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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杀
作者：九月流火
内容简介
 王言卿父亲战死沙场，她作为遗孤被镇远侯府收养。她喜欢了傅霆州十年，为他出生入死，一个姑娘家留下满身伤疤，最后傅霆州却要娶别人。 十年付出，成了一场笑话。 傅霆州陪未婚妻出城上香，全然忘了那天是她生日。结果路上遇伏，傅霆州忙着保护未婚妻，王言卿为了保护傅霆州，失足落下山崖。 再醒来后，她记忆全失，只记得要报恩。坐在她床前的人笑了笑，伸手抚上她的头顶：卿卿，你忘了吗，你不慎被傅家暗算，失去了记忆。你我总角相识，乃青梅竹马。 她并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珩，亦是傅家的宿敌，此次暗杀傅霆州、害她落崖的元凶。 王言卿被捕后，傅霆州疯了。傅霆州拼命冲进锦衣卫，刚想对王言卿说跟我走，就被她一剑刺穿。 傅霆州不可置信抬头，却见她对另一个人撒娇：陆哥哥，我抓到傅贼了。 王言卿并不知道，在她走后，陆珩慢条斯理将剑捅得更深一点，含笑对傅霆州说：多谢你前些年照顾卿卿，可惜，现在她是我的了。 *** 注:1.架空明嘉靖，铁血无情锦衣卫失忆清冷大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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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年
嘉靖十一年，一场冬雪早早笼罩了京城。昨日雪下了一夜，今早起来，天地皆白，银霜满地。
镇远侯府的仆妇们大清早起来扫雪，笤帚刮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簇簇”声，映衬之下，庭院越发静了。
两个梳着髽角儿的丫鬟捧着汤盅，小碎步从游廊上走过。这两人和扫地的仆妇不同，她们是主子身边的丫鬟，平素不用做粗活，穿鲜亮的衣服，扎高高的头发，得主子欢心的话还能戴首饰，活的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娇。
因此，这些丫鬟无论走到哪里都扬着头，心气高极了。穿着红色袄裙的丫鬟压低声音，悄悄和同伴说：“你听说了吗，侯爷和永平侯府三姑娘的婚事定下来了，等过了老侯爷丧期，明儿开春就要过明路了。”
旁边套着湖绿比甲的丫鬟嗤道：“这不是应当的吗。侯爷才二十岁就袭了爵，文武兼备，相貌堂堂，还得了武定侯赏识，侯夫人当然要娶个大家之女。永平侯府三姑娘是武定侯外甥女，侯爷又跟着武定侯办事，如今傅家和洪家结亲，那叫亲上加亲，皆大欢喜。”
先前说话的丫鬟听了，不断往西北边的院子努嘴：“要是侯爷和永平侯三小姐定亲……那位呢？”
湖绿比甲的丫鬟朝前瞥了眼，不阴不阳道：“原形毕现、各回各位呗。她只是个普通军户的女儿，家里还绝了户，老侯爷接她入府是还她父亲在战场上为老侯爷挡箭的恩情，她能在侯府享十年富贵，也该知足了。老侯爷也真是犯糊涂，竟想让她嫁给侯爷，老侯爷说说便罢了，她还真把自己当侯夫人呀？”
红裙丫鬟听着多少有些唏嘘：“她都在侯府住了十年了，从七岁到十七，一直陪在侯爷身边。女人命里有几个十年，她都这么大了，以后婚事可怎么说。”
湖绿比甲的丫鬟不知为何有些不高兴，噘噘嘴道：“侯爷还能看着她另嫁别的男人？你别怜惜她了，她的命可比我们好着呢，说不定日后我们还得叫人家一声主子。”
“嘘！”红裙丫鬟连忙提醒同伴，示意她别说了。一个穿着蓝色缎面袄的丫鬟从正房掀帘出来，正好和她们打了个照面。蓝袄丫鬟脸上神色淡淡的，说：“大冷天的，两位妹妹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红裙丫鬟暗暗掐了同伴一把，一转眼换上满脸笑意：“翡翠姐姐，早。昨夜下了雪，老夫人担心姑娘受寒，特意让厨房熬了羊乳羹，让我们给王姑娘送来。”
翡翠在红裙丫鬟的笑脸上瞥过，仿佛没听到方才的话一般，让开身子道：“有劳二位了。里面请吧。”
红裙丫鬟不断赔笑，湖绿比甲的丫鬟知道惹了祸，垂下头，安安静静去里面请安。她再张狂也知道自个儿斤两，那位无论出身如何，都是傅家的恩人，还和侯爷一起长大，仅青梅竹马的情分，怕是连未来侯夫人也比不上。永平侯府三小姐现在看着风光，等入府后，未必能争的过这位。
虽然没有明说，但镇远侯傅家所有人都默认，王言卿以后还会留在傅家。侯爷是超品侯，正头娘子总要娶门当户对的勋贵小姐，但王言卿毕竟陪伴多年，留下来做个贵妾也无妨。
她们两人进门后不敢抬头，隐约瞥到多宝阁后有一道侧影，立刻蹲下给王言卿行礼：“奴婢给姑娘请安，姑娘万福。”
过了片刻，一道清淡的声音响起：“起吧。”
她音线很独特，不是长辈最喜欢的清脆银铃，也不是男人喜欢的娇媚婉转，而像是外面的雪，清清寂寂，不争不抢，但凡听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
两个丫鬟道谢，慢慢起身。湖绿丫鬟借着动作悄悄看了一眼，一个女子侧坐在罗汉床上，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脖颈纤细，双腿放在脚踏上，显得尤其修长。她侧着脸，越发凸显骨相优越，鼻梁挺拔，脸色素白，下颌近乎是一条直线流淌下来，干净又冷清。
这样的相貌，可不是任何胭脂水粉能堆出来的，难怪侯爷喜欢她。湖绿丫鬟觉得丧气，强压着给王言卿道好后，就快步退下。
等那两个丫鬟走后，翡翠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气愤道：“这些丫头真是反了天了！竟敢在背后议论姑娘，我非要禀告侯爷，打她们板子！”
“她们只是群小丫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打她们有什么用？”王言卿放下羹匙，用帕子擦了擦手，嘴边似乎浮上一丝笑，“是老夫人要让我听到这些话，你能借着二哥的手处理丫鬟，还能处理老夫人吗？”
翡翠顿时噤声，她看着王言卿，嘴唇翕动，十分不忍：“姑娘……”
王言卿垂下眸子，眼神平静的像一汪冰湖，没有丝毫波动。孝字大过天，终究人家才是一家人，何况，傅霆州真的不知道吗？
老夫人能仗着父母之命给傅霆州说亲，但婚事要成，必须得有傅霆州点头。听说那位洪三姑娘是武定侯的外甥女，娶了她，就能和武定侯更进一步。傅霆州那么聪明的人，当然知道如何取舍。
王言卿将帕子放在矮几上，轻轻叹道：“门当户对，才俊佳人，好事啊。该恭喜二哥哥。”
翡翠忍耐了一个月的酸楚决堤，眼泪扑簌簌落下：“可是，姑娘您才是老侯爷选定的孙媳妇，您等了侯爷十年，十年啊！侯爷要学武，您就不顾女戒去学骑马射箭，侯爷要掌军，您就女扮男装，陪着他在军营里跌打滚爬。这些年您身上留下多少伤疤，到现在，他们一句门当户对，就要抹杀姑娘十年的付出吗？”
翡翠一边抹泪一边诉苦，王言卿却像个外人一样，无动于衷坐着。翡翠都委屈成这样，王言卿这个正主真的不在乎吗？怎么可能。
十年青春，她自七岁被接到镇远侯府，她的生命里，就只有傅霆州。
如今是嘉靖十一年，大明第十二任皇帝来京城的十一个年头。大明文官与武官、士林与贵族泾渭分明，文官都是科举考出来的，一茬换一茬，下一代读书不好，说败落就败落了，但武将却是世袭的，比如武定侯府、永平侯府，那都是祖上几代人掌军，在京城的时间比当今皇帝都长。
傅家是近几年发迹起来的，但祖上也是军官世家，在傅霆州祖父傅钺那一代立了军功，被先帝正德封为镇远侯。因为这个缘故，傅家在京城老牌勋贵武定侯、永平侯等家族面前，总是矮一头。
不过傅家再如何底蕴浅，那也和王言卿没关系。本来，按她的身份，她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这些将相王侯。
武官代代相传，兵卒同样是世袭的。士兵和士官，一字之差，天壤之别。王言卿祖籍大同府，家里是军户，王家男丁一生下来就是兵，她的曾祖父、祖父、父亲，都死于大同和蒙古人的战斗。
正德十二年，镇远侯傅钺调去大同任总兵，王言卿的父亲王骢因为机敏果敢，逐渐受到傅钺赏识。在一次追击战中，王骢为了给傅钺挡箭，战死沙场。
后来和蒙古人的作战赢了，傅钺因为军功被调往京城。傅钺很喜欢王骢，如今王骢又为他而死，傅钺伤心过后，派人去王骢老家，安抚王骢的家属遗孀。
然而等去了才知，王骢不在家这些年，妻子沈兰因为产后体虚离世，母亲李氏为了养活孙女，一把年纪还下地种田，初春摔了一跤也病死了。阖家上下，就剩下一个七岁的幼女——王言卿。
边境像王言卿这样的遗孤有很多，但事情发生在傅钺眼皮子底下，他就没法置之不理。手下回京城和傅钺复命后，傅钺思忖片刻，决意收养王言卿。
以镇远侯府的权势，养一个小姑娘不成问题。但若他不管，这个孩子就要死在外面了。
王言卿七岁那年，命运大变。那年她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她在邻居的帮忙下为祖母办完丧事，之后，他们家的祖地被远房亲戚占据，但关于谁收养王言卿却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谁都不愿意多养一张嘴。
一伙奇怪的人来看过她，过了一段时间，那伙人又回来了，并且带来了更多财帛人手。他们给王骢上了香，还说要接王言卿入京。
亲戚们的嘴脸顿时大变，十里八乡都知道王家祖坟冒了青烟，王骢被贵人赏识，王言卿要进城里享福了。村民们不知道镇远侯是什么概念，只知道是个很高的官，主管大同府所有部队。那些刻薄的叔婶纷纷变脸，争相抢夺王言卿，还想骗王言卿改口，将他们自家闺女带过去。
王言卿虽然才七岁，但生活早已教会她人情冷暖，察言观色。她一个子都没有给那些所谓亲戚留下，沉默地跟着傅钺的部队，来到她一无所知的北京城。
那时候，她还不知她要进入怎样一个世界。她知道世界上有穷人有富人，有官差有农民，但没想到，阶级差距，竟然如此之大。
进宣武门后，沿途每一样东西都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繁华，她晕乎乎地随着马车左拐右拐，最后，驶入一座威武雄浑的宅子中。
王言卿下车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句话不敢多说，一步不敢多走。高门大户，不怒自威，侍从躬着手走来走去，随便一个扫地婆子都比村长家穿的好。这就是她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吗？
王言卿正茫然无措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少年声音：“这是谁？”
她回头，看到一个贵气华庭的少年，年纪十岁上下，已经长得修长挺拔，仪表堂堂。身边人转了态度，讨好道：“二少爷，这就是侯爷收养的那个孤女。”
少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似乎终于想起些印象，问：“叫什么名字？”
“回二少爷，她叫王……”
“没问你。”少年淡淡瞥了仆从一眼，对王言卿抬了抬下巴，“让她说。”
虽然还没介绍，但王言卿已经明白情况了。她垂下头，乖乖巧巧回道：“回二少爷，我叫王言卿。”
少年似乎难得见来了一个同龄人，亲自带她去见镇远侯。之后，王言卿才了解到，给她领路的少年是傅钺的孙子——傅霆州。虽众人称呼他为二少爷，但孙辈中活着的男郎只有他一个，已是众人默认的世子了。镇远侯府那么热闹，因为那天正好是傅霆州的生辰。
后来傅霆州一直开玩笑，说王言卿是上天送给他的生辰礼物，正好他心情不好，出来散心，一转弯便看到了王言卿。
傅钺见了王言卿很高兴，王骢年纪和傅钺的儿子差不多，为人又机灵讨喜，他私心里一直把王骢当孩子看待。没想到王骢的女儿却冰雪可爱，一点不似王骢淘气。
傅钺一生戎马，雷厉风行，训兵时的嗓门在营地外都能听到，初一见这样软糯糯的小姑娘，心都要融化了。正好王言卿的年纪和傅霆州差不多大，傅钺便将两个孩子放在身边，亲自教养。
说起这个，其实还有另一桩官司。傅钺常年征战在外，打起仗来一连好几年不回家。傅钺的儿子傅昌被老妻溺爱，后来搬到京城，又成了侯爷的儿子，慢慢的，便养出一身坏毛病。
等傅钺从大同调回京师后，见儿子眠花宿柳、斗鸡走马，气得大发雷霆。但那时候傅昌都快三十了，谈何改造？傅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实在纠正不过来，索性眼不见为净，专心教起孙子来。
他这些年征战不易，万不能将偌大家业交给败家儿孙。幸而傅霆州还小，现在教来得及。
王言卿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傅家。傅钺让傅霆州和王言卿以兄妹相称，亲自教他们读书习武，闲暇时带傅霆州拜访同僚战友，收拾起来一点都不手软。王言卿很明白自己的位置，她是傅钺部下的女儿，和傅家差得远呢。傅钺惦念救命之恩将她养在身边，但她自己得明白，傅钺教的是自己孙儿，她只是顺带。
所以王言卿很认真地学习，傅霆州学什么她就学什么，从不叫苦。傅霆州去校场习武时，丫鬟都说王言卿一个姑娘家，何必受这份罪，但王言卿一言不发，也跟着坚持下来了。
王家是军户，世代从军，所以婚事很不好说，往往是军户这个小圈子内部嫁娶。王言卿的祖母、母亲都是军户人家的女儿，而大同府是边防九大重镇之一，拱卫京城，常年处在和蒙古人的冲突中，民风剽悍，无论男女老少，前一秒拿锄头耕地，下一秒就能举起刀砍人，即便女儿体内也留着骁勇善战的血。
王言卿是在动荡中长大的，远比同龄人成熟，京城贵女们觉得苦兮兮的体力活，她都忍了下来。前些年是为了讨好傅钺，后些年是为了傅霆州。
傅霆州继承了他祖父的能力，高大英武，剑眉星目，坚毅果决，并且因为生于京城，比傅钺更多一份聪明敏锐。即便在藏龙卧虎的勋贵圈子中，傅霆州都是人人称赞的“将才”。傅钺很满意孙儿，同时为了照顾属下的孤女，曾私下说过肥水不流外人田，让王言卿嫁给傅霆州。
傅钺说这话也不只是为了报恩，王言卿越长大越见瑰姿艳逸之色，而且善解人意，聪明懂事，上能弯弓射箭，下能读书写字，不比那些娇娇怯怯的千金小姐强？傅钺亲眼见着两个孩子从小豆丁长成风华正茂的少年人，合不合适他心里清楚。
傅钺临终前留下两道口令，一是绕过傅昌，直接将侯位传到傅霆州手里，二是让傅霆州不必守孝，尽快完婚。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傅钺第二条是为了王言卿。但是等傅钺安葬后，傅昌夫妇改口了。他们装作不知道傅钺的意思，大张旗鼓给傅霆州说起亲来。
傅钺说不必守孝，儿孙却不能僭越，傅霆州这一年内不得宴饮玩乐，纵欲婚娶。但不能定亲，私底下相看却可以，傅昌夫妇挑来挑去，最后看上了刚回京述职的永平侯府。
永平侯先前戍守川西，三女儿还未定下夫家，两家人一拍即合。傅霆州私底下去了趟永平侯府，回来后也同意了。永平侯三小姐喜得佳婿，镇远侯府搭上老牌勋贵的门路，武定侯笼络了一个青年将才，所有人都很高兴，只除了王言卿。
傅霆州要娶永平侯的千金，那她呢？
自从老侯爷傅钺去世后，王言卿在傅家的位置就尴尬起来，如今侯府公然给傅霆州说亲，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这些丫鬟说闲话，不过一个微不足道的缩影。
翡翠替自家姑娘叫屈，但她哭完后，实在不知道能怎么办。王言卿祖父、父亲都战死，她没有兄弟，老侯爷一死，根本无人给她撑腰。何况，就算王家有叔伯，在镇远侯府面前，又有什么话语权呢？
说句不好听的，以王言卿的身份，能在镇远侯府做妾，都是高攀。
翡翠抽抽噎噎，而王言卿始终不说话，像幅画一样安安静静坐着。翡翠看着心里难受，找由头出去了。
王言卿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像以往无数个日子一样，看书、习字、读兵法。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一阵风，一片阴影在她面前坐下来，自然而然抽走她手里的东西：“《虎钤经》？都年底了，还在看？”
王言卿手指紧了紧，她抬头，尽量用毫无破绽的笑容面对他：“二哥。”

第2章 卿卿
傅钺最开始接王言卿入府的时候，并没有想过结亲的事，所以让傅霆州和王言卿兄妹相称。后来两个孩子年纪渐长，傅钺越看越顺眼，这才动了凑对的心思。但王言卿叫傅霆州二哥的习惯，却就这样保留下来。
他们俩姓都不一样，没人会真的把王言卿当傅家的小姐，傅霆州更不会把她当自己妹妹。他们两人相伴十年，一起被傅钺骂，一起去校场扎马步，傅霆州闯祸王言卿帮他看门，傅霆州关禁闭王言卿帮他送吃的，王言卿甚至能伪装傅霆州的字。对傅霆州来说，王言卿和他的关系，远比傅家那些兄弟姐妹亲近多了。
毕竟傅霆州才是傅钺的亲孙子，如果傅霆州不愿意，傅钺不至于生出让王言卿留在傅家的心思。傅钺看出傅霆州不排斥王言卿，甚至很亲近她，这才会替孙子做主，定下这桩事。
只不过，傅钺把孙儿教的太好了，傅霆州肖似其祖乃至超越其祖，傅钺定下来的事，傅霆州就敢推翻。
傅霆州翻了翻手里的书，随便放下，问：“怎么想起看这个？你以前不喜欢宋人的书。”
王言卿笑了笑，说：“没事干，随便翻翻。”
她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呢，是傅霆州不喜欢。
她在镇远侯府十年，几乎没有自己的爱好。傅霆州看什么书她就看什么，傅霆州喜欢什么新玩意她就去学，傅霆州就是她全部生活。如今傅霆州要另娶他人，王言卿心里空了一大块，拿书的时候没注意，就拿了这本。
傅霆州盯着王言卿的眼睛，也没继续问，而是说：“今年冬天冷，你腿上还痛吗？”
习武之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毛病，王言卿有一次为了救傅霆州，从马上摔下来，从此腿上就留了毛病，一到阴冷天气小腿就疼。王言卿摇摇头，说：“没事。这么多年了，早好了。”
傅霆州伸手，习惯性去碰王言卿的腿，王言卿起身倒茶，顺势躲开了。傅霆州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不动声色收回来。他又看了王言卿一会，道：“端茶送水这些事哪用你做。几天不见，和二哥生疏了？”
傅霆州这句话听起来寻常，其实话里有话。傅霆州长大后，很少自称二哥了，他又不是王言卿哥哥，挂在嘴边做什么？他但凡提起旧称，就是不高兴了。
王言卿垂下眸子，过了会，说：“哪有。二哥做事最有章程，我当然信得过二哥。”
王言卿一副柔顺模样，仿佛刚才避开他只是意外。傅霆州心里的气渐渐消了些，他想到王言卿在傅家住了十年，一时别不过劲也是有的，何况，她会吃醋，才说明她心里有他。
傅霆州剩下半截气也散了。他握住王言卿的手腕，拉着她坐下，王言卿这回没有再躲，温顺地坐在傅霆州身边。傅霆州感受到掌心雪缎一样的肌肤，放缓了语气，问：“这些日子我忙着朝堂的事，没时间来看你。是不是有人来你这里说道了？”
王言卿寄人篱下十年，哪会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她敛着睫毛，轻轻摇头：“哪有。太夫人和老夫人都待我极好，傅家妹妹们有什么，我这里就有什么。我时常担心自己做的不够，无法回报二老，怎么会信别人胡说八道。”
王言卿没否认府里的风言风语，毕竟他娘、他祖母是什么样子，傅霆州自己清楚，但王言卿也反过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份得体伶俐，就让傅霆州非常满意。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傅家也不例外。王言卿话中的太夫人、老夫人分别是傅霆州的祖母、母亲，如今傅霆州是镇远侯，他的夫人才能称镇远侯夫人，侯爷的母亲按礼称老夫人。这就导致傅昌之妻陈氏一天侯夫人没当过，直接成了老夫人。
傅家辈分虚高，还得从傅钺说起。傅钺南征北战，聚少离多，膝下唯有一个儿子傅昌，还被养成一个纨绔。傅昌儿女倒是很多，傅霆州是傅昌嫡出二子，前头还有一个大哥，但那个孩子早夭，才五岁就得病死了，所以傅霆州是傅家实际意义上的长孙。
傅钺临死时，宁愿越过儿子直接传给年仅二十岁的孙儿，也不让傅昌继承侯位，可见有多不待见傅昌。傅钺明面上的理由是傅昌有疾，脚跛，不能袭爵。傅昌脚上确实有一点毛病，但平常根本看不出来，而且，这伤还是被傅钺打出来的。
按理，父死子继，镇远侯府这样继承不符合大明律法，但傅钺是正德朝名将，带兵四十年，人脉遍布军队，他和勋贵之首郭勋关系也过得去，和礼部打一声招呼，爵位就办下来了。
傅钺隔代亲，什么事都越过老妻、儿子儿媳，直接交给孙儿，渐渐傅家就积累出不少恩怨。傅霆州是嫡亲血脉，太夫人、陈氏不会对傅霆州怎么样，但和傅家毫无血缘关系却极得傅钺宠爱的王言卿就成了集火点。
王言卿这些年没少被陈氏说闲话，只不过以前傅钺活着，没人敢把手伸到王言卿身上来。傅钺一死，这些积怨就压不住了。
陈氏的怨怼很好理解，老爷子在家里独断专行也就罢了，她儿子的婚事，凭什么不问她这个母亲直接拍板？王言卿一个不知道何处来的平民之女，凭什么嫁给她儿子？这不，傅钺一死，陈氏立刻风风火火找新妇，直接把王言卿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王言卿不是不知道陈氏对她的迁怒，这十年里，她屡次尝试讨好太夫人和陈氏，但毫无用处，最后只能放弃。王言卿虽然无奈，但并不着急，因为她知道，镇远侯府里能做主的从前是老侯爷，现在是傅霆州，根本没傅昌夫妻任何事。
所以她不慌不忙，直到傅霆州反水，才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一直以为，她和傅霆州心心相印，心照不宣。
傅霆州看到王言卿自他进来后就一直躲避视线，心里也知道卿卿生气了。傅霆州比王言卿年长三岁，又自小出入军营，听惯了荤段子，很早就知道男人和女人是怎么一回事。
在他十岁，对男女之情略微有感觉的时候王言卿就来到他身边，小时候他们两人在一个屋子里午睡，王言卿在他眼皮子底下越长越漂亮，从一个小女孩变成冰姿玉骨的少女，若说他对王言卿没有感觉，那怕是他自己有什么毛病。
然而，一个愣头青可以只娶自己喜欢的女人，但一个侯爷，除了感情，还有许多事要考虑。
如今朝堂上因为大礼议闹得沸沸扬扬，和杨廷有关系的人被接连清算，朝堂人人自危。而武定侯郭勋因为屡次支持皇帝，扶摇直上，官运亨通，已成了能对抗内阁的武将首领。
文官武将是天然的敌人，傅霆州不必尝试左右逢源，在朝堂上，没有阵营或者两面讨好，只会死得更快。
他需要郭勋，郭勋也需要他。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而投名状，就是他和永平侯府的婚事。
永平侯夫人是郭勋的妹妹，他娶了永平侯的女儿，就是正式加入郭勋一党。至于娶永平侯哪个女儿，那位洪小姐长什么样子……一点都不重要。
只要是个活人，抬到镇远侯府就够了。
傅霆州承认这样做很不厚道，但成人世界就是这样丑陋现实。傅霆州缓慢摩挲王言卿指腹处的薄茧，说：“前几日，又有一伙杨党被锦衣卫查出来了。圣上龙心大悦，让陆珩暂代指挥使一职，执掌南镇抚司事务。陆珩那个人……就是条疯狗，朝中人没有他不敢咬的，也唯有武定侯能和他抗衡一二。有时候我为了保全侯府，不得不做一些事情。卿卿，你懂吗？”
王言卿心冷下去了，她知道，这桩婚事再无转圜余地，她彻底被放弃了。
王言卿手指冰凉，过了一会，她低低说：“我懂。”
傅霆州脸上露出笑意，他就知道，个中缘由祖母、母亲不会懂，内宅丫鬟不会懂，甚至洪三小姐本人也不懂，但王言卿一定懂。
至于王言卿愿不愿意，傅霆州不想深究。
话说到这一步，已经无需再说王言卿的身份了。傅霆州知道对不起卿卿，但他有恃无恐，他潜意识笃信，无论他做出什么，王言卿都会原谅他，永远在原地等他。
不然，她还能去哪里呢？她在京城只认识他，外人知道她的倒是有不少，毕竟她长得实在漂亮，太过招人。
这些年不断有人打探王言卿，都被傅霆州拦住了，甚至有人腆着脸，借卿卿是他养妹之由，想当他妹夫。傅霆州当时都被气笑了，不自量力，异想天开，卿卿有没有定亲，关他们什么事？
傅钺到底还是了解自己孙儿的，傅霆州十岁起就将王言卿视为私有物。这是祖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她在他心情最不好的那天出现在他的领地里，那就永远是他的人。其他人想染指，做梦。
傅霆州感受到手心葱白一样的指尖冰凉如雪，他心存怜惜，难得违背自己的原则，安抚道：“卿卿，你放心，府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不会影响你的位置。你安心就是。”
对傅霆州这类勋贵子弟而言，妻子是妻子，爱人是爱人，完全是两码事。他娶那位洪三小姐入府后，会给她侯夫人的体面，遇事时也会给她撑腰，但王言卿，并不在侯夫人的权力范围内。
他希望那位三小姐不要蠢到对王言卿伸手。他需要一个政治旗帜，并不希望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尤其不希望改变他和王言卿的关系。
这一回，王言卿没有再应话了。傅霆州也不着急，卿卿是聪明人，她会想明白的。因为刚才提起一个人，傅霆州不得不想起些讨厌的事，他脸色转冷，对王言卿说道：“最近你多加小心，没事不要出门了。”
王言卿感觉到傅霆州情绪不对，问：“怎么了？”
傅霆州冷笑一声，眼中暗色沉沉：“没怎么，惹上一条疯狗。”
能激起傅霆州这么大的情绪波动，王言卿很快猜到什么，问：“是锦衣卫？”
傅霆州叹了口气，承认了：“是陆珩。南城兵马指挥司发生些事情，近期他可能会找傅家麻烦。”
原来是锦衣卫，王言卿露出了然之色，不再问了。说锦衣卫的坏话可不是件明智的事，要不是在镇远侯内宅，身边都是自己人，傅霆州也不会说这些。
同是武将世家，勋贵和锦衣卫又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圈子。傅霆州这一圈是高官子弟，生下来家里就有爵位，父兄又都在军中任职，基本从小就认识。而锦衣卫呢，管巡查缉捕，换言之是告贵族和文官黑账的，两伙人向来势如水火。
贵族就这样，两家孩子可能互不认识，但一生下来就已经是仇人，之后你坑我我害你，不需要问为什么。勋贵和锦衣卫就是天生的仇家，王言卿虽然没见过陆珩，但这个名字在京师如雷贯耳。百姓可能不关心首辅是谁，侯爷是谁，但绝不会不知道锦衣卫。
陆珩今年才二十二岁，就已经拿到了指挥使实权，实在可怕。他和傅霆州这种长在皇城根下的贵族孩子还不一样，陆家原本在安陆世袭锦衣卫，到陆珩已经是第六代，在安陆算是相当有权势。从事锦衣卫这种高危职业，竟然能传承六代而不出错，可见上天注定陆家要出一个能人。
陆珩，就是那个集齐天时地利人和，随着正德帝无嗣、兴王来京登基而一飞冲天的能人。
说起陆珩和皇帝的渊源，还要从先帝正德讲起。如今这位嘉靖皇帝并非先帝的子嗣，而是堂弟，因为正德帝没留下任何孩子，自己也没有亲兄弟，皇位这才落在嘉靖头上。陆家世代在安陆管理卫所、操练士兵，后来嘉靖皇帝的父亲兴献王被封到安陆，陆珩的父亲陆松被调到兴王府当侍卫，陆珩的母亲范氏也入王府当乳母，喂养的正是当时的世子、如今的皇帝。陆珩因为家庭的关系从小出入王府，和世子是一起玩到大的伙伴，关系好比傅霆州和王言卿。
兴献王英年病逝，将王位传给世子，随后过了两年，天上掉馅饼，皇位竟然掉到年轻的兴王头上。兴王进京称帝，隔年改年号嘉靖，陆家随之来到京城，担任皇帝近身护卫。陆珩的父亲才干平平，而陆珩却是个狠茬，他十一岁来到京城，十八岁考中武进士，短短四年内屡立奇功，官职升得飞快，今年才二十二岁，就已经是实际上的锦衣卫指挥使了。
年纪轻轻居高位就算了，更可怕的是，皇帝还信任他。
如果是他盯上了傅霆州，那确实挺麻烦。
想起了陆珩，傅霆州脸色也阴沉下来，好心情一扫而空。傅霆州拍了拍王言卿的手背，说：“我只是提醒你，其实没什么了不得的，你不必担心。你已经许久没出门了，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王言卿静静看着他，刚才，傅霆州才说过不要随意出门。果然，下一刻傅霆州就说：“放心，有我陪着。母亲约了人，一起去大觉寺上香，顺便给祖父供奉灯油。”
王言卿听到最后一句，就知道她无法拒绝了。她顿了顿，问：“老夫人约了谁？”
傅霆州眉梢动了下，难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永平侯府。”
王言卿心霎间冷了。自从傅霆州进来，她就觉得自己像是泡在冰湖中，不断下沉，如今，她被人按到水下，连最后一口气也喘不过来了。
傅霆州是什么意思呢？让她提前拜见未来的主母，还是永平侯夫人觉得不放心，要代女儿敲打妾室？
王言卿安静片刻，忽然抿唇笑了笑，道：“二哥，你和嫂嫂难得见一面，你们夫妻相会，我去讨嫌做什么？”
王言卿话没说完，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重重捏了一下。王言卿冷着脸，没有喊疼，也没有低头。
这是王言卿第一次表露出这么明确的不高兴，傅霆州也被惹怒了，他拂袖站起，居高临下又不容置喙道：“后日上香，卿卿，别忘了。”
说完，他没有管王言卿手腕上的伤重不重，转身走了。
规律而有力的脚步声哒哒远去，他沉浸在盛怒中，甚至没有注意，那天是王言卿的生日。
王言卿撇过脸，看着窗外被踏成乌糟的白雪，泪水突然决堤。
侯爷走时明显不悦，王言卿也许久没有唤人进去，丫鬟们噤若寒蝉，没人敢进屋里讨嫌。王言卿枯坐了不知多久，等泪流干了，眼睛看痛了，才站起身，朝碧纱橱走去。
习武多年到底是有用的，王言卿翻开箱笼，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她冷静地往包袱里放衣服、碎银，冷静的连她自己都害怕。
或许，她早已在脑中预演过这一切，演习了无数遍，以致现在不需要思考就可以机械完成。
说一千道一万，傅家对她终究是有恩的，没有傅家，她根本不可能读书习武。父亲救老侯爷一命，老侯爷给她十年安稳，早该扯平了。至于她喜欢上傅霆州反而是一个意外，但她生命中出现这样一个男子，强势、英武、薄凉又野心勃勃，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呢？可她再喜欢，也无法让自己做妾。
她和傅霆州的感情至此生，至此止，就让一切停止在最美好的时候吧。至少将来老了回首，所有人都是年轻美丽的模样。
王言卿将细软打包好，放入路引和户帖时，她犹豫了。
只要跨出这一步，她就再也无法回头了。她在京城的岁月，她和傅霆州十年感情，再无回首余地。
她不后悔，但始终不甘心。丫鬟说得对，一个女子一生能有几个十年，她把她最美好的青春岁月留在镇远侯府，如今连对手的面容都没见到就落荒而逃，实在太窝囊了。
她至少看看，能让他动心的女子，到底长什么模样。
王言卿的手逐渐放开，将已经打包好的包袱压入箱笼底层。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她很清楚如何神不知鬼不觉逃离京城，如果她愿意，甚至现在就可以。但她心里存着最后一丝软弱，她对自己妥协，心想，只要从大觉寺回来，看到他未来妻子的真容后，她就走。
就当是她和京城，和这个光怪陆离的贵族世界，做最后的道别吧。

第3章 落崖
十二月初一。
前几日下了雪，这两天正是冷的时候。洪晚情坐在马车里，丫鬟在铜鎏金手炉里添了炭，递过去给洪晚情取暖：“三姑娘，天气冷，您赶紧暖暖手。”
洪晚情接过，她朝帘子缝隙扫了眼，虽然没说话，但丫鬟看出洪晚情的心思，立刻接道：“说好了在巳时，镇远侯府怎么还不到？”
今日镇远侯府和永平侯府相约上香，镇远侯孝顺，亲自陪镇远侯老夫人出门。这桩事两家人心知肚明，镇远侯陪同是假，借机和洪晚情见面才是真。
这本就是两家长辈有意促成的，婚事已经定下，两个小辈私底下接触接触，日后过门也好快点传宗接代。洪晚情只见过傅霆州一面，那是几个月前，傅霆州来永平侯府拜访，去后院给母亲请安时，洪晚情坐在屏风后，远远望了一眼。她只扫到一个人影就双颊绯红，身边人都在取笑，她也不敢再看，只记得他身量很高，肩宽腿长，英武挺拔，是很有男人气概的身材。
自那之后，洪晚情一颗心就丢了一半，母亲和她说起亲事时，她也红着脸半推半就应了。洪晚情知道她后半生就要在这个男人身边生活了，其实，她还不知道傅霆州长相。只不过听堂兄弟和长辈说，傅霆州相貌很好，是军中人最喜欢的英挺模样。
这次长辈们牵线，安排他们私底下再见一面。洪晚情得知要见傅霆州，激动的心神不属，连着两晚上睡不着觉。好容易捱到上香这天，她早早就准备好出门，但到了约定地点，却左等右等不见傅霆州。
洪晚情躁动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她忍不住想，是不是傅老夫人不喜欢她，或者傅霆州改变主意，不来了？洪晚情压住胡思乱想，用力握了握热烘烘的手炉，低声道：“兴许镇远侯老夫人有事，出门晚了吧。”
丫鬟忽然凑近了，神神秘秘说：“三姑娘，听说今天傅家那位养女也要来。”
洪晚情眼睛动了动，她装作不清楚，问：“养女？”
其实洪晚情早就知道那位王姑娘的存在，镇远侯府有一个养女，是傅老侯爷亲手养大的，模样极为出挑，在勋贵圈子都传遍了。洪晚情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姓王，能文善武，和傅霆州关系似乎很好。
家里兄弟提起她时，口吻非常惋惜，看到洪晚情来了就马上打住话头。洪晚情心里有数，这多半，是她未来的冤家了。
一个男人将一个美貌女子放在身边十年，藏着掖着不让外人看，十七岁了还不放出去嫁人，能意味着什么呢。母亲大概也听到那些风言风语了，母亲私下和洪晚情透气，说她和傅霆州的婚事是傅老夫人亲自点头的，傅老夫人允诺，日后绝不会闹出宠妾灭妻的丑事，如果洪家还不放心，傅老夫人可以把人带来，让她们提前看一看。
母亲同意了，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丫鬟努努嘴，说：“还能有谁，还不是傅老侯爷收养的那位。据说她的父亲救了傅老侯爷，老侯爷为了报恩，就将她接到镇远侯府，一住就是十年，待遇和侯爷平起平坐，甚至连傅家自个儿小姐都比不上。如今傅老侯爷去了，这位王姑娘也不知道要何去何从。”
洪晚情静了会，淡淡说：“镇远侯府是知恩识礼的人家，镇远侯不会亏待义妹的。”
丫鬟撇撇嘴，阴阳怪气道：“可不是么。姑娘，您放心，有傅老夫人在，那些小鱼小虾翻不出风浪。再说，舅老爷都说傅侯爷深谋内敛，镇远侯才不会是那种拎不清的人。有老夫人撑腰，侯爷又明理，您日后享福的日子长着呢。”
洪晚情被这些话说的红了脸，不轻不重呵斥了丫鬟一句：“不得妄议，闭嘴。”
丫鬟卖了个好，说着讨饶话混过去了。经过这一打岔，洪晚情心里的忐忑安稳许多。是啊，她是侯门嫡女，将来要当正妻的，哪能和妾计较？一个养女罢了，成不了气候。
正说话间，镇远侯府来了。洪晚情精神一震，她和丫鬟顿时都不说话了，支起耳朵听外面。咕噜噜的车轮声靠近，隐约还夹杂着清脆的马蹄声。马蹄声停在永平侯府的车队前，随之，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晚辈来迟，请永平侯夫人恕罪。”
洪晚情心里扑通一声，她知道，这就是傅霆州，她未来的夫婿，此刻就在距她一壁之隔的地方。洪晚情悄悄掀起车帘，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墨紫色身影，他人高马大，但肩膀、脊背却很薄，坐在马上修长挺拔，看得出来勤于练武，和那些虚浮好色的纨绔子弟不一样。
洪晚情看到傅霆州的脸，双颊立刻红了。她自知失礼，赶紧放下帘子。这时候洪晚情无意抬眸，看到对面也掀开一半帘子，里面的人正静静看着她。
两人视线一错而过，都双双放下车帘。洪晚情手指捏在流苏上，不自觉用力。
那就是傅霆州的养妹王姑娘？果然如传言所说，是个美人。
丫鬟见洪晚情怔怔盯着帘子不说话，还以为洪晚情害羞了。丫鬟轻轻唤了声，小声道：“姑娘，我们要走了。”
洪晚情回神，淡淡点头。傅霆州就当没发现刚才的窥探，他指示侍卫开道，马车开动，两府女眷汇成一队，在傅霆州的护送下启程。
大觉寺在京郊西山，享皇家供奉，是京城官宦人家最喜欢的去处之一。洪晚情没见到傅霆州之前左顾右盼，等真见了人，她倒安静下来了。
洪晚情突然意识到，她要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妾室。
一路无波无折，一个多时辰后，大觉寺到了。大觉寺接待惯了达官贵戚，两府的马车停在内门，洪晚情下车时，下意识往另一边望去。
王言卿也在下车，她外面披着一件纯白狐裘，兜帽处缀着一圈蓬松的毛，拥在她下颌边，当真是欺霜赛雪，昭君再世。傅霆州停在她的马车边，见王言卿下车，伸手欲扶。王言卿笑着对傅霆州摇摇头，傅霆州这才去看傅老夫人。
洪晚情明明捧着暖炉，却觉得手无比冰凉。永平侯夫人也看到了，她看清王言卿的身段长相时就咯噔一下，等后面看到傅霆州对王言卿的态度，心里更沉重了。
等进了永平侯府休息的禅房，永平侯夫人立刻把洪晚情叫过来，教诲道：“晚情，那个叫王言卿的女子，你也看到了？”
洪晚情低低应了一声，有气无力。永平侯夫人忍着性子，恨铁不成钢地提点道：“嗯什么嗯，如今是你装大度的时候吗？你是正室，未来的镇远侯夫人，你要拿出正房的气度来，第一面就把人镇住。等一会回去，你要多去傅老夫人身边说话，谈吐机灵些，知道吗？”
永平侯也是正德朝名将之一，武将比文官身体好，其中一个表现就是儿女众多。永平侯有许多姬妾，后院的孩子就没断过。但永平侯夫人手段极好，庶子庶女都被她管得服服帖帖，后院女人无论多得宠，从没人能动摇她的位置。永平侯夫人这一生斗女人战绩斐然，眼看女儿也要出嫁了，她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灌输给洪晚情。
洪晚情被母亲耳提面命，心气也慢慢支棱起来。洪家那么多姐姐妹妹，她在争宠中从没落过下风。如今她有家族撑腰，而对方只是一个空有美貌没有家世的军户女，她不信自己会输。
洪晚情由母亲打气后，再次回到前面待客的地方，这次她一进门，发现傅霆州也在。
傅老夫人陈氏坐在中间，傅霆州坐在陈氏身边，王言卿搬了个绣凳，静静坐在后面。看到永平侯府进来，陈氏和傅霆州都起身，永平侯夫人脸上漾出笑来，大步迎上去，笑道：“原来是镇远侯来了，快坐。妾身没打扰你们母子说话吧？”
傅霆州不远不近笑着，说：“哪里，洪夫人和三小姐请坐。”
众人次第落座，洪晚情跟在母亲身边，忍不住一眼又一眼看傅霆州。陈氏发现了洪晚情的动作，笑道：“洪夫人和洪三姑娘回来了。刚才三姑娘说身上不舒服，没事吧？”
永平侯夫人爽朗笑道：“没事。这个闺女被我们养的娇，赶半天路就受不了了。不像是侯爷，自小出入军营，连我兄长也夸他好呢。”
“夫人谬赞。”傅霆州道，“今日出门时遇到一些事，耽误了时间，让洪夫人和三小姐久等了。是我不对，请三小姐恕罪。”
两府人已经汇合半天了，直到现在，傅霆州才将视线投到洪晚情身上，而且一点而过，十分守礼。洪晚情心跳得越发快了，他只叫她“三小姐”，算是很规矩的称呼。但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带上了独特的魔力，让她脸红心跳，目眩神迷。
因为傅霆州在，再加上刚才母亲的提点，洪晚情后半程变得活泼很多。她坐在陈氏和母亲身边，知冷知热，妙语连珠，没多久就把陈氏哄得开怀大笑。洪晚情在说笑间隙，悄悄去看傅霆州，发现他含笑看着她们这个方向，但唇边笑意不深，似乎另有心事。
洪晚情有些失望，她记得父亲提过，最近傅霆州和锦衣卫有些摩擦，可能他在想外面的事吧。洪晚情不懂朝事，但仅凭锦衣卫三个字，就已经很棘手了。
洪晚情若有所失，而傅霆州压根没注意洪晚情的视线。他走神一部分原因确实是锦衣卫，另一部分却是为了王言卿。
她过于安静了。她垂着头不说话的样子，让傅霆州莫名心慌。
王言卿坐在后面，静静听陈氏和永平侯府谈笑风生，其乐融融，亲密的像是一家人。人家确实是一家人，王言卿勾唇，讽刺地笑了笑，她才是唯一的外人。
王言卿觉得她来大觉寺就是一个错误，被人抛弃还不够，何必上赶着自取其辱？可能人就是要被打一巴掌才能清醒吧，现在王言卿内心无比平静，她想，等今日回去，她就能收拾东西离开了。
傅老侯爷养了她十年，她不能恩将仇报。既然她叫傅霆州一声二哥，那静悄悄离开，不引他和未来嫂嫂离心，大概就是她这个妹妹最后能做的了。
大觉寺一行算是宾主尽欢。冬日天短，申时天色就暗了，铅云一层层压下来，看起来又要下雪。傅霆州看出天气不对，提议回城。永平侯夫人目的已经达到，自然无有不应，两方人马很快收拾好，如来时一般，慢悠悠启程。
他们走到山口时，风渐渐大了起来。傅霆州披着黑色大氅，骑马走在风中，隔着一道帘子和王言卿说话：“你到底怎么了？还要和我置气到何时？”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来女子的声音：“没有。我如何会与二哥置气？”
她总是这样，生气了也不吵不闹，从不使脾气。以前傅霆州喜欢王言卿冷静有分寸，现在，他却讨厌王言卿的分寸。
傅霆州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有意和她说好话，她倒不冷不淡，仿佛置身事外。傅霆州心里不断积火，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闹矛盾，直觉告诉他，必须及时说开。
傅霆州打算说什么，前面却突然传来吵闹声，随即队伍停了。傅霆州皱眉，派随从去问话，没一会，随从跑回来，说：“侯爷，永平侯三小姐的马车不知怎么坏了，无法前行。侯爷，您看……”
傅霆州拧眉，怎么正好在这个时候？王言卿听到，不等傅霆州开口就说道：“二哥，洪三姑娘马车坏了，你快过去吧。”
傅霆州是队伍中唯一的男主子，还有永平侯未来女婿这层身份，他出面理所应当。如今时机不对，傅霆州忍住心里的话，对着帘子说：“这段路危险，你待在车上别动，我去前面看看。”
傅霆州等了等，没听到里面的回话，车帘一动不动。随从已经在前面催了，傅霆州只能暂时抛下，下马离开。
这里是一处窄道，旁边是悬崖，赶路须得十足小心。傅霆州走到前面，发现是洪晚情的车轴坏了，傅霆州心里飞快闪过疑惑，女眷出门的马车，永平侯府不会不检查。来时还好好的，为什么在最危险的一段路，恰好车轴坏了？
傅霆州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不对，就在同时，背后传来破空声。箭矢携着冷光，齐刷刷向傅霆州射来。傅霆州小时候的打也不是白挨的，他反应极快，立刻闪身。箭矢没射中傅霆州，却惊了旁边的马。马嘶鸣一声，忽然撅起蹄子横冲直撞，而马车的一个轮子还是坏的，车里的洪晚情猝不及防，她后脑勺重重撞到车厢上，整个人被掀翻，狼狈地摔出马车。
眼看洪晚情就要滚下山崖，傅霆州脸色冷肃，立刻上前，及时接住洪晚情。而后面的冷箭就像长眼睛一样，趁机往傅霆州背后袭来。洪晚情已经被吓懵了，抓着他的衣服不撒手，傅霆州动作受阻，眼看就要被利箭射中，身边忽然传来一股推力。
傅霆州被这股力道推得踉跄两步，险险躲开致命一击，只被划伤了胳膊。他回头，看清后面的人影时，脸色大变。
“卿卿，小心……”
王言卿推开了傅霆州，自己却落到危险中。她为了躲避箭矢，不得不朝后退去，脚下忽的一滑，后背整个悬空。
王言卿坠落前，看到傅霆州将洪晚情推到后面，飞快朝她扑来。傅霆州极力伸长胳膊，但他的指尖和王言卿的手一擦而过，傅霆州用力握紧手指，却只抓住一捧空气。
王言卿当着他的面，摔下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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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言卿推开傅霆州时根本没有多想，其实以他的身手，要不是为了洪晚情，根本不会被箭矢困住。他可以拿命去保护另一个女人，王言卿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王言卿舍命救了傅霆州，自己也失足落下山崖。
她坠落期间撞了好几棵枯树，虽然为她阻挡了冲势，但后脑勺也无意撞到岩石。她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阵阵发白，很快她后背接触到什么网状东西，她被网兜了一下，还算平稳地落地。
饶是如此，她接触到地面时也浑身剧痛，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位了。她躺在地上，有气无力，连移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四周似乎响起脚步声，她意识越来越模糊，闭眼之前，她看到一袭大红曳撒衣摆，颜色红的张扬，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四爪飞鱼。
一双干净的皁皮靴，停在她身边。
王言卿再也无力支撑眼皮，她脖颈朝旁边一歪，彻底昏迷过去。

第4章 失忆
严寒刺骨，满地披霜，夜幕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但镇远侯府主院的灯火还亮着，一夜未歇。
傅霆州胳膊上扎了绷带，冷着脸听下面人禀报：“侯爷，弟兄们找了一夜，并没有在悬崖下找到王姑娘。”
“附近山口呢？”
“都找过了，雪好端端盖在地上，没有人去过。”
傅霆州按住眉心，他身上还穿着白日的衣服，仅在胳膊上粗粗包扎，连衣服都没有换。管家见傅霆州脸色苍白，心疼地劝道：“侯爷，您都熬了一夜了。您身上还带着伤，先歇一会吧。”
傅霆州放下手，眼神冰冷，如发怒的猛虎，不怒自威：“她还没有回来，我如何睡得着？她在我眼皮子底下摔下去，要不是她，我如今伤的可不止是胳膊。传令下去，继续在西山搜索，活要见人……”
傅霆州顿了顿，甚至不忍心说出后半句“死要见尸”。她怎么可能死呢？他比她年长三岁，作恶多端，薄情寡义，他都好端端活着，她凭什么出事？
侯府下人们见傅霆州脸色铁青，都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侍卫抱拳，默不作声退出去，去山下寻找第二遍。
侍卫推门时，外面的冷风吹进来，直窜到人衣领里。管家缩了缩胳膊，他拢着手，迟疑了一下，才说：“侯爷，外面天这么冷，野外根本待不住人。如果王姑娘落崖后昏迷，西山又没有野物，王姑娘肯定好端端留在崖下；如果王姑娘没昏迷，怎么也会想办法和侯府的人联络。这都一夜了，还没有动静，会不会……王姑娘不在京郊了？”
傅霆州起身，负着手在书房里缓慢踱步。这就是他最害怕的事情，无论是死是活，人总不会凭空飞走，可是侍卫却说，悬崖底下干干净净的，他们出事那个隘口下面被积雪覆盖着，连脚印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呢？
没有痕迹，就是最大的痕迹。这只能说明有人在他之前去过崖底了，并且提前一步做好了伪装。敢在天子脚下袭击侯爷，还能把案发现场伪装的滴水不漏的，除了那位，不作他想。
傅霆州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陆珩……他还是低估了这个疯子。
傅霆州就是怕陆珩对傅家人动手，这才亲自护送老夫人和王言卿去大觉寺上香。傅霆州实在没想到，陆珩竟然猖狂到在京郊设伏，当着傅霆州的面下手。
他就这么自信，自己能全身而退？
傅霆州头疼得不行，如果是其他人，傅霆州敢保证不出三日他就能抓到证据，之后谈判也好施压也罢，非得让对方脱一层皮。但如果落在陆珩手里，那就成了大海捞针，傅霆州甚至没把握能查到王言卿在哪儿。
锦衣卫就是搞情报工作的，他们的眼线遍布朝堂市井，锦衣卫指挥使想藏一个人，外面人就算把京城地皮翻一遍也未必顶用。管家见傅霆州表情不好，说：“侯爷，您如今是镇远侯府的顶梁柱，千万要保重身体啊。您要不先回去歇一会，过一会该上朝了。”
傅霆州现在哪有心思睡觉，他摆摆手，说：“不必了。让门房把马备好，我一会出发。”
傅霆州下令，一夜未眠的主院马上运行起来。主子不睡，下面人都得跟着熬。傅霆州匆匆洗了个澡，换药后穿上朝服。一个丫鬟领着厨房的人进来，她给傅霆州行礼，讨好道：“奴婢给侯爷请安。侯爷，老夫人听说您要上朝，心疼的不得了，命奴婢过来给您送些服帖的热食。侯爷，您身上的伤严重吗？要不今日和衙门告个假，歇一天吧。”
傅霆州整理朝服袖摆，眼睛也不抬，道：“有劳母亲挂念，小伤而已，不妨事。”
这个丫鬟是陈氏身边的红人，将陈氏的做派学了十成十，在内宅里面颐指气使，一见着傅霆州立刻满面赔笑。她小心觑着傅霆州脸色，说：“侯爷，昨日的事可把老夫人吓坏了。老夫人听说您这里亮着灯，一宿都没睡好。侯爷，昨日到底是谁胆大包天，胆敢袭击镇远侯府？”
真是群蠢货，傅霆州瞭了下眼皮，忍无可忍地抬起头。昨日镇远侯府和永平侯府在下山途中遇袭，洪三小姐更是差点滚到山崖底下，最后洪晚情没事，反倒是王言卿落崖了。傅家毕竟也不是吃素的，先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后立即组织反击，对方见先机已去，毫不恋战，马上就撤了。
傅霆州粗粗止了血，当即要亲自去寻王言卿。然而洪晚情不停地哭，陈氏拉着他的手念叨害怕，傅霆州脱身不得，只能将寻人的事交给亲信，自己先护送女眷回来。
等回城后，永平侯府对他千恩万谢，永平侯也说来日亲自带洪晚情登门道谢。两家人都是在政治漩涡中历练过的，知道轻重，永平侯和傅霆州不约而同压下此事，只说女眷上香路上受了点小惊吓，没有声张遇袭的事。
傅霆州回了镇远侯府才好好包扎，他一晚上守着外面的动静，不断发号施令，但是，传回来的都不是他想听的消息。
她不见了。像从未出现在他身边一样，彻底消失了。
傅霆州担心王言卿，也为陆珩手眼通天的程度胆寒。可是镇远侯府这些人，不能给他解忧就算了，竟然还跑来问，昨日袭击他们的人是谁。
傅霆州都要被气笑了。还能有谁呢？
丫鬟本来有一肚子关心的话，撞上傅霆州的视线后，她像是被老虎盯上，霎间哑了声。傅霆州面无表情，冷硬道：“母亲既然受了惊，那就好好休息，不用关心外面的事了。”
丫鬟被吓到，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犯了忌讳。女主内男主外，外院的事，女人是不能问的。老夫人也是昏了头，竟然跑来打探侯爷。
丫鬟赶紧垂首，战战兢兢道：“奴婢并非有意冒犯，请侯爷恕罪。”
傅霆州哪有空和一个小丫头置气，他一眼都懒得扫，道：“下去吧。”
丫鬟蹲身，连忙低着头退下。丫鬟有些急切的脚步声落在地上，越发显得屋内安静。管家亲自给傅霆州布了菜，弓身问：“侯爷，过两天就是腊八了，今年的节礼还按去年的送吗？”
大明是人情社会，家族政治，人情往来也是很重要的一环。节礼看似是两府女眷相互送东西，但里面的牵扯却是方方面面的。按理这是当家主母的活，但以傅昌和陈氏的脑筋，傅霆州可不敢把这种事交给他们，只能自己操心。
傅霆州正待说话，忽然脑中闪过什么，忙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管家被问得愣了下，回道：“今日腊月初二了。”
“初二……”傅霆州站在原地，心脏忽然一阵抽痛。
昨日是十二月初一，她的生日。
他竟然逼着她在生辰这天去见洪晚情，还害她落崖。难怪她昨日总是闷闷不乐，他暗怪她过分拿乔，殊不知，他才是过分的那个。
傅霆州失神般立在饭桌前，食物的热气腾腾而上，但傅霆州完全没有动筷的心思。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管家见傅霆州表情不对，赶紧出去拦住不长眼的人：“侯爷正用饭呢，过一会上朝该迟了。有什么话之后再说。”
对方被拦在门口，她有些着急，不顾规矩扬高了声音，朝屋里看来：“侯爷，奴婢有要事禀报。”
管家见她竟然敢往里面张望，登时拉下脸要发作。傅霆州认出来这个女子的声音，破天荒说道：“让她进来吧。”
管家眉毛还立着，这么一来火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只好用力瞪了侍女一眼。翡翠低头给管家赔罪，快步走到屋里，一见面就掀着衣裙跪下：“奴婢失职，请侯爷恕罪。”
傅霆州知道这是王言卿的贴身侍女，因为卿卿的面子，他愿意忍她逾越。傅霆州问：“怎么了？”
翡翠不敢大意，深深垂着头，双手将东西呈上去：“奴婢在姑娘换衣服的箱笼里面找到了这个。”
傅霆州本是随意一问，他视线扫过翡翠手里的东西时，霎间停住了。他看了一会，俯身，接过那几样东西。
文书，路引，还有户帖。这是出门必备之物，卿卿准备这些做什么？
&#183;
陆府。
陆珩下马，门房连忙从台阶上跑下来，给陆珩牵马。陆珩随便交代了句“好好喂料”，就掀开衣摆，大步朝后走去。
郭韬快步追在陆珩身后，说：“指挥使，昨夜傅家在山底下找了一宿，今早卫所西门有人盯着。”
陆珩笑了声：“敢盯锦衣卫，胆子倒不小。看来昨天那一箭还是射轻了。”
刚刚早朝才散了，傅霆州如往常一样在午门集合，然后入宫上朝，看不出丝毫不便宜之处。散朝后陆珩和傅霆州各走各的，连一个眼神交汇都没有。但是，陆珩知道傅霆州胳膊上有伤，并且还知道，傅霆州之所以不来找他，并非沉得住气，而是因为傅霆州没找到证据。
手里没东西，冲上来又有什么用呢？只会白白给陆珩送把柄罢了。
陆珩清楚傅霆州怀疑他，但毫不在乎。猜出来又如何，想证明是陆珩动的手，得拿出证据来。傅霆州要是能找出痕迹，也算他能耐。
傅霆州在陆珩这里就是道调味小菜，他本也没打算杀了傅霆州。陆珩太了解宫里那位了，皇帝看着任性妄为，其实心里精明得很。臣子们相互斗一斗有助于皇权稳固，皇帝乐得装聋作哑，但如果过了头，威胁到西北边防安全，那皇帝就不会容忍了。
傅家在军中根基深厚，尤其是傅钺戍守大同多年，在西北军中很有名望。皇帝还指望傅家守西线呢，绝不会在这个关头让傅家出事。
讨厌的猴子敲打完了，陆珩出了气，马上将重心转移到自己的正事上来。他问：“牢里那几个肯说了吗？”
郭韬摇头：“不肯。他们是翰林文官，各个身娇体贵，我们也不敢上刑，万一打出个好歹来，怕没法收场。”
陆珩道：“他们后面有人保，可不是有恃无恐。先关着他们，不给吃的不给水喝，我看他们的骨头能硬多久。”
郭韬略有些犹豫：“指挥使，这样是不是太得罪人了？”
翰林院的文官可了不得，能进翰林的文官都是二甲进士出身，背后姻亲、师生关系错综复杂，动了一个就是动了一党。如果把人活着放出去，等对方伤养好了，必然像条疯狗一样攀咬陆珩；要是打死了……一群疯狗会扑过来。
陆珩淡淡瞥了郭韬一眼，唇边似乎有些笑模样：“我倒是也想做好人，但皇上要结果，不得罪人，去哪儿找结果？”
郭韬不再说了，低头拱手：“遵命。”
说起这个，陆珩又想起来一件事。昨天他去收拾傅霆州，为防万一在崖下设伏，没想到傅家人没捉着，倒意外得来一样礼物。陆珩问：“那个女子醒了吗？”
“没有。”郭韬想起这个，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指挥使你没见，昨天镇远侯府在山底下刨了一晚上，今天早上还在找呢。我记得掉下来的不是傅霆州的未婚妻，他怎么这么上心？”
陆珩短促笑了声，并不言语。如果昨日射下来的是洪晚情，事情反而糟了。他暗算傅霆州，这是私人恩怨，如果牵扯了郭勋的外甥女，事态就扩大了。
陆珩慢悠悠道：“我给了他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他应该感谢我才是。拿一个妹妹换郭勋的外甥女，不亏。你先回去审问那几个翰林学士，我去看看傅霆州的‘妹妹’。”
郭韬抱拳：“是。”随后就转身走了。
打发走郭韬，陆珩不紧不慢朝后院走去。他本意是傅霆州，抓到王言卿纯属惊喜。天底下没有锦衣卫不知道的事，尤其京城这一亩三分地，大臣自己都不清楚孩子是不是他们的，锦衣卫却知道。
陆珩毫不费力，脑海里便浮现出王言卿的档案。
大同府军户之女，祖父王蔚，正德三年春战死，父亲王骢，嘉靖元年为傅钺挡箭而死。祖母、母亲皆同乡军户之女，嘉靖元年王言卿成为孤女，被傅钺收养，接下来十年长在北京，算是傅霆州半个童养媳。
陆珩之前就有所耳闻，傅家有个养女，貌美惊人。只是傅霆州把人看得死，要不然早有人下手了，怎么会留到十七。昨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难怪傅霆州神神秘秘藏了十年。可惜啊，傅霆州棋差一招，人还是落到陆珩手里了。
陆珩一路上都想着用王言卿开什么条件。看昨夜的架势，傅霆州应当很在乎这个女子，这么大的把柄落在陆珩手里，他不剐傅霆州一块肉下来简直枉姓陆。
陆珩走入后院，丫鬟们见了他，远远就垂头行礼，身体都不敢乱晃一下。屋里的丫鬟急急忙忙迎过来，给陆珩行万福：“参见大人。”
陆珩淡淡点了下头，问：“人呢，醒了吗？”
两个大丫鬟看起来很紧张，肩膀绷得紧紧的：“郎中早上来看过，说王姑娘脑后有淤血，需用专门的药调养。奴婢刚才给王姑娘喂了药，应当快醒了。”
陆珩点头，迈入正堂。屋里地龙烧得很热，香料里蒸着药味，一闻就知道是女子闺房。陆珩没有往里，他本打算看一眼就走，但他刚进屋，屏风里面就传来动静。
丫鬟们紧张地攥着手，陆珩心道巧了，傅霆州不识好歹，他妹妹倒是很给面子。陆珩不紧不慢坐下，替自己倒了盏茶，微微抬了抬下巴。
丫鬟连忙到里面侍奉王言卿。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王言卿吃力地从昏迷中醒来，睁开眼睛，静静看着面前这一切。
大丫鬟灵犀心道这位王姑娘好气性，进了锦衣卫窝都不哭不闹，眼睛平静的和不认识她们一样。灵犀对着王言卿行礼，温和有礼道：“奴婢见过王姑娘。姑娘，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灵犀说完，等了许久，不见王言卿反应。灵犀唇边带着笑，再一次道：“王姑娘？”
王言卿眨了眨眼睛，终于说话了：“你是谁？”
这句话尚可以说在灵犀的预料内，但下一瞬王言卿的表现就让她大惊失色。
王言卿抬起头，吃力地敲了敲额头，深深颦着眉问：“我又是谁？”

第5章 二哥
灵犀没料到这个反应，明显慌了，下意识往屏风后看去。四幅织绣山水折屏后面，一个人影放下茶盏，不紧不慢站起来。
灵犀接到指挥使的示意，定了定神，笑着道：“王姑娘，您莫要开玩笑。”
“王姑娘？”王言卿靠在玉色五叶枕上，头轻轻歪了歪，“我是王姑娘？”
她的眼神清澈坦荡，一望见底，不像是装的。灵犀没主意了，看向屏风，王言卿也跟着回头，看到山水折屏上映着一道红色影子，屏风素雅，他身上的颜色却张扬，站在那里存在感十足。
王言卿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身量很高，身姿笔挺，屋子里所有人都很怕他。王言卿不明所以，茫然地和他对望，那个人看了一会，转身走了。
他出去后，床前两个丫鬟明显松了口气。王言卿无声看着她们的表情，问：“你们认识我？”
陆珩出去后，立刻叫郎中进府。锦衣卫行走在刀刃上，时常会受些不能示人的伤，这种时候不能找太医，只能私下找郎中。陆家世代锦衣卫，方方面面的门路都有，陆珩入京后，专门从安陆接过来几个信得过的郎中。
没过一会，郎中就来了，给陆珩行礼。陆珩对着正屋示意，让郎中进里面诊脉。
他坐在侧厅里，耐心地等。一会后，郎中擦着汗出来了，他一见着陆珩，舌头就止不住结巴：“指挥使，这位姑娘……”
陆珩坐在紫檀木圈椅上，从容不迫盯着郎中的眼睛：“她怎么了？”
“她似乎……失忆了。”
陆珩挑眉，似笑非笑看着郎中。郎中也觉得离奇，磕磕巴巴说道：“姑娘落地时被网兜缓冲了一下，脏腑没有出事，但她头颅不慎撞到石头，兴许就是这样失忆了。小的给姑娘看过，她知道疼、痒，四肢感知正常，基本的生活常识也有。就是不记得人了。”
陆珩轻轻笑了一声：“她这失忆，还真是巧。”
“脑子精贵，撞到头后什么症状都有。何况姑娘这种失忆症并不罕见，医书上记载，从前也有人摔跤撞到后脑，一觉醒来连父母孩子都不认识，还有人摔了一跤，思维成了幼儿。这位姑娘不吵不闹，只是忘却前尘往事，算是好的了。”
陆珩指尖点着扶手，若有所思道：“是啊，如果真忘了，也是好事。”
郎中低头看地，不去探究陆珩的表情。陆珩想了一会，问：“这种失忆状况会持续多久，有什么解法吗？”
“这……”郎中露出为难之色，“脑子里面的事，谁也说不准。兴许姑娘后脑的淤血散了就恢复了，兴许……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恢复。”
陆珩默然片刻，忽然笑了声。郎中被这一声笑激起浑身鸡皮疙瘩，陆珩却挥挥手，声音从容，听不出丝毫情绪：“下去开药吧。”
郎中摸不准陆珩的心意，壮着胆子问：“姑娘病情严重，不知道指挥使要什么药？”
陆珩身体缓慢后仰，单臂靠在圈椅上，含笑看向郎中：“调养的药。”
郎中明白，这位姑娘的病不需要治了，开些固本培元的补药就够了。郎中拱手，马上有陆府的下人过来，领着郎中往另一条路走去。
郎中走后，陆珩捏了捏手指，突然觉得事情有意思起来。傅霆州的妹妹落到他手里，而她刚巧在这个时机失忆了。陆珩不信鬼神，此刻都觉得是天助。
陆珩脑子里盘算着事，掀开杯盏喝茶。他抿了两口，丫鬟灵犀急急忙忙从正屋跑过来，对陆珩行礼：“指挥使。”
陆珩放下茶盏，问：“套出来了吗，她还记得什么？”
“王姑娘一问三不知，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却记得自己有一个二哥，和她关系很好。”
陆珩轻轻啧了声，如此深情，他听着都感动。可惜，傅霆州那厮要娶正妻，王言卿这一腔深情注定要喂狗了。
陆珩道：“再回去打探。她既然记得自己有一个二哥，那书信往来多半也有印象。”
灵犀迟疑，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陆珩察觉后，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灵犀欲言又止，最后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语气说：“指挥使，这位王姑娘……不太寻常。她能看出来我们的表情，奴婢自认为掩藏得很好，但她一眼就看出来我在说谎。”
灵犀可不是普通侍女，她在锦衣卫受过培训，算是半个女探子。结果一个回合未过就被王言卿当面说“你在说谎”，灵犀灵鸾都受到了极大惊吓。
灵犀灵鸾知道事情麻烦了，灵鸾继续在屋里稳着王言卿，灵犀赶紧出来报告指挥使。陆珩知道灵犀灵鸾的水平，她们两人再无用也不至于被普通人看出来表情变化，她们俩都这样说，看来傅霆州那位养妹真有些能耐。
陆珩生出些兴趣，难得想亲自会会此人。他弹了弹袖子，起身往外走，出门时他顿了下，回头问：“她说，她只记得自己有个二哥？”
指挥使的神情似乎有些意味深长，灵犀没想明白，谨慎地应下：“是。”
陆珩站在门口，外面的阳光照耀在飞鱼服上，金灿灿的刺人眼睛。陆珩静了一会，忽然抵住眉心，不可自抑地笑了出来。
二哥……
陆珩上面有一个大哥，此刻在安陆老家为父亲守孝。他在家里，也行二。
这不就是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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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蓝田日暖，暖香袭人，屋角宝相莲香炉吐出来的烟在阳光中袅袅上升。王言卿靠坐在拔步床上，安安静静捧着暖炉，目光却悄无声息扫过屋宇。
王言卿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面前这些人是谁，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动物本能——看脸。即便是不通教化的野人，看到陌生人后也能通过对方表情判断善恶，王言卿现在就像一个“野人”，她毫无记忆，所以也没有倾向，纯靠脸上的信息判断对方是好意还是恶意。
经过刚才这段时间，王言卿已经辨认出来，这间屋里虽然站着许多人，但做主的是两个，叫灵鸾灵犀。刚才她们和王言卿说话，不经意地问东问西，王言卿看着她们的表情，下意识觉得她们没说真话。王言卿提出来后，这两个女子像是被吓了一跳，随即那个叫灵犀的侍女走了，只剩下灵鸾守在床前。这回，无论发生什么，灵鸾都不肯说话了。
然而这并不影响王言卿观察她的表情。灵鸾站在床边，她低着头，束着手，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以此来打断外界的窥探。灵鸾自认为掩饰的很好，但在王言卿眼里，还是像白纸上的墨，一览无余。
灵鸾的嘴角向下撇着，下巴绷紧，隐隐有褶皱，她虽然垂着眼睛，但眉头向下，微微拧起。王言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下意识感觉到，灵鸾抿嘴、缩下巴，说明她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她眉头微拧，说明她现在注意力很集中，并且有些许吃力。王言卿往灵鸾的身上看去，果然，她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细微地摩擦手背。
王言卿觉得好奇，问：“你现在很紧张？”
灵鸾身体僵住，手指的动作立刻完全不见：“没有。”
灵鸾肢体、表情的变化都很轻微，一瞬间消失于无，但王言卿还是留意到，刚才她问话时，灵鸾的眼睑迅速提了一下。
她在惊讶。说明王言卿问对了。
王言卿不解，她们明明说认识她，那为什么还表现出紧张和惊讶呢？王言卿仔细盯着灵鸾，想找出更多线索，殊不知她观察别人时，别人也在观察她。
陆珩站在屋外，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灵犀恭敬站在陆珩身后，颇有些无奈道：“指挥使，并非我们不尽力，而是这位王姑娘非常邪门。仿佛有读心术一样，每次都能猜出来我们在想什么。”
陆珩饶有兴致地抱着臂，闻言，轻笑着摇头：“并非她有读心术，而是她能看懂表情。”
灵犀愈发迷惑了：“可是，灵鸾明明什么表情都没做。”
“并非大哭大笑才叫表情，有些人，就是能从极细微的皮肉变化中判断出别人的真实情绪。”陆珩想到王言卿的经历，破天荒生出些怜惜，“她小小年纪就家破人亡，之后十年寄人篱下，可能她观察人表情的能力，就是从那时候练出来的吧。如今她失去了记忆，却还留着本能。”
灵犀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能根据微小表情猜心的，她皱着眉，十分为难：“指挥使，那这个女子还留吗？”
陆珩听到，轻轻一笑，抬步朝里面走去。这么有意思的人，为何不留？
王言卿听到门口有动静，下意识回头看去。冬日的阳光灿烂苍白，一个人影逆着光踏入，仿佛带着五彩绚光。王言卿看到他的朱红衣服，立马想到，这是刚才那个男子。
他是谁，他为什么回来了？
刚醒来时他们曾对视过，但那时王言卿没看到对方长相，只知道他长得很高，肩宽腿长，是副好身材。如今他跨入屏风，王言卿才发现他不光骨架长得好，相貌也极出众。
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脸型窄长，是很英挺端正的骨相，但他皮肤却是冷白色的，兼之长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看人总是波光粼粼，似含情似无情，嘴唇很薄，唇角若有若无带着笑，立即生出一种冷峻薄情感。
以军中的审美而言，他的皮肤太白了，而且皮相漂亮，就有一种不靠谱、不稳重的感觉。不像是一个铁骨铮铮的军人，而像是那种专门背后给人捅刀的笑面虎。
王言卿也不知为何她会下意识地比较此人长相，她潜意识里的审美模板是谁？
王言卿茫然，而这时，陆珩已经坐到王言卿床边。陆珩看到王言卿懵懂迷茫的眼神，笑了笑，说：“妹妹，你想什么呢？”
他的语气亲昵自然，还带着被疏忽的不满，一下子把全屋人都镇住了。灵犀灵鸾吃惊地看向指挥使，她们想到王言卿可以读表情，赶紧低头，恨不得把自己眼睛耳朵都堵上。
听到这些话，鬼知道她们还有没有机会活到明天。
王言卿倒并没有注意灵犀灵鸾，她所有注意力都在陆珩身上。她听到这个称呼，本能觉得违和：“你叫我妹妹？”
“对啊。”陆珩露出笑，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不记得二哥了？”

