟包大人提，跟踪两个孩子居然都给跟丢了，张龙只羞得耳朵都红了。
故此等展护卫巡街回来，他便厚着脸皮去请其帮忙了。
展昭一听，忍不住讶异道：“竟还有这种事情？无妨，明日我正好要去大相国寺附近巡街，便替你会不会这对姐弟俩。”
第二日，又是一个好天，但加上前两日，吴氏姐弟俩的母亲已经停灵三日了。
有街坊看到他们被开封府请走，今日依然来摆摊卖画，便好心劝他们先把人入土为安要紧，只可惜那姑娘生得好，性子却倔得很，众人见劝不动，也就没再管了。
“姐，他们都不买，这里又好冷，我们回家去吧，我想吃胡辣汤和烧饼了。”吴风抱怨道，他如今大概十二三岁的模样，心智却有受损，大概七八岁熊孩子的模样，这会儿脸上满是不情愿。
“风儿乖，再等等，若是有人买画，姐姐就给你买冰糖葫芦，怎么样？”吴中怡这话音刚落下，却见摊前，站了一位孔武有力的大叔。
“大叔，买画吗？”
这位大叔却是不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画里“三义堂”的牌匾，好半晌才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母亲，姓什么？当真没了吗？”

第244章 聚餐
这声音喑哑难听，仿佛是从喉咙里紧紧逼着发出的，吴中怡莫名地觉得刺耳，神色间难免带上了几分警惕：“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哪里会有人拿生身母亲的生死开玩笑的？你要是不买画，还请你离开。”
这人闻言，却是丝毫不让，甚至道：“谁说我不买，你只要告诉我，你母亲姓甚名谁，我就立刻买下这幅画。”
“当真？这幅画，我们可不贱卖，一定要二十一两三钱七分黄金，少一分我们都不卖的。”吴中怡相当警惕道，他们这一路卖画进京，什么样的人都遇上过，她被骗过几次，现下已经不会上当了。
“我姓方，单名一个文字，自然是不会骗你的。”方文说罢，又道，“你母亲，是不是姓吴？”
吴中怡登时心头倒抽一口冷气，这人怎么知道母亲的姓氏？难不成，就是母亲要找的仇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姑娘这个反应，无疑是坐实了方文心中的猜想，他心里又是悔恨又是懊恼，嘴巴里全是苦涩，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心头各种情绪交织，定了定心神，才道：“你就当我，是个过路的好心人吧。”
“好心人？”吴中怡可不信。
“你母亲停灵在何处，带我去见她吧，不论你要多少银钱，我都出得起。”
方文以为自己这么说，这姑娘必然是会同意的，毕竟看姐弟俩的穿着，也不像是家中富裕的，却没想到话刚出口，就遭到了拒绝。
“为何？我都愿意出大价钱买画了，你为何不愿？”
吴中怡不卑不亢道：“家母遗容，不便叫外人瞧见，再说大叔你空口许诺，你我又不认识，我为何要相信你？”
这话，说得半点儿毛病也没有，方文一噎，却不放弃，道：“那这样，我回家去取金子，明日我们约在对面的鸿运茶楼见，如何？”
这京城人生地不熟，吴中怡也没去过什么鸿运茶楼，自然不会答应，她来京城这些天，听人提起最多的，便是巽羽楼，什么样各式的传闻都有，她心想好不容易有人来买画，居然猜到了母亲的姓氏，必然是不简单。
她一番权衡，当即道：“可以，不过地点得定在巽羽楼，明日午时，过时不候。”
午时的巽羽楼，哪里还有位置啊，这姑娘不愧是外来的，方文刚要与人再谈谈条件，却见姐弟俩越走越快，他见此，忙急着跟了上去。
这外城的道路，越走越偏，方文都不认得了，前方又是一大片的草垛子，他连忙运起轻功去追，却是人影都不见一个，他几番搜索，只得承认自己竟被两个孩子甩脱了。
方文心中郁闷，想起方才看到的那幅画，当真是憋闷极了，只是……他叹了一口气，然后才折返回城。
展昭见方文离开，这才从树上下来，便如张龙所说，这对姐弟俩确实警惕性非常高，虽没有武艺，却是机敏得很，难怪敢开高价卖画，方才一番机锋，他全听在耳里。
不论是这对姐弟，还是这个叫方文的人，都非常古怪。
而且，两人明日约在巽羽楼交易，听着就感觉不会成功的样子。
展昭先回了一趟开封府，上禀了所见所闻，才在下值后，去了黎府找黎兄商议，毕竟巽羽楼是黎兄的产业。
却没想到，五爷和晏四都在。
展昭不由头疼：“你们俩，还没决出胜负吗？”不就是抽签嘛，怎么能这么倔呢。
“什么叫胜负！明明是他晏四不把五爷当朋友，抽个签王怎么了！抬抬手的事情啊！”五爷轻哼一声道。
“签王！那可是签王！”晏崇让丝毫不退让道，“巽羽楼一年才办几次啊，再说以你和黎兄的交情，你多缠他几次，说不定他就松口答应了呢。”
“那不行，五爷得凭实力取胜！”
晏四气得够呛：“所以，五爷你的实力，就是威逼我同意替你抽签？”
“不行吗？”
两人吵起来，从来都是没完没了的，展昭被烦得头疼，终于忍无可忍，一人给了一个爆栗子，这才道：“黎兄人呢，我找他有正事。”
“展昭，你居然帮他！决斗吧！”
“展兄，我支持你，你一定能打赢五爷的！”晏崇让不嫌事大道。
……得，这俩还真来劲了。
展昭绕开两人去里间书房，却见黎兄塞着耳朵悠闲地看话本，见他来了，才扯下一只耳朵里的棉絮道：“展兄，你怎么来了？”
……合着，是躲这里来了。
“找你有点事，外头这俩，吵了多久了？”
黎望打了个哈欠，他将话本随意搁在桌上，站起来抻了个懒腰，才道：“从昨天就搁我这儿斗鸡了，赶都赶不走，这会儿晴儿不在家，我娘还说热闹挺好。”
……黎夫人也是一位奇女子了。
“哦对了，你找小生什么事？”
展昭便将吴家姐弟的事情说了一遍，着重提起明日他们约定在巽羽楼交易的事情。
“……居然还真卖出去了！”黎望忍不住惊叹，这世上的冤大头还真是多啊，五爷根本不孤单，“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巽羽楼打开门做生意，若他们想在楼中交易字画，也是他们的自由，展兄想让小生做什么？”
展昭便道：“那吴家姐弟一提起亡母，便言辞闪烁，那方文亦是，而且那方文还是个武人，大人怕吴家姐弟受欺负，便叫我等明日看顾着些。”
懂了，是要出动便衣警察保护老百姓。
黎望表示相当理解，非常痛快就点了头：“行啊，你要想部署什么，直接找南掌柜商量便是了。”
展昭闻言，当即抱拳道：“多谢黎兄。”
“小事，不过你得保护好那群嘴刁的食客，巽羽楼来来往往，人流量向来是比其他的客店要多的。”
“这个自然，黎兄不提，开封府也会保护好他们的。”
事情谈妥，眼看着天色擦黑，又到了用饭的时候，两人打开门出去，却见五爷和晏四竟已经不吵了。
“我说你俩，真不是说好了来我家蹭饭的？怎么一到吃饭，就偃旗息鼓了？继续吵啊，五爷你好歹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战斗力没这么弱吧？”
白玉堂：……展昭你别拦着我，我要跟他决胜四百个回合！
展昭心想，五爷这性子，真是被黎兄惯得愈发骄纵了，明明他们几个里面，黎兄才是年龄最小的，却是五爷一副没长大的模样。
“咦？我好像闻到了鱼味？”
今日小厨房，确实做了鱼，还是一鱼三吃，有椒香鱼段，鱼肉蒸蛋和上汤鱼头，黎望相当怀疑是五爷给了厨娘另外的价钱，才会有这半桌子的鱼菜。
“没凭没据，你可不要诬赖五爷！”
黎望喝着鱼汤，这鱼汤里的豆腐格外鲜嫩，几乎是入口即化，他喝了一小碗，才施施然道：“怎么能说是没凭没据呢，今日展护卫在场，又有翰林院的晏大人作见证，今日府中采买，似乎没有买鱼，若不核实一下，以免叫人以为小生慢待了客人。”
……得，论说耍嘴皮子，五爷真是拍马都比不上黎某人的。
还是吃鱼最得宜，这会儿雪也化得差不多了，他明日得出门找邓车去，虽然签王没抽中，但这人，他还是得找的。
“唔，这道椒香鱼段口感好丰富，这椒香，怕不是跟烤全羊一样的吧？”
晏四一感叹，五爷就反驳道：“不是，应该是细微调过的，这椒香并不喧宾夺主，鱼段被炸得酥透，鱼肉却还是鲜嫩的，配上这外皮，才会有这酥脆鲜香的口感。”
论说吃，他们里头除了黎望，还得属五爷最能耐。
而且加上五爷这番点评，这椒香鱼段莫名更好吃起来了，几人一番哄抢，很快就空了盘，很有种除夕夜吃席的感觉。
“说起来，黎知常你家的除夕宴，应该非常丰盛吧？”
这汴京城的厨子，黎知常绝对算不得数一数二，听黎晴说，上一次除夕可是某人亲自下厨，这一桌子摆上，那不得干饭三五碗啊。
“怎么，五爷是想来蹭饭？”
“那倒没有，五爷这点分寸还是有的。”除夕宴是团圆之宴，白玉堂今年准备回家过年，顺便把邓车抓了，向陷空岛的四位哥哥邀功。
四人吃着饭呢，却见墙头跳下个狄大将军来。
“我就说闻到一股香味，合着你们是背着本将军，吃独食呢！”狄青一脸控诉道。
“四个人，怎么叫吃独食呢？”黎望调笑了一句，叫人令送了一副碗筷过来，才道，“来，多吃鱼，不要跟五爷客气！”
“不行！狄兄你吃那道红炖山羊肉，脱骨酥烂，必然最合你的胃口！”
狄青闻言，拿到碗筷后，非常顺遂地伸向了离他最近的鱼菜。
五爷：……可恶！一群损友！
大概是因为多了个人，厨娘怕菜不够吃，便又多炒了两个菜并一道炸虾饼送过来，虾是去了壳的，拌在混着萝卜丝的面糊里，不知是怎样调味的，下油锅炸酥炸透后，不仅带着股鲜虾的甘甜，还带着萝卜丝的爽脆感。
明明该是油润的，居然半点儿不腻，就连一向非常控制的黎望，都连吃了两个。
“这个！真的好吃！黎知常，上新菜吧！”
话音刚落下，黎望就对上了四双带着期盼的眼睛，还都又大又亮，要是换个心软些的，准保这会儿已经满口应下了。
但很显然，黎某人不是，不过今日他心情好，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一番。

第245章 坚定
“说起来，最近叶老先生可有闲？”
论说如今汴京城跟叶青士关系最亲近的，那必然是黎望没跑了，虽然老先生嘴上臭小子臭小子地喊着，但问诊定方，哪次不是亲自动手。
即便黎某人任性的跑去通许县，人老先生也只是嘴上说了两句，药方里多加了两味苦药。这要搁其他的病人，以老先生强硬的脾性，早就被骂得狗血喷头了。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明日我要去叶府送节礼，倒是可以替你问一下。”不过这会儿都是腊月里了，老先生又不开馆施诊，估计是猫在家里写医书呢。
“展兄，你难不成受伤了？”
展昭忙解释道：“没有，最近京中相对太平，哪里有人能伤得了我！只是那吴家来京，是奔着找叶老先生治腿来的，如今吴母病逝，如果明日交易成功，我想能不能介绍那姐弟俩看诊。”
黎望没见过那姐弟俩，听展昭这么说，便忍不住问：“什么样的腿伤，寻常大夫居然都治不好？”
五爷却是见过的，当即道：“那弟弟跛着一条腿，看样子，是年岁很小的时候落下的病根，现下已经完全长上了，应该很难治好吧。”
况且，像是这样外伤，需要用好药来养，看吴家卖画的架势，便知不是有钱人家，这要治腿，千百两黄金花下去，都不一定能治好。
江湖人多懂一些筋骨上的伤，五爷也见过很多江湖械斗留下残疾的江湖人，多是因为家贫没有好药续着，才落下的残疾。
外伤啊，黎望还猜想是小儿麻痹症之类，毕竟展昭形容的时候，还说这位弟弟，智力发育有些迟缓，那不就是跟叶青士的孙子叶绍裘一个病情。
“那恐是有些难治的，不过问一问总归是可以的。”
黎望说话，自然是说到做到的。
第二日，他提着娘亲准备的节礼并一锅药膳汤敲开了叶府的大门，守门的药童对他再熟悉不过，见到他就道：“黎公子请进，老先生说若是你来，不用通传。”
“那敢情好啊，车上还有些东西，叫人一并拿下来吧。”黎望笑着给了金锞子，才问，“老先生人呢，在书房吗？”
“不在书房，在后头的院子里，陪小少爷搭狗窝呢。”
说来叶绍裘的情况，已经比去岁好了许多，没了亲爹的时时PUA，小孩子就有了小孩子的模样，加上乐玉娘的悉心照顾，今年叶青士还寻了只小狗崽送给小裘。
“老先生竟还有这般手艺，小生当真是自叹弗如啊。”
黎望看了一眼地上用木板子随性拼起来的简陋四不像，真的，说它是狗窝，狗都觉得憋屈，而且那小狗崽那么小点，这四面漏风的狗窝住起来，明日老先生就能无缝对接换个兽医当当了。
“……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叶青士恼羞成怒道，“小裘，别理他，咱们做自己的。”
然而叶绍裘却是个小叛徒，小朋友憨归憨，审美却还是在线的，他也认得大哥哥，见到黎望就跑过来：“大哥哥，一起！做窝！”
这副殷勤模样，看得老头子心里全是酸溜溜。
“好啊，小裘想做个什么样的？”
叶绍裘一听，当即道：“想要花花，好多花花！配花花！”
这话加密成这样，黎望就算再天才也理解不了，叶老先生见此，当即自傲道：“那小狗子叫花花，是这孩子捡回来的，你要是真会，就帮忙做个窝吧。”
他这一把老骨头，可蹲不住了。
“试试呗，总归小生今日有的是时间。”黎望说完，又道。“哦对了，今日带了改良版的药膳汤过来，应该就热在灶上，记得喝啊。”
叶青士一听，当即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榔头一丢，就去迎接药膳汤了。
等他安顿好金贵的药膳汤回来，好家伙，这还是他原先那狗啃的木板窝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黎家公子改行去做木匠了呢。”
这一朵朵小花栩栩如生的，合着这读书人的修养，用到这狗舍上，也挺相宜的。
“倒是个好主意，等回家我跟父亲提一提，就说叶老先生觉得当木匠有助于治病，您说我爹会不会答应？”
……呸，你爹只会提藤条好好教训你一顿。
一般来讲，黎某人嘴里的试试，就是很会的意思，两人耍嘴皮子的功夫，一座小巧的狗舍已经迅速竣工了，小花花装饰得不失活泼可爱，里面还垫了药童送来的旧棉絮，花花小崽一进去，就不舍得出来了。
“没想到，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叶绍裘忙着跟花花互动，黎望去洗了手坐下，叶青士就道：“伸手，让老夫给你切切脉。”
切了脉，脉象确实还不错，虽然比普通人弱上一些，但较之去岁刚来京城时，已是好了不少。
“等明年入夏，再泡一回药浴试试。”
黎望自然是不敢有任何意见的，他将袖子拢好，才道：“先生最近有空吗？”
“怎么，你想介绍病患，给老夫认识？”
老先生这敏锐劲儿，真是没的说：“你这表情，老夫看得可太多了，最近隔三差五，全是来相托的，就连官家都请老夫去过三回，不过看在你今日送了药膳汤的份上，只要不是绝症，老夫都可以看看。”
“倒也不是小生请托。”
“那是什么？”
“是开封府最近遇上了一桩奇事，展护卫见那小孩可怜，便想带来给您瞧瞧。”
叶青士听完，也觉得奇了，便没有拒绝看诊的事情。
两人闲话说着，很快就到了午时，黎某人非常顺遂地留下来蹭饭，那自如劲，就跟五爷到黎家一模一样。
“这送出去的菜，你还要蹭一碗，好意思吗？”
黎望轻呷一口，觉得非常好意思，甚至更加好喝了呢。
叶青士刚要说两句，却见自家小孙子有样学样，也这么喝了一口，叫他气也不是，说也不是，最后只得闷头吃饭了。
黎望：……啧，老人家，气性就是大。
这边某位少东家吃得非常快乐，那边巽羽楼关于新菜的讨论，却已经如火如荼了。
没办法，他们没胆子去开封府骚扰公孙先生，但集体讨论一下还是可以的。大家伙儿走南闯北，哪里没去过，总有人吃过这春日锅贴。
大家议论了一圈，还真有些期待起来。
吴中怡，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巽羽楼的。怎么说呢，一直听闻巽羽楼的消息，她也是头一遭来，没想到人这么多。
等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后悔了。
早知道，就是定鸿运茶楼，也不定这里了。这里的人，也太多了吧，本来还想着打包点便宜的菜回去哄哄风儿，现在却是不能够了。
吴中怡分了心，眼睛却一直在寻找昨日的大叔，所幸，这位叫方文的大叔并没有骗她。
正是这时，方文也看到了吴中怡，他忙招手唤人过来。
“银货两讫，这是画，你的买画钱呢？”
吴中怡半点儿不跟人啰嗦，坐下后也没喝水，开门见山就道。
“这个先不急，你总得让我先看看画吧。”
吴中怡便将画给了对方，反正画是母亲随便画的，根本不值钱，随便怎么看都可以。
方文接过画，其实他也是粗人，欣赏不来什么书画，他只知道“三义堂”这三个字，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消失了，没想到十年后，却还能再见到这一幕。
“画没问题，那你给钱吧。”吴中怡见此，当即催促道。
方文见此，收了画，却道：“先不急，你既要葬母，便要买棺，你一个姑娘家，总归不大方便，我今日既是做善事，便帮你将母亲下葬，你觉得如何？”
母亲说过，若有人来买画，还千方百计想见她，那就可以带人去见她。
吴中怡牢记母亲的话，脸上却几番犹豫，然后才道：“那好吧，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方文见她终于松口，心里却忽然一跳，不仅没有松一口气，甚至更加揪心了。
可这不过就是个小女孩罢了，方文见她今日孤身前来，便问：“你弟弟呢，怎么不一道带过来？这巽羽楼的菜色，可是汴京城出了名的好吃，我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定到的位置。”
“他昨日晚上吹了凉风，病了，吃不得这些金贵东西。”
“也称不上多金贵，巽羽楼也是有些平民吃食的。”方文说罢，招呼跑堂点了两个菜，才转头道，“这也晌午了，也该饿了，吃完饭再去厚葬你母亲吧。”
方文是江湖人，即便退隐江湖数十年，也没守过什么世俗的规矩，等一桌肉菜上来，吴中怡是想吃又不能吃，直把她馋得狠掐大腿。
“你怎么不吃啊？”
吴中怡只得憋屈道：“母亲新丧，不食荤腥。”
这闻得到却吃不到，简直太造孽了，这巽羽楼的厨子到底是怎么做菜的，这鸡肉做得也忒香了，吴中怡此刻就是非常庆幸，得亏是没带风儿出来啊，不然以现在的情况，她恐怕根本拉不住风儿胡吃海喝。
幸好幸好，她很有意志力，一定能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

第246章 假死
吴中怡显然是个能干大事的人，这进了巽羽楼，菜都上了桌，她却能做到动心忍性，一心只有母亲的嘱咐。
方文见她如此，也没了用饭的心思，叫跑堂将菜品打包送去住的地方，这才带着吴中怡离开巽羽楼。
“你母亲，停灵在何处？”
“在城外的义庄，我们没有钱，叫方先生见笑了。”
方文听此，面色一恸，便道：“节哀吧，你也别叫我方先生了，我就是个粗人，若你不嫌弃，叫我一声方叔吧。”
……呸，不要脸，吴中怡可不叫。
她带着人闷头赶路，出内城门又出外城门，直走到汴京城最偏僻的义庄门口，才停下了脚步。
“你母亲，就停灵在这种破地方？”方文简直难以置信，这里和乱葬岗有什么区别，天子脚下，竟还有这等破烂不堪的地方，也就比破庙好那么一层吧。
吴中怡闻言，只道：“是你非要来见，见了却又这般嫌弃，你到底是不是诚心买画？若不是，还请你离开吧。”
……那也不至于这么简陋啊！
方文整个一难以接受，事实上，如果这吴中怡的母亲真是他的故人，他是绝不会叫故人草草入土异乡的，青州北海郡才是根啊。
“你不必几次三番试探我，我自然是诚心来买画的，不然来这义庄找晦气不成？你若早说这边条件这么差，我早使钱托人来抬棺了。”
吴中怡：……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午时已过，母亲应该早就到了吧，若这什么方文不是母亲要找的，她还得找个理由回拒了这卖画的买卖。
正是这时，义庄门口栽种的大树上忽然跃下了一个身影，她虽已徐娘半老，只着一身粗布衣衫，却依旧难掩风姿，只是她左边的额头有一道被火撩过的伤疤，叫她少了三分颜色。
“赵季堂，你居然还有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赵季堂？
吴中怡满脸诧异，娘不会是认错人了吧？这人明明叫方文啊？
然而这方文见到吴母，却是神色大变，他一边嘴上否认，一边却连拿刀的手都在发抖，显然他是认得吴母的。
“赵季堂，你居然否认？”
“什么赵季堂，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你们母女俩居然诈死戏弄汴京百姓，我脾气好就不跟你们多计较了，赶紧离开京城吧。”
方文说罢，已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心虚，他转头就要走，吴母哪里容得他走，一枚牛毛针就直接飞了过去。
方文当下一躲，随后两人就陷入了缠斗。
吴中怡见此，又是担心又是焦躁，却又怕自己出声，会扰了娘的分心，便死死自己捂住嘴巴，满脸焦急地看两人打斗。
吴母既然能带一双儿女出来行走江湖，自然不是大众意义上的弱女子，她武艺不错，与方文打起来，竟也完全不输。
“你到底想做什么！竟这般纠缠不休！”
吴母闻言，气急道：“我想做什么！赵季堂，我的一双眼睛看不见了，但你的声音，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吴家上上下下一百多条人命，你这些年，睡得还安稳吗？”
不安稳，方文看着吴母的眼睛，见里面当真没了神采，心里又是悔恨又是愧疚，这出招自然也受影响，他被吴母狠狠击中胸口，若非暗中的展昭及时出现，方文恐怕已是血溅五步了。
“你们在做什么！”
展昭出手，分开两人，吴母却不认得展昭，当即道：“你是何人，敢管这里的闲事！江湖私人恩怨，还望兄台不要插手。”
展昭见这妇人凶得很，一副要杀人后快的表情，便道：“此处是开封府，我乃开封府的四品带刀护卫展昭，你们在开封府动手，我便要管。”
“南侠展昭？”
吴母却是误会了，她以为展昭是赵季堂请来的帮手，当即骂道：“江湖鼎鼎有名的南侠，居然也会相帮赵季堂这等无耻败类吗？果然江湖传闻不可尽信！”
展昭不认得什么赵季堂，也不认得方文，这吴母诈死又如此胡搅蛮缠，便只能将三人一并带回开封府，交给包大人处置。
包大人一听吴母没死，也是大为震惊，便急命升堂。
这方文受了吴母一掌，此刻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包公问他姓甚名谁，他就自述说姓方名文，城中有名的富商林员外是他的义兄，不是这妇人口中的赵季堂。
说起林员外，包公却也是知道这个人的。
林员外大名林书善，做的是粮食买卖，经常在汴京城周边赠医施药，是远近为名的大善人。就在昨日，林员外还求到开封府来要通关文书，就为了入冬后，从江南采买的粮食能尽快北上，叫一些贫苦人家不至于吃不起米。
包公感念他的善心，特批了十张通关文书与此人。
林书善在京中很有些名气，方文绝不会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包公便叫人去通知林员外，自己则继续审理吴母。
“吴玉贞，你假死卖画诈骗钱财，你怎么说？”
原来吴母叫吴玉贞，是山东青州北海郡人，听到包大人问话，当即道：“不过是愿打愿挨的事，再说画也没卖出去，银钱我们也没收，怎么就叫诈骗了！”
反正就是一句话，不认。
“大胆刁妇！你在天子脚下公然行骗，行骗不成，又恼恨出手将人打伤，可有此事？”
吴玉贞却梗着头不认：“大人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说到此，她竟然一跃而起，拔了衙差的大刀，直冲方文的胸口而去，还是方文时时提防着，这才将将躲过了这个杀招。
吴中怡都看傻了，她没想到娘居然这么勇，她忙喊了一声，吴母的刀却已被展昭一刀砍落，她到底眼睛不能视物，这一击已是用足了气力，自然双手难敌展昭。
“大胆吴玉贞，公堂之上，胆敢行凶，来人，押入大牢！”
吴中怡一听，忙哭着跪了下来：“大人，求求您，我娘她无心的，她眼睛还看不见，求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吧。”
包公自然是铁面无私，不姑息这种行为的，这事儿倘若传出去，人人都诈死敛财，还敢在公堂上动刀动枪，他开封府的威压何在啊。
“吴中怡，本府念你年少无知，又有幼弟要照顾，已是对你网开一面，你若再胡搅蛮缠，休怪本府治你的罪！”
正是这时，一脸惊魂未定的方文居然开口替吴氏母女求情：“大人，草民也没受什么损伤，那吴风草民也见过，确实很需要银钱治病，想来她们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请大人轻饶她们，叫他们离开汴京城就是了。”
吴母却是呸了一口，恶狠狠道：“谁要你求情！赵季堂，我告诉你，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吴家上上下下一百多条人命，都会缠着你，叫你生不如死！”
这话里，满含仇怨，粘稠得几乎可以化为实质，可见吴母是真的非常痛恨这个叫赵季堂的人。
方文也被她这幅模样吓到，不敢再言语了。
等到他被义兄家的管家领出开封府，方文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全湿透了。
“方老爷，您还好吧？若是还行，老爷想见见你。”
方文楞了好一会儿，才收敛情绪，讷讷道：“好，不过我得先回家一趟。”
方文被带离开封府，吴玉贞又被关入开封府大牢，吴中怡求告无门，心中又担心弟弟醒来会闹，在去牢中看过娘后，便急匆匆找弟弟去了。
展昭见此，叫王朝马汉跟着保护她，以免叫人伤了她。
说完之后，他才去求见大人，希望包大人能对吴玉贞网开一面。
“那吴中怡求情，乃是情理之中，那方文求情，却在意料之外，而展护卫你，又是因为什么？”包大人有些疑惑道。
“实不相瞒，方才那吴玉贞夺刀使的招式，乃是从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雨飞花，吴老前辈曾与属下有指点之恩，若是属下没有猜错的话，那吴玉贞应该就是吴老前辈的独女。”
“竟有此事？”
包公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展护卫跟随他多年，从没提过要求，此次求他，包公也不好直接拒绝，便道：“此案，还有疑点，吴玉贞口口声声指认方文为赵季堂，你可知赵季堂为何人？”
“属下不知。”
“本府也不知情，可这方文，确实是京中富商林员外的义弟，林家在京中颇有势力，吴玉贞又是这等刚烈性子，若她不在开封府，必然会上门寻仇，此事不妥。”
展昭闻言，也想了起来：“方才属下带他们回来时，吴玉贞曾经说这是江湖恩怨，若不派人去北海郡查查从前的剑雨飞花堂？”
“可，本府会命人去查。”包公说完，又安抚道，“展护卫你放心，那吴母的罪并不重，警告一番，若是无事，也可放了。”
展昭闻言安心许多，等下了值，想起五爷前段时间刚去过一趟鲁地，便急忙忙去找五爷打探消息去了。
五爷今天找了一日的邓车，可惜连个影子都没找见，展昭找来的时候，他正气得在街边的酒肆喝酒。
“剑雨飞花堂？这名字有点耳熟。”

第247章 同谋
五爷喝得已是有些微醺，乍闻之下没反应过来，等喝了两杯冷茶醒酒，这才想起来这剑雨飞花堂的来历。
“我曾听我朋友讲过，齐鲁之地曾出过一名奕剑大师，他的独门绝技，便是剑雨飞花，对不对？”
展昭闻言，点头道：“是吴承先吴老前辈，他曾于我有指点之恩。”
五爷一听，顿时来了兴致，道：“原来你们认识啊，你出江湖真的很早哎，我听说这位吴前辈十几年前就去世了，现下也早没了剑雨飞花堂。”
十几年前，他才刚刚习武，没想到展昭居然都出江湖历练了，五爷忍不住啧啧叹了两句，却又有些好奇十数年前的绝招剑式是何等模样：“你会使剑雨飞花吗？这剑招，光听名字就很不错，怎么就寂寂无名了呢？”
“我哪里会啊，这是人家独门绝技，怎么会传给我一个外人！”展昭自觉没这么大脸。
五爷一想，也对：“那时候你才十几岁吧，没有南侠的名头，难怪人家不想传给你。说起来，你十几岁的时候，武艺如何？可比五爷厉害？”
……得，五爷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又跑出来了。
展昭连忙将话题拉回来：“自然是五爷你比较厉害，对了，你那位朋友，还说过什么有关于剑雨飞花堂的事情吗？”
敷衍，太敷衍了，简直比黎知常还要敷衍，至少某人面上装得滴水不漏。
“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人都死了十多年了，招牌也早就烧没了，难不成，是有什么案子不成？”若是江湖上的案子，五爷还是有些兴趣的。
如果是那种婆婆妈妈、家长里短的极品撕逼，那还是算了，毕竟他嘴皮子没有黎知常厉害，听多了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气受。
“确实与一桩案子有关。”
还真是案子啊，开封府现在办的案子真是一桩比一桩奇怪，五爷仔细回想了一下，才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就是听人随口提起过。”
“你尽管说，包大人已经派人去青州北海郡调查了。”
“那就好，我就权当说了给你下酒了。”五爷说罢，又忍不住喝了一杯，才道，“我朋友说，吴前辈是寿终正寝，并且还将衣钵传给了大徒弟，甚至还将独女许配给了他。”
“既有传承，如今为何断绝？”展昭不解道。
“听说是十年前吴家半夜起火，上上下下百余条人命都未能幸免于难，这在鲁地江湖上，不是什么大秘密。”五爷说完，忍不住猜度道，“你们办什么案子，不会是跟吴家大火有关吧？”
想想也很奇怪，吴家是江湖门派，上上下下应都会一些武艺，怎么可能一场大火，一个人都没逃出来，即便是深更半夜，也未免睡得太死了吧。
只是十年前的事情，若真是有人动手，证据也早已毁损，除非凶手到衙门自首，否则即便是包大人，恐怕也难以查实。
“百余条人命？”这和吴玉贞所述，完全对上了，展昭忙急问，“五爷，你可知道那吴老前辈的徒弟，叫什么名字？”
“这你可太为难我了，我又不是黎知常，天生过目不忘，能记得使剑雨飞花的姓吴，已是五爷记性好了。”白玉堂没好气道，“你还没说是什么案子呢！”
展昭无奈，只得将吴玉贞的案子草草说了一遍，又忍不住问：“那个徒弟，是不是叫赵季堂？”
“真不知道，江湖上没混出名声的，五爷向来不怎么记名字。”
展昭也知自己是勉强五爷了，便默默地开始喝闷酒。
白玉堂见他这般，便举杯跟他一起喝：“说起来，也真是没想到，这天价卖画，居然还是诈死，这要是到大相国寺附近宣传一番，说不定以后就没人敢卖身葬母了。”
……五爷你真是被黎兄带坏了。
“不过说起来，既是江湖寻仇，你们开封府管这等闲事做什么？”五爷觉得这事儿，开封府办得不漂亮，“那个叫方文的，听你描述那样子，他就是心里有鬼，否则哪个江湖人那么好性，别人拿刀都要捅到他嗓子眼了，他回过头来，居然还要替人求情，难不成，他是把自己当庙里的菩萨了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方文的义兄乃是开封府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林书善，那吴家母子三人确实可怜，说不定是耳濡目染，所以才动了恻隐之心。”展昭总是不想将人想得太坏的。
五爷闻言，轻嗤一声：“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别自欺欺人了，他一准儿就是那个什么赵季堂，吴家的案子，肯定跟他有关。”
如果他是吴玉贞，也会找各种机会杀了他，开封府这事儿办得太多余了。
“那也得有证据啊，无凭无据，你怎好断人生死？”
五爷也是喝了酒，酒气上来，当即反唇相讥道：“那你们能找到证据吗？十年前的旧案，还是火灾，人都烧成灰了，你们怎么查？把人关起来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放了她出去报仇！”
“你看，你自己都沉默了！”五爷还来劲了，“难不成，你要叫吴玉贞放弃复仇吗？不可能的，血海深仇呢，官府给不了她想要的，她自己复仇，合情合理，没毛病啊。”
展昭一直在喝酒，等喝到酒坛都空了，才站起来道：“不，江湖人亦是大宋百姓，既有冤屈，替他们沉冤便是我们的职责。”
说罢，便回开封府加班去了，可见人不想醉的时候，多少酒都是喝不醉的。
同样喝不醉的，还有听完案情更加憋屈的五爷。
于是第二日一大早，黎望的耳朵就又遭了殃。
“小生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不容易偷偷懒，怎么五爷你又回来了？”这才一天吧，难道邓车已经找到了？五爷办事这么效率？
白玉堂捡了块糕饼吃，滑腻的红豆糕一整个把他腻住了，喝了三杯水才缓过来：“你这里的糕点，什么时候这么甜了？”
“晴儿从庞府带回来的节礼，我娘分了一些摆到我院子里，谁知道五爷你手这么快，我还没提醒呢，一整块就下去了，能不腻吗？”
……黎知常，你没有心。
“小晴儿回来了？他不怕被你爹打？”
说来，还是黎望昨天从叶府回来，他带着另一部分节礼上庞府把人去接回来的，没办法，毕竟是亲弟弟，还能丢了咋地。
“最近我爹，忙得连吃饭都是硬挤出来的时间，要打也是明年的事了。”
……这么听着，当官也不是一件太美妙的事情。
可都这么忙了，包大人怎么还有闲工夫管江湖上的寻仇事咧。
“怎么，五爷是没寻到那神手大圣，所以心里不痛快？”这好不容易前脚把晏四送走，怎么后脚五爷又跑来了，他这是足不出户，却日日过节般热闹啊。
“是不痛快，但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展昭。”
展昭？
这黎望可就不困了，当即兴致勃勃道：“仔细展开说说呗，你俩最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居然也会吵架？稀奇事啊。”
五爷一听，一指头把人推远：“你这什么破形容啊，我和展昭，那是朋友，是兄弟！还有，我们没有吵架，只是意见不合！”
那就是吵架了，黎望当即顺遂道：“那是什么意见不合呢？”
……
算了，五爷也懒得跟黎知常纠结，义愤填膺地将吴家的事囫囵说了一遍，最后又着重道：“你说对不对，这就跟那李城南的夫人张银花求告无门，然后自己报仇雪恨一个道理，既然官府给不了吴家公正，吴玉贞亲自动手，有什么问题吗？”
“江湖事江湖了，展昭他从前也是鼎鼎有名的江湖人，怎么现在这么不知变通？”五爷说完，又问，“你说对不对？”
“对，五爷说的是。”
“……你也太敷衍了吧。”
黎望觉得自己非常无辜，你俩思想价值观碰撞，他一个忙里偷闲的无用书生，居然还里外不是人了：“哪里敷衍了？展昭身在其位，便谋其职，哪里有错？五爷你江湖义气，替人发声，亦是情理之中，我如何好反驳了去！”
……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五爷表示找到了症结所在：“对嘛，我早就说展昭那个什么四品带刀侍卫不做也罢，事多钱少还规矩一大堆，哪里有混江湖来得自在。”
五爷你前几天，可还是个开封府吹呢，你这变得也未免太快了叭。
“你想什么呢，五爷那是对事不对人，吴家这案子要是真的，那就是血海深仇，开封府拦着吴玉贞报仇，就是不地道。”
黎望见他这幅模样，便问：“那倘若吴玉贞不能手刃仇人，五爷你还要出手帮忙吗？”
五爷一讶，道：“也不是不行，不过按展昭的形容，吴玉贞与那方文的武艺，尚在伯仲之间，人家应该更想亲自动手吧。”
“那可未必。”黎望支着脑袋道，“十年前吴家死了百余口人，这可不是小数目，方文的武艺与吴玉贞既是伯仲之间，听你描述也不像是聪明人，你觉得他有能力筹谋这桩案子吗？”
“你的意思是，他或许，还有同谋？”五爷惊愕道。

第248章 酸橘
“同谋？什么同谋，小生可没有说这两个字。”
五爷却是急了，当即凑近威逼道：“你少揣着明白当糊涂了，快仔细同五爷说说，说不定过几日，还能看到失传的剑雨飞花呢。”
……这倒没有什么吸引力。
“五爷你往后退点，挨太近了，影响小生思考。”
白玉堂可不退，这哪里近了，只道：“那就影响呗，我若是一退，你准跑了，你这人五爷还不知道嘛，最讨厌麻烦事了。”
黎望便笑着道：“五爷既是知道，何故执意要问呢？”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还不错的朋友。”
黎知常这人虽然嘴巴毒，平日里也不做人事，但既然在他面前主动提点他，那就是可以深问的意思，放着好使的脑子不用，非要自己动脑子，五爷可不做这种蠢事。
“行了行了，少给小生戴高帽，跟你随便说说也行。”
五爷见他松口，当即也退回了原位，道：“那就随便说说，反正这一次，五爷是不会相帮开封府的。”
……这立场，还挺坚定。
黎望示意五爷剥个橘子，然后才道：“十年前，吴家发生火灾，百余人葬身火海，这是五爷你从朋友口中得知的传闻，对不对？”
五爷点头。
“但事实上，吴玉贞及其子女并没有死在火灾里，她们甚至没有留在原籍重振剑雨飞花堂，你觉得她们是为了什么？”
“寻找仇人，兼带给吴风治腿？”
黎望接过五爷剥的橘子，吃了一瓤，忍不住夸道：“五爷剥的橘子，就是甜。”
五爷闻言，忍不住抢了半个回来，一口咬下去，好悬没把他的牙全部酸倒：“你这么酸也吃得面不改色，你也太阴险了吧！”
两个人狂喝水，直喝到嘴巴里的酸味淡去，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家的橘子，哪里采买的，怎么这么酸啊！”
黎望顺手将手边的半只橘子推远，才道：“晴儿去庞家城外的庄子上摘的，五爷若是觉得好吃，可以多带些分给在京中的朋友们吃。”
“……你有本事，摆到巽羽楼的餐桌上去！”
他要是真分出去，明天估计就能收到十来个决斗的请帖，毕竟怀疑什么，都不需要怀疑江湖人的暴脾气。
黎望施施然道：“没本事，五爷莫要吹捧小生。”
这人，真没劲。
五爷没好气道：“你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
那就继续说呗，黎望张口就来：“自然是寻找仇人为主，你还记得她们诈死卖画的要价吗？”
“二十一两三钱七分黄金，你觉得有什么讲究？”
“这数目小生自然不知道对应什么，但吴玉贞既然敢以此来寻找仇人，便是知道凶手是谁。”
五爷一听，当即道：“那不就是对上了，那方文应该就是赵季堂。而且吴玉贞光凭声音就能认出此人身份，他们必然是老熟人。”
“五爷这不是分析得很好嘛，哪里需要小生多嘴啊。”
这黎知常的吹捧话，听着怎么就这么刺耳呢：“少打岔，继续说啊。”
黎望一秒严肃道：“便如五爷所说，方文应该就是赵季堂，但他武功寻常，心性也并不是弑杀之人，甚至在吴玉贞入狱之时，还会出口替她求情，你觉得他会是杀害吴家上百口人命的凶手吗？”
“还有，那幅画绘制的，乃是火焚三义堂的画面，而不是火焚剑雨飞花堂，这就证明吴老前辈死后，剑雨飞花堂改了名字，吴家数百口人死于三义堂，三义堂之名，五爷你会想到什么？”
“三个人结义？”
五爷猜测道，又想起朋友的话，当即道：“吴玉贞是许配给吴老前辈大徒弟的，那就说明应该还有其他的徒弟，你说会不会？”
“这就要靠五爷你去查了，如果你想快些知道，可以去牢里探望吴玉贞，让她告诉你。”
白玉堂狐疑道：“她会告诉我？”
“为何不会？五爷你侠名在外，且并不领官职，最重要的是，你还知道叶青士叶老神医住在何处。”黎望提醒道。
五爷瞬间意会，然后便有些犹豫：“你的意思是……不妥不妥，叶老头虽然讨厌，但五爷也不是随随便便占人便宜的人。”
“这个嘛，老先生那边，小生倒是提过一嘴，倒是不大介意替吴风看看病的。”
……好家伙，你这个一直窝在家里养身体的，昨天一日，到底干了多少事啊。
“既然如此，那五爷就走一趟开封府监牢！”
最好能避开展昭，不然要是被听了去，估计就更不会放吴玉贞出狱了。
于是蹭了顿早饭，五爷就被黎某人“哄”走了。
黎晴听说白师傅来了，快速穿衣洗漱跑过来，却还是来迟了。他刚要开口抱怨两句，就看到了桌上已经被剥开的橘子，他心道不好，刚要跑呢，就被揪住了后衣领。
“跑什么呢？你二哥我难道还会吃了你不成？”
黎晴痛快认错，当即抱头道：“二哥我错了！二哥别打头，再给打坏了，你就有个傻弟弟了！”
“傻点好，放心，你二哥我有的是钱，不会叫你傻了之后，没饭吃的。”黎望非常体贴地和善道。
救命啊，二哥不会真的要下狠手吧！他真的是无心的！
“那小钱也是钱，二哥，我还是更想自力更生，自己养活自己的！”
“真的吗？”
黎晴当即拍着胸脯打包票：“真的，绝对比真金还要真！”
黎望闻言，状似犹豫一番，然后才勉为其难道：“既是如此，勉强相信你，不过你既然要自力更生，想来今年就不需要二哥的压岁钱了，对吧？”
黎晴：！！！！！！
淦，二哥的算盘也太精了吧，简直比嘉玉表哥更加像个商人啊。
但这要是不应，二哥的报复绝对会成倍加诸在他的小身板上的，黎晴希冀地看了两眼二哥，最后只能忍气吞声地答应了。
这倒霉孩子，真是记吃不记打，黎望见他委委屈屈地答应，便也松开了衣领，指着桌上的橘子道：“还不拿回去，看着就牙酸！”
这橘子，是真的酸啊，黎晴看到，嘴巴里都止不住地分泌口水。
“拿到哪里去？二哥，你要不想想办法吧，真的好多橘子，难道要全部丢了吗？”别说，这橘子的卖相是真的好，圆润饱满的，一看就很甜那种。谁知道中看不中用，这又临近年关，送人没法送，丢也没地丢，万一前脚丢了，后脚老头子就被对头参一本，说浪费粮食，怎么办？
毕竟这冬日里的橘子，也不便宜啊。
“你不是要自力更生嘛，这点小事，还要我替你出主意？”黎望可不吃撒娇这一套。
“那我今年还小嘛，明年再自力更生也不迟啊！而且凡事总得循序渐进吧，二哥，求求你，这橘子真的太酸了！”
黎晴也是好奇才去城外摘橘子，谁知道摘回来这么酸，庞昱害他啊！
“太酸了就拌着糖吃呗，反正咱家也吃得起，再不济，你就把皮去了，做成冰糖橘子，难得闲在家里，不如出门做点小买卖挣钱去，你觉得如何？”
……那么酸，他得费多少糖啊，根本连本都收不回来吧。
黎晴开始抱着二哥的大腿哭，反正这是他亲哥哥，不丢人。
黎望：……这癞皮狗的模样，到底是谁教晴儿的？难不成是老头子？
黎某人仔细一品，觉得半点儿没错，心情当即就好了起来，于是也有心情折腾这酸橘子了：“行了行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一个小孩子，没有黄金也得有个白银吧，起来，看看你抬了多少橘子回来。”
黎晴一听，当即呲溜一声站了起来：“好的，二哥这边走！”
等到了后厨的仓库，黎望看着八大筐酸橘子，忍不住叹道：“晴儿，这些难道都是你摘的？”
“对呀对呀，是不是很厉害？”
……那你确实是挺厉害的，这么酸都下得去手，不得不说也是个狠人了。
“得了，先搬一筐去小厨房，剥桔子的事，你可得自己做。”
于是黎晴随便垫巴了两口早饭，就开始了今日剥桔子的工作，反正等一筐剥完，他的指甲缝的染黄了。
“二哥，你看我的手，都黄了！”
黎望却是在指挥厨娘将橘子的丝络去掉，然后放入小盅里和冰糖一起炖煮，另外的一部分，放在平底的锅子里小火慢熬，等熬到粘稠，再放糖、淀粉等，混合均匀后，出锅放到室外冷藏，等完全冰了，才撒上糖霜，切成可以入口的大小。
等全部滚上糖霜，勉强也能叫酸橘子软糖。
“啊，又酸又甜，但是不倒牙了！”
黎晴偷吃了两块，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却忍不住又偷吃了一块，才看向那边的小盅：“那个是什么，酸橘子盅？”
“随便叫吧，等下要用软木塞塞好密封，过两日吃更好吃。”其实是橘子罐头的做法，只是手边没有合适的玻璃器皿，就用盅代替了。
这东西是有了处理的法子，可这么多也吃不完啊，黎晴又有了甜蜜的小负担：“这么多，能吃完吗？”
黎望闻言，摸了摸下巴，道：“这你倒是不用担心，娘将巽羽楼隔壁的织造坊挪了个地方，腾出来给小姐夫人们一个办诗会茶会的地方，这些便当做小点心送了，娘一定会很高兴的。”
黎晴：……难怪二哥这么轻易就松口帮他了。

第249章 林家
这酸橘子软糖和酸橘子盅很快就被送到了黎母的面前，并且还是黎晴这个小跑腿工亲自给送过来的，没有一点假手于人。
“娘，您快尝尝我摘的酸橘子，可好吃啦！”
本来嘛，他在庞府和庞昱待久了也觉得无趣，又不敢回家，听说庞府城外的橘子园橘子成熟，便撺掇着和庞昱弄了场摘橘子比赛，顺便还能带回家用甜橘子堵住老爹的嘴。
两人都很有胜负欲，于是摘橘子的空档，都没敢歇下来偷吃橘子，等胜负已定，两人一尝橘子，酸得都成了皱橘子。
酸完之后，两人不信邪又尝了两个，最后……那天就是吃啥都倒牙，缓了两天才算找回了正常人的味觉。
但不吃橘子是不倒牙了，可是这么多橘子，难不成就放着烂掉啊？
庞昱是没什么心理负担，但黎晴从小虽然调皮捣蛋，但叫他摘了这么多橘子扔着发烂，他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于是黎晴想了半天，决定将八筐酸橘子抬回家，求自家二哥出手相救。
这不有了解决方法，黎晴走路的步伐都轻松了。
黎母正在理账，见小儿子进来，脸上还带着点灰，便伸手替小儿子擦脸，擦干净了才含笑道：“你那八筐酸橘子，就成了这？”
“娘，你快尝尝嘛，虽然现在也酸，但是酸甜酸甜的，不倒牙了。”
黎晴殷勤地揭开汤盅，瓷白的小盅里，是橘色的瓤和澄清的糖水，另一边的小碟子里，是切得方正的橘色软糖覆着新雪般的糖霜，是刚好入口的大小，胖乎乎软嘟嘟的，轻轻一戳，还软弹弹的。
“好，尝尝。”
黎母是江南人，喜好偏甜口，酸甜的也很爱吃，这道酸橘子盅，当真是对了她的胃口，再配上这软糯的橘子软饴，确是没尝过的好滋味。
这酸橘子处理过后，没了极端的酸涩，加上冰糖的甜意，融汇出了一种新鲜又味美的酸甜滋味，却又不失橘子的独特风味，叫人忍不住就多用了一些。
“娘，是不是很好吃？”
黎母笑着点头，称赞道：“是，甚是好吃，不过这两道茶点，应该不是出自你的手吧？”
家里能有这番巧思、又专于厨艺之道的，也就只有大儿子了。
黎晴一听，当即吹捧起来：“娘你真是冰雪聪明，当真是一猜就准，这就是二哥做的，他还说这两道茶点，要送给娘开茶会咧。”
黎母一愣，倒是想起了上次跟知常提过的巽羽楼隔壁改造一事，却没想这小子居然还真记在了心里，便道：“这倒是不错，他有心了。”
黎晴闻言，当即开始表功劳：“娘，那这酸橘子还是儿子摘的呢，要是做成茶点，儿子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就是，能不能给个采买费啊？”太难了，没有了二哥的压岁钱收入，黎晴只能自己努力想法子搞钱了。
黎母一听，当即笑得前仰后合，她家这小儿子，可真是个开心果，原本养大儿子那会儿，因为知常体弱，所以大家都很骄纵着，丈夫就很有意见，觉得金钱消磨孩子心性，于是等到了小儿子这里，就变成了“穷养”。
吃穿用度自然是不缺的，但手头确实没什么大钱。
时间一晃，小儿子都这般大了，也是到了要考童生秀才的年纪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按照市价来说，酸橘子可卖不上价，又因是大批量买断价，所以可能还要低上一成，在商言商，晴儿，娘给你十两银子，怎么样？”
黎晴一听，啊了一声：“这么便宜？这可是儿子亲自从庄子上摘的！”
“又不是甜橘子，若是对外售卖，还需要加足量的冰糖，糖价高，若黎小公子觉得价格不合适，娘也可以去外头采买，左右甜橘子总归是买得到的。”
黎晴：……怎么家里，一个个都能欺负他呢！
黎母一看，更可乐了：“哟，还不乐意了，晴儿，这十两银子可不少了，你若不是娘的儿子，就是五两，娘也不会买的。”
算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十两也能买不少东西了，黎晴当即痛快敲定了买卖。
他见娘又继续理账，忍不住道：“娘，怎么我就没有这个经商天赋呢？”
“你要什么经商天赋啊？”黎母忍不住道，“你书读得好，已是不容易了。”
黎晴干脆坐下来，捡了本算好的账本看，可惜翻了两页没看懂，又给放下了：“可是二哥就什么都会啊，娘你把二哥生得太聪明了！”搞得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那你想变成你二哥那样吗？”黎母问。
这个问题，可把黎晴问住了，二哥刚来京城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要罩着二哥，谁知道二哥这人蔫坏，智多近乎妖，哪里需要他的保护，反过来保护他还差不多。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黎晴摇了摇头，趴在桌上道：“那我当然是想更聪明一点啊，可是二哥的本事，也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娘，我都知道的。”
而且二哥身体还不太好，如果可以，他想以后能帮帮二哥。
“你能这么想，娘很高兴。”
好多人都说，黎御史家生了一个麒麟儿，智谋无双，清贵俊美，就是身子骨弱，可惜了这般才学。但黎母却觉得，她分明是生了一双麒麟儿，晴儿虽不如知常全才，却宅心仁厚、很会换位思考，长大后，必也是个出色的好男儿。
“晴儿，你在娘心中，与你二哥是一样的。”
黎晴闻言，便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爹娘待他和二哥是一样的，甚至爹打二哥的藤条，比打他的还要粗，所以他从不听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并且将那些话，统一认证为嫉妒他有个好兄长。
别的不说，他若是受了欺负，二哥绝对能不动声色地叫人滚来向他道歉。
“那是，我可比二哥会讨人喜欢多了，娘，您多吃点！我去找二哥玩了！”黎晴说完，捡了块软糖就跑出去了。
*
展昭从五爷口中得知了吴家的惨案后，就试图从吴玉贞口中得知当年的真相。但很可惜，即便他在吴玉贞面前表明自己的身份，也得不到对方的信任。
“展昭，你既受过我父亲的指点之恩，我不求你什么，只求你放我出去报仇。”吴玉贞眼睛看不见了，展昭却依旧能从她的眼里，看到浓到粘稠、根本化不开的仇恨。
“对不起，此事，展某办不到。”
吴玉贞也果决，只道：“既然办不到，说那么多干什么，你是大侠，心怀大义，我不一样，凶手就在我的眼前，你却出手帮了他，我没找你算账，不过是我打不过你。”
展昭也知再劝也无用，便出去找公孙先生商量对策。
谁知道刚一出去，就听到了包大人的召见。
“大人，有急事？”
“不错，中牟县查获了一批走私的卤石，你带人迅速去将犯人押解入京，本府要连夜开堂审案。”
卤石乃是一种产自西夏的特有石材，本没有特殊的，但后来有人发现，卤石能提炼黄金，私铸黄金乃是犯法之事，即便是包公，也谨慎对之，直接派出了展昭去押犯人。
“是，属下立刻就去。”
这会儿临近年关，各地通关文书都非常谨慎，京中甚至除非必要，已经不能有商队入城，中某县乃是开封府管辖，如果真是合理入城，那么文书只可能是从开封府发出去的。
包公吩咐完展昭，已经叫人去查这段时间批准的通关文书了。
“大人，这是近一月以来，所有发放的商队通关文书，名单都在此处了。”
包公接过一看，从头看到尾，忽然看到了林书善的名字，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便问公孙先生：“公孙先生，你觉得林书善此人，如何？”
汴京城的富户巨贾，公孙先生都了解一些，这林书善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当即便道：“林家乃是积善之家，无论是赠医施药，还是修桥铺路，林家都会出钱出力，林书善原本是在码头发家的，后来改做了粮食买卖，汴河上有许多船只，都是林家商号的。”
“那他为人呢？”
“林书善此人，乐善好施，举凡有困难求到他面前，只要是事出有因且不违背道义，他都会尽可能去相帮。”
有善心却又有规矩方圆，此人无疑是个聪明人。
“不过他并没有成亲，坊间传闻，他从前有个生死相许的恋人，只是早早没了，他便收养了现在的义子林平川，也有人想要同他攀亲，不过他都拒绝了。”
光这么一听，这林书善简直是个圣人般的人物，行商有方，为善有度，用情至深，可包公却觉得，这人或许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光风霁月。
“公孙先生，可否代本府去林家一趟？”
公孙先生看到名单，立刻心领神会：“大人是想叫下官，去探探林府的底？”
“例行公事罢了，公孙先生可明白？”
公孙先生明白了，要试探，但试探得不能太明显，加上那方文乃是林书善的结拜兄弟，他刚好可以以此卖一个好，拉近和林书善的关系。
“下官明白，这便出发去林府。”

第250章 受伤
方文此刻，却是在林府跟林书善解释昨日为何会被带往开封府的缘由。
他掐头去尾，隐去了吴家的事情，只说自己想学义兄行善，却反被一对母女骗钱，幸好开封府的展护卫及时出现，才免去了他银钱被骗。
方文实在不太会骗人，林书善又是极熟悉他性格的人，他这一番说辞，可骗不到人。
但林书善却并没有戳破，反倒体贴道：“所以，你跟我要三十两黄金，就是为了帮她们？”
“是，不过现下，已经不需要了，兄长可要收回？”
林书善当即摆手道：“你我兄弟之间，你又不是胡乱挥霍之人，收什么收，给你了便是你的，你难得来一次，去看看平川吧。”
方文见大哥信了，当即松了口气道：“那大哥你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就去了后院找平川，可问过下人后，却发现平川并不在家。
“平川人呢？”
“少爷今日一大早，就急匆匆出门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方老爷是有急事找少爷吗？要不，小的派人出去找找？”
方文当即摆手道：“无妨，并没有什么急事，只是这么大冷的天都早早出门，等他回来，叫他多喝碗姜汤吧。”
林平川是方文看着长大的，虽不是自己亲生，却跟自己孩子一模一样，方文也没有成亲，甚至都懒得做营生，就靠着义兄接济，等了一会儿平川都没回家，便准备回家去。
却未想到，走到门口，居然碰上了开封府的公孙先生。
“草民拜见公孙先生，不知先生……”
“方老爷不必害怕，本官此来，并非为了那吴家的事，而是另有要事，恕本官失陪。”
公孙先生也没想到会这么巧，能在林府门口遇上方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方文看到他出现在林府门口，有种特别警惕和慌张的感觉。
为什么呢？是怕他告诉林书善，他和吴玉贞之间的瓜葛吗？
说来，林书善这般的人物，怎么会和寂寂无名的方文成异姓兄弟，方文若真是赵季堂，那么林书善到底知不知道方文从前的事情呢？
公孙先生跟着下人往里走，终于在花厅见到了林书善。
林书善一见公孙先生，便是满脸愧疚，脸上的歉意都快化为实质了：“公孙先生，老夫真是愧对包大人的信任啊。”
公孙先生见此，当即道：“这是怎么了？莫慌，起来说话。”
“公孙先生有所不知，就算你不来，我也得去开封府报案啊。”公孙先生这才发现，林书善手里带着条大氅，显然是一幅要出门的架势。
“报案？林员外何出此言啊？”
“实不相瞒，前几日包大人特批了十张通关文书与我去江南采买粮食，回来后暂搁书房，谁知道今日一看，竟少了一张，这要是被歹人拿了去，岂不是要出大事了！”
公孙先生闻言，当即一讶：“什么？竟有此事？那还有劳林员外，随我去趟开封府吧。”
……这可真是，试探都没试探呢，人自己就全说了，先不说林员外到底是不是贼喊捉贼，但开封府没有证据，只能按章程办事。
等林书善报完失窃案后，开封府便放了他离开。
“公孙先生，你觉得林书善口中的话，能信几分？”
开封府批复给林家的十张通关文书丢失了一张，没过两天，就出现在了中牟县且被用来走私卤石，若不是盘查严谨，说不定就被蒙混了过去。
公孙先生闻言，非常犀利道：“这贼还挺刁钻，偷通关文书只偷一张，还能顺利送到中牟县使用，可他，又是如何知晓林书善有通关文书的呢？”
只偷一张，说不定是为了掩饰文书被偷窃过，但官府发放的文书，从不会多发，林书善不可能连九张文书和十张文书都数不清，既然都会被发现，为何不多偷几张？
“你所说，正是本府忧虑的。”包公说罢，便坐下道，“不过此事还须得等展护卫将犯人秦三带到开封府审理后，再做断言。”
展昭办事，包公是一万个放心的，他说要连夜审理，那么展昭必然会连夜带人入京，可包公等至深夜，都没有等到展昭，心里忽然起了担忧。
“夜深了，明日还有公务，大人早些睡吧。”
“无妨，公孙先生且先去睡吧，展护卫还未到，本府睡不着。”
公孙先生便劝他：“展护卫武功高强，江湖上少有人能敌，许是出了岔子，这才深夜未归。”
展昭的武功自然不必担忧，就怕双拳难敌四手啊。
及至天边晨光熹微，包公和公孙先生都困到睡着了，外头才传来张龙高声喊人的声音：“来人！快扶一下展护卫！”
两人听到声音惊醒，出去才知道，展护卫负伤归来，伤虽然不重，却叫那偷运卤石的犯人秦三被灭了口。
“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
“这个先不忙，你去中牟县，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说起。”
展昭便说自己领命就带了两个人从西水门出发，一直到中牟县交接了犯人秦三，都没有出事。就是在回京途中，天色昏暗之时，出现了劫道的匪寇。
“你确定，真是匪寇？”
“不是，来人武功并不是野路子出身，且非常熟悉京郊的环境，秦三是被毒杀的，属下一时不查，等反应过来时，已是来不及了。”
展昭伤在左臂，是为了救人才受的伤，秦三死后，他带人搜查了方圆一公里的地界，却不见刺客踪迹。
未免大人担忧，他才急急往京城赶来。
“若再遇上那刺客，展护卫你可能认得他？”
展昭闻言，当即道：“属下伤了他的左腿，剑入骨肉，绝不是能立刻好的伤。”
包公听此，当即命人张贴通缉令，着重提了犯人左腿有剑伤，城中药店若有人来买伤药，须留下姓名地址，以便排查。
“展护卫你也辛苦了，好好养伤，不必自责。”
虽没睡多久，但包公和公孙先生迅速投入到了公务之中，算算时间，若是派去鲁地的人脚程快，今日也能把吴家旧案的消息送过来了。
五爷就是这个时候，来开封府探望吴玉贞的。
其实，他本该昨日就来的，但出了黎府的门，江湖上的朋友忽然送来消息，说是在中牟县附近看到了邓车的踪迹。
这五爷听了，哪里能待得住嘛，反正吴玉贞就一直在开封府，他当然是直奔邓车而去。
谁知道还是去得晚了，别说是邓车的身影了，就是连邓车用的弹弓铁蛋子，都没见着一个，可把五爷气坏了。
索性他直接就在中牟县住了一夜，今日上午才赶回京城的。
谁知道这一进开封府，展昭倒是先给了他一个惊喜。
“展昭受伤了？谁干的？江湖上哪号人物啊？”
五爷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觉得展昭和他的武功，就是在伯仲之间，这展昭都不敌，难不成是北侠欧阳春也来了京城？
“此事说来话长，五爷还是自己去问展护卫吧。”
展昭按理说应该在休息，但差事办砸了，他哪里睡得着，这会儿正在复盘昨夜的情况，见五爷进来，忙将受伤的左臂掩好。
“藏什么藏，都瞧见了，你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听展昭说完，五爷却是坐不住了：“你昨天晚上，也在中牟县？能伤你这么深，难道你碰上了神手大圣邓车？”
“邓车？”展昭回忆一番，也不太肯定，“他虽是使刀，却不用弹弓，而且招式也不是独门的武艺。”
“但能从你手上杀人，还能全身而退，这绝对是江湖上的高手才能办到的事情。”五爷越想越对头，当即道，“我昨天收到消息，邓车在中牟县现身，你既然伤了他，那他就更好找了。”
展昭却没有五爷那么乐观，通关文书加上卤石，若真是有人在私铸黄金，如果数目巨大，恐怕所图甚大，秦三一死，消息就断了。
都怪他，若是再小心谨慎一些，秦三就不会死了。
“说起来，那秦三所中之毒，是什么？”
“这个，还有待仵作查验，他的尸身我带回来了，五爷若有兴趣，可去瞧瞧。”
看死人有什么意思，五爷不耐烦去，他只对抓住邓车感兴趣，这临近年关，他已经在信里跟哥哥们拍了胸脯，若是抓不到，他可没脸回家。
“不行，我得再去找找人！你好好养伤，放心，五爷必定替你报仇！”
五爷信誓旦旦地说完，便提着刀离开，幸好啊，刚走出前院，就想起了来开封府的初衷，他是来开封府探望吴玉贞的啊。
“五爷你要见吴玉贞？为何？”
“不能见吗？听闻她是剑雨飞花的传人，五爷想问问她剑雨飞花的厉害。”
……这倒是很符合五爷的性格，狱卒请示过上头后，便放五爷进去看人了。
吴玉贞看不见，坐牢的日子，就跟苦熬没什么区别，她以为除了一双儿女之外，不会再有人来探她，却没想到……来了个陷空岛的锦毛鼠白玉堂。
“白五爷大名如雷贯耳，只是与我一介瞎眼老妇，有何关系？”
白玉堂就抱着剑道：“是没什么关系，不过五爷最好打不平，若你告诉我吴家的事，我就救你出去，如何？”

第251章 说服
吴玉贞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三言两语就被五爷说服，甚至此处乃是开封府的牢房，隔墙有耳，开封府的听壁术可是很有名的。
于是她道：“白五爷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吴家的冤仇，与你无关，更与开封府无关，还请白五爷莫要多管闲事。”
吴玉贞说这话时，脸上无悲无喜，但若是五爷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的双手紧紧捏着，可见她并不是全无心动的。
毕竟来人若真是行事无忌的陷空岛锦毛鼠，旁的人不敢劫狱，但白五爷绝对敢，即便是有南侠展昭在场，只要配合得当，未尝不能脱困。
可她不敢赌，一是因为一双儿女还在为她奔走，她怕逃狱后，会祸及儿女，二来，她绝不可能会轻信一个陌生人。
开封府关不了她多久，赵季堂必会死在她的手上，她只要再耐心一些，就能替吴家上上下下报仇雪恨了。
“吴夫人何必说得这般坚决，再说，开封府查到吴家之事，不过是时间问题，如今你跟我说，说不定我能替你拦住你的仇人逃跑呢。”
吴玉贞却笑笑道：“他不会走的，开封府也不会让他走的。”
……这女人，当真是油盐不进。
五爷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于是便道：“既是如此，五爷就开门见山了，听闻你是剑雨飞花的传人，我想看看当年江湖盛赞的剑法到底是如何的风光，可你如今被仇恨围困，剑法恐怕是使不出来的，若五爷帮你，可否一见？”
吴玉贞一愣，她没想到，白五爷居然是冲着剑雨飞花来的。
“江湖盛传，陷空岛白五爷习刀，你要看剑法做什么？”
白玉堂闻言，张口就来：“江湖人都知道，我与御猫展昭势同水火，他却是习剑的，我要同他比斗，自然是要知己知彼，才能出招应对，你若不愿意就算了。”
他这副轻慢的态度，反倒叫吴玉贞信了他三分。
但她显然还有些犹豫，便问：“你真是陷空岛的锦毛鼠白玉堂？”
“……信不信由你，不过听说你有个小儿子，四处为他求医，五爷倒是认识国手叶青士，或可替你引荐一番。”
五爷将全部的筹码抛出，吴玉贞闻言，已是激动地站了起来。
“你当真认识叶神医？”
“自然认得，叶青士如今潜心著书，若非熟人引荐，普通人绝找不到，五爷有一挚友，乃与叶老先生是莫逆之交，五爷若开口，起码有八成把握可以求得老先生出手。”这话，五爷说得底气十足，他已经按照黎知常的法子说完，倘若吴玉贞还不愿意，那他就去抓邓车，顺便也能替展昭报个仇。
八成，吴玉贞决定赌了，风儿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女儿中怡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若风儿还像现在这般，岂不是要拖累女儿后半生。
上一辈的仇恨，由她来结束，中怡和风儿应该有更美好的人生。
“好，希望白五爷说话算话，否则我就算是做鬼，也要吊死在你们陷空岛门口！”
……倒也不必千里跋涉去陷空岛上吊。
吴玉贞是个果决的性子，她从前犹犹豫豫，扭扭捏捏，以至于落到如今这幅下场，从火场死里逃生之后，她就明白，人做了决定，就不要给自己任何回头的可能。
于是，五爷……听了一个相当狗血、且以他的脑回路完全无法理解的江湖门派传承故事。
怎么说呢，就很离谱。
白玉堂甚至觉得，以开封府都是正常人的逻辑思维，恐怕就是亲自去青州北海郡调查，都不可能查到十年前的真相。
可是，这……他娘的也太莫名其妙了吧，反正五爷完全无法理解，于是，他决定找个人分享这个故事。
考虑到各种各样的因素，很显然，黎知常成为了不二人选。
黎倒霉蛋：……
“五爷，这种故事，真的不值得你特意来告诉小生，小生对什么江湖三角恋不太感兴趣的。”黎望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纠正五爷什么都想分享给他的习惯。
“……你总结得非常到位。”
半晌，五爷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怎么说呢，吴家这事儿吧，脱离江湖门派的时髦外壳，倒是跟话本里富商家独女婚事波澜壮阔有得一拼。
五爷听完这个故事，已经完全不好奇所谓剑雨飞花的招式了，毕竟吴承先这么古板，想来那剑招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黎望也觉得挺让人无语的，毕竟吴承先当年也是鲁地赫赫有名的奕剑大师，却因为只有独生女儿，所以非要招赘传人入吴家。
明明三个徒弟，传哪个都没什么关系，吴玉贞与二徒弟明明两情相悦，他却非要拆散，要将女儿许配给大徒弟段平，谁劝都不听，就是一意孤行。
吴玉贞只能嫁给段平，吴中怡和吴风皆是段平的孩子。
但很显然，吴玉贞委曲求全，与她相恋的二徒弟心性却并没有那么好，他怀恨在心，等吴承先死后，终于有一日，联合了三徒弟赵季堂，给吴家来了个全员火葬场。
……就很离谱，简直是全员恶人，这位吴承先老前辈收徒，应该是去垃圾堆里刨来的，真就一个比一个不如。
就这，吴承先死后，吴母还试图叫他们三人冰释前嫌，甚至不惜将剑雨飞花堂改名为三义堂，隔着夺妻之恨，能相亲相爱才有鬼了。
“不过若说惨，还是段平最惨，他只是听从师命、传承剑法，却因此遭师门兄弟围杀，早早便没了性命。”甚至一双儿女，也被迫流落江湖，儿子还因火灾留下了旧疾，现在心智还没恢复。
黎望捡了块桌上的酸橘子软糖吃，见五爷一副不爽的模样，便将碟子往人面前推了推：“喏，请你吃糖。”
“这什么？”五爷随口丢了一块进嘴，酸酸甜甜的味道立刻在嘴里绵密地散开来，倒是滋味挺不错，“橘子味，不会是那天的酸橘子做的吧？”
“五爷好记性啊！”
……那谁能记不住啊，他长这么大，就没吃过那么酸的橘子！
“你这也称得上化腐朽为神奇了，那么酸的东西你都能做成这口感，黎知常，你干脆别读书了，专职做厨子得了。”
黎望当即满口答应道：“好啊，若五爷能替小生在我父亲面前说出来，小生就弃文从厨。”
……你这人，还挺会推卸责任，五爷才不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五爷一口一块，没一会儿就吃掉了小半碟，却依旧愁道：“早知道吴家的血仇是这么模样，我就不掺和了。现在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吴玉贞又不需要五爷你替她报仇雪恨。”黎望打了个哈欠道。
白玉堂一想，也对：“我只需要带她小儿子去叶府看病就行了。”
既是如此，以免夜长梦多，五爷还准备去逮邓车呢，便准备下午抽空去找吴风带其去叶府看病。
“要不，你陪五爷一起去找人吧，毕竟叶府你熟啊。”再说，今日天高气朗，阳光也挺暖融融的，五爷真看不过黎某人安然晒太阳的模样。
“……不去。”
“去嘛去嘛，顺便带上你的酸橘子软糖，正好做展昭给你的粽子糖回礼了。”
什么回礼？
黎望讶异看向五爷，五爷这才一拍脑袋道：“差点儿忘记跟你说了，展昭去中牟县出公差，受了点小伤，这会儿正喝药呢，你这橘子软糖，算是做得时间刚刚好。”
黎望：……谁能伤得了展昭啊！
“五爷懒得解释，等下你见了展昭就知道了。”
白玉堂说罢，就拉起朋友往外走：“快点，咱们先去把吴风送去叶府，然后展昭也该醒了，你还能去探探病。”
这规划，还挺合理，黎望想了想，左右也无事，便顺了五爷的性子。
按照吴玉贞的描述，吴中怡应该是带着吴风安身在城郊的一个小山村里，且为了掩人耳目，院子远离村民，五爷按照吴玉贞口述的地图绕了一个圈，才算是找到了吴家的落脚之地。
“没想到，京郊还有这么偏僻的地方。”
黎望不置可否，示意五爷下车敲门。
谁知道他刚纵身下了马车，吴家的院门居然开了，从里头走出来一个年轻的俊秀公子，看模样，五爷总觉得有些面熟。
他想了想，忽然一讶，心道，这不是那天大相国寺，想要送一副薄棺给吴中怡葬母的年轻人吗？怎么这会儿，又出现在了吴家？
难不成，是吴玉贞找的托？
可是不对啊，吴家没钱，这位锦绣公子满身绫罗绸缎，可不是吴家能请得起的。
正是这时，吴中怡听到声音出来，见是个陌生公子，当即警惕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将马车停在我家门口？”
五爷懒得解释，便将吴玉贞给他的信物拿出来交给对方，然后道：“受你母亲之托，特意来接你和你弟弟去看腿。”
吴中怡接过信物，见真是母亲随身带的玉坠子，这坠子并不值钱，且上面还有弟弟摔的划痕，绝做不得假，便道：“去哪里看病？”
五爷看了一眼旁边杵着的年轻公子，道：“你们去了，便知道了。”

第252章 看诊
五爷既然打定主意不掺这趟浑水，便也不愿意多作解释，但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却叫旁边的年轻公子提起了警惕心。
他见吴中怡居然开始犹豫，忙往前一步道：“就不劳烦公子大驾了，在下家中也算富裕，若要送风儿去看诊，在下亦可。”
五爷才不理他这想出头，只看向吴中怡，道：“你也这么想吗？”
吴中怡张了张嘴，陷入了沉默。
她确实不太信任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的年轻公子，但同样，她也不信任林平川，此刻母亲还在开封府的狱中，她几番奔波皆无效用。
此人既然敢找上门来，要么是真受了母亲的请托，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吴中怡想想后者，她家家徒四壁，也没有什么可叫人图谋的，除非……这人是仇家派来，想要用他们姐弟俩要挟母亲的。
“不，这是我娘的东西，你既然能接触到，我就信你。”
五爷挑了挑眉，忍不住高看了这姑娘一眼，再瞧瞧旁边这一脸焦急的年轻公子，便道：“姑娘痛快人，请。”
林平川见吴中怡竟然真的答应要走，忙焦急道：“吴姑娘，他们来历不明，且身上还带着刀，你若是信得过我，我带你和风儿去看病啊。”
吴中怡却断然拒绝：“不必了，林公子好意，小女心领了。但这是我娘的意愿，还请林公子莫要为难我。”
吴中怡说罢，便转身回去带吴风出门，顺便留个心眼，至少如果真是仇人上门，等开封府找来的时候，还能有线索可循。
林平川见吴中怡不听他的劝告，当即到门口道：“我叫林平川，我父亲是城西的林书善林员外，你们究竟要送他们去哪里看病？”
林书善，那不就是那个什么方文的结拜兄弟吗？
五爷忍不住讶然，这吴家的水这么深吗？怎么随便一个人，好像都有关系一样？
“这就不劳烦林公子操心了，左右是你们林家请不起的大夫。”
白五爷行事的态度，从来算不得多好，林平川闻言气得啊，他当即大声道：“公子好大的口气，这汴京城中，除了御医，什么大夫请不到！”
……啧，五爷懒得跟人吵架，他见吴中怡带着吴风出来，便叫两人先上车，林平川想阻拦，却被五爷一只手按在原地。
“少年人，没本事就不要强出头，江湖人的事，你少管，明白吗？”
白玉堂一顿威胁完，终于心满意足地上车，徒留下林平川一个人在原地，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哪里还有马车的踪迹。
林平川心下懊恼，只记得那辆马车用料考究，外表虽然不显华贵，却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拥有的马车，再思及马车旁边的徽记，他决定马上回京找人去探听探听。
吴中怡带着弟弟进马车，才发现马车里还有一位公子。
若方才车下带刀的公子风姿俊秀，那么这位公子便是谪仙般的人物，她难得有些胆怯，竟有些不太敢上车。
索性她还在犹豫呢，风儿就直接呲溜一下钻进了马车，东摸摸西摸摸，一副好奇模样。看了一会儿，还好奇姐姐为什么不上来，便问：“姐姐，你快上来呀，这里的东西好好看啊，我们什么时候也买一辆？”
吴中怡：……下辈子吧。
她心里默默给了回答，见那位公子并不怪罪弟弟的无礼，便一脚也上了马车，说实话，这马车也……太宽敞了一些，汴京城的有钱人都这么任性的吗？
她正胡思乱想着，吴风却感觉不到她的顾虑，见桌上摆着香香软软的糕点，当即就要伸手去拿，幸好吴中怡既是发现，才阻止了他。
“不许。”
“姐姐，它们好香，我想吃！”吴风开始卖惨，这么香甜的糕点，他这辈子都没尝过，见姐姐心硬如铁，他当即转头望向好看的大哥哥，“好看的大哥哥，风儿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糕点摆出来，就是给人吃的。”
黎望这话音刚落下，吴风就捡了两块糕饼入口，吴中怡根本就拦不住，故而只得道歉：“抱歉，风儿他性子急了些，还望公子不要责怪。”
五爷进来的时候，就听到了这话。
他忍不住挑了挑眉，方才这姑娘在下面时，对着他那叫一个戒备与警惕，现下看到黎知常，怎么语气都温煦起来了？
五爷忍不住看向朋友，心想这人如果不开腔的时候，确实还挺能唬人的。
“好吃！好好吃！姐，你也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以后肯定是吃不到了！”吴风塞了一块给姐姐，自己又高兴得吃了起来。
不过糕点总是有些干的，他又吃得快，难免被噎到，吴中怡见此，哪里顾得上其他，忙替弟弟顺气，然后从腰间拿下水囊给弟弟喂水。
只是尴尬的是，刚才时间紧，她……忘记在水囊里灌水了。
好在，这马车足够大，她水囊里没水，旁边的茶杯里却是有的，甚至暗格里，还有前几天做的橘子罐头。
吴中怡随着母亲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么考究的用度，绝不是什么普通人。她有心想要叫弟弟安静一些，但很显然，吴风相当不可控。
他糕饼吃饱了，又吃了一罐橘子水，正是高兴的时候，便忍不住簇到好看大哥哥身边，好奇道：“姐姐说，你们要带我去看病，是不是真的？”
这口齿还挺伶俐，眼中也不似混沌，看来心智虽然有些受损，但也没到很严重的地步。
“是啊，不过看病要喝很苦的汤药，你可以吗？”五爷估计逗他道。
吴风一听，当即苦下脸来，摆手道：“不要喝苦苦，姐姐，我不想看病了。”
吴风小孩子脾气，他哭闹起来，吴中怡根本哄不住。
黎望见了，忍不住嘴五爷：“……五爷，你是嫌坐马车太清净了是不是？”
白玉堂也是被吵得脑袋疼，自觉气短，便道：“我哪知道他这么禁不住事啊，幸好你喝药不闹，不然五爷指定给你下哑药！”
……最毒五爷心，黎望决定离五爷远一些。
“你挪什么，跟你开玩笑的！”
黎望闻言，便同吴风说：“听见没有，这位哥哥同你开玩笑的，他又不是大夫，没本事给你开苦汤药的。”
好家伙，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黎知常。
然后呢，吴风还竟真不哭闹了，挂着鼻涕泡问：“真的？”
“自然是真的，骗你做什么。”
吴风立刻就不哭了，甚至是一秒被哄好，又开开心心地摸起了马车，他不哭闹的时候，倒是跟正常人没太大区别，就是他左腿跛得有些厉害，每次想要站起来，都跌了回去。
五爷见此，难免也有些恻隐之心。
他想，若不是吴家上上下下都不做人，没有那场大火，这孩子也该长到像晴儿那般活泼好动才是。
从城郊到内城鼓楼，马车晃了有一个半时辰，这一路吴中怡都是心怀忐忑，反倒是吴风开心极了，将桌上的糕饼全部吃下肚后，终于是到了下车的地方。
“到了，下车吧。”
吴中怡带着弟弟下车，抬眼四望，处处都是亭台楼阁，是她从未到过的地方，甚至比大相国寺那边还要富贵两分。
黎望最后下车，林府门口的药童早在见到马车时就奔了出来，见到他下车，忙欢喜道：“黎公子，今日您来得可巧，小少爷真闹着要找您呢，老爷搞不定，这会儿正头疼呢。”
原来，这位公子姓黎。
黎望一听，忍不住乐了：“走走走，前头带路，瞧瞧去！哦对了，马车后边有个食盒，五爷你去拿一下，正好拿来哄小孩了。”
“你当五爷是什么人，使唤起来还挺自如！”
白玉堂气呼呼道，不过脚下却是不停，他走到车后头嫌弃地拿了食盒，随手给了药童，这才叫吴家姐弟俩跟上。
等吴中怡进了门，才知道这里是谁家。
而也就是因为知道，吴中怡才满脸惊诧，娘到底哪里来的人脉啊，居然能请得天下闻名的叶青士叶神医出手替风儿治病！
要早知道是来见叶神医，她肯定当然二话不说就上马车，哪里会拖延那么久！
“小女吴中怡拜见叶老神医，风儿，快跪下。”
叶青士见她这么实诚地磕头，当即叫人起来：“不必如此，既是求医，老朽知晓了，哪有将病患拒之门外的道理。”
吴中怡简直感动，难怪叶青士能被天下人奉为神医呢，老先生不仅医术好，心肠也这般温善，当真无愧于神医之名。
“多谢老神医。”
吴中怡将弟弟扶起来，又叫弟弟坐好伸手，生怕弟弟又闹起来，叶青士见了，便温和道：“你是叫风儿，对吗？”
吴风就笑着点头：“对，我叫吴风，这是我姐姐。”
比小裘的症状轻太多了，叶青士伸手摸脉，好半晌，才对吴风道：“介意爷爷看看你的腿吗？”
吴风闻言，摇头道：“不介意，娘说大夫看腿，天经地义。”
……你娘这话说得，唔，倒也没什么太大的毛病。

第253章 徽记
吴风虽然心智有损，却被教得很好，他对叶青士的检查非常配合，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是被冒犯了什么的。
甚至一边看白胡子老爷爷检查，一边好奇地发问：“爷爷，我的腿怎么样？你也会像其他的白胡子爷爷一样，捋着胡须摇头吗？”
吴风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腿和别人的不太一样，但娘说这不是他的错，姐姐也说他会好的，他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叶青士已经洗了手，闻言便笑着道：“这么喜欢看老头子摇头吗？不过这回，你可要失望了。”
吴风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可吴中怡明白啊，她当即站了起来，一脸激动道：“老先生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
“姑娘还请坐下说话，这位小公子的病情，却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明白的。”
吴家家贫，又居无定所，吴风又不是正常孩子，方才叶青士检查他左腿时就发现了，他的腿上有不少的小伤口，且因为寒冻天，脚上都生了冻疮，因着孙子小裘的缘故，叶青士对吴风的好感度很高，见姐姐吴中怡这般紧张，便道：“姑娘想的不错，你弟弟的腿，尚还有一线生机。”
吴中怡听到这话，激动得直接落下泪来：“求您帮帮他，我可以付药钱的，绝对不会拖延的。”
吴风见姐姐哭了，当即伸手要替她抹泪，脸上确实疑惑：“姐姐你不要哭。”
吴中怡仓促地抹了抹眼泪，又希冀地看向叶神医。
其实最初的时候，风儿的腿是能治的，可那时候母亲刚带着她和弟弟从火场里逃出来，身无分文，又怕仇家追杀，哪里能有时间和余钱来治腿。
等有精力的时候，风儿已经这样了，娘的眼睛也是那时候完全瞎掉的。
“姑娘不必紧张，老头子既然开了口，便不会随便搁置病患。”叶青士轻声徐徐道，“若是姑娘不介意，可否同老朽说说这位小公子是因何受的伤？”
心智有损，分为先天和后天，先天便是他家孙儿这种情况，要想治愈极难，只能以手段减轻症状，但远远达不到普通人的心智水平。
而后天，则大多数是受刺激影响，情志有损，必得对症下药，否则即便是神仙来了，也恐怕治不得这病灶。
吴中怡闻言，倒也不是不想说，只是每次提起受伤的事，风儿都会变得激动异常。
叶青士人老成精，立刻明白这姑娘的顾虑，当即叫来药童，让人带吴风去后院找黎小子他们玩去。
等吴风离开，吴中怡才慢慢叙述弟弟的病情。
吴风今年虚岁十二，当年经历吴家大火时，不过才刚过周岁宴，他将将会走路，等吴玉贞找到他时，他的左脚被木栏砸了一下。
“风儿他很怕火，只要看到火，就会闹起来，所以我们宿在野外时，都是用布条裹好他的眼睛，才会生火做饭。”
吴中怡说完，又有些腼腆道：“叫老先生见笑了，其实当初吴家起大火，我不在家中，所以才毫发无损，风儿的症状，可还有救？”
叶青士既知缘由，便好对症下药，见这姑娘是真紧张弟弟，便一点点掰碎了揉细了同她说明白。
“如今正是冬日里，并不是治腿的好时间，索性吴小公子骨骼还有的长，等到明年开春后，若有时间，自可带他上门来。”
“至于情志方面，吴小公子乃是受外因刺激影响所致，若姑娘信得过老夫，可以先服一剂药。”
……说起吃药，吴中怡开始头疼，说服风儿吃药，可真是太难了。
“姑娘放心，对症下药，小孩子的药不会苦到哪里去的。”
说起这个，叶青士可太有发言权了，他家小孙孙是个体贴性子，唯独在吃药上，很有几分倔强。出于无奈，他只能不断改进药方，这会儿倒是合宜。
而且这第一剂药，是药也不是药，还得是黎小子熬的药膳汤。
于是，吴家姐弟非常顺遂地被留下来吃了晚饭。
吴中怡本来想拒绝的，但……条件不允许啊，这个时间点出门，他们必然连城门都出不去。
倒是吴风，半个时辰的时间就和叶绍裘玩得非常好了，两个人还摸着狗崽花花，等洗了手上桌吃饭，一人分了一碗药膳汤。
“爷爷，黎哥哥呢？”
叶绍裘问起，吴风也有样学样地发问：“对呀对呀，黎哥哥呢！”
叶青士闻言，酸到不行，便道：“怎么，爷爷陪你们还不够，要他作甚？”
不过见两小孩没听明白，他只能又开口道：“他回家吃饭了，你俩赶紧喝，明白吗？”
一旁战战兢兢的吴中怡：……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叶神医。
*
很显然，黎某人并没有回家吃饭，而是到开封府探望某位展姓病患去了。
当然了，以展昭的状态来讲，他实在不大像受伤的模样，黎望到的时候，展昭正吊着胳膊在研究中牟县到开封府城区的地图。
“黎兄，你怎么来了？快坐。”
展昭站起来给人腾位置，黎望忙将人按了回去：“展护卫难得受伤，五爷知道了，非叫小生来送粽子糖的回礼，喏，尝尝看。”
展昭不由失笑道：“五爷就是小孩子脾气，黎兄你听他做什么，他人呢？”
“说是不耐烦来听你讲大道理，所以跑去抓邓车了。”黎望虽觉得五爷是口是心非，但人丢下话就跑，实在没给他挽留的余地。
展昭接过油纸包，展开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橘子香气，他捡了块吃，果真酸酸甜甜，非常开胃。
“好吃，不过这点小伤，展某还用不上喝药。”
……也没必要开胃喝药，可以，但真没必要，展护卫如是想。
见展昭状态非常在线，黎望也不勉强，只问：“展兄这是在研究什么呢，方才那么入神？”连他进了院子都没察觉。
展昭一听，当即将自己画的地图推到人面前，道：“黎兄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个地点该如何藏匿逃脱？”
说到底，护送秦三不利、以至卤石走私案没了线索，展昭是非常自责的。
所以他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线索。
黎望这才终于知道，为什么展昭会受伤了：“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在天子脚下走私卤石，这卤石源自西夏，西夏距离汴京城，足有千里之遥，若要冶炼黄金，卤石入京显然难度不小，展兄你觉得，若是你幕后之人，为何要舍弃其他容易隐藏的地方、非要运送卤石入京呢？”
展昭陷入了沉思。
“总不可能是觉得走私卤石难度太小，所以自己创造难度也要上吧？”黎望简单地分析道，“这必然不可能，所以这人在汴京城中，肯定是有身份地位的，所以你口中的秦三，才会被人想方设法地灭口。”
展昭闻言道：“那刺客武功诡高，又很熟悉京城环境，能叫这般厉害的人出手，我心中也知道背后之人绝不是无名之辈。”
难怪展昭这么自责了，黎望见此，倒是给了一条思路：“卤石源自西夏，西夏边境，有不少人以淘沙冶金为生，但那都是小打小闹，若要大批量的卤石入关，没有人脉和能力，根本不可能。”
“黎兄，你这话的意思是？”
“找狄将军啊，他如今在枢密院，从前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边关势力分布，他再了解不过了。”
做坏事的露出了马脚，马脚可以砍断，但流出来的血，却可以追踪引迹。
“还有，这卤石就是提纯黄金用的，如果没有这个功效，就是一堆烂石头，所以京中若出现来历不明的黄金，开封府想查，应不是一件难事吧。”
展昭一脸恍然，门外却传来了公孙先生的声音：“知常说得不错，展护卫你不必自责，卤石案，并不是全无线索。”
“什么？”
黎望的开封府声望刷得够高，公孙先生显然并不介意他旁听，只道：“那用于走私卤石的通关文书，乃是城中富贾林书善府上丢失的。”
林书善？这个名字最近出现的频率实在有些高了。
“丢失并不奇怪，但奇怪就奇怪在，开封府给他开了十张通关文书，他只丢了一张不说，我上林府时，他一副急慌慌的模样，要上开封府来报文书失窃。”
……听着，就还挺贼喊捉贼的吧。
展昭立刻意会道：“公孙先生，可需要我夜探林府？”
“不，不需要这么麻烦，方才知常也说了，若城中有来历不明的黄金，细查便可。”公孙先生捋着胡须道，“如今林府有异，展护卫不妨去查查林府的各大店铺。”
临近年关，开封府抽查各大店铺，实在不是什么叫人起疑的事情。
而另一边的林府，林平川回家后，终于等到了父亲林书善回来。
“爹，我想求你一件事。”
林书善还是那幅和善模样，闻言就道：“你长大后，少有事求为父，说说看，莫不是看中了哪家的漂亮闺女？”
林平川扭捏了一下，才道：“爹，我想请你看看，这个徽记，是谁家的？”
林书善接过一看，当即大惊失色：“平川，你是不是在外，惹祸了？”