第6章 青梅
王言卿听到“二哥”这两个字，眉毛拧起，像漂泊无依的溺水人抓住了浮木，又总觉得这根浮木并非上岸之途。陆珩坐在床边，两人距离极近，王言卿盯着他的眼睛，迟疑地重复：“二哥？”
“是啊。”陆珩眼睛像湖泊一样温柔明漾，似乎因为她的迟疑非常伤心，“你连我都不记得了？”
陆珩表情如此真挚，王言卿近距离面对这种眼神，都有些无地自容了：“不是，二哥，我只是……”
陆珩覆住王言卿的手，修长有力的手掌收紧，无声又坚定地包容了王言卿：“没事，你无需向我解释。你的病情我已经听说了，失忆不是你的错，你对所有人都怀有戒心，这是好事，我怎么舍得怪罪你呢？”
他的掌心温暖坚实，让人不自觉想依赖，王言卿自醒来后茫然惊惶的心像是找到停泊点，立场不知不觉向他倾斜：“二哥……”
陆珩含笑抚摸她的头发，将她脸侧的发丝整理好，欣慰道：“你没事就好。是我失职，没保护好你，害你被人埋伏，失去了记忆。”
王言卿听出信息，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陆珩手指从她脸侧流连滑过，最后落到王言卿的手背上。他的手比王言卿大很多，两只手虚虚拢着，轻而易举就把她纤长玉手包围。陆珩指腹不紧不慢在她的手腕上摩挲，问：“还记得自己名字吗？”
王言卿摇头，陆珩说道：“无妨，我都记着，我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你听。我名陆珩，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暂代指挥使一职。你叫王言卿，是大同府军户王氏女，七岁那年你的父亲王骢战死，同年五月初十你的祖母李氏病亡，你成为孤女，祖田被人侵占，亲戚却不愿意收养你。那时我的父亲在大同一带督战，他实在看不过去，就将你接回陆家。你来陆家那年我十二岁，你我总角相识，青梅竹马，不是兄妹，胜似兄妹。我在家中排行二，所以你也跟着他们叫我二哥。”
陆珩语调轻柔，声音平静中带着些怀念，灵犀灵鸾几乎都以为是真的了。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说真话，王言卿的身世经历是真的，陆松的督军经验也是真的，但西北防线那么长，陆松压根不认识王骢，谈何收养王家的孤女？
何况，锦衣卫过得是刀尖舔血的日子，陆松资质平庸，唯独谨慎，他绝不会把无亲无故的女子带回陆家。然而陆松已经过世，王言卿并不知道这些，她被陆珩的语言触动，脑海深处模模糊糊生出些感应来。
她没有在陆珩脸上看到丝毫说谎的迹象，而自己体内悲伤、感恩等情绪也在印证，王言卿再无怀疑，马上接受这是自己的二哥：“二哥，那我为什么会失忆？”
陆珩叹了一声，眼中浮现出愧疚，说：“怪我不好。前段时间因为南城兵马司的事，我和京城勋贵发生些冲突，那些人胆大包天、肆意妄为，竟然在你上香途中设伏。当日我在南镇抚司，没陪你一起出门，没想到……”
陆珩声音顿住，薄唇轻抿，眼眸深沉，看起来还是无法原谅自己。王言卿反过来安慰陆珩，说：“二哥，你不要自责，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他们存心暗算，总会找到机会的。我这不是没事吗？”
陆珩看着王言卿笑了，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越发像一泓酒，悠悠勾人心醉：“是啊，幸好你没事。”
王言卿发现她昏迷后，见到的人除了陆珩，就仅有几个婢女。王言卿内心忐忑起来，试探问：“二哥，为什么没见其他人？是不是我给府里添麻烦了？”
京城众人都说陆珩心黑手黑，将来必遭报应。陆珩知道坊间怎么骂他，他毫无负罪，依然我行我素，逼供构陷随手就来。他对着王言卿扯谎，从头到尾眼睛没有丝毫波动，但此刻听到王言卿的话，他这么没心没肺的人都觉得心疼。
她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却本能讨好府邸里的女主人。傅家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对待她的，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为何会活的这般小心翼翼。
陆珩用力按住她的手，用行动给她底气：“今年我父亲去世，兄长和母亲都回祖宅守孝了，我本来也要走，但是皇上夺情，命我不必守孝，继续留在京城供职，我和你便留下来了。如今陆府里只有我们两个，我经常不在家，有什么事你自己做主就好，不用顾忌。”
这是实话，但陆珩隐瞒了一部分。陆松今年八月去世，而傅钺死于二月，时间上并对不上。而且，陆家其他人回安陆也不完全是为了守孝，更多是为了避祸。
锦衣卫指挥使终究是很得罪人的活，傅霆州的家属都会被报复，何况陆家呢？趁现在皇帝信任陆家，赶紧走，要不然就走不了了。
王言卿记不起从前的事，但冥冥中感觉今年有一位对她很重要的长辈去世了，而陆珩说他的父亲去世，时间因果又对上了。王言卿最后一丝疑虑也放下，对陆珩再无芥蒂。
王言卿听说府里没有女主人，脸上表情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连语气也轻快了：“伯母和兄长回乡守孝，我没能侍奉左右，真是罪过。”
“你又不是丫鬟，母亲身边不缺侍奉的人。”陆珩说着，似笑非笑瞥了王言卿一眼，“何况，我一个人留在京城，你只想着陪伯母，就不想着陪二哥？”
王言卿被说的红了脸，心想二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油嘴滑舌。她微微一怔，觉得这个念头很奇怪，但当她仔细回想时，脑海中那个人影却始终模糊，似乎他就是陆珩这样。
王言卿有些不自在，被陆珩握着的那个地方仿佛烧起来。她偏头挽了挽头发，避开这个问题，转移话题道：“二哥，你得罪了什么人，你会不会有危险？”
自己还失忆着呢，这就担心起他了。陆珩发现养一个妹妹的感觉确实还不错，他轻轻笑了笑，说道：“并不是我得罪人，而是他们得罪我。再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埋伏我，你出事纯属意外，放心，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陆珩自从进来后，一直温柔含笑，体贴入微，王言卿便觉得他是个和善性子。直到此刻，他带着笑意说出这些话，眼睛中的锋芒能将人剁成碎片，王言卿才发现，陆珩似乎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好脾性。
王言卿心里生出些难以言喻的感觉，二哥对人凶残，唯独对她温柔。她自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有一个二哥，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今亲眼见到陆珩对她的态度，王言卿心里越发感动，她暗暗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对二哥很好很好。
王言卿抱着这种想法，问：“二哥，暗算你的人是谁？”
王言卿和陆珩说话时，灵犀灵鸾等丫鬟自觉退到屏风外。此刻听到王言卿的话，屋里似乎寂静了一瞬，随即，陆珩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镇远侯，傅霆州。”
王言卿微微歪头，仔细想这个人，但脑中还是空茫一片。陆珩盯着王言卿的眼睛，停了一会后，悠悠反问：“怎么，你对他有印象？”
王言卿摇头，眼神澄澈无辜：“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陆珩看着王言卿，心想这样干净的眼睛，哪个男人抵得住呢？他被王言卿看得心痒，很想摸一摸她的脸，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不用担心，那个蠢货再不会有机会了。”
他指腹有些粗糙，摸得王言卿痒痒的。她笑着躲开，捉住他的手说：“二哥，别闹。”
陆珩看着王言卿水润润、亮晶晶的眼睛，轻轻笑了。
傅霆州那个蠢货，确实再没有机会了。
陆珩陪王言卿说了会话，神清气爽，心情愉悦。他含笑放下王言卿的手，给她拉了拉被子，起身道：“南镇抚司还有些事，我先走了，晚上回来陪你。有什么不舒服就叫郎中，不要委屈了自己，知道吗？”
王言卿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二哥，一颗心落回实处，再不像刚醒来那样茫然无助。她点头，殷切看着陆珩道：“二哥你放心走吧，我没事的。”
陆珩又嘱咐了几句，掀帘子出来。等走出王言卿院落，他脸上的笑容迅速冷却，眼睛中闪出冰冷的、捕猎者一样的寒光。
属下快速跟在陆珩身后，抱拳道：“指挥使。”
陆珩脸色不变，淡淡道：“去查王言卿这些年的经历，她去过什么地方，说过什么话，全都呈上来。”
“是。”
锦衣卫就是做情报工作的，每日无数阴私从陆珩手下经过，远在天涯海角的藩王昨夜睡了哪个小妾锦衣卫都知道，何况镇远侯府一个养女。
陆珩交代完后，大步往外走去。门房已经备好骏马，陆珩翻身上马，利落地握住缰绳。他斥了一声，唇边浮上些意味不明的笑。
越来越有意思了。傅霆州，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7章 等候
陆珩走后，后宅再度陷入安静。灵犀灵鸾出去了一会，回来后，端着药碗问：“姑娘，药来了。”
王言卿清凌凌的视线投过来，灵犀本能觉得紧张，但是她想起方才指挥使的吩咐，又勉力镇定下来。
陆珩如今刚接手南镇抚司，内外盯着他的人不少，他没时间在内宅消磨。他走前给府中众人留了话，灵犀灵鸾刚才借煎药的功夫，已经把陆珩的交待办妥了。
其中有一条，便是如何侍奉失忆的“陆家养女”王姑娘。
王言卿看到药，没有动作，灵犀见状，立刻说：“奴婢事先试过，这药绝无问题。姑娘若不信，奴婢这就再试一次。”
说着，灵犀让人去拿盅匙，她当着王言卿的面试药。王言卿摇摇头，伸出手说：“把碗给我吧。”
灵犀意外：“姑娘……”
王言卿说：“你们是二哥安排的丫鬟，不会有问题的。我相信二哥。”
王言卿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果然刚好。王言卿低头喝药，虽然速度不快，但舀药的动作稳定而果决，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一碗药很快见底，王言卿把药匙放到一边，灵犀立刻奉上蜜饯，王言卿却摇摇手，说：“不用。”
灵犀灵鸾对视一眼，都觉得惊讶。内宅小姐哪一个不是娇生惯养，指尖被针扎一下都疼的掉眼泪，而王言卿喝药一气呵成，一点都不像一个闺阁娘子。灵犀试着询问：“姑娘，您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王言卿从那么高的山崖摔下来，怎么可能没事。她身上各个地方都痛，她没有记忆，但本能告诉她这些只是摔伤，并不致命，真正严重的，是脑后的淤肿。
王言卿轻轻碰了下后脑，灵犀见状回道：“姑娘不要用手碰，郎中说您脑后的淤血还没有散，这些日子不能剧烈运动，情绪也尽量保持平稳，尤其不能用外力刺激。”
王言卿听到丫鬟的话，动作硬生生止住，之后果然再没有碰过。她如今伤着，不能活动，不能看书，刚刚醒来又睡不着，她百无聊赖，目光不由落到面前这些丫鬟身上。
灵犀灵鸾想到王言卿的怪异之处，都紧绷起来，尤其是灵鸾，脸上表情都僵硬了。王言卿本能察觉出来她们在紧张，她早就觉得奇怪了，干脆问：“你们为什么很忌惮我？”
二哥说了，她七岁就来到陆家，在这里已经住了十年了。这些丫鬟若是陆家奴婢，为何对她十分陌生，并且隐隐有防备之感？
灵犀灵鸾对视一眼，灵鸾低头，灵犀叹了口气，给王言卿行了个万福，说道：“姑娘折煞奴等，奴婢是什么人，哪配对姑娘指手画脚？奴婢是害怕自己伺候的不好。”
王言卿问：“因为二哥吗？”
王言卿早就发现了，这里所有人都很怕陆珩。就算如此，陆珩已经走了，为什么她们还是不敢放松？
灵犀听到王言卿叫指挥使二哥，内心着实非常复杂。灵犀牢记着指挥使的话，说：“不敢，是奴等失职，没伺候好姑娘。姑娘在上香路上遇袭，指挥使大怒，将原来伺候姑娘的丫鬟婆子全部发卖，调了奴等过来。奴婢生怕伺候不力，所以才频频出错。请姑娘恕罪。”
语言可以违心，表情可以伪装，但是细微处的肌肉变化是骗不了人的。王言卿天生擅长捕捉人的微小表情，而且能瞬间将表情对应到情绪。这更类似一种天赋，就像有些人生来记性好，善音律，王言卿擅识表情，也是铭刻在本能里的东西。
如今她没有记忆，不会被常识和固有认知拘束，这份天赋反而更明显了。在王言卿这种天生的识谎高手面前伪装是没用的，索性不伪装，把真话包装一下说出来。
所以陆珩给灵犀灵鸾安排了这个说法，这样一来，可以解释为什么她们对王言卿并不熟悉，以及刚听到王言卿失忆时为何那么慌张。
这个说法符合陆珩的性格，也能解释王言卿刚醒来时的异样，王言卿想了一下就接受了。郎中开的补药里加了助眠成分，王言卿服药后没多久就困了，在丫鬟们的劝说下睡去。灵犀灵鸾见王言卿睡熟，长长松了口气，赶紧出去布置场地。
陆家只有陆玟、陆珩两兄弟，并无女儿，等陆珩的母亲回老家后，陆府更是空旷下来，平素里冷清的很。如今突然多出一个住了十年的“养女”，需要置办的东西并不少。
凭空造出一个人居住十年的痕迹，这种事也只有锦衣卫干得出来了。郎中药开的很足，王言卿一直睡到日暮，陆府丫鬟们忙着改造现场时，陆珩也在南镇抚司里，缓慢翻看纸页。
郭韬站在旁边，都不敢看陆珩脸色，讪讪说：“指挥使，属下按您的吩咐，不给他们食物、饮水，全天晾着他们。刚才属下去审问，都拿出鞭子了，他们还是不肯说。再上更大的刑，那就不是养一养能收场的了。”
其实陆珩现在的官职是指挥佥事，他只是暂代指挥使一职。但在官场上行走，怎么会连这种眼力劲儿都没有，南镇抚司上下都改口叫陆珩为指挥使。
陆珩十一月暂代锦衣卫指挥使，他接任南镇抚司的第一件差事就是查张永、萧敬行贿一案。
张永是正德年间非常有名的“八虎”之一，萧敬虽不是八虎，但也是成化、弘治、正德朝颇有权势的太监。正德帝重用太监，“八虎”横行宫闱，独揽朝纲，很多奏折都要他们说了算。后来正德病逝、嘉靖登基，八虎才终于被清算，其中张永因为关键时刻反水，对文臣有功，幸运活了下来。后来张永被贬到孝陵主持香光，虽然余生再不能掌权，但至少能安度晚年。嘉靖八年张永病逝，朝廷还封赏了他的家人兄弟，算是太监中难得的善终。
本来一切好好的，但是今年因为大礼议之争，这些陈年旧事又被翻了出来。给事中卢粲弹劾次辅张敬恭招权纳贿，张敬恭不甘示弱，立马授意党羽弹劾对手接受张永、萧敬的贿赂。
朝中官员和太监勾结，这是大罪。张敬恭的出击引发一场大乱斗，朝堂上党派混战，越来越多人卷入事端，弹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向皇帝案头。皇帝震怒，下令严查，锦衣卫立马上门提人，许多官员被牵连下狱，其中不乏高官大员，而号称内阁的后花园、天下读书人的圣地翰林院，受灾最严重。
如今，谁贪了，谁没贪，谁勾结内宦，谁是被冤枉的，就归陆珩来查。如果陆珩能查妥此案，那由暂代指挥使转为正式指挥使，便只是时间问题。
距离皇帝下令已经十天了，案子还是没有进展。那些文官拿准了锦衣卫不敢把他们怎么样，一个个咬死了不肯说，偶有招供也全是废话。陆珩快速扫过供词，上面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他懒得再看，随手扔到废纸篓里。
官场上这点事，谁不知道呢。大明官俸微薄，满朝文武谁靠俸禄过活。张永晚年为了自保，没少给当权官员送好处。陆珩很清楚，抓进牢里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接过张永的钱。
受贿这种事全朝存在，但没有人会拿到明面上承认。锦衣卫要立功，文官同样要奔他们的前程。牢中许多人是首辅杨应宁的党羽，有首辅在，锦衣卫不敢把他们怎么样。只要他们不招，出去后迎接他们的就是青云直上、美名盛誉，但如果他们承认和张永有往来，不光自己要倒霉，还会牵连老师家人。
他们又不傻，怎么肯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陆珩从暗屉中拿出一张名单，上面正是此次被捕入狱的人，旁边记录着他们的家产、资财。陆珩扫过一列列人名，他明明知道这些人大概贪了多少钱，却没有证据。
张永曾是太监，对锦衣卫、东厂西厂的手段非常熟悉，他送礼送的很干净，至少锦衣卫明面上没有抓到证据。陆珩眼神飞快从名单上掠过，扫到一个名字时，他指节在上面敲了一下，说：“礼部侍郎赵淮胆小软弱，最不济事，晚上他一睡着就将他吵醒，带出来单独提审，晾他半个时辰后再放回去。就这样来回反复，务必让他一晚上水米不沾，片刻不能合眼。”
郭韬听后凛然，指挥使折磨人的手段实在太高超了，这才叫兵不血刃，杀人于无形。郭韬正要应下，忽然想到赵淮是首辅杨应宁的学生，指挥使单独针对赵淮……
陆珩说完后，郭韬许久没有动，陆珩的眼睛静静扫过来，郭韬接触到陆珩的眼神，瞬间吓出一身冷汗。他不敢再想，赶紧低头领命：“属下遵命。”
陆珩把名册扔回原位，看手上的力道，相当不待见这群人。天天和这些老油条斗智斗勇，陆珩觉得自己老的特别快，他心情不好，就想找点开心事。陆珩问：“我要的东西呢？”
郭韬听了一愣，指挥使要的什么东西？陆珩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似笑非笑望着他，特别像猎豹狩猎前注视羊群玩闹的宽厚从容，郭韬猛地想起来，一拍脑门道：“哦，对了，指挥使您吩咐的东西，我带来了。”
郭韬赶紧从袖子里拿出刚整理好的册子，恭敬放在陆珩桌案，随后就忙不迭告退。等室内重新恢复寂静后，陆珩不紧不慢，悠然拿起案头的资料。
一个女眷，能有什么秘密，没半天锦衣卫就把王言卿的底细查完了。陆珩一页页翻过，越往后看越惊讶。
实在看不出来，她小时候竟然学过这么多东西。练武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学会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是实打实要受罪的。
王言卿的经历很快看完了，后面与其说是她的起居注，不如说是镇远侯府的监视记录。王言卿毕竟只是一个养女，在所有人眼里都无足轻重，锦衣卫暗探不厌其烦记录着傅霆州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旁边寥寥一笔将她带过。
即便只言片语也能看出来，她所有的生活都和傅霆州有关。陆珩扫过傅霆州和王言卿私下相处时的一段对话，不由啧了一声。
陆珩一边嫌弃傅霆州看着挺英武阳刚一个人，私底下竟然称呼女子“卿卿”，另一边心中暗叹，他露馅了。
怪不得他叫她“妹妹”的时候，她表情很迟疑。原来，傅霆州平时并不叫她妹妹，而是卿卿。
陆珩看完王言卿的资料后，稍微注意便铭记于心。干他这行的，早已锻炼出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何况，他本身也是个聪明人。
他能在皇帝身边陪伴这么多年，可不仅靠了童年和皇帝当玩伴的情谊。嘉靖皇帝是一等一的难伺候，能在皇帝身边长久留住的，每一个都是千年狐狸。
陆珩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心中颇觉有趣。之后他就要扮演一个“兄长”了，过去十年傅霆州做过的事、说过的话，都将是他做的。
王言卿的事只是个消遣，陆珩很快扔开册子，去处理南镇抚司其他公文。这样一看他就忘了时间，等再回过神时，外面天色已经大黑。
冬夜漆黑干冷，陆珩从南镇抚司出来，一边想事一边往家里走。他进门后，仆从们自觉跟上，牵马的牵马跑腿的跑腿，没人敢发出声音，打扰指挥使思考。陆珩全靠本能往后走，到主院时，他发现里面灯光亮着，一下子惊醒。
怎么有人？
仆从见陆珩站住不动，连忙上前说道：“指挥使，王姑娘执意要等您回来，小的们劝了好几次，王姑娘始终不肯回去。”
这是白天陆珩就吩咐过的，从今往后府中所有人都要称呼王言卿为“姑娘”，以他的妹妹相待。若有人敢说漏嘴，立刻全家发卖出去。陆府里的人都是从安陆跟过来的，人虽不多，但嘴牢省心，陆珩只交代了一句，他们就一层层执行下去了。
陆珩这才想起来他捡回来一个“养妹”，他挑挑眉，觉得无奈，但身体本能的警戒反应逐渐散去。
他独来独往惯了，突然多出一个人等他，感觉竟还不错。
王言卿脑袋后面的淤血还没有散开，按理不能大幅活动，但是王言卿执意要等陆珩回来。在她的潜意识里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二哥没回来，她当然要等。
灵犀灵鸾试着劝了两次，发现王言卿视之为惯例，她们就不敢再劝了。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再劝下去就要露馅了，她们只好闭嘴。
王言卿毕竟是个伤患，等到深夜不免精神困乏。在她昏昏欲睡时，突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王言卿猛然惊醒，本能站起身来：“二哥。”
她声音欣喜，但因为站得太猛，扯到了脑后的伤口，起来后眼前狠狠一晕。陆珩进门，正好瞧见这一幕，立刻道：“不要急，我回来了。还不快扶住姑娘？”
灵犀灵鸾在王言卿眩晕的时候就及时上前，扶住王言卿胳膊，王言卿才没有摔到地上。她撑着头，强忍着眼前一阵阵晕眩，她正头重脚轻时，忽然感觉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握住她的胳膊，她飘乎乎的身体仿佛找到着力点，慢慢回到地面。
陆珩扶着她坐下，他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微微加重了语气：“你头上有伤，不能大动，怎么还毛毛躁躁的？”
王言卿靠在扶手上，眼前终于能视物了。她脸白的像纸一样，却依然低低说：“我想第一个见到二哥。”
她气息跟不上来，声音有气无力，听起来可怜兮兮的。陆珩扫了眼旁边一直温着的饭菜，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受了伤就自己回去休息，等我做什么？你该不会一直没用膳吧？”
陆珩说着扫向灵犀灵鸾，灵犀灵鸾一惊，赶紧蹲身。王言卿按住陆珩的手臂，说：“二哥，你不要为难她们。我醒来后就用饭了，是我执意要在这里等你。”
王言卿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陆珩也不好再发作了。他瞧着王言卿巴掌大的小脸，明明困倦还强撑着的眼睛，无奈道：“南镇抚司和普通衙门不一样，我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伺候的人都有，又饿不着我，你以后不用等了。”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们一直是这样。”王言卿说完，低低嘀咕了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若我不等你，你晚上又懒得吃饭了。”
别说，陆珩还真是这样打算的。大晚上回来，又冷又黑，哪还有心思用饭？但这个傻子却一直等他，他若是今夜不回来，她莫非守一宿？
而且听她的意思，以往十年，她一直如此等待傅霆州。陆珩心想傅霆州这厮还真是走运，那天只射中他一箭，委实便宜他了。
陆珩虽然这样想，脸上表情却不知不觉变得柔和。他原本觉得无论做什么都有人等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他讨厌那种被约束的感觉，但现在陆珩却觉得，或许还不错。
不管发生什么，这世上始终有一个地方点着一盏灯，等他回家吃饭。多么令人安心，哪怕她等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是他。
想到此处，陆珩的手微有凝滞，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他坐到对面，握着王言卿白皙柔软的手，像天底下再模范不过的好兄长一样，柔声问：“卿卿，你现在好点了吗？”

第8章 帮忙
灵犀灵鸾听到“卿卿”这两个字从指挥使嘴里说出来，心脏都停了一瞬。王言卿背对着灵犀灵鸾而坐，并没有察觉那两人的异样，要不然，她一定能意识到她的“哥哥”不对劲。
然而王言卿没有看到，她陷在陆珩温柔含笑的眼波中，周身的警惕一点一点消融：“我好多了。二哥，你在镇抚司待了这么久才回来，想来饿了吧。我给你准备了饭菜，只是我不记得你喜欢什么，只好把我晚上吃过、觉得还不错的菜点了一份。”
陆珩干的事见不得光，他可太怕别人给他投毒了，所以即便是陆家的厨子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王言卿询问未果，只能按自己的喜好为陆珩准备晚膳。
陆珩朝红木回纹八仙桌看去，上面放着好几样菜，荤素汤菜俱全，食盒下面有保温层，丫鬟们每隔一段时间换新烧的热水，即便放到现在饭菜也不见凉。
陆珩回头，发现王言卿正小心翼翼看着他，似乎生怕他不高兴。陆珩失笑，想摸王言卿的头，忆起她头上有伤又收了回去：“我说了，你在陆宅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这么瞻前顾后，战战兢兢。这些正好是我喜欢的，不过夜深了，我没什么胃口……”
后方灵犀灵鸾垂着头，眼睛里没有丝毫意外。看，她们就说，指挥使不会碰的。
然而灵犀的想法没落，就听到陆珩语气转了个弯，笑道：“除非卿卿你陪我。”
灵犀嘴角一抽，险些没掌住表情。灵犀灵鸾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即便再吃惊都不会抬头看。陆珩的眼睛像水波一样潋滟勾人，尤其当他专注看人的时候，几乎能把人溺毙。王言卿脸红了，幸而没人朝这个方向看来，她暗暗松了口气，小幅度点头：“好。”
王言卿不能剧烈活动，陆珩扶着王言卿慢慢站起来，悠悠走向饭桌。丫鬟们上前将食盒撤走，王言卿掀开瓷盅，熟稔地盛汤：“二哥，你刚回来，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陆珩笑着接过她端来的鱼汤，眼睛却在不动声色观察。她没有记忆，但生活本能还在，看她盛汤递碗的动作，明显以前做惯了。她关心的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但是，王言卿的表现，却和资料上的记载略有出入。
陆珩扫过桌上的菜，口味都偏甜、偏淡，桌上的肉都是白肉，和记录上写着的“嗜好咸辣、喜羊肉”截然不同。
陆珩慢悠悠含了一口鱼汤，问：“卿卿，你受了伤，郎中特意嘱咐了要注意饮食。羊肉最是滋补，明日我让他们运一批黄羊过来怎么样？”
王言卿眉梢细微地拧了下，问：“二哥你要吃吗？”
陆珩笑着摇头：“不。送来多少，都是你的。”
“那还是别了。”王言卿低头舀动汤匙，说，“我不喜欢羊肉那股膻味。”
陆珩确定了，咸辣、羊肉并不是王言卿的口味，而是傅霆州的。王言卿为了迎合傅霆州，才说自己喜欢这些。
陆珩心里嫌弃地啧了声，他开始怀疑那份调查的真实性了。看来背资料并不代表万事大吉，更多细节还是得靠他自己观察。
陆珩看着王言卿低头搅汤的动作，没忍住笑了声，拍了拍她的手，说：“不喜欢就不喜欢，有膻味是羊的错，你闷闷不乐做什么？”
王言卿没忍住笑了，抬头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你要吃人家的肉，却还怪人家有膻味，哪有你这种道理？”
“它们让卿卿不高兴，自然是它们的错。”陆珩坦然说着他的强盗逻辑，丝毫不觉得不妥。他心道傅霆州这个人真是恶心，但“卿卿”叫多了，还挺顺口。
以往陆珩吃饭总是沉默而戒备，因为每一口都担心有毒，进食于他而言完全谈不上享受，只是身体需要而已。今日有王言卿陪着，说笑间竟也吃了不少。
王言卿准备的饮食清淡好克化，一顿热食入腹，身体从内部热起来，脑海里那些令人头疼的案子仿佛也不算什么了。王言卿傍晚用过饭，现在不过陪陆珩，陆珩放下碗筷后，她也撂了筷子，拿起帕子拭嘴。
丫鬟们上前，轻手轻脚撤去餐具。王言卿给陆珩倒了盏茶，轻轻放到陆珩手边，试探地问：“二哥，你遇到什么棘手事了吗？”
陆珩回神，发现他又无意识想起案子。他掀开茶盏，缓慢撇动茶沫，热雾氤氲在他眉眼前，一时看不出他的真实心绪。
陆珩隔着水雾打量王言卿，他发现王言卿对表情识别很快，连他的心事都能看出来。他原本以为王言卿寄人篱下，早早锻炼出察言观色的习惯，但现在看来，这更像是一种天然敏锐的直觉。
天生敏感，再加上后天锻炼，才造就她近乎邪门的“读心术”。以前生活经验告诉她要掩盖自己的异样，所以她有意收敛，混在后宅中并不明显，外人最多觉得她反应很快罢了。如今她失去记忆，行事像孩童一样天真懵懂，却频频语出惊人，这份惊世骇俗的天赋才凸显出来。
陆珩眼珠细微地动了动，更加仔细地打量王言卿。王言卿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打鼓，笑着问：“二哥，你为什么这样看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她虽然笑着，但肩膀已不知不觉紧绷起来。陆珩轻轻笑了，拉过王言卿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
陆珩缓慢揉捏王言卿纤长的指尖，说：“卿卿，你不必迎合我。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无需揣摩我想听什么。”
她天生擅看人“脸色”，对情感的体察能力很强，能根据细微的表情变化猜出对方想听什么。这确实是一种生存技巧，但，陆珩不希望王言卿把这些技巧用在他身上。
他更想看到真实的王言卿。
王言卿怔了下，试着问：“你们不是这样的吗？”
陆珩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来：“当然不是。如果世上所有人都有你这种能力，皇上也不必每日和那些蠢货生气了。这是上天赐予你的礼物，你可以拿来自保，但对着我尽可直言，不必瞻前顾后。”
王言卿第一次得知她和别人不一样，依然忍不住观察陆珩的神情：“真的？”
“真的。”陆珩大大方方坐着，任由她打量。这确实是他的实话，不怕她看。陆珩握住王言卿的手指，笑着说：“你我是一同长大的兄妹，比亲生手足都亲。一家兄妹，你不和我畅所直言，还有谁会提醒我呢？”
王言卿放下心，身体不由放松，脸上的笑也真实起来：“好。”
陆珩感受着手心玉石一样的触感，无声无息地审视她。抓到她纯属意外，陆珩原本想拿王言卿开条件，发现她失忆后陆珩立刻改了主意。他打算把她雕琢成一件对付傅霆州的秘密武器，但现在陆珩发现，王言卿的用处比他想象中更大。
这么罕见的天赋，这么强的情绪洞察能力，留在后宅里勾心斗角太浪费了。她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陆珩看着王言卿，意味不明笑了笑，忽然坐正了身体，颇有些郑重地拉着王言卿的手，问：“卿卿，你愿不愿意帮二哥一个忙？”
“帮忙？”王言卿睁大眼睛，十分惊讶，“我？”
王言卿虽然还对这个世界一知半解，但她知道陆珩是锦衣卫指挥使，看大家对他的态度，他手里权力很大。这样一个人，怎么会需要她的帮助呢？
这样想着，王言卿也说了出来：“我什么都不会，而且还不认得人，我能帮上二哥什么……”
陆珩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止住她的话：“不要妄自菲薄，卿卿能帮我的可不少。前几天送来一份折子，保定府锦衣卫千户梁卫去世，他的妻子梁文氏上报，说长女竟在这个关头和人通奸。保定府衙判处此女死刑，递到京城核审。”
地方上是没有权力判定死刑的，任何人命案子都要递到京城复核。京城批准，地方府衙才能行刑，京城若觉得有问题，整个案子都要重审。此案牵扯到锦衣卫，所以不经过六部，由锦衣卫内部批示。
王言卿听着皱眉，思索片刻后问：“梁文氏是梁卫长女的亲生母亲吗？”
陆珩眼中露出笑，很聪明，这就抓住了重点。陆珩不答，反而问：“你为什么这么问？”
“情理上说不通。”王言卿回道，“父亲去世，女儿怎么会有心思和人通奸？就算她真的在父孝期间做出这等事，母亲发现后也该想办法遮掩，为何要主动上报朝廷？只有一个可能，梁文氏不是她的母亲，而是继母。”
陆珩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没错，梁文氏确实是梁卫续娶的妻子。还有呢？”
王言卿无奈：“你什么信息都不告诉我，我怎么猜？不过继母残害原配子女，大多都是为了利。她敢明目张胆害原配留下的女儿，多半自有倚仗。她有没有子嗣？”
“有。”陆珩颔首，痛快应道，“梁卫有两个儿子，长子、长女都是原配刘氏所出，唯有小儿子是继妻所出。而且我可以再告诉你一点，锦衣卫千户可以世袭，梁卫去世，千户之位理应由他的儿子继承。至于落到哪一个儿子头上，就看人看势了。”
按大明律，父亲死亡，一切祖产、荫蔽由长子继承，长子再传长孙。但大明已传承百年，开国时立下来的律法，实际执行时早已变形。最近的例子，镇远侯傅钺跨过儿子，直接将侯位传给孙儿；指挥佥事陆松也绕过长子，将锦衣卫世袭官职传给次子陆珩。
傅霆州和陆珩算是个人能力突出，破格传承，但世界上更多的是普通人，在聪明才智上并没有太大区别。比如梁卫这一家，按照礼法应该让大儿子继承千户之位，但如果以才干更出众为由让二儿子继承官职，实际上也可以操作。
王言卿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她含了怒，道：“这就说得通了。梁卫尸骨未寒，梁文氏却在这个时候逼原配长女死，甚至连自家名声都不顾，多半另有图谋。这个案子，绝不是通奸。”
王言卿说，陆珩就安静地听。等王言卿说完，他喟叹一声，道：“卿卿真是冰雪聪明，比外面那些官员强多了。”
王言卿听着这句话不对，油然生出种不妙的预感：“莫非，这个案子判下来了？”
“没错。”陆珩口吻倦怠，似叹非叹，验证了王言卿的猜测，“案子定了，陈都指挥使同意了这个结果，恐怕要不了多久，那位梁小姐就要以通奸罪被处死了。”
王言卿试着问：“陈都指挥使是……”
“陈寅陈大人。”陆珩眼睛看着王言卿，里面光芒幽深，似有暗流，“正二品都指挥使，执掌锦衣卫，亦是我的上级。”
王言卿一下子噤声了，陆珩长官定的案，这……
官场上就是如此，尤其陆家从军，军中最在乎等级尊卑。长官觉得这是通奸，该处死，下面人就算发现疑点，也得照做。
王言卿低下眸子，想了一会，还是觉得气不过：“可是，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被人以通奸罪处死，若她是被冤枉的怎么办？”
陆珩叹气，深深望着王言卿。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波光粼粼，里面有怅然，有叹息，有请求，像坛陈年佳酿，几乎要灌到王言卿心里去：“这也是我觉得不忍的地方。忤逆上官是重罪，卿卿，你愿不愿意帮我？”

第9章 质问
陆珩的眼神真挚热忱，王言卿像被蛊惑了一般，下意识地想答应他的话。她顿了一下，才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陆珩笑了，亲昵地按了按王言卿的手，安慰道：“不要紧张，只是让你帮我看几个人，识别他们有没有说谎罢了。陈都指挥使定下的案子，我要想翻案，必须拿到十足的把握。你愿不愿意随我去保定，亲自去梁家走一趟？”
这回王言卿着实惊讶了，她只是失忆，又不是傻，她当然意识到陆珩在引导她。她以为陆珩想利用她的能力做什么，没想到，竟仅是针对这个案子。
王言卿直视着陆珩眼睛，诚实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管这种小事。”
陆珩是正三品指挥使，在京城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女通奸案根本递不到他手中。这个案子不是他判的，也不是他审的，他原本没必要为了一个小人物，忤逆自己的上级。
王言卿双眸清澈明净，一眼可以望到底。陆珩看着她的眼睛，意识到她大概误会什么了。陆珩笑了笑，说：“我没你想的那么高尚，与我无关的事，我向来懒得搭理。只不过这个案子凑巧让我看到了，破绽又着实明显。让这种蠢人如愿，是对锦衣卫的侮辱，所以我才多惦记了两天。卿卿，你果真冰雪聪明，既然你已经识破了我的意图，那我问你，你愿意吗？”
王言卿微微叹气，说：“你是我的二哥，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帮梁氏女翻案，你愿意出手，就够了。你让我在你面前畅所欲言，同样的，你也不必向我解释你的意图。我相信你。”
“为何？”陆珩挑了下眉，眼底暗藏探究，深深看着她，“只因为我是你二哥？”
“我既然选择信你，便接受你的全部为人。”王言卿说着，故意眨了眨眼睛，笑道，“谁让当初是你把我领回家的呢。”
王言卿见他第一面就知道这个人心机叵测，城府深重，从不会白白施舍善意，他给出一，必然要收回三。包括今夜他突然和她说起梁家的案子，背后也另有打算。然而，王言卿心甘情愿做他手里的刀。
这是她失忆都无法忘却的人，她怎么能拒绝他？
王言卿不想气氛太沉重，故意说玩笑话活跃氛围，可陆珩只是勾唇笑了笑，看起来并没有被取悦。陆珩心里冷嗤，他就不该问那句话，就止在王言卿说相信他，让一切停留在花团锦簇、情深意重的假象上，不好吗？何必非要问穿，徒败兴致。
陆珩没有让坏情绪影响表情，他笑了笑，继续说道：“卿卿愿意帮忙再好不过。等你伤势好一点，我安排手续，带着你去保定走一趟，看看梁家到底在搞什么花样。不过，没拿到证据之前不宜声张，所以我们要换一个身份，只以一对普通兄妹的身份出城。卿卿，可能要委屈你受累了。”
王言卿摇头：“没关系。二哥你的仕途最重要，我受些冷冻算什么。”
她越是这样说，陆珩心里越不舒坦。她所有的温柔体贴，真诚信任，都建立在他是她养兄的基础上。她如今眼睛里看着的，其实是另一个男人。
陆珩唇边噙着笑，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好。不过我离京得和宫里说一声，你先在家里养病，出行的事不必操心，一切有我安排。等出发时，我派人来接你。”
王言卿毫无异议，点头应下，乖巧极了。
陆珩嘴上说着不急，但第二日散朝后，他径直去找皇帝。锦衣卫可以直接面圣，太监一看是陆珩，根本不敢拦，讨好地作揖：“陆大人安好。陆大人，您来向皇上奏事？”
“是。”陆珩笑着点头，“劳烦公公通禀。”
太监道了声不敢，进里面传话。没一会，皇帝身边的张佐亲自迎出来，道：“陆大人，里面请。”
陆珩和张佐问好后，稳步朝殿内走去。乾清宫内，皇帝正在榻上打坐，陆珩给皇帝行礼：“臣参见皇上，圣上万岁。”
皇帝应了声，依然保持着打坐姿态。陆珩观察皇帝脸色，说：“圣上今日气色极佳，面色红润，气息稳继，看来留仙丹效果不错。”
皇帝神情一直淡淡的，听到这里他脸上终于露出些笑意，颇为自得道：“你也看出来了？朕服用后觉得身体轻便很多，早起也不像以前那样心悸了，邵天师所说的醮祭之法确有其用。”
陆珩陪着皇帝论了会道，皇帝说高兴了，问：“你来有什么事？”
陆珩说：“皇上，臣前些天接到一个案子，左思右想始终觉得有疑点，想出京亲自去看一看。”
皇帝和陆珩是认识了十来年的人了，说话口吻都很随意。皇帝问：“什么案子？”
陆珩把梁卫继妻告长女通奸的案子又给皇帝说了一遍，最后，陆珩说：“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父孝期间通奸，实在有违常理。就算这是真的，男欢女爱也是人之常情，罪不至死。这就判梁氏女死刑，未免太严苛。”
皇帝十四岁来到京城登基，刚开始可能水土不服，皇帝一病多年，好几次险些过去了，那段时间宫里都觉得皇帝活不过二十。后来道士入京，慢慢给皇帝调养身体，他才逐渐硬朗起来。即便如此，皇帝也气喘咳嗽，体虚多病，和陆珩这种上天入地、精力充沛的身体不能比。
太医治了那么久都没有治好，道士却做到了。他们救回了皇帝的命，而且在道士的调养下，皇帝身体越来越好。所以皇帝不信太医，不信佛祖，唯独信道。
道家不像佛家一样禁欲，讲究宽厚、道德、阴阳和谐，皇帝转念一想也对，女孩子年纪到了，春心萌动乃人之常情，哪值得喊打喊杀？皇帝点点头，说：“既然你觉得有疑，那就去核查一遍吧。”
陆珩低头应下，眼中飞快划过一阵暗芒。他一字没提陈寅，但已给陈寅告了一状。皇帝是聪明人，之后他肯定会查这个案子是怎么回事，自然会知道陈寅已经把这个案子定了。甚至陆珩绕过陈寅来和皇帝禀报的心思，皇帝也能猜到。
这就是陆珩和皇帝的相处之道，对付一个聪明人，永远不要试图操纵他。陆珩就把自己的心思明明白白摆给皇帝看，皇帝看穿了，便也愿意容忍。
说白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也是人之常情。对于这些出自人性本能的欲望，皇帝都能接受。他真正不能接受的，是欺骗。
陆珩目的达成，正打算告退，忽然听到皇帝问：“张永、萧敬一案查的怎么样了？”
陆珩心中微微一凛，说：“臣正在查。”
皇帝点点头，没有后话，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而陆珩却知道，皇帝没耐心了。
最晚半个月，皇帝就要看到结果了。
陆珩行礼后退出宫殿，他走出乾清门，脚步逐渐加快。走到左顺门时，他迎面和另一个人撞上。
两人视线交错，双双都觉得晦气。可很快，陆珩就摆出他惯常的稀薄笑意，问道：“镇远侯。”
傅霆州对着陆珩颔首，目光幽深，仔细听还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陆指挥佥事。”
陆珩如今领着指挥使的职，京城内外给面子的人都叫他“陆指挥使”。显然，傅霆州并不属于给面子的人之一。
陆珩听到傅霆州的称呼，并没有生气，笑意反而愈发深了。陆珩眼睛从傅霆州身上扫过，意味不明看了眼他的手臂，说：“南镇抚司还有事，我先走了，来日再和镇远侯叙旧。”
傅霆州冷冰冰注视着他，目光殊为不善。陆珩顶着这种目光也毫无压力，他对傅霆州点头笑了笑，竟当真要走。陆珩走出两步，傅霆州忍无可忍，转身道：“陆大人。”
陆珩停住，没有回头，慢条斯理道：“不敢当镇远侯这句大人。不知，镇远侯还有什么事？”
“我最近得到些佳酿，想请陆大人品尝。只可惜陆大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陆大人最近在忙什么？”
陆珩笑笑，半侧身，看向身后之人。紫禁城华贵冰冷的阳光照映在他眼中，越发显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潋滟如水，波光浮动，看不清真正神色。
陆珩端着完美无缺的微笑，说：“我在忙什么，镇远侯应当知道。”
傅霆州拳头握紧，小臂上的青筋一下子绷起来。他在挑衅，他竟然猖狂到当着傅霆州的面叫板。
傅霆州太用力，牵扯着胳膊上的伤又疼起来。傅霆州脸色冷的像铁，声音忍怒：“陆指挥佥事，凡事适可而止，勿要惹火烧身。”
陆珩看着傅霆州笑了起来，他抬头望了眼高远寡淡的天空，然后偏头，坦然地看向傅霆州，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无辜：“我奉圣命调查张永、萧敬行贿一案，镇远侯如此愤慨，莫非，和张永萧敬有什么关系？”
傅霆州薄唇紧抿，脖颈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陆珩奚落了对头，心情大好。他尤嫌不够，走前又诚挚地说道：“听说镇远侯和永平侯三小姐好事在即，陆某在此恭喜镇远侯得偿所愿，喜得佳人。只可惜最近镇抚司走不开，镇远侯的美酒，看来陆某是无福消受了。待来日镇远侯大婚，陆某必上门讨一杯酒喝。”
陆珩说完对傅霆州点头，转身便走。傅霆州站在庄严冷肃的紫禁城夹道，目送陆珩远去。他身上的四爪飞鱼在阳光下金晃晃的，刺的人眼睛疼。
傅霆州的拳头越攥越紧，手背上青筋毕现。傅霆州心知肚明，卿卿必然被陆珩抓走了，这两天他一直在等陆珩开条件，但陆珩平静如故，毫无动作。最终傅霆州沉不住气了，跑来找陆珩要准话。结果，陆珩这厮竟然装傻。
傅霆州气陆珩不择手段，但更担心王言卿。她一个姑娘家，落在陆珩这种人手里，沙漏每报一次时傅霆州都要心惊胆战。傅霆州深吸一口气，北京城干冷的空气涌入肺中，像刀子一样，刮的人生疼。他抬头望向连绵起伏的碧瓦朱甍，心脏像缺了一块，不断漏风。
卿卿，你在哪里？
陆珩从宫里出来后，嘴上一直挂着莫名的笑意。他和皇帝打了招呼，可以出发去保定查案了。陆珩就是锦衣卫，给自己办个假身份不费吹灰之力，他很快打点好一切，带着王言卿在一个清晨出京，往保定府驰去。

第10章 真假
十二月初六，保定府。
不远处就是保定府城门，属下对陆珩抱拳，说：“指挥使，前面就是保定府了。”
陆珩点头，虚虚揽着缰绳，说：“从现在开始，不要叫我指挥使了。这一行你才是长官，父母在老家给你定了亲事，你现在要回乡完婚。往前走，拿出新郎官的架势来，不用管我。”
属下听了后手心出虚汗，他名陈禹暄，前两天陆指挥使突然叫他过去，说让他出一个任务。指挥使亲自出面，陈禹暄以为有什么大案，霎间郑重起来。没想到，指挥使给他安排的却是一个有些奇怪的任务。
指挥使让他假扮回乡成婚，还化名成他的随从，混迹在队伍中。陈禹暄一路上坐立难安，他何德何能，敢给陆指挥使当主子？但指挥使执意，陈禹暄不敢违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给保定府城门守卫出示锦衣卫令牌。
陈禹暄回乡完婚是假的，但锦衣卫身份是真的，守卫士兵看到令牌，脸色立即变了。他们都不敢检查陈禹暄随行人员行李，二话不说放行。
陆珩隐藏在队伍中，轻轻松松进了城。他勒着马，慢慢踱到马车旁边，隔着车帘问：“卿卿，身体还好吗？”
王言卿坐在马车里，微微掀开一条缝，说：“我没事。二哥，这就到保定府了？”
“对，已经进城了。”陆珩说，“这一路辛苦你了，头上的伤没事吧？”
王言卿摇头，本来从京城到保定快马加鞭，当天晚上就能到，但是王言卿后脑有伤，不能颠簸，所以马车走得很慢，今日下午才到达保定府。王言卿拖累了陆珩行程，本来就很愧疚，哪还敢喊累喊痛：“我的伤没有妨碍。二哥，其实你不用顾忌我，赶紧查你们的案子要紧。”
“无妨。”陆珩悠悠说，“一天而已，也不差这点时间。但你只有一个，要是让你留下什么病根，那才是得不偿失。”
王言卿抿唇，陆珩越这样说，她心里越内疚。陆珩趁左右无人，和王言卿交代道：“接下来我们要去梁卫府上，他们应当不认识我，但为防万一，在人前你不要喊我的名字、官职，叫我哥哥就行。如今我们是锦衣卫千户陈禹暄家中的侍从，随主人回乡完婚，途径保定府，得知梁卫去世，特意前来吊唁。一会进入梁府，你什么都不必说，只需观察那些人的表情。如果有不对劲的地方记在心上，等没人了告诉我。”
王言卿点头应诺：“好。”
陈禹暄身上的锦衣卫服饰十分打眼，途中没人敢招惹他们，一行人很快到达梁府。梁卫家里人听说京城的锦衣卫来了，又惊又喜，慌忙出来迎接。
进入保定府后，陆珩就退回队伍后方，一句话都不和陈禹暄说了。陈禹暄背后站着指挥使，压力极大，他硬着头皮上前应酬梁家人，不敢有丝毫异样。陆珩混在人群里，神情闲适自然，他也没往前面凑，而是先到马车边，扶着王言卿下车。
王言卿推开车门，发现陆珩竟然站在外面，颇为意外。她扫了眼前方，低低说：“二哥，我自己来就好。”
好些娇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上下车都要人扶，但王言卿从小习武，这种程度的运动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何况，普通丫鬟扶她便罢了，陆珩是锦衣卫指挥使，岂能让他做这种伺候人的活？
陆珩摇头，话音虽然不高，但语气十分坚决：“你伤还没好，不能马虎。”
再耽误下去就要引起别人注意了，王言卿只好握住陆珩的手，缓慢下车。陆珩的手温暖有力，单臂撑着她晃都不晃，王言卿平平稳稳落地，一点冲撞都没感觉到。她站好后，发现陆珩没有放手的意思，只好悄声提醒：“二哥。”
陆珩这才放开她的手。王言卿悄悄松了口气，借着人群遮掩，无声打量周围。
陈禹暄和梁家人在前面寒暄，有三个老者站在最前面，看样子像是梁家族老。族老后面跟着一个妇人，妇人披麻戴孝，虽然没什么装饰，依然可见衣着讲究。她旁边跟着一个十五六的少年，个子已和成年男人无异，但身板还没发育起来，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荡的。
王言卿很轻松就猜出来，那个妇人便是已逝锦衣卫千户梁卫的继室梁文氏，那个少年多半是梁卫的小儿子，也就是梁文氏的亲生孩子。王言卿在前方人群中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陆珩：“二哥，不是说梁卫有两个儿子，为什么不见长子？”
陈禹暄虽说不是大人物，但好歹也是京城来的千户，梁文氏作为女眷都迎到门口了，梁家大少爷如果在家，怎么可能不露面？陆珩微不可见摇头，说：“等进去再看。”
王言卿现在的身份是千户府里的普通侍从，不能穿太华丽的衣服，只穿了一件白色立领对襟袄，外面罩着浅粉色比甲，下着霁蓝马面裙。一个“侍女”不可能穿狐裘，但陆珩又怕把王言卿冻着，所以这身衣服虽然颜色素淡，但仔细看内衬布料都极好，尤其是比甲，夹层里填着细密的贡棉，外面缀着一圈兔绒毛。王言卿脖颈纤长，即便扣着白色立领，她的脖子依然露出来细长一截，衬着她纤薄的下巴，白皙的脸颊，越发清丽柔美。
她这样一个绝色佳人站在门口，可比陈禹暄带来的锦衣卫阵仗扎眼多了。陈禹暄自忖寒暄的差不多了，便带着“侍从们”进府。陈禹暄前去正堂吊唁，陆珩和王言卿作为随从无需祭拜，可以自由行动。
梁文氏和梁家族老都围在陈禹暄身边，没人注意他们。而梁府下人知道他们是跟着京城贵客来的，不敢阻拦，陆珩和王言卿在宅子里随意行走，倒比摆明身份更方便调查。
梁卫家是世袭千户，正五品武官，官阶不算高，但如果不离开保定府，也足以生活的十分优渥了。梁家这处宅子前后三进，第一进是正堂、会客厅及梁卫两个儿子居住的地方，此刻被改成灵堂，虽然梁卫棺椁已经下葬，但白幡灯烛等物并没有撤去；第二进是梁卫及夫人梁文氏起居的地方，用一道垂花门和外面隔开；第三进是小姐梁大姑娘的绣楼，绣楼在东北角，西边是一个小花园。
这几日在办梁卫的丧事，有许多外客上门，梁府里人来人往，到处都乱糟糟的，倒也方便了陆珩和王言卿。陆珩看似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到了一个清净无人的地方，他问：“怎么样，你看出了什么？”
王言卿只在府门口看过梁家众人一面，但第一面往往才是最重要的，一照面的功夫足以说明很多。王言卿怕有人偷听，凑近了陆珩，压低声音说道：“梁文氏看到锦衣卫上门时，眼睛睁大，眉尾却下压，上下唇微微开合，等听到陈禹暄说上门来吊唁时，她才松了口气，嘴唇终于闭合，但眼珠依然在不停转动。即便锦衣卫造访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她害怕的也太过了。”
陆珩听到后一句笑了，也只有她，敢当着他的面说锦衣卫上门不是好事。陆珩问：“你怀疑梁文氏？”
王言卿叹气：“二哥，你判案这么武断吗？我只是判断出来她听到锦衣卫上门时很恐惧，至于她做了什么还需要调查。何况，不只是她，梁卫的二儿子……”
王言卿微微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称呼此人。陆珩心想他进入锦衣卫十年，还是第一次听人说他判案武断，他没有思考，脱口接道：“梁彬。”
王言卿抬眸，轻轻瞥了陆珩一眼，继续说道：“梁彬的表现也不太对劲。按他这个年纪的心性，看到京城来人时必定是惊讶好奇多过畏惧，可是他却全程缩着肩，垂着头，不和人有眼神接触，而且短短片刻的功夫，他摸了三次鼻子。”
陆珩嗯了一声，问：“摸鼻子代表什么？”
“他有事隐瞒。”王言卿说着叹息一声，道，“不用试探我了，每个人反应都不一样。摸鼻子不代表撒谎，不摸鼻子也不代表不撒谎，得结合情景和具体动作一起看。”
陆珩笑了，问：“还有吗？”
王言卿想了想，摇头道：“暂时没有了。那几位族老脸上的表情有些刻意，但是梁千户刚死，内宅便闹出通奸的传闻，他们想隐瞒也说得通。具体情况可能得等拿到更多信息，当面质问他们才能判断。”
陆珩点头，一口应下：“好。我还挺好奇梁彬为什么要摸鼻子，走吧，去找找他们瞒了什么。”
陆珩和王言卿站在回廊下说话，正好对面有一个小丫鬟抱着东西走过。陆珩把人叫住，不紧不慢走过去，说：“陈千户有些事要找梁家主事人，梁榕在何处？”
梁榕就是梁卫的长子，陆珩早就将这家人的底细查清楚了。小丫鬟看到一个高挑俊美的男子走过来问话，他身上衣服虽然普通，但身周气势像山一样压迫，小丫鬟本能觉得害怕，搂紧了怀中的东西，紧张道：“奴婢不知道。”
王言卿从后面跟过来，陆珩在锦衣卫行走惯了，即便脱下飞鱼服，那身骇人官威也不会消失。王言卿轻轻抚了下陆珩胳膊，接过话头道：“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跟随陈千户来梁府吊唁，千户十分心痛梁大人英年早逝，有些肺腑之言想和梁大人的公子梁榕说。不知，梁榕在何处？”
看到王言卿，小丫鬟放松了些，但是肩膀依然紧绷着：“奴婢真的不知道。前些日子，大少爷失踪了。”
陆珩和王言卿听到，心中都是一震。王言卿和陆珩对视一眼，试探着问：“失踪？”
“是。上个月大少爷出门访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太太派人去亲朋故友家都问了，没人见过大少爷。”
陆珩声威不动，问：“既然失踪，为何不报官？”
陆珩即便没有刻意施压，说出来的话也像审问人。小丫鬟更害怕了，声音细若蚊蝇：“太太说大少爷只是贪玩，说不定再找一段时间就回来了，用不着报官。”
王言卿暗暗挑眉，家里女儿通奸，梁文氏二话不说捅到官府，而原配长子失踪这么大的事，她却说不用报官。看来，梁文氏隐瞒的事有不少啊。
王言卿对此不予置评，柔声问道：“梁榕竟然失踪了，真是让人揪心。不知梁榕住所在何处，我们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些忙。”
外人要看主家少爷的房间，小丫鬟本该拒绝，但是她看着陆珩喜怒不辨的眼睛，实在不敢说“不”。她战战兢兢指了个方向：“大少爷的房间在那边，锁门的那间就是。”
王言卿朝前院方向看了眼，锁门了，看来这个地方越发可疑。王言卿对小丫鬟安抚地笑了笑，问：“你们是哪一天发现梁榕失踪的？”
“三天前，太太见大少爷半个月不回家，派人出去问，才知道大少爷并没有去朋友家。亲戚家也都没见过。”
“你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小丫鬟想了想，道：“是十七那天。大少爷出门特别早，伺候的人看见了问好，大少爷都不搭理。太太还不高兴地抱怨过呢。”
陆珩微微眯眼，忽的问：“上个月的日子，你记得这么清楚？”
陆珩一说话小丫鬟就害怕，她牙关都不自觉打颤，忙道：“并不是奴婢搞鬼，而是那天太太回了趟娘家，所以奴婢才记住了日子。”
王言卿心中暗动，追问道：“十一月十七非时非节，梁太太回娘家做什么？莫非，梁太太娘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丫鬟摇头：“奴婢不知道。太太没有让人跟着，只带着二少爷，上午出门，晚上便回来了。”
陆珩问：“什么叫只带着梁彬？”
小丫鬟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扣了扣手指，为难说：“就是只带着二少爷呀。太太嫌赶车那个老奴身上臭，不让他跟着，让二少爷赶车走的。”
梁府算是中层家庭，不比公卿家族呼奴使婢，也不必像普通人家一样为生计奔波。他们家里有厨娘和奴仆，但如果闲置一个劳动力专门用来赶车，对梁家来说就不划算了。所以梁家女眷出门时都是由会赶车的奴仆兼任车夫，如果信不过男仆，让自家男丁来也说得通。
但王言卿却觉得梁文氏的动作太多了，丈夫刚死，她无缘无故回娘家做什么？
陆珩问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见小丫鬟问不出什么了，就示意她离开。小丫鬟如蒙大赦，赶紧抱着东西跑了。等人走远后，陆珩问：“她说的是真话吗？”
王言卿道：“没看出说谎痕迹。”
“那就是真话了。”陆珩抬抬袖子，细微挪了一步，挡住了风口灌来的冷气。他意味不明地叹了声，道：“梁卫去世，梁家大儿子失踪，大女儿通奸，梁家这段时间可真是流年不利啊。”
王言卿撇了撇嘴，道：“二哥，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何必试探我？”
“哪有。”陆珩握住王言卿的手，水波一样的眼瞳锁着王言卿，认真道，“好些隐秘多亏卿卿帮我问出来。他们应当说的差不多了，走吧，我们回前面看看。”
陆珩和王言卿回到前院，没惊动任何人，悄悄走入会客厅。陈禹暄看到指挥使回来，长长松一口气。可算回来了，指挥使再不露面，陈禹暄就装不下去了。
他和梁卫只有两面之缘，仔细说来实在没什么交情，客套话再多也总有说完的时候。梁家族老没在乎背后进出的人，几个侍从而已，有什么可关注的，他们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这位来自京城、年轻有为的陈千户上。
族老掂量着陈禹暄脸色，拐弯抹角地问：“陈千户，您回乡期间还不忘来送梁卫一程，实在让我等感动。不知，陈千户此行来保定，还有没有其他事情？”
族老说完，梁文氏的眼睛也跟过来，一动不动盯着陈禹暄。陈禹暄和梁卫只是几年前出任务搭过手，算不上多深的交情。陈禹暄路过保定，进来给梁卫上一炷香就够义气了，可他还留在梁家，陪梁家人说了许久的话。如此举动，梁家几位族老以及梁文氏，都觉得陈禹暄另有用意。
陈禹暄是从京城来的……是不是京城那边有什么消息传过来了？要知道，梁卫的千户之位至今没有定数，具体怎么传，还等着京城大人物们给批复呢。
陈禹暄悄悄朝后方扫了一眼，说：“也没有其他事。我路上得知梁卫兄竟然去世了，深感世事无常，便过来祭拜一二。”
陈禹暄一直打马虎眼不肯说，族老心里着急，试探地问：“我们位卑言轻，不知京城动向。不知这些日子陆大人可好？”
陈禹暄眼睛飞快朝会客厅角落瞥了一眼，勉强笑了笑，说：“陆大人一切都好。”
族老“哦”了一声，又问：“都指挥使陈大人呢？”
“陈大人也康健顺遂。”
族老想和京城套近乎，故作关切地问：“听闻陆大人今年又升官了。陆大人才二十二岁吧，便已经出入南镇抚司，真是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陆大人好像还没有娶妻，陆大人官运如此亨通，不知要娶哪家的小姐？”
陈禹暄快连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了，当着长官的面议论长官的私事，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陈禹暄赶紧咳了一声，正色道：“这是指挥使的私事，我等身为下属，当为指挥使分忧，不得僭越。”
梁家族老一听，赶紧打住话头，干笑着应是。陆珩就站在门口听这些闲人讨论他为何不娶妻，等听够了，才不紧不慢说道：“陈千户，我们进来这么久，似乎一直没见梁千户长子梁榕。不知梁榕在何处？”
陈禹暄终于听到指挥使发话，暗暗松了口气，也赶紧接道：“是啊，贵府大少爷在哪儿，怎么没见着？”
梁文氏有些紧张，抢在族老面前说道：“梁榕贪玩，前些日子离家出走了。妾身今日请族中三老出来，正要商讨此事呢。”
族老听了，也拈着胡须颔首道：“没错。老朽今日受大太太之邀，赴府上议事，正好遇到陈千户来吊唁。真乃缘分。”
王言卿听了半晌，此刻轻声接话：“离家出走可不是小事，梁榕这么大的人突然离开，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会客厅里骤然响起年轻女子的声音，梁家众人相互看了看，试探性地看向陈禹暄：“陈大人，这是……”
“这是我……”陈禹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这是指挥使带来的女人，这一路上他们亲眼见着指挥使像眼珠子一样小心照看，陈禹暄可不敢将她说成侍女。但若是介绍成他的表妹堂妹，他又无形中占了指挥使的便宜，陈禹暄没这胆子……
陈禹暄犹豫，一时没想好怎么说。然而梁家人误会了他的停顿，自动读取了信息，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陈禹暄霎间冷汗就下来了，他们知道了什么？这群人可不要害他！
陈禹暄试探地朝门口看去，指挥使负手站在明光下，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只能感觉到他的眼神意味不明地落到陈禹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陆珩：再给你一次机会，重说一遍。