第254章 言语
林平川心中一惊，当即道：“爹，你怎么这么说？这个徽记，难不成真是什么江湖门派的标志？”
什么江湖门派？林书善接过细细一瞧，虽然画得粗糙，但汴京城敢挂这个徽记的，也就只有一家。
他当即道：“平川，你老实跟爹讲，最近你早出晚归，到底在做什么事？”
林书善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教子也不是严苛的教法，林平川还是第一次看到爹这么严肃的模样，当即就怂了：“爹，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说！”
“其实我跟方叔说过，就上次腊八节那天，我在大相国寺附近遇上了一对卖画葬母的姐弟，我看他们可怜，就想花点钱送一副薄棺给他们。”
林书善闻言便道：“这是善举，你为何不同爹讲？”
“她们拒绝了，还说那幅画乃是母亲亲手所绘，非要卖二十一两三钱七分黄金，不接受还价，所以我……”
林平川兀自说着，却没发现林书善的眼神瞬间就变了，等他抬头时，已经被亲爹握住了肩膀，且力气好大，叫他根本挣脱不开。
“爹！？”
“平川，那幅画，讲的什么？”
爹的表情，怎么和他告诉方叔时的差不多，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林平川不解，但还是开口道：“讲的是什么火焚三义堂的画面，画得挺一般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卖这么高的价格。”
火焚三义堂！
林书善放开了养子的肩膀，他脸上难掩颓丧，很快又变得激动起来：“你刚才说什么？卖画葬母？他们……的母亲，死了？”
林平川见父亲脸色不对，刚要倒杯水过去，却被大力握住了手，杯子里的热茶都泼到了爹的衣摆上，爹都浑然未觉，只激动地盯着他。
“爹，你怎么了？她们跟咱家有关系吗？”林平川有些害怕爹的表情，结结巴巴地发问。
“你先说，到底怎么了？”
此刻林书善的表情已经称得上狰狞了，林平川有些怕，将茶杯搁在一旁，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没死，不过因为诈死敛财的罪名，被开封府关进了大牢里，我看他们姐弟实在艰难，便想帮帮他们，可是……”
“可是什么？”林书善知道吴母没死，脸上瞬间就慈善了许多，他似乎很想知道吴家现在的状况，都没再问起徽记的事情。
“可是吴姑娘拒绝了我，所以我只能买些糕点吃食给吴家弟弟送去，谁知道今日从吴家出来，就看到一个江湖人打扮的少侠上门来，说要接吴家姐弟去看病。”
“什么样的江湖少侠？”
“一身白衣，提一把大刀，长得面容很俊美，说话却很难听，我好声好气同他说话，他却理都不理，还说他请的大夫，绝对是我们家请不起的大夫。”
白衣大刀，说话桀骜不驯，江湖上成名且在京中的，林书善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爹，你知道他是谁吗？”
吴家，怎么会跟陷空岛的人有联系？而且那个徽记，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是蜀中黎家的标记，且是黎字的变体，非常好认，京中做生意但凡做得稍微好一些的，都会背些大人物家的信息，以免哪日遇上，冲撞了贵人，便是得不偿失。
“知道，不过平川，你确定你没有看错吗？”
林平川见爹的表情这般郑重，当即道：“不会看错的，这徽记好认得很，难道是很厉害的江湖人？”
林书善听此，终于道：“平川，你错了，那位白衣少侠若以你的描述，当是陷空岛的锦毛鼠白玉堂，白五爷行事亦正亦邪，却从不会对无知妇孺下手。但那辆马车的主人，却另有其人。”
“什么样的人？”
“咱们家惹不起的人。”
蜀中黎家，乃是百年传承的书香门第，族中子弟虽少有在朝堂的，但像是这种底蕴的人家，人脉甚广，普通人可得罪不起，况且这一代中，黎家二爷可是做到了御史中丞的位置。
督察院的一把手，乃是重臣中的重臣，别说是小小一个林家，就是开封府的包青天对上，恐怕都难分胜负。
林平川当即大惊：“那得是什么样的人家啊？他们要是对吴家姐弟出手，岂不是……”
他越想越心焦，都有些坐立不安了。
林书善见他这般模样，忽然道：“平川，你的性子，爹最清楚不过，你为人仁善，却进退有度，这吴家姐弟既然是自愿跟人离开，按理说你不该如此焦躁才是，怎么现在这般态度，你是不是对那吴家姑娘，起了心思？”
林平川张口否认，可他的表情，却不是这个意思。
林书善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半晌，却听得他道：“平川，我知道你的顾虑，不过你爹我并没有什么门户之见，你若喜欢吴家姑娘，爹替你去下聘，如何？”
……下聘？林平川一整个脸色爆红，他支支吾吾，最后才吐出一句：“可是我们未曾通过心意！”
林书善：……蠢儿子。
“没用，既是喜欢人家姑娘，就不要扭扭捏捏，你这个时候要是裹足不前，之后你要想再献殷勤，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林平川对义父非常信任，一听这话，当即心焦起来，他心里又是担忧吴家姐弟的安危，又怕那什么陷空岛的白玉堂会……比他更得吴姑娘的心意。
几番焦灼之下，他当即问计义父：“爹，那我该怎么办？”
“带着这个徽记，去开封府。”
林平川不解：“去开封府做什么？”报案吗？
“开封府既然将吴母收押，必然知道吴家的困难，如今吴家姐弟被人接走，你作为知情人，难道不应该去知会一声吗？”
是这样吗？
林平川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毛病，便道：“好，那我现在就去。”
林书善见他如此急迫，倒也不阻拦，只是忽然想到一事，忙把人叫住道：“你如今倒是跟你方叔更亲，这么重要的事，若爹不问你，你居然都不说吗？”
林平川没心眼啊，一听就直接道：“没有，是方叔说爹你最近很忙，不要让我拿这种琐碎之事麻烦你，爹，我下次不敢了。”
“行了行了，去吧，儿大不由爹，爹等你的好消息。”
等林平川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林书善脸上的和善瞬间一扫而空，他的瞳仁暗得能滴出水来，仿佛一下之间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深深地看着夜幕，直到夜色更深，他才叫来心腹，送出了一封密信。
而另一边，林平川很快就到了开封府门口。
只是非常凑巧的是，他刚从马车上下来，就看到了……一辆非常眼熟的马车。
这不是接吴家姐弟离开的马车吗！！！
林平川想都没想，就直接冲了过去，赶车的黎六一个没注意，就叫人拉开了车帘。
“你这人做什么！开封府门口，就敢如此胆大妄为！”
林平川却不顾黎六的阻拦，只焦急道：“里面的人呢？你们刚才去接的人，接到哪里去了？”
两人起了冲突，开封府的衙差见是黎大公子的马车，当即就派人去通知。
黎望也正好要走，出来一看，忍不住一乐，这不就是那位林大善人家的公子嘛，没想到居然找到这儿来了，还挺能耐的。
“黎六，怎么回事啊？开封府门口，吵吵嚷嚷，不成体统。”
黎六当即认错，也不再跟林平川纠缠，这天色也黑了，少爷可不能吹冷风，须得早些回家才是。
可黎六算了，林平川却不愿意错失吴家姐弟的下落，这里是开封府衙的门口，他觉得就算是闹起来，这些人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于是他硬着声音道：“这位公子，我只想知道你们下午接走的那对姐弟落脚何处，还请公子告知。”
这要不是开封府门口，黎六都想撸起袖子来跟人比划比划了。
他刚要开口，却被少爷拦住了，只听得少爷道：“本公子凭什么告诉你？你又是他们俩什么人？你不问缘由，冲撞了我家的下人，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走得近了，林平川才看清来人的面容，映衬着开封府门口的红灯笼，当真是如玉公子、清贵无双。
“抱歉，我无意顶撞，只想知道她们是否安全。”
这副少男心思，黎望真是想装成没看到都难，可想想吴中怡那般冷静的性子，恐怕这一腔春水，是注定要付诸东流了。
“她们很安全，若林公子不相信，可以进开封府里面详谈。”
林平川心里一松，莫名的，他就是很相信眼前之人：“那，能告诉我他们现在的落脚之地吗？”
“这个，恐怕不太能了。”黎望慢条斯理地开口，“接他们去看病，本就是受人之托，就像公子你不信任我们，本公子为何又要相信你呢？”
“我——”
“本公子知道，你是林大善人的义子，可那又如何？你父亲是善人，我便要信你吗？我若是轻易透露他们的下落，若你是坏人，岂不是要送羊入虎口？”
黎望施施然说完，心想这气哭了小的，不知道能不能把老的引过来。若是可以，展昭可得请他吃樊楼的新菜了。

第255章 也行
“可我真的不是坏人，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他们呢？”林平川试图用自己的真诚感化对方，但很显然，他失败了。
“坏人脸上，也不会写坏人二字，请恕我眼拙，分不清公子是忠是奸。”
后面偷听的衙差：……黎公子您可真是太谦虚了。
林平川从没想过说服一个人会这么困难，明明是谪仙般的公子，怎么就这么……固执己见呢？
“若林公子无事，本公子还要回家，还请你让开。”
林平川被轻轻一推，居然就被推开了，等他想要再追过去，那机灵的车夫已经驾着马车迅速离开，他两只脚根本就追不上。
林平川见追车无望，又思及父亲的话，忙转身进了开封府衙。
看门的衙差见他去而复返，当即把人拦住道：“你是什么人？来开封府做什么？”
林平川就道：“我叫林平川，请问小哥，刚才那位公子，是哪家府上的？”
刚在开封府门口起的冲突，衙差可都是看在眼里的，自然不会将黎望的身份讯息相告，最后纠缠无果，林平川只得回了家。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黎望乘坐的马车却又绕了回来，没一会儿，就有一道身形跟着他去了林家。
而此刻的林家，却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冲突。
“大哥！你不要说了！”方文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玉贞还活着，你却不告诉我？文弟，我们说好的，要一辈子当好兄弟的，你就这么对兄弟？”林书善字字诘问，“你那三十两黄金，原本是准备买画的，对不对？”
方文捂住了耳朵，当年的事情，是他们做错了，如今师姐找上门来，他却不能叫师姐认出二哥，否则……恐怕是要两败俱伤的。
“你不说，我就替你说，十年了，你能不能有点长进？”林书善颇有一副恨铁不成钢道，“现在，玉贞进了监牢，你准备怎么做？”
说起这个，方文就不能再掩耳盗铃了：“开封府不是那等蛮横衙门，师姐诈死敛财的罪名并未成功，所以必然关不了多久。等她被放出来，我就去师姐面前以死谢罪，到时候恩怨一消，大哥，我知道你多年未娶，心里一直都有师姐，我希望你和师姐能幸福。”
林书善却没有方文这么天真，玉贞的性格他最明白，恩怨分明，绝不会为了儿女私情不顾大义，若她是这种性格，当初他们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我比亲兄弟还要亲，说什么以死谢罪，你个混账东西！”
方文闻言，脸上满是感动，当初分明是大师兄横刀夺爱，若不是师父偏心，大哥和师姐也不会有缘无分，现下苍天有眼，师姐没死，大哥也还是孤身一人，难道不是上苍要两人走到一起吗？
“大哥，你要是见过师姐，必然就知道了，她过得不大好，眼睛还瞎掉了，小儿子还瘸了一条腿，傻乎乎的，我知道大哥你对师姐还有情，只要我把罪名都揽到身上，你就能和师姐长相厮守了！”
在方文看来，这实在是个好法子，反正他贱命一条，也孤身一人，死了就死了，大哥对他情深义重，若能为大哥而死，他虽死也无憾了。
林书善没想到方文居然一个人考虑了这么多，可开封府包青天却不是什么酒囊饭袋，恐怕早已派了人去青州北海郡探查，方文所述，绝不可能取信于开封府。
况且，还有秦三的事情，若是私运卤石的事败露，莫说是方文和他，就是整个林家都得倾覆。
如今这两桩事情一起到来，林书善难免也有些掣肘。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
林书善没好气道：“你方才那孩子气的法子，可别再说了，当初的事，错了就是错了，你师姐必然是不可能原谅你我的，如今平川也大了，我也没了从前的野心，不如就你我兄弟过下去，至于你师姐，我自会派人好生照顾他们。”
方文有些想再劝，却被林书善制止了：“而且，当初你我怎么发家的，你不会忘记了吧？”
方文自然记得，可……那买卖，不是早就断了吗？
“大哥，你不会是……”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文弟，大哥如今已是没有回头路了，你若想离开，可以趁此机会。”
林书善说这话时，一直都盯着方文，在确认对方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后，他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大哥，你说什么话呢，你我兄弟之间，肝胆相照，说什么走不走！到时候若真被查出来，你只管将平川送走，置于我，绝不会叫大哥你死在前头。”
方文这话音刚落下，门外就传来了林平川纳闷的声音：“方叔，你们在说什么呢？居然要将我送走？”
林书善见他回来，脸上愁绪未展，便知其到开封府的事不顺利，便道：“你听错了，你方叔说的是将灵川县送来的货送走，你不是去打听吴家姐弟的下落了吗？”
林平川就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并且着重提了一番那个谪仙公子。
“爹，你知道他是谁吗？”那态度，比那位白五爷还要傲慢，若不是有求于人，林平川绝不会同这样的人打交道。
听完儿子的描述，林书善已经猜到了这人的身份，而也正是因为猜到了，他才有些拿捏不准。
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可比惹怒御史头子还要糟糕。
和这人一比，他这义子林平川简直青涩得没法看。
想到这里，林书善立刻意识到自己走了一步烂棋，也是因为知道吴玉贞尚在人间，他思虑间失了分寸，否则方才他绝不会叫平川去开封府试探。
是了是了，能与锦毛鼠白玉堂交好的，也就只有此人了。
他早该想到的。
“爹？”
林书善这才回过神来，道：“爹没事，只是没有想到，吴家姐弟是被他接走的，若真是他，平川你倒是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危了。”
“真的？”
“嗯，他叫黎望，乃是当朝御史中丞的长子，如果说除了御医之外，咱家请不起的大夫，那么应该就是国手叶青士了。”
名闻天下的圣手叶神医！？
“所以平川，最近你也别往外跑了，爹会替你去打听一番叶老先生的下落，若吴家姐弟当真在叶府，你也就该放心了。”
林平川虽然信了，却觉得今日的父亲和方叔都好奇怪，不仅说的话前后矛盾，就是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丝丝……奇怪的情绪。
他心里忽然有些没来由的害怕，可仔细一想，却实在没什么怕的，这是天子脚下，即便那姓黎的再有势力，也不敢在包青天的眼皮子底下犯事。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林平川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下人奉上姜汤和晚膳，可对着一桌菜，他却是一点儿也吃不下。
林家在汴京城虽然是富豪之家，但官商有别，林平川从未跟高官之子打过交道，不知为何，他竟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展昭在林家听了个壁角，只可惜这林书善和方文谨慎得很，林平川一离开，两人就进了书房叙话，外面十五六个护院看着，即便是他，也做不到不惊动人偷听对话。
展昭无法，在林府又转悠了一圈，这才回了开封府。
却没想到，黎兄居然还没离开。
“黎兄，不是说要早些回去吗？”
黎望就道：“起风了，黎六怕我吹了风，索性公孙先生相邀，便在开封府睡一宿，展护卫不欢迎吗？”
“自然是欢迎的，黎兄你这话说得，我是怕，明日五爷去黎府找你蹭饭，没找到人，那可就乐呵了。”
黎望：……别说，这可能性还不小呢。
“展兄有什么收获吗？”
“没太大的收获，林书善为人谨慎，书房看守森严，林平川看来不知道什么详情，从他入手，恐怕有些困难。”
黎望跟林平川打过照面，自然知道这点，便道：“那林府，还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就是普通的富贵院子，要说有什么特别的，林府后院的水塘倒是挺大的，跟一个小湖泊似的，据我说知，林府并没有女主人，林书善又忙于行商施善，不知道为什么要挖这么大一池子。”因是夜间，展昭对林家不熟悉，差点儿因此迷了路。
“那这水塘，看来是有够大的。”
黎望随口感叹了一句，又道：“不过，事出有异，必有缘由，展兄若是有空，倒是可以找找从前替林家修筑院子的工匠，探听探听消息。”
“可行。”反正现在林家嫌疑不小，虽然林书善声名在外，但开封府办案，从来只讲证据，不讲名声，“黎兄，天色也不早了，你还是早些睡吧。”
黎望自然是不会为难自己的，只是这开封府的工作强度，真的也未免太大了。
展昭这还带着伤呢，就要熬夜加班，再想想自家亲爹，黎望觉得当御史，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了。毕竟他这身体，也做不得那实干的官员，既然如此，倒不如发挥发挥特长，跟人耍耍嘴子也不错。
唔，就是不知道，老头子欢不欢迎他了。

第256章 双标
第二天，却不是一个好天。
不仅阴雨绵绵，寒风还非常刺骨，这种天气，便是寻常身子骨健康的人，都不会选择出门。黎望拢着个汤婆子，默默地坐在火炉边烤火。
至于开封府的公务，嗨，这天气一冷，他这脑子就不如平日里转得快了。
最多只能老老实实接受开封府厨娘的投喂，一边看展护卫兢兢业业工作翻林家铺子的档案，勉强消磨时间这样子。
这副惬意模样，即便是工作狂展昭，心里难免也起了几分酸溜溜。怪不得五爷找他喝酒时，经常吐槽黎兄生活奢靡，奢靡他是没看到，但舒适是真的舒适。
“展兄何故这般看着小生？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疑点？”
展昭便摇头道：“没什么疑点，账面上来讲，林家做得很干净，反正以我的眼力，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看得太多，有些头疼罢了。”
“那就歇一歇，烤烤火再看，勉强自己看下去，倘若真有什么疏漏，恐怕也是看不出来的。”
也是这个道理，昨晚工作到深夜，今早起来又继续看，即便是铁人，也难免有些倦怠。
见展昭放下了公务，黎望有些好奇道：“小生有个疑惑，若是展兄不便回答，就当没听过。”
“什么疑惑？”以黎兄这般的聪慧过人，居然还有什么疑惑要问他吗？
“开封府的工作，强度一直都这么大吗？”从前他也听过说开封府工作狂三巨头的传闻，但直面加班日常，黎望难得有些心生畏惧。
好家伙，这加班强度，都快赶上997了，包公人是不错，但一切信服997是福报的单位，黎望绝对不考虑。
展昭一愣，没想到黎兄会问这种问题，但怎么说呢，他以前从没考虑过工作强度的问题。
“怎么了，展兄你很难回答吗？”
展昭立刻摇头道：“倒也不是，只是从未考虑过，黎兄你也知道我是个武人，又是孤家寡人，不需要照顾家人，若是太闲，反倒有些磨人心志。”
……黎望缓缓露出了一个崇敬的眼神。
展昭忍不住失笑：“黎兄何故这般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有些感叹而已。”黎望说完，难得觉得自己措辞有些不太妥当，刚又要解释两句，却见一衙差匆匆送了一份公文过来。
“展护卫，这是从青州北海郡急发过来的公文。”
青州北海郡？那应该就是吴家命案的讯息了，展昭接过来展开一看，果然是有关于吴家命案的详细信息。
只是因为时间太长，北海郡的官员都已经离任三四届了，如今传过来的讯息，跟五爷所述其实差不了多少。
“这是那吴家命案的旧卷宗？”
展昭闻言，点了点头，也不隐瞒，只道：“看来五爷真是什么话都跟你说，这吴家的案子，不好办。”
确实不好办，黎望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非常离谱。
因为感情不顺，就要杀人师父全家，这种徒弟，就是去垃圾堆里打着灯笼找，恐怕都是找不到的。
“怎么个不好办法？”黎望状似好奇道。
展昭直接就将旧案卷搁到人面前道：“卷宗所述，吴家失火案，死者一百二十一人，其中包括大徒弟段平夫妻，二徒弟许仲开，三徒弟赵季堂，按照上面的说法，吴家无一人幸免，均葬身于火海。”
展昭没说的是，当时经手此案的官员认为吴家失火，乃是江湖寻仇，又因为没有苦主上诉，故而很快就被列为悬案。
一般朝廷处理江湖人的恩怨，多是这种处理方式，大家也不会觉得奇怪。
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么大的命案，包大人都没有什么印象的原因了。
黎望随便瞄了两眼卷宗，便放下道：“既是如此，展兄认为是那吴氏认错了人？”
展昭不好说，但以方文的态度来讲，他是赵季堂的可能性极高。
“看来展兄心中已有答案了。”
“嗯，只是这案子没有任何证据，恐怕很难给人定罪。”就像五爷说的那样，若是官府难以给凶手定罪，倒不如放吴玉贞出去，用江湖人的手段了结这段血仇。
展昭为人，最是嫉恶如仇，要让他眼睁睁看着正义不被伸张，恐怕比砍他一刀还要难受。
黎望见他这副神情，忽然将旧卷宗又塞回了人的手里，道：“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
黎兄说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展昭立刻道：“怎么说？”
“很简单，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倘若方文真是赵季堂，那么他的户籍必然有问题，假造的痕迹可以掩盖，但是他的脸，总归是不会变的。”
“可是，这都十年过去了，我去哪里找认识赵季堂的人？”倘若是什么江湖闻名的人物，可能找起来不是很困难，但赵季堂显然不是。
黎望便道：“展兄，我的意思是，你就没觉得这份旧案卷，过于潦草了吗？”
青州北海郡，并不是一个江湖人势力很猖獗的地方，吴家作为当地的大族，一夜之间，死了上百人，即便被认作是江湖人寻仇，也不会潦草到这种地步。
“是有一些，但十年前的案卷，遗失漏缺也有可能。”
“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案卷上的死者名单，却一点儿也不潦草，甚至有名有姓，没有任何的遗漏，展兄，你懂我的意思吧？”
展昭也不傻，当即道：“你的意思是，当初赵季堂诈死的消息，官府的人可能知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否则吴玉贞一介女子，又带着孩子死里逃生，若你是她，第一反应是什么？”
肯定是报官，然后去抓凶手。
可吴玉贞却并没有这么做，甚至她带着一双儿女立刻逃离了北海郡，这就很令人费解。
黎望又指向名单最前面的吴家夫妇道：“这上面写段平一家四口，都葬身于火海，可事实上，除了段平，吴玉贞母子三人都逃出生天，可奇怪就奇怪在，案卷上写了这三人的名字，展兄你不觉得奇怪吗？吴玉贞是成年女子，烧焦了可能认不出来，但两个小孩子身形非常好认，但凡捡骨的人仔细些，都不可能没有发现。”
要么，是当初办案的官员做事实在过于草率，要么……就是当时有人，将吴家命案的事情压了下去。
倘若方文真是赵季堂，那么林书善是许仲开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两人在青州北海郡犯下命案，又堂而皇之地改名换姓，十年之后，摇身一变成了汴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善人粮商，如今又跟卤石走私案牵扯上了关系。
这两条线一串联，黎望很难不怀疑些什么。
展昭听完黎兄的一顿分析，哪里还坐得住啊，当即就带着公文急匆匆去找了公孙先生，公孙先生一听，也是满面的严肃。
“此事非同小可，切莫打草惊蛇，我先去找找十年前经手此案的官员，他若这人不清白，恐怕这两人背后，还有些门道。”
公孙先生说罢，也顾不上说其他，忙去办事了。
卤石案本就非同小可，如今因查吴家的事情牵扯得更大，公孙先生也不敢有任何的耽搁，等大人从宫里出来，还得从长计议。
说起来，知常真是一把探案的好手啊，若是开封府有此“良将”，必然是如虎添翼。
不过如果方文和林书善的户籍真是假的，那么溯源追迹，必然有痕迹可循，当初陈世美的案子，有公主身边的太监遮掩，都能迅速查出来，这两人若真是“白璧无瑕”，就凭吴玉贞的态度，公孙先生都能嗅到风雨欲来的味道。
只希望，一切顺利吧。
开封府的人马，迅速动作了起来，一批人在查林家的生意账目，一批人则被派去两人的户籍两广何县查探，当然也有追踪卤石来源和林家发迹史的。
展昭即便吊着条胳膊，不用去巡街，也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陪黎望唠嗑。
好在因为今日天气差，黎某人并不缺陪他聊天的朋友。
“我就说去你家，你人不在家呢，合着你居然跑开封府来了？你爹知道了，居然没写信来骂你吗？”
五爷不知道从哪里回来，脚上还沾着湿泥，他这人还有些洁癖，便干脆找人去买了双新鞋换上，这才在火炉边坐下。
“那真是叫五爷失望了，我爹最近忙得直接宿在了衙门，根本没时间给体弱的大儿子写信。”黎望抻了个懒腰道。
……难怪你这么有恃无恐。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跑开封府来了？难道是太闲了，所以准备来破破吴家这高难度的案子？”五爷想了想，以黎知常能将死人说活的能力，说不定还真能使法子叫那凶手伏法。
五爷本以为黎知常会一矢口否认，却没想到人居然道：“怎么，不行吗？”
“不得了不得了，你这是转性了？”白玉堂纳罕道，“不过上次你还说吴家这案子的水很深，五爷我把持不住，怎么，轮到你自己，你就把持得住了？”
啧啧啧，黎知常你这做人，未免也双标得太明显了吧。

第257章 引蛇
黎望拢着袖子，耸耸肩道：“没办法，谁让五爷如此急公好义，听不得人间不平事呢，小生总归是心肠稍微硬一些的。”
“哼，别以为你说两句好话夸五爷，五爷就听不出你这是在反讽抬高你自己了。”白玉堂轻哼了两声，才抱胸道，“你是不是，又知道了什么？那吴玉贞口中所说的真相，不会是打了折扣的吧？”
他都给人儿子介绍大宋名医了，就这还遮遮掩掩，五爷只觉得没意思极了。
“倒也不算打了折扣。”吴玉贞虽是局中人，但她很显然对同门师兄弟还是了解太少，再说人心易改，十年未见，吴玉贞的认知，也不全是正确的。
“那是如何？”
“实话来讲，小生也不太清楚。”
如今吴家这案子，就跟一个乱毛线团出现了一个线头一般，开封府的人负责将毛线团梳理清楚，等到梳理完，才能知晓这团毛线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但十年之前，却是一个非常敏感的时间节点。
十年前，刘太后逝世，官家开始亲政，废皇后郭氏为净妃，随后又立开国名将曹彬的孙女曹氏为皇后。
政权交替，朝堂变革，景祐元年，他爹就是从这时开始步步高升的。
那个时候，能在北海郡压下灭门血案、还能替人改名换姓，绝对不可能是普通人，再加上走私卤石，绝非一般人脉可以做到，若林书善就是许仲开，那……这所图就更大了。
黎望的母家，乃是江南巨贾商家。
商家在江南盘踞已久，生意也铺得很广，白家亦是如此，可两家入京后的生意，却只能算是小打小闹，也就是他爹回京做了京官，母亲打理的铺子才算有了起色，这些年才渐渐做大。
可见要在京中做大买卖，须得有靠山。
但林书善呢，白手起家，做的还是户部需要过问的粮食生意，可短短十年，就一跃成了业界巨头，甚至善名远播，连开封府都愿意特批通关文书给他。
如果是新鲜产业，像是巽羽楼这等以奇吸引客流的，白手起家还有些说头，但粮食买卖，还是在京中，可没太大的搞头。
而从展昭翻阅的账目来看，林家做粮食生意，也没什么别具一格之处，只是每年规模都在稳步上升，从汴河上来往的船只数量来说，是一年比一年大多的。
怎么说呢，林家做生意，顺风顺水到像是天选之子，没有任何波澜就能走上人生巅峰一样。
而且粮食生意，都是看天吃饭，黎望记得五年前河北大旱，粮食颗粒无收，京中米价节节攀升，可林家的账目上，米价却还在正常区间内。
方才他问过衙差，说也正是五年前林书善此举，博得善人美名，后积善行德，才有很多人愿意同他做生意。
也是这一年，汴河上姓林的船只越来越多。
如果不细品，这番起家史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当你觉得林家有问题时，仔细去看，就会觉得非常奇怪。比如说，五年前，林书善哪里来的那么多米？
再比如，这些年林书善又是修桥铺路，又是赠医施药的，规模还都不小，居然还没做亏本生意，从账目上来看，甚至还赚了不少。
而与他同等地位的商人，这些年虽然也赚了不少，但不太景气的年份，甚至有亏损的。
没有人做生意，会每一笔买卖都盈利的，除非他是财神转世。
“喂，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一般来讲，黎知常这人惯来都是一副懒懒散散，好似没睡醒的模样，像是这么一本正经想事情的样子，要么是准备算计人，要么估计是真遇上了难题。
可什么事啊，居然能把大名鼎鼎的黎半仙难住？
吴家的案子虽然没有踪迹可循，但黎知常又不是展昭，没那么恪守律法，既然知道凶手是谁，以对方的性子，应该是不太在意这案子的。
“五爷真想知道？”
“既然问出口，当然是真想知道，说不定五爷就能替你答疑解惑呢。”
……五爷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黎望便支着下巴道：“小生只是在想，若有机会，定要向林员外讨教一番积善行商的窍门，毕竟巽羽楼虽然赚得不少，但跟林家的生意一比，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你好歹也是个清贵出身的读书人，怎么总是在想怎么赚老百姓的钱啊！”白玉堂觉得朋友的思想很有问题，必须点名批评。
这罪名，黎望可不依：“五爷你这话说得可不对，林家说不定就不赚老百姓钱呢。”
“这怎么可能！难道他还倒贴啊！”白玉堂就是再没有经商天赋，也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你到底想什么啊，做生意不赚钱他哪里来的大宅子住啊！”
京城的宅子，可不便宜，就算是五爷，都不可能随随便便买一座。
林家那地段，那占地面积，没有万两白银，绝对买不下来。
黎望却状似天真道：“说不定，人家就有倒贴也能赚钱的本事呢。说来惭愧，小生却是没这等本事的，也不知道林员外如此乐善好施，能不能对小生倾囊相授了？”
……好家伙，这绝对就是在算计人没跑了。
“你还是快别白日做梦了，人又不傻，怎么可能会把发家致富的秘密告诉你呢！”
黎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非常随意道：“万一呢，你说对不对，五爷？”
五爷觉得今日黎知常，可能是吃错了药，于是直言道：“你从前，不是跟我说，一切快速赚大钱的法子，都写在大宋律法里，你刚才那些话的意思，不会是在影射林家的生意，不干净吧？”
“……五爷，你可算是听明白了。”
“我看你是讨打！”说话还说得云里雾里的，有意思吗？
这么冷的天，黎望可不陪五爷过招，忙讨饶道：“五爷大仁大义，今日不去抓邓车，怎么跑开封府来了？”
说起抓邓车这事儿，五爷就头疼。
这人也是奇了怪了，打从在中牟县现身过一次后，就再没了踪迹：“你说，这人又不可能插上翅膀飞走了，怎么就遍地难寻踪迹呢？”
神手大圣邓车不是无名之辈，见过他的人不少，五爷想要寻人，本以为不是一桩难事。可现下发动人脉找了这么久，居然连个落脚之地都找不到，简直是奇了怪了。
“还没找到啊？”论说江湖人脉，陷空岛绝对能排到前三，五爷又是老小，他若是找人办事，别人若非故意，绝不会推辞，再说就是找个人的事，按理说，京城就这么大块地方，江湖人能躲藏之地，可实在不多。
“没呢，汴京城大大小小的食肆客栈，加上周边几个县，中牟县更是来来回回找了三趟，愣是连个鬼都寻不着，再这么下去，五爷都没脸回松江府了。”
白玉堂可太憋屈了，这人难不成是属兔子的吗？居然还蹲在窝里不出来了，简直是岂有此理。
“按理说，邓车的性子，可不是这等会躲躲藏藏的人，当初邓家庄他都敢光明正大地掩护花蝴蝶，没道理他这次杀个江洋大盗行好事，却反而不想叫人知道，他有病啊！”五爷气得都直接骂人了。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难不成，真是我陷空岛的威名，叫他连杀个坏人，都畏畏缩缩了？”
五爷很显然已经在爆发边缘，说起邓车，那真是满脸的怒气。
这人抢他人头也就算了，居然还当起了孬种，五爷一想起来被个孬种抢了先，心里就更加憋气了。
再加上吴家这事如此不舒坦，五爷真就觉得年底没一件好事。
这模样，可真是愁坏了，黎望等五爷吐完黑水，才不紧不慢道：“真不要小生帮忙？”
白玉堂刚知道邓车杀了单柏芳那会儿，黎望就说过要不要帮忙找人，但五爷心气儿高，觉得找个人的事情他不在话下，便随口拒绝了。
现下人久找不到，五爷想了想，对挚友低头，倒也不算丢脸。
于是想了想，忍不住道：“你有法子？”
“法子么，总是人想出来的，既然大海捞针不行，咱就用磁石把他吸出来。”黎望循循善诱道。
“怎么个吸法？哪里来的磁石？”五爷疑惑道。
黎望打了个响指，示意五爷靠过来，然后才道：“五爷曾说过，邓车此人，很有几分仗义，武功也不错，却是善恶不分，又很有些气概，对不对？”
“是这样不错，此人惯使刀，却更善用铁弹弓，出招狠辣，但对朋友，也有几分意气，当然，也挺在意名声的。”
江湖人嘛，但凡出名的，都很爱惜羽毛，毕竟这个江湖，强大才是最根本的底气。
“那他的武功，跟五爷你相比，如何？”
在武艺方面，五爷从不谦虚：“虽从未比过，但五爷从不怕人。”
“这便简单了，邓车他抢了五爷你的人头，还如此躲躲藏藏，五爷你不妨请汴京城的诸位江湖朋友们吃个酒，告诉他们邓车就是个缩头王八蛋，不敢与你陷空岛锦毛鼠正面交锋！当初他在邓家庄被你兄长和北侠击溃逃走，如今心理阴影尤在，听到你五爷的名头，连头都不敢冒，堪称江湖第一缩头乌龟！”
白玉堂：……就怎么说呢，杀人不过头点地啊。

第258章 粮价
但怎么说呢，这法子听着是损了点，却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白玉堂一想，立刻来劲了：“你这人，有这么好的法子也不早点说，害得我东奔西跑，你这朋友做得，可不够意思啊。”
……五爷你这倒打一耙的本领，也不是一般的高。
黎望立刻就闭口不言了，一副五爷您请走好的表情。
这摆明了就是要五爷哄嘛，白玉堂不至于连这点情商都没有，见此当即乐呵道：“但现在也不晚，你说那邓车，真的吃这套吗？他不会发觉这是我在给他下套吗？”
黎望一听，损人的话张口就来：“若是别人，邓车可能不信，但若是你白五爷，天大的事情，比武为先，他伤了你面子，以你的脾性，誓不罢休到给人下战帖，绝不是什么叫人想不通的事情。”
事实上，五爷这么一门心思地找人，才叫人觉得更加奇怪。
“……黎知常，你不损人，嘴巴很难受吗？”
就这破脾气，得亏是没出去混江湖，否则他这江湖人人厌的称号，就能成功脱手了。
“对啊，极是难受呢。”
白玉堂：……不愧是你。
“但要是这么下战帖，他都不应声，那又当如何？”这邓车摆明了当缩头乌龟，若是不在意名声了，黎知常这招激将法也就没了效用。
“那他邓车，就是怕了你白五爷。五爷难道不该开心一些吗？”
……倒也没有那么开心，一点点开心还是有的。
既是得了法子，五爷自然也不想多作耽搁，今日刚好阴雨连绵，就这狗天气，江湖人都不爱出门，这会儿大概多混迹在酒肆摊子，正好给了他下战帖的时机。
想到这里，他哪里还呆得住，至于吴家的案子，他更是连问都不想问了，毕竟有黎知常的插手，也用不上他多操心。
“走了，你慢慢烤火吧。”
说完，便提着大刀出了门去，那背影风风火火，哪里还有方才进门时的半分颓丧。
南星来送东西的时候，就只看到自家少爷一个人孤零零的烤火。
“南掌柜，你怎么来了？”
南星提着一大个食盒，旁边还有个木箱，打开是一些黎望惯用的东西，一边收拾，一边道：“今日巽羽楼生意不算太忙，便来看看少爷。”
“你早就该偷偷懒了，不过这么多吃的，你喂猪呢？”
南星便只摆了一半的东西上桌，剩下的留在食盒里：“原以为展爷和五爷都在，便多备一些，少爷，赶紧尝尝，还热乎着呢。”
“哎，还是我家小南星知道体贴人。”
这话，南星可许久没听到了，这会儿听到，当真是心情好得不得了，只觉得这次偷懒当真是偷对了。
当然为了避免自家少爷念叨，南星也不是全无正事的。
黎望挑着桌上自己喜欢的菜吃，便听南星提起了隔壁织造坊改造的事情，这会儿织造坊已经另搬地方开业，巽羽楼隔壁也已经差不多装修完毕，就等着挂牌开业了。
“挺好，母亲是准备何时开业？”
“应该是选在上元佳节，毕竟招牌还没定好，人手也还未招募完全，若是太早开业，难免有些局促。”
巽羽楼当时开得仓促，但毕竟是迎四方客，若是只招待女客，便需要谨慎许多，毕竟京中贵女如云，若是有差池，总归不是美事。
黎望也不急着开业，但：“招牌居然还没定吗？为何？”
“夫人说，本来昨日想寻少爷起名的，谁知道少爷你没回家，这不，小的这便来替夫人跑一趟，少爷您意下如何？”
……不如何，取名字什么的，最讨厌了。
不过母亲既然等到现在都没取名，估计是擎等着他取了，黎望一想，便道：“既是只迎女客，便是靓客，不如就叫青见楼，如何？”
刚好，青见也是橘子，青见楼开门，以橘子糕点主打，便是不负其名。
“小的哪有什么学问，少爷取得自然是极好的。”相信夫人也不会否决，南星记下名字和寓意，便汇报起了巽羽楼最近的生意状况。
巽羽楼的生意，自然很好的，不过有一点，倒是叫黎望有些在意。
“你说巽羽楼最近，换了大米供应商？”
“是啊，最近北方有些干旱，南方的粮食还未运到，米价便有些高，咱们从前合作的崔记漫天要价，我便做主换了章家，虽也比从前贵一些，但巽羽楼的饭价，还未调高。”
其实这段时间，米价疯涨，已有许多小食肆提高了米饭的价格，虽也承诺会在米价下降后调回去，但难免也伤食客的心。
巽羽楼还算撑得住，南星便没有因此调价。
“调价一事，倒是不用，巽羽楼不靠卖米面馒头赚钱，况且米价虚高只是暂时的，你不调是正确的。”黎望夸赞完南星的管理，又问，“我听说，林记米铺也不错，主事的林员外善名在外，你为何选了章家，没选他家？”
南星闻言，便实话实说道：“其实，最先开始的时候，我也考虑过林家米铺，但林家米铺的米吧，不太符合我们巽羽楼的需求。”
“哦？”
“林家米铺的米价，惯来是京中几家米铺中，价格最低的，普通百姓自然首选他家，所以他家的米，从来只有两种，价格都相对低廉，米的品质，其实不太好。”
甚至他去考察的时候，还在粮仓里看到了许多陈米，好在管事的说，那些是用于无偿施粥的，并非对外售卖。
巽羽楼虽然不是京中定价最高的酒楼，但从来不会以次充好，况且就像少爷说的那样，巽羽楼不是卖米面馒头的，所以南星宁可购入价格相对昂贵的香米，也不选便宜的。
“既是如此，为何京中无人提起此事？”
南星也不懂这些，只道：“许是吃惯了，便没觉得什么异常，再说价格低了一成，普通百姓也吃不出米的好坏，能填饱肚子，少花点钱，便是好的。”
南星是苦过的，如果让他来选，他也会一直买林家的米。
一分一厘虽然看着少，但积少成多，米又不是坏米，能吃饱就成了，要什么口感新鲜啊。再说陈米也是钱，林员外既然愿意拿陈米做善事，也是无私之人。
若不是实在不符合巽羽楼的要求，南星绝对是首选林家的。
“你说得不错，林员外还是挺有经商之道的。”但很可惜，这些并没有体现在账目上，和其他粮商同等价格购入新米，却以低一成销售给普通百姓，这少的一成，便是黎望口中的“倒贴”。
这要是在丰收年份，倒还好，像是干旱水患粮食不丰的时候，那这个补贴的差价，可就大了。
毕竟林员外善名远播，不取不义之财，但他可管不了其他人，若是到这等年份，其他粮商涨价平仓，他依旧故我，对外宣称只取运输费用。
可古代劳力运输成本极高，米价如果卖不上价，哪里来的盈利？
想到那几车被缴获的卤石，黎望觉得还挺有趣的。
他这会儿，就非常好奇，林家到底有多少家底了。
有些东西，你不去查，外表看着光鲜亮丽，看不出任何的毛病，但若是带着这人有问题的观念去查，就会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古代商人重利，素有逐利而居的评价，即便商家在江南已有儒商的称号，但该出手的时候，必然是以利益为先。
林家的账目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林员外做买卖的方式。
如果卤石的事情是真的，某种意义上来讲，林家米铺，就是一个“洗黑钱”的地方，更妙的是，这其中一部分的受益人还是京中百姓，这会儿即便爆出来，恐怕林员外的名声也不会臭到哪里去。
甚至以他如今的善名来讲，说不定还有万民请愿。
但卤石运送至京城可不容易，林家盘踞十年，就为了福泽京城百姓？黎望可不信，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些年到底有多少卤石入京，林家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本来嘛，林家“白璧无瑕”，可偏偏吴家的事，闹了出来。
“少爷，你在想什么？面色这般沉重？”
黎望吃得已有些饱了，看到搁在一旁的食盒，便道：“我只是在想，这滩浑水，五爷把持不住，我恐怕，也做不得这弄潮儿。”
感觉越往下，牵扯越多，这也就是包公敢查，要换其他任何一个人，黎望这会儿早就收拾东西回家了。
毕竟走私卤石的事，跟他实在没多大关系，至于京中粮价，都维持五六年了，他也没什么想要出名翻云覆雨的功利性。而吴家的是，自有江湖人的解决手段。
可怎么办呢，包公对他这么看好，黎望难得有些犹豫不决，这要是所有都牵扯出来，恐怕这年都要过不好了。
他盯了食盒一会儿，最后拢上外衣，伸手提上食盒，才对南星道：“天色也晚了，今日路不好走，早些回去吧，我找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吃菜去。”
南星：……少爷您借宿开封府，倒是住出了主人般的感觉。

第259章 一箭
今年冬天，北方普遍都有些干旱，粮食收成是一方面，民生又是另一方面。
黎望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毕竟自家老头子天天加班，当然不是做无用功，就连开封府尹包大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吴家的案子，还是由公孙先生和展昭主办的。
林家在京中善名远播，又是做粮食生意的，他一说要运粮食到北方解燃眉之急，开封府就直接特批了十张通关文书，这要搁其他粮商，是绝不可能的。
黎望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食盒，一路走一路想，连展昭喊他的声音都没听到。
“黎兄，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被拍了下肩膀，黎望才回神过来，他见展昭没打伞，便将伞偏了一半过去，至少挡住受伤的胳膊：“是在想一些事情，不过展兄你也太不讲究了，受了伤还不打伞，真当自己铁打的啊？”
展昭却是浑不在意道：“别给我撑了，仔细你自己着凉，这拎着食盒，去哪儿？”
“南星送了些吃食过来，这不送过来嘛。”
好在没走一会儿就到了议事的花厅，黎望将伞递给一旁的仆人，接过棉布擦了擦身上的水珠，才同展昭一道进去。
包公和公孙先生显然在忙公务，见两人一道进来，才发现已经到了用膳时分。
“那便先用膳吧，知常送过来的吃食，若是冷了，便不美了。”
包公开口，其他人哪有不应的，四人入座，因是公务缠身，自然也不会吃酒，只是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吴家的命案上。
方才包公从宫里面出来，就已经知道了吴家命案的详情，现下展昭提起，他也难免唏嘘。
“昔年吴承先老前辈，一招剑雨飞花，名动齐鲁，却未曾想后代有此横祸，大人，那方文的身份必然有蹊跷，属下定会全力查清楚的。”
包公自然知道展昭为人最是重恩情，闻言便道：“展护卫，本府知道你求真心切，只是此案，却不是努力办案就能侦破的。”
这话题聊起来，难免叫人情绪低落，黎望方才吃了个半饱，这会儿懒得开口，便只听开封府三巨头分析案情。
正听得起劲呢，就被公孙先生点名了：“知常怎么光喝汤啊，我看你面色沉郁，难不成，是遇上了难以抉择之事？”
要不说开封府公孙先生最是洞察入微呢，当真是传言不虚。
黎望看着桌上的萝卜雕花，便开口道：“回先生的话，小生心中，确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如何不当说？”
黎望便道：“小生自来是个比较怕麻烦的人，这桩事倘若说出来，便是一桩极大的麻烦事。”
而且又是大冷天的过年节，若是他说了，也不知宫里头的官家还能不能过个好年了。
包公听两人打哑谜般的对话，便问：“极大有多大？知常，本府知你办事，从不会无的放矢，既是犹豫，如今桌上只我们几人，便说出来吧。”
“不错，知常你的品性，我们都是信得过的。”
好家伙，这可是你们要他说的，若是顶不住，可得在他家老头子面前替他多美言几句啊。
黎望看了一眼包公额头的黑月牙，便……开始畅所欲言了。
而畅所欲言的后果，就是满桌的菜都冷掉了，坐在桌上的人也没有再动过筷子。
这事儿说的人有条不紊，甚至详细有分，但听的人，却是惊心动魄，公孙先生听了个开头，就起身将门口的衙差支开了去，才回来继续坐下。
黎望浅谈了卤石炼金去向的可能性，及京中粮价因林家入市的变化，在座都不是蠢人，当然听得懂这其中利弊。
等黎望说完，包公的黑脸已经快黑得能滴出水来了。
“知常，你看过林家近十年的账目了？”
黎望点了点头，指向一旁的展昭道：“今日一早，展兄在看，小生就陪着看了两眼，方才南星过来，言及巽羽楼换米商一事，从他口中知道了一些林家米铺的事情，小生才将两者，联系到一处。”
其实早先也有猜测，但没有证据，毕竟如果林家用卤石炼金，金子总得有个去向。
大宋律法严禁私人炼金，所有市面上流通的黄金，都是有戳的，林家所处，又是天子脚下，哪怕真的用卤石私自提炼了黄金，那也需要花出去的渠道。
小钱自然容易花出去，但既然是甘冒风险也要运送入京的，那么绝对不会是小钱。
想象一下，超过万两的黄金想要进入流通渠道，要么是走官商勾结的路，要么就是“洗钱”。
前者因为有包青天坐镇，直接路都封死了，而后者，黎望也想不明白到底用了什么办法，直到，他看到了林家的账目。
有时候，太过清明的账目，反而是一种致命的瑕疵。
“是，今日属下是在看林家的账目，只是属下惭愧，没看出林家账目里做的文章。”
展昭只顾着看每笔银钱的流入情况，却没想到……还有这种手段，他这是看了个寂寞啊。但这种出入，一般人也绝对看不出来吧，毕竟林家做善事，米价卖得便宜，多数人只会当林家赔本为百姓吧。
“公孙先生，劳烦你速去将林家的账目取来，再将开封城近十年的米粮价格送过来，本府要连夜比对。”
这也确实是一桩极大的麻烦事，难怪知常会几番犹豫。
等公孙先生匆匆离开，包公才道：“知常，你还有什么发现吗？”
黎望：……没了，没了，再有就得是闹破天的大事了。
正是此时，展昭手下的衙差来报，说是修筑林家宅院的工匠消息找到了。
“如何？他们现在何处？”
“启禀大人，林家于九年前购置了如今的林府，其本来是前朝大臣王勇的住处，后来由城西的李工匠带头修筑。”
“九年前，林家不是才发迹吗？是如何买得起现如今的地段？”
衙差便道：“那里在林家没住进去之前，是有名的鬼宅，房价不高，后来林家住进去，行善布施，街坊领里才热闹起来，还说是林家的善举感化了怨鬼，亦是一桩美谈。”
黎望心想，这林家编故事的能力，真是稀烂，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李工匠，现在何处？”
“死了。”
“那其他的工匠呢？”
毕竟修筑那么大的院子，起码得请几十个匠人吧。
衙差便道：“说来也奇怪，这些个匠人回乡的回乡，走亲的走亲，属下去查访，一个都没在京中。”
……好家伙，这天底下的巧事，居然都凑到了一处。
“那李工匠，怎么死的？”展昭问道。
“五年前，襄阳王广发帖召天下能工巧匠修造冲霄楼，这李工匠生有一双巧手，最是善于做机扩巧件，便被襄阳王派来的人用高价请走了，只是途中水土不服，还没走到襄阳城，人就没了。”
襄阳王？包公面色发紧，只觉得越查越叫人心焦起来。
“那李工匠的家人呢？当初林家修造时，就没有其他人知情吗？”
衙差摇头，时间过去太久，这些要查，也不是简单的事情。
“再去查，若有消息，迅速来报。”
衙差得令下去，展昭见包公陷入了沉思，便忍不住推了推旁边的朋友，悄声问：“黎兄，你是不是也觉得，李工匠的死有蹊跷？”
却谁料，黎兄摇了摇头，点出了另一点：“你说，如果林书善就是许仲开，吴家大火发于十年前的深秋，他九年前就在京中买下宅子装修，这行程，还挺紧啊。”
江湖人改行做买卖，就是商业奇才，也不会在那个当口买这么大个宅子，这可不符合商人思维。
还有一点，也是黎望对于吴家命案最疑惑的一点。
按照五爷从吴玉贞口里套出来的案情真相，乃是因为许仲开和赵季堂不忿师父偏心段平，不仅将师门绝学传授给段平，还拆散有情人、将独女许配给他。
所以，许仲开和赵季堂，才会在吴承先死后，铤而走险，怒杀吴家一百多条人命。
这听着，就离谱又狗血。
但按照正常江湖人的逻辑，难道不应该是“杀死段平、抢回心爱的女人”吗？
然而事实却是，两人合起伙来，将连同心爱的女人及其儿女一并杀了，这叫什么？黎望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吴玉贞当年一叶障目，睁眼瞎看上了一头中山狼。
而所谓的两人相爱，这里还需要打个问号，毕竟从现有的信息来看，这只是吴玉贞的一面之词。
展昭闻言，当即道：“黎兄你这话的意思，他们早有计划？”
……这真的是江湖人，能想出来的计划吗？
正是这时，公孙先生急匆匆过来，见到两人俱在，也不屏退，立刻对包大人道：“大人，庞迪出事了。”
庞迪，乃是从前的平西副帅，庞太师的侄儿，后来因为狄青的事情，被查出通敌西夏大将霍天雕，霍天雕伏法后，从边关押解入京，算算时间，罪名罗列判定应该要出来了，怎么好端端的，出事了？
“出了何事？”
“庞迪被判刑后，由大理寺押解入刑部大牢，途中被人一箭射穿了胸膛，羽箭上，还有‘替天行道，叛国者死’的血字，疑似江湖人激情杀人。”

第260章 人心
通敌叛国，乃是要抄家杀头的死罪。
若是一般人，早就被押上断头台人头落地了，但庞迪不同，他之前是边关副帅，又是庞太师的侄儿，人脉甚广，在没有全部查清楚之前，大理寺暂且先将他收押，等全部讯息都排查完，再移交刑部判刑。
因为这事儿，庞太师最近都收敛了锋芒，倒是叫朝堂上安宁了许多。
现下大理寺和刑部查清，庞迪通敌一案，与庞太师毫无关系，本来移交之后，庞迪人头落地，这事儿也算是完满了。
却没想到，临了来了这么一出，气得庞太师收到消息，就去宫里面告状了。
当然作为朝堂老油条，庞太师先是在官家面前自我检讨了一番，说什么没能及时看清楚庞迪的真面目啊之类的，又忏悔了一番，随后话头一指，便说这些江湖人何等胆大包天，居然敢在天子脚下公然行凶。
庞迪虽然有罪，但也应该由大宋律法来惩戒他，而不是叫几个字都不识的江湖人当街杀了，这些个江湖人，是在挑衅皇权的威严。
“陛下，若什么人都能打着惩奸除恶的理由胡乱杀人，以后还有什么法纪可言啊！”
“老臣恳请陛下，下令捉拿这些江湖人，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官家听完，倒也明白庞太师并不是要为庞迪出气什么，而是觉得庞迪不该死在江湖人手中，叫那些江湖人以此去攻讦庞家。
但此番言论，亦是出于正义，官家不可能不答应。
只是这个人选嘛，官家正在头疼之际，便听外头来报，说是包拯在外求见。
“来人，快请包卿进来。”
官家是高兴了，庞太师却是一脸晦气的表情，当然他心里也明白，这捉拿江湖人的差事就算是落到督察院那边，都不会落到他手里。
如果是包黑子督办，反倒是一桩好事，毕竟包黑子这人脸是黑了些，但手段却光明磊落得很，正好杀杀那些江湖人的威风。
包公进来，一见庞太师在侧，心中便有几番猜测，等到官家开口，将捉拿杀害庞迪凶手一事交给他来办，便知庞太师进宫的用意了。
“臣，领旨。”
“包卿的能力，朕是信服的，太师觉得意下如何？”
庞太师于是顺遂地阴阳怪气了几句包黑子，又说此举甚好，又打了几句嘴仗，便同包黑子一同出了宫。
等到了宫门口分别之际，包公看向一旁老神在在的太师，忽然出口道：“太师还有什么未尽之言吗？”
“你何出此言？这差事可不好办，纵使你有南侠襄助，恐怕也不容易。”
此刻天色已黑，包公看着缓缓关上的宫门，道：“太师，可是知道什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今日的包黑子，怎么有些神神道道的。
“庞迪，真的是被江湖人一时气愤、引弓杀死的吗？”
包黑子绝对不是一个随随便便会怀疑别人的人，既然敢当着他的面问，就说明心中早已有了猜测，庞太师一时之间，竟也心跳快了起来：“包黑子，你从前可不是说话这般吞吞吐吐的人，要说什么，尽管说便是。”
要不说，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的，两人是政敌，但要说对对方的了解，还真就比任何人都多。
“日前，开封府于中牟县查获了一起卤石走私案，卤石是做什么的，太师不会不知道吧？”
庞太师当然知道卤石的妙用，而就是因为知道，他才心惊肉跳起来。
“那押送卤石的秦三，后在押解入京的路上被灭口，而今，庞迪一案，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却莫名其妙杀出一个江湖人来，太师以为如何？”
庞太师的脸色，变得难看无比，很显然，他也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
如此一想，难怪这包黑子这么急切地进宫揽事了，合着是准备一并追查了。
庞太师了解庞迪，他这侄儿的野心很大，能力却一般，在有狄青在上头压着的情况下，绝不敢做什么铤而走险的事情。但若真像是包黑子怀疑的那样，那么这个借庞迪运送卤石入关的人，地位绝对很高。
甚至，很有可能是皇亲贵胄。
“包黑子，你可悠着点吧，小心别把官位作没了。”
庞太师光是想想，这里面的水就深得很。
“不劳太师烦心，太师好好过年便是。”
包公说罢，便登上马车离开了。
庞太师气得呀，要不是宫门口，就直接想叉腰骂人了，好你个包黑子，合着大宋朝堂上就你一个能耐人啊，这种大案都自己憋着查，小心憋坏了。
心里痛痛快快地骂完，庞太师才一脸气急败坏地往家走。
*
汴京城，因是天子脚下，包青天所在，故此江湖人并不多爱往这边凑。
但谁让江湖人慕强的，南侠展昭的威名大家都听过，有那喜欢追赶江湖大侠的，就会想来开封府，一睹偶像真容。
再说，汴京城漕运发达，水上还是蛮缺人手的，江湖人来汴京城，武功若是不错，倒是不缺赚钱的去处。
因此，如今的汴京城中，江湖人数量倒是不少。
所以啊，这“天外一箭，箭杀朝廷恶贼庞迪”的事，很快就在京中传遍了，只是还没有哪位江湖好汉认领这桩事。
要说江湖人和普通人的行事逻辑，还是相当不一样的。
至少在庞迪被杀这事上，江湖人无不拍手称快，甚至对敢于引弓杀庞迪之人，那是相当地赞许，甚至有些仇恨庞太师的人，为此还开了酒席宴请朋友。
虽然朝廷的人，说庞迪通敌的事跟庞太师无关，但……谁知道有没有关系呢，反正庞太师不干好事，说不定就有关呢。
大家伙儿热火朝天地指点江山，大有一副“纵观世事”的感觉。
这酒兴上来，便有人猜到底是哪位英雄有如此魄力，为他们江湖人扬名汴京城。
“江湖中，善弓者，本就不多，最近京中，不是说陷空岛白五爷一直在找神手大圣邓车嘛，我猜，说不定是邓大侠所为！”
“邓大侠不是善铁弹子嘛，若真是他，用铁弹子不就好了，为甚要用弓箭啊，你猜他，不如猜五爷算了！”
“五爷那人，行事要说磊落，也是磊落得很，若真是他做的，早便嚷嚷得谁都知道了，现下还没人承认，多半不是五爷。”
正在拾级而上的白玉堂：……你们一个个分析得，都跟黎知常附体似的。
他正欲出声呢，却听得有人道：“我看啊，既不是什么邓大侠，也不是白五爷，你们可听过徐敞徐大侠的名头？”
“徐敞，莫不是那小瘟癀徐敞？此人确实善弓，但没人见他在京中出没啊？”
这人言语间，显然是有些轻慢的，毕竟江湖正道，谁同那些所谓的绿林好汉打交道的，说白了，绿林好汉就是穷打劫的，仗着有几分武艺，就拦截过路的客商，说白了，这人送去衙门，必然是要蹲监牢那种。
还大侠呢，大虾都够不上，加上这上不得台面的花名，若此人都配称英雄，那他们人人都能当英雄了。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莫不是，你也要学那白五爷，找不到邓大侠本人，便要同人下战帖？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邓大侠诛杀单柏芳，那是替天行道，轮得到它陷空岛锦毛鼠吱哇乱叫吗！”这提起徐敞之人一听，当即就恼怒地拍桌而起。
“人邓大侠义薄云天，才不会同小辈斤斤计较，倘若随便一个人发了战帖都要应，人邓大侠，岂不是要忙死了！”
这一句话，简直是要将陷空岛锦毛鼠踩在脚底下啊。
这位，莫不是喝酒喝大了？白五爷的武功，可不是随随便便的阿猫阿狗，江湖人几人能敌啊，还随便一个人，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而且有眼尖的，已经看到了楼梯口的白五爷，当场就连呼吸都屏住了。
白玉堂几乎上了二楼，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味，大抵是喝的人不对头，他只觉得难闻极了，自然出口的话，也难听了许多：“你又是那条道的人物，敢在这里品评五爷？你今日若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五爷就割了你的耳朵！”
这话虽说云淡风轻得很，但五爷性子乖戾在江湖上可是出了名的，在场没有人敢怀疑五爷这话的真实性。
就像，从没有人怀疑五爷给邓车下战帖，是开玩笑一样。
这人，仿佛才如梦初醒一般，脸上也有些惊惧：“你是……锦毛鼠白玉堂？”
“不错，五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又是谁？徐敞吗？”
白玉堂说完，便将手里的大刀横在了桌上，这江湖上使大刀的人很多，但这么重这么长的大刀，却是江湖独一份的。
“你最好，乖乖说些好听的话，毕竟若是不大好听，五爷这把刀，可是不认人的。”
怎么说呢，虽然五爷平日里经常被某个黎姓朋友噎得说不出话来，但对上其他人时，五爷的嘴皮子还是相当能拉仇恨的。
至少他这话一出口，刚才那嚣张跋扈的醉酒江湖人，已经乖怂得想立刻逃遁离开了。

第261章 徐敞
可他想走，也得问过五爷愿不愿意让他走。
“诶，话还没说清楚就想走，看来你是真不把我白五爷放在眼里了。”白玉堂轻佻一笑，他这人本就生的好，这会儿即便是提一柄大刀，都有种信步春游的感觉，只是这刀锋凛冽刺骨，着实是叫人心生胆寒。
“五爷有话好好说，我不过就是——”
这人生得獐头鼠目，身形却意外地高大，他状似求和，却在一刹那从靴筒里拔出一柄寒刃来，直冲五爷的面门而去。
这么近的距离，又是这么快的速度，天底下能躲开的人，恐怕还没有出生吧。
围观的江湖人倒抽一口冷气，有那醉酒的，这会儿都跟清醒人没两样了，甚至有那好心的，声音都喊得劈叉了：“五爷小心！”
白玉堂确实躲不开这么近距离的刺杀，但他既然敢靠近，便是心有倚仗的。
有时候，刀足够大，也是有好处的。
比如在面对这种杀招时，他可以直接转动刀柄，瞬间以刀背截住这把杀人的刃。
尖刃同刀背相斥，发出令人发酸的碰撞声，靠近的江湖人听到，立刻退开了距离，生怕受了池鱼之灾。
但这一举动，也给了獐头鼠目男逃窜的时机。
正所谓时不可失，这人见一击不中，竟也不恋战，一个灵巧的翻身，竟也从二楼窗户上直接跳下去，这倒栽葱的姿势，要是一个落地不好，说不定就得脑袋开花。
五爷惯来觉得自己是个善心人，见此立刻跟了上去，就在人要翻出窗外的时候，刀柄一伸，直接从人背后的厚袄子里穿了过去。
于是这人呐，就能被旗杆挂着的旗帜似的，四脚朝天地飞扬起来。
五爷见此，当即扬唇一笑：“哟，还跑吗？”
“跑你个大爷！”他徐敞打从出了江湖，就没这么憋屈过！
白玉堂见这人还要跑，干脆将刀柄一收，收刀的同时，直接整个身形就跃了出去。
徐敞本来心生一喜，却未想到这白玉堂居然这么蛮横，他还没有落地呢，这人竟一脚踩在了他的身上，等落地时，巨大的力量将他压制在地上，他小瘟癀徐敞，居然跟只四脚朝天的老乌龟似地不能翻身。
“你——好生霸道，我不过就是仗义执言说几句实话，你居然下手这么狠！”
五爷几招将人制服，这会儿心情倒是不错，他用脚使劲碾了碾，叫人吃痛得哀嚎，他才心满意足地开口说话：“我白玉堂行走江湖，从来都是依着性子行事，你触了我的霉头，又打不过我，我拿你出气，我看哪个敢替你说话！”
白玉堂眉峰一扫，楼上瞪着眼睛看好戏的，没一个敢发声的，毕竟他们可惹不起陷空岛。
“你——”
五爷就喜欢别人痛恨他却打不过他的憋屈模样，闻言便用刀锋指着人的胸口道：“徐敞是吧，告诉我邓车在哪里，我便饶你一条狗命，如何？”
徐敞闻言，错愕道：“你认识我？”
这就是不打自招了，五爷当然不认得什么徐敞，他真就只是随便一猜罢了。
“少扯废话，邓车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你徐敞，也配和我们相提并论！你自己提起来，还要惊讶，你几岁出来混的江湖啊？”
就这脑子，估计搁黎知常面前，一句话说不定能把其祖宗十八辈都翻出来。
楼上还有那好事者，闻言直接附和五爷道：“对啊，你徐敞就是个混绿林的，也配和陷空岛邓家堡相提并论！”
徐敞听了，气得都能吐出一口心头老血来，他哪里比不上了，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等他大事谋成，什么南侠北侠，都得跪下叫他大爷！
可他实在是气不过啊，怒气一上头，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当即就冲着楼上喊：“你们方才还对我敬仰有加，现在却帮着这锦毛鼠来落井下石，你们这群墙头草！”
敬仰有加？他们分明是对射杀庞迪的英雄敬仰有加！
有那脑子转得快的，当即出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真是你引弓杀了庞迪？”
徐敞听到这话，即便他此刻依旧被五爷踩在脚下，依旧骄傲地抻着脖子道：“当然是你爷爷我！那字还是老子亲自写的，哪里有假！”
什么？居然真是小瘟癀引弓杀了庞迪？
“你们不信的话，便拿出纸笔来，我写字给你们看便是了！”
徐敞骄傲地开口，心想这样，这锦毛鼠白玉堂总不敢当街行凶了吧。
天子脚下，五爷本就没准备当街一刀结果了此人，毕竟距离他给邓车下战帖到现在，只有这徐敞冒出来替邓车说话，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两人是认识的。
加上这徐敞，居然敢当街承认自己是射杀庞迪的人，五爷心里立刻决定送这徐敞一份“远大前程”。
“怎么？五爷是不相信吗？难不成，是五爷瞧不起我们这些底层江湖人的血性吗？”
……啧，这个时候，又是底层江湖人了？
五爷都不稀得看徐敞，只将人提起来，用刀架着进了客栈，刚好客栈堂口有纸笔，便道：“是真是假，写了再说，你若真是个英雄人物，五爷自然也高看你一眼！”
若此刻客栈里，有真正了解五爷本性的人，就该心生警惕了，只因这话出自谁口都不违和，只五爷，绝不可能说这样的话。
但很可惜，这里没有五爷的朋友，便也无人提醒徐敞要谨慎小心。
故而徐敞听到这话，也未觉奇怪，只当自己当真“道德绑架了锦毛鼠”，心中不由沾沾自喜起来：“写便写，锦毛鼠，你豪横江南也就罢了，这来了北地，居然还这般嚣张，你还真当我们都怕你不成？”
围观的江湖人：……对，怕啊，谁不怕比自己武功更好的人啊。
徐敞说罢，当即挥笔写就，他自觉潇洒无比，但很可惜，他书都没读两本，写出来的字，那当真是……狗都不看。
白玉堂见了，都忍不住好心建议道：“徐敞，你该好好练练字了。”
就八个字而已，写得还这么东倒西歪，说它是字，都对不起字，难怪这案子一出，官府的人就觉得是江湖人所为了。
徐敞闻言，当即气急败坏道：“你在教老子做事？”
五爷可不惯着别人，当即刀锋逼近道：“是啊，不过就是杀个庞迪，你拽什么？”
“那你怎么不去杀！”
“你说你杀了庞迪，倘若五爷杀了你，岂不是等同于杀了庞迪？”五爷故意用着某黎姓朋友的气人语气说话，“怎么哑了？五爷觉得，倒是可以一试呢。”
徐敞整个脸都绿了，关键他还不敢开口说话，因为这刀锋太近了，他吞咽口水的动静，说不定都能割破他的皮肤。
不过幸好，徐敞不能开口说话，其他人倒是可以。
就有那墙头草知道徐敞杀了庞迪后，说了两句劝诫的话：“五爷，您大人有大量，这徐敞也翻不出您的五指山，他如今杀了庞迪，为名除害，也算是个人物，您就饶了他吧。”
“哦？”
五爷说完，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也这么觉得吗？”
这语气，听不出情绪，有人试着点了点头，也有人明哲保身，不点头也不摇头。
白玉堂见了，竟觉得有趣，说话的语气也昂扬起来了：“可五爷我不这么觉得，他徐敞敢同五爷动手，就要付出代价，既然你亲口承认杀了庞迪，倒是省了五爷不少的事。”
说罢，他便抓起桌上的狗爬字，随后伸手一刀敲晕徐敞，便提着人往外走去。
有人想拦，但五爷一个眼神过去，哪个还敢出头啊，只能眼睁睁看着五爷把徐敞带走。
等五爷都走远了，才有人敢小声说话：“你们说，五爷要把徐敞带去哪里？”
“谁知道啊，你们谁知道徐敞有什么过命的兄弟吗？赶紧去通知啊，不然晚了，说不定只能给徐敞收尸了。”
五爷行事，向来无所顾忌，万一徐敞把人惹怒了，那大刀可不是吃素的。
众人作鸟兽散，哪里还有什么宴饮达旦的兴致。
倒是五爷，这会儿心情很是不错。
他一手大刀，一手提人，也不在意落在身上的绵密雨丝，等他走到开封府门口时，雨势刚好逐渐变大。
看门的衙役先开始没认出来是五爷，等见是白大侠，忙撑开伞小跑过去：“五爷，您怎么来了？这是谁啊？”
五爷伸手将人一丢，便道：“杀庞迪的凶手，叫徐敞。”
啥？五爷你改名叫及时雨锦毛鼠了吗？
黎望正准备睡呢，就听人说五爷气势恢宏地领着凶手及证据到了开封府，等他披衣起来，刚好看到门口披着一头湿发的某白姓朋友。
“哟，你居然还借住在开封府啊。”
黎望见五爷这副打扮，便道：“难不成，五爷也想住进来？”
“不行吗？我好歹也替开封府逮了个犯人，你不知道，方才展昭看五爷那模样，就跟看送财童子似的。”
“……五爷你本来就是送财童子转世，这还需要用比喻吗？”黎望用着一副无奈的语气道。

第262章 体验
徐敞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桶冷水浇醒的。
这会儿正是数九寒冬，这冷水冰寒刺骨，几乎是一刹那的功夫，他就哆嗦着醒了过来。
“哟，醒了啊，徐大侠这一觉，睡得可好？”
徐敞这才回忆起晕过去之前的事，听到白玉堂的声音，当即破口大骂道：“锦毛鼠，你欺人太甚！有本事划下道来，咱们光明正大地比一场！”
白玉堂一听，止不住一乐：“徐大侠要不好好看看这里是何处？”
徐敞闻言一动，竟发现自己手上脚上都被带上了镣铐，这镣铐重得很，他又刚刚淋了冷水，竟冰得他浑身哆嗦了一下。
如此，他才发现四周阴暗潮湿，再看布置，竟像是衙门里的牢房？！
“你——”
“我白五爷行事，轮得到你徐敞教我做事吗？你不是自称一箭杀死庞迪的英雄吗？五爷就帮帮你，叫你名传汴京城！”
说到底，若是徐敞不惹到他头上，五爷根本没兴致提着人来什么开封府，毕竟在五爷朴素的正义观里，庞迪不是个好东西，死了就死了，随便谁出手都无所谓。
但谁让徐敞没眼色呢，不仅阴阳怪气他，还对他狠辣出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白玉堂能忍才怪了。
事实上，黎望听完五爷的转述，都忍不住惊叹五爷最近脾气真的变好了，这要搁从前，徐敞这会儿恐怕早就凉透了。
徐敞闻言，心中害怕不已，但又有一丝希冀，觉得必是这锦毛鼠诓骗于他，要看他出丑，便义正词严道：“白玉堂，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替天行道，难道还有错了不成？”
好家伙，这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
展昭见两人打嘴仗打得没完，当即出声道：“对他确实没什么好处，但对展某来讲，却实在是一件好事。”
展？
“你是展昭？”
展昭抱剑道：“正是展某，你亦是江湖人，便该认得我这把剑。”
巨阙嘛，江湖闻名，甚至比展昭的脸更好使，徐敞一见剑，当即脸色灰败起来。
怎么会？锦毛鼠和御猫不是死对头吗？为什么看上去居然关系不错的模样？难不成，这里真是开封府的监牢？
徐敞现在就是后悔，早知道就不为了那点儿虚荣心去纵横楼听称赞了，若是不去，他也不会开口得罪锦毛鼠，也不会……落到开封府的手里。
作为江湖败类，徐敞太明白开封府的“恶毒”了，邓大爷的朋友花蝴蝶就是惨死在开封府手里，但凡手上有点人命的，绝对走不出开封府。
展昭见他神色大变，便道：“看来，你认得。认得便好，这字，是你写的？”
徐敞惊魂般看了一眼白玉堂，一副被毒哑的模样。
展昭又拿出另一幅字，上面沾了血迹，那是庞迪的血，此刻血渍虽然浸染了字体，但依稀能辨认出上头的字，这两张字放在一起，绝没有人会觉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徐敞，你方才还言之凿凿说自己引弓射杀庞迪，现在怎么不说了？”
徐敞心想，那当然是因为他还想活命，进了开封府，说多错多，如果他不认，还能有时间叫邓大爷他们来救他，若是认了，岂不是死路一条？
徐敞想到这里，干脆又装晕翻在了地上。
五爷见此，忍不住上前踢了一脚，道：“这人跟块滚刀肉似的，还以为不认就没事了，这证据俱在，是不是可以直接判刑？”
展昭闻言，当即配合道：“五爷说得不错，不过现在天色已晚，大人已经睡下了，明日判刑也不迟。刚好宫里面催得紧，庞太师又多方施压，这徐敞能被及时逮捕，多亏了五爷帮忙。”
“小事小事，他既然犯到我面前，又替那什么邓车说话，五爷少不得要收拾收拾他，你既然需要他，便与你做个顺水人情。”
徐敞听了，心里已经开启了国骂模样，要不是人在屋檐下，他真想提刀给两人来个对穿。
只可惜，即便他心里骂得再狠，也改变不了他如今阶下囚的身份。
第二日，却是一个好天，阴雨连绵了三日，终于是开了晴，黎望借住三天，这会儿气温回暖，便准备告辞回家去。
却谁曾想，他话还没出口呢，就被五爷拉着去审问犯人了。
“你和展昭，两个堂堂有名的大侠，都没叫那什么徐敞吓破了胆，小生区区一介文弱书生，又有什么能耐呢。”
矫情，太矫情了，这人就是记仇昨晚扰他睡觉的事！
“黎半仙，什么时候竟也这般谦虚了，不是说能掐会算，一个徐敞算什么，对吧？”五爷推着人往前走，边说还边道，“知道你急着回家，等事情办完，你替我问出邓车的下落，五爷亲自护送你回去，怎么样？”
“不怎么样。”难怪这么积极呢，原来是这徐敞知道邓车的下落啊。
不过这徐敞箭杀庞迪，邓车在这之前，又杀了单柏芳，单柏芳和朱耿白十年之前，可是江湖上有名的江洋大盗，两人盛年之际退隐江湖，至今理由未知。
要是从前，黎望不会有任何的怀疑，可十年之前这个节点，却叫他忍不住多联想了一些。
“五爷就当你答应了，你放心，那徐敞好骗的很，费不了你多少功夫的。”
黎望很快就见到了徐敞，这人生得是抽象了些，身形却人高马大地很，臂膀也很有力量，若说此人引弓杀人，倒是可信。
徐敞一见白玉堂又来了，脸色当即跟个调色盘似的，不过见陪同的人换成了个病弱书生，当即出言讥讽道：“展昭呢，怎么没陪五爷一块儿过来啊？”
白玉堂刚要开口，却听某人先声夺人道：“听说开封府监牢来了个文盲，连字儿都能写错了，却原来是你啊。”
黎望要想拉仇恨的时候，即便说话轻描淡写，那表情也能把人气死。
徐敞最讨厌这些个之乎者也变着法都能骂人的读书人，闻言就破口大骂道：“你说谁是文盲呢！你大爷的！白玉堂，你好歹也是个江湖人，居然带个酸腐书生来骂老子？你有种！”
这说时迟那时快，徐敞话音刚落下，他口中这酸腐书生就一支判官笔定在了他的喉间，他就跟只被摁住了喉咙的鸟似的，全没了声音。
“小生这人，最讨厌别人说什么酸腐书生，那又酸又腐，能是什么美味的东西吗？”黎望这会儿的模样，就比徐敞更像劫道的强盗了，“徐敞是吧，你很大胆，听说你一箭杀了庞迪？”
徐敞哪里敢说话，这白玉堂是要他死啊！
“这里可是开封府大牢，你敢杀我？”
“杀你又如何？你本就是杀人犯，我杀你，只有五爷看到，五爷是我的朋友，他当然会选择包庇我，届时我将你伪装成畏罪自杀的模样，说不定你的朋友们，还要感谢小生呢。”
五爷闻言，当即道：“你放心，这徐敞得罪过我，你若是杀他，五爷保准替你收拾现场。”
黎望听此便向徐敞得意地挑了挑眉：“听到没有，现在知道害怕了吗？”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徐敞脸上有些害怕，主要这判官笔实在锋利，他还是比较爱惜小命的，“白玉堂，我与你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很简单，你告诉我们邓车的下落，我便不弄你了。”五爷快人快语道。
徐敞当即苦着脸低声下气道：“邓大侠义薄云天，哪里是我能认得的人物？我真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要是知道，早就跟你说了。”
这话，昨天五爷听了可不止十遍，这会儿都懒得搭腔，甚至走远了两步，好给黎知常发挥的空间。
黎望见此，便一脸可惜道：“五爷，看来他是当真不知道哎。”
这表情，一看就是要算计人了，他刚要开口配合两句，却听得人又道：“不过没关系，邓大侠既然是个义薄云天的汉子，必然是不舍得自己的追随者受委屈的，这徐敞如今在咱们手里，咱们可以引蛇出洞。”
“……怎么个引法？”
“这天下第一缩头乌龟邓车闭目塞听，不现身不过就是有损些名声，但倘若有传言说，这徐敞箭引庞迪，是为了追随邓车的神手大圣之称，如今他诛杀恶人，却被开封府所擒，这邓车若然有血性，便该来救上一救，你说对不对？若是连面都不现一个，哪个还敢好意思标榜自己义薄云天啊，五爷，你说是不是？”
好歹毒的人！徐敞听罢，几乎目眦欲裂了。
“你们——”
“哟，你还真当自己是个英雄人物了？那庞迪本就被判了死罪，早晚都得死，你不过就是捡了个现成的，居然还喘上了？那刽子手还天天杀死刑犯呢，也没见人家标榜英雄人物啊？”
要说会气人这本事，还得是黎某人，五爷现下看徐敞这狗东西，就越看越顺眼了。
“你要搁人庞迪从前还是边关副帅时，引弓杀人，小生还敬你是条汉子，如今人都半截子入土了，你倒好，来抢功劳了，脸呢？狄将军不同你计较，小生却是咽不下这口气的，徐敞是吧，你想不想体验一下，臭名满天下的感觉？”

第263章 好骗
江湖人的代言词是什么？是逞凶斗恶。
绝大部分的江湖人，不论是善是恶，都挺在意名声的，至少徐敞非常在意，且看得跟命一样重要。
“你究竟是什么人！要对我做什么！”徐敞慌了，他可以接受自己被朝廷通缉，但绝不想做江湖臭名远扬之人，“锦毛鼠，你我好歹都是江湖中人，你竟要眼睁睁看着别人戕害江湖同道吗？”
白玉堂闻言，当即轻嗤一笑：“谁跟你是江湖同道了，你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嘛去了？不过嘛，五爷是个善心人，你若告诉我邓车的下落，我便替你在他面前美言两句，如何？”
呸！江湖传闻骗他，这什么白玉堂，根本就是个心思歹毒的小人！
但叫他出卖邓大爷，徐敞却是害怕的。
于是他只能死咬牙关，认定没有人敢在开封府做小动作，即便是狄青的人。
这徐敞，果真如五爷所说，是个好骗的，黎望见他这幅心神即将失守的模样，便乘胜追击道：“我是什么人，你不需要知道。至于要对你做什么，你也看到了，小生不过一介文弱书生，以笔为剑，自然是要多动动笔杆子了。”
其实即便五爷没抓住徐敞，黎望都准备匿名发个檄文喷击下江湖人的行为，反正读书人唾骂江湖人是政治正确，在这个当口，搅浑一下京中的流言，更能提纯幕后之人。
“你们这些玩弄手段的读书人！不得好死！”
看得出，徐敞对读书人的意见很大，黎望顺遂地将判官笔往人脑袋上送了送，这货瞬间就没了声音。
“我呢，最讨厌别人骂我了，且脾气也不大好，你一个过河的小卒子，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这么嚣张，徐敞，你当所有人都像你这么蠢吗？”
白玉堂：？？？是他漏听了什么，怎么忽然就听不明白了？
徐敞脸色大变，铁青着脸道：“你他娘说谁是小卒子！”
“说你啊，在场除了五爷就是你我，除了你还有谁？别天真啦，以你的武艺和脑子，想来跟那邓大侠还是有些区别的，人能做黄雀，你却只能做螳螂，螳螂捕蝉，捕完了就没了效用，其实五爷带你来开封府，实在是一片善心，若你还在外面，早就凉透了。”
白玉堂：……倒是夸得不错。
徐敞的脸色，更难看了。
“人都说，狡兔死，走狗烹，当年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之后集谋士勇将于身后，可最后那些谋士和勇将，却有几人能安享晚年？”
江湖人还是蛮喜欢听刘邦起义的故事，毕竟刘邦其人，起于微末，还能斗倒高富帅项羽，故事还带点神话色彩，很是符合每一个江湖人名扬天下的梦想。
“萧何月下追韩信，当初说得多么情深义重啊，可最后韩信呢，同样是被萧何诱杀于长乐宫，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故事，徐大侠不陌生吧？”
一般来讲，江湖人不会掺和朝廷事，庞迪都被判刑了，没几日就要上断头台，徐敞忽然箭杀庞迪，这背后要没人指点，黎望能把自己脑袋摘下来。
怎么说呢，以这人的智商，基本告别所有动脑子的事情了。
当然了，黎望也很理解背后之人会用徐敞的心，毕竟谁又会要求一柄刀有什么脑子呢？这实在是一件没什么必要的事情。
徐敞当然不陌生韩信的故事，毕竟即便他书没读两本，江湖茶摊上的说书却听了不少。
这番话，当然有些动摇他的心智，毕竟他也明白，自己的武艺跟邓车张华他们相比，确实是差了一筹的。
可贼船都已经上了，他若是此刻反水，说不定下场更惨。
先不说亦正亦邪的白五爷，就是面前这使判官笔的文弱书生，也不是他能对付的人。
徐敞只觉得生不逢时，怎么这年头随便来个谁都比他武功高呢？到底还能不能好好地混江湖了！
“我是不会说的，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徐敞作出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却见那书生居然放下了判官笔，抬步走出了牢房。
……就这么轻易，哄住了？
他心下惊疑的片刻，牢房门已经被白玉堂重新锁上，然后他就听得那病弱书生慢悠悠道：“多谢徐大侠，现下小生知道了，你确实是被人指使才会箭杀庞迪的，多谢了。”
说罢，便见人拉着五爷就走。
徐敞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人怎么回事！说话居然还带一步一挖坑的？
“你站住！我根本没有承认！你这人怎么自说自话的！”徐敞在牢房里上蹿下跳，但很显然，黎望并不准备跟他多说废话，只丢下一句“小卒子就该有小卒子的自我认知”，便愉快地带着五爷离开了牢房。
等出来后到了僻静处，白玉堂才忍不住发问：“你作甚要如此激怒他？还有，你说他是受人指使，难不成是邓车指使他的？”
“谁知道呢，反正他知道的也不多，即便他现在吐露邓车的下落，恐怕我们找过去，也是人去楼空。”
“……那你刚才，还在里面说那么多废话？”五爷不由有些气馁，这邓车未免也太能躲了，是在谋什么大事呢，居然连被骂缩头乌龟都不应一声。
“只是想要确认一些事情罢了。”毕竟徐敞作为江湖底层绿林好汉，自有一番生存之道，他如此死心地跟着邓车他们干，必然是老板非常会画大饼。
徐敞乃至邓车能心动的大饼，天底下也没几个。
他以韩信的比喻来试探徐敞，徐敞这代入感不是一般的高，可见这背后画大饼的老板，恐是个剑指江山的人。
好家伙，这破案子，真是越盘越大了。
从简单的江洋大盗被杀、再到吴家灭门案，又牵扯到卤石案，如今庞迪被杀，卤石来源不可查，简直是一套接一套啊。
“所以你确认了吗？”
“说实话，小生有点不大想回答这个问题。”
毕竟他就是一个文弱的国子监在读生罢了，这天要塌下来，自然有官家和高个子顶着，黎望想想自己的猜测，忽然有些不大想回家了。
以他家老头子对他的了解，估计是遮掩不过去的，可他要说出来，那藤条恐怕得碗口那么粗了吧。
那么粗，小生可看不得。
白玉堂看人神色莫名，便道：“看来，你已经确认了。”
“不说这个了，说点儿叫五爷开心的事情吧。”
“……能有什么好开心的？”还以为这次抓到个小尾巴，能顺遂地将邓车逮到呢，谁知道……当真是不提也罢。
“比如，五爷可以试试再钓一回邓车。”
“这回，用什么饵？”
黎望便叫五爷附耳过来：“徐敞。”
“你不是说他没什么用吗？”
“是没什么用，但……五爷你于众目睽睽之下带走徐敞，徐敞当时当众承认自己箭杀庞迪，且亲手写下证据，却无人知道，你带着他上了开封府，对不对？”
五爷点头：“是这样没错。”
“这不就是好了，已知邓车和徐敞必然相识，且大概率受雇于人，如今徐敞落到了五爷你的手上，你大可对外宣称，若邓车不来同你比斗，你便将徐敞交给开封府领赏金。”
五爷：……好家伙，甘蔗还没两头甜呢，你居然想两头吃！
“那万一，他们已经知道徐敞在开封府了呢？”
黎望便道：“可能性不大，昨日你去纵横楼是小概率事件，估计这徐敞也是偷偷跑去听虚荣称赞的，否则他在出口写字时，就该被人灭口了，哪里能叫五爷堂而皇之地把人带走！”
至于在开封府会不会泄露，包公管理衙门的能力，还是不需要太担心的。
显然，五爷也意识到了此计可行。
“试试便试试，我找展昭接应去！”至少得跟开封府打个配合，不然他前头刚放言完，后脚就被开封府辟谣，岂不是要社死汴京城了。
黎望一把将人拉住：“五爷，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说好的，送小生回家。”
白玉堂当即挣脱飞快后退：“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下次吧，下次五爷请你上樊楼吃香喝辣！”
说罢，人影直接消失在了围墙之上。
……好家伙，纯纯是拿他当工具人使唤了，黎望碾了碾地上还有些湿软的泥土，最后还是决定回家去。
毕竟他不想见老头子，娘亲总是要想他，这都三日了，可不能再住下去了。
于是踏着夕阳余晖，黎望刚从马车上下来，抬头就看到了自家一脸和善的亲爹从后头的马车上下来。
……就，也太巧了吧，现在扭头回开封府还来得及吗？
“拜见父亲。”
“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大公子嘛，居然还知道家在何处啊？老夫还以为你在开封府乐不思蜀，都忘记家里还有亲人了呢。”
听听听听，这就是亲爹啊，黎望只能硬着头皮答：“父亲说笑了，前几日阴雨连绵，儿子身体不好，这才没有回家。”
黎爹揣着手，一脸“你看老子信你鬼话”的表情。

第264章 突兀
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黎望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亲爹进了书房，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身。
不过好在书房里的炭盆够暖和，所以罚站就罚站吧。
“是你自己交代，还是为父亲口问你？”黎江平也是心累，开封府最近在查什么案子，他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这种要案都敢掺和进去，他这好大儿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而且，野到三日不回家，包黑子到底给这臭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黎望开始象征性地喊冤：“爹，你想的那个案子，儿子真没掺和进去。”
“哦？你这是要不打自招吗？”他藤条呢？别不是又被夫人藏起来了？慈母多败儿啊，瞧瞧一个个的，给惯成了什么样子。
再惯下去，明年就能上房揭瓦了。
……倒也没有这么直白的。
黎江平吃了一盏茶，定了定心，才看向一副光风霁月模样的大儿子，看看这面色，看来在开封府住得相当不错，便开门见山道：“卤石案，你知道多少？”
合着，是准备拿他当双面间谍使唤了。
这叫他多难做啊，黎望往前蹭了两步，声音带着点儿委屈道：“爹，咱能打个商量吗？”
“没的商量，你这性子，我还不知道吗，惯会得寸进尺，说说看吧。”
卤石案，是今早庞太师当朝爆出来的雷，官家当场问责开封府，庞包两人本就势同水火，现在因为卤石走私一案，直接对垒起来。
今日早朝，黎江平作为督察院一把手，不想参与也只能参与进去了，那场面，跟城北的菜市场也没太大区别了。
想到这里，黎江平又觉得喉咙有些干了，怒干了一碗茶后，便听得大儿子开了口。
“爹，今天早朝，是不是很激烈？能说给儿子听两句吗？”
你看看，论会得寸进尺，他这儿子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了。
“你这臭小子，心里揣着明白呢，却还要跟为父讨价还价，也罢，反正过几日你也出不去府，说给你听也行，但你须得答应为父，若要行非常之举，必得第一时间告诉为父。”
这儿子及冠了，也不大好打了，还是关着吧，莫要放出去为祸汴京城了。
黎望：……亲爹啊。
“爹你放心，儿子接下来几日都会乖乖待在家里的，娘要在巽羽楼隔壁开个只迎女客的青见楼，接下来我都帮娘做活。”
……答应得这么快，看来是全都安排好了呢。
“等你做到再说吧，不过你都猜到今日早朝的风雨，看来包公对你真的颇为信任。”黎江平说完，便简单叙述了一番早朝掰头的盛况。
虽只是寥寥几句，但黎望听来，却是难掩盛况。
好家伙，看来当官上早朝，也不是全无乐趣嘛，毕竟心情不好还可以早起去找人吵架，以他的口才，应该能吵到全朝皆敌人吧。
不过，包公居然真的和庞太师联手了，庞迪这厮死得，其实还蛮妙的。
黎望想到此处，便也张口向亲爹坦白卤石案的相关讯息，毕竟包公没有特意嘱咐他不能开口，便是叫他同父亲知会一声的意思。
黎江平听完，自是面沉如水。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所以，以你最近丰富的办案经历，你认为运送卤石入京的人，是城西的林大善人林书善？”
黎望颔首点头。
“而因为牵扯到所谓的吴家命案，你还认为其人身份有异，是不是？”
黎望继续点头。
“既是如此，为何不以保存通关文书不当之罪，先将此人扣押，以待幕后之人出手？”
黎望一听，当即道：“爹，你以前当县官，一定当得很普通吧。”
“……臭小子，你说什么呢！”
“没有证据，林书善又是京中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开封府就算是再公正无私的人，也不能罗织罪名将人弄进去啊。”
督察院的御史喷人，但凡捕风捉影确实能攻讦人，但衙门办案，却是要真凭实据的。
不然林书善一进开封府，后脚舆论一起，老百姓风言风语传得厉害，吃挂落的，还得是开封府。
案子这么办，简直是给自己找绊脚石。
黎江平轻哼一声，酸溜溜道：“你倒是很向着开封府。”
黎望闻言，当即体面道：“儿子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好一个实话实说，黎江平拧了拧眉，这案子牵扯得未免也太大了，再思及庞迪的突然被杀，卤石又源自西夏，这背后之人，到底是剑指何人啊。
“你还知道什么？一并说了吧。”
黎望奉了盏茶过去，见老头子难得疲倦的模样，便道：“儿子说了，今晚恐怕爹你就睡不着了。”
“……”好家伙，果然还有事没说呢。
“江湖上的事，我已经请五爷帮忙去查探了，等过两日，应该就有消息。”黎望说完，又道，“至于吴家命案的事，开封府已经派人去查底了，还有，吴玉贞因诈死敛财一罪正在开封府狱中，而她的一双儿女，我已经派人将两人保护起来了。”
短短三日，还足不出户，他的好大儿倒是办了不少事啊。
“你有法子，叫林书善伏法？”
没有法子，就不能创造法子叫人伏法吗？林书善老奸巨猾，那方文却是个好骗的，这里面能运作的环节不小，到时候两边并查，吴玉贞本人就是最好的证据。
林书善是京中远近闻名的大善人，要想扳倒这块“金字招牌”，须得叫他的真面目曝露出来，天地君亲师，一个不尊亲师、屠戮百人的恶魔，即便是行善，也不过是套了一层虚伪的羊皮罢了。
现在开封府不动林书善，恐只是不想打草惊蛇。
“算了，我也不问你这个了。”想也知道，这破儿子心里没憋什么好事，只是这卤石案，不仅涉及朝廷命官，还与江湖人有瓜葛，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再加上今早，是庞太师开的口，黎江平忍不住就头疼起来。
“父亲英明，已到了用饭的时候，母亲很快就要派人来催了。”
意思很明显，爹你快放儿子回去换衣服，不然母亲看到，仔细给你脸色看。
……臭小子！黎江平果然还是觉得手痒痒，他摸出藏在书柜后面的藤条，一棒子就追了上去。
“你给老子站住！黎知常，你个狗胆包天的臭小子！”
“爹，轻点儿，仔细闪了腰！儿子狗胆包天，您是什么呀？”
黎母刚从院子里出来，就看到两个三天没回家的人正在你追我逃，啧，一个个的，都要翻了天去不成！
“黎江平！黎知常！你们两个多大了，还不如晴儿乖！赶紧停下！”
没的叫隔壁的狄将军听去，闹出笑话来。
黎家父子：……黎晴这个心机鬼！
*
黎家一如既往地热闹，而刚刚出过事的纵横楼，也热闹得紧。
本来嘛，大家伙儿吃吃酒品品菜，再追赶一波热点潮流，是冬日里再惬意不过的事情了。却没想到这徐敞胆大包天，引弓杀庞迪也就算了，毕竟是为民除害。
可这没头没脑地得罪陷空岛的锦毛鼠，简直是吃饱了饭没事做。
这不，人都消失一天一夜了，都没个说头。
大家伙儿也挺担心的，好不容易找到个认识徐敞的人，还是个徐敞的跟班儿，只是看这武功，就非常稀松平常，恐怕在五爷手底下都过不了两招。
“各位大爷，求求你们，徐大哥现在何处，还请各位大爷告诉我。”
众人自然是摇头说不知道，毕竟……那时候，谁敢跑出去惹五爷的霉头啊，就算徐敞真是个英雄，但大家无亲无故的，犯不着豁出性命去保人。
“我看你啊，倒不如上开封府报失踪案去，叫那南侠展昭替你找大哥，说不定你大哥还有一线生机。”
这人当即摆手道：“这可不行，我大哥杀了那庞狗贼，要是被开封府抓了去，岂不是要被拉去砍头了！”
众人才想起来这一茬，便道：“你说得也是，也不知道哪个嘴快的，竟将徐大侠的消息泄露了出去，那开封府悬赏的赏金，已经开到五百两了！”
五百两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都够他们挥霍小半年了，有那赏金猎人，就专门做这行当的。
“嚯，看来那庞狗贼的命，还挺值钱的！”
有人就安慰这跟班，说现下只能等五爷现身，若五爷心情不错，他们或可上前劝告两句。
这话音刚落下呢，便听得五爷的声音从横梁上传来：“哦？你们哪个，想替徐敞出头，尽管站出来便是。”
众人一听，齐齐退了一步，却叫那跟班突兀地站在前方。
……特么全是墙头草！！！
“你是谁？五爷刀下，不斩无名无姓之人。”
这跟班就哆嗦着说自己叫马六子，是徐敞的手下，曾受过大哥的恩德，所以来恳求五爷放了徐大哥。
“ 没想到，这徐敞做人不怎么样，你倒是对他挺有情有义的。”五爷纵身一跃，跳到这人面前，道，“今日五爷心情确实不错，徐敞也确实没死，你要想救他，很简单，你带着这副战帖去求邓车应下，我便将徐敞原模原样带到纵横楼。”
“若你办不到，那五爷只能送他去开封府领赏金了。”五爷轻笑一声，道，“毕竟你也不能叫五爷，人财两失，对吧？”