第11章 解惑
陈禹暄被那一眼看得冷汗直冒，指挥使这样看人的时候，往往都有人要倒霉。陈禹暄重重掐了自己一把，强行镇定下来，虎着脸对梁家人说道：“这位姑娘是我府上侍从的妹妹，并非我家奴仆。望诸位勿要误会，你们轻慢她，便是轻慢我。”
陈禹暄之前一直客客套套的，没想到突然变了脸色。梁家人原以为这是陈禹暄的妾室，然而他们才露出些想法，陈禹暄便严肃起来，甚至说出“轻慢她便是轻慢我”的话。梁家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女子的身份，但至少知道，这个女子不能怠慢。
这样一来，王言卿刚才的问话就不能置之不理了。梁文氏本来不愿意自降身份和一个奴婢说话，但有了陈禹暄表态，她不得不出面，答道：“姑娘这话妾身没法接。大少爷独来独往，和家里不亲，老爷在世时他都古古怪怪的，如今老爷去世，越发没人能管他了。我是填房，也不好过问大少爷的事，我见他出门，只以为他像往常一样出去访友，哪知他这一去就没了踪迹。我一个妇道人家哪经历过这种事，吓得心慌，赶紧叫三老过来出主意。至于大少爷心里有什么难处……他从没和家里人说过，我如何得知呢？”
梁文氏说话时，视线不免放到王言卿身上。先前在门口迎客时她就注意到，陈千户队伍里有一位身段很惹眼的女子，如今仔细看，才知此女不光体态风流，容貌也生的极好。梁文氏心中惊诧，她视线落到旁边，注意到旁边那个男子也风姿凛然、仪表堂堂。梁文氏内心又是惊又是疑，这样两个人，竟只是陈家的侍从吗？天底下还有这等人物？
王言卿没在意梁文氏的目光，全程盯着梁文氏的脸。王言卿注意到梁文氏说话时视线飘忽，眼睛转动很快，说到梁榕行事古怪时她的上唇微微提升，左右唇角一个高一个低，但说到自己不知道梁榕去了哪里，她却抿了下嘴唇。
王言卿心中轻轻嗯了一声，心想梁文氏在说谎。梁文氏提起梁榕失踪时表情悲伤无助，声音泫然欲泣，怎么看都是一副无能为力的继母模样，可是，她嘴唇上的细微动作却出卖了她。梁文氏对梁榕很有敌意，而且，她知道梁榕的去向。
王言卿问：“梁太太，你是否还记得，梁榕是哪一天不见的？”
梁文氏手指掐着帕子，皱眉想了一会，说：“好像是上个月十七。”
和丫鬟的说法一样。王言卿注意到梁文氏紧紧攥着的手，没做表态，又问：“为何偏偏是十七这天？这一天有什么特殊吗？”
梁文氏拿起帕子，按了按脸颊，说：“我怎么知道？姑娘是什么人，为什么对我们府大少爷的事这么关注？”
王言卿问话时，陆珩就站在旁边，静静听着。他听到梁文氏的话，抬头，平静地扫了她一眼：“怎么，不能问吗？梁榕失踪半个月都没人上报，如今只是问起失踪时间，你们就百般推脱。你们想做什么？”
梁文氏那一瞬间像被什么冷冰冰的东西盯上了，骇得动弹不得。其余三个族老也有些惊异，面面相觑。
这真的是陈家的侍卫吗？作为一个侍从，他长得未免太出挑俊美了，最重要的是他说话时不怒自威的气势，哪里像一个随从，更像是陈禹暄的主子！
陈禹暄见状不对，赶紧出面道：“如果梁大少爷上个月十七就出门，现在还没回来确实不太对劲。锦衣卫惯例在年关前清理一批存货，说不定过几日陈都指挥使和陆指挥使就要看梁家袭千户的折子了，这种时候梁大少爷失踪，传到上面恐怕有些麻烦。梁榕的房间在哪里，我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梁文氏的眉毛拧着，说：“妾身家里的事，怎么敢劳烦陈千户。千户还要回乡成婚，如果耽误了时间……”
“无妨。”陈禹暄挥挥手，说，“我和梁兄一见如故，私心里一直视梁兄为大哥。如今梁兄走了，大少爷还不知所踪，我怎么能置之不理？不知梁榕房间在何处，方便看吗？”
陈禹暄主动提出帮忙，族老怎么会拒绝？不等梁文氏说话，族老就拱着手说道：“这有什么不方便的，陈千户愿意出手相助，我们感激不尽。大太太，快给陈千户带路。”
梁文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她站起身，捏着帕子笑道：“那就有劳陈千户了。千户随妾身这边来。”
梁文氏笑容自然，但她说完后，却飞快舔了下唇瓣。王言卿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梁文氏引着陈禹暄从她面前走过，后面跟着梁家三老、梁彬，等所有人都出去后，陆珩才对王言卿说：“走吧。”
王言卿点头，提着裙摆出门，陆珩跟在她身后。借着出门的动作，王言卿低声对陆珩说：“她在说谎。”
陆珩嗯了一声，看起来并不意外，反而颇有兴趣地问：“为什么？”
“我询问她十七那天的事情时，她一直用东西挡着脸。陈禹暄提出去梁榕住所看时，她舔了一下嘴唇。紧张会让人口干，陈禹暄的要求让她紧张了。”
陆珩挑挑眉，心中颇为叹服。紧张时口干是身体本能反应，不受想法控制，恐怕梁文氏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舔了一下嘴唇。
陆珩和王言卿因为说话落在后面，等他们跟上去，梁榕房间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梁文氏拿出钥匙，毫无异样地开锁。王言卿远远站在人群后，注视着梁文氏的动作，问：“梁榕只是出门，又不是不回来了，为何要锁门？”
梁文氏的手微顿，随即拧开钥匙，说：“最近来给老爷上香的人有不少，人来人往的，我怕少什么东西，就锁住了。”
王言卿淡淡应了一声，她看向对面的屋子，那里应当是梁彬的住所，但并没有上锁。梁文氏终于把门打开了，她推开门扇，并没有进屋，而是停在门边说：“这就是大少爷的房间了。好几天没有打扫，里面灰尘有点多，让大人见笑了。”
好些天锁着不通风，屋里气味确实不太好。但陈禹暄在锦衣卫供职，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环境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陈禹暄率先进屋，梁家三老见状，也跟着进来。
腊月天气冷，这个屋子十来天没有烧火，又冷又潮，站在地上似乎有一股阴气吸人。梁家族老哪能让京城来的千户大人受这种怠慢，立刻说：“快拿炭火来，小心给陈千户冻着……”
陈禹暄看似在屋子中走动，其实余光在注意后方。他瞥到指挥使和那位神秘的王姑娘也进屋了，他心领神会，立刻说：“不必麻烦了，我随便走走就好。梁太太和三老不必陪着我，我自己看便是。”
梁文氏和族老怎么敢让陈禹暄自己看，全亦步亦趋跟在陈禹暄身后。陈禹暄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没人留意后方。王言卿进屋后打量，这是一间三开间厢房，中间打通，用隔扇、屏风相连。最中间墙上挂着两副山水画，下方是待客用的桌椅；南边那间屋子放着床铺卧具，是就寝的地方；靠北那间被改造成书房，东墙上靠着一座书架，上面满满当当摆着书，书架前是一套黄花梨桌椅，桌上笔墨纸砚俱全，北墙放着一件小榻，榻几收拾的很干净，没有摆放东西。
陈禹暄和梁文氏等人去寝屋看了，陆珩没有往人多的地方挤，而是转身去了北屋。王言卿在堂屋扫了一眼，也跟去书房。
王言卿进去时，陆珩正在翻黄花梨木桌上的东西。他手指按在砚台凹处，试了试软硬，突然从笔枕上拿起一根笔。王言卿走过去，轻声问：“二哥，怎么了？”
陆珩扫了眼笔架上按大小粗细悬挂的毛笔，给王言卿示意笔尖，说：“这支笔没洗。”
王言卿站在陆珩肩膀后，凑近了看，果然，笔尖沾着墨迹。王言卿看向笔架，笔架上的毫毛泛着浅淡的灰，明显是清洗过的。王言卿扫了眼书桌上的摆设，说：“这支笔放在笔枕上，应当是他常用或刚用完的，所以才没来得及清洗？”
陆珩不置可否，他将毛笔放回原位，转身，朝书架踱去。王言卿一进来就注意到这些书了，她停在书架前，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书本，由衷叹道：“他是武官之子，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书。莫非这就是梁文氏说他很怪的原因？”
书本平放在木架上，一端夹着竹签，上面用小楷标注着名字。陆珩在书架前看了一会，突然抽出一本书。他翻了两页，笑道：“确实很怪。他出身在锦衣卫家庭，喜欢看书，看的还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一些奇谈志怪。这种性格，在锦衣卫里相当少见了。”
王言卿问：“那锦衣卫子弟常见性格是什么样，二哥这样吗？”
陆珩手指拈着一页，慢慢翻看，缓声道：“不。我也是怪胎。”
王言卿笑了一声，走过去道：“二哥才不奇怪，哎，这里怎么湿了？”
陆珩手里那本书有几页被打湿了，边缘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浅褐色的痕迹。王言卿上前嗅了嗅，陆珩手里端着书，没料到她突然凑近，赶紧用手背捂住她的鼻子：“你胆子可真大，小心有毒。”
王言卿拨开他的手，不满道：“你自己直接拿着都没事，我只是靠近闻一下，又没有碰到。”
陆珩合上书，插回原位，说：“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王言卿说着，细细皱眉，努力回想刚才的味道，“上面的东西好像是茶？他看书竟然这么不仔细，都将茶泼上来了？”
“幸好是茶，如果是有毒的东西怎么办？”陆珩用帕子擦拭手指，然后按住王言卿的肩膀，将她带离书架，“你这个毛病不好，得改。”
书桌占了很大一部分空间，过道只留出来窄窄一条，他们两人得紧贴着通过。旁边就是一张卧榻，中间摆着小几，看起来是梁榕看书累了休憩之地。王言卿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但陆珩似乎对这张榻很感兴趣，打量了很久，突然弯腰，看向卧榻边缘。
王言卿跟着陆珩的视线看去，见侧栏的黑色木漆上有几道划痕，细细的，看颜色还很新。陆珩手指按了按划痕，眼睛从榻上扫过，似乎在丈量距离。王言卿等了一会，试着问：“二哥，你发现什么了？”
陆珩起身，拍了拍手，摇头不语。另外几人已经看完卧室了，梁文氏发现陆珩和王言卿一直在书房里，赶紧走过来，问：“两位怎么在这里？北屋阴冷，恐会冻着两位贵客，两位快出来说话吧。”
梁文氏的声音又高又尖，乍然从门口响起，都吓人一跳。陆珩没做表态，竟当真出来了。陈禹暄和族老已经停在门口，见他们出来，一起往正房走去。
王言卿故意落在最后，趁前面人不注意，她靠近陆珩，用气音说：“她平常声音不是这样，刚才来书房找我们时声音变尖了，音量也比平时大。她看到我们查看书房很紧张。”
陆珩比王言卿高许多，她不想让前面人听到，只能踮着脚尖，尽力凑到陆珩耳边说。她说话时，气息若有若无扑在陆珩脖颈，蹭的他有些痒。陆珩握住王言卿的手，主动俯身，问：“嗯？”
王言卿以为陆珩没听到，只好又说了一遍。陆珩唇边噙着笑听完，回眸，似笑非笑瞥了王言卿一眼：“你看人还真是细，连声音都注意到了？”
这一趟出来陆珩算是发现了，撒谎不仅要控制表情，动作、肢体、声音都要配套，哪怕音量比平时高一点，也会被王言卿听出来。在她面前说谎，还真是艰辛。
王言卿和他说命案，他竟然还说笑。王言卿静湖般的眼睛重重瞪了他一眼，不悦道：“我和你说正经的呢。”
这个姿势两人距离近，陆珩都能感受到王言卿衣领里若有若无的暖香。他握紧王言卿的手，乖巧领骂。他们俩这样一耽误，又和前面人落开很远。梁文氏觉得这两人很怪，路上悄悄注意他们，发现他们落队后，梁文氏不住往后面看，皱着眉问：“陈千户，您府上这两位侍从是什么关系？”
就算王言卿不是陈禹暄的小妾，一个侍女和侍卫走这么近，也有违礼教了。陈禹暄一路上努力装瞎，结果竟被梁文氏点出来了。他摸了下鼻子，笑着说：“梁太太有所不知，这两位是……兄妹，不必避讳男女大防。”
梁文氏哦了一声，往后面瞥了一眼，忍不住嘀咕：“兄妹？看起来长得也不是很像……”
陈禹暄就当听不到。这么一番折腾，王言卿也发现前面人在说他们，王言卿下意识要退开，被陆珩拉住手。陆珩指尖缓慢摩挲王言卿的腕骨，漫不经心道：“我怎么就不正经了。我还指望卿卿帮我解惑呢。”
她帮他？王言卿挑眉，深表怀疑。她觉得陆珩已经把事情推导的差不多了，根本不需要她帮忙鉴谎。王言卿压低了声音，慢慢说：“不敢当，二哥心里门清，何需我来多事？我反倒是一头雾水呢。”
陆珩低笑一声，一双眸子认真看着她，说道：“这话我不答应，卿卿今日可帮了我不少忙。不过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这一路走来梁家规矩还算严整，梁氏女为何会通奸呢？卿卿，其中曲直，就仰仗你了。”
作者有话说:
影帝的自我修养：《论如何在出差办案期间进修演技》

第12章 继母
陆珩眸色比寻常人略浅，眼角向下，眼尾上挑，看人时波光粼粼，欲语还休，天生一双含情眸。王言卿发现陆珩总是如此，说真话时像开玩笑，说假话时又极其认真，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让人无从判断他的想法。王言卿怀疑地看了眼陆珩，问：“真的？”
“真的。”陆珩看着王言卿，语气再诚挚不过，“二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王言卿似信非信，这时候她发现陆珩还握着她的手，两人衣袖相叠，距离极近。王言卿后退一步，抽回自己的手：“说话就说话，站这么近做什么？”
这话陆珩就不爱听了，他抬眉，意味不明道：“自家兄妹，你还和哥哥讲究这些？”
“还在别人家呢。”王言卿见他不放手，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用力瞪了他一眼，“放手。”
陆珩终究没太为难她，缓慢放松力道。王言卿一得到自由，赶紧整了整衣袖，往屋里走去。他们说话的功夫，梁文氏等人已经进屋了。王言卿静悄悄进门，贴着门窗而站，陆珩随即跟过来，站在她身后。
屋里陈禹暄正询问梁文氏梁榕失踪始末，王言卿跟着听。梁文氏低垂着脸，时不时拿帕子按一按眼角：“上个月十七那天，大少爷大清早就出门了，没说要去哪儿。妾身没有多想，只以为他又去会友了。没承想，他竟半月不归。”
陈禹暄问：“大少爷常去的地方找过了吗？”
“都找了。”梁文氏说着指向另外三个族老，道，“客栈、酒肆、亲戚家、朋友家，妾身都派人问过了。陈千户不信可以问族老，妾身遣人时，三老都知道。”
族老点头：“确实。月初大太太就派人来问过，我们还帮忙找了，但并没有找到梁榕踪迹。”
陈禹暄朝门口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赌坊柳巷之地呢？”
梁家人都有些尴尬，其中一个族老矢口说道：“绝不会有这种事情。梁榕这个孩子我知道，他虽然独来独往，沉闷寡言，但并不是那等纨绔之徒。他平素喜欢看书，除此之外游游山、玩玩水，便没有其他消遣了。”
“梁大少爷竟然喜欢看书。”陈禹暄意外地应了一句，又问，“既然不在城里，那外面有没有找过？”
梁卫家官职放在朝廷里不算大，但在保定府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梁文氏都通知了族老，折腾出这么大阵仗，如果梁榕还在城里，总会有人来报信。这么久都没音讯，多半人不在保定府了。
梁家族老听着露出苦脸：“陈千户，我们也想过城外。但保定府外那么大，光周围县城就有十二个，更别说再远些的荒山野岭。梁榕一句话都没留，我们上哪儿去找？”
陈禹暄想想也是，这样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至少得知道梁榕去了哪个方向。陈禹暄问：“梁榕离家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王言卿虽然没有问话，但她一直仔细看着场中众人表情。她发现陈禹暄问完这个问题后，梁文氏都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没有。那几天一切都好好的，家里和往常一样，连句口角都不曾有。千户若不信，尽可找丫鬟小厮询问，我绝没有亏待他。”
梁文氏说这话时眼睛睁的很大，声音也响亮坚定，看起来问心无愧。王言卿突然开口，问：“梁太太，那你还记得，梁榕出门前一天，也就是十六那天，都发生了些什么吗？”
王言卿询问，梁文氏回头看了看，眉毛拧着，似乎不太情愿。但陈禹暄也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梁文氏只能答道：“没发生什么。白日我们都待在家里给老爷守孝，晚上大少爷用了饭就直接回房了，他在自己房里看书，看到很晚才熄灯，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
王言卿紧盯着梁文氏眼睛，问：“那晚梁榕看书到什么时辰？”
梁文氏眼睛快速眨了眨，眼珠微微向上翻，停顿了几息后她像是受到冒犯一般，拍了下扶手，愤怒道：“大少爷的事情，我如何得知？”
向继母问成年继子晚上的活动，确实有些不敬了。陈禹暄见状，连忙出面圆场：“太太，我们也是想早点找到大少爷，并非有意冒犯，太太勿要见怪。大少爷深夜还在看书，还真是勤勉。”
梁文氏生气了，她沉着脸，紧紧抿着嘴，之后一句话不说。陈禹暄也不好再问，他叹了口气，说：“太太，族老，梁兄刚走，按理我不该说这些话。但人有旦夕祸福，大少爷这么久都没找到，恐怕要另做打算了。”
三位族老跟着叹气，梁文氏低头，用帕子掩住半张脸。一位族老长叹道：“梁卫尸骨未寒，梁榕又在这个当口失踪了，真是祸不单行啊。”
听到这里，陆珩不动声色打了个手势，陈禹暄接到，心领神会地问道：“恕在下冒犯，但我在行路途中，隐约听到贵府千金传出一些不好的传言。敢问这些传言可是真事？是不是有人借机抹黑梁家？”
陈禹暄提起这个，屋里霎间安静了。三个族老对视一眼，低头的低头，垂眼的垂眼，只有一人叹了一声，悲痛道：“是梁家家门不幸，有女如此，真是愧对列祖列宗啊。这些污糟事竟然传到了陈千户耳中，实乃罪过。”
梁家人这样表态，那就说明梁小姐通奸的传闻是真的了。王言卿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问：“梁小姐通奸一事，确实抓到了现行吗？”
梁家族老视通奸为丑事，他们听到王言卿一个女子竟然将“现行”挂在口边，又鄙夷又惊讶。这是一个姑娘家能问的吗？念在王言卿是陈禹暄带来的人，他们没有发作，但也沉着脸，一句话不肯多说。
梁家人不配合，调查就进行不下去。不过没关系，王言卿已经从他们的脸上得到答案了。她换了种问法，道：“发生这种事情，我很是同情。我能去见见梁小姐吗？”
另几个人听到王言卿的话理都不理，只有一个族老拉着脸，居高临下道：“这是我们梁家内部的事，不劳外人插手。”
梁家人态度轻慢，王言卿没生气，陆珩却不舒服了。不识抬举的东西，看来下次就该把这些人提到诏狱里审问，王言卿好声好气和他们说话，他们倒得脸了。
陈禹暄一看指挥使的脸色就知道要坏了，他赶紧接话，救场道：“梁兄走了，梁大少爷下落不明，府里没有当家人总不是件事。我和梁兄也算相交一场，如果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我愿意修书一封，请京城的同僚活动活动。但是，我总要知道具体情况，将来上官问起，我也好回话。这位姑娘是信得过的人，绝不会将今日之事传到外面。自然，如果太太和族老觉得不方便，那就当我多事，我就此告退……”
陈禹暄说着作势要走，梁文氏和族老一见慌了神，连忙将陈禹暄拉住，百般说好话。陈禹暄和梁卫虽然同是千户，但京城的官和外地的官在实权上天差地别，如果陈禹暄愿意帮忙，说不定梁家的千户继承就有着落了。
梁家族老古板傲慢，恨不得自行将女儿处死，哪能让外人去见梁大姑娘？但他们有求于陈禹暄，陈禹暄话都说到这里了，他们不敢不从。他们心想王言卿不过一个女子，能问出什么来，便勉强同意了。
唯有梁文氏皱眉，脸上并不情愿。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对上王言卿那双明镜一样的眼睛总觉得怵得慌。但梁文氏不敢得罪陈禹暄，便站起身，说道：“有劳姑娘了。我们家大姑娘不懂礼，妾身陪姑娘一起去。”
“不用。”王言卿说，“我自己去就好，夫人自去忙吧。”
王言卿说完，没等梁文氏反应就转身走了。梁文氏还想再追，被陆珩悠悠瞥了一眼，一下子骇得钉在原地。一转眼那两人走远了，而身后陈禹暄说起千户继承的事，梁文氏左右为难，最后只能打发身边的丫鬟赶紧去追，自己留在会客厅听陈禹暄说话。
说来说去，梁家千户传给谁，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王言卿和陆珩出来后，根本不需要梁府下人指路，径直往绣楼走去。期间梁文氏身边的小丫鬟追出来，试图给他们领路，陆珩只一个眼神就让她不敢再动。丫鬟不敢靠近又不敢回去，只能壮着胆子缀在后面，远远跟着他们。
这个距离丫鬟听不到他们说话，陆珩便留着她去了。陆珩压低声音，饶有兴致地问：“卿卿，你又发现什么了？”
王言卿一张小脸素白，她顿了片刻，低声说：“我怀疑，梁榕可能已经遇害了。”
陆珩轻轻挑眉，虚心问：“何出此言？”
王言卿瞥了陆珩一眼，毫不留情戳穿了他：“不要装，你早就发现了。”
被看出来了，陆珩也没有不好意思，坦然地点头承认：“没错。但我更想知道卿卿是怎么发现的。”
“梁文氏的破绽太多了。如果梁榕真的失踪，她确实不知道梁榕去向的话，那她表现出来的应当是气愤、牢骚，可是她乍一听到锦衣卫上门，第一反应却是恐惧。若没有做亏心事，怕什么呢？梁榕只是失踪，她却将梁榕的房间门锁住，说明她知道这个人不会回来了。当我问起梁榕十七那日的去向，她屡次用帕子遮挡脸部，而且不自觉地捏手指。一切迹象都说明，梁榕并不是出门访友，他极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陆珩点点头，问：“如果是人命案子，判断死亡时间和死亡现场就尤其重要。依卿卿之见，这两样分别在哪里？”
王言卿微微沉吟，压低声音说：“死亡时间我不敢确定，但我怀疑，梁榕是在家里遇害的。”
“哦？”陆珩回头，饶有兴致地看着王言卿，“梁家好几个人都看到梁榕清晨出门了，之后再没有回来。你怎么知道不在外面？”
“还是多亏了梁文氏，帮我一样样排除的。”王言卿说，“梁文氏一遍遍强调梁榕像往常一样出门，家里没有发生矛盾，她重复这么多遍，说明她心里很在意这件事。她想将我们的视线从梁府转移出去，暗示我们梁榕是在外面出事的，因此我将目标锁定在家里。陈禹暄提出去梁榕的房间看看时，梁文氏紧张的舔嘴唇，我便怀疑梁榕的房间里有什么。她开锁时，身体朝着梁榕寝室的方向，全程刻意用背对着书房，后来她发现我们在书房时，紧张的声音都变了，所以我才确定，梁榕书房就是案发地。”
陆珩定定望着王言卿，不动声色从她冷静的眼、挺拔的鼻、纤薄的下颌线扫过。他本来只是试试，没想到，她给他的惊喜比预料中大多了。
陆珩慢条斯理地开口，问：“可是，有人看到梁榕出门，你却说梁榕在家里遇害。既然如此，梁榕出门如何解释？”
王言卿眼眸漆黑，点缀在她素白的脸上，像墨玉一样莹润生光，她停顿了一会儿，猛不丁说：“我怀疑那天出门的，并不是真正的梁榕。”
陆珩挑眉，不紧不慢地问：“哦？”
“丫鬟说梁榕那天很早就出门了，而且途中没有和别人说话，看丫鬟惊诧的语气，这在以往应当是很不常见的事情。一个人的行为一般不会改变，除非那个人不是他。假扮梁榕之人必是凶手，凶手如此大费周章作秀，多半是为了遮掩某个时间。于是我试着询问十一月十六，结果，梁文氏想都不想，就把那天梁榕的行程说了一遍。”
王言卿没说完，陆珩就开始笑。王言卿朝旁边瞥了一眼，不高兴道：“你笑什么？”
陆珩不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湛然生辉，此刻因为笑盈上一层水光，那双桃花眼越发晶莹潋滟，灿若星辰：“所以，你才问梁文氏，继子晚上什么时候睡觉？”
陆珩当时听到王言卿问这句话的时候就要笑死了，也亏她敢说。王言卿当时一心想着追查线索，并没有多想，谁知道他们往这个方向发散。此刻被陆珩点出来，她恼羞成怒，本着脸道：“你还听不听了？我不管你了。”
陆珩赶紧忍住，哄着王言卿道：“好好，怪我思想龌龊，我不说了。后面呢？”

第13章 通奸
被陆珩这一打岔，王言卿想了一会，才找回自己刚才的思路：“她复述的梁榕行程乍一看没问题，但她说话时，眼睛根本动都不动。如果一个人真实回想半个月以前的事，眼睛怎么都会上下浮动，但她却毫无动作，回话也全无停顿，所以，她压根没有回想，这是她提前编好的说辞。可是当我问那天梁榕看书到什么时辰……”
陆珩又想笑，王言卿眼睛扫过来，陆珩一脸无辜，眨眨眼道：“我正听着呢，怎么不说了？”
王言卿没好气瞪了他一下，说道：“她视线上浮，眨眼速度变快。这才是她回想时的反应，而她快速眨眼，说明她心绪不平静，多半是我问了一个她没有预料过的问题，她一时半会想不出滴水不漏的说辞，便装作生气，躲开了这个回答。”
王言卿说这些话时，陆珩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反而问：“你怎么知道她在装生气？万一她是真的气愤呢？”
王言卿眼睛不屑地瞥了下，说：“她要是真生气，我问出那句话时她就该爆发了。可是她却想了片刻，先拍扶手，然后愤怒地质问。二哥，你生气骂人的时候，会先做动作，再说话吗？”
陆珩想了想，发现王言卿说的在理。一个人愤怒时拍案而起，拍案、起身、怒骂应当是同时发生的，但梁文氏却明显不同步，看来，她确实是装出来的愤怒。
陆珩心想这一趟来的太值了，他学会了好多有趣的东西。冬日风大，王言卿的头发被寒风吹散，和兔毛挂在一起，一颤一颤的惹人心怜。陆珩侧身，将她肩膀上的头发整理好，说：“卿卿明察秋毫，滴水不漏，让为兄十分佩服。不过，你有一样说错了？”
王言卿一听郑重起来，眼睛认真地看向陆珩。陆珩把她的头发放到身后，又摸了摸她衣领上毛茸茸的兔毛，说：“我生气时从来不骂人。”
王言卿一怔，反应过来之后又是生气又是无奈。她认认真真给他分析案子，他却插科打诨！而陆珩全无做错事的自觉，他像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事，不断揪王言卿比甲上的兔毛。王言卿冷着脸朝旁边跨出一步，避开陆珩的手。
陆珩心中叹息，看来卿卿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再逗下去要恼了。陆珩适可而止，收回手，脸色一瞬间变得严肃：“照你的分析，至少十一月十六，梁文氏就知道梁榕已经死了。这个案子至今和梁大姑娘没有任何关系，但命案过后不久，梁文氏就说梁大姑娘通奸。看来，这位梁姑娘多半知道些什么。走吧，我们去问问梁姑娘。”
陆珩转瞬从玩笑变回正经，王言卿都有些不习惯。她下意识点头，随即意识到，早在刚从梁榕屋里出来的时候，陆珩就说过要查通奸案。也就是说，那个时候，陆珩便已经想明白这一切了？
那她还喋喋不休给他剖析了这么久。王言卿沉默，陆珩发觉王言卿不说话，看了两眼，很快猜出来王言卿在想什么：“卿卿，不要妄自菲薄。查案不是一个人的事，往往需要多个角度佐证，才能确定最终元凶。你提供的线索，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王言卿一想倒也是，难得二哥请她帮忙，她努力想做到最好。就算她跟不上二哥的脚步，能侧面印证二哥的推测没错，也是值得的。
说话间，绣楼到了。陆珩止步，停在绣楼外，对王言卿说：“卿卿，前面我不方便进去，你一个人可以吗？”
王言卿点头，她学过拳脚，对上成年男子都有一战之力，何况这些内宅女眷？陆珩将一个哨子放到王言卿手里，很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一个人千万小心，如果遇到事情立刻按响这个哨子，我进去找你。不要逞强，知道吗？”
这个哨子是锦衣卫之间独特的联络方式，王言卿将东西收入袖中，抬头对陆珩笑了笑：“二哥，你最近怎么变得这么小心？我没事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陆珩怔了下，马上意识到王言卿说的是傅霆州。她没有记忆，但一些认知还留在潜意识里，比如，傅霆州以前也会单独把她留在什么地方，并不会像陆珩这样千叮咛万嘱咐。所以，王言卿才下意识觉得陆珩变了。
陆珩不能解释，认下了这个闷亏，笑了笑说：“你病还没好，我放心不下。我就在这里等你，去吧。”
陆珩眼如秋水，温柔从容地注视着她，仿佛无论王言卿什么时候回来，他都会在这里。王言卿回头望了他一眼，轻轻道：“那我走了？”
陆珩点头，视线一直没离开王言卿。王言卿心想二哥最近怎么变得婆婆妈妈，都让人肉麻，可她向前的脚步却安稳许多，因为她知道，背后有人一直跟着她。
王言卿逐步靠近，绣楼外守着两个婆子，她们早就发现王言卿和陆珩了，此刻发现王言卿还往近走，远远就呼喝道：“太太有令，不允许靠近绣楼。你是哪儿来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王言卿停在门口，落落大方说：“我跟随京城锦衣卫千户陈禹暄大人来梁家吊唁，陈千户十分同情梁家的遭遇，派我来和梁小姐说说话。”
王言卿说完，见这两个婆子板着脸，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便给她们示意后面的丫鬟：“我此行是经过梁家三老和梁太太同意的，如果你们不信，可以去问梁太太的侍女。”
梁文氏派丫鬟跟着王言卿和陆珩，但丫鬟十分害怕陆珩，跟在后面左右徘徊，不敢靠近。如今看到王言卿朝她比划，丫鬟赶紧低着头，不敢往陆珩的方向看一眼，一鼓作气跑到王言卿身边。短短几步路，丫鬟像是打了场仗一样，喘着气道：“是太太让她来的。”
有梁文氏的侍女作证，两个婆子即便百般不情愿也得放人。丫鬟趁机跟在王言卿身后，紧紧缀着，王言卿朝后扫了一眼，没在意丫鬟的小算盘，面色如常进屋。
绣楼有两层，第一层是花厅和库房，第二层才是梁大姑娘坐卧起居的地方。梁大姑娘闹出通奸的传闻，早就被人看押起来了，王言卿进来后，霎间成了所有人的视线焦点。
王言卿每走一步，都有人亦步亦趋跟着。王言卿心想照这样还问什么问，梁文氏的丫鬟虎视眈眈盯着，梁大姑娘怎么可能吐露心声。不过好在跟来的是丫鬟，而不是梁文氏，好糊弄的多。王言卿在心里默默对二哥道了声对不起，然后突然冷下脸，说：“我奉梁家族老和陈千户之命前来问话，之后陈千户要写成折子，递交给京城锦衣卫指挥使。若有丝毫闪失，将来指挥使怪罪下来，你们担当的起吗？”
其实这些丫鬟们并不知道指挥使是多大的官，但仅“锦衣卫”三个字，就足以威慑她们了。梁太太和族老对京城来的陈千户百般拉拢，陈千户还和老爷平级呢，就已经如此威风，如果是陈千户的上级，那还了得？
丫鬟们都害怕了，他们在锦衣卫家庭里伺候，所以越发知道这些人多么惹不得。锦衣卫中最重视秩序，上级的命令是绝对的权威，往往一句话就能决定下面的生死。如果她们惹到了王言卿，王言卿回去在陈千户面前抱怨一两句，到时候梁太太是梁卫的遗孀，不会有任何问题，她们这些丫鬟却没命活了。
王言卿见丫鬟们被吓住，又换上了柔和的表情，说：“不过，我也知道你们是奉命而为，无可奈何。这样吧，我们折个中，我进去和梁大姑娘说话，你们就站在门外听着，这样你们回去能交差，我也能完成陈千户的交待，怎么样？”
人性就是这样奇怪，如果王言卿好声好气和丫鬟们商量，她们绝不会给好脸，但如果王言卿先敲打她们一顿，再稍微释放善意，这些丫鬟就感激涕零，纷纷觉得王言卿是好人。
王言卿给出来的解决办法合情合理，丫鬟们也没有其他主意，便应允了：“好。但是姑娘，我们家小姐勾结人通奸，被太太抓到后有些疯了，经常说胡话。你只问通奸那天的事，不要问其他，万一将小姐刺激的发了疯，族老和太太都要怪罪。”
“哦？”王言卿轻声疑问，“梁大姑娘疯了？这是怎么回事，请郎中了吗？”
丫鬟面面相觑，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一个未出阁女子做出这种事，怎么还有脸请郎中呢？太太从外面请了驱邪符，可惜没什么用处。太太再三叮嘱，让我们不要和小姐说话，如果小姐说起胡话，就赶紧去禀报太太。”
王言卿应了一声，对丫鬟们抿唇笑笑，说：“多谢提醒。陈千户还在前面等着呢，我先进去了。”
王言卿提着裙摆上楼，她不动声色环视四周，发现二楼地方并不大，入眼是一套马蹄足花鸟红木桌椅，旁边放着绣具和琴架，后面用木扇隔出一间闭合的房间，应当是入寝的地方。所有陈设纤细小巧，一看就是给女子住的。
如今木扇牢牢闭合着，王言卿回头，对身后的丫鬟们说：“你们就在这里等候，我进去找梁姑娘。”
王言卿搬出陆珩的名头吓唬人，果然丫鬟们被镇住了，乖乖停在木隔扇外，没有跟进里面。王言卿停在薄薄的木门前，轻轻敲门：“梁大姑娘，我奉令尊故交之命，来和你问几句话。”
王言卿说完，里面还是没有动静，王言卿等了一会，轻声道：“那我进来了？”
王言卿没等到梁大姑娘的回应，推门而入。她进来后发现光线很暗，所有帷幔都拉着，空气沉甸甸的，透着一股阴幽。床幔后坐着一个人影，像截枯木，许久动都不动一下。王言卿知道这就是梁大姑娘了，她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停在帷幔外，柔声说：“梁姑娘，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京城陈千户的侍从，陈千户和令尊梁卫是故友，他听闻令尊故去，痛心非常，今日专程来府上吊唁，让我来后院看看你。”
床上的人死气沉沉，听到梁卫的名字，她终于动了动，让人确定她还是个活人：“你认识我爹？”
王言卿隔着帷幔打量这个女子，她身材娇小，不着粉黛，头发胡乱披散，脸颊都凹下去一块。看她的骨架，原本应当是珠圆玉润的身材，可是经历了丧父、通奸等打击后，短短几日，她就瘦得脱相了。
王言卿心中微叹，她双手交在身前，轻轻对梁大姑娘行了个万福，道：“我并不认识梁千户，但我家主人和梁千户一见如故，引为至交。他听说梁姑娘的遭遇后十分惋惜，派我过来问问，看能不能帮上些什么。”
王言卿一上来就表明来意，并且特意说明自己是梁卫故友派来的人，和梁文氏没有关系。梁大姑娘精神本来在崩溃边缘，骤然看到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并且有礼有节，谈吐不俗，内心的防备不知不觉消除。梁大姑娘眨了眨眼睛，忽然眼眶一酸，落下泪来：“是不是大哥把你们找来的？”
王言卿眸光微动，梁大姑娘竟还一直指望着梁榕来救她，看来，她并不知道梁榕早已先她一步遇难了。也是，一个闺阁女子被说成通奸，还被继母软禁，她若不是心里抱着哥哥会来救她的希望，怎么能坚持这么久呢？
可惜，她的哥哥已经没法帮她伸冤了，她自己也因为通奸，被官府判了死刑。如果不是陆珩横插一手，怕是不久之后，她就要被行刑了。
王言卿对梁大姑娘笑了笑，无声无息拉近两人的距离：“梁姑娘，我们也在找梁榕的去向。我们能不能坐下慢慢说？”
梁大姑娘下意识点头，这才意识到房间邋遢，没茶没水，并非待客之道。她先是恍惚，随后苦涩地笑了笑：“我这段日子过得昼夜颠倒，浑浑噩噩，连基本的待客礼数都忘了。”
这半个月梁大姑娘的世界天翻地覆，她从无忧无虑的武官小姐变成人人喊打的私通女子，好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如今回想以前的日子，竟像是做梦一样。
王言卿搬了个绣凳，坐到梁大姑娘床前，轻声安抚道：“姑娘不必难过，我明白你的处境，不会在意这些的。不知，我该如何称呼你？”
两个人距离靠近后，梁大姑娘的语气也渐渐变软和：“我闺名梁芙，你唤我阿芙就行了。”
王言卿点点头，道：“阿芙，陈千户听到外面那些传闻后非常生气，陈千户说梁家门风清正，梁卫亦是顶天立地的军人，他的子女绝不会做伤风败俗之事。陈千户不愿故友的骨血不明不白死去，今日刚从京城过来，就赶紧派我来了解实情。阿芙，梁太太说你和人私通，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梁芙现在的情绪非常脆弱，经不起丝毫刺激，王言卿这段话说的又缓又轻。她说话时一直看着梁芙的脸，根据梁芙的细微表情调整语气、措辞。
王言卿这番话看似简单，其实每一句都是为梁芙现在的心理状态设计的，她先是用称呼拉近距离，然后通过称赞梁卫取信于梁芙，最后澄清她是今日刚从外地来的，和梁太太没有任何关系。不知不觉中，王言卿就将梁芙拉到自己的阵营中，暗示梁芙她们才是同一边的。
梁芙态度逐渐软化，等听到后面，她眼睛都湿了，哽咽道：“我没有。”
她喉咙发哑，声音带着哭腔，几乎都没法完整说一句话，只能不断地重复：“我没有。”王言卿始终耐心又温和地看着她，等梁芙情绪平稳些了，才柔声说道：“我相信你。那天都发生了些什么？”

第14章 奸夫
梁芙眼睛有些空茫，虚虚看着一个地方，说：“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得很热。我吃完中午饭有些困，就让丫鬟把榻搬过来，我本想歪着做一会针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我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吵醒，我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从我房间里跳出去，一晃眼就不见了。外面一群人高声嚷嚷，紧接着，太太就带着人冲进来，说我和男人通奸……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我向太太解释，但太太不信，后来叫来了族老，我不停地说、不停地哭，可他们没人听我的话……”
梁芙说着抽噎起来，门外传来走动的声音，梁文氏的丫鬟推开门，说：“小姐又开始说疯话了，姑娘，你该走了……”
丫鬟上前，想将王言卿拉走。王言卿抬头，静静望了丫鬟一眼。丫鬟猝不及防撞入一双黑眸中，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澄澈明净，仿佛照妖宝镜，能映出世间一切污垢。丫鬟动作顿住，竟不敢上前硬拉。王言卿没理会周围的丫鬟们，轻轻拍了拍梁芙的手，说：“我相信你。稍微等我一会。”
王言卿起身，她肤白胜雪，眼眸黑湛，当她收敛起脸上笑意，竟像观音一样宝相庄严，凛然不可侵犯：“我已经说过，你们不许进来。你们妄自打断我和梁小姐说话，是想不敬锦衣卫指挥使吗？”
王言卿又在心里道了声抱歉，对不住二哥，她并非有意败坏他的名声，但实在太好用了。
王言卿搬出指挥使吓唬人，她冷若冰霜，丫鬟们一下子被镇住。王言卿视线从她们身上扫过，威吓道：“念你们初犯，饶你们这次。还不快出去？”
看得出来锦衣卫名声是真的不好，丫鬟们没人敢说话，悻悻关门。但她们关门时，却留了条小缝。梁芙闺房空间本来就小，现在门还开着，想必说什么外面都能听到。王言卿注意到了，她没有发作，而是坐回原来的位置，对梁芙安抚地笑了笑：“久等了。我相信你的话，不要急，先擦擦泪。”
王言卿没有急着追问，而是递给梁芙一枚手帕。梁芙脸上还挂着泪，她接过王言卿的帕子，有些恍惚地擦泪。
王言卿等梁芙情绪恢复平稳了，才问：“你记得那个男人的长相吗？”
刚才丫鬟们闯进来，梁芙被吓得不轻，但王言卿三言两语就将丫鬟赶走，连梁文氏都不放在眼里。王言卿展示出自己的能力后，梁芙越发依赖王言卿，王言卿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梁芙想了想，茫然摇头。王言卿沉吟片刻，问：“你当时大概在哪个位置看到他，是什么情形？”
这里是梁芙的闺房，同样是那天事发之所。梁芙在屋子中比划：“我当时在这张榻上睡觉，只记得有点冷，想叫丫鬟又喊不出声，反正睡得很不舒服。后来外面突然响起吵闹声，我一下子被吵醒，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站在窗口，跳上树很快走了。当时我还以为在做梦，都没反应过来，一群人就冲进来了，嚷嚷着要报官。”
梁芙这些话前后颠倒，翻来覆去，但反而很真实。如果是真实发生在记忆里的事情，复述时本来就会带很多主观感受和想法，要是梁文氏那种想都不想就按时间线将行程捋了一遍的，才是说谎。
王言卿已经相信梁芙的话了。王言卿朝门缝瞥了一眼，温声问：“你能帮我指一下当时的位置吗？”
梁芙点头，跟着王言卿站起来，一边走一边说：“榻放在这里，头朝这边，那个人站在这里……”
王言卿跟着梁芙的指点看，心中默默丈量距离。梁芙的闺房在二楼，窗外不远处有一株树，如果从梁芙窗户跳到树上，便可以顺着树枝爬到围墙，一眨眼就能离开梁府。
这个距离对女子来说有些远，但对于成年男子，应当不难。
王言卿不动声色将位置信息记下，又问梁芙：“他的体型、身高，你还有印象吗？”
梁芙想了想，说：“当时我刚醒，眼睛还看不清，只记得他身上衣服很大，穿一身红色褡护。”
王言卿顺势打开窗户，和梁芙坐在窗户边。外面的风灌入，虽然有些冷，但立马吹散了屋里的沉闷，梁芙接触到流动空气，眉宇也不知不觉舒展开。王言卿挑选的这个位置离门远，又有外面的声音掩护，说话声立马不明显了。王言卿没理会偷听那几个丫鬟，问梁芙：“你以前在哪里见过这个背影吗？”
梁芙面露茫然，想了一会说：“我不记得了。”
王言卿暗暗叹气，看梁芙的表情，她确实一无所知。她连对方的脸都没看到，怎么可能是通奸呢？然而礼法对女子就是如此严苛，一个外男出现在女子闺房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不管是不是被迫的，女子都该以死来保全家族名声。
官府一向把这种案件定位为家务事，如果女子族中长老要将此女处死，官府犯不着和乡绅对着干，一般都默许了，更不会视之为谋杀。
所以，梁文氏抓到梁芙房间里有男人，并且上报给官府后，保定府衙和京城都没有检查，直接以通奸罪定案。王言卿因为陆珩的缘故，提前一步知道了这个案子的结果，她如果想救下梁芙，要么想办法证明不是通奸，要么从源头解决问题。
比如，梁文氏为什么要给梁芙安一个死罪罪名。
王言卿墨玉般的眼睛定定看着梁芙，不放过她脸上丝毫波动，问：“你继母给你定通奸罪名，你的叔伯兄弟知道后，竟也不管吗？”
梁芙听到这里，整个人都耷拉下来：“我爹死了，哥哥又不知所踪，千户职位很可能要落到二弟头上。外人谁会为了我，得罪太太和二弟呢？”
王言卿仔细盯着她，问：“你哥哥呢？”
“大哥出门去了，我也不知道大哥在哪里。”梁芙叹气，说，“要是他能赶快回来就好了。”
王言卿沉默，她不忍心告诉梁芙实情，换了个方向问：“你最后一次见到梁榕是什么时候？”
这回梁芙没怎么想，很快就回道：“是十六那天晚上。”
“你记得这么清楚？”
梁芙点头：“是。那天我心情不好，睡不着觉，就去找大哥说话，想让他带我去寺里散散心。我看到大哥房里亮着灯，就上去敲门，但是过了很久大哥都没来开门。我觉得奇怪，想推门进去看，门却拴住了，我一下没推开。大哥在里面说他睡下了，让我明日再来。”
王言卿眉尖意外地动了下，梁芙竟然和梁榕说过话？王言卿连忙追问：“他说话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梁芙皱起脸，想了一会，不确定说，“他的声音好像有点低，不像他平时说话的语调。我还以为大哥生病了。”
王言卿问：“除了说话，房间里还有什么异样吗？”
梁芙眉毛皱着，思索了好一会，说道：“当时屋里好像有其他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大哥让我回去，我就先走了。”
王言卿点点头，问道：“之后你还去找过梁榕吗？”
梁芙应声：“当然，我第二天大清早去找他，他房间里却没人。我去问门房，门房说大哥不久前出门了。我特别沮丧，回去时撞到二弟从外面回来。我和二弟不是一个娘生的，不怎么亲近，我不好意思让二弟带我出去，就自己回来了。”
“梁彬？”王言卿意外，直觉这一点很重要，“你什么时辰看到他，他当时穿着什么？”
梁芙答道：“时辰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冷，路上还有霜。二弟身上的衣服我没什么印象，可能是件深色衣服吧。”
王言卿心中轻轻一动，那个时候梁卫逝世还不满百天，梁彬不应该穿白色孝衣吗，为什么会穿深色衣服出门？王言卿没有表露，不动声色问：“之后呢，你们说话了吗？”
“就随便问了句好，我问他大哥去哪儿了，他说不知道。回去时我不甘心，又去大哥门口看了看，走的时候注意到地上好像有东西，捡起来发现是一颗珠子。”
王言卿忙问：“是什么珠子？”
梁芙说：“就是普通的珍珠，不知为什么掉在大哥门口。我心里还觉得很奇怪，大哥怎么会有珍珠。我问梁彬是不是他的，他说不是，我就拿回来了。”
王言卿问：“那颗珠子现在在何处？”
梁芙想了想，起身去妆奁里拿：“我好像收在这里了……对，在这里。”
王言卿跟着梁芙去妆奁，她不经意调整身体，将梁芙的动作挡住。梁芙从妆奁底部扒拉出一粒珠子，递给王言卿。王言卿拿起来看了看，珍珠大概黄豆大小，颜色很新，中间穿孔，看起来像是什么装饰上的东西。
王言卿低声询问梁芙：“这枚珍珠我能带走吗？”
梁芙点头应了。这种碎珍珠不值钱，便是送给王言卿都没什么。王言卿借着身形遮掩将珍珠放入荷包，动作又轻又快。王言卿做这一番动作时正好挡住了丫鬟视线，如果她们再走回窗边，那就太刻意了。王言卿顺势坐到梳妆台边，装作换了一个谈话地点，问：“之后，还发生过什么吗？”
梁芙见王言卿坐下，她也跟着坐好，说：“随后二弟就跟着太太回娘家了，我自己在房里打发时间，快傍晚二弟和太太回来，我到前面吃饭，饭后和丫鬟说了会话就睡觉了。第二天也是这样，哥哥不在，我也不好出门，便自己在家里消磨时间。第三天的时候，我中午睡了一觉，醒来后太太就说我私通外男……”
梁芙回忆起那天的事情，神情又变得痛苦。王言卿按住她的手，说：“好，我明白了，你不必想那些事了。我回去后会如实禀报，你要好好活着，不要想不开，我相信大人们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梁芙以为王言卿话中的“大人”是陈千户，感激道：“多谢陈千户。姑娘，你能不能请陈千户帮忙，找找我大哥？他出门很久了，以前他出去游山玩水，最多五日就回来了，从没有离开过这么久。”
王言卿只是应道：“好，我们会尽力的。我先走一步，你安心休息吧。”
丫鬟们没料到王言卿这么快出来，慌忙站好，脸上还残留着慌张。王言卿拉门，目光从丫鬟们脸上扫过，一言未发，回身对梁芙说：“梁姑娘，留步。我先走了。”
梁芙恋恋不舍和王言卿道别。王言卿下楼，梁文氏的丫鬟前后看看，蹑手蹑脚跟在王言卿身后。王言卿走下台阶，拂了拂裙摆，说：“想知道什么大大方方问就是，何必像看犯人一样跟着我。”
丫鬟们尴尬，干笑道：“姑娘误会了。奴婢怕怠慢了贵客，这才跟着姑娘。”
“好。”王言卿点头，“既然你们没话问我，那我来问你们。十一月十九，也就是梁太太在绣楼抓到男人那天，你们在做什么？小姐午睡，你们应该寸步不离守在旁边，为何能让外男进入内宅？”
丫鬟们尴尬，其中一个扎双髻的说道：“冤枉啊，小姐惯有午睡的习惯，下午总要睡到未时。那天我看小姐睡着了，厨房又要人帮忙，我就去了，打算等小姐睡醒时再回来。”
另一个丫鬟也说道：“我也是，我去烧水了。”
王言卿看着丫鬟的表情，一瞬间明白了。她仿佛在这种环境中生活过很久，很了解这些后宅官司。这些丫鬟说得好听，其实多半是她们见小姐睡着，自己跑出去歇息玩闹了，所以绣楼没人守着。梁文氏带着人来捉奸，正好抓了正着。
王言卿没追究这些丫鬟的懈怠，问：“通奸总该是两个人的事情，梁太太既然报梁小姐通奸，那奸夫是谁？”
丫鬟们相互对视，没人吱声。王言卿眉宇不动，语气中暗暗施压：“说。你们总不想进大牢里说吧？”
一搬出锦衣卫，丫鬟们全都怂了。一个丫鬟小声说道：“是冯六。那个奸夫跑的时候，好些人在树下也看到了。太太立刻让人出去找穿红色褡护的人，结果，竟然在冯六家里找到了一模一样的衣服。”
人证物证俱全，这场捉奸可谓板上钉钉，就算梁芙说她不认识冯六也没人信。王言卿不动声色，问：“冯六是谁？”

第15章 等待
开了一个头后，剩下的话顺理成章，丫鬟很快全招了出来：“是一个地痞子，成日游手好闲，吃喝嫖赌，仗着长了一副白面皮相，没少勾搭良家妇女。保定府好人家的女儿都绕着冯六走呢，小姐多半是被冯六花言巧语哄骗，这才跟了他，还进内宅里私会……”
其他丫鬟偷偷提醒，说话的丫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好的词，讪讪垂下眼睛。私会这些词闺阁女子连听都不能听，何况说出来。丫鬟们面色微红，小声骚动，王言卿却冷静如常，脸色白皙胜玉，一点尴尬之色都没有：“冯六以前和梁家有往来吗？”
丫鬟们听到吃吃地笑，道：“他算什么人，躲着老爷还来不及呢，怎么敢上梁家的门？”
这种地痞流氓欺软怕硬，哪敢招惹锦衣卫千户，王言卿点点头，又问了当日的时间地点，都和梁芙的说法对得上。王言卿看梁芙表情就知道她没撒谎，但证词总要验证一遍，才能相信。王言卿检验完梁芙这边的时间线后，忽的问：“十七那天，梁太太在做什么？”
这个很多人都知道，丫鬟们七嘴八舌道：“太太回娘家了。”
“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丫鬟们想了一会，说：“辰时出去，快酉时才回来。”
辰时，这么早？王言卿没表露，滴水不漏问：“梁太太娘家在哪里？”
“离保定府不远，就在清苑县。”
王言卿消息打探的差不多了，走出绣楼。她一出门就看到一个人影负手站着，遥遥望着绣楼前的树。王言卿惊讶了一瞬：“二哥？”
陆珩回头，很自然地朝她走来：“出来了。怎么样，有没有遇到难缠的人？”
王言卿摇头，她看着陆珩，意外地问：“这么长时间，莫非你一直在这里等着？”
陆珩挑眉，反问道：“不然呢？”
王言卿被问住了，下意识喃喃：“我以为，你会去周围找线索……”
王言卿刚才在绣楼里耽搁的时间可不少，她以为陆珩也在外面搜查，所以才不着急。没想到，陆珩一直在这里等着。不说寒冷，只说在外面站半个时辰，哪个男人有耐心等这么久？
而陆珩还是指挥使，敢让他等待的人，恐怕唯有皇帝了吧。王言卿受宠若惊，陆珩看到王言卿的眼神，眉梢动了动，又在心里骂傅霆州。
不用想，说着等王言卿，结果去做自己事情的人，必然是傅霆州。陆珩心说傅霆州这厮真是走了狗屎运，他根本不配王言卿掏心掏肺对他。莫说自己的女人，就算是不相熟的亲眷女子，送对方进一个地方，总得等对方全须全尾出来才能离开吧？
而傅霆州呢，竟轻慢的这般理所应当。
陆珩在心里无情辱骂死对头，脸上表情依然温柔和煦，他对着王言卿笑了笑，说：“卿卿，怪我不好。你这次受伤后，二哥才意识到以前对你太疏忽了。放心，以后无论你去哪里，我说会等你，就一定在原地等你回来。”
陆珩说着拉过王言卿的手，他往前走，发现王言卿不动，回头看她：“怎么了？”
王言卿愣怔片刻，回过神后缓缓摇头：“没什么。”
她说没什么，却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收敛。陆珩无声审视着她画一般的眉眼，看了会，含笑问：“怎么，不相信二哥？”
“不是。”王言卿垂着眼帘，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此刻的心情，“总觉得二哥对我太好了，都让我惶恐。”
陆珩笑容更深，站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说：“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你惶恐什么？看来以后我要愈发对你好了，要不然这么一点点好意就将你俘获，你以后被男人骗走了怎么办？”
陆珩手臂温暖又有力，靠在里面像是撑起了整个世界，令人安心无比。陆珩说完后，带着王言卿往前走，明明是很有安全感的话，王言卿听后却陷入沉默。
陆珩问：“怎么，有心事？”
王言卿默然片刻，忽然问：“二哥，今日梁家三老虽然逾越，但问的话并不错。你为什么不娶妻呢？”
陆珩心中轻轻嗯了一声，心道原来如此。他就说王言卿怎么又缩回壳子里，原来症结在这里。王言卿没有记忆，但她潜意识里知道她的二哥要娶正妻了，二哥对她越好，她内心深处就越慌。这阵危机感时刻缠绕着她，哪怕她并不知道来自何处。
陆珩说永远在原地等她，无意间引爆了她的不安。
陆珩都麻木了，他已经替傅霆州背多少个黑锅了？这个混账，陆珩回京揍他一顿都是应该的。
陆珩心里恨得牙痒，但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温柔细致的好兄长模样，说：“卿卿你忘了，今年我父亲去世，我要守孝三年。”
“可是孝期总会守完的。”王言卿垂着眼睛，眼睛里冰冷的近乎无情，“等三年后呢，二哥总不可能不娶妻。”
“怎么不能？”陆珩说，“在我这个位置，不娶妻，不涉入任何一派，皇上才会信我。兄妹之间要同甘共苦，若是以后我娶不上妻子，卿卿就留在陆家陪我，怎么样？”
他语调悠然，声音含笑，一时分不清调侃还是真话。王言卿心中莫名的重压散去，没忍住笑了：“二哥，你又开玩笑。同甘共苦哪是这样用的？”
陆珩也不追究她的答案，笑着问：“那该怎么用？”
经过这一打岔，两人之间的氛围缓和很多。王言卿顺势说起绣楼里问到的信息：“十一月十六晚梁芙去找梁榕说话，无意看到书房里有灯，屋里还有闷闷的声音。里面人让她第二天再来，梁芙晚上睡不着，第二日清早又去，得知梁榕刚巧出门，并且在前院撞到了从外面回来的梁彬。那天，梁彬穿的是深色的衣服。”
陆珩慢慢应了一声：“梁彬啊。”
王言卿点头，突然意识到今日没怎么见梁彬：“我记得今日进门时还看到梁彬了，后来他去哪里了？”
“陈禹暄进正厅寒暄时，他在角落里坐着，之后众人出去看梁榕的房间，他趁机溜了，后面就没再回来。”
王言卿“哦”了一声，由衷道：“二哥，你记忆力真好。”
不止记忆力好，观察力也强，王言卿在会客厅时刻意观察众人表情，都没留意到梁彬什么时候不在的，陆珩却注意到了。
陆珩颔首，欣然接受了王言卿的恭维：“谢谢卿卿。梁芙撞见梁彬，后来呢？”
“梁芙遇到梁彬后，问他梁榕去哪里了，梁彬说不知道。梁芙往回走，途经梁榕门口时捡到一粒珍珠，她还问梁彬是不是他的，梁彬否认后，梁芙就将珍珠带走了。”
不等陆珩发话，王言卿就从荷包里取出珍珠：“珠子在这里。我看过了，应该是什么东西上的装饰。”
陆珩接过珍珠，看了一会，说：“鞋上的。”
王言卿惊讶地睁了下眼睛，连忙追问：“二哥，你怎么看出来的？”
陆珩给她示意珍珠上的划痕：“上面是单侧磨损。痕迹还很新，应当是最近刚划出来的。”
王言卿佩服，她看了那么久都没有发现，陆珩接过来才几眼就认出来了。当年兴王府跟来那么多人，就陆珩能飞速提升到指挥使，也是有道理的。
“除了这颗珠子，还有吗？”
王言卿继续复述道：“梁芙回来后无所事事，随便打发时间。等十九那天，她照常睡觉，忽然被外面的声音吵醒，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男子背影站在她窗前，男子穿着红色褡护，当着众人的面从树上逃走了。梁文氏抓到了现行，又去搜查奸夫，在一个叫冯六的人家里找到了一模一样的衣服。”
陆珩听到挑挑眉，意味深长啧了声。王言卿抬头，好奇地看陆珩：“二哥，怎么了？”
陆珩看起来很想说什么，但望到王言卿眼睛，还是忍住了。王言卿越发好奇了，问：“到底是什么？”
陆珩摇摇头，按住王言卿肩膀：“这种事，你还是不要知道了。这个冯六有点意思，待会见见他。不过现在，我需要卿卿帮我一个忙。”
王言卿虽然奇怪陆珩到底瞒着什么不告诉她，但听到陆珩的话，还是立刻认真起来。陆珩对上王言卿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不要紧张。卿卿，梁芙窗户前那棵树，你能爬上去吗？”
王言卿失忆，完全不记得练武的事情，但身体本能告诉她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王言卿都没有犹豫，点头道：“没问题。”
“好。”陆珩说，“劳烦你上树帮我看看。”
他们两人一直在花园里漫步，此刻距离梁芙的绣楼并不远。王言卿回头望了一眼，说：“我从梁芙窗户上跳过去吧，正好试一遍那个人的逃跑路线。”
陆珩意外地挑了下眉，立刻问：“我看那段距离不小，你能跳过去吗？有难度的话就算了，一条佐证而已，不值得你冒险。”
“没关系。”王言卿对此却很执意，“我应该可以。不试一遍，怎么知道我们疏漏了什么地方。我去找梁芙她们。”
王言卿不管陆珩反对，二话不说回到绣楼，踩上窗户。陆珩在楼下看着，捏一手冷汗。他自己训练都没有这么紧张过，陆珩开口，想再劝道：“卿卿，要不算了吧……”
他话没说完，王言卿忽然从窗沿跃出，像鸿鹄一样翩跹划过，稳稳停在树枝上。陆珩心脏大起大落，才一会的功夫，手心全是冷汗。
王言卿这一身颜色浅淡，站在枯槁的树枝上，像是春日的蝴蝶停驻在严冬，美好又奇异。王言卿快步从枝桠上掠过，很快走到墙边。王言卿往下看了看，对陆珩说：“二哥，从这里可以翻下墙。”
“好。”陆珩生怕她再跳到墙外，赶紧说，“我知道了，你快下来吧。”
王言卿今日穿着一件白色对襟袄，颈边簇拥着绒毛，漂亮的宛如仙女。她这样的美人就该裱在画像、屏风上，远远供起来观赏。但她此刻踩着树枝从高处跃下，仿佛壁画上的飞天活了，一步一步朝陆珩走来。王言卿跳下一节树枝，宽大的裙摆像羽翼一样展开，陆珩也伸手，抱住她的腰肢，将她从树上带下来。
王言卿本打算自己跳下来，没料到陆珩突然伸手。她吓了一跳，本能抱住陆珩的脖颈。陆珩圈住王言卿的腰肢，手臂像铁一样坚实有力，他抱着王言卿卸力，长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如花朵一样旋开，最后轻轻落在地面上。王言卿脚尖落地时还不习惯，下意识抱着陆珩肩膀。陆珩稳稳当当站着，手掌护在她腰后，静静等她站稳。
王言卿晕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近乎紧贴着陆珩站立。她赶紧后退，险些踩到裙摆，陆珩接住她，无奈道：“小心些。”
王言卿脸都红了，飞快抿了抿耳边的碎发，道：“二哥，你怎么突然接我？你这样容易手臂受伤的。”
陆珩出生在世代锦衣卫之家，很小就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了。他不慌不忙瞥了王言卿一眼，正待解释，突然转了口吻，说：“为了卿卿，就算受伤也值得。”
作者有话说:
陆珩：虽然我没和卿卿一起长大，但以前的黑锅都是我背啊

第16章 证据
王言卿失忆后，时常觉得二哥变了，变得让她无从招架。她慌乱了一会，以为陆珩又拿她开玩笑，沉下脸道：“二哥，你不要总是这样。”
“总是怎样？”陆珩垂眸看着她，忽然伸手，指尖顺着王言卿脸颊，轻轻滑动，“你七岁来京城，八岁时因为练武病了一冬天，十岁陪人跪祠堂，差点发烧到夭折，十二岁为了救人从马上摔下来，十四岁瞒着众人跟去军营，跌打滚爬了一个月，回来后身上有伤也不说。你对我这么好，我为你受伤，难道不应该吗？”
陆珩一条条说过去的事，时间地点因果样样清晰。王言卿知道这应该是自己的经历，但此刻从陆珩口中听到，她毫无实感，遥远的像是别人的故事。
王言卿心里又软下来，她一觉醒来忘却所有，二哥却记着他们共同度过的漫长岁月，或许，他们以前，就是如此亲密吧。
王言卿生出些愧疚，低声对陆珩说：“对不起二哥，我都忘了……”
“没关系。”陆珩看着她笑了笑，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忘了就忘了。走吧，我们去找梁芙的‘奸夫’。”
梁文氏的丫鬟一路小心翼翼地跟着陆珩和王言卿，然而只是一眨眼，前面的人竟然不见了。她吓了一跳，赶紧跑上去看，但墙壁拐角找遍了，愣是不见人影。她心想大白天见鬼了不成，赶紧去前面禀告梁文氏。
正厅里，陈禹暄还喋喋不休，和梁家族老、梁文氏大谈废话，此刻，陆珩已神不知鬼不觉绕开梁家的人，站到门房前，询问道：“上月十七，也就是梁榕失踪那天，他什么时候出门的？”
这是件大事，门房很快就想起来了：“卯时正，那天小人记得特别清楚，小的刚开门，大少爷就出去了。大少爷披着斗篷，脸遮住大半，低头闷声往门口走。小的提醒大少爷走慢点，别摔着，大少爷都没搭理。”
王言卿捕捉到重点，问：“他穿了斗篷？”
“是啊。”门房回道，“灰黑色的，特别厚，小人看了还奇怪，才什么时候，大少爷就穿起这种厚衣服了。”
陆珩意味不明嗯了一声，问：“他低着头，遮着脸，也没说话，你怎么知道那是梁榕？”
门房被这句话问的愣了一下：“大少爷穿着去年新做的斗篷，不是大少爷，还能是谁？”
陆珩问：“那件斗篷是什么样式？”
门房连说带比划：“大毛黑灰鼠面子，羽缎里子，特别厚实。”
陆珩点点头，不再问了，转而换了个话题：“那日梁芙来找过你吗？”
“大小姐呀，来过啊。说来也是巧，大少爷走后没多久，大小姐就来了。老奴说小姐来晚一步，再早一点就能遇到大少爷，小姐听了还很失望。”
和梁芙的时间线对得上，王言卿问：“那天卯时你见梁彬了吗？”
门房想了想，摇头：“小人这里没见着，兴许二少爷是从其他门出入的吧。”
王言卿一听，赶紧问：“府里有侧门？”
“有，在那边。”门房伸手指向一个方向，道，“两位顺着街转过拐角就能看到。”
王言卿向门房道谢，和陆珩一起朝街上走来。他们先去了门房所指的方位，果然在巷子里看到一扇侧门。王言卿环视周围，说：“这道侧门不临街，地方又隐蔽，如果有人假扮梁榕，绕一段路回到这里，从侧门进府，应当完全不会引起注意。”
陆珩顺着墙角缓慢走了一圈，说：“梁家暂时就这些了，走吧，我们去找冯六。”
保定府比不上京城，但也是拱卫京师的重镇，造船运粮，屯兵葺营，人口繁多。王言卿本以为在偌大的城池里找一个地痞流氓，要耗费好些功夫，然而她还是小看了锦衣卫的情报网，没一会，陆珩就拿到冯六的户籍资料了。
王言卿看着咋舌：“只是一个市井小人物，这你们都有记录？”
监视京城公侯高官，王言卿能理解，但冯六充其量只是个地痞子，锦衣卫竟然连这种资料都有？陆珩笑了笑，收起资料，主动拉起王言卿的手：“有备无患而已。卫所说他跑了，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走吧，我们去他家里看看。”
冯六住在城南，这里巷道横斜，房间建得很密，聚集着一些做小生意和手工艺的人，人员流动频繁，三道九流什么人都有。进入这片区域后，王言卿明显感觉到不怀好意的视线多起来，只不过顾忌着她身边的陆珩，才没人敢上来。前面的巷道越来越窄，陆珩不放心，对王言卿说：“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去前面看看。”
陆珩天生谨慎，前面就是冯六的家了，但小巷幽暗狭窄，并肩站两个人都勉强，很适合设伏。陆珩倒不怕，但他还带着王言卿，他不能让王言卿冒险。
陆珩将王言卿留在路口，自己进里面查看冯六的家。当时梁家带着人从冯六家里翻到一模一样的衣服后，当即要扭送冯六见官。冯六见势不对，冲开人群跑了，他的家也被官府贴了封条。陆珩在前面检查时，冯六邻居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身材高大、油头粉面的男子跑出来，迎面撞上了王言卿。
王言卿和男子皆是一愣，男子见只是一个弱女子，眼中露出凶恶之色，而王言卿也马上反应过来，这多半是冯六。
男子上前，想要抓住王言卿，被王言卿及时躲开。王言卿手上暗暗运劲，她正要使出小擒拿手，男子已经从背后被人踹倒，陆珩手臂压住对方肘关节和肩关节，往上一拧，男子立刻痛苦地嚎叫起来：“大人饶命，草民知错了，大人饶命！”
陆珩这一套动作快速又狠毒，王言卿都能听到男子关节错位的声音。王言卿心想二哥下手真黑，赶紧说道：“二哥，先审问案子要紧。”
再耽误一会，这个男子的关节都要被压断了。陆珩没有起身，依然居高临下制着男子，脸上没有怒也没有笑，冷冰冰地看着他：“你刚才抓她，想干什么？”
男子鬼哭狼嚎，喊道：“草民什么都没想做，只是想逃命而已。大人饶命，草民胳膊要断了……”
王言卿上前，轻轻抚了抚陆珩肩膀，小声说：“二哥。”
陆珩听到王言卿的话，缓慢松开手，男子如蒙大赦，赶紧去扶自己的手臂，惨叫声不断。陆珩站在旁边，没耐心地松了松袖扣，一脚踢在男子身上：“说，叫什么名字。”
男子在地上哀嚎，忙不迭道：“草民姓冯，家里行六，周围人都叫草民冯六。”
“果然是你。”陆珩道，“这段时间你躲在哪里，为何会从隔壁院子里出来？”
冯六不认识面前这两人，但经历了刚才那一遭，他已经确定陆珩是军中行家，下手时地道的让人害怕。冯六也不知道自己走了什么运，接二连三惹官府的人，他大呼冤枉，道：“大人，草民冤枉啊。草民什么都不知道，半个月前突然有一伙人打上门来，嚷嚷着要送草民见官，草民争辩不过，只能跑。草民在外面躲了半个月，实在过不下去了，想回来拿点救命钱。草民不敢从正门进，见邻居家没人，就想从邻居家越墙。没想到才进去就看到大人来了，草民只想讨条活路，并非对大人不敬啊。”
冯六试图歪曲他抓王言卿的行为，陆珩笑了一声，没有和他争辩，而是说：“老实交代，上个月十九，你在做什么。”
冯六一听这个日子就苦了脸：“大人，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天草民喝多了酒，在家里呼呼大睡，突然外面冲进来一伙人，说草民轻薄梁家小姐。大人明鉴，草民不过一个升斗小民，哪敢招惹千户大人的小姐。草民连梁家的门都没有摸过，说小人和梁小姐通奸，真是冤枉啊。”
通奸这种罪名砸下来，给家族蒙羞的梁芙要死，带坏闺阁小姐的冯六也要死。梁家在保定府有权有势，冯六要是进了大牢，必死无疑。他不想死，只能跑。
结果运气忒不好，他特意挑没人的时间回来拿盘缠，竟又撞到了一位容貌俊美下手却贼狠的陌生男子。冯六不敢得罪陆珩，把自己这段时间的事倒豆子一样全说了。
王言卿对着陆珩细微点头，示意他冯六没有说谎。陆珩面无表情，又问：“梁家在你房间里搜出了案发时的红色褡护，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不认？”
冯六一听，喊冤的声音更大了：“大人，那件衣物确实是草民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衣服丢了，草民到处找都没找到，就暂时没管。草民也不知那件衣服怎么会突然回来，还出现在梁千户的家里。大人如果不信可以去问街坊邻居，草民当时没找到衣服，还问过他们。”
陆珩静静看了他一会，没说什么就往外走。冯六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自己没事了，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刚站好，就有锦衣卫从巷子外跑进来，将冯六一把按倒在地。冯六吓了一跳，慌忙看向前面，哪还有那两人的身影。
王言卿走出巷道，对陆珩说道：“二哥，他没有说谎，你为何将他押起来了？”
“我知道不是他。”陆珩淡淡说，“以他的身高体重，爬上梁家那棵树必会踩断树枝。那天出现在绣楼且逃跑的人，不会是他。”
王言卿怔了下，慢慢反应过来为什么陆珩让她上树，而没有自己去：“所以，你让我爬梁芙窗前那株树，就是为了验证凶手的体型？”
陆珩点头，承认了。他在外面看到树枝的时候就觉得太细了，梁卫毕竟是做锦衣卫的，怎么会任由女儿绣楼前长着一株树，直通墙外。那棵树修剪过，通往墙外的那节树枝是新长出来的，并不算粗壮。王言卿这么轻的人走上去都会细微浮动，如果是冯六那种体型的成年男子爬上去，没两步就踩断了。
后来陆珩听到梁芙的证词，越发无语。私通时穿一身红色的衣服，就怕自己不显眼吗？所以，衣服只是障眼法，幕后之人想借衣服嫁祸冯六才是目的。满足上树条件的只有女人或没发育起来的少年，而女子能跳过那么远距离的少之又少，所以，那天从树上逃走的，多半是个纤细体轻、运动能力良好的少年。
同时符合这几个条件的人，近在咫尺。
王言卿脸色沉重，敛着眉道：“是梁彬？”
或许还不止，十七那日梁榕天刚亮就出门，一路不和人说话，却让很多人看清他身上的衣服和出门这件事。这个举动反常的近乎刻意，像是在故意制造一个梁榕还活着的假象。梁彬身形纤瘦，但个子已和成年人无异，如果他披上兄长的斗篷，用帽子遮住半张脸，乍一看应该可以伪装梁榕。
王言卿猜测，十六那天晚上梁榕就死了，第二天早上梁彬穿着梁榕的衣服，快步从正门出去，再脱下斗篷悄悄从侧门回来，神不知鬼不觉伪造了梁榕的时间线。但他没想到梁芙也来了，梁彬和梁榕都住在外院，两人房间相对，梁彬特意避开门房从侧门回来，没料到门口有人，正好撞上梁芙。
梁芙昨夜就来过，今早还捡到了珠子，梁彬误以为梁芙知道了什么，这才起了杀心，牵出了后面的通奸案。
陆珩不置可否，说：“栽赃梁芙通奸的人和杀害梁榕的人未必相同。我们先去找那枚珠子的主人。”