第265章 应战
呸，什么人财两失！你那分明就是空手套白狼！
还有你白五爷什么时候将区区五百两银子放在眼里了，谁不知道陷空岛富得流油，你锦毛鼠白玉堂就从没缺过钱，还人财两失？谁信呢！
在场当然一个都没信，可谁也不敢明面上说出口，毕竟……人嘛，总归是要命的。
马六子一下就急哭了，哭着道：“大爷，小的真的不认识邓大爷啊，求您行行好吧。”
“五爷我又不是开善济堂的，行什么好？我管你认不认识邓车，既然徐敞有恩于你，你要报恩，不得豁出命去啊，六子，做人呢，最重要的还是讲诚信。”
五爷轻飘飘地说完，将战帖随手往人面前一丢，便提着大刀走出门去，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纵横楼的门口。
等锦毛鼠一走，马六子看着拜帖，哭得那叫一个上气不接下气。
他一面诉说着大哥对他的恩义，一面又说陷空岛锦毛鼠实在欺人太甚，他一定要找到邓大侠替他大哥做主。
众人见劝不下，便只能任由马六子带着战帖离开了纵横楼。
“你们说，这马六子到底能不能找到邓大侠，救出那小瘟癀啊？”徐敞这人虽不算什么英雄，但好歹也为民除了一害，就这么死了，确实挺可惜的。
“你在期待什么呢？那神手大圣什么人物，连白五爷找人都没找到，这马六子一无名小卒，怎么找人？我看呐，这徐敞当真是时运不济咯。”
江湖人对徐敞引弓杀庞迪的事，还是正面态度比较多，但其他人，就不这么想了。
或许在一天之前，有那么些人觉得庞迪被杀，当真是件痛快事，这江湖人不仅除了庞迪这个卖国贼，还狠狠地落了庞家好大一个没脸，简直叫人大快人心。
但这这篇檄文出现之后，多数人开始静下心来评判这件事，这篇檄文的名字，叫做《浅谈江湖人意气用事对朝廷法度执行力的影响》。
要说写这篇文的人，用词风格也真是辛辣无比，虽一字未提庞迪被杀一案，但只要读过这片文章的人，都会联想到此事。
文章详实地阐述了标题，并且还旁征博引，着重点明了法度律例的重要性。
写得如此详细，便忍不住叫人联想到最新的庞迪被杀案，确实啊，当初查到庞迪叛国的案子，乃是官家和狄将军合力将人揪出来的，朝廷也早就对其下了判罚，如果没有这什么江湖人捣乱，那庞迪就是在大家的唾骂声中被砍头的。
这个江湖人，怕不是想成名想疯了吧？
还是说，这些个江湖人目无法度，就是想要跟朝廷对着干？
这次他们箭指庞迪，那下次又会对准谁？朝廷办案，还讲究证据呢，即便有那贪官，也可告到开封府包青天处主持公道，而若是被江湖人不明不白针对了，他们上哪说理去？
而正是大家心忧之际，又出现了一篇文章，攻讦上一篇文，题目叫做《我得替江湖人说两句》。
这篇文章，就简单易懂许多，用词也更加“平易近人”，大概意思就是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江湖人，这江湖上有败类也有英雄，就比如开封府的展昭展护卫。
然后笔者就江湖规矩展开，最后呼吁江湖同道不要因某些渣滓的取巧之举忘却本心，行侠仗义、行事有方，方是吾辈楷模。
正所谓江湖人亦是大宋人，遵守大宋律例，是每一个江湖人的基本守则。
如果说上一篇文，是读书人给江湖人拼命泼脏水，那么这一篇仿佛是江湖人口吻的文章，便是拼命地戴高帽，谁都爱听好话，这好话说得好，也有江湖人觉得不妨遵守一番。
反正这么一通操作下来，徐敞引弓杀庞迪，已经是个过时的热点了。
毕竟既不是义举，大家也没什么心情去关心徐敞的生死，甚至有人觉得，倒不如叫五爷把人交给开封府处置算了。
如此，既能叫这风头迅速过去，也不至于给普通人留下江湖人都是败类的印象。
而就是这时，有人传出，神手大圣邓车接了五爷的战帖。
“真的假的？邓车什么人物，他居然会替徐敞出头？”
“你不知道了吧，听说那徐敞引弓射庞迪，便是要向邓大侠看齐，前一个月的时候，白五爷不是拼命找邓大侠的人嘛，听说就是邓大侠先五爷一步，杀了那十年前横行江湖的江洋大盗单柏芳！”
“怪不得，这徐敞看来是真崇拜邓大侠啊！如此，也难怪邓大侠会为他出头了。”
江湖规矩，如果是大哥替小弟出头，便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了，没有人会怀疑邓车的用心。
“如此一看，这神手大圣倒真是个义气人，当初花蝴蝶一案，赔上了邓家堡，这次为了个徐敞，居然敢硬挑五爷，当是个人物！前段时间，他可是被五爷指着鼻子骂，都没有出声的！”
“说不定，那时候邓大侠并不在京中，所以才由得那锦毛鼠随意坏他名声！这次，可是有好戏看了。”
“不过你说，这锦毛鼠和神手大圣，到底哪个更厉害啊？”
“这谁知道呢，到时候去看看便知晓了，你们哪个，知道约在何处？”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很显然，无人知晓，坊间好像也没有人在传约定地点的事情，只是有人已经开了盘口，赌谁胜谁负了。
黎晴一早听到消息，就在盘自己的小金库，准备去以小博大。
“二哥，你好歹也是白师傅的朋友，不支持支持白师傅吗？”
“朋友贵在相交，若用银钱来衡量，岂非糟蹋了真挚的友情！”黎望相当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二哥，你其实已经悄么么去下过注了吧。”黎晴将自己的小金库盘完，加上娘亲给的酸橘子账款，刚好四十两八钱五分，按照白师傅一赔五的赔率，他的小马驹都有望了。
“小孩子，别瞎说什么大实话。”
黎晴一听，当即凑了上去道：“二哥，你说为什么白师傅的赔率比那什么邓车高啊？那邓车，很厉害吗？”
“你二哥我又不是什么都知道的，那邓车比你白师傅，长了十几岁，可能是赌坊的人看他多吃了十几年的盐，所以觉得他赢率高吧？”
……二哥，应该是在讽刺那邓车口重吧。
“所以，二哥你觉得白师傅能赢？”
黎望没点头，当然也没摇头，只用手指着桌上的碎银子道：“世事皆难预料，小生自然是希望五爷能赢的，不过即便是输了，也就是损失些银钱，我耗得起，晴儿，你可就得悠着点了。”
黎晴：……本是同根生，贫富却这般！
“那我，少押点？”
他话刚说完，就被亲哥打了一个毛栗子：“小孩子家家，赌博伤身，随便拿点零钱玩玩就成了，你这小马驹的首付，不是攒了许久吗？”
黎晴一想也是，便将四十两整收好，带着零头去了下注的地方。
五爷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怎么，你就这么信不过五爷的武艺，还叫人小孩儿少投些？”五爷今日心情好，便也不跟人计较，方才他刚耍了一套刀法，这会儿正是热血昂扬的时候。
“不，五爷你可别误会，小生正是因为太相信五爷的武功，这才叫他少投些。”
……你是亲哥哥吧？
黎望便托着腮道：“晴儿的性子跳脱，他这人虽不至于沉湎赌博，但难免吃到甜头了，会在某些时刻想走走捷径，小生好歹也是做人亲哥的，须得教教他社会的残酷。”
那你真的挺残酷的，等到结果出来，小晴儿说不定会哭着回家吧。
“你就不好奇，五爷到底与人约在何处比斗？”
黎望便道：“五爷想叫人知道的时候，小生总归是会知道的。不过我猜，以五爷你的性格，约莫是在发现单柏芳尸身的破庙里吧？”
……没劲，太没劲了。
五爷气得吨吨吨了一杯茶，这才没好气地开口：“你这人，就不能装装糊涂吗？”
五爷这人，最是信奉什么地方摔倒的，就从什么地方爬起来，单柏芳一事，是他不敌邓车，既然要比个高低，自然是要定在摔倒的地方。
“那么远，小生可不去，便在此处，祝五爷旗开得胜了。”
白玉堂站起来，潇洒地挥了挥手，道：“得了，借你吉言。”
“五爷慢走，若是赢了，回来小生请你吃鱼！”
那感情好啊，五爷表示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必将那邓车打得落花流水。
五爷潇洒地跳上墙头离开，黎望支着脑袋看院子里的腊梅，越看越觉得，这白梅开花的模样，倒是真挺像五爷的行事作风。
“黎兄，听下人说你找我有事？”
狄青从墙头跳下来，他一身官袍，显然是刚从衙门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是有一件事，想要拜托狄将军。”
不是狄兄，是狄将军，狄青当即会意道：“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五爷约人单打独斗，他的性子你也知道，绝不会找我和展昭帮忙，故此，我想请狄将军到地方看顾着些。”
狄青闻言一笑，道：“行啊，什么地方？”
黎望说了地方，又加了一句：“唔，多带点人，不能叫别人看轻了咱们五爷。”

第266章 交锋
“大哥，为什么要应了那锦毛鼠的约战！”
说话的是个凹面金腮的中青年，他瘦的很，仿佛一阵风吹过来，便能将他整个人吹跑一般，唯独一双眼睛，精明得很，此刻他脸上满是不赞同，故此眼神也带了两分犀利。
而被他称为大哥的人，倒是生得面目中正，只可惜眼睛上挑，损了几分正义之色，只听得其人道：“贤弟莫恼，那锦毛鼠白玉堂烦得很，他那二哥韩彰还同北侠欧阳春一道落过咱们的面子，你就不想将他杀了，出出气吗？”
这金腮病气男子一听，脸上立刻多了几分心动，当即道：“邓大哥你可有把握？”
邓车便道：“我一人，自然把握不大，但若有你和诸位兄弟们掠阵，便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了。”
病气男子也就是张华一听，脸上当即露出了一个阴险的笑容：“大哥高明，小弟自叹弗如。”
他说完，又道：“只是那白玉堂虽然傲得很，可城中已有人开了盘口，若是叫外人知晓，岂非叫大哥难做？若因此等小事误了大事，上面恐是要怪罪下来的。”
“你放心，外人绝不会知晓的。”邓车适时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道，“他约在我杀单柏芳的地方，我与他说可以，但要求是不告诉其他人决斗的地点。这锦毛鼠虽然烦了些，却绝不是出尔反尔的小人，他在京中上蹿下跳，难免要坏我们的大事，此番他只抓了徐敞，若再抓其他人，那还了得！”
“大哥英明，不过那徐敞……”
邓车擦着钢刀，脸上狠厉一闪而过：“没用的棋子，管他作甚，只要锦毛鼠一死，谁也不会知道他的下落，贤弟，你说是不是？”
张华一听，心里最后的一丝担心也去了，当即道：“大哥说什么，小弟必然照做。”
邓车见张华信服，便叫他安排下去，明日等到了中牟县，必叫那锦毛鼠插翅难飞。呵，初出茅庐的臭小子，居然就敢在外头传他的坏话，他必要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吃些苦头，再赴黄泉。
适逢第二天，阴雨连绵，天上连只鸟都没有。
单柏芳被杀的地方，乃是中牟县的一处破庙，曾经供奉的乃是一尊怒目罗汉，阴雨天看着格外阴森恐怖，白玉堂对佛门知之甚少，也看不出这罗汉的来历，只是这天气，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着实是恼人得紧。
他提着一柄钢刀，脚上是新换上的皂云靴，原本是准备比武时轻便些，现下已经沾满了泥垢，若不是奔赴比武，白玉堂早就离开这鬼地方了。
他低声一叹，眼中斗志却是不减，像是这般恶劣的天气，更能发挥他的武艺。邓车成名比他久，连二哥韩彰都说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他早就想对搏一番。
如今，他的钢刀早就急不可耐了。
正是这时，有一人骑马疾驰而来，他到门口急拉缰绳，马蹄扬起泥点，全都溅在了破败不堪的庙墙上。那骑马的男子纵身跃下马来，反手便将一柄大刀抽了出来，他快走两步，很快就见到了庙里罗汉座下的白衣男子。
“你便是神手大圣邓车？”
“不错，你就是锦毛鼠白玉堂？”
两人本没有见过，而对各自痛恨的心，却是一个比一个真挚。
白玉堂根本不欲与邓车多说废话，既然这缩头乌龟终于在他面前现身，他哪里忍得住不动手啊，当即提起钢刀就砍了过去：“是你白爷爷！”
邓车忙提刀横档，心中恼恨这小辈目无尊长，下手也是招招狠辣。
白玉堂打从入了京，就极少有动真格的机会，上一次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此刻他全力以赴，钢刀使得虎虎生风，即便雨势加急，也未能叫他的刀慢上半分。
这等雨天，又是近身战，邓车的铁弹子难免有些掣肘，而在刀功上，面对白玉堂的疾风骤雨，他竟有种招架不住的感觉。
这锦毛鼠的刀法，居然已经练到了这等地步！
邓车心中胆寒，出招也愈发刁钻狠毒起来，此子天赋非凡，若再叫这人成长下去，焉知不是下一个北侠，开封府有一个展昭已经很叫人头疼了，上次红花案没把人弄死，现在可不能再多出一个锦毛鼠来坏事！
他们兄弟几人，把命和全副身家都赌在上面了，今日这锦毛鼠，必得是一只死老鼠！
两人酣战，都是绝世的高手，破庙哪里镇得住啊，不过几息的功夫，破庙的屋顶就直接被掀开了去，大雨倾盆而下，将两人浇了个透心凉。
“再吃爷爷一招！”
“白玉堂，你找死！”
两人显然都打出了火气，一个比一个狂，各自也都带了伤，雨水冲刷着，却无一人在意。
这人，到底是怎么练的刀，居然越战越勇了！
邓车丝毫不怀疑，若他方才的刀再慢半分，那刀锋必然要抵上他的心口，那一刹那的杀气，竟叫他胆寒起来！
此子，武艺竟还在韩彰之上！
陷空岛的人怎么回事，竟叫个武功最高的人，排名最末，是排来戏耍江湖人的吗？！
好卑鄙的陷空岛五鼠，邓车气得当头一刀挥出去！
然而，刀锋挥出去的刹那，邓车就后悔了。
高手过招，本就在分毫之间，这锦毛鼠就擎等着他举刀呢，邓车的下盘一痛，一只膝盖已经陷在了泥浆里，邓车再想动作，一柄锋芒已经横在了他的喉间。
“神手大圣邓车，却原来不过如此！”
白玉堂心中自是快意无比，他此刻脸上桀骜一笑，当真是意气风发，连大雨都为他减缓了雨势。
“怎么？你不服气吗？你方才拿刀的心都乱了，招招都是破绽，若是不下雨，五爷必然比现在更早拿下你！你是不是觉得，我比你年纪小，就绝对打不过你？”
白玉堂说这话时，自是欢畅无比，这邓车龟缩这么多天，总算是把人引出来了，等他把人送去开封府，也能回江南过个好年了。
“白玉堂，你以为，你武功高，就能无法无天了吗？”
邓车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那是方才擦身而过时，被锦毛鼠砍伤的，此刻他咧嘴一笑，脸上满是恶意：“兄弟们，还不出来！”
说罢，一声嘹亮的哨音响起，马蹄声从庙前纷至沓来。
打头的，便是那凹面金腮的张华。
因雨势变小，白玉堂眼睛一眯，便认出了马上打头的几人身份：“病太岁张华？鲁幡子闫春？”
再往后一看，也能看到些眼熟但是叫不出来名字的江湖人。
没想到，这邓车躲躲藏藏这么久，居然还有这么多追随者！
白玉堂难得晃了晃神，邓车见此，立刻向后仰面而倒，五爷见势忙挥刀，却见一支羽箭穿云逐日而来，迫得他向后躲闪，只得叫邓车脱逃了去。
“兄弟们，助我杀了此子！回去我请大家吃酒！”
“好！”
好家伙，零零总总二十余人，有使刀的，也有用剑的，也有用弓、斧、锤、峨眉刺的，白玉堂即便是再厉害，难免也有些应不暇接。
“邓车，你好歹也是江湖成名的侠客，居然如此不讲规矩！你简直枉为江湖人！”
邓车脸上凶狠一闪而过，却道：“白玉堂，你第一天闯荡江湖吗？只要你死在这里，谁又会知道我不守江湖规矩呢！你要怪，就怪你自己不会识人，今日，便叫你归命黄泉！”
雨势，陡然急下。
众人刀枪斧钺地攻向白玉堂，要搁其他人，早就被捅成了筛子，只这只锦毛鼠，当真是命大得很，居然到这时候，还不放弃抵抗！
白玉堂喉间已见鲜甜，他也知道自己是托大了，正欲拔刀而起同邓车同归于尽，却听得马蹄声再度席卷而来，甚至比上一次更加响亮整齐。
随后，风雨中，传来了熟人嘹亮的嗓音：“五爷，我们来助你！”
邓车扭头一看，好家伙，竟是一队骑兵，打头的将军带着獠牙面具，大宋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竟是面涅将军狄青。
“白玉堂，你——”
邓车本占了先手，但他们一行江湖人武功高虽高，却完全不懂配合，哪里敌得上狄青的亲兵卫队，不过是几息的功夫，白玉堂就有了休息的时间。
“五爷，怎么样？还好吧？”
五爷吐出一口血水，粗暴地擦了擦嘴唇上的伤口，道：“死不了！不过，你怎么会来？”
狄青见五爷还能站立，身上也没多大伤口，便道：“黎兄叫我带人来给你助威的。”
……这家伙，难不成连邓车是个江湖败类的事，都料到了？
“谢了，狄兄！”
“不用，当初五爷你也救过我的！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白玉堂闻言嗯了一声，他脱力后缓了过来，见邓车欲带着张华脱逃，当即提着刀追了过去，狄青见他这么勇猛，也一起上前，拦住了要跑的两人。
“邓车，你方才不是很威风吗？不是非要杀了我吗？怎么，事情还没办成，就想要走？天底下可不能有你这么轻易放弃的人。”
邓车：MMP！MMP听到没有！

第267章 传闻
情况，立刻就两极反转了。
方才乱战中，邓车为了掩护张华，左臂还受了一刀，此刻鲜血直流，加上大雨的冲刷，面色都有些泛白了。
他没想到这锦毛鼠白玉堂居然也是有备而来，不仅没有遵守和他的约定，甚至还直接叫狄青带着兵将埋伏在此地，此刻恐怕只有他凭空生出一双翅膀来，才能逃出生天了。
“锦毛鼠，你不守江湖规矩！”
白玉堂噗嗤一笑，整个儿被逗乐了：“邓车，我真没想到，你竟是这般不要脸皮的无耻之徒！”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因为单打独斗打不过他，所以多人群挑他一个，现下狄青来救他，居然也好意思反过口来污蔑他？这人，怎么能自说自话到这种地步？
“是你先违背了约定，将约定地点告诉了别人，不是吗？”邓车自觉还有理有据。
白玉堂真懒得跟邓车废话，便道：“手下败将，何必吠吠！五爷当然遵守约定，只是有个能掐会算的半仙朋友罢了。”
邓车：……好家伙，这个人是在炫耀吧！
“狄兄，一起上！”
单挑虽然也快乐，但群殴更不错啊，这邓车居然敢带人来埋伏杀他，就要做好被他一并抓起来，丢进开封府的觉悟。
刚好他方才粗瞄一眼，邓车带来的大部分人都是朝廷通缉令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这下刚好，说不定他还真能发一笔小财，请狄青和黎知常上樊楼大吃一顿呢。
狄青带来的人马，全是他从边关带来的亲兵，不说以一敌十，但以一敌五，加上多年作战的完美配合，对付一群没有作战策略的江湖人，实在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再加上还有白玉堂和狄青两大高手掠阵，很快以邓车和张华为首的江湖小团队，就各个都被缴了武器，带上了镣铐。
方是此刻，骤雨初歇，白玉堂以钢刀杵地，才没叫自己在人前失了气概。
“五爷，你还好吧？”
“没事，脱力了而已，这王八羔子心毒得很，狄兄你小心他脱逃而去。”
狄青曾经是做边关主帅的，仁慈是对着大宋百姓而非作恶多端的江湖人，一听五爷这话，当即命人穿了邓车的琵琶骨，如此即便是邓车要逃，恐怕也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五爷见了邓车这模样，心里直呼痛快，便道：“狄兄，厉害！”
“五爷才是，这邓车听说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高手，五爷能一力克他，武功当然是厉害啊！”
两人一顿商业互吹，等云收雨霁之后，才带着人回转汴京城。
黎望是在晚些时候，跳墙去隔壁狄府时看到战损五爷的，唔，别说，认识五爷到现在，他还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白五爷。
瞧瞧，这小脸白扑扑的，看来他的鱼是要过些时候再做了。
“哟，这不是咱们江湖鼎鼎有名的锦毛鼠白五爷嘛，现下怎么变成落汤鼠了？”黎望啧啧两声，嗅了嗅空气中的药汤，应是对症风寒入体的汤剂。
“你少说风凉话！”五爷一开口，声音都瓮声瓮声的，看来是真病了。
适逢狄青换了身轻便衣服出来，见到黎兄，便道：“五爷淋了太多雨，又流了些血，风寒入体，我府上的军医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喝几剂方子就好了。”
黎望闻言，却是一皱眉：“谁伤了你？邓车吗？”
五爷闻言，当即拍桌而起：“那瘪犊子，能有这能耐！黎知常，你是没看见，那狗东西真不是个东西啊，居然打不过五爷，就叫了一群人来围攻五爷，那我是坐以待毙之人吗！那必然不是，不过是受些小伤，江湖人哪有不受伤的！”
……黎望闻言，轻轻一戳五爷，然后就听到了一阵吱哇乱叫的呼痛声。
“知道啦，你白大侠力克神手大圣，全方位碾压，是吧？”
你哄小孩呢吧？！
五爷气得哼了两声，思及自己还带着伤，又道：“黎知常，你是怎么猜到邓车会出阴招的？”
听到这话，狄青也扭头看了过来，看到两脸疑问，黎望便比划了一个手势，道：“唔，就稍微浅猜了一下，觉得有可能性，便请狄兄代为去看个热闹。”
那可真是好大的热闹，要不是他及时赶到，锦毛鼠就真要变成死耗子了。
于是狄青便问：“所以，你是怎么浅猜的？”
“很简单，这邓车行事既然藏头露尾，却还是滞留京城，必然是有所求，且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能叫他这等江湖高手做事的，其实也没多少人，所以我想，应该是挺危险的事。”黎望从怀里掏出一包酸橘子软糖递给五爷，见人不情不愿地接了，才继续道，“再有，以五爷高调的性子，好不容易等到邓车应战，居然都能忍得住不对外宣扬比斗地点，这难道不叫人奇怪吗？”
确实，这确实是挺叫人生疑的，除非是邓车要求五爷保密的。
如此一想，这邓车的应战之心，恐怕就是奔着杀五爷灭口来的。
白玉堂仔细一想明白过来，便在心中实名辱骂了邓车三千字，至于为什么不言之于口，主要是他发热嗓子疼，实在不想为这狗东西再浪费气力。
“黎兄心思缜密，在下佩服。”
狄青说完，便觉得有些饿，刚要叫下人去传膳，就听黎兄说给他们留了饭菜，他一听，当即披上外衣翻墙去拿饭食了。
现下屋内，又只有他们二人，五爷见黎知常神色莫名，最后期期艾艾地，还是挤出了一句话：“谢谢，要不是你，这回五爷恐怕真要没命了。”
说到底，他还是低估了邓车这狗东西的无耻。
“五爷确实应该好好谢谢小生，不过倒也不必太郑重，上次你去边关，那是不告而去，这一次，却是支会过小生的。小生当时没阻止五爷赴约，便没打算事后数落五爷。”
白玉堂拨弄酸橘子糖的手一愣，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你还真是……好自傲啊。”因为布局缜密，所以就由着他肆无忌惮地凭着性子行事？
五爷越想越不对，当即道：“黎知常，我仿佛记得，你还比我小一岁吧？”
黎望闻言，当即翘着脚道：“是啊，亏五爷还记得，所以五爷你要不要反省一下，都又要年长一岁了，为何行事还是如此风风火火、顾前不顾后啊？”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白玉堂撇了撇嘴，又见狄青提着两大个食盒回来，便道，“知道啦知道啦，你真的很啰嗦，大不了下一次也告诉你就是了！”
黎望当即面带夸张道：“你还有下一次？！”
白玉堂一听，当即笑弯了眉眼，他一副小老鼠成功偷吃了灯油的表情，一脸快活地招呼狄青摆菜：“狄兄，有鱼吗？我可太想吃鱼了！”
白日里他被邓车他们围攻入险境时，依旧百折不挠，便是想活着回来吃黎知常做的一口鱼啊，那滋味，他可舍不得离开这红尘世间。
“没有，而且大夫说了，你受伤又得了风寒，吃食须得清淡一些，荤腥一律不能沾，我同黎家的厨娘说了，她给你拿了一些酸萝卜配白粥，对付着吃吧。”狄青相当大咧咧道，说着，还给五爷摆好了清粥小菜。
五爷一见，脸都绿了。
“我好不容易活着大胜归来，就吃这？”
说好的挚友呢，这朋友情也太虚假了吧，这么素，兔子都不吃好不好。
“五爷，有的吃就不错了，小生得病的时候，比你还惨，你至少还能吃块酸萝卜，你可别小看这酸萝卜，这满桌的菜，独独它出自小生之手。”
……那它也不是肉啊，能好吃到哪里去！他消耗了那么多体力，需要肉！需要酒！展昭必定懂他，所以展昭人呢？
白玉堂一脸呜呼哀哉的表情，最后还是就着一叠酸萝卜，怒干了三碗白粥。
“放心，该你吃的鱼，绝是少不了你的。”
当然伤没好起来之前，什么浓油赤酱和荤腥发物，基本就告别五爷的餐桌了。
“所以，展昭到底哪里去了？刚才好像还见着他了？”
这个，狄青知道：“邓车那群人，总不好一直关在我家的地窖里，展护卫带了一群人，将人提去开封府牢房，和那叫徐敞的作伴去了。”
……好家伙，想不到展昭你浓眉大眼的，却也有坏心眼子啊。
因为五爷家里冷锅冷灶，朋友们又怕他“胡作非为”去下馆子，所以他就被扣在了将军府中养伤，晏崇让提着慰问礼上门时，五爷正想不开跟黎知常下棋。
“哟，晏四你来了！”
听听这声音，中气十足的，看来是没什么大碍，晏崇让放下刚从张家店买来的枣泥核桃糕，道：“听到传闻，我差点没吓死，你们最近在搞什么，怎么五爷你都负伤了？”
“传闻？什么传闻？”
晏崇让便道：“那当然是关于你和一个姓邓的江湖人比斗的消息啊，外头风言风语的，有说你不敌那姓邓的，已经殒命汴京城的，也有说你负伤坠崖，去向不明的，反正传闻里，你绝没有现在这般好的。”
……好家伙，这群江湖人，都盼着五爷不好呢？他做人，有这么差劲吗？

第268章 来咯
“那就没有传邓车不好的吗？”五爷拍桌而起道。
晏崇让闻言，当即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你们江湖人普遍认为，如果五爷你赢了，就是爬都会爬回来，第一时间昭告天下这个好消息的。”
换言之，现在五爷没有消息，大概率就是输了，或者已死于邓车刀下。
“可恶！五爷是这么虚荣的人吗？”
……那这些江湖人说得明明挺客观的，要不是先去开封府那边了解过，晏崇让这会儿已经去丧葬铺子买香烛祭拜朋友了。
白玉堂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站起来就要走：“不行，我今日一定要出门！五爷明明光明正大赢了那邓车，他一个手下败将，凭什么踩着五爷的名头扬名！”
“诶，五爷你别冲动啊！有话好好说！”
正是这时，黎望落下一个黑子，道：“五爷，你又输了。”
五爷扭头一看棋局，气得面孔差点儿扭曲：“你趁人之危，这局不算！你等五爷去平完流言，再重新下过！”
“可是，这都是重新来过的第三局了，所谓事不过三，第一局五爷说是自己还没进入状态，第二局又说执黑棋不痛快，现下白五爷配白棋，还要再来过，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晏崇让一听，往棋局上瞄了两眼，忍不住一乐：“五爷，你是有多想不开和黎兄下棋啊！他这人心上全是心窍，随便下下都能埋十七八个坑，你看看你这局棋，处处都是死路啊。”
想想黎兄这番聪明才智，便该知道，是个下棋的好手，听说国子监下棋艺课时，黎兄都没有棋搭子。
“晏四，你一天不跟我对着干，是浑身难受吗？”
五爷说完，气呼呼地就要走，不过还没等他跨出房门，就被黎知常给拦住了，他伸手一挡，两人居然还过了两招。
“五爷若是能安心养伤，小生倒是有法子替五爷澄清流言。”黎望说完，也不再拦人，只道，“外头那些人，又不是五爷什么人，他们也配你带着伤出去澄清？”
白玉堂一听，跨出房门的一只脚就默默收了回来。
这人真是，怎么比他四位哥哥还要会拿捏他的七寸啊。
“那你说，该怎么办？”
晏崇让一看五爷这嘴脸，心中就忍不住啧了一声，瞧瞧黎兄都把人惯成什么样了，真该拿个铜镜过来，叫五爷好好看看自己现在的这副表情。
“很简单，五爷作为巽羽楼挚友，打赢邓车这么重要的荣耀时刻，小生作为巽羽楼的东家，不得上个新菜表示表示嘛。”
嚯，黎知常你最近吃错什么东西了，居然转性了？
“新菜？什么新菜？不会是鱼菜吧？黎知常，你这朋友，真够意思！”白玉堂一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流言啊，吃鱼才是人生头等大事。
晏四一听，心里却忍不住酸溜溜，当然也说了出来：“黎兄，你什么时候也为我上一道新菜啊？”
五爷一听，当即发出了“欧皇不配”的眼神攻击。
“行啊，等晏四公子入六部衙门，小生就在巽羽楼上一个月的八宝饭，如何？”
……入六部衙门，还恐怕两年呢。
晏四当即开始卖惨：“黎兄，你好狠的心呐！”
五爷立刻加入争宠俱乐部，一时之间，黎望只觉得明年巽羽楼就可以关门大吉了。
*
昨日刚下过滂沱大雨，今日雨后初霁，巽羽楼倒是迎来了不少食客。
有些个同五爷还有些面子情的，早早就来巽羽楼打探消息，然后就听到五爷下落不明、恐有性命之忧的消息，而且没一个是说五爷好的，见南掌柜来上工，忙将人拥在了中央。
“南掌柜，五爷还好吗？你们东家，可知道他的消息？”
“不会真的出事了吧？要不要去开封府报官？”
“五爷好歹也是咱们的朋友，可不能叫人诋毁了去！”
南星今日来得迟，便是因为回了黎府一趟，倒还真知道五爷的消息，一听这些话，当即声明道：“诸位放心，五爷没什么大碍，而且也不像传闻那般。”
“嘿，南掌柜你倒是细说啊？到底是哪般？”
“是啊是啊，五爷人既然没事，怎么不出来？”
南星多余的话，当然不会说，毕竟这可是少爷嘱咐过的，所以他只道：“五爷有些事，故而不便现身，但我家少东家为庆贺五爷打败江湖成名大侠神手大圣邓车，故今日特上新菜，请诸位一同品鉴！”
嚯！好家伙啊！今日算是来着了！
巽羽楼少东家对五爷真是没话说啊，居然要为此特意上新菜！
大家伙儿一听，当即眼睛都亮了，有那想得开的，当即道：“你们说，五爷下次什么时候挑战其他大侠啊，五爷值得啊！”
南星：……刚才，还真以为这些人是真情实感替五爷担忧呢，合着一道新菜，就把人迷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诶，对了，南掌柜，今日到底上什么新菜啊！快端出来叫大家伙儿瞧瞧呀！”
……这晌午还离得远呢，就要吃新菜，早膳怕是还没消化吧？
但心里想归想，南星也知道自己若是不说，恐怕是离不开这食客包围圈的，故此他直接朗声道：“今日因是突然上新，故而也没有提前预定食材和器皿，所以便就地取材，上一碗热腾腾的酸汤米线，请诸位品鉴。”
酸汤米线？那是什么？
米线倒是有听说过，不过不如面食来得劲道，北方人多爱吃面，故而南方的米线，也少在北地开店。
“米线我倒是吃过，但酸汤的，难不成是用醋调和的？那有什么吃头？”
“你要是能做大厨，咱们还需要日日来巽羽楼吃饭吗？少拿你的几斤几两来臆测巽羽楼，既是东家出品，必然是好吃的！”
“说得不错，这听着就能填饱肚子，南掌柜，赶紧来一碗啊！今日我早膳都没吃，刚好顶饱了！”
虽说安排仓促，但前段时间为了公孙先生的春日锅贴，黎望本就在安排米线的制作，毕竟光吃锅贴，还是有些寡淡的，配个汤汤水水，才更相得益彰。
这会儿做酸汤米线，米线是现成的，酸汤也不是难调配的汤头，只需炒制肉末，再配上独家秘制的酸萝卜，便是一碗热腾腾的好米线了。
那位没吃早膳的食客，便成了品尝酸汤米线的第一个幸运儿。
酸汤米线，既以酸字为先，第一味自然是酸，可这酸却是富有层次的，并不是那种醋味的纯酸，而是带着股辛辣的酸爽，应是放了蜀地独有的酸檬子，再佐以其他的调料，配制出了这道看着汤头鲜亮，却酸爽入味的米线。
而这最妙的，就是这白嫩嫩的酸萝卜了。
真的，他一个平生不大爱吃萝卜的人，都爱上了这清脆爽口的口感，一口米线一口汤，再来个酸萝卜，这滋味，简直叫人流连忘返。
“别光吃啊！说词啊！好吃不！”
“你看他这模样，能不好吃嘛！头都快埋进碗里去了！不说了，点菜去了！”
“诶，你等等我，我也去！”
老许今日来得迟啊，等他到巽羽楼的时候，大堂里弥漫着一股酸爽开胃的味道，唔，是他在巽羽楼从没闻过的味道。
“老许，今日你可来迟了！瞧瞧，这是什么！”
“新菜？今日居然上新菜了？”
老许一见，当即招呼小二点了一碗，再配了一碟子烤羊排，这才找到认识的食客拼桌坐下：“难怪今日，热闹了这般多呢，怎么无缘无故上新菜了？”
而且居然都没有预热，这不像巽羽楼那狗东家的脾性啊。
这位朋友就简单叙述了一番，且大声赞美了一番五爷的英勇善战，这才等来了小二的上菜。
米线本就是熟制，过水一焯就软了，入酸汤摆上配料，便能迅速上桌，实在是快手菜中的快手菜。
老许一见这黄底酸汤，便忍不住胃口大开。
然后第一口，他就被这酸汤米线的口感征服了，酸香鲜爽，再配以恰到好处的微辣，米线软弹爽滑，完全的相辅相成，如此本就已是绝佳，可还有酸萝卜的提升，便是如虎添翼，十全十美了。
“老许，怎么样？你吃出来没有？”
老许又吃了一块酸萝卜，当即道：“这酸萝卜，应出自少东家之手！”
“不愧是你啊，老许！”
好家伙，这可真是，这巽羽楼的少东家，今日是被菩萨点拨了，所以大发善心了？老许埋头吸完一整碗，连汤都没舍得剩下，别说，这酸汤配上烤羊肉，居然也非常地融洽。
这碗普普通通的酸汤米线，定价也不高，食材也算不得昂贵，却迅速俘获了一众食客的味蕾，与此同时，五爷战胜邓车的消息，也迅速流传了开去。
有人相信，当然也有人不信，追根溯源，一群江湖人便来到了巽羽楼打探虚实。
但这酸汤米线，真他娘的太香了，香得他们不由自主地坐下点菜，等一碗汤线下去，他们才想起来上门的目的。
“老李，你别顾着吃啊，你难道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吗！”
老李头都不抬，只道：“那有种你别吃啊！”
……反正就，江湖喜剧人没跑了。

第269章 头疼
“所以，不是鱼菜啊！”五爷一脸失落的表情，就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老鼠。
黎望见他这幅模样，便失笑道：“满打满算，五爷你约人比斗，不过是四天前的事，小生即便是盲目相信五爷能赢，实也没这大能耐，几天就整出一道鱼菜来的。”
先不说培养厨子做菜，就是食材也无从定起，这会儿是北方的冬日，捕鱼本就困难，又是数九寒天，哪里来的这么多鱼叫他端上巽羽楼的餐桌。
再说冬日的菜冷得快，若是做鱼，既要保持鱼肉的鲜美，又要维持温火，须得特制器皿装盛，几日就上新，他又不是神仙。
“这倒也是。”白玉堂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听了理由觉得合情合理，便也顺坡下了，“那这酸汤米线，我能尝尝吗？”
他娘的，这一整天他都在吃白粥萝卜咸菜，狄青府的厨子，真是把他当兔子喂了。
“可是五爷，不是不大爱吃酸吗？”
“谁说的！五爷从没说过这种话！”
晏四一听黎兄这是要松口下厨的意思，当即也帮腔道：“对对对，我可以替五爷作证！”
……就这么简单的菜，他做和厨娘做真没太大区别的。
看在五爷还是个病号的份上，黎望想了想，还是一脸勉为其难地应下了。于是等到饭点，他刚要跳墙回家准备准备的时候，却见狄青和展昭相携而来。
黎望：突然开始后悔了.jpg。
当然后悔归后悔，既是答应的事情，自没有反悔的道理。
米线是前两日巽羽楼送过来的成品米线，乃是选取上好的粳米研磨制成的，本身就带着股独特的米香味，考虑到五爷和展昭身上都带着伤，所以除了酸汤米线之外，黎望又取了灶上厨娘熬制的猪肚鸡汤头，做了两大份的猪肚鸡米线。
至于做完之后，如何搬运到隔壁将军府去，那自然是有的是人抢着帮忙。
“……所以，还是酸萝卜啊？”五爷一见，登时失落道。
虽然酸萝卜很好吃，也特别下粥，但五爷这人很有些逆反心理，俗称你不让我做什么我就偏要做什么，一看酸汤米线上盖了一层酸萝卜，他立刻就抢了旁边带肉的浓汤米线。
虽然是猪肚和碎鸡块，那好歹也是肉啊，有总比没有好。
猪肚鸡是厨娘昨日就开始熬煮的，汤头浓郁鲜香，配着西域来的胡椒调料，自有一番独特的风味。时人不爱吃猪肉，猪下水更是连乞丐都不吃的东西，可这经过黎知常的一双妙手，不说骚味，就连腥气都没尝出来半分，配着鸡肉的鲜甜，两者相辅相成，这汤头简直能鲜得五爷直拍桌。
“好鲜啊！这汤味道绝了！”
特别是他前几顿吃的都是清粥小菜，猛地一吃这，简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啊，不愧是黎知常，随便出手就有几把刷子。
虽只是普普通通的米线，但经过黎兄的手，真是有鬼斧神工的奇效。
“黎兄，要不你还是弃文从厨算了。”
“确实，黎兄你的厨艺，已经少有人能及了。”
黎望：……突然有种自己在喂猪的错觉。
好在米线总归是吃起来很快的，大家饱餐一顿，展昭就迫不及待说起了正事：“昨晚，徐敞招认了。”
嚯，这狗东西居然松口了，五爷登时来了兴致：“他都交代了什么？”
“抱歉五爷，现在我恐怕还不能说。”展昭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特意来了一趟，“包大人说这案子牵扯太深，已经不好叫旁人插手了。”
晏崇让：……？？？你们都在聊什么？徐敞又是哪位？
展昭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简单说了一点关于徐敞和邓车他们现如今的情况，便放下属于五爷的赏金，匆匆离去了。
五爷看着桌上一大包的银钱，没什么兴趣地看了一眼，才问道：“他这些话，什么意思？卸磨杀驴，什么都不肯说啊？”
黎望见五爷一脸疑惑的表情，顺毛道：“五爷，别想太多了。”
“什么叫别想太多，这多吗？”
“容小生提醒一句，五爷你现在最主要的事情，是养伤养病。”
……呸，你不提这个不成吗！五爷现在提刀能打老虎你信不信！
说是能打老虎，但五爷喝了药，还是睡眼惺忪地去睡午觉了，至于下棋，那是什么，五爷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晏崇让看五爷没什么大碍，便回翰林院上值去了，倒是狄青，没再出门。
“狄兄衙门不忙吗？”
狄青便道：“忙啊，不过也都是瞎忙，朝堂的事你也知道，我们这些武人，总归不比文官事情多。”
……看来狄兄最近工作不太愉快啊。
黎望见此，便准备随便交谈两句就回府午睡，却没想到被狄青叫住了。
“怎么了？”
狄青思及庞迪的事情，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黎兄，方才展护卫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黎望立刻一脸坦然道：“没有。”
“我总归是不如黎兄你聪慧的，但能叫包公如此谨慎之事，即便我想置身之外，恐怕之后都不大容易。”
黎望回头，有些看不清狄青脸上的表情，便只道：“狄兄何出此言？一个人若想置身事外，总有的是办法。”
“可我早已身在局中，不是吗？”狄青很清楚，当初之事绝非西夏狼主一拍脑门子就决定的，那霍天雕虽然厉害，但能叫庞迪与之合作，很显然筹码不止于此。
再思及近段时间庞迪被灭口，卤石走私案闹于朝堂之上，狄青曾是对阵西夏的边关主帅，如果真有大量的卤石入关，须得西夏和大宋两边人都协调配合。
西夏那边不好说，他也没立场关心，但大宋这边，如果真是庞迪引卤石入关，那么能说动庞迪行此大逆之事的人，绝对是位高权重之人。
狄青曾经怀疑过庞太师，但后面庞太师的一系列举动，叫他打消了这个猜测。
然而不是庞太师，朝中有此能力的，要么是肱股之臣，要么便是有如姑父八贤王这般无心名利的，符合的人选并不多，狄青心中已有了猜测。
黎望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是闭目塞听，便可假装不在局中。”
“黎兄，就这般看轻我吗？”
黎望当即摇头否认：“非是看轻，而是此刻下场，绝非狄兄入场的最佳时机。”现下局势还不明朗，仅止于尔虞我诈，但狄青是光明对垒的将军，况且作为朝中难得的常胜将军，在黎望看来，狄青这个时候装傻才是最好的格局。
狄青闻言，脸上当即一动，道：“那么，何时才是最佳的时机？”
“大概，得等狗急跳墙吧。”
黎望说完，看着面前的院墙，唔，忽然就有那么点儿不大想往上跳了。
狄青闻言，却没想那么多，只道：“多谢黎兄点拨，明日我便上早朝装傻去。”
……倒也没必要说得这么直白。
狄青这边问计于挚友，得到挚友的肯定，他也算是心里有底了，那边包大人连夜审讯了徐敞，只匆匆来得及叫展护卫和公孙先生谨言慎行，就匆匆带着笔录去了八贤王府。
这案子办到涉及皇室宗亲，且还是这等要命的大案子，包公即便再铁骨铮铮，也须得找盟友帮忙了，而八贤王，自然是不二人选。
八贤王最近也很头疼啊，毕竟年关将至，他还想出城好好游山玩水一番呢，临走前却赶上了卤石案爆发，本来答应狄娘娘的出游，就此又搁置了。
这会儿见到包黑子上门，他这眼皮就一直在跳。
“包拯参见八王爷。”
八贤王便挥挥手道：“免了，你这人从来无事不登门，今日难不成又有要事？还是说，卤石案有了结果？”
这是见客的花厅，四周都有人看守，本是说话的好地方，包公却道：“可否，请王爷移步更隐秘之所说话？”
这么谨慎？难不成又出事了？
八王爷只觉得糟心无比，但还是将包拯请到了书房叙话，等将人都打发出去，他才接过了包拯递过来的文书。
“这是什么？”
“杀害庞迪之人的口供，请王爷阅览。”
开封府的动作居然这么快，这才几天啊，居然把凶手都抓到了，八王爷一看凶手名字不认识，便细细往下看，然后越看越心惊，只看到最后时，口供都要拿不稳了。
这可真是要翻了天去的大事啊，他怎么敢啊！
“你这，属实吗？”
八王爷是可信赖之人，绝不是偏私虚妄的宗室，包公闻言，便道：“恐是八九不离十了，不止是这徐敞，开封府还抓了其他二十余江湖人，虽还未一一审问，但据徐敞所述，他们所有人都是由襄阳王暗部首领雷音招募集结在汴京城的。”
八王爷听得心惊，这襄阳王到底是在图谋什么啊！
“还有，下官派去两广何县的人回来，当地并无人认得林书善其人，究其籍贯文书，也系伪造，其人身份有异，加上有吴家命案在前，本府想试他一试。”
八王爷聪慧过人，自然听出了包拯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这林书善也是襄阳王的人？”
是钉子还是暗探，或者说是卤石案的接头人？
林家可是汴京城数一数二的粮商，八王爷光是想想，头又开始疼了。

第270章 争辩
八贤王如今虽是皇家闲人，但从前可是辅佐官家坐稳皇位的顾命大臣，京中若是有粮商巨变，少不得要对粮价产生影响。
最主要的是，今年北方干旱，粮价本就一路飘高，林家作为积善之家，粮价一向低于城中其他几大粮商，虽米面品质较次，但也并非陈年旧米，百姓能因此吃饱饭，便比什么都强。
可此番包拯带来的消息，却当真叫人……投鼠忌器了。
“包拯，此事本王恐怕暂时不能应承你什么。”事关社稷，便不能像断案那般要分个黑白对错，如今年关将近，若是因揭露林书善一案，要叫京城的贫苦百姓们挨饿过冬，即便是他一力保包拯，恐怕官家也不会饶恕。
“包拯，你也不是第一年当官的新吏了，一旦牵扯社稷之事，你我的力量，恐怕是憾动不了林家的，甚至闹大后，形势反而叫人看不清。”若是早些时候，林家还未成气候，那办一个林家自然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可如今林家把控着汴京城的粮价，商人逐利，若是林家倒台，其余的粮商只会哄抬粮价，到时候便是户部强力干涉，恐怕也是收效甚微。
八贤王的意思很明确，襄阳王的人已经渗透入汴京城，但此刻不能操之过急，甚至最好不要动林书善，待到明年再作打算。
其实摊上这事儿，搁任何一个官场老油条，恐怕都会做跟八贤王一样的决定，毕竟此事若是属实，他们也已经发掌握住了襄阳王在京中的势力，之后如何应对，可以早做防控。
况且，襄阳王赵珏，八贤王还是对其有几分了解的。
赵珏乃是父皇的幼子，后来叔叔继位后，养在宫中跟叔叔比较亲近，后来赵恒继位后，这人就被分去襄阳做王爷，年岁也就比如今的圣上大七岁。
八贤王同其虽是亲兄弟，但赵珏母家不盛，父皇在时也没什么盛宠，故而也没什么兄弟情，此子若真有反心，八贤王其实是愿意相信的。
但若说此子有能力执掌江山，那当初就不会被养在宫中了。毕竟赵珏当初是养在宫中培养，若真有才干，早就被送出去了，如何会是现在的襄阳王啊。
说起这个，官家初初登基之时，宫中确实有些风言风语，但没传多久，就销声匿迹得无影无踪了。
毕竟官家十三岁登基，还只是个半大孩子，有那居心叵测的宫人想要谋从龙之功，却也是有的。
这赵珏，怕不是被人哄骗两句，昏了头才谋这种荒唐事吧？
如今大宋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八贤王越想越恼，若那赵珏就在他面前，他少不得得请出打龙鞭好生打上一顿这小畜生。
“包拯，此事如此细密布置，若真出自襄阳，也绝不会是襄阳王的主意。”
包公此刻脸色铁黑，来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也有预料到八王爷的态度，却没想到是这么坚决，此刻闻言，他便问：“下官不明白。”
“很简单，襄阳王这人好大喜功，又志大才疏，喜好渔色、奢靡，他若真有这般筹谋本事，他也绝活不到如今。”
这话，可以说是很透彻交心了，八贤王若不是信任包拯，绝不会说出口。
包公便问：“那倘若，是此子藏拙呢？”
“若是藏拙，你我看不透，难道朝中上上下下乃至于先帝，都看不透吗？”襄阳并不算富庶之地，赵珏也没有特意赐封，甚至近些年也没什么太大的动静，若不是此次包拯提起来，他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个弟弟了。
也就年节往来时，他会收到来自襄阳的贺礼。
包公便道：“既是有心藏拙，又岂能叫人一眼识破！王爷，下官知道此事兹事体大，可若是置之不顾，线索稍纵即逝，之后要再抓其把柄，就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
八贤王见他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登时心头也来了火气：“包拯，你是一定要闹大了去吗！就凭一个江湖人的证词，你要扳倒一个王爷，你在做什么痴心大梦？！”
“王爷，下官只知道尽忠职守，既有疑点，便要查证，若因知道前路苦难险阻，便因此放弃搁置，下官便也不配做开封府尹，林家是林家，林书善是林书善，还请王爷明白这个道理。”
好家伙，难怪这包黑子要到书房来谈话了，此刻若是在花厅，八贤王早把这月牙黑子叫人轰出去了。
“再有，若此事属实，襄阳王已经胆大到在汴京城中布置谋划，其可知其在封地襄阳如何筹谋布控了！若置之不理，就像本来只是小病灶，但长久一拖，便成了痼疾，纵使是神医再世，也只能削肉断骨，方可重生。”
八贤王的脸色难看无比，声音也变得冷凝起来：“你这是最坏的情况，况且你查案是为了百姓，若真将此案往深了查，受苦受难的，却是更多的百姓，包拯，你于心何忍？”
“可下官，却做不到闭目塞听！”
于是很显然，两人谈崩了，包拯想走，八贤王却怕他玩火自焚，一路把人送回了开封府，亲自去见了那吴家命案的幸存者吴玉贞。
其实按照正常情况，吴玉贞诈死敛财未遂，她又身带残疾，按照开封府的规矩，判她一个不得再入汴京城，便能放她离去。
可因为事关林家，所以她才一直被关在牢里。
不过吴玉贞也并不急，锦毛鼠白玉堂的名号还是非常值得信任的，她的一双儿女既在神医叶青士的府上，那赵季堂就伤不了他们。
既是如此，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跟狱卒打听过，方文也就是从前的赵季堂，如今在京中有个赫赫有名的义兄林员外，即便是赵季堂跑了，她去林府拿住林员外要挟，那赵季堂必然会乖乖现身。
她这师弟什么性子，她还是非常了解的，虽然容易冲动行事，平生却最讲义气。
这林员外既然供养方文这么长时间，赵季堂绝不会对其不管不问。
而八贤王，亲眼见到这苦命的女人，心里难免有些不忍，原本欲说出口的话，几番措辞，还是没有说出口。
“王爷，这边请。”
八贤王哀叹一声，见展昭清棱棱地站在牢狱门口，左手姿势有些古怪，便问：“你的手怎么了？”
“回禀王爷的话，前些时候，受了点伤，不碍事的。”
啧，这包黑子怎就这般固执，又不是不让他查，只是再晚些查而已，这展护卫都受伤了，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
八贤王心头压抑，便道：“行了行了，你们开封府当真是自上而下一个德行，我知常侄儿呢，听说他在开封府做客，人呢？怎么不见他出来见本王？”
……怎么忽然就扯到黎兄头上了？
展昭心中诧异，但还是坦白交代黎兄已经早两日就回了家。
八贤王太明白黎家大郎的聪明劲了，这急着回家，恐怕是怕麻烦事惹上身吧，哎，这小年轻都知道趋吉避害，怎么这包黑子就说不通呢。
“行了，你前面带路吧，本王再去见见他。”
八贤王太了解包拯了，而就是因为太了解，才知道恐怕他是没办法打消包拯一查到底的决心，既是如此，他只能想想其他的法子了。
“包拯，若林家真有猫腻，你当真要将林家翻个底朝天吗？”
包公闻言，竟直接跪在了地上，他手里还拿着一本急信呈送给八王爷：“王爷请看这个。”
八贤王现在可太怕包黑子给的东西了，可不接也不成啊，故而他只能打开翻阅，却是个关于一个匠人生死的问题。
“这是什么？”
“十年前，李工匠在汴京城中很有些名气，他曾为林书善督造过林府，后为襄阳王的人请走，远赴襄阳修造冲霄楼，却未料客死他乡，这是他的死因文书。”
八贤王再一看，这李工匠哪里是客死他乡，分明是一出城就被人杀死了。
如此重重巧合，确实叫人心生疑窦。
八贤王捏紧了手里的急信，终于从牙关蹦出了一句话：“此事，你有没有同王丞相通过气？”
包拯缄默不语。
看这包黑子的模样，八贤王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什么都没做打点，是奔着本王是个冤大头不成！”
不，包公心里摇头，他不找王丞相，那是因为知道王丞相乃是朝臣，而八王爷却是皇室宗亲，也曾是先帝托孤的顾命大臣，襄阳王若是谋逆，朝中第一个不答应的，绝对是八王爷。
包拯有一定的把握说服八王爷，但王丞相，他没有丝毫把握。
王丞相虽与他私交甚笃，但公事是公事，若知晓林家其中厉害，绝不会让他在这个节骨眼往深了查。
但八王爷不同，包公很清楚这一点。
最主要的是，所有人的命都值得珍惜，现下是查林家最好的时机，天时地利人和，吴家百余条人命枉死十年，若他放任吴玉贞出狱，他有预感，这案子绝对会比现在更加复杂。
“王爷，您就没想过，林家若真有卤石，林家米铺的粮价是如何一直做到最低价的？”包公见八王爷一脸气势汹汹的模样，忽然道。

第271章 确认
卤石为什么会被严令禁止私自入关？那还不是因为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铸黄金，八贤王不可能连这点都联想不到。
但一般来讲，无商不奸，怎么可能会有商户苦心孤诣地逾越律法、甘冒掉脑袋的风险，就为了给老百姓谋福利？
“包拯，你是不是当真糊涂了？”
包公便恭敬道：“启禀王爷，下官此刻非常清醒。”
“清醒你还说得出这种话！这种亏本的买卖，哪个商户会去做，甚至还一做好几年！”除非，林家图谋的，并不是钱财。
八贤王一刹那有联想到襄阳王的所谓宏图大业，但如此精湛的谋略，可不像他那个弟弟能想出来的主意，可……若真是如此呢？
八贤王绝不容许任何人动摇国家基业，即便这个人是他血缘上的弟弟。
“王爷，有人做事图名图利，但若图谋更多，则需要付出成倍的代价，我想王爷不难想到这一点吧。”包公说完，拜倒道，“下官知道王爷是担心国家社稷、百姓民生，下官亦能感忧王爷之担心，但今年北方普遍干旱，粮食减产，林家米铺能供应低价米粮自然是顺应民心的好事，但王爷又知，这些粮食到底从何而来？”
八贤王如今虽不大管朝中之事，但这些民生大事心里还是有数的，闻言便道：“林家的米，不都一向是从南方收购来的吗？汴河上的漕运，便有林家的船队。”
“不错，但王爷又知，北方米价上涨，南方要供应南北两地的米粮，价格势必也要上涨，如此再加上漕运的费用，林家却依旧低价出售，这里面的差价，王爷不妨细算一下。”
八贤王不过略略一算，头就开始痛起来了，果然这低廉的东西，才是最贵的东西。
“你还想说什么，继续说罢。”
包公听此，便继续道：“然南方不比北地种植粮食面积广，下官在南方做官时，曾经下乡考察过，除开赋税，百姓会将收成的好米粮卖与粮商，之后将次一等的留在家中做口粮，林家所售之米粮，便是这种次一等的米粮，王爷，大宋这片土地，所能生长出来的粮食，总共就那么一些，北方有了林家的‘善举’，百姓能够填饱肚子安生过冬，可南方百姓呢？”
“他们山高路长，等我们知晓时，恐怕已为时已晚。”
包公这话，绝非夸大吓人，他方才又找了被派去两广查林方两人户籍之人，仔细盘问过，方知两广之地民生之多艰。
“王爷，事出有异，若非无私，必然有亏。此案若真与襄阳王无关，与林家无关，下官愿意辞官退隐，再不问朝堂之事，请王爷成全。”
包公说到此处，再次拜倒在地上，八贤王见其言辞恳切，心里也开始犹豫，毕竟倘若包拯这话属实，林家这“拆东墙补西墙”的行径，可不能再姑息下去了。
一则，是会扰乱北方的粮食价格，二来若因此造成南北两地的矛盾，绝不是一件好事，三嘛，若林家是为了名声如此作为，便决不能再叫他做大下去。
“包拯，那林家如今的名声，恐是如日中天，我知道你包青天的大名在百姓之中如雷贯耳，可你若是动老百姓的口粮，恐怕即便是你，也讨不到什么好去。”
或者说，林家倒台后，京中的米粮价格必然会有所波动，到时候京中百姓的实惠没了，勋贵官宦倒不怎么在意，反而是基数最大的贫苦老百姓，怕是要咒骂这包黑子多管闲事了。
包公打从知道这事起，每晚都深思熟虑，此刻已经将所有情况都想过，闻言便坚定道：“王爷，这些下官都想过了，但若我不做，朝中又有谁会去做呢？”
没有人会想要背负骂名，但若是不做，包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打从戴上官帽那刻起，他就早已将这些东西置之度外了。
一个人做官，若是太计较个人利益的得失，就会迷失本心，像是这样的官员，包拯见过很多，但若是因为一些难处，就自己退缩放弃，那么久而久之，底线也会越来越低。
他做官，从不想做别人心目中的好官，只求做到无愧于心这四个字。
“求王爷成全。”
八贤王见他如此，脸上亦是忍不住动容，是啊，这朝中谁又有包拯这般的魄力和坚韧呢？恐怕是没有的，他如此信赖包拯，便是因其这份坚定不移的赤忱之心。
想到此处，他再也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来。
“好，你既已下定决心，本王也不再拦你。”
包公闻言，当即感激道：“下官，多谢王爷成全。”
八贤王见此，当即抬手道：“诶，你先别忙着谢，你查案可以，但须得答应本王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八贤王便道：“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要对外提及襄阳王。”
包公也知皇族参与谋逆之事兹事体大，当即点头道：“可以，下官亦是这么觉得。”
当然包公也明白，八王爷开口要求这个，也是为了他的安全着相，他怎么可能会为此反驳王爷的一番好意。
“既是如此，你便放手去做吧，包拯，你可真是——”
八贤王没说完，摇了摇头，竟兀自出了门去，方才他应承了包拯，这就意味着此事若闹到朝堂上，他须得替包拯打圆场。
这圆场，可不太大好打啊，他须得回去好好斟酌一番了。
这包黑子当真是如太师所言，又臭又硬，关键这话还一套一套的，竟叫他松了口去。现在再反悔，已然是没有余地了。
“大人，八王爷还是不答应吗？”
展昭匆匆送完八贤王，回来就见包大人眉头紧锁的模样，当即关切地问道。
包公闻言，却摇了摇头道：“不，王爷宅心仁厚，为了百姓和社稷，不会不允本府。”
“那大人，为何如此忧虑？”
包公抬头望天，收拾了一下心绪，才道：“不是忧虑，而是风雨欲来，该是咱们开封府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展昭思及昨晚的口供，同样也严肃了起来。
“你方才去探望白少侠，他伤势如何？”
展昭就道：“问题不大，五爷本就是武人，这会儿被黎兄押着喝药，估计没几日就能活蹦乱跳了。”
包公闻言，心中却是一动：“知常听你那番说辞，可有言语什么？”
“并无太大反应，倒是狄兄与我在外碰到，问了我一些关于卤石案的信息，言语间不难听出担忧。”
狄青的品性，包公是信得过的，可人如今在枢密院，不掌军权，此刻若告知详情，反而不妥，不过包公又想，知常这小子聪慧得紧，连展护卫都能看出狄青的忧虑，那小子必然会与狄青解惑。
再者，狄青是狄娘娘的侄儿，八贤王既然知情，便不会叫狄青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包公放下了担忧，只道：“前头带路，本府要去见吴玉贞。”
要想查林家，卤石案如今毫无头绪，至于那群江湖人，各个都是通缉榜上有名之人，罪名最轻的，都得发配三千里，此时除了徐敞，其他人都在紧密审讯中，相信再过一些时间，公孙先生就能带着口供来见他。
所以，吴家命案是最好的入手点，而包公也很想还吴家百余人一个公道。
吴玉贞并不信任官府，即便是赫赫有名的开封府，她也不相信，所以对于包青天和展昭的到来，她并没有丝毫的动容。
直到，包青天开口，说起了方文和林书善的来历。
“你说什么？他们是十几年的结拜兄弟？这不可能，赵季堂若有什么兄弟，我能不知道吗！”吴玉贞先是斩钉截铁地反驳完，然后忽的脸上起了惊疑，随后直接扑到了牢房边，声音也变得尖刻起来，“那林书善长什么样子！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展昭看向大人，见大人点头，他才开口道：“那林员外样貌生得颇为俊朗，如今四十开外，却依然身形挺直，只一双眼睛有些狭长，鼻窦下有一颗痣，但不算太明显。”
吴玉贞听到最后的形容，当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居然充满了凄厉之情：“哈哈哈哈哈，竟然是他！我早该想到的！”
“也对，赵季堂啊，赵季堂的兄弟，可不就是他嘛！”
吴玉贞这般模样，就跟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一般，此刻她头上烧伤的伤疤，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地狰狞。
“他是谁？”
吴玉贞大笑着回答：“他是谁？他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他是许仲开！”
昔日的爱侣，变成如今的灭族仇人，吴玉贞只恨自己当初识人不清，若早听父亲的话断了这份情，如今也不会沦落到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
现在再一次听到这魔头的消息，吴玉贞只觉得开心极了。
她终于找到这人了，这一次她不会再错，无论是赵季堂还是许仲开，亦或者是她自己，都得死，都得替吴家一百多条人命赔账。
她终于要解脱了，吴玉贞忽然安静了下来，脸上甚至都平和了起来：“我打不过他们两人联手，你们说吧，要我做什么，才能亲手杀了这两个孽畜。”

第272章 做戏
许仲开和赵季堂为何会对吴家重拳出击，不过是“升米恩斗米仇”六个字。
当初吴承先后收养了三个孤儿，以收养时间为序，分别是段平、许仲开和赵季堂。先不说吴老先生品行如何，教徒能力是否偏颇，但教养之恩，既使其免受飘零又传授其武艺，只要是个人就会感怀恩德。
可这两人倒好，不思恩德，反而记仇无比，到最后竟趁着暗夜，将吴家一百余人灭口，此等丧尽天良之人，包公岂能容其苟活于世！
“吴玉贞，本府知你报仇心切，想要手刃仇人，但你吴家百余口人，你此刻上门杀了他，不叫世人知晓他的真面目，他死后，百姓只会唾骂你，叫你死后，吴家先人还不得安生，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林家如今名声积善，你铤而走险杀上门去，你可以不管不顾自己的性命，但你的一双儿女呢？你要叫他们如何自处？”
吴玉贞已经被仇恨笼罩了整整十年，她做梦都想替父亲扫除门楣，如果只是旁人的眼光，她必然不在意，可就像包青天所说，她的一双儿女还要活下去，她不想再拖累他们了。
“如果我答应你们，你们可以保证我两个孩子的安全吗？”
“当然可以，你们本就是无辜的受害者，开封府会保护每一个大宋百姓，你们自然也在其中。”
吴玉贞陷入了犹豫之中，但很快她就下定了决心，其实，她本就别无选择，既然不能靠自己手刃仇人，和开封府合作，是摆在她面前唯一可行的途径了。
“好，我答应你们，替你们去试探许仲开。”
这一边，开封府正紧锣密鼓地准备对林府重拳出击，那边林书善也有了不祥的预感，归根结底，还是邓车在应了锦毛鼠白玉堂的决斗之后，居然连同其他蛰伏汴京城的江湖人一起消失不见的事。
邓车不是初出茅庐的江湖人，他不会莫名其妙地玩消失，特别是现下有大事要做的情况下，林书善不相信这么多人会无缘无故的消失。
所以，要么是邓车已经死于白玉堂的刀下，要么……恐怕是失手被擒了。
若是前者还好，毕竟死人是不能开口的，可若是后者，他就需要早做打算了。
但现下凭他的能力，想要去探听江湖上的消息，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林书善思虑再三，只派人将义子林平川叫到了跟前来。
“父亲唤我，可是有事？”
“确实是有一桩事，不过为父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叫你知道。”
林平川一听，当即道：“什么事？儿子想知道。”
林书善再犹豫片刻，便道：“你前番时间，同为父讲你心悦吴家女儿的事情，如今为父打听到了他二人的下落。”
“什么？真的吗？儿子想知道的！”林平川一听这个，当即往前两步道。
“好好好，知晓你思慕心切了，爹也不瞒着你，他二人确实在叶老神医的府上，我托人几番打听，才知道老先生住在鼓楼附近，是御赐的宅子，鼓楼附近御赐的宅子就那么几座，具体的住址，恐怕还需你自己去找。”
“儿子晓得的，父亲受累，儿子这便去找人！”
林平川躬身行完礼，忙快活地出门去，本来是准备直接去鼓楼的，但想想空着手上门不大好，便找了个下人随行，去买了些糕点礼品带上。
林书善见义子离开，心里期盼这小子能带回些消息来，毕竟从他打探到的讯息来看，近一年中，锦毛鼠白玉堂一直客居京中，和开封府的关系倒是寻常，反倒是同黎家大郎关系甚为亲密，若白玉堂比武受伤，以他和黎家大郎的关系，大概率应该在叶府治伤。
若平川此次能登门造访，应能探到些消息。
而至于其他方面，若邓车几人真的暴露了，他也只需找个替罪羔羊，毕竟林家的布置是他一手施为，而今又是“天公作美”，若无大把握，相信京中无人敢撼动林家如今的生意。
林书善想了想，便又招来心腹，派人去请方文上门来。
*
今日这午觉，黎望睡得舒坦无比，不过刚睡醒没多久，就听门房来报，说是叶老先生府上的药童清风在外求见。
“清风？他怎么来了，快将人请进来。”
黎望同叶府的药童各个都混得很熟，见清风过来，忙摆手道：“不必多礼，是老先生托你有话带到？”
清风生了一张讨喜的圆脸，闻言当即笑着道：“是，老先生说，家门外来了个不速之客，叫公子将人赶走了去。”
黎望当即不解道：“什么不速之客，竟需要本公子亲自出马？”
“林府公子，林平川，公子可认得？”
林书善的义子啊，上次在开封府门口，倒是有过一面之缘，这小子挺有能耐啊，居然能找到叶老头的家，看来林书善对这义子，挺下功夫啊。
黎望细细一想，当即站起来道：“也行，今日天高气暖，既是老先生的要求，小生这便与你走一趟。”
叶老头作为国手，住处自然不是谁都能知晓的，这林书善恐怕是费了些功夫才打听到下落的，思及当初自己曾替五爷出面接过吴家姐弟，林平川这次造访，恐有试探五爷之意。
啧，难不成，真叫五爷猜对了，那卤石案的当事人秦三，真是邓车所杀？
黎望心念一转，便决定等回府后，将五爷再捂几日，瞧瞧这才两日，就有人忍不住出手试探了，再等几日，说不定会有其他意外之喜也未可知呢。
“清风，你家老爷怎么会认得这林家的公子？”
清风闻言，脸上当即一乐，道：“回公子的话，老爷说以公子的心眼，必然会问这个交替，所以便叫小的不告诉您，叫您自个儿猜去。”
……个老头子，果然坏得很。
黎望便也不为难人清风，左右黎府距离鼓楼并不远，他这次出来，特意坐的是上次去接吴家姐弟的马车，好叫那在叶府外来回徘徊的林平川能一眼认出他的到来。
而林平川呢，也不负他望，很快就发现了那辆有特殊标记的马车。
没办法，他这大包小包的礼物带着，都已经找到叶老神医的住处了，却是不得其门而入。倒也不是不能翻墙进去，可叶老先生乃是人人尊敬的大国手，吴家姐弟又在府上治病，他若是唐突进门，难免叫老先生不喜。
故而，他便想在外偶遇老先生，随后再借机表明与吴家姐弟是认识的，继而入府探病。
却未想到，老先生本该出门的时间，却未有动静。
他急得冬日里额头冒大汗，眼看着日头渐渐偏西，他都要放弃离开了，却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他心下有些犹豫，那黎家大郎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可到底是思慕心上人，林平川想了又想，还是大着胆子上去拦了马车。
也是巧了，今日赶马车的，又是黎六。
“怎么又是你！上次在开封府门口不能叫你如何，你今日竟还敢撞上门来！还不速速离开！”
“这位小哥，可否叫我见见你家公子？”
黎六自然是一口回绝，但林平川也不是轻易放弃之人，于是两人说话间，黎望就带着清风下了马车。
“林大公子，对吧，小生没有记错吧？”
林平川抬头，便是一晃眼，无他，这位黎家大郎当真是生得一副好容貌，上次是夜间便有皎皎月光之色，这次阳光洒落，竟恍若谪仙下凡一般。
再加上这次对方态度亲切，林平川很快就忘却了上次的不愉快。
“却原是如此，林公子既有如此赤忱之心，本公子也不好再冷面相对，你要见吴家姑娘，便请在外稍待片刻吧，若她愿意见你，我便派清风出来接你，如何？”
正所谓做戏做全套，若是太过上赶着，难免叫林书善那老狐狸心生怀疑，困难一些，反而更叫人信服。
于是林平川又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由清风请进了叶府。
“吴姑娘，我又见到你了。”
吴中怡一脸莫名的神色，却道：“公子与我家无亲无故，何以这般关心小女子的去向？如今公子既见我安然无恙，还是快些离去了。”
怎么说呢，活脱脱的郎有情妾无意啊，林平川闻言，却是半点儿不气馁，只道：“吴姑娘，我真的对你没有恶意，哦对了，风儿的病如何了？能叫我瞧瞧他吗？上次与他的约定，我还记得，给他带了张家店的核桃酥饼，不值什么钱，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如此这般，吴中怡也不好生硬拒绝，便带着人往后院去。
其实她们姐弟，本来是不愿在叶府多待的，毕竟她们身无银钱，怎好赖在府上白吃白喝，但叶老先生当真是个善心人，只说隔壁一直照顾孙儿的乐姑娘近段时间有事外出，故而想聘她们姐弟照顾孙儿叶绍裘。
吴中怡看弟弟吴风同叶绍裘玩得甚好，她也知道弟弟从小就没什么朋友，见他玩得这么高兴，便也狠不下心拒绝，如此便一直借住到了现在。
两人一直往里走，便见廊桥的凉亭里，一位鹤发的老先生正在与黎公子吃茶，走得近了，林平川隐隐约约便能听到什么五爷重伤，请老先生赐良药的话。
佳人当前，他对什么五爷自然不感兴趣，只听了一耳朵，便不再关注了。

第273章 动身
少男怀春的林平川很快被吴中怡带到了后院，而他没有发现的是，当他消失在角门附近时，凉亭里的一老一少也停止了严肃的对话。
“快快快，进屋去，这里可太冷了，小生若是冻出个好歹来，便又要喝您的苦汤药了。”这可不行，跑出来就生病，等他病好他爹又要请他吃家法了。
“……啧啧啧，现在的小年轻啊，身子骨还没有我一个老人家好，今日天高气朗的，虽说已到了黄昏时刻，你这身子骨，明年啊还得到老头子家中泡药浴针灸，听到没有？”
叶青士负手悠悠然往房间走，里面烧了炭，自然暖融融的，他见黎小子守在暖炉边，便索性摸出一个脉枕搁在一旁的桌上，道：“来都来了，老夫替你摸摸脉。”
黎望犹犹豫豫地伸出手。
叶青士见他这幅模样，便调侃道：“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老夫一摸呢，你反倒是扭扭捏捏，怎么的，是那姓白的臭小子伤到脑子传染给你了？”
……倒也没必要一损损两个人。
“五爷倘若伤了脑子，早便在您府中就诊了，哪能容得他在狄兄府上上蹿下跳啊。”
叶青士仔细诊脉，未再言语，等探脉结束，他一边收拾脉枕，一边悠悠然道：“看来姓白的伤得不重，你却非要叫他‘重伤’，臭小子，你别不是又在算计什么吧？”
黎望见老先生对他的身体没什么批评之词，便伸手烤火道：“这话不过是说说罢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晓，那传扬出去，不得破坏小生与五爷之间的真挚感情，小生少不得要细细盘查一番的。”
……听听，这臭小子算计人的时候，还一副清清白白的水莲花模样，叶青士心下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会装腔作势，但该有的提醒还是得说的：“你自己有分寸就行，不过你这身子骨，还是不要当自己是寻常人为好，若是算计太多，你爹提着藤条追你十条八条街的，老夫可是会端着茶盏去看热闹的。”
黎望听此，当即一脸“怎能如此”的表情。
“老先生，你我好歹也是忘年交，要不要这么绝情？”
叶青士一见他这幅模样，当即就乐了：“怎能说是绝情呢，你父亲打你自是师出有名，大不了老夫替你免了膏药钱便是。”
……并不缺那仨瓜两枣的药钱呢。
黎望假意抹了抹眼泪，装腔作势道：“既是如此，以后小生也没必要送药膳汤上门了吧？”
嘿，这臭小子当真是没脸没皮，连威胁老人家的事都做得出，叶青士轻哼两声，还是决定去后院逗逗小孙子换换心情，也看看那林家少爷走了没有。
“要走便走，你的目的也达成了，老夫就不留你用晚膳了。”
黎望的手已经烤暖了，此刻闻言，当即道：“老先生为何觉得，林平川在外徘徊，小生知道后，会亲自上门？”
叶青士回头看年轻人，然后捋着胡须道：“老夫还以为你不会问出口呢。”
“这不是人与人相交，贵在真诚嘛，这猜来猜去的，小生是个愚笨人，总归是猜不中的。”黎望双手一摊，一副我真的猜不透的神情。
瞅瞅，还没入朝为官呢，朝臣标配会装糊涂的能力倒是已经炉火纯青了，叶青士气得笑骂道：“老头子只是深居简出，不是耳目塞听，你若是蠢笨，汴京城也没几个聪明人了，既是猜不到，那就别猜了。”
说完，便负手离开，一副似是被气走的模样。
黎望托腮看着叶老头离去的背影，等人消失在廊桥边，才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老头子果然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不过那吴家姐弟借宿在府上，恐怕也有说起吴家命案的事，方文与林家私交甚密，也有可能是吴中怡发现林平川后，告知老先生的。
至于老先生为何会派清风来找他，那就是老人家的处世之道了。
黎望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临近黄昏，若再晚些回去，怕是又要对上亲爹那张晚娘脸了，他站起来披上大氅往外走，顺便也能同清风他们道个别。
出了叶府回家，这次倒是幸运，家门口没遇上亲爹，倒是遇上了在外疯玩一天的小晴儿。
“我才没有出去玩，我可是出去谈生意的！”黎晴挺了挺小胸膛，脸上满是一本正经，说完又道，“倒是二哥，爹不是不让你出门嘛~”
“小晴儿，你这生意还没做大呢，翅膀就硬了？”黎望作势要去抓人，见人逃进家门，才道，“快叫二哥看看，你这翅膀长得如何了？”
黎晴心想，他傻了才会叫二哥看呢，还是快些去找娘，敲定酸橘子的买卖问题。
黎望进了门没看到黎晴，索性先回了院子换了居家服，出来就看到一身白衣脸色巨臭的五爷半倚在太师椅上。
“我说黎知常，你这是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怎么你自己快快乐乐地出门，却将五爷一个人丢在隔壁，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五爷当真是满肚子怨念了，他也不是没受过比这更重的伤，如今却跟个富家公子似的在别人家里养伤，若是叫四位哥哥知晓，都要取笑他武功退步了。
这一个两个，竟都觉得他不该出门啊。
黎望惬意地喝了口温开水，如此才道：“五爷这般指控，小生听了，当真是心如刀割，不过就是去叶府回诊一趟，若五爷愿意去，下次小生必然带上五爷，好叫叶老先生也替五爷瞧瞧，多开两剂汤药。”
白玉堂：……真的假的？
“五爷若是不信，等下问问黎府的门房，今日是不是清风上门来请小生去的。”
难不成，真是他冤枉黎知常了？五爷直觉自己没有，但这人惯会演戏，若不想叫他看破，编也能编百八十个理由来叫他信服。
“算了算了，不同你一般计较，快将你小厨房里好吃好喝的端上来呀，这都快用晚膳的时候了，你可知道五爷在狄府吃的是什么？再吃下去，我这眼睛都要成红眼睛了。”
兔子也不兴这么喂啊，狄兄活得未免也太糙了，家里的厨子就是再好的厨艺，也架不住这一日日的空置啊。
“怎么，狄兄慢待你了？”
“也不是慢待，就是听大夫的话，每日清粥小菜，要不就是汤汤水水，谁值当吃那些啊，就是鲫鱼汤，那都没有你一半水平，关键还不怎么放盐，他自己躲着在衙门吃完再回来，可怜了五爷，日日这般养生，再养下去，伤没养好，人倒要吃傻了。”
……那岂不是真要应了叶老头那句话？
黎望见五爷都开始卖惨了，虽也知晓这话里是掺了水分的，但还是命人叫厨娘做些偏清淡不浓赤的菜肴上来。
小厨房的灶上，是日日不停火的，除开药膳汤外，还有些需要文火慢熬的汤品，一般这种是用来下面或者做菜的，都是现成的，故此菜上得极快。
五爷这人嗜鱼如命，但被隔壁没有鱼鲜的鲫鱼汤伤害过后，看到桌上的鲫鱼汤，难免有些心理阴影。
不过等他看到这道香煎的鲫瓜子，脸上立刻就快活了起来。
“他娘的，总算是能吃些人该吃的吃食了。”
……隔壁病号餐到底有多难吃啊，把人都逼成这样了。
其实狄府的厨子，是狄娘娘寻来的，做饭肯定难吃不到哪里去，只是五爷现在的舌头被养刁了，庸脂俗粉根本看不上，特别是吃鱼，细微的差别他都吃得出来，但凡调味没到位，从前他是宁可饿着，都不会碰的。
“唔，这道鲫瓜子，很有些曼妙啊。”
五爷既是喜欢吃鱼，便天生擅长吐鱼刺，鲫鱼本就多刺，鲫瓜子又只有巴掌大小，因为体型小，所以才得此名。
这么小的鱼，肉是足够鲜美的，可刺也是真多，饶是五爷这般爱吃鱼的，很多时候都不大有耐心吃这小鲫鱼，只是今日实在馋，如此才动筷子。
却没想到，这鲫瓜子的大鱼刺已经被提前去掉了，再剩下的这些小刺，因是香煎又烤制过，早就酥得和鱼肉一般可以直接吃下肚了。
这口感，绝非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五爷爱鱼，但在外面的酒楼，还真没吃到过这么精心侍弄的鲫瓜子。
“这道菜若是上巽羽楼，怕是巽羽楼的门槛又要被踏破了。”
黎望瞅了一眼五爷，随后道：“那你可死了这条心吧，这鲫瓜子可不好处理，若手上没些功夫，即便是知道处理方法，也不过是浪费食材罢了。”
五爷已经半盘子下肚了，却依旧有些意犹未尽：“这鱼，不会是你处理的吧？”
黎望没说话，但显然是默认的意思。
白玉堂见此，当即啧啧两声道：“你师傅和师兄知不知道，你用判官笔的手上功夫，来处理一条鱼吗？”
这杀鸡焉用牛刀啊，黎知常你真该做个厨子啊。
五爷这边厢高兴地吃鱼，却不知道自己在京中约斗邓车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江南的陷空岛上，比武获胜还玩失踪，这可不是五弟的作风。
四人一商量，大哥卢方需要坐镇陷空岛，便由韩彰和蒋平北上寻找五弟，毕竟两人与邓车，也有过一段前缘。

第274章 入套
林平川磨磨蹭蹭地出了叶府，手上还挂着一多半的礼品盒子，除开一些吃的不值钱的，大部分都被吴姑娘退还给了他。
“少爷，吴姑娘还是不收你的礼吗？”下人有些替自家少爷叫屈，但眼见少爷神色，他还是乖乖住了嘴。
“你懂什么，吴姑娘又不贪图这些个东西，她既是不要，便是不喜欢，我怎好送她不喜欢的东西碍她的眼呢。”林平川说完，便将礼物交给下人，说能退掉的就去退掉，若是退不掉的，就当这次的跑腿费了。
下人一听，当即乐得应下了，这些东西可不便宜，那吴姑娘不喜欢，他却喜欢得紧。
林平川今日见到了心上人，即便心上人对他的态度颇为冷淡，但他觉得只要心意够诚，吴姑娘一定会被他感动的。
故此等回了家，他第一时间就去感谢父亲，顺便问计于父亲怎么追求心仪的姑娘。
“咦？方叔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通知我一声？”
方文的脸色却很有些难看，但他看到林平川，还是强撑起高兴道：“我来的时候，你又不在家，怎么，最近是又找到了什么好玩的新去处了？”
“不是，方叔你不懂，爹知道。”林平川跑到义父身边，高兴道，“是不是，爹？”
“你啊你，现在终于是高兴了，看来你见到人姑娘了？”
林平川当即点头：“爹你当真是神机妙算，我今日差点儿都没进去，得亏是遇到了上次那位黎家大郎，上次却是我误会他了，他这人性子虽然冷淡，倒也不是太难打交道的人。”
黎家大郎是这么好心的人？
林书善有些不大相信，但细细一问，却觉得他这义子当真是没心眼，人那分明就是敷衍之词，若真是有意，怎会叫人在外等上大半个时辰。
不过林家与黎家那种高门第确实有差距，黎家大郎这番作态，林书善反倒觉得正常。
“你倒是傻人有傻福，那神医叶青士的府邸，就是你爹我都登不得门，你倒是轻轻松松进去了，快和爹说说吧。”
林平川刚要开口，肚子咕地一声叫了起来，林书善和方文见他这幅模样，当即都笑了起来，下人很快摆膳，三人围坐，只林平川一个人快活地说着。
说着说着，林书善忽然道：“既是那黎家公子帮你进去，你可有当面答谢他？”
林平川便挠挠头道：“没有，我一见到吴姑娘，就……什么都忘了，等我想起来的时候，黎公子已经不在叶府了。”
“这么仓促，听闻黎家大郎身体不大好，今日难不成是上门看病的？”
林平川对林书善丝毫不设防，闻言就道：“好像不是，黎公子今日看着，不似生病的模样，而且……”他忽然想起了路过凉亭听到的那番话。
“而且什么？”
林平川将汤喝完，才道：“而且去找吴家弟弟的路上，我好像听到黎公子跟老先生在恳求些什么，什么五爷重伤，求老先生赐药什么的，好像不是为了他自己的病。”
“五爷重伤？你可当真听清楚了？”
林平川当时的心神全在吴中怡身上，听义父这么一问，难免不大确信，只说隐隐约约听了一耳朵，没仔细去听，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林书善：……要你何用啊！
一顿饭吃完，林平川也交代了个干净，拿了父亲加倍的零用钱，他忙回院子思考明日穿什么衣服去见吴姑娘了，并没有看到义父和方叔瞬间失去笑容的脸。
见义子林平川离开，林书善才转头看向方文：“本来我是想找你去探探那邓车的下落，现下恐怕是不必了。”
“大哥你的意思是，邓车恐已经死于白玉堂之手？”
林书善沉默着点了点头，许久才道：“邓车的武艺，江湖上少有人能敌，但白玉堂乃是七侠五义中的顶尖高手，两人若是以命相搏，确实很有可能两败俱伤。”
“既是如此，大哥你的意思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事非同小可，你我哪里是想上岸就能上岸的，从前他们用不上咱们，自然任凭我们作为，可如今麻烦事找上门来，若我们什么都不做，我们的命没了也就没了，却不能叫平川和玉贞他们母子再飘零过活了。”
方文一听大哥这话，心里也明白大哥的难处，当初他们犯下那等罪行，若不是有贵人相助，早就亡命天涯了，现下对方找上门来，他也不是不懂报恩之人，自然是大哥说什么，他便做什么的：“大哥，你说，我什么都可以做。”
“方弟，你我是异姓兄弟，哪里好叫你一个人独自去的！如今白玉堂重伤，倒是可以解释为何他赢了邓车却不现身的原因，可邓车若死了，追随他的那群江湖人呢？”
这才是林书善觉得最可疑的地方，那些可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好手，邓车若是不在，那病太岁张华总会与他联系，可现在他送过去的消息都杳无音信，难免叫他心头直跳。
“说不定，是怕了那姓白的，所以躲起来了？”
“不可能！况且我派人去查探过，最近汴京城附近，并没有横死的江湖人，其实以我对邓车的了解，他不像是个冲动地会接受白玉堂约战的人，而他既然应了，便是有十成的把握杀了白玉堂。”
方文就很疑惑：“可现在邓车死了，白玉堂却活着啊？”
“那只能证明邓车棋差一着，京中关于两人胜负的盘口开得不小，大家却都不知道两人在何地比武，方弟，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邓车故意如此，然后带手下兄弟去围殴白玉堂？”
方文一下子震在了原地，半晌才道：“大哥，你怎么会这么想？江湖人比武决斗，那是要讲江湖规矩的，虽然我看不上那白玉堂，可他光明正大地下帖，若那邓车还是个江湖人，便不该做这么下三滥的事情！”
……那你还是太天真了。
林书善觉得这事儿，邓车这人干得出来，若真是什么江湖豪杰，怎么会放着好好的邓家堡堡主不当，跑来上他们这艘贼船呢。
怕不是算计别人，反倒是被别人挑了一窝，如今倒好，正事儿还没办完，倒把自己一股脑搭进去了，若是死了，还算是好事。
若还活着，那才是最糟糕的事情，毕竟秦三是死于邓车之手，卤石案绝不能叫开封府查到他的头上来。
“现在也没时间想那么多了，方弟，你轻功比我好，可否今晚跑一趟黎府，探探那白五爷到底是不是重伤在身？”
方文一听，当即拍着胸脯道：“这事简单，大哥尽管放心。”
林书善便安抚地拍了拍义弟的肩膀，道：“那等官宦人家，不比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切莫冲撞了主人家，那黎家在朝中，很有些势力，你万事皆要小心谨慎。”
方文不怕读书人，但既然是大哥嘱咐，他还是记下了。
于是等到入夜，方文换上一身夜行衣，便很快翻上屋脊，朝着黎家的方向而去。
黎府位于京中最好的地段，这条街上的每一户人家都来历不凡，特别是黎府隔壁住的是面涅将军狄青，狄青此人武功绝佳，方文可不敢惊动对方。
故此，他特意绕到另一边的围墙，才轻身一跃翻了进去。
然后进去才发现，他娘的，这黎府居然比他大哥的林府还要大，因是夜间，他根本分不清方向，只能用笨办法一点点地找。
但那白玉堂又是江湖高手，他生怕惊动此人，因此搜寻起来特别小心翼翼。
如此这番，找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居然连主人家的住所都没摸到。
方文心里难免有些着急，见前头有个院子黎亮着光，虽靠近狄府院墙那一侧，但去瞧瞧也不是不行，说不定就是那白玉堂的养病之地。
然而好么，他才半只脚踏进去，还没等他凑近瞧瞧呢，便听到从里面传来的厉喝声：“谁！”
方文暗道不好，当即跃上屋脊就要跑。
可他刚一落脚屋顶，一支银筷直袭他的面门而来，方文为了躲闪，只得往旁边一滚，屋顶本就滑溜，他一个没踩住，竟直接翻滚了下来。
等到落地站稳，方文登时心惊肉跳起来：黎府之中，居然有此等江湖高手！
他也不恋战，顾不得腿上的擦伤，当即又要跑，可他要跑，却还得问过黎望同意不同意了。
黎望今日特意晚睡了一些，便是想着林书善会不会派人来探五爷的病情，却没想到居然真的这么猴急，便出手试了一试这人。
想到这里，他忽然高声道：“五爷小心，你还受着伤呢，我去外面探探！”
嗑瓜子磕得快睡着的五爷：……乖乖，居然还真有兔子不长眼睛地上门来撞树了。
黎望出去见蒙面人要跑，当即出手如电，方文心中焦躁，便只能受了一掌才勉强跃上院墙，正是胶着之际，房内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一下吸引了这高手的注意力，方文趁此，才得以捂着肩膀离开。
黎望见黑衣人消失在墙头，这才转身回了房间。
“你居然跟人动手了，没事吧？”
黎望看了一眼五爷，默默道：“至少如今在外人眼里，五爷你比小生有事多了。”
白玉堂：……忒！