第17章 真凶
陆珩辨认出那枚珍珠是从鞋上掉下来的，知道对象就简单多了，陆珩很快找到订做这种鞋的店，王言卿对照样品，发现鞋头缀着的珍珠和梁芙捡到的一模一样。
王言卿放下东西，轻轻对陆珩点头。陆珩心想查案时带一个女子还是很有必要的，至少查这类女人证物方便多了。陆珩看向店铺掌柜，问：“这种鞋，都有谁买过？”
掌柜搓着手，为难道：“官人，我们店小本生意，多给官员富商的内眷订做衣物。鞋袜乃女子私密之物，不方便透露给外人。”
掌柜以为摆出他们店的人脉关系后，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客人就该知难而退了。然而，那位皮相出众到近乎称得上漂亮的男子只是看着他笑了笑，波澜不惊地拿出一枚铁令牌。
掌柜朝令牌上瞄了一眼，隐约扫到一个“锦”字，就不敢再往下看了。掌柜脑门不断渗出冷汗，赔笑道：“原来是锦衣卫大人。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取账本。”
陆珩亮出身份后，所有人都变得很好说话。掌柜很快拿来账册，王言卿一页一页翻，突然指着一个地方对陆珩说：“二哥，你看这里，上个月初梁文氏在这里订做了一双鞋。”
梁文氏买的正是刚才那款新品，鞋头缀着珍珠，应当是为梁卫守孝特意订做的。陆珩粗略算了算，看珠子的磨损程度，时间也合得上。掌柜还守在旁边，闻言忙道：“这是小店新推出的样品，娘子若是喜欢，小人这就让伙计给娘子包上几双。”
王言卿现在做寻常打扮，但她在陆府里衣食住行样样精致，哪用得着这里的鞋。她正要回绝，却见陆珩抬头，一双眼睛喜怒不辨地看着掌柜：“你叫她什么？”
掌柜吓得都结巴了：“这位夫人竟不是大人的娘子吗？”
王言卿尴尬，忙道：“店家，你误会了，这是我哥哥。”
掌柜这时候才注意到王言卿还梳着未婚女子发髻，不由脸色讪讪。他见这两人姿态亲密，在人前毫不避讳地触碰交谈，便以为这是一对夫妻。至于女子叫男子二哥……女子多得是喊情郎哥哥，掌柜还以为这是人家的夫妻情趣呢。
谁知道，竟然是“亲哥哥”而非“情哥哥”。掌柜的一边赔笑，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两人长得一点也不像，又总是身体贴着身体而站，谁能想到他们是兄妹啊。
王言卿解释后自己也觉得尴尬，默默往前挪了一步。陆珩意味不明瞥了王言卿一眼，也没说话，对掌柜道：“账册我们收走了，用完了我让人给你们送过来。”
“不敢不敢。”掌柜哪还敢让锦衣卫上门，赶紧说，“这本账册小店用不着，不敢劳烦大人们跑一趟，大人需要，随便拿去就是了。”
掌柜千恩万谢送陆珩和王言卿出门，看到这两人走远后，浑身都要虚脱了。伙计躲在柜台后面，小心翼翼问：“掌柜的，梁太太那双鞋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锦衣卫都来了？”
掌柜怒瞪伙计一眼，呵斥道：“锦衣卫大人的事，是你能问的吗？还不快去干活！”
王言卿和陆珩走出店铺，她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对陆珩说：“所以，梁榕门口那枚珠子是梁文氏留下的。十六那天她不知为何去梁榕屋里，走动时不慎落下鞋尖的珍珠。当时天黑，梁文氏没注意到，结果第二天被梁芙发现。梁芙展示给梁彬后，梁彬转告梁文氏，梁文氏以为梁芙发现了她的秘密，遂起了杀心。梁芙是女眷，全天待在屋里不出门，梁文氏找不到机会下手，便偷了冯六的衣服，让梁彬穿上衣服假扮冯六，还掐着时间带人去捉奸，让梁彬在众人面前逃走，以此诬陷冯六和梁芙通奸，借官府的刀杀人。难怪她特意宣扬梁芙疯了，不让人和梁芙说话，还从外面请了驱邪符。驱邪是假，封口是真，她怕梁芙将她的事告诉外人，所以提前一步诬赖梁芙疯了。”
陆珩点头：“梁芙通奸一案的原委应当就是这样了。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梁文氏鞋上的东西落到梁榕门口，只能证明她来过梁榕房间，不能证明是她杀了梁榕。梁彬假扮梁榕出门，穿冯六的衣服构陷姐姐通奸，他和这个凶案也脱不了关系。仅梁榕一案，梁文氏和梁彬一个是主犯，一个是帮凶，罪名和量刑都不相同，该怎么确定这两人中谁是真正的凶手呢？”
王言卿皱眉，觉得棘手。梁文氏和梁彬的表情都不对劲，嫌疑程度不相上下，仅靠证词无法判断谁是主犯。而且，他们现在所有的推理都是猜测，要想定案，还需要证据。
王言卿想了一会，问：“梁芙说十六晚上她去找梁榕时，曾听到屋内有闷闷的声音，随后梁榕让她回去。会不会那时，凶手也在房间里，所谓梁榕的回话是凶手假装的？”
陆珩马上就明白王言卿在想什么，说：“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是，女子压低声音，也能短暂伪装男人说话。仅靠着一点，无法确定真凶。”
王言卿低低叹了一声，小脸又沉重起来。陆珩看王言卿耷拉的眉眼、微微嘟起的嘴，忍不住轻轻笑了，抬手捏了捏王言卿的脸：“急什么，此案最重要的证据还没找到呢。”
“嗯？”王言卿疑惑，顾不上搭理陆珩不规矩的手，问，“还有什么证据？”
掌中肌肤如玉，触感极好，陆珩过完了手瘾，才不紧不慢道：“尸体。一个命案中，尸体永远是最重要的证物，没看到尸体前，任何推断都是空中楼阁。”
王言卿若有所思地点头，抬眸，圆润黑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二哥，我们现在要去找梁榕的尸体吗？”
她这样抬头的样子，像极了一只乖巧礼貌的猫，这回陆珩不止手痒，心都痒了。他指腹蹭了蹭王言卿脸颊，心不在焉说：“我可不舍得让卿卿去找尸体。锦衣卫别的不济，人倒是不缺，让他们去找就行了。”
王言卿颦着眉，仔细想案子：“可是，保定府外那么大，该去哪里找呢？”
王言卿注意力转移，陆珩有点不高兴，故意说：“卿卿要是对我笑一笑，我就告诉你。”
王言卿抬眼，淡淡扫了陆珩一眼，转身走了。陆珩赶紧将人拉住，放低了姿态哄道：“好了，我和卿卿开玩笑的。卿卿的要求，二哥哪舍得拒绝。十七那天，梁文氏带着儿子回娘家，梁文氏那么宝贝儿子、贪慕享受的人，怎么会一个奴仆都不带，让儿子赶车呢？他们多半是去抛尸了，查他们出城后的行踪，就能知道梁榕的尸身在哪儿。”
到了这一步，事情基本已经水落石出，剩下的唯有找证据而已。陆珩已经没心思敷衍梁家人了，他懒得回梁家，直接去了卫所，出示自己的身份令牌。保定府锦衣卫卫所瞄到上面的陆字，表情都裂了，没一会，保定府大小官员就聚在陆珩跟前，问：“指挥使，下官不知您亲临保定府，多有怠慢。不知，指挥使来保定有何贵干？”
先前陆珩调查冯六时，也动用过锦衣卫的关系，但那时他用的是假身份，如今这块才是他自己的身份令牌。他们日昳时分抵达保定，一下午跑了好几个地方，不知不觉，天都黑了。陆珩扫了眼日头，说：“起风了，先安排一个干净的客房，不用泡茶，送热水过来。”
保定府官员一听，连忙应是，赶紧跑下去给指挥使安排休息的地方。他们散开时，全老老实实垂着眼睛，偶尔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往指挥使身后扫了一眼，立刻被同袍拉走。
傍晚的风越来越大，寒气像刀子一样刺骨。陆珩转身，拉了拉王言卿的兜帽，问：“卿卿，还冷吗？”
王言卿摇头：“我没关系，先查案子要紧。”
陆珩替她拉斗篷时无意碰到王言卿的脸颊，冰凉一片。他去碰王言卿的手指，果然，冷的像冰一样。陆珩握住王言卿的手，用自己的手掌给她取暖，说：“不急，你先找个地方暖暖身子。”
陆珩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想，王言卿手指这么冰，要么天生体寒要么身体弱，总之都要调理。看来，回去后他得给她找个郎中。
陆珩交代的事，卫所很快就办好了。保定府官员顷刻收拾出一间温暖宽敞的屋子，里面一尘不染，摆设俱全，还放着双陆、叶子牌等，保证让指挥使住的舒心满意。陆珩进去后粗粗扫了眼，他们大概以为这件屋子是陆珩要用，所有摆设都偏男人，不见丝毫女子用具。陆珩皱眉，很不满意，王言卿见状，轻声说：“二哥，这里摆设简单大方，我很喜欢。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吗？”
陆珩心里轻轻叹了声，对王言卿说：“我说过，你不必揣摩我的脸色。”
王言卿低头，下巴抵在蓬松的毛领上，像截玉一样清冷易碎：“哪有，是我喜欢。”
她看人表情已成了直觉，根本区分不出生活和办案。陆珩最开始觉得她这项本事得天独厚，现在想想，她经历了什么，才会磨炼出这样的本领呢？
他倒宁愿她没有这项天赋了。
陆珩没有再折腾，带着王言卿坐好。卫所这种地方没有女人，屋里没有备暖炉，陆珩就用自己的手给她取暖。
陆珩手掌比王言卿的大，单手就能覆住王言卿两只手，再加上他常年习武，身体强健，手心总是热的，和王言卿冰一样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王言卿手指蜷缩在陆珩掌心，稍微活动就能触碰到他干燥温暖的手掌，她悄悄感受陆珩掌心略微粗糙的茧子，心中不知不觉生出贪恋。
卫所将出城记录送来了，陆珩单手握着王言卿，另一只手缓慢翻动记录，看了片刻后，说：“去满城搜山，查沿途村子，看有没有人见过梁家的马车。”
隔扇外的锦衣卫领命，脚步利索有力，没一会就走空了。等门重新关好后，王言卿问：“二哥，你怎么确定在满城？”
“梁文氏娘家在清苑，她却从北门出城。清苑在保定之南，最近不到年节，也不存在城门拥堵，她何必这样绕路？北面满城有荒山，最适合抛尸，她应当去满城了。”
王言卿点头，她犹豫了一会，小声问：“二哥，你不用出去吗？”
陆珩合上册子，淡淡瞥了她一眼：“赶我走？”
“不是。”王言卿咬唇，她脸色苍白如雪，嘴唇淡的几乎没有颜色，乖乖巧巧道，“我怕因为我，耽误了二哥的正事。”
外面都在寻找梁榕的尸体，而陆珩却在这里陪着她，来往官差都能看到。这样无论对陆珩的仕途还是名声都不好，王言卿生怕因为自己的缘故，拖累了陆珩。
“你这个小心翼翼的性子，什么时候能好啊。”陆珩似乎叹了一声，愈发握紧王言卿纤长的手，说，“你的事，怎么不是正事了？别的女子撒娇、拿乔，稍有不如意就摆脸色，你倒好，总是替别人着想。你要不懂事一点，把自己摆到最中心的位置上。”
王言卿脑中飞快划过一幅画面，她仿佛听到有人对她说“卿卿，你要懂事”，却看不清面前人的脸庞。她皱着眉，不解道：“可是，二哥你不是一直让我懂事吗？”
陆珩短暂一怔，他盯着王言卿的眼睛，看了一会后浅浅笑了：“人总是会变的，我现在改主意了。卿卿，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第18章 娶妻
陆珩唇边带着笑，无声审视王言卿。王言卿没注意陆珩的眼神，她陷入对过去的回忆中，明明刚才那幅画面一闪而过，可是再仔细想时，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她茫然很久，想得头都痛了，也没有结果。她伸手敲击自己的额头，陆珩及时将她的手握住，关心地问：“怎么了？”
王言卿抬头，像做错什么事一般，可怜巴巴说：“二哥，对不起，我只记得你对我说要懂事，剩下的却记不起来了。”
陆珩眉梢微不可见动了下，他说的？看来，王言卿并没有真的想起来，但凡她回忆起来，就知道面前的人根本不是她的二哥。陆珩的心不知道放松还是失望，他对王言卿笑了笑，眼尾勾起，像深湖一样诱人沉溺：“没关系，想不起来就算了，我们日子还长，不必着急。除了这个，还有吗？”
王言卿摇摇头，眼神小心翼翼。陆珩知道这个黑锅又要他背了，他顿了下，一边安抚王言卿，一边给自己自圆其说：“你想起来的，应当是你八岁那年生病的事情。我早上起来练武，你也要跟着，练武功课是按我的进度安排的，你身体弱，明明受不住还要硬撑，回去后就病倒了。我让你休息几天，你不，第二天非要起来继续。我便让你懂事，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陆珩说完，自己都要信了。他看过王言卿的全部资料，知道她八岁时因为练武生了一场大病，如今陆珩稍稍加工，时间、因果、经过都不变，唯独里面的人换成了陆珩，还将一句很无情的话扭转成关心王言卿身体，谁听了不道一声感动。陆珩颇为感慨，他在御前锻炼出来的应变能力，全用在欺骗王言卿身上了。
果然，王言卿听到这些话眨了眨眼睛，眸底氤氲出水光：“二哥……”
陆珩抚上王言卿脸颊，指腹在那双惊心动魄的眼睛上摩挲，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哭什么？这样的事情还有许多，你不记得，我们就重新再做一遍。就算你永远恢复不了记忆，也没关系。”
陆珩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如果你恢复了记忆，恐怕就不会乖乖坐在这里，用这种眼神看他了。
王言卿心中盈满感动，她忘却了两人所有记忆，二哥却不生气不急躁，始终耐心地引导她。她有这样一位哥哥何其有幸，难怪她失去了记忆都不舍得忘记他。
陆珩在王言卿脸上流连许久，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手。他一副理所应当，说：“你今日折腾了一天，应当累了吧。他们搜山恐怕要找一会，今夜我们走不了了，不如你先休息。这里有二哥帮你守着，你尽可放心，安心睡吧。”
王言卿听到这话表情略有犹豫，她和二哥青梅竹马，小时候亲密就算了，如今他们都长大了，晚上还共处一室？但陆珩刚才的话犹在耳边，王言卿内心的疑虑很快被感动压倒，二哥对她这么好，怎么会有其他心思呢？他肯定是在关心她的身体。
王言卿今日在寒风中站了一下午，可能是被寒风刺激到了，她身体疲乏，后腰也酸酸地疼。陆珩见王言卿露出疲态，拿来靠枕放在榻上，扶着她躺下。
王言卿也确实累了，她顺势躺好，陆珩见她有些冷的样子，取来自己的披风，细致地盖在她身上。王言卿看着陆珩近在咫尺的暗青色衣袖，问：“二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梁榕之死的真相了？”
陆珩不置可否，说：“尸体还没找到，一切都只是推测，哪有什么真相。”
王言卿身量纤细，陷在陆珩宽大的披风下只隆起小小一缕。她怕冷，将脸埋在披风领口的绒毛里，黑色绒毛蓬松张扬，她的脸靠在上面，都不及巴掌大。
她转过脸，仔细看着陆珩，说：“你不用骗我了。你从梁榕书房出来的时候，就大概推测的差不多了吧。”
夜深寒重，朔风呼啸，陆珩在冷冰冰的公文和活色生香的美人间果断选择了后者。他坐到榻边，手指缓慢从王言卿发丝中穿过，漫不经心说：“卿卿问这些的话，一会还睡得着吗？”
王言卿摇头，虽然没说话，但一双清澈分明的眼睛定定看着他。陆珩无奈，微叹了声，说道：“本来想让卿卿睡一会，不过既然卿卿想听，为兄岂有不应之理。我一进梁榕房间就感觉不对，他书架上藏着许多书，桌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看得出来平时就是个爱看书的性子，和那些装门面的纨绔子弟不同。这样的人，最常用的卧榻小几上竟然空无一物。我觉得太刻意了，就进去看看，没想到正好撞对了。他桌案上的毛笔按粗细长短整齐排列，镇纸也放得横平竖直，可是他砚台上的笔却没洗。一个粗心大意的人会将用完的笔留到第二天才洗，但一个强迫性追求整齐的人不会。只能说明，他放下笔时只是暂时离开，并没有想过出门或睡觉，梁文氏和梁家下人所谓的梁榕出门访友，根本是无稽之谈。”
王言卿一边听一边回想白日的景象，她也看到梁榕的桌面了，但根本没注意这些细节。没想到看似简单的桌面，竟然藏着这么多信息。
王言卿又问：“然后呢？”
“我当时便知道梁榕多半遭遇不测了。藏书最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我去书架前查看，发现上面的书看似杂乱，其实是按照朝代分布的。唯独有一本，是宋藏本，却被放到了元代的杂记里。”
王言卿侧躺在引枕上，下巴抵着陆珩的披风，灯光像在两人身上打了一层釉光，对比之下王言卿的下巴愈白，陆珩的披风愈黑。陆珩修长的手指缓缓在王言卿头发中拨弄，她没有理会那双手，有些惊讶地问：“那些书并非正经学问，而是游记杂谈。二哥，你连这些东西都知道？”
如今大兴八股，科举考的才是正经学问，其余一概是歪门邪说。反正那些书王言卿是一本都没看过，她压根不知道那些书本在讲什么，而陆珩却在一堆书中，一眼找出有一本朝代不一样。
陆珩低低笑了笑，绕着王言卿的发丝在指尖打圈：“我也没看过，囫囵知道大概而已。梁榕这种性格的人不可能将藏书放错，一定是另一个人手忙脚乱之间，随便将桌子上的书归入书架。我将那本书抽出来，没翻几页就发现上面有水渍。水渍浅淡，边缘发褐，应当是茶水。我便推测，事发之前梁榕在书案上看累了，便放下笔，挪到榻上歪躺着看，后来凶手进屋，作案时不慎撞翻茶水，把书打湿了。凶手心慌意乱，赶紧将书本混入书架中，以免有人发现他来过。他出于心虚，将榻上所有东西都清理干净，我去榻边检查，发现茶几上面落的灰和桌案上不一样，明显后面又有人进去擦拭过。若不是案发之地，凶手何必这样上心？”
王言卿点头，难怪陆珩当时在榻边停留了那么久，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在还原现场了。王言卿问：“所以，榻边缘那些划痕，也和梁榕之死有关？”
陆珩淡淡唔了声，说：“没有见到尸体前，不能太早下结论。不过，那些划痕细而深，有细微的翻卷痕迹，看粗细应当是指甲。案几腿下面的榻垫上有洇湿的痕迹，当时茶盏应当放在榻几上，被撞翻，茶水浸湿了书，还有一部分顺着桌腿流到榻上。案几虽然擦拭了好几遍，他们却忘了清理下面的榻。按这些痕迹，梁榕应当是躺在榻上被杀害，临死前挣扎，在边缘扣出划痕。梁芙听到的那些闷闷声，应当就是梁榕挣扎的动静。”
陆珩说完，绕着王言卿的头发，随意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证据还得等尸体出来。”
“这已经很厉害了。”王言卿叹服地应了一声，她想到自己，有些气馁地说道，“我和你一起去看书房，但我只看到表面，什么都没发现，不像二哥，连作案过程都差不多推出来了。二哥侦查能力这么强，哪里还需要我呢？”
陆珩低笑一声，手掌上移，揉了揉王言卿的头顶，说：“卿卿高看我了，办案看的是经验，见的多了，自然而然就注意到了。不像是卿卿，洞察秋毫，天赋异禀。”
“你又在哄我。”
陆珩低头，看到腿边美人侧卧，肌肤如玉，黑发四散垂在榻边，有几缕还勾到他衣服上。这是全然信赖、毫不设防的姿态，她垂着眼睛，微微咬着唇，还在内疚没能帮上他。
陆珩突然就明白傅霆州为什么把她藏了十年。若他有这样一个“妹妹”，必然也小心收藏，妥帖安置，不让外人有丝毫机会。
“怎么会呢？”陆珩慢悠悠开口，手指从头发流连到她脸颊，缓慢勾勒她的侧脸弧度，“破案非一人之功，侦查、审讯、缉捕各有其职。你有你的用处，你要相信你自己。”
“真的？”
“真的。”陆珩说完，用手掌捂住王言卿的眼睛，说，“别人家姑娘睡觉前听才子佳人的故事，你倒好，尽问这些凶事。剩下的我明日再和你说，你该睡了。”
眼睛上覆着陆珩的手掌，鼻端萦绕着他的气息，而他，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存在感无比强烈。王言卿无端觉得非常安心，闭上眼睛，竟也慢慢睡着了。
王言卿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陆珩收回手，在灯光下默默注视着她。他原本觉得王言卿一个姑娘家，待在全是男人的锦衣卫卫所里不安全，所以让她留在他的房间里。现在想想，可能待在他身边，才是最不安全的。
陆珩手搭在膝上，略出神地盯着灯光。他今年二十二岁，这个年纪对官场来说正值青春，可是对于成家立业来说，却有些太迟了。因为他迟迟没有娶妻，京城中私底下有不少揣测，喜男风、不举、床笫间有变态爱好等传言比比皆是，甚至还有人说，是他做多了缺德事，所以子嗣有缺，注定要绝后。
陆珩都知道，但他懒得理会。他没有娶妻，纯粹是因为不想娶，正好今年碰上守孝，他顺势又推了。
不娶妻的好处很现实，他不喜欢被人牵制，更不喜欢暴露弱点，有了家室，那就是立了一个人尽皆知的靶子，岳家聪明还好，如果岳父蠢，还会反过来拖累他。而且帝心猜忌，党争激烈，他不想因为一个女人破坏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最重要的是，陆珩发自内心地认为，此生他不可能信任人。
他连生养他的父母都信不过，怎么能在另一个陌生女人身边安心入眠，将自己的一言一行全部暴露在对方面前呢？他在朝堂和皇帝勾心斗角，在南镇抚司和大臣勾心斗角，他不想回了家，还要和枕边人勾心斗角。
他娶的妻子，多半也是父兄手握重权的贵族小姐。这种贵族小姐从小就被家族洗了脑，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想着娘家。而陆珩身份特殊，最忌讳走漏消息，他光想想要和一个女人同床异梦，彼此试探，就觉得意兴阑珊。
不娶妻的好处有很多，但娶妻的好处一条都没有。陆珩很了解自己，既然信不过，不如不娶，一了百了。但现在，他感受着王言卿清浅的呼吸，身上淡淡的暖香，靠在他腿边全然信赖的姿态，心想，或许娶妻未必没有好处。
明明最开始，他只是想利用她。陆珩深知骗人的要义，要想让别人相信，首先就要让自己相信。他想象他真的有一个青梅竹马、相伴十年的妹妹，如果王言卿七岁就来到他们家，十年来一起读书习武，他们相处时会是什么模样？陆珩在心里想象，然后照着这个样子对待王言卿。
沉浸式演戏演得久了，就会觉得确实如此。后来陆珩忍不住想，如果他真有这样一个妹妹就好了，这是他难得信得过的人，不用担心她背叛，不用担心她别有目的，也不用担心她不习惯陆家。待她成年，两人顺理成章完婚，甚至连爹娘称谓都不用改。
如果父亲当初真的收养她回来就好了。可惜，没有如果。
他父亲是锦衣卫，谨小慎微，冷漠多疑，从一开始，就不会带人回府。陆珩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中，也就注定，他终身都无法相信另一个人。
他理了理王言卿脸边的绒毛，起身去另一边看公文。他人在保定府，但京城大牢里的事还等着他，皇帝的耐心所剩无几，张永萧敬贪污一案，必须尽快解决。
至于王言卿，她现在误以为他是二哥，才对他百般讨好。一旦她知道真相，必会对他刀剑相向。此刻所有温情都是包着毒的糖，她现在对他越信任，等将来恢复记忆，就会越恨他。
而看她的样子，距离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陆珩暗暗道了声可惜。

第19章 脆弱
王言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在睡梦中并不安生，仿佛身处一阵空茫中，她不断跑，四肢却被束缚，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忽然她感觉到一阵下坠，王言卿一震，猛地惊醒过来。
她身上还盖着陆珩的披风，但身边已不见他的踪影。王言卿按着衣服，缓慢坐起来。
屋里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火光，隐约能看到书桌上放着东西。角落里的炭盆已经熄灭很久，屋里空空荡荡，寒气从地上爬上来，显得尤为冷清。
王言卿心中一凉，陆珩走了？
&#183;
此刻的陆珩正下了马，他神情冷淡，随意将缰绳扔给后面的人，大步朝里走去：“人在哪里？”
“回指挥使，在前面，已经围起来了。”
陆珩本来在保定府看公文，他再缺德也不至于占一个入睡女子的便宜，他将屏风拉住，自己在案后看京城公函。丑时，去满城搜山的锦衣卫回来，说人找到了。陆珩怕吵醒王言卿，没有声张，悄悄带着人出门。
锦衣卫有自己的情报网，官府其他机构一见锦衣卫办案，没人敢拦，所以锦衣卫真想查什么案子，向来很快。才半晚上，前线就有结果了。
锦衣卫找到梁榕的尸体后，本想拉回来，但是陆珩不让，亲自出城查看尸体。夜晚按律不得出入，但来的人是陆珩，城门守卫什么话都不敢说，乖乖打开城门。
陆珩一马当先，几乎都没有减速，踏着寒风从城门疾驰而过，没过多久就到达抛尸地点。陆珩听到属下回话，点点头，示意在前面带路。领头的人亲自拿了火把，小心引在陆珩前面。
冬夜的风又寒又烈，冷风从深山中卷过，呜呜不绝，宛如婴孩啼哭。火光被寒气吹的左右摇晃，在幢幢黑影中，陆珩隐约看到前面躺着一具尸体。
沟渠里倒着一个男子，身高大概六尺上下，体型瘦削，皮肤膨胀，面、口、鼻等处已有腐败迹象，身上套着一件厚重的黑灰鼠斗篷。火把的光时明时暗，光影从尸体身上掠过，显得阴沉可怕。
两旁锦衣卫怕陆珩不喜，连忙道：“指挥使，这具尸体应当有些天了，已经出现腐败和异味。指挥使不必靠近，有什么吩咐交待属下就好了。”
陆珩没在意，继续往前走。诏狱里再血腥的场面他都见过，活人他都不怕，何况一具死尸。这还是外面天冷，尸体没怎么坏，要是夏天，尸体会更难看。
陆珩停在尸体旁，仔细看了一会，问：“他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你们动过吗？”
领头模样的那个人答道：“属下发现尸身时不敢妄动，立刻派人给指挥使回话，并没有挪动过。”
“叫人来认了吗？”
“没叫梁家人来，但卫所里有和梁卫相熟的人，他们过来看了，说就是梁榕。”
陆珩点点头，突然朝旁边伸手道：“拿手套来。”
周围人听到都是一惊：“指挥使……”
陆珩没说话，抬眼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众人顿时噤声，乖乖给陆珩递来手套。陆珩带上手套，按了按尸体的皮肤，又解开他脖颈上的斗篷。
这件斗篷沉重，应当就是门房所说的新斗篷了。陆珩解开笨重的皮毛，按住尸体的喉咙。梁榕尸体已经有些变形，但是还能看出面色发绀，双眼大睁，眼珠有点状血痕，嘴唇、指甲呈紫青色。
陆珩收回手，稍有动作，旁边的人就连忙蹲身代劳。陆珩没有制止，说道：“把他的衣袖解开，小心些，不要破坏了他的表面。”
梁榕已经抛尸半个月，哪怕现在天气冷，尸体腐坏的慢，他的四肢也异变很多。他的骨肉和衣服连在一起，很不好解，锦衣卫干脆抽刀，将他的衣袖从侧面划开。
陆珩看到他的手臂上有灰黄色的伤痕，大小不一。锦衣卫还要再割更里面的，被陆珩抬手止住：“不用了。把他翻过来，看看背后有没有外伤。”
几个锦衣卫搭手，把梁榕尸体翻转了一遍。他们七手八脚解决梁榕身上的衣物，陆珩抬起眼，慢慢看周围环境。
这是一个山沟，上方有一个山坡，坡度很陡，坡上碎石嶙峋。此处背阴，常年见不着阳光，又不靠近山路，所以尸体才这么久都没被人发现。陆珩在坡下缓慢走动，他停在一个位置，抬头看了看，忽然上前几步，翻过来一块碎石头。
石头上有血，上面还挂着灰黑色的绒毛。陆珩让身后人将东西收起来，自己换了个方向，朝山坡上走去。
走到高处后，风明显大起来。陆珩停在山坡边缘，居高临下朝下望去。脚下锦衣卫正忙着处理梁榕的尸体，火把像蛇一样曲回弯折。陆珩站在风口，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等了一会，身后锦衣卫跑回来，抱拳道：“回禀指挥使，梁榕背后有数道磕碰伤，除此之外再无伤口。”
陆珩点头，冷声交待：“将这里做好标记，带着尸体回城。”
善后、搬尸自有其他人效劳，陆珩带着几个精锐出发，很快就回到府衙。马蹄声踏在冬日的街道上，格外明显，陆珩停在府衙门口，刚要吩咐什么，忽然眼神一凝，瞥到一个人影。
陆珩皱眉，跃下马匹，快步朝台阶上走来：“卿卿？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王言卿抱着他的披风站在寒风中，脸已经冻得煞白。旁边一个执勤的士兵握着一盏灯，无奈道：“指挥使，属下请过很多次，让王姑娘进去等。但姑娘不肯走……”
他走了这么长时间，她竟然一直站在外面？陆珩脸色沉下，执勤的士兵很识趣，抱拳后退到门外。陆珩握向王言卿的手，上面的温度让他心惊。
冷冰冰的，像一座没有生命的冰雕。陆珩又是心疼又是气，握紧了王言卿的手，沉下声音呵斥道：“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吗，还敢大晚上站在门口？”
王言卿嘴唇泛着淡淡的青，她垂下眼睛，抿了抿嘴，将怀中的披风递给陆珩：“你没带披风。”
她刚醒来时发现屋里只剩自己一人，她理智上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抑制不住地害怕，陆珩是不是丢下她自己走了？
她没有记忆，偌大的保定府她只认识陆珩一人。如果陆珩走了，她连去处都没有。
卫所里人来人往，入眼所及都是陌生男子，王言卿本能恐惧起来。即便守门的锦衣卫说过好几次，指挥使带着人去城外验尸去了，她还是放不下心，执意要在门口等他回来。那么多惶恐、害怕、慌张，在见到陆珩时，都变成一句“你没带披风”。
陆珩看着她苍白的脸，虚弱的声音，哪还生得起气来。他心中叹了一声，接过披风，抖开披在她身上，说：“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便是你舍得，我也不舍得。你不用害怕，走吧，我们回去。”
王言卿朝门外的锦衣卫看了一眼，问：“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要安排？”
陆珩神色淡淡，道：“不急，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陆珩远比王言卿高大，他的披风穿在她身上都拖地了。陆珩将王言卿牢牢罩好，拉着她往前。王言卿被动走了一步，刚一行动，她小腹就传来一阵抽痛。
虽然失忆后还没有经历，但她本能知道自己怎么了。
王言卿脸色变化，身体告诉她，她来小日子时一直都有腹痛的习惯，但这次似乎格外严重。昨日她又是坐车又是爬树，入夜后还在寒风中站了许久，可能就是这样刺激到了。
王言卿疼的全身冰凉，冷汗直冒，前面陆珩一无所知，还在大步往前走。王言卿咬牙忍着绞痛，尽量无恙地往前走。陆珩发现她走得格外慢，回头问：“卿卿，你怎么了？”
王言卿勉强地笑了笑，摇头道：“没事。”
她极力掩饰，但陆珩还是看出来不对了。他伸手碰了下王言卿额头，发现大冷的天气，她竟然已经渗出冷汗。陆珩脸色顿时郑重起来，问：“到底怎么了？我走后你吃了什么？”
陆家女眷少，陆珩从没有痛经的经历，他第一反应就是王言卿中毒。王言卿尴尬，慌忙摇头：“我没事。只是站久了，腿有点麻。”
陆珩瞧着她的脸色，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王言卿只觉身体一轻，就被陆珩抱在怀中。她吓了一跳，又是慌又是怕，半边身子都不敢动了：“二哥，快放我下来，还有人。”
陆珩置之不理，脑中飞快划过来保定府的一幕幕。他走前虽然伪造了身份，但若有心打听，他的行踪并不是秘密。莫非是傅霆州设伏？可傅霆州即便报复也该冲着他来，为何给卿卿下毒。莫非，是卿卿无意中替他挡了刀？
陆珩一瞬间划过无数个念头，脑中思绪纷杂，一点都不影响他抱着王言卿大步向前。陆珩肩宽腿长，抱着王言卿丝毫不见吃力，反而这样圈着，他才实际感受到王言卿身量多么纤细，体重多么轻。
她在他怀中，轻的像只猫一样。
王言卿身上还穿着陆珩的披风，被陆珩的力道箍住后，布料蓬松鼓起，王言卿像是陷在里面，越发娇小。她后背离开地面很高一截，她本能害怕，但是又不敢大动，只能揪住他的衣服：“二哥。”
王言卿的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但是这次陆珩丝毫没有心软。他用力扣住王言卿的后背和腿弯，说：“别闹，你可能中了暗算，不能马虎。我带你去看郎中。”
王言卿听了简直要晕过去，她紧紧咬着唇，窘迫又慌乱：“我没有中暗算，我只是身体有点冷，回去暖一暖就好了。二哥，你相信我，真的没事。”
陆珩却不为所动，没事最好，但他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谨慎，宁愿虚惊一场也不能心存侥幸。王言卿看说不动陆珩，试图从他身上下来。但她越挣扎陆珩抱得越紧，她余光瞥到一个人过来了，羞愤欲死，赶紧低头埋在陆珩的衣料里。
对面的锦衣卫看到指挥使抱着一个人，哪里还敢细看，远远就让开，垂着头一眼都不敢往上抬。幸而现在天色还早，卫所里没几个人走动，之后一路再也没有遇到人。陆珩抱着王言卿完全不影响行动，大步朝客房走去，速度比他们两人走路时快多了。
陆珩推开房门，明显感觉到怀中的人松了口气。他心中奇怪，将王言卿放到榻上，转身就要去叫郎中，被王言卿手脚并用拽住衣袖：“二哥，我真的没事。”
陆珩站在榻边，居高临下看着她。屋内没有点灯，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眼睛深不见底，威压十足：“卿卿，不要讳疾忌医。”
王言卿绝望了，她知道以二哥的固执程度，不告诉他真实原因，他绝不肯罢休。王言卿从脖颈到脸颊染上一片绯红，她咬着唇，细若蚊蝇道：“不是。是我那些日子到了。”
陆珩听着皱眉，什么日子？王言卿说完已经羞的抬不起头来，她深深埋着脸，恨不得原地找条地缝消失，手指却紧紧攥着陆珩衣袖，生怕他真的去找郎中。
陆珩看着王言卿的表态，茫然了一会，似乎意会到了。他也难得有些尴尬，低咳了一声，问：“真的没事？”
王言卿只露出一个头顶，小幅又快速地摇头。这种事实在是陆珩的知识盲区，他自从满七岁就搬出内宅了，对女人的了解可能还不及对女性尸体的了解多。他只是听过女子成年后会来葵水，有些还伴有腹痛，但是他母亲身体很好，从来没有这些症状，所以陆珩对痛经可谓一无所知。
这是陆珩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到女子私密。王言卿大概就是会腹痛的那一类女子，他不清楚这些事，王言卿说没事，他也只能暂时相信。他扶着王言卿躺倒，看到她像婴孩一样将自己紧紧抱住，脸色煞白，细眉紧紧拧着，额头上满是细汗。
王言卿似乎不太愿意他留在这里，睁开眼，有气无力看了他一眼，说：“二哥，我没事了，你出去做你的事情吧。”
陆珩看着她的表现，实在不相信这叫没事。他仔细盯着王言卿的脸，问：“很不舒服吗？用不用我叫人来陪你？”
“不用。”王言卿脑子里仿佛有什么影子，一些声音对她说每个女子每个月都要来葵水，有什么妨碍，用这种事缠着男人才是没皮没脸。她不知道这些声音来自何方，但她自然而然地，脱口说道：“我一直都是如此，我自己明白的。二哥，你快去做正事吧，不用管我。”
在这种事情上王言卿的话语权确实比陆珩大得多，她说没事，陆珩也不好再问。他起身，给王言卿拉好了衣服，说：“好，你先睡吧，我一会来看你。”
王言卿像是如释重负，连忙点头。陆珩看在眼里，按而不发，他出门后，京城跟来的锦衣卫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见他出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指挥使，梁榕尸体已经安置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证据已经俱全，只剩下收网捕鱼了。陆珩看了眼天色，东方泛起微光，天快要亮了。陆珩说：“去搜查梁家，逮捕梁文氏、梁彬，带回衙门问话。”
“是。”
属下抱拳，转身欲走，陆珩却细微咳了一声。属下觉得不对，停下来问：“指挥使，还有何事？”
陆珩问：“卫所里有侍女吗？”
属下听着都愣了：“侍女？指挥使您是指女探子吗，这些人都在外面，并不养在卫所。指挥使有什么吩咐吗，属下这就去召人。”
陆珩摆手：“不用了。厨子里，总该有女人吧？”
属下不明白陆珩想问什么，讷讷道：“保定府的人手，属下也不明白。应该是有的吧。”
“叫一个厨娘去给客房送饭，今日她不用做工了，全天候在客房，有什么吩咐立刻去办。”
属下终于懂了，指挥使绕了半天，只是想给那位王姑娘送饭？早说啊，何必兜这么大一圈。属下抱拳，下去安排人手。陆珩心知有人看着她后，多少松了口气，也能安心去处理梁家的事了。
昨日京城来的陈千户到梁家吊唁，待了一下午，梁文氏送贵客出门，好容易歇了一口气。她这半天劳心劳力，精力实在跟不上了，就打算明日再去盘问看押梁芙的丫鬟。可是梁文氏没想到，锦衣卫比明天来得更快。
大清早，天色还是黑的，路上没几个行人，梁家的大门就被人敲响。梁文氏被一阵喧闹声吵醒，她还没来得及询问怎么了，就被闯入的锦衣卫告知，他们涉嫌命案，被逮捕了。
锦衣卫可从来没有等嫌疑犯梳妆的雅兴，梁文氏狼狈地被锦衣卫带走，丝毫不见以往的光鲜精致。梁文氏被带出来时勉强还能维持镇定，等她发现梁彬也被押走后，心里狠狠一咯噔。
但她依然告诉自己不用慌，她将一切处理的天衣无缝，没有任何破绽。锦衣卫叫他们去府衙，说不定只是瞎蒙，胡乱诈一诈而已。
梁卫就是千户，梁文氏见惯了这种办案方法。锦衣卫破案，大部分都靠打，把有嫌疑的人都抓过去一通逼供，谁熬不住招认了，谁就是真凶。
梁文氏是锦衣卫千户的遗孀，他们总不至于在她身上上刑。梁文氏一路冷静自若，但是等进入锦衣卫内厅，一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时，她狠狠一怔，脸上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
“陈千户……”
陈禹暄对梁文氏拱拱手，后退一步，让出身后的人，肃容道：“这是南镇抚司指挥使陆大人，尔等还不快行礼。”
梁文氏如遭雷击，缓慢转头，看向案台后方的年轻男子。他还穿着昨日那身衣服，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贵重装饰，此刻他坐在案后闲适喝茶，脸上甚至没有凶恶表情。可是，他半垂着眉眼的模样，却让人打自心底里战栗。
梁文氏身上发抖，牙关打颤，不可置信道：“陆指挥使？”
陆珩放下茶，他一夜未睡，脸上丝毫不显疲态。他惦记着王言卿，实在没心思和一群蠢货兜圈子，直截了当问道：“梁文氏，梁彬，梁榕之死，你们可认罪？”
梁文氏心里又是一颤，路上她就预料过可能是梁榕的事情被人发现了，但她自负毫无破绽，一路上不慌不忙。直到此刻面对陆珩，她才知道，她可能太天真了。
她就说京城前程大好的青年才俊无缘无故上梁家的门做什么，她就说一个普通侍卫怎么会那样年轻俊美、气度非凡。原来，他根本不是侍卫，而是大名鼎鼎的皇帝发小，陆家二郎。
陆珩昨日一直在梁家，独自翻了许多地方，还去后院见了梁芙……梁文氏想到这里心中一紧，她勉力支撑着台面，说：“指挥使，您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明白。”
还装傻，陆珩身体后仰，单臂撑在扶手上，按了按眉心，淡淡开口道：“昨日，锦衣卫在满城一座荒山里找到了梁榕的尸体。”
梁文氏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还装出一副惊诧模样：“什么，梁榕死了？他不是去访友了吗，是不是路上不小心，出什么意外了？”
梁文氏在前面惊惊乍乍，梁彬跪在后面，垂着头，缩着身体，一句话都不说。陆珩耐心告罄，他一晚上不睡，加班加点把梁榕的案子查出来，就是为了早日回京城办贪污案，他可没功夫陪他们在这里耗。
梁文氏的演技十分拙劣，陆珩都不用叫王言卿来，便已经看出她许多破绽。陆珩点点头，问：“那你觉得他出了什么意外？”
梁文氏嗓子尖细，试探着说道：“大少爷酷爱游山玩水，以前也经常到深山里寻仙觅道，或许，他不小心踩滑，从山上摔下来了吧。山沟里阴冷又偏僻，他没人发现，兴许就这样摔死了。”
梁文氏刚说完，陆珩就猛不丁反问：“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阴冷偏僻？”
梁文氏心中一慌，随后赶紧找补：“妾身也是猜测，在山里身亡的人，一般都是这样。”
陆珩居高临下看着梁文氏和梁彬，慢慢说道：“我念在你们是锦衣卫亲属，给你们颜面，在内厅审问，没有去外厅公开。你们非得要我上刑，才肯说实话？”
梁文氏跪在地上，咬死了是意外，急切说道：“大人，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梁榕那天大清早就出门了，妾身一直待在家里，身边有许多小丫鬟作证，哪能腾出身去杀人？您既然已经找到梁榕的尸体，应当看到他身上的伤口了。您可以叫仵作来验尸，如果他身上有明显外人所做的伤痕，您再来怀疑妾身，也好让妾身死个明白。”
陆珩轻笑一声，目光冰冷讥诮，缓慢道：“时至今日，你还拿那一套把戏糊弄我。梁榕十六晚上就死了，那天早上出门的是梁彬。梁榕身上确实没有刀剑、击打等外伤，但他鼻骨受损，口唇发紫，眼睛出血，是明显的窒息死亡。你若还不承认，那就去看看他的尸身，对着他的眼睛说你不知道。”
梁文氏一时失语，陆珩呷了口茶，继续道：“你们在梁卫身边耳濡目染，知道不能在尸体上留下明显外伤，所以将他闷死，然后拉到山上，从山坡上推下去，想伪造他失足摔死。但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若是生前受伤，伤口呈青紫色，可梁榕尸体上的磕碰伤却是灰黄色，可见他是死后被人抛尸，而非自己失足摔落。十七那天你宣称回娘家，却有人在满城山路上看到梁家的马车，梁榕抛尸的山坡上有车辙，锦衣卫去你们的马车上搜证，也找到和梁榕衣料相似的毛屑。人证物证俱在，梁文氏，不如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说着回娘家，却出现在梁榕抛尸之地？”
梁文氏嘴唇张了张，却不知道说什么。陆珩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脸色，不为所动，道：“十六晚梁芙去找梁榕，正好撞到行凶，还听到凶手伪装她哥哥的声音。第二天梁芙在梁榕门口找到一枚珍珠，那枚珍珠是从鞋上掉下来的，保定府唯有一家店铺订做这样的鞋，账册上明白写着你买过一双。你身边的侍女也指认，你曾经穿过类似的鞋，你本来很喜欢，后来有一天突然把这双鞋烧了。梁文氏，你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梁榕身亡那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他门口，梁榕死后，你又为什么要烧掉这双鞋？”
堂下一片死寂，梁文氏瘫坐在地，面色灰败，完全说不出话来。陆珩已经没心思陪他们兜圈子了，抿了口茶，说道：“你们怀疑梁芙知道了真相，便伪造通奸罪名，想借官府的手将梁芙杀掉。你们一个是她的继母，一个是她的兄弟，却联手做出这种事，可真是好狠的心。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十一月十六那天晚上，是谁杀了梁榕？”
那晚没有任何目击证人，现在可以肯定，凶手就在梁文氏和梁彬之中。但定案不止要锁定嫌疑人，更要明确写出谁是凶手，谁是从犯。这两者一个死罪一个活罪，差别可大了。
梁榕是被人闷死的，他一个成年男子，清醒状态下不会被人压住口鼻而不反抗，他多半是在沉睡或昏迷状态中被人闷住，等后期惊醒时已无力反抗。女子力气不如男子，按理能按住梁榕的也应当是个男人，但不排除梁榕晚上喝的那盏茶里加了迷药，梁榕在药物的作用下失去了力气，即便女人也能杀死他。
所以理论上，梁文氏和梁彬都有作案可能。
如果这是桩普通案子，大可把梁文氏和梁彬一个判成梁榕案主谋，一个判成通奸案主谋，反正这两桩案子就是他们两人办的，两案叠加，左不过一个死字，到底是谁动手无所谓。但现在不行，陆珩既然打了上级的脸接手这桩案子，就一定要把定案卷宗写的漂漂亮亮。但凡有丝毫破绽，回到京城就会被陈寅发作。
陆珩在官场沉浮这么多年，怎么会连这种道理都不懂。
然而堂下，梁文氏低着头，梁彬也瑟缩在一起，一言不发。行吧，陆珩站起身，说：“不见棺材不落泪，带下去，上刑吧。”
陆珩本以为今日就能了结此案，没想到梁文氏和梁彬不撞南墙不回头，非得他动真格。陆珩没心情看上刑过程，趁着结果还没审问出来，他回到后院，去看王言卿。
他回到房间时，一个五大三粗的厨娘正坐在门口发呆。看见陆珩来了，她慌忙站起身，手忙脚乱行礼：“指挥使大人。”
陆珩淡淡嗯了一声，问：“她怎么样了？”
厨娘搓搓手，讨好笑道：“姑娘睡着了，我给她带来了月事要用的东西，还给她煮了碗红糖水。女人每个月都是这样，睡一觉就好了。”
陆珩听着就觉得糟心：“每个月都要这样？”
厨娘一怔，大概没料到陆珩的关注点竟然这样奇怪。女人月事不洁，男人一听到都避得远远的，偶有心疼娘子的丈夫，那几天避开房事，让女子能安心休息，就已经是难得的体贴了。至于女子来时疼不疼，莫说男人，便是婆婆也懒得关注。毕竟每个女人都要来葵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有什么可矫情的。
没想到，陆大人是朝廷高官，对妹妹却这样上心。别人听到每个月都来，想的是她早就该习惯了，而陆珩听到，想的却是她每个月都要疼。
厨娘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说：“姑娘还未出阁，闹起来阵仗大，等成婚了自然就好了。”
陆珩无声盯着厨娘，什么叫等成婚了就好了，他看起来这样好糊弄吗？厨娘被陆珩那样的眼神看得害怕，战战兢兢道：“指挥使饶命……”
厨娘喊着饶命，心里却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陆珩看厨娘的脸色，晾她不敢阳奉阴违，便打发她下去。厨娘如蒙大赦，赶紧福身走了。等门关好后，陆珩看向里面，屏风后，隐约可见一截纤细的背影。她面朝里睡着，屈膝抱在自己身前，像婴孩一样蜷成小小一团。旁边放着陆珩的披风，已经折叠整齐。
陆珩本以为换了有经验的厨娘，王言卿就该好受了，但是等靠近后却发现，她脸色还是煞白，脸颊是不正常的冰冷，手指紧紧掐着掌心，都在皮肤上掐出深红色的半月形痕迹。
陆珩脸色骤然沉下来，这叫睡一觉就好了？陆珩赶紧去掰王言卿的手，不让她继续伤害自己。这时候王言卿嘴里轻轻唤了句“二哥”，陆珩明知道喊的不是自己，却还是低头，附在她脸边仔细听。
王言卿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声音细的像一阵风，极轻极轻说道：“二哥，不要娶别人。”

第20章 良药
二哥。
陆珩低头，就这个姿势定定看着王言卿。她皮肤又细又白，像瓷器一样，这么近都看不到瑕疵。她下唇有一排牙印，有一个地方咬破了皮，正细细地渗血。
她唇色苍白，那滴血像雪地上的红梅，充满了诱惑力。陆珩看着那滴血，盯了好一会，慢慢直起身。
在睡梦中都喊着二哥，陆珩可不觉得她惦念的那个人是自己。他站在榻边，不知道和谁说话，缓缓道：“你梦中都记着他，可惜，他却要另娶佳人了。”
陆珩颇想转身就走，让她心心念念的真二哥来管她，但看着她雪白的脸色，虚弱的气息，到底不忍心。可能是他以己度人吧，他还是觉得，正常身体周期不会痛成这样，万一真中毒了呢。
&#183;
一个郎中眼睛蒙着布，手臂被一个人拉着，在寒风中左拐右拐。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觉得转了好几个弯，都绕的他头晕。在他彻底晕掉前，终于迈进一道门槛，听到身边的人说：“可以解开了。”
郎中长松一口气，赶紧解开布条。他眯眼等了一会，终于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入眼是一个屋子，周围摆设工整，却没什么人气。次间榻上坐着一个男子，一身暗青色曳撒，脚上蹬着皁皮靴，双脚放在脚踏上，显得腿尤其修长。郎中只扫了一眼就赶紧低头，心知这就是今日请他过来的主人。
他本是一个普通郎中，今日突然来了一位做便衣打扮的高大男子，说他家主子请他去看病。郎中行医这些年见了许多人，一眼就认出来这个男子有功夫在身，不是行伍中人也是看家护院。
郎中本以为是某位贵族看诊，没料到他一出门就被送上马车，然后蒙着眼睛，不知道绕了多久，晕乎乎落地后又走了很远，才终于见到主人。看刚才的阵仗，这绝不是普通富户，他垂下眼睛，不肯多看一眼，盯着地砖问：“官人，请问您要看什么病？”
陆珩已经将王言卿抱回床榻，他朝里间指了指，说：“不是给我，是给她诊脉。”
郎中壮着胆子朝里扫了一眼，只见屏风拉拢，床帐四合，连后方的人影都看不清。郎中心知这多半是位女眷了，他给陆珩拱手，就小碎步朝屏风后走去。
陆珩也跟去床前，他从床帐中将王言卿的手拿出来，垫了张丝帕，示意郎中诊脉。郎中上前时无意扫了一眼，只看到一截纤细的手垂在床沿，白皙细腻，宛如美玉。郎中不敢再看，耷拉着眼睛，隔着丝帕按住对方脉搏。
他诊脉时，那位看着就不好相与的男子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郎中背后汗都要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听脉，渐渐也忽略了陆珩的存在。
郎中擅长妇人和小儿病，城中无论贵贱，妇人生病总会来他这里抓药。郎中切了一会脉，脸色越来越沉重。他放下手，肃着脸问：“能否换另一只手。”
陆珩沉沉看着他，没做声，坐到床沿边，捞起王言卿另一只手，轻轻放到床帐外。郎中又按了会，陆珩仔细盯着郎中的表情，问：“她怎么样了？”
郎中收回手，拈了拈胡须，一脸凝重道：“夫人这病，看的实在太迟了。”
陆珩将王言卿的两只手放回被子，合拢床帐，说：“郎中有什么话，出来说吧。”
郎中跟着陆珩走到外间，任陆珩是什么身份，在病患面前也要乖乖听他的。郎中很快忘了对陆珩的忌惮，噼里啪啦数落道：“既然知道她宫寒，怎么还给她用昏睡的药？”
陆珩微微挑眉，用药？他想起王言卿不正常的沉睡，她都痛得无意识咬唇，却依然牢牢睡着，连他抱她换了地方都没有苏醒。看来，并非她睡得死，而是用了药物。
这显然不是陆珩吩咐的，多半是王言卿痛得受不了，就让厨娘煎了汤药，一碗入腹后直接昏睡过去，省得受疼。她连人都记不得，却知道抓什么药，可见以前常做这种事，已经成为本能。陆珩没有反驳，问：“这种药伤身体吗？”
郎中一听，简直要气死了：“你是她的夫婿，连这种药伤不伤身体都不知道，就敢让她服用这么多年？宫寒要仔细调养，靠狼虎之药只能治标不治本。一次疼得受不住就用药扛过去，第二次更疼，只能用更多的药，一月月拖下来，宫寒只会越来越严重。”
陆珩已经许多年没有被人数落过了。他迎头挨了一顿并不是自己所为的骂，也不好反驳，只能默默忍下，问：“她为何会宫寒？”
郎中真是越听越气：“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当人家丈夫的？我看她脉象，应当生来就是偏寒性体质。但女子大多体寒，平时多注意饮食保暖也没事。她宫寒这么严重和体质没关系，而是后天落下的病根。应当是以前月事期间泡过冷水，邪寒侵体，从此就留下经期腹痛的毛病。夏天还好些，冬日稍微受寒，经期就疼得厉害。”
陆珩回想王言卿的资料，月事期间泡水……他想起来了，王言卿十四岁那年，傅霆州十七，被傅老侯爷扔去军营历练，而且不允许带任何伺候的人。那个军营驻扎在深山里，训练时上山下水，环境相当恶劣。王言卿瞒着傅老侯爷，偷偷跟过去，一个月后傅霆州通过考验，终于被傅老侯爷接走。而王言卿，多半就是在那个时候泡水，留下了病根。
那时候她十四岁，正是女孩子刚来葵水的时候……陆珩都不忍心再想下去了，问：“她十四岁时去山里练武，泡过不太干净的湖水，有影响吗？”
郎中听到陆珩的话，眼睛变得越发谴责：“当然有影响。我就感觉这是老毛病了，没想到十四岁就留下了。她被冷水刺激，就此留下腹痛的毛病，后面这些年你们也没好好调养，反倒一直拖着，实在痛得受不了就喝药昏睡过去，一年年下来宫寒越来越严重。再这样下去容易耽误子嗣，以后很可能再也怀不上孩子，即便怀上了，也容易流产。”
陆珩越听脸色越沉，要是傅霆州现在在他跟前，陆珩早就一拳头挥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傅霆州竟然没发现她来葵水时疼得厉害吗？但凡请一次郎中，也不至于如此。
陆珩忍着怒，问：“该如何调养？”
郎中一边写药方，一边噼里啪啦骂陆珩：“女子嫁给你就是将终身托付给你，你这个做夫婿的到底怎么回事？她疼得昏迷你不管，一提起子嗣你就上心了。你这样，可对得起她父母对你的嘱托？”
陆珩心梗，傅霆州做的好事，又得他认。陆珩总算明白被他诬陷那些人是什么感觉了，明明不是他做的事，黑锅却要他背。
陆珩忍了又忍，最终几乎从牙缝中蹦出这几个字：“之前是我疏忽了。她还年轻，身体最重要，只要能将她的身体调养好，不拘药材贵重、手续繁琐，一律用最好的。”
郎中看这位“不称职”的丈夫在银钱上还算大方，心里的气多少消了些。这位不像是缺钱的人，再加上陆珩发话，郎中不再顾及造价，一切冲着药效最好安排，很快就删删改改，写出来一叠药方。
郎中吹了吹纸，递给陆珩：“这副药在她来经水时服用，每日两次。还有两个方子，一个口服，一个外敷，是平时调养用的。煎药方法我已经给你写到后面了，到时候你按我方子上的做。除了喝药，平时饮食也要注意，不能多吃鱼、螃蟹等寒性食物，天寒时注意保暖，多喝热汤热水，即便天热也不可贪凉食冰……如果养得好，一两年就能恢复正常。”
陆珩记忆力好，无需用笔便将所有内容记住。他给郎中付了丰厚赏钱，送郎中出去时，忽然想到什么，问：“先前有人说她这病成婚后会好一点，有这回事吗？”
陆珩想到了厨娘的话，他不知道厨娘是不是糊弄他，便拿出来试探郎中。他说完后，郎中回头，以一种非常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他。
陆珩眉梢动了动，不动声色反问：“不对吗？”
“倒也不能说不对。”这话还真把郎中问住了，他卡了一会，不知道该怎么说，“女子体怯，若有人疏通，体内阳气充裕，经痛会自愈。但这也不一定，夫妻身体、是否生育、饮食环境差别太大了。”
郎中说的很隐晦，但陆珩一下子听懂了。他万万没想到“婚后就不痛了”竟然是这么个不痛法，他低头清了声嗓子，难得觉得尴尬。
郎中一进来就将他误认为王言卿的夫婿，陆珩没有解释，放任郎中误会下去。这种事便是担着哥哥的名也不好过问，丈夫才是最合情合理的。反正这个郎中在保定，不认识他是谁，陆珩再掩去身份信息，不必担心郎中泄露消息。因此，陆珩也没有另费口舌，解释他和王言卿的关系。
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本来也不是她的兄长。他怀疑人已成了本能，下意识验证厨娘，没想到，竟从郎中嘴里听到这种话。
郎中看着陆珩，目光中满是了然。这位男子身材高大，看骨架那方面的需求也不会小，郎中觉得他完全明白陆珩在想什么。郎中低咳一声，压低声音说：“民间向来有这种俗方，但夫人宫寒严重，仅靠这种方子治标不治本，当以节制为上。这两年，最好先别要孩子。”
陆珩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我知道了。”
陆珩将郎中送出房间，等在外面的属下将郎中眼睛蒙住，原路送出去。陆珩又去安排厨房煎药，等他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陆珩走回屏风后，两指将床帐掀开一条缝，静静看着账内的人。
她陷在锦被中，依然沉沉睡着。但她睡梦中应当并不好受，眉头始终紧皱，身体也蜷缩着。
陆珩叹了一声，坐到床边，伸手抚过她眉心。
她为傅霆州差点落下终身病根，可是，傅霆州压根不知道她腹痛。或许知道，但是傅霆州没有在意。
陆珩在心中问，值得吗？
作者有话说:
陆珩：受着替身的气，却要挨正主的骂

第21章 顶替
睡觉可以解乏，但王言卿这一觉却睡得很累，她醒来时，床帐四合，静悄无声。窗外呼呼卷着风，分不出到底是什么时辰。
王言卿明明记得她喝药后在榻上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床上。被子四脚压得很实，脚底还有汤婆子，不知道是因为温暖还是因为药效，王言卿觉得腹中没那么痛了，但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四肢像灌了铅一样酸软无力。她翻了个身，捂着小腹，慢慢坐起来。
她以为屋里没人，并没有刻意收敛动作，没想到她刚坐起来，床帐外就响起脚步声。王言卿吃了一惊，这时候沉香色床帐被人从外面拉开，屋角的烛火晃了晃，一道影子居高临下投在王言卿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刚睡醒，脑子反应不过来，王言卿本能做出防御姿态，警惕地看着对方。他站在帐前，颀长的身影以压倒性的姿态投下，强势又充满攻击性。
陆珩眼神划过王言卿绷紧的手臂，笑了笑，道：“怎么，睡了一觉，不认识二哥了？”
王言卿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来，对啊，这是二哥，她紧张什么？她抬手，敲了敲额头，不知道自己这脑子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王言卿一边自责，一边连忙道：“二哥，怎么是你？”
陆珩仿佛完全没在意刚才的疏远，他勾起床帐，自然而然坐到床前，丝毫不觉得成年兄妹做出这样的距离太近了。他拉过王言卿的手，试了试她额头温度，欣慰地说：“比白日好多了。你这一觉睡得久，你可真舍得给自己下药啊。”
陆珩目光沉甸甸锁着她，语气似笑非笑，眼神的攻击性极强。王言卿自失忆以来，印象中的二哥一直温柔含笑，予取予求，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陆珩用这种眼神看她。王言卿像犯错的孩子一样垂下头，低低道：“我也是没办法。”
她乖乖认错，但心里奇异地觉得违和。她似乎做惯了这种事，以前二哥也没在意，今日怎么就小题大做了呢？王言卿擅长识谎，自己撒谎却不太在行，陆珩一眼就看出来她并不认为问题严重。陆珩越动怒就越沉得住气，他没做声，伸手探向锦被：“还疼吗？”
王言卿吓了一跳，赶紧抓住陆珩的手。陆珩抬头，竟然还能用坦然无辜的眼神看她。王言卿咬了咬唇，慌窘又无奈：“二哥，你做什么？”
她早晨喝了药后直接就睡了，并没有换寝衣，身上还穿着昨日那身外衣。但就算如此，她现在也躺在被子底下，陆珩怎么能直接掀开被子去碰她的腰腹？
陆珩一双眼睛明净极了，理所应当看着王言卿，道：“和二哥还避讳什么？我们以前经常这样。”
在这种眼神下，王言卿都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她拧眉，怀疑地问：“真的？”
陆珩点头：“当然是真的。你忘了，小时候我们在一起读书习武，中午我们留在我父亲院里用饭，饭后若有时间，我们就在一处休息。你十岁的时候，还和我在同一张榻上午睡呢。”
经陆珩这么一说，王言卿隐隐觉得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她肩膀放松，但还是不好意思让二哥碰她的小腹：“可是那会儿毕竟还小，现在我们都长大了。”
傅霆州和王言卿只差三岁，王言卿十岁时傅霆州十三，还算半大孩子，傅钺又戎马一生，粗枝大叶，在傅钺眼里这两个孩子根本没有区别，午饭后直接让傅霆州和王言卿一起休息。但是，陆珩和王言卿相差五岁，王言卿十岁那年他都十五了，家里长辈心再大，也不会让这样两个少男少女同榻而眠。王言卿若仔细想想，就能觉出其中不对劲之处。
但王言卿信任二哥，经二哥提醒后，她模模糊糊觉得有类似影子，便坦然接受，并不深究。陆珩仗着王言卿想不起来，胡乱歪曲事实，但骗过王言卿后他并不觉得高兴，心里反而梗着一团无名火。
无论他编的再天衣无缝，那个人都不是他，而是傅霆州。普通人家十三岁的男孩或许还不懂男女之别，但贵族人家的男孩，十三岁绝对什么都懂了，若父母管得不严，说不定孩子都能搞出来。
傅霆州和陆珩都是军官家族，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要说这种家庭的男子十三岁是一张白纸，别说陆珩，傅霆州自己恐怕都不信。傅霆州这种情况下还和王言卿同屋午睡，陆珩都不用想，就能猜出来傅霆州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陆珩心里邪火越烧越旺，白天他才替傅霆州挨了一顿骂，晚上还要重温傅霆州和卿卿的温馨日常，真是见了鬼了。陆珩这么一想，越发不肯委屈自己了，得寸进尺道：“长大了，你就不是哥哥的妹妹了？不是说好你要留在陆家陪哥哥吗，怎么连这种事都信不过二哥？”
王言卿脸红，前后掣肘，难以招架：“我什么时候说了？”
“那你想怎么办？”陆珩坐在床边，掌心揉捏着王言卿纤长的手指，慢悠悠问，“你梦中嚷嚷着不让二哥娶妻，卿卿的话，二哥向来不舍得拒绝。但是作为回报，卿卿是不是也得留下？”
王言卿一怔，显然没想到自己梦中竟然说了这种话。而陆珩不等她的回答，直接替她应下了，倾身用指节碰了碰她的脸：“你看，脸还是冷的。这次我不和你追究，但下不为例，以后，不许再给自己用药了。”
陆珩到底是让无数朝臣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活阎王，他这一通话节奏快速，有紧有松，意味从容但强势，王言卿不由自主跟着他的话走。王言卿垂眸，小幅度点头，神态乖巧又可怜。陆珩没有再执意碰王言卿的小腹，凡事过犹不及，张弛有度才是长久之道，他拍了拍王言卿的手背，站起身道：“你已经昏睡了一天了，你本来就阳虚，再不吃饭身体受不住。我给你吩咐了饭菜，快下来用些吧。”
说完，他便放下床帐，转身出去了，走前还给王言卿拉住了屏风。他这一番作态君子又体贴，王言卿暗暗松了口气，换了衣服，打理好仪容后，才走到屏风外。
等王言卿出来时，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她扫过屋子，见书房摆着座插屏，灯上还罩了纸，将大半灯光围在后面。隔着插屏，隐约可见书案上堆满了卷宗，笔山上还搁着笔。
她昏睡期间，陆珩竟一直在这里翻阅卷宗？王言卿醒来时，还以为屋里没人呢。王言卿心里过意不去，道：“二哥，你既然有事要忙，怎么不换一间屋子？”
陆珩是指挥使，处理的大部分是军务，要频繁召人问话。有王言卿在，别说叫人进来，陆珩连翻折子都不方便。陆珩坐好，扶袖舀了碗羹汤，轻声说：“你一个人在这里睡着，我怎么放得下心离开？”
王言卿坐到陆珩身侧，觉得十分飘忽：“可是，你京城里还有事，却因为我睡觉耽误了一天……”
“已经不着急了。”陆珩止住王言卿的话，说，“你睡觉期间，京城传来了话，不必着急回去了。你可以在这里安心调养，等身体恢复了，我们再回京。”
王言卿怔住，惊讶问：“真的？”
陆珩点头：“真的。”
其实怎么可能呢，贪污案是皇帝派给他的，他不去查，京城还有谁敢得罪首辅、次辅的门生？陆珩今日上午本来急着回京，后来听到郎中对王言卿的诊断后，临时取消了行程。
郎中已经很郑重地说了，王言卿宫寒严重，不能再受寒受冻，要不然会影响子嗣。从保定到京城天寒地冻，坐马车要走一天半，陆珩没法说服自己，她在路上不会受累。
子嗣对女子至关重要，几乎决定了女子一生哀荣。王言卿确实不是他的妹妹，也可以预见以后他们要反目成仇，但，他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她以后迟早都是要嫁人的，无论嫁给傅霆州还是什么人，如果她以后没法生孩子，这一生很难过得好。陆珩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冤有头债有主，即便报复傅霆州，也不该用这种方式。
郎中说她月事不调，大概两三天就过去了。两三天不算久，他的差事可以和皇帝说情，但她却没有第二个身体。所以，陆珩取消了回京计划，如此一来，梁榕一案也不着急了，可以慢慢审。
陆珩眼神镇定，语气随意，王言卿便真以为他不着急了。她长松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来：“那就好。我还以为我又耽误二哥了……”
陆珩将手中的细瓷碗放到王言卿身前，慢慢说：“不用担心我。你照这样疼下去也不是事，我让人给你煎了药，一直在灶上温着。本来中午就该喝了，但你没醒，我只好让他们倒了，再煎一帖。你先吃饭，吃完了该用药了。”
王言卿下意识捧住陆珩递过来的碗，一时不知道该惊讶陆珩的羹汤竟然是替她盛的，还是该惊讶陆珩给她备了药：“什么药啊？”
陆珩瞥了她一眼，眼中暗影横斜，笑意浅薄：“怎么，怕二哥害你？放心，药我查过了，是调养的方子。”
王言卿醒来后已经震惊了好几遍，她以为来月事被养兄撞到就够尴尬了，没想到哥哥还给她煮了药。就算兄妹感情好，也未免太隐私了吧？
这回陆珩却不由着她，督促她吃了饭，然后让人把药送过来，亲自盯着她喝。
王言卿并不怕喝药，但她一想到这碗药的功效和怎么熬出来的，就觉得如芒在背。她自欺欺人地不去想她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顶着陆珩如有实质的视线，将一碗药全数饮尽。
郎中应当考虑到这是女子要喝的药，调整了方子，口味并不算苦。她刚放下碗，陆珩就拈着一枚果脯，递到王言卿唇边。
这明显不是一双读书人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看着就能感觉到力量。王言卿轻轻瞥了陆珩一眼，缓慢张嘴，咬住果脯。她刻意放轻动作，但嘴唇还是若有若无地，蹭过陆珩的指尖。
王言卿含着甜丝丝的果脯，心想二哥最近越来越婆妈了，喝药还要用梅子。陆珩收回手，手指不动声色地摩挲指尖，正是刚才王言卿唇瓣碰到的地方。
王言卿喝完药才知道自己真的睡了很久，外面天都黑了。陆珩叫人进来收拾碗筷，王言卿在里面喝茶，漱嘴里的甜味，这时候一个锦衣卫快步进来，抱拳道：“指挥使。”
陆珩走到门口，示意他过这边说。锦衣卫压低声音，飞快在陆珩耳边说了什么。
王言卿似乎感觉到什么，回头朝陆珩望去。陆珩听完，脸色迅速沉下。
锦衣卫看起来也很焦灼，眼巴巴看着陆珩：“指挥使，现在怎么办？”
王言卿放下茶盏，从脚踏上站起来，问：“二哥，怎么了？”
陆珩扫了王言卿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说：“梁文氏自尽了。”
王言卿眼睛睁大，心中倏地一紧：“自尽？”
“对。”陆珩淡淡颔首，道，“而且，她死前留下血书，认下了所有罪行。”
作者有话说:
难伺候的陆指挥使
没成功骗过卿卿：生气。
成功骗过卿卿：更生气了。

第22章 帮忙
陆珩站在堂屋，详细询问大牢里的状况，越问脸色越沉。隔着帷幔，王言卿也听了个大概。
保定终究不是京城，看守不及京城诏狱严密，梁文氏是女眷，再加上曾经是锦衣卫千户的继室，被关到了专门的区域。入夜后，梁文氏用首饰贿赂狱卒，请他们去外面喝酒。她自己则趁无人看守，用衣带自缢了。等巡逻的人发现时，她已经气绝。
旁边，留着一块皱皱巴巴的中衣布料，上面是她用手指血写下的认罪书。供词中，她对杀害梁榕、陷害梁芙一事供认不韪，声称所有事情都是她做的，梁彬只是碍于母子情分，被她指使。
狱卒发现梁文氏自尽后慌忙出来报信，惊动了牢狱里其他人。梁彬听到梁文氏死后大哭一场，之后咬死了自己不知道，将罪责都推到梁文氏身上。
陆珩听到这里眸光已经深不见底，他挥手，示意锦衣卫先退下，折身朝王言卿走来：“卿卿，你自己先睡，我去牢里看看。”
王言卿满脸担忧，连忙走下脚踏，朝陆珩迎来：“二哥，以我对梁文氏的了解，她绝不是会畏罪自杀的人。她突然自尽，肯定另有目的。我猜测，她可能觉得自己难逃一死，便在牢里自缢，以保全真正的凶手。这样看来，恐怕梁彬才是杀害梁榕的真凶。”
陆珩也是这样想的，他将梁文氏和梁彬一同收押，但内心里更倾向梁彬。梁榕是窒息而亡，梁文氏理论上有作案可能，但在男女天然的体力差距下，梁彬捂死梁榕的可能性更大。所以陆珩派人去审讯时，大多也奔着梁彬去。没想到他稍不留意，竟然让梁文氏钻了空子。
梁文氏和梁彬都是锦衣卫家庭的人，多年来耳濡目染，对刑狱也略有了解。无论梁文氏是不是杀害梁榕的凶手，她谋害继子、诬陷继女已经坐实，就算把她放回梁家，梁氏族老也会逼她自尽的。既然是一样的结局，为何不搏一把，至少保住她的儿子。
梁彬听闻梁文氏自缢后也很快反应过来，将所有罪状都推到梁文氏身上。如今死无对证，再加上梁文氏的认罪书，杀害梁榕的凶手只能以梁文氏定案了。
可是，这恰恰证明，凶手不是梁文氏。要想翻案，除非真正的凶手招供。
然而梁彬不可能招供，招了就是死，咬死不说便只是从犯，能捡回一条命。若是案宗以梁文氏定案，送回京城复核时，一定会被陈寅拎出来大做文章。到时候，倒霉的就是陆珩了。
这就形成一个死循环。想要让一个有可能逃出生天的凶手承认自己杀人，谈何容易。王言卿拧着眉，问：“二哥，你打算怎么办？”
陆珩微不可闻叹了声，说：“原以为关起来吓一吓他们就会招供，没想到，竟是我小瞧他们了。保定府的人手终究不能和京城比，若是在南镇抚司，怎么能出现嫌犯自尽、消息还传到同犯耳朵里的疏漏。罢了，我亲自去审吧。”
王言卿看了眼天色，表情凝重。夜已经这么深了，陆珩昨夜便没怎么睡，今夜还去大牢里审问，太伤身体了。王言卿沉默片刻，突然说：“二哥，我兴许能帮你。”
陆珩行动停住，回身，长久看着王言卿。王言卿被那样的眼神看得慌乱，她纤长的手指握了握，对陆珩摆出一个笑，说：“二哥，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并非想对你的事指手画脚。如果你不高兴……”
“怎么会。”陆珩拉起王言卿紧张攥着的手，眼眸依然深深望着王言卿，里面似乎隐藏着什么王言卿看不懂的东西，“你愿意帮我，我感动还来不及。我是怕你不高兴，大牢那种地方阴暗晦气，你一个姑娘家，肯定不喜欢靠近……”
王言卿长松了一口气，二哥不是生她的气就好。王言卿连忙说：“没关系，我不在意。习武之人不避讳生死，只要能帮上二哥，我做什么都愿意。”
陆珩眉尖动了动，分明在笑，眼神却让王言卿觉得不安：“真的？”
王言卿本能觉得二哥不高兴了，但她没想懂二哥为什么不高兴，下意识点头：“真的。”
“好。”陆珩握紧了王言卿的手，没有往外走，反而拉着她朝屋里走去，“不过你现在还在月信期间，要注意保暖。地牢里太阴潮了，你不能穿这身衣服，要换身更厚的。”
王言卿听到陆珩以这么自然的口吻提起她的小日子，脸都红了：“二哥！”
陆珩回头，诚挚地看着她：“怎么了？”
王言卿羞红了脸，眼神羞愤，支支吾吾，怎么都无法说出口。陆珩了然地笑了，拉过王言卿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说明卿卿长大了，没必要遮遮掩掩。你先在这里换衣服，我去帮你找双厚底的鞋。”
陆珩自从打定主意在保定府多留几天后，便差人给王言卿置办了新衣服。他将特意订做的保暖袄裙放到王言卿手中，走前看到王言卿绯红的脸色，心生促狭，故意问：“卿卿自己可以换衣服吗，需要二哥帮忙么？”
王言卿便是再迟钝，也发觉陆珩是故意的了。她抬头，恼怒地瞪了陆珩一眼，一转身抱走了衣服：“我自己的事，不牢指挥使操心。”
王言卿背过身，都不再叫他二哥了，而是换成指挥使。陆珩明知道王言卿在赌气，可是唇边的笑却淡了淡。
她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性格。她为人处世颇有些一板一眼，并不喜欢开玩笑。只是被人打趣她都这样气恼，等将来她得知他一直在骗她，又会怎么样呢？
王言卿察觉陆珩很久没走，不由回头，用一种警惕又怀疑的目光打量他。女子都要换衣服了还不走，此等行径无异于登徒子，陆珩立刻收敛起心绪，对王言卿笑了笑，很痛快地出去了。
王言卿关好门，拉住屏风，确定周围没人后才开始换衣服。她一换上新衬裙就察觉出不对，这套袄裙特意改造过，靠近腹部的地方缝了细密的绒毛，系上后腰腹仿佛绑了一个小暖炉，热度源源不断。而且后腰也修改了放量，摒弃一切美观、轻薄、显瘦等功能，唯一的目的就是保暖。
王言卿换好衣服，屋外听到走动，敲门声笃笃响起：“卿卿？”
王言卿快步走到门口开门，陆珩站在外面，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轻轻笑了：“果然我们卿卿长得美，穿什么都好看。”
陆珩身后还跟着人，听到陆珩的话，王言卿和对方都僵住了。府衙的人赶紧低头，王言卿飞快扫了后方一眼，悄悄对陆珩使眼色：“二哥，还有人呢。”
“这怕什么。”陆珩走入屋子，示意侍从将端盘放下，然后拉着王言卿坐好，“保定一时半会找不到鹿皮靴，只能找了双兔毛的。你试试合不合脚。”
陆珩靠在榻边，单手按在王言卿肩膀上，姿态自然随意。王言卿心想他们两人一起长大，以前这种事情估计做多了，当面换鞋应当没什么大不了。王言卿也不再避讳，拿起一只兔皮靴，蹬进去试了试，发现刚好合脚。
陆珩站在旁边，看到王言卿脱下软鞋，露出女子只能给丈夫看的纤足。即便隔着罗袜，也能看出来她的脚型纤细玲珑，和她的人一样，是瘦长型的。她穿鞋时脚部用力，绷出一截非常漂亮的小腿线条，从她的小腿就能看出来，她整条腿必然又细又长又直。
陆珩眼睛非常受用，连心情似乎都变好了。果然，他上朝时总觉得自己老得特别快，就是因为时常看那些丑脸。和卿卿出来两天，他心态就年轻了不少。
王言卿将两只靴子穿好，靴子外面是浅灰色兔皮，高度到她的小腿中央，里面是细软的兔绒，边缘还缀着一圈蓬松的白色兔毛。王言卿穿好，站起来转了半圈，问：“二哥，怎么样？”
陆珩含笑点头：“很好看。”
王言卿走了两步，也觉得还不错。陆珩给她拿来披风，王言卿乖巧伸胳膊，套上披风。陆珩低头给她系领口的子母扣，王言卿盯着陆珩的脸，突然咦了一声，问：“二哥，我是不是变高了？”
她感觉以前看陆珩，并不是这种角度。陆珩抬眸，含笑瞥了她一眼，他拉了拉扣子周围的衣料，慢悠悠直起身：“现在呢？”
“哦。”王言卿默默应了一声，“好像也没有高很多。”
这双靴子特意加厚了鞋底，王言卿穿上后高了一截，但和陆珩的身高相比还是差很多。王言卿换上毛茸茸的衣服，就算她天生体态修长，被裹成这样后也有点圆润了。王言卿捏了捏自己腰部的衣服，低低抱怨：“这样看好胖啊。”
陆珩拿来暖炉，放到她手中，不紧不慢扫了她一眼：“胖什么胖，好看重要还是暖和重要？”
陆珩一凶，王言卿也不敢说话了。陆珩让她抱好暖炉，一起往屋外走去。
一出门，寒风迎面灌来，王言卿都被风顶得踉跄了一下。陆珩及时站到前面，挡住呼啸的夜风，拉着她往前走。王言卿感受着体内暖烘烘的热量，发现二哥骂得对，暖和比好看重要多了。
有陆珩领头，一路上根本没人盘问。路上陆珩大概给王言卿说了梁彬的身份资料，王言卿一一记下，问：“二哥，我需要注意什么吗？”
“什么都不需要注意，你和普通人不一样，锦衣卫那些刑讯技巧对你而言根本没用。你按照自己的直觉审问就好了。”陆珩淡淡道，“保定府狱卒出现疏漏，已经被梁彬知道底线了。再怎么坏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我会陪你一起进去，你放手去做，不必担心把案子搞砸。”
王言卿点头，听到陆珩也在，心里多少安定下来。牢房的人看到陆珩带了个女人过来，脸上又惊又疑，陆珩静静扫了他们一眼，语气不怒自威：“开门。”
狱卒行礼，赶紧开门。迈入地牢后，温度明显阴冷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潮味，不知道是血还是水。王言卿不去想气味的来源，亦步亦趋跟着陆珩，往关押梁彬的牢房走去。
保定府和京城不同，大牢里没关多少人，梁彬家又是锦衣卫又涉嫌命案，便是此刻保定府衙最重要的犯人了。他的牢房前围着许多人，碍于陆指挥使没交待，这些人不敢轻举妄动。等听到狱卒禀报陆大人来了，众人赶紧迎过来，争相行礼：“陆指挥使，刑具已经准备好了，您看接下来要先上哪个？”
王言卿跟在陆珩背后，听到这话牙抽痛了一下。她早就知道锦衣卫横行无忌，目无王法，最擅长严刑逼供，但听到和真实见到，冲击感完全不同。
陆珩看起来倒很习惯，他刚才说锦衣卫的刑讯技巧不适合王言卿，并非随口哄美人开心，而是真的。锦衣卫的审问技巧总结起来就一个字——打，这样做确实解决了十分之九的麻烦，但也有少部分情况，怎么打都无法奏效。
王言卿，就是这剩下十分之一。
陆珩没有发话，而是转身，静静看向王言卿。他的目光从容幽深，充满了无声的信任，王言卿受到鼓舞，说：“不能打。”
众人一直心照不宣地忽略指挥使身后的女子，没想到这个女人不避让，竟然还主动说话。几个锦衣卫百户、校尉相互看了看，不甚乐意地看向王言卿：“为何？”
陆珩没说话，但他站在王言卿身边，就是她无形的底气。王言卿没有被这些人的眼神吓退，说：“我自有安排。把刑具都撤走，人也不要围太多，我单独去见梁彬。”

第23章 审问
不上刑，还让所有人都离开？一个校尉没忍住，说道：“梁彬嘴很紧，咬死了不肯说。把刑具撤下去，越发问不出实话了。”
“是啊。”另一个人轻声应和道，“从来没有这种审问办法。”
王言卿知道自己是生面孔，又是女子，磨破嘴皮这些人都不会听。她看向陆珩，陆珩面色不变，说：“按她说的做。”
好几个锦衣卫脸上有愤懑之色，然而他们再不服，也不敢不听陆珩的命令。他们去牢房里面搬东西，王言卿站在路口，看着一件件颜色发黑、阴森恐怖的刑具从面前经过。她都不敢想这些是做什么用途，忍耐地避开眼睛。
陆珩站在旁边，脸色无动于衷，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最后一个锦衣卫出来了，他飞快瞥了王言卿一眼，对陆珩抱拳：“指挥使，里面都安排好了。”
陆珩“嗯”了一声，低头问王言卿：“卿卿，你一个人进里面可以吗？用不用我陪你？”
王言卿摇头：“不必。梁彬不认识我，却认识你。他知道你是指挥使，心里有防备，有些话不会说的。我自己进去就够了。”
既然王言卿说不用，陆珩也不再坚持。他点点头，说：“我就在外面，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喊我。”
王言卿应好。她没有在乎旁边明显怀疑她的视线，静静朝里面走去。等人走后，锦衣卫走到陆珩身边，一脸欲言又止：“指挥使，梁彬是千户家里出来的，心思缜密，聪明狠毒，见识比普通人强多了。她进去问话，会不会反而被梁彬套出消息来？”
陆珩不置可否，他抬眼，视线无声落到前面那个窈窕背影上。大牢里阴风阵阵，墙壁上的火把时明时暗，火光从他的侧脸上掠过，一半白皙如玉，另一半隐没黑暗，宛如鬼魅。
陆珩声音轻飘，问：“暗室准备好了吗？”
属下点头：“兄弟们已经准备好了，请指挥使移步。”
陆珩随意撩了下曳撒，大步朝暗室走去：“到底谁套谁，就看她了。”
大牢里阴沉昏暗，隐藏着许多密室，有时候通道上看着没人，其实暗室里可以看的一清二楚。梁彬的牢房，就属于能被暗室监视的地方之一。
陆珩走入暗室，下面人见了立刻殷勤地搬来座椅，陆珩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多事，自己缓慢踱步到暗窗前。
此刻窗外，王言卿正拉开梁彬的牢房门，轻手轻脚进入。刚才锦衣卫撤去时打开了梁彬牢房的锁，王言卿只要一拉就能打开。
角落里靠坐着一个人，他手脚被烙链锁着，垂头坐在草堆上，即便听到有人进来都没有抬眼。在牢里待了一天，他的形容快速憔悴起来，脸上还有淤痕，应当是梁文氏自尽前，被锦衣卫审讯留下的。
王言卿进门，环视了一眼牢房里的环境，说：“这里可真冷，那堆茅草能御寒吗？”
牢房里骤然响起女子的声音，梁彬抬头扫了一眼，看到是王言卿就又垂下头，一副兴致缺缺、拒不配合的样子。王言卿被忽视了也不恼，她在牢房里走了两步，看到墙角结着冰，隐约还有老鼠洞，空地处留着一张扶手椅，是之前锦衣卫逼供时放下的，因为王言卿要进来，他们就没有搬走。
幸亏她穿了厚底靴，要不然她肯定站不住。王言卿这样想着，开口道：“你应当知道，你的母亲已经自缢了。”
听到这话，梁彬终于有反应了。他抬头，眼睛通红，下颌紧紧绷着，麻木又凶狠地问：“你是替他们来奚落我的吗？我已经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奚落？王言卿不言语，心想这个词用的很有意思。她笑了笑，坐在旁边的木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放低视线，尽可能和梁彬对视：“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节哀。”
梁彬脸颊上的肉抽了抽，似乎以为这是什么新型折磨方法，先找个女人让他松懈，然后再动用酷刑。梁彬撇过脸，依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而王言卿并没有急着问案情，反而一副邻家姐姐谈心的模样，和梁彬说道：“你们母子感情应该很好吧。听人说，你小时候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四岁会背千字文，五岁就能背几百首古诗，这是真的吗？”
梁彬一脸惊异，显然不明白王言卿在做什么。这时候身后传来敲门声，王言卿回头，见木栏外站着一个锦衣卫，他手里捧着一个锦垫，对王言卿抱拳，说：“王姑娘，卑职刚才搬东西时，忘了给您准备坐垫。”
王言卿站起身，有些惊讶地说道：“多谢。”她想从锦衣卫手中接过东西，但锦衣卫避开她的动作，垂着眼睛道：“不敢劳烦姑娘动手。姑娘请继续。”
锦衣卫将王言卿的座椅铺好，四角都牢牢实实压住，便施礼退下。王言卿坐在加厚许多的座位上，果然感受不到凉意了。虽然没有证据，但王言卿下意识觉得，这是陆珩吩咐的。
他怎么知道她坐在冰凉的椅面上，他能看到？既然能看到又何必大动干戈，她坐在椅子上，又没坐在地上，这么一会功夫怎么能受寒？
王言卿脑海里思绪纷乱，对面梁彬也以一种诧异的眼神盯着她，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王言卿很快收起心思，再次集中注意力，盯着梁彬问道：“你既然这么有天分，为何没去读书科考呢？”
大明文官和武官是两个体系，文官从小读书，考中了功名才能入朝为官，而武官则是世袭，父亲是将军，儿子就是将军，父亲是兵卒，儿孙长大后也是。
梁彬和陆珩一样，都是锦衣卫世家，只不过梁家不及陆家传承久远，职位也不及陆家高。但出身锦衣卫，并不代表不能走文官的路子了，只要能通过科举，一样可以做官。
梁彬低头，攥了攥身下的草，说：“小时候送过私塾，后来念不下去，就算了。”
科举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乡绅、文官家里少而聪慧的孩子多得很，梁彬小时候会背诗，不代表长大了还跟得上。梁彬念了两年，经书内容越来越枯燥，他也下不了读书人的苦功，慢慢就不去了。
毕竟，如果家里有现成的官职，谁愿意十年寒窗去努力呢？
王言卿点点头，像是忘了她的目的一样，当真和梁彬聊起家常来：“真是可惜。你还记得你哪一年进私塾的吗？”
梁彬靠坐在墙角，眼珠往右上方细微地浮了浮，不太确定地说道：“好像是嘉靖二年。”
王言卿应了一声，又问：“哪个月份？”
“三月。”
“原来是春天。”王言卿不由也想起嘉靖二年的春天，那时候她应当来了京城，跟着二哥读书习武，但回想起来，她在陆家的记忆却一片空茫，连一丁点影子都没有。王言卿只想了一下就打断了，她依然望着梁彬的脸，问：“你进入私塾后学了什么，第一篇文章还记得吗？”
梁彬觉得王言卿实在怪极了。她是跟着陆指挥使来的，她深夜出现在牢房，莫非就只为了和他回忆往昔，聊聊天？梁彬不明所以，随便捡了几句，背给王言卿听。
王言卿听完后抚掌，说：“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能背出来，果然好记性。你如果在私塾继续念下去，说不定如今也能考取功名。”
梁彬听到勉强笑了笑，并不觉得高兴。王言卿却像打开了话匣子，说：“背书好，武功学起来也快，你这样聪明伶俐的孩子，一定很讨长辈喜欢吧？你和你父亲关系怎么样？”
王言卿进来后没有喊打喊杀，也没有冷嘲热讽，而是温声问他童年的事。王言卿态度这么好，梁彬也不好意思一直撂冷脸，他的态度不知不觉消融，跟着王言卿的话回忆起过往来。
他小的时候，很受父亲宠爱。他的大哥孤僻阴郁，不喜欢舞刀弄枪，就连读书也不好好读正经书，总是惹父亲生气。可是他却活泼伶俐，很小就表现出出色的运动天赋，跑、跳、刀剑样样拿手，学什么像什么。父亲很喜欢他，经常抱着他在身边，遗憾他不是长子。
他有威严慈爱的父亲，年轻受宠的母亲，可谓拥有一个完美家庭。如果，没有那对兄妹的话。
梁彬心生黯然，垂下眼睛，说：“我和父亲关系很好。父亲很器重我，我也一直努力，想得到他的认可。”
王言卿盯着梁彬脸上的表情，他眼珠下垂，嘴唇微抿，嘴角肌肉向下，手臂把自己环绕起来。王言卿心中有了数，终于开始询问案情：“节哀。上个月十六，你的长兄梁榕被人谋杀。十六那天，你在做什么？”
梁彬脸上的肌肉一瞬间紧绷起来，抿嘴、垂眼等小动作都消失不见，脸硬邦邦板着，像个木头人一样说道：“没做什么，和往常一样。”
“从你早上起身的时间开始，将你那天做过的事情全部复述一遍。”
梁彬没办法，只能一件件回忆：“我卯时正起身，在房里用了早饭，去给母亲请安，陪母亲说了会话，然后回屋待到中午……”
王言卿不等梁彬说完，打断道：“你什么时辰去给梁文氏请安？”
梁彬想了想，说：“大概辰时。”
王言卿点点头：“继续。”
梁彬费力接上刚才的话：“下午也一样，我睡了一觉，去外面找朋友……”
“你什么时候出门？”
“记不清了，未时左右。”
王言卿轻轻颔首，问：“你们何时吃午饭？”
时间越问越回去了，梁彬只能倒回去想：“就一般吃饭的时间，午时吧。”
“当天用饭的人都有谁？”
“母亲，我，大哥，大姐。”梁彬飞快抿了下唇，说，“父亲留下的规矩，午饭要全家一起用。”
王言卿轻轻应了一声，说：“继续吧。”
梁彬想了一会，才接上刚才的话头，慢吞吞道：“我在朋友家待了一下午，和他过了几招，看天快黑了，就回来了。”
梁彬说完停顿了片刻，以为王言卿会询问，但王言卿却毫无表态。梁彬只好继续说道：“回家后赶上吃饭，饭后我就回屋自己待着了。那天下午出了一身汗，我晚上回来很累，洗漱完很早就睡了。”
梁彬语调慢吞吞的，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乏味又冗长的一天。王言卿问：“你回屋后是什么时辰？”
梁彬定定看着王言卿，眼珠不闪不避：“戌时。”
王言卿同样定定回视他，问：“什么时候睡觉的？”
“亥时。”
“中途还出去过吗？”
梁彬都没有回想，飞快道：“没有。”
王言卿慢慢点头，她低头拨弄自己的小暖炉，时间长了，暖炉里的火芯有点弱。她仿佛忘了正在审问梁彬，停了许久，才终于想起梁彬还在：“抱歉，忘了你还等着。这个手炉不太好用，见谅。你的屋子就在梁榕对面，当天晚上，你睡觉前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吗？”
“没有。”
“你的母亲说梁榕是她杀的，她什么时候去了梁榕屋里？”
梁彬垂下眼睛，脸上表情变得抗拒，硬邦邦道：“我不知道。”
“也是巧了，就在前后脚，梁芙也去了前院。她在梁榕门外敲门，那时候凶手正在屋里杀人，这么大的动静，你没听到吗？”
梁彬眼神漠然，脸上的皮肉动都不动：“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王言卿抿唇笑了笑，说：“梁榕死前在看书，但房间里却没有散落的书本，这本书应当是被凶手收起来了。你知道那本书叫什么名字吗？”
梁彬脸上宛如戴着面具，声音毫无起伏：“我没去过，不知道。”
“你们全天都在一起吃饭、生活，梁榕都没有和你提过吗？”
梁彬冷硬道：“没有。”
王言卿挑挑眉，不予置评。突然她转了语气，问：“梁榕死于窒息，你觉得，你母亲是怎么捂死梁榕的？用衣服、巾帕、枕头，还是什么别的？”
梁彬视线依然看着地面，脸上没有波动，肩膀却紧绷起来：“我不知道。”
王言卿紧盯着他，慢慢道：“一个人窒息时的表情是什么样的？眼睛会睁大，脸会变红然后变紫，等他的手挣扎不动的时候，他就快死了。被捂死和上吊死法虽然不同，但窒息时的反应是差不多的。你母亲是自缢，她死的时候，也像梁榕一样痛苦。”
梁彬忽然大叫一声，双臂捂住眼睛，大吼道：“不要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梁彬手上脚上有铁链，王言卿也不担心他袭击自己。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牢牢把自己抱成一团的梁彬，说：“梁彬，你在撒谎。你连刚入私塾时学的文章都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梁榕的书呢？你其实什么都知道，你知道那天去梁榕屋里的不是梁文氏，你知道梁芙什么时候来敲门，你也知道，门口那粒珠子并不是你母亲杀人时留下的，而是你做了错事，去找母亲寻主意，你母亲为了帮你掩盖痕迹，搬尸体时慌乱踩落的。现在，你成功了，你母亲为了给你顶罪而自杀。你父亲死了，兄长死了，姐姐被毁去清名，现在连你母亲也死了，全家只剩你还活着。”
梁彬受到刺激，胡乱攻击四周，却被铁链牢牢困住。大牢外的锦衣卫听到这里的动静，按着刀上前，欲要将王言卿救出来。王言卿没有离开，她退后几步，躲开发狂的梁彬，依然说道：“你是不是宁愿锦衣卫对你上刑，好减轻你的负罪感？可惜，你不会如愿的。梁家分崩离析，家破人亡，都是因为你。你要记住，你不光害死了梁榕，连你的母亲，也是被你亲手杀死的。”
梁彬捂着脸大叫，锦衣卫上前，重重一刀抽在他的腿弯上。梁彬腿一软，不受控制朝前扑去，紧接着肩膀剧痛，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锦衣卫反剪双手，押倒在地。
他的脸贴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脖颈像被扭断了一样，连抬头都做不到。摇摇晃晃的视野中，他看到一双浅灰色靴子逐步走近。一个女子停在他身前，她清冷美貌，一尘不染，干净的仿佛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她提着裙摆蹲身，目光直视着他，眼中悲悯而叹息：“敢做不敢当，与小人何异？牲畜尚且懂跪乳之恩，你就是这样报答从小疼爱你的母亲吗？”
王言卿凝视着梁彬的脸色，给出最后一击：“你父亲明明对你寄予厚望，如果他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九泉之下，会如何看你？”
梁彬眼睛空茫茫的，豆大的泪从眼角流下来，内心全盘崩溃：“是我对不起母亲。”
作者有话说:
刑狱特殊人才——卿卿。

第24章 傅贼
审问犯人只要撬开了一条口子，后面的话就顺理成章。梁彬交待，十一月十六，他白日的行程和之前说的一样，但是心情并不像陈述的那样心平气和。
梁彬去了朋友家，和朋友闲聊时，朋友说了一家武官的事。他们家和梁家类似，也是原配早死，续弦受宠，父亲在时续弦和小儿子过得非常滋润，但父亲一死，先头娘子的儿子继承了家业后，续弦和子女的待遇就不断下降。后来长子寻由头分了家，小儿子一房被赶出原来的房子，只分到很少一部分私产，仕途上也被大哥压一头，总是找不到好差事。他们没有钱又没有权，日子越过越拮据，才过了五年，就和长房远远落开了。
朋友说完后，还提醒梁彬，该活动的赶紧活动。坊间有传闻梁文氏想联合族老，将千户之位传给梁彬，朋友借另一家的事情，提醒梁彬加快动作，趁梁卫的余威尚在，赶紧把事坐实。锦衣卫千户不是什么大官，但在保定府已经足够横着走，手里有实权，钱财、女人、地位才会源源不断。而且武官家还有一项不同，文官家就算官至首辅，退下来后如果子嗣不出息，说败落就败落了，日后只能回老家当乡绅，但武将只要家里有男丁，就能代代袭承职位，不用担心儿孙不出息。
这已经不是一代人的富贵了，而是代代人的富贵。朋友是好意，但说完后，梁彬心情却跌到谷底。
梁文氏动继承权的心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梁卫还在世时，她就不断劝说，可是梁卫最终也没有留下准话。梁卫死后，梁文氏不断奔走，试图拉拢族老，以梁彬才能更出众的名义将千户官位落到梁彬身上，她甚至拿京城那位传奇人物陆二做例子。
但陆珩只是例外。陆松将指挥佥事传给陆珩，不只是因为陆珩才干显著出众，更是因为上面授意。陆珩和皇帝一起长大，是皇帝中意陆珩留下，陆松这样做，不过顺水推舟罢了。梁彬哪里来的底气，敢和陆珩比较？
朋友不明内里，梁彬自己却清楚，他破例继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军中人注重秩序，除非遇到实在不能顺位继承的情况，不然卫所都倾向维持传统。梁彬心里装着这件事，回家后连饭都没胃口吃，随便扒拉了两筷子就放下了。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看到对面窗户还亮着，索性穿了衣服去找梁榕。
梁彬也不知道他去找梁榕干什么，但这种时候，他不做点什么只会把自己憋死。那时候夜色已经深了，前院静悄无人，奴仆全在自己屋里烤火，没人肯在外头伺候。梁彬一路走来没有遇到人，他懒得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意外发现梁榕睡着了。
梁榕倚在榻上，腿一半搭在卧榻，一半落在地面，已经睡熟。卧榻中间的小矮几上放着一盏茶，旁边散着一本书，可见刚才梁榕在这里看书，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梁彬站在门口，不知道脑中划过了什么，反身插上门栓。他靠近，轻声唤梁榕名字，梁榕都没有应答。
梁彬终于知道他刚才模模糊糊的想法是什么了，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他可以趁机杀了梁榕，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继承千户了。
他拿了榻上的靠枕，缓慢靠近梁榕，在看清梁榕脸的时候猛然压住。梁榕很快从梦中惊醒，用力挣扎，但梁彬占了高度优势，用体重压着梁榕，始终没让梁榕移动分毫。
梁榕挣不脱，手指扣到木榻边缘，青筋暴起，竟然仅凭指甲在木头上抓出划痕。他挣扎期间腿踢到了桌子，将上面的茶盏撞翻，水将书页打湿，顺着桌腿流下来。
整个过程似乎发生在一眨眼间，又似乎过了很久，梁榕瞪大眼睛，眼珠里爆出血丝，仰在榻上死死盯着自己的弟弟。梁彬不敢和梁榕对视，用力盯着枕头，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身体轻飘飘的，脑中空白一片，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梁榕的挣扎渐渐弱了，梁彬因为失神，手也不知不觉放松。这时候屋外突然响起敲门声，随后，梁芙的声音响起：“大哥，你睡了吗？”
梁榕和梁彬都是一惊，梁榕不知道从哪里涌出了力气，拼命挣扎，梁彬连按着他都变得艰难了。梁芙依然在外面敲门，她久等无果，说：“那我进来了？”
梁榕眼睛里爆发出亮光，梁彬胃反射性地痉挛，几乎再也压不住身下的枕头。这时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被门栓拦住了。梁彬想起他进门前锁了门，心中大定，而梁榕的眼神却紧张起来。
他口鼻被掩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想要提醒梁芙里面有异常，快用力撞开门，或者出去叫人。但梁芙并没有听到梁榕的心声，她只是轻轻地试探，疑惑门为什么推不开。
梁彬是一个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的人，读书坚持不下来，但这种关头，他脑子反应却极快。
梁彬压低了嗓音，对门外的人说：“我睡下了，你明日再来。”
梁榕瞪大眼睛，无声地祈求梁芙不要走，然而梁芙没有再坚持，她虽然觉得大哥奇怪，但还是乖巧地顺从了哥哥的话：“好，那我明日再来。”
脚步声逐渐远去，梁芙竟然当真走了。梁榕彻底绝望，挣扎的力道骤然减弱，梁彬长松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着枕头。没过多久，身下的人就再也不动了。
梁彬双臂酸的不像自己的，他虚脱地跌坐在地上，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杀人时凭着一时意气，清醒后就开始害怕了，他慌里慌张跑出去，赶紧去找母亲求助。
梁文氏已经散了头发，准备要睡了。她打发贴身丫鬟去烧水，梁彬也是运气好，一路跑进来没有撞到人。梁文氏听到梁彬的话后吓得魂不守舍，她让梁彬赶紧回去守着现场，不要让人发现，自己随便寻了个借口把守夜丫鬟支走，假装睡觉，其实换了衣服，悄悄去梁榕屋里善后。
梁文氏和梁彬这些年生活在梁卫身边，见识过不少锦衣卫办案的手段，处理尸体比普通人成熟得多。梁榕身上没有外伤，只要装作意外死亡就好了，不妙的是今夜被梁芙撞见了，梁文氏不知道梁芙有没有起疑，便和梁彬商议，让他明日穿着梁榕的衣服出门，装作梁榕还活着，以打消梁芙的怀疑。日后有人问起来，梁彬也可以用这个伪造的时间线摘清自己。
所以，当务之急，便是抹除梁榕他杀的痕迹。梁文氏和梁彬擦拭了桌子上的茶水，仓促把书本还原。之后，他们两人合力把梁榕的身体抬到马车上，如今天寒地冻，落水死亡不现实，只能想办法伪造梁榕坠亡。
梁文氏作为养尊处优的千户太太，很少做这么重的体力活，而订做给女眷的珍珠鞋也不是用来搬东西的。鞋头的珠子在梁文氏搬尸体时掉了下来，当时天黑，再加上梁文氏紧张，压根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他们做完这一切后，根本没有人发现。梁文氏大松一口气，以为万事大吉，然而没想到，梁芙这个搅事精又冒出来了。
她捡到了梁文氏鞋上的珍珠，还撞见了从外面回来的梁彬。梁芙拿着珠子询问梁彬的时候，天晓得梁彬有多惊慌。等梁芙一走，梁彬就赶紧将这件事告诉梁文氏，母子两人一合计，决定梁芙不能留了。
他们先去处理尸体，特意在满城找了一个人少偏僻的山坡，把梁榕推下去。回来后梁文氏心虚，又悄悄打扫了书房，烧掉了作案用的枕头和鞋子。一切收尾行动都很顺利，只除了梁芙。
梁文氏找了许多办法，然而梁芙不出门，身边又无时无刻不围绕着丫鬟，梁文氏实在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梁文氏在花园里巡视时，无意瞅到梁芙窗前的树，心生一计。
冯六在保定府名声非常不好，锦衣卫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轻薄良家小姐，没有人会怀疑，就算他叫屈也不会有人信。梁文氏让梁彬偷来冯六最显眼的衣服，她则借机调开梁芙身边的人，让梁彬装作冯六出现在绣楼，她再掐准时机出现。梁芙午睡是惯例，后院人都知道梁芙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梁文氏毫不费力便安排了一场“捉奸戏”。
一切大获成功，没有人发现异常，他们只需要等官府判决就行了。梁文氏苦心算了许久，却没有料到，十二月初京城西郊发生了一起离奇的袭击案，镇远侯的养妹失踪，而复核梁芙通奸案的折子送到京城，又恰巧被锦衣卫指挥使陆珩看到。
他们精心堆砌起来的谎言，就此坍塌。
梁彬招供后，后面的事情是锦衣卫做惯了的，不再需要王言卿参与。陆珩将收尾交给下面人，自己送王言卿回房。
王言卿在牢房里待了许久，即便做全保暖措施，也不免渗入寒气。出来后，她腹部又开始痛。王言卿一路都忍着，陆珩察觉她格外沉默，一看她的脸色，就明白了：“又开始痛了？”
王言卿尴尬，这种事即便在母女姐妹之间都是私密，陆珩怎么能以如此自然熟稔的口吻提起？她垂下眼，摇摇头说：“没事。”
陆珩怎么会信，等回到房间后，陆珩给王言卿解下披风，立刻让她去榻上歪着。他拿过王言卿的暖炉，换了块新炭进去，王言卿看到陆珩的动作，挣扎着要坐起来：“二哥，我来吧，怎么能让你做这种事？”
陆珩压住王言卿的肩膀，按着她坐回软榻。他侧坐在榻边，将烧好的暖炉放到王言卿小腹，手掌也缓慢揉捏着王言卿的腰身。陆珩的手温暖又有力，按压在穴位上舒服极了。王言卿动了一下没挣脱，便也放弃了。
她侧躺在软塌上，腿像婴孩一样蜷着，双手捂着暖炉，虚弱地靠着迎枕。陆珩按了一会，说：“忍一忍，先别睡，我让人去给你煎药了。等一会喝了药再睡。”
王言卿听到这些话，又是感动又是尴尬：“二哥，你不用这么麻烦。我每个月都是这样，习惯了就好了。”
“只有习惯好事的，哪有习惯疼痛的？”陆珩瞥了王言卿一眼，手掌覆住王言卿小腹，手心像火炉一样源源不断提供热量，“你这毛病虽然不算大病，但也不能马虎。以后不许再糟践自己身体了，快到这几天的时候就注意些，不要跑跑跳跳，也不要碰凉的东西。”
王言卿陷在枕头里，弱弱点头，心想到底她是女人还是二哥是女人，这种事反倒由他来教训她。因为要等药，陆珩不让王言卿睡觉，便和她说起话来：“卿卿，刚才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言卿有气无力唔了一声，看表情一点都不意外：“你都看到了？”
陆珩也不避讳，浅笑着颔首：“对。”
王言卿知道他们锦衣卫内部有一套自己的情报体系，各种手段多着呢。她也没问陆珩是怎么看到的，淡淡说：“其实很简单，我在梁家就看出来梁彬很依赖母亲，他杀人后第一反应是去找母亲，后面所有收尾工作都是梁文氏指挥他做，可见母亲在他心中的地位。这种时候，母亲突然自尽了，他心里肯定惶恐又愧疚。越是这种关头越不能上刑，一旦上刑，他的罪恶感被减轻，就咬死了不肯认罪了。只有趁他愧疚感最强的时候击溃他的防线，让他丧失理智，冲动下说出一切，才能得到真相。”
陆珩缓慢点头：“有道理。幸好有卿卿在，要不然任由他们上刑，反而坏了事。”
王言卿说：“二哥抬举我了，就算今天没有我，你也有办法得到证词的。”
“但势必不会这样轻松，这样迅速。”陆珩理了理王言卿耳边的碎发，问，“还有呢？”
王言卿平时并不是一个会打断别人说话的人，可是她进牢房审问时，行为却和平常大相径庭。王言卿身体慢慢暖和起来了，小腹也不像刚才一样疼得痉挛，她轻轻转身，说：“他刚见到我时，心里警惕性最强，这种时候即便审问也问不出实话，我便没有谈正题，而是和他闲聊。我从他的童年入手，问他一个关于时间的问题，发现他回忆真实的时间时眼睛向右上方浮动，之后我问他第一篇学的文章，记住他回想文字时的眼睛状态。这些事和案件无关，没有必要撒谎，他这时候表现出来的微小动作才是真实的。只有知道了他正常的状态，才能判断后面有没有说谎。我提起他父亲时，注意到他眼神回避，嘴角向下，手臂也把自己抱起来，这是明显收缩的姿态，说明他心里有愧。我意识到这一点后，才动了用愧疚击溃他理智的念头。”
陆珩眼中若有所思，王言卿从侧躺转成平躺后，陆珩的手也更好放了。他有一下没一下按压着她的腹部穴位，问：“之后呢？”
“我得到了梁彬回忆真实事件的基准线，然后就可以询问案情了。我让他重复杀人那天的时间线，并且频繁打断他，造成他焦躁不安，不得不一遍遍回想证词，检查自己有没有说错。他为了不露出破绽，刻意压制脸上表情，我问他梁榕死亡时间和死前所看书本的时候，他眼睛上没有任何动作，和之前回忆童年时间、文字时的表现截然不同，明显在说谎。他大概也意识到我看出来了，心里面那条弦越绷越紧。越紧张越容易出错，我等待的时机终于来了。我逼迫他回想杀害梁榕时的景象，再暗暗将情绪嫁接给梁文氏，他就会生出一种那天他杀的人是梁文氏的错觉。他心里本就有愧，我不断强化这一点，最后用他最敬爱的父亲施压，一旦他被自己的情绪打败，就会问什么说什么了。”
陆珩暗暗点头，心中颇为赞同。一个人在情绪上头时会做出很多清醒时无法理解的事情，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证词已经录好，就算日后梁彬冷静下来后悔也无计可施了。
陆珩不知想到什么，慢悠悠叹道：“卿卿洞察秋毫，算无遗策，真是算计人心的高手啊。”
王言卿躺在枕上，手上捂着暖炉，抬眸静静望了陆珩一眼：“我只是一个顺流而下的小零件，多了我少了我都没有区别，二哥才是算计人心的高手吧。”
能在皇帝身边盛宠不衰，受重用的同时还被皇帝信任，这是一般人能达到的吗？陆珩笑容越发深，微带了些委屈说道：“卿卿这就是冤枉我了，和那群老东西算计乃不得不为之，在卿卿面前，我向来是一片真心。”
王言卿看着陆珩波光粼粼的眼，浅浅勾动的唇，问：“当真？”
“当真。”陆珩取走王言卿手心的暖炉，换成自己的手将她拢住，说，“以前你刚醒，我怕给你造成负担，一直没和你说京城的事。如今你恢复的差不多了，也该给你讲讲陆家的恩怨了。”
王言卿听到这里郑重起来，她想要坐起身，却被陆珩止住。陆珩握着她的手掌，坐在王言卿对面，不紧不慢说道：“陆家在京城的人际关系说来很简单，没什么朋友，基本都是仇人。其中有一家，最为不对付。”
王言卿认真注视着陆珩，灯光照耀在她的瞳孔里，明澈见底，灿若星辰：“是谁？”
“镇远侯府，傅霆州。”陆珩眸子色泽本来就浅，现在垂眸看她，越发像一泓湖，平静表面下隐藏着万顷波浪，“也就是害你失忆那个人。你很不喜欢他，以前私底下，你都叫他傅贼。”
作者有话说:
傅霆州：和人沾边的事，你是一点都不干。

第25章 不轨
陆珩说这话时语调淡然，虽然脸上依然从容不迫，但眼神转冷，神态转硬，一看就不喜欢此人。王言卿半靠在榻上，将陆珩的神情尽收眼底。她没有看出丝毫勉强痕迹，毫不怀疑地便信了。
哪怕她觉得，叫人“傅贼”这种做法，不太符合她的性格。
二哥心情不好，王言卿下意识降低声音，试探地问：“二哥，他对陆家做了什么，我为什么叫他……”
王言卿顿了顿，才说出那个莫名拗口的称呼：“傅贼。”
陆珩半垂着头，眸光粼粼锁着王言卿，他看了一会，慢条斯理说：“因为他对你，有不轨之心。”
王言卿皱起眉，觉得事情走向越来越奇怪了。陆珩轻轻叹了一声，握紧王言卿的手，说：“怪我不好，没保护好你。小时候我带你出去玩，无意遇到了傅霆州。他对你很感兴趣，我屡次警告他，他还是不当回事，变本加厉骚扰你。后来，我就很少带你出门了，在外面也尽量隐藏你的消息。所以，除了陆家亲眷，外人很少知道你的存在。但饶是如此，傅霆州都不死心。”
王言卿眼睛睁大，清凌凌注视着陆珩，认真等着他后面的话。陆珩沉痛地叹气，缓了一会，才以一种难以启齿的口吻说：“你慢慢长大，到了说亲的年纪。我明明没有露出过任何你要嫁人的意思，他却不自量力，想要求娶你。更过分的是，他许诺的不是正妻之位，而是妾室。”
王言卿轻轻“啊”了一声，心中仿佛有什么地方抽痛了一下。之前听陆珩讲述和傅霆州的恩怨时，王言卿像浮在云端，虽然一切合情合理，但她总觉得没有真实感。然而最后的话霎间勾动了她的情绪，她没有记忆，走到今日全凭直觉，她体内情绪明明白白呼应着陆珩的话，王言卿再无犹豫，全盘接受了陆珩的说法。
既然如此，那傅霆州这个人就非常可恶了。王言卿颦眉，不悦道：“他只见了女子一面就死缠烂打，若他真的一见倾心，多年来不依不饶要娶女方做正妻，我还能称他一句深情，他却要纳人为妾。这样的人，岂可托付终身？”
陆珩抚摸着王言卿手腕，听到这里，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明确拒绝了他，他恼羞成怒，在城外暗算我，混乱中害你撞到了头，失去了记忆。这种人猪狗不如，你以前非常讨厌他，都叫他傅贼的。”
对方毕竟是镇远侯，却称之为贼，是相当不礼貌的行为了。王言卿本来觉得她不会说这么失礼的话，但想到傅霆州所作所为，又觉得自己如此讨厌他，蔑称其为贼似乎也说得通。
既然这是从前自己的做法，王言卿踌躇了一会，便也接受了。她问：“二哥，傅贼这般猖狂，我们以后要怎么做？”
陆珩好险忍住笑，依然端着完美无缺的好兄长形象，似叹似哀地看着她：“此贼死不足惜，但他却害卿卿受了许多苦。说起来还是二哥不好，若我早些发现，何至于此？”
王言卿听到这里肃了脸，她撑着床榻直起身，认真地看着陆珩，说道：“二哥，你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行得正坐得端，怎么能防住小人偷袭？他竟然趁人上香时下手，实在奸诈，二哥你没防备也是情理之中。我失忆乃是意外，哪能怪你呢？”
陆珩静静听王言卿义愤填膺骂人，听到后面，陆珩几乎都忍不住眼睛里的笑意。她并不知道，她骂的那个偷袭小人，正是面前的“二哥”。陆珩坐得更近了些，握紧王言卿的双手，一双眸子醉吟吟望着王言卿：“卿卿深明大义，让为兄很是感动。失忆的事你不怪我就好，但是，我没有和你商量，直接回绝你的婚事一事……”
说到这个，王言卿小脸越发严肃了：“二哥，你这是说什么话？陆家花这么多精力养我长大，教我读书习武，莫非就是为了让我给别人当妾吗？你回绝得好，就算我听了，任他有泼天权势，也绝不会答应。”
陆珩轻轻挑起一边眉梢，问：“当真？”
“自然。”王言卿虽然一点都不记得从前的经历了，但她坚信，无论现在的她还是以前的她，绝不会自轻自贱，甘愿做一个男人笼里的金丝雀。哪怕包着爱的名义。
陆珩知道傅霆州和王言卿感情颇深，也知道傅霆州打算让王言卿做妾，但他却不知道王言卿的态度。失去记忆只会让一个人露出本我，不会改变真实性格，她这样坚定地拒绝，或许从前的她，也是不愿意的？
陆珩心里不断盘算，他终于露出些真实的笑，悠悠说：“可是，以我对傅霆州的了解，他并不是一个肯拱手让人的主。他原本以为你不会拒绝，所以才给你妾位，如果你拒绝后，反而激起他好胜心，他腾出侯夫人的位置来……”
“二哥，你不必试探我了。”王言卿打住陆珩的话，义正言辞道，“一个被拒绝后才肯明媒正娶的男人，哪有什么真心可言？曾经我既然叫他傅贼，说明已经讨厌他到极致，我宁愿粗茶淡饭过一生，也绝不会为了荣华富贵，和一个不喜欢的男人虚与委蛇。二哥，你放心吧，我不会为了区区镇远侯夫人的位份背叛你的。”
这番话无疑说到了陆珩心坎里，他多么希望有一个人，无论面对什么诱惑，都可以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可惜，连她也不是真的。陆珩心里暗暗叹了声，摆出笑意，对王言卿道：“有卿卿这话，我就放心了。傅霆州这厮信不过，但京城有的是公侯伯爵，如果其他人要重金聘娶你呢？”
“二哥！”王言卿发现今夜陆珩很怪，总是拿一些嫁人的事试探她，她毕竟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听到这些话，又是羞窘又是生气，“你说的那些人世代富贵，什么场面没见过。我无才无德，姿容普通，镇远侯看上我就够奇怪了，其他人出生在锦绣堆里，哪里瞧得上我？”
“这话我可不同意。”陆珩失笑，难得说了句真话，“卿卿长得漂亮，观察入微，能文善武，性情还温柔。哪个男人会不喜欢你呢？”
陆珩说这些话时一直望着她，眼眸诚挚，像是在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事。王言卿被说的红了脸，恼道：“那是你用哥哥的眼看我，所以才处处都好。其他人怎会如此？”
“怎么不会？”陆珩说，“我都喜欢的姑娘，别人怎么会不觊觎呢？你要自信些。”
王言卿听到这些话，手指不受控地抽了下。她不知道陆珩话中的“姑娘”到底是指妹妹还是别的什么，她一刹间慌乱，反应过来后虎了脸，收起腿就要下榻：“你总是胡说八道，我不理你了。”
陆珩悠然含笑，伸手横在王言卿身前，轻轻松松便拦住了她下榻的路。陆珩道：“好，卿卿不喜欢，我不说就是了。如果不论真假，假设有人愿意用千金之财、正妻之荣求娶你，卿卿怎么想呢？”
王言卿裙裾堆叠在榻边，回头望向陆珩。陆珩也不躲闪，任由她看。王言卿并不傻，这一晚上，陆珩先是提起傅霆州，后面又用嫁人之事试探她，显然话里有话。王言卿问：“二哥，你怕我背叛陆家？”
“不是。”陆珩笑着否决，眼睛像夜里盯上猎物的狼，幽幽黏着王言卿，“我是怕你离开我。”
对陆珩来说，离开和背叛没有区别。即便他有一个妹妹，一旦离家嫁人，从此也不再值得信任了。何况，王言卿还不是他妹妹。她现在因为“哥哥”这个身份愿意追随他，一旦她遇到喜欢的人呢？
比如，傅霆州。世界上有太多旧情复燃的例子了，陆珩可不敢赌。
王言卿有点生气陆珩不相信她，他们都相处了十年，二哥还怀疑她？但转念想到他的职位，又觉得可以理解。锦衣卫负责督查百官，干的事既得罪人又危险，他若不是时刻谨慎，永远用最坏的可能揣测人心，怎么能走到这一步呢？
王言卿终究不忍心苛责二哥，她放软了语气，主动依偎到陆珩身边，轻轻靠住他的肩膀：“二哥，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养父把我从前线带回来，恩同再造，我合该为养父守孝三年。这三年我不会嫁人，会在陆家陪你。”
陆珩感受到肩膀上柔软馨香的触感，问：“那三年后呢？”
“三年后哥哥要娶嫂子了，到时候，说不定是二哥嫌弃我，要赶我出门呢。”
陆珩失笑，伸手环住她的肩膀：“怎么会。我恨不得卿卿陪我一辈子。”
这个话题进行到这里，两人默契地打住。他们两人顶着兄妹的皮，无论有什么亲密举止都可以推到兄妹上。但两人心知肚明，他们不是亲兄妹。
王言卿醒来后像婴儿一样，对面前这个世界一无所知，陆珩就是她唯一的依靠。她顺从内心的感觉，无条件信赖二哥，可是冥冥中总有一种不安，让她不敢全部交托于二哥。
不如维持现在这样亲密无间，却又始终不跨过那条界限的状态。反正他们两人三年内都不会成亲，他们中间不会有第三人。等到三年后，说不定王言卿记忆已经恢复了，到时候再谈更长远的事情也不迟。
陆珩试探了一番，确定王言卿暂时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并且对他没有异心后，才慢慢提起他的真正目的：“卿卿，你和二哥这样没关系，但去了外面，可万不能这般轻信于人。尤其是傅霆州，这厮满口谎话，鲜廉寡耻，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他连上香途中设伏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呢？等日后回京，如果不巧碰到他，你不要理会此人，实在避不过就把他当耳旁风，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他这个人卑鄙的很，如果被他发现你失忆，一定会用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骗你，卿卿可不要轻易中计。”
王言卿点头，牢牢将二哥的话记在心里，郑重道：“我明白的。”
陆珩骂了一通傅霆州，心里莫名的憋屈气终于舒服些了。这么多年以来，只有陆珩暗算别人，还从没有人能让陆珩吃亏。陆珩替傅霆州顶了罪，挨了骂，早就窝火等着他了。现在先和傅霆州收些利息，剩下的账，等回京城再算。
陆珩给傅霆州点了眼药后，终于说起正题：“卿卿，你可知道如今局势？”
王言卿摇头，她想直起身听，暗暗被陆珩按住肩膀，依然让她靠在肩上：“朝堂如今说复杂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你应当记得，皇上并非先帝子嗣，而是从藩地赶过来登基的吧？”
王言卿轻轻应了一声。这些情况她有所耳闻，但知道的并不详细。如今兴王登基的亲历者陆珩替她讲解，王言卿深知机会难得，便安静靠在陆珩身上，一句话都不打断。
谈皇上的事是忌讳，陆珩没有多言，淡淡一语带过：“宗室中那么多亲王，最后皇位却落在年仅十四岁的兴王身上，许多人都不服。当年我父亲得知朝廷旨意后，用最快的速度护送兴王赶到京城，但是来京城后，继位却并不顺利。当初立兴王乃是首辅杨廷的意思，杨廷自诩拥立有功，想要让兴王以太子的身份登基，并想将我们这些王府旧臣隔绝在外。这样一来，他就是兴王的恩人，兴王无人可用，只能仰仗他。兴王年纪虽轻，人却是一顶一聪明，他很快明白杨廷的用意，不肯从东华门入宫，也不肯住太子的居所。当时局面闹得很危险，关键时候，是两个人站出来说话。一个是如今的次辅张敬恭，一个是武定侯郭勋。”
这两人都是当朝权臣，王言卿放轻了声音，问：“然后呢？”
“张敬恭公开弹劾杨廷，力挺兴王以皇帝的名义登基，而郭勋则是联系了人手，直接带着军队支持兴王。哦对，你可能不知道，兴王的生母，也就是当时的兴献王妃蒋氏，也是勋贵之女。郭勋曾经是兴献王妃父亲的部下，和蒋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
王言卿了然，难怪武定侯现在呼风唤雨，在京城中是当之无愧的勋贵之首，原来人家是当年支援皇帝的大功臣。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武定侯光凭这份功劳，就足够吃一辈子了。
“兴王顺利登基后，隔年因为该不该给皇帝亲生父亲兴献王上帝王尊号的事，又和杨廷争执了起来。张敬恭一党支持皇帝，同意给兴献王上帝王尊号；杨廷一党极力反对，要求皇帝认孝宗为父，只称兴献王为伯父，连兴献王妃蒋氏也不能入宫，不能加太后尊号。这次牵扯极广，也就是后来的大礼议之争。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科道言官以及翰林院的学生，全支持杨廷。杨廷的儿子甚至带了二百多名臣子跪在左顺门外，大呼孝宗皇帝，撼门大哭，声震阙庭。皇上哪是肯被威胁的人，当即命锦衣卫将闹事的人逮入诏狱，还不听话就打。形势最严峻的那天，左顺门前共有一百三十四人被廷杖，许多人被当场打死，血流成河，洗地的太监用水冲了一天，地缝都是红的。”
王言卿不知不觉屏住呼吸，她听着都紧张，而陆珩、陆松都是当年的经历者。难怪皇帝对陆家如此信任，微末相携的情谊，可比杨廷的拥立之功实际多了。
王言卿小心翼翼问：“最后谁赢了？”
“自然是皇上。”陆珩失笑，意味深长道，“圣上年轻聪慧，饱读诗书，富有主见，臣子和他对着干，哪能有好果子吃呢？之后杨家被发落，杨党纷纷下马，换了如今的首辅杨应宁上来。”
王言卿轻轻呀了一声：“也姓杨啊？”
“对。”陆珩点头，这一点他们也觉得邪乎，皇帝怕不是命里犯杨，好容易送走一个杨廷，又来了一个杨应宁。陆珩手指从王言卿头发中穿过，慢慢说道：“杨应宁当年没有公开支持杨廷，但他的立场偏向老派，好几次给杨廷一党的人说话，前段时间甚至上书说大礼议劳民伤财，戒饬百官和衷，并再次请求皇帝宽恕大礼议诸臣之罪。皇帝留中不发，但没过多久，朝中就兴起弹劾。有人说朝中臣子收受太监贿赂，皇帝很生气，命我严查此案。”
王言卿听到这里，眉毛不觉皱紧：“是谁弹劾？”
陆珩笑而不语，将王言卿的发梢缠绕在指尖，慢悠悠转动：“内阁的事情，我如何知道？我能做的，只是替皇上分忧。”
王言卿从陆珩肩上爬起来，这回，陆珩没有再拦着。她定定看着陆珩，问：“查出来了吗？”
“有眉目，但需要更多证据。”陆珩笑着看向王言卿，问，“卿卿愿意再帮我一个忙吗？”
作者有话说:
陆珩：我不要脸起来连自己都骂。

第26章 相遇
王言卿已经猜到陆珩要说什么了，她问：“你是指贪污案？”
陆珩点头：“没错。追赃这些体力活用不着你动手，你只需和那些人说说话，问出来赃款在哪里就够了。”
王言卿微微偏头，眼中十分怀疑：“就这么简单？”
陆珩忍不住笑了，他揉了揉王言卿的头发，悠悠说道：“卿卿，这对寻常人来说，可并不简单。”
只是问话而已，王言卿自忖能做到，便答应了：“好。但是二哥，靠表情判断并不是无限制的，只有合适的问题，才能问出正确的答案，而且往往只有第一次询问有效。我要拿到更多资料，准备好了才能去见他们。”
这时候外面有人敲门，陆珩整理好王言卿的头发，缓缓起身，说：“不急。你先休息，等身体方便了再查。应当是药煎好了，我去取药，今夜你不必想这些，安心睡觉就是。”
说完，陆珩就转身离开了。王言卿放下腿，从榻上坐好，她刚理好裙子，陆珩就提着一个食盒回来了。
闻到那个熟悉的味道，王言卿脸上飞快地滑过一丝不情愿。她问：“晚上不是刚喝过一碗吗，怎么还要喝？”
“一天本来就要喝两碗。”陆珩将药碗放在桌上，用汤匙缓慢搅动，对王言卿道，“别磨蹭，快过来喝药，喝完了你该睡了。”
王言卿知道躲也没用，便走到饭桌边坐下。陆珩觉得温度差不多了，舀了一勺，亲手喂给王言卿。王言卿惊讶，她飞快瞥了眼药汁，伸手说：“二哥，我来吧。”
陆珩避开了王言卿的手，说：“你在牢里折腾到深夜，肯定累了，我来喂你。”
王言卿抢不过来，只能硬着头皮含下药汁。王言卿很小就家破人亡，寄人篱下，早就不会有怕苦怕累这些娇气毛病了。无论多苦的药她都能喝下，但并不代表她喜欢喝药。陆珩看着她细微的小表情，忍俊不禁：“不喜欢？”
王言卿咽下一口漆黑的汤汁，缓了缓口中的怪味，说：“没有，不习惯这个味道而已。”
“不习惯也得喝。”陆珩说，“以前家里疏忽，把你的经痛拖得越来越严重。不光这次，以后每次你来月信时都要喝药。平时还有两味调养的药，来回替换着，每日都有，不许偷懒。”
王言卿光听到就觉得头疼：“每天都喝？二哥，这真的只是个小毛病。女子来月信时许多都腹痛，这种事司空见惯，实在没必要麻烦。”
“别人我管不着，但你一定要调养好了。”陆珩没有告诉王言卿她的宫寒很可能会危及子嗣，只是以一种平淡又强势的语气说，“药已经抓回来了，之后会按时送来，喝不喝随你。你处处小心没有错，但在自己家里，没必要还这样小心翼翼。以后如果身体不舒服，赶紧和我说，不要自己忍着。”
王言卿听陆珩的语气就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只能应了。陆珩喂药又稳又快，一碗药很快见底。
陆珩放下碗，又挑了颗梅子，放到王言卿嘴里。王言卿一看时间已经到半夜，赶紧催促陆珩：“二哥，我这里没事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兄妹两人再亲密，晚上也不可能共睡一屋。陆珩交待了王言卿晚上注意保暖，关好门窗，就起身说：“我就在旁边的房间里，夜里有不对劲立刻叫我。”
王言卿点头，想要送陆珩出去，却被他止住：“门口有风，你衣服都解开了，不能着凉。我自己走就好，你快睡吧。”
王言卿只能目送陆珩出门，屋门关好后，她才意识到陆珩的卷宗没有带走，还留在她的屋子里。
她隔着屏风往书房看了看，心里叹息，二哥未免太信任她了。就他这样，还敢数落她轻信外人。
王言卿特意去书房检查了灯火，确定不会有疏漏后，才洗漱睡下。至于桌案上的卷宗，她一眼都没有看。
二哥如此信任她，她自然要报以同等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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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西风呼啸，天色阴沉，风里飘着细碎的雪花。陆珩踏着寒霜走向府衙正厅，锦衣卫跟在陆珩身后，说：“指挥使，取证的兄弟回来了，说梁家的痕迹都和梁彬的证词对得上。”
陆珩点头，说：“所有痕迹检查无误，就可以着手定案了。判词我亲自写，你们去整理证据。”
锦衣卫抱拳应是。这个案子从发现到勘破，竟然只花了三天，锦衣卫心中叹服，说道：“指挥使果真断案如神，经您手的案子，就没有破不了的。指挥使，昨日那位女子到底是什么人？简直太神了，一件刑具没上，就让梁彬认罪了。”
陆珩听到这个问题却不答，只是说：“赶紧去整理卷宗吧，我回京之前，要看到完整的定案文书。”
锦衣卫听后肃然，抱了抱拳，转身欲走。他正要离开，又被陆珩叫住。锦衣卫回头，见指挥使站在威严肃穆的府衙前，乱琼碎玉从他身后穿过，显得他那一身红色曳撒鲜亮得突兀，上面的麒麟几乎要扑出来。冬日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唯独他这一身鲜艳张扬，不知道是雪天光线暗还是隔得远看不清，锦衣卫总觉得指挥使讳莫如深，脸上神情难以捉摸：“查案过程是机密，私自透露给外人同罪于泄露军机，你明白吗？”
锦衣卫一听肃然，正容道：“属下明白。昨日之事，属下不会泄露给任何人。之后属下会规整手下，绝不让他们透漏不该说的话。”
陆珩微微点了下头，说：“下去吧。”
“是。”
敲打了人手后，陆珩去衙内检查进度。这个案子是他和皇帝提起的，也是他一力担保翻案的，新卷宗必须写的十全十美，滴水不漏。正好他要在保定多待几天，他要趁这段时间把梁榕案、通奸案的卷宗写好，然后他亲自带去京城，省得被人在中途动手脚。
寥寥几天内要整理两份卷宗，任务不可谓不重。陆珩亲自写了梁榕案的判词，又叫人来检查卷宗，时间不知不觉走到晌午。陆珩看了眼天色，将剩下的事交待给手下，自己往后院走去。
各地官府都保持着前朝后寝的格局，前面办公，后面住人，王言卿便住在后院一间客房里。陆珩到时，王言卿已经换了身银蓝色袄裙，听到脚步声，她从榻上转身，刚一回头就看到陆珩推门进来。
王言卿脸上不知不觉带出笑，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向陆珩：“二哥。”
陆珩拍去衣服上的碎雪粒，对王言卿说：“幸好今日没出发，要不然刚出城就碰到下雪，你路上就要受累了。”
王言卿帮着拂雪，说：“我又不是泥捏的人，哪至于这么娇贵？二哥，外面雪大吗？”
“不算大，今日还有风，估计过两天就化得差不多了，正好我们上路。”
陆珩解去斗篷，露出里面完整的麒麟曳撒来。王言卿今日穿的浅淡，陆珩这一身却张扬，两人坐下后，竟然是陆珩的颜色更浓艳。王言卿侧坐在陆珩身边，浅蓝色的对襟袄被陆珩嚣张的官服映亮，似乎也染上一丝艳色：“二哥，你也太粗心了，昨日竟忘了把卷宗收走。”
陆珩往书架那边扫了一眼，笑着道：“卿卿细心，劳烦卿卿帮我看着了。”
王言卿板着脸，一本正经道：“这是朝廷文书，好些还是机密。我并非朝廷中人，我看成何体统？”
陆珩眼力出众，只一眼就认出来桌上东西还维持着原样，并没有动过。陆珩淡淡笑了笑，说：“我信得过卿卿。今日喝药了吗？”
一来就问这个，王言卿暗暗叹了声，点头：“喝了。”
陆珩紧紧盯着王言卿，问：“真的？”
王言卿被人怀疑，心里生出股不痛快。她抿了抿嘴唇，无所谓说道：“二哥不信，叫厨房的人来问问就知道了。”
陆珩笑着握住王言卿的手，立刻道：“我是担心你，怎么会不信你呢？”
这样说着，陆珩心里却想，一会得派人去厨房暗地里打听。陆珩见她已经喝了药，心中牵挂放下，交待道：“案子还没结，我得盯着他们写文书，可能腾不出时间陪你用饭。你自己好好吃饭，不要挑食，我晚上尽量早点回来。”
王言卿点头应下。她犹豫了一下，问：“二哥，你还在忙昨天的案子吗？”
“对。”陆珩没有遮掩，很痛快地说了实话，“查案只是一部分，后面手续还有很多。尤其这个案子是在皇上跟前报备过的，更不能马虎。你安心休息，等过两天雪化了，我把卷宗整理好，就带你回京。”
王言卿应好。陪陆珩查案她还帮得上忙，一旦涉及锦衣卫内部流程她就不懂了。这种事有陆珩在，王言卿完全不担心，每日按时喝药吃饭，安安静静等雪停。
三日后，王言卿的月信彻底走干净了，路上的雪也不足为惧。陆珩带着比来时更臃肿的马车，以及梁氏女通奸一案始末卷宗，启程北上。
王言卿坐在马车里，听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马车似乎停了一会，随即在一片行礼声中启动，没入广阔的风声中。
她知道这是出城了。王言卿将帘子掀开一条缝，无言望着背后巍峨高耸的保定府城墙。如果不是他们横插一手，梁芙莫须有的通奸罪名根本无从申诉。说不定等到明年春天，梁榕的尸体才会被人发现，而那时，梁芙已经死了许久，梁彬的千户也办下来了，真相会永远留在嘉靖十一年的朔朔寒冬。
王言卿放下车帘，抱着手炉重新坐好。她背对着保定府，逐渐远去，前方，是一座更恢弘、更庄严，已等了他们许久的城池。
十二月十三，陆珩一行人抵达京城。京城和保定不同，出入城门的队伍十分庞大，属下去前面出示令牌，陆珩留在队伍中，等着进城。
陈禹暄跟在陆珩身后，禀报道：“指挥使，郭镇抚使传来秘报，说那些人还是不肯承认。首辅已派人来施压两次了，要锦衣卫放人。”
陆珩完全不意外，问：“还有呢？”
陈禹暄面露尴尬，小心觑着陆珩脸色，心惊胆战道：“还有人……弹劾指挥使，说您擅离职守，玩忽怠权。”
陆珩轻轻笑了，锦衣卫和文官集团是天生的敌人，那些御史弹劾他并不稀奇，但这次联动得这么快，锦衣卫内部，是不是也有人推波助澜呢？
陆珩正待说什么，眼睛扫到一个地方，忽然停住。陈禹暄正等着陆珩发话，突然发现指挥使朝一个方向看去，脸上表情意味深长，他也停下动作，勒着马回头。
一个人披着纯黑貂毛斗篷，骑着一匹枣红骏马，缓缓靠近。行到离队伍三步远的位置，他轻轻吁了一声，握住缰绳，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后方那辆马车上停了停。最终他笑了下，矜贵轻缓地对陆珩点头：“陆大人，久违。”
王言卿坐在车内，百无聊赖地等着。一片嗡嗡声中，一道声音忽然穿过嘈杂的人群，厚重的车厢，若有若无钻入王言卿耳中。
这个声音……王言卿若有所感，隔着车帘，朝声音来处望去。