第275章 上门
“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五爷我虽然受了点伤，但还不至于连个小毛贼都拿不下！”白玉堂看着朋友熟练地吞完药丸，才忍不住抱怨道。
黎望也知五爷是好意，便道：“这不是做戏作全套嘛，再说我方才也就跟人过了两招，没准备与他缠斗下去。”
“你可别说了，若不是方才五爷我咳得快，你都快把人撵出黎家了！”
那还不是因为动静太大，若再闹下去，恐怕现在已经要吃亲爹的藤条炒肉了。
黎望开始装傻充楞：“有吗？五爷你在房间里面，竟也耳听四面眼观八方啊！厉害厉害。”说完，还兀自鼓起了掌。
“可得了吧，你不让我出手，不过是想要叫外面的人相信五爷当真重伤得下不得床罢了，说吧，你是不是猜到那小毛贼的身份了？”
哎，五爷当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又或者说有一个太了解他的朋友也不大好。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五爷一听，当即来了精神，一下坐直了身子磕起了瓜子：“说说看。”
“很简单，今日下午，我去叶老头府上，恰好遇上了林书善的义子林平川，我与叶老头说了些闲话，想来若有人想知道五爷如今的状况，恐是要到小生府上来探个究竟的。”
他就说嘛，这人无缘无故，怎么会跑去复诊，果然是用心有诡，五爷啧啧两声，道：“怕不是什么闲话，而是说五爷我的坏话吧？”
“这随便说说的闲话，怎么能叫坏话呢，五爷你可把小生想得太坏了。”
光看黎知常这表情，白玉堂就能想想这位嘴皮子利索的朋友是如何编排他重病的样子了，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
“所以，这人究竟是谁？”
“五爷你与邓车比武之后，邓车失踪，你说谁最关心他的下落？我只是稍微试探一下那林家，现在便有人上门刺探，以那林书善的小心谨慎，必然不可能自己上门，所以我猜，应该是他异姓兄弟方文。”
黎望施施然喝了口温水，见五爷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便接着道：“方才我掷银筷时，方文为了躲避，从屋脊上滚落下来，擦伤了小腿，肩部又受了我一掌，方才那动静，想来是已经惊动了府中的护卫，黎府进了刺客，你说小生作为朝中大臣的长子，是不是很需要去开封府告个官啊？”
……你这还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啊。
白玉堂心想，得亏这是他朋友，若是他的敌人，未免也太过可怕了。那林书善也是只老狐狸了，竟然也栽得这么快。
“我爹作为言官之首，有监督百官之责，你说有人窥伺言官头子的住所，这人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好家伙，明日展昭听了，那不得拍红了手掌在城中光明正大地拿人啊。
“黎知常，你这么牛气，你爹知道吗？”
五爷这话音刚落下，院子外就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五爷赶紧躲上房梁，但很显然他磕的瓜子皮没办法跟他一块儿上房梁去。
黎爹作为朝廷社畜，这个点自然还是在伏案工作的，听到下人说府中进了刺客，还是从好大儿院子里传来的动静，他立刻就丢下公务直奔而来，见大儿子没什么大碍，才道：“你这么晚了还不睡，是擎等着刺客上门吧。”
虽是疑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瞧瞧这阴阳怪气的态度，这父子俩当真是一脉相承。
难得搞点事又被抓包的黎某人：……
“爹，话也不能这么说，这腿长在别人身上，儿子又不能强迫别人上门来当刺客，对吧？”
黎江平轻哼一声，倒也没再细问，只道：“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么晚了还不睡，你当你几斤几两啊，早点睡，明日起来，为父等你的解释。”
说完，看了一眼地上的瓜子壳，又匆匆忙忙离开了。
亲爹咧，这是赶着回去做公务吧，可怜见的，黎望抬头看了一眼梁上听得饶有兴致的五爷，迅速地“卸磨杀驴”，将人赶回去睡觉了。
而另一边，方文带着伤绕了一圈，见没人追来，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林府后门翻了进去。
“方弟，你这是怎么了？何人伤了你？”
林书善搬来药箱给方文上药，腿上的擦伤只是皮肉伤，反倒是肩上的伤，恐怕是要养一段时间了。
“多谢大哥，这点小伤不碍事的。”方文疼得龇牙咧嘴，但见大哥担忧的眼神，还是宽慰道。
“难不成那白玉堂并未重伤，所以打伤了你？”林书善不免怀疑道。
方文闻言摇了摇头，道：“那锦毛鼠白玉堂重伤之事，恐怕是真的，出手伤我的，不是他，而是一个面若谪仙的富家公子。”
林书善一讶：“那不就是白玉堂嘛？”
“不是，白玉堂的模样我听人提起过，打伤我的不是他，而且他确实身受重伤，若非如此，我也逃不出黎府。”
林书善脸色一下变得巨难看，京中怎么会有这么多高手？这实在又是一桩糟糕的事情。而且听这描述，怎么感觉像是那黎家大郎的面貌？
“你细细形容一番那公子的面貌，使的什么兵器，武功又在什么水平？”
方文咽下伤药丸剂，便回答了大哥的问题，但兵器和武功，他实在不好说死，只道那公子出手快狠准，他又提着心想要早些离开，所以才以伤代打，迅速离开了黎府。
“其实江湖上有个传言，说蜀中黎家的公子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曾被送去金头太岁甘豹隐居的凤凰谷习武强身，现下看来，恐是真的。”林书善掂量着手中的药瓶，脸色显然不是太好看。
方文闻言一讶：“金头太岁甘豹？那不是白面判官柳青的师父吗？哦对了，方才那银筷袭来的速度当真是急冷脆快，确实有些像江湖上判官笔的招式。”
方文的武功，林书善很了解，虽不是江湖顶尖的高手，但若是与人过招，绝不至很快落入下风，那黎家大郎竟真是个练家子啊。
他忽然想起来，白面判官柳青与陷空岛的翻江鼠蒋平是好友，这白玉堂入京后能与高官子弟成为朋友，恐也有师门的原因，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但黎家，乃是仕林典范，根深叶大，绝不是他一个小小林家就能动得了的。若白玉堂一直躲在黎府养伤，又有黎家大郎护卫，他竟还真奈何不得此人。
想到这里，林书善就开始暗骂邓车，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他早知道如此，绝不会叫这人出手去杀秦三。
“大哥，你怎么了？脸色竟变得这么难看？”
林书善这才收敛神色道：“无妨，夜有些深了，便有些困倦，你受了伤，便在府中歇息吧，有事咱们明日再聊。”
方文确实也有些撑不住了，闻言就随便找了间屋子躺下睡觉，反倒是说困倦的人，睁眼思虑到了天明。
然而天亮之后，林书善收到暗桩送来的消息，头就更加痛了。
黎家居然报官了！
林书善暗道糟糕，昨晚就该连夜送方文出城的，现下开封府全城搜索，想要瞒过开封府的耳目，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大哥，怎么办？”
林书善也没有法子，只能叫方文躲好，若是官差上门，他会想办法应付过去。
方文听此，心中感动不已，又觉得自己办事不力，拖累了大哥，便想离开林府，以免叫官府的人查到林家头上来。
只是他还没离开林府，外面居然传来了一个女子哀嚎的声音，他仔细一听，竟是师姐吴玉贞的声音。
方文登时看向大哥，却见平日里一向从容不迫的大哥神色大惊，他便觉得当真是命运弄人啊。
“大哥，要不要我去把师姐请进来？”
林书善赶忙制止：“不，我现在如何有脸去见她？方弟，你先走，我派平川去将人劝走吧。”
但很显然，吴玉贞有备而来，却绝不会叫方文有这个决心离开。
她见叫门不应，便拿出早就备下的琵琶，这些年走南闯北，她也曾卖艺江湖，这琵琶的技艺，可比少女时熟练多了，再配上内力催发，她不相信赵季堂敢走。
琵琶这乐器，本就是弹悲更合宜，如泣如诉的语调，谁听了不得肝肠寸断。
吴玉贞的琵琶弹得甚好，她也当真是将一番真情实感入乐声而去，此刻她虽进不得林府，却能叫林府里头的旧识，听到她报仇心切的仇恨心情。
“烈火无情人有情，
无情火起人断肠，
手足相残心何忍，
可怜同胞共乳人。”
只这四句词，反反复复地唱，唱的便是曾经的吴家同门三兄弟相残，致使吴家百口人殒命火场的事，吴玉贞至今仍想不明白，为何许仲开和赵季堂能下如此狠心，叫吴家一百多条人命付之一炬，何其残忍啊！
她真想当面问问这两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吴家分明有恩于两人，到头来却养出了两头白眼狼，这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想到这里，她的琴弦愈发急促，琵琶音短而急促，就像是一柄柄断刃直往林府二人的心头而去，方文此番，已经听得连眼睛都红了。
“大哥，我不能走，师姐这是上门来寻仇的，便叫我一力承担下这罪名吧。”

第276章 猪友
方文若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反倒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
可他虽行恶事，却偏偏还要讲些自以为是的道义，有时候林书善很喜欢这样的工具人义弟，可像是这等时候，他就有些厌恶方文的性子了。
“方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是你兄长，怎好叫你替哥哥担责？这种话，以后你还是莫要说了。”
方文却觉得再好不过了，便据理力争道：“二哥你性子沉稳，师姐是知道，但我性子冲动，若是替二哥你出头做什么头脑发热的事情，却是十分有可能的，你让我出去同师姐说清楚，我还她一条命便是了。”
反正他的命也是师父救的，他不满师父当初的决定，现下还给吴家便是了。
若此计可行，林书善其实是愿意顺水推舟的，但这很显然是方文的一厢情愿，玉贞从前是孩子脾性了些，但却不傻，这番说辞骗骗玉贞家的小儿子可能还行，想要骗过开封府？反倒是会叫开封府的人怀疑他的身份。
方文是赵季堂的事，决不能叫他亲口承认。
想到此，林书善也定下心来，一边安抚住方文，一边找人去开封府报官，就说有一女子在外喧闹，扰了林家以及附近百姓的安生，又听其人似有冤屈，恳请开封府衙差将人带回去好生问问，若有冤屈，他林家愿助一臂之力。
林书善当惯了善人，说辞这方面，当是无可指摘的。
吴玉贞的琵琶弹得自是如泣如诉，不少人因此感而同情，但她在林家门口弹奏，确实挺影响周全百姓的，而且这周边的人，也都笃信林家是积善之家，故而便有人出来劝她，说是不是她找错了人家，要不要替她报官之类。
然后他们就发现，这妇人眼神黯淡无光，竟是不能视物。
如此这般，他们更加觉得这人是找错了人家，有那心地好的，见她席地弹奏却不愿离去，还给她搬了个凳子叫她坐下再说。
吴玉贞报仇心切，哪里管旁人怎么想，今日她就是弹死在林府门口，也要叫许仲开和赵季堂这两个畜生出来见她。
但很显然，吴玉贞低估了这两位的厚脸皮。
林家的门是开了，出来的却不是林家的主子，而是奉命去开封府告官的下人。
这下人也是能说会道，周遭邻居觉得林员外为人当真良善，要搁其他的富户人家，怕是要叫下人拿着棍棒来驱赶盲女的。
吴玉贞却恍若未闻，琵琶声弹得愈发悲切，叫那些想要劝她的人，都没了开口的勇气。
如此乐声，当真叫人忍不住落下泪来，这还是不知内情的外人，里头的方文，却是无论如何都坐不下去了。
他趁着大哥去处理急事的功夫，连忙往外跑，却没想到……平川比他快了一步。
林平川并未见过吴母，但他听吴风形容过吴母的外貌，他原本是听到乐声出去，想问问这妇人是否有需要帮助之处，可见其眼盲，额头还有烧伤，再看其样貌与吴姑娘的眉眼有些相似，便大着胆子问道：“你是吴伯母？我叫林平川，是这府里的大公子，我跟吴姑娘和风儿都认识的，您听他们提起过我吗？”
吴玉贞的琵琶弹得又急又促，难免琴弦有些受不住，最后一句“手足相残心何忍”唱罢，琴弦便应声而断，林平川离得近，琴弦锋利，直接割破了他的手。
不过只是破了点油皮，林平川并不在意。
他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听得吴母用着低沉的声音道：“你是许仲开的儿子？”
林平川不认识什么许仲开，当即摇头道：“不是不是，伯母你认错人了，我爹叫林书善，我是我爹收养的义子。”
义子啊，许仲开，你这是在逃避什么？还是说你宁可发善心对一些外人那么好，却不愿意怜惜她吴家上百口人命，当真是好一副慈悲心肠啊！
“你既不是许仲开的亲儿子，便没资格同我说话，你让开。”
方文冲出来的时候，便见师姐站起来，用琵琶一下拂开了平川。
林平川不会武功，这脚下又绊了一下，便直接往后栽去，方文见此，哪里顾不得上其他，运起轻功便往前扶助了侄儿。
但他左肩本就受了伤，此刻被个青年男子压了一下，痛得当即龇牙咧嘴起来，险些都没扶住侄儿。
“方叔，你没事吧？”
方文摇头，摆了摆手道：“我没事，你先进去吧，你爹找你有些事。”
这不过是方文胡诌出来的借口，林平川却是不疑有它，其实他还想留下来劝劝吴伯母，但想想，还是先去见爹，然后叫爹出马解决问题。
毕竟他是小辈，若是在吴伯母面前留下坏印象，那就不好了。
“赵季堂，你总算是出来了。”吴玉贞讥讽一笑，然后道，“还是说，你还要否认你的身份？”
方文讷讷，看着面前咄咄逼人的师姐，已经完全记不起十年前容貌柔美的师姐了。
是他害了师姐，这条命赔给师姐便是了。
“师姐，我们换一个地方说话吧。”方文轻声承认道。
吴玉贞本就是找上门来寻仇的，哪里会轻易跟着赵季堂离开，闻言便笑了起来：“你叫我一声师姐，我却是不敢当的，我父亲若是泉下有知，也一定会悔恨收了你们两个劣徒，就算是养两只阿猫阿狗，也好过养两只会噬主的白眼狼！”
“师姐，你别这么说！”方文只觉得脸臊得慌。
吴玉贞却觉得听了一个好大的笑话，眼泪都要笑出来了：“赵季堂，你真是不要脸！事情做了还不愿意承认，你难不成也要像守节的女子一般，给你颁个贞节牌坊吗！不必废话，许仲开人呢！”
方文当即脸色一变，道：“师姐你胡说什么，二师兄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你不要说胡话。”
“我看你才是在说胡话吧，你赵季堂，无父无母，若不是我父母收养你，你还只是个乞儿，十几年前，我从未听说过你有一个姓林的义兄，能收养……杀死我全家上上下下百余条人命的你，而且还白吃白喝地养你十年，你觉得我会信吗？”
嚯，这话的信息量也太巨大了，围观的吃瓜群众本来觉得必然是误会，可现下看这两人的神色，怎么感觉好像是没找错人啊？
而且一家百口人，这人未免也太丧心病狂了吧？
“不是，师姐你想错了，林员外是我离开北海时认识的，他并不知道我的过往，所以我才编了个方文的名字来骗他，你不要多想。”
赵季堂从前就不怎么聪明，一直跟着许仲开混，许仲开说什么，赵季堂就会冲在第一个，吴玉贞可太熟悉赵季堂这幅模样了，闻言就道：“赵季堂，我何时说过你那姓林的义兄，是许仲开了？”
这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方文登时就觉得上当了。
不行，不能再说下去了，他嘴皮子本就笨，根本说不过师姐，越说越离谱：“师姐，随便你怎么想，等开封府的衙差过来，我同你去衙门自首便是了。”
这话，就是一力担下杀人灭族的重罪了。
林书善见到林平川后就心觉大事不妙，等他知道冲到门口时，已然是来不及叫人阻止方文的行动了。
什么叫做猪队友，这就是了。
关键是，除了猪队友一号方文，他还有个猪队友二号义子林平川。
怎么说呢，林平川虽然是林书善的义子，可从他被收养到如今，大部分时间都是方叔在照顾他，方叔性子再好不过，怎么可能会是杀害吴家百余口人的恶徒呢！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方叔，你说话啊！”
方文并不想叫侄儿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恶人模样，便道：“平川，此事你不要多管，也不要记恨任何人，答应方叔，好不好？”
林平川整个人都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开封府的衙差带着方叔离开，至于吴伯母，这个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上讨好未来岳母啊，忙跑回家去请义父帮忙了。
然而义父的脸色，却叫他有些害怕。
“爹，方叔不会杀人的，您快救救他啊！”
事到如今，林书善也没有其他法子，只能顺着方文的法子往下走，便对义子道：“平川，你方叔对你的好，你记着便是了。但其他的，开封府包青天，是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的，倘若你方叔当真有罪，你爹我也无能为力。”
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信！爹你骗我！我要去求包大人还方叔一个公道！”
林平川说完，便夺门而走，他也没来得及叫马车，一口气就跑到了开封府门口，却见里头正在升堂审案，方叔就被杀威棒押在堂下动弹不得，他一见，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包大人，冤枉啊，我方叔他是个好人，绝不会杀人的！他也不是什么赵季堂，请大人明察秋毫啊！”
然而林平川刚号完，那头堂上，包公就落下惊堂木，叫公孙先生拿出从两广何县送来的户籍文书，该文书证明林书善和方文两人的户籍，确系伪造，当地并无二人。
如此，林平川只听得堂上的包青天肃然诘问道：“赵季堂，你如实招来，那林书善，究竟是何许人？你们伪造文书，假充他人，到底意欲何为？”

第277章 刺耳
户籍文书伪造？什么意思？
林平川听得整个人都傻掉了，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叫他觉得离谱，可偏偏这一切却又如此真实，叫他连骗自己是做梦的机会都没有。
爹和方叔，都是顶顶好的人，林平川对此再确信不过了。
即便可能在身份上有所隐瞒，但那必然是有苦衷有缘由的，绝不是什么杀害吴家百余口人的恶徒凶手！
林平川想要冲进去替方叔说话，可他只是个普通人，哪里敌得过身强力壮的年轻衙差，只能被其挡在堂外什么事都做不了。
“赵季堂，还不从实招来，若还不回话，休怪本府动刑了。”
对付杀人凶徒，包公就从未手软过，开封府的刑具可不是吃素的，他见赵季堂坚决包庇林书善，便直接叫人上刑，先打二十大板叫吴玉贞听个响。
吴玉贞虽眼不能视物，但能听赵季堂受刑，心里自是痛快的，哪里会替仇人求情。
只在堂外的林平川，心痛无比，一时之间，竟觉得吴伯母讨厌极了。
但事实自是不会以林平川的意志为转移的，这二十大板扎扎实实地打下去，赵季堂即便是条硬汉，难免也有些受不住，再加上他昨晚去当刺客，身上本就带着伤，如此一番，他连跪的力气都没了，直接趴在了地上。
衙差却丝毫不会怜惜一个恶徒，将如烂泥一般的赵季堂抬起来丢到堂下，粗糙检查一番犯人的情况，便道：“启禀大人，犯人并无大碍，不过他腿部有擦伤，肩部还有一道掌印，很是符合昨夜行刺黎府的刺客特征。”
包公一听，当即道：“竟是如此？赵季堂，此番你可认？”
赵季堂艰难地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这罪名。
包公见此，也不恼，直接当堂发号道：“既是如此，赵虎，去黎府一趟，叫黎家大郎过来当堂对峙。”
赵虎当即出列，领命往黎府而去。
赵季堂心道糟糕，开封府果然不是好搪塞之地，如此再审问下去，难免要对大哥不利，如今他已走到这一步，根本没有再活命的路，既是如此，早死玩死都得死，不如——
赵季堂眼神一变，守在一旁的展昭就发现了。
他一个剑柄捅过去，刚好卸掉了赵季堂的下巴。
“大人，他要咬舌自尽！”
吴玉贞方才一直都未说话，她虽然不相信开封府真的能够给吴家一个公道，但既然已经与开封府定下约定，她就不会反悔，故此便将赵季堂交给官府处置。
现在听展昭所言，这赵季堂居然要为了包庇许仲开去死，当即怒斥道：“赵季堂，你可真有种！你要不是男儿身，我都要觉得你心仪许仲开了！”
难怪许仲开杀人放火都要带着赵季堂，这份感情，当真是叫人“拍案叫绝”了！
赵季堂一听，两颗眼珠子都差点儿瞪出来，师姐怎么可以说这种话来侮辱他和大哥之间的兄弟情呢！
吴玉贞虽然瞧不见，却丝毫不影响她发挥输出：“如此一看，这说不定是真的呢，你和许仲开，一把年纪了，又不是身体上的毛病，居然都未娶亲生子，当初还领养了一个半大的孩子当义子，你和许仲开，是这等善心的人吗？”
两个大男人，领养一个孩子，这可太叫人浮想联翩了。
赵季堂一听，眼睛都在充血了，可他被卸了下巴，嘴巴里只能囫囵发些音节，现下哪里还顾得上自杀啊，他不能叫任何人毁坏大哥的名声！
拼着身上的疼痛，他努力磕在地上接上了下巴：“师姐，你怎么能那么想大哥呢！大哥他心里一直都只有你啊！”
这话，叫吴玉贞觉得恶心，喜欢她所以叫她全家去死吗？这种变态的喜欢，她却是承受不住的。
“赵季堂，你方才还说你大哥已经死了呢，十年前的死人心里想什么，你为何会知晓？难不成，你还会通灵不成？”
赵季堂整个哑了，他现在被展昭摁在地上，下巴痛得肿的老高，他连咬动牙关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怎么办？他根本说不过师姐！
赵季堂正在努力启用他从前从不动用的脑子，但很显然，老古董的脑子无法负荷严峻的形势，即便他拼命去想法子，也没有任何的对策。
最后他只能沮丧地发现，他好像……确实要连累大哥了。
正是这时，赵虎带着黎望到了开封府。
开封府嘛，黎望老熟人了，畅通无阻地往里走去，还没进大堂呢，便见到一脸惨白的林大公子林平川，往里头一看，展昭正摁着个人，约莫就是方文了。
方才来的路上，他已经从赵虎嘴里得知了今日升堂的缘由。
“黎公子！”林平川惊觉般转头，见来人的身份，当即道，“公子，求求你，救救我方叔，方叔真的是个好人。”
林平川确实是个实心眼，他也确确实实觉得方文是无辜的，黎望看了一眼对方，便道：“林公子，方文他对你或许是个好人，但对别人，却不得而知了。”
“须知人有两面性，恶人若把恶写在脸上，也就不需要衙门侦查破案了，你说对不对？”黎望见对方愣神，便走进公堂内，转身又说了一句，“抱歉，小生是来与昨夜的刺客当堂对峙的，便不与林公子多言了。”
跟木头说话，真没意思，当真是不说也罢。
这林书善养块木头在身边当儿子，是养来衬托自己聪明有心计的吗？还是说，别有缘由？
黎望心头一闪而过，等听到包公传唤，他才近前行礼道明身份。
“今早衙差来报，说黎府昨夜进了刺客，乃是江湖上的好手，意欲行刺你父亲，被你打伤了左肩脱逃，是否如此？”
黎望便道：“大人说得是，那歹人武功了得，若非小生学了些武艺傍身，恐要叫他得偿所愿了。”
包公便指向旁边的赵季堂，道：“此人腿部有擦伤，肩部还有掌印，你可认得此人？”
黎望闻言，当实话实说道：“昨夜那刺客身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面，小生不曾得见他的真面目，只与他过了两招，因有朋友在家中养伤，故此不便追击，这才叫他脱逃。”
“既是如此，这刺客身份，便不大好确认了。”包公状似为难道。
黎望一见包公这神色，便顺遂地开口道：“启禀大人，其实也不难，小生的手指比常人纤长一些，又因为身体孱弱，手指骨骼分外明晰，不妨叫他脱下肩部衣衫，比对掌印，大人以为如何？”
腿部有擦伤，肩部还有掌印，若连如此特殊的掌印都符合，不是的几率就很小了。
赵季堂闻言，脸色不由灰败起来。
他想要拒绝比对，但展昭的武功本就在他之上，他根本挣脱不得，只得被扒了肩头的衣服和包扎，露出肩头的掌伤。
过了一夜，掌伤已经泛红发肿，但谁叫黎某人的掌形骨骼生得特别，不过粗粗一比，便能比对吻合了。
展昭见此，当即道：“回禀大人，掌印是吻合的。”
包公一听，当即喝道：“赵季堂，你昨夜窥伺京中要员府邸，你意欲何为？”
赵季堂完全是有苦说不出，他也想说是去找白玉堂的，可若是说出口，他还得编个理由说为什么要去寻白玉堂，可他和锦毛鼠白玉堂素昧蒙面，根本没立场去找人。
于是头脑风暴了半天，他只能低头承认：“昨晚，我是走错了地方，不是有意去什么黎府的。”
黎望一听，当即体贴道：“既不是来黎府，那是要往何处去？你一身夜行衣出门，必是要做歹事，我们那一条街上，全是朝廷重臣，你是要往哪一家？”
……好家伙，赵季堂又无言了。
“我……我是想来开封府，找师姐认错的。”
吴玉贞闻言，轻呵一笑，却听旁边的公子继续说着：“这便有些好笑了，开封府和官宦人家的府邸你都能认错，你是不是还想说，你当年杀人，是杀错了人？”
“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昨夜我根本没对你做什么，反倒是你将我打伤！”
黎望看了一眼包公，见人老神在在没开口，说话便放肆起来了：“你这人，是不是投胎的时候没带脑子出生？这种话你都说得出来，你擅闯私宅，就算是小生出手将你当场击毙，大宋律例也会判小生无罪。”
这人说话，怎么比师姐还要刺耳！
“你若承认自己痴呆疯傻，连路都认不得，也对世俗没有基本的评判能力，小生便看在开封府包大人的面上，对你不再追究，如何？”
赵季堂性格本就火爆，最讨厌看不起他的人，黎望这话简直戳在他的雷区之上，若不是他现在行动不便，已然是要跳起来打人了。
“我做了就敢当，反正我都要死了，我昨晚去你家又如何！就是去皇宫大内，那也是我的能耐！”
……这性子，林书善到底是怎么忍下去称兄道弟的？没有被传染降智吗？
“大人，他认了，请大人还黎府一个公道。”
一脸英勇的赵季堂：……
但一想，这样也好，他把所有罪名都担下来，大哥就能全身而退了，他心里方是坦然下来，却又听得那姓黎的开口：“哦对了，你既是认了，何妨说说，为何要行刺我父亲？”
特么又绕回来了！！！

第278章 礼物
赵季堂气得失了智，脱口而出道：“我从没说过要行刺你爹，我连你爹生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你这是血口喷人！”
黎望闻言，却依旧一副好脾气的模样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要在我家逗留这么长的时间？昨夜家中陌生的脚印遍布前院，你又如何解释？”
“还是说，有人买通你，来我家盗取机要资料？”
赵季堂不说，黎望就好心地替他罗列可能性，反正老爹的大旗不扯白不扯，言官头子的家可不是那么好刺探的。
包公见知常说得差不多了，便道：“此事确实事关重大，本府会审个清楚，还请黎公子放心。”
“多谢大人明察秋毫。”黎望体面地谢礼退到一边，将主场交还给堂上的包公。
此番，赵季堂亲口承认参与当年的吴家命案，确系伪造身份、隐姓埋名在京中生活十年，另于昨夜刺探黎府，目的不明，便暂且收押，待一切查证完实，再作判罚。
且，该犯人有自杀倾向，故特殊看押，一律人等，皆不得探视，另着人去请林书善、林平川父子前来问话，林书善亦有伪造身份之罪，故若本人反抗，衙差可武力制服。
考虑到林书善或许武功了得，包公直接命展昭点了人马去林府捉人，务必将林书善本人带到开封府。
展昭一听，当即领命前往林府。
而等待林书善上堂的功夫，黎望被衙差请到了后面的花厅，包公正与公孙先生在说话，见他过来，便招手道：“知常，快来看看这份口供，可觉得有什么异常？”
……来了就被抓壮丁，要是被他爹知道，又得动藤条了。
黎望心里头虽是嘀咕，却是顺遂地接过口供，仔细一看，竟是赵季堂对吴家命案的供述，上面写：十年前的某一日，师父吴承先病逝已有一周年之久，师母怕师门三兄弟生了龃龉，便将从前的剑雨飞花堂改做三义堂。
赵季堂称知道师母此为是好意，可剑雨飞花是师父的独门绝技，江湖上只知剑雨飞花，却不知三义堂，自改名之后，师门的地位一落千丈，各色生意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师父明明将剑雨飞花堂传给了段平，师母却要他们三人共同承担责任，倘若是如此，当初为何要大师兄娶师姐，而不是与师姐互有情意的二师兄呢？
况且在管理三义堂的事情上，明明是二师兄出力最多，却叫大师兄得了便宜，赵季堂称越想越替二师兄叫屈，某日喝了酒，大半夜回去便怨气上头，点火烧了整个吴家。
等他酒醒之后，自是懊恼苦闷不已，后来还是遇上了现在的义兄林书善，他才苟活到现在。
这份口供，粗粗看倒是勉强能看，可细细一推敲，却哪里都是漏洞。
这赵季堂活了这么久，居然还挺天真的，这么粗糙的故事虽掺了些真情实感，但连他都骗不过，何妨去骗开封府三巨头啊。
“知常以为如何？”
“他在说谎。”
“他哪里，说了慌？”
……这么多，让人从哪里说好呢？
黎望将口供放下，细细想了想，才道：“一，这口供中，赵季堂称剑雨飞花堂改名之后，名气生意皆大不如前，他将之推在改名三义堂上，可那时刚好是吴老前辈逝世一周年的时间节点，江湖上讲究香火情，吴老前辈新丧，江湖上的人多会看在老人家的份上，多照拂两分剑雨飞花堂。但一年之后，便是新一辈支立门户，师兄弟合力支撑师门，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二，他说是醉酒点火，但当夜吴家大火，除吴玉贞母子三人，皆未逃脱火场，那段平和许仲开呢？他没有一点交代，段平身为大弟子，既得吴老前辈看重，剑雨飞花必然深得其传，若见火起，怎么可能逃不脱？”
“再有，这赵季堂口口声声说许仲开死于吴家大火，言语里对这位师兄十分尊崇，可按他说法，便是这位许师兄死于他之手，他脸上却无一丝愧疚和难过，这岂不是很奇怪！”
“更何况，还有之后吴家命案的收尾抹除痕迹，根本不是他能够做到的事情。”
这口供确实满是破绽，公孙先生方才就在说，现下听知常说起，便道：“你说得不错，可要叫这赵季堂开口说真话，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黎望一听，当即装起傻来：“这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方才小生观察赵季堂，见其并非聪明善察之人，这口供上对于当年吴家的状况，他却是说得头头是道，大人觉得，是何人引导他这么认为的？”
简单来讲，这摆明了就是赵季堂受许仲开的洗脑过于成功，所以才会有这番表现。
更甚至，赵季堂言语里都在透露是吴家当初对不起他二师兄许仲开，所以他才会有后面一系列的举动。
怎么说呢，江湖人的普法和德育真的应该提上议程了，光传授武艺不教德行，就会养出这种不是人的狗东西。
正说话呢，却听外面衙差来报，说展护卫已经带着林书善到了公堂之上。
包公听此，便与公孙先生一块儿去问话。
黎望见两大巨头没阻止他，便准备跟上，去小屏风那边听个璧角，却未想到还没走到那边，却搁半道上，遇上了同他道谢的吴玉贞。
“吴夫人，何出此言？”
吴玉贞便道：“我一双儿女，托公子的大恩大德，才得以在叶老先生府上治病，公子之恩德，无以为报。”
这个嘛，确实跟他有些关系，不过他当初帮忙，一则是展昭跟他开口，二来也是一解五爷的好奇心，算下来，却并非是真心要帮吴家姐弟的。
“无妨，不过举手之劳，夫人不必如此大礼。”黎望见她还要拜，便道，“小生打小身子骨弱，受不得此等大礼，还请夫人莫要为难小生。”
吴玉贞眼不能视物，但对气息非常敏感，闻言也不再行礼，只勉强地笑了笑。
“夫人心中愁与恨万千，若不想笑，不必勉强自己欢笑，此番开封府出面，夫人不妨多信任官府两分。”
吴玉贞却是抱着与许仲开一同赴死的决心，她确实奈何不得他，但也要在他身败名裂之后，杀死他，替吴家百余条人命报仇雪恨。
这模样，一看就是被仇恨推着往前走，若仇怨一消，恐怕不是要大病一场，就是没了心气。只是这等时候，他也知道对方是听不进去任何话的，便也没有浪费唇舌了。
刚准备去抬步离开，黎望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道：“吴夫人，能冒昧问你一个问题吗？”
“公子请说。”
“当初你托一双儿女在闹市摆摊卖画，那幅画价值二十一两三钱七分黄金，有何说头吗？”
其实这个，吴玉贞跟锦毛鼠说过，黎望也知情，但他还是再问了一遍，怎么说呢，黄金二字，现在他听来着实有些敏感。
“也不瞒公子，这些钱，乃是从前许仲开用全副身家送与我的一份新婚礼物，是一盏黄金打造的宫灯风铃，足重便是二十一两三钱七分。”
黎望心中一动，便问：“那这风铃，可还在夫人手中？”
“东西在我家女儿手里，当初机缘巧合从火场中带了出来，我一直带在身边，只要见着，就能铭记吴家这份血仇。”而这血仇，她自己也有份，当初若不是她与许仲开断得不清不楚，事情或许就不会糟糕到如今这个地步。
爹说得不错，许仲开不是良人，吴玉贞只恨自己没早早看透此人的狼心狗肺。
现在追悔莫及，也是她活该、自作自受。
“请恕小生冒昧，小生可否见一见此物？”
现在仇人就在眼前，吴玉贞自不会再管那等外物，只是无缘无故，怎么忽然：“那东西，难不成有问题？”
“不是，小生见都未见过，只是举凡黄金铸造，都需要特定资格的店铺打金，这十年前的宫灯风铃能被用作新婚礼物，必然精巧十足，小生便想见上一见。”
吴玉贞便摇了摇头，道：“不算什么精巧东西，是许仲开亲手打的，恐怕要叫公子失望了。”
那就更要瞧一瞧了，说不定就会有意外的发现呢。
吴玉贞见对方执意要看，也没什么好阻拦的，便点了头写了封短信交给对方，中怡看到，自会将黄金宫灯风铃拿出来。
黎望谢过吴玉贞，带着短信出了开封府，便直奔叶府而去。
也是巧了，今日叶老头不在府上，清风带着他进去找人，却见吴风和叶绍裘正在跟小狗崽花花玩耍，吴中怡站在一旁，约是心中有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愁绪。
“小女拜见黎公子。”
“不必多礼，此次小生过来，实是有所求，姑娘不妨先看看这个。”
吴中怡接过短信一看，见是母亲的字迹，当即道：“公子知晓我母亲现在何处？我想去见她，可以吗？”
吴玉贞现在，恐怕不太想见到自己的一双儿女。
黎望闻言，便道：“能先叫小生瞧瞧那盏黄金宫灯风铃吗？”
吴中怡听此，忙道：“可以可以，公子稍等，我这便去拿。”
叶绍裘见好看的大哥哥又来看自己，忙高兴地跑过来，叽叽喳喳地说了许多，还介绍新朋友吴风给他认识，说完还道：“大哥哥，今天爷爷不在家，你可以带我们出门玩吗？”
……叶老头，你要不要好好反思一下，亲孙子想出去玩，居然不找你，哎嘿。

第279章 不纯
黎望将两小孩哄去跟狗崽花花玩，那边吴中怡刚好带着个木盒出现在了小院中。
“公子请看，那黄金宫灯风铃，便在里头了。”
黎望双手接过，入手就是一沉，这二十多两黄金分量可真是不轻啊，当年吴玉贞大婚，按照吴中怡的年纪来算，当是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林书善应该还是弱冠之龄，能挣下这么多钱送人当新婚礼物，当真也是能耐人啊。
况且当时还是在青州北海郡，那边物价可远远没有汴京城这么高，一个江湖武夫要挣这么多钱，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黎望伸手将木盒摆在旁边的小几上，而后伸手打开盒子，只见一盏古朴浑厚的黄金制品施施然躺在里头，他伸手提起上面的金环，清风一拂，却听得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风铃啊，在有风的时候，风铃作响，便是传递思念和喜欢，而制作风铃，便是希望在不能聚首的日子里，以此作为双方的念想。
风铃一响，就像是听到了彼此的心跳声一样。
这还是当初大表哥求娶表嫂时，传授给他的用不上的知识，没成想有一日居然会用在这个时候。
“黎公子，这东西……是有什么问题吗？”
吴中怡知道母亲非常痛恨这盏宫灯风铃，但却又不肯卖掉，每日还要自虐般地摸上一摸，才会开始勤练武功。
黎望伸手拨了拨风铃的坠子，道：“吴姑娘似是不大喜欢这东西，既是不喜，为何不典当此物，补贴家用？”
“公子敏锐，小女确实不大喜欢这东西，但这是母亲之物，我怎好擅自取用！”就算是最难的时候，他们都没动过它，之后就更不会了。
吴中怡隐隐知道，这风铃或许跟他们家的血仇有关系，可茫茫人海，都已经找了十年了，她也不知道未来要往何处去。
黎望找药童要了软布擦干净手，才上手检查这盏宫灯风铃，这风铃的铃托乃是宫灯造型，看得出打金的人手艺一般，上头并没有太多的线条装饰，所以整个宫灯部分看上去古朴了些，经过岁月的沉淀，倒也有几分美感。
毕竟黄金嘛，只要不是审美猎奇，总归丑不到哪里去。
而下头的铃铛，就普通多了，是个空心的黄金管子，约莫是打造黄金的人黔驴技穷，整个风铃看上去，确实称不上多么精巧天工。
但于当初的吴玉贞而言，这应该是一件独一无二的宝贝，否则当初吴家大火，她为何会将此物带出来呢。
想一想，当年吴玉贞与许仲开情投意合，却被父亲拆散，显然吴玉贞对段平并没有儿女之情，黎望大胆猜想，当时吴玉贞收到这枚风铃时，心中对许仲开显然还是旧情难忘的，所以她才会收下这份重礼，一直放在身边。
这么一想，难怪吴玉贞满身仇恨，或许她是连自己也一并恨着的。
黎望粗粗看了一遍，甚至还借着阳光看了看宫灯里面，并没有任何有用的讯息。
他对黄金并没有太多的了解，这么看估计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他想了想，干脆叫来护卫，去母亲的金器店子里，找个打黄金的熟手工匠来瞧瞧。
“吴姑娘不介意我多看一会儿吧？”
吴中怡：……
打金匠很快就到，毕竟少东家传召，可不敢有所怠慢，护卫带来的打金匠，是汴京城数一数二的打金李，今年年纪四十开外，手艺却比许多五六十的老匠人还要厉害。
“拜见少东家。”
“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是想请你看看这盏黄金宫灯风铃。”
打金李擦了擦额头的热汗，幸好不是主家要提什么无理的要求，一听这要求根本没难度，便道：“那小的便瞧瞧。”
打金李洗了手，又把袖子束起来，这才坐下看起了这盏手艺称得上非常一般的宫灯风铃，像是这样的，汴京城最差的金铺，都不会出售这种成品，难怪少公家要叫他来看了。
“少东家，这应该是私人打的金。”
这术业有专攻，黎望示意道：“仔细说说看。”
“这风铃样式倒是挺独特，可手艺当真一般，胜就胜在用料扎实，拿出去到典当铺，也能卖上个好价钱，应在十七八两黄金的价格。”
黎望闻言，心中一动：“这风铃，分明有二十多两重，怎么才值这点钱？”
“少东家有所不知，这黄金和黄金，其实也是有差别的，有些纯度高一些，做出来的首饰自然要更亮堂美观一些，而您看这盏宫灯上的金，纯度很是一般，且款式卖不上价，送去当铺融了，还要提纯去杂，这除纯后，约莫就是这个价。”
黄金杂质过多的话，就会像这盏宫灯一样，上面难免有些老旧的痕迹，时人不喜欢这般，若是家中有这等黄金，多会拿到金铺重新打金。
提纯除杂啊，现下卤石案还没破，黎望当然十分警觉。
“我听说，用卤石除杂，可以提纯冶炼黄金矿，是不是？”
打金李便点头道：“是这样，但卤石出自西夏，入关条件极其苛刻，一般来说，都是官府把控着，到咱们手里，都是提纯过的。”
黄金矿含杂很大，需要经过多番冶炼提纯，才能流通使用。官府禁止私人开采金矿、铸造黄金，便是为了严格管控。
“那这宫灯风铃若是给你，你们用什么提纯？”
“这个纯度，是已经冶炼好的，只是纯度还没那么好，只需用高温烧化，再配合洗金水，多番锤造，便可堪用了。”
洗金水只是坊间的说法，黄金打金是不会有耗损的，所以只要杂质去得够干净，打造出来的金饰就会越光亮美观。
“其实这盏宫灯，用料十足，但以小的眼光来看，打金的人打得仓促，很多边角都没收好，少公家你看这边，对着光看，是不是感觉金子不是很纯？”
打金李甚至觉得，这人是拿着粗粗冶炼完成的黄金急急忙忙地打了这盏宫灯，粗看是没什么毛病，但细细一看，若谁家铺子上了这等手艺的金饰，怕是能被汴京城的同行笑上大半年的。
黎望按着打金李的角度去看，确实是有不少小瑕疵，只经过岁月的沉淀，才叫人难以看出来，难怪吴玉贞会跟他讲，这风铃做工一般了。
只是这纯度不够的黄金，并不足矣证明许仲开十六年前就在做私铸黄金的买卖。
不过嘛，鲁地盛产金矿，倒也不是不可能。
打金李很快离开，黎望将黄金宫灯风铃放进盒子里，才对吴中怡道：“冒昧问一句，吴家是祖籍青州北海郡吗？”
吴中怡闻言便摇头道：“不是的，我家祖籍登州，是祖父江湖成名后，才在北海郡落户安家，随后家族渐渐壮大，才由登州迁居到北海郡的。”
登州产金，且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还曾出过金矿被偷挖的事件，黎望听老爹提起过一嘴，当时案情不明，最后只能以村民私挖金矿结案。
或许，他得回家一趟。
只是突然跟老头子提这个，以老头子的警觉性，估计一准儿能猜到其中关窍。
“知道具体地址吗？”
吴中怡就摇了摇头：“这个可能得问我娘，才会知晓了。”
黎望思忖一番，便伸手按住了装有黄金宫灯风铃的木盒，道：“若姑娘信得过小生，可否请姑娘将此物暂借给小生几日？”
吴中怡自然是不会拒绝的，对方家大业大，根本不会在意这点黄金，况且弟弟的病能有的治，也是多亏了对方，即便是要叫她把东西相送，她都是愿意的，相信娘也是这么想的，否则也不会写下这封信。
“多谢姑娘，吴夫人那边，姑娘恐怕不便现身，若姑娘实在想见她，待小生安排一番，问过你母亲，再做打算，可好？”
如此妥帖，吴中怡自然不会反对。
从叶府出来，黎望本来是准备先回家问问登州金矿案的，但眼下带着这个盒子，须得送去开封府，叫包公和公孙先生过目一番。
于是，黎望今日二度进了开封府衙。
“黎公子，您是忘记什么东西了吗？”
黎望摇头，只问：“展护卫人呢？可否劳烦你去叫一下他。”
“好勒，黎公子稍等。”
展昭很快急匆匆过来，他脸色紧绷着，显然心情不大好：“黎兄，你找我有何事？”
“林书善审完了？”
“审完了，他只承认自己私立户籍，因从前是黑户，所以才迫不得已找人做了假户籍，按大宋律例，他只要不是外族人，只需用银钱赎买，就能无罪回家了。”
啧，果然如此，难怪展昭这么不开心了。
“吴玉贞没有动手吗？”
这就是展昭更头疼的点了，方才若不是他出手如电，吴玉贞绝对能当堂出手杀人，到时候就真的什么都说不清了，开封府说不定还要被参一个办案不利。
“黎兄你既是来了，便随我去见见大人吧。”
黎望掂了掂手里压手的木盒，便道：“也好，我这里带了点东西，也想请大人过目一看。”
展昭见只是个普通木盒，便问：“这是什么东西？”

第280章 形制
展昭很快知道木盒里装的是什么了，怎么说呢，他一向知道黎兄很能耐，却没想到对方能从吴玉贞手里挖出证据来。
要知道吴玉贞即便现下已经跟开封府达成合作，戒备心也不是一般地强，不然大人也不会叫他时刻盯紧吴玉贞，以免其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来。
“黎兄，你怎么做到的？”
“山人自有妙计，先进去再说吧。”今天连跑了两个地方，他也有些累了，等下把东西寄放在开封府后，就早些回家安歇吧。
包公和公孙先生正在看邓车等人的口供，这些人都是官府通缉令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一身的江湖匪气，展昭和公孙先生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审完，但从口供上来讲，这些人也都只是知道一个大概，没有比徐敞知道的更多。
而唯一可能知道更多的邓车，却是块硬骨头，两人轮番上阵，都没能叫人开口。
包公看完所有口供，眉头忍不住紧锁起来，这襄阳王纠集了这么一大批江湖人于京城，若不是白少侠年轻气盛，怕是真要弄出点大事来。
可如今这些人收押在开封府，却也没叫他心头大石落下半分，包公很明白，若襄阳王赵珏真要行谋逆的大事，绝不可能只靠几个江湖人成事。
这些他们现在所能查到的东西，恐怕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公孙先生，劳你晚些再去牢中审一审那邓车，或许他与林书善之间，还有些我们不知道的联系方式。”
公孙先生方应下，展昭就带着黎望进了议事的偏厅。
“知常，你不是离开了吗？”
黎望刚要行礼呢，就被包公扶了起来，他顺势将手里的木盒递过去，道：“小生来送一样东西给大人过目。”
这个时候，知常送来的东西，必然不是什么普通东西，包公伸手接过，入手就是一沉，等打开木盒，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愕。
“这是……”
“这是当年吴玉贞大婚时，许仲开送与她的新婚礼物，乃是用黄金铸造而成的宫灯风铃，足重二十一两三钱七分。”
然而包公的注意力却完全在这宫灯风铃之上，相较于展昭和公孙先生都在诧异这盏宫灯风铃的重量，他则更惊讶于这盏宫灯的形制。
宫灯在中原已有数百年的历史，前朝尤为繁盛，据说盛唐时期，家家户户都会在灯会时挂起四角宫灯。宫灯多是四角、六角、八角的，宫中形制更加特殊一些，但包公作为朝中大臣，时常出入宫廷，对宫灯实在不陌生。
这盒子里的宫灯风铃，乃是六角宫灯，可这形制……
“知常，你确定这是许仲开送给吴玉贞的新婚礼物？”
黎望听到包公的问话，心里头忽然一跳，便道：“是，这是小生亲口听她所说，不会有错。若大人有所疑虑，不妨召她一问。”
吴玉贞新婚的话，那怎么也得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
包公忽然有些心惊肉跳起来，他为官几十年，鲜少有现下这般的惊魂时刻，这案子当真是越查越深了。
这宫灯的形制，倘若他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襄阳王还在京中时，使用的宫灯样式，当时京中盛行花草虫鱼的图样，襄阳王性子惯来独，即便是宫灯，也要是独一无二的。
故此，特命宫人制作的宫灯，在襄阳王府挂了一整年，他绝不会记错的。
这样式虽然有些差别，但基本形制却还是在的。
“大人，这宫灯风铃，有问题吗？”
大有问题。
但这等谋逆大事，包公私心里，并不想叫知常知晓，即便他知道以知常的聪慧，恐怕心里已经有了猜想，但事涉重大，知常就是再聪慧，也还未步入官场，太早参与进这种案子里，绝不是什么好事。
“没什么，只是本府连日来操劳，有些疲倦罢了，知常你身子骨弱，还是早些回家休息吧。”
……包公你真的好敷衍，想要“卸磨杀驴”，也勉强找个他信得过的理由啊，这说辞，摆明了就在说这宫灯形制有问题，但出于对你好的原因，所以我们就不告诉你了。
黎望：……行叭，不说就不说。
于是黎某人相当体面地从开封府离开，不过在离开之前，他又去见了吴玉贞，说明他将宫灯风铃借出来暂留开封府的事情，还有就是吴中怡的请托。
吴玉贞对宫灯风铃倒是不太在意，反倒是女儿想见她，她一口便回绝了。
“现下这个光景，我是不好见她的，请黎公子将这封信带给我那女儿，她看了便知晓了。”
既然借了人家的风铃，黎望倒也愿意跑这回腿，便也收下了这封信，出了门便嘱托黎六将信送往叶府。
这一番耽搁，险险是在黄昏日落之前回了家。
“二哥，你看什么呢？爹还没回来，你放心吧。”
黎望伸手便摸了摸弟弟的后脑勺，笑骂道：“人小鬼大！你不是在忙你的酸橘子生意吗？怎么有空来见你二哥我啊？”
“这不是听说咱们府中昨夜进了刺客，二哥你没事吧？”
黎望拢着袖子往里走：“晴儿，你应该对你二哥有些信心。”
黎晴秒懂，立刻还了说辞：“那刺客，有事吗？”
“那刺客，现如今在开封府大牢里蹲着，你说有事吗？”
嚯，好家伙，他二哥平日里看着虚虚弱弱的，风一吹都能刮跑的模样，但背地里却真真是个狠角色啊，什么刺客啊，眼瞎到来针对他家二哥，绝对是活得不耐烦了。
不过是既是二哥没事，他还是去找娘做酸橘子生意去吧。
黎晴从小厨房顺了一碟子糕饼走，这才快快乐乐地拿去借花献佛，想要从亲娘手里多扣一些小钱钱出来，毕竟今年二哥都不给他压岁钱了，他还不得找补回来嘛。
黎望前脚刚摆脱黎晴，正准备回去找个小厮按按肩膀呢，后脚进院子，就看到了百无聊赖搁他院子里耍大刀的五爷。
“好刀法啊！”
白玉堂兀自练刀，等这一套刀法练完，他才收了势，没好气道：“我是想叫你知道，五爷的伤已经好全了！能不能放我出去啊！”
天知道，他有多向往外面的酒肆，他这几天没吃酒，肚子里的酒虫都要跑出来了。
天地良心，白玉堂自认不是一个嗜酒之人，可这么多天闻到酒味，他可真是想得紧啊。还有狄青，忒，这厮居然在外和人喝完酒才回来，有必要这么防着他吗？
这朋友到底还能不能做了？
“这腿长在五爷你自己身上，以小生的武艺，若想拦住五爷，恐怕还需练上十年，也只有五成可能留住你，五爷何出此言啊？”
听听听听，这话说得，白玉堂敢相信，如果他擅自偷跑出去破戒，这货绝对已经安排了十六七个法子等着作妖，再有……他还等着黎知常的全鱼宴呢。
为了吃鱼，五爷表示还是可以稍微忍耐忍耐的。
“你今日去开封府，看来是没什么收获啊。”
黎望打了个哈欠，将外衣换成了家居服，这才坐在火炉边烤火道：“确实没多大收获，也就是在开封府看了场戏罢了。”
“什么戏？”
“哎，也不是什么好戏，本原想做个戏中人，即便是配角，也算是出一份力，却没想到，还得是局外人看得清楚。”
……得，这货不想说真话的时候，就喜欢跟他打哑谜呢。
白玉堂现下已经挑翻了邓车，赢得痛痛快快，倒也不在意其他什么，倒是惦记着回江南的事情，便道：“你不想说就算了，明日我要回江南去了，你有什么东西要我帮忙带过去吗？”
“五爷这般的镖爷，小生可出不起这大价钱。”
“……看来是不需要了。”本来还想讹一顿鱼呢，可惜了。
确实也不需要五爷特意带什么，送去江南外祖家的节礼，半个月前就出发了，估计这会儿都走到半道了。
“不过，现下回江南还有些早呢，五爷若有空，可否往登州走一趟？”
白玉堂一愣，有些诧异道：“好端端的，你竟叫我去登州？登州不是在北海郡旁边吗？你若是叫我去北海郡，那还有几分说头，去登州，做什么？”
“这是吴家祖籍的地址，我怀疑吴家当年被灭满门，并不只是两个恶徒生了歹心。”
黎望将纸条推过去，却并没有松手：“不过若五爷不想去，也没关系。”
这么郑重？白玉堂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条，然后一把夺过：“简单，去瞧瞧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请我吃两顿鱼，记在账上，可不能不认！”
“……行叭，就记账上。”果然，五爷上辈子怕是跟鱼族有不共戴天的血仇，这辈子才如此喜欢吃鱼。
白玉堂一听，笑眯了眼睛，顺势便将纸条收好，道：“一言为定。”
这边厢五爷定下了归期，汴京城外，却有两个风尘仆仆的江湖人踏着最后的余晖，入了汴京城。
从内城门进来走没多久，两人就去了白家在鼓楼的宅子，见里头的桌子上灰都落满了，面色忍不住就是一沉。
“二哥，五弟没有回来过。”
“那该如何是好？”
蒋平闻言，便道：“先去城中打听消息，咱们刚来，先不要打草惊蛇，以免对五弟不利。”

第281章 错开
陷空岛五鼠中，蒋平虽只排第四，却是最擅长动脑子的人，韩彰武艺虽比他高，出门在外，却更愿意听蒋平的安排。
蒋平这么说，韩彰自然不会反对，两人稍作整备，便去了京中江湖人最聚集的纵横楼打听消息。
纵横楼其实造得并不多么气派，在汴京城中，可谓是极不起眼的，所幸蒋平曾经来过汴京城，对这里的格局并不太陌生，很快就拉着韩彰找了个角落打听江湖消息。
前些日子，锦毛鼠白玉堂约战神手大圣邓车，京中那可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会儿两人不过一搭腔，多的是人跟他们吹牛，什么曾见过五爷出刀如冰，叫人胆寒无比，又说五爷险胜那邓车邓大侠，此番恐是在某地偷偷养伤。
反正说什么都说，毕竟两当事人都没有现身，所谓五爷赢了的说法，竟是从京中的食楼巽羽楼里传出来的。
“四弟，这巽羽楼，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啊？”
“自然耳熟，五弟那张嘴，挑得很，刚来岛上的时候，因为挑嘴还狠狠饿过几日，他这一年多时间驻足京城，不就是为了吃一口好鱼嘛。”
韩彰经这么一提醒，总算是想起来了。
“五弟好似在信中提到过，与黎家长子相交不错，对方长居京城，若不我们上门打听一下消息？”
蒋平闻言，却摇了摇头道：“二哥不可，那黎家是什么人家，我们这般唐突上门去，说不定连门都进不去。”
不是他对当官的有偏见，而是大部分当官的都很傲，且看不起江湖人，再说五弟那人向来心高气傲，若是比武受了伤，应该不会跑去朋友家里养伤的。
“那四弟，你说该怎么找人？”
蒋平闻言略想了想，才道：“现下京中消息繁杂，我们初来乍到，恐怕一时半刻是找不到五弟了，白家管事那边现下也没送什么消息过来，明日我们不妨去巽羽楼打探打探消息。”
“好，就按你的意思办。”
两人又逗留了一会儿，实在没什么有用的消息，便回了鼓楼白家的宅子休息。
等到第二日，两人一早起床，空着肚子就去了巽羽楼。
也是两人来得早，巽羽楼刚开门不久，大堂里的位置还有富余，韩彰一见这别具一格的装修，便忍不住道：“难怪五弟流连汴京城不肯回家，倒也是有理由的。”
“二哥你同五弟关系最好，他就写信跟你说这些？”蒋平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才招呼小二来点餐：“小二，捡你们这最好吃的上一桌菜。”
小二便笑着道：“客官，我们巽羽楼样样都是精品，客官您喜欢吃什么，我给您推荐，怎么样？”
蒋平闻言，心中一动，遂道：“听闻锦毛鼠白玉堂经常关顾你们巽羽楼，他最喜欢吃什么？”
又是一个慕五爷名而来的江湖人啊，小二麻溜地开口：“五爷最爱，自然是秋日特供的鱼饭了，不过现下是冬日里，秋鲈鱼已经下市，这菜也得等明年秋日才贩售。”
……好家伙，五弟这在京中的日子，还挺潇洒啊。
“那现下菜牌上，还有什么能上的？”
“自有刚上新不久的酸汤米线，客官若爱吃酸，必然喜欢。”
可巧，蒋平是金陵人，最爱酸甜口，一听这个，便道：“那就来两碗。”刚说完呢，却见旁边上菜的小二端着两碗金汤的米线过去，那香气扑鼻，一闻便知是人间好味。
“好勒，二位客官稍等。”
因时间尚早，上菜的速度极快，两人没等多久，便等来了金汤米线。
这碗虽称不上多大，但米线若是不够，是可以再续的，他们两人最后吃的不过瘾，又追了一份黄焖烧鸡，这才吃得肚圆。
当然吃饱的功夫，两人也将五弟在巽羽楼的关系摸了个清楚。
“那这白五爷既然与你们东家颇为相熟，可否请你们东家出来一叙？”一般来讲，这其实并不算太过分的要求，只要态度和善，许多东家都是愿意出来见见食客的。
但巽羽楼嘛，东家是个任性鬼的事，至少大半个汴京城的人都知道。
小二还没回答呢，旁边的食客就朗声道：“别说你们想见了，我们都很想见见巽羽楼的东家，不过嘛，我劝你们早些打消这个念头，毕竟这位东家是绝不可能出来见你们的。”
“为什么？”现在做生意的，都这么豪横了吗？
“从前也有人威胁过东家，说若是不出来见他，他就赖在巽羽楼不走了。”见两人好奇，这位食客干脆转过身来道，“然后这位东家就托南掌柜出来说，你不走就不走，巽羽楼不开就是了。”
你听听，这特么是人话吗？什么你不开！把嘴给老子闭上！
打那之后，就没有人再敢威胁东家出来见食客了。
韩彰&蒋平：……你们都城的规矩，还挺标新立异的。
这巽羽楼的东家脾性，听着还挺有个性的，难怪五弟会与之投契了，果然能跟老五交朋友的人，脾性多多少少都有些奇特。
“那若是白五爷要见你们东家呢？”
小二便道：“客官说笑了，五爷跟咱们东家是挚友，若要见，直接去家中便可，不需要通过巽羽楼传话的。”
食客们一听，嘴巴里立刻酸溜溜起来，这白五爷到底是怎么交上这门朋友的，赶紧出书啊，他们每个人都买还不行嘛。
韩彰与蒋平对视一眼，蒋平闻言便道：“那可以见一见你们掌柜吗？”
这个倒是可以，正说着话呢，南星便出现在了大堂，听是两位江湖客要见他，便过来道：“二位，可是对我们巽羽楼的菜品不满意吗？”
“自然不是，贵食楼的菜品非常好吃，只是我们俩曾受锦毛鼠白玉堂之恩，如今他下落不明，听说你们东家与他相交甚厚，可否请掌柜的代为引荐？”蒋平惊讶于巽羽楼的掌柜竟如此之年轻，面上倒是不露声色，只一直看着面前过分年轻的南掌柜。
南星却是不怯场的，闻言便道：“抱歉，我们东家不见外客的。”
这大冷天的，少爷身体骨本就弱，见什么江湖人啊，五爷今日都出城去了，都能“招蜂引蝶”，回家了也好。
“为何不见？锦毛鼠与人比斗，如今下落不明，却只你们传出他赢了邓车之事，我们只是想确认他的安危而已！”韩彰终于忍不住道。
南星从少爷那里学的第一条准则，就是不惯着食客。
现在闻言，他立刻道：“你们要找人，为何不去开封府！五爷是我们东家的朋友，可你们姓名未通，便想见我们东家？”
食客们也听出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有那靠近门口的，见开封府衙差巡街而过，忙叫住两人，说里面有江湖人寻衅滋事。
开封府的衙差，那是全国最负责的，一听就进了巽羽楼，见是生面孔，当即道：“你们是何人，竟敢在巽羽楼挑事？”
韩彰本就是火爆脾气，闻言便要发作，好在蒋平及时开口：“误会，误会，我们只是来打听锦毛鼠白玉堂的下落，这会儿因为心里担忧，故而语气重了些，差爷勿怪。”
打听白少侠的下落？
衙差心里一讶，但见这两人并没有动手的架势，最后还是教育了两句，将人放走了。
不过等回了衙门之后，两人还是第一时间找展护卫禀报了此事。
展昭一听，又问了两人的样貌特征，听一人身形高大细长，金黄面皮，使一柄大刀，而另一人身材短小，形如病夫，却是能说会道，还自称姓蒋，他便隐隐猜到了两人的身份。
“他们二人，现在何处？”
衙差便说是巽羽楼，等展昭赶到巽羽楼时，却未见两人，问过南星，也没有任何信息。
如此，他刚准备派人去黎府通知黎兄一声，却听说陷空岛彻地鼠韩彰在纵横楼摆下阵来，言说只要有锦毛鼠白玉堂的消息，便赠十两金。
展昭：……果然如此。
这五爷受伤的消息居然都传到了江南，可是五爷不是在狄兄府上养伤吗？这养伤的时候，不知道写信回江南报平安吗？
展昭忍不住扶额，现下开封府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怎么还有跑来添乱的！
如此一想，他就忍不住头疼起来。
但陷空岛有人来京，此事还须得五爷亲自现身说明，想到这里，他立刻抬脚往黎家方向而去，却谁知道等他翻墙进了黎府，竟得知五爷今日出城回乡的消息。
展昭：……
“展爷怎么这幅表情？难不成，是找五爷有事做？”好难得见展昭这么无语的表情，难不成是出了事？
展昭便索性坐下喝了杯茶压压惊，才道：“陷空岛来人了，估计是听了五爷约人比斗、下落不明的消息。”
“噗——”黎望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真的假的？”
“真的，彻地鼠韩彰在纵横楼摆下阵来，而翻江鼠蒋平上午还去过巽羽楼打听五爷的消息。”展昭盘算着，现在派人出城去追五爷，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啊，“黎兄，你说他约人比武受伤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写信回去报个平安啊？”
黎望尝试用五爷的思维想了想，然后道：“可能他是准备早早回乡，然后悄悄惊艳自己的哥哥们吧。”

第282章 节奏
五爷这人虽然年纪不大，却是少年成名，对着外头，惯来是很讲究面子的人。而对着亲近的人，就更喜欢搞些只有他自己觉得是惊喜的事情了。
比如像是这次约战邓车，一则是他想要挑战江湖成名的高手，二来也有替哥哥们出气的意思。当年花蝴蝶一案，陷空岛二鼠联合北侠欧阳春都只是叫那邓车败走邓家堡，而非是生擒此人。
这番正好碰上，他又将人打得落花流水扭送开封府，若不是受了点伤，恐怕早就飞回松江府跟哥哥们吹牛邀功去了。
这当面给惊喜，自然是比干巴巴的书信更叫人震撼的。
展昭听完黎兄的分析，沉默了许久，才道：“不愧是五爷，可现下他已经离京，我与韩彰和蒋平皆不熟悉，恐怕不足以取信于二人。”
而且当初五爷来京，就是因为听到圣上亲封给他的御猫名头，才匆匆忙来约他比斗的。现下比斗倒是未成，但以陷空岛护短的名声，恐怕他去纵横楼，免不了是要大战一场的。
可现下开封府在查大案，人手紧缺，他实在不想横生枝节。
展昭想想就有些焦头烂额，昨日大人和公孙先生彻夜查案，加上事涉重大，他的心神一直提着，他正慌神想法子呢，却听得黎兄开口道：“既是如此，那便不要管了。”
“哈？”
“五爷现下不在京中，咱们也都没接触过陷空岛的人，若是贸然接触，反倒惹事上身，如今这般，倘若他们查上门外，我们便坦诚相告，若是查不出来，或者五爷送信回了陷空岛，那他们收到消息，自然就会离开京城了。”
展昭：“……倒也是个没有办法的应对法子。”
“展兄觉得不妥吗？”
展昭没点头，但确实以他们跟五爷的交情，陷空岛二鼠赴京找人，于情于理，都该告知对方五爷的状况。
怎么说呢，五爷这回乡回的时间太凑巧了。
“确实有些不妥，但五爷重伤的消息，是小生找人放出去的。”黎望说完，见展昭一脸惊讶，才继续说道，“当初五爷收到消息，称邓车曾在中牟县现身，他立即前往，却是扑了个空。那日，你刚好押解秦三进京，你可还记得？”
“记得，你难不成，也怀疑是邓车杀了秦三？”
黎望没正面回答，只道：“邓车纠集了一批江湖人在京中蛰伏，无论他与林书善有没有联系，恐怕都存着要搞事情的意思，五爷‘先声夺人’，叫那邓车应战比斗，现下一群人全关在开封府，若有人特别关心邓车他们的下落，在这群人联系不到的情况下，找到锦毛鼠白玉堂，是能最快了解比斗真相的途径。”
展昭立刻秒懂：“所以你的意思是，邓车和林书善肯定有联系，因为就在前夜，方文曾夜探黎府？可是不对啊，他们又是如何知道，五爷在你府上的？”
最主要的是，五爷分明是在隔壁的狄府养伤，怎么……？
“是黎兄你引导的？怎么做到的？”那林书善可是一只滴水不漏的老狐狸，大人和公孙先生一起上阵，都没能叫其松口，黎兄怎么取信于人的？
“很简单，他虽然是只老狐狸，却养了一只小白兔，聪明人都不会相信别人喂到嘴边的真相，相反，自己努力查到的消息，才更令人相信。”他只是稍微跟叶老头说了些话罢了，至于别人信不信，那就是别人的事情了。
……你们读书人的花花肠子，可真是多啊。
展昭也算听明白了黎兄的意思：“所以，五爷重伤的消息，你是用来试探林书善的，现下他已经确认了这点，所以陷空岛二鼠找上京来，只会更加叫他确信这个事实，对不对？”
黎望闻言颔首道：“对，展兄说得不错。”
按照这个思路，现下方文也就是赵季堂被关押在开封府，林书善没了臂膀，如果他和邓车真的有联系，那么势必会想方法联系邓车做布置。
现在开封府因为户籍问题，派人严盯死守着林家，林书善若想全身而退，什么都不做，可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
“黎兄，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展昭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怎么感觉黎兄什么都不知道，却在替他们开封府打白工、减轻负担呢。
“猜到什么？小生只是不想看到杀人恶魔披着伪善的羊皮行走于世罢了，展兄你在说什么？”黎望说起慌来，那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展昭性子纯挚，又格外信任朋友，听到这话当即也信了，并没有再多问一句。
“没什么，只是最近公务繁忙，脑子有些混沌了。”展昭一句话搪塞过去，才又道，“既然黎兄这般安排，那我这边就先不去接触陷空岛二鼠。”
反正京城江湖这潭水已经够浑浊了，也不在意多两只有名的老鼠。
“不过，黎兄你这么算计五爷，仔细五爷回来后，跟你闹脾气。”展昭光是想想五爷那鼠脾气，就觉得够呛。
黎望：“展兄你在说什么，小生听不明白，哎呀，起风了，展护卫还是快些回去吧。”
展昭：……行叭。
展昭急匆匆而来，又急匆匆翻墙离开，没有惊动黎家的其他人。
黎望目送展昭离开，想了想，还是决定送封信去巽羽楼提醒南星，若那陷空岛二鼠再次找上巽羽楼去，便应下相见的要求。至于江南白家那边，也替五爷送一封报平安的信过去，毕竟以五爷的脾气，大概率会忘了这茬。
信刚送出去，门房居然传话过来，说是外面有个姓颜的翰林想要见他。
姓颜的翰林？那不是颜查散嘛。
说来五爷对颜查散有恩，对方听到传言找上门来，也不是一件让人惊讶的事情。
“带他进来吧。”
上一次见颜查散，还是对方考取进士打马游街的时候，现下对方一身锦衣，倒是少了几分从前的迂腐气，官场历练人，当不是虚言。
“小生见过颜翰林，今日上门，不知有何事？”
当初在祥符县时，若不是黎公子和金兄鼎力相助，他如今哪有现在的地位，颜查散前段时间代官家去了郑州府宣旨，这番回来便听到金兄下落不明的消息，他几番忧虑，这才冒昧上门拜访。
“我听说金兄与人约斗，现在下落不明，黎公子可知道金兄的下落？”
……五爷你跑得太早了，你一走，人全冒出来了。
黎望见颜查散眉宇间全是担忧，倒也没有隐瞒，便道：“确有此事，五爷性子任性，跟人比斗，中了圈套，索性小命还在，我们一群朋友，便将他送去家乡养伤了。”
“啊？金兄没事就好，可是我方才过来时，听说金兄的江湖义兄们也在找他，难不成是路上错过了？”颜查散听完，脸上自是如释重负。
“许是吧，颜翰林你也知道，我外祖家是行商的，与五爷家里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故此联系的是五爷家里人，倒是忘了五爷江湖上那边的兄弟。”
颜查散一听也是，黎公子出身世家，又不是江湖人，确实不大会知道这些消息。
“金兄能有黎公子这般的朋友，真好，今日冒昧造访，既然金兄无事，那我就告辞了。”
颜查散当官后虽然学了些官场世故，但他显然不是那等趋炎附势之人，现下进了黎府，其他人巴不得留下来结识一番，他却是目的明确，知道金兄安全后，便直接从黎府离开了。
而在出了黎府后，他本来准备回家歇一歇，可想到金兄的两位义兄恐还在担忧之中，便立刻换了路去纵横楼。
他一个文弱书生，又穿得体面，到了纵横楼，当然是显眼得不行。
韩彰的大名，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番他摆下阵来，不管是有没有五爷的消息，在京中的江湖人都会来瞧上一瞧。
今日的纵横楼里，那可称得上是人挤人了，陷空岛不缺钱，既然暗着找不着，索性便明着找人，蒋平请了全场吃酒，虽然是不怎么值钱的酒，但江湖人嘛，只要是酒，那就没有不爱喝的。
颜查散进了纵横楼，就忍不住皱眉，他忍着酒气打听陷空岛来人的下落，磕磕绊绊了好半天，才算是见到了翻江鼠蒋平。
“你是谁？为何要见我等？”
蒋平一双细长的眼睛打量着来人，这白皮书生，又没有武艺，竟也敢上纵横楼来，难不成也是那些看了几个话本，就向往江湖来拜师的？
“小生颜查散，见过蒋大侠。”
颜查散？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蒋平细细一回想，忽然想了起来，上一次五弟回岛上时，好像是提过那么一嘴，说是入京途中救过一个迂腐的赶考书生，不会就是此人吧？
“你是五弟的朋友？”
“是，金兄曾救过我的性命，此番……”颜查散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从身后狠狠推了一掌，他一下子没站稳，直接冲着蒋平所站的方向栽倒下去。
蒋平身形虽然瘦小，手上力气却很大，单手轻轻松松就将颜查散拎了起来，甚至还能一掌将后面的杀招拂开：“何方宵小，居然敢偷袭你蒋爷？”

第283章 二度
蒋平的武功在陷空岛五鼠中，确实排不到前面，但于一般江湖人而言，已是追赶不到的程度。
这对颜查散出手的江湖人，手上实在是没什么功夫，不过两招，就被蒋平生擒了。
“这不是那徐敞的跟班，马六子吗？他怎有这般的胆子，敢对陷空岛蒋四爷出手，难不成是活得不耐烦吗？”
蒋平一听有人识得此人，便摁着人问道：“你叫马六子？”
马六子却是一副威武不能屈的表情，见蒋平问他，他唾了一口，才恨恨道：“你们陷空岛的人不讲道义，打的就是你，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马六子。”
嘿哟，多新鲜呐，已经许久没有江湖小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他了，蒋平可以说是陷空岛五鼠里最记仇的人，现下这马六子不识好歹冲上门来，他已然决定给这江湖小辈一点颜色瞧瞧。
“倒是块硬骨头，今日江湖豪杰齐聚纵横楼，看你满腹委屈的样子，今日蒋爷就给你个机会，说个痛快。”
蒋平一脚将人踢开，见人趔趄着栽倒在二楼楼梯上，才又道，“怎么，怕了？”
“他们怕你，我可不怕！”马六子扶着楼梯站起来，才恨恨道，“当初我大哥徐敞因为一些失言得罪了锦毛鼠，我大哥失手被擒，我去找白五爷说情的事，大家也都记得吧？”
唔，确实有这么一桩事情，当初锦毛鼠白玉堂要求马六子去求邓车邓大侠答应比武之约，后来也不知这马六子何等手段，居然真叫邓大侠应约了。
“当初白五爷当着众位英雄的面，直言只要我说服邓大侠答应比斗，就会放了我大哥徐敞！而今呢，五爷大获全胜，我大哥却依旧下落不明！你们叫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诶对哦，当初锦毛鼠确实答应会放了徐敞，他们还以为已经放了呢，怎么听这马六子的意思，像是徐敞还未有下落啊。
“马六子，你怕不是被你大哥丢下了吧？”
马六子却道：“绝不可能，大哥的行李都还在我那边，没道理丢下我的。”
……这倒是，江湖绿林好汉最稀罕银钱，倘若徐敞真的被放了，没道理丢下这么个好用的属下。
蒋平听众位江湖人你一言我一语，算是听明白了五弟是如何与邓车约下比武之事。
可这就奇了怪了，五弟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事关武功高低，最是直来直往了，这么迂回地去为难一个小卒子叫邓车答应，这听着怎么都觉得奇怪。
而且邓车那厮，可不是好相与的人，这随便一个小卒子就能叫他答应五弟的比武？要知道前面五弟那么逼仄的话都没叫人答应呢。
这邓车，恐是有鬼，以五弟的性子，恐怕是着了那邓车的道了。
想到这里，蒋平哪里还坐得住，当即冲过去拎起马六子，道：“你既然提起，我倒是想问问你，你一个江湖无名小卒，究竟是怎么找到邓车、并且说服他答应比武的？我那五弟虽然性子是不成器了些，能力却是没话说，他在京中翻来覆去找人都找不到，你却一下找到了，你究竟是徐敞的人，还是邓车的人？”
“我当然是我大哥的人！邓大侠义薄云天，看不过白玉堂欺负我大哥，这才悍然出手！”
蒋平却兀自笑了起来，仿佛是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一般：“邓车义薄云天？这可能是今年我听过最好笑的一个笑话了，看来你确实是邓车的人。”
蒋平就这么武断地给马六子安了身份，甚至不给人反驳的机会。
“说，邓车在哪里！我五弟又在何处！你若是不说，我就拧断你的手，叫你下半辈子都只能用脚吃东西！”
往常也听说过陷空岛行事霸道护短，现在看蒋四爷的态度，那可真是传言不虚啊。
方才分明是马六子占理找上门来，却没想到打个来回，这就变成了没理的人，果然蒋四爷这般的人，还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看戏的江湖人都退后一步，而对江湖根本没什么了解的颜查散，已经完全看楞了，他倒是想告诉蒋平五爷的下落，可谁也没给他这个机会啊，再加上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个拿着大刀的高大汉子，他没腿软地坐在地上，已经是勇气十足了。
“你你你——”
“我如何？”
“你若是敢动我，我便是爬，也要爬去报官！”
多新鲜呐，蒋平很是好奇地看了一番马六子，才道：“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你竟要去报官？你倒是胆子很大啊。”
马六子却是不怕，梗着脖子道：“是，我是打不过你，但你们也肯定打不过南侠展昭，有本事你就现在杀了我！不然我便要去开封府找展大侠主持公道！”
“南侠展昭？”倒是忘了此人了，五弟当初入京就是为了跟此人比武，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比成，但现下他们来了开封府，倒是可以一试那御猫。
“不错，怕了吧？怕了就赶紧放了我和我大哥！”
蒋平想了想，竟当真松手将马六子放开了：“我自然不会当着诸位江湖同道的面杀你，但你敢如此挑衅我陷空岛，便是我陷空岛的敌人，诸位，日后见到这位马小兄弟，可得看在我们陷空岛的面上，好好相处啊。”
嚯，众人心中一惊，虽然有人心里同情马六子，但没人敢质疑蒋四爷的话，毕竟他们还要混江湖的，可不会为了一个外人跟自己过不去。
“你既不知道我五弟的下落，便滚吧。”
蒋平将人扔下去，便不再管他，透过窗见人愤恨地离开，便示意二哥跟上去，瞧瞧这人到底什么来历，自己则找掌柜的要了间包厢，宴请颜查散。
“这位颜相公，今日过来，可有事？”既是五弟的朋友，蒋平态度就好了很多，全方才的狠厉模样。
颜查散端着茶杯温了温手，这才回神过来：“哦对了，金兄他没事，还请蒋大侠放心。”
蒋平一听，脸上自是一喜：“他现下在何处？快带我去见他。”
“金兄回乡去了，你们应该是在路途上错开了。”
蒋平一听，眉头就是一皱，再问细一些，这姓颜的却是答不上来，他自然心生怀疑，便引导着对方说话，果不其然，这姓颜的没见过五弟，五弟所谓安全回乡的说辞，竟是出自那黎家大公子之口。
蒋平原不想跟那官家公子打交道，但现下看来，还真得去黎府走一趟了。
“这纵横楼人多眼杂，颜相公还是早些回去吧，既然五弟安然无恙，我们做哥哥的，也就放心了。”
颜查散立刻就被哄住了，心想这趟来虽然遇上了一些事，但总算是没白来，闻言便道：“如此也好，蒋大侠不必送了。”
蒋平倒还是将人送出了纵横楼，见人走出这条街，这才回了楼上。
等月上中天，蒋平都等得有些困倦了，才等来二哥韩彰。
“如何？”
“他确实不知道五弟的下落，方才我盯了他一路，他回了客栈，就再没出来过。”
蒋平知道二哥憨厚的性格，便问：“你确定他一直都待在里面？”
“自然，里面有脚步声，我不会听错的。”
这人还挺能做戏，蒋平对马六子的话，却是半个字都不信的，方才在纵横楼上那些话，皆是有意无意在引导他们跟开封府起冲突，再有邓车和徐敞这两人，皆不是什么好东西，京中的江湖人就是好骗，随便来个武功好些的就叫大侠，也不瞧瞧那邓车是个什么货色。
蒋平显然对当年邓家堡放跑邓车一事耿耿于怀，现下提起这个人，还是心头暗恨。
好容易平复下心情，才道：“今日不是有个书生找上门来嘛，他说五弟没事。”
“那五弟人呢？”韩彰脸上一喜道。
蒋平简单说了一遍那颜相公的话，然后才道：“看来，我们是必须得去黎府走一趟了。”
“既是如此，现在就走。”
蒋平一想，也好，便立刻带上自己的兵器，跟韩彰两人跃入了月色之中。
黎府很好找，街上随便找个打更人一问便知晓方向，两人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夜色中的黎府。
韩彰和蒋平都是老江湖，两人既是夜里出行，很快便找了个没人的矮墙翻进去。
却谁知道，刚翻上院墙，就被人发现了。
甚至离谱的是，发现他们的，居然是住在黎府隔壁的人，这住的谁啊？竟比一般江湖人都要敏锐？
两人暗道不好，韩彰却见逃不过，便直接抽刀迎了上去。
两人刀剑相斥，迸发出了一串令人牙酸的火花声。
“你们是何人，竟敢夜闯私宅！”
狄青是听到动静，匆忙提剑过来的，身上只穿了中衣，可这般的寒冻天，与人过招却是丝毫不落于下风，甚至蒋平见二哥一人敌不过加入后，也丝毫没有落于下风。
好生厉害的身法！京中，怎有此等厉害的人物！
而且，这人身上血气好大，怎么感觉像是出身军伍？也不怪韩彰如此觉得，因为他的一身武艺也是在行伍里历练出来的，对此最是敏感。
“四弟，你先走！”韩彰当机立断道。
蒋平闻言，竟也不犹豫，见二哥拦住了此人，直接冲去了隔壁的黎府，谁料到刚一落地，一支判官笔就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284章 翻江
判官笔？！
蒋平脸上惊讶一闪而过，当即就脱口而出道：“你和白面判官柳青是什么关系？”
黎望闻言，便道：“柳青是我师兄，阁下却是何人？”
是了，上次同柳青相见，那厮确实说过自己有个病弱的文弱小师弟，蒋平借着月光斜乜了人一眼，好家伙，这判官笔使得这般迅捷，你柳青居然管这叫柔弱不能自保？
柳青你大爷的！睁着眼睛说屁的瞎话呢！
蒋平心里将柳青怒骂一万遍，面上倒是秉持住了，体面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你好，柳青的小师弟，我是你师兄的朋友，蒋平。”
黎望自然已经猜到了来人的身份，毕竟颜查散是个好心人这点，他从没有怀疑过。但虽说猜到了，脸上却依然是一副惊讶的模样：“陷空岛的蒋四爷？原是五爷的哥哥啊，失礼了。”
说罢，当即便收了判官笔，因是冬夜里寒凉，收笔之后他还拢了拢披着的大氅，直裹得只露出了小半张脸。
蒋平：……柳青，你们师门真的很离谱，你知不知道啊。
“你既是柳青的师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因为柳青听说五弟的事，叫小师弟过来打探消息的？
黎望“诶”了一声，然后才一脸无辜道：“这是我家，我自然是住在这里的。”
什么？蒋平的脸裂开了一块：“你是黎家大郎？五弟的朋友？”
“对啊，五爷难道从未在你们面前提起过我吗？”说罢，黎某人露出了一副委屈的神情。
蒋平：……造孽啊，自家的吃货弟弟只会在信里炫耀吃到了什么好东西，交朋友的事，也提过一嘴，但从没说过这官宦人家的公子竟师从江湖人啊！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信息，个倒霉孩子一个字都没提啊？！
蒋平是一脸的无语，这要是早知道，他们肯定是进了京就直奔黎府而来，他和柳青可是老朋友了，找人家小师弟打听点消息，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提过，你既是五弟的朋友，又是柳青的师弟，便叫我一声四哥好了。”蒋平囫囵过去，刚准备说点什么，这听到墙外的打斗声，终于想起了自己还在跟人奋战的二哥。
“二哥，我来助你！”
蒋平跃上围墙过去，却见韩彰已经被那人压着打，他一个峨眉刺打过去，这才叫两人分开，可韩彰却是打出了火气，刚要提刀砍过去，却听得围墙上有人说话：“狄兄，这是五爷的哥哥们，莫要动手了。”
姓狄？难不成，是大名鼎鼎的面涅将军狄青？
韩彰脸上满是错愕，倒是没了方才的意气之争，毕竟狄青的勇锐，大宋百姓都知道，他敌不过对方，却不是什么叫人奇怪的事情。
“原来是五爷的结拜义兄，方才得罪了。”
两方通过姓名，又是不打不相识，没说两句，倒是气氛不错。
“这么说，五弟真的没事？”
狄青见黎兄一脸困倦的表情，又是这等寒冻天，忙将人赶去睡觉，只道自己来同二鼠说明清楚，黎望一听，也没拒绝这份好意，跟陷空岛二鼠打了个招呼，就自在地翻墙回去睡了。
……这性子，难怪能跟五弟聊得来呢。
“二位莫怪，黎兄他身体不好，所以作息须得规律一些，天气寒冷，二位若有什么疑虑，不妨跟我说，我只要知道，必然坦诚相告。”
狄青的信誉，两人都是相信的，对方乃是当朝大将军，也犯不着拿这个诓骗他们，蒋平闻言便道：“我二人来京，本是为了五弟的下落，现下知道他安然无恙，便没有其他事情了。”
不过说完，他还是有些好奇五弟与邓车的比斗到底如何了。
“自然是五爷赢了。”
那感情好啊，蒋平心中直呼痛快，却道：“既是如此，那邓车人呢？”
……这就不大方便告知了，狄青于是转移话题道：“这位邓车却是个狠人，见单打独斗打不过五爷，便找了二十来个江湖败类一起上，想要杀了五爷，若非我及时赶到，五爷恐怕就要有性命之忧了。”
“什么？干他娘的，此人竟已变得这般不要脸？”蒋平和韩彰二人气得拍桌而起，相信如果邓车这会儿在他们面前，怕是早就提着刀砍了上去。
“这等江湖败类，将军可是将他杀了？”
狄青没点头，但也没摇头，意思就是处理过了，五爷也知晓，至于其他的，那就不方便多说了。
但说到这种程度，已经叫二鼠生气到怒发冲冠了。
“他娘的邓车，早知道几年前就该一刀杀了，五弟也不会受这份伤了！”两人心下暗暗记下，若这邓车侥幸没死，必要出手将此人千刀万剐。
蒋平骂完，又恭敬地道谢：“多谢狄将军的及时出手，将军大恩，我陷空岛绝不敢忘，他日若将军有所吩咐，我等必然千里赶到。”
韩彰亦是抱拳道谢，他为人少言，虽未开口，但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陷空岛以义字当头，确实传闻不虚。
狄青却没受此礼，只道：“其实是黎兄有些猜到邓车的歹心，便托我前去掠阵，说若是横生枝节，也能叫五爷有个照应，就算没有，也能帮五爷助助威。再说我与五爷也是朋友，当初五爷千里赴边关护我姑母，这次能帮到五爷，我也很开心。”
二鼠闻言，却是一愣：“他居然还去过边关了？”
狄青：……完了，好像给五爷帮倒忙了呢。
“这小兔崽子，当真是翅膀硬了！”蒋平笑骂一句，当着狄将军的面没再多说什么，但等回了陷空岛，那就是他们兄弟们谈感情的时候了。
“这会儿夜也深了，我们也就不多打扰狄将军了。”
狄青却挽留二人，只道：“二位可有落脚之地？若是没有，不妨住在舍下，今夜仓促，明日黎兄必然还要拜访二位，若是去纵横楼，恐怕不太好。”
……柳青这小师弟，看来身子骨是真不好啊。
可身体这般不好，判官笔倒是使得狠厉，也是一个奇人了。
韩彰与蒋平对视一眼，见蒋平点了点头，便张口应下了在狄府过夜。
等第二日两人起来，狄将军已经早朝去了，花厅里，端坐的却是昨夜匆匆一见的柳青小师弟，当然，还有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早膳。
“四哥，早上好啊！”
这声四哥叫得好听啊，蒋平听得熨帖，心想难怪柳青这厮这么惦记小师弟呢，瞧着是个乖巧的，不像他家那弟弟，张牙舞爪的，惯会惹是生非。
韩彰落后一步，黎望心想叫了一个，另一个也不好怠慢，便也叫了一声二哥。
韩彰点点头，开口道：“你既是叫我一声二哥，以后若有事，尽管找我便是。”
韩彰为人有些木讷，蒋平却是个开朗的，加上黎望有意亲近，倒是说得有来有往，没一会儿，桌上的早膳就被席卷一空了。
“这厨子的手艺，可比京中那有名的食府巽羽楼还要好吃啊。”蒋平很有理由怀疑五弟是因为这口吃的，才会赖上去交朋友的。
黎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才道：“巽羽楼，是我的产业啊，五爷没同四哥说吗？”
蒋平&韩彰：……算了，自己结拜的弟弟，还能离咋地。
一顿早饭的功夫，三人亲近了不少，只是年关将近，既然五弟已经回了江南，他们也没有再逗留京城的理由，便向黎望提出了告辞。
“这么快就要走吗？”
黎望脸上似有些难言之隐，蒋平见此，便问：“知常是有什么事，想要拜托我们吗？既是自家兄弟，何必这般吞吞吐吐！”
黎望闻言，便道：“实不相瞒，其实是有一桩案子，五爷也知道，可却没有证据拿人，现下有个蹊跷的地方，想要请四哥出手探一探。”
蒋平外号翻江鼠，最是擅长潜水，传闻从他记事起，就开始下水浮泅了。及至他成名的时候，已经能长时间在水下憋气视物，如此才有了这个花名。
这可不就是巧了嘛，那林府那么大一方人造湖泊，建造的工匠还莫名其妙死了，既然五爷的兄长来了京城，当真是送上门来的助力，黎望觉得自己不开口，都对不起蒋平这江湖花名。
“什么？竟有此等事？”韩彰和蒋平的年纪偏大，却是听过剑雨飞花这名号的，只没想到吴家下场居然这么惨，吴老先生英明一世，竟收了此等劣徒！
“既是惩奸除恶，我等义不容辞。”蒋平拍着胸脯道，“今夜我便去林府一探，若那湖下真有蹊跷，明日我就来告诉你。”
“既是如此，那便拜托二哥和四哥了。”黎望真诚道。
蒋平却是摆摆手道：“小事，若是地面上的功夫，我比不得柳青，但若论水下，江湖上还没有人比我更厉害的。”
说句实在话，他这辈子在水里的时间比在岸上都多，江湖人绝没有人比他更懂潜水了。
“哦对了，听闻二哥你在纵横楼摆下阵来，可否暂时不要取消？”
韩彰闻言，也不问缘由，只点头道：“好。”
两人说罢，便跳上院墙离开。至于走门？门是什么，江湖人是从来不走门的。

第285章 入水
“四弟，你哪里去？”韩彰紧走两步，赶上去问道。
蒋平抬头看了看日头，便道：“现下还来得及，先去林府周边踩踩点，问问那林家到底怎么回事，若是可行，今夜便去一探。”
韩彰一听，脸上却是一讶：“四弟你不信任方才那后生？”
“信啊，狄将军威名，再加上咱们五弟，我自然是信他的。”蒋平说完，却是又话锋一转，道，“但二哥，这里是谁的地盘？”
“南侠展昭？”
二哥这性子，也就是武功高，不然出去行走江湖，铁定要被人骗的，蒋平便解释道：“是开封府，开封府有个包青天，最是嫉恶如仇，若那林员外真不是个好的，包青天早就把人查个底朝天了。”
“你这话的意思是？”
蒋平闻言，相当无奈道：“我只想跟你说，这林家是个硬茬子，咱们须得更小心谨慎些。”
韩彰心想硬茬子好啊，若能叫此等恶徒伏诛，必能大快人心。
“既是如此，方才为何不与知常多问几句？”
这当然是因为听来的终究不够深刻，蒋平还是更信任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反正等到晚上入林府，一切自可分晓。
“走了走了，先去探探再说。”
韩彰与蒋平样貌并不出众，去林府周围打探消息，倒也不算太出挑，毕竟前段时间有个瞎眼女子找上林府寻仇的事情，周边一圈人都知道这事。
“你说那瞎眼女子姓吴？”
“是啊，她自称是姓吴，还说与林家又血仇，唱的四句词，叫人听了都觉得心酸悲愤，也是个可怜人呐。”
那四句词翻来覆去唱了许多遍，邻里都会唱了，蒋平和韩彰听罢，也忍不住对吴家心生同情。
这吴承先昔日也是鲁地的奕剑大师，却没想到在收徒方面如此看走眼，以至人走后，这两个孽障竟对吴家满门做出这等事，此事若传扬到江湖上去，那是要受江湖所有人耻笑辱骂的。
“那后来呢？”
“后来就出来个姓方的人，说是林员外的义弟，那吴夫人一耳朵就识破他的身份，竟真是杀她满门的凶手，开封府的衙差及时赶到，就把人带走了。”
“那……跟林员外有关系吗？”
这邻人一听，当即道：“这位老哥，话可不能胡说啊，林员外那是汴京城鼎鼎有名的大善人，可不是什么江湖人，你这人怎么回事？好心跟你讲事情，你怎么敢这么污蔑林员外的！”
这人说完，便再没了谈兴，拂袖就走。
蒋平和韩彰又问了几人，说辞都差不多，且他们对林书善的品性相当信任，即便是他的义弟可能是吴家的灭族凶手，他们也坚决认为林员外是受了那姓方的蒙骗，对此是毫不知情的。
两人问得口干舌燥，见日头渐渐到了头顶，便找了个茶肆坐下喝茶。
“如此一看，难怪开封府至今没有动静了。”
蒋平叹了一句，便对韩彰道：“按照柳青小师弟的意思，那林书善就是吴家的二徒弟许仲开，可苦于没有办法证明其身份，所以求咱们去林府一探，二哥，你有没有觉得逻辑有些不对？”
韩彰一愣：“哪里不对？”
二哥真是个憨批，难怪五弟最喜欢逗二哥玩了。
“林书善的身份那么难以证明，以他这般心思缜密，会将证据大喇喇地放在自己家里吗？”而且还是探湖，蒋平心里已经能猜到，这湖底下若真藏了东西，绝对是了不得的东西。
而有挑战性的东西，蒋平最喜欢了。
两人喝过茶，便去准备下湖的东西，等天色一深，韩彰率先入林府查探，等在湖边探了一圈，难得心中有些滚跳。
韩彰出身行伍，却很擅长打毒药镖，也很会挖地雷，他以前挖的地雷，要不是森严的武林山庄，要么就是那些漕帮府库之地，却未料到一个小小的林家，竟也有这等地雷，而且看样子，似是江南霹雳堂出品的精品地雷。
他在湖边摸了一圈，若是不入湖，倒是不会轻易引爆，可若是入湖，那就不好说了。
机关做得这么好，即便他这人脑子慢，也能猜到水下是真有东西了。
蒋平在外面等了半炷香的时间，这才等来了二哥韩彰。
“二哥，如何？”
“今夜恐怕难以成事，若要下水，还需要准备更多。”
蒋平还是很信任韩彰的判断的，闻言便当机立断撤退，等回了落脚的地方，才从二哥口中得知了详情。
“竟是江南霹雳堂的火雷？还是精品？这不是一般人，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吧？”江南霹雳堂那群人，最是孤高自傲，去买普通的成品，都要等上大半年，这精品火雷，可是从不对外售卖的。
想要买，须得认识江南霹雳堂的管事，还得是关系比较好那种。
“二哥，你不是认识江南霹雳堂的管事，可曾听他说过精品火雷售卖的事情？”
韩彰闻言，摇头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知道你是个老实人了，不用再强调了。
“那这火雷，好挖吗？可以不惊动林府中人吗？”
韩彰对于自己的专业，还是很自傲的，闻言便道：“自然可以，今日没做准备，明日咱们再探。”
于是，黎望在家等了一日又一日，若不是林府没有消息，他都想和狄青一起去探一探了。
这日入夜后，打更人敲过三下，他等到昏昏欲睡之时，墙头上终于传来了鹧鸪的叫声。
他立刻披衣起来，却见狄青在墙头招手。
“怎么了？出事了？”
“快过来，五爷的两位哥哥来了。”
黎望足尖一点，便翻了院墙跟人去了隔壁，却见花厅里，韩彰与蒋平两人面色发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再一细看，却是没受什么伤。
“这是怎么了？”
狄青将门关上，才道：“黎兄，你可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黎望伸手摸了摸鼻子，没敢跟狄青犟嘴。怎么说呢，吴家这案子拖得太久了，开封府行事光明磊落，可他不是。
若能有其他手段，却也是不妨一试的。
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他还是很想过个好年的。
“二哥四哥，喝水。”
两人端着热茶温了温手，蒋平这么冷的天下湖水，也确实冷得紧，即便是早就换了身衣服，想到水下那些东西，他就忍不住心头狂跳。
好家伙，这何止是了不得的东西啊，若是爆出去，恐怕是要闹翻天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他娘的，现在的江湖败类，点子居然这么扎手了吗？如此一想，那邓车当真就只是一盘小点心罢了。
“四哥，你在水下看到了什么？”
林府是商贾之家，家里也没有人入仕，宅邸虽然大，但不能超制，按照林府的布局来讲，如果真有一个藏东西叫人查不到的地方，大概率就是那个深挖的人工湖了。
毕竟其他的地方，公孙先生上门时，曾经观察过，并没有奇怪之地。
所以，黎望在知道蒋平熟知水性后，才忍不住开口求人。
蒋平看了一眼狄将军，然后道：“是了不得的东西啊，也不知道是怎么运进来的，我勉强开了几个箱子，有些是粗炼过黄金，有些应该是西夏那边独有的卤石。”
“当真？”狄青惊疑道。
“是真的，所有箱子都上了锁，我跟三哥学过些开锁的技艺，只开了一些，看其他的箱子，应该都是同样的东西。”
那如果带人去查林府，岂不是立刻就能拿下林书善了？
狄青看向黎兄，黎望却道：“只有这些吗？”
蒋平忍不住问：“这些，难道还不够吗？”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这数目恐怕许多银庄都没有这存金的。虽然是粗金，但只要用卤石提炼后，就是实打实的真金了。
黎望闻言，便立刻解释道：“你误会了四哥，我的意思是，没有提炼好的黄金吗？”林家亏本做粮食买卖已经好几年了，不可能是今年才开始私铸黄金的，官府对黄金的管控还是很严格的，即便林家名声在外，也不可能把所有私铸的黄金都“洗干净”吧。
“至少我打开的那些箱子里，没有提纯后的黄金。”
蒋平听完，也觉得很微妙，但想到林家是做生意的，可能是将提纯后的黄金冲作了私库，便不觉得奇怪了。
但黎望却觉得这些黄金的去向，恐怕不只是流入了粮店。
“哦对了，这林家的湖，有些古怪。”
蒋平斟酌一番，见三人都转头看他，便道，“这世上的湖啊江啊河啊，我不知潜过多少，这河底的泥沙该长什么样子，我轻轻一摸就知道了。那林府的湖有一面的河泥，却硬得很，像是用什么东西浇筑过一样，上面的泥沙虽也有积聚，但手感完全不一样。”
“兴许，是因为这湖是人工开凿的缘故？”
蒋平却摇头道：“不，人工开凿的湖河我也潜过，不是这样的。若是五弟在就好了，他这人最擅长机关奇巧，若他瞧上一瞧，准能知晓里头的关窍。”
黎望闻言，心中一动，便道：“四哥你是怀疑，那底下，还有暗道？”
好家伙，他忽然想起来，给林家建造宅子的匠人确实很擅长机关术，蒋四爷这猜测，恐怕大概率是真的了。

第286章 重要
林家这水，可谓是越查越深了。
湖下沉金，其实不论是黎望还是开封府两巨头，心里多多少少都猜到了两分，只是碍于林家在粮商届的地位，又正值北方大旱，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开封府没办法大张旗鼓地搜查林府。
当然，也有开封府并不想打草惊蛇的意思，毕竟林书善只是一个引头，后面操控他的人，才是真正要抓的大鱼。
从卤石铸金到京中粮价浮动，这份算计，显然不是为了做亏本买卖的。
黎望心中有些猜测，但就像包公认为的那样，他如今不过是一介书生，实在没有这个能耐掺和进这种大风大浪里面。
但叫他什么都不做，实在有些难受，如此，江湖上的事情，他却还是能管上一管的。
“你不准备查下去了吗？”狄青惊愕地开口，如今二鼠去探林府，林府摆明了就是个贼窝，没道理黎兄就此放弃了？
昨夜太晚了，黎望没聊多久便去睡了，狄青却是实在睡不着，第二天勉强在衙门呆了半日，就寻了个理由回家了。
这一回家，却见黎兄施施然坐在庭院里剥小山核桃，就指甲盖大小那种，狄青是从不耐烦吃这些东西的。
“狄兄，吃山核桃吗？”黎望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木罐子，但很显然，狄青没什么兴致，他便又继续道，“不是我不准备查下去，而是确认卤石在林家之后，就需要开封府出面了。”
正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除非林书善是有什么神仙手段，否则那湖底下的东西就是铁证如山，在开封府对他严盯死守的前提下，他是绝没有法子将这些东西运走的。
狄青闻言，一想也对，便道：“那我去告诉展兄，此事事关重大，书信传递难免不安全。”
“诶，狄兄且慢。”
狄青扭头道：“还有什么事？”
黎望干脆站起来，将狄青摁回椅子上，这才道：“这件事自然要说，但你我，都不是最佳的人选。”
“那谁来说？”
黎望顺手又拿起了一个山核桃，轻轻用小榔头砸着：“我已经拜托二哥和四哥去说了，还请狄兄放心。”
狄青见他敲半天敲不开，便伸手将小核桃取过来，轻轻用手一捏，坚硬的外壳瞬间裂开外，不过因为用力过猛，里面的果仁也碎了一些，他便自己吃了，顺手又掏了两个，等掌控了力道，取出来的果仁就很完好了。
“你确定，陷空岛的人，能好好说清楚？”狄青跟二鼠聊过几句，看两人的口风，感觉对展昭不是那么友好啊，若是动起手来，那可真是半点儿不叫人意外的事情。
“左不过，多费些唇舌罢了。”黎望当然不想搞这么复杂，可包公摆明了不想叫他参与，他若再掺和进去，难免要给人添麻烦的，既然如此，索性就换条路子，“再说了，狄兄你在朝中地位特殊，如今虽不掌边关兵权，但谁都知道狄兄你的能量，这个节骨眼去开封府，恐怕是不大好的。”
狄青闻言，虽然是被说服了，但心里总归是不得劲的，就像从前在边关打仗时，明明都撵着敌军打，都快打到敌军大本营了，却有人下令叫他鸣金收兵一般憋屈。
“……若是不用顾虑那么许多，就好了。”
黎望见朋友一副不郁模样，伸手接过一把山核桃仁的同时，也宽慰道：“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江湖都这么难混，更何况是朝堂权衡呢，再说了，人生不如意之事，总归是原来越多的，哪能事事顺心意啊。”
狄青：……听完这番安慰，心情更差了呢。
不过每次看黎兄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都觉得会心安不少，只是这次吧，他总觉得对方还瞒着他什么，这聪明人的想法，却真是叫人怎么猜都猜不着，于是，他干脆直接开口道：“你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做什么？做小山核桃酥，怎么样？”黎望一本正经地开口道。
……啥，我跟你谈大事，你跟我做糕饼？
狄青只无奈道：“都行，黎兄的手艺，就是做什么都是好吃的。”
五爷你听听，狄兄这才是夸厨子的正确打开方式！
黎望被哄得高兴了，也愿意谈正事了，便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情。”
“什么事？”
“不知道狄兄你还记不记得，小生有个表哥在通许县出了点事，因此去了通许一趟，却谁料包公也刚好在通许办案，办的还是一桩长钉杀人案。”
见狄青点头，黎望才继续往下说：“这案子并不难断，可神奇的是，通许县县令李城南的夫人张银花曾因那朱耿白、单柏芳两个江洋大盗而家破人亡，求助官府无门后，才愤而杀人。由此可见，这朱单两人为非作歹、杀人全家的事情没少做，可为何十年前突然金盆洗手、销声匿迹了呢？”
从展昭从通许县查来的消息可知，十年前朱耿白的原配夫人病逝，后纳了张银花为妾，在通许县养伤。可这伤，从何而来？
而单柏芳，十年之后，突然又现身京城，还没闹明白来意如何，就死在了邓车之手。邓车可不是慈眉善目的菩萨，会惩恶扬善那种，此人会杀单柏芳，黎望只能想到一点，那就是杀人灭口。
邓车受雇于谁，黎望还未可知，可既然是杀人灭口，那必然是因为单柏芳其人知道什么秘密、或者曾经做过什么事。
从现有的消息分析来看，黎望猜测这点恐怕与朱单两人十年之前金盆洗手有关，考虑到两人从事的行当和十年这个过于巧合的时间节点，他实在很难不多作一些联想。
“黎兄你的意思是，吴家的命案，可能并不只是三个徒弟阋墙这么简单？”
黎望将最后一颗山核桃剥开，将果仁放到盘中，这才道：“狄兄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若是徒弟阋墙，为何要杀吴家上下百口人？只杀段平，叫他在外头出了意外而死，不是更好吗？”
而且从赵季堂的口供来开，二徒弟许仲开对吴玉贞情根深种，既是如此，他为什么要杀了心爱的女人？
“确实，这倘若只杀段平，他们俩若是做得干净些，官府也不会去查江湖上的恩怨，他们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继承三义堂，根本不用隐姓埋名地活着。”狄青说完，又道，“那倘若是事发突然，激情杀人呢？”
“不可能，吴家百口人呢，如果没有周密的安排，怎么做到一个活口都不留的？”吴玉贞和吴风是唯二逃出来的人，可一个毁容瞎眼，一个瘸腿伤了神智，显然是吃了大苦才逃出来的，只有吴中怡因为不在家才逃过一劫。
从北海郡传来的案卷来看，当时事发时，周围邻居都没有听到吴家的呼救声，这很有可能是因为吴家的吃食，早就被人动了手脚，而吴玉贞之所以能逃过一劫，大概率是因为吴风当时年幼，吃食还与人分开的缘故。
当然了，这些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故而大部分都是黎望的猜测。
“黎兄你说得不错，这确实是有预谋有安排的灭口行动。”狄青的脸色变得极不好看，因为这如果不因私怨而起，那么恐怕……便是更大的原因了，“你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猜测？”
黎望心里，确实有一个小小的猜想，就等五爷从登州传来的消息了，若当真如他所想，那么吴家命案，就另有一番解释了。
或许，这是当事人吴玉贞都不知道的事情，毕竟她藏了那盏黄金宫灯风铃那么久，都从没怀疑过那盏宫灯到底从何而来。
当日他带着宫灯风铃去见包公，包公的态度那么奇怪，黎望很难不多想，连包公见到都会失了神色，这背后之人，应该是一个……王公贵族。
这范围，其实已经很小了，如果黎望大胆猜一猜，说不定还能猜到是谁。但到这一步，他却没有再继续踩下去了。
黎望虽不是一个怕麻烦的人，但自找麻烦却实在没什么必要。
“有或者没有，重要吗？”
狄青一愣，然后忍不住伸手拧了拧眉头，这段时间他的精神一直绷得很紧，难免叫他心绪有些疲乏，从前在边关的日子不好过，可入了这繁华热闹的汴京城，却也没比在边关好上太多。
所幸，他结识了不少朋友，因他们的存在，能叫狄青心上少了很多担忧。
“你说得对，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剑指汴京城，暗中网罗江湖高手蛰伏，又有林书善此等手下，黄金和粮食，对于从前一直在边关打仗的狄青而言，再明白不过这两样东西的重要性了。
“黎兄，你就不怕吗？”狄青忍不住发问。
怕什么？怕真的有人要谋权篡位吗？黎望表示半点儿也不担心，毕竟七侠五义虽然是民间小说，但基本朝代走向还是没变的。
既然没变，那就说明邪不压正，只要站在开封府这边，那就是绝对正义。
既是正义不倒，背后之人又如此狗狗祟祟，连面都不敢露，还想做大事？黎望建议多吃点酒，梦里什么都有。

第287章 炸炸
是日，天气又冷了一些。
昨夜明明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冷雨，今早起来不过是吃个早饭的功夫，外头就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跟雪被子似的，没一会儿就落了一层银装。
像是这种天，普通老百姓多会在家中猫冬，也就开封府这等兢兢业业的衙门，还在勤勤恳恳地办公。
“大人，吴玉贞在外求见。”
包公闻言拧了拧眉，端过旁边的浓茶抿了一口，这才道：“叫她进来吧。”
赵季堂的认罪，显然不能叫吴玉贞满意，十年前的那一夜，她失去了太多，以至于到现在也记得清清楚楚，当夜行凶的人，绝不止赵季堂一人。
“民妇拜见包大人。”
包公自是叫她起来，吴玉贞也顺遂地站了起来，她身形挺拔，即便眼瞎毁容，骨子里依然有一份骄傲在：“大人，民妇是来告别的。”
她太明白官府的局限性了，吴玉贞并不怀疑包拯的正义为公，可吴家的案子，十年前都查不清楚，更何况是现在了。
再过些日子，就又是新的一年了，她不愿意再将这份仇怨延续到下一年。
许仲开该死，他根本不配多活一年！
她这幅坚决仇恨的模样，包公哪里猜不到她的心思，见此当即叹息道：“你要去林府杀人？本府乃为开封府尹，既知你要去杀人，怎会叫你离开！”
“那大人，用什么理由留下民妇？”吴玉贞丝毫不怯道，“大人你说民妇诈死敛财，这牢狱之灾，民妇已经领了。现下，我想走，大人拦不住我！”
“你……这又是何苦呢！”包公脸上难掩痛惜道。
可吴玉贞已经看不见了，这十年来，她看不见任何的前路，现在也依旧如此，她只是个江湖人，所能做的，就是用江湖人的手段报复回去：“请大人放民妇离开。”
展昭在外，听得亦是心里又起波澜，倘若他有黎兄的口才，说不定就能劝住吴玉贞了。可私心里，作为一个江湖人，他其实是赞同吴玉贞的决心的。
倘若有人敢灭他全族，他恐怕不会比吴玉贞冷静太多。
不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是展昭很久以前就明白的道理，可现下面对苦主，他的心里还是非常难受。
这世上的恶人，可真是太可恶了，诸如林书善这般的不忠不义、不仁不善之人，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包公没有理由拦住吴玉贞，只能束手放她离开，吴玉贞走到门口，却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吴夫人，我是展昭。”
吴玉贞退后一步，才道：“我虽然眼瞎，但还没到认不清人的地步，展大侠，你要拦我吗？”
展昭轻轻恩了一声，显然是没什么底气的：“是，我想劝夫人再给开封府一些时间。”
“我也想给啊，可是我们吴家一百多条命，已经冤死十年了，凶手就在眼前，你叫我什么都不做，你可知道我睡梦里都是族人在痛苦喊冤！是我对不起他们！是我错看了人！现在，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
展昭被重重推开，他忽然想，倘若黎兄在此处，他会怎么劝吴玉贞？
他尝试着想了想，一句话瞬间脱口而出：“吴玉贞，你不要天真了，以你现在的武功，根本杀不了林书善！你只会白白送了性命，叫一双儿女为你的死难过！除此之外，根本不会有任何的作用！”
怎么说呢，这话实在不大动听，可又偏偏是的的确确的大实话，吴玉贞如今眼瞎，又对林府不熟悉，贸然送上门去，以那林书善的心狠，恐怕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话在展昭心头已经萦绕了许久，可他性子仁善，说不出这等伤人的话，可现下说出来，却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开口。
吴玉贞离去的脚步一顿，脸上戾气一闪而过，她想要反唇相讥，可话到嘴边，却没了声音。究其原因，不过就是因为她太无能了，展昭的话并没有错。
十年前是，十年后，亦是如此。
“原来，这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南侠展昭啊，说好的锄强扶弱，匡扶正义呢，如此这般，展大侠不出手相帮也就罢了，居然还说这等风凉话，当真是见面不如传闻啊！”
这声音一长三叹的，分明没说什么尖酸刻薄的话，却着实气人的很。
而且敢找上开封府的人，展昭的脸色瞬间一变：“阁下是何人，何不现身一见？”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陷空岛四鼠蒋平是也！”蒋平在墙头现身，只道，“展大侠，鄙人却想问问你，我五弟白玉堂，现下究竟在何处？”
展昭这几日，一直忙于公务，不曾去听江湖上的传闻，闻言便是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蒋平受了黎小子的托付，本来是准备暗地里递消息进开封府的，谁知道昨日他和二哥回了纵横楼，竟有人上门提供五弟的消息，那人不愿透露身份，却只说锦毛鼠的消失，与开封府南侠展昭有关，若他们想知道，便去开封府一探。
若是在这之前，他们绝对会来找展昭的麻烦，可有黎小子和狄将军在前，这个消息就很意味深长了。
再思及黎小子那日拜托二哥继续在纵横楼摆阵，蒋平略一想想，便决定将计就计。
这人可真是好胆量啊，连他们陷空岛的人都敢利用，也不怕手伸太长，被人剁了爪子！
如此，才有了他正大光明地挑衅上门。
“展大侠，你好歹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五弟为人虽然是顽劣了些，但你也不能出手伤他性命，今日，我们陷空岛二鼠，纵使打不过你，也要叫你留下一条腿来！”
说完，旁边一声不吭的韩彰便提刀杀了过来，展昭举剑回挡，却是并不出鞘。
“我与五爷，乃是好友！我怎会对他不利！”
蒋平表示半个字都不相信：“我五弟入京，便是要与你为敌的！他又怎会与敌人做朋友！休得巧言善辩！”
展昭被两人追着打，眼看着就要惊动开封府的人，他这才出剑引两人离开，蒋平和韩彰见此，也顺水推舟地打出去。
三人缠斗在一处，从开封府一直打到了……林府门口。
这江湖人起冲突嘛，总归是热血上头后，没什么分寸的，这打烂了摊子，那边又撞碎了柱子，幸亏今日是下雪天，路上根本没什么人，三人又是在屋顶上打，这才没惊动京畿的巡逻队。
可即便如此，三人越打越放肆，韩彰的武艺确实非凡，他与蒋平配合默契，展昭渐渐也打出了火气，可对方是五爷的哥哥们，他也不好出手太重，于是只能消磨各自的体力，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到林府的一处院墙上了。
巧合吗？还是故意的？
展昭一愣神的功夫，那蒋平的峨眉刺便从左边斜刺过来，他迫不得已一个后翻腾，又见韩彰的刀锋直逼他面门而来，只能身形一斜，坠进了林府里面。
这是林府后院，离着那大湖并不远，也很靠近林家的主厅。
但今日，林书善忙于联系人，正借着去码头查粮的功夫传递消息，家里只林平川一个主人。他听到动静，便跑了出来，却见开封府展护卫跟两个江湖人打在一起，而且打得贼凶，叫他根本不敢靠近。
可眼见那使大刀的人就要砍伤展护卫，他当即放声大喊道：“展护卫，当心！”
展昭闻言，就是一个分心，只来得及错开了身形，却叫那大刀直接砍在了湖边的杂草丛中。
韩彰这一刀，却是砍得很有技巧的。
那夜他带齐了工具来挖地雷，那是不会损坏地雷正常使用的，所以在四弟从湖里出来后，他就原把火雷又埋回去了，不过这埋的地方是有讲究的，就像现在，他一刀砍着了火雷的引线，却不会立刻爆炸，只让四弟将展昭引去旁边，待湖边没人后，火雷才“砰——”地一声，炸了开来。
展昭当真是吓了好大一跳，如果说刚刚他还只是猜测，那么现在，他已经完全确定，陷空岛二鼠找上门来，并不是为了替五爷找回场子，而是……故意引着他过来，光明正大地搞林家。
唔，这手笔，怎么感觉是黎兄的主意？
展昭都吓得愣神，更何况是林平川了，他就是个文弱公子，这此起彼伏的火雷声，差点儿没把他的腿吓软！
“你你你你们！”怎么可以炸他家！
林平川没什么眼见，展昭却是个老江湖，他很快明白这些火雷，是原本就埋在林家湖边的，现下炸出来，恐怕是因为——
此刻，天上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了，湖面都结了一层冰，展昭微微一眯眼，却见湖边炸出来一个木箱子，木箱厚得很，被水气吃透的木头也重的很，可方才那么大的动静，湖里面的东西被炸出来，也不算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展昭还没上前查探呢，却听得那蒋四爷一脸惊愕的开口：“他娘的，这不是西夏的卤石嘛？这什么人家啊，没想到这汴京城中的有钱人，竟是这般的富？却是叫我们兄弟俩开眼了。”
展昭：……

第288章 无能
蒋四哥这演技，声情并茂的，可比五爷体面多了。
展昭一时竟分不清对方是真惊讶还是好演技，但这显然不是重点，重点是，林家藏了卤石，证据确凿，开封府可以直接逮捕林书善了。
想到此，他也顾不得其他，只道：“二位义士，这卤石乃是违禁品，事涉重大，展某须得尽快禀明包大人，私人恩怨，可否押后再说？”
蒋平闻言，看了一眼地上木箱里碎裂开的卤石，状似思考了一番，才道：“可以，但你须得留在这儿，叫我二哥去开封府替你送信便是。”
“也行。”
甚至如此更好，毕竟若是他回去报信，林书善回来，说不定就闻风而跑了。想到此，他立刻解下剑穗交于韩彰，拜托他将这里的一切告诉包大人。
韩彰沉默地接下，点了点头，便踏上屋脊离开了。
展昭见他离开，先是检查了一番大湖四周被炸出来的木箱卤石，然后看着一脸笑眯眯的蒋平，忍不住道：“素闻陷空岛蒋四爷深谙水性，有翻江倒海之能，四爷不会下水探过吧？”
蒋平闻言，捋着胡须道：“展护卫何出此言？这天寒地冻的，纵是水性再好，谁没事下水玩啊，你说对不对？”
展昭：……这位四爷真是一只笑眯眯的老狐狸啊，相对五爷就纯白多了。
这话听着虽然滴水不漏，但展昭心里已明白，对方必然是下过水，否则看到这满地的卤石，绝不会像现在这么平静。
你看旁边的林平川，已经吓得跌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
展昭见他一副神魂出窍的模样，便走过去将林平川扶到一边的廊亭下：“地上雪水寒凉，林公子你可还好？”
林平川已经冻得瑟瑟发抖，方才雪水浸润了他的裤脚，这会儿冰凉凉地全贴在身上，简直难受极了，可他心里却比这要难受百倍。
“那些东西，是什么东西？你们说那是卤石？是产自西夏独有的那种卤石吗？”林平川虽然书读得不多，可卤石却还是知道的，那是私铸黄金才能用到的东西，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在他家的湖里？
而且还是这么多，甚至很有可能，湖里面……还有更多。
林平川只觉得手脚冰凉，他很相信自己的义父，但……铁证如山，即便他想要狡辩，也无从说起。
“林公子认得？还是说，这些东西的存在，你一直都知道？”
林平川赶紧摇头：“不不不不，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我家的东西，展护卫，你们可不能诬赖好人啊！”
展昭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平川一眼，随后道：“倘若你林家真都是好人，我们开封府自然不会冤枉你们。”
啧，这南侠展昭办案，还挺像模像样的，蒋平抱胸看着，忽然想起自家糟心的弟弟，听展昭的口风，似乎是与五弟做了朋友，这可真是，倒叫他有些好奇，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化敌为友的？
五弟那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南侠还真挺能耐的。
“蒋四爷在想什么，可否说来听听？”
蒋平便道：“现下无事，展大侠可否说说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现在何处了吧。”
展昭闻言，就忍不住头疼起来，但对方帮了开封府这么大的忙，他自然是要认真坦白说明的，但刚说到一半，外头就传来了开封府办案、闲人退散的声音。
大人，居然亲自来了？
“蒋四哥，我……”
“不忙，之后再说也行，展大侠去忙吧。”
今日雪天，出行本就不便，展昭没想到大人居然直接杀来了林府，他忙出去将人迎进来，引到了方才惊雷爆炸的大湖边。
事实上，林家惊雷，周边邻里都听到了，即便韩彰不去开封府送信，周边的百姓也会迅速去官府报官的。
现下开封府上门，有理有据，即便林家的管家想要阻拦，在主人不在的情况下，他也没有任何法子，只得将包大人迎进了林府。
而进来之后，看到眼前的这一切，林府管家差点儿没吓得晕过去。
“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大人饶命啊！”
“带下去，细细盘查。”
林府湖藏卤石、粗金，数量之巨，只叫包公和公孙先生齐齐骇颜，这雪足足落了三日，那湖里面的东西，却依旧没有被搬空。
但从湖里面挖起来的这些东西，已经足够将林书善的脑袋砍上百次了。
只可惜的是，三日前那林书善似乎收到了风声，居然没有回家，现在潜逃在外，虽然开封府已经及时封锁了各大城门，但依旧没有此人的下落。
而吴玉贞，在知道林书善潜逃后，也从开封府离开，现下也不知下落。
“大人，陷空岛蒋平在外求见。”
包公已经听展昭说过陷空岛二鼠的义举，此番听罢，当即道：“快请他进来。”
蒋平一身灰褐色的袄子，面貌比之白玉堂，自然称不上出众，但江湖人自有一番气派，见到大名鼎鼎的开封府尹，也并没有丝毫怯场，只恭敬地行了行礼。
“蒋大侠不必多礼，此番本府还要感谢你呢，若不是你与韩大侠机缘巧合撞破了林家的歹行，恐怕开封府还无法定其罪名。”
蒋平一听此话，当即道：“只是巧合撞上罢了，您不必这么客气。”
“蒋大侠今日前来，可有什么要事？”
蒋平便将湖底可能有密室暗道的消息告知开封府，本来是准备告诉展昭的，但想想来开封府走一趟也没什么，倒是二哥不愿意过来，他索性就一个人过来了。
“那可有法子，找到这条暗道？”
蒋平便道：“我与二哥，皆不擅长此道，或许我三哥可以一试，又或者五弟白玉堂，极擅机关奇巧，或可一破。”
前者徐庆，远在江南松江府，而后者，刚离开汴京城，可真是太不凑巧了。
包公便问展昭，道：“展护卫，可知京中有谁精于此道？”
展昭在京中交友还是很广的，细细一想，只道：“工部有位大人，倒是很擅长此道，但他今年去修皇陵了，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回汴京城。”
“那还有其他人选吗？”
“江湖上倒是很有些能人，可这些人多居无定所，找起来恐怕有些困难。”展昭有些为难道。
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包公谢过蒋平，便回了书房想对策。
公孙先生听到这番话，便道：“大人一叶障目了，那地下若真有暗道，或许那牢里的赵季堂可能知晓。”
“他会开口吗？”
公孙先生便道：“可以试试。”
“如此，便拜托给公孙先生了。”
公孙先生领命，便立刻去了牢房提审赵季堂，赵季堂这几日过得非常不好，一来是吴玉贞没走之前，一直都在精神暴力对方，而在她要走时，还特地来告诉赵季堂，林书善多行不义必自毙，罪行已经败露被通缉的消息。
赵季堂一听，当时就是目眦欲裂，可他在牢里，什么事都做不了，已经吵闹了两日，现下见到公孙先生，当即道：“那些卤石和粗金，都是我藏的，跟我大哥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哦？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把东西运进林府，还不叫主人家知晓的？”
赵季堂便道：“我半夜找人运进去的！他们被我用了迷香，不会醒来！”
“找人？找的谁？”
“他们都已经离开汴京城了。”赵季堂随口胡诌了几个名字，一副搪塞开封府我还有理的模样。
公孙先生当即被气笑了：“这些人，来没来过汴京城，开封府一查便知，你确定要撒这种没有必要的谎言吗？”
“再说，如果真是你将这些藏于湖底，你就该知道底下还有一条暗道通往密室，你倘若能将进入密道的方法一一说来，或许我还能多相信你两分。”
赵季堂闻言，却是闭了嘴。
“赵季堂，你该明白的，这主犯和从犯，判罚时，是有轻重量刑的。你与那林书善是异姓兄弟，卤石案没有他，你绝不可能将那么多东西运进来，但你要是告诉我们，你是如何用卤石私铸黄金，并将那些黄金的去处告知官府，我们或许能对林书善从轻判决。”
赵季堂是个法盲啊，这点开封府三巨头早就知道，现下公孙先生这番话，当真是把人唬住了。
可怎么办？赵季堂是真不知道密道的入口啊。
从前走私卤石的事情，是他和秦三在运输，而大哥是接应的人，但后来他觉得钱已经赚够了，便不愿意再去边关护送卤石入京，大哥也没有勉强他，甚至还说要断了这门生意，以后本本分分地做粮食买卖。
在前些日子之前，他一直以为林家的生意早就跟卤石毫无瓜葛了，现在他倒是很想背锅啊，可……他居然连替大哥背锅的能力都没有。
赵季堂觉得自己太无能了，于是他沮丧地低下了头颅。
公孙先生：……好家伙，居然真不知道啊？
“赵季堂，看来你并不知道密道所在，那么黄金的去向，你恐怕也不太清楚吧。”公孙先生用着相当遗憾的语气道，“如此，你还要替那林书善开脱吗？还是说，应该称呼他为许仲开？”
“不！你胡说什么！”
什么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便是了。

第289章 困惑
林书善就是许仲开这件事，几乎已经是所有人的共识了，也就赵季堂，自以为将大哥保护得很好，可以自己一人带着所有罪孽赴死。
但事实上呢，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就像戏文里的跳梁小丑一般。
公孙先生原本以为两人好歹也是多年的师兄弟，赵季堂又对林书善是这般的死忠，或许会知道一些秘密，可现下盘问，却发现赵季堂是一问三不知。
如此一想，此人当真是又可恶又可悲。
“赵季堂，看来你的结义大哥，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看重你。”
赵季堂根本听不得这种话，当即激愤道：“你们少拿话激我，我是不会告诉你们大哥的下落的！”
在他看来，要不是那陷空岛的人坏他的好事，大哥就能跟师姐重续前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叫大哥筹谋的林家产业付之一炬，甚至还有性命之忧。
公孙先生已经无意与赵季堂吵嘴，在确定此人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之后，就立刻离开了监牢，去找大人回禀实情。
这边厢，开封府忙得人仰马翻，那边黎府倒是风平浪静得很，甚至某位黎姓公子，还有闲情雅致取雪水烹茶，吃小核桃酥。
这小核桃酥，自然是用前几日狄青帮他剥的小山核桃制作而成的，虽然土烤箱烤制温度很难把控，但黎某人就是有法子将东西做得美味。
饶是狄青这般不爱吃糕饼的人，都忍不住多用了两块。
“你这糕点，做得这般精细，怕不是要在巽羽楼上架吧？”
小核桃酥就只有铜钱那么大小，造型又做成了仿核桃的造型，一口一个，酥香可口，又带着小山核桃独特的风味，配着油香酥润的口感，当真是让人停不下来。
“那倒不是，巽羽楼的顾客，多是糙老爷们，值当小生费这功夫做糕点？”顶多就是定雅间的，奉上一些，算是给VIP客户的隐形福利。
“那是？”
“年后，巽羽楼隔壁要开一家只迎女客的青见楼，我母亲对此很是看重，这女客吃的，总归是要精巧一些。”
狄青：……好家伙，你还区别对待了，这明年巽羽楼那群老饕，怕不是要跳起来了？
但仔细一想，狄青还挺期待看到巽羽楼食客反抗的。
“明年什么时候？我可得提前预备贺礼啊。”
看看人狄将军，当真是讲究人啊，黎望先谢过，才道：“近日宫中该是有宴的，狄兄可是在思考赴宴时穿什么？”
说来年底这梅花宴，乃是雪落梅花之时才会办的，不拘是什么时日，一则是年底皇后宴请各大朝臣家的夫人，二来也是给年轻人提供相看的场合。
说白了，就是另一个变种的相亲宴。
狄娘娘那么操心狄青的婚事，按照常理来讲，应是绝不会错过这等时候的。
今日刚好落了雪，雪势还不小，恐怕这梅花宴很快就能办起来了。
“黎兄这是在取笑为兄吗？”狄青没好气道，“再说了，黎家必然也会收到梅花宴的请帖，你就不去？”
黎望非常干脆地摇头：“不去，小生身体羸弱，冬日的活动，一概是不参加的。”
若是宫里的贵人问起，他娘也有理由搪塞过去，反正他对成家立业没什么大兴趣，自然也不会在大冬天去凑这种热闹。
狄青却惊道：“什么？你竟然不去！我还以为，至少能有个伴呢！”
毕竟展昭和五爷，那是绝不可能去参加这种宫宴的，而黎晴和庞昱还太小，那晏四就更可恶了，早早便成亲生子，也就黎兄一个陪他，却没想到……对方居然称病不去！
狄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了下去。
黎望一见，当即乐得道：“小生也没办法啊，谁让我生得这般风姿俊朗呢，若是有哪家小姐看上小生，小生又无心成家，岂非是罪过了。”
虽然吧，这话的的确确是实话，但听在狄青耳边，却叫人忍不住紧了拳头。
“黎兄，你可真是——”狄青没说完，但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挺未雨绸缪的。”
“这怎么能叫未雨绸缪呢，顶多算是有自知之明。”
狄青忽然有些好奇：“黎御史平日里管你那么严，居然会让你由着性子不成家？”
……所以说，藤条教子的事，果然是满朝堂的大臣都知道了吧！！
黎望瘪瘪嘴道：“我爹这人，从前比之我，更加无视世俗规矩，他若是真看重这些世家高门的规矩，便不会娶我娘了。”
像是河间裴家、崔家那等百年传承的大家族，嫡系的婚姻，大部分都是强强联合，要么也是天赋非常出众的寒门子弟，至于商贾，除非是败落的世家，不然是绝不会聘为正头夫人的。
商贾地位，虽然在本朝有所上升，但比之正统读书人，那真是没的比。
黎家在蜀中是书香巨族，老头子年轻时的长相与他差不多，且身体康健，才貌双全，如此品貌，按照世俗的常理来讲，便是该配世家嫡女的。
事实上，黎望在族中读书时，也听过某些风言风语，可他爹这人年轻时，确实是挺狂的，看上了他娘就一定要抱美人回家这种事，完全符合老头子的真性情。
所以老头子管他严，只是约束他对外搞事情罢了，只要不为祸他人，他就是一辈子不过继嗣子，他爹也不会拿藤条抽他。
某种程度上来讲，老头子也言传身教了他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这也是为什么黎望会愿意配合藤条表演的原因。
“再说了，我家不是还有小晴儿嘛。”
狄青心想有你带歪，仔细小晴儿也不愿意成家立业。
“那也没什么，我大哥已经成家立业了呀，反正我们这一代里，有一个成器的就足够了。”黎望相当坦然地开口，“哎，狄兄你还没见过我家大侄子吧，可跟我大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逗起来可好玩了！”
狄青：……你大哥也真是太纵着你了。
不过仔细一想，黎御史的幼弟似乎也没有成亲，这怕不是黎家传统艺能吧，所以好友才能逃梅花宴逃得这么理所当然。
好羡慕哦。
“你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若我有黎兄的样貌，也不会如此烦忧了。”狄青忍不住叹了一句。
黎望：……
“黎兄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我只是在想，狄兄你这句话，是在损我呢还是夸我呢？”你面涅将军的称号怎么来的，心里没点儿数吗？这什么凡尔赛的发言啊？
瞧把孩子逼得，来京半年相亲相得都有容貌焦虑了。
“当然是夸你啊，京中的大家小姐，自都喜欢黎兄这般的品貌，我在边关多年，脸上又有刺配，自然是比不得黎兄的。”
……居然是真心实意的。
“狄兄，这可一点儿都不像你了。”
说实在话，狄青其实刚从八王爷府见完狄娘娘回来，心里烦得很，其实以他的身份，想要娶哪家的姑娘，请官家赐婚便是，没有人敢违逆官家的。
可婚姻嫁娶，看的是你情我愿，这半年狄青也不是没遇到合眼缘的，只是人家看不上他一介武夫，脸上的刺配也不愿意消去，所以才耽搁至今。
黎望多聪明剔透的人啊，立刻就读懂了狄青的心情。
其实狄青的相亲之路这么难，他倒是……有所预料。京中的这些个朝臣世家，都精得跟狐狸似的，所谓姻亲，也是在权衡两方的利益。
狄家现在就狄青一个了，不符合某些独特世家“四角俱全”的要求，这就已经划去了一部分人，而剩下的，要么是清流不愿与武官有瓜葛，要么就是想要攀狄家的亲。
毕竟狄青够能耐，生得又龙章凤姿，脸上的刺配根本不影响他的英俊，他还有个姑母是八王妃，后院也很干净，嫁过来还不用受婆母的气，可以说条件也很诱人。
但像是攀附的人家，即便是狄青看得上，狄娘娘也不愿意委屈了侄子，如此，也难免一直相看不成了。
只他没想到，英勇善战的狄将军，也会有这种世俗的烦恼。
“许是缘分未到，不说这不开心的事情了。”狄青挥挥手，道，“你可听说了吗，那林家倒了，虽还没抓到那林书善，但总算是能将他绳之於法了。”
这事儿，黎望自然是早就知晓了，只他没想到蒋四哥居然会用这么光明正大的法子告诉展昭，当真是叫人拍案叫绝了。
“既是缘分未到，狄兄又何必这般愁眉不展呢，这大宋朝的好儿郎，若连狄兄都没这个自信，却叫其他那些个普通的，还怎么活？狄兄去梅花宴时，可不要摆出这副模样，否则等宴散了之后，那些个比不得狄兄的，恐是要铤而走险套狄兄的麻袋了。”
狄青听完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黎兄若为女子，我必然明日就请媒人上门提亲！”瞧瞧这话，说得多好听啊，多顺耳啊，他可太爱听了。
“……”呵。
“不过要套本将军的麻袋，若是展兄与五爷合力，说不定可行，那些个官家子弟？没有可能。”狄青相当自信地开口道。
黎望：……

第290章 完美
一场冬雪里的平地惊雷，叫林府掩藏多年的罪恶行径曝露在了阳光之下。
走私卤石、私藏粗金、偷铸黄金，且数目巨大，这三桩罪名下来，株连三族都是轻的，林府里有一个算一个，除了林书善，都在开封府大牢里蹲着。
这么重大的案子，朝堂之上自然是许多双眼睛都盯着呢。
林家米铺作为京中最大的几家粮店之一，在北方大旱这个节骨眼上，对于京中粮价的影响可以说是很大的，至少林家事发后，林家米铺被迫关停，老百姓在雪后得到消息，有许多家中存米不多的人，已经自发在林家米铺外聚集。
虽然暂时没有什么激烈的言论，但如果林家米铺不继续运转下去，恐怕老百姓的情绪会难以安抚。
这个时候，就有一些个看不顺眼包拯的官员，联名参了他一本，说林家乃大善之家，办案为公可以，但也要根据特殊情况裁夺。
话说的那叫一个冠冕堂皇，其实就是替林家说情，顺便黑包拯一个冷心冷肺、不为老百姓考虑。
朝堂上什么样的节奏大师都有，包公自然不会生气，况且八王爷站在他这边，这些跳梁小丑就是跳到皇宫的屋脊上，那都是没有用的。
早在知常提醒粮价之时，包公就已经想到了今日的局面，他既然敢做，就敢于承受现在的这些诘问和指责。
事实上，林府大湖里面的卤石还没捞完的时候，京中就有人开始替林家辩白。
起先，只是个酸腐书生，家里清贫得很，言及能养活老母至今，便是因为林家米铺的低价米粮，若不是林员外善心，他早就没了性命。
这书生文章写得倒也不差，由情入理，言及那林员外走私卤石确实触犯律法，可律法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林员外走私卤石，却并非是为一己之私，而是为了福泽北方百姓。
八年前，北方大旱，京中米粮价格飙升，当初若非林员外“横空出世”，坚定出售平价粮食，不知道救了多少百姓。当时米粮价格那么高，林员外即便真有逾越律法的行径，也是出于善心，是为大公无私。
君可见，林家平日里作风并不豪奢，甚至林员外都没有婚配，其义子也被教得方正懂礼，一样地有君子仁心。
简单来讲，这文章明里暗里都在说林家私铸黄金确实有罪，但并非是为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北方百姓。
而在京中百姓多多少少都买过林家平价粮食的基础上，有许多人都觉得林员外虽然有罪，却也罪不至死，甚至有许多人替林家请命，希望包青天能判林员外无罪。
是人嘛，都会先入为主，林家积善之名，早已深入人心，现在有人说林家私铸黄金，是为了给老百姓谋福利，在老百姓确实得到了好处的情况下，绝大部分人都相信了。
甚至有不少朝臣，还在朝会上替林家说情。
这舆论战一起，加上林家米铺关停的事，即便包公有包青天的美名，难免也会有人“粉转黑”，甚至有那大胆的，还会去开封府门口丢烂菜叶子。
一时之间，汴京城闹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
而作为言官头子，黎江平已经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了，甚至稍微打个瞌睡，睡梦里耳边都是朝臣们叉腰吵架的声音。
太难了，这天杀的林家，黎江平今日天黑回到家，以免叫夫人担心，便又准备在书房睡下。
不过刚在书房坐下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大儿子的声音。
“这是什么？”
黎爹看着面前容光焕发的大儿子，再看看自己眼下的青黑，心里边难免有些酸溜溜的嫉妒。
“宁神汤，儿子亲手做的，父亲喝一些吧。”
黎江平忍不住挑了挑眉，不过也没推拒，一边喝一边道：“今日倒是难得，还会体恤你爹我了，你娘那边，可有问起？”
“放心，娘那边已经帮爹安抚好了。”
……倒是，也没白养这儿子，这种时候还是有那么几分用处的。
自家儿子这手艺，当真是没话讲，一盏汤喝完，五脏都变得和暖起来，倒是驱走了不少烦忧，就连耳边的嗡嗡声，都远去了不少。
“你也早些睡吧，最近京中不大太平，可别再往开封府跑了。”
怎么说呢，现在开封府那是舆论中心，包黑子那人稳得住，但林家这事不好说，虽然这次不论是八王爷还是一直与包拯作对的庞太师，都明里暗里站在开封府这边，但民心难改，不论林家居心如何，对老百姓来说，确实是真真实实地得了实惠的。
在关切到己身利益之时，绝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一方。
林家出售低价粮食，确实很得民心。
如果再这么发展下去，恐怕官家那边，会为了安民心，对林家轻判。
黎江平想到此处，便觉得糟心，若林家真是大公无私，那还好说，可偏偏这林书善是个十恶不赦的凶徒，如此之人，他绝不相信坊间的那些谣言。
“哦对了，你和开封府走得近，可知道那吴家命案查得如何了？”
黎望闻言，便摊手道：“没有进展，那赵季堂一口咬定是他一人所为，在林家事发之后，苦主吴玉贞遁走开封府，现下恐怕在全城找人。”
只是开封府的人都找不到林书善，一个瞎子想要找到人，恐怕没点儿奇迹，是找不到人的。
“……”糟心，不过也是，若林书善的身份早能查证，包拯也不会将之藏着捂着。
黎江平拧了拧眉，忽然发问：“城中的那些风言风语，你是不是也听说了，在你看来，该如何扭转局面？”
很简单，千万不要共情资本家，否则会变得不幸。
现下就是有人带节奏，老百姓又比较淳朴，才会对此深信不疑。这要搁现代，保准能叫打工人拍手庆贺。
“爹你相信，林家把所有私铸的黄金都用于购买低价粮了吗？”
黎江平当即摇头道：“自然不相信，但凡朝中带脑子上朝的，都不会相信这种话。”意思就是，朝中也有不带脑子甚至将脑子还给老天爷，非常相信这点的。
“儿子也不信。”事实上，从他当初察觉到林家的布置时，就在想应该如何破局，现在走到这一步，林书善显然已经是没有退路了，又或者说，他非常自信，湖底下的密道不会叫别人发现。
其实只要有密道，开封府也不是不能加大人力蛮力挖掘，但就像蒋四哥所说，江湖上的机关奇巧，都有保护装置，若是强破，可能会损坏里面的东西。
所以密道的探查工作，才会一直停滞不前，叫林书善在外给自己搞舆论洗白。
“所以，既然别人脑子不想思考，咱们就帮帮忙，把思考的结果写出来，告诉他们便是了。”
黎江平支着下巴道：“哦？怎么告诉？”摁着别人的头，把里面进的水倒出来吗？
“爹，你知道官府办案和个人判断的区别吗？”
前者需要确凿的人证物证，但后者，却并不需要，只要足够有理由，可以叫人共情，就可以说服别人。
林书善之所以敢玩舆论战，就是深谙这一点，他吃准了开封府公正严明，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不会对外公开他是许仲开的事情。
但言官嘛，捕风捉影都能上报天听，有苦主请愿，已经是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弹劾人了。
黎江平当即意会道：“你的意思是，叫你爹我出面，弹劾林家？”
“不是，爹你下场，未免也太看得起林家了，杀鸡焉用牛刀啊。”
“臭小子，还挺会给你爹我戴高帽啊！”黎江平忍不住一笑，继续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这点分量，恐怕是不太够扭转舆论的。”
“儿子当然知道，所以爹你就辛苦辛苦，找人告诉百姓，即便他们请愿叫林书善免于一死，朝廷也不会再让他私铸黄金，贴补他们了。”
……你这用词，还挺损的，什么叫贴补啊。
“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黄金铸造乃是国之本也，林家哪来那么大的脸，敢标榜自己圣人，逾越律法也要行善积德？”
这一点，其实大家都知道，但这个时候，确实没什么人会去说以后的事情，毕竟人大多数都只会看到眼前的东西。
“爹，人没有瑕疵，仿若圣人，被捧得太高，其实也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正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林书善一个搞私铸黄金的，却在给自己立完美人设，他自以为是商人就不会被朝廷忌惮，但怎么说呢，他想当一块金字招牌，也得看自己分量够不够。
黎江平立刻意识到，自己这大儿子了不得啊，格局居然出乎意料的大。
“你的意思是？”
“不妨，踩着林家的名头，替朝廷和官家赚一波美名。”
其实北方大旱，林家的存在影响京中米价，那是因为国家机器没有出手干预，现在这事儿闹起来了，朝廷出手，名正言顺，跟朝廷比脸大，林家显然资格还不够。
黎江平听完，久久没说话，许久才道：“我说黎知常，你在国子监读的书到底有什么，不妨列个书单也叫为父瞧瞧呗。”
这边厢黎爹好奇大儿子的读书范畴，那边从登州查到消息一路急赶回来的白玉堂，终于是骑马到了汴京城下。

第291章 雪后
雪后初霁，阳光冷冷地洒在白雪上，却是冷得叫人都不敢大口呼吸。
像是这种天，黎某人一向是能赖床就赖床的，反正他爹不在家，娘亲一向是极纵着他的，只可惜今日，他却是赖不下去了。
“五爷，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前几日可还下着大雪呢，这天气可不好赶路，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大事？黎望忙套上衣服下床，却听得五爷开口道：“可累死我了，有什么吃的吗？”
黎望院子里的小厨房，自然是从不缺吃的，今早厨娘做了三鲜虾米小馄饨，配的是萝卜丝木耳豆腐的素馅水煎包，用的冰花煎底，因是素馅的，煎制的时间不需太长，很快热腾腾的柳叶水煎包就被端上了桌。
白玉堂这几日急行赶路，吃的都是硬邦邦的干粮，虽是烤热了吃的，但当真是味同嚼蜡。这会儿终于吃上人间美食，他整个人都忍不住舒展了起来。
“哎，这才是人该吃的东西嘛。”正所谓由奢入俭难啊，白玉堂从前虽然也很挑嘴，但该艰苦奋斗的时候，还是能忍耐的。现下口味被养刁了，那些个干粮，真就难以下咽了，“黎知常，有没有那种食物，可以做干粮却不损风味的？”
……五爷你要的太多了，他给不了。
“没有，不过五爷你算是来着了，今日厨娘要做酥炸爆鱼，草鱼都买好了，留下吃午饭吗？”
白玉堂一听，当即来了精神：“那是当然，我这次回来，可不是空手而归的。”
黎望也猜到了，毕竟如果登州没有任何线索，五爷估计早就回江南去了，哪会特意赶路回京城啊。
“你找到吴家祖宅了？”
五爷闻言，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道：“地方是找到了，但祖宅没了。”
“什么意思？”
“吴家村地处登州一处山坳里，村里人口并不多，十八年前，出过一次山石崩塌，死了不少人，那次之后，吴家村便举村搬迁去了隔壁的田家坳，从此也就没了吴家村。”五爷已经吃饱，这会儿放下筷子喝了口热茶，才继续道，“我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一位从前吴家村的旧村民，从他口中知道了一些关于吴承先老先生的事迹。”
果然，五爷的运气当真是非常不错的。
“吴老先生幼年贫苦，家里世代都是做猎户的，但他父亲死得早，母亲又很快改嫁，所以他很早就出来闯荡江湖，因是有奇遇，天赋又是极佳，故而才渐渐闯出了剑雨飞花的名头。”
就这点而言，白玉堂还是很佩服吴老先生的。
“这么一听，好像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线索。”
“不不不不，我还没讲到重点。”白玉堂摇了摇食指道，“登州有金矿，八年前还出过一次金矿盗窃的大案，你听说过没有？”
黎望心头一个滚跳，心想……不会真叫他给猜中了吧？
“看来你拜托我去登州查案，是因为猜到了一些，对不对？”白玉堂见好友这表情，心想这可真是离了个大谱，“黎知常，你是不是真能掐会算啊，这你都能猜到？”
黎望闻言，当即道：“五爷，不信谣不传谣，谢谢。”
“这时候，你倒是谦虚上了。”五爷整理了一番心情，这才继续道，“那金矿的位置，就是吴家村从前所在的山坳里，值得一提的是，金矿案发后，当地的狗官抓了不少所谓偷盗金矿的百姓，其中不少，都是从前吴家村的旧人。”
所以，他能找到一个吴家村的村民，当真是走了大运的。
“那现在，那座金矿呢？还有矿藏吗？”
五爷便摇头道：“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所以特意夜探了一下那金矿，已经完全被开采殆尽了，那金矿矿藏并不大，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被开采完也不是奇怪的事。”
黎望敏锐地察觉到五爷说这话时的指向性，便道：“你是不是觉得，金矿失窃和吴家灭门案有关？”
……这人的脑子，到底咋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跟他一起去登州查案的呢。
五爷忍不住道：“是，因为十年之前，乃是吴承先老先生故去一周年的忌日，按照当地的传统，需要后嗣到祖籍烧香祭祖，敬告先灵。”
“十年前，吴玉贞他们回过登州？”
白玉堂摇头道：“我找到的那个吴家村民，年纪已经有些大了，他不认得吴家人，只说有人回来过，他听当时的村长说起过。”
这就很微妙了，回乡祭祖之后，吴家就被灭了满门，这不知情的，还以为吴家先祖对后人有什么不满，所以降罪于后人呢。
“所以你怀疑，来祭祖的吴家人，或许发现了什么，吴家被灭满门，实则是杀人灭口，对不对？”
五爷心里确实是这么猜的，所以他才会日夜兼程赶回京城，毕竟如果真是如此，那这许仲开未免也太可怕了。
那也就意味着，他在吴家尚在时，就已经涉足私铸黄金的事情了。
这是何等的利欲熏心啊，为了自己的野心，可以屠杀师门满门包括心爱的女人，这已经不能叫做禽兽不如了，简直是泯灭人性。
就这种人，居然还善名远播，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其实当初吴家到底派谁回祖籍祭祖，问一问吴玉贞就知道了，她没必要对我们隐瞒吧？”白玉堂开口道。
“她确实没必要对我们隐瞒这个，只是……她失踪了。”
五爷惊得跳起来：“失踪？她怎么好端端失踪了？展昭干什么吃的？”
“唔，这事儿，还真怪不到展昭头上。”怎么说呢，展昭现在已经分身乏术了，毕竟林家的事越闹越大，他憋着口气满城地找人，就差把汴京城翻个底朝天了。
于是黎望简单说了一番最近汴京城中发生的事，听得五爷这脸色，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好家伙，他才离开几天啊，汴京城的天都变了。
“这么说，这崽种必然是要掉脑袋没跑了？”五爷非常会抓重点，一听脸上当即高兴起来。
“是，而且五爷你现在去开封府，必然会被当做及时雨、座上宾。”
五爷不解，难不成是因为他从登州带来的这些消息？
“为何？”
“那自然是因为林府湖下，还有密道未被找到，听蒋四哥说，五爷你精通机关奇巧，开封府最近正头疼这呢，五爷可不就是一场及时雨了嘛。”
……合着是找他办事啊，哎不对，白玉堂僵硬地转过头来：“你刚才叫谁呢？”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仿佛是叫了一声蒋四哥？
“诶，小生方才没说明白吗？因为五爷你约斗邓车的事，你陷空岛的二位哥哥十分担心你，所以入京找你来了呢。”
五爷直接惊得跳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到现在才说！！！”
要命了，四哥居然来京城了，五爷表示整个人都不好了：“除了四哥，还有谁？”
“当然是韩二哥啊，放心，你大哥没来。”黎望非常贴心道。
白玉堂：……这叫人怎么放心？太丢人了吧，跟人约斗还叫哥哥们出马，简直丢人丢回松江府了！
“都怪你！五爷的一世英名啊！”
黎望没说话，不过也确实怪他，不然以五爷的脾性，就是受更重的伤，也会在江湖上倔强亮相，彰显自己的胜利。
“那五爷今日中午，可以多吃两块爆鱼。”
……五爷表示现在已经食不知味了，想想四哥的脾气，绝对会当面戏谑他的。
“还要你多说！”五爷没好气地说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露出了一副看好戏的神情，“黎知常，你猜我在登州，遇到了谁？”
“谁？”
“你师兄，白面判官柳青。”
黎望闻言，确实是没有想到：“我师兄怎么会在登州？他不是在塞外查飞天盗贼的事吗？”
“你师兄早半个月前，确实是在塞外查飞天盗贼，但你岂知这飞天盗贼，最后现身之处，便是在登州城中。”
这么巧？
白玉堂见黎知常终于露出错愕的神情，当即道：“你便是料事如神的半仙，恐也不会想到，大名鼎鼎的飞天盗贼，其实还与十年前金盆洗手的江洋大盗单柏芳和朱耿白有关系吧？”
这下，黎望真的被惊住了。
“他们二人，十年前最后现身之地，不会也是登州城吧？”
白玉堂闻言，当即点了点头道：“你猜得不错。”
好家伙，这事儿特么串联起来了，吴玉贞若是知晓这些，恐怕也不用卖画十年才因缘际会找到仇人了。
单柏芳和朱耿白乃是为祸江湖的江洋大盗，所谓打家劫舍之辈，多看重金银财宝，什么事能叫两个如此重钱之人抛弃老本行？那必然是有人给的钱太多了。
什么钱？黎望大胆猜测一下，那当然是能生钱的金矿了。
想到这里，黎望不由有些可惜，若十年前的登州知府是包公，恐怕这些人早就没命了，哪里会有今日这出闹剧。
两人正说着话呢，忽闻外头的院墙上跳下来两个人，五爷刚想说何人如此大胆，一开门，就跟二哥四哥六目相对了。
五爷：……现在挖条缝逃进去，还来得及吗？

第292章 福气
那自然是来不及了。
江湖人的眼力本就出众，自家五弟又生得俊秀非凡，这一身落落白衣，韩彰和蒋平怎么可能会认错人。
“五弟！”韩彰脸上一喜，当即先声夺人道。
蒋平却是心细，一见老幺，便猜到了五弟的心思，便悠悠然地招了招手道：“五弟，你可真是叫哥哥们好找啊~”
他就知道！四哥绝对是要打趣他的！
白玉堂俊俏的脸难得扭曲了一下，这才撑着面皮僵硬地打了招呼：“二哥四哥，你们怎么来了？”
瞧瞧这小模样，黎某人一见，当即乐得笑眯了眼。
哎呀呀，这五爷的热闹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瞧上的，看看这局促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锦毛鼠改名叫乖乖鼠了呢。
韩彰性子直，又与五弟关系最好，见五弟当真没事，当即高兴道：“五弟，你的伤好全乎了吗？”
蒋平一听憨二哥这话，当即乐了，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瞧瞧老幺这面色，都能煎鸡蛋了吧。
但怎么说呢，输人不输阵，白五爷从来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即便是面对哥哥们，那也是要将面子焊在脸上的，只见他看都不看知情的黎知常，谎话张口就来：“二哥你别听外头那些人浑说，我对外说是受了重伤，乃是有缘由的，不过就是些小伤，实在不好叫哥哥们特意专程跑这一趟。”
韩彰一脸狐疑，蒋平却伸手揽住五弟的肩膀，笑着道：“走走走，里头说话，这北方的鬼天气，可太冷了，叫人连手都伸不出来，你倒是呆得开心。不过五弟你最近口才见长啊，可是拜了高师？”
这要搁以前，早就恼得耍小脾气了，哪里能这般应对自如啊。
“没有，四哥你说什么呢！”白玉堂表示没这回事，他说的就是事实，甚至还扭头拉人佐证道，“黎知常，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黎望闻言，自不会当面拆五爷的台，张口就道：“五爷说得是。”
五爷一听，当即扬眉看向二位哥哥，蒋平一见，心想造了孽了，五弟这年纪虽比人黎家小子大，可这心性当真是给人当弟弟呢。
瞧瞧这被纵着的模样，简直比在陷空岛还要自如。
于是，他忍不住啧了一声，幽幽道：“五弟啊，我们可不是听外人说的，而是听隔壁的狄将军说的，这大名鼎鼎的平西大将军，值当拿这个骗我们两个江湖人吗？”
白玉堂：……来条缝吧，不挑，能跳进去躲上两年就行。
五爷被四哥逗得自闭，干脆破罐子破摔拿着旁边的糕饼找二哥打四哥的小报告，韩彰却是很宠五弟的，只觉得五弟没事就好了，何必计较那么许多，便跟五弟愉快地聊了起来。
当然了，他是负责听和吃的那个。
蒋平见此，只能端起“大家长”的身份，找黎望开口道：“今日我们前来，乃是辞行的，却没想到竟碰上了五弟，倒是能一道回松江府去。”
吴家的案子，虽然叫人气愤，可现下证据确凿，捉拿林书善归案的事自有开封府操心，本来他们还准备挑战一下展昭，但……眼见展昭这繁重的工作量，蒋平还是决定早些回江南，也好确认五弟是真的回去了。
“这雪还没融，便要回去了吗？”
蒋平点头道：“江湖人，哪那么讲究，知常你若是回江南，有空来陷空岛玩，四哥带你浮泅去。”
……那不得要他半条小命啊，他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游泳这种剧烈运动。
白玉堂本就竖着耳朵听两人说话，一听此话，当即道：“四哥你可别，他这身子骨，可禁不起你那套浮泅法子。”
“还是五爷了解小生。”
蒋平听两人这称谓，当真是觉得好笑，便道：“知常唤我一声四哥，怎么却叫五弟一声五爷呢？好似平白给五弟长辈分似的。”
空气，忽然就陷入了凝滞。
黎望沉默片刻，忽然幽幽道：“五爷确实比小生大一岁，但若要小生叫他一声五哥，小生却是叫不出口的。”
韩彰&蒋平：……秒懂。
白玉堂却跳起来道：“你连五爷都叫得出口，怎么就叫不出五哥了！”
蒋平这人呢，对着自己人，向来是非常喜欢拱火的，于是道：“是啊是啊，若知常叫五弟一声五哥，我们陷空岛也不是不能多添一只鼠的。”
“对对对，黎知常你觉得怎么样？陷空岛六鼠，我就不是年纪最小的了，以后你出去，自有我们罩着你。”白玉堂拍着胸脯，越想越觉得不错道。
黎望一见三只鼠都六只眼睛都望着他，忍不住好笑道：“所以，小生倘若加入陷空岛，是不是得叫病弱鼠？”
白玉堂闻言，当即摇头道：“当然不是，我们陷空岛的花名，都是以能力取的，你嘛，怎么的也得叫噎死人不偿命鼠吧？”
……倒也没必要取这么长的花名吧？！
“所以，五爷你的特长，是靠脸取胜？”不然，怎么叫锦毛鼠，而不是大刀鼠呢。
“哪有！黎知常你站住，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气得白五爷这个呀，提起刀就去追人。
黎望当然不会傻愣着叫五爷打啊，边快走边道：“什么颜色？赤橙黄绿蓝靛紫吗？”
韩彰&蒋平：……五弟还是老样子呢。
今日小厨房的香酥爆鱼做得特么好，厨娘超常发挥，五爷气呼呼一个人吃了一盘，尤觉得不够，还得寸进尺道明天还要来吃，听得韩彰和蒋平一脸“家门不幸”的表情。
就连憨厚的韩彰，都想说“就一顿鱼，至于吗”这种话，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毕竟方才饭桌上，他们已经知道五弟去了趟登州，查到了非常重要的线索。
现下，是绝不可能就此回江南过年了。
三鼠出了黎府，便往开封府而去，白玉堂是开封府的老熟人了，带着二位哥哥熟门熟路就进了开封府，连个通传都不需要，显然是混得非常不错了。
蒋平见此，愈发好奇五弟到底是如何跟南侠展昭化干戈为玉帛的了，毕竟以自家弟弟这脾气，可不是听得进去道理的人。
只现下，不是说这等话题的好时机。或许，等有空，他可以去问问黎家小子，这小子心思细腻，聪慧过人，显然是知情的。
展昭其实刚从外边回来，向大人禀告完消息，正准备去吃个面呢，迎面便碰上了三鼠，他当即惊愕道：“五爷，你怎么回来了？”
韩彰&蒋平：……怎么又是一个叫五爷的？五弟这面子，可真够大的呀。
“说来话长，我有重要线索，是关于吴家的。”白玉堂也不多说废话，开门见山道。
展昭见五爷这般严肃认真，当即道：“好，我带你去见大人。”
白玉堂见了包公和公孙先生，自然是将在登州的一切见闻都细细说来，包括吴家村变迁和登州金矿案，以及吴家曾于十年前回登州祭祖的事情。
都是聪明人，这番消息听完，哪里还不懂这里面的联系啊。
包公立刻道：“公孙先生，速去查八年前的登州金矿案，以及当时登州官员的名录。”
公孙先生领命立刻去查，包公见此，又忙开口询问：“白少侠，可还有其他线索？那位吴家村旧人，可否告知详细住址？”
“当然可以，至于其他线索，倒也确实有一些。”白玉堂说罢，便将单柏芳和朱耿白十年前最后现身登州一事也说了出来，又道，“那飞天盗贼，与两人关系莫逆，白面判官柳青知道我在查这些消息，言之若抓到此人，会送往开封府叫大人处置。”
这飞天盗贼，乃是继花蝴蝶之后，又一以轻功著称的江湖败类，前者是个采花大盗，而此人喜欢偷盗名贵宝物，上一次偷的便是一尊飞天佛像，甚至放言说这佛像所塑与他形象极是相似，颇会给自己的脸上贴金。
这佛像所属乃是西北赫赫有名的金家商队，金家家主极信佛，听到这番大言不惭的话，气得发江湖令请白面判官出马，诛杀此人，如此才有了柳青去塞外捉拿飞刀盗贼的事。
这飞天盗贼被柳青撵得无处可逃，便只能往中原而来，却谁知入了登州境，竟没了此人的下落。若不是想早些送消息过来，白玉堂倒是挺想跟柳青一起捉那飞刀盗贼的。
“竟还有此等事？”包公打从知道了吴家命案，便一直命人在查北海郡十年前的官场，好知道到底是谁在帮许仲开和赵季堂诈死收尾，可查来查去，却并没有太多的线索。
现下想来，恐怕是查错了方向，北海郡并不是重点，登州才是。
须知此事，恐与襄阳王谋逆有关，那北海郡乃是偏僻之地，又无特殊之处，哪有什么好重视的。而如果是登州，金矿矿藏丰富，那就是个……金娃娃了。
包公皱紧了眉头，可即便再难，他也得查。
“白少侠，你去登州，是知常拜托你去的，对吗？”
虽是问句，但包公心里已然是非常肯定的，毕竟从那盏黄金宫灯风铃就可以看出，知常很早就在怀疑许仲开在吴家出事之前，就在做私铸黄金之事。
现在这些线索，更是进一步佐证了这个猜测。包公忽然有些开心，大宋朝堂不是后继无人，知常之聪慧敏锐，未来可期啊。
黎御史当真是好福气啊。

第293章 曹王
黎江平狠狠地连打了三个喷嚏，吓得旁边的属官担忧道：“大人，您可是受了风寒？”这可如何是好啊，如此节骨眼上，督察院可不能没有中丞大人啊。
“无碍，继续吧。”方才他后背狠狠一凉，绝对是有人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说不定，还是他那好大儿，出主意的时候倒是积极，落实起来，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不，他召了几个属下，正在推敲应对之策。
督察院，行监察百官之责，换句话说，是给人挑刺、寻找问题的，而不是解决问题的机构。黎江平为官几十年，当然明白这个度需要把握精准，若是越俎代庖，那可不是聪明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所以，此事还真就如知常所言，不能由他来出面。
黎江平同属下争论许久，终于是定计落实了下来。
“大人，此计甚妙，若能成功施行，必能将舆论扭转，叫百姓平复下去。”
“大人之高瞻远瞩，下官佩服。”
“下官亦是，下官还需向大人多多学习才是。”
……虽然被人拍马屁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但关键是这法子不是他想的，这群人是在隔空拍他好大儿的马屁咧。
这么一想，黎江平颇有些不得劲。哎，有时候儿子太优秀，也是一种烦恼啊。
前几日雪下得厚，今日虽说阳光灿烂的，融雪却慢得很，黎江平擦着天黑回到家时，门廊屋脊上尤有残雪，只灯笼暖光，照亮了通往府中的路。
“老爷回来了。”
黎江平回院子沐浴换了身衣服，又同夫人说了些话，这才准备起身去书房工作。
黎母见他这般辛劳，难免是心疼的，便道：“黎江平，你当你是铁打的身子啊，这整宿整宿地不睡觉，我知道你公务繁忙，但也不能这么亏空自己的身子啊。”
“夫人，事情特殊，若是可以，为夫也很想偷偷懒啊。”
黎母却显然不是那么容易被搪塞过去的，闻言便道：“我知道我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你们这些个大老爷们的大事，但你们父子俩最近可太过分了，一个大半夜处理公务，一个身体不好还天天晚睡，怎么的？是想上房揭瓦了？”
“知常最近很晚睡觉吗？”黎江平一愣道。
黎母没好气道：“倒是比你好一些，但总归是比从前睡得晚多了，还时常有朋友翻墙来找他，你们父子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那得看是什么事了，毕竟他瞒着夫人的事情，可不少咧。
“还请夫人宽心，最近外头是有些不太平，天气又冷，这几日就莫要出去巡账了。”黎江平当然知道自家夫人私房甚巨，京中不少铺子都是夫人的产业，这临近年关，可不比他闲暇太多。
黎母一听，当即道：“是不是，跟林家米铺的事情有关？”
黎母的产业，倒是没有涉及粮商的，但她生意铺得广，自然是认识京中粮商届人物的。前几日，就有些苗头了，现下这沸沸扬扬的传闻，却叫她心头狂跳。
如此，她才叫住了夫君，想安一个心。
“夫人聪慧，那林家掌舵人不是个好的，现下这般，不过是临死反扑，且安心吧。”黎江平说罢，伸手拍了拍夫人的手背，以示安抚。
自己夫君什么性子，黎母自然是知道的，这说得这般坦然，她却是信夫君已经找到了应对之策，便道：“如此，那你就去忙公务吧。”
……夫人你这卸磨杀驴的架势，合着俩儿子都是从你这儿学的啊。
可面对儿子他敢提藤条，面对夫人他却是不敢的，黎江平提步要走，却又转身道：“夫人，是否认得京中四大米行的人？”
“确实认得，怎么了？”
黎江平心想，那可真是太好了，这外头林家米铺的名声是怎么来的？一是慷国家之慨，赚自己的名声，明明是逾越律法、私铸黄金，却套了个为民无私的外皮，便是个大好人了。二则，就是踩着同行上位。
京中其他米行，也并非利欲熏心之辈，人家行商自是本分买卖，就因为不会投机倒把，所以便比不得林家米铺。
现下林家米铺的名声有多旺，其他米铺东家的脸色就有多臭。
如此这个时候，黎江平相信这些人绝不会甘于做别人的踏脚石。
“还请夫人，代为引荐。”
黎母打了个哈欠，便道：“知常也认得，这种事，你们大老爷们自己出面便是，找我做什么，方才你不还叫我少出门吗？”
再说了，明日还有梅花宴呢，她可不能憔悴着去赴宴。
黎江平：……
出了院子，黎江平本来是准备去书房的，但想了想，还是换了方向去了大儿子的院子。却没想到，小儿子居然也在院子里。
还没走近呢，却听得小儿子抱怨道：“二哥，你偏心！我也想吃香酥爆鱼，想吃好久了！”
黎望：头疼.jpg
这倒霉弟弟，在外野了一天，怎么就闻到院子里残存的爆鱼味道了？属狗的吗？
“那你明日早些起床，然后去鱼市买草鱼，交给厨娘做便是了。”
黎望打了个哈欠，决定今日早些睡觉，毕竟这几日熬得，如今五爷回来，不仅带回了不少线索，还能下湖探密道，一下就将案子进度往前推许多，相信以开封府能力，应该是能在年前送林书善去死了。
毕竟这种人渣留着过年，也未免太便宜他了。
“这天气这么冷，二哥你忍心叫我早起吗？”太残忍了吧，黎晴表示不依。
黎江平一进去，就看到小儿子缠着大儿子撒娇耍痴的模样，就……家门不幸啊，想想持重端方的希声侄儿，等哪日回去，他一定要向大哥讨教育儿良方。
“咳咳，这么晚了，你俩居然都没睡呢？”
“爹！你怎么来了！”黎晴嗖地一下站起来，然后道了句晚安，又嗖地一下跑没了，至于吃爆鱼？来日方长嘛，总好过吃竹笋扁肉和毛栗子。
黎江平：……要不是没力气折腾，他准得好好教教这臭小子规矩，像什么样子啊。
“听说，你院子里最近访客很多啊？”
得，老头子这语气，准是要找他办点事了，不然阴阳怪气不会这么温和的，黎望便道：“爹，时候也不早了，直接说吧。”
……
于是第二日，黎某人吃过午饭，便难得被亲爹允许，去了巽羽楼视察情况。
当然视察是假，会见京中四大米行的东家才是真的。
正所谓同行是冤家，林家现在的名声，对于其他三大行来讲，可以说是大冤家了，能将死对头干掉的事，没有人是不积极的。
黎望的口才又实在好，没花多少时间，就将老爹安排的任务圆满完成。
只是，这前脚刚把四大米行的人送走，后脚就被狄青逮了个正着。
“狄兄，你这是做什么？”
“今日宫中开梅花宴，你当真不去？”
黎望心想，难怪今日狄青穿得这一身藏青锦衣呢，要搁平日里，这位可是连穿官袍都嫌弃累赘的人：“不去，除非，狄兄说出一个，叫小生非去不可的理由。”
“我这里，还真有一个叫黎兄你会去赴宴的理由。”
什么？还真有？
狄青指了指马车，待两人进去之后，才开口道：“当初我回京后，被嫁祸杀害少监寺赵传，你可还记得？”
黎望点头，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当然不会忘记。
“当初案子了结后，我曾去赵传府上吊唁过，他虽不是我杀的，却也多多少少因我而死。昨日，我去赵传府上送礼，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
狄青便道：“这赵传出身宗室，却是个小人物，也没有什么才干，可他却被曹王爷看重，还因此谋了官缺，甚至死后，还是由曹王爷替其收敛的尸骨，当初甚至还逼官家将我处刑。可我这次去赵传府上，却发现这曹王爷对他，并没有外面传的那么看重。”
赵传死了还不到一年，作为曹王爷看重的小辈，按照常理，本该对其妻儿家小有些照拂，毕竟这对于曹王爷而言，就是吩咐两句抬抬手的事情。可偏偏什么都没有，甚至非常之冷漠。
黎望的记性很好，所以很快就记了起来：“当初那份嫁祸你通敌西夏的所谓条约，好似就是由这位曹王爷拿出来的，对吧？”
那时候，黎望确实没多想，可现在，却不得不多想了。
“是，黎兄的记性甚好，就是他拿出来的，还说是下人替赵传收敛尸骨时，在他衣服的夹层里发现的。”
当初他们都觉得是意图明显的拙劣栽赃，可现在按照狄青的说法，这赵传的死，或许还与这曹王爷有关。
这曹王爷，可比八王爷的辈分还要高呢，以他们的身份，恐怕是见不到这位皇亲贵胄的。
狄青见黎兄陷入深思，当即道：“今日宫中梅花宴，曹王妃会带着嫡孙赵如赴宴，他是曹王世子唯一的儿子，与黎兄年纪相仿，若不结识一番？”
……就，也不是不行叭。
这理由充分到黎望根本没办法拒绝，他思虑片刻，便道：“好，今日我会去宫中赴宴。不过是小生陪母亲去，而不是随狄兄你去。”
狄青的身份，太刺眼了，这要是一起去，那还打探个毛消息啊。
狄青：“……黎兄，你好狠的心呐。”

第294章 找茬
“今日怎么，忽然就要陪娘去宫中赴宴了？”
黎望已经换了一身体面的素色锦衣，织锦暗纹的，唯袖口一枝白梅攀援而上，正是契合了梅花宴的名头。只他怕冷，所以又穿了件褂子在身上，毛边露出来，倒是压下了几分距离感。
“我儿当真俊秀，今日这般，怕是要叫那些个夫人们看得眼睛都直了。”黎母将儿子打扮一新，又将环佩戴上，这才满意地开口，“如此，便可出发了。”
黎望：……这就是他不喜欢出门参加聚会的原因了，太繁琐了。
上了马车，没过多久，就到了宫门口。
这时候，还未到下马车的地点，宫人会一一检查梅花宴的请帖，等到了下车的地方，会有宫人引各命妇去梅花园赴宴。
一般来说，大臣女眷都是提前到场，也有寒暄叙旧的，女儿家可以陪在母亲身边，但像是黎望这般的男子，就得去旁边的园子了。
不过这园子并不是封闭的，抬眼望去，依稀能看见隔壁梅园里的云鬓钗摇。
黎望在国子监时，人缘甚好，他为人虽然不热络，但却并不盛气凌人，加上才貌双全，家世显赫，多的是人想要同他攀关系。
这一入园，便有人过来跟他说话，言之他不在国子监的这段时间，他们都颇为想他。又说他今日容光焕发，当真是谪仙之姿。
怎么说呢，宋朝人夸人的彩虹屁，当真是极好听的。
狄青臭着一张脸进来，便看到黎兄被一群人拥簇着侃侃而谈的模样，好家伙，是他永远都无法做到的游刃有余。
果然，读书人都拥有两副面孔啊。
狄青一出场，园子里的声音都小了一层，不过很快就有武将家的公子找他说话，倒也没落单。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人说话，顺便找曹王嫡孙赵如的身影。
曹王爷如今年事已高，除了在礼部的虚职之外，已经是完全颐养天年的状态。按理说，他这个年纪，如果去请封世子袭爵，以官家的仁厚，必是不会拒绝的。
可谁叫曹王世子为人荒唐呢，那可真是京中出了名的烂泥啊，庞昱跟他相比，那简直就是乖乖崽子了。也就是曹王没什么能耐，所以曹王世子在外才没什么名气。
但凡曹王有其他的儿子，这世子之位怎么都轮不到他来坐。
如此，曹王自不想提前传位，甚至是想培育孙子辈成才，好能延续曹王府的传承。只曹王自己子嗣艰难，曹王世子虽然花名在外，却也很艰难，到了四十岁，这才诞下嫡孙赵如。
赵如今年只比黎望小一岁，本是早定了婚事的，奈何定亲的女子有丧期在身，等到快出丧期时，却染了风寒去世了，这才会来参加梅花宴。
相较于其父，赵如显然被教得恭俭温良许多，身上也没什么勋贵的坏毛病，狄青在一株雪梅旁边的茶桌上找到了他。
狄青见到人，便隐蔽地向黎兄递了个眼神，示意赵如所在。
黎望见此，冲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才从人堆里抽身出来，找宫人要了个手炉暖着，这才去了赏梅那边。
宫中的梅花，品种多样，颜色各一，宫人也照看得仔细，可再怎么照看，梅花也不可能变成牡丹，汴京城栽梅花的地方又不少，黎望都看腻了，更何况是这些王孙贵族呢。
这些个人热热闹闹聚集在这里，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哎，不论是多冷的天，想要开屏的孔雀，总是不顾艰难险阻的。
瞧瞧这一个个，为了显得身形更挺拔瘦削，穿得多单薄啊，黎望看着都替这些大兄弟们冷，如此一看，赵如这身打扮，倒还瞧着和暖些。
黎望拢了拢外袍，这才在茶桌上坐下。
刚一坐下，便听得旁边的公子哥高谈阔论道：“这有何难！来人，笔墨伺候，咱们赵如兄可不怕你！”
……这火药味，还挺浓啊。
黎望饶有兴致地看两波勋贵吵嘴，说是吵嘴，其实就是不学无术的看上进的勋贵不顺眼，于是两拨人打起了擂台，第一关比的就是诗和字。
一曲梅与雪，尽付书与墨。
这大冷天动刀子动枪自然不现实，况且那头还有狄将军在呢，小辈们自不敢班门弄斧，但耍耍嘴皮子弄弄笔墨总是可以的。
再说了，这要是一鸣惊人，还能叫贵人听到，岂不是更好。
于是本来准备搭腔刺探消息的黎某人，一下就变成了饶有兴致的吃瓜群众，哎，如果有一碟香瓜子就好了。
正是这时，黎望面前，就凭空出现了一碟香瓜子。
他一抬头，却见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幼子丁继武，当初天下第一庄的案子，此人就有出现。后来因为过于熊，被丁尚书发配去了大兴书院，没想到居然回来了。
“黎大哥，要不要吃？”
与上次见面相比，看着倒是人模人样了些，黎望伸手接过，懒懒道：“几时回来的，晏四都没同我说？”
丁继武坐下，当即发起了牢骚：“昨日回来的，今日就被母亲拖来参加这劳什子的梅花宴了，真是有必要催这么紧吗？”他还没玩够呢，再说黎大哥不也还没成家呢，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急的？
黎望笑笑，自不会附和，倒是想起来一桩事：“问你个事，你认得他吗？”
丁继武顺着黎大哥所指的方向看去，却见是书院夫子最喜欢的赵如，当即道：“他啊，当然认得，书院夫子心尖上的好学生赵如嘛，对了，黎大哥你如果要参加下一届科举的话，或许会跟他碰上。”
“他不是曹王嫡孙吗？按理来讲，年纪到了蒙荫就是了，居然也要下场科举？”再说曹王辈分高又面子大，曹王世子又烂泥扶不上墙，赵如若要入仕，以官家的仁厚，官位必定不差。
这上进心，可比他强多了。
“谁说不是呢，若我是他，早就舒舒服服享受人生，等年纪到了直接入官场，不快乐吗？”丁继武赞同地猛点头。
黎望觑了人一眼，直接道：“你爹，没少打你吧？”
丁继武：……这种事情，就没必要说出来了吧。
两人正说着话呢，那头就传来了一阵喝好声，细听之下，才知道是赵如一笔写就风流诗韵，赢得满堂彩。
“黎大哥，你不去吗？我听晏四哥说你读书远胜于他，怎么不出出风头吗？”要是他，早就上前抢笔了，哪能在这里磕香瓜子啊，还不是因为肚子里墨水不够嘛。
“你晏四哥骗你的，他都是一甲之才了，若我还远胜于他，我不应该早就金榜题名了吗？你听得他瞎说。”
唬住一个姓丁的小朋友，黎望站起来拍拍衣袖，这才拢着袖子去瞧赵如的笔墨，怎么说呢，确实很厉害啊，诗的意境也到了，虽然不能称之为惊艳，但放在当下，绝对是再应景不过了。
于是，他也像是其他人一般，向赵如送去了称赞，却未料想，赵如居然认得他。
“我知道你，黎家大郎黎知常，夫子经常提起，国子监有一麒麟子，天赋极高，聪慧过人，无奈身体孱弱，说的可是你？”
方才瞧着温良模样，出口居然一股top癌的口气，黎望忽然觉得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果然是没错的。
“身体孱弱说不上，但比之赵公子这般英武，自是比不上的。”有您这闲工夫，多写两句诗多好，管他的闲事？实没必要。
这段时间，黎望的身体好了不少，至少面色不再惨白，只是这会儿天凉，显得他一身的脆弱感。
赵如是个很要强的人，他父亲不中用，祖父从小就告诉他要上进，打从启蒙读书开始，他就要做读得最好的人，至少同辈里，他一定要做翘楚。
本来他一直是，直到黎知常的出现，让他的地位受到了影响。
赵如自然知道，这人比他长一岁，功课也做得惫懒，甚至都不是国子监的甲一，但偶有一次，他读过此人的文章，那时他就产生了浓重的危机感。
再着人细细打听过此人，他的危机感就更重了。
身体虚弱，却能在舞象之年考中秀才，可见天赋奇高。如今得叶国手调理身体，他日科举下场，必然是一大敌。
再加上黎家在读书人中的地位，若是才华平齐，恐怕是对方更占优势。
想到这里，赵如便忍不住想探一探对方的底：“今日残雪赏梅，齐聚一堂，黎公子不提笔书两三行吗？”
黎望微微挑眉看了一眼赵如，随后苦恼道：“小生也想啊，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冬日寒凉，提笔书写，手都没什么劲，若是勉强写，也不过是贻笑大方罢了。”
……好家伙，那你方才嗑香瓜子，倒是挺有劲的啊。
这理由，搁谁都能听出敷衍来，赵如自然不甘心，便道：“那去亭子里头写，里面烧了火炉，烤烤火，手自然就暖了。”
刚好闻讯赶来的狄青：……黎兄，你不是要结识赵如吗？怎么瞧着，像是结仇来了？
适时，却听得人道：“赵兄何必这般强人所难呢，这样吧，若小生写了，还勉强能入赵兄的眼，赵兄便答应小生一个小小的要求，如何？”