第27章 不识
王言卿莫名觉得这道声音很熟悉，她失去记忆，按理不该有这么大反应才是。王言卿盯着说话声传来的方向，抿紧了嘴唇，默然无声。
即便好奇，她也没有掀开车帘。大明礼教森严，尤其这里是京城，最讲究规矩的地方，她身为女眷，绝没有在大街上随随便便掀开帘子的道理。再说，来人不知敌友，为了安全她也不能贸然露面，以免给二哥带来麻烦。
傅霆州虽然对着陆珩说话，但余光一直在注意车厢。然而他说完后，里面并没有多余动静，傅霆州心中不免有些失望。陆珩却一反常态地笑了，他勒住有些躁动不安的马，淡淡对傅霆州颔首：“原来是镇远侯。镇远侯不在兵马司练兵，来我这里做什么？”
车厢里王言卿听到那个名字，瞳孔微微放大，意外又了然。原来是他，原来这便是镇远侯傅霆州。难怪她觉得熟悉，仇敌的声音，她自然失忆都是记得的。
傅霆州会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巧合。卿卿已经失踪快半个月了，这些天傅霆州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而罪魁祸首陆珩呢，先是给顶头上司告了个黑状，然后大摇大摆去保定府查案。傅霆州可不相信陆珩会关心外地的一桩小案子，就算陆珩真的突然良心发现，打算为民伸冤，一个很简单的通奸案，他却在保定府待了快十天。
傅霆州确实看不惯陆珩，但还是承认陆珩的办事能力。他在刑侦方面算得上是个天才，无论是凶杀、谋财、寻人还是朝廷内斗，只要交到他手里，他都能破案。也是因此，皇帝才十分信任他，有什么事都让陆珩查。
以陆珩的能耐，一个普通命案需要查这么久吗？反正傅霆州是不信。首辅门生还在诏狱里关着呢，陆珩却在这种关头跑去保定查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案子，还一走就是近十天。傅霆州不免生疑，尤其不久之前，卿卿疑似被陆珩掳走了。
时间这么巧合，傅霆州没法不多想。
傅霆州暗暗打量陆珩，并不掩饰自己话语里的针对：“陆大人这一走可去得久，不知外地发生了什么大案，竟然劳烦陆大人亲自出马？”
“不敢当。”陆珩察觉到傅霆州的视线，笑容越发深致，“我不过为君分忧、为民伸冤罢了，比不得镇远侯受重用。我另有差事，没时间在外面耽误，不知，镇远侯还有什么事情吗？”
陆珩装不知道，傅霆州也不再客气，直接将视线放到马车上，问：“陆大人以往查案最在乎快速，这次怎么带了辆马车？”
陆珩从容不迫，含笑道：“此乃陆家内眷，让镇远侯见笑了。”
“内眷？”傅霆州讽笑一声，咄咄逼人道，“陆大人出了名的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我怎么不知，陆大人何时有了内眷呢？”
“镇远侯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陆某的私事，似乎也没必要向镇远侯一一禀明吧。”
傅霆州眯了眯眼睛，本能告诉他这辆马车里有古怪，他若是错过，必然会后悔终生。傅霆州冷淡道：“原来是陆大人的内眷。说来惭愧，陆大人仅长我两岁，在官场中却是我的前辈。我钦佩陆大人已久，不知今日，可否有机会拜会嫂夫人？”
傅霆州说完，发现陆珩又看着他笑了。陆珩这个人一笑绝对没有好事，傅霆州被这种视线看得发毛，心里还有一种被冒犯的恼怒感。傅霆州沉了脸，冷声道：“陆指挥佥事这是何意？”
陆珩听到傅霆州叫她为“嫂夫人”，真是浑身舒泰，痛快极了。陆珩眼眸明亮晶润，悠然看着傅霆州，带着莫可名状的笑意说：“镇远侯的好意我收下了，但是，今日陆某另有他事，不方便久留，拜访改日再提吧。镇远侯放心，以后总是有机会见的，等镇远侯新婚大喜之日，我必携她亲自上门，为二位敬一杯喜酒。”
“陆佥事若喜欢喝酒，我这就让人准备陈年佳酿。择日不如撞日，为何今日不行？”
陆珩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幽暗深沉，连绵不绝：“怎么，镇远侯还想强闯陆家的马车？”
傅霆州冷冷盯着陆珩，陆珩也始终含笑，从容看着傅霆州。在京城脚下冒犯锦衣卫的家眷，那是真的不想活了，傅霆州最终退了一步，道：“不敢。怪我心急，太想为陆大人贺喜，若有冒犯，还请海涵。”
去城门通禀的人已经回来了，城门守卫清出一条路来，陆珩等人可以进城了。陆珩高坐马上，手指松松揽着缰绳，说：“镇远侯少年得志，但在官场中，走得太快了未必是好事，镇远侯最好找时间多沉淀沉淀吧。陆某先行一步，告辞。”
陆珩居高临下对傅霆州点了点下巴，就毫不留情调转马头，朝城门走去。陈禹暄匆匆对傅霆州抱拳，赶紧追上去，后面马车、随从次第跟上。
陆珩说别人年轻张狂，可真是个笑话。傅霆州坐在马上没动，看着陆珩的队伍从他面前走过。那辆马车经过时，傅霆州紧紧盯着车帘，不放过丝毫变化。然而，车帘始终静静垂着，连车厢也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傅霆州皱眉，莫非是他猜错了，卿卿不在里面？他不甘心，转身冲着车厢朗声说道：“在下傅霆州，给夫人、小姐问好。”
傅霆州心想就算卿卿被他们的人控制住，听到他的声音后，怎么也该有动作了。如果马车里有任何争斗、求救的声音，他就算拼着惹皇上不快，也要劫车救人。然而，那辆马车只是静悄悄地驶过去了，就像一辆真正的内宅行驾，遇到外男不说话、不露面，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回应。
傅霆州说话的声音不算低，许多人都听到了。队伍中的锦衣卫露出不悦之色，陈禹暄也回头望了望，压低声音对陆珩说：“指挥使，镇远侯到底想做什么？几次三番冒犯女眷的马车，太过分了。”
陆珩也听到了，他讽刺地勾了下唇角，轻飘飘说道：“不用管他，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陆珩以往出外差回来，都是直接去卫所的，但今日还带着王言卿，他让陈禹暄带着卷宗回南镇抚司，他则调头，先送王言卿回家。
下人麻利地拆除门槛，马车驶入陆府，停在二门前。王言卿不需要丫鬟扶持，自己提着裙摆走下马车。她一见着陆珩，就紧紧蹙着眉，告状般说道：“二哥，你说的没错，那个人果然卑鄙又轻浮。”
这里是陆家内院，不必担心被人听到看到，所以王言卿不再掩饰，直接表述自己对傅霆州的不喜。陆珩明明听出来了，却还装作不知道，故意问：“你说谁？”
“还能有谁？”王言卿气鼓鼓走到陆珩身边，边走边骂，“自然是傅贼。哪有人在城门口不依不饶要看别人家女眷的？你都明确拒绝了，他竟然还不收敛，在我的马车经过时和我说话。我当时顾及二哥的颜面，忍了下来，要是还有下次，我绝饶不了这狗贼。”
陆珩心情极度熨帖，还装模作样地劝王言卿：“他行事就是这般无状，卿卿莫要生气。他今日没见着你的面，还不算发疯，等日后他见了你，肯定闹得更难看。将来他胡言乱语，卿卿可不要信他。”
王言卿点头，原来二哥说傅霆州见了她一面就死缠烂打时，她还不太信，以为是二哥夸大其词。没想到今日一见，这竟是真的。陆珩和傅霆州对话时王言卿也听到了，她想到二哥恭喜傅霆州新婚，奇怪地问：“二哥，他要成婚了？”
陆珩没有提傅霆州在给祖父守孝，一语带过：“快了。”
王言卿听后越发恼怒：“那他还纠缠不休？”
“对啊，所以他想享齐人之福，讨你回去做妾。”陆珩自己都佩服自己，他可真是个编谎的人才，这一套说辞时间、逻辑样样吻合，甚至连傅霆州的反应也能解释。傅霆州也不是傻子，陆珩知道没法避免王言卿和傅霆州见面，干脆先行一步诋毁傅霆州的形象，等他的信誉在王言卿这里完全崩塌后，就算傅霆州拿出再多证据，证明他才是王言卿的养兄，王言卿也不会信了。
陆珩心里叹服了一会，握紧王言卿的手，说：“别想他了。你坐车一整天，应当累了吧，快回去歇一会。我先去南镇抚司看一眼，等晚上回来陪你。”
王言卿点头，乖巧地收回手，目送陆珩离开：“二哥，你快去忙吧。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陆珩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到一道莹白色的影子立在廊下，察觉到他的视线后还对他挥了挥手。陆珩淡淡笑了笑，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陆珩赶到南镇抚司后，里面的人都要急疯了。郭韬一看到陆珩，长松一口气，连忙迎上来：“指挥使，您总算回来了。今日首辅又派人来施压了，赵淮还是不肯说，怎么办？”
“其他人呢，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没？”
郭韬连忙把这段时间的经历删减精炼，报告给陆珩听。陆珩大步从南镇抚司走过，等郭韬报告完时，陆珩也走到了他办公的宫殿：“赵淮不是个有胆量的人，他敢这样挑衅，多半有人给他传了准话。呵，他们一个个倒有骨气的很，但是他们想清名流芳，也得看看我允不允。”
“指挥使，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维持原样。”
郭韬一怔，险些没跟住陆珩的脚步：“什么？”
陆珩掀开衣袍，坐到座椅上，不耐烦地松了松袖子上的护甲：“一切举动都维持不变，该饿他就饿他，该吓唬他就吓唬他。这样一来，他肯定以为我们只有这几招，翻来覆去使唤，可见拿他没办法。越恐吓他，说不定他越得意，就让他张狂下去。”
郭韬皱着眉，心想这又是什么折磨人的新法子？郭韬试探地问：“让他张狂，然后呢？”
陆珩放下袖子，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似笑非笑看向郭韬：“然后，就可以宰肥羊了。”
郭韬见陆珩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指挥使这样说，那便必然有办法，郭韬不再烦恼，抱拳后就去安排。他刚走出两步，被陆珩叫住：“把牢里那几个人的资料整理一份，戌时前拿给我。主要整理赵淮的。”
郭韬停住，一脸惊讶地看向陆珩。赵淮等人的底细指挥使再清楚不过，为何还要看书面材料？而陆珩又看了他一眼，暗暗加重语气：“还不快去？”
郭韬如梦初醒，赶紧应下。陆珩算上赶路和在保定府停留的时间，共离京九天，九天说长不长，但在锦衣卫这样的多事之地，已足以积攒下许多公务。
陆珩拣着重要的公文处理，即便他速度飞快，等回过神时，外面天色已经漆黑了。赵淮等人的生平履历已经送来，陆珩大概扫了一眼，将不适合给王言卿看的部分挑出去，用火烛烧掉。他烧了十来页纸，总算满意了。陆珩随手翻了翻剩下的公文，都是些再耽误几天也没关系的，他便心安理得合上卷宗，往屋外走去。
陆珩出去时，南镇抚司的人都奇怪指挥使今日怎么走得这样早。陆珩没理会那些窥探的视线，从马房牵了自己的马，踏着夜色回府。
陆珩回府后，主院果然亮着灯。这次他不会再大惊小怪了，径直朝亮光处走去。
王言卿下午回来后睡了一觉，起来后沐浴更衣，换了身衣服，精神头十足。她自己没胃口，便坐在屋里等陆珩一起用饭。她听到外面有动静，立刻放下东西，起身往门口走去。
陆珩刚走近，正好看到王言卿提着盏灯，从房间里面掀帘子出来：“二哥，你回来了。”

第28章 贪污
冬夜冷肃，寒风呼啸，夜幕看不到边际，黑压压的令人心悸。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一个女子提着灯，掀帘而出，惊扰了一地严霜，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她脚边退去。
世界都是黑沉沉的，唯独她身边带着温暖和光亮。她看到陆珩时眼睛自然而然漾起笑意，柔声说：“二哥，你回来了。”
陆珩的心在这样的寒夜中似乎也融化了一瞬，脸上不知觉带出笑意：“你怎么没披衣服就出来了？外面冷，快回去。”
王言卿怕来不及，没有罩披风，只穿着室内的家常衣服就出来了。王言卿说：“只有两步路，没关系的。”
陆珩揽住她的肩膀，强行带着她转身，将她推回屋内：“只有两步路也不行，很多病根就是这样一点点积累出来的。”
陆珩和王言卿回到屋内，他看了眼饭厅，问：“你还没用饭？”
王言卿将灯笼交给侍女，上前来帮陆珩解斗篷：“我下午睡前吃了几块点心，醒来后没胃口。”
陆珩的斗篷大而重，王言卿得用力抱着才能不让斗篷坠地。她将领子上的碎雪粒拍开，仔细折叠下摆，陆珩看到王言卿的动作，说：“不用叠了，交给丫鬟就行了。”
王言卿摇摇头，依然将斗篷对折叠好，整整齐齐放入侍女的托盘中。他们两人到八仙桌边坐下，丫鬟轻手轻脚上菜、撤食盒，王言卿提起茶壶，用水烫了下杯子，这才倒了盏热茶，放到陆珩身前，问：“二哥，梁榕的案子顺利吗？”
陆珩手握住茶盏，缓慢说：“自然顺利，已经送去让陈都指挥使复核了，如果都指挥使没有意见，这桩案子就可以定了。”
陆珩口中的陈都指挥使是陈寅，也是从兴王府跟来的旧臣，是锦衣卫最高负责人，总管锦衣卫。王言卿悄悄瞥了陆珩一眼，小声问：“二哥，这毕竟是陈大人曾经敲定的案子，我们私自重查，真的没关系吗？”
陆珩笑了，慢条斯理转动茶盏：“查案能者居之，这确实是一桩冤案错案，平反有何不可？安心吧，这些事我心里有数。”
王言卿见状，便也不再说了。她发现二哥虽然时常笑，但远比那些板着脸的黑脸大汉可怕多了。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手段，锋芒毕露，蠢蠢欲动，才二十二岁，就敢公开挑战他的上级和前辈们了。
这样的人，王言卿不知道该钦佩他胆大心细，还是该担心他过刚易折。
陆珩喝了盏茶，身体差不多暖过来了，才开始动筷。这顿饭还是按王言卿自己的口味安排的，她咬了两口菜，发现陆珩夹菜的次数非常平均，每一碟菜基本都夹一样的次数。她轻轻咦了一声，问：“二哥，这些你不喜欢吗？”
“没有。”陆珩否决，反问道，“你怎么这样问？”
“我看你夹菜的次数都一样，像刻意算过，还以为你不喜欢。”王言卿坐正了，认真道，“是我疏忽，忘了问二哥喜欢什么。”
陆珩摇摇头，浅笑说：“不用管我，我并未有心算数，只是习惯了。”
王言卿轻轻偏头，觉得很稀奇：“这还能习惯？”
“小时候父亲为了磨我的性子，让我学下棋，慢慢的就习惯注意身边的数字。其实没什么分别，你不用在意。”
别说，陆珩这种人，一看算数就很好。王言卿好奇问：“二哥如果天生对数字敏感，那打叶子牌岂不是很厉害？”
陆珩听到笑了，慢慢点头：“也算能取巧吧。不过我很少玩这些。”
王言卿完全能理解，陆珩要是真用心，算牌一定非常厉害，谁和他打都打不过，久而久之，自然没人愿意和他玩了。王言卿说：“叶子牌不过一样闲暇时的消遣，二哥有更重要的事情做，自然不会在这些东西上浪费时间。”
王言卿说着给陆珩盛了碗汤，陆珩接过，似笑非笑睇了她一眼：“在我面前，没必要说这些奉承话。”
“哪里是奉承话，明明是实话实说。”王言卿说完，脸色微正，问，“还没问二哥喜欢吃什么，以后我让厨房安排饭菜，也好知道分寸。”
她还是锲而不舍想迎合陆珩的口味，陆珩想了想，说：“我没什么偏好，你按自己喜欢的安排就好。非要说的话，我更倾向口味淡一些的饭菜。”
王言卿颔首，默默记下：“也对，二哥祖籍安陆，自然喜欢清淡的。”
“倒也不是这个原因。”陆珩抿了口汤，慢悠悠说，“因为口味淡的菜，不容易下毒。”
王言卿听到无奈，嗔怪地看向陆恒：“二哥，你又开玩笑。”
陆珩对她笑了笑，并未反驳。王言卿看着陆珩的表情，嘴边的笑容一点点变淡。
她意识到，陆珩是说真的。王言卿知道陆珩疑心重，可是，他竟然连在自己家里都不能放心吗？
王言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剩下半顿饭吃得安静无声。两人次第放下碗筷，陆珩等王言卿在盆中洗了手，用帕子擦干后，才起身往梢间走去：“卿卿，你随我来，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王言卿应了一声，快步跟在陆珩身后。两人在罗汉床落座，都不需要吩咐，屋里的丫鬟撤下八仙桌上的杯盏，进来调亮了灯光，福身行礼后就悄声退下，出去时还自发关好了门窗。王言卿看到这番阵仗，心里也打起鼓来：“二哥，是很机密的东西吗？”
“不算。”陆珩说，“一些资料而已。这是涉嫌贪污那几个文官的生平履历，这个赵淮是头目，你来看看。”
王言卿接过陆珩递来的名册。这些册子是临时装订起来的，每一册写着一个人，最厚的那本扉页上写着“赵淮”。王言卿最先拿起赵淮的看，她翻了一会，问：“他因为什么贪污？”
王言卿失去记忆，对官场的认知可谓一片空白，饶是如此她都能看出来这位赵大人平步青云，仕途极顺，假以时日入阁也是囊中之物。这样一个官场得意、前途无量的人，为什么会卷入受贿呢？
陆珩随意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刀不落在自己头上，谁都觉得自己可以幸免。正德朝的太监张永、萧敬为了私利，暗中给朝中机要位置的大臣送礼，好让他们开方便之门。赵淮，便是被贿赂的要臣之一。”
王言卿缓缓点头，原来如此。她问：“数额大概有多少？”
陆珩伸出手指，王言卿看到，试探地问：“五千两？”
陆珩微微一笑：“确实是五千两，但却是黄金。”
王言卿倒抽一口气：“这么多？”
陆珩脸上却不以为然，这算什么，赵淮充其量只是个开胃小菜罢了，真正的肥羊还没上呢。王言卿再次翻看手中的册子，瞬间觉得纸张沉重起来。
王言卿明白了这个案子的性质后，又从头细细研究赵淮的生平，她一页页看，问：“光黄金都有这么多，想来其他白银、珠宝也不会少。这些东西很占地方，恐怕并不好藏吧。”
陆珩细微颔首，脸上意味不明。这正是困扰他们的地方，锦衣卫监察百官，遍地都是探子，对朝中大臣的家底门清，甚至连他们床帏里的事都有数。皇帝一直都知道下面人贪，在朝为官，哪个不贪污？锦衣卫就是皇帝的眼睛和刀，太平无事时替皇帝捏着百官的把柄，一旦皇帝需要了，就将挡路的人从棋盘上扫下去。
赵淮便是一枚过时的棋子，可是，张永送的很隐秘，锦衣卫空知道数额，却并不知道赵淮将钱藏在哪里。
贪污这种事情就和捉奸一样，没把正主捉到床上，就不算犯错。陆珩不怕得罪人，但他必须掌握了赃款的位置才能突击，要不然一旦扑空了，那就是他被发落了。
尤其现在他还在风口浪尖，陈寅、傅霆州、杨应宁，都在盯着他。
陆珩轻轻叹了声，说道：“没错。贪官藏钱，古往今来不过那几种法子，复壁，夹墙，密窖。然而我派暗桩进赵淮家里找过，卧室、书房、花园没有找到金银，墙壁里也没发现夹层。去赵淮老家的人回来，同样一无所获。”
钱不在自己家里，也没运回老家，那还能在哪里呢？王言卿陷入沉思，陆珩等了一会，慢悠悠说：“现在有两个可能。一，赵淮家里还有其他密室或者地窖，我们暂时还不知道；二，他把钱藏在外面，我们在他身边找，自然怎么都找不到。”
王言卿看着手中卷册，慢慢摇头：“我觉得不会在外面，应该还在他身边，至少是一个他时常能看到的地方。”
“哦？”陆珩不动声色，问，“卿卿为什么这样说？”
“看他的童年经历，猜出来的。”王言卿将记载着赵淮家庭的一页指给陆珩看，说，“他年少失怙，由母亲抚养长大，上面有两个姐姐。读书时虽然有家族奉养，但日常生计还靠母亲、姐姐织布。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人偏软弱，容易对女性长辈形成依赖，就算成年后仕途通顺弥补了他的自信，他也绝不会成为一个胆大果决、敢于冒险的人。他这种看似刚硬实则软懦、童年还有缺钱经历的人，不会放心将钱财藏到外面的，他一定会收在身边，最好是一个他时时刻刻都能接触到的地方。”
陆珩没说话，但眼睛中笑意盎然：“卿卿都没见过赵淮，怎么知道赵淮的性格？”
“猜的。”王言卿将书拿回来，说，“人虽然各有各的想法，但在相似环境中长大的人，往往都有类似的行为。看一个人的家庭出身、生长环境、人生经历，大概能猜出这个人的性格。我按照赵淮的思路想，反正如果我是他，绝不会放心把好不容易搜刮来的钱财交托于别人。”
陆珩终于笑了出来，眸光像细密的网一样笼罩着王言卿，缓缓道：“我也这样觉得，所以着重盯着他的家，但就是找不到。”
王言卿合上书，假想自己是一个年少失父、家境贫寒、全靠族人接济，偏偏读书还十分优秀的男子，等他发达后，会把钱财藏在哪儿呢？她尝试想了一会，脑中空茫茫的，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陆珩看了一会，不紧不慢问：“卿卿，你想到什么了？”
王言卿叹气，如实看向陆珩：“二哥，现在信息太少了，我想不到。”
“不急。”陆珩按住王言卿的手，说：“你还没有见过赵淮，哪能光凭脑子想出来呢？这里是赵淮家里的地图，你慢慢看，等准备好了和我说，我带你去见赵淮。”
王言卿点头应好，她说完咬了咬唇，有些欲言又止。陆珩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王言卿抬头，紧张地看着陆珩：“二哥，如果我问不出来，白白耽误了你们的时间，怎么办？”
陆珩失笑，无声握了握她的手背，说：“没关系。本来这就是我的事情，没有你，我也要审问他们。你是来帮我忙的，又不是欠了我。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安心准备，不要在意时间。”
王言卿小幅点头，陆珩见天色不早了，就送她回房。虽然陆珩说不用在意时间，但王言卿还是夜以继日看起资料，对着赵淮家的地图，一盯就是一天。
王言卿加紧研究资料时，陆珩这边也遇到点麻烦。皇帝给他留了半个月，如今眨眼十天过去。陆珩沉得住气，其他人倒一个个冒出来了。
陆珩从宫里出来，在左顺门遇到陈寅。陆珩看到来人，神色不变，微微垂了眼睛给陈寅行礼：“见过陈都指挥使。”
陈寅见到陆珩，笑了下，道：“是你。许久没见，我如今看你都有些生疏了。你什么时候从保定回来的？”
陆珩笑容依旧，像一个谦逊守礼的后辈般，有问必答：“昨日。”
“昨日才回来。”陈寅拉长声音叹了声，紧盯着陆珩，道，“怎么走了这么久？这种关头出京，看来圣上交给你的贪污案，已经有眉目了？”
皇帝还没催呢，他们一个个就迫不及待了。陆珩笑容更深，眼尾微弯，衬得那双桃花眼越发晶莹潋滟：“多亏圣上信任，臣自当竭尽全力，为君分忧。”
陈寅眼中的神情更冷了，胆子不小，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挑衅？陈寅和陆珩不一样，陆珩无论什么时候都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意，但陈寅心情不痛快，脸上的表情自然而然就冷了下来。陈寅盯着陆珩，无形施压，陆珩也始终半垂着眼睛，看起来遵从谦卑，但眉宇间没有丁点害怕。
陈寅都气笑了：“原来竟是我小瞧了你。有些狗不止敢攀咬外人，一不小心，连自己人也得防着被咬了手。”
“不敢。”陆珩波澜不惊，说道，“还得仰仗陈都指挥使指点。陈都指挥使如果怕狗，那在京城可要小心了。毕竟，皇城脚下，最多的就是无主的野狗。”
陈寅冷冷瞪了陆珩一眼，转身往宫里走去。陆珩停在左顺门口，等陈寅走远了，才不紧不慢转身，从容朝外迈步。
陈寅骂他是狗，那又有什么用呢？总好过陈寅这种无主的狗。
说白了，内阁，翰林院，御史台，哪个人不是皇帝手中的走狗呢？一旦有人不听话，皇帝只需要松开缰绳，有的是苍蝇冲上来将其撕碎。
京城那么多人想给贵人当狗还轮不上呢。陆珩并不在意陈寅的威胁，只要他完成皇帝的任务，做一柄合格的刀，他就算得罪再多人皇帝也不会在意。相反，如果他的刀锋不再锋利，刀尖不再能精准指向皇帝想要的方向，才是真正大难临头之日。
十二月十五夜，诏狱一如往常拥挤而血腥。狱卒哈了哈手，麻木地点亮墙壁上的油灯。昏黄的光飞快从地上晃过，黑暗像潮水一样起起伏伏，摇摆不定。在变幻的光影中，一行人踏着暗河走来，狱卒看到为首之人的面容，立即肃立行礼：“参见陆指挥使。”
狱卒行礼时，隐约瞥到陆指挥使身后站着一个穿斗篷的人，看身高体型，似乎也不像男子。狱卒心想指挥使带女子来诏狱做什么，最近也没听说哪户大臣的家眷落难啊。
狱卒心里模模糊糊闪过想法，但他不敢细看，只瞥了一眼就低头，牢牢盯着走廊上乌黑坚硬的血渍。陆珩淡淡应了声，说：“赵淮呢？”
狱卒越发小心，说：“如往常一样，在牢里关着。”
狱卒说完，顿了顿，试探道：“指挥使若要审问，小的这就将他提出来？”
“不用了。”陆珩信步从黑压压的牢门前走过，两边动荡的壁灯洒在他身上，半明半寐，宛如魔魅，“继续守门，没有我的手令，不许任何人进入。”

第29章 提问
狱卒一听肃然，低头应道：“是。”
诏狱里的人听了陆珩的话，心里不住打鼓，都以为陆指挥使要动什么大的。但事实上，他们还真冤枉了陆珩。至少这次，陆珩没打算上大刑。
诏狱里四通八达，鬼气森森，常年缭绕着血腥气。陆珩带着王言卿往一个方向走去，他虽然没说话，但是通过越来越安静的环境，两边宽敞的牢房，不难猜出来已经到了关押中高级官员的地方。王言卿不知不觉严肃起来，手心也攥紧了。
终于，陆珩停在一扇牢门前。这是一个单间，墙上开着一扇小天窗，角落放着一个炭盆，比之前见过的关押梁彬的牢房要干净多了，甚至地上的茅草也厚得多。一个穿着内袍的男子坐在天窗下愣神，看年纪四十上下，身材略有臃肿。听到有人来，他不耐烦地回头，瞧见陆珩后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他反应过来，一侧嘴角提升，表情讥讽，用力地嗤了一声：“是你。尔等竖子，还有什么花招。”
陆珩站在前面，火光飞快从他大红的飞鱼服上掠过，上面似蟒似龙的刺绣显得格外阴森恐怖，胸口铜铃般的眼睛似乎真的在盯着人。赵淮全部注意力都被陆珩吸引走，故而完全没有注意到，陆珩身后，还站着一个纤细文弱、被斗篷完全覆盖的身影。
王言卿穿过陆珩衣袖，仔细审量牢里的人。赵淮故意表现出不屑，但他嘴角肌肉僵硬，故意抬高的声音也显得太刻意了。他眼睛睁大，眼皮前面和眉毛挤出一道褶皱，肩膀、手臂僵硬不动。
很明显，这并不是鄙视，而是恐惧。他做出看似强硬的假表情，其实在掩盖他内心的害怕。
他害怕锦衣卫来审问他，尤其害怕陆珩对他动手。
判断出他的真实情绪，剩下的问题就已经解决了一半。他的第一面反应印证了王言卿对他的猜测，虚荣，自负，自视甚高，其实内心软弱，贪生怕死。这样的人，绝不会将巨额赃款藏在外面的。
王言卿不知道陆珩有没有看穿赵淮的虚张声势，只听到陆珩轻笑了声，从容不迫开口：“赵大人，久违了。你在诏狱里住了这么久，我这个东道主还没有招待过你，实在是失礼。来人，开门，我和赵大人叙叙旧。”
赵淮冷嗤一声，高昂起脖颈，一副悍然无畏的模样：“大丈夫顶天立地，为天下表率，岂可与尔等同流合污？你们便是打死老夫，老夫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陆珩发话，锦衣卫下属很快拿出钥匙，打开牢门。属下重重一声推开牢门，陆珩负手停在门外，不进来也不离开，就那样气定神闲地看着赵淮，语气悠然从容：“赵大人好骨气。希望过一会，赵大人也能如此强硬。”
赵淮脸色微变，却还是强撑着不肯落于下风。他从草堆上站起来，凛然道：“陆珩，你残害忠良，助纣为虐，迟早有一天要遭报应！江彬当锦衣卫指挥使时，也曾志满意得、不可一世，可是后来呢，不一样五马分尸，死于闹市。江家家产充公，长子斩首，绘图以示天下，幼子妻女没为贱籍，发配功臣家为奴为婢。江彬之昨日，焉知不是你之明日！”
陆珩一直含笑听着，这些话他都听腻了，以往别人骂得再凶，他也只当个笑话听听，但今日，他不知为何有些动怒。陆珩迈入牢房，干净的皁皮靴落到地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赵大人这么激动，莫非是怕我搜出你勾结太监的证据，先我一步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你！”赵淮怒视着陆珩，用力一甩袖子，“竖子猖狂。我赵淮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焉容尔等诬陷？你不相信，查便是了。”
“不牢赵大人提醒，我必然会彻查到底的。”陆珩缓慢踱步，说，“快年关了，地上阴冷，给赵大人搬两把椅子过来吧。”
赵淮一听，脸色紧绷起来。他以为陆珩口中的“椅子”是什么刑具，陆珩回头看到赵淮的脸色，讽刺地笑了：“赵大人，你刚才说得大义凛然，我还以为你真不怕呢。既然问心无愧，现在害怕什么？”
赵淮的回答只是冷冷哼了一声，用力撇过脸去。搬东西的人很快回来了，这回出乎赵淮预料，陆珩让人搬过来的，竟然真的是两把木椅。
锦衣卫将座椅放到赵淮身边，赵淮看到，脸上表情又惊又疑：“陆珩，你又要玩什么花招？”
“赵大人不要紧张。”陆珩单手握住另一张椅背，轻轻松松拉到赵淮面前，说，“赵大人文人傲骨，自然不屑于做贪污受贿等事。我今夜前来，只是想和赵大人叙叙旧而已。”
叙旧？赵淮可不信。谁都可能心软怜悯，唯独陆珩，绝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事情。赵淮紧紧盯着陆珩，想判断他的真实意图。陆珩被人用这样的眼光审视也不恼，只是对着赵淮轻轻一笑，伸手指向对面的座椅。
“赵大人，坐。”
赵淮心想他可是正三品侍郎，首辅大人的学生，陆珩再张狂，还敢得罪首辅不成？赵淮思罢，大马金刀坐到木椅上，倨傲地看着陆珩：“说吧，你还有什么花样。”
陆珩对此只是笑了笑，说：“无他，只是想问赵大人几个问题而已。不过，不是我问。”
说完，他转身，眸光静静地看向王言卿：“卿卿，赵大人准备好了。”
陆珩突然向另一个方位说话，赵淮跟着回头，这才发现牢房里竟然还有其他人。王言卿摘下兜帽，对着赵淮行了个万福，轻缓走到座位前：“赵大人，民女冒昧了。”
赵淮看到竟然是个女子，先是一怔，随即大怒。他愤然站起来，怒斥道：“陆珩，你这是何意？本官乃朝廷正三品命官，你让女人来问话，是蔑视本官、蔑视朝廷吗？”
陆珩拍了拍王言卿肩膀，将主场交给她后，就一言不发，转身走了。赵淮见陆珩竟然完全忽视他，越发怒不可遏。王言卿并没有被赵淮的怒气吓到，依然平静柔和，说：“赵大人，民女并非对您不敬，只是久仰赵大人名声，想来和赵大人说几句话罢了。赵大人若没有贪污，为何不敢应邀？”
赵淮一听嗤笑，他不是梁彬那种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心智早已在官场中磨炼得老道成熟，并不会被王言卿的激将法套住：“你算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要求本官？”
王言卿主动在椅子上坐好，对赵淮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说：“我自然不敢冒犯赵大人。我代替陆指挥使保证，只问十个问题，问完就走，绝不会再纠缠大人。如果赵大人不愿意，可以不回答。”
陆珩抱臂站在牢门外，闻言并没有说话。郭韬脸色变了，试图阻止，被陆珩微微抬手拦住。
王言卿自作主张替锦衣卫做了担保。赵淮听到由一个女子问十个问题，问完后就算没有答案也不上刑，心里嗤笑一声，难得配合地坐到椅子对面，讥讽道：“不自量力。”
王言卿勾唇笑笑，并不反驳。她眼眸平静，脑中却全神贯注地捕捉着他脸上的波动，不放过丝毫变化：“第一个问题，赵大人，张永送钱请你办事，你收了，是吗？”
赵淮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屑、愤慨，斥道：“无稽之谈，本官问心无愧，两袖清风，怎么会做这种事？”
王言卿却盯着他的脸，说：“你收了。第二个问题，你把那些金银藏在家里，是吗？”
赵淮怒目而视，冷冷盯着王言卿：“荒谬。你可知诬赖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果然在家里。”王言卿眼睛从赵淮脸上扫过，问，“第三个，在花园里吗？”
赵淮不再说话了，高高昂着头颅，一副无可奉告的表情。然而王言卿从他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中得到了答案，他在窃喜，说明这个方向完全是错的。
王言卿盯着赵淮，赵淮也高傲地板着脸，两人隐隐对峙。牢房里没安静多久，王言卿不慌不忙的声音再次响起：“四，你会经常打开看那些东西回味吗？”
赵淮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似乎在嘲笑他们输了。郭韬有些着急，这个女子到底在干什么，已经四个问题过去了，一个关键点都没问到，简直白白浪费机会！
牢房外隐隐有骚动，陆珩朝后面扫了一眼，示意他们安静。然后，他回头，专注又认真地看着王言卿。仿佛完全不知道这是关系到他仕途甚至性命的场合，眼睛里依然只有王言卿。
王言卿注意到赵淮瞳孔放大，脸上皮肤变白，哪怕他表现的胜券在握，但赵淮身上的冻结反应告诉她，她又问对了。连续四个问题，已经帮王言卿大大缩小了范围，她安下心来，一个个试探：“在你的卧室？”
赵淮不答，王言卿看着他的脸，又问：“在书房？”
赵淮脸上紧绷着，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却细微地吞咽了一下。王言卿盯了他一会，二话不说起身，快步往牢房外走去。陆珩环臂站在门外，笑意盎然地扫了赵淮一眼，转身大步朝外走去，笃定地吩咐道：“带人，去搜查他的书房。”
作者有话说:
卿卿：我只需要问十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因为我会自己得到答案。
后来
卿卿：抱歉，不需要十个。

第30章 自荐
夜黑风高，南镇抚司突然热闹起来。抄家是所有人都喜欢干的事情，南镇抚司很快就聚集起人手。陆珩行走在火光重重的府衙，对身旁的王言卿说道：“卿卿，抄家现场会很乱，不折腾一宿恐怕完不了。你还在养病，先回去吧。”
王言卿闻言尴尬。陆珩口中的养病指的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前段时间因为月信，王言卿的作息受到陆珩严格把控，太晚睡不行，喝凉水不行，吃太少也不行。现在她月信已经结束，好不容易能轻松一会了，陆珩又开始管控下一个周期的。
王言卿飞快瞥过四周，幸好周围的人都行色匆匆，并没有注意到王言卿和陆珩的对话，即便不小心听到，也只以为指挥使在体恤亲眷身体。
二哥对她这么上心，王言卿很感动，但未免也太上心了吧。
王言卿压低兜帽，低低咳了一声，说：“二哥，我没事。”
陆珩却摇头：“不能马虎。我派人……算了，直接走一趟也没多远，我送你回去。”
王言卿一惊：“二哥，你还要去找东西……”
“你已经问出地点来了，金银珠宝就在那里，又跑不了。”陆珩打住王言卿的话，语气十分坚决，“我送你回府。”
锦衣卫人手已经集合的差不多了，只等陆珩发话就能出发。陆珩却将郭韬叫来，交待了几句话，让郭韬带着人先去，他则送王言卿回家，随后就到。
郭韬听后诧异地看了王言卿一眼，察觉失礼后赶紧低头，生怕犯了指挥使的忌讳。抄家这种事锦衣卫做惯了，郭韬带人也应付得过来，郭韬只是意外，最热衷下黑手、抢功劳的陆指挥使，竟然会把头功让给别人。
陆珩没有理会那些或打量或探究的视线，拉紧王言卿的斗篷，先行带着她离开。陆珩执意让王言卿回家，一方面是她的身体急需调养，在寒风中待一晚上，之前的功夫就全白费了；另一方面，是不希望她看到他黑暗的一面。
锦衣卫声名狼藉，但没有真正体验过的人，很难想象到，号称大明朝最血腥的刀，到底有多肮脏。
截止现在，王言卿看到的陆珩还是正面的，虽然有些时候手段激烈，但大体上还算一个好人。逼供，审问，廷杖，抄家，这些陆珩真正做的事情，她一件都没有看到。陆珩没在乎心底一闪而过的异样，他顺从内心的想法，先将王言卿送走，然后再去抄家。赵淮那点钱陆珩不在乎，但若是提前被王言卿看穿他的为人，继而对他产生怀疑，耽误了后面反杀傅霆州的大计，那就得不偿失了。
陆珩怀着这个想法，理所应当送王言卿回陆府。至于为什么不派人护送……因为这里是京城，旁边还有傅霆州虎视眈眈，万一傅霆州趁他不备，将王言卿劫走怎么办？
这个可能性不得不防。傅霆州那个蠢货，逼急了什么都做的出来。
陆府是陆珩一家搬到京城后置办的府邸，离南镇抚司不远，陆珩和王言卿骑着马，很快就看到陆府大门。陆珩下马，要亲自送王言卿进去，被王言卿拦住：“二哥，你的正事要紧，快去找赵淮藏起来的东西吧。就两步路，我自己进去就好。”
陆珩往后面的灵犀灵鸾身上扫了一眼，不再坚持，点头道：“好，你回屋后喝一碗姜茶，身体暖过来就赶紧睡吧，不要等我。”
陆珩这些话冲着王言卿，但压根不是对王言卿说的。灵犀灵鸾低头，默默应下指挥使的话。陆珩又交代了几句，亲眼看到王言卿进了大门，才转身上马。他手随意勒住缰绳，黑马像通人性一般，立刻放开四蹄，快速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这一夜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个不眠夜。更深寒重，偌大的京城笼罩在黑暗中，寂静的宛如坟场。在这种死寂中，一阵马蹄声从街上掠过，惊醒了一地清梦。许多人匆匆披衣起身，隔着沉重的夜色，只看到礼部侍郎赵淮府上亮起火光，宛如游龙，经久不歇。
赵家的人黑夜听到锦衣卫叫门，兢兢战战开门，还没来得及问话就被锦衣卫推开。锦衣卫步兵很快就将赵府各门把守起来，赵家人躲在后面，愤怒又无助地叫喊：“这里是礼部侍郎的府邸，你们这是做什么？”
但他再愤慨也无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长着人面的魔鬼长驱直入，翻箱倒柜。
府外，一匹黑马不紧不慢地停到正门前，他里面穿着绯红飞鱼服，外面罩着纯黑大氅，大面积的红与黑碰撞，在夜色中显得浓重又诡艳。郭韬按着长刀，快步跑到台阶前，对着马上的人抱拳：“指挥使，书房已经被围起来了，赵家的人都在府里，一个都没跑。”
陆珩点点头，没有说话，利落地翻身下马。赵淮的亲属此刻已经被赶到正堂，锦衣卫大敞着门，寒风呼呼从夜幕卷入，仅着中衣的女眷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锦衣卫握着刀守在两边，但并不行动，似乎在等什么人。赵三小姐壮着胆子抬头，看到明火执仗的锦衣卫队列中，大步走进来一个人。他身高腿长，白皙如玉，剑眉星目，穿着绯衣走来的样子从容又张狂，赵三小姐一下就明白了他的身份。
京城中大名鼎鼎的笑面虎，活阎王，大权在握而年纪轻轻的锦衣卫代任指挥使——陆珩。
他的皮相本来十分出众，出现在这种地方后无端显得阴森。赵三小姐明知道此人危险，却像是被蛊惑了般，盯着他，竟无法移开视线。赵太太发觉女儿一直盯着外面，以为女儿被锦衣卫吓到，连忙抱住女儿。
陆珩走入正堂，目光缓慢扫过众人。他的视线仿佛真的有重量，被看到的人无不低头，尤其是那些后宅女子，身体都止不住发颤。陆珩看了一圈，语气淡淡，问：“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是。赵淮所有妻妾、儿女及奴仆，全部汇聚在此。”
“好。”陆珩点头，弹了下袖子，负手往外走去，“一个都不要放走。来人，查书房。”
“是。”
刚才陆珩进来时，赵太太一直用自己身体挡着赵三小姐，生怕被陆珩看到她年轻美丽又尚未出阁的女儿。等陆珩走后，赵三小姐终于从母亲臂膀中探出头来，问：“娘，发生什么了，他们要对我们家做什么？”
赵太太眉目含悲，心疼地看着自己娇花一样的女儿：“儿啊，他们是来查你爹的。”
“爹？”赵三小姐瞪大眼睛，十分不解，“不是说爹爹没事了吗？”
赵太太摇头，多余的字一个都不肯说。她也希望如首辅大人所言，赵淮已经没事了，这些恶鬼不过吓唬人罢了。她隐约知道赵淮犯了什么事，但具体的并不清楚。赵淮行事唯我独尊，妻妾必须顺着他，不能询问任何外面的事，那些钱财连赵太太也不清楚藏在哪里。
可能这也是她们逃过锦衣卫魔爪的原因之一吧。
陆珩步入书房，锦衣卫已经把门拆开了，此刻正逐步检查夹墙、地板。陆珩快速扫了一眼，问：“有发现吗？”
郭韬看向手下的人，一个锦衣卫千户禀报：“回禀指挥使，目前所有砖块都是实的，并没有找到夹层。”
陆珩缓慢扫视，赵淮家的书房大得出奇，空气又冷又阴，一看就从不烧炭。屋中摆满了木架，每个木架高七尺，宽二尺半，有六层木格，每一层格子上都摆满了精装书。
陆珩笃定，说：“肯定就在这里，仔细搜，哪怕把这个房子拆了也要搜出来。”
屋内锦衣卫齐齐抱拳：“是。”
锦衣卫的暗探以前就探过书房，只不过当时时间紧张，他们匆匆一探，没找到信息就走了。毕竟京城这么大，没人敢确保金银一定藏在何处，暗访一次无果，他们就将此处从地图上划去，赶紧去找下一个地点了。
但是现在，指挥使却说盯死了就找书房。他们也不知道指挥使哪来的信心，然指挥使发话，没人敢怠慢，领命后赶紧散开去找。反正书房一共就这么大，一块砖一块砖撬，便是只耗子也无处躲藏。
一个校尉敲地上的地砖时，随口嘟囔了一句：“这个狗官家书倒是多，摆得这么密，都没法蹲身。”
陆珩听到，眉尖微微敛起。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拿起来一本书翻看。这是一套书中的一本，放在精装礼盒中，封皮是硬的，包装十分讲究，保管的也非常新。陆珩翻了两页，突然抬眼，往后面看去。
赵淮家的书架做得很阔气，能感觉到用的是上好的硬木，每层摆了三行书，两行沿着木架摆放，一行在中间。这些书都是市面上最贵的精装书籍，装裱讲究，一套放在一起，外面还有配套的锦盒。陆珩看了一会，将手里的书放下，拨开最外层的东西，看向中间那行被阴影盖住的锦盒。
能在家里放这么多藏书，按理是爱书之人。可是，一个爱书之人，会买华而不实的盒装书，书上毫无翻看痕迹，并且还有一行书被完全挡住吗？
他随便挑了一个盒子，乍一拿竟还没拿起来。陆珩挑眉，脸上已经露出笑：“别找了，这件屋子没有夹层。把他所有的藏书都打开，他把书掏空了，在里面藏了东西。”
听到陆珩的话，所有人大吃一惊。一个百户用刀柄把书推到地上，一个锦盒被撞裂，里面掉出金黄色的方形条。众人看了大喜，都立刻冲到书架旁，争先恐后搬书。
陆珩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淡淡开口：“斯文点，这毕竟是书。郭韬，拿册子出来，开始计数吧。”
锦衣卫把一架架书搬出来，翻开封皮，果然，里面的纸已经被掏空了，换成了黄灿灿的金条。赵淮将书摆在最外层做掩饰，其实下面都是金子，难怪锦衣卫探子来了几次，每次都无功而返。谁能想到，赵淮没有用密室、夹墙，而是直接将金子光明正大地摆在外面呢。
锦衣卫搬了一晚上的书，直折腾到天蒙蒙亮，才终于把所有金条拆出来。
陆珩看了眼天色，今夜不必睡了，换身衣服就可以去上朝了。现在回府恐怕会吵醒她……罢了，他还是去南镇抚司换吧。
陆珩往外走，走到赵家中庭时，一个少女踉跄从里面冲出来，嘶哑喊道：“陆大人。”
陆珩脚步微顿，这片刻的功夫，少女已经扑到陆珩面前。她长发披散，大冬天却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抬起眼，哀求地看着陆珩：“陆大人，我爹犯了什么罪？”
陆珩心知这是赵淮的女儿，刚才她好像被赵淮夫人藏在身后，那就是赵家嫡女了。赵家罪眷本来被锦衣卫看押在正厅，但是锦衣卫忙着核对赵淮的贪污银两，一晚上过去，守卫不免松懈，就这样被她跑了出来。
陆珩对着少女凄惶无助的眼，丝毫不为所动，道：“你连你爹犯了什么罪名都不知道，就敢来和我求情？”
被看出来了。赵三小姐手指紧缩，完全抛弃闺阁女子的矜持，近乎卑微地求道：“我知道我爹犯了大错。小女愿不求名分，终身侍奉陆大人，陆大人能不能网开一面，饶我爹一命。”
赵三小姐被养在深闺，无忧无虑，但并不是没脑子。父亲已经被带走半个月了，但今夜锦衣卫直接打上门，母亲一直安慰她没事，可是她心慌得不行，本能觉得不对劲。忽然书房那边的声音喧嚣起来，锦衣卫调动频繁，低声说找到了，母亲和她的脸色一起灰败下来。
完了，父亲竟然真的贪污，而且被锦衣卫找出来了。母亲当时就晕了过去，奴仆一看赵家完了，趁机偷拿东西，好些小妾更是嚷嚷着要放妾。赵三小姐都不知道自己这一晚上是怎么过来的，她被冷风灌了一宿，天亮时分终于明白过来，她要想挽救他们家，只能去求那个人。
——带人来查抄赵家的陆珩。
他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又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父亲贪多贪少，罪行从重从轻，只是他的一句话。
赵三小姐知道自己长得还算不错，琴棋书画自认学过几年。来做客的太太时常打趣要娶她做儿媳，她才十六，已经有许多人家来提亲了。只要能打动陆珩，无论用什么办法，哪怕是她的身体，她也愿意。
赵三小姐说完后，破天荒感到紧张。她有些不好意思直视陆珩的眼睛，但想到生死未卜的父亲，又强行打散那些矜持，哀求、卑微、楚楚可怜地看着陆珩。
她耗尽所有女儿家的体面对他说出那番话，可是赵三小姐发现，陆珩脸上的笑竟然没有变过。
他长了一双很出彩的眼睛，波光潋滟，天生含情，比起寻常男人来要精致漂亮的多。明明是笑起来很好看的眼睛，此刻却丝毫感觉不到温暖，反而像被一条鲜艳斑斓的毒蛇盯住，随便一次呼吸都会产生死亡的错觉。
她心里突地跳了跳。

第31章 条件
陆珩在她扑过来的时候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了，但他没想到，这位赵小姐竟然如此豁得开脸。
她以为，只要她放低姿态，他就愿意收吗？
未免想太多。
陆珩慢悠悠开口：“赵小姐，你乃侍郎之女，千金之躯，岂能做一些伺候人的事？在下愧不敢当，赵小姐请起吧。”
赵三小姐心里重重一落，他拒绝了。莫非父亲的案子已经严重到连陆珩都不敢沾染？还是说，他是欲擒故纵，故意打压她？
赵三小姐横了心，再次奋力一搏。她拽住陆珩的衣摆角，仰着头，央求地看着他：“我知道我乃罪臣之女，配不上陆大人。小女有自知之明，绝不奢求任何名分，也不会给日后的陆夫人添麻烦。若陆大人身边不缺伺候的人，我愿意为奴为婢，在大人身边做一个烧火丫头也使得。”
陆珩笑了，不慌不忙往后撤了一步。赵三小姐感受到细腻的云锦衣料从她手中滑落，心脏狠狠抽了一下。他的速度并不快，但赵三小姐再也没有勇气，伸手抓住那片云了。
短短片刻，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这里。文弱美丽的落难小姐和一力把她的父亲拉下深渊的锦衣卫，素来是议论热点。以往抄家时，也有不少罪臣小姐、妾室直接被锦衣卫收走的例子，而以陆珩的身份，他甚至都不需要活动关系，只要他稍微表露出些意思，来登记人头的太监直接就帮他把人从名册上抹了。
上头要办的是官员，女眷发配名单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根本没人追究。其他人多半觉得陆珩要收了，走路时刻意避开这一带。一旦陆珩点头，这位就是陆大人的家眷了，罪臣之女和陆大人的女人，差别宛如天壤。
但是，他们还真错估了陆珩。皇帝亲手将清算赵淮的任务交到他手里，眼看即将成功，若是他在这种关头收了赵淮的女儿，皇帝确实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责难他，但对他的评价势必会下跌。皇帝的信任何其重要，这些女人哪来的自信，敢和他的仕途比？
别说赵三小姐只是碧玉之姿，就算长成天仙，也不能嫌害他的前途。
自然，这种话说出来太冷血了，陆珩低头对赵三小姐笑了笑，说：“赵小姐饱读诗书，哪里能做烧火丫头？多谢赵小姐抬爱，但家里妹妹正在养病，需要静养，不方便增添婢女。赵小姐的心意，在下只能辜负了。”
陆珩说完，转身便走了，步伐没有丝毫留恋。后面执勤的锦衣卫发现指挥使竟然抛下那位千娇百媚、梨花带雨的赵小姐走了，一时都非常吃惊。
果然传言说的没错，指挥使真的不喜欢女人吧。
陆珩没理会赵府里暗流涌动，他的差事已经完成了，后面这些人如何处置，会经历什么命运，都和他没关系了。至于那些无聊的猜想，陆珩理都懒得理。
只有野兽才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情爱于他不过茶余饭后的调剂。美人再美，还比得过权势滔天，大权在握？
陆珩心里轻轻嗤笑了一声。因为赵三小姐，他不免想起另一个女子来。他忍不住猜想，如果今日的人换成王言卿，她会怎么做？
如果是王言卿那张脸楚楚可怜地求他，或许陆珩犹豫的时间会长一点。但是，他终究不会心软，王言卿也不会用自己的身体做价码恳求男人。
她会想办法改变，至少减轻赵淮的罪名。赵淮只是一块探路石，一个小小的礼部侍郎，哪里值得皇帝和锦衣卫大动干戈呢？如果她足够聪明，就知道往上攀咬。
赵淮妻女拿出来的证据足够有说服力，学生的家眷，总不会陷害老师吧？若她真能拿出东西，皇帝说不定会网开一面，饶赵淮一条命。以后无法做官，至少能回乡安度晚年。
可惜了，王言卿没有生在赵家，赵家，也不会有这番造化了。
陆珩悠悠叹了一声，举步，迈出赵府门槛。从此往后，礼部侍郎赵淮，在京城中便成为历史了。
陆珩去南镇抚司换了朝服，骑马去午门候朝。早朝是件体力活，往往寅时就要在宫门外等，在寒风中站一个时辰，等到卯时敲鼓后，文武百官列队去奉天门上朝。年轻人都吃不消，别说年迈体衰的老臣，所以皇帝为了表示对近臣的体恤，在端门内建立了专门的朝房，供候朝待漏的臣子在此取暖、休息。
锦衣卫有专属的直房，陆珩下马后直接去了右阙门。直房里其他锦衣卫已经在了，看到陆珩，纷纷站起来行礼：“陆大人。”
昨夜的动静那么大，全城人都知道陆珩又办了大案。就是不知，这回是哪几户人家栽在陆珩手里。
直房内按照品级落座，官职高的人座位舒适宽敞，其他人只能排在后面，还有些人排不到位置，只能站着。站着都还算好的，他们好歹有一个屋檐可以遮风避雨，外面那些官位低微、说不上话的臣子，只能站在寒风里等候。如今已至岁末，在凌晨的冷风里站一个时辰，可不算轻松事。
陆珩坐下喝茶，一盏茶见底，直房门从外面推开，陈寅来了。陆珩放下茶盏，站起来给陈寅行礼：“陈都指挥使。”
陈寅瞧见陆珩，脸上的寒气更重了。他淡淡扫了眼陆珩身上的衣服，说：“听说昨日，赵淮招了？”
陆珩垂着眼睛微笑：“陈都指挥使消息果然灵通。圣上天威浩荡，赵淮招认，自是理所应当。”
陈寅定定看了陆珩一眼，陆珩维持着笑意，纹丝不动。陈寅被陆珩喂了个软钉子，虽然生气，却也不能再问了。
皇帝都不知道的事，陈寅却要抢先，岂不是嫌自己命长？
陈寅冷着脸落座，陆珩不紧不慢，坐在陈寅下手，继续喝自己的茶。时间滴滴答答过去，很快，上朝的时辰到了，直房内的臣子陆续往午门走。陈寅不想再看陆珩那张脸，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猛地起身，用力推门走了。
等陈寅出去后，陆珩才终于放下那盏他喝了一个时辰的茶，慢悠悠起身。他出门后，正好撞到翰林直房的人。几个大学士正你谦我让，看到他出来，都停了停。
陆珩主动给几位阁老问好：“杨首辅，张次辅，诸位阁老。”
杨应宁看到陆珩，脸上的笑淡了淡，依然从容不迫地开口：“陆指挥佥事。前段时间怎么没见你上朝？”
陆珩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我向皇上告了假，去保定府查案，前两天刚回来。劳烦杨首辅记挂了。”
杨应宁当然不是记挂陆珩，他巴不得陆珩不要回来呢，怎么会惦念他？杨应宁担心的是陆珩在保定府耍了什么花招，要不然赵淮明明都交待好了，为什么会突然反口？
杨应宁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年纪足以做他孙子的年轻人。是他小瞧了陆珩，他以为将京城安排好就万无一失，没想到，陆珩竟然跑到保定破局。虽然杨应宁至今也不知道，陆珩在保定府看似正常查案的行程底下，到底又安排了什么。
陆珩对杨应宁伸手，一副尊老爱幼、谦逊守礼的晚辈模样，道：“首辅，该上朝了，请。”
杨应宁无论年纪上还是资历上都足以做陆珩的长辈，他也不客气，甩了下袖子，负手从陆珩面前经过。张敬恭跟在后面，陆珩看到张敬恭，眼中笑意加深，依然温和有礼道：“见过张次辅，次辅大人请先。”
张敬恭意味不明地盯了陆珩一眼，敛袖走了。陆珩把这几位阁老一一送走后，才慢条斯理收回手，朝午门走去。
御道两侧已经站满了官员，深紫、朱红、靛蓝各色官服混迹在一起，像一幅打翻了的大染盘。随着陆珩一步步走过，两旁窃窃私语的官员俱是一停，随即垂手避让，无声分出一条道来。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勋戚这一班位次又稍前于武官。陆珩在自己的位置站好后，稍微抬眼，便留意到不远处傅霆州正阴沉沉盯着他，看目光恨不得将陆珩碎尸万段。陆珩想到此刻还在他家里沉睡的卿卿，专门迎上傅霆州的视线，对他挑眉笑了笑。
傅霆州看到陆珩张扬中带着挑衅的笑容，拳头攥紧，要不是此刻还在上朝，他都想过去朝那张脸上揍一拳了。
然而傅霆州越生气，陆珩就越愉悦。他一夜没睡，但丝毫不见疲色，反而神采奕奕，眼角眉梢是压抑不住的飞扬。
五凤楼上传来鼓声，百官按照次序，依次步入掖门。众人停在金水桥之南，现在没有人敢动了，傅霆州也不再盯着陆珩。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端正仪态，等候圣驾。
前方传来鞭鸣，文武官员分别过桥，位列东西两班。他们又等了一会，钟鼓司奏乐，皇帝到达奉天门，落座御座。再次鸣鞭后，鸿胪寺长长的唱喏声响起：“入班。”
陆珩随着众人走入御道，对上方掩映在重重伞盖、团扇之下的明黄色人影行拜叩之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后，早朝才算真正开始。鸿胪寺照例禀报谢恩的官员，皇帝懒得一一觐见，打发官员自行去午门外行礼。随即边关奏报，如今到了年末，需要提防边患，通政司念了边关奏本，皇帝如往常一般警醒了一通后，便到了早朝最紧要的部分。
朝参官奏事。这才是上朝真正的重头戏。
今日奏事格外压抑，吏部在奏朝贺的事，众臣虽然听着，但目光不断朝陆珩的方向游移。等吏部官员奏罢，陆珩出列，说道：“臣有事启奏。”
没有人左顾右盼，但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陆珩身上。上首，传来太监长长的唱喏声：“传。”
陆珩上前，行礼说道：“礼部侍郎赵淮招认，曾为一己私利，收受张永、萧敬贿赂。臣昨夜已在赵淮家中搜出黄金五千两，银票一万两，地契及田庄共两千五百亩。”
陆珩说完后，风声似乎静了静。随即，上方传来皇帝的声音：“此事可当真？”
陆珩将袖中的折子呈上，说：“这是臣整理出的赵淮贪污名册，请圣上过目。”
太监从御台上跑下来，从陆珩手里接过奏折，双手送到上面。皇帝接过，看了一会，合上时脸上已然带了怒色：“赵淮身为三品大员，竟敢贪污枉法，勾结太监，侵占耕田，这是完全不将祖宗的规矩看在眼里啊。”
洪武皇帝这辈子最恨当官的，对地主、贪官、太监深恶痛绝，明令太监不得参政。赵淮家里搜出来东西对于在朝官员来说，当然不能说少，但也没有多到让人意外，可是皇帝一开口就将赵淮的罪名定了，条条正中洪武皇帝的忌讳。
台下官员肃然，他们都明白，皇帝把调子定这么高，这是要发作大的了。短暂的寂静后，文官班中传来一声咳嗽，张敬恭出列，拱手说：“皇上，赵淮任礼部侍郎，既不主事也不掌权，怎么敢勾结内宦呢？臣怀疑，赵淮之所为，皆是有人指使。”
一语激起千层浪，有张敬恭开头后，其他文官也次第开炮，硝烟味马上浓郁起来。但这些和陆珩没什么关系了，他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肃容垂手，脸上毕恭毕敬，心里已经走起神来。
他很明白自己的作用。他是一柄刀，负责为皇帝排忧解难，在皇帝需要罪名的时候把罪名抛出来。至于罪名如何定，有谁获罪，那就是张敬恭的事情了。
陆珩漫不经心听完后半场骂仗。这群文官是真的能骂，站在寒风中唾沫横飞骂半个时辰，竟然都不觉得口渴。终于，皇帝的忍耐也到达极限，他沉下脸，正骂得忘乎所以的言官见状赶紧收声，退回队列。内侍上前，唱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无人应话，早朝终于能告一段落，鸿胪寺官员唱“奏事毕”，清脆的鸣鞭声传来，皇帝起驾回宫。等圣驾走后，文武百官才悄悄松一口气，陆续往外走去。
庞大的队列散开，逐渐成为三三两两的小团体。陆珩转身才走了两步，就被背后一个声音叫住：“陆大人。”
陆珩回头，看到傅霆州阴沉着脸朝他走来。陆珩嘴角淡淡勾起笑，问：“镇远侯有什么事情吗？”
傅霆州停到陆珩身前，连面子情都懒得做，直接问：“陆大人没什么话对我说吗？”
陆珩含笑反问：“镇远侯想听什么？”
还装傻，傅霆州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问：“月初家妹在西郊受袭失踪，至今已十六天，下落不明，音讯全无。陆大人手眼通天，不知道陆大人是否有家妹的消息？”
他终于舍得挑明了。陆珩心中嗤笑一声，无辜而无畏地迎上傅霆州的视线：“傅老侯爷共有一嫡三庶四位孙女，前段时间傅家小姐出门置物，似乎都在。我实在不知，镇远侯指的是哪位妹妹。”
傅霆州忍无可忍，沉着脸呵道：“陆珩！”
现在还在宫里，周围全是散朝的官员，傅霆州厉声叫陆珩的名字，立刻引来许多注目。陆珩笑容不变，顶着众多打量的视线，从容看着傅霆州：“镇远侯，这是宫里，我奉劝你注意点。”
傅霆州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他不能自乱阵脚，卿卿还等着他去救。傅霆州勉强冷静下来，说：“陆大人不必和我装糊涂，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我心里都有数。陆大人按兵不动这么久，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难为陆大人耐心好，陆大人有什么条件，直接说吧。”
这些话其实不应当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而且这是皇宫，处处都是皇帝的眼睛，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但傅霆州却不，偏要在这种地方和陆珩摊牌。陆珩刚办完一个大案，正值风口浪尖的时候，傅霆州和陆珩的动静必然会惊扰其他人，就算大家不知道他们二人的对话，回去后也免不了打听，陆珩总不能再装死下去了。傅霆州要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逼陆珩交人。
十六天了，傅霆州坐立不安，几乎连一刻钟都没法忍了。他违背武定侯的告诫，公开和陆珩叫板。他已无力去算计得失，只要卿卿能回来，条件任陆珩开。
傅霆州痛恨陆珩，但更恨月初的自己。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他一定把那个罔顾卿卿意愿、逼卿卿出门上香的自己痛揍一顿。他为什么坐视侯府的人怠慢卿卿，为什么鬼迷心窍同意了母亲的话，为什么忘记了卿卿的生辰？如果那天他没有出城上香，而是陪卿卿过生日，那现在什么都不会发生，卿卿还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准备过年。
交迭的军权，不断扩大的大礼议，首辅和次辅日渐激烈的斗争……风波一阵比一阵凶险，傅霆州为了维持镇远侯府的平衡，这段时间可谓心力交瘁。可是等回府后，放眼望去，偌大的侯府竟没一个人能听他倾诉。如果卿卿还在……
可是，她不在了。这一切，全是拜陆珩所赐。
傅霆州这些日子过得心惊胆战，每一天他都提醒自己小心陆珩，但是直到入夜，陆珩竟毫无动作。傅霆州心里升起巨大的失望，他才知道，原来他竟是期待陆珩要挟的。
如今傅霆州只求卿卿能活着回来。哪怕陆珩狮子大开口，他也认了。
傅霆州每日都活在煎熬中，而陆珩呢，竟然过得春风得意、青云直上。两厢对比，实在让人恨得牙痒。
傅霆州以为陆珩这么利欲熏心的人，听到他退步后，怎么都该表态了。这里不是谈话的场所，只要陆珩稍微表露些意思，他们可以私下再谈。但傅霆州却看到陆珩笑容淡了淡，眼中飞快划过一道锋芒。
傅霆州意外，他都以为自己看错了。陆珩无论在哪里都端着假惺惺的笑，傅霆州恶心极了，但是，他刚才竟然在陆珩脸上看到了不悦？
傅霆州震惊，这还是陆珩吗？然而陆珩的表情波动只在瞬息，他很快就恢复如常，温声笑道：“镇远侯思妹心切，我十分动容。但是，傅家四位小姐俱在，我实在不知镇远侯在说什么。”
傅霆州冷冷看着这个戏精，都到这种时候了，还装。傅霆州轻嗤一声，说：“是我养妹。”
“哦，镇远侯府竟然还有一位养女。”陆珩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镇远侯放心，我会让手下人留意的。如果有傅小姐的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遣人提醒镇远侯。”
陆珩心想，他说的是傅小姐，可没说是王言卿。他可真是个诚实善良的好人，连假话都不说。
这个发展和傅霆州的构想大相径庭，他还要再说，旁边传来一声咳嗽。傅霆州和陆珩回头，见一个红衣太监站在不远处，虚虚打了个千，说道：“陆大人，圣上有召。”
作者有话说:
赵三小姐：皇帝重要还是美女重要？
陆珩：皇帝。