第295章 窒息
这就是有彩头的比诗书了，梅花宴本就是“争奇斗艳”的场合，赵如仔细一思忖，发觉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便道：“可以，不过若黎兄写得差强人意，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好啊，这才公平，赵兄请。”
于是一行人，便往烧了火炉的暖亭内走，亭子很大，且六角皆用羽纱挡着，外头的冷风吹不进来，里头又被熏得暖融融的，可比赏梅舒服多了。
黎望本就拿着手炉，这会儿烤着火，身子很快就和暖起来了，见所有人都等着他提笔书字，他自也不怯场，当即挥墨写就：
耐得人间雪与霜，
见来不是等闲香。
清风自有神仙骨，
冷艳偏宜到玉堂。
咏梅这个题材，早就被人写烂了，要想写得引人注目，最好不写梅花风姿仙骨，亦不书其品性高洁，可字字入情，却无一字不在写梅。
按黎望的性子，真要放开了写，肯定会写梅花哪有牡丹香，但这不是场合不对嘛，这会儿正是霜雪未消之时，还有人送上门来打脸，他这写梅，自然是要暗落落搞点隐喻的。
想来赵如是个聪明人，如果听懂了，便不会说他写得差强人意了。
“好诗，好字啊！”
黎望的字，确实写得很好，主要他从前学用判官笔，也没什么其他的捷径，就是疯狂地练笔，想着刚好，就连字一块儿练了。
导致这字，越写越狂娟，还是后来老头子看不过眼，给他寄了许多规整的字帖，这才有了如今这飒而不散的字，但气韵筋骨，却还是被判官笔的招式影响到了。
所谓笔走龙蛇，谁也没想到这病弱的黎家大郎，竟有这般力透纸背的力道。
这字，不看诗，都感觉赢了。
况且，这诗却也不差，甚至还隐喻赵如该自持风骨，犹如梅花傲雪枝头，莫要被外物影响，失了梅花的底蕴。
说人话就是，我好心夸你，你却找我茬？劝你专注自身，不要随便跟人攀比。
好家伙，不愧是言官之子啊，曹王嫡孙都敢这么下面子。不过也是，黎御史简在帝心，曹王爷虽然辈分高，但朝中又无人脉，黎知常确实没必要怕赵如。
而且，光想想还挺爽的，这赵如方才那一副天之骄子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这些个公子哥都是来给其当陪衬的呢。
于是一个个，都夸起了这诗这字，有那文采不够说不出好听话的，也努力地点点头附和，一时之间，黎望整个儿被彩虹屁包围了。
黎望：……你们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李杜再世了呢，要不要这么浮夸？
不过浮夸不浮夸什么的，大家伙儿融入气氛，当是谁也不尴尬的，就是赵如的脸色，着实是有些难看，他当然也有朋友，只这副诗词在前，总也不能闭眼夸朋友吧，毕竟这里可是皇宫大内，不是他们家的后花园。
所幸，赵如还是有些风度的，镇定了一会儿，才道：“黎兄之才，在下佩服。”
这不就是手到擒来了嘛，黎望当即谦虚道：“不敢不敢，赵兄之才，亦是叫人心生叹服啊，不过这个小要求，现下不好说，待他日小生再找赵兄兑现，如何？”
赵如勉强撑着脸皮答应，很快就离开了暖亭。
众人见一方主角走了，当即也不拥簇在暖亭里，黎望却是不想挪窝的，支着脑袋看桌上的字，正准备收起来带回家呢，却有宫人过来说是贵妃娘娘听说了比诗的事情，召他前去拜见。
宫中的贵妃娘娘，那不就是小胖鱼的姐姐庞贵妃嘛。
这等贵人召见，黎望自然没有拒绝的权利。
梅花宴乃是中宫皇后主办的宴会，但作为宫中妃嫔第二大的贵妃，且深受官家宠爱，庞贵妃自然也有出席的权利，甚至拥有独立的宫殿，其中暖炉涎香，自不是外头的暖亭好相比的。
只是这涎香的味道，有些古怪啊。
黎望侯在殿门口，等里头召见了，这才由人引着进去，这越进去，燃香的味道就越浓郁，好闻是好闻，只大概他从小浸淫药材，总觉得这香味有些古怪。
“草民黎望，拜见贵妃娘娘。”
“起来吧。”
庞贵妃早听自家弟弟念叨过不止一次这位黎家大郎，今日一见，果然是天人之姿，难怪弟弟会那般喜欢了。就连父亲，都曾夸过此子天赋卓绝。
父亲可是很少夸人的，庞贵妃惯来恣意，今日听说此子进了宫，自是要见一见的。又听宫人提起比诗的事，连由头都是现成的。
“你作的诗呢，可叫本宫瞧瞧？”
黎望：……这说话的派头，就跟庞昱没两样啊。
诗书自有宫人呈上，庞贵妃随意看了两眼，不说其他，这字当真是不错，便叫人看赏，然后才当面道谢。
“草民不敢当，庞昱乃草民的朋友，既是朋友，理当出手。”
这话，庞贵妃却是爱听的，自家弟弟确实不学无术，那也由不得别人来说，能交上这等聪明不攀附又家世好的朋友，自然是一件叫人开心的事情。
“如此也是。”
黎望从贵妃殿里出来，正准备找个宫人带路去梅花宴那边呢，却见狄青等在园子的门口，倒是省了他找人的麻烦。
“方才一错眼，黎兄你怎么不见了？”
黎望一摊手，这人红是非多，他也没办法啊，谁叫这是宫中呢：“方才也没见狄兄啊，你去哪里了？”
“官家召见，方才回来。”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才结伴往梅园方向走。
“方才的事，我可都听说了，黎兄之才，当是这个！”狄青竖起了大拇指，“不过这样，真的能打听到曹王府的事情吗？”
“为何不能？难不成，咱们还要夜探曹王府不成？”这要是被发现了，狄青能被发配到山沟沟里去当光头将军。
狄青：……倒也是。
曹王府可不是普通王府，又靠近皇城，护卫森严，即便是五爷，想要不被人发现来如自如、还要能刺探到重要消息，这简直是比登天还要难。
“不过说起来，黎兄你今日这风头，怕是要盖过所有人了，你这般进去，怕不是要被那些夫人们吃咯？”
黎望：……不是吧？小生胆子很小的。
胆子的很小的黎大郎非常可耻地怂了，他在外面躲了大半场的席宴，这才不得不进去，等天色擦黑坐上马车离开，小半条命都耗干了。
黎母今日那叫一个春风得意啊，见大儿子这般模样，当即好笑道：“你自己要来的，风头也是你自己要出的，那些个人，娘已经很努力拦了。”
……真的吗？可为什么他只看到娘你在外面看热闹啊。
黎望心累地端着热茶吨吨吨，等喝了两杯，这才端着第三杯温手道：“娘，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居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这调侃，还没完没了了。
“娘~”
黎母这才遗憾地开口：“不打趣你便是了，说说吧，什么问题。”
“宫中的用品，一向都是由礼部的少府监，管百工技巧的，宫中娘娘们所用胭脂燃香，皆是由少府监采买或者制作，是不是？”
黎母听完，却有些好奇：“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了？不过你说过没错，确实一切宫内采买，都是由少府监在做，也有高位妃嫔的娘娘，所用之物为了区别于其他人，会单独采买，或者由家里人送进宫去。而宫中亦有小市，乃是由可以每月出宫的宫人带进宫内的东西，经检查无误，便可在内宫靠东边的一处地方买卖。”
“还有这种事情？”
“官家仁厚，特许如此。”
黎望思及在殿内闻到的涎香，决定明日去叶老头府上走一趟，顺便给赵如递个帖子，提一下那个小要求。
*
赵如今日气得很，往日都是他独占鳌头，今日却平白给人当了出风头的踏脚石，这对于心高气傲的他来说，简直比打他两下还要难受。
再想到回府后，祖父的神情，他就更难受了。
可天已经黑了，他就算是万分不想回去，也须得回去了。
曹王府距离皇城并不远，马车行驶没多久，就到了王府门口。问过门房，父亲果然不在家，母亲也早已对父亲冷了心，日日在房内吃斋念佛，不许他去见礼。
赵如换下大氅，这才做了个深呼吸，去见祖父。
曹王爷已然老迈，须发皆白，走路也有些不稳，平日里都需要被人搀扶着才能走动，可他即便坐着，对于赵如而言，威压也很高，叫他根本不敢多说半个字。
什么叫做窒息的家庭环境？曹王府便是了。
赵如很明白，今日自己的失利会换来祖父的谩骂和责打，可这是他的选择，他必须承受。
“如儿，你是个好孩子，跟你父亲不一样，我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好活了，你却还是这般叫我失望，这以后偌大的王府，却又要交给谁呢？你叫我又如何安心啊？”
赵如挨了一顿骂，心里不好受，却还得赔罪：“孙儿无能，祖父莫气，孙儿一定会加倍努力的。”
曹王爷见孙子柔顺的态度，心里总算是舒服了许多，便道：“去温书吧，你明日就去见那黎家小子，他这般桀骜，以后自有他受的。你须得有礼些，这曹王府，以后还得靠你来支撑啊。”
赵如闻言，却只觉喘不过气来，但他从不敢忤逆祖父，应下后便恭敬地离开了。
等出了房门，他才觉得呼吸顺畅，正准备走呢，却见房内烛影跳动，出现了一个身形极高的男子。祖父身体不好之后，照顾祖父的人，他都见过，没有这么高的仆人。
这人，是谁？

第296章 要求
赵如昨晚带着疑惑入睡，今早起来，头就觉得很痛。
可生在曹王府，他注定要担负起王府的未来，父亲不中用，祖父的一腔心血都寄托在他身上，赵如自觉没资格偷懒，挣扎着爬起来用了些饭，这才使人去黎府递帖子。
黎望今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梦里还在御花园里躲猫猫，可见出风头这种事情，也不是谁都能消受的。
“曹王府递来的帖子？好快呀，看来咱们这位曹王嫡孙，并不喜欢欠人东西呢。”即便是一个小要求，也想尽早两清。
既是如此，黎望自然不会拒了这帖子。
“就说我会准时赴约，请他放心。”
曹王府设宴，那必不可能会在无名之地，京中勋贵首选，那自然是樊楼。黎某人虽然开着巽羽楼，但却也是樊楼的常客，从前国子监的朋友们设宴，也多在此处。
马车刚在樊楼门口停稳，便见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黎公子来了，快里边请。”
“今日有约，曹王嫡孙赵如在哪间？”
樊楼的服务，做得那是真好，黎望被引到雅间里坐下，小二还妥帖地上了茶水和点心，临走前，还轻声地关上门。
“赵兄客气了，昨日之说，不过是随口之词罢了。”意思就是昨天没提，就是轻轻放过的意思，没必要这么郑重地请他吃饭。
赵如却摇头道：“既是承诺，便该兑现。黎兄有何要求，不妨直说，只要不违背道义，又是我力所能及之事，在下必然会答应。”
两人又不熟，赵如实在不想多交涉下去，再说他将黎知常当做人生大敌，哪有和敌人做朋友的道理。有这功夫，他不如回家多读两本书了。
黎望心思再细腻不过了，哪里听不出对方的急迫，可他却依旧慢慢悠悠道：“这个先不忙，小生自问生得还算得体，从前亦与赵兄从未见过，为何赵兄对小生，似有敌意啊？”
此人当真，好生敏锐啊。
“没有的事，黎兄莫要多想。”
黎望便道：“听闻赵兄要下场科举，那以后，我们便要同朝为官，既是都要为官家做事，赵兄何不坦诚一些，若能解了心结，也是一桩好事，不是吗？”
你那小眼神，欻欻地刀过来，还说没有的事，当他眼瞎啊。
赵如心想，你这人怎么不依不饶的，便硬着声音道：“黎兄就如此自信，自己能够金榜题名？”
“这不是自信，而是倘若小生不中，恐怕我爹就要把我关在门外了。”毕竟才名都吹出去了，要是不中，那他家老头子可能比外头嘲讽他的对家还要笑得更大声。
真的，这种事，他爹绝对做得出来。
赵如自也听说过黎御史藤条教子的事，这会儿一听，却是一讶：“黎御史竟会这般对你？”关在门外，未免也太难看了吧，祖父就是对他再严厉，也不会叫外人看他的热闹。
如此一想，黎家子的日子竟也不大好过。
黎望敏锐地察觉到赵如对他的敌意减少了一层，唔，他好像知道为什么赵如对他敌意这么深了。
如此，他当即道：“当然，黎家诗书传家，小生又是嫡系，若是不中，岂非叫人看笑话！自然是要知道利害，才能督促小生努力上进的。”
随后，作出一副我即便病弱、也要努力读书卷死你们的表情。
赵如：……好可怕，书香世家都是这么教子的吗？
“黎兄，竟也这般不容易啊。”赵如心有戚戚焉道，这个时候，他眼里的敌意就很少了。
黎望闻言，却摆摆手道：“倒也没什么不容易的，他说他的，我说我的，他要打我跑便是了，等他日小生落榜，被关在门外的话，刚好可以回江南游山玩水去，反正我只要没听见，就可以当那些风言风语不存在。”
这大喘气的回答，直接把赵如听楞了？
“……还能这样？”那黎家百年的名声不要了吗？这人未免胆子也太大了吧？就不怕他向黎御史告状吗？如果他敢说这种话，被祖父知道，恐是要在宗祠跪上三天三夜的！
“为何不能如此！黎家的名声又不是我挣下的，只要我爹还在，就倒不了，大不了就被参个教子不严，他还能在家休息三天，养养身体，多好啊，我该是个孝子才是。”
京城第一带孝子没跑了。
……就京中的纨绔子，都比不上您想得开啊。
赵如整个被惊住了，这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黎御史知道吗？
“诶，上菜了，来吃菜，樊楼的香糯荷叶鸡味道是真不错，赵兄为何不动筷？”黎望要跟人自来熟起来，确实叫人无法拒绝。
赵如本是抱着坐一坐就走的心情来的，却没想到莫名其妙吃了一顿饱饭，还……吃得挺开心的。
排开对方是个科场劲敌这事，应该没有人会拒绝黎知常这样的朋友吧。
他一直在大兴书院里独孤求败，现下这一顿饭下来，却叫他有种惺惺相惜的错觉。对方与他一样背负着家族的使命，但好像……并不将之当一回事。
赵如想了想，还是规劝道：“黎兄应还是将心思放在正途上为好，毕竟是家族基业，不好荒废的。”再说黎家长房乃是状元之才，要是黎知常不中，他都替对方羞愧。
这叫人以后，怎么抬着头出门？赵如光想想，这替人难受的毛病就犯了。
黎望却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道：“人生苦短，哪有什么必须要做之事！再说我不成，还有我幼弟呢，赵兄不必这般替小生担忧。”
赵如：……更担忧了，被弟弟超过，更丢脸好不好！
他小时候，他父王还会对他嘘寒问暖两句，可自从他学业崭露头角之后，就再没过问过他的事，可见就如祖父所言，是他过于优秀，叫父王难受了，才会如此。
赵如僵着脸又劝了两句，但很显然对方非常固执，甚至还不耐烦地转移了话题：“放心放心，小生心里有数的，以我的能力，一甲不好说，二甲应该还是能中的。”
赵如：……就这？就这？说好的毕生之敌呢，你就这出息？
黎望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家已经出过一个状元了，他呢，身体又不大好，确实当不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冒头，只要能中进士，名次不上不下正好，说不定还能多咸鱼几年。
“……黎兄，你开心就好。”赵如看对方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只得无奈道。
黎望见他这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心下便觉好笑，面上自然是不露声色，只悠然道：“赵兄你这么想就对了，人生在世，开心最重要，我听说曹王府有一株兰花仙姝，品相如仙娥起舞，云层蝶纱，端的是曼妙姿妍，小生可否有幸一观？”
曹王府有许多名贵兰花，京中许多人都知晓，那株粉兰确实是京中无一的极品，最近且正在花期，已有不少人递帖子上门观兰。
只近段时间，祖父身体每况愈下，故此才谢绝了大部分友人登门。实话来说，这个要求确实不过分，也恰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按理说，赵如没理由拒绝。可思及祖父最近的脾性，他很怕会遭祖父的骂。
黎望见他这般表情，便问：“难不成，赵兄是有什么难处？”
难处算不上，但也罢，昨日也是祖父叫他来见人的，这也确实是无伤大雅的小要求，若他再支支吾吾，可就落了下乘了，想到此，赵如当即道：“没什么难处，黎兄何时想观兰？”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呗，反正就看一眼，你也知道我爹喜欢兰花，却又没钱买名贵品种，他寿辰快到了，我准备画一副夜兰图送给他，就权当给他解解馋了。”
赵如：……好敷衍的寿辰礼啊。
从樊楼出来，往曹王府走，也不需太长时间，赵如是曹王府的主人，由主人带进府，黎望便是曹王府的客人，自然是受礼待的。
只是吧，很不凑巧的是，他们刚进去，就碰上了要出门的曹王世子。
曹王世子年纪比他爹还大两岁，肚子已经微微发福，不过一身锦衣穿着，脸上依稀还有几分赵如的模样，可见两人是亲父子无疑。
“儿子拜见父王。”
黎望见此，也见了礼，毕竟人是皇亲国戚，他总不好干看着。
曹王世子却对儿子很是冷淡，反倒是对黎望，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你是黎家的儿子？怎么从前没见过你，如你这般的风流模样，何故跟我儿交朋友？当是趁早行乐才是人生正途啊。”
……曹王世子混不吝的名声，确实名不虚传啊。
黎望瞥见赵如一副受伤的模样，当即道：“还请世子慎言，此话若是被我爹听到，怕是要参您一本的。若是耽误您吃喝玩乐，那便不好了。”
嚯，这嘴，曹王世子立刻变了脸色，挥挥衣袖，便往外走了。看步伐，走得可比方才快多了。
赵如：……这人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怎么什么话都敢讲的？！黎御史知道吗？

第297章 上门
赵如忍了半路，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道：“黎兄，你平日里行事说话，都这般直接吗？”
直接，翻译一下，就是口无遮拦的意思，赵如简直惊了，世家公子不都是谨遵礼法、不敢逾越半分规矩的吗？怎么这位黎家大郎，颇有魏晋之风呢。
黎望自然读懂了赵如的意思，可却偏偏曲解道：“赵兄，可是怪我方才落了世子的面子？”
“不不不不！”赵如连忙摇头道，“我父王说话，确实无忌了些，黎兄生恼，也是人之常情。”
黎望闻言，却伸手拍了拍照顾的肩膀道：“不怪就不怪，我发现赵兄你很喜欢给人找补理由，实没必要，我这人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不会牵连他人的。”
赵如：……不愧是你啊。
可仔细一想，黎兄这般处世，却有些叫他羡慕，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一切外物都不看在眼里，如此境界，却是他永远都没办法达到的。
“黎兄豁达，吾不及你。”赵如是个很要强的人，能说出这句话，显然是觉得自己真做不到如此旷达。
黎望见他话语间有些羡慕，便拢着袖子道：“其实不难，这人心隔肚皮，与人交际，确实很难猜到对方心中所想，但以己度人，别人也会这么猜我，所以与其叫别人花费心思来猜度我心中所想，小生便不如直接说出口，岂不更加简单！”
赵如大怔，没想到居然还能听到这样一番耳目一新的说法，甚至……居然还有几分道理，这世上的人若都如黎家大郎这般，那半夜里得少多少失眠的人啊。
“那黎兄，就不怕口说实言，得罪人吗？”
黎望不在意地摆摆手，满不在乎道：“即便是黄金，也有人不喜欢。真正想与你交朋友的人，不会因为几句实话就同你翻脸，而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什么都不敢说，岂不是憋屈自己，取悦他人？”
再说了，得罪人就得罪人，他连亲爹都敢得罪，还怕外人？不存在的。
赵如哑口无言，心里却实在有些羡慕，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活得这般恣意，却又并非是那些个放任自我的纨绔子。
“兰园到了，现在天气寒凉，品种名贵的兰花都在那边，黎兄随我来便是。”
曹王府那是亲王府邸，规格自然比一般的大臣府邸大很多，只是曹王府人口不多，所以有许多地方都是亭台造景，真正主人家住的院子，在靠中庭后面的院落。
这兰园就在中庭附近，周边水榭长廊、假山造景，一样不缺，不愧是亲王府邸。
这兰花本就是花中君子，这兰园显然也是主人家精心侍弄的，这会儿即便是冬日里，早兰也已经开得姹紫嫣红，特别是最中间那株粉兰，当真是漂亮。
唔，可比宫中的雪梅好看多了。
“这便是那株兰王？好漂亮啊！”
赵如便道：“京中兰友抬爱罢了，黎兄小心，我祖父很是爱惜这些兰草，若是磕碰，便不美了。”
“知晓的，我就是瞧瞧，放心，它又不是卫玠，还能看杀不成！”
……黎兄说话，也怪有意思的。
赏兰并不是黎望来曹王府的主要目的，自然也不需要在兰园里拖拖沓沓、流连不去，黎望将这株兰花的模样记在心中后，便道：“我看好了，美好的东西看一会儿就够了。”
……竟然出乎意料的克制，赵如都忍不住道：“多看一会儿也不打紧的，你不是还要为黎御史作夜兰图吗？”
“不用，这花开得这般绚烂，已经足够深刻人心了。”
这脾性，当真是出人意表，赵如闻言也不再劝，只引着人去花厅喝茶，毕竟说是带人来观兰，可没道理连杯茶水都不奉上，那成什么样子了。
而且，经过刚才的一顿饭，赵如其实还挺愿意跟人聊天的。
正是两人聊得投契之时，曹王爷也接到了属下的汇报，说是小主人带着黎家公子上门来观兰，此刻正在花厅内喝茶叙事。
“他竟把人领上门来了？”曹王爷脸上戾气一闪而过，黎家子确实是一个极好的人脉，但那是建立对方什么事都不知道的前提下。
“你下去吧，等如儿把人送走后，你叫他立刻来见本王。”
属下立刻下去，等房门被关上，曹王才轻咳出声，声音有些撕心裂肺，可见他的身体确实是不大好了。
“曹王爷可得守好家里啊，否则你与王爷图谋的大事，在下可不是一个嘴很牢的人。”
曹王爷听到这话，咳声愈大，好久才安抚下去，只声音喑哑得可怕，就像从地狱冥府里发出来的一样：“林书善，你安心躲着便是。”
却未想到，京中被通缉多日的嫌犯，居然躲在这王公贵族的后院里，也难怪开封府的人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人。
“老王爷还是提高些警惕比较好，这黎知常虽然年轻，却是文武兼备，他以一介病弱子的身体能做到如此，可不是一般人，这次上门，你猜他是有意还是碰巧？”
“呵，你放心，管他是有意还是碰巧，此次之后，他便没有登门的机会了。”曹王爷对自己的府邸掌控，还是很信心的。
林书善闻言，才道：“最好是，否则我一被抓，京中算计，便是满盘皆输。”
曹王爷自然也很想杀了林书善，可此人心思鬼蜮，这些年做的事太多，难免留下了把柄，他确实可以困杀此人，可此人一死，那些证据恐怕就要被送到开封府了。
在没有清理完林家的线索前，他还得留着此人的性命。
这一点，林书善也很清楚，若不是他实在没办法逃出城去，他也不会来曹王府与虎谋皮。这老东西都快死了，还算计这算计那，儿子因为过度宠溺养废了，下不去狠手纠正，就严苛地养孙子。
只可惜啊，这孙子养得是严苛了，却也没多么成才。
林书善虽然痛恨那黎家子，但若论本事，这赵如还真就是个孙子。瞧瞧这才一个照面，就高高兴兴地把人往家里领，他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巧合。
性命攸关的事情，林书善可不敢打赌，他已决定这几日都窝在后院，不来见这老东西了。只要过了这段风头，开封府不可能一直戒严下去。
到那时，他再出城，便是海阔凭鱼跃了。
林书善打算得好，也自觉没什么疏漏，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心头跳得愈发快了，叫人莫名地心慌。
黎望可不知道，自己这一趟，给了人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被赵如送出门后，他就叫人驱车往叶府而去。
叶青士刚好遛弯回来，见自家门口熟悉的马车，当即上前敲了敲车窗，见人探头出来，才道：“黎大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老先生，今日心情不错嘛。”
叶青士的心情确实不错，他也没想到收容那吴家姐弟后，自家孙儿的情况会在朋友的影响下，居然能有所好转，现下已经能认得家里所有人了。
“既是来了，就进去吧，老夫给你把把脉。”
……又是把脉啊。
叶青士回家洗了手，换了身干净衣服，这才取来脉枕给人把脉。
“你这几日，睡得不好？脉象虽然平稳，但这几日夜里寒凉，你这小子别不是学人熬夜看书吧？”不能够啊，这小子也不是喜好读书之人啊。
果然是骗不过大夫，黎望当即讨饶道：“就是有些事，睡不着觉，现在已经好了，这身体是小生自己的，不会随意慢待的。”
……呵，这年头不听话的病人多的是，反倒是那听话的，他就没遇上过几个。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今日上门，恐不是因为这个吧？”
黎望冲人比了个大拇指，这才道：“是有些事，而且是不大好开口的事，可小生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您能为小生解惑了。”
“嚯，既是这般，那你还是莫要开口了。”他怕折寿啊。
“……”堵死了呢，老人家果然敏锐，可这他来都来了，没道理空手回去啊，“可若是什么都不说，老先生今晚能睡得着觉吗？”
呸，你个臭小子。
“说罢说罢，知道你不吐不快。”叶青士笑骂道。
黎望一听，当即探过头去道：“昨日，我不是进宫参加梅花宴去了嘛，因为小小出了个风头，所以被贵妃娘娘召见了。”
“停，你打住，宫里面的事情，老夫可不管啊。”这小子真是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了，黎御史就不能提着藤条管管吗？
“老先生您先听我说完啊，那宫殿并非贵妃娘娘长居之所，所燃涎香味道馥郁好闻，可偏偏却叫小生呼吸凝滞，老先生您也知道我身体不好，对药物反应格外敏锐，这香，十有八九，是有问题的。”
叶青士听完，那叫一个头疼啊：“你身体不好，你还得意上了？怎么的，还当自己是测毒的银针啊？”
黎望闻言，当即道：“银针哪有小生测得准啊，江湖上多的是银针测不出来的诡毒，老先生，您说我，应该怎么办啊？”
这声音里，难得有几分迷茫，倒是有了几分这个年纪才有的青涩。

第298章 密道
若叶青士年纪再轻一些，就被这小子给骗过去了。
瞧瞧这卖惨卖得，滴水不漏的，这要是以后到了官场上，绝对是能骗死人不偿命的主。也就是性子还不错，不然准是一代佞臣。
“你小子别给老头子装纯，这点事还能难倒你？你只要袖手不管，谁又会知道你不过就是去参加个梅花宴，就能知道宫闱阴私呢。”
哎，老人家果然难骗，黎望收起脆弱道：“这若是袖手不管，有违君子之道啊。”
……就你，还君子之道？
叶青士表示不信，但这小子既然敢对他开口，便是料准了他不可能不管，真是，多事之秋啊。
“你当真确定那香有问题？”
黎望没点头，当然也没摇头，只道：“小生并非医者，所知医理也多与自身有关，那香味道古怪，我说不出来它有何不好，但若以老先生的眼见，必然能看出它的利害。”
后宫倾轧，自来有之，如今官家独宠贵妃，与曹皇后仅是相敬如宾，至于妃嫔，也还未到能与这二位比肩的地步，这香若是有人对庞贵妃出手，那就是后宫女子的争宠手段。
一般来讲，这种事最好不要掺和进去，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这香，若是冲着后宫所有女子去的，那……此事就非同小可了。
众所周知，如今官家年过而立，膝下却是无子，宫中娘娘虽也有产子，却多是早夭，唯长公主活了下来。为了这个，官家曾多次召他入宫诊脉，但以他的能力来看，官家虽日夜操劳，但身体并没有太大问题。
至于宫中娘娘，自有御医每月定期诊脉，不可能所有娘娘都有问题。
叶青士心念一转，便道：“你想找我去确认那香到底是什么作用，然后准备怎么做？告诉庞太师吗？”
这可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黎望见叶青士说得这么深，倒也没有隐瞒，便道：“小生心中已有怀疑，若老先生能验证，大概就能知道是谁出手了。”
……
难怪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跟他开口呢，却是心中已有对策了。叶青士恍然，倒也没有再拒绝，毕竟其他大夫要见宫中娘娘，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若是他，却实在是一桩非常平常的事情。
“行了行了，老夫知晓了，你也赶紧走吧，小心我去你父亲面前告状，有你排头吃的。”
黎望见老先生赶客，当也顺遂地出府去，等回到家，刚好是夕阳落日余晖。
他一进院子，没过多久，狄青就翻墙进来了。
那熟练程度，跟五爷也没差多少了。
“黎兄，听说你今日去赴曹王嫡孙赵如的宴了，可有什么收获？”狄青还未坐下呢，就急切的开口询问道。
黎望脱了外衣，换了常服，坐到火炉边伸手烤火后，才道：“没太大收获。”
“那就是还有些收获了。”果然黎兄出马，从不走空，狄青当即道，“这赵如，不会是个心思叵测之人吧？”
……那你可真是太看得起赵如了。
顶门立户的嫡系长子，只要不是脑袋有问题的当家人，都不会往阴险恶毒的方向去教，黎望虽不知道曹王爷为人如何，但赵如性子当真是不错，就是TOP癌有点严重。
“不是，赵如性子不错，我今日同他多聊了两句，便提出要去他家看兰花，他也欣然答应了。”
狄青心想不愧是你，第二次见面就化敌为友，都能直接登堂入室了：“那你在曹王府，可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狄兄莫急，小生第一次上门，总不好一进去就光明正大地四处打量，再说，小生进得曹王府，便已是一种试探手段了。”
如果曹王府真与当初狄青被陷害通敌有关，那就说明王府心思有异。
黎望很清楚，最近这段时间他跟开封府交往过密，甚至还在开封府住过三日，若是有心人，必然会知道这点。如此，他跟赵如提出要去观兰，落入有心人眼里，那必然是“有意为之”。
曹王爷他接触不到，但赵如却还没成长起来，黎望很好奇，之后赵如对他的态度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一般来讲，京中勋贵的子弟，只要不是跟他有化解不了的仇怨，绝不会愿意与他交恶的。
所谓事出无常必有妖，他又不是官府断案，需要实打实的证据，只要知道曹王府有参与，那就可以搞点特殊的小动作了。
狄青：“……黎兄，真庆幸你是站在公义这一边的。”否则，以这般算计人心的能力，恐怕是少有人能招架得住的。
“狄兄过誉了。”基本试探手法罢了，黎望觉得没什么，“说起来，林书善抓到了吗？”
展昭再加上陷空岛二鼠，这都抓不到人，实在说不过去吧。
“没有，他就像遁地了一样，连人影都没瞧见。”狄青相当无奈地开口，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这案子要是结不了，估计年都不好过。
“倒是城中风气，好上了一些，已经没有过激的百姓当街辱骂开封府多管闲事了。”很显然，朝廷下场，京中粮商配合演戏，双管齐下，百姓总归是要吃饭过日子的。
林家给他们的优惠再大，可以后再享受不到，为其请命的心瞬间就少了许多。这不能说是人心凉薄，而是底层人民的生存之道。
狄青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黎望都没来得及邀请人留下吃晚饭呢，就直接跳上围墙跑了，可见公务也不是不忙的。
“少爷，那今日这饭食做多了，要怎么处置？”厨娘刚来请示，围墙上就有多了一位客人。
黎望一见，当即道：“不多不多，都摆上吧。”
这位客人，自然就是一直在林府攻克水下密道的白玉堂了。
今天这人难得穿了一身玄衣，衬得他的面庞俊朗不凡，不说话的话，倒是瞧着有几分凌厉，只是这一开口，气质全损：“看来，五爷来得正是时候。”
黎望见他一个人来的，便问：“韩二哥和蒋四哥呢？”
“他们说要跟展昭喝酒，最近林书善找不到，他们烦得很，我懒得听他们的牢骚，便想来找你吃鱼，可巧，你今日还真做了鱼。”
虽只是最简单的葱烧鲫鱼，但只要鱼味够鲜，他却是不在乎的。
再说了，这桌上还有不少新鲜菜呢，他都没吃过。
“不介绍一下吗？这是什么？”
“鱼露蒸鸡，四喜烤麸，鱼香茄子，南瓜肉片汤，还有最后这道蒜香烤排骨，还在烤炉里，等剁开就能上桌了。”
……合着他在林府里挖密道，你却在家里吃香喝辣，人与人的参差这么大的吗？
“那五爷，就不跟你客气了。”
客气两个字怎么写，估计白五爷就没明白过，一顿饭，吃饱喝足，抢下最后一块蒜香排骨，白五爷美滋滋地喝着山楂消食茶。
酸是酸了点，但解腻是真解腻，这顿饭下去，那是一扫这几日的疲惫。
“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发现林府湖下的密道？”
黎望说好听的时候，那是真的非常动听的，却听得他道：“五爷什么人，若五爷出马还找不到，那还有找的必要吗？”
好家伙，白五爷当即就被夸得眉开眼笑了：“黎知常，你要是说话总是像这般动听，那估计汴京城就都是你的朋友了。”
没有人不爱听好话，五爷当然也不例外。
“不过，还真被你说着了，那密道确实不好找，可谁叫五爷我天赋异禀呢，即便是藏在砂砾堆里头，我也能找出来。”
其实从湖底找到这条密道的入口，进去后，他们才发现还有另一个入口。只是林书善鸡贼，提前落下了断龙石，恐怕也是知道最近卤石案风头太紧，所以将密道封存起来了。
这断龙石一落下，密道立刻废了一个口。
湖底的入口有机关又很难找，要不是五爷幸运，恐怕还需翻找一段时间，才会找到入口。
“五爷厉害。”黎望竖起了大拇指，然后道，“那密道里，可有发现什么？”
“密道里，还有一间密室，又费了五爷一些功夫，进去后发现里面藏着还未被运出去的私铸黄金，而在密室的夹层里，还有一本黄金去向图。”
黎望听到这里，立刻正襟危坐起来：“这图，长什么样子？”
“我就看了一眼，就被展昭收起来了，上面好像画了个图，一部分是销往粮店，一部分好像是用于贿赂京中官员，还有一部分是被送往某地，我没看太清楚，但那张图很粗糙，贿赂官员的名单，应该不在里面。”要五爷说，这图更像是林书善随手绘制的，很粗糙，所以上面的线索也并不多。
黎望听罢，却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就说嘛，费这么大周折私铸黄金，不可能是所谓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更多的，绝对是为了私利。
只是林书善乃是商户，即便需要打通门路做生意，也不需要这么多钱贿赂官员，所以这走私卤石、私铸黄金的幕后之人，身份就很好猜了。
毕竟官家无子，加上昨日宫中见闻，如果贿赂是为了结党营私，那么必是……剑指皇位了。

第299章 面圣
虽然心里早有猜想，但真的确定，黎望还是觉得非常惊讶。
谁啊？对皇帝宝座这么恋恋不忘，筹谋十数年还如此兢兢业业，这份决心也是蛮厉害的。
这遍数大宋宗室，除开完全没有可能的旁支旁系，其实有可能做这事儿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排来各种主观因素，八王爷首当其冲，毕竟他是太祖之子，当初若非太祖要传位给弟弟太宗，这皇位按照父传子的惯例，该属于他兄长赵德昭或者他的。
若八王爷念念不忘，理由却是很充分的。
但八王爷为人并不恋栈权位，若他当真想要皇位，官家年幼时，他权柄在握，那时上位，可以称得上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没必要等到现在。
况且，八王爷的三子皆已亡故，孙辈还未成长起来，图谋大业，实在风险性太高。
而这排在第二的，便是襄阳王赵珏。
此人黎望没见过，但这位也是太祖之子，只是与八王爷年纪相差很大，现下仅比官家大上一些，听说此人耽于享乐、行事奢靡，一直长居封地襄阳。
不过传闻不可尽信，毕竟小说里这种扮猪吃老虎的，往往都是后期的大赢家。
再有，便是曹王爷了。
曹王爷本名赵光赞，乃是太祖和太宗的幼弟，行五，没什么建树，但因为有两位皇帝哥哥的照拂，过得非常不错。等到真宗继位后，他辈分高了，在宗室的话语权也就大了。
及至本朝，曹王爷已经是宗室辈分最高的人，但无奈儿子不成器，嫡孙赵如倒是颇具才名。但以曹王爷摆在明面上的资本看，显然还不具备逼宫的能力。
再然后，就是真宗的弟弟赵元俨，但此人为官名声甚好，且太宗传位于真宗，真宗传位于现在的官家，并没有任何的宫变存在，此人的可能性也并不大。
黎望几番一推算，就凭那位曾替林府造宅邸的李工匠死在远赴襄阳城督造冲霄楼的路上，他就对这位襄阳王多几分怀疑。
一则，此人正直壮年，本来长于宫闱，如今却偏居襄阳，难免心里有落差。再有，登州远在鲁地，若是京中宗室想插手，难免有些困难。若是在外的，就好出手许多。
最后，收拢江湖人为己用，且多是为非作恶之徒，这么剑走偏锋的法子，可不像是浸淫权势几十年的人能用出来的法子。
“喂——你在想什么呢？表情那么凝重。”浑似天要塌下来似的，白玉堂伸手在人眼前晃了晃道，“难不成，是这林府后面，还有幕后黑手？”
黎望：……不得不说，五爷这直觉当真是没话说。
“五爷你别多想，若真有，那也是开封府该操心头疼的事情，跟咱们这等升斗小民，实没太大的关系。”
白玉堂一听，噗嗤一笑道：“就你还升斗小民？黎知常，你对自己是有什么误解吗？”
却谁料某人大言不惭道：“小生认为自己是，那就是，五爷你有意见吗？”
“得，你是厨子你最大！”说罢，白玉堂作出一副在下佩服的神情，可谓是将嘲讽拉满了。
黎望闻言，当即道：“你知道便好。”
*
开封府最近几日，那可真是忙得晕头转向。
一方面，是全城搜捕要犯林书善，另一方面，还要配合朝廷安抚百姓，就这么忙的时候，还要展开对林府大湖的挖掘工作。
就是铁打的人，也遭不住这等工作强度啊。
可就算是遭不住，那也得继续咬牙坚持啊，林府密道一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包公一过眼，就知道兹事体大，他不能再瞒着官家了。
于是换上官袍，便急匆匆进宫面圣去了。
临近年关，事情就多了起来，最近汴京城民心攒动，官家听多了，自然心情不大好。这会儿听到包拯在外求见，眉心便忍不住一突。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官家是不大想见包拯的，可他却不是昏君，最后还是召见了包拯。
一番君臣客套后，包拯便从袖中拿出折子递交给一旁的内侍，然后才道：“启禀圣上，下官今日进宫，乃是为了林家卤石一案而来。”
他就知道是这破事，官家一听姓林的，脑袋就忍不住痛。
这人胆大包天，慷大宋的慨去接济百姓，竟也得了民心？这叫什么？无本的买卖，还要叫他捏着鼻子送人一个好名声？他办不到。
赵祯自问脾气不错，但遇上这种事，还是气得饭都没吃几口。
这会儿听包拯又提起这事，语气都不耐烦了起来：“这案子，不是已经破开吗？人呢，还没抓着？”
“下官无能，还未擒获此人。”
一听这话，官家心情立刻更不好了，他不耐烦地接过折子看了一眼，然后……就直接看楞了。
包拯曾和八贤王有过约定，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会将襄阳王牵扯进来，可现在林府密道密室里的图，已经证明了这桩案子，百分百与襄阳王有关。
更甚至，只要有点脑子，就能猜到，这林书善在京中用卤石私铸黄金，一部分用于米铺开支，收买人心，而更多的一部分，则被用作贿赂官员、招兵买马。
试问作为天下之主，看到自己卧榻之旁有人挖墙脚，又有谁能不愤怒呢！
赵祯自然是愤怒异常的。
“他怎么敢！他竟敢！他好大的胆子！”
官家气得直接把折子砸在了地上，好你个赵珏，枉他从前尊称一句皇叔，还以为是个好的，却没成想盯着他座下的皇位呢，难怪这些年安安静静不作妖，却原来是在憋大的。
包公见此，当即跪下道：“圣上息怒。”
“息怒？你叫朕如何不气！这林家米铺在京中经营多少年了？他搁朕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呢！那些个官员名单呢，朕不发威，他们当朕是摆设不成！”
早些年，官家还未亲政时，确实更多的是摆设作用，可现在已经亲政数年，大权在握，赵祯最讨厌别人不把他当回事，这襄阳王，显然是直接在雷区起舞了。
“包拯，你说啊！平日里，你不是很能说吗？”
天子盛怒之时，就是包公也不敢撄其锋芒，等到官家稍稍冷静下来，他才开口道：“下官无能，未能在林府发现官员名单。”
包拯的性子，官家很清楚，但凡换一个人，他都可能会怀疑，但这句话出自包黑子的嘴，他却还是相信的：“朕信你没有，但朕相信，以包卿的能力，定然能拿到的，对不对？”
金矿，卤石，铸金，米铺，民心，贿赂，他这位好皇叔倒是真会算计啊，这一步步滴水不漏的，若不是那车在中牟县被查封的卤石，还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揪住这小尾巴呢。
官家转念一想，又觉得包拯虽然脸是黑了点，但确实是个很会办实事的人。
包拯很清楚，这份名单意味着什么，其实在进宫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权衡利弊，朝堂之上，水至清则无鱼，他并不要求所有官员都像他一般清正廉洁，但爱国忠君却是必须之责。
他不知道襄阳王用钱收买了多少人，但既然这些人敢收这笔钱，就要做好事情暴露的后果。即便这份名单交上去，或恐得罪半个朝堂，他也没在怕的。
故此，包拯当即就应下了官家的话：“下官定会全力以赴，抓捕林书善，拷问其名单所在。”
包公出了宫，已经是夜色初浓时分，刚准备上车回府，就被八王爷的人请到了一处园子里。
“下官拜见八王爷。”
八贤王却摆摆手道：“你我之间，私下约见，不必如此多礼。你今日进宫前，找人去我府上送的那份文书，是几个意思？你当真拿到了赵珏谋反的证据？”
包公便将林府密道一事，和盘托出，八贤王听完，倒也没有过分的惊讶。
只许久，他才道：“没想到，竟是如此，若早知如此，本王当初必不会劝你不要对林家出手。”
八王爷是看着如今的官家一点点长大的，最是了解官家的脾性，便道：“你今日进宫，有些鲁莽了，该同本王一道去的。”
“不，下官既是开封府尹，便有护佑开封之责，既是职责所在，哪好叫王爷一同前往的！”而且，再怎么说，襄阳王也是八王爷的弟弟，虽说是同父异母，但终究是血脉相连，官家说不定会牵恶。
“你这性子，算了，本王也懒得说你，现下你找不到官员名单，想来官家是不会满意的。你可有把握，抓到那林书善？”
包公垂眸不答，可他此番作态，便已表明了他的态度，八贤王一见，原本都到喉咙口的劝诫，又给咽了回去。
反正劝了也是白劝，这包黑子倔起来，估计是连亲娘都掰不回来的。
正在八贤王心中慨叹之时，开封府却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这位客人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礼物”，可以说是个十分客气的人了。
展昭听到屋脊上的动静跳出去，却见一位白面皮的侠客提着个人，见他出来后，便听得此人扬声道：“阁下，可是南侠展昭？”

第300章 柳青
当初展昭在郑州府第一次同黎望见面时，曾经说过自己与白面判官柳青有过一面之缘，这话不假，但也确实仅是一面之缘，当时他身穿夜行衣，带着面罩，与同样夜行的柳青于河间府外相遇，两人默契地办了同一个山贼窝。
当时展昭并不知那人就是柳青，直到后来知道当夜有人用鸡鸣五谷断魂香药倒了后院大半的防守，他才知道白面判官柳青与他有过这一面之缘。
这一次，算是他们第一次正面交锋。
展昭当即抱拳打了个江湖招呼：“在下展昭，阁下可是白面判官柳青？”
柳青的皮肤很白，即便他在关外飘了小半年，肤色依旧没有半分的改变，这会儿凉凉的月色笼罩在他身上，直将他整个人照得惨白惨白的。
“你既是展昭，这人就交给你处置了。”说罢，他当即痛快地将人丢了过去，见展昭接了，才打着哈欠跳下了围墙，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的意思。
展昭接过人，方要去追，却认出这人的身份，当即唤来衙差，看着锁链镣铐戴在人身上后，他才跳出去找人，只是白面判官柳青乃是江湖一流高手，他根本没把握能追到人，却没想到他刚跳出去，就见人抱胸等在外面。
“听说你跟我师弟关系不错，可以告诉我他住在何处吗？”
柳青方才耍了个帅，本该是一骑绝尘不回头的，可没办法，这入了夜，城中的客栈都关了门，他要是不去投奔小师弟，就该露宿街头了。
这要是在外头，露宿就露宿了，可都到了汴京城，倘若师弟知晓，又该冲着他念叨了。
展昭闻言，却道：“现下天色已晚，黎兄身体不好，恐是已经睡下了，若柳兄没有地方落脚，不妨在开封府将就一晚，如何？”
柳青这时才抬头看了看月亮，确实已经升得老高了，可叫他在公门歇脚，他却是不愿意的：“如此也罢。”
说罢，他就要转身离去，展昭见此，忙道出黎家所在，又说巽羽楼乃是黎兄所开的食楼，若真无处可去，可去巽羽楼碰碰运气。
柳青谢过，很快人影就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展昭见人离开，这才这番，见衙差们都在等他回来，他才道：“方才的人呢？”
“已按您的吩咐，送去大牢看守起来了，这人，是谁？”
“飞天盗贼，黄玄。”
说来这飞天盗贼黄玄，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此人在江湖上恶名远扬，最喜欢偷别人家的珍贵之物，特别是那种被别人视若声名生命的宝贝，是他最喜欢下手的目标。
所以此人虽从不伤人性命，却很遭人厌恶，有那么一段时间，此人甚至放言过要偷他的巨阙宝剑，只后来不知因为什么，没有成行。
当时展昭都做好诛杀恶贼的准备了，却没想到人自己放弃了，叫他好生遗憾。
正因做过功课，展昭熟知此人的兵器和打扮，所以方才一见黄玄，他就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我要连夜审问此人，快去禀告公孙先生。”
衙差闻言，当即喏声跑去叫人。
展昭见此，忙快步往牢狱方向而去，他有预感，这飞天盗贼可能知道十年之前单柏芳和朱耿白退隐江湖的原因。
当初黎兄说过，这是个疑点，如果能够知道，或许能解开不少答案。
想到这里，展昭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一些。
与此同时，柳青也赶到了巽羽楼的门外。毕竟黎府乃是朝廷重臣府邸，少有人认得也是应该的，但巽羽楼乃是迎八方食客之地，汴京城随便抓一个人，大概率都会认得。
此刻，巽羽楼显然已经打烊了，应该说，这条街上，巽羽楼向来是打烊最积极的食肆，尽管有不少食客提出过异议，但很显然巽羽楼的东家就这狗脾气。
你越想如何，他就越要跟你唱反调，久而久之，食客们也妥协了。
毕竟这是独家买卖，也不是没人想要复刻巽羽楼的美食，但怎么说呢，好吃也是好吃的，但就是差那么一口气，能一直消费得起巽羽楼的，绝也不是什么穷人。
自然并不愿意消费降级，既然没有替代品，那就老老实实上巽羽楼打牙祭便是了，毕竟巽羽楼的价格和味道，还是很有性价比的。
而且，偶尔巽羽楼东家也会想不开亲自下一回厨，那滋味，估计是没人能复刻出来的，万一真惹恼了这位，店不开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柳青看着巽羽楼的欢楼彩门，心想师弟这算是得偿所愿了
当初在凤凰谷时，师弟就说想开一家小食肆，不拘大小，偶尔能叫他下下厨，能跟食客们耍耍嘴皮子就行，虽说这巽羽楼的门头实在有些大，但想来师弟是开心的。
于是，他难得非常遵守规矩地没走窗户，反而是在门头外敲了敲门，等到里面传来了脚步声，他才停下了敲门的动作。
“谁啊？大半夜的？晚上不营业啊，客官明日请早吧！”
里面的人并没有开门的意思，柳青想起从前师弟曾说过的话，便对里面的人道：“我姓柳，与你家东家有旧。”
姓柳？里面的人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刚要说姓什么都不管用，忽然就想起了岗前培训时南掌柜说的话，他当即瞌睡虫都跑了，忙不迭打开门探头看人，见人腰间别着一支似铁非金的大笔，当即道：“您是贵客，快里面请。”
好家伙，差点儿就要砸饭碗了，得亏他机灵记性好，才记起了这茬。
“柳大爷，您用饭了吗？小的去替您烧水准备房间。”
三楼的客房就两间，其中一间是南掌柜留宿用的，另一间一直闲置，说是贵客上门时就能使用，这会儿他总算是知道贵客是谁了。
柳青并不是那等热络性子，甚至他不笑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阴郁，他的长相也不是那种器宇轩昂的江湖正统大侠大侠，如果不是确认了他的身份，看门的小二乍见这人，定是不敢放人进来的。
但谁叫巽羽楼的待遇福利实在太好了，小二只差没把东家当活菩萨对待，既是活菩萨的贵客，他就能凭空生出一个胆来招待贵客。
事实证明，能与东家有旧的人，绝不是什么坏人。
因为这位贵客一旦笑起来，狭长的丹凤眼眯起来，自带的恶态就瞬间消融，甚至有种春日来临前的冰雪消融之感。
“不必忙碌，只需粗茶淡饭即可。”
柳青就这般歇在了巽羽楼，等第二日南星来上工的时候，才知道少爷的师兄来了京城。他都没来得及跟人打招呼，便送信回了黎府。
黎望今日难得起得早，跟忙碌的老爹吃了个早饭，听老头子口吻，似是舆论工作开展得不错，刚送走老爹准备去给曹王嫡孙赵如下个帖子拉近拉近感情呢，就接到了南星送来的消息。
“师兄来了？快备车，去巽羽楼。”
柳青带着飞天盗贼本就是连夜赶路，现下终于可以放下心神休息，自然是不准备亏待自己的，于是他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如此，刚一推门出去，却见师弟家的小书童笑眯眯地站在外头。
“哟，这不是小南星嘛，一年多没见，都长这般高了。”柳青的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怎么说呢，他这辈子唯一的痛点，就是身高了。
眼看着小南星都快比他高了，柳青的脸色当即臭了起来。他一不笑，就给人一种生人勿近、随时都要大开杀戒的错觉。
南星随侍少爷多年，哪里不知道柳大爷的脾性，当即错开身子引路道：“少爷就在走廊尽头的房间，柳大爷请。”
柳青自不会为难南星，再说他又不是江湖败类，怎么可能按照自己的喜恶出手伤人。
黎望的耳力很好，方才听到动静，便推门出来，见师兄这幅脸色极臭的模样，便立刻回身坐到了凳子上，唔，他还是不要杵着扎师兄的心了。
不过也就小两年没见，怎么师兄清减了这么多啊。
却还未等他坐稳，便听得师兄在身后响起：“跑什么？身体好利索了，连师兄都不叫了？”
“师兄，好久不见。”竟是非常乖觉的黎某人，若五爷在这里，怕是要惊掉下巴了，毕竟黎某人即便是对着亲爹，也没这般乖巧过。
“手伸出来，叫师兄瞧瞧，知道你从来报喜不报忧，叫我瞧瞧，才得安心。”柳青怕师弟不愿意，又道，“也好叫师父安心。”
毕竟师父年纪一大把了，都退隐江湖了，收的两个弟子一个比一个不叫人放心，师妹呢，还不愿意嫁人，师父最近真是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黎望：……看来师兄也收到了来自师父的催婚信件呢。
于是他一边伸手，一边道：“师兄，你怎的瘦了这么多啊？难不成是担忧师父的身体？放心，我派人回去看过师父，他老人家吃得好睡得好，日子过得惬意得很。”
柳青：……个糟老头子，果然是骗他的。
“不是，就是关外的吃食太难吃了。”他才不会告诉师弟，自己从前吃胖自己，是为了胖起来叫人看着团气和善些，可到了关外，还是凶狠些的长相吃得开。
果然，只有生错的籍贯，没有生错的长相。

第301章 叙旧
这会儿已经临近中午，天气又很不错，巽羽楼自然是客似云来。
柳青曾经到过江南的小玉楼，那时还感叹过富贵人家当真是有钱有闲，现下见了师弟这食楼，那当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你竟没在楼里卖药膳汤？”他本还想喝一盏提提精神呢，柳青这单赚了不少钱，怎么的也该为师弟创创收啊。
“哪好抢自家人的买卖啊，小玉楼的药膳卖得不是挺好的嘛，没必要变。”况且京中不比江南，王孙贵族太多了，他嫌麻烦，而且，他家老头子估计是不想听到他江湖美名传遍汴京城的。
为了自家老爹的长寿着想，黎望决定还是当个孝子。
这话柳青能信就怪了，不过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惬意地喝下一大碗的汽锅鸡汤，这才开口道：“我在登州遇上了锦毛鼠白玉堂，他可有向你提起过我？”
“恩，他一来开封府，就同我说了师兄的事情。”黎望说完，这才问起飞天盗贼的事情，不过见师兄并无外伤，想来是抓人过程还算顺利。
“这小子跟条泥鳅似的滑不留手，每每要抓到他时，却叫他逃了去，可费了我不少功夫，才将此人拿下，狡兔才三窟，这泥鳅绝对是成精了的。”虽然主顾给的价格很高，但柳青还是觉得不大满意。
若不是他从不毁约，早从关外回来，参加师弟的及冠礼了。
黎望刚要说话，南星却带人来上菜了，汽锅鸡是早就煮上的，黄焖烧鸡和秘制烤羊排却是现上，至于其他的小菜，那就是黎望派人从黎府取来的。
毕竟师兄过来，总不好只吃那几样寡淡的肉菜。
唔，这话若是叫外头的食客听见了，恐怕是要气得跳脚的，毕竟某人就是连酸汤米粉多加几块酸萝卜，都是要考虑三日的人。
“你这食楼，倒真是办得有模有样。”
作为师兄，柳青当然是吃过不少师弟的手艺，师弟初到凤凰谷时嫌弃师娘的手艺，第一次掌勺还是他偷摸着帮忙放风，无他，师娘做饭可真他娘的太难吃了，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忍下来的。
好在，师弟不仅在武艺上天赋甚高，厨艺上更是叫人拍案叫绝。
第一次吃到师弟做的饭，柳青好吃得差点儿哭出来，后来再叫他吃回师娘的饭，又差点儿没叫他哭出来，那时师父还好生嘲讽了他一番定力不足。
当然后来师父吃到师弟做的饭，自然是风水轮流转了。
“师兄，你的脸色，怎么忽然这么难看？”别不是受了什么内伤吧。
柳青的脸色本就白，他是天生的冷白皮，且是怎么都晒不黑那种，黎望因为病弱，脸色已经够白了，却还是比不上他，这会儿竟有种面如金纸的感觉，难怪黎望会担心。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师娘的厨艺。”
黎望：……师兄你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吃饭的时候提师娘的手艺。
怎么说呢，师娘的手艺，当真是不说也罢，当年他之所以能那么快融入凤凰谷，便是因为他这手硬核厨艺，得到了凤凰谷每一个人的热烈欢迎。
直等到后来小师妹向他学习厨艺，开了一家食肆，才改变了凤凰谷无人做饭的窘境。
“师兄，多吃点菜，就不会瞎想些有的没的了。”
柳青：“……也对。”
对于江湖人而言，一碗鸡汤下肚，不过就是垫巴了一下而已，况且柳青胃口是很大的，他一个人就将大半桌菜下肚，最后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满足，可算是吃了顿饱饭。”柳青摸了摸突起的肚子，觉得养膘计划又可以提上议程了。
小二送来了消食茶，这是黎望自己配的茶汤，温和肠胃，他自己就能喝一盏。柳青却是不耐烦喝这些酸溜溜的茶水，照他说，是男人就该喝酒才对。
不过师弟身体不好，却是另当别论。
“师兄，你会在京城待多久？”黎望自然是希望师兄能留下来过年的，但想想师父又挺惦记师兄，师兄估计是要回凤凰谷和师父一家过年的。
柳青便道：“待个两日吧，好歹咱们师兄弟也两年没见了，听锦毛鼠说，你遇上了难事，可需要师兄帮忙？”
“我没遇上难事，是开封府遇上了大案，不过案子已经破了，就是犯人跑了。”黎望解释道。
柳青见师弟没骗人，便道：“是不是与十年前那双江洋大盗退隐江湖有关？我跟锦毛鼠说飞天盗贼与此二人相交深厚时，他显然很激动。”
黎望闻言，当然也有些好奇：“确实有些关系，但师兄怎么知道这三人相交甚厚的？”
“我怎么知道？我当然是亲眼见到了三人十年前互传的密信，信中写了单朱二人曾邀请飞天盗贼往登州共商大事，飞天盗贼也欣然前往，但后来因为没谈拢，所以飞天盗贼先一步离开了登州，自此飘摇江湖，从不提与二人有交情一事。”
果然是登州。
黎望心中一动，当即道：“信中可有写，他们去登州，所为何事？”
“金矿，单柏芳和朱耿白从前乃是只看钱不看命的江洋大盗，有人看中了两人的本事，请他们盗金矿，飞天盗贼黄玄在江湖上臭名昭著，但他却只对宝物感兴趣，叫他去盗钱，他自然是觉得无趣的。”而且盗宝物，不会掉脑袋，盗金矿，若是被朝廷发现，那就是插翅难逃，飞天盗贼是个极其惜命的家伙。
黎望理顺了思路，忽然明白了：“所以飞天盗贼被师兄你在关外撵得躲无可躲，才跑去登州投奔朋友，却未料他的两个朋友，早就没命了，对不对？”
“师弟果然聪慧过人。”柳青夸赞完，才道，“单朱二人自十年前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最近才冒头，这黄玄在关外，消息滞后，等他到登州时，自然是已经为时晚矣了。”
……哎，吃了消息滞后的亏呢。
不过如此一想，难怪单柏芳在京中现身后，邓车就出手杀了他，这是杀人灭口。
只是，下达命令的，到底是谁？
是襄阳王吗？亦或是从襄阳传来的命令？黎望思虑一圈，倒觉得是林书善叫人灭口的几率更大一些，毕竟那盏宫灯风铃已然证明，此人早已掺和进私铸黄金的事情里面。
单柏芳和朱耿白既然是金矿案的参与者，必然是见过林书善的。
单柏芳在京城现身，放的消息云遮雾绕，叫京中的江湖人全找不到他，却叫邓车一击出手杀了此人，会不会是……
“师兄，你说这飞天盗贼去过登州，他有没有可能接触过金矿案其他的主事人？”
柳青闻言，当即道：“这个简单，飞天盗贼现下就在开封府的牢里，你若是想知道，亲口问问他就是了，他自从知道单柏芳和朱耿白都死了之后，心情大恸，这才叫我寻到间隙抓住了他。”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或许，他有为两人报仇的心思。”
所以，才会一路上不反抗，让他送到了开封府。
黎望却是一愣：“他们的兄弟情，这么深情厚谊的吗？”
柳青看了一眼师弟的气色，两年未见，显然是比在江南时见到的更加康健了，面色也红润了不少，甚至精气神都更好了，若是从前，师弟绝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自然，否则以那两江洋大盗的冷情冷性，不可能会写密信叫黄玄去登州，黄玄不肯后，甚至还叫他抽身而去，必然是感情不错。”
江湖人，有时候确实非常矛盾，他们杀人如麻，恶贯满盈，但某些方面，却又没有完全泯灭人性。
黎望：……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柳青见师弟这幅模样，却实在有些新鲜，他是知道师弟聪慧过人的，可从前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似是对外物都没什么兴趣，偶尔张嘴刺人，也是性子使然。
现在却是不然，竟像是整个人脱胎换骨了一般，光华内敛，气质华然。若是师父见到这般的师弟，必然也是老怀安慰的。
“若早知你回京后，会转好，我早带你入京了。”何至于等到去年才入京啊，柳青心头难得有些懊悔。
黎望见师兄这幅模样，当即笑道：“师兄你怎么跟嘉玉表哥一个样啊，我身体变好，是因为叶老先生，并不是汴京城风土养人。”再说他爹天天提藤条抽他，哪里是和睦之家了，当然这种事，就没必要说出来告诉师兄了。
柳青顺遂地换了说辞：“早知如此，为兄就该满江湖找叶青士的。”
……算了，不劝了，反正他现在挺好的。
见师弟一副无奈又不敢还嘴的模样，柳青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真就满面春风，即便现在瘦下来了，也叫人觉得和善，且他现在是发自内心地欢喜，自然是叫人见了，也忍不住想笑的。
于是师兄弟相逢一笑，柳青正准备问问师弟之后的打算，却听得外头南星道：“少爷，不好了，您派人送来的甜汤叫下头鼻子灵的食客闻见了，这会儿一群人正吵着要吃甜汤咧。”
柳青：……你们京城，吃饭还带抢食的？路子这么野的吗？

第302章 甜汤
说是甜汤，更准确来说，是奶香红豆小圆子。
柳青这人，江湖上谁不称一句狠角色，但凡他想要办成的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可私底下呢，却也是个喜欢吃甜食的家伙，当然没晏四那么嗜甜如命，尤其爱喝这道甜汤，所以每次见到师兄，黎望都会准备。
上次听五爷说完师兄会来京后，他就一直叫厨娘备着，今日便一并叫人送过来了。
却谁知道，这群食客狗鼻子这么灵，甜汤味道又不浓，他就是叫人去后厨顺便煮上，怎么就被闻见了？
“闻见了又不是看见，别管他们就是了。”
南星：他就知道！但他都上来请示了，再说没有，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少爷，那红豆白玉丸子汤一大锅呢，求您可怜可怜南星吧。”最近一段时间，巽羽楼一个新菜都没上，冬日里闲着又没什么事，那群食客们早就想作妖了，今日有个由头出现，好家伙，他刚才差点儿没被群起而攻。
柳青：……越来越魔幻了，你们汴京城。
黎望一听，有些犹豫地看向师兄，道：“师兄，那甜汤是为你准备的，决定权在你。”
柳青一听，却觉得很新鲜，这要是搁从前，师弟哪会在乎别人的想法啊，必然是说不给就不给的，必不会因为别人的几句劝就迅速改口。
于是他想了想，便道：“我只需一碗即可，多出来的，分与别人尝尝也行。”
南星一听，如蒙大赦般逃也似地离开，就怕少爷下一句又改口，他夹在中间，却是里外都不是人了。
黎望一见，当即笑了起来，眉眼舒展，自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他一转头，却见师兄托着下巴看他：“师兄，何故这般看着师弟？”
柳青闻言，只道：“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师弟明明是打开门做生意，却为何这般赶客？”
师兄是亲近之人，黎望当然不会掩饰真性情，当即就道：“不过一些小乐趣罢了，我开店，自不是为了赚钱，毕竟我的钱已经这辈子都花不完了。既然不图钱，那自然是图个乐子了。”
简单来讲，就是当老板的不做人，就喜欢看食客们上蹿下跳又打不着他的样子。
柳青：……得亏是开在汴京城，这要是开在江湖里，他恐怕得日夜担心师弟被江湖同道们套麻袋了。
哎，但这是亲师弟，还能咋地，自然是只能纵着了。
做师弟的开店任性妄为，做师兄的明明可以规劝，却依旧纵着，这要是被楼下的食客们听见了，指定得跳起来指责他们奇葩师门的。
但好在，他们并不知道，甚至还沉浸在能吃到新菜的喜悦之中。
“老许，可真有你的，光知道你有条金舌头，却没想到你还有个灵敏的狗鼻子哩。”食客老李高兴地拍着好友的肩膀道。
老许却“嘘”了一声，然后道：“你可别说出去，方才我出去如厕，回来时恰好听到的。”毕竟不是用重料的大菜，那甜汤真还没能香到隔着老远能闻到的程度。
老李：……可真有你的。
不过算了，能尝到鲜，不管怎样都是不亏的。
老许和老李窃窃私语，其他食客们在经历过八宝饭的冲刷后，即便知道只是一道甜汤，却也带着十万分的期待，毕竟是东家配的方子，就是最简单的食材，那也绝对是顶顶好吃的。
“我说南掌柜，什么时候上啊，我们都饿了，透露透露呗，什么样的甜汤？”这冬日里干燥，难不成是小吊梨汤？还是因为寒凉，是暖胃的芡实粥？亦或是什么推陈出新他们没见过的汤品？
南星出来是统计人数的，毕竟人员多少，决定了盛碗的大小，等确定了人数，他才非常官方地开口：“客官稍等，再等片刻，美味总是值得等待的，是不是？”
食客：……这小南掌柜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甚至有跟苟东家学习的意思，哎，这可不兴学啊。
于是南星就被拉着聊天，中心思想就是“服务之道”，一直等到帮厨将盛了甜汤的小车推出来，这群食客才放过南星。
南星：……谢谢，有被冒犯到，下次上新菜，他也要学少爷吊胃口:)。
属于柳青的份额，自然是早就由人送上了三楼，剩下的，除了后厨留出来的一小部分，全都在这里了，自有帮厨盛好，送到每一位食客的桌上。
老许因为坐得近，自然是最先拿到甜汤的那一批。
俯一拿到，他就掀开了上头的瓷盖子，说是甜汤，但汤碗也就巴掌大小，且入目是红豆沙配着白玉丸子，最上面洒了干香的桂花，卖相不错，但……却并不是什么能引人耳目一新的新菜式。
这不就是红豆圆子汤嘛，就是这汤色，没那么红润，轻轻一嗅，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奶香味，这白玉丸子要比一般食肆的要小一些。
唔，上次八宝饭的减糖版本，也是有股奶香。
这卖相虽然不错，但出自巽羽楼，因为预期过高，难免是叫人有些失望的。不过当老许吃第一口白玉丸子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绵软的红豆沙里，埋藏着几颗将破未破的红豆，裹着馥郁的奶香，并不甜腻，甚至那小小的白玉丸子里，竟也裹了一颗红豆，层层的口感，在口中绽放出香甜的味道，饶是老许这等不怎么爱吃甜食的，也被这道甜汤惊艳到了。
只是这碗，实在太小了，也不知道这红豆沙是怎么煮的，口感竟这般丝滑奶香，原本白玉丸子该是有些腻的，可因为中间塞了东西，竟叫人有种耳目一新之感。
等老许回味过来时，这碗甜汤已然是见了底。
他抬头看向老李，对方显然也是一脸的意犹未尽。
“南掌柜，就这么点儿？不能再续一碗吗？老爷我有钱啊，别给老爷省钱！”
“就是，这么点儿？喂鸟呢？南掌柜，巽羽楼可不许这般小气啊。”
“南掌柜，你看，孩子都馋哭了，可不兴这么做生意啊！”
……
南星早有预料，方才他去三楼跟少爷汇报时，少爷就将应对之策告诉了他。于是他耐心地听完食客们发自肺腑的建议之后，带着笑容发言：“诸位，今日恐怕是不能够了。但考虑到甜汤的受欢迎程度，值此春节来临，我们东家决定在巽羽楼的隔壁另辟一处，待到明年正月十五，会将这道白玉丸子红豆汤上架，请诸位客官敬请期待。”
至于青见楼你们进不去之类的，这就没必要说了。
毕竟姑娘女郎们可以进去啊，大老爷们的，叫家里的女客外带就是了，南星如是想到。
食客们一听，当即眼睛一亮道：“当真？难怪最近隔壁的织造坊搬迁了呢，我还以为是因为靠近食楼气味大，所以才搬的。”
“那以后，巽羽楼岂不是能坐得下更多人了？”
诸位食客开始畅想明年的快乐，但有些人看着南掌柜笑眯眯的模样，总觉得……东家这么亲切友善，恐是憋着坏吧。
可是，这种事又不可能反悔，巽羽楼的东家苟是苟了点，可绝不是不讲信用之人。
所以，可能只是因为过年，所以良心发现了？
算了，反正正月十五也没多远了，等到时候巽羽楼要是说话不算话，看他们不闹起来，叫东家出来做菜平息民怨！
哎，只是这甜汤这么好喝，怎么就才这么点啊，还没尝出味呢，而且这可是巽羽楼的甜汤哎，这要是被家里的母老虎知道甜汤全被他吃了，岂不是今天只能睡书房？
巽羽楼你怎么回事，有钱都不赚！人干事啊！
就在食客们的骂骂咧咧和期待扩容声中，晏崇让赶到了巽羽楼。
晏四公子嘛，巽羽楼名人了，大家一见他过来，有那认识他的人，就开口不怀好意道：“哎，晏翰林今日可是来迟了，这甜汤已经派送完了。”
晏崇让：可恶！怎能如此！
于是他不甘心地找到南星，然后就看到一群人，在后厨偷摸吃甜汤呢，好险他抢下了最后一碗，果然上天还是眷恋他的！
“呜呜呜呜，好好吃！虽然不够甜，但黎兄的手艺，当真是汴京城翘楚！”晏崇让快活地吃完，然后……就开始纠结，这若是以后他再抽到签王，是点名八宝饭好，还是这道甜汤好啊？
“……晏公子倒是不必纠结，这道甜汤，会在巽羽楼隔壁的青见楼上架。”
晏崇让还是知道一些内部消息的，故而惊疑道：“可是我听黎兄说，这青见楼，乃是女郎才能入内的，不是吗？”
“是啊，晏公子消息真灵通。”南星见没骗到人，相当遗憾地开口。
晏崇让一听，却也不沮丧，心想反正他成亲了，夫人可以进去就行，若是能吃到这道甜汤，吃夫人的软饭，不算丢人。
如此一想，晏四瞬间就平心静气了，唔，他可以不用为白玉丸子红豆汤和八宝饭纠结了。
正在晏四欣喜之时，楼上的柳青已经享用完了甜汤，自然是一如既往地好喝。
“师弟有心了。”
黎望笑着摆手：“师兄喜欢就好。”
柳青见此，却忽然道：“师弟这次回京，还就读于国子监，可是准备要科举入仕？”

第303章 辨认
国子监什么地方？说白了，就是培养朝臣预备役的，柳青很明白，以自家师弟的聪慧，只要自己愿意，必然是能够一登天子庙堂的。
从前的师弟，必然更喜欢漂泊江湖，可现在，恐怕是已经变了。
他有些高兴，却也有些失落，毕竟他曾设想过与师弟并肩纵横江湖，便有如那丁氏兄弟一般，可若是师弟有更好的选择，柳青亦觉得很高兴。
“恩，我想试试看，师兄不会觉得我做事很草率吧？”
柳青当即道：“怎么会？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想做什么就去做，难道你入了朝堂，就会变成狗官吗？”
黎望：……那也说不定呢。
“那若是师弟我做的不好，师兄难道就要大义灭亲吗？”黎望当即作出一副失落惊恐的表情。
按理说，这么拙劣的演技，必然是骗不到柳青的，可谁叫他滤镜厚呢，闻言便急着解释道：“当然不会，师弟你品性高洁，怎么可能会如此！”
刚刚走到三楼正准备敲门进来打个招呼的晏四：……算了，今日耳朵不好，不适合打招呼。
都是武人听到外面动静的师兄弟：……
黎望见人没进来，还以为是南星来了又走，便没在意，只道：“师兄你将我想得太好了，今日可要一道同我去黎府？”
柳青却是个不喜欢繁文缛节的人，事实上他到江南时，也懒得去商家拜访，这回自然也一样：“这里有吃有住，就不去了。”
黎望知道师兄的性子，自不会勉强，只道：“哦对了师兄，陷空岛蒋四爷亦在京中，可要去打个招呼？”
“噢哟，他竟在京中？倒是难得的事情。”
柳青一听，当即来了兴致，他与蒋平确实是很不错的朋友，只他现下瘦了，少不得要被这老小子嘲讽两句的。
哎，早知道在关外时，就多吃一点了。
“师兄在犹豫什么？”
“没什么，就是吃完饭有些困倦，你若有事，自忙去吧。”柳青决定先将师弟搪塞走，然后再考虑要不要去见老朋友。
黎望今日确实还有事，见师兄不愿说，便先去见赵如，毕竟帖子已经送出去了，若是失约，那可太失礼了。
不过这刚一出去，就在楼梯拐角看到了晏崇让。
“晏兄怎会在此？”
晏四闻言，便酸溜溜道：“这不是奔着来喝白玉丸子红豆汤嘛，黎兄既有此等手艺，从前怎从未听你提起过？”
……哦，懂了，甜食脑袋这是在抗议。
黎望信步走下去，直走到与人并肩，才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小生会的甜汤甜食可太多了，晏兄你这是怎么了？”
晏崇让：嫉妒的眼神.jpg。
哎，倘若黎兄是女儿身，他准要替弟弟求娶回来，可惜了可惜了。
“没什么。”晏四勉强收了酸溜溜的眼神，这才问道，“黎兄，这是准备去哪儿？”
“去赴约，晏兄要不要一起去？”
两人从后头的楼梯下去，等坐上马车后，晏崇让才知道黎兄是去赴谁的约。
“你什么时候，还同曹王嫡孙有交情了？难不成是不打不相识，因为你在梅花宴落了他的面子？”晏崇让惊疑道。
黎望闻言，却是忍不住扶额：“怎么连你都知道这事？”
“那还不是因为你黎家大郎一鸣惊人，那咏梅诗近些日子还在传呢，若不是那幅墨宝留在了宫中，说不定已经挂在城中的诗宝阁了。”晏崇让用着打趣的语调说着，说完还续了一句，“怎么，你们还真因此有了交情？”
那这赵如可惨了，黎兄这人，智多近乎妖，这么快与人亲近起来，绝对是另有打算的。
“不行吗？赵如兄文采斐然，努力上进，我爹最喜这般的好儿郎，小生与之交往，他日说不定还能学到两层呢。”黎某人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
晏四：……你可拉倒吧，这话五爷听了都不信。
马车很快停在汴河附近的一座雅园门口，说是雅园，其实是城中读书人聚会作诗之处，晏崇让对这里自然是不陌生的，也是因此，他更坚定了黎兄与赵如相交，绝对是另有目的。
黎兄从前，可是从不会来这种地方交际的。
“晏兄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看热闹？”
晏崇让今日休沐，反正有闲，自然是不准备离开的：“对啊，黎兄难不成不欢迎我？”
黎望耸耸肩，作了个请的姿势。
两人并肩上楼，等到了约定的房间，却叫赵如吓了一跳。
怎么说呢，他今日出来，本来就是心怀忐忑。那日黎兄离开曹王府后，他就被祖父传召过去，批头就是一顿骂，还叫他与黎家清流远一些，他们毕竟是皇族之后，不好与言官之子走得太近。
甚至还勒令他在家温书，没有事不要外出。
可今日他接了黎兄的帖子，心中却是难安，一来他是羡慕黎兄的性子，能够在黎家那般森严的诗书之家，活出自己的风采，二来即便是要断交，他也想当面与黎兄说个清楚。
却没想到，今日黎兄，并不是一人赴宴。
而是，还带了朋友过来。
甚至，此人还是晏公之子，去岁一甲登科的晏四公子晏崇让，如今供职于翰林。
谁都知道，晏四公子一笔书就风流汴京，赵如没想到黎兄居然这般用心，说是探讨诗书之道，居然还请了人。
赵如一瞬间，颇有些无地自容。
朋友相交，贵在真诚，可思及祖父的安排，他确实配不得做人朋友的。
“赵兄，你怎么恍神了？”
赵如当即回神过来，摆摆手道：“没有，只是想到一些事，二位快坐。”
这里是雅园，吃什么自然不重要，毕竟有精神食粮就足够了。
三人各怀心思地探讨了一番诗书之道，等时间差不多，便要各自离开，这时赵如就支支吾吾起来了，他一方面不想失去黎兄这位朋友，一方面又不想忤逆祖父。
两方极致拉扯过后，他最终还是开口说自己学业繁忙，以后恐怕是不能出来赴约了。
“为何？难道小生打扰到赵兄了吗？”黎望一副失落的模样，看得晏崇让牙酸不已，这段位太高了，瞧瞧，赵如根本招架不住。
“不不不不，黎兄误会了，只是……”
“只是什么？”
他难道要说祖父不允许吗？赵如根本开不了这个口，最后只能胡诌了一个理由搪塞过去，离开的时候，背影都带着仓皇。
“你不准备追上去问问吗？”
“这多不好啊，小生岂是这等追根究底之人。”
晏四给了人一个眼神，叫朋友自己体会。
但想了想，还是有些好奇：“他明明对你挺交心的，人也不错，为何会不愿与你来往？”据他所知，曹王府与黎家并无旧怨，没道理会推开黎兄这般的人脉关系啊。
“他方才不是说了，大兴书院与国子监乃是竞争关系，他不想叫师长失望。”
晏崇让：……我看着像傻子吗？
大兴书院在陪都洛阳，几乎等同于京中的国子监，两者都是为朝廷输送人才的地方，虽是竞争关系，但绝没到势同水火的地步。再说了，都是入朝为官，哪有叫学生们不能交朋友的道理！
“晏兄觉得他说谎了？”黎望摇了摇头道，“小生却觉得，他并未说谎。”
人下意识说谎，总会带一些真实导向。
比如这个师长反对，换成曹王爷反对，就更合情合理了。
毕竟大兴书院的师长远在洛阳城，而曹王爷却近在汴京城，赵如的性子，一看就是被大家长控制很厉害的那种，曹王世子不当家，且是个混不吝的，所以能左右赵如抉择的，必然是曹王爷。
曹王爷作为宗室老大哥，没道理干预孙子交朋友，虽然黎望本人没什么成就，但他背后可站着黎家啊。
他一去曹王府，对方就知道并警告了赵如，这叫黎望如何不怀疑呢。
“黎兄，你在想什么？眉头都皱起来了？”
难道这赵如，还跟什么要案有关？不能够吧，这人刚从洛阳府回来，性子也挺纯挚，不像是能干坏事的人啊。
晏崇让有些想不明白，抬头便听得黎兄开口：“没什么，只是前两日，曹王世子得罪了我，晏兄，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曹王世子吗？”
好家伙，难怪呢。
“这我如何知晓，恐是哪个花街柳巷，或者是汴河上的花船里吧，丁继武不是回京了嘛，你问问他，准能知晓。”他家里可有夫人呢，可不出去鬼混的。
这边厢，黎望准备给曹王世子找点麻烦，试探一下那曹王爷，那边开封府，终于是从飞天盗贼黄玄嘴里，得到了登州金矿案的详情。
等审讯到最后，公孙先生拿出了林书善的通缉令，叫黄玄辨认。
黄玄一看，便道出了此人的身份：“就是他，他就是那个跟朱兄单兄接头的许主事。”
林书善，果然是许仲开，且现下有了人证，吴家的案子可以判了。
展昭一听，当即高兴起来，便叫黄玄辨认赵季堂的模样，但奇怪的是，黄玄却不认得赵季堂。
“此人乃是许仲开的师弟，你当真不认得？”
黄玄又辨认了一会儿，然后摇头道：“不认得，这人我从没在许主事身边见过。”

第304章 留手
这就奇了怪了。
许仲开和赵季堂乃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连杀人诈死这种事都要一起做，没道理赵季堂不参与这金矿案啊？
按照展昭的理解，这并不符合许仲开“趋利避害”的行事作风，毕竟赵季堂那么好骗，白来的工具人，没道理许仲开不用啊。
“你确定，你没有认错？”展昭有些不信邪地又问了一遍。
黄玄被问得不耐烦了，便道：“都十年前的事情了，我能记得就不错了，你们要是不相信我，那就另请高明吧。”
展昭有些气愤，却被公孙先生拉住，只听得他道：“非是我们不信任你，而是这赵季堂就在开封府牢中，按你的意思，他师兄许仲开就是金矿盗窃案的主事，若你愿意，我们可以安排你住到他隔壁的牢房去。”
黄玄一听，当即也不气了，甚至还得寸进尺道：“为何不关一起呢？”
公孙先生&展昭：……那明天起来，恐怕就要给赵季堂收尸了。
黄玄这人生得非常普通，普通的身高，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打扮，就是那种丢人堆里仔细找都恐怕找不见的人，所以在牢里一直黯然悲伤的赵季堂根本没在意自己隔壁换了个邻居，等他发现的时候，自己的头已经被对方砸破了。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为何出手伤人？”
黄玄也知道自己在开封府监牢里杀人不现实，故而也只是伤人出出气，闻言便道：“打你就打你，能进得这开封府监牢的，你难不成还是什么好人不成？”
赵季堂确实不敢自居好人，可从陌生人的嘴巴里说出来，却叫他恼恨起来：“那你又是什么好人，敢在这里教训人！”
果然和那姓许一样讨人厌，当初他就劝二位兄长不要参与进去，现下果然是应验了。
想到这里，黄玄恨恨道：“听说你叫赵季堂，你的师兄是许仲开，对不对？”
赵季堂一听，便道：“那又如何？”
“那就没错了，我打的就是你！许仲开害死我的二位义兄，我找不到他，杀了你，也一样替我二位义兄报仇雪恨！”
什么叫做用魔法打败魔法，这就是了。
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都莫名地维护各自的大哥，于是对着牢房门，两方就掐起架来，要不是没有兵器又有狱卒看守着，说不定已经要出人命了。
“我师兄绝不是你口中那等人！”赵季堂拼命维护。
黄玄就拼命地泼脏水：“啊呸！他能是什么好东西！我看你就是个糊涂鬼，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可把你感动坏了吧！”
“你胡说！”赵季堂最讨厌别人诋毁他与师兄之间的感情了。
黄玄见他情绪这么激动，想起方才开封府的问话，当即道：“我胡说？你也不张开眼睛看看爷是谁！爷飞天盗贼何曾说过谎话，你师兄十年前在登州偷挖金矿时，你在哪里？你师兄根本就不信任你！你就是个没用的拖油瓶！现在想想，你可真是可怜，我都懒得杀你报仇，太可怜了，你怕不是那许仲开的替罪羔羊吧？”
黄玄越说越得劲，看赵季堂的脸色越难看，他心里头就越高兴，他现在体会到关隔壁的好处了，毕竟他戳人心肺可以不担心对方出手偷袭他。
“你住口！我叫你住口！”赵季堂气得整个眼眶都充血了。
“你叫我住口？我便要住口，你谁啊！天底下，还没有人敢叫我飞天盗贼住口的！况且，我听说你是弑杀师门进来的，江湖上最恶的恶人，都不会杀戮师门，你犯下此等滔天大罪，居然还这么心平气和地蹲大牢，也好意思在这里发脾气！你这个孬种、败类、畜生，就该叫开封府的狗头铡铡了你！”
赵季堂整个气愤地扒在牢门上去够黄玄，黄玄见他这么生气，脸上愈发高兴，反正都要死的，现下过过嘴瘾，也是好的。
“你过来呀！我师兄十年前明明是去西域走商的，你血口喷人！”
瞧瞧这一副天都塌下来的样子，黄玄都有些可怜这姓赵的了，看样子真是被骗得团团转，见此，他当然是下猛药了：“你不会以为，你师兄屠戮吴家满门，真是觉得不公吧？”
赵季堂简直要疯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黄玄见此，干脆席地而坐，饶有兴致道：“说清楚就说清楚，反正都是要烂在肚子里的东西，倒也叫你做个明白鬼。”
却原来，黄玄当年离开登州府后，明面上和朱单二人断了联系，背地里却还有书信往来，只是频率很低，一年才有个一次通信。
江湖上，特别是江湖上的恶人，脑袋都是拴在裤腰带上的，掺和进这等要案，难免是要多留个心眼的，起初黄玄确实能收到二人的报平安信件。
但直到八年前，金矿案事发，他在知道两人各自安顿好后，便去了关外，偶尔也能收到单大哥的信件，于是他也一直以为两人是安全的。
却没想到，朱二哥早已遭了仇家的毒手，而单大哥也被邓车杀死在汴京城外。
黄玄在登州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去了当初联络的秘密地点，在那里，他找到了当初金矿案事发的原因和经过。
也是因此，他非常断定二位义兄是被姓许的害死的。
“姓赵的，我发现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拜了师门，却不知道吴承先的老家，就是金矿案的事发地点，十年前，你师傅忌日，你那所谓的大师兄带人回乡祭祖，无意间发现了有人在私挖金矿，他告到衙门，以为是替天行道，却没想到登州府上下沆瀣一气，他告发的事情，很快就叫你的好师兄知道了。”
所以，吴家被灭满门，是为了杀人灭口，掩盖金矿案的真相，而不是所谓的师门传承不均、心爱之人另嫁他人。
黄玄觉得，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被这种敷衍的理由骗过去，却没想到，这天底下确实有不带脑子投胎的人。
就比如，他面前就有一个。
“你骗人！你胡说！这根本就是你杜撰出来的！”
黄玄懒得解释，便随口道：“我管你信不信，它就是事实，你当初也参与进去了吧，吴家那么多人，你不会真的以为就凭你和那姓许的，就能杀得了那么多人？别天真了，你这种人若是出去行走江湖，不出三天，就能被人骗得没了性命！”
黄玄说着说着，就笑乐了，这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居然比那七岁孩童还要天真，这吴承先可真他娘的会选徒弟啊。
这眼光，啧啧啧，简直是开了光了。
他兀自乐着，抬头却见牢房门口，展昭抱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
展昭见他这幅呆掉的表情，轻笑出声：“我以为开封府的听壁术已经众人皆知了，不成想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飞天盗贼还不太知晓？”
“黄玄，你胆子很大嘛，欺瞒开封府，对你有什么好处？”展昭示意狱卒将牢房门打开，然后才进去把人提溜上，“走吧，看来你还知道不少内情，坦白从宽，抗拒用刑，明白吗？”
黄玄：……他娘的。
本来想着进都进来了，说多少看自己发挥，没想到开封府这么鸡贼，他还想给二位义兄留点底裤呢，谁知道——
“是你自己交代呢，还是我们用刑让你交代？”
对付犯罪分子，开封府可是从来不会手下留情的，黄玄自不是什么铁骨铮铮的汉子，他怕死还怕痛，看着满屋子的刑具，他最后还是可耻地招认了。
不仅交代了他与单白二人的通信过往，还道出了吴家命案的真正由来。
展昭听完，就觉得黎兄这该死的直觉，真是准得不行。
“都交代完了？”
“没了，真的没了，展护卫你若是不信，那些信件就在登州府的这个地址，你找人去查便是。”
这个自不用黄玄开口，展昭必定会派人去将证物带回，只是如今吴家命案水落石出，吴玉贞却下落不明。
也不知道，此人现在何处。
展昭心中正在思虑之际，狱卒却来报，称赵季堂疯了。
“真疯还是假疯？”
狱卒自然无法断定，展昭见此，便道：“林平川是不是还在牢里，叫他来辨认。”
“是，展护卫。”
展昭拿好黄玄的口供，一路送到了包大人的案头。
包公看完，怅然叹了一口气，许久才道：“展护卫，你也辛苦了，这案子到这里，已经基本水落石出了。”
若吴玉贞在，便可开堂审理，将事实大白于天下。
不过即便当事人不在场，开封府也绝对会还吴家一个公道。
“可是，林书善也就是许仲开，至今下落不明，大人觉得，此人会躲在何处？”展昭不明白，除了皇宫大内，他几乎把汴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怎么就是找不到人呢。
难道，这许仲开生了天大的本事，躲进了皇宫大内？这不现实啊。
“本府也猜不到，这林府在京中盘踞甚久，展护卫带人搜查汴京城时，可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吗？”包公忍不住发问道，再找不到此人，那份收受贿赂的官员名单，恐怕就更不好找了。
异样？展昭没觉察不出来，就是这林书善名声太好，这几日虽然平复了些，却也有许多人不太配合开封府的搜查行动。
包公见展护卫愁眉不展，忽然便问：“知常这几日，可有找你？”

第305章 妈耶
“阿嚏阿嚏阿嚏——”
黎望连打了三个喷嚏，吓得晏四还以为他病了，赶忙就要把人送回家去。
“我没事，就是鼻子有点痒，许是有人在背后说小生的坏话。”黎望摸了摸鼻子，然后一脸正色道。
晏崇让狐疑道：“真的？别不是五爷在说你坏话吧？”
……那倒是极有可能，五爷打从二位哥哥来京后，就乖觉得不行，即便是在黎府蹭了顿饭，也会打包些下酒菜回去。
于是黎某人信誓旦旦道：“晏兄，你说得极有理。”
丁继武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他打从被亲爹打包去了大兴书院，这次回京后，就一直忙于跟从前的伙伴攒局子，这次要不是晏四哥和黎大哥召唤，他必是抽不出空来的。
毕竟他就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不可能因为装模作样读了两天书，就直接改了性子。
“二位哥哥急召小弟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晏崇让看向黎望，黎望便道：“急事倒也不算什么急事，就是想跟你打听点事情，你许久没回京，巽羽楼都上了不少新菜，要不要先尝尝？”
要不说黎大哥这人叫人喜欢呢，丁继武自不与人客气，他也确实有些饿了，便道：“那感情好啊，不过吃饭不急，黎大哥你说要打听什么事？”
黎望便开口道：“曹王世子这人，你知道多少？”
丁继武一听，有些不大明白，这曹王世子和黎大哥，那可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好端端突然急匆匆打听此人？
不过他虽是想不明白，却并不妨碍他开口：“这人啊，我倒是打过几次交道。”
汴京城的纨绔圈，拢共就那么点人，圈子小得很，若不是刻意避而不见，总是能遇上的。丁继武乃是尚书之子，且他上头还有个成才的兄长，可谓是纨绔圈的顶层选手，他遇上勋贵人家，自也不在怕的。
再说了，曹王世子比他大一辈分，儿子都跟他一般年纪了，却还在外面胡搞瞎搞，实在是丢京城纨绔圈的脸。
“其实，很多人都不喜欢跟他一道玩，主要是这人说话不经脑子，玩的也就那样，还老喜欢纠缠花娘，是个极没有风度的人，听说他还逼死过良家妇女，但他好歹也是曹王世子，这事儿就也没传开来。”
还挺刑，黎望便问：“还有吗？”
“近几年，好像是老实些了，他年纪大了还在外面混，其实朋友也不多，且多是狐朋狗友，而且曹王年纪也大了，在宗室里辈分虽高，却没什么权势，自然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也少了不多。”
别看丁继武是个混不吝的纨绔衙内，但纨绔也有一番生存之道，要问这些，他心里门清。他没说的是，等曹王爷驾鹤西去，曹王府由曹王世子继承，到那时候，恐怕就没什么人记得曹王府了。
除非曹王爷越过儿子，直接请命孙子继承王府，说不定还能挣一份出路。
这些消息，太过笼统，并不是黎望想听到的，便听得他又问：“就没有，细节一点的消息吗？比如说，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仇家？或者惹了祸事？”
丁继武：“……黎大哥，我才刚回京！”你们两个人，才是一直住在汴京城啊。
晏崇让一听，笑言道：“你黎大哥家门不出二门不迈，他说不定还没你知道的多呢。”鬼咧，姓黎的足不出户知晓京中所有事，说不定比他消息还灵通呢。
丁继武一想，也对，黎大哥身体不好，确实少出门，便道：“这样吧，我去打听打听，反正曹王世子经常出门，不是难打听的人。”
“那就拜托继武了。”
丁继武挠挠头，干脆叫人打包了一些菜，才去找小伙伴们汇合，这巽羽楼的菜品自然是颇受欢迎的，推杯过盏间，还真叫丁继武知道了不少有关于曹王世子一掷千金的多番传闻。
“真的假的？曹王府这般有钱吗？”黄金万两，说拿就拿，还只是一博美人欢心，曹王府家底这么厚的吗？
丁继武的朋友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着舌头道：“那是，你别说，我有时候还真羡慕曹王世子，花多少钱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那庞昱恐也没这般挥霍过！”
庞太师宠子，那是汴京城百姓都知道的事情，这比庞昱还要大手大脚，曹王府又不是功勋之后，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这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谁孝敬的。”毕竟曹王爷管着宫里面大大小小主子们的一应用具，想要送东西进公，总得使钱的呀。
纨绔子自不知道赚钱的辛苦，这话题也挺无聊，很快就岔开到其他的乐子上。
不过说着说着，居然又绕回到了曹王世子身上。
说话的人，是后来迟到才来席间的，自罚了三杯不说，还得说个乐子叫大家伙儿开心开心，这人便说道：“曹王世子，你们可知道此人？”
便有人附和他道：“知道知道，方才丁少爷，还说起此人呢，怎么的，你居然也要说他吗？”
便又有人鹦鹉学舌，说这曹王世子如何如何有钱，叫人好生羡慕。
此人便道：“我要说的乐子，却不是他如何有钱，而是他近日啊，老树开花，迷上了一位女子。”
“……吁，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了不得的乐子呢！这曹王世子喜欢漂亮姑娘，能是什么新鲜事吗？”害他们期待这么久，嘁。
这人便道：“关键是，他喜欢的这女子，并不是什么年轻貌美的女子。”
这一下，就把人兴致拉起来了：“竟有这种事？他换口味了？”
这种香艳事，果然大家都很感兴趣，丁继武也支着耳朵听八卦，这说话的人他认得，是光禄寺少卿之子，却没想到，消息这般灵通。
宴饮既罢，丁继武听完八卦，便往巽羽楼去送消息了。
“黎大哥，我跟你说，这曹王世子竟也是个迟来的情种。”
哎？？？
黎望和晏崇让两脑袋问号，却听得丁继武解释道：“日前，曹王世子好像被人救了，救他的还是个女子，谁也没见过她长相，听朋友说生得很一般，还是个瞎子。”
“瞎子？”别怪黎望敏感，他最近认识的瞎子里面，且是女的，仅仅只一个吴玉贞而已。
而吴玉贞，应该不会吧？
吴玉贞虽然容貌姣好，但额头有被火燎伤的伤疤，面积比铜钱还稍大一些，曹王世子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应该……不可能吧。
他心中疑虑，便听丁继武说下去：“不过听说这瞎眼女子不喜欢他，且还会武，所以才能救了他，这些天，听说曹王世子一直都在想法子讨这女子的欢心。”
好家伙，还会武！
“黎大哥，你脸色怎么有点狰狞？”丁继武有些关心道。
黎望平复了一下心中的猜测，才摆手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曹王世子这等浪子居然也要收心，怪叫人恶心的。”
丁继武便赞同道：“谁说不是呢，他当初可逼死过人的，现下装什么情种，真希望这位江湖女侠能叫他碰壁，最好啊，叫他一直求而不得。”
……
“你小子，嘴还挺毒。”晏崇让虽是调侃话，却也是赞同的，像是这等油腻中年人迟来的深情，当真是能把人隔夜饭都膈应出来。
黎望却道：“你们怎知道，会武的女子，就是江湖女侠？”
“我听我那位朋友说的啊，而且曹王世子为了讨这女子的欢心，还要带她回王府去看名兰，说是要送她一株，还说什么美人配好花之类的。”
……你朋友，是钻人桌底下听来的话呢，听得这么清楚。
晏四：“……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方才还说这女子是个瞎眼姑娘？”
这看什么？看个寂寞？人女侠不得一剑捅过去啊。
“谁说不是呢，反正曹王世子这人，啧啧，不靠谱。”估计这回也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哪个有能力有武艺的江湖侠女，能看上他啊。
正是这时，黎望忽然开口：“你知道，这名女侠，叫什么吗？”
这个丁继武当然不知道，便摇头道：“不清楚，只听说好像姓吴，还是姓武还是乌来着，他喝着酒大舌头，没听太清楚。”
完了完了，越听越像是吴玉贞了，怎么办？
黎望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只得道：“那你知道，这位女侠，现在落脚何处吗？”
丁继武自然不知道，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再说曹王世子的下落并不难打听，这一打听，便知晓这人居然真带着那瞎眼姑娘回曹王府了。
“好家伙，这曹王世子胆子可真够大的，世子夫人还在家呢，他怎么这么狂啊！”正头夫人搁家里，居然敢带女子回去，牛哇，这谁听了不得竖起大拇指啊。
丁继武这边疯狂感叹，黎望却觉得要遭。
他立刻冲去隔壁，却见师兄并不在房内，恐是去寻蒋四哥叙旧去了。只时间不等人，若那女子真是吴玉贞，她既然答应去曹王府，恐怕——
要命了，他早该想到的，林书善也就是许仲开，恐就在曹王府中。
“继武，帮个忙，速去开封府找展护卫，就说赶紧带人去曹王府门外。”黎望说完，又加了一句，“最好，不要动静太大。”
毕竟，万一不是呢，岂不是要闹笑话了。

第306章 出手
丁继武到底是纨绔子弟，对开封府有种天然的敬畏感，一听要去开封府通风报信，脸色就是犹豫：“啊？要去开封府啊？”
晏崇让见此，当即站起来道：“我去吧，展兄应当更信任我的话。”
黎望却难得摇了摇头，道：“不，晏兄，你得陪我去趟曹王府。”
好家伙，原来是有更危险的地方叫他去呢，晏四想了想，倒也没拒绝，见丁继武应下了这差事，便随黎兄下楼去坐马车。
等上了马车，只他们二人独处，他才开口相询：“黎兄，现下你还不同我说实话吗？”曹王世子就算眼瞎得罪了黎兄，以黎兄的手段，有的是法子整治人，实没必要去开封府通知展昭。
能牵扯到开封府，恐怕是跟案子有关吧。
可是，曹王世子，有这能耐招惹得起开封府吗？晏崇让心里打了个问号。
黎望闻言，偏头看人：“我也很想说实话，但现下我并不确定。”
毕竟展昭带着人满京城找林书善，却是遍寻不获，这吴玉贞连视物都困难，却真的找到林书善了？这听着，就很奇迹很宿命味道啊。
“我又不是官府办差，要确定做什么？你若是不说，我便不陪你去曹王府了。”
“你确定？”
晏四坚定点头：“自然确定，你说吧。”
于是，黎望就说了。
好家伙，晏崇让整个人都听楞了，如果可以，他很想重金求一双没有听过的耳朵。
“黎知常，你真的很疯啊！”好半晌，晏崇让才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黎望轻轻掀了掀车帘子，努了努嘴道：“若晏兄不愿意去，现下可以下车去，就将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要说。”
真的，黎御史知道你这么能耐吗？
“你……我……你叫我怎么说你呢！你查到这么重要的消息，为何不告诉包大人？”非要自己单枪匹马去曹王府，你还记得自己是个病弱吗？
“小生自然是想说的，可没有证据啊，没有证据，你敢诋毁皇室宗亲吗？”曹王府以后就是再没落，现在曹王爷还活着，连官家都得给曹王爷几分薄面，他一个连出仕都没有的小衙内，岂敢张口就说宗亲是非啊。
他虽然莽，却又不是傻，就算是告诉开封府，也得看时机对不对。
晏四忍不住扶额：“……没想到，你头脑还挺清楚。”好家伙，这事情若是被他爹知道了，那他明年一整年都没机会在家吃甜食了。
太惨了，他刚才哪是上的马车啊，分明就是贼船。
关键是，他现在当真是骑虎难下，你叫他知道了这么多下马车，晏崇让自问做不到。即便他没有黎兄的武艺，可曹王府若真藏污纳垢，他还叫朋友一人独往，这辈子他都会看不起自己的。
“晏兄，你可要前头下车？”
晏四暴脾气直接起来：“下你个鬼的车！赶紧去曹王府啊，这要是真出了人命，开封府今年直接完蛋！”
真的是，今天这碗白玉丸子红豆汤的代价可太大了，明明出门的时候，汴京城还天朗气清的，怎么这会儿就开始阴云密布，曹王爷好好一个宗亲，不好好在家养老，居然掺和进了当初的狄青通敌案，现下还有可能窝藏朝廷重犯，图什么啊？
是嫌弃自己活得太长，所以紧赶着找死吗？
晏崇让想了一路都想不明白，还是说，是因为曹王世子太过败家，迫于无奈，所以才走上了这条路？
“这问题，你问小生，小生又去问谁吗？世人入歧途，总归不是无缘无故的，等下若真印证了小生的猜测，你不妨亲自问问曹王爷。”
晏崇让：不敢不敢.jpg。
“黎兄你胆子大，你问呗。”风凉话谁不会说啊，晏四表示自己也会，“不过，你的猜测若是真的，赵如恐怕就难做了。”
本该有大好前途的，如此一遭，恐怕就再难以拼搏前程了。
“晏兄，到了。”
黎望却并没有接朋友的话，马车在曹王府门前停稳，他就直接拉着人下了车。
“这王府高门大院，你不会是想直接闯进去吧？”
黎望自是摇头，不解道：“当然不是，晏兄你想什么呢，你我二人方才同赵兄谈诗论字，赵兄遗漏墨宝一幅，我们二人将之送上门来，乃是访友来的，以你我二人的身份，曹王府绝没有将你我拒之门外的道理。”
而若是带丁继武，那恐怕就不好说了，否则方才在巽羽楼，他早就叫晏四去开封府通风报信了。
“……都被你气糊涂了。”都怪刚才信息量太大，以至于他恍惚间，还以为黎兄要提着剑直接杀进曹王府呢。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等此事了了之后，他一定要去庙里同夫人一起烧香拜佛。
曹王府的门房认得黎望，他是老王爷的心腹，自然对此人上门心存警惕，但人好声好气来送还大少爷的墨宝，而且还有晏公之子作陪，他自然不能直接将人赶出去。
而等赵如收到消息出来，他也就没了阻拦人的权利。
“多谢黎兄，多谢晏兄，这派人送来便是，哪好叫二位亲自送过来的，快，里面请。”
赵如方才回府，听到父亲荒唐得带了个女子回来，心情本来不是很好，可母亲都不在意，他也不好管长辈的事，本在书房发泄写字呢，却听得下人来报。
这会儿见到二位朋友，心情居然平复了许多，虽然他心里知道不该再与黎兄有来往，可内心里，他却是很欢喜的。
晏崇让还是头一次来曹王府，刚在马车上黎兄说得那么形势紧迫，进来后还紧张了一阵，却在花厅坐了好一会儿，都风平浪静的。
别不是，黎兄猜错了吧？
正是这时，晏四忽听院外仆人大声叫喊起来。
“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刺客？大白天的，宗亲王爷府邸，哪里来的刺客？
赵如吓了一大跳，见声音是从祖父院子的方向传来的，吓得脸色都白了，拔腿就往后院跑去，根本没顾上还有朋友在场。
黎望和晏崇让闻言，在对视一眼后，也拔腿跟了上去。
晏四本来还顾忌着黎兄身体虚弱，可能跑不快呢，却谁知道……小丑竟是他自己。
这哪里像是病弱之人！他才是好不好！这直接就被甩后面了！
晏崇让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跑到后庭，却见旁边落了一地的早兰，虽然不是名贵品种，但也着实是叫人心疼啊。
这别不是，真……被黎兄料中了？
晏崇让撑着柱子抬头看向院里，却见一女子拿剑胁迫着曹王世子，而她的对面，站着一个面色复杂的中年男子，这名男子旁边，是坐在轮椅上面色焦灼、呼吸有些困难的曹王爷。
此刻，赵如正在替曹王爷顺气，只是曹王世子一直在喊救命，这气实在没顺下去多少。
赵如见此，当即厉声呵道：“你是何人，快放开我父王！”
却听得那女子张口道：“我可以放开他，你叫人捉了许仲开，让他随我处置，我立刻就放了他。”
赵如根本不认识什么许仲开，他正欲说话，却见祖父身边这名身材高大的护卫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柄匕首，横在了祖父的喉间。
“你——”
赵如上前救人，却被人反手轻轻一推，若不是黎望上前将人扶住，怕是要摔得不轻。
如此，却也叫许仲开注意到了黎望。
方才他见到吴玉贞，其实心里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吴玉贞眼瞎了，武功也比不上他，即便寻上门来，他也能够有把握全身而退。
但此人的出现，却叫他心绪不宁起来。
黎望其实没见过许仲开，但见对方的眼神，便断然道：“看来你认得小生，这该是小生的荣幸吗？”
许仲开便笑了一下，毕竟输人不输阵：“黎家大郎，果然名不虚传，我早该知道，你当日踏进曹王府的那一刻，便证明此地不安全了。”
若那时候他就直接离开，说不定就没有今日的危机了，许仲开心中有些懊恼地想。
赵如：？？？什么意思？这人居然认得黎兄？
“你倒是见面不如闻名，小生该称呼你为林大善人呢，还是欺师灭祖的许仲开许大侠？”
要说勇，还得是你黎知常啊。
许仲开一手挟持曹王爷，一边还能倒退说话：“黎知常，我该说你聪明好呢，还是自大好呢，你以为以你一介病弱之身，真能留住我？”
黎望轻笑，他将赵如护在身后，才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留不住呢？”
“你不会以为，我挟持了这老东西，这曹王府的人就会为你所用吧？你信不信，他们不会对我出手，甚至，还会掩护我离开？”
这要搁一般人，绝对能吓得面色大变，但黎望不会，他只会说敌人不爱听的话：“我信啊，但吴夫人还在呢，许仲开，你可千万不要小瞧任何一个女子哦。”
特别是由爱生恨、背负血仇的女子。
正是这时，吴玉贞动了，她眼瞎之后，剑雨飞花使得不比从前，故而为了能够报仇雪恨，她苦修暗器，听声辨位更是练到了极致，此刻见黎公子吸引了许仲开这狗贼的注意力，她自然是全无顾忌地出手。
反正她也不想活了，全杀了不是正好！
“祖父！快救祖父啊！你们都是死人吗！”赵如猛地扑过去，却见身前的黎兄更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到了一丈之外。
出手那一个瞬间，是赵如从未见过的飘逸凌厉。

第307章 刀剑
就算不是第一次见黎兄出手了，晏崇让也还是满眼的惊叹。
谁又能只凭病弱之躯，抒怀江湖意气呢！
他作为一个身体康健的人，尚且觉得困难，练就如此武功，也不知道黎兄到底付出过什么。
像是这种时候，晏四还是很有自知之名的，他上前，不过就是送菜送人质，同理，赵如也是。
“你拦着我做什么！”
赵如想要去救祖父，却被晏崇让一把拦住，语气自然是又急又气。
“你会武吗你就去！别曹王爷没救回来，还搭上一个你！”
赵如闻言，挫败感顿时涌上心头，抬头却见黎兄执一支非金似玉的笔，端是比宝剑还要锋利，那冷凝利害，隔着这么远，他都感觉到了肃杀。
今日本来气温和暖，却莫名因这杆笔，多了几分寒凉。
“祖父！”
赵如惊魂时刻，却见那许仲开一手掐紧了祖父的喉咙，如此黎兄只能被迫后退，可那名瞎眼女子，却瞧不见这般的动静，她的招式依旧很凶，而她的暗器，角度也足够刁钻。
黎望打架，极少跟人打配合，况且吴玉贞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根本称不上有多少章法，他的判官笔又是近身兵器，若离许仲开太近，难免要被误伤。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先不说曹王爷这身体能不能撑下去，就是他，都很够呛撑到展昭带人过来。
既然靠武力打不过，他只能开口骗骗人了。
想到此，他立刻离远一些，保持在不被暗器误伤，又不会叫许仲开脱逃而去的距离内，张口便来：“吴玉贞，你这样是杀不了许仲开的。”
许仲开见人不再插手，心里一突，便逆着人说话道：“玉贞，我对你是有感情的，我不想伤你，当年的事情，如果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我可以解释的，我是有苦衷的。”
属实是渣男标准言论了。
“对对对，你是有苦衷的，你只是自私自利，更爱自己和金钱罢了。”黎望控制着呼吸和内力，倒是不妨碍他阴阳怪气。
吴玉贞显然也被恶心到了，丢暗器的功夫，还呸了一句：“你住口！恶心！”
许仲开见言语干扰有效，立刻乘胜追击地开始了中年男子的油腻发言：“玉贞，我知道你现下听不进去任何的话，但我对你的感情，都是真的！自从你离开之后，我就没有娶亲生子，当初若不是师父强拆你我，你我又如何会走到如今的地步啊！”
要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话完全可以直接被定义为真理。
这十年间，吴玉贞一直都在找许仲开，甚至午夜梦回，她一直都很想当面问问对方，为何会这么狠心！她父亲收养他，教导他，他居然如此狼心狗肺！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屠戮她吴家满门！
“好啊，那你用命来解释，你自裁，我就愿意心平气和地听你解释！”
吴玉贞利剑一横，当她眼睛瞎了之后，她就不会再被男人迷惑了。这双眼睛瞎得好，十六年前，是她瞎眼看上了许仲开，活该她余生都只能活在黑暗之中。
正是这时，旁边还有一把幸灾乐祸的声音：“对对对，若许大侠你果断自裁，小生会替你把你的苦衷告诉吴夫人的。”
说罢，黎望开始掰手指：“一呢，你当初口口声声所谓倾尽家财铸造的黄金宫灯风铃，送与吴夫人作为新婚礼物，那叫一个真情真意啊，其实是私铸黄金、自己打造的，一本万利，手工费都是自己的，按心意来讲，它一文不值，还是件赃物。”
吴玉贞闻言一愣，没想到……竟是如此！
“二呢，你的好兄弟赵季堂倒是够义气，就是人太蠢，连顶罪都不会，其实你心里很憎恶他吧，所以即便将他带在身边十来年，也没叫他接触你最核心的生意，他现下在开封府牢房里，你却半点儿也不担心他，可见你这人，只会说些漂亮话骗骗人。”
吴玉贞听到此，却是冷笑一声，丝毫没有要同情赵季堂的意思，甚至手下的动作愈发凌厉，许仲开带着人见招拆招，又有黎望在旁边捣乱，难免叫他有些焦头烂额。
他正欲找方向突破，却听得那嘴臭的小子又开口：“三呢，他当年灭你吴家满门，自然不是因为什么儿女情长，也不是因为喝醉酒不小心放了把火烧了吴家，而是因为你夫君段平回登州老家祭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这三点苦衷，徐大侠觉得可够？若是不够，小生这里还有百八十条，非常管够的。”黎某人相当贴心地开口道。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吴玉贞整个怒走，她刺出的剑雨飞花，也愈发不成章法起来，“许仲开，你真是个畜生！我们吴家，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会收养你这么个畜生！”
这声音几乎喋血，任是谁，都能听出吴玉贞话语里的悲怆和后悔。
许仲开也没想到，这黎家小子居然知道这么多，如此一晃神，已经足够黎望瞅准时机，将落于许仲开之手的曹王爷救下来了。
他顺手将人塞回轮椅上，反手挡下吴玉贞暴走落下的飞针，随后伸手一推轮椅，叫那头的晏四和赵如能接着人。
“祖父！祖父你没事吧！”
赵如几乎快哭出声，见父王连滚带爬跑出去，立刻喊道：“父王，去请御医！快去啊！”
曹王世子却只作未闻，逃也似地离开这是非之地，至于什么迟来的老树真情，他早就抛在了脑后。
曹王爷脑子忽然就清醒过来，眼睛余光里，见自己一手宠到大的儿子这般抛弃自己而去，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痛。
听孙子哭得这般伤心，他伸手拍了拍道：“如儿，我没事。”
曹王爷一恢复意识，就在想法子，将事态控制住，至少不能叫许仲开在曹王府被擒，否则曹王府绝落不到任何好处，只是晏公之子和御史之子都在场，却叫他有些难办。
只是再难办，他也须得办好，否则……明年汴京城，便不再有曹王府的立锥之地了。
许仲开接到曹王爷的眼神示意，立刻便往东南方的围墙突围，吴玉贞瞧不见，黎望却看到了两人之间的猫腻。
真是不得不说，利益才是人与人之间最坚固的纽带。
这与虎谋皮，曹王府能兴盛起来，才有个鬼了！
黎望直接一下掷出判官笔，却并非是冲着许仲开的要害去的，而是冲着东南方的围墙而去。这一下，他用足了功力，只听得围墙轰然一声，竟直接穿了个大洞。
晏四：……艹！黎兄你果然很疯啊！这也太夸张了！
许仲开见此，心想这病小子果然是后继无力，都掷不准了，这是给他开路来了，趁着吴玉贞辨位不清之时，他当即冲着洞口而去，连等烟尘散去的时间都省去了。
然而曹王府位于皇城附近，治安最是好，展昭和白玉堂往这边赶，听到动静，便直接跃上屋脊开了轻功飞奔而来。
两人几乎是并驾齐驱，一人提剑，一人拿刀，方到了动静爆发之处，却见一人从烟尘中跳了出来。
展昭一见此人面容，当即挥剑砍去。
许仲开的武功，也不可谓是不优秀，见展昭挥剑而来，他当即后撤往后奔去，却在一转头的刹那，一柄大刀直接扎在了他的肩上。
剧烈的疼痛席卷他的全身，白玉堂的刀，可以说是全江湖最重的大刀了。
这刀飞砍过来，五爷随后从上头跳下来落在刀柄之上，许仲开根本连躲开的机会都没有，擅用的右手就被大刀齐根砍落了。
“啊——”许仲开惊痛出声。
正是这时，展昭的巨阙赶到，将他的另一只手也削了下来。
五爷见此，遗憾地将大刀捡了起来：“一比一，还算是平手，我进去看看黎知常怎么样了。”
展昭见许仲开没了逃脱的手段，便伸手替人点穴止血，等衙差赶到用锁链将人捆好，他才收了剑，从大洞处进了曹王府。
“展昭拜见曹王爷，开封府缉拿要犯，叫曹王爷受惊了。”
曹王爷：已昏厥.jpg
曹王爷是气得昏过去的，没办法，他都这么帮许仲开逃跑了，这狗东西居然没逃走，现下展昭都来了，也就意味着……没可能了。
曹王府，终究是要没落了，枉他也是太祖之子，却没想到会是这般收场。
“祖父！祖父！”
这会儿，王府中待命的大夫终于赶到，曹王府兵荒马乱的，倒是方便展昭将吴玉贞一并带回开封府。
至于五爷和晏四，两人这会儿正在送黎某人去叶府的路上。
“叫你逞能！黎知常，你很狂啊！仗着五爷送你的判官笔锋利，就敢这么作？你不要命啦！”白玉堂气呼呼地说完，却实在忍不住夸了一句，“不过，你这招真够厉害的，那么高的院墙都能叫你戳出个洞来，真够可以的啊！”
晏崇让：“……五爷，你能少说点风凉话吗？头疼。”
“这哪是什么风凉话啊，他师兄都来京城了，等之后啊，有的他耳朵烦的！”真是，早知道这家伙这么莽，他就该跟在黎知常身边的。
这许仲开武功虽然不错，但跟五爷相比，却还是不够看的。要不是他和展昭及时赶到，就要被这人逃了，如此，岂非得不偿失！
正在假寐的黎望：……遭了！忘了师兄了！

第308章 体面
当事人黎某现在就后悔，很后悔，非常后悔。
他一个病弱，哪里想不开居然去跟正常武人论持久战，要早知道吴玉贞这么不可控，他说什么都要把五爷拴在裤腰带上，当随身保镖的。
现在好了，不仅要喝苦得舌头都麻掉的汤药，还要被亲友们轮番轰炸耳朵，就连最最正直靠谱的展昭，居然都不给他带开封府的冬瓜糖了。
太惨了，黎望一口气干了一大碗苦汤药，脸上满是生无可恋的表情。
“求老先生收了这神通吧，小子真的不行了。”为了自己的舌头着想，黎望立刻讨饶，毕竟为了小命低头，不寒碜。
然而叶青士行医数十年，早就被不听话的病患们打造了一副坚硬的心肠，这点儿讨饶，他是半点儿也不会心软的：“你小子，话说得有多好听，行事就有多放肆，现下你师兄都在京城，也好叫他好好管管你，一个人就敢单枪匹马斗凶贼啊，很厉害嘛黎知常！”
……别骂了别骂了，他真的已经知道错了。
黎望只觉得耳朵嗡嗡叫，说好的病人需要静养呢，仗着叶老头医书医术高，就可以对病人进行这么惨无人道的双重折磨吗？
这汴京城，到底还有没有天理了？！
“天理？你小子现在连天都敢捅破试试，天理对你有什么用？”叶青士拿着银针道，“脱衣服，施针了。”
算了，喝药施针至少只被叶老头一个人烦，这等下出去，他要是不装晕，一群人对着他激情输出，幸好他受伤的事情瞒着娘亲，不然他只会更惨。
哎，谁人见义勇为有他这么凄惨的啊？黎望觉得没有。
“那还是有的，所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看小生现在这般，岂不是逞能的后果，哎。”
得，这臭小子还挺会自嘲，这是准备加入他们批判自己？
就跟那晏家小子说的那般，这臭小子当真是个狠人，虎起来，连自己都敢喷。
不过这般，就想叫他在药汤里少放黄连？想都不要想:)。
黎望扎完针出去，已经是斜阳夕照时刻了，不知不觉，居然在里面呆了两个时辰，他都饿了。
“今日吃什么？能申请吃两块酸萝卜吗？”
五爷在旁边大快朵颐地吃着红烧鲫鱼，一听这话，连吃鱼也顾不上了，张口就来：“该啊你，当初你怎么对五爷的，你可还记得？你这身子骨，还想吃酸萝卜？”
做梦吧你。
这等话，属实是已经伤害不了黎某人了，他只作充耳不闻，对着南星卖惨：“好南星，少爷我嘴巴里发苦，就想吃点有味道的东西。”
南星是个意志力不坚定的，只要少爷一露出可怜兮兮的脆弱感，他就完全招架不住，刚准备松口说给给给，就被柳大爷拎起来搁到了一边。
“有味道的东西是吧？师兄这里有你爹特意送过来的道德经，清静经，论语四则，听说读书人视此为珍馐，知常要选哪一样啊？”
天知道柳青接到师弟受伤的消息时，心情有多么的害怕。
当时他正和蒋平韩彰一道喝酒吃肉呢，直接酒杯都没拿稳，等见到一脸虚弱躺在病床上的师弟时，柳青就差提着刀去开封府宰了那姓许的狗贼。
岂有此理，居然敢伤他师弟！活得不耐烦了！
然而等他被蒋平拦下来，知道了师弟的所作所为后，柳青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现在再看到装乖的师弟，柳青的面色铁青，眼睛眯着，反正怪吓人的，黎某人当即就不敢叫唤着要吃酸萝卜了，非常乖觉地坐下来吃清粥小菜。
五爷：哈哈哈哈该啊你！
说来柳青反应这么大，还是怪师弟太不爱惜自己了，那什么曹王爷都老得一只脚踏进棺材里了，真犯不着去救，以师弟的武功，加上白玉堂送的判官笔，如果毫无顾忌地出手，擒住那许仲开本不是什么难事。
可偏偏，师弟回京后，多了太多顾忌的地方，竟为了那等恶徒，反伤了自己，柳青真是越想越堵心。
事实上，他都已经在考虑等师弟伤好之后，带着人回凤凰谷住一段时间了。
真的，师弟这皮性子，就该叫师父出马，好生管教一番。
黎御史虽然也很严厉，但实在公务繁忙，还囿于没有武功，管教起来，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师父就不一样了，至少武功能压制住师弟。
黎望吃完一顿没滋没味的晚饭，过后又续了一大碗的药汤，这才有些昏昏沉沉的回屋睡觉，相较于刚动手的那天，现在他已经舒服多了。
其实要不投掷那一下判官笔，他肯定当天就能回家，还能叫母亲看不出破绽。可为了最后留住许仲开，他冒险用了全部功力。
全力以赴的后果，就是他体内好不容易调停的平衡被破坏了，也无怪叶老先生会那么气，连着三天在他药汤里放双倍的黄连。
哎，只希望他的苦汤药，能叫汴京城过个好年吧。
距离过年，就只三日了，他得快些养好身体回府去，若连过年都不回去，娘亲绝对能直接杀来叶府来将他提溜回去。
哎，当个好人实在是太难了，以后他还是当个嘴毒的普通人吧。
药劲上来，黎望抵不住终于睡了过去，但他是睡得好了，这汴京城中，却有许多人因此睡不着觉。
就比如说，开封府的所有人。
其实展昭不是不想抽空给黎兄送冬瓜糖过去，无奈因为许仲开的落网，他要忙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还有吴玉贞，她在回到开封府后，就一直叫嚷着要报仇，可许仲开若只是吴家命案的施暴者，大人自然是立刻叫人开堂审讯。
可问题是，此人牵扯的事情太多了。
包公是个很勇的人，且在原则性问题上，是带着某些孤勇的。
襄阳王，他不怕，曹王爷，他也不怕，至于许仲开手里的那本贿赂名单，他也没在怕的，但没有意义的勇，却实在没必要。
若只为吴家命案，开封府手里证据确凿，自可以判许仲开和赵季堂铡刀之刑。
但金矿案呢？派去登州的人还没有回来，此事又牵扯到了曹王爷，而曹王爷，已经于昨日晚上，病逝了。
明明前日里，曹王爷还拖着病体进宫面圣，昨日人就没了，包公很清楚这案子里面的条条道道，在收到曹王爷的死讯时，他就明白是曹王爷为了后人和王府，去宫里求官家给了一个体面。
果然，今日他就收到了宫里传来的旨意，要他将曹王爷从金矿案里摘出来。
但他，并不想因此妥协，也不愿意为此妥协。
作为包公的左膀右臂，公孙先生再明白不过大人的心思了，他见大人凝思已有一个多时辰之久，当即便道：“大人，您无论做什么决定，属下都誓死追随。”
“本府此举，实为任性，公孙先生也赞成吗？”
公孙先生跪下道：“大人以律法为绳，并无过错，属下想不出任何理由来反对您。”
曹王爷包庇朝廷重犯，确系对金矿案知情，且当初赵少监一案，亦有嫌疑，现下人一死，难道就要了却罪孽，得个清名？
别说是大人觉得憋屈，连他都咽不下这口气。
“好，那本府就赌上这顶乌纱帽，冒进一回。”
展昭本来都抽出空准备去叶府探病了，却被大人传召，要明日一早开堂审讯，他需要连夜准备，应对明日的公堂审讯。
“展护卫，你可觉得本府太过较真？”
展昭自然不会这么觉得，开封府三巨头至此达成共识，就只等明日一早，开堂审案了。
黎望是第二日睡醒之后，才知道曹王爷没了的消息。
消息，还是晏四带过来的，他今日准备去曹王府吊唁，因为起得早，就顺道来探一下黎兄的病情。
黎望听完，难免有些堵心，早知道这老东西这么视死如归，他这是何苦来哉啊。
如此一想，他连病都养不下去了。
“黎兄，你这是要做什么？”晏四将人按回去，“你可还生着病呢，别乱来，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你才几斤几两啊，这种大事，自有开封府操心呢。”
啧，这曹王爷当真是断尾求生，他这么一死，仗着辈分高与官家有点情谊，官家必然是要给曹王府一个体面的。
可这个体面，估计包公是不愿意给的。
满天下人都知道，包公行事刚正不阿，要让他替人开罪，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黎望完全能够想象到包公现在的心情。
“小生确实分量不够。”黎望非常有自知之明道。
晏崇让听罢，还以为朋友不再执着，当即道：“你知道就好，再说寻常宗亲犯法，曝露自然没关系，但曹王爷乃是宗亲之首，他一出事，皇家的颜面扫地，你这是在想什么呢！”
“你以为我不知道曹王爷的死有问题吗？可官场朝堂就是如此，再说，赵如是你我朋友，虽然相交不深，但如此处理，至少他还有前程，你难道忍心叫一个大好儿郎蹉跎一生吗？”
晏崇让这话，说得半点没错，这般处理，确实大家都好。
若是从前，黎望也不在意，可现在……大抵是志向变了，他居然觉得该死的别扭。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官家如今要给曹王府体面，那是因为还没被踩到痛处。
思及那日在宫殿里闻到的涎香，黎望将晏四糊弄走后，便去骚扰叶老先生了。

第309章 明白
曹王爷年事已高，本就缠绵病榻，他现下一去，也算是喜丧。
因他老宗亲的身份，宗室安排的丧礼规格非常体面，即便大家都知道曹王世子是个废物点心，但这种时候，谁也不会说一句曹王府的不是。
晏崇让今日本该是同父亲一道过来的，但无奈父亲被召入宫，所以晏府的丧礼由他代为送往曹王府，在门口登记入册后，他就去灵堂上香。
实话来说，晏四是不怎么想敬这炷香的，毕竟他心里很清楚，曹王爷并不是一个清白的人，配不上这么多人送他一程。
但官家都已经默认了，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总不好反驳官家的意思。
晏崇让忽然有些消极，事实上自从入朝为官后，即便是在人员相对简单的翰林院，也依旧免不了勾心斗角，而因为他父亲的身份，他在很多时候，都没有办法置身事外。
这也就造成，他当官都大半年了，却没在官场交到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有些时候，他甚至都盼着黎兄入朝为官，毕竟以黎兄的能力和才智，绝不会迷失在权欲的宦海之中。
权欲啊，即便身份高如曹王爷，也依旧抵挡不住这份诱惑。
晏崇让看着满是缟素的曹王府，因没有见到赵如，便准备客气离开，却没想到走到中庭，却在假山旁边见到躲着哭的赵兄。
啊这，他是不是应该装作没看见低头离开啊？
晏四犹豫的刹那，赵如就抹完眼泪站了起来，两人四目相对，反正……就很尴尬。
“赵兄，节哀顺变。”
赵如见是晏崇让，下意识看了人背后一眼，却见空空如也，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晏崇让见此，当即道：“黎兄他病了，下不得床，他托我叫你保重身体。”
赵如其实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这两位新朋友，从那日的情况来看，不论是黎望还是晏崇让，接近他都并非是因为他这个人，而是因为曹王府有异。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叫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这种问题，直到现在，他都无法接受祖父过世的消息。
他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但心中依然恼火万分。
“多谢，我还有事，就不送晏兄了。”他僵着声音说完，便匆匆往灵堂方向去了，没再回头看晏崇让一眼。
晏四见他如此，心里愈发难受，想了想，还是决定再去一趟叶府。
“黎兄人呢？”
五爷懒懒打了个哈欠，道：“刚才还在呢，叶老头方才急匆匆出府去了，叫我看着黎知常喝药，你来得正好，陪我唠唠嗑呗。”
“……聊什么？”
某种层面上来讲，白玉堂也是个很敏锐的人，他一下就看出了晏四心中有郁气：“聊点叫你不开心的事情呗，你要是想说，五爷现下有空，倒是能听你多说两句。”
“那可真多谢五爷的侧耳倾听了。”
“那是，五爷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替人解惑的，你看你眉头都能平地起高楼了，别不是要被罢官了吧？”五爷不无幸灾乐祸地猜道。
晏四一听，当即道：“你能想我点好吗？不过就是有些事，钻了牛角尖罢了。”
“什么牛角尖，说来听听呗。”
左右五爷不是多嘴之人，晏崇让也确实想找个人倾诉，便痛快地说了，别说，说完之后，确实心头痛快了一些。
“就这？”五爷一脸疑惑，“这你有什么好钻牛角尖的，是那老王爷先做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黎知常接近赵如，确实目的不纯，但那又怎么样？他杀人放火还是恶意算计人了？都没有好不好，而且以他的性子，必然也是真心结交那什么赵如的。”
晏崇让当然也明白这点，但心里就是不得劲。
白玉堂见他如此，忽然拍着大腿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也觉得那老东西不配善终？”
晏四陷入了沉默。
“我猜就是！你这人，可比黎知常能憋多了，我听他说你去曹王府吊唁了，像这种老东西，你居然还要去上香，可不把你憋屈坏了，对吧？”
全中，晏崇让虽然嘴上劝黎兄的时候头头是道，但搁自己心里，却也过不去这条坎。
曹王爷触犯律法，窝藏重犯，甚至私挖金矿，结党营私，实是罪无可恕的事情，却这般被轻飘飘带过，还受人香火，留下清名。
即便有赵如的因素在里面，晏崇让也觉得不该这么便宜曹王府。
虽然他也明白，曹王世子不做人，只要给其时间，曹王府有的是法子破落，可那并不一样。
说到底，晏崇让活到如今，太顺风顺水了，出身名门，父亲又是本朝赫赫有名的晏公，他自己才貌皆备，年纪轻轻就大小登科都完成了，交的朋友也都很好，可以说遇上过的最大挫折，就是师长和外人给予他的科举期望。
但这点，他也早已用自己的才学叫所有人住了嘴。
如今初见官场险恶，理智告诉他，应该让自己努力顺应规则，明哲保身，才能更好的步步高升。
但事实上，他心里根本没法接受。
“你说得没错，我不太喜欢磨平了棱角的自己。”
白玉堂见他承认，忽然也收了笑意，伸手拍了拍晏四的肩膀，宽慰道：“那就不要磨平呗，你入官场，为的是什么啊？我是不知道你们心里想的什么，但至少包大人永远不会叫五爷失望。”
“你这话，什么意思？”
五爷当即与有荣焉道：“包大人连官家都敢触怒，怎么可能会害怕得罪一个老王爷呢！什么体面？开封府就从没给过罪犯体面。”
晏四愣住了。
是啊，这朝堂之上，多的是逆来顺受、磨平自己顺应规矩的官员，但那些人往往成就一般，他们只是会做官而已，而不是真正谋实事之人。
可是，他入官场，并不是想做官啊，也不是为了追随父亲的脚步，而是为了能一展抱负。底线，如果退了一步，那就会一退再退。
“我明白了，多谢你，五爷。”
甘蔗还没有两头甜呢，入了官场，名声和抱负，若没有绝对的实力，怎么可能两者兼得，晏崇让终于意识到，他当官想要的太多了，所以困囿他的规矩也越来越多。
想要当一个自己心目中的好官，不可能谁都不得罪，父亲是，包公亦是如此。
晏崇让想到这里，直接站起来对着五爷行了个大礼：“多谢五爷指点迷津。”
黎望换了件厚衣服出来，就看到晏四这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对着五爷行了个大礼，行得那叫一个扎扎实实，他差点就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五爷，还能给人指点迷津了？”这是什么惊悚发言？！晏四你没事吧？要不要他匀一碗汤药给你啊。
“黎知常，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两人跟小学鸡似的开始斗嘴，晏崇让搁原地越想越明白，很快就加入了两人的吵嘴：“黎兄，我方才是魔怔了！”
“你看！他自己都这么说，五爷你认命吧！”
白玉堂闻言，那叫一个气啊：“好你个浓眉大眼，早知道方才我宁可去听狗叫，也懒得听你诉苦！也不知道是谁哦，方才说自己胸闷气短，说什么不喜欢自己，现在呢，翻脸不认人，晏四，你可真够行的！”
黎望一听，当即竖起了耳朵：“快多说点，小生还想听。”
晏崇让：……是我误交损友，哎。
三人一顿操作下来，气氛瞬间就快活了起来，就连养伤的某人，都觉得病都好了大半。
“说起来，都快过年了，叶老头去哪里出诊了？”五爷随口问道。
“寻常人自然请不动他，但若是宫里的贵人，即便是过年封了大印，也免不了提上药箱进宫去。”如果可以，黎望也不想叫叶老先生掺和进去，只是……他实在忍不了这口气。
当然了，他能说动叶老先生，也是因为老先生本身就也忍不了，毕竟谋害皇族后嗣，这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本来，若没有曹王爷要体面不要命这么一说，这事儿本是宫闱秘事，按叶老先生的意思，是一切结束后，由他出面摆平这事。
但现在，却等不到那时候了。
如果这样，官家还要忍痛抬手放过曹王爷，那黎望也不准备考取功名了，毕竟大老板这么能忍，他真的很难给人认真办事哎。
倒不如做个富贵闲人，偶尔给开封府出出主意，来得惬意自在。
“哎，大家果然都是大忙人啊。”五爷不无感叹道，“展昭这几日也忙得团团转，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今日包大人开堂审讯，等下我可得去凑个热闹。”
晏崇让一听，当即道：“那我也去！”
黎望刚要张嘴，却被两位朋友联手堵住了嘴：“你不许去！”
黎望：……倒也没必要禁言吧。
“小生也没说要去啊，你们把小生想得太任性了。”黎某人大言不惭道。
五爷闻言，当即抱胸道：“你这话，自己信吗？趁早打消你的念头，安心养病吧你，顶多到时候五爷转述给你听，不然我就告诉你师兄，说你不听话，把叶老头开的药都悄悄倒了！”
黎望：……五爷你是对我做的鱼菜，没有任何留恋了是吗？

第310章 大胆
黎望终究还是没有去现场看恶人恶有恶报，倒不是因为怕了五爷和晏四，而是他现在这身子骨，确实不好出去吹风。
倒是一直在叶府借住的吴家姐弟，跟着五爷二人一道去了开封府。
“娘，娘你去哪里了，我和姐姐找了你好久好久！”吴风可以说是这段时间过得最快乐的人了，不仅住上了大房子，还有了第一个交心的朋友，他做梦都想跟娘亲分享这个喜讯，却没想到娘亲理都没理他一下。
“姐，娘她不理我！她坏！”
吴中怡其实也有很多话想跟娘亲诉说，可临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要娘还活着，他们一家三口就还可以过下去，于是她安抚下弟弟，让他在院中玩耍，自己则小声跟娘说着这段时间的经历。
吴玉贞听着听着，不知为何眼泪就落了下来，她摸索着握上女儿的手，哽咽着声音道：“中怡，咱们吴家的大仇，终于要得报了！”
说完，她竟像个孩子一般哭了起来，吴中怡怎么劝都劝不住，只能抱着母亲一起哭。吴风见娘和姐姐都哭了，也跑过来抱着哭了起来。
待哭到他没劲了，吴玉贞才收了哭势。
“中怡，娘有些撑不住了，你会不会怪娘？”
吴中怡是个心思剔透的姑娘，这些年一直都是她打理着三口之家的生活起居，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想要做到这一点，绝不是一桩简单的事情。
她一听，便明白了娘亲话里的意思，恐惧瞬间席卷了她的大脑。
“娘！你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懂！我和风儿会一直照顾你的，我也不要嫁人，现在咱们仇人也找到了，风儿也可以治好，您难道不想看他娶亲生子，延续咱们吴家的香火吗？”
怎么说呢，知女莫若母，反过来其实也可以。
吴中怡虽不知道吴家的仇怨从何而来，但她了解娘亲的心结，所以她才会开口说这番话，希望能够打消娘亲寻死的念头。
没错，吴中怡听出了娘亲的死志。
“中怡，娘真的很累了，你一定会看着风儿成家立业的，对不对？”
吴中怡哭着摇头：“不对不对，我是他姐姐，又不是他娘亲，哪里能事事替他周全，而且他成了家，我还能赖在家里不成？娘，您想让风儿当没娘的孩子吗？”
不得不说，最后一句话，完全戳在了吴玉贞的软肋之上，她明明知道这是女儿说出来挽留她的话，可……风儿跟着她吃了太多的苦，他变成如今这般，也是因为她看错了人，她对风儿是带着愧疚的。
“娘，您就当女儿不孝吧，我们一家三口，谁都不要离开谁，好不好？”
吴玉贞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即便她此刻看不见女儿的模样，也能够想象到小姑娘红了眼眶的模样。
是她做人太失败了，要是当初没有招惹许仲开就好了，是她太天真了，以至于叫爹娘替她受累，现下……竟也荒唐得要女儿替她承担这份重责。
“好，我们谁也不离开谁，我的中怡啊，是娘对不住你。”
若吴家还在，她的女儿哪里需要经历这么多风霜，她该是武林世家的飒爽女侠，哪里会因为家贫学不起武，现下还要因为她和风儿，耽误大好年华。
“没有，我一点也不觉得苦，只要能和你们在一起，我就不觉得苦。”
“对，风儿也不苦，风儿和小裘都很开心，娘你不要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吴风笨拙地给娘亲擦眼泪，只是他手上有些脏，以至于越擦越脏，幸好吴玉贞看不见就是了。
正是一家三口抱头痛哭之际，外头衙差来传唤他们上公堂了。
“娘，我陪您一起！”
“风儿也是！”
吴玉贞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可左右被一双儿女围着，她忽然就又有了前进的动力。
今日开封府的公堂，比往日里更多了几分庄重严肃。
包公率先审理的，自然是吴家命案。
吴玉贞带着一双儿女跪在堂下，按照规矩，自陈姓名籍贯来历，又道是状告何人，一切说完之后，包公惊叹木拍下，责问跪于堂下的许仲开与赵季堂两人。
赵季堂昨日跟飞天盗贼黄玄打了一架，这会儿脸上还带着乌青，他此刻看也不看许仲开凄惨的模样，闷头就认下了罪名。
“许仲开，你可认罪？”
许仲开都被砍掉了双手，因为失血过多，他现在脸色极度苍白，更没有反抗之力，可他却依旧嘴犟：“我是林书善，并不是什么许仲开，我不懂大人您的意思。”
好嘛，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包公见其死不悔改，立刻传召黄玄和邓车上堂。
许仲开一听这两个人的名字，就立刻明白为什么开封府的人敢光明正大地砍掉自己的手了，该死的邓车，居然早就落入了开封府的手里。
而正是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赵季堂的声音：
“师兄，都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还要坚持呢？”
许仲开瞪大了眼睛看向赵季堂，这句话从任何人的嘴巴里说出来都没有违和感，唯独赵季堂，他太知道赵季堂的蠢笨了，所以从未想过赵季堂居然会背刺他！
“你在胡说些什么！”
赵季堂忽然轻蔑一笑，脸上满是苦涩的笑容：“师兄，我胡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要杀吴家灭口？你跟我说，是因为师父拆散了你和师姐，所以你心里不平，我信了，可是现在师姐还活着，你明明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去求师姐原谅？你骗我！”
“枉我拿命跟你走，你却骗我！你骗我骗得好苦！”
赵季堂痛苦得都拱起了背脊，但公堂之上，却无人同情他，毕竟谁也没那么闲，会去同情一个弑杀师族的杀人犯。
“我……”许仲开还想狡辩，但衙差已经带着邓车和黄玄到了。
黄玄一见许仲开，当即认出了他，见其没了两只手臂、一副落败狗的模样，当即心中大呼痛快，包公问什么，他就答什么，非常痛快就签字画押。
而邓车，在见到失去了双臂的林书善后，就明白自己已经没有脱罪的可能了。襄阳王可不是一个会爱惜属下的主公，邓车很明白自己若真对其卖命，恐怕到了阎罗地府，都只能当个糊涂鬼。
本来，他也想和黄玄一般痛快交代的，可看到陷空岛三鼠站在公堂之外看热闹，他心里的憋屈和恼怒，根本让他开不了这个口。
曾几何时，他还是能在北侠欧阳春和韩彰的攻势下全身而退的人，现下却变成了开封府的阶下囚。这还不是最叫他难受的，最难受的是被昔日的手下败将看到他如今的惨状。
邓车是个自尊心非常重的人，他根本受不得这般的羞辱。
可这里是开封府，不是他能够为所欲为的邓家堡，即便他不想开口，也得看包公答应不答应。
看着邓车梗着头签字画押，蒋平心里别提有多爽快了，现下如果有酒的话，他肯定能和二哥喝上三天三夜的。
“二哥四哥，他可是我抓住的！”五爷忙不迭开始邀功，显然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重伤那惨样，可比现在的黎知常要严重数倍。
“哦，说起这事，五弟还未曾详细说过过程呢。”
……四哥居然要在这时候翻旧账，五爷立刻端正了身体，悄悄往晏四和柳青身边靠了靠，一副“我听不见只关心断案进度”的模样。
蒋平：五弟还是这么不经逗呢:)。
没错，今日不仅是陷空岛三鼠来了，连柳青这个神出鬼没的都来了，他来不为别的，就是来看这许仲开被铡的。开封府今日要是不铡了此人，他不介意帮帮开封府。
怎么说呢，师弟该骂，但许仲开也必须死。
白玉堂见柳青一直死盯着许仲开，便开口道：“放心，今日他要是不死，五爷帮你一起做掉他。”
柳青当即板着脸道：“我一人，足矣，五爷看着便是。”
晏崇让：……我恨我自己长了双耳朵，你们江湖人做事，会不会过于大开大合了一些？杀人是能随随便便就决定的事情吗？！我不理解！
晏四心里叫嚣着离远点，耳朵却忍不住竖了起来，听公堂上包公的宣判。
没错，吴家命案的流程走得很快，有赵季堂的全面交代，又有黄玄的证词佐证，即便邓车交代得有些语焉不详，但许仲开和赵季堂放罪名是完全成立的。
而且，还牵扯出了江洋大盗单柏芳和朱耿白退隐江湖的真相，这二人不仅参与了金矿案，还曾协助许仲开屠戮吴家满门。
当然这点，是许仲开见辩驳不了身份后，对黄玄怀恨在心，所以才吐露的这点真相。
不过这两人都已经死透了，也都是恶贯满盈之人，罪行再加一条，也只能由地府判官来量刑了。
包公很快就吴家命案，宣布了几人的判刑。
赵季堂和许仲开，自然是狗头铡没跑了，而邓车，则因杀害单柏芳，判了流刑三十年。至于杀害秦三的罪名，则需要审理卤石案时，再作定罪。
吴玉贞三人听到宣判，当即跪着谢恩，包公叫三人起来，站到一旁听案。
吴家命案经过十年，终于迎来了结束，而接下来，就是卤石案了。
卤石案断案就更简单了，毕竟卤石已经从林府的湖底挖了出来，还有密道里的铸金工具和成品黄金，走私卤石、私铸黄金的罪名，林书善也就是许仲开，是辩白不清的。
所以他非常干脆就认了，甚至积极地指认了邓车为杀害秦三的凶手。
邓车真的很想当堂掐死林书善，可他被枷锁禁锢，根本奈何不得此人，只能又背了一条人命，加上走私卤石，立刻喜提狗头铡使用权一次。
而这里，还有徐敞箭杀庞迪一案，因与卤石走私案有关，包公也一并宣判了此人的死罪，徐敞当即就吓得昏了过去。
卤石案一结，便是登州私挖金矿一案。
这案子的详情，已经于昨夜送到了开封府，当时与案的官员名单，也已经摆在了包公的案头，待案子结清后，会一并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处置。
而这个案子，倒是跟赵季堂无关，却与吴家有些关系。
许仲开大抵也是破罐子破摔，他这人惯是自私自利，能一直为襄阳王卖命，乃是因为他觉得有利可图，可现在他被砍了双臂，肉眼可见地要掉脑袋了，他巴不得多些人跟他一起上黄泉路，自然是非常痛快就交代了。
作为当年金矿挖掘的主事，他不仅交代了自己是如何与襄阳王的人接头，更是将几位涉案官员全部交代了个遍。
当然，他也没放过曹王爷，在他看来，要不是这老东西连家宅都看不好，他也不会被吴玉贞找到，由此被开封府抓住。
他又不是真的善人，自然不可能替人隐瞒。
包公闻言，一拍惊堂木，喝道：“许仲开，曹王爷乃是皇室宗亲，你可知污蔑皇室宗亲，是要被株三族的？”
“我手里有与他通信的证据，且他那儿子花天酒地挥霍的银钱，都是我铸的，若包大人不信，去曹王府私库一看便知。”
这话一出，公孙先生和展昭都忍不住看向大人，却见大人喝道：“此事，本府自会查证，许仲开，你可还有什么隐瞒？”
许仲开忽然笑了起来，不过他没有双臂作支撑，要不是衙差用锁链拉着他，他可能直接就栽倒在地上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那个东西，我不想给。”
“大胆狂徒！”包公怒喝道。
“枉你被世人称作包青天，怎么曹王爷那老东西你就不查他！我知道那老东西死了，包大人，为民请命的包大人，你要是敢查了曹王府，我就把那样东西双手奉上！”
啊呸，这人真是太不要脸了！
五爷脾气上头，当即喊道：“你都没有双手了，还双手奉上，谁给你的脸啊！”
包公&公孙先生&展昭：……算了，权当做没听见吧:)。
“怎么？公正严明的包大人，也会犹豫不决吗？”许仲开带着恶意笑着道。
正是此时，衙差来报，说是曹王嫡孙赵如在外求见。

第311章 圣旨
今日曹王府办白事，赵如作为曹王爷的嫡孙，按理说应该在灵堂哭灵才是，怎么会来开封府求见包大人呢？
晏崇让听到赵如的名字，更是惊得直接拍了拍五爷：“我没听错吧？是赵如？”
“放心，你还没老到耳背的地步。”意思就是你没听错了。
“没听错，他来干什么？”难不成，是赵如对曹王爷的罪行也知情？晏崇让完全想不明白。
不过他想不明白，也并不妨碍包公把人请进来，毕竟许仲开是在曹王府被擒获的，曹王府与金矿案和卤石案都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赵如今日上门，必与此案有关。
于情于理，包公都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学生赵如，拜见包大人。”
“免礼。”包公说罢，便开门见山道，“赵如，你今日过来，是有何事？”
赵如一身缟素，脸色有些苍白，眼角隐隐还有些泪痕，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来这一趟开封府，可他也明白，若今日自己不来，曹王府便是穷途末路了。
“启禀包大人，学生今日前来，乃是为了归还赃物。”
包公讶异一声，却道：“何来赃物一说？”
赵如今日，并非孤身前来，而是拉了好几大马车的箱子过来，箱子里装的，全是祖父临终前，交代他一定要在开封府升堂审案当日，归还的黄金。
他第一次知道，家里居然有这么多来历不明的黄金。
也是第一次知道，祖父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威严公正，甚至……背地里还在谋划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只觉得难受极了，可那时候祖父已经在垂危边缘，他说不出任何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祖父咽气，自己则对着满屋子的寂寥，像一座无助的孤岛。
从前，他以为父亲不慈，母亲不护，祖父严厉，没有朋友，已经是叫人难过的事情，可比之现在，那真不过是……轻飘飘的矫情罢了。
今早丧事办起，他一直都在犹豫，甚至躲出去哭，却被晏崇让撞了个正着，可叫他亲手毁去祖父死后的清名，他根本做不到。
可看着日头越升越高，明明是冬日里，却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烤干一般，太难受了，前进是难受，裹足不前亦是难受。
正在他彷徨之际，他接到了一封来自黎兄的吊唁信。
这封信寥寥几语，开头叫他节哀，后面却是写包公已知曹王府罪行，且不会对曹王府轻轻放过，若还想求一线生机，便该主动断尾求生。
赵如看着信尾那句“望赵兄多思多量”，忽然就有些挫败。
他从前将黎兄视作对手，以为两人相差不大，但此时此刻，他却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会运筹帷幄、翻云覆雨，而他即便再努力认真读书，也得不到祖父半句的夸赞。
或许，他应该承认自己的无能，他也不应该因为感情而裹足不前。
于是，赵如将信烧了，点齐了人将祖父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拉到了开封府，然后将祖父的绝笔信呈送给了包公。
包公展开一看，当即明白了曹王爷想要的体面和传承，乃是现在跪于堂下的嫡孙赵如，毕竟一个主动公开祖父罪行、大义灭亲的孙儿，虽然名声可能毁誉参半，但至少并不是全无前程。
可是不对啊，曹王爷为何会这么悲观？明明以死谢罪，官家已经抬手放过了曹王府？还是说，曹王爷对他的性情了如指掌，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犯，所以才会留下这封绝笔信？
包公思忖一番，觉得这个可能性并不大，或许……曹王爷还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所以必须断尾求生。
可是，有什么比现下的案子，还要大的罪行？
包公看完信，自不会为难赵如，毕竟这案子跟赵如并无太大关系，他着人清点了赵如带来的赃款，刚要命人归档，却听得曹王世子只身闯了进来。
“赵如，你个小畜生，枉费父王对你一番教导，你就是这个回报他的吗？”曹王世子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气急败坏，他看着院子里的黄金，直接一鞭子抽在旁边的王府仆人身上，“你们这些个背主的仆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王府的东西拖回去！”
“父王。”赵如讷讷地喊了一句。
“你居然还有脸叫我父王！”曹王世子一巴掌直接糊了过去，打得赵如左脸直接红肿，“你祖父死了，我才是曹王府的主人，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赵如，别以为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你就一定会继承曹王府了！这些金子，是我的，不是你的！”
曹王世子荒唐半生，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从前有曹王爷替他兜着，他自觉除了官家，不需要怕任何人，现下老头子死了，他就是新的曹王爷，他一个王爷，即便是在开封府教训儿子，那又如何！
老子教训小子，天经地义，这狗崽子书读傻了吧，居然把自家的钱拉到了开封府，这么多钱，要是没了，以后他花什么？拿什么捧歌姬？
赵如的眼泪，唰地一下落了下来，太难堪了，他一直都知道父王是个混不吝的人，可他却没想到会这么是非不分，会这么……看轻他。
“父王，这是祖父临终前的安排，这些东西都不是咱们王府的东西。”
曹王世子立刻急了，他又想打人，但碍于这是公堂之上，倒是忍住了，只拉着人要离开：“怎么不是王府的东西！那箱子上是咱们曹王府的标记，从咱们府里出来的，就是我的东西！赵如，你今天要是不把东西运回去，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儿子！”
硬了，五爷的拳头完全硬了。
要不是晏崇让死命把人拦住了，这会儿五爷的拳头早就落在曹王世子的脸上了：“晏四，你快放开我！这老东西嘴这么欠，看五爷不把他的嘴打歪！”
晏四更用力了：“五爷你冷静啊，这里是开封府，你别冲动啊！而且他们是宗亲，江湖人殴打皇室宗亲，那是要掉脑袋的！”
你私底下打也可以啊，当着包公的面，那不是找死吗！
“我管他宗亲不宗亲呢，五爷看到他还喘气，心里头都难受！”
……这谁又不是呢，晏四疲惫地拦人，好在展昭这会儿已经过来，将父子俩隔开，且对着曹王世子道：“开封府办案，还请曹王世子不要干扰公堂审讯，这些东西，乃是重案证物，请世子不要为难我们。”
曹王世子气焰嚣张得很，根本不怕展昭，闻言直接呛声道：“你不过就是个江湖混子，在本王面前充什么能耐？这些金子，我说是曹王府的，就是曹王府，你能奈我何？”
曹王世子以一己之力，胡搅蛮缠得案子完全审不下去，许仲开在旁边见了，若他还有手，必然是能高兴地拍起手来的。
曹王这个老东西，害他落到这般地步，若是回魂见到自己亲儿子这么闹腾，估计是连棺材板都要盖不住的。
太可乐了，当初曹王被迫上了襄阳王这条船，便是因为这不争气的儿子惹上的祸事，现在连命都赔进去了，这儿子还在帮倒忙，生这种儿子，真不如生块豆腐直接撞死算了。
于是，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张口就来：“我可以作证，这些东西就是赃物！送去曹王府的黄金，底部都有一个细小的圆孔，且每月的黄金数目，都有登记造册，大人若是不信，开箱一验便知。”
闹啊，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连千里之外的襄阳王都不得安生，他才叫高兴。
许仲开失去了两条胳膊之后，整个人就很疯魔，他之所以不寻死，就是因为想拖更多的人去死，最好这开封府的人因为办这种涉及皇室宗亲的大案子，事后也被官家厌弃，那就更好了。
他不好过，所有人都不许好过。
只有一点，太可惜了，他当初派人去接洽黎御史，若是对方收了他的黄金，那份名单上就会有黎家了。可惜，太可惜了，早知道就把人直接添上去了。
这样，那姓黎的小子，也逃不了。
曹王世子一听这话，立刻气急败坏起来：“你又是什么狗东西，也配同本王说话！来人，给本王掌嘴！”
他一时，气焰嚣张，赵如碍于孝道，也不敢上前劝阻。眼看着展昭要用武力手段将人清出去，外面却传来了宫里来人的消息。
而且，还是随侍官家处理国家大事的李公公，带着圣旨来的那种。
“包拯接旨。”
这么隆重，包公心里忽然一跳，还以为是官家要继续袒护曹王爷，却没想到……是直接叫他秉公处置，必要时刻可以直接动用尚方宝剑。
包公：……居然，还有这等好事？！
他立刻高兴地接旨，没有比这次接的旨意更叫他开心了。
而包公开心了，许仲开和曹王世子就不开心了。
许仲开动弹不得，曹王世子一见李公公，忽然心生一计，当即就决定趁着老爹新丧，去宫里卖卖惨，顺便把封王的事情求下来。
却没想到他还没开口呢，李公公居然又开口了：“本来咱家是还要去趟曹王府的，正好世子与赵小公子都在，咱家便一并宣旨了。”
你猜什么旨意？却原来，是将曹王府直接削为庶民，叫开封府一并办案的旨意。

第312章 铡铡
好家伙，曹王府是惹了官家什么大祸了，居然连人面都不见，就直接下了贬为庶民的旨意，要知道君无戏言，这旨意一下，是绝无更改机会的。
最主要的是，因为临近过年，宫中已经封了玺印，如无紧要情况，就是官家都不能私自重启玺印，而这旨意能成功到达开封府，绝对是曹王府做下了叫天子盛怒之事。
包公听到这番旨意，终于明白曹王爷为什么会叫嫡孙赵如前来认罪了，恐怕是真有比金矿案、比协助襄阳王谋逆还要大的祸事了。
这曹王爷，怎这般糊涂？
身为太祖和太宗的亲弟弟，地位尊贵，富贵荣华皆有，怎么还会犯下此等罪行？
包公看向接了旨意已经呆愣在原地的曹王世子，哦不对，是前曹王世子，没了身份爵位后，庶民是没有办法进宫面圣的，甚至连曹王府都要被朝廷收回。
前曹王世子做梦都想从世子变成王爷，可无奈老头子太能活，他等了大半辈子，居然就等来一个贬为庶民？
“这不可能！李公公，你是骗我的，对不对？我父王刚没了，官家怎能如此绝情？不行，我要进宫面圣，我要面圣！求您，这一定是弄错了！这一定是弄错了！”
一个没用的宗亲，还是被贬的，李公公没有丝毫的同情，他将旨意宣完后，同包公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便带着一班小公公出了开封府，至于前曹王世子，自然是没能混进队伍、进宫面圣去的。
可以说他刚才有多嚣张，现在的样子就有多落魄，开封府可能会碍于宗室身份，不会使用强制性驱逐手段，但若是庶民？那就没这个烦恼了。
展昭这次连招呼都不用提前打，拎着前曹王世子，就直接丢出了开封府，那干净利落劲，叫五爷忍不住大呼痛快。
“晏四，你放开我吧。”
晏崇让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五爷的手臂，闻言当即松开道：“这……官家大义灭亲，态度怎转变得如此之快？你说，我要不要去曹王府，把晏府送去的丧仪拉回来？”
五爷：……承认吧，你也跟黎知常一样，小气着呢。
不过心里虽是腹诽，五爷嘴上却道：“赶紧的，这要是去晚了，说不定就被那狗世子拿去换钱跑路了。”
……那倒也不至于，先不说曹王世子尚有热孝在身出不去京城，就是出得去，这人养尊处优惯了，估计没走到城门口就累了。
“你说得对，我得找人回府通知我父亲一趟。”晏四说罢，便去找来随从，叫人回晏府一趟，等他再回来时，包公已经进入判刑时刻了。
不过也没什么太大的判头，就是重复狗头铡、即刻抄家而已。
唔，简单来说，就是铡铡很忙，年底KPI一日完成。
至于其他由邓车带领入狱的江湖人，也多是恶贯满盈之辈，大多数也得上铡铡，难得有几个不用的，也要苦役劳役二三十年，唯一一个判了流刑二十年的，还是检举有功、未曾害过人命的飞天盗贼黄玄。
当然，前提是他需要将偷窃所得都上交官府和苦主，若少一样，都需要加重刑罚。包公对他的判刑，确实是网开一面了。
柳青看着一脸沾沾自喜的黄玄，道：“算你小子走运，不过我想抓你，却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黄玄：……娘希匹，你这人有完没完了，不就是带着你在关外溜了大半年吗？
“不过我想你出去后，恐怕仇家也不少，毕竟朱耿白和单柏芳死了，那些被他俩害的苦主，多半是会找你麻烦的。”
飞天盗贼：辣鸡！爷要蹲监牢！开封府挺好的！
黄玄被衙差拉了下去，至于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正排队上狗头铡呢。
这就是有尚方宝剑的好处了，开封府可以直接对犯人处刑，而不是像其他的地方衙门，需要一级级地向上申报，直到刑部衙门签署结案，才能行刑。
像是许仲开这等恶贼，根本不配活过今年。
方才那曹王府的反转，直接让许仲开的脸拉了下来，不过关于那本贿赂官员的名单，他倒是极愿意吐露所在的。
“大人若是不信，何不留我几日性命？等你查证所在，再行刑也不迟。”
所有人：这人不仅脸大，还想得挺美。
包公正要呵斥此人，变故却在一刹那发生，谁也没有想到一直安安静静的赵季堂居然会猛地拔了衙差的刀捅向许仲开，许仲开倒是想躲，可他没了双手，连支撑身形都困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子扎进他的心头。
“师兄，你不该骗我的！”赵季堂脸上满是凶狠，林平川是被衙差叫来收尸的，刚走到处刑台，就看到了这叫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义父！方叔！”为什么方叔要杀了义父？！
赵季堂武功确实平平，但这么近的距离，把人捅死还是很简单的，许仲开瞪着眼睛没一会儿，就直接没了动静。
只他没想到，自己最后会死于赵季堂之手，赵季堂此人，在他眼里一直都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工具而已，这十年他将人一直带在身边，也只是视作和从前唯一的联系，却没想到——
许仲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样的死法，甚至比上狗头铡还要叫他难受。
他怎么会死在赵季堂这个蠢货的手里！怎么可能！
“义父！义父！”
林平川满脸痛苦，赵季堂看着自己带大的孩子，说了一句“你好好保重”，便要挥刀自刎，但这一次，他没有机会了。
这里是开封府，不是重刑犯可以解决私怨的地方，展昭亲自将人押上狗头铡，待所有人都行刑结束，他才去回禀大人。
吴玉贞却站在一旁，久久没有回神。
死了，都死了，许仲开和赵季堂，这两个从前她最信赖的人、现在她最痛恨的人，都死了，吴家的大仇报了。
她心里忽然一松，正是这时，女儿和儿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一叠声地叫她娘，叫得她心头发软，想起了幼年时同大师兄在娘亲膝下玩耍的时候。
赵季堂和许仲开是后来才到吴家的，最初的时候，她和大师兄才是最亲的啊。
“中怡，风儿，等治好病，娘带你们回老家吧。”
落叶归根，她也应该去跪叩父母，而不是再在江湖上流浪下去。中怡说得对，她还想看着吴家站起来，剑雨飞花也不应该亡在她的手里。
吴家母子准备去叩谢包大人，却被林平川拦住了去路。
吴中怡现下知道了吴家命案的来龙去脉，对着林平川自然没了好脸色，见此当即道：“你干什么！好狗不挡道！”
看着心仪的女子对他如此疾言厉色，林平川心里一痛，但还是想把想说的话说完：“吴伯母，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吴玉贞理都不理，径直往前走。
林平川见人不理他，也顾不上其他了，直接开口喊道：“伯母，我知道你怪义父心狠，但他真的是爱你的，为了你，他一直都没有娶亲生子，甚至连妾室也没有，他收养我，也是因为知道了我父母不为长辈所容的感情，所以收养我，取名叫平川。”
“义父说，他与他深爱的女子，一辈子都隔着山海，看得见却得不到，所以才有平川之名！伯母，我的话都是真的！”
吴玉贞却坚定地往前走，仿佛她不仅瞎了，连耳朵都聋了，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但吴中怡，却没那么好性，人都死了，还谈什么爱不爱？况且一个杀人犯，根本不配谈人的感情！
于是她叫弟弟扶住娘亲，自己则冲过去，脸上带着盛怒道：“林公子，麻烦你住嘴，你吵到我的耳朵了！”
“还有，什么平川不平川，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名字吗？你乐意自己的名字叫什么，那是你的事情！”
“那姓许的恶贼，他杀我全家，我娘只会恨他，你说什么都不会有用！他要是真喜欢我娘，就不会动手杀我全家，还给你取名寄托感情！我呸！他怎么不取名叫林移山啊，他自己移山，我还信他两分！”
林平川从没见过吴中怡这么泼辣的一面，整个人都惊呆了。
“还有，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家面前，你懂吗？我会忍不住恨屋及乌，提刀杀了你！”
吴中怡痛快地说完，再恶狠狠地警告了人一眼，这才跑向娘亲和弟弟，娘说要带她们回家呢，以后她们也终于能有家了。
“娘，风儿，我们走吧。”
正是午时，冬日的暖阳挂在头顶，似乎在目送着吴家三口走出冬日，恶人伏诛，沉冤得雪，待到明年，定会越来越好。
包公等结了案，就立刻进宫面圣，他知道官家必然在宫里等他。
但等他进了宫，却发现不仅是官家，甚至还有三位辈分甚高的宗亲，其中之一，便是八王爷。
“下官拜见圣上。”
包公行了礼，却迟迟没等来一句平身，甚至周遭噤若寒蝉，可见官家的心情有多么糟糕。一时之间，就连空气都带着几分凝滞。
等了许久，他才听得官家开口：“包卿，你承诺朕的名单呢？”

第313章 名单
许仲开伏诛后，关于他的罪行也传遍了京城内外。
谁也没想到，一直备受京城百姓推崇的积善之家林家，竟是这等藏污纳垢之所，若说偷运卤石、私铸黄金，那还可以狡辩是为百姓谋福利，那么杀害师门一家百口人，就是罪无可恕的泼天罪行了。
本朝以孝治天下，万事孝字为先，所谓天地君亲师，师者，亦是等同于父者般的存在，能一口气屠杀师门百人，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简直是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加上最近黎江平联合户部官员做下的舆论攻势，开封府这案子一判，支持林家和不支持林家的百姓，都齐齐陷入了沉默。
而等沉默之后，就迎来了集体性地狂喷，反正林府门口的臭鸡蛋烂叶子是再没有断过，即便大家都知道早两日前，一大群官兵过来已经将林府抄了个底，里面已经没有人住了。
但谁在意呢，一时之间，大街小巷充斥着只要你骂林家，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好兄弟，空气里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因为什么呢？那自然是因为抄家林府后所得赃款，会由户部支配用于旱涝赈灾，换句话说，这笔钱会真正用在老百姓身上，这可比什么商家低价粮叫人心里踏实多了。
官家的名声，在民间本就不错，如此一举，更是民心所向，再没有人为林府出头。
更有甚者，林平川在拉回赵季堂和许仲开的尸身后，根本找不到愿意卖给他棺木的商家，曾几何时，他是可以直接在街上送人薄棺的人，现下却是一副棺木难倒了他。
无论他如何求爷爷告奶奶，没有就是没有，他也想去远一些的地方买回来，可义父和方叔等不得，而且因为是死刑犯，他连墓地都找不到。
最后他只能拉着两人用草席一裹，埋在了一座荒山里。
但荒山上，人迹罕至，却是野狗野猪的聚集地，他埋了没几日，坟堆就被野狗扒开了，等他下次去的时候，连骨头都没找到一根。
正所谓恶贯满盈，报应不爽，便是如此。
而因为林家家财被抄，林平川也很快捉襟见肘，他在京中根本待不下去，起先还有人关注他，到后来，谁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了。
当然，那是之后的事情，现下除了林府全员恶人外的另一个热点话题，就是林书善私铸黄金，并非为民，而是为利。
其人偷铸黄金数十年，期间贿赂了朝廷上上下下几十位官员，这份名单和贿赂金额都被写于一本金册上，收录于襄阳城正中央的冲霄楼之上。
这是何等猖狂之徒啊！按照传言，林府会每年送黄金入朝廷官员府邸，金额之巨，绝非普通人所能想象。
一时之间，大家都在猜有谁收受了林府的贿赂，首当其中的，便是庞太师府。
没办法，庞太师为官的名声就很糟糕，而且庞府巨富，就算没有这事，百姓也觉得庞府天天都在收人钱财。
就连庞昱本人，都有些怀疑，而且他还贼大胆，敢去撩亲爹的虎须：“爹，咱家不会真收过林家的钱吧？”
庞太师：……这儿子不能要了，要不送去黎府算了。
“没有，我们庞府什么身份，林家不过一介商贾，他也配给为父送钱？”庞太师为官自然算不上廉洁，但他要收钱，也得看林府配不配。
能做到他这等地位的重臣，也不会蠢到亲手接过商贾递过来的钱，这是有多见钱眼开才会收这份钱啊？
庞太师还反思了一下，然后道：“最近为父可有短缺你银钱？这点钱也值得你惦记，自己去账房支一万两玩去吧。”
庞昱心想也是，便快乐地支了钱去找黎晴玩了。
却发现黎晴并不在府中，而是去了叶青士家。那老头子家里药味太重，庞昱不喜欢，干脆就使人送信去叶府，自己则先去巽羽楼吃顿饭再说。
黎晴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对着二哥嘘寒问暖，妄图通过这点儿微薄的兄弟情表述，能够唤醒二哥为数不多的良知，将今年的压岁钱重新发放给他。
但很显然，二哥就是二哥，从没有良心这种东西。
“二哥，你这样很容易失去我的！”
黎望一脸“求赶紧失去”的表情，可以说是将兄友弟恭展现得淋漓尽致了。
所以他一接到庞昱送来的信，就立刻抛弃二哥去玩了。
“小晴儿这性子，怎么感觉越来越活泼了？”白玉堂忍不住调侃道，“说起来，他习武习得如何了？”
黎望闻言，努力回想了一番，然后说道：“我上次看晴儿扎马步，还是上次的时候。”
……你说废话的能力，也挺厉害的。
五爷都想忍不住翻个白眼了，却听得人说话：“说起来，五爷你不回江南了吗？”
“不回了，我二哥四哥和你师兄喝酒喝高兴了，决定过完年再回去，那我一个人回去，多没意思啊？再说了，开封府不是还缺人去冲霄楼一探嘛？我还没去过襄阳城呢。”
说起这事，五爷当即来了劲：“你说，这消息到底是怎么走漏出去的？”明明当初开封府升堂审案，到场的除了开封府的人，就是他们几个，都不是嘴松之人，怎么就传得大街小巷都是了？
说起来，那日听到许仲开供出襄阳王时，五爷还挺惊讶的来着。
这人一看就喜欢损人不利己，居然会吐露得这么痛快，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诈。也正是因为这点猜想，二哥四哥他们才留了下来。
“你怎么不说话？”五爷板起脸道，“黎知常，你每次不说话，就怪吓人的。”
黎望忍不住失笑起来：“什么吓人？小生如此风姿俊秀，即便是成了鬼，也是最俊俏的鬼，谢谢。”
“呸呸呸，你个口无遮拦的，你是嫌自己命太长吗！”五爷没好气道。
“好吧，小生收回上面那句话。”黎望养病已经养得几乎没脾气，顺遂地说完，才又开口，“我猜啊，这消息并不是走漏出去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五爷有没有觉得，外头传言的消息比开封府所知还要多？而且那日审案，许仲开死得仓促，根本没机会交代更多，可现下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你猜，能有几个官员问心无愧、过个好年？”
要不说这孙子阴毒呢，这襄阳王也真是够大胆的，这种人都敢用！一个没有软肋的棋子，还任其知道那么多，如此还大张旗鼓地放在天子脚下，就这份筹谋能力，能造反成功，他明天就倒立洗头。
“不是吧？京官数量之巨，足有数千人之多，外头传言，名单上不是才几十人吗？”五爷忍不住咋舌道。
“可是老百姓并不知道什么无名无姓的小京官，他们只知道那些个大官要员，而有些官员，甚至会以此来攻讦政敌，冲霄楼的名单一日不公布，一日就有勾心斗角。”
而他爹，作为御史台的一把手，居然对官员收受贿赂之事毫无所察，一个失职之罪恐是跑不了的，现下必然是在疯狂加班，以期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白玉堂心想难怪了，开封府这案子明明都破了，却比前几日还要忙碌，这年恐怕是注定要过不好了。
“那怎么办？还是说，五爷我现在就去冲霄楼，将那份名单偷出来？”
黎望抬头看了一眼五爷，跟刚进京的时候相比，五爷的变化不可谓是不大的：“不妥，若五爷还愿意信小生，便不该趟这次浑水。”
“你这是不信任我？”白玉堂气呼呼道，“我知道，冲霄楼机关林立，集数位大家是所长打造而成，不怕水攻，不怕火侵，更是由江湖上的好手把守着，可五爷自问还有些本事，取一本小小的金册名单，不过是探囊取物的事情。”
“知道五爷你本事大，不过朝堂之上，黑白对错，本就没有那么重要。”毕竟朝廷里，收受贿赂的官员，远比外头想的要多的多，如果每一次爆出来都要一查到底，那估计官场上的风气，会比现在还要差。
“啊？”五爷不解道。
“水至清则无鱼，官家自然比你我更懂权衡之术。”别看他们这位官家行事作风仁慈得很，连曹王爷掺和金矿案都能轻轻抬手放过，但关切到国家社稷，绝对比谁都要果决。
曹王爷那作死的事，想来官家不会再想经历第二次了。
况且曹王爷和襄阳王之间，还有勾连，如此襄阳王的动机，便直接攻击到了官家的切身利益。
所以襄阳王，经过许仲开怎么一闹，已经可以提前拖走了。毕竟现在这个舆论架势，要任其发展下去，官家指定第一个不同意。
不论是朝廷还是江山社稷，最紧要的就是稳定发展，毕竟朝堂之上，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包公那种程度的，倘若人人自危，又有谁安心办公呢？
五爷也不傻，他立刻就听明白了黎知常这话礼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官家可能不会追究那些收受贿赂官员的罪责？”
唔，怎么说呢，五爷这直来直去的性格，基本就告别官场了。如果出仕，可能第三天就会因为没读懂官场潜规则而怒打上峰，随后弃官而走。
“五爷觉得，那份金册名单，最好的归宿，在哪里？”
得，这人又开始卖弄玄虚了，五爷没好气道：“在哪里？难不成，是让它一直呆在冲霄楼里？”
“当然不是，只不过金册名单乃黄金铸造，想要融化一块黄金，五爷你该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这份名单最好的归宿，当然是让它没有见天日的可能性。

第314章 气黑
五爷却觉得很不爽，他性子本就嫉恶如仇，这不知道便罢，可明明知道却要放过这些个贪官污吏，他是怎么想都觉得憋屈。
“这官场如此黑暗，黎知常，要不你还是跟五爷一道去闯荡江湖算了。”白玉堂憋了半晌，硬生生憋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黎望见五爷一副立马要提刀砍人的模样，当即道：“现下已还算是好的了，至少百姓不是求告无门，官家也并非昏庸无能之辈，真正的官场黑暗，是你分明有真凭实据，可手握权势之人却装作看不见听不着，任凭小人弄权、忠臣冤死，那才是叫人无能为力的官场黑暗。”
“……你别说了，再听下去，五爷的拳头已经硬了。”
两人聊着天呢，南星就过来送饭了。
明日就是除夕夜了，巽羽楼从今日就闭店休息，直到正月初四才会营业，南星给雇员们发了年底的月钱和奖金，就急匆匆送了病号餐过来。
“少爷，快趁热吃，今日这砂锅鱼片粥，是厨娘一早去鱼市买的黑鱼，可新鲜着呢，这黑鱼最是滋补养生，又没什么刺，定然合您的胃口。”
那可不，吃了两天的清粥小菜，那就是豆腐白菜炖肉末，都能叫他感动得落下泪来。
“赶紧的，给少爷盛一碗，要一大碗。”
五爷这一闻到鱼味，顿时就走不动道了，要说这黎府厨娘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鱼片粥一看就叫人胃口大开，但：“南星你好偏心！我也要！”
南星可不惯这臭毛病，当即道：“这是我给我家少爷带的！”
“这么多，他吃的完吗！”黎知常那胃口，也就比小猫大一点，这么一大锅下去，那不得直接送去让叶老头扎针啊。
“少爷吃不完，还有我呢！”
黎望见两人吵得有来有往，当即美滋滋地喝起了鱼片粥，别说，滋味当真是好极了，鱼肉鲜美，配着粘稠软烂的米粒，一碗下去，整个身体都暖和了起来。
不过吵到最后，五爷还是心满意足地吃到了鱼片粥，别说，有美味的鱼菜安抚，他的心情瞬间就好了许多。
等到除夕这一日，黎望的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便告辞回家去了。
不过刚一回家，就被亲爹拎到了书房。
“爹，小点劲，我的伤还没好全呢。”黎望开始卖惨。
黎江平最近忙得真叫一个焦头烂额，也没力气跟儿子打机锋，命人看好书房门，便开门见山道：“这事儿，之后再与你计较，黎知常，你老实同我讲，襄阳王谋逆之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特么是个送命题啊，早知道就赖在叶府吃顿年夜饭了。
“确切知道，是包公开堂审案那日。”
黎江平一听，秒懂道：“所以，你很早就猜到了这事？曹王一家，为何会被贬为庶民，你是不是也知道其中缘由？”
黎望陷入了沉默，毕竟除夕夜骗亲爹，总归不大好。
“黎知常，你还没入仕呢，消息竟比为父还要灵通！你要是入仕，那不得翻天了！”黎江平真是想不明白了，他这儿子分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就能做到不出门知天下事呢？
“机缘巧合，真的是机缘巧合。”
……鬼才信你。
黎江平喝了半杯茶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道：“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是不是，与襄阳王谋逆有关？”
现下这案子，闹得朝堂之上沸沸扬扬，虽然宫中已经封了玺印，朝臣也不用上早朝，但身在京中，他太明白明年第一个大朝会时，会是一场战况多么胶着的口水战了。
光是想想，黎江平就忍不住头疼。
“爹你真想知道？”这事他连包公都没说，事关皇家脸面，不知道其实比知道更好，“确实与襄阳王谋逆有关，但官家应该不会对外宣布。”
黎江平的政治嗅觉多敏锐啊，一听就知道必然是了不得的大事，可他这该死的好奇心啊，今日若不是不知道，他恐怕连觉都睡不着。
“你说吧，为父承受得住。”
“那我可说了。”
黎江平点头：“你说吧。”
黎望见此，让亲爹附耳过来，他只说了六个字：官家至今无子。
好家伙，黎江平差点儿没从太师椅上跌下来，这是他能听的秘密吗？！这等秘密之事，他家这混小子，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你不会，是在宫中安插探子了吧？”无怪他这般怀疑，这等宫闱秘闻，须得是久居宫中之人才能打探到的消息啊。
而且，窥伺皇家秘闻，要是被官家知道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他光知道这臭小子胆大，没想到竟然胆大至此啊。
“……爹，您想什么呢！儿子哪来那么大的能耐啊！”再说了，他安插探子进宫干什么，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啊。
“那你是如何知晓的？这事你可不能再往外说了，必要的话，烂在肚子里，明白吗？”黎江平说完，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你还跟谁说过这事？”
“爹你放心，我连开封府都没提，至于是怎么知道的，爹你应该不太想知道。”
该死，他这好奇心又起来了！
然后听完之后，就忍不住顿悟了：“你这，比安插探子可厉害多了。”没想到，身体虚弱还能帮你探案，你怎么不上天呢？
“黎知常，明日你陪你娘亲去庙里还愿吧，菩萨们说不定都会垂帘你三分。”
……倒也没必要这么损他，他身体这么差，能怪他吗？只能怪那涎香太招人了，让他忍不住在意罢了。
不过这次，他比开封府知情更多哎，黎爹心里莫名其妙竟生出了一些满足。
算了，明日就是新历了，今天就不打儿子了吧。
于是他想了想，态度颇为和煦道：“外头有关于襄阳王谋逆和冲霄楼藏证的消息，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
“那你可知道，今日官家下了一道旨意。”
黎望摇头：“儿子不知。”
“这道旨意，是特命开封府展昭带人前往襄阳城宣旨，为父猜测，他身上或还有一道密令。”
毕竟谋逆一事，闹大了不好听不说，还影响社会安定，现下襄阳王没有动静，官家的意思，肯定是将危机直接掐死在襄阳城，黎望能理解官家的决策。
“所以，这道旨意，是官家要宣襄阳王入京？”
黎江平当即点头：“你猜得不错，但此次若他安分入京，想要离开，恐怕就没什么可能了。”
有曹王爷在先，官家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插手内宫，襄阳王现在如果还想谋逆，要么狠一狠心揭竿而起，要么就回京被圈禁起来，说不定还能留一条性命。
盛世造反，历史上就没几个能成功的，而且还是这种权势没那么大的藩王，黎望行礼其实已经不怎么担心了。
“所以父亲是觉得，展昭去襄阳城，实为宣旨，其实是去冲霄楼拿名单的，是不是？”
事实上，不仅是黎江平这么觉得，朝堂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朝臣，多数都这么觉得，只有已经出了汴京城的展昭本人，才清楚官家交给他的差事。
说实话，他本人更倾向于拿到名单回京，但君命难为，再有公孙先生的话，展昭也不敢违抗皇命。
而与展昭一道去襄阳城宣旨的，还有翰林院的颜翰林。
没错，就是颜查散。
说来这差事，一听就带着凶险，翰林院多是文弱书生，这差事推来推去，就落到了颜查散头上，他本人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因此欣然就接了下来。
而跟展昭一道去襄阳城的，还有陷空岛三鼠和白面判官柳青。
“五弟，不是让你留在汴京城保护黎家小子吗？”冲霄楼有诸多江湖好手看门，届时必然有一场恶战，蒋平心知五弟刚受过一场重伤，哪里想让五弟再掺和进来。
白玉堂却是打马而来，脸上带着得意道：“你们几个人，有谁比五爷机关术更好的吗？没有我，你们进得去那冲霄楼吗？”
再说了，颜兄都能去得，他怎么就去不得了！
那冲霄楼虽是龙潭虎穴，但也不是不能一闯，再说黎知常不是讲了嘛，那名册并不一定要带出来，只要毁了，也是一样的。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去凑这回热闹，虽然有些对不起黎知常，叫朋友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京城过年，但这不是有要事嘛。
等来年开春，再找些有趣的玩意儿哄哄黎知常便是了。
“那可说好了，机关术你破解，动手的事情，你可得让给哥哥几个，否则下次，哥哥们可不带你玩了。”蒋平说完，又道，“你若是不听，四哥就写信去黎府，叫那黎家小子再不给你做鱼菜了。”
……淦，现在谁都知道他的死穴了！可恶！
五爷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下来，一行人才往襄阳城而去。
而京城黎府，黎望吃完年夜饭，正陪黎晴玩鞭炮爆竹呢，就收到了一封由南星递过来的信。
“五爷送来的？他今日，不是跟他的二位哥哥一道过年？”怎么今日这般讲规矩，居然还给他写信了？
黎望边说便拆信，等看完这封潦草的告别信，脸都气黑了，合着他昨日的分析，五爷听了个寂寞啊。

第315章 送别
因为襄阳王的案子，这个新历年过得颇为没滋没味。
当然了，这里特指官家和朝臣，像是黎某人这等没有入仕的，烦恼就少了很多，反正该吃吃喝喝，闲了还能骂骂五爷，日子过得惬意得很。
就是狄青，有些不大理解黎兄为何反应这么激烈，五爷的武功，江湖上已是屈指可数，一行同去的，不说展昭，就是陷空岛二鼠和白面判官柳青，这些人加在一起，那就是连皇城都是能闯上一闯的，一个小小的冲霄楼，那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嘛。
“黎兄，你为何这般在意五爷偷跑襄阳的事情？”退一万步讲，黎兄是担心五爷，可白面判官柳青武功还不如五爷呢，怎么黎兄更在意五爷啊。
没道理啊，狄青越想越想不明白，干脆就直接问出了口。
黎望闻言，也是一愣，好半晌才道：“小生也不知道，但冥冥中有股感觉，五爷此去，恐怕十分凶险。”
这直觉来得完全不讲章法，黎望自然知道五爷的武功，哪里都能去得，襄阳王也不是什么深谋远虑之辈，更有展昭和师兄同行，按照配置，他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吧，他这心里就是直突突，加上五爷这人性子，脾气上来莽得很，确实是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的。
狄青从前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行军打仗靠的是本事，但有些时候却也不得不相信直觉，特别是像黎兄这般的聪慧之人，难不成五爷真要遇上什么命中大坎？
“那若不书信一封，请人送去襄阳城，叫五爷折返京城。”
黎望支着下巴撇了撇嘴道：“狄兄觉得，以五爷的性子，他会回来吗？”
……那必然是不会的，除非是天要塌下来的事情，否则五爷恐怕是只会当做没看见，等事情完了，才会想法子找补回来。
不得不说，五爷实在不是一个难懂的人。
“那怎么办？若五爷真要遭遇什么艰难险阻，你我恐怕是鞭长莫及的。”狄青说完，心里也忽然担心起来，竟也有了黎兄一般的预感。
于是两人开始同仇敌忾地骂起来五爷的不懂事，大抵这会儿正在赶往襄阳城的白玉堂，应该是在疯狂地打喷嚏了。
时间一转，便来到了大年初四，开封府开始提前办公，怎么说呢，开封府一向是全大宋最积极上工的衙门，没有之一。
不过一般来说，这种时候，是没有百姓会来敲登闻鼓的。
王朝马汉正准备去内间歇一歇，再去街上巡逻，便听到了门口鼓声雷雷的动静，一出去才发现，竟是一群人跪在了开封府的门口。
其中，有年过六十的老汉，亦有年轻的农夫，甚至还有被人搀扶的老大娘，一群人见到他俩出来，便齐齐高呼请青天大老爷做主。
两人一见这架势，便立刻警醒精神，王朝立刻去里面通知包大人，马汉则将这些人带进府衙，细细询问这些人从何而来、状告何人。
然他一问，却发现这些人状告的，皆是前曹王世子。
怎么说呢，前曹王世子从前得势时，普通百姓自然不敢上官府告发王府，再有曹王府一力将这些事全部压了下去，如此自然相安无事。
可现在，老曹王已经逝世，曹王府所有人都被贬为庶民，仆从小妾皆已散去，就连从前的曹王世子妃，也与前曹王世子和离，去了庙里清修。
难得有几个忠心的老仆帮助料理了老曹王的身后事，可因为被贬，无法葬入宗族墓地，故而赵如决定带着几个忠仆扶灵回乡。
可无奈前曹王世子并不配合，他还做着官家能够重新给他封王封爵的美梦呢。
只可惜，梦永远都是梦，因为他的不配合，老曹王一直被迫停灵，赵如想尽了法子想要征得父亲的同意，却是根本不松口。
以至于，等来了开封府的衙差。
“你们干什么！你们这些人，竟敢碰我！我可是皇亲贵胄，你们这些贱民在做什么！”
前曹王世子像一条蛆一般赖在地上反抗，但衙差们自是不为所动，特别是知道这货干过那么多欺男霸女的事情后，那叫一个铁面无情。
“诸位，我父亲，他犯了什么错，要拿他去官府？”
赵如有些恐慌，直到他跟着衙差到了开封府，才知道父亲在外面，做下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一桩桩一件件，按照大宋律法，罪无可恕。
“如儿，救我！快救我！为父不想死啊！这些贱民，这些贱民！”
细数罪行，包公那是连王爷都敢斩的人，一个被贬为庶民的宗室，那是手都不会软一下，狗头铡开年第一铡，就是前曹王世子。
“父亲！”赵如哀叹地叫了一声，可他秉性忠直，根本说不出任何求情的理由，那些百姓脸上满是凄楚，他知道那是父亲造下的冤孽。
曹王府还有些家财，他命人拿出大半赔偿给这些百姓，这才带着祖父和父亲的棺椁，出了汴京城。
去岁回京的时候，他尚且意气风发，还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可现下他到了及冠的年纪，却是……这般光景，赵如回望了一眼汴京城的楼牌，恐怕此去，他这一生都没有机会再回到这里了。
“赵兄，赵兄，赵兄且等等！”
赵如听到声音，忽然扭头，却见是晏崇让打马前来，他以为……没人会来送他了。
“晏兄，我如今这般身份，何必来送。”
晏崇让下马道：“你什么身份，不都是我的朋友吗？朋友要走，难道不应该来送行吗？黎兄就在后面，他身体不好坐马车过来，所以有些慢。”
赵如脸上一讶，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难受。
“不过，若你不想见他，也可不见。”晏四说完，又加了一句，“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赵如：……他还真有些不大想见黎知常，可听了这话，却叫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对方这般贴心，若他还闹这些小脾气，实在没意思。
“不是，我没有不想见他。”只是不知道，要如何面对黎兄。
“那就好，赵兄你也节哀，有些事情确实不尽如人意，但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我相信以赵兄的脾性，假以时日，必然有一番成就。”晏崇让真心地劝说道。
赵如点了点头：“我晓得的。”临走前，他去庙里看过母亲，虽是青灯古佛，但脱离了曹王府，母亲比从前开心多了。
而他，其实心里，也未尝没有另一种轻松。
他当然伤心于祖父和父亲的离世，可在这之前，他虽然活在鲜花锦簇之中，可每日醒来，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叫他喘不过气来。
祖父对他日渐严厉，甚至到了过问他一切事情的地步，而父亲和母亲，却从不管他，就好像没他这个儿子一般，偌大的王府，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却连一个叫他透气的窗户都没有。
所以，他才会如此羡慕黎兄，分明也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却能纵着性子行事，这是多么叫人羡慕的事情啊，赵如做梦都想要那般的生活。
可命运弄人啊。
赵如已经看到了黎家的马车，今日微风和煦，城中尚是庆祝新年的热闹景象，可城外，却还是冬日的寂寥。
这次，是两人自曹王府事变后，第一次见面。
“你身体，好些了吗？”
黎望拢着轻裘，点了点头：“已是大好了，倒是赵兄，此去路途遥远，这些是我从叶老先生处讨来的丸剂，治个小伤小病，应是不在话下的。”
赵如讷讷，到底还是接了这份好意：“多谢黎兄。”
但再多的话，他就说不出来了，赵如正欲告辞离开，便听得人轻声道：“赵兄，可会怪我当初有意接近你？”
晏崇让：……你怎么这么勇啊！这个时候，问这个有必要吗？
“我……”
黎望见赵如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道：“小生知道赵兄秉性纯良，心里自然不愿意怪小生，小生亦是问心无愧，但赵兄是小生的朋友，可以怪我。”
“你……”
“我行事，确实放肆了些，若时间回转，我深知赵兄的脾性，必然不会有所欺瞒，会直接向赵兄求证，我相信赵兄并非那等为了一己之私、就掩盖罪行之人。”
黎望认真说话的时候，总是叫人觉得非常真诚的。
赵如第二次见人的时候，就觉得如此，现在亦是如此，怎么会有人行事这般坦率的啊，若是换位而处，对方必然会做得比他更好吧。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非常不甘，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甘于平庸了吗？
赵如细问自己，发现自己满心的不愿意。
试问见过天下风华，如何再去面对平凡普通的人生？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汴京城的楼牌，赵如想，若有一日，他必然还是要回到这里。如今，他已没有了傲人的家室，但他尚还有些学识，师长也从洛阳写信给他，他并非一无所有。
“看来，赵兄已下定了决心。”
黎望说完，笑了起来，他伸手冲人摇了摇，然后才道：“赵兄，小生在京城等你归来。”
“我也是，赵兄，咱们他日必要相见的！”晏崇让也紧接着道。
赵如忽然眼睛一热，然后狠狠地点了点头：“好，我会努力的！今日，便就此别过。”
他日，山水有相逢。