第32章 过年
皇帝身边的张佐过来了，傅霆州只能收了话，目视陆珩往宫里走去，暗暗咬紧牙关。
陆珩，这件事还没完，他不会放弃的。
陆珩随张佐走出傅霆州的视线范围后，才压低了声音，问：“今日天寒，圣上龙体可安？”
和其他臣子比起来，陆珩算是最常见到皇帝的人了。但他再频繁进宫，也比不上太监全天留在皇帝身边，掌握皇帝衣食住行。陆珩这话可以理解为关心皇帝身体，也可以理解为打听皇帝动向，只看张佐怎么想。
张佐笑了笑，说：“陆大人时刻挂念圣安，实在是忠臣栋梁。圣上近日服了邵天师新进的丹药，精神比前几日强多了，就是今日早朝上得久了，许是吹了风，回来有些咳嗽。”
陆珩淡淡点头，眸中若有所思。他的神情变化转瞬即逝，陆珩很快换上笑脸，对张佐道谢：“多谢张公公。前段时间下面人从江南送来一些古玩，说是红玉做的，价值连城。我不懂这些，改日，劳烦张公公帮我品鉴一二。”
张佐一听脸上就笑开了，他拢住嘴角，推辞道：“陆大人见多识广，杂家哪敢班门弄斧。”
“张公公这话就见外了。”陆珩说，“公公在皇上身边伺候，见识过多少好东西，眼界岂是外人能比？我许多地方顾及不及，还劳烦张公公指点。”
张佐脸上的笑终于放开了，手拢在袖子里，虚虚对陆珩拱了拱手：“陆大人客气。既然陆大人用得上杂家，杂家便斗胆了。”
陆珩微笑，说：“多谢张公公。”
有了红玉这个插曲，接下来两人的氛围十分融洽。很快，乾清宫到了，张佐小碎步进入宫殿，停在东暖阁外，行礼道：“皇上，陆大人来了。”
里面传来皇帝的声音，张佐侧身，对陆珩说道：“陆大人，请。”
陆珩对张佐微微示意，随后就缓步入内。皇帝已经脱下朝服，换上了道袍，瞧见陆珩，他很和气地招呼道：“你来了。”
陆珩对皇帝行礼，照例说问安的话。皇帝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就直入正题：“赵淮到底是什么情况？”
陆珩就知道皇帝叫他来是为了这件事。路上陆珩就想过了，他没有停顿，清晰流畅又条理分明地将赵淮家的情形复述了一遍。他在早朝禀报时会适当地省略，可是单独面对皇帝时，他事无巨细，把所有查到的事情都和皇帝说了一遍。
皇帝需要的是事实，至于真假，皇帝自己会判断。
陆珩说完后，皇帝沉吟了一会，问：“赵淮怎么突然就松口了，你是怎么问出来的？”
锦衣卫名声跋扈，但是能在锦衣卫里长久活下来的，没一个是只知道仗势欺人的莽夫。陆珩敢直接带着人去搜赵淮的家，必然是握住了什么底牌。
陆珩心想皇帝果然多疑，不光要知道查案结果，更要知道他们是怎么查出来的。陆珩极短暂地停了一下，转瞬便作出决定。他带王言卿去诏狱问话不可能瞒过所有人的耳目，皇帝迟早都要知道，别人说，不如他自己说。
何况，今天傅霆州这个蠢货把他堵在承天门，恐怕皇帝已经知道了。陆珩作出决定后再不犹豫，从容说道：“不是臣，是一个女子问出来的。”
皇帝见惯了稀奇古怪，听到这里，都不由挑了下眉：“一个女子？”
“是。”陆珩道，“她天生擅长识别表情，能根据细微处的变化判断出真实情绪，从而推断此人有没有撒谎。审问赵淮，包括臣之前在保定查通奸案，都是她从旁协助。”
皇帝第一次听说这种能力，他心生好奇，问：“你从哪里找来的奇人异士？”
陆珩微妙地停顿片刻，一脸平静地开口：“是傅霆州的养妹，前些日子她走失，恰巧失去了记忆，臣就将她收留下来了。”
皇帝怔了下，缓慢眨了眨眼睛，道：“失忆？”
“是。”一旦说出第一个字，后面的话便十分轻松，陆珩面不改色，说道，“而且，她似乎将臣误认成她的哥哥了。”
饶是皇帝历经大风大浪，此刻都有些说不出话了。他看着陆珩，陆珩也坦然站在殿中，任由皇帝打量。
皇帝没什么道德约束，善恶于他只是一句空话。世界上的人对皇帝而言只分为两种，一种是对他有用的，一种是对他有妨碍的。便是皇帝这种人，听到陆珩办的事，都觉得太缺德了。
皇帝很好奇，问：“傅霆州知道吗？”
陆珩摇头，意有所指说：“他现在还不知道。”
皇帝一听就明白了，前段时间陆珩和傅霆州的反常也迎刃而解，今日傅霆州拦住陆珩，估计便是为了此事。皇帝点点头，说：“你自己看着办就好，不要耽误了办案。张永家财万贯，绝不止赵淮这五千两黄金，牢里那几个你再审审，说不定还有。”
陆珩应下，知道皇帝是觉得证据不够，还要牵扯更多杨党下马。他将王言卿在皇帝这里过了明路，皇帝也没说什么，陆珩便明白，这一关他过了。
皇帝是一个相信人性本恶的人，同样因此，他也很容易体谅一些由人本来的欲望而延伸出来的恶——比如贪财，好色，嫉妒，争权。陆珩明着和皇帝告陈寅的黑状，皇帝不在乎，但如果陆珩装出一副圣人模样，却暗暗引导皇帝排除异己，那就犯了皇帝的大忌。
所以陆珩和皇帝一向有话直说。只要陆珩脸皮够厚，胆子够大，敢第一个把话捅开，皇帝想想便也随他去了。陆珩知道皇帝已经默许了他的做法，甚至前段时间他在西郊埋伏傅霆州，皇帝也不计较了。以后就算傅霆州告到御前，也根本奈陆珩不何。
陆珩解决了傅霆州这个心腹大患，志满意得，神清气爽，和皇帝告辞后就去大牢里审问剩下的文官。他一夜没睡，但一整天都神采奕奕，直到晚上回府，他嘴边都噙着愉悦的笑意。
王言卿一整日都在等陆珩，终于听到丫鬟禀报陆珩回来，她松了口气，赶紧去迎接。陆珩进门时眼眸带笑，王言卿帮陆珩解开大氅，折叠整齐后交到侍女手里，转身轻声问：“二哥又遇到了什么喜事，怎么这样高兴？”
贪污案解决，皇帝对他委以重任，不日将正式升任指挥使……每一样都是喜事，但最得陆珩欢心的那件事却不能告诉王言卿。陆珩按住王言卿的手，说：“昨夜果真在赵淮家里搜出了黄金，这个案子能这么快解决，卿卿居功甚伟。这段时间多亏卿卿帮我，卿卿想要什么奖励？”
王言卿昨日审问完赵淮就回来了，今日一整天都不见陆珩，她本来很担心查案进度，一直想找机会问问结果。不过现在看陆珩的表情，她已不必问了。
王言卿松了口气，说道：“破案顺利就好，我没什么想要的，能帮到二哥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怎么能行？”陆珩说，“有错必罚，有功必赏，卿卿现在不要奖励，是怕以后犯错被我罚吗？”
陆珩是一个能把皇帝哄开心的人，说话一套一套的，王言卿哪里招架得住。她忍不住笑了，嗔怪地睨了他一眼：“二哥要罚便罚，我绝无二话。”
“那我可不舍得。”陆珩拉着王言卿坐下，手顺势放到她的腿上，说，“牢里还有几个，我这几天腾不开空，等过了年，我陪你去街上看看。”
王言卿惊讶，脱口而出：“真的？”
陆珩注意到王言卿的意外，心中有了底，笑容越发温柔：“当然是真的。过年就要一家人在一起，如今陆府里只有我们两人，我不陪你，还有谁能陪你呢？”
王言卿着实有些受宠若惊。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她帮助二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该据此邀功，更不该缠着二哥，要东要西。陆珩盯着王言卿略有失神的眼睛，缓声道：“卿卿，以前的事，你还是一点都没想起来吗？”
王言卿咬唇，缓慢摇头。陆珩叹了一声，掩去眼底的悲伤，包容而耐心地拥住王言卿，说：“没关系，你不记得，我们再经历一遍就是。以前无论过什么节，我们兄妹总是在一起，你还记得去年的上元节吗？”
王言卿被陆珩眼底的伤感触动，小心翼翼地摇头。陆珩放了心，眼睛都不眨，大肆胡诌压根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去年我们一起去京城看灯，你还求了姻缘签，说这一年易招小人，不宜议亲。你当时还不信，没想到岁末果然遇到了傅霆州。今年我们再去求签，这回，你可不能再不当回事了。”
王言卿不明所以地点头。她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二哥总不会骗她，二哥这样说，总是有道理的。
今年京城的冬格外冷，十二月笼罩在一片肃杀中，颇有些风声鹤唳。大家都缩在家中，能不出门则不出门。
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锦衣卫的动作显得尤其嚣张。有了赵淮打头，其他官员很快就被陆珩查出贪污，一队队锦衣卫穿着张牙舞爪的官服，扈行在京城间，到处抄家。行人远远见了就躲，没人敢和他们正面相对。最严重的时候，锦衣卫一天抄了三户人家。
许多家庭还没等到嘉靖十二年的新年，就先行一步被推入深渊。
这把火越烧越大，终于，烧到了首辅杨应宁身上。杨张二党的斗争近乎白热化，张敬恭指责赵淮等人收贿是受了杨应宁指示，张永、萧敬的大部分钱财其实都进了杨应宁手里。杨应宁屡次上疏辩解，最后不堪受辱，主动向皇帝提出请辞，以此来证明自己清白。
皇帝挽留，但张敬恭随即就上书说，杨应宁假意乞辞，其实是以退为进，以此来换取皇帝信任。杨应宁大怒，再次以生病为由乞求告老还乡，这次，皇帝没有立刻驳回。
杨应宁骤然清醒，原来，并不是张敬恭要他死，而是皇帝不满他。杨应宁屡次反对大礼议，甚至给杨廷父子说话，终于还是惹恼了皇帝。
皇帝要给生父上帝号，正德朝的老臣不允，这看起来是兴献王尊号的问题，其实，是皇帝和臣子谁强谁弱的问题。
而皇帝，不允许朝堂上有人不把他的话当回事。杨廷、杨应宁这批臣子不听话，那就换一批听话的人上来。
杨应宁思及此，再不尝试辩解，像多年前杨廷那样，自行辞去首辅之位，回乡养老去了。
他自己辞官，还能保住家财和体面，要是等皇帝发话，那动手的人就是陆珩了。
还不如他自己来。
杨应宁辞官后，不断扩大的贪污案终于进入尾声，而这时，新年也到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文官们都在为内阁变动而寝食难安的时候，陆府里，却是一派温馨宁静景象。
三十早上，王言卿起了大早，来给陆珩拜年。她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朝廷二十四就放假了，但是今日我才在家里见到二哥。二哥是不是另外置了宅子，有心躲着我呢？”
陆珩失笑，他这几日在查杨党，抄家抄的他自己都晕。朝廷放假是对普通官员而言的，对于他，只要皇帝需要，他就得随叫随到。
陆珩含着笑，说：“我倒恨不得建一座谁都不知道的金屋，将卿卿藏起来呢。”
作者有话说:
陆珩：姓陆，名珩，字影帝，号缺德居士。
***
第一个贪污案+通奸案基本就结束了，让陆珩好好过个年，就可以开始修罗场了！

第33章 相遇
陆珩和惯常的军戎之人不同，他嘴边总挂着笑，甜言蜜语都不重样，和王言卿印象中不苟言笑的军人差距甚大。她笑了笑，心里却突兀地划过一丝疑问。
她是陆珩的养妹，陆珩为什么要用“金屋藏娇”这样的字眼呢？陆珩说这句话时不假思索，可见本能觉得她住在陆家不安全。可是她过去十年，不一直住在这里吗？
王言卿觉得有些奇怪，如今正值年关，事务繁多，兴许陆珩忙岔了吧。王言卿没有多想，对陆珩说：“二哥别拿我开玩笑了。今日除夕，二哥忙了一年，好生歇歇吧。”
这两天大概算是陆珩一年中最清闲的日子了，如果过年时都忙，那后面只会更没日没夜。难得心情好，陆珩刻意不去想镇抚司的事，说：“这些日子我忙着外面的事，疏忽了卿卿。今天有时间，卿卿想做什么？”
这话将王言卿问住了，她全天都在府里，并不觉得过年和往日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陆珩在。她想了想，问：“以往，我都和二哥消遣什么？”
王言卿说完，认真地看向陆珩。陆珩面对着这双澄净空明、信任依赖的眼眸，一瞬间词穷。
谎话编的再天衣无缝，也无法改变事实。如果真是从小玩到大的养兄妹，必然有很多共同爱好，可是，陆珩不是。
陆珩只停顿了瞬息，就笑着说：“消遣倒是有很多，端看卿卿愿不愿意陪我。”
王言卿当真了，立刻道：“我当然愿意。二哥想做什么？”
陆珩在他擅长的事情中飞快过了一遍，觉得唯独下棋最适合男女独处。其他看书、射箭、练武，太煞风景。
陆珩说：“你许久没陪二哥下棋了，愿不愿意来一局？”
王言卿自然点头。陆珩发话，灵犀灵鸾很快在梢间摆了棋盘，王言卿坐到棋局边，拿起白子看了看，本能觉得陌生。
她似乎，并不时常下棋。这就奇怪了，二哥喜欢下棋，就算她不擅长棋，也不该觉得生疏啊。
陆珩坐好，抬眸瞥到她盯着白子，若有所思，心里忽的一紧。他大意了，傅霆州并不喜欢下棋，估计王言卿以前也没接触过多少，莫非她发现不对了？陆珩面不改色，慢慢说：“怎么，又不愿意了？你以前就总不情愿陪我下棋，现在长大了，还不喜欢？”
陆珩暗暗透露出王言卿以前不耐烦下棋的信息。王言卿顺着这个思路想觉得有道理，陆珩下棋肯定很厉害，她年幼时永远赢不了，可以理解为什么不情愿拿棋。但王言卿转瞬又觉得不对劲，就算她总输，按她的性子，也不至于毛躁到坐不下来吧？
陆珩不敢让王言卿深想，赶紧打断：“好了，该落子了。你先。”
王言卿提醒道：“二哥，你执黑子。”
陆珩摇头，示意她没关系。王言卿落了一子，陆珩不紧不慢跟上，再拿第二个棋子时，王言卿就犹豫了。
这该怎么下？
陆珩看出来王言卿不会，一边教她，一边缓慢落子。王言卿在陆珩的指点下完成了一局，输赢自然毫无悬念，但经过一局，王言卿学会了好些技巧，第二局再开始，她就能自己走几步了。
陆珩目露赞赏，道：“不错，懂得举一反三。”
陆珩嘴里时常冒出甜言蜜语，王言卿也不知道陆珩是真心夸她，还是故意说好话哄她开心。她放下一枚棋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二哥太让着我了，我哪里能和二哥比？”
虽然只下了一局半，但王言卿已经感受到陆珩强大的算棋能力了。她甚至怀疑，她放第一子时，陆珩就把她接下来十步都算好了。
陆珩当然不会打击她，含笑说道：“是卿卿进步大。”
王言卿也觉得自己还算可以，没有她想象中那样无药可救。她手指拈起一枚温润的玉棋，自言自语般低喃：“我似乎也没那么笨，为什么小时候学不会呢？”
陆珩笑意不变，心里却颇觉棘手。完了，挖了一个坑，之后就要用无数坑填上，早知如此，他就煞风景地去射箭了。
第二局其实毫无悬念，但陆珩为了让王言卿多下一会，有意喂棋，引导她学习棋路。但再让也有尽头，第二局终了，王言卿一边往棋盘里捡棋子，一边问：“二哥为什么喜欢下棋呢？”
陆珩指了指脑子，说：“练习这里。”
练武可以让他耳清目明，反应灵敏，遇到危险更好地活下来。而下棋，可以让他不遇到危险。
在朝堂中，冷静和耐心，才是最重要的。
王言卿点头应下，心里越来越奇怪，按理二哥喜欢的东西，她再不耐烦也会跟着学，为何她对棋子全然陌生呢？她想着，便问了出来：“既然如此，当初二哥为什么不逼着我学？”
陆珩微微停顿，旋即笑着说：“二哥哪舍得逼你。不喜欢不学就是了，我们兄妹没必要什么都一样。”
是吗？王言卿垂头，低不可闻喃喃：“可是，我想和二哥一样。”
陆珩听到了，他眼睛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灵犀的禀报声：“指挥使，有外客来了。”
以陆珩的职位，过年想来和他套近乎、走门路的人数不胜数，陆珩不想和这些人耽误时间，一概拒了。能让陆家门房不敢推拒的唯有几人，灵犀还专门过来通禀……
陆珩目光扫过王言卿，心里已经有数了。陆珩问：“是谁？”
“镇远侯。”
陆珩毫不意外，他笑意不变，但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变冷了。王言卿看出来二哥心情不好，同样皱着眉问：“他来做什么？”
“还能为什么，有些人贼心不死。”陆珩将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对王言卿说，“卿卿，这种讨人厌的苍蝇你就不用见了。你先回去，一会我去找你。”
王言卿点头，毫无二话站起来，轻轻福身：“二哥，我先走了。”
陆珩坐在原位，看到王言卿往门口走去，一言不发，任由丫鬟给她系上斗篷。她换了身全新的云锦袄裙，上面是对襟白绫长袄，领口和衣襟缀着金纽扣，因为在家里，她里面没有穿太厚的衣服，长袄肩膀、腰身都很纤细，过了腰后骤然变宽，在膝盖处分叉，露出下面茜红色马面裙。裙褶打的细而讲究，将白绫袄下摆微微撑起，显得她腰身尤为纤细柔美，隆重又端庄。
陆珩有一下没一下拨弄棋子，无声打量王言卿换衣。他看了一会，不得不承认她这一身赏心悦目。今日过年，她不能像往常一样穿一身素，所以穿了茜红长裙，但陆松的孝期毕竟还没过，她特意挑了白色的长袄，用大面积的白压淡红色。这套白绫袄用的是松江府出产的绫布，质地上乘，光泽感尤好，虽然颜色素，但穿着丝毫不显寡淡，反而有一种低调内敛的贵气。
陆珩不喜欢不知轻重、无理取闹的女子，但她在这方面却过于乖巧懂事了。主动替并不存在的养父守孝，听到陆珩有客，毫无怨言就离开。她知不知道，陆珩要见的那个人，才是真正从小对她好、一直在寻找她的二哥哥？
她如此乖巧，有时候都让陆珩不忍心再骗她。然而这份不忍心，终究只有瞬息。
王言卿在袄裙外披了白色狐裘，远远对陆珩行了礼，便折身出去了。陆珩微笑着目送她离开，等人走后，陆珩才从棋盘边站起身，慢慢走到明间。
陆珩等了一会，忖度王言卿应该走出去了，才对人说：“带镇远侯进来吧……”
他话音没落，外面传来下人惊慌的声音：“镇远侯稍等，指挥使现在不方便见客……”
陆珩脸色顿变，猛地站起来。
王言卿还没走远！
没有拜帖直接登门是很失礼的举动，但是傅霆州根本顾不得。他以为他表达了态度后，陆珩怎么都该有行动了，但陆珩一转眼就去查案、抄家，完全没有送王言卿回来的意思。傅霆州以为陆珩确实忙，耐着性子等了十来天，结果杨首辅都辞官了，还是不见陆珩交人。
傅霆州便明白，陆珩没打算放人。傅霆州忍无可忍，直接闯上门来，想找陆珩说个明白。陆家是锦衣卫世家，府中奴仆都会些功夫，但傅霆州也是将军之家长大的，陆家奴仆拦不住他，又不敢真的动手，只能一边派人去给指挥使传信，一边虎着口气吓唬傅霆州。
傅霆州哪里耐烦听这些，他大步闯入陆府正院，眼角余光隐约瞥到一道白色身影，穿过回廊，从角门走了。
傅霆州骤然停住，他呆愣了片刻，拔步朝那个方向追去：“卿卿……”
这时候正房的门猛地推开，一个声音冷冷传来：“镇远侯，这是陆府，你想做什么？”
陆府下人得到了陆珩授意，终于敢放开手脚，牢牢拦在傅霆州面前。傅霆州紧绷着脸，死死盯着那个女子离去的方向。
他不是闯不过去，但这是陆家，他强闯陆家内院，于情于理都是他吃亏。如今，还不到和陆珩撕破脸的时候。
但是，那个女子的背影和她太像了，傅霆州都分不清是他思念过甚出现了幻觉，还是他真的看到了卿卿。
陆珩已然从游廊上走近，停在不远处，慢慢开口：“镇远侯。”
陆珩声音低缓，里面暗含威压。傅霆州只能收回视线，不甘心地回头。他下巴紧绷，双眼用力盯着陆珩，质问道：“陆珩，她是谁？”
陆珩朝角门瞥了一眼，理所应当反问：“出现在我的内院，你觉得她是谁？”
傅霆州不信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依然步步紧逼：“本侯并不曾听说陆大人娶妻，陆府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子？”
“因为我在守孝，不方便完婚。”陆珩说着，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怎么，镇远侯连我的私事都要管？还是说，镇远侯思念成疾，见个人就觉得是你妹妹？醒醒吧，你强闯进来时，她听到了你的名字，也听到了你的声音，可她只是加快步子离开了。她根本不是你的妹妹，而是我的人。”
陆珩的话如迎头一盆凉水，浇得傅霆州浑身冰凉。他不由泄了气，是啊，他那么明确喊出了“卿卿”，如果真是卿卿，怎么可能转身就走呢？大概，那只是陆珩的某一个女人。
世界上竟有背影这么像的人吗？
陆珩见成功威吓住傅霆州，王言卿也走远了，暗暗松了口气。陆珩毫无谎言差点被当场揭穿的心虚，反而端出受害人的架子，以宽恕的口吻说道：“今日过节，大好的日子我不想生气，不和你计较。望下次，镇远侯不要再做这么失礼的事情。镇远侯，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陆珩说完便转身，傅霆州又往刚才的方向看了看，沉着脸跟上。
陆珩坐到主位，也不管客人怎么样，自己端起茶盏，缓慢吹散热气。傅霆州进屋后飞快扫了眼，注意到梢间摆着一盘棋，棋子还没有完全收起，看来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里对弈，因为一些意外才突然散了。
傅霆州心里的想法再度动摇起来，莫非，刚才那个女子真是陆珩的身边人？可是，姬妾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客人来访时撞到了，大大方方见一面就是，陆珩为什么要把人送走？
傅霆州脑中乱糟糟的，他落座后，试探地问：“陆大人好兴致，竟还有耐心教后宅女子下棋？”
陆珩点头，坦然认了：“是。难得良辰美景，佳人在侧，可惜被镇远侯毁了。”
傅霆州心里冷嗤，别的男人说这种话就算了，他可不信陆珩会耽于美色，为无关之人浪费时间。傅霆州半真半假地笑道：“听闻前段时间才貌双绝的赵三小姐向陆大人自荐枕席，陆大人都拒绝了。这才多久，陆大人就懂得怜香惜玉了？”
陆珩笑容悠然，从容不迫道：“自己的人，和其他女人，当然不同。”
傅霆州看着陆珩眼中细碎的笑，莫名觉得刺眼。他冷冷牵了下唇角，说：“没想到陆大人威名在外，对家眷倒如此深情，让本侯开眼了。本侯今日前来，所为何事，陆大人应当知道吧？”
陆珩缓慢“哦”了一声，眼睛中的笑更深了：“镇远侯的妹妹，竟然还没有找到？”
陆珩一副同情口吻，把傅霆州的火又拱起来了。傅霆州深吸一口气，忍住，平静地开口：“陆大人耳聪目明，手眼通天，京城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如今陆大人又立了大功，想来不日即将升任指挥使。陆大人如此神通，所以，我想拜托陆大人，帮我寻找家妹。”
陆珩笑了，他低头掀动茶盖，慢慢撇开上面的浮沫，但等了很久都不喝。傅霆州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忍无可忍，道：“陆大人？”
“久闻镇远侯心高气傲，从不肯低头求人。能得镇远侯出口求助，我本该一口应下，全力而为，但是……”陆珩抬眸，终于肯将视线从茶水上移开，目光一派无辜，“但是我实在不知令妹的下落。京畿各卫所中，近期也没有失踪女子报案。镇远侯，有没有可能，令妹并不是失踪了？”
傅霆州坐在黄花梨雕花玫瑰椅上，手指无意识攥紧。陆珩扫了一眼，注意到了，笑容越发诚挚：“镇远侯，无意冒犯，但令妹可有定亲，是否有意中人？”
都说杀人诛心，陆珩这就是专往痛处捅刀子。傅霆州脸色变了，再也无法保持体面，勃然大怒道：“怎么可能？她一直住在傅家，侯府就是她的家。她哪里有什么意中人？”
“这可说不定。”陆珩不紧不慢地往人伤口上撒盐，“镇远侯也说了，令妹是养女，镇远侯府对她再好，充其量不过是娘家。女儿家大了，总会有自己的想法。说不定，她就是假借上香失踪，其实和心上人私奔了。”
陆珩无疑说出了傅霆州最害怕的事情。傅霆州三次登门，陆珩都说不知道。陆珩就算再阴晴不定也不至于这般墨迹，会不会，卿卿确实不在陆珩手中，而是自己离开了呢？
其实傅霆州也隐隐有预感，上香回来后，丫鬟在王言卿的屋子中找到了路引和户帖。傅霆州敢确信王言卿除他之外，绝不会和其他男人勾结，私奔乃无稽之谈。但若是，她自己离开呢？
她本来就动了离开的心思，甚至连包袱都收拾好了。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她提前一步在西郊遇袭，可能她借此机会，顺理成章走了？
傅霆州光想到这种可能，心脏就狠狠一痛。
傅家曾经默认他和王言卿是一对，但老侯爷一走，他就要另娶新人。傅霆州甚至在她生辰这天，带着她去见新的议亲对象。他早该想到的，普通女子都没法忍这种侮辱，王言卿自尊那么强，怎么能接受呢？
是他天真，仗着卿卿一直为她付出，就肆无忌惮践踏她的真心。他自信卿卿不会忤逆他，卿卿确实不舍得让他为难，所以，她选择自己离开，彻底走出他和镇远侯府的生活。
不可以！傅霆州这时候才感到害怕，他宁愿一遍遍和陆珩勾心斗角，也不愿意接受她要离开他。傅霆州用力握拳，语气坚决，不知道是想说服陆珩还是说服自己：“不会，她绝不可能离开我。”
陆珩看着他，眼中点点碎光浮动，像是同情又像是看热闹：“是吗？镇远侯还真是自信。若是寻常出城，我还能帮镇远侯找一找，如果只是失踪的话，那我就爱莫能助了。”
傅霆州依然怀疑的看着陆珩：“陆大人，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必和我兜圈子。那天你也在西郊吧，真的不是你把她带走了吗？”
“当然不是。”陆珩笑着否决，无辜地摊了摊手，“如果真是我，该找你早就找你了，何必推三阻四？这都一个月了，但凡有些烈性的女子，肯定早就自尽了。我这样做又没有好处，图什么呢？”
陆珩这话很不光彩，算计的明明白白。但就是如此直白的利益关系，让傅霆州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是啊，陆珩图什么呢？
傅霆州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遗憾多一点还是痛苦多一点。如果她落在陆珩手中，他至少可以欺骗自己，她是不得已才不回来。如果不在陆珩手里，他连自欺欺人的借口都没有了。
傅霆州脑子嗡嗡直响，他像具行尸走肉一样起身，都没心思说场面话，转身就走了。陆珩看着傅霆州出门，眼中的笑容越来越深。最终他忍不住，捂住眉心，无声笑了出来。
永远不要去猜测一个真小人的心理，他可能确实无利可图，就是纯缺德。
作者有话说:
傅霆州：他图什么呢？
陆珩：图缺德。

第34章 失去
傅霆州走后，陆珩笑够了，去后院找王言卿。
王言卿在自己屋里，已脱了斗篷。听到陆珩来了，她放下笔，起身朝陆珩走来：“二哥。”
陆珩在门口解下披风，淡淡应了一声，道：“快回去，你还穿着单衣呢，别在门口久待。”
王言卿被陆珩拉着往屋里走去，两人进屋后，陆珩一眼就注意到桌案上摊开的纸墨，他问：“你刚才在做什么？”
王言卿看到书桌上乱糟糟一片，赶紧上前将纸收好：“没什么，最近握笔时手生的厉害，连字都不会写了，想私下赶紧练练。”
王言卿刚才去迎接陆珩，忘了收拾桌面。这些纸上有她写了一半的字，惨不忍睹，王言卿想赶紧把废纸藏起来，然而陆珩却按住她的手，说：“自家兄妹，连二哥也不让看？”
王言卿眼睁睁看着陆珩将废纸拿走，一张张翻看，她有心阻止又不敢，尴尬道：“二哥，写得不好，等改日我练好了再拿给你看。”
“哥哥又不是外人，不用避讳。再说，卿卿无论写什么都好看。”陆珩嘴里漫不经心说着哄人的话，他翻了几页，大概明白王言卿为什么觉得写字别扭了。
她的笔锋像是两种风格的字揉捏在一起，有时候刚健锋利，明显是男人的写法，而有时候又是簪花小楷，秀气柔美。她落笔时在两种风格间跳来跳去，连自己都不知道哪种是对的，所以才觉得不会写字。
陆珩记忆力出众，一眼就认出来那种刚健的风格正是傅霆州的字，另一种端正娟秀的才是王言卿自己的。王言卿以前应当特意模仿过傅霆州的字，几可乱真，但王言卿失忆后不知道此事，她顺着本能写，结果写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字体，可不是混乱么。
陆珩心如明镜，心想傅霆州看着人模狗样，怎么尽干一些肉麻兮兮的事。他们兄妹竟然还相互学习对方的笔迹，莫非傅霆州也会写王言卿的字？
真恶心。
陆珩不愿意去想这得多亲近的关系、多漫长的相处，才能相互学会对方的字。陆珩嘴上说着卿卿无论写什么都好看，但手里却拿了笔，毫不客气在纸上勾了几个圈，将属于傅霆州的字一个个圈出来叉掉：“你恢复的很好，字迹已经有原来七八分像了。但这几个字不好，你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一些丑字，干扰了你原本的笔风。这可不行，写字最重要的就是自成一体，风格统一，以后，你要有意剔除这些外来之物，不能再被影响了。”
王言卿一听肃然，赶紧点头应下。
陆珩将混杂了傅霆州风格的字划掉后，终于觉得心里舒坦了。他看着王言卿认真写出来的卷面被他勾画得不像样，难得有些愧疚，对王言卿招招手，道：“过来。”
王言卿停到陆珩身边，陆珩在砚台中蘸了墨，笔走游龙，不疾不徐写出“王言卿”三个字。他将笔交到王言卿手里，说：“你自己来写。”
王言卿接过笔，扶住琵琶袖，微微俯身，悬着手腕在纸上落笔。陆珩就站在旁边，侧身看她，他发觉王言卿又下意识模仿傅霆州的笔迹，立刻呵止：“不要分心，顺着自己原本的感觉写，不要想模仿什么人。”
被陆珩提醒后，王言卿僵硬停下。陆珩伸手，环过她的肩膀，握着她的手继续写：“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不必考虑美丑，也不必考虑别人喜不喜欢。顺从本心。”
陆珩握着她的手写了几行，他手上没有用力，不干扰王言卿写字，但王言卿一露出变换风格的苗头，就会被他捏一下手。王言卿连着被掐了好几次，身后幽幽传来陆珩的声音：“你再犯错，二哥打的就不是你的手了。”
王言卿顿生紧张，不掐手，难道掐脖子吗？她刚刚分心，腰上就被人掐了一把。他没有用力，但把王言卿吓了一跳，她下意识要躲开，肩膀却被陆珩圈住，不让她躲：“专心。”
他一只手握着王言卿的手背，另一只手停在王言卿腰侧，威胁之意昭然。王言卿僵硬地写了半张纸，慢慢找回写字的手感了。陆珩勉为其难满意，终于肯放开王言卿的手。
她立即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后自己也觉得奇怪，要不是二哥提醒，她都没有意识到，她在无意识模仿另一种感觉。
为什么呢？
王言卿放下笔，很不好意思地将乱七八糟的纸收好：“多谢二哥。我都这么大了，还要二哥陪我练字。”
陆珩慢慢收回手，倒觉得这种事情可以多来一点。陆珩胡诌说：“和哥哥见外什么。你学字的时候，还是我教你的。”
王言卿毫无印象，好奇问：“是吗？但我好像一点都没学到二哥的风韵，二哥习字是和谁学的？”
陆珩走到罗汉床边坐下，理了理袖子，说：“我学字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还在兴王府，我和皇上一起学的。”
王言卿顿住，没法再问了，笑着道：“难怪二哥字写得这么好。”
陆珩挥挥手，示意王言卿坐。他缓慢倒茶，水流汩汩流入瓷杯，热雾氤氲，蒸腾在空中，上面的花鸟仿佛活过来一般。陆珩不经意问：“傅霆州今日疯疯癫癫的，没吓到你吧？”
听到那个名字，王言卿脸上的笑淡了淡，轻轻应了一声：“没事。”
她的态度变化非常明显，陆珩看到，心里替傅霆州叹息。傅霆州为了她茶饭不思，甚至说出只要她能回来，条件任人开；可是王言卿却对傅霆州避之不及，一提到他就皱眉。
而这一切变化，都是陆珩的杰作。
陆珩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满怀恶意地想，若将来傅霆州知道他的养妹对他不再言听计从，反而视他为仇敌，脸上表情该有多么精彩？陆珩光想到那一天，体内血液就开始兴奋了。
陆珩含笑将茶盏放到王言卿身前，说：“卿卿别生气了。今天那个疯子冒犯了卿卿，我以茶代酒，替他向卿卿赔罪。”
王言卿连忙道：“二哥，傅贼小人，与你何干？我哪里敢当二哥赔罪。”
“当得。”陆珩按住王言卿的手，说，“是我疏忽，才让他闯到府里，惊扰了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了。你要是不喝，那就是不原谅哥哥了？”
王言卿拗不过陆珩，只好退了一步，端起茶盏道：“二哥这话让我无地自容。我怎么会为了这种小事，埋怨二哥？”
陆珩心中轻轻一动，半真半假地笑道：“那如果是大事呢？”
王言卿却摇头，十分坚定地说道：“二哥不会在大事上对不起我的。即便真有，也是为了我好。”
陆珩对着王言卿笑了笑，低头喝茶，眉眼遮掩在雾气后，看不清真实神色。
她对一个人好时，赤诚的简直莽撞。可惜，他也是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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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霆州从陆府出来后，脸色差的惊人。镇远侯府的侍从连忙迎上来询问：“侯爷，您怎么了？”
傅霆州胸腔里充斥了无处发泄的憋闷，他斥了句“不要跟上来”，劈手夺过缰绳，翻身上马，重重一鞭子抽在马上。枣红色骏马嘶鸣一声，放开四蹄飞奔。镇远侯府的侍卫连忙追上去，喊道：“侯爷，您要去哪里？”
前面的人毫无反应，唯有冷硬的马蹄声哒哒远去。镇远侯府的侍从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侯爷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和陆大人说了会话，出来后就变成这样？
傅霆州不想回家，不想说话，不想理会任何人。他一路飞驰到城外，在干冷的风中跑了一个时辰，才终于觉得神志清醒过来。
傅霆州仰头，木然看着天空。原野辽阔，苍云密布，天下之大，人何其渺小？
傅霆州骑着马矗立风中，盯着天上飞快变化的云看了很久，久到连身体都失去知觉，也没有人来找他。
以前他心情不好时，也会甩开侍从，一个人待着。但每次无论他藏到哪里，去了多么僻静的地方，卿卿总能第一个找到。
可是这次，不会有人找来了。
曾经他不觉得这有什么特殊，许多东西拥有了太久，就认为理所应当。这次换成他，傅霆州才知道，原来找人这么难。
天下之大，而她在哪里？
傅霆州直到天色发暗才回侯府，一进门，侯府管家就忙不迭迎上来：“侯爷，您总算回来了。侍从说您一从陆大人家里出来就骑马出城了，老夫人派人找了您很久，您到底去哪儿了？”
傅霆州根本无心说话，随口应付道：“城里闷，随便出去走走。”
傅霆州说完就要自己回房，管家连忙拦住，硬着头皮劝道：“侯爷，今日过年，老夫人和几位姑娘聚在太夫人屋里，都在等您呢。”
傅霆州才想起来，今天是除夕，阖家团圆的日子。傅霆州没有任何过节的喜庆，但他身为侯府的主心骨，陪女眷安心也是他的义务。
傅霆州满心倦怠，打算去太夫人屋里走个过场。此刻太夫人屋里，傅昌、陈氏、傅昌得宠的妾室和几个少爷小姐都在了。陈氏难得当家做主，今年十分高兴，把所有人都张罗起来过年。但满屋红红火火，唯独缺了侯府最重要的人——傅霆州。
众人听说傅霆州去陆珩府上了，都不敢催，自己在屋里热闹。但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以傅家和陆珩的关系，拜年总不至于待这么久吧？陈氏左等右等不见人影，终于沉不住气，遣人出去打听。
这么一问才知，傅霆州很早就从陆珩府上出来了，他不让人跟，自己骑马去了城外。伺候的人不敢告诉陈氏，悄悄回府里等，以为过一会侯爷就回来了。没想到等到日头西斜都不见侯爷回府，下面人眼看瞒不住了，这才和陈氏说了实话。
陈氏一听，既生气下人欺瞒她，又生气傅霆州不给她面子。她当然不敢去陆府问，便派人在城外找，务必把傅霆州找回来。然而陈氏派了好几拨人出去都一无所获，陈氏气得着急上火，太夫人屋里的气氛也僵硬起来，几个庶女不敢在嫡母跟前待着，纷纷寻了借口，去厢房说话。
终于在摆晚饭的时分，傅霆州回来了。傅家小姐们听到下人禀报“侯爷来了”，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去正房蹭喜气。
傅昌辈分虽高，但傅霆州才是镇远侯府真正做主的人，傅霆州的态度直接关系着她们在侯府的日子、嫁妆乃至未来夫家。对傅家小姐们来说，讨好兄长，可比讨好父亲、嫡母重要多了。
几个庶女匆忙赶到太夫人房里，此刻屋里已经挤满了人，傅霆州坐在最中心的位置，不冷不淡给祖母、父母问好：“孩儿不孝，让祖母、父亲、母亲担心了。年夜饭好了母亲直接开席就是，不必等我。”
“这怎么能行？”陈氏矢口否决，“团圆饭团圆饭，就是要一家人聚齐了才能吃。玛瑙，侯爷回来了，你们快去摆饭吧。”
哪怕没有团圆这个因素，侯府也不会在傅霆州回来之前开饭的。傅霆州才是镇远侯，他们所有人都要仰仗傅霆州，正主不在，谁敢上席？
然而傅霆州现在最听不得的偏偏就是“团圆”。陈氏风风火火张罗着摆饭，傅昌满面红光享受着妾室奉承，傅家几个小姐也围在太夫人身边，银铃一样说着讨巧话，完全没有人记得，王言卿现在还生死不明。
或许，未必是不记得，而是不在乎吧。
傅霆州看这些人热热闹闹过年，他们越笑，他心里就越冷。他内心深处仿佛扎了一根刺，平日看着不显，但每一次呼吸，那根刺都会往更深处钻，最后汇聚成细密绵长的痛，压得他几乎窒息。
偏偏陈氏还要在他的伤口上撒盐，扯高了嗓子说道：“侯爷，你总算回来了。刚才永平侯府送了新年礼盒过来，你来看看，听说这些礼盒，都是洪三小姐帮衬着准备的呢。”
屋里人听到这话，一起望着傅霆州笑。傅霆州坐在视线中心，但感觉不到丝毫欢喜。他连笑容都欠奉，漠不关心道：“知道了，放一边吧。明日我去给武定侯和永平侯拜年，到时候我会说的。”
丫鬟都喜气洋洋捧来礼盒了，听到傅霆州的话，她们齐齐愣住。然而侯爷当真没有丝毫好奇的意思，一眼都没往她们这里扫。丫鬟讨了个没脸，赶紧抱着东西退下。
陈氏却不当回事，依然高高兴兴说着议亲的事：“等过了二月，你祖父的孝守完了，你就能和洪三小姐定亲了。洪三小姐出身高贵又贤惠孝顺，等过门后，肯定是个好主母。”
傅霆州坐在位置上，听陈氏兀自说得欢快，心想祖父看不上这对夫妻，真没有冤枉他们。没眼力劲便罢了，孝期议亲这种事，能公开说吗？
傅霆州冷冷打断道：“祖父孝期未过，不得宴饮嫁娶，母亲慎言。”
陈氏接二连三碰了软钉子，终于感觉到傅霆州情绪不对了。她诧异地瞧着傅霆州脸色，思索片刻后恍然大悟，自觉明白傅霆州兴致不高的原因了：“侯爷，你在想朝堂的事吗？怪我，你今日去了陆大人府上，肯定商谈了好些正经事，我还一直拉着你说家长里短……”
傅霆州听到那个名字，实在没什么好心情，冷声道：“和他没关系。”
“竟然不是陆大人？”陈氏吃惊，她拍了拍胸脯，故意和身边的妾室庶女显摆道，“那就好。这位陆大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前段时间的贪污案就是他查出来的吧？京城好些人家被抄家，最后竟然连首辅也不清白，真是吓人。”
女眷们不太懂朝堂斗争，但对于前段时间的抄家风波都心有余悸。女眷们你一言我一语抱怨了半天，谁都不敢提那位陆指挥使。哪怕这个人仅比傅霆州年长两岁，如今已官拜三品，出入御前，大权在握，从择婿角度来看，这是一个比傅霆州更出色的青年才俊，但京城没有女眷想嫁给他。
陈氏就算有意显摆，她对朝堂的认知也仅有那么一点，很快就没的可说了。最终，女眷的话题还是落到吃喝玩乐上。
再过几日就是上元节了，女眷唯一可以光明正大出门游玩的机会，傅家四个小姐都等着这一天呢。陈氏接到女儿的暗示，问傅霆州：“侯爷，过几日上元，你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傅霆州听着莫名其妙，“一个普通的节日而已，能有什么打算？”
作者有话说:
陆珩：你没打算，不巧我有很多。

第35章 悲欢
陈氏一听就知道傅霆州完全没开那一窍。或者说，并非他不懂男女之事，而是他不喜欢洪三小姐。
不喜欢的女子，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而真正中意的人，无论做什么，哪怕看到一片叶子落了，都会想到对方。
陈氏不信，如果现在王言卿在，傅霆州会不准备上元游玩的安排。
陈氏心里叹息，她实在想不通，一个家破人亡、寄人篱下的孤女而已，无父无兄，毫无助力，甚至连嫁妆都拿不出来，这样一个拖累，哪值得傅老侯爷和傅霆州当个宝一样捧着？
老侯爷年纪大了，喜欢小孩子，善待属下的女儿陈氏尚且能理解，可是傅霆州呢？他从小在京城长大，见识过多少富贵美人，区区一个王言卿，到底哪里值得他另眼相待？
陈氏脸色拉下来，明眼可见不高兴了。但她念及今天过年，到底忍住了，再次笑着提醒道：“上元节没有夜禁，难得大家都能出门，好些年轻男女、新婚夫妻都在街上看热闹呢。”
陈氏说完，热切地盯着傅霆州，就差明着说洪三小姐也会去了。话说到这个地步，便是木头也该听懂了，但傅霆州依然无动于衷，说道：“月初母亲才遇到埋伏，仅是出门上香都如此，上元尤其人多眼杂，还是算了吧。”
傅家丫鬟小姐都眼巴巴期待着，听到傅霆州的话，她们骤然泄气，知道今年没法出门了。陈氏有些恼了，语气中都带了急意：“你到底是怕出事所以不想出门，还是不满意我给你挑的媳妇，故意推脱不去？”
四个小姐一听都吓了一跳，嫡出的傅二姑娘飞快瞥了眼傅霆州的脸色，笑着去拽陈氏的衣袖：“母亲，你说什么呢？二哥只是觉得危险，他是为了我们好……”
其他丫鬟、小姐也见机说好话。没人安慰还好，一旦有人捧着陈氏，她心里的火又窜了起来，越发得理不饶人：“他若真有这孝心倒好了。只怕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怨恨我，所以才处处和我对着干。”
“大好的日子，都少说两句吧。”太夫人先前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沉沉开口道，“几个姑娘都在家里关了一年了，好容易碰到一回节庆，让她们出去热闹热闹也好。侯爷不愿意麻烦就算了，陈氏，你们几个带好人手，别让人冲撞了姑娘们。”
太夫人这样说，傅霆州这个晚辈还能怎么办，只能说：“祖母这是说什么话，孙儿只是担心贼人再次埋伏，伤害了母亲、妹妹，哪里是怕麻烦？祖母放心，孙儿这次定会好好安排侍卫，亲自护送，绝不会让人有机可乘。”
傅霆州终于松了口，在座几个姑娘都露出笑意，连陈氏脸色也放松了。傅昌的妾室一听，赶紧央求傅昌，傅昌被美人们哄得开心，大手一挥，所有人都一起出门。
傅霆州冷眼看着这一幕，觉得无比讽刺。陈氏说的没错，他确实不耐烦应付洪三小姐，更不想陪她看什么灯，所以才拒绝了，但安全因素确实是他的顾虑之一。他明确回绝，母亲、妹妹却不管不顾，还和祖母一起施压，非要达成目的才罢休。
她们心里只有享乐，丝毫不关心他要承担的压力。如果是她……
傅霆州才开了个头，赶紧打住。他不能再想王言卿了，再想下去，他就要呼吸不过来了。
王言卿失踪后他才意识到，原来她在他生活中已经这么重要，衣食住行，坐卧起居，处处都有她的气息。也是王言卿失踪后，有其他人对比着，傅霆州才发现卿卿是多么温柔懂事，体贴入微。
她像水一样宁静包容，不争吵不邀功，从不张扬自己的存在，却为他打理好方方面面。很多话他不需要说，卿卿自然会懂，很多想法傅霆州只冒了个头，卿卿就理解了，之后自会按照傅霆州的心意做。
傅霆州和王言卿待久了，自然而然觉得世界上的女人都是如此，没什么特殊。他就像一条生活在水里的鱼，大肆浪费着自己的资源，等他被惯坏后，池水却突然干涸了。他被赤条条抛在岸上，越来越无法呼吸。
他们在这里热热闹闹说这话，饭厅里丫鬟已经把年夜席摆好了。一个穿着鹅黄比甲的丫鬟进来，行礼道：“太夫人，侯爷，席面准备好了。”
众人次第起身，太夫人颤巍巍从罗汉床上站起来，丫鬟、姑娘们连忙上前，扶着太夫人往饭厅走。其他女眷跟在后面，欢声笑语，花枝乱颤。
傅霆州落在最后，看着这一幕神思恍惚。
镇远侯府和武定侯府、永平侯府这种从开国传承至今的家族比起来，当然不敢说人丁兴旺，但在京城定居二十多年，傅家人数也不算少。往年过节的时候，傅家旁支叔伯都会来给傅老侯爷拜年，叔叔婶婶姐姐妹妹团聚一堂，根本记不清谁是谁。傅霆州嫌弃人吵，都是和王言卿单独待着。反正傅老侯爷宠他，他不出席根本没人敢说，唯独正宴他才会露面，但身边也总跟着王言卿。
那些人陪着太夫人、陈氏说话，傅霆州便带着王言卿，单独找个小隔间消遣。傅家兄弟姐妹想过来和傅霆州套近乎，傅霆州心情好就说几句话，心情不好，带着王言卿就走了。他理所应当地觉得，王言卿和其他人不同，她是属于他的。无论他去哪里，只要他回头，她就永远都在。
但是现在，傅霆州回头，身侧已经找不到王言卿的痕迹。她像他天亮时分做的一场幻梦，被阳光一照，就随着雾消失了。
唯余他，无法释怀，念念不忘。
陈氏身边的一个丫鬟发觉侯爷没跟来，赶紧回来请，小心翼翼给傅霆州赔不是。她一边说话一边偷看傅霆州，她正是一个月前给王言卿送汤的丫鬟，现在王言卿没了，她终于能和侯爷说上话，心里止不住地窃喜。然而傅霆州的表现和她想象的大相径庭，侯爷一眼都没看她，更没有注意她引以为傲的身段，他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一言未发便大步走了。
丫鬟大失所望，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精心搭配的衣服，恼恨地跺了下脚，快步追上。
饭厅里已经有许多人在寻他了，傅霆州进门，其他人才长松一口气，赶紧招呼傅霆州坐。年夜饭分好几席，傅霆州、太夫人等人坐正席，其余少爷、姑娘、姨娘各有各的席面。傅霆州下意识要走到侧面，两边人纷纷让他坐主位，傅霆州这才意识到，祖父死了，他是傅家现在的当家人。
傅霆州坐在曾经祖父的位置上，他落座后本能回头，仿佛看到一个冰魂雪魄的女子随着他坐下，紧挨在他身侧。她穿着红色裙摆，白色比甲，边缘缀着蓬松的绒毛，色清尘不染，无暇到极致反而生出一抹艳色。
她的身影一瞬间和白日某个背影重合，傅霆州正待细看，旁边传来其他人的张罗声：“快把那盆花搬走，没见碍着侯爷了吗？侯爷，您还有什么不满意？”
傅霆州眨眼，那个女子消失了，他身边根本没有人，唯有一些丫鬟快步跑过来，将他侧面的盆栽搬走。傅霆州收回视线，看着眼前这桌菜，毫无胃口。
众人上桌后才发现少了双筷子，陈氏生气，扯高了声音指挥丫鬟去取碗筷来。傅霆州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怎么没给卿卿留？”
这话一出，喧闹的大堂静了静，那些温柔的、娇媚的、活泼的、文静的女子全部停下说话，片刻后，才有人圆场般说道：“今日大喜的日子，王姑娘不在，留筷子恐怕不妥当。”
“怎么不妥当？”傅霆州面无表情，眼睛像寒刃一样朝说话的人看去，“她不是傅家的人吗？”
傅霆州是傅钺亲手带大的，如今二十岁，已继承侯位，出入朝堂。他在镇远侯府里是人人仰慕而敬畏的存在，他的视线望过来，根本没人敢接。
傅霆州一回来，侯府里的气氛自动热闹起来，如今他一冷脸，厅堂里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陈氏脸上挂不住，说：“侯爷，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说不定都死了。家里还有老人呢，你在桌上摆一副空碗筷，要是召回什么来，多不吉利！”
陈氏轻飘飘说出“死”这个字，完全不觉得落崖摔死个人算什么大事。但傅霆州却听不得，他耳膜宛如被针重重刺了一下，他心情不好，脸上自然而然带了出来：“她是替我挡箭才摔下去的，母亲觉得不吉利，莫非认为那天该死的人，是我？”
陈氏一听这话脸色也沉下来，砰地一声撂下筷子：“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晦气。”
陈氏如此鲜明的区别对待，傅霆州原本没注意，今日才真正觉得锥心。他视线从桌上扫过，众人都避过眼，喝茶的喝茶，低头的低头，脸上有尴尬，却并没有伤感。
没有人觉得王言卿不在是什么大事。如今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她下落不明，而他们，却在这里欢欢喜喜享受年夜饭。
从前很多被傅霆州忽略的事情，此刻一桩桩浮上心头。陈氏的不满，太夫人的纵容，傅家几个妹妹私底下说的闲话……偌大的侯府，除了傅老侯爷和他，没有人好好对待王言卿。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甚至他也没有好好待她。
傅霆州再也坐不下去了，他用力起身，椅子从地面上划过，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傅霆州脸色冷硬似铁，漠然道：“我突然想起朝中还有事，先走一步，祖母、父亲、母亲慢用。”
他说完，都不等众人反应，大跨步往外走去。门口的丫鬟想要拦着，但还没开口，被傅霆州扫了一眼，骤然消音。
门帘掀开，寒风呼呼卷入，霎间吹散了屋里的熏熏暖意。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匆忙给太夫人、傅昌、陈氏行礼，抱着傅霆州的披风追出去。
傅霆州离席而去，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屋子骤然死寂下来。陈氏将碗筷摔在桌上，脸色铁青，最终，是太夫人敲了敲拐杖，说：“既然侯爷有事，那我们就先开席吧。陈氏，招呼孩子们吃饭吧。”
太夫人发话，陈氏勉强收敛起脸色，吩咐开席。后面即便丫鬟极力说笑话，屋里的气氛也热不起来。
象征团圆的年夜饭就在尴尬和诡异中结束。吃完饭后，丫鬟们扶着太夫人去暖阁休息，其他人三三两两散在屋子里，各找各的消遣，等待守岁。傅二小姐依偎在陈氏身边，压低声音问：“娘，二哥还惦记着那位呢？”
陈氏早就窝了一肚子火，闻言冷嗤一声，指桑骂槐道：“看如今这样，毒中的深呢。也不知道那位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不就是一个孤女，他倒是像丢了魂一样一直找。她要是摔死了还好，要是侥幸没死，落在外男手中一个月，岂不是玷污我们镇远侯府的门楣？”
陈氏一提起王言卿就没好脸，傅二姑娘不敢接腔，她搓了搓衣带，突然凑近了问：“娘，那天的人到底是不是陆……”
“嘘！”陈氏连忙对女儿呵斥了一声，抬头四下看了看，这才心有余悸地敲傅二姑娘的头，“那位的名字，你也敢提？”
傅二姑娘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她不敢揉，忍着痛道：“娘，我错了，我这不是好奇嘛。既然真是他，那今天二哥还去拜年？”
其实陈氏也不懂，她对朝堂仅有的认知都来自永平侯夫人。永平侯夫人是武定侯的妹妹，见识比陈氏强点，但强的非常有限。陈氏想到自己来京城后的见闻，感慨道：“他们朝堂上那些事说不准的。今日你和我是仇人，明日就成了朋友，哪有什么定数呢。”
陈氏不明白其中具体的政治博弈，但道理却没差。傅二姑娘听得似懂非懂，她对这些也不感兴趣，她心里想的，还是后宅家长里短。
傅二姑娘悄悄问：“二哥惦记着那位，等永平侯府三小姐进门后，怎么办呀？”
“能怎么办，哪家爷不纳妾呐？”陈氏对此不以为意，道，“永平侯后院还庶子庶女一大堆呢，我们侯爷婚前没有妾室通房，没有庶出子女，已经算是洁身自好了。侯爷现在不收人是给洪家面子，等新妇过门后，难道还想一直拦着，不让侯爷房里添人？”
说着，陈氏睨了傅二姑娘一眼，捏着她的耳朵道：“你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所以这些话我也不避着你。你要好好学着，知道吗？”
傅二姑娘赶紧躲开陈氏的手，连连应是。她吃痛地揉着耳垂，心里却想，二哥哪是为了给洪家面子才不收房里人，分明是因为王言卿。
以前二哥无论去哪儿都带着王言卿，她这个嫡亲妹妹想插都插不进去。傅霆州和王言卿是傅老侯爷最看重的人，在府里的地位都超过傅昌和陈氏，而且这两人做什么都在一起，从不和外人玩。他们这些兄弟姐妹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傅霆州没人敢惹，所以最终，羡慕都留给傅霆州，而嫉妒的暗箭全射向王言卿。
傅二姑娘私底下也说过不少王言卿的坏话，一个和傅家毫无关系的女子，凭什么比她们这些正经小姐过得还好呢？可是夜深人静时，傅二姑娘无数次羡慕过王言卿和傅霆州的感情，他们两人这样要好，等未来成亲，王言卿的一辈子也是舒舒心心、顺顺畅畅的吧？
即便是傅二姑娘，内心深处也觉得傅霆州和王言卿是一对。谁能知道，王言卿竟然落崖失踪了呢？
傅二姑娘惊讶，陈氏喜不自胜，太夫人装聋作哑，而永平侯府乐见其成。大家都觉得这桩事完美解决了，然而傅霆州的表现，却超乎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
傅霆州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在乎王言卿。这一个月傅二姑娘看在眼里，向来深藏不露、深沉内敛的二哥疯了一样寻人，甚至跑去找陆珩对质。敢去质问陆珩，便是武定侯都觉得疯狂。
今日更是仅因为母亲说了句王言卿的不好，傅霆州就撂下筷子，当众走了。这可是年夜饭啊，傅霆州如此表态，将来洪晚情入门，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傅霆州的亲娘说王言卿都不行，洪晚情对上那位，岂不是完败？
傅二姑娘心里无限唏嘘，一个男人上心和不上心，根本骗不了人。傅二姑娘莫名有些物伤其类，问：“娘，你说王言卿现在还活着吗？”
陈氏抿着嘴没说话，这也是她一直想知道的事情。陈氏说不来为什么，总感觉王言卿没死，并且就在不远处。陈氏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不祥之感，片刻后叹气道：“她要是就那样死了也好，死人怀念一辈子终究是个死人，洪三小姐不用和一个牌位争。怕的是，后面她又回来。”
寒风凛冽，山川寂静，威严肃穆的北京城笼罩在夜幕中，有人欢喜，有人愁。然而无论悲欢，时间的脚步永远一步步向前，很快，新年临近了。
傅霆州站在王言卿的屋子里，手指流连滑过她的东西。一个月未曾住人，这里依然清净整洁，像是主人从未离开，傅霆州总疑心下一瞬间她就会推门而入，笑着唤他“二哥”。可是，他等了一晚上，他期待的那个声音一直没有响起。
傅霆州长长叹气。这里每一样东西都充满了他们的回忆，他毫不费力就能勾勒出画面，卿卿如何在这里看书，如何坐在榻前为他包扎，如何数落他贪玩，一转眼却坐在桌前，模仿他的笔迹，替他抄书。
他想起他们度过的漫长成长时光。老侯爷像训兵一样养孩子，傅霆州的少年算不上美好，很多记忆都和挨打有关，可是，因为有她，那些清早顶着寒风练武，雨夜被扔到深山老林里训练的日子，都变得鲜活有趣起来。
他推开窗户，站在窗前，良久注视着夜幕。
卿卿，为什么要离开呢？
他问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其实他知道答案，他只是错误估计了卿卿对他的感情。
若他提前知道获得政治势力的代价是失去卿卿，他根本不会这样做。可是，卿卿却不再给他第二次回答的机会了。
傅霆州极目注视着夜空，今夜月隐星沉，晦暗无光。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急促响亮的炮竹声响起，随即无数烟火升空，争相绽放在天际。
子时到了，但今年第一个对他说祝福的人，却不在了。
傅霆州漠然看着漫天火树银花，那些光芒美不胜收，然而待这片刻燃烧过后，它们就会陷入永恒的沉寂。傅霆州盯着那些长长的、丑陋的烟痕，心想，她现在在哪里呢？
她会在她的家乡，还是某个不知名小城？或许，此刻她也仰望着天空，和他注视同一片宇宙尘埃。
此时，陆府里，王言卿被裹成毛团，终于被允许出门。她停在檐下，觉得脖子扎的不舒服，她刚刚拽了拽衣领，旁边就传来一个声音：“不许解。”
王言卿叹气：“我知道。我只是想和二哥说，新年快乐。”
正巧此时一串烟火腾空，噼啪声压过了一切。陆珩没听到，俯身凑到王言卿身边，问：“什么？”
王言卿靠近了些，附在陆珩耳边说：“二哥，祝你岁岁今朝，如意康宁。”
陆珩唇边露出笑，低眸，深深看着王言卿：“好啊。这是卿卿说的，年年如今夜。”
作者有话说:
傅霆州：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
陆珩：谢谢，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家欢乐你家愁。