第316章 出谋
襄阳府距离汴京城并不算太远，一行人急行三日，终于看到了襄阳城的城楼。
此地位于两湖交界，水域繁多，展昭未在开封府当差前，曾经来过此地。一别经年，倒是跟记忆中的襄阳城有些大不一样了。
“我们先进城再说。”
展昭和颜查散有皇命在身，自然不好隐匿身份，但陷空岛三鼠和柳青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四人先在城中落脚，然后再想法子打听那冲霄楼的具体信息。
“五弟，须得以探听消息为主，切不可打草惊蛇，明白吗？”
白玉堂摆手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晓得的。”
柳青看蒋平照顾义弟的架势，忽然觉得自家师弟还是比较叫人省心的，于是等白玉堂和韩彰结伴离开，他伸手拍了拍蒋平的肩膀道：“哎，你也不容易啊。”
“你个柳白脸，说什么屁话呢！”蒋平轻哼一声，然后道，“柳青，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柳青：……这巽羽楼的伙食好，他多吃点怎么了？
四人分成两队在城中打听消息，都是江湖好手，自不会叫展昭担心。倒是换上一身官服的颜查散，心里头有些惴惴不安。
“展护卫，这旨若是襄阳王不接，我该如何是好？”
展昭闻言，便道：“抗旨不尊，乃是重罪，自应依律处置。”
颜查散：……更慌了。
襄阳王府造得相当气派，俨然是比京中诸多勋贵还要奢靡豪富，展昭着一身猎猎红衣，护颜查散至襄阳王府门口宣旨。
却没想到，最叫他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王府门口，也是你等敢大声喧哗之处！谁不知道圣上宣旨，乃宫中内侍所宣，你们二人竟敢假冒朝廷命官，来人呢，拿下！”
展昭当即拔剑：“大胆！我乃开封府四品带刀侍卫展昭，还不速速退下！”
“什么侍卫？这里可是襄阳城，你们二人如此胆大妄为，来人，将此二人就地诛杀！王爷问起，自有我担责！”
艹，真是天高皇帝远，展昭没想到这襄阳王府的人这般豪横，一个小小的侍卫头子就敢张口“指鹿为马”，这司马昭之心，已是路人皆知了。
“来人，他们要跑！赶紧追！”
迫于无奈，展昭只得带着颜查散且战且退，这些人下手既狠且辣，若不是最后关头蒋平和柳青赶到，恐怕他们脱身都成问题。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这么狼狈？”
四人到了落脚的院子，柳青才有时间细问缘由：“那群追杀你们的，看着像是官府的人？”
“是襄阳王府的侍卫，我们去宣旨，连门都没进去，刚一表明身份，那侍卫长就说我们冒充朝廷命官，要拿我们性命！”颜查散喘着粗气道。
“竟有此等事情？他们这是——”
蒋平还未说完，心里便也意识到，这区区一个王府的侍卫长如此猖狂，必然是早就得了主子的应允，表面看是奴才仗势欺人，但实则是襄阳王不愿意配合入京，所以想了这么个蠢法子。
“襄阳王恐怕是要杀我们灭口，届时官家面前，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好狠毒的心思。”展昭没想到俯一交锋，襄阳王竟是这般手段。
颜查散听完，却气得拍桌，他很有些书生意气，眼里根本容不下任何沙子：“岂有此理！他竟如此狂妄，难道真像京中传言一般，是要造反吗？”
“那可不，若能进那冲霄楼一探，说不定就能知晓了。”
五爷从墙头翻进来，见四双眼睛都看向他，便道，“我与二哥找了些在襄阳城的朋友打听消息，他们说襄阳王派人铸造了不少兵器，就藏在冲霄楼里。”
好家伙，不仅私铸黄金，还偷造兵器啊。
“五爷，这个消息准确吗？”
“准不准确，一探便知，再说那金册名单亦在冲霄楼里，早晚要去探一探的，我觉得宜早不宜迟。”早些搞定，就早些回汴京城，巽羽楼正月十五上新菜呢，他可不能错过。
展昭明白五爷这话说得在理，只是他们才六个人，颜查散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现在襄阳城全城戒严要抓他们，恐怕要进冲霄楼，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哦对了，你俩不是宣旨去了嘛？那狗王爷接了？”五爷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然后就听到了展昭和颜查散方才的遭遇。
好家伙，这襄阳王看来是铁了心要造反啊，连钦差都敢指鹿为马了，这也就只能解一时之危而已，难不成襄阳王府还有后招？
“那现在怎么办？你们这差事办不成，要不你找人送个消息入京？”五爷难得有些愁，这襄阳王怎么不按牌理出牌呢。
展昭沉思片刻，便道：“消息，我已经找人送出去了，至于接下来怎么做，还需诸位帮忙。”
“这个好说，展大侠直说便是。”
柳青说完，其余四人皆点了点头，他们既然来了，哪有不帮忙的道理。
而另一头的襄阳王府，襄阳王赵珏也正召集幕僚在商议对策。
“先生，本王已按你的话，将那展昭打为逆贼，下一步该怎么做？”赵珏心头暗恨，那林书善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么好的身份都能掩藏失败，叫他那蠢笨侄儿知道了他的谋划，现在想要取信于人，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
“王爷莫急，此事还未到无法回还的地步。”这位先生捋着山羊胡，其中心里慌得一批，可他能怎么办呢，已经上了襄阳王这条贼船，他现在享有荣华富贵，叫他舍弃而去，他是不愿意的，既是如此，他只能效忠到底。
“怎么说？”
“王爷大可修书一封，先一步跟官家哭诉，说有歹人冒充朝廷命官来宣旨，将您刺成重伤，如此一来，您便可以反将一军，甚至不用入京面圣。”
赵珏一听，当即眉头舒展起来：“先生好法子，还请先生代笔。”
有了应对之策，襄阳王当即放下了担忧，去找歌姬快活了，这正月里还要烦忧正事，都怪他那好侄儿多管闲事，才叫他正月里都没个闲。
这出谋划策的先生见襄阳王这般态度，心里自是后悔不已，可现下后悔，显然已是来不及了。
他想了想，找到府中的侍卫长，命其继续追杀那宣旨的两人，随后便将写的折子交于对方，命其快马加鞭送去汴京城。
两方人马，显然都准备打个时间差，提前告一状对方，所以展昭和襄阳王送来的信，几乎是一前一后到了汴京城。
“大人，展护卫的急信。”
包公接过看完，便是眉头紧锁，正欲去寻公孙先生商量对策，便闻宫里来人，宣他觐见。如此他才知道，襄阳王也派人送信入京了。
“岂有此理！他居然敢如此狂妄，真当朕拿他没有办法了吗！”官家脸上皆是盛怒，如果可以直接出兵，说不定现在他已经下令了。
“他不是重病吗？好，包拯，朕命你亲自带御医前往襄阳城，他不认得展昭，却总该认得他，他若是敢对你出手，你也不必留情，尚方宝剑在你开封府，总该是有些用处的。”
很好，包公听明白了官家的意思。
尚方宝剑，上斩佞臣，下斩恶徒，持剑者，便可替天行道。
“下官遵旨。”
包公接了令，便点了人马要出发去。
黎望知道消息的时候，包公已经走了三日了。
“这般棘手？”
狄青凝重地点了点头：“那襄阳王好不嚣张，竟敢指鹿为马，还写信入京卖惨，说自己被歹人重伤，不能入京面圣。”
官家那个气啊，今日大早朝，朝臣们硬是没敢吵起来，就怕撩了虎须，没等名单出来就被官家厌弃，发配岭南。
“……他脑子有坑啊？”黎望听完，万分不理解，这不是自掘坟墓吗？还是说，襄阳王土皇帝做惯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又或是他已经完成了资本积累，可以有底气和大宋朝廷对垒了？
“谁说不是呢，他是不是没打听清楚展兄的能耐啊，这世上能杀得了展兄的人，可是屈指可数的。”狄青觉得，这襄阳王走的这招棋，未免也太烂了。
可襄阳王这般摆烂，难免叫人担心此人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来。
“狄兄，你很担心展兄他们吗？”黎望忽然开口问道。
狄青闻言，自然颔首道：“当然担心，他们才几个人，襄阳王在襄阳府盘踞近二十年，若是狗急跳墙，展兄这般大仁大义，行事难免比那些个小人受掣肘些。”
黎望心想，他也担心啊，可他这破落身子骨，也真去不得襄阳。
“黎兄，你不会想去襄阳府吧？”这可使不得啊。
“狄兄你在想什么呢？若我去襄阳府，恐怕还没到呢，就病倒在半道上了。”黎望自问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狄青：……倒也不必这么直白。
“那你这是……”
“我是想问，狄兄可想去襄阳府？”
狄青一讶：“我当然想去，可我的身份处境，恐是不好出京的。”
黎望却将书架上的舆图拿出来，指着襄阳府旁边的荆楚河流道：“小生听说，此处有一水寇，擅长游击，每每劫掠商队，叫过往商队、旅人苦不堪言，若狄将军有心，便可自请带兵前往剿匪。”
狄青看了一眼舆图，倒是也曾听过此地流寇，便道：“官家，会允吗？”
“今时不比从前，官家必会欣然应允。”毕竟这可是狄青啊，大宋最有名的常胜将军，谁敢撄其锋芒！

第317章 一探
但狄青的身份，在朝堂上确实有些尴尬。
现下这个节骨眼，若由狄青亲自开口请旨率兵剿匪，难免有些个没有眼力价的文臣，会无脑反对，所以这个口，由八贤王提最为妥当。
八贤王乃是先帝托孤的顾命大臣，现下虽已不揽权势，但朝臣无人不服他，就连官家也对八王叔十分信任。
所以去荆楚剿匪一事，出自八王爷之口，能够最快促成。
狄青听完黎兄建议的当天夜里，就亲自去了趟八王爷府，第二日，八贤王便进宫面圣，一方面是表明他对襄阳王赵珏并无偏袒，另一方面，也心忧襄阳府会有异变。
官家现在对襄阳王，那是一百个痛恨，一听这话，当即道：“王叔与他，怎好相提并论！他如此这般行事，朕绝不会轻饶他。”
“陛下说的是，只他如此大费周折地在京中谋划布局，恐怕在襄阳城更加大胆，包拯此去，恐怕会非常棘手。”
官家一听，便问：“王叔是觉得，还需另外派人前往？可包卿已是朕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了。”若是出兵，一来证据不够，二来难免引起百姓恐慌，若是可以，他还是更想兵不血刃地解决此事。
怎么说呢，大宋皇帝都不爱打仗，这点并非谣传。
八王爷一听，当即拱手行礼道：“臣以为，狄青可担此重任。”
官家一讶：“狄青？他去的话，岂不是昭示着朕要起兵攻打襄阳府？”
“非也非也，荆楚一带，因为水路复杂，常有水寇流窜作案，这些流寇甚至还骚扰两岸百姓，叫百姓苦不堪言，如此，不妨叫狄青去剿匪，一来能还百姓一个安宁，二来也能震慑襄阳城，若包拯需要救援，也能迅速赶到。”
官家越听眼神越亮，等听完此计，当即抚掌而笑：“此计甚妙，不错，狄青回京也有大半年了，他一个正值壮年的将军，确实不好总是待在枢密院当个文人，既是荆楚百姓有难，狄青去剿匪，当是顺理成章之事。”
“来人，拟旨。”
官家现在做梦都想早早解决了襄阳王起反心之事，如此安排，当是万无一失，他近一段时间焦灼的心情，终于得到了缓解。
“还是皇叔疼朕，多谢皇叔。”至于什么赵珏？官家已经当没这个人了。
而且皇叔对赵珏这般冷酷，显然是兄弟间没什么交情，如此一想，官家心里愈发放心，也有心情去后宫了。
另一头，狄青早就在府中整装待发，待收到宫中旨意后，便去郊外大营点了兵马，直往荆楚之地而去。
当然了，他随身带着黎兄的锦囊和书信一封，唔，五爷你就自求多福吧。
“出发！”
狄青换上戎装，整个人堪称容光焕发，就连他的亲兵，脸上也满是喜意，毕竟来京大半年了，除了上次去中牟县逮江湖人之外，就没再动过手。
现在虽不是行军打仗，但能去剿匪，那也是真叫人痛快。
“将军，咱们再走快一些吧！不好叫百姓们被水匪劫掠啊！”
狄青：……也不是不行。
话分两头，此刻的襄阳城中，五爷正和柳青准备去夜探冲霄楼。
冲霄楼，顾名思义，便有冲上云霄、笑傲天下之意，可见襄阳王的心思，已经连掩盖都懒得了。而九为极数，故此冲霄楼有九层，为了楼层稳固，整座冲霄楼都是铜网结构，故而在坊间，亦有铜网楼之称。
就像五爷曾经同黎望说过的那样，因为结构和机关的排布，整座楼号称水火不侵，有因为机关林立，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想要找到小小的金册，可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我与颜翰林被襄阳王府追杀，现下冲霄楼的守备只会严格，不会松懈，你们进去，须得小心些，若有不对，立即撤回，明白吗？”展昭告诫道。
“放心，在下会看好五爷的，不叫他凭勇行事。”柳青抱拳道。
白玉堂一听，非常不甘地开口：“我说了我只是去破机关的，放心吧，展昭你是啰嗦的小老头吗？”
展昭：……五爷这张嘴，真是没谁了。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五爷去冲霄楼不是什么好事，只是现在，也只有五爷懂机关，若不叫他，恐怕是探不到重要消息的。
“五爷，须得小心再小心。”
白玉堂：……这一个个的，怎么忽然就这般小心在意他了？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知道啦，柳兄，咱们走吧。”
冲霄楼造得很是恢弘气派，又坐落于襄阳城的正中央，隔着老远都能看到冲霄楼的顶层，周围联排的屋舍，都是冲霄楼的护卫力量，可见守备之森严，也就比皇城弱那么一些。
两人都是好手，之所以由两人探路，一则是五爷会机关，二来柳青的鸡鸣五谷断魂香对于打探消息，最是得用，只要中招，不到鸡鸣时刻，是绝不会醒的。
两人也是艺高人胆大，仗着武艺高强，直接轻功上了第三层，从他们这两日的探听所得，三层之下，乃是冲霄楼宴饮待客之地，而三层之上，能上去的，都是襄阳王的亲信。
甚至还有传言，襄阳王培育的暗部，便在冲霄楼之中。
两人无声落在屋脊的飞檐上，绕过灯火辉煌之地，静待巡逻之人远去，这才翻了进去，到了冲霄楼内部。
只是这窗户如此沉重，竟真是用铜网所造，如此一座巨形高楼，可见其造价了。
“这狗王爷！”
五爷暗骂了一声，因为屋内没有火烛，他走得非常小心，待细细辨认，才发现这里似乎是女子的居所，他忙带着柳青出去，这才发现这第三层居然全是襄阳王搜罗的各地美女。
好家伙，这襄阳王真够不要脸的，这不愿意屈从的女子，居然就直接关在楼里，数量之巨，恐怕官家看了，都会陷入沉默。
“可恶！柳兄，若不今晚咱们直接去宰了这狗王爷，如何？”
柳青：非常心动.jpg
“不行，正事要紧。”柳青遗憾地拒绝了五爷。
两人上了四层，立刻就不一样了。这里到处都是铜墙铁壁，根本连一个窗户都没有，若是不能及时下到三楼，那就只能是做瓮中之鳖了。
即便两人已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也没办法凭一己之力，撼动这一层层的铜网阵。
“难怪，越到楼上，巡逻的护卫越来越少了。”
只是从四楼直到八楼，两人都没寻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多数房间要么有严密的机关，要么就是铁将军把门，若是突围，难免要惊动护卫，两人秉承着天亮要回去的准则，粗略探了一遍，画了张草图，便离开了冲霄楼。
两人一夜未睡，展昭他们亦是如此。
吃早饭的功夫，两方人马交换了信息，听罢冲霄楼的格局，展昭的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如此格局，恐怕凭你我几个，是做不到全部探清楚了。”
而且按照柳青的说法，冲霄楼六楼，火药味甚浓，若是一不小心起了火星，那恐怕就是神仙也得折在里面。
“老柳，你确定冲霄楼三楼之上，那些窗户都是假窗？”
柳青便点头道：“你进到里面，应该就能明白了。这冲霄楼外头看着巍峨森严，里面的楼梯甬道，却非常逼仄，为了那些假窗和机关，内部牺牲了非常多的空间。”但也因此，想要混进去，是一件极其不容易的事情。
加上那根本上不去的第九层，柳青和白玉堂都怀疑，他们想要找的东西，就在冲霄楼的第九层。
“如果真是在第九层，可否从外面攀爬上九层，由顶层进入冲霄楼？”蒋平发问道。
“不行，楼外屋脊上，也都做了机关，昨晚我与柳兄就差点儿踩中，既要避免机关，又要不为巡逻察觉，还要直上九层，太难了。”况且，若是楼顶不做窗户门洞，爬上去也只能原路下来。
“这么说来，只能从三楼进去，一路从四楼直上八楼，才有可能进入第九层。”这他娘的，也太为难人了，这襄阳王若是躲进去，岂非叫人根本捉不住他？这冲霄楼，属乌龟王八壳的吧？
这么一想，众人都有些发难，短时间想要突围这么一幢铁桶楼，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五爷见所有人都愁眉不展，忍不住叹了一句：“若黎知常在就好了，他鬼主意最多，说不定能有什么奇巧之策能够轻松破局。”
哎，早知道偷跑汴京城前，去黎府蹭一顿鱼饭了，说不定现在就有锦囊妙计了。
“想什么呢，小师弟的身体，可不兴来襄阳府。”柳青当即戳灭了五爷的希冀。
正是此时，展昭忽然发问：“五爷，你今日上到八层，可有发现去往九层的蛛丝马迹？亦或者，是机关暗门？”
白玉堂闻言，打起精神道：“今日时间紧迫，就是粗粗一探，说不好到底是什么机关，但做得很精巧，而且越靠近九层，呼吸就越不顺畅，我怀疑九层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密室，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认为从外部能进入九层的原因。”
现在的屋舍，多是木结构或者石头房子，通风吸湿，四面采光，而冲霄楼，外部虽然也是普普通通的木结构楼阁，里面却都是铜网铁壁。
这些材料虽然坚硬，却并非建造屋舍所用，再搭配上各种机关，九层必然藏着非常重要的东西。

第318章 二探
“黎兄，你身体怎么样了？”晏崇让买了张家店的枣泥杏仁糕、并一些好克化的点心，来探望好友，却发现好友吃的糕点比外头卖的赏心悦目多了，遂夺之，等吃了个满足，这才开口闲聊。
不过看着桌上还剩下的，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我能把它们，打包带回家吗？”
“……怎么，晏公在家短你吃喝了？”
晏四：看来黎兄这伤是好全了，不然哪来的力气损人啊。
“听闻狄兄也出门剿匪去了，现下京中就你我二人了，这难得天气和暖，缺了五爷，总觉得缺点什么。”晏四忽然概叹道。
黎望闻言，便好笑道：“缺个人，来跟你争夺巽羽楼的签王？”说来，他已经吩咐南星将去岁用的那条“禁止五爷进入”的横幅重新从库房里找出来，待五爷回来，他就直接挂起来，这次他得挂一年。
“唔，我也没那么想五爷回来了。”晏四当即改口道。
说罢，两人忽然相视一笑，晏崇让便提起：“听说那襄阳府的冲霄楼守备森严，构造复杂，也不知道展兄他们进展如何？”
“应该，不太顺利吧。”黎望猜测道。
“为什么？据说随展兄一道去的，还有你师兄，你平日里不是经常说你师兄如何如何厉害，怎么这次唱起了反调？”晏崇让颇有些不解道。
黎望心想，他这不是反调，而是实话实话。
这冲霄楼名声在外，它既然敢这么吹，自然是有几分本事和底气的，展昭他们对冲霄楼又不知根知底，去得也很匆忙，这才几日，若是真有进展，那这冲霄楼就该是纸糊的，而不是像五爷所说那般水火不侵了。
“怎么说呢，展兄和我师兄他们，武功个顶个高强，若是出去比武，满江湖除了北侠欧阳春，估计也没什么敌手了。”黎望摊手道，“可他们这次，却不是去光明正大比武决斗的。”
晏崇让一听，便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会因此被针对？”
“不是，展兄他们去襄阳府，都没进王府就被打成了假冒钦差的罪犯，这说明什么？”说明襄阳王暂时还不想同朝廷起正面冲突，所以在已知冲霄楼有猫腻的前提下，绝对会花大力气在冲霄楼的安保措施上。
正所谓“烂船也有三斤铁”，襄阳王既然敢将展昭他们驱逐，必然是有其自信能叫他们在冲霄楼查不出什么重要证据的。
在这种情况下，五爷和师兄他们能混进冲霄楼查个大概，那都是因为自身本领够强，这要是换个武功低点的，估计早就被襄阳王的人抓住了。
晏崇让细细一琢磨，忽然明悟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江湖人的身份，太容易被人针对了，是不是？”
“不错。”黎望点头道，“而且不论是展兄五爷还是我师兄，亦或是陷空岛的韩二哥和蒋四哥，都是有本事的人，但他们最初随展兄去襄阳府，都是为了探那冲霄楼。”
普通人对江湖人的评价，总有逞凶斗恶这四个字，虽然很片面，但有时候也不能说它不恰当，越是厉害的江湖人，越喜欢挑战有难度的事情。
冲霄楼这般难搞，五爷这会儿估计正满心胜负欲，寻找突破法子呢。
所谓破局是主，找证据那都是顺带的，黎望可太了解五爷的脾性了。
“……”这听着，确实是有些本末倒置了，晏四细细一品，却疑惑道，“怎么感觉，听黎兄你的意思，好似那冲霄楼，并不重要一般？”
那林书善贿赂朝廷官员的金册名单，就被放在冲霄楼里，若是不去探，难道还能从天而降不成？
“重要啊，但依小生看来，却并不是最紧要的。”
襄阳王要搞反叛工作，那肯定得全面开花，才能有一搏的希望，冲霄楼才多大点地方，撑死了一座高楼，既然高楼难探，那就试试其他地方呗。
比如，襄阳王府。
冲霄楼做成了水火不侵、遍地机关的难搞模样，但襄阳王府是要住人的，襄阳王本人生活又很奢靡，再难探的王府，也总比冲霄楼好吧。
再有，许仲开可不是一个好人，他临死前叫人散播的谣言，也并不一定百分百可信，说不定是知道冲霄楼机关重重，所以特意放出风声，好叫开封府派人去送死的。
毕竟许仲开一直化名林书善长居京城，他怎么知道名单一直都被藏在冲霄楼？万一中途被襄阳王带回王府了呢，都是没准的事情。
况且京中的传闻传得甚嚣尘上，难保襄阳王已经收到了消息，既然都知道展昭他们是来冲霄楼找证据的，傻子才会把证据仍旧放在冲霄楼里。
既然是要查反王，当然不能只盯着冲霄楼查啊，谁查案会从铁板最硬的地方开始查起啊。
“不过，包公到了襄阳府，应就会有转机了。”
颜查散虽然不是江湖人，但他还是个初涉朝堂的新丁，在查案这件事上，恐怕还不如展昭来得敏锐。
黎望所担忧的，确实也在现实中上演了。
初探冲霄楼后，一行人简单复盘了一下，就决定二探冲霄楼。因为这次有五爷绘制的简单地图，所以韩彰和蒋平也加入了探楼的队伍。
展昭倒不是不想去，而是因为他现在身份敏感，若是被发现他上了冲霄楼，恐怕会叫襄阳王加重冲霄楼的守备。
故此，他在楼外和颜查散负责接应，另外四人等到子时，方借着夜色进了“铜墙铁壁”的冲霄楼。
这一次进来，他们是准备探得机关密道，若能有捷径通往九层，那就再好不过了。值得注意的是，六层的火药味确实很浓，所以火折子都不能打，得亏江湖人耳目聪明，暗中摸索倒也勉强可以。
但六层这个位置，不尴不尬，若是有人引燃火药，恐怕引燃之人，也逃不出生天。
白玉堂曾经想过要不干脆点燃火药算了，反正黎知常说过，这名单毁掉比送进京城更好，若是能用一场大火烧化了，也算是完成了差事。
可现在这般光景，却是不行的。
先不说三楼还有那么多无辜的女子，就是他们几个人，也做不到烧毁冲霄楼后，全身而退。他本身就是偷跑汴京城，要是又受伤了，黎知常还不得怎么“欺负”他呢。
韩彰外号彻地鼠，对火雷最有研究，他率先来到六楼，不过粗粗一探，就已能判断这楼里恐埋了不少火雷，和林府那些一样，都是出自江南霹雳堂的上佳之货。
“五弟，此处机关不要碰，稍有不慎，恐怕会将火雷引燃。”韩彰一般不怎么说话，但他若是开口，必然都是重要的话。
白玉堂很是信任二哥，闻言便不再试着破解机关，直起身道：“好，那我们去八层一探。”
六层与八层之间的七层，上次他们来的时候就探过，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所以五爷干脆直接带着人上了八层，八层并没有通往九层的楼梯，甚至四面墙壁都被打磨得很光滑，任是五爷轻功高强，也没办法在这等墙壁上停留太久。
费了些功夫查探了一番，却是根本没有上到九层的方法，眼看着天就要亮了，难不成这次又要无功而返？
“五弟，可找到出路？”
“没有，都焊死了，难不成，这九层是假的不成？”还是说，要上去的时候，直接用工具把铜网铁板切开？这也未免太离谱了吧。
韩彰却忽然听到了些微的脚步声，他示意五弟不要出声，然后迅速贴墙，等来人到了楼梯口，他才迅捷出手，却没想到来人反应也很快，直接接住了他的杀招。
“是我，柳青。”
蒋平的声音，也从后面传来：“二哥，自己人。”
四人都到了八层，又合力寻找一番，见真没有出路，这才迫于时间关系，准备撤出冲霄楼。但因为楼中没有月光，很难判断时间的流逝，等四人下到三层，被鸡鸣五谷断魂香迷倒的守卫，居然醒来了。
“来人，有刺客！”
一时之间，三楼全是让人难以下脚的机关，要不是四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能不能出来都是个问题。
展昭接到人的时候，除五爷这个精通机关术的人外，另外三人或多或少都挂了点彩。
“他娘的，这机关怎么多如过江之鲫，怎的这般讨人厌！”
他们已经算是反应比较快了，可难免还是有剐蹭小伤。
“不急，我方收到消息，包大人已经快入城了。”展昭宽慰道。
然而，他这话音刚落下，外头就传来了兵士列队包围的声音：“里面的反贼听着，王爷厚德，若你们缴械投降，便饶你们死罪。”
艹，他们是怎么找来的？
柳青精通医理，很快就发现蒋平的衣摆上沾了些药粉，恐怕是方才在冲霄楼里抵挡时，不小心沾上的。
“大意了，现在该怎么办？若不直接杀出去？”以他们几人的武功，突围倒并不是大问题，只是这也太憋屈了。
六人犹豫不决之时，大街上忽然传来了“钦差出行、闲人勿近”的嘹亮声音，却原来是包公入城了。
包公也心忧襄阳之势，故此日夜兼行，本是准备先去王府“探病”襄阳王的，却没想到路被一群王府官兵给挡住了。
“前头是怎么回事？速去查探。”包公皱眉道。

第319章 快刀
“启禀大人，前头是襄阳王府的侍卫正在捉拿刺客。”
包公心中一讶，这襄阳城的治安看来是真不好，这刺客一批接着一批的：“什么刺客，竟值得这般劳师动众！待本府瞧瞧去。”
包公刚从轿子里走出来，便见一道红衣从他头顶掠过，那英姿那武艺，可不就是他开封府的展护卫嘛。
王朝马汉甚至比包公更早认出展昭。
“大人，那是展护卫！”
两人的声音刚落下，便又见陷空岛三鼠从屋檐上飞了下来，其中还有个被带着飞的颜查散颜翰林。
好家伙，这展护卫来了襄阳，原来时间都耗在跟王府护卫僵持上了。
正是这时，展昭也看到了包大人，见此当即就奔了过来，脸上满是喜意道：“大人，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包公却是面色铁青，只道：“展护卫，你们怎如此狼狈模样？”
展昭正欲开口，便见襄阳王府的护卫追了过来，竟是理都没理包公一行人，拔刀就冲向展昭等人。
赵虎的脾气最火暴，见此拔刀便道：“钦差大臣出行，你等是没看到吗！”
那护卫闻言，竟嗤笑了一声，道：“襄阳城里，我家王爷最大，管你什么钦差大臣，难道还能越过我家王爷去！这些是我们王爷要抓的人，识相的，赶紧速速退去，若是还敢抵抗，连你们一道抓了！”
这气焰，竟这般嚣张！好！很好！非常好！
包公气得整张脸更黑了，这襄阳王纵容属下这般嚣张，恐怕平日里行事也是如此，从前那些东巡大臣，或许根本没仔细东巡，如此才养大了襄阳王的狼子野心。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何在？”
“属下在。”
“将这群人拿下，本府要去亲自问一问襄阳王到底意欲何为，又置圣上于何地！”
包公这次又不是微服出巡，自然是带足了人马的，再有陷空岛三鼠和展昭一力御敌，捉拿几个武功平平的王府侍卫，那简直是易如反掌之事。
柳青的身份还未暴露，本来商议就是留他一人在暗，伺机襄助展昭等人，现在包公一到，形势陡然扭转，他在墙头看得一清二楚，却并没有下去帮忙的意思。
一来，他不帮忙也无碍大局，二则嘛，他不太喜欢跟官府的人打交道，包青天虽然声名在外，但能不打交道，他自然是乐得轻松的。
蒋平最是知道好友的脾性，所以在展昭回头要去找人时，就直接把人拦住了。
“不用，等过后我去找他便是了，老柳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原来如此。”
方才钦差出行的锣鼓，早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现在竟还抓了王府侍卫，这沿街的百姓都悄悄缩在屋舍里，偷偷地看外面。
这王府侍卫被打得这么惨，他们心里看得自然痛快，可王爷是比知府还要大的官，这些人恐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哎，这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百姓心里满是苦涩，包公一行人心里，却皆是愤怒，若早知道襄阳城是这等藏污纳垢之地，他早该过来一查到底了。
“展护卫，你将你来之后的所见所得，统统告知本府。”
“是，大人。”
展昭于是便说起自己带旨去王府却被拒之门外的事情，之后因为全城搜捕，他们只能夜探冲霄楼，可是那冲霄楼铜墙铁壁，二次探楼，都没有找到金册名单。
包公听完，其实心里也料到了这点，见轿子停稳落下，便知是襄阳王府到了。
“速去通报。”
襄阳王府的门房，惯来是眼睛长在天上的，见来人不认识，连听都没听，就直接要把通传的人赶走，那架势，可比皇宫大内的公公还要倨傲。
“大胆！我家大人也是你能指指点点的！”
这门房被赵虎一掌压在了门板上，他这才看到了后头被五花大绑的王府护卫：“你们——”
“本府既受皇命来探王爷的病，便一定要进去。”
包公说完，便叫上后头太医院派来的李太医，一道由展昭开路，直接冲进了王府里面。
“王爷！王爷！有刺客！快保护王爷！”
这般惊慌失措的声音，就算是靡靡之音再如何动听，也是完全盖不住的。襄阳王正欲呵斥仆人呢，便见殿门被人从外面大力踢开，打头的是个穿红衣拿剑的武人，而这人后面一身玄色蟒袍的，是个眉心带着月牙的黑脸老头。
包拯！这是包拯！
“下官包拯，参见襄阳王。”
“你，大胆！本王府邸，也是你们他敢硬闯的！”襄阳王一脸色厉内荏道。
包公见襄阳王一身酒气，满面潮红，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模样，当即道：“四日前，王爷递折子入京，官家心忧王爷伤势，特命下官前来探望，这位是太医院的李太医，可如今看来，王爷已然大好，下官斗胆，敢问王爷到底伤在何处？”
“你——”襄阳王一时没了主意，当时装病装得痛快，却没想到这包拯来得这么快，汴京城那般繁华，又是正月里，吃风赶路来他这边做什么？！
他下意识寻找先生，却忽然想起先生被他打发去文房整理文书去了。
“王爷，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包公这话，可以称得上是咄咄逼人，见襄阳王还没有动静，便直接道，“既是如此，请王爷让李太医一诊。”
“大胆！本王金尊玉贵，受了伤就是受了伤，我难道还会欺瞒陛下不成？”
五爷站在后面，看着这什么狗王爷吠吠，好家伙，这口才基本就告别造反了吧，感觉还没他嘴皮子利索呢。
包公便又道：“王爷这是不愿配合的意思吗？”
“你待如何？”
包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然后道：“请王爷恕罪，但下官职责所在，得罪了。”
竟是要直接动强！
“你敢！包拯，你就是个官，本王乃是天子亲封的王爷，我看你今天是不想活着走出这王府了！”
襄阳王有些慌了，但……包拯，自然是真敢做的。
其他的大臣，恐怕会忌惮于襄阳王的身份地位，但包公从来是对事不对人的，换句话说，只要犯了法，天子与庶民同罪。
既然襄阳王假意称病、抗旨不尊，便是欺君之罪，这罪名可大可小，他如今手执尚方宝剑，自然是要快刀斩下去。
若叫这襄阳王反应过来，难免要反杀他一击，便又是耽误时机。
而李太医呢，不愧是太医署推选出来的，那叫一个临危不惧，见襄阳王被控制住后，他拿着脉枕就直接上手把脉了。
“王爷脉象平和，也无外伤，倒是肝火有些虚旺，若王爷愿意配合，老朽可以开一方药剂，就是得戒色戒酒，调理一番。”
简单来说，就是没病装病。
“很好，劳烦李太医了。”
“都是替圣上办事，大人不必客气。”
襄阳王：去死！都给本王去死！
蔺先生赶到王府中和殿的时候，已经为时晚矣。谁也没想到包拯居然会来得这么快，现在他只能尽力找补了。
可无奈，包拯真是个软硬不吃的家伙，就跟块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
“王爷，您既然没病，便该接了圣旨，随下官回京面圣。”包公可不管得不得罪人，见襄阳王一脸不情愿，便道，“今日天高气朗，正是适合出行，这位先生，不妨替王爷准备行囊，圣上已在京中久等王爷许久，相信王爷不会叫下官难做的，对不对？”
艹啊，这就是浸淫官场许久的能力吗？
五爷等人，都是见过包公审案，为民请命的状态，却从未见过这般口舌能言的包大人。
好家伙，黎知常你没来，真是太可惜了呢。
“包拯，你给本王等着！”
包公只道：“请王爷恕罪，下官只是奉圣上的旨意。”
襄阳王满肚子的怒火，可碍于这包拯带的能人，他只能忍气吞声，可那京城，却是万万不能去的。
“本王病了，这庸医查不出来，并不代表本王没病。”
包公却道：“京中有叶青士叶老先生坐镇，他老人家乃是大宋第一国手，王爷既然得了痼疾，寻常太医都医治不得，便更改随下官回京，届时下官定请叶老先生过府替王爷诊脉。”
襄阳王又欲反驳，包公却是不听了，他直接叫人取来尚方宝剑，押着襄阳王上了马车，等出了襄阳城，便命人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汴京城。
襄阳王暗卫首领雷音现身道：“蔺先生，现在该怎么办？”
“你带人去通知陆军大帅蓝骁，叫他扮作荆楚一带的水寇，截杀包拯一行人，记住，叫他全数灭口，只将王爷救回便可。”蔺先生显然也是无计可施，只能想出这等阴损法子了。
“此计可行，我去了。”
雷音是襄阳王救回来的江湖人，很早就替王府训练暗卫，武艺已达江湖一流水平，方才没有出来，一则是忌惮于展昭和陷空岛的武力，二来也是不想给王爷多添是非。
他的身份，注定了不能像蓝骁那样，行走在阳光之下。
雷音很快见到了蓝骁，并将蔺先生的计划告知了对方。
“那包黑子身边，江湖高手如云，你须得多带些人马，以防万一。”
蓝骁却道：“放心，他们一出城，我就接到了消息，只展昭和蒋平留在包拯身边，另外两人，应该是回襄阳府再探冲霄楼去了。”
冲霄楼，乃是雷音负责守备之地，他闻言，自道：“你放心，冲霄楼可比你的大军，要坚不可摧的多。”

第320章 真巧
荆楚一带，水脉繁多，大江贯穿而下，泄出无数水系。
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复杂的水系地形养育了两岸的渔民文化，但随之而来的，也催生出了剿灭不尽的流窜水寇。
只是近些年，荆楚水寇愈发嚣张凶狠，最张狂的时候，曾经截杀过一队商旅，无一人生还，那时候江面都被染成了血红色。狄青一路派人打听过来，脸色就愈发难看。
竟不知，大宋境内，还有这等穷凶极恶之徒。
“将军，前面便是水寇最常出没的萍乡了。”
萍乡几十年前，还是个富庶的小渔村，可现在能搬走的百姓，早就逃命去了，留下来的，要不就是早已并入了水寇，要么就是被强留下来的妇孺老幼，听闻官府也曾派遣军队过来剿匪，可这些水寇鸡贼得很，一见军队就上船逃跑，若是见逃不过，便一个个挟持妇孺，仗着士兵不敢大开杀戒，堂而皇之地挟人离开。
“暂且按兵不动，找个人去探探有多少人，又有多少船只，若是可以，一把火烧了，就像咱们烧西夏粮草那样，听到没有？”
狄青一发号施令，底下亲兵一个个都来了精神，他娘的，总算是能有点事情搞搞了。
“将军，我去！”
“我也愿往！”
“我也是！”
显而易见是在京郊大营给憋坏了，要知道他们从前可都是跟着狄青在西夏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练的一身的好本领，对付一群水寇，说是大材小用，那都是轻的。
狄青真是眼不见为净，干脆让属下自己决定人选，自己则另找了人去探襄阳府的消息。
也不知道五爷他们，进展如何了，若是用不上黎兄这道锦囊，倒还省事了。
狄青一边思索，一遍研究荆楚一带的地形图，他虽然战功赫赫，倒没有打过水仗，如今有机会，自然是要好好布置一番的，若是逃了一个水寇，他都觉得没脸回京。
黎兄可是说了，若他凯旋而归，就在巽羽楼亲自烤一只秘制烤全羊庆贺他归来。
唔，倒也不是馋那一口肉，而是这水寇必须拿下。
狄青托着腮想着，便听亲兵在外求见。
“大人，派去探路的人回来了。”
“速速叫他进来。”
去水寇萍乡那边探路的人叫李大力，天生力气大得异于常人，故而有此名。他见到狄青，行礼后便将水寇那边的情况一一道来。
行军打仗，知己知彼，别看李大力看着是个粗人，做起斥候来，却也是有条有理的。
“水寇战力，约莫三百余人，但萍乡内，还有不少老弱妇孺。”
“萍乡之后的潘水河内，停了十艘小船，并一艘大船，船上有人日夜守卫，属下并不好接近，以免打草惊蛇。”
“再有，这些人兵器十分统一，方才我仔细观察过，连铸造的印记都一样，应该是出自同一批货，像是定制的兵刃。”
狄青做过边关大将军，哪里不懂李大力这话的意思：“你当真看清楚了？”
“看得清清楚楚，将军，这我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兵器形制，他在边关不知道摸过多少战斧刀矛，一过手就知道是什么货，像是这种自发结成的水寇，一般来说，手里能有把刀，已是很不错了。
李大力从前也跟着将军剿过匪，那些个山匪用的兵器，多是形制不一，有些都起了豁口还舍不得丢弃，这些水寇倒好，兵器统一，还都是好货。
这他娘的是劫了哪家的兵器粮草吗？用具可比他们将士还要来得好。
“那这些人呢，可有行伍的痕迹？”
“这个倒是没有，这些水寇确实武功复杂，且多是野路子，不像是经过系统训练所成。”
一群野路子，却有着不输于军队的兵刃配备？狄青回京后一直呆在枢密院，朝中军饷他摸了个清楚，未曾有过被打劫的军饷。
也就是说，这批兵刃不是出自朝廷，那么……从何而来？
狄青立刻意识到，这些水寇能变得这么狂，应该是与这批军备有关，毕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这么好的刀，就是个普通人，都能上手杀人了。
更何况，还是一群手上有人命的亡命之徒了。
“再去探，必要时候，掳一个水寇过来，问问他这批兵刃从何而来。”
那感情好啊，李大力哪有不答应的，当即就应下，找了小伙伴摸着黑去萍乡抓人了。哎嘿，抓哪个好呢？
要不，就白日里脸上长个大痦子的那个吧，听说是什么寨主夫人的弟弟，一看就是又菜又惜命那种。
夜色深深，李大力带人摸进了萍乡，很快就找到了大痦子的屋舍。
很显然，大痦子在水寇中人缘也不好，他们都没费多少功夫，就直接把人敲晕带走，只是还没搜出去，便听得隔壁屋檐上，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嘘，有人。”
来人身形飘盈，很快就从屋檐上下来，敲了两下窗户后，窗户就从里面打开，将人恭敬地迎了进去。
“这人——”看着像是行伍出身啊。
李大力立刻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将军想要的讯息，当即就带着人过去听墙角了。而这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啊。
等到天蒙蒙亮，李大力等人带着大痦子回到营地，那表情叫一个精彩啊。
“将军，您是不知道啊，这世上竟有这等巧事！”
狄青有些疑惑道：“什么巧事？”
“这些个荆楚水寇，确实不是行伍出身，但那水寇头子，却是襄阳王的人！今日我带人去再探消息，正巧碰上襄阳王的信使过来送信，我听得真真的，错不了！”
狄青：……黎兄，是不是早就猜到了这点？！
“而且，我还听到那信使吩咐水寇头子，叫他配合什么蓝将军，合力截杀包青天一行人。”
“什么？他们怎么敢！”这是准备光明正大跟朝廷对着干？是他疯了还是襄阳王疯了？！
狄青简直风中凌乱，作为一个将军，他太知道襄阳城的军队力量了，这么说吧，就是襄阳王私底下练了一支比现有力量强大十倍的军队，那也是十成十的以卵击石。
除非，襄阳军中有霍去病那般的人物，方有一搏之力。
“将军，您没有听错，这些人胆大妄为，襄阳王这是假借水寇之名掳劫民财、烧杀抢掠，这批水寇无恶不作，甚至还准备劫杀包青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将军，快下令啊，咱们干劲十足啊！
狄青见属下们脸上那跃跃欲试的表情，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不过既然水寇与襄阳王的人有所勾结，若是能直接抓个正着，就更好了。
如此一想，狄青心中有了一计。
“去探，他们何时准备动手，再派个人等在回京的必经之路上支会包大人一声，若能与包大人打个配合战，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懂了懂了，有仗打就行啊。
狄青的军队，惯来行动力惊人，这是在边关千锤百炼出来的，要不说他用兵如神呢，对付区区三百水寇，那就跟玩似的。
但现在加上襄阳王的军队，倒是提起了他一丝战意。
这一回剿匪，当真是没白来，等剿匪回去后，他得请黎兄上樊楼吃饭去，一顿不够，起码两顿起步啊。
嗨呀，他早就想动动筋骨了，这不就来了嘛。
蓝骁在接到水寇回信后，便立刻点了兵马出发去截杀包拯，他特意命人打扮成水寇模样，等到真正的荆楚水寇前来汇合，便真真假假地朝着包拯一行人而去。
在他看来，六百人马，足矣将包拯一行五十人统统剿灭了，那展昭虽然武功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他能以一当十，难不成还能以一敌百吗？
况且那队伍里，还有不会武的文人，到时候一网打尽，就是他在王爷面前最得脸之时。
“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就听将军您一声令下了。”
水寇头子谄媚的话音刚落下，便听官道那边快马落蹄的声音传来，蓝骁早已派人打听清楚，见打头的人身穿红衣，腰挎一把利剑，便知此人就是御猫展昭。
“动手！记住，除了王爷，谁也不许放过！”
蓝骁到底也有几分本事，此处是峡谷，呈口袋型，只要围住两面入口，便能将包拯一行人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然而，梦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其一，便是展昭太能打了，虽不到以一敌百，但短时间内，一人打二十个完全不成问题，加上其他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还有陷空岛的蒋平，一时之间，战局居然有些胶着。
蓝骁见此，赶忙命人去将王爷救回，他自己也亲自下场，准备牵制住展昭，好叫水寇更好行事。
然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一支利箭穿云逐日而来，直取他的要害。
蓝骁被迫滚下马，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三圈。
刚爬起来还没站稳呢，下一支箭直接从他胸口贯穿而下，剧烈的痛楚席卷了他的大脑，眼前也迅速染满了血红色，蓝骁抬头一看，却见山崖边，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引弓向他射出了第三箭。
红光氤氲中，蓝骁看到了那形如罗刹的鬼面具，他终于知道，自己死在了谁的手里。
是狄青，大宋最有名的面涅将军。

第321章 三探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
狄青既是来剿匪的，自然是不论死伤，真正上过战场的，出手从不会有一丝的犹豫。当发现匪首时，他就搭箭引弓了。
且连发三箭，一箭将人射下马，一箭射中其胸口，而这最后一箭，则是及时补刀，以防距离太远，叫人侥幸存活。
“将军宝弓未老！那人定是死了！”
……这破亲兵，要不送去黎府学学嘴皮子再回来吧。
蓝骁被两支天外飞箭直接钉死在了原地，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便是了。蓝骁作为头领，他一死，整个队伍群龙无首，目睹他死亡的襄阳王更是直接吓破了胆，连爱将死在眼前，他都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如此，等到狄青的兵将下山谷参与剿匪，好家伙，托这口袋山谷的福，轻轻松松就完成了狄将军的一个小目标——不放跑任何一个水寇。
“狄某来迟，叫大人与王爷受惊了。”
襄阳王见到狄青的罗刹面具，更是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叫他说话，那恐怕是说不出什么完整话的。
还是包公相当好心地开口：“狄将军来得不迟，只是将军怎么会来此地？”
“奉陛下的旨意，本将军是来剿灭荆楚水匪的，这些个歹人便是，叫大人和王爷受惊了。”
狄青和包拯两人，一副揣着明白当糊涂地打着机锋，且说了一会儿，狄青的部下便来禀报抓了多少人，死伤如何，又缴获了多少兵刃。
怎么说呢，这可能是狄青这辈子打过最轻松的战役了，颇有种还没开始呢就结束了的空虚感。
哎，襄阳王你怎么回事，钱花下去，兵力就这么点？你谋反的决心看上去并不太旺盛啊。
“狄将军既有要事在身，那本府也不叨扰了。”包公说完，又道，“我与王爷须得快快入京，现下耽搁片刻，便是多叫官家久等一刻。”
“那大人还是快些赶路吧，可需要狄某分一些兵力护送王爷入京？”
“这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狄青多派了五十亲兵给包公的队伍，自己则原地守备，整装之后再出发去萍乡扫尾。
“展兄，你没跟上去？”
展昭方才奋勇御敌，此刻脸上还有些血污，狄青便招人端了盆水过来叫其清洗清洗，以免等到了人多的地方，吓到百姓。
展昭倒也没推却这番好意，等稍微整理一番，才道：“我想说，狄兄为何会来荆楚剿匪？”
“怎么？荆楚水寇，不值得本将军出手吗？”
“倒也没有，只是途径襄阳城的话，可否请你去看一眼五爷和柳爷，冲霄楼并不好破，我怕五爷胜负欲太强，一定要破了冲霄楼。”
狄青心想，黎兄真是半点儿没料错，这没来却跟长了千里眼似的，就连荆楚水寇都料到了，这以后参加科举，怕不是要直接奔着钦天监而去了。
“这个简单，待剿灭萍乡反水寇，我自去襄阳城走一遭罢。”
展昭听此，抱拳道：“如此，就拜托狄兄了，我得去追包大人了。”
说罢，他便跨上大马，打马扬鞭而去。
狄青毕竟皇命在身，他得先将水寇除尽，才能稍微改道襄阳城去送锦囊和信，蒋平就不一样了。
本来他是准备护送包青天回汴京城后，再折返襄阳城的。但这会儿遇上了狄将军剿匪，直接拨了五十亲兵护送，他自然就请命离开，回襄阳城襄助五弟破楼。
事实上，蒋平没回来之前，五爷就有些迫不及待，三探冲霄楼了。
因为襄阳王被包大人“绑”上了去往京城的马车，襄阳府人心攒动，这是冲霄楼警备最松懈之时，天时地利人和，没道理他不抓住这次机会。
若不是柳青拦着他，他昨天晚上就入楼了。
今日等到了四哥，他更是觉得不能再等了，你听听，狄青都来了，他总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最重要的是，距离正月十五，也就三天的时间了，他可不得抓紧时间啊。
“就决定了，今夜咱们三探冲霄楼，若是还进不去九层，便想法子毁了冲霄楼，救出那些苦命的女子。”
柳青心头惴惴，觉得有些不妥，可现下襄阳城群龙无首，确实是最佳的时机，而且还有了蒋平的加入，应该可以一试。
于是他也不再反对，加入了今夜的行动之中。
冲霄楼他们已经上去过两次了，第三次自然已经称得上轻车熟路，考虑到四人的技能各有不同，所以这一次留在楼下接应的，是柳青，毕竟陷空岛三鼠配合默契，他只与蒋平熟识，配合方面自然不如人家结拜兄弟，便也接下了这般分配。
“三位放心，我一定在楼下好生接应。”
柳青目送陷空岛三鼠进入冲霄楼，今夜不知为何，明明还未到十五，月亮却出奇的圆，甚至还带着几分红月的气息。
柳青越看，难免心中有些焦躁，这血月可不太吉利啊。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冲霄楼风轻云淡，可越是安静，他心里就越是不安。柳青望着月色下灯火辉煌的冲霄楼，几次想要冲进去探探，最后都忍住了。
直到，他听到冲霄楼六层，传来了火雷接连爆炸的声音。
不行，不能再等了！
熟料，柳青隐匿在暗中的身形一显露，就被一群暗卫给团团围住了。
“果然有人在接应，将此人拿下！”
柳青的武艺，在江湖上绝对是最顶尖的那拨人，区区十几暗卫，自然是难不倒他的，可这些人不要命地攻击，难免耽误时间。
他正准备用鸡鸣五谷断魂香药倒这群人呢，耳边竟又听到了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艹，这到底是来了多少暗卫啊！
他心中骂娘，拿香的手自然是缓了缓，柳青准备一次性将人解决，却没想到来人，是友非敌啊。
“狄将军！”
“是柳大侠啊，五爷他们呢？”狄青白日里，将萍乡收拢得差不多，便将接下来的扫尾工作交给了副将安排，自己则带了一队亲兵来了襄阳城。
本来是准备在城外扎营，第二日入城找五爷送信的，却没想到还没等落营扎寨呢，就听到一声巨响，这是火雷引爆的声音啊。
难不成，是城里出了事？
狄青当即就带着人进了襄阳城，他手上有通关令牌，守城的官兵自然不敢拦他，这才兵贵神速到了冲霄楼下。
“什么？他们在冲霄楼里？刚才我没听错的话，那是火雷引爆的声音吧？”
柳青便点头道：“将军没有听错，这冲霄楼铜墙铁壁，三层之上，根本没有门窗通往外界，六层更是架满了火雷，如此引爆，恐怕……”
完了完了，这回五爷就是插上翅膀，都飞不下来了。
柳青的脸色，也是不一般的难看：“而且，如果五爷他们是在六层之上的话，六层的火雷被引燃，恐怕连下楼的机会都没有，而且楼里若是烧起来，烟雾向上弥漫，九层打不开的话，呼吸会越来越难受，闷死只是时间问题。”
狄青面色如水，他抬头看向直入云霄的冲霄楼，确实火雷那么大的动静，现在还在被引爆，三层之上居然都没有烟雾逸散出来，可三层之下，已经见了火势，如此下去，就算不会被憋死，这楼一塌，恐怕人直接就没了。
“而且，三楼还有许多襄阳王寻来的无辜女子。”
好家伙，这是什么生死时速啊。
“来人，赶紧去救火！记住，不要上到四层以上！”
狄青的亲兵训练有素，楼里也确实有人在逃出来，那混乱真是言语难以描摹，狄青的亲兵不仅要制服楼中的护卫，还要从他们手下救人救火。
怎么说呢，这可比在山谷里打水寇难多了，襄阳王不做人啊。
一群人一边心里骂娘，一边救人救活，动作倒是没有丝毫松懈。
柳青此刻，也已经泼湿了外衫，进了冲霄楼。他也是艺高人胆大，直接就去了五层，正准备想办法上楼呢，居然在五楼的破乱铜网阵里，发现了韩彰和蒋平的声音。
“蒋老四，还活着吗！”
蒋平喘着粗气，他的手臂被铜网勾伤了，整条手臂都鲜血淋漓的，而韩彰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还有火雷炸出来的痕迹。
“死不了，快去找老五，他被那暗卫首领拖住了！”
“他在哪？”
“六层！我们今夜决定直接炸了冲霄楼，不找什么金册名单，谁知道这楼里突然窜出个暗卫首领雷音，他要与我们同归于尽！”
事实上今夜，他们一进来，就发现守备完全变了。
三人商议片刻，五爷想起黎知常的话，心想拿不到就直接毁了吧，于是准备跟二哥去六楼破解机关，将六楼的火雷带到四楼引燃，如此，他们不仅有全身而退的时间，更能将三楼的无辜女子们救出去。
却没想到，其中有个女子竟是叛徒，她不仅出卖了他们，更是引来了暗部首领雷音。
“五弟将我二人推出来，他还在里面，快去救他！”
柳青闻言，当即就直接往六层而去。可就在这时，火雷再一次被引爆，瞬间就将通往六层的楼梯给炸毁了。
甚至因为楼梯炸毁，四周的铜网阵都剧烈晃动了起来。
“不好，楼要塌了！”

第322章 获救
正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地基稳固了，才能叫高楼经得住风吹雨淋。
冲霄楼本就比一般的高楼还要高，一般这个高度，做高塔都足够了，而且因为四层以上都是铜网铁壁，所以分量更是头重脚轻。
为了能叫冲霄楼建造起来，不知耗费了多少能工巧匠的心血，不仅地基打得极深，就连一到三层都做了无数的加固，底下三层的面积远比上面的四层要大许多。
这个平衡，又用机关权衡得很好。
可这也架不住火雷的接连轰炸啊，而且加上人力的破坏，一层的梁柱一倒，直接稳定性就锐减了三分之一，现下还没有倾倒，不过是连通楼上楼下的铜网阵苦苦支撑着。
这要是铜网阵毁了，上面的楼层恐怕直接就支撑不住倒下来，若到了那时，恐怕就是神仙难救了。
柳青很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上了六层。
这边火势燎动，期间还夹杂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机关向他袭来，这让他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艰难，若不是江湖人都轻功卓著，恐怕他连一步都前进不得。
可即便如此，想要视物也过于困难了些。
而且六层的火雷随时都有可能爆炸，柳青每一步都是思量又思量，可该死的，就是看不见白玉堂那只白老鼠！
而五爷呢，他其实也很想走啊，可这该死的暗卫首领直接用身体堵住了他的退路，现在他要么直接上七层，要么跟此人在火雷中同归于尽。
“襄阳王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居然拼死也要留下来！”
雷音轻蔑一笑，脸上自是快意：“我这条命，是王爷给的！自然也要为王爷而死！”
他知道，不论是蔺先生还是蓝骁，亦或是襄阳府其他的能人，都是为了能哄得王爷许他们富贵，才会参与谋反一事。
可他不一样，他的命是王爷救回来的，从他答应帮王爷训练暗卫开始，他就从没当自己活着了。
冲霄楼是王爷交给他的任务，即便王爷此去京城危机重重，他也一定要护好冲霄楼。
冲霄楼在，他就在，冲霄楼毁，那就连同所有人一起毁掉。
什么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都得跟他一道陪葬。
白玉堂暗骂一声，因为他知道自己托大了，这暗卫首领武功虽然比不上他，却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可他不同，他还要回京城去吃鱼菜呢！
不行，他要想法子出去。
五爷扭头看了一眼七层的狭长楼梯，思虑着直接上去的可能性。
只是下面起火，这烟雾已经往上跑，恐怕他上去之后，须得憋气才能寻找出路。可是以他的能力，憋气也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白玉堂，你确实武功很厉害，但我可以跟你说一句实话，九层，你是去不了的。”
五爷那个气啊，若不是忌惮对方身上挂满了火雷，他早就提刀砍上去了：“你是准备，叫五爷做个明白鬼吗？”
都这个时候了，雷音确实也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便道：“等你死了，你就能进去了。”
五爷一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雷音笑了起来，他方才胸口已受了白玉堂一掌，此刻痛得不行，听到白玉堂这般疑惑，心中那叫一个爽快：“你可知道，为何冲霄楼的守卫，都聚集在第一层？”
五爷心里，忽然有了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那是因为，最高的九层，在地底下。”楼上那些铜网阵，不过是虚晃一招，用来骗骗外人的假把式罢了，王爷造高楼，不过就是想叫百姓瞻仰冲霄楼，知道王府的厉害。
可不是为了什么机关铁壁，藏匿什么重要东西。
“可笑你们一直从三楼进入冲霄楼，你是不是从没去过一楼？”
不，其实白玉堂是去过一楼的，他行走江湖还是很谨慎的，但一楼的机关太多了，须知在一堆米粒里找一粒米，还没有任何特征，这如果没有一点运气，恐怕就是探楼三十次，都不一定能发现地底下的一层。
冲霄楼，不愧是集结了数位机关大师的得意之作。
五爷心中懊恼，却见不得对方得意，便道：“那又如何，难道是你困住了我吗？不是，你就是襄阳王的一条狗而已！他连逃跑都不带你，你还要为他卖命，你以为五爷要和你死在一处吗？你想得美！”
既然上楼跑不掉，那就只能抄起家伙上了。
越拖越跑不出去，倒不如干脆杀个鱼死网破，就是死，那也得死得其所！
雷音见白玉堂被逼急了，当即笑得愈发张扬，他伸手就要拉开自己身上的火雷引线，熟料下一刻，却被一柄弯刃穿胸而过。
“噗——”
雷音难以置信地回头，烟雾和火光里，他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白胖脸庞。
他想要再伸手拉火雷时，白玉堂已经到了，那一柄寒刃杀气惊人，他的手刚抬了一下，就被直接砍掉了。
雷音痛苦地倒在地上，白玉堂见此，当即飞跃过去，他见到柳青，高兴地喊了一句：“谢了！”
柳青却见那暗卫首领倒地时，直接用身体擦亮了火雷，他拉着五爷就是一个百米冲刺，然而……火势瞬间燎起，他根本连思考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下意识带着五爷滚了下去。
拼了！
下一刻，火雷声炸响在耳畔，白玉堂顺势丢了自己的大刀，方才那一刹那，他只觉得后背满是密密扎扎的痛点，不用想都知道，恐怕此刻后背已经全是鲜血淋漓了。
“快走！”
“不行，下面的楼梯也断了！”
两人现在的模样，都称不上多好，方才那一下，换个普通人，命都早就没了，现在两人还能动，那都是靠着内力和毅力在撑着。
“不行也得行，跳下去！”
反正等下去也是死，倒不如殊死一搏，说不定还能有个全尸。
却谁知道，四楼五楼早就承受不住，被上面的巨型铜网阵压弯了，两人刚跳下去，强大的冲撞力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在楼外的人看来，就是冲霄楼要倒塌了。
蒋平和韩彰已经被营救出来，此刻见这般情状，眼睛里都充血了：“老五和老柳都还在里面啊！”
狄青也是刚从楼里救人回来，身上也很是狼狈，听得这句话，终于想起了黎兄临行前送给他的锦囊。
对，还有锦囊！他都忘了！
狄青手忙脚乱地在袖兜里掏锦囊，却听得那边有人忽然大喊：“有人！有两个人掉下来了！”
又是一通忙活，待到那两人被亲兵拖出来，冲霄楼终于整个倒了下来。
“老五！”
蒋平和韩彰痛苦地哀嚎出声，却见……老五被人拖了过来，后面还有摔得鼻青脸肿的柳青。
“老五！老柳！”
蒋平当即也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冲上去，却见老五气息微弱，眼看着就要没命了，柳青倒是还好一些，却也是重伤状态。
怎么办？有大夫吗？
“大夫呢！快拿止血散来！老五，你可要撑住啊！”
韩彰将兜里的药物一瓶瓶倒出来，可是这些都不能救命，怎么会这样！早知道如此，他就是拼上这条命，也要拦住老五进楼了！
正是这时，狄青终于找到了黎兄给的锦囊。
他难得双手颤抖地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个药瓶子，借着火光，他匆忙看了一眼纸条，当即就拿着药瓶冲了过来。
“快！快给他们服下！这是救命的！”
一听是救命的，韩彰哪里会拒绝，伸手接过就给老五直接灌下去，本来还担心吞不下去，幸好这丸剂直接入口就化，不必他用内力催下去。
蒋平见此，立刻也接过药瓶，把剩下的给柳青服了下去。
“这……有用吗？”
“有用，一定有用！这是黎兄和叶老先生一起炼制的药膳丸，纸条上写，五爷没喝过黎兄的药膳汤，第一次用，效果最好，肯定能救回来。对，肯定能救回来。”
药膳汤？
难不成，是江南小玉楼限量购买的药膳汤？居然是出自黎家小子之手？
两人心忧疑惑之际，却见老五气息忽然凝实了一些，蒋平伸手探脉，居然当真强劲了不少。
好家伙，这是什么灵丹妙药？这么厉害的吗？
“老五醒了！老柳也醒了！”
白玉堂只觉得天昏地暗，这一醒来就看到二哥的大头，眼睛就是一痛：“我……”
“别说话，你这小子差点人都没了！可把哥哥们急坏了！”
蒋平说完，自己也觉得头晕目眩，竟跟旁边的韩彰一道也晕了过去。
唯一全须全尾的狄青：……好家伙，全员重伤啊。
他捏着手里的纸条，心想自己还是来迟了，若是再早一些，哪里会这般惨烈，黎兄这破楼的法子都没派上用场，若是用上，可比硬闯来得简单多了。
不过现下，说什么都晚了，庆幸的是，五爷救回来了，他这封信，到底还是能送出去的。
于是第二日，白玉堂一觉醒来，不仅要被灌下苦汤药，还接到了一封来自汴京城黎某人的信件。
“不！我不要！拿走，看不得！”
狄青满脸冷酷，道：“黎兄说了，若五爷不想看，可由本将军代劳，读给五爷听。”
重伤的五爷：……黎知常，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魔鬼！

第323章 完结
襄阳王的案子，总算是结束了。
不说襄阳王假意称病、抗旨不遵的事情，就是狄青在水寇窝点萍乡找到的双方勾结证据，都能叫他从王孙贵族直接变成平头庶民。
再有冲霄楼底下，各中谋反的兵器和账目，甚至还有两套私造的龙袍，好家伙，狄青派人挖楼时，惊掉的下巴就没捡起来过。
不过他一个武将，也懒得掺和这中事情，叫人挖出来登记成册后，就直接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了京城。
本来嘛，襄阳王被包公揪着到了汴京城后，原本还想装块滚刀肉，仗着自己是皇帝亲叔叔的身份，发发脾气，装装病拖延拖延时间。
却没想到啊，这么多证据砸下来，他就是长了十八张嘴，那也说不清楚啊。
“皇叔，你太叫朕失望了。”
官家这一句话，基本就将襄阳王赵珏打入了死牢，之后大宋，便再无襄阳王这个人了。
襄阳王吓得当场就晕了过去，可那么多人因他而死，他即便是晕了，也须得接受大宋律法的制裁。
然包公此刻，已经拿到了那本许仲开口中所说的金册名单，不过他并没有打开看过，只是随同其他证据，一并送入了宫中。
而之后，天子就襄阳王谋反一案下的诏谕里，也并没有提及对某些官员收受贿赂的惩罚，换句话说，就是此事翻篇，希望朝堂同心共济、争创美好大宋的意思。
朝臣们一听，自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就停止了相互猜度算计，往日里关系不大好的，竟也约着去茶楼吃茶喝酒，俨然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样子。
没办法啊，襄阳王这事，官家盛怒，这个节骨眼去触官家的霉头，岂不是嫌自己官途太顺，想要找个山沟沟待着不成？
只是襄阳王这一倒台，襄阳府就收归朝廷所有，须得派人去整治，还有一些从冲霄楼挖出来的证据，也需要人去摆平收服，这却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收尾结束的事情。
值得一提的是，当初开封府陷害展昭的红花案和针对包拯侄儿包勉的案子，都出自襄阳王手下之手，那位蔺先生可以称得上是功不可没，当然现下，此人已经在死牢里，就等着正月一过，押上断头台了。
当然这些，却不是黎望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今日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早在三日之前，他就让南星挂了上新菜和五爷不得入内的横幅。
好家伙，两条横幅挂在彩楼上，那叫一个显眼。食客们一见，那股扑面而来的熟悉感真是怎么都抑制不住啊。
“这白五爷，又得罪你们东家了？”
“南掌柜，与我们说说呗，五爷最近确实不见人影。难不成，真与你们东家闹翻了？这一年的时间，可不短啊。”
“那那那，你们东家，还缺朋友吗？南掌柜，你看我怎么样？”
“去你的，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模样，小爷风姿俊秀，可否与你家东家交个朋友？”
“……”
南星很是心累，虽然看五爷吃憋很叫人高兴，可这么多人要认识他家少爷，少爷哪里有这么多闲时间啊。
于是他当即祸水东引道：“诸位，相信诸位也看到了，今日不止是巽羽楼上新春日锅贴，更是隔壁青见楼开业之际，待到吉时，青见楼便迎四方来客，今日又正值上元佳节，诸位家中，若有夫人小姐想要出门聚会，可来青见楼一观。”
早就听说巽羽楼要扩大规模，却谁知道居然是在隔壁开了个青见楼，还只招待女客，说起这个，食客们心里就来气！骗子巽羽楼啊！
“这不公平，南掌柜，你说说，这巽羽楼也招待女客啊，怎么隔壁青见楼，就不欢迎男客了？听说青见楼的点心茶水，很是别具一格，难道我们大老爷们，就不配喝茶吃点心了？”
“就是就是！你们这是区别对待！”
“我们也想进青见楼长长见识！”
南星：……别提，提就是心累，算了，让李师傅出来做生煎表演吧。
说来，今日是吃元宵的时节，但隔壁青见楼开业，故此直接在门口发放免费的酒酿桂香小圆子，当然若想吃真正的元宵，青见楼菜牌上，也有芝麻元宵和红糖元宵两中。
不过青见楼以青见为名，自然主推的是橘子衍生食品。
黎晴这些日子跑前跑后张罗的酸橘子，终于还是有了用武之地，这会儿便有酸橘子软糖、酸橘子罐头、橘子糕饼等各色等等，当然就光这些，难免有些单调。
故而，还有不少橘子饮品和奶茶制品，配的点心，是蜂蜜小蛋糕，黎望特意改良过甜度，小蛋糕底部脆香，上面蓬松如云朵一般，他提前找人送出去许多试吃品，没有一个不爱吃的。
唔，最爱吃的还是晏四，这家伙直接杀上门来提走了一锅，也不知晏公是不是真短了他吃喝。
反正吉时一到，青见楼便直接热热闹闹地开门了。
大家都知道，青见楼和巽羽楼是同一个东家，不同的是，青见楼作为女子雅舍，从上而下都是女子，而且装潢布置非常舒适典雅，这一进去，便叫人心生欢喜。
待到茶水点心端上来后，那更是俘获了一众姑娘们的芳心。
“这云朵般的糕点，好生别致啊，入口松软鲜香，竟是从未有过的口感。”
“还有这茶汤，奶香浓郁，却并不过分甜腻，难怪巽羽楼这般有名了，早知如此，我早该派人买些吃食来尝尝了。”
“大家快来啊，这边还有些好有意思的小游戏啊，一起来玩嘛。”
“当真？我倒要瞧瞧。”
当下便有大家小姐按捺不住跑过去看，这一看便直接入了迷。
大宋的贵女虽然比普通女子自在一些，但正经抛头露面的时候也并不多，现下有了这么一个好玩的去处，可叫她们高兴极了。
而且，在青见楼点餐，还能直接点隔壁巽羽楼的菜肴，分量多少按她们的心意来，可真是太贴心了。
如此好去处，必是要每月都约小姐妹们来上两三趟的。
年轻姑娘们这么觉得，那些个大家夫人们，却也觉得此处是个极好约着谈心的地方，不仅景色舒适，更有美食品尝，听闻每个月都有新品上新，可比隔壁巽羽楼要实在多了。
如此，也好叫家里那些个大老爷们羡慕羡慕，她们可是知道的，巽羽楼那位东家性情逗趣，最喜欢跟食客玩心眼，现下与青见楼一对比，恐是要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唔，怎么说呢，隔壁的食客眼睛红得都快滴血了呢。
不过仔细一想，他们总算比白五爷来得好一些，毕竟他们还能进巽羽楼消费，某位白姓少侠，却只能被苦巴巴拦在外头，顶天了闻闻菜香。
惨，太惨了，新品春日锅贴都吃不到，简直惨绝人寰，大家默契地为五爷流了两滴鳄鱼眼泪，但若说是替五爷说情，那却是没有的。
但事实上呢，五爷不仅没有被拦在巽羽楼外面，甚至还上了巽羽楼的三层。他被狄青从襄阳城送回来后，就跟柳青一道在巽羽楼三层养伤。
可这进了，却还不如不进来呢。
太狠了，黎知常这人真的太狠了，有什么比知道有美食却进不去门更痛苦的事情吗？五爷表示有的，那就是闻得到却吃不着啊。
艹，他受伤怎么不削弱一下嗅觉啊，这空气里浓郁霸道的食物香气，五爷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冲出去大快朵颐了。
可是，他不行啊，二哥和四哥一直看着他，叫他根本没有冲出去的可能。
呜呜呜，太惨了，这可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啊，就不能赏他一只小锅贴吃吃吗？最好是鱼肉馅那中。
好香哦，可是热闹是别人的，只有苦汤药是自己的。
也不知道这汤药里放了多少黄连和木通，苦得简直能叫他麻了舌头，还一天三大碗下去，简直比冲霄楼还要夺他的命。
“老五，这回你可是险死还生，若不是知常的救命药，你现在恐怕只能吃香火了，有药喝已是很不错了。”蒋平的伤在胳膊上，和五弟相比，便算是轻伤了。
要知道，当时冲霄楼下，五弟伤得就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即便是现在，也只能趴着静养，不说从楼上掉下来摔断的腿和胳膊，就是后背那血肉模糊，现在想起来，蒋平依旧是心有余悸。
也是因为伤得太重，襄阳城的大夫水平又太一般，所以才急急入京找叶老先生求医，现在五爷能趴在床上埋怨这埋怨那，真是多亏交了个好朋友。
真的，要是黎小子愿意，陷空岛立刻就能变成陷空岛六鼠，没有二话的。
“可这还不如吃香火呢！”五爷哎哟一声，显然是扯到了伤口，他和柳青入京，是被朋友们用轻功接力送来的，倒是没受什么苦楚，反倒是被送到巽羽楼后，天天闻菜香却吃不着，不过一夜，整个儿就蔫了。
柳青就好了，他在后面的房间里，只要窗子一关，就闻不到什么味道了。
哎，黎知常真的好偏心哦，五爷心里酸溜溜地想。
而黎望呢，他接到从襄阳传来的消息时，差点儿魂魄都吓飞了，知道师兄和五爷都受了重伤，叶府最近又收了两个病人住不开，知道师兄不喜欢拘束的地方，赶紧就将巽羽楼三层腾出来，又派人去城外接应，等见到两人都还喘着气，这心里的石头才酸落了下来。
呵，逞能是吧？他必是要请叶老先生多加三副苦药汤的。
什么叫做风水轮流转？这便是了。
柳青呢，他也不是一个爱喝药的人，江湖人受伤喝什么药啊，反正伤总会好的。可是对上师弟含笑的眼眸，声名在外的柳大侠就……莫名气短。
再等听到师弟开口询问冲霄楼事宜，不想解释自己因判断失误差点儿葬送小命的事，便立刻接过药碗，吨吨吨喝完了。
“可说好了，我受伤的事情，千万不要告诉师父！”他怕他回去，根本经受不住师母的爱心三餐，那才是比苦汤药更要命的存在。
黎望接过药碗，微笑道：“师兄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呢？我定然不会亲口告诉师父的。”但会让消息传到江湖上，只要师父没有耳聋，总会听到的：）。
柳青：……总觉得师弟，心里似乎憋着坏。
“师弟，我听说外面在上新菜，我能……”
“不能呢，师兄吃了药，是要忌口的。”黎望笑着道。
……
这边厢师兄弟“兄友弟恭”，那边楼下第一锅春日锅贴终于是要出锅了。
比一人合抱还要大的铁锅子，两大锅直接架在火炉上，满满登登地摆放着锅贴，这锅贴却不像是饺子那般收口的，而是两头露出，隐约可见其中的肉馅。
方才他们可都瞧见了，那戴了围兜和帽子的李师傅，整整齐齐地将锅贴码进去，油水一搁进去，那香味就开始逸散出来了。
只是因为盖着锅盖，肉香味若有似无的，而随着锅盖的掀起，一阵热气氤氲开来后，便是浓郁又霸道的食物香气。
“好香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春日锅贴吗？”
“快快快！给爷上菜啊！”
“我可是最先点的，小二赶紧的啊！”
“还有我还有我，小二这边，我才是最先点的人！”
这架势，差点儿把做菜的李师傅也挤出去，好在巽羽楼秩序还是有的，再说这么大两锅呢，为了保证能吃到最新鲜的，每个人第一波限购六只。
而这两锅里，除却羊肉馅和春日三蔬鸡肉馅的，还有便是黑猪肉大葱馅的。
时人接受不了吃猪肉，一来是觉得猪肉骚气太重，不好入口，二来也是因为猪肉价贱，猪又是吃下等腌臜物长大的，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都不会尝这一口。
巽羽楼自不会强买强卖，在售卖之初就对食客言明了，若不想吃，可以不点。不过也对外言明，巽羽楼的黑猪肉是东家亲自改良饲养的黑猪，肉质优良，没有异味，且做成锅贴，味道极好。
有人接受不了，便只点了羊肉和春日时蔬鸡肉的，但也有人，天生胆大妄为，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对猪肉也没有什么排斥心理。
老许就是这中人，他天生一条金舌头，自认只要食物好吃，就是好东西。
巽羽楼的东家既然敢对外售卖，那必然是底气十足的，既是如此，他哪有不尝尝的道理！若是不好吃，吐出来就好了，不是吗？
但还是那句话，巽羽楼出品，绝对都是精品。
刚出锅的锅贴，热气腾腾，香气萦绕在鼻尖，再观其色，白嫩嫩的面皮上撒着葱花和白芝麻，底部是金黄焦脆的脆皮，轻轻一咬，丰沛的汁水裹着葱香和肉香，肆意地在口中汹涌澎湃，这是何等的美味啊。
若不是亲耳听到南掌柜说这是猪肉，老许绝对不会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这哪里有什么骚味啊，这分明是满溢的肉香啊！再配上这点锅贴送的时蔬蘑菇汤，这鲜美，简直叫他根本停不下来啊。
他又尝了尝羊肉和时蔬的，虽然都很好吃，也各有风味，但论说这三者中最好吃的，绝对是这黑猪肉大葱馅！
猪肉和大葱，两者相辅相成，肉香带着葱香，再加上底部恰到好处的焦香，这等口感，简直叫人欲罢不能！
这几个锅贴，对他而言塞牙缝都不够，见锅内还有剩余的猪肉大葱锅贴，老许站起来就道：“剩下的，我都包圆了！”
好家伙，老许谁啊，京中赫赫有名的金舌头，但凡他吃过说好的，那就没有不好吃的，当初巽羽楼能红得那么快，自也有老许的一份力在。
大家伙儿一见老许这般态度，哪里不明白这黑猪肉大葱馅，恐怕是真的非常美味了。
有人放不下架子，还是只点羊肉和时蔬，但有些人……尝过之后，那就是真香啊！
美味总是相通的，好吃的食物，不论做成什么样子，都会有人捧场。再说了，这是一般的猪肉吗？不是，这是巽羽楼东家亲手饲养的，听说用的都是好饲料，售卖的价格居然比羊肉馅还要高两个铜板，可见成本极高。
有人说服了自己，等尝了一口，再说服自己爱上，就完全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公孙先生今日虽然不能抽空前来吃这一口，但黎望非常贴心地使人送了一大锅生的锅贴过去，然后等到饭点，直接就叫人在开封府现场烹饪，务必体现出巽羽楼签王的尊贵。
公孙先生：“知常，果真是个贴心人啊。”
包公吃着锅贴，非常赞同的点了点头，见展昭巡街回来，便道：“今日巽羽楼热闹得很，前些时候也太忙了，今日有空，展护卫不妨去凑个热闹。”
那感情好啊，顺便还能调侃两句五爷，展昭得了令，本想尝几个锅贴再走，却没想到这些个牲口连一个都没留给他，简直可恶。
于是他只能提着一小兜冬瓜糖，信步去了巽羽楼。
等展昭到巽羽楼的时候，天边已经挂上了一轮满月，灿烂星子悬于空中，城中又是灯火通明，叫人难免心生畅意。
真好啊，盛世太平，再好不过了。
展昭熟门熟路地上了巽羽楼三层，却见狄青、晏崇让和黎家大哥早就在了，甚至连黎晴和庞昱都在，他提着冬瓜糖去探病，一人一份，堪称童叟无欺。
“展昭，还是你对五爷好啊！”
白玉堂一整个感动住，就差跟展昭搓香结拜了，只可惜真正的结拜兄弟就在旁边，五爷有这个心，却没这个胆子了。
“五爷还是安心养病要紧，我去隔壁看看柳大侠伤势如何。”
等展昭慰问完柳青，出来便见到了一脸心虚的黎兄，这样的黎兄，可不多见啊。
“黎兄，你这是……怎么了？”展昭关切道。
黎望抬头看了看望月，硕大的银盘挂在夜空中，是今晚最亮的一盏灯。就是吧，他……忽然想起来，今日好像是他家老头子的生辰哎。
可是今日青见楼开业，娘亲、大哥和晴儿都在这边，老头子从衙门加班回家，估计，唔，大概是又在满院子找藤条了。
唔，不过幸好，他已经把家里所有的藤条都丢了。
展昭：……不愧是你啊，黎兄。
不过今晚夜色正好，天高气清，国泰民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万家灯火璀璨，正是一年春意正兴时刻，想来黎御史大抵是不介意的吧。
唔，大概吧。
---完---。

第324章 番外①＋②
但很显然，黎江平并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本来嘛，上元佳节因为襄阳王谋反一事被迫加班，已经很要命了。却没想到辛苦一日回到家，冷锅冷灶不说，居然连生辰日没人帮忙庆祝，即便夫人带着两个儿子急匆匆赶回来，黎江平还是觉得好受伤哦。
“夫人，你现在一点儿也不关心为夫了。”黎江平扁着嘴道。
黎母心中本就心虚，现下一见夫君这般模样，当即心疼得不行，又是好言哄着，又是差使大儿子去做长寿面，连小儿子都喊去搬生辰礼了。
黎家人么，惯会得寸进尺的，黎江平见此，当即委屈得更起劲了，相知多年，黎母哪里看不出夫君的这点小心思，但今日是夫君生辰，自也顺着他的意，便道：“今日元宵佳节，外头灯火辉煌，等下吃过长寿面，夫君可有时间，陪我出去走一走？”
那自然是有的啊，至于教训两只小兔崽子，明日有的是时间，黎江平当即就道：“既是夫人所愿，为夫自然愿往。”
黎望端着长寿面进来，就听到这句装腔作势的话，啧，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搞这么矫情，难怪他娘老是拿哄小孩的语气哄人。
“爹，这是儿子亲手下的长寿面，卧了两个蛋呢，祝父亲岁岁有今日，年年有今朝。”
……这混小子，不会是咒他每年生辰都被人忘记吧？！
当然了，这话他没敢当着夫人的面说出来，况且这碗长寿面确实看着叫人食指大动，本来他就腹内饥饿，现下闻到食物的味道，当然是先大快朵颐了。
这长寿面，是黎望亲手擀的，面条劲道，裹着馥郁的汤汁，配上用宽油炸出来的炸蛋，看上去是清汤寡水一碗面，味道却绝不输那些浓油赤酱的老火汤面。
这么一大碗，还配了一碟子酸萝卜和六只锅贴，黎江平本以为自己吃不完呢，却没想到……哧溜一下就进肚了。
唔，是时候陪夫人出去溜溜食，顺便给夫人买点礼物了。
于是黎爹擦了擦嘴，一脸矜持道：“味道不错，听说这是你今日上的新菜？倒是很有一番滋味。”
黎望便忍着笑意道：“对的，爹若是有空，可去巽羽楼逛逛，这是儿子送给爹的生辰礼物。”
说起来，当初黎望去结交曹王嫡孙赵如，便是以此找的借口，说要画一副夜兰图作为生辰礼，只现在曹王府已经被抄家，后来这株兰王被拍卖，王孙贵族都觉得这兰花晦气，故而叫他捡了个便宜买了回来。
“知道父亲喜欢兰花，这株兰草便请父亲照顾了。”
黎江平一见这株兰花，就挪不动眼睛了，什么藤条灯市，都不及眼前这株兰花美丽动人，更是完全忘却了方才回家时的“饥寒交迫”。
“这……不便宜吧？”
黎望当即道：“父亲喜欢便好，银钱不过就是个数字罢了，儿子的巽羽楼还是有些进项的。”
好酸哦，黎爹当场就酸了，儿子比老子还要有钱，这简直没天理啊。
而拿着一本手抄书进来的黎晴，他也酸了，他也好想体会二哥的快乐哦，他什么时候也能豪掷千金买小马驹啊。
“这兰草，不会是前些日子拍卖的那一株吧？”
黎江平当然派人去竞标过，但无奈家教太严、囊中羞涩，想起中标的那个数字，空气里酸柠檬的气息立刻就超标了。
“是的，父亲喜欢吗？”
好喜欢哦，要不，明天就不去买藤条了？
黎江平小心翼翼地将兰王妥善安置好，这才又收了小儿子手抄的孤本游记，如此才携着夫人出门踏景去了。
至于两个儿子，随他们去玩，今日汴京城没有宵禁，以大儿子的能耐，也不会出什么事的。
“二哥，我生辰也快到了，你能送我一匹小马驹吗？”
黎望拢着手，笑着道：“还有半年，你管这叫快到了？”
“是五个月零九日，四舍五入，就是快到了！”黎晴信誓旦旦道。
……你的四舍五入，是哪门子的规矩？
“二哥，你对爹好大方哦，还投其所好，你就不能满足一下亲弟弟的这一点点小小的愿望吗？”黎晴开始卖惨。
“可是我听娘说，你要自己挣钱买小马驹啊？”黎望支着下巴道，“唔，不过所谓投其所好，却也不是不行。”
黎晴脸上一喜，却听得魔鬼二哥发言：“你明年就要回乡考试了，以免你名落孙山，二哥特意为你寻了一整套的李夫子《四书五经概论》，这可是一书难求的，晴儿你可不要辜负哥哥的期盼哦。”
……好绝一个亲哥，李夫子简直是每一个科举人的噩梦好不好！大好日子，提他做什么！
黎晴气势汹汹地跑出去，呜呜呜，他要去庞府跟庞昱住两天。
这亲哥，谁要谁拿走啊！
番外②食客知多少
巽羽楼再上新菜，食客们自然要多多捧场的。
本来嘛，巽羽楼的菜单并不丰富，甚至称得上简陋，可别的食楼，往往只有一两道的拿手菜，可偏偏巽羽楼不走寻常路，道道都是拿手菜。
如此，也没有人指责巽羽楼菜单做得少，就是吧，肉食太多，吃酒当然爽利，可也难保有些人是奔着吃饱来的。
现下好了，金汤米线配春日锅贴，那简直是绝配啊，在食客心中，比锅贴赠送的春日蘑菇汤配太多了。
蘑菇汤虽然鲜美，但因是赠送的，里面的蘑菇也就小猫两三颗，若是运气不好，可能连一颗都没有，汤头是鲜美，可总归不大叫人吃得过瘾。
如此，便有人发明了这个搭配，甚至越传越广，巽羽楼也很会做生意，说若是同时点这两者，不要蘑菇汤，可免去十文钱。
瞧瞧，这生意不就来了嘛。
可人呢，总归是不满足的，这新菜刚出呢，就有人“这山望着那山高”了。
“南掌柜，乾元节可还要三月份呢，在这之前，你们巽羽楼还上新菜吗？”
“对啊对啊，我可听说了，隔壁青见楼每月都上新的点心，你们巽羽楼可不能不争这口气啊，若是只见新人笑，多叫人寒心啊，你说是不是？”
“是极是极，青见楼就能点咱们巽羽楼的菜，凭什么我们不能点他们的蜂蜜小蛋糕啊！南掌柜你快与东家说说，这小蛋糕又不占地方，就不能这里也开一个炉灶吗？”
南星：……我好难，真的太难了。
少爷还说什么隔壁青见楼会给巽羽楼引流，他可真是信了少爷的邪啊，这分明就是给他增加工作量啊。
不过也是，那蜂蜜小蛋糕巴掌大一个，味道又实在香甜，他自己一口一个都停不下来，也真是为难这些食客了。
但话又说回来：“曾老爷，您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那能一样吗！小蜂蜜小蛋糕清甜得很，半点儿不油腻，尤其是那脆脆的底部，当真是叫人欲罢不能，我老娘也爱这一口！”
得，又是个蜂蜜小蛋糕的忠实拥趸。
说起来，现在的糕饼糕点，虽也有蓬松的口感，但绝不会像是这等云朵般的松软口感，而且又极好入口，甜度也没那么高，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也不是不能尝尝。
而就因为上到八十老者，下到垂髫小儿都能尝尝，导致蜂蜜小蛋糕在短短数日间，风靡了汴京城。
不吹不黑，春日锅贴的风头都被盖过去了。
也是因此，青见楼迅速出圈，只要认准蜂蜜小蛋糕的香甜味，就绝不会认错。
这夫人小姐们络绎不绝，做蜂蜜小蛋糕的师傅，从六个扩展成为十六个，却还是供不应求，那盛况，巽羽楼都只能甘拜下风。
也是因此，巽羽楼的食客就更酸了，一群人合计一番，都觉得输人不输阵，巽羽楼不能输给青见楼啊，不然以后男子气概往哪里放！
东家，快拿出你的看家本事来啊，别总是堂食，也来个能打包能放得住的食物啊。
反正就是巽羽楼毒唯粉丝见不得青见楼生意红火，越过巽羽楼去。
接到食客诉求的南掌柜：……救命啊！少爷救命啊！
然而黎某人，天生就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人，一见这乐子，当即就笑开了。
“南掌柜，咱们巽羽楼与青见楼定位不同，怎么能这般攀比呢。”
“你去告诉他们，做人不能得失心太重，攀比炫耀那都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情，及冠者应当稳重才是。”
南星：……他就说嘛，论讲道理，一百个食客都说不过一个少爷的。
于是第二日，南星就委婉传达了少爷的意思。
被打击到的食客：……好狠的心啊，青见楼是亲生的，那巽羽楼就是那后娘养的不成？东家你没有心啊！
食客们决定晾一晾巽羽楼，好叫巽羽楼的东家知道，开食楼就是靠食客吃饭的。没有客源，就没有你们巽羽楼。
然而呢，南星高兴得不得了，终于不用应付这群难搞的食客，甚至还能回去伺候少爷，他简直不要太快活。
当然南掌柜高兴了，食客们却想念得紧啊。
一日两日地过去，最后还是一个个都回去了，却发现巽羽楼拓了一个隔壁的小门面，香气不要钱地往外飘出来，里头是巽羽楼的师傅，此刻正在烙饼，而大铁铛旁边，树了个牌子，上面写道：巽羽楼秘制酱香饼，五个铜板一两，买四两送一两，夸巽羽楼东家人俊心善再送一两，谢谢惠顾～好家伙，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你巽羽楼东家不敢做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