第36章 阑珊
随着永乐迁都，承平日久，官员的待遇日渐宽厚，不再像洪武朝一样苛刻。到如今，朝廷给假新增了除夕假，并且元日假和上元假合并，一直从腊月二十四放到正月二十，可以说相当舒心。
陆珩在年前加班加点，把所有案子都清算完毕，终于能安安稳稳过一个新年。他难得清闲，在家里看书写字养妹妹，没事教王言卿下下棋，竟然有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安稳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上元节要到了。陆珩一边对弈，一边和王言卿说话：“卿卿，今年上元你想去哪里玩？”
王言卿下意识答“都可”，说完后才觉得不妥，问：“二哥，上元节宫里可能会设宴，你陪我的话，宫里没关系吗？”
她虽然没有从前的记忆，但本能觉得逢年过节宫里都会很热闹。锦衣卫是皇帝亲兵，陆珩更是直接对皇帝的安全负责，这种时候往往都是锦衣卫最繁忙的时候。陆珩去城里游玩，会不会耽误正事？
陆珩摇头：“不用担心。今年宫里应当不设宴了。”
“是吗？”王言卿惊讶，问，“为何？”
陆珩落下颗黑子，说：“皇上本身就不喜欢吵闹，难得有闲暇，他要在后宫清修。何况，今年兴国太后身体不太好，皇帝想为太后祈福，便将宫宴取消了。”
陆珩话中的兴国太后便是皇帝的生母蒋太后。正德皇帝无嗣，当年首辅杨廷和正德皇帝的母亲张太后在众多宗室子弟中挑了良久，选中了当今皇帝。张太后和杨廷会选皇帝，一来是皇帝年纪轻，当时才十四岁，远比那些成年的王爷好拿捏——至少张太后和杨廷是这样认为的。二来，便是皇帝敏而好学，在宗室中有天才的名声。
杨廷是文人，天生倾向喜欢读书的孩子。他觉得，一个好学的孩子才是可塑之材，能被教导成一位贤君明君。
可惜杨廷看走眼了，皇帝是不是明君现在还不好说，但显然不会成为一个贤君了。皇帝确实从小看的书多，是个聪明人，但谁说聪明人好摆弄呢？
杨廷玩弄权术多年，最后却栽在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手里。如今另一位三朝元老杨应宁也栽了，现在还活跃在政坛上的，已全部换成皇帝自己提拔起来的人手。
皇帝的性格又阴又闷，不喜欢喧闹，也不是个热衷于搞排场、开宴会的皇帝。有这点时间，他更喜欢去修道。
所以进入嘉靖朝后，宫廷一改先前正德皇帝的闹腾，变得压抑沉闷起来。今年上元宴取消，皇帝不喜是一个方面，蒋太后身体不好，是另一个方面。
正德十六年皇帝从安陆来京城登基，那时候因为身份问题，和杨廷、张太后闹得不可开交。杨廷要求皇帝认孝宗为父，认张太后为母，也就是过继给孝宗、张太后这一支，以太子的身份登基。皇帝坚决不肯，他说他能继承帝位乃因为他是洪武皇帝和永乐皇帝的后人，和杨廷没关系。如今正德皇帝病逝，朝中无人继承大统，所以才请他来称帝，他要求以皇帝的身份在奉天殿登基，而且，也不同意认孝宗为父，改称自己的亲生父母为皇叔、皇叔母。
在皇帝和杨廷对峙的关键时候，是蒋太后推了至关重要的一把。当时陆松保护皇帝，用最快的速度赶往京城，而蒋太后则和陆珩的母亲范氏一起坐船，迟了一个月才抵达京城。
蒋太后入城后听说杨廷要拆散他们母子，让皇帝称呼另一个女人为母亲，当即便说这个皇帝他们不当了，她要和儿子乘船回安陆去。而与此同时，蒋太后也在私底下联络父亲的旧部，得到了武定侯等一干勋贵的支持。杨廷再强硬也硬不过军队，后来杨廷让步，蒋太后得以以“皇太后”的礼节入宫。
那一年皇帝不过十四岁，而杨廷却是把持朝政将近二十年的首辅。皇帝能斗倒杨廷，除了自己聪明，蒋太后的公开表态、暗中支援，也非常重要。蒋太后入宫后，皇帝一直很孝顺母亲，并且随着坐稳帝位，蒋太后的尊号一加再加，张太后的封号，却一减再减。
大礼议以皇帝的全盘胜利收场，首辅都倒了两个了，何况张太后一个后宫女眷？到如今，蒋太后是兴国太后，而张太后，已经被降成圣母了。
王言卿完全能理解，自古两宫太后就没有能和睦相处的，而且张太后和蒋太后也不是正宫、妃嫔的关系，而是两房妯娌。皇帝和蒋太后母子连心，张太后还能斗过人家亲娘去？
王言卿听后点点头，道：“难怪。今年冬天实在冷，好些人都病了。兴国太后的病要紧吗？”
陆珩不欲多说两宫太后的关系，一语带过道：“兴国太后凤体尊贵，有太医照看，想来很快就会痊愈。今年皇上无意铺张，我也不用进宫了。难得清闲，等过几天上元，我陪你去集市上看看吧。”
王言卿没有异议，点头应下。
上元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了。上元前后三天取消夜禁，全城狂欢。届时城中会挂满花灯，无论男女老少，都可以上街观灯。沿途还有卖吃食、绢花、首饰等各种小玩意的摊贩，皮影戏、舞狮、杂耍满街都是。女子不用守男女大防，可以在外面自由自在逛街，因此，上元节也是男女约会的大好时机，郎情妾意的未婚夫妇、春心萌动的少年少女，都会在这一天借机相会。
镇远侯府的马车驶出二门，前呼后拥，往街上走去。但上元节的人实在太多，即便镇远侯府的侍卫极力开道，也还是被人群围住，挤得寸步难行。
马车没法再走，镇远侯府的夫人小姐们只能下车，改为步行。陈氏今日穿着一身织金官绿纻丝袄，下系银鼠皮裙，额头上箍着紫貂昭君套，外罩玄色缎金披风，端的是富贵无匹。后面傅家小姐们陆陆续续下来，也个个精心打扮，光彩照人。
陈氏站在街上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忽然她眼睛一亮，朝着一个方向挥手：“永平侯夫人，这里！”
永平侯府的人回头，瞧见是陈氏，连忙迎过来。永平侯夫人带着一连串女儿走向陈氏，笑道：“傅老夫人，真巧，您也在这里。你们几个快过来给镇远侯老夫人问安。”
永平侯庶子庶女繁多，今日上元节，洪家未曾嫁人的小姐们都出来了，从高到低站在永平侯夫人身后，当真是花红柳绿，蔚为壮观。小姐们习惯了应酬场上的往来，娇滴滴道“万福”，洪晚情混在姐妹中，微红了脸，给陈氏行礼道：“镇远侯老夫人安。”
永平侯府子女虽多，但洪晚情无疑是百花中最娇艳的一朵，穿着打扮都明显和周围的庶女区别开。陈氏一眼就看到了洪晚情，她瞧见洪晚情大方得体的打扮，端庄温顺的气质，越发满意。陈氏笑得合不拢嘴，对着后方一个人影招手道：“赶巧遇到了永平侯府，你们兄妹也快来向洪夫人请安。”
陈氏说是让孩子们来见永平侯夫人，其实大家都知道，陈氏喊得只有傅霆州。傅家姑娘们很懂母亲的心意，乖巧给永平侯夫人问好后就退到一边，安静待着，不争抢二哥的风头。
傅霆州在另一边指挥侍卫，时刻盯着来往的人群。今天全城人都挤在街上，鱼龙混杂，陈氏和几个小姐一心游玩，但傅霆州却要保证女眷的安全，如果再发生去年十二月那样的事，傅霆州就可以自绝向傅老侯爷请罪了。
他正在忙，却听到陈氏的叫唤。傅霆州暗暗叹了口气，知道今日逃不过去，便缓慢转身，朝灯光煊煌处走去。
他肩宽腿长，面容冷肃，走过来时不怒自威，仿佛喧闹的街道都寂静了一瞬。他走到永平侯夫人面前，行礼道：“洪夫人上元安康。”
两府女眷都被他的气势镇住了，直到他说完话，众人才慢慢反应过来。洪家的姐妹们都向洪晚情投去羡慕嫉恨的目光，洪晚情红了脸，拧着手帕站在母亲身边，微微垂着下巴，并不肯直视傅霆州，一副腼腆守礼的大家闺秀模样。
永平侯夫人看着面前英姿勃勃、剑眉星目的男子，实在满意的不得了。永平侯夫人又叫自己的儿子们过来和傅霆州相见，等双方见礼过后，永平侯夫人顺势道：“傅家这几位姑娘漂亮的和青葱一样，看的我心生欢喜。难得和傅老夫人投缘，我们两家也别再客气来客气去了，不如让孩子们以兄妹相称，结通家之好，如何？”
陈氏当然一叠声应好，说：“侯爷年纪最大，在家里排行二，永平侯夫人如果不嫌，便让姑娘们称他一声二哥好了。”
傅霆州听到这个称呼，眉尖飞快皱了下，突兀地开口道：“我人微权轻，岂敢如此唐突？诸位小姐唤我名字便是。”
洪晚情有些遗憾，她们也不能真的喊傅霆州大名，只好上前，端端正正给傅霆州行万福：“小女给镇远侯请安。”
一连串侯府千金一起行礼，但无论衣着还是仪态，洪晚情都是其中最显眼的。傅霆州却并没有注意她，只是避开她们行礼，毫无波澜回了半礼。
他一眼都没有看她，洪晚情不免失望，但她注意到傅霆州也没有看其他庶妹。洪晚情瞬间释怀，傅霆州端方守礼，对着这么多年轻女子都不乱瞟，可见是个不看重颜色的。如此佳婿，更有何求？
虽然是大家一起行礼，但众人的视线都放在傅霆州和洪晚情身上。洪晚情脸上难掩娇羞，傅霆州笔直站在一边，面容始终平静，倒看不出什么心绪。永平侯夫人告诉自己未婚夫妻都是这样，傅霆州如此冷淡，正说明他无意于女色，以后女儿嫁过去不用受妾室的气，这是好事。
永平侯夫人这样想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她脸上笑容越发深，热情地招呼大家去前面看灯。
傅霆州本以为应付一下面子情就能离开，没想到队伍一散开，众人就若有若无挡着他的路，将他和洪晚情往一起推。傅霆州暗暗皱眉，然而这还没完，洪晚情不知道被什么人撞了一下，倒向他这个方向。傅霆州只能沉着脸，将洪晚情扶住。
洪晚情红着脸站好，低低道谢：“多谢镇远侯。”
傅霆州个子高，站在人群中高出一大截，完全不影响视线。他眯着眼睛看向陈氏，心中已殊为不悦。但当着永平侯府众人，他忍耐住，说：“举手之劳，洪三小姐不必多礼。”
终于能和他说上话，洪晚情满脸娇羞，细若蚊蝇道：“还有上次。多谢镇远侯救命之恩。”
她不说还好，一说上次，傅霆州脸色就完全冷下来了。洪晚情是没事，但卿卿却失踪了。傅霆州宁愿王言卿没有推开他，他自己来受那一箭。
傅霆州漠然道：“是我连累永平侯夫人和三小姐受惊，该我赔罪才是，不敢当三小姐的谢。”
“镇远侯这话太见外了。”洪晚情低着头，再加上傅霆州身量高，她完全不知道傅霆州的表情，她还沉浸在窃喜中，说，“镇远侯，我看前面的灯不错，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傅霆州并不想去，他想趁机告退，但环顾四周，陈氏和永平侯夫人已经走远了，他总不能将一个女子扔在人群里。傅霆州只好勉强耐着性子，陪她去另一边看热闹。
此刻，另一条路上，王言卿正站在摊子前挑灯。她穿着白绫对襟上袄，袖口缀遍地金缘边，外罩兔绒比甲，下面系着一条红色马面裙，底部装饰着精致的织金璎珞裙阑。各色灯光照映在她身上，交相辉映，潋滟不可方物。
陆珩站在她身后一步，陪着她挑灯。他视线似乎注视着灯摊，但是有人挤过来时，他精准回眸，清清淡淡扫向对方。来人被他的眼神吓住，讪讪离开，再不敢靠近。
几乎同时，王言卿也把灯挑好了，她回头，提着那盏琉璃灯给陆珩展示：“二哥，你看这盏灯好看吗？”
琉璃灯做成八角宫灯模样，里面的灯慢慢旋转，光线穿过五颜六色的琉璃，如在水下一样，清艳朦胧。她提着这盏灯姝丽极了，陆珩含笑点头，丝毫看不出刚才的危险模样：“灯衬卿卿，很好看。”
王言卿嗔了他一眼，唇边带笑，眼波流转，说：“那就这盏吧。”
灵犀上前付账，之后自动退回后面，一眨眼就看不到了。陆珩和王言卿依然像只有两个人来逛街一样，自在轻便。王言卿扫向人群，竟然找不到灵犀的踪迹。她有些过意不去，问：“今日难得过节，她们这样跟着，会不会太累了？”
“不会。”陆珩握住王言卿的手腕，习以为常地带着她往前走，“对她们来说，这不算什么。”
是吗？王言卿没来得及问出来，被陆珩拉走。这一条街的灯火似乎格外明亮，四周光芒璀璨，王言卿一身白绫袄裙走在其中，灿若神仙妃子，来往的人都忍不住注目。不乏有人蠢蠢欲动，然而等他们看到美人旁边的男子，都识趣地放弃了。
陆珩今日穿着常服，他也在守孝，颜色穿的很素淡，除了腰间一袭玉再无其他装饰。但常年行走锦衣卫的人，即便没有那身飞鱼服、绣春刀，无形的杀气也足以吓退宵小。
陆珩高挑白皙，今日又穿着一身素，五光十色的灯照映在陆珩身上，有种落日熔金、朝霞映雪的清艳之感。但他的这种漂亮是充满威慑感的漂亮，像雪豹白虎站在力量之巅，炫耀自己的花纹，却无人敢质疑他的凶残。
两人并肩行走在辉煌的灯盏中，不知道十里长街是画，抑或他们是画。陆珩注意到街对面有个算命摊子，他心想这么好的点眼药机会，不能错过。于是陆珩对王言卿说：“卿卿，还记得那个摊子吗？去年你就是在这里求签，对方说你会招小人，不宜议亲，果然你遇到了傅霆州。今年你不能再不当回事了，我带你去再求一签。”
王言卿其实完全没有印象，但陆珩说的有因有果、像模像样，她脑子里便模模糊糊冒出来这样一桩事，仿佛真的经历了。王言卿点头，陆珩带着王言卿走向摊子，心想以他的发作能力，什么话圆不回来，只要随便摇出来一签，他就能编成他想要的结果。
摊主一看有贵客光顾，连忙点头哈腰。王言卿暗暗扫了摊主一眼，心想看摊主的表情，不像是认识他们。但王言卿转瞬想到一年过去了，摊主见过这么多顾客，忘了也很正常。她不再深究，低头专心摇签。
啪嗒，一枚竹签掉出来了。陆珩也不着急看，他从容不迫地捡起来，笑着问：“卿卿，你求的是什么？该不会还是姻缘吧？”
“怎么会！”王言卿暗暗瞪了陆珩一眼，道，“我是替二哥求的。”
陆珩心想求签时想的都是对方，他们兄妹可真是情深。陆珩一边想着一边翻过竹签，看到了背面的字。
镜花水月本无心，莫要轻信眼前人。
陆珩唇角停住，眼中笑意一瞬间退散，他抬头，冷冰冰扫向摊主。
这个人认识他？故意在此下套？但他和王言卿是随意走过来的，他们怎么知道陆珩会经过这里？
陆珩勾心斗角经历多了，见到巧合第一反应就是阴谋。摊主本来美滋滋想着又一桩生意做成了，一抬头碰到陆珩的目光，狠狠吓了一跳，霎间连话都不会说了。
王言卿见陆珩表情不对，忙问：“二哥，怎么了？”
瞬息的功夫，陆珩已经仔细扫过摊主的手指、虎口、衣服、鞋底，种种痕迹显示此人并不会武功，车板下面也没有武器。陆珩拿过签桶看，木头普普通通，并没有机关。
那就是纯粹巧合？可是为什么会掉出如此有指向性的话，这不就是明着说他吗？
王言卿看出陆珩最先怀疑这个摊主，后来应当排除了，但陆珩脸上并没有露出轻松，反而愈发凝重。这是怎么回事？王言卿奇怪，伸手去接陆珩手里的竹签。
陆珩手微微向后躲了一下，王言卿抬眸，定定看着陆珩。陆珩心想不让她看更可疑，只好冲她安抚地笑了笑，说：“这签不准，你不要信。”
王言卿默默看着他：“可是，你刚才说我去年在这里求了签，很准，今年不能再不当回事。”
陆珩窝火，他万万没想到拱火拱到自己身上了。这支签的意思太直白了，陆珩想扯都没法扯。
他只能看着王言卿接过竹签，垂下眼眸，仔细看上面的话。陆珩一直盯着王言卿的眼睛，她眼睫动了动，很快读完了。
陆珩的心也紧绷起来，她会因此起疑吗？按理不至于，她身边有那么多人，未必一下就能联想到他。
陆珩脑中飞速思量，而王言卿已经放下竹签。她心想二哥真是在锦衣卫待久了，自己不喜欢的签就说不准，对他有利的签就立刻发散。他还说她无法区分破案和生活，依她看，二哥才叫生活完全被公务侵占了。
王言卿正想着该怎么和二哥说，这时候人群中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卿卿”。
她下意识回头。
重重灯火外，傅霆州陪着洪晚情来这边看灯，洪晚情翻来覆去挑灯，他等得无聊，随处四看，无意扫到一个柔美清丽的剪影。傅霆州鬼使神差，失神喊道：“卿卿？”
他以为他又认错了，而这时，那个女子听到动静，应声回头。傅霆州看到她的脸，一瞬间如遭雷击。
卿卿！

第37章 幻觉
除夕那天，陆珩戳破傅霆州的侥幸心理，告诉他王言卿可能自己走了。傅霆州不愿信也不想信，然而，他知道，陆珩说的在理。
他一晚没睡，站在他和卿卿长大的屋子里，麻木地想着她离开他了。她舍弃了他们十年的情谊，不告而别，只因为他动了娶其他女人的念头。她连一句争吵都没有，转身就走。
如此狠心，如此决绝。
他痛苦了一夜，但是第二日天一亮，他便派了人出京，寻找王言卿。
她可能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城隐居，也可能回家乡大同府。傅霆州着重搜查大同，她狠得下心放弃他们十年感情，傅霆州却不允。当初是她主动来到他身边的，这是傅霆州二十年来，收到过的最合心意的礼物，她凭什么说走就走？
在边关寻找一个人并不容易，去大同府的人还没有回来，但是，傅霆州却先行一步在京城，看到了言笑晏晏的卿卿。
傅霆州愣怔当场，世界一切都从他身边远去，他的眼睛里只有街对岸那个女子。她穿着一身白绫红裙，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盈盈立于灯下，宛如洛神姮娥。她比原来清减了些，脸上笑容却变多了，眼神温柔明亮，从容不迫，远比在镇远侯府时放松得多。
她离开傅家后，竟然活的更开心了？傅霆州被这个认知狠狠刺痛，是他的错，他不该对侯府的风言风语视而不见，不该怕麻烦便放任陈氏阴阳怪气，不该理所应当享受着卿卿的忍让。只要卿卿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整顿侯府，加倍对她好。
傅霆州想要上前和王言卿解释，可是这时街上走来一伙舞龙的人，扎着红色绸带的青壮男子们舞动着两条长龙，飞腾跳跃，翻江倒海，配合着激越的锣鼓声，霎间压过了街上其他声音。傅霆州被舞龙拦住，他想要换另一个方向，但舞龙引来了许多观众，百姓们围着队伍不断叫好，堵住了整条路。
洪晚情挤过人群，不顾礼数拽住傅霆州的衣袖，说：“镇远侯，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我好害怕。”
洪晚情毕竟是永平侯府的小姐，傅霆州不能抛开她自己离开，只能暂且退到一个安静的角落。等舞龙队伍走开后，傅霆州立刻往街对面走去，然而，方才那个位置空空如也，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不远处舞龙的锣鼓声一阵比一阵响亮，十里长灯，人潮汹涌，傅霆州站在逆流中，一瞬间生出恍惚。刚才是真的吗？他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洪晚情有些不安，她来回看着人群，说：“镇远侯，这里人太多了，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们回去吧。”
傅霆州指着脚下的位置，问洪晚情：“刚才，你看到这里的人了吗？”
洪晚情飞快咬了咬下唇，最后露出一副茫然懵懂的模样，问：“什么人？刚才不是只有舞龙吗？”
傅霆州眉头皱得更紧，莫非，真的是他幻觉？
洪晚情悄悄觑着傅霆州，无声垂下眼眸。她其实看到了。大觉寺一行给她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洪晚情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傅霆州的养妹，据传失踪了的王言卿。
洪晚情第一反应是失望，那么高的山崖，她摔下去竟然没死，第二反应，才是紧张。
傅霆州一晚上都心神不属，看到王言卿时，刹那脸色大变，精神振奋，眼睛里迸发出的亮光都能灼伤人。洪晚情早就知道王言卿会是她的劲敌，但现在她意识到，王言卿在傅霆州心中的位置，可能远比她想象的重要得多。
可是，王言卿身边都有其他男人了，还回来做什么呢？当时傅霆州一心盯着王言卿，没注意周围，洪晚情却看到了王言卿身后的男子。洪晚情心中不无责备地想，王言卿长了一张清冷美貌的脸，偏偏却生了副窈窕风流的身段，样样都戳在男人的命门上。她无论在哪里都会有男人喜欢，何必非要和洪晚情抢？
就这样永远消失，不好吗？
所以，洪晚情说了谎。她见傅霆州犹豫，赶紧道：“镇远侯，今日人多，你可能认错人了吧？我们走这么远，母亲和老夫人该等急了，我们快回去吧。”
洪晚情迫切地想要离开此地，生怕王言卿再回来。然而傅霆州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会。我从没见过那身衣服，怎么可能是幻觉呢？一定是她，原来她就在京城。”
傅霆州恍然大悟，他先入为主，反而犯了灯下黑的错。他以为王言卿会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然而，她家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还回大同府做什么？她在京城住了十年，居住时间已经超过她的家乡，她留在京城，才是顺理成章。
或者，她故意离开侯府，却不离开北京，就是为了和他置气，实际上并不想真的分开？她今日盛装打扮出现在他身边，定是在提醒他。
这么一想，傅霆州越发着急，几乎一刻都不能等了。卿卿一定还在周围，他要赶快找到她，将她哄回来。今日是永平侯府和陈氏做局，他无法推脱，卿卿看到他和洪晚情走在一起，该不会误会吧？
傅霆州立即就要去找人，洪晚情看到傅霆州的表现，心里咯噔一声。她不顾矜持拉住傅霆州的衣袖，泫然欲泣道：“镇远侯，你在说什么？这里全是平民百姓，我从没来过这种地方，我们快回去吧。”
傅霆州眼睛飞快从人群上方掠过，说：“洪小姐，我的养妹很可能就在附近，我要赶紧找到她。你稍等片刻，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行。”洪晚情矢口否决，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太急切了，转而换上了害怕的表情，道，“万一这些人中有刺客该怎么办？镇远侯，我怕。”
洪晚情拉着他的衣袖，无论怎么说都不松手，傅霆州也不能把她的手拽开。傅霆州再一次扫过四周，并没有看到熟悉的背影。他知道再耽误下去浪费的时间更多，只能强压住急切，说：“好，我先送你回去。”
&#183;
王言卿隐约听到有人叫她，回头，竟然看到了傅霆州。
傅霆州死死盯着她，仿佛面前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他脸上的意外和惊喜自然而然，不似作伪。
王言卿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心悸，身体本能仿佛在呼唤什么。他看着她为什么会露出惊喜和哀恸？他们之间只存在他单方面的死缠烂打，她都厌恶到直呼其为贼，他们两人会有这么深的感情吗？
一队舞龙从面前经过，挡住了王言卿的视线，很快看不到对面了。王言卿思绪混乱，后脑仿佛也抽痛起来。只一瞬，陆珩就扶住她的肩膀，轻缓但坚决地将她的身体转过来，盯着她的眼睛问：“卿卿，怎么了？”
王言卿皱着眉，吃痛地揉额头：“我头疼，感觉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她遮着眼睛，没看到陆珩的眼瞳一瞬间阴沉。很快陆珩又笑起来，将她环到自己身前，带着她往前走去：“可能是环境太吵了吧。都怪二哥疏忽，忘了你还在养病，我们换一个清净的地方。”
陆珩的手放在王言卿肩膀上，半是拥抱半是强迫地带她离开。王言卿还在用手背敲头，陆珩眼中划过一丝暗芒，含笑握住她的手，说：“好了，卿卿，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既然被你忘了，说明根本不重要，你再伤害自己，二哥可要生气了。”
王言卿手被陆珩包住，便是想抽也抽不出来。她暗暗叹了一声，放弃再想，靠在陆珩臂膀中，还没留神就被他带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陆珩发现他今天真是流年不利，他难得想制造些真实回忆，结果先在摊子上摇出来一个非常不利的签语，紧接着又遇到了傅霆州，现在王言卿还露出恢复记忆的征兆。陆珩默默磨牙，早知如此，他今日便不出门了。
但好处也不是没有，陆珩想了一会，发现傅霆州简直是送上门的替罪羊。看傅霆州的表情，他查出王言卿在陆珩身边只是时间问题了，陆珩大可利用这段时间，给王言卿灌输对傅霆州的敌意，这支签就是绝佳的切入点。
陆珩思定，不慌不忙开口道：“卿卿，今日那支签，你怎么看？”
王言卿倒不在意，说道：“一个消遣罢了。签语都模糊不明，求签者心里惦记什么，就会认为这支签在隐喻什么。至于签语如何解，全看自己心里怎么想罢了。”
她如此通透洒脱，丝毫没有女眷求神拜佛时的怯弱，倒让陆珩棘手了。他顿了顿，慢慢说：“也许，或可一信。”
王言卿回头，十分意外地看着他：“二哥？”
陆珩竟然是个相信鬼神的人？明显不是吧。
陆珩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多防备些总不是坏事。”
王言卿的眼神越发奇怪了：“可是，你刚刚才说，这支签不准。”
陆珩心想那不是还没遇到傅霆州么。他心虚，看到“莫要轻信眼前人”，立即代了自己进去。
现在，他找到一个堪称完美的替罪羊。陆珩心想他替傅霆州背了那么多黑锅，反过来让傅霆州背一次，不算过分吧？他心里想着，便信誓旦旦道：“我当时见这个签有谶语的意味，颇不吉利，我怕影响你的心情，所以说不准。谁想转瞬便遇到了傅霆州，这倒让我觉得，或许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天意。”
王言卿默然望着他，陆珩也平静回视，目光坦荡敞亮极了。王言卿心想二哥可真是按需求签，佛祖都算不准他的心意。
王言卿后退一步，乖乖接受了陆珩的新解释。她斟酌着语句，试探地说：“二哥，善思善谋是好事，但我觉得，有时候你太多疑了。”
陆珩唇角噙笑，像没听清般反问：“嗯？”
王言卿抬头飞快看陆珩，他依然还带着笑，眼中晶莹水润，但眼周平整，没有任何隆起、纹路，明显不是真笑。
王言卿有些忐忑：“二哥，你不是生气了吧？”
“没有。”陆珩确实不太高兴，没有男人听到这种话后还能开心地笑出来，但说他生气却不至于。
他知道他多疑多虑，已经到了折磨自己的程度。可是他没有办法，他不多想，明日掉的就是他的脑袋。
陆家所有人都知道他心思深，多猜疑，但没人敢和他说，连陆松和范氏都避而不谈。陆珩看着平步青云，无所不能，甚至能跟皇帝称兄道弟。其实他和皇帝一样，都没有朋友。
皇帝好歹还有蒋太后，而陆珩，和家里人的关系却非常平平。陆家的职位跳过长子落到他身上，他和兄长的关系不可能好，母亲范氏虽然倚重他，但也怕他。
亲人尚且如此，其他丫鬟、奴仆、属下，见了他就噤若寒蝉，怎么敢和他说这种话？这是陆珩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你太多疑了”。
不是用嘲讽、奚落的口吻，而是真真切切在担心。仅凭这一点，陆珩就不可能对王言卿生气。
陆珩否定的很快，王言卿迅速观察他脸上的表情，判断出他是真的不生气。王言卿无形松了口气，道：“二哥，我并不是指责你，但是你这样会活得很累。”
“我知道。”陆珩难得说了句真心话，他低眸淡淡瞥了王言卿一眼，道，“你什么时候能改正观察身边人表情的习惯，我就什么时候不再多疑。”
这话把王言卿说得哑口无言。靠表情就能推测出对方真实想法，在办案时似乎很厉害，但放在生活中，一点都不讨喜。
谁喜欢被人窥探内心呢？灵犀灵鸾虽然是王言卿的贴身侍女，但完全不在王言卿身边说话，陆府其他人也是，见了王言卿就低头，一言不发。有时候众人说得欢快，王言卿一过去，她们就集体噤声。
唯有陆珩这种心理强大、不怕被人揣摩的人，才能和王言卿自在谈笑。王言卿也觉得无奈，可是，她没有办法放下分析别人表情的本能，普通女子也不愿意靠近一个能看穿自己内心的人，这就成了一个无解的局。
两人都安静下来。陆珩觉得过节的气氛已经打散，再逛下去也没有意义，他正打算说回家，没想到旁边酒楼走出来一行人，正好和陆珩、王言卿迎面碰上。
为首的人年纪已有五十多，大腹便便，面容虚浮，走路都需要人搀着。他看到陆珩，眼睛瞪大，脸上划过意外、妒忌、畏惧、厌恶等复杂情绪，最后变成千篇一律的笑，拱手道：“陆大人，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你。陆大人又立奇功，等恢复上朝后，就要正式升为三品指挥使了吧？”
他嘴上说着奉承的话，眼睛却滴溜溜看向王言卿，上下扫视，眼神让人很不舒服。陆珩淡淡笑着，另一只手却伸开，旗帜鲜明地将王言卿护到自己身后：“昌国公，久违。”
作者有话说:
陆定谔的签：当盒子里有一只签，有可能是准的，也有可能是不准的，到底准不准取决于他看到签语的那一瞬。并且随着时间变化，准与不准可以相互转换，一切转化原理和解释权都归陆珩所有。

第38章 错过
陆珩将王言卿护在身后，动作虽然不大，但意味十分强势。男子看到陆珩的表态，不敢再盯着王言卿，却还不甘心，嘴上阴阳怪气说道：“先前一直听闻陆大人不近女色，没想到传言不可信，明明陆大人携美出游，快活的很。陆大人在哪里找来了这么美貌的女子？陆大人有门路，何不介绍给我？”
男子的语气猥琐下流，听得王言卿不断皱眉。她想起陆珩对此人的称呼，忍住不快，借着陆珩身形遮挡转身，一眼都不想看这种人。
陆珩脸上浅笑从容，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他听懂了张鹤龄背后的意味，眼睛危险地眯了眯，
张口就要门路介绍，张鹤龄以为王言卿是什么人？陆珩眼中冷淡讥诮，缓慢开口道：“昌国公，这是在下家眷。她是族中独女，未有姐妹，恐怕无法替昌国公保媒了。”
王言卿听到陆珩的话，微微惊讶，二哥为什么不明说她是陆家养女，而要用家眷这种含糊不清的形容？
张鹤龄一听陆珩的语气就知道越界了。他见王言卿年轻美丽，以前从未在京城见过，便以为这是陆珩从哪里找来的美伎瘦马，放肆开一些下流的玩笑话。没想到，她竟然是陆珩正经的妻妾。
既然进了陆家的门，那就不是他能评头论足的了，张鹤龄脸色讪讪，僵笑道：“竟然是陆大人的家眷。陆大人何时有了夫人，怎么我们都不知道？”
“在下的家事，就不劳昌国公操心了。”陆珩淡淡扫了张鹤龄一眼，说，“家中还有些急事，不搅扰昌国公兴致了。昌国公继续，在下先行一步。”
陆珩说完，都不等张鹤龄反应，护着王言卿便离开。两拨人擦肩而过，陆珩身形修长挺拔，形单影只，而张鹤龄大腹便便，扈从如云，对比十分鲜明。明明陆珩这边只有他一个男子，可是气势却比前呼后拥的张鹤龄强势多了。
张鹤龄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去，而陆珩将王言卿护在另一侧，衣袖始终挡在前方，张鹤龄只看到一袭红色裙裾翩跹远去，佳人的面容却一点都没瞧到。张鹤龄不免跳脚，觉得被陆珩针对，但他再气，也不敢上前和陆珩嚷嚷。
自从正德帝早逝、嘉靖帝登基后，张家就成了空中楼阁。虽然张太后还在宫中摆着皇太后的威风，但张家的境况，已经和弘治、正德年间完全不能比了。
张鹤龄是张太后的弟弟，虽然贵为国公，但和武定侯、镇远侯这种靠军功封侯的人家不同，他们家原来是白身，父亲张峦考中秀才，但再往上就屡试不第。连功名都没有，仕途上自然不会有什么建树，张家能发迹，全靠女人。
张峦才智平平，却生了一个好女儿。张氏运气极好，被选为太子妃，同年成化皇帝病逝，张氏没有经历宫斗，顺顺畅畅就当了皇后。弘治皇帝对妻子张皇后十分爱重，虽贵为帝王，却像民间百姓一样一夫一妻，后宫没有任何妃嫔。
张皇后生下两子一女，可惜后两个孩子都没有活下来，唯有长子顺利活到成年，早早就被立为太子，正是后来的正德皇帝。
张皇后在宫里的日子十分舒心，张家因此一飞冲天。弘治年间，张峦被封寿宁侯，张峦死后，张鹤龄袭封寿宁侯，弟弟张延龄先是被封为建昌伯，后来又被进为建昌侯。
弘治帝死后，张皇后的儿子登基，年号正德。正德皇帝虽然不像弘治帝一样对张家予取予求，但也算厚待。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正德皇帝早亡，并且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只能从宗室中挑选藩王继承大宗。这个幸运儿便是嘉靖皇帝，嘉靖帝登基后，为了表示对张太后的尊敬，加封张鹤龄为昌国公。
张家一门两侯，看起来煊赫无比，然而事实上，除了张太后，张家没有任何政治资本，甚至连没有爵位的陆家都不如。说白了陆家和武定侯、镇远侯这些人才是一个圈子，家里男子代代掌军，女子代代联姻，战友、亲故根盘错节，这才是真正的贵族出身。
陆珩比那些人还特殊一些，他们家是世代锦衣卫，亲友不及武定侯府多，但杀伤力可大多了。
张鹤龄一个有名无实的昌国公，在京城中当个富贵闲人也就罢了，哪敢和御前一等一的实权高官叫板？京城中多少人家都栽在陆珩手里，张家今非昔比，还是算了。
但张鹤龄依然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等陆珩走远后，他愤愤往地上啐了一口，颐指气使骂了几句，等把威风摆回来了，才心满意足出门，往另一个场子走去。
上元佳节，这么热闹的日子怎么能少了张鹤龄？张鹤龄大摆宴席，玩乐的节目一个接一个，他在酒楼吃完了饭，还要去另一个地方，接着续场子。
傅霆州惦记着王言卿，心急如焚，根本没空搭理其他，只想赶紧把洪晚情甩开，然后去找王言卿。路上洪晚情几次给他指路边的热闹，傅霆州都置之不理，这样几次后，洪晚情也自讨没趣，不再说话了。
傅霆州带着洪晚情以行军一样的速度回到永平侯府的队伍。洪晚情说自己害怕，要求傅霆州护送，傅霆州也只是护送而已。
陈氏和永平侯夫人有意给新人创造空间，故意带人和傅霆州、洪晚情走散，去了另一条路。永平侯府的奴仆瞧见傅霆州、洪晚情回来，虽然觉得他们回来的太早了，但还是笑容满面，热情地招呼两人：“镇远侯，三姑娘，你们回来了。我们刚才一不留神，不知怎么走岔了路，再也找不到你们了。侯夫人还担心三姑娘被贼人掳了去呢，幸好有镇远侯在。”
永平侯夫人和陈氏听到动静，也朝这里看过来。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暧昧而探究的笑，得宠的丫鬟故意问洪晚情另一条街的灯好不好看，洪晚情僵硬地勾了勾唇角，笑容十分勉强。
身边人去的时候心不在焉，回的时候一心只想抽身，洪晚情哪有时间看灯呢？依譁
永平侯夫人却不知道女儿的心理活动，她见傅霆州和洪晚情气氛尴尬，也只以为年轻人脸皮薄，抹不开脸。她不顾傅霆州几次暗示告辞的话音，拉着傅霆州道：“今日多亏了镇远侯，要不然，我都不知道去哪里找女儿。镇远侯路上没遇到意外吧？”
傅霆州一把洪晚情送到就想离开，但永平侯夫人不放人，他只能耐着性子答道：“没有。”
“那边人多，连我们这条街都能听到声音，那边到底在热闹什么？”
傅霆州哪留意过街上有什么，随口道：“没什么，舞龙而已。”
“竟然还有舞龙？”永平侯夫人惊讶地呼了一声，忙问，“我们家三姑娘笨手笨脚的，这一路没给镇远侯添麻烦吧？”
“没有。”
傅霆州回答总是如此言简意赅，便是永平侯夫人没话找话都问不下去了。永平侯夫人掩唇笑了笑，转头对陈氏说：“三姑娘从小就娇气，家里姐妹就她吃不得苦，多走两步路都喊累。如今竟然跟着镇远侯走了这么远，还看到了舞龙，连我这个母亲都不敢信。”
陈氏笑道：“姑娘长大了，当然不一样了。我们这些做母亲的，也是时候放手了。”
永平侯夫人笑笑，倒也没反驳。这时候有人围到永平侯夫人身边说话，傅霆州实在等不下去了，干脆走到陈氏身边，直接说：“母亲，我另外有些事，得先走了。我把邢彦留下，等一会，让邢彦护送你们回家。”
邢彦是傅霆州身边最得力的侍卫，平时几乎寸步不离。陈氏一听着急，忙问：“今儿上元节，处处都在热闹，你还要去哪？”
傅霆州知道母亲不喜欢卿卿，当然不会把卿卿可能在京城的事告诉陈氏，只是说：“一些私事。”
傅霆州不肯说，但是陈氏看他的表情，一下就猜到肯定又是为了王言卿。陈氏心里生气，今日洪家人都在，傅霆州却抛下众人去找劳什子王言卿，像什么样？陈氏有心阻止，说：“刚刚洪夫人还和我说起，昌国公就在前面设宴，包了一整座酒楼呢。洪夫人觉得过而不问太过失礼，打算让洪家少爷们进去问个安，你不一起去？”
“昌国公？”傅霆州一听这个名字就皱起眉，说，“此人不用结交，别和张家走太近。时候不早了，母亲和妹妹看尽兴了就尽快回府吧，我先走了。”
陈氏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傅霆州已经走到永平侯夫人面前，拱手道：“晚辈另有他事，先行一步。”
之后不等永平侯夫人反应，转身就走。
永平侯夫人和身边的侍女一起愣住，片刻后，永平侯夫人笑着问陈氏：“镇远侯急匆匆就走了，是不是府里有事？老夫人您若有事，自去就是了，别被我们耽误了功夫。”
陈氏尴尬，她没法解释，只好顺势告辞。
永平侯夫人和傅霆州在前面说话，姑娘们跟在嫡母身后。她们不好意思凑到外男跟前，便拉着洪晚情打趣。庶妹们的话看似奉承，其实暗藏心机，往常洪晚情听到这些话总要顶回去，但今日，她莫名累得厉害，再提不起针锋相对的力气。
一群小姐丫鬟正叽叽喳喳，忽然看到傅霆州告辞走了，随即镇远侯府也离开了。永平侯府的小姐们不解，忙问：“怎么了？”
永平侯夫人让人将小姐们聚拢起来，谨防走丢。听到姑娘们的问话，永平侯夫人淡淡道：“镇远侯府里还有事，就先走了。”
永平侯姑娘们听到都难掩失望，她们久在内宅，少见外男，尤其是傅霆州这样英武俊美、年轻有为的未婚男子，放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佳婿。傅霆州走了，逛街顿时也失去一半乐趣。永平侯夫人假装不知道庶女们的心思，她把洪晚情拉到身边，低声问：“你和镇远侯怎么样了？”
洪晚情听到母亲问话，眼眶发酸，当即险些落下泪来。她抬头，正待说什么，忽然扫到不远处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掠过。
洪晚情看得愣住了，永平侯夫人回头，只看到滚滚人潮，重重灯影。她转过视线，稀奇地问女儿：“你看什么呢？”
洪晚情回过神来，赶紧摇头说没事。永平侯夫人见问不出什么，不再记挂，连刚才的话题也忘了。
等母亲离开后，洪晚情落后半步，不由回头望向傅霆州离去的方向。不知道这算不算造化弄人，傅霆州急着去寻人，没耐心听她们把话说完就原路返回。可是，但凡他再多待一会，但凡他换个方向，就遇到他心心念念的养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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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珩也是服了，今夜他仿佛和傅霆州结下不解之缘，先是闲逛时无意撞到，后来他紧急换了地方，竟然又差点碰上。幸好傅霆州先走一步，他们刚好错过。
陆珩看似单独出门，其实身边一直跟着侍从。探子不断将四周的情况报告陆珩，陆珩规划路线，不动声色阻止了王言卿和傅霆州见面，一路无波无澜回府。
在外面走了半夜，王言卿也累了。她回府后长松一口气，在丫鬟的服侍下撤去暖炉、护套等物，露出里面轻便的衣裙。王言卿净了手，走向同样换了便装的陆珩，问：“二哥，今日遇到的那个人是谁？”
陆珩穿着一身浅灰色圆领袍，坐在灯下，称得上长身玉立，熠熠生辉。陆珩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拉着王言卿坐到对面，漫不经心道：“昌国公张鹤龄，一个蠢人。”
“二哥。”王言卿注视着他，如实说，“你看谁都是蠢人。”
“说他蠢都是抬举他。”陆珩轻嗤一声，意有所指补充道，“他是张太后的弟弟。”
王言卿一听，眨了眨眼睛，有些明白了。陆珩见她领悟过来，继续说：“张太后作为一个女子，这一生也算极尽荣宠，空前绝后。她父亲原本只是个秀才，仰仗堂兄的官职，女儿得以参与选秀。恰巧张家的女儿被选中了，入宫当了太子妃，同年顺顺畅畅当了皇后，张家一家跟着鸡犬升天。弘治皇帝……”
陆珩说着停顿了一下，脸上表情有些耐人寻味。王言卿见状，问：“弘治皇帝怎么了？”
陆珩垂眸笑了下，端起茶盏，靠在椅背上慢慢撇动茶沫：“弘治陛下是个很孝顺的皇帝。他温和恭让，勤勉良善，早朝、午朝、经筵无一日缺席，终生只立张皇后一妻，无妃无嫔，并对张后一族极尽宠幸。张皇后生下太子后，张皇后之父张峦以皇后有功之名，要求给自家封侯。哪怕群臣反对，称先前从未有此先例，弘治皇帝依然允了。后来张峦死了，张皇后的弟弟张鹤龄袭寿宁侯，另一个弟弟张延龄被封为建昌侯，张家的族人、门客乃至养子全部授予高官厚禄。在弘治一朝，张家可谓满门荣贵，无人可挡。”
王言卿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眉。寻常丈夫怎么优待妻子都是自己家事，别人管不着，但皇帝不行。因为皇帝给出去的，往往都是民脂民膏，国家权利。
王言卿不由问：“就没有人反对吗？”
“当然有。”陆珩说，“有人仅因为不肯为张家兄弟写文章，便被弘治帝免职。一次宴会上，弘治帝更衣，张鹤龄兄弟借醉拿皇帝的冠来戴，弘治帝回来，什么也没说。没几日，张鹤龄二人又想戴帝冠，一个太监看不过去，出言呵斥，被张后所阻。”
王言卿听着拧眉，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实发生在宫廷的：“宴会上公然窥视御帷……传出去，岂不是大祸？”
陆珩轻轻笑了一声，玩味道：“能有什么祸患。反倒是呵斥张鹤龄兄弟的太监倒了大霉，张皇后被人冒犯，十分生气，和弘治皇帝告状。弘治皇帝没有追责张鹤龄兄弟，而是命锦衣卫将多事的太监关押，没两天，那个太监就被张皇后授意，在狱中杖死了。”
发生在锦衣卫的诏狱里，难怪陆珩知道的这么清楚。王言卿大概明白陆珩提起弘治皇帝时态度为什么微妙了，冠是礼器，不能随便戴，张鹤龄兄弟二人戴皇帝的冠，看起来只是一件小事，但由此不难窥见，张皇后如何偏纵娘家，弘治皇帝面对跋扈的后族如何不作为。张鹤龄兄弟当着皇帝的面都这样，对待普通官员、百姓时，会收敛吗？
对张皇后来说，弘治皇帝这一世只娶了她一人，终其一生没有宠爱其他女人，当然是个好丈夫。但对于别人而言，弘治皇帝是不是个好君王，就未必了。
王言卿明白张鹤龄今日看到她为何那么不规矩了，有这样一位皇后姐姐纵容，还有什么干不出来。弘治皇帝死后，登基的又是张皇后的亲生儿子，张家会如何无法无天，完全可以预料。
要不是正德皇帝突然亡故，他们会一直无法无天下去。
王言卿想了一会，问：“那之后，张鹤龄的爵位为什么又成了昌国公？”
“那就是这一朝的事了。”陆珩说，“陛下刚来京城时，张鹤龄代表张太后迎接圣上。陛下登基元年，张太后提起扶立之恩，陛下为感谢张鹤龄迎位之功，便晋封张鹤龄为昌国公。”
王言卿轻轻应了一声，她紧紧看着陆珩，陆珩察觉她的视线，笑着弹了她一下：“看我做什么。”
王言卿便知道，她猜测的没错。张家最开始确实做着国舅爷的梦，今上能当皇帝全是张太后做主，小皇帝还不得感恩戴德地捧着他们？结果，张家和张太后踢到铁板了。
陆珩大概给王言卿说了因果厉害，剩下的也不再多谈。他说这些，一来是因为遇到了张鹤龄，怕王言卿在那个老色鬼手上吃亏；二来，是因为蒋太后病重，宫廷指不定要出什么变故。陆珩不能时时刻刻顾着家里，趁现在提醒王言卿，也好让她提前做准备。
最后，陆珩淡淡道：“张家人都不是好东西，你离他们远些。”
陆珩这话将张太后也骂了进去。王言卿心里无奈，心想二哥真是敢说。同时，她也明白陆家和张家不是一路人，无论陆珩实际对张家观感怎么样，在明面上，他不能对张家有任何好颜色，要不然就是在皇帝眼里戳钉子。
王言卿暗暗警醒自己，日后见了张家人就绕路，决不能给二哥添麻烦。陆珩见她那么严肃，不由笑了笑，捏住她的脸颊道：“小事而已，你不必紧张。区区一个张家，还影响不了我。”
“二哥！”王言卿肃着脸去掰他的手，“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怎么动不动捏我的脸？”
陆珩置若罔闻，王言卿那点力道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他依然揉搓着王言卿的脸，手瘾过够了才慢慢收回手：“你在二哥面前，永远都是小孩子。不过你太瘦了，脸上都没什么肉，以后要多吃些。要不然遇到外人，别人还以为我在苛待你呢。”
王言卿终于摆脱他的手，赶紧远离陆珩，自己揉脸。她听到陆珩的话，手微微一顿，迟疑了片刻后问：“二哥，今日见到昌国公时，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是你妹妹？”
陆珩一听，似笑非笑看向王言卿：“卿卿这么想当陆家的小姐？”
王言卿觉得他这话说不出的奇怪：“那不然呢？”
作者有话说:
陆珩：啧，我的妹妹竟然这么没追求。

第39章 升迁
陆珩笑了笑，也没说王言卿若不做陆家的小姐，应该做什么。他放下茶盏，说：“天色不早了，你今日累了一夜，快回去睡觉吧。”
陆珩不说，王言卿也打住不问。她起身对陆珩行万福，轻声说：“我先走了，二哥也早点休息。”
正月十五热闹完后，过年的氛围逐渐消散，日子也恢复到正轨中。王言卿之后几天没有出门，安心待在家里读书写字。她安然倚在榻上晒太阳时，完全不知道，陆府之外，有一个人正翻天覆地寻找她。
傅霆州在城中找了五天，最开始他查在京城租赁宅子的独居女子，后来扩大为少年、兄弟姐妹乃至青年夫妻，但没一家是王言卿。傅霆州屡屡扑空，心里越来越烦躁，而陈氏还在侯府里生事，傅霆州心烦不已，好几次恨不得一走了之。
这种时候，他就尤其思念王言卿。
傅霆州在老侯爷跟前长大，和父母并不亲，他心底里也看不上傅昌和陈氏的做派。几个妹妹跟着陈氏，可想而知被教成什么样子。傅霆州和傅家几个兄弟姐妹关系平平，他心中真正亲近的人，唯有老侯爷和王言卿。
现在，老侯爷病逝，卿卿离开，偌大的镇远侯府中只剩下他。傅霆州心里仿佛空了一块，冷风不断从缺口处灌入，吹得他浑身冰凉，遍体荒芜。
他站在侯府中，突然心生茫然。这里是他的家，他却觉得无处可去。
短暂又漫长的五天过去，朝廷恢复上朝。今日是新年上衙的第一天，哪怕傅霆州完全没有心思办差，也必须去南城兵马司应卯。
官署里，所有人见面时相互道喜，一派喜气洋洋。同僚见了傅霆州，怔了一下，惊讶问：“镇远侯？你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傅霆州勉强笑了笑，说：“昨夜没睡好。”
傅霆州不欲多谈，同僚见状客套两句，也不再追问。傅霆州走入兵马司，试图看公文转移注意力，但只扫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
他已经将十二月租赁、买卖房屋的人都查完了，其中并没有卿卿。莫非，早在上香受袭之前，卿卿就动了离开的心思？
傅霆州光想到这个可能就觉得头痛欲裂，胸腔里的郁气几乎要将他逼疯。
傅霆州沉着脸，一副生人莫近的气场，其他人却还没从年假中恢复过来，说话都带着喜气。官吏们无心办差，反正新年第一天也没什么要紧事，他们聚在一起，一边说闲话，一边打发时间。
“听说，今年开朝，宫里发出来的第一道圣旨便是两份升迁令？”
“是啊。”另一个人努努嘴，说不清羡慕还是感慨，“新年第一件事，当然要冲冲喜气。张阁老被提为谨身殿大学士，陆珩实授锦衣卫指挥使了。”
嘉靖十二年伊始，朝堂前所未有的清减，礼部侍郎赵淮收受“八虎”贿赂，赵淮许多故交都被查出贪污，纷纷下劾，最终赵淮的老师杨应宁难辞其咎，引咎辞职。
首辅致仕，内阁空悬，六部也空出来许多要紧之位。众臣放假前便有预感，果然，刚一恢复上朝，新一轮的论功行赏便开始了。
政治斗争失败，杨应宁的党羽和支持过杨廷的官员全部下放，与之相应的，斗争胜利的那一方便有许多人飞升。在这场大清算中，功劳最大的无疑是两人，查出证据的南镇抚司指挥佥事陆珩，和成功扳倒杨应宁的次辅张敬恭。
张敬恭顺理成章升任谨身殿大学士，兼任吏部尚书，成为内阁首辅，如今朝野上下，人人见了张敬恭都要尊称一声“张阁老”。同时，锦衣卫的调令下来，陆珩正式提拔正三品官衔，实授锦衣卫指挥使一职，管理锦衣卫事务。
朝堂之中，有人欢喜便有人愁。傅霆州虽然没见到，但不难想象，现在内阁和南镇抚司肯定热闹非凡。新鲜出炉的首辅，年轻有为的锦衣卫指挥使，无论众人心里怎么想，嘴上都要恭恭敬敬。
这两人的上台，无疑昭示着弘治、正德时代彻底过去，全新的嘉靖纪元开始了。
南城兵马司众人听到陆珩又升官了，内心着实复杂。他们也是武官，自小就在京城这个圈子混，最明白武将升迁多么不易。武将和文臣不同，武将更多是时势造就英雄，若是碰到了机遇，一飞冲天、裂土封侯都是常事，若碰不到机缘，便只能做一辈子太平闲官。
大明边患严重，常年都在开战，京城这干公侯勋贵经常出入战场，和其他朝代相比，他们算是很有出头之地了。但和陆珩比起来，他们便成了黯淡的星子，在陆珩的光芒下无处遁形。
朝堂处处都是锦衣卫的探子，他们也不敢说的深了，半真半假地感叹道：“新年第一次动御笔，皇上便提拔了他们两人，可真是好彩头。张敬恭是首辅，已熬了二十多年，便不说了，陆珩今年才二十三岁吧？”
张敬恭少有才名，但科举之路并不顺利，考了七次才终于考中二甲进士，入仕时都已经四十七岁了。他又在正德朝沉浮良久，一直不得重用。终于，张敬恭的命运在嘉靖朝迎来转机，他靠大礼议一举成名，获得皇帝的青睐，此后升迁一路青云。饶是如此，他都等了十二年，才终于官拜首辅。
而陆珩呢，年仅二十三岁，便已经和张敬恭看齐。和他同龄的武官子弟才刚刚入仕，文官家庭的孩子甚至还在科考，上朝时站在陆珩左右的，尽是年纪足以做他父亲甚至祖父的人。他和皇帝，算是早朝上寥寥无几的年轻人。
傅霆州这种跳过父亲自己袭爵的人算特例，同样是朝堂上难得的年轻人。但他和陆珩的起点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陆珩直接向皇帝负责，有什么话直达天听，禀报差事的同时顺便就把黑状告了。而傅霆州上面还有一层层上级，想要越级面见皇帝，难如登天。
年龄上傅霆州和陆珩是同级，但官场上，陆珩和张敬恭那些人才是同级别。
傅霆州没有参与讨论，心中不无叹息。京城众人，傅霆州唯独忌惮陆珩。
傅霆州不知道该感叹陆珩幸运还是强大，陆珩简直集齐了所有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上他和皇帝是一起长大的玩伴，陆珩的父亲是兴王府的侍卫，母亲是皇帝的乳母，这份童年情谊无人能及；地利上他们一家正好赶上改朝换代，皇帝登基，急缺人手，陆家在大礼议中乘风而起；人和上他聪明能干，极善揣摩上意，正好填补了皇帝少有知音的孤独。
京城虽大，但皇帝每日能接触到的人要么是太监，要么是五六十岁的内阁大学士，要么是在京城土生土长的勋戚郭勋等人。皇帝今年满打满算二十六岁，和这些人能有什么共同语言呢？满朝文武，恐怕只有在陆珩跟前，皇帝才能说上几句家常话。
奸臣的嘴，能臣的脑子，太监的亲密度，难怪皇帝重用陆珩。
这种经历不可复制，一百年都未必能再出一个，傅霆州只想了片刻就抛开不管。陆珩时运再好也和傅霆州无关，傅霆州现在关心的，唯有王言卿。
兵马司另外几个武官感叹了一会英雄出少年，慢慢说起其他事情。其中一人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说：“你们听说了吗，宫中似乎有意削爵。”
傅霆州都打算出去了，听到这话，不由留了一耳朵。削爵非同小可，他们家便有爵位，这是怎么回事？
这可是大消息，所有人都来了兴致，忙问：“此话当真？”
“当真。许多人家都收到消息了。”
朝中所有人都仰仗圣意吃饭，宫里的动向就尤其重要。除了陆珩这种自己掌握消息渠道的人，其他人只能靠太监传递信息。这就尤其考验家底了，宫中的人脉非一时半会能经营起来，更多的时候，外人便是有钱，都送不出去。
这种时候镇远侯府和武定侯府这等老牌勋贵的区别就显现出来了，武定侯府出过好几位王妃、后妃，在宫里门路甚广，稍微风吹草动他们就能得到第一手消息。而镇远侯府却被排除在外，削爵这种消息，傅霆州甚至要靠同僚闲聊才能知道。
傅霆州不由顿住，仔细听后面的话。
问话的人对此很关心，当即便问：“为何？好端端的，宫里怎么生出这种心思来？”
最开始说话的人挤挤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还不是为了国库。从去年起就在查贪官，如今，宫里打算收拾仓廪里的蛀虫了。这次啊，上面主要想革外戚封。”
听众一齐露出了然之色，彼此换了个眼色，都笑而不语。大明朝对外戚很警惕，每一朝都严格限制后族，只除了弘治皇帝。说是整治外戚，其实就是整治张家，因为除了他们家，朝中再无靠女儿封侯的人家。
连傅霆州听到都放了心，不再关注这些琐碎，寻了个借口出去了。皇帝这次是冲着张家去的，不会烧到镇远侯府身上，他大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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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慈庆宫内，张鹤龄、张延龄兄弟正在张太后面前诉苦。
“太后，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张家的侯位是孝宗封的，我从父亲手中接过寿宁侯之位，多年来谨小慎微，为君分忧，不曾行差踏错一步。如今他们毫无因由就要革去张家的爵位，哪有这种道理？”
“是啊。”张延龄接过兄长的话，说道，“当年孝宗在世时，我们出入宫闱，和孝宗、姐姐、太子一同宴饮，亲如一家，何其欢乐！如今孝宗、武宗都不在了，他们就想夺走孝宗的赏赐，岂不是不把姐姐放在眼里？”
张太后越听越气，她在后宫，消息不灵通，竟然还要靠弟弟来提醒她，皇帝有意革除外戚。蒋家也得了不少赏赐，皇帝要是真为国为民，怎么不把蒋家人的官职革了，反而过来为难张家？
张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这定是蒋氏的主意，蒋氏在后宫处处针对她还不够，竟还想迫害她的亲人！
这群白眼狼，当初要不是她，这对母子还在穷乡僻壤受苦呢。是她将兴王接到京城，是她让兴王当了皇帝，没有她，皇帝这一生只是个外地藩王而已，一辈子恐怕连京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对皇帝有如此大恩，皇帝不感激她，竟还敢恩将仇报？
张鹤龄、张延龄兄弟二人一起哭，他们都一把年纪了，此刻像小孩子一样和张太后诉苦，张太后也看得心酸。
她就这么两个弟弟，她当了皇太后，提携提携娘家怎么了？她只是想让娘家有爵位傍身，有些钱财花用，到底碍了谁的眼。
她不由想起弘治皇帝还在世的时候，张家出入禁庭，随意的像在自己家。弘治皇帝在宴席上看到自己的餐具是金的，而岳父岳母的碗筷却是银的，十分愧疚，当场让人将自己的金餐具赐给张家。张峦在自己家里用着皇帝的金餐具，一切用度悉如皇帝，何其风光体面。而现在，一个藩王的儿子，也敢给张家脸色瞧了。
张太后想到这里悲从中起，她的前半生顺风顺水，弘治皇帝在世时只有她一个女人，后宫无妃无妾；她生了儿子，没有经过夺嫡便顺利成为皇帝。张太后一直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好命的女人，生来就是在这世上享福的，没想到她前半生未曾经历的苦难，全留在后半生让她体味了。
张太后恸至深处，也落下泪来：“孝宗和照儿走得早，留我一人在这世上受苦。早知今日，当初何妨让孝宗带了我去？”
张鹤龄和张延龄一听，想到弘治皇帝在世时张家的风光，再对比今夕，都抱头痛哭。姐弟三人哭成一团，侍奉在慈庆宫的女官秦祥儿悄悄出去，估摸着他们哭得差不多了，就带着热水进来，说：“太后，昌国公，建昌侯，您几位都是体面人，叫人看到不好，快擦擦泪吧。”
张太后也哭累了，她贵为太后，自视为宫里真正的女主人，哪肯让西宫那边的人看到她的弱态？张太后点头应允，进内室重新梳妆，张鹤龄、张延龄也被宫人带下去，在另一处宫殿整理仪表。
秦祥儿站在张太后身边，亲自拧湿了帕子，递给张太后擦脸。水温不凉不烫，帕子也拧得恰到好处，敷在脸上舒服极了。张太后擦干了泪痕后，又恢复了皇太后的尊崇。宫女在里面给张太后重新敷粉，秦祥儿出去倒水，她叫住过路的一个宫女，问：“昌国公和建昌侯呢？”
宫女指了下正殿，说：“昌国公正在里面等太后，建昌侯还没回来。”
男子又不需要上妆，这么久了，建昌侯还没收拾完？秦祥儿眉尖微皱，将水盆交给身后的小宫女，敲打道：“你们都伶俐些，赶紧去换热茶热水，勿要怠慢了昌国公和建昌侯。”
宫女蹲身应是，赶紧低头跑走了。秦祥儿往张延龄更衣的宫殿走去，她走到地方，发现门窗紧闭。她脸上八风不动，抬手，清脆有力地敲门：“建昌侯，太后娘娘回来了，您整理好了吗？”
里面似乎传来一些响动，乒乒乓乓，仿佛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过了一会，殿门打开，露出后面的张延龄来。
张延龄脸上能看出擦拭的痕迹，眼睛微有些红肿，血丝混在眼白里，显得那双眼睛越发浑浊了。他再过几年就要五十岁，肚子已经发胖，脸上肌肉下垂，眼周出现深深的沟壑，早已不再年轻。但依据骨相，依然能猜出来，他年轻时皮相应当不错。
张太后能选为太子妃，之后独宠多年，除了弘治皇帝童年的因素，张后貌美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姐姐长得好看，弟弟自然不会差。
张延龄脸上似有些不快，看到秦祥儿又忍住，问：“太后这么快就回来了？”
秦祥儿垂着眉，一板一眼回道：“太后许久不见建昌侯，遣我来问问。”
这毕竟是宫里，张延龄败兴地甩了下袖子，整了整衣带，大步朝外走去。秦祥儿退到一边，稳稳维持着礼仪，一直恭送张延龄出门。等张延龄走远后，她缓慢站起身，看向里面。
一个小宫女跪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不远处，还有一盆打翻了的水。
秦祥儿什么都没说，积威深重道：“还不快去办差。”
小宫女赶紧给秦祥儿行礼，哆哆嗦嗦地跑出去了。
张延龄回正殿后，正好碰上张太后从内室出来。他怕姐姐深究，坐下后没有提刚才的事。张太后又和两个弟弟说了会话，总结起来无非就是怀念往昔，哀痛当下。张鹤龄和张延龄软磨硬泡，张太后心软，答应爵位的事包在她身上，有她在一日，就没人能动张家。
张鹤龄和张延龄满意而归。兄弟二人走后，张太后坐在内殿长吁短叹，道：“哀家可真是招了群中山狼，他们也不想想，没有哀家，哪会有他们现在？”
张太后没有指名道姓，但不难猜到，她又在抱怨皇帝和蒋太后。秦祥儿垂下脸，眼观鼻鼻观心，不肯轻易接话。张太后骂了一会，然而再后悔也没法把皇帝塞回安陆去了，张家爵位的事到底还要解决。张太后忍着怄气，说：“秦祥儿，你去乾清宫，把皇帝找来。”
秦祥儿恭顺领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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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内，皇帝正在蒋太后面前问安。他听到宫人的传话，丝毫不放在心上：“不见。”
蒋太后靠在引枕上咳嗽，她声音虚弱，尾音长长拖着：“皇帝，那毕竟是张太后身边的女官。女官有没有说张太后找皇帝何事？”
皇帝嗤了一声，眼中露出嘲讽：“还能是为什么？今日昌国公、建昌侯进宫了，听说在慈庆宫哭了半晌。一群没有自知之明的蠢货，朕想做什么，轮得着他们指手画脚吗？”
蒋太后听后不语，张太后放纵家人肆为奸利，侵占了不少田地、铺面、官营。也就是从弘治皇帝开始，国库便空了。
国库没钱，皇帝做什么都捉襟见肘。皇帝一边充盈自己的私人金库太仓，一边想办法解决国库空虚的问题。国库最大来源是赋税，但耕地一年少似一年，国家收不上税，国库就没钱，国库没钱，皇帝就没法实施政令，渐渐便成为一个死局。
大明至今并未丢失国土，耕地怎么会变少呢？皇帝心里门清，就是因为那群日益庞大的官僚贵戚兼并土地，导致国库无税可收。皇帝一边计划着重新测量土地，一边捞官员的油水。年前他连抄了好几个官员的家，总算解了国库的燃眉之急，然而这还不够。
皇帝很快将视线盯上张家。他已经忍张家很久了，张家不赶紧交财保命，竟然还敢进宫争辩？
胆子可真大。
蒋太后的病一日重似一日，皇帝心情不好，完全没有心思应付张太后。他不为所动，冷冷道：“朕可不像他们是闲人，打发他们回去吧。”
蒋太后虚弱喘着气，劝道：“她毕竟对你有册立之恩，你做得太绝，外人又要说你。你过去看看吧。”
蒋太后劝说，皇帝不忍让母亲担忧，只好去东宫走一趟。等皇帝走后，宫女跪在脚踏上，小心替蒋太后顺气：“太后，药来了。”
蒋太后扶着宫女的手坐起身，勉力喝药。宫女见蒋太后病情严重，不由打抱不平：“太后，难得皇上来一趟，您怎么还打发皇上去东边那宫了？”
蒋太后咽下漆黑的汤药，有气无力说：“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多半就在今年了。我已经老了，但皇帝还年轻，不能落下话柄。”
宫女想要宽慰蒋太后，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唯有长长叹气。蒋太后艰难地把药喝完，靠在引枕上缓气。她望着眼前年轻鲜亮、往来穿梭的宫女们，幽幽道：“那位啊，走得太顺了，便觉得世界上人人都该捧着她。她命比我长，死的时候恐怕未必比我舒坦。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且看她。”
张太后和皇帝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最后不欢而散。皇帝从慈庆宫出来时脸色很不好，革外戚爵一事也没了后续。
宫闱众人都以为这件事结束了。张太后毕竟是两朝太后，皇帝的恩人，皇帝总不能明着忤逆张太后。
朝臣、张鹤龄兄弟乃至张太后，都是这样认为的。
正月底，天气逐渐回暖。一天夜里，张太后觉得冷，半夜被冻醒。她睁开眼睛，发现屋里冷冰冰的，她喉咙干的发疼。张太后心生不悦，今日是谁值夜，怎么如此疏忽？
张太后叫水，但喊了好几声，竟然没有人进来。张太后越发生气，但实在口渴得难受，只能自己起身，去地上倒水喝。
桌上的茶壶放了半夜，早已凉透。如今张太后已顾不得了，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倒出一杯水，一杯冷茶入喉，喉咙的干涩之意终于缓解，张太后这才感觉出些许寒冷来。张太后四处张望，发现窗户竟然开了，不断往里灌冷风，难怪她觉得冷。
如今没有宫女，张太后只能自己去关窗。张太后走近时，隐约瞄到窗外晃过一个白影。张太后吓了一跳，定睛细看，发现不知道哪里吹来一条白色丝带，挂在窗檐上，正随着风摇摆。
刚才张太后看到的影子便是这条丝带。
张太后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心中大怒，已经给守夜的宫女定了死罪。值夜的宫女如此怠慢，罪该万死。张太后合上窗户，含着怒火转身，猛不丁看到身后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披头散发，满身血污，嘴里吐出一截舌头，一双流血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盯着张太后。
张太后骇住，当时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而这时，那个白衣女鬼一步步靠近，森然道：“我哪里得罪了你，你为何要杀我？”
白衣女鬼说着伸出长长的指甲，几乎划到张太后脸上。张太后终于反应过来，哇地尖叫一声，接连后退两步，摔到地上吓晕了。
张太后在地上晕了半夜，第二天守夜的宫女起来检查，才发现太后竟然倒在地上。他们慌忙将张太后搬回床铺，赶紧叫太医。没想到张太后醒来后就说宫里有鬼，见了哪个宫女都骂“贱婢焉敢害我”。宫女们被张太后的异常吓得不轻，很快，慈庆宫闹鬼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皇帝听到张太后撞鬼生病的时候，不屑地笑了声。想用装病的方式威胁他，未免太蠢。然而过了十来天，宫里闹鬼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张太后自从遇到鬼后，晚上不让宫女离开，要五六个人轮流守夜，还让太监们提着灯，在慈庆宫外昼夜巡逻。宫女们不敢违逆太后，只好白日做工，晚上守在殿里伺候张太后。
宫女们苦中作乐，心想她们还算好的，外面那些太监整夜受冻还不能睡觉，才叫惨呢。
没想到，慈庆宫守卫如此森严，竟然又撞到了鬼。这次是五六个人一起撞鬼，张太后被吓得昏厥，宫女们也惶惶不可终日。闹鬼的传言在宫里甚嚣尘上，连蒋太后那边也听到了。
皇帝听完太监禀报，皱眉问：“确定不是慈庆宫的人搞鬼？”
“不是。”禀事的太监也很慌，战战兢兢说，“慈庆宫的太监成天都在外面巡逻，便是想搞鬼也脱不开身。何况，张太后和五个宫女一起听到了女鬼哭声，绝做不了假。”
皇帝信道，听太监说的这么真，他也有些动摇了。皇帝想了一会，说：“去唤陆珩来。”

第40章 闹鬼
陆珩进殿，行礼道：“臣参见万岁。”
皇帝挥手，示意陆珩免礼。陆珩站好，皇帝问：“最近东宫的事，你知道吗？”
陆珩早就有预料了，听到这话，他不完全否认却也不承认，只是道：“臣略有耳闻。”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张太后宫里闹出这么大的事，他一点都不知道那叫失职，但知道的太详细，又犯了皇帝的忌讳。
陆珩谨慎把握着其中的度，皇帝也无意兜圈子，直接道：“最近皇圣母说在宫里撞到了鬼，下面宫女太监也跟着起哄，闹得人心惶惶。朕今日叫你来，就是为了查东宫闹鬼一事。”
陆珩问：“张太后凤体金贵，又有皇上龙气庇佑，不知是如何撞到了鬼？”
“谁知道。”皇帝说到这里也没好气，“好好的东宫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连兴国太后养病都不得安宁。你要尽快查明闹鬼一事，该整治就整治，该超度就超度，勿要让鬼怪之言扩大。堂堂皇宫里传出闹鬼，成何体统？”
陆珩明白了，皇帝并不关心张太后死活，但是皇宫里不能有闹鬼的传闻。皇帝乃真命天子，受命于天，皇帝的后宫里闹出鬼怪，岂不是说皇帝名不正言不顺，紫气不足以镇压龙脉？皇帝可太忌讳这种话了，而且，蒋太后身体每况愈下，这种时候宫里还闹鬼，吓到了蒋太后怎么办？
陆珩心中有数，行礼道：“是，臣遵旨。”
皇帝把案子交给陆珩后，心中重担放下，很快就挥手让陆珩去办事。陆珩退出乾清宫，看着阳光下冷光粼粼的琉璃瓦，心想刚升官就送了他这么一份大礼，他可真是谢谢这些人了。
皇帝要求尽快破案，陆珩不敢耽误，立刻叫太监去南镇抚司传话，让郭韬带着人手进宫。他自己则换了个方向，往西宫走去。
陆珩总不能一个人去查案，郭韬等人进宫需要时间，陆珩等着也是等，不如去西宫给蒋太后请安。
听闻蒋太后病重，于情于理，他都该去看看。
慈宁宫里，武定侯夫人、永平侯夫人正在太后榻前侍疾，洪晚情站在母亲身后，全程低着头，安静听长辈和蒋太后说话。
永平侯夫人是武定侯郭勋的妹妹，今日随长嫂一同进宫给太后请安。永平侯府在外面还算有头有脸，然而在蒋太后面前，洪家完全不敢放肆。永平侯夫人开口都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蒋太后和武定侯夫人寒暄，洪晚情更不敢插嘴。
武定侯夫人今日一看到蒋太后的脸色就咯噔一声，心里知道蒋太后不行了。她们也不敢戳破，小心翼翼地宽慰蒋太后，洪晚情站在后面，听到舅母对蒋太后说道：“太后娘娘，您尽管放宽心养病。皇上孝顺，您的福泽还深厚着呢。”
蒋太后淡淡摇头，并不说话。她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能熬过新年已经是意外之喜。不过别人说儿子孝顺，哪个母亲听到都开心，蒋太后沉沉应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哀家年纪大了，只能护送他到这里了。哀家别无牵挂，唯独不放心皇帝的身体。他呀，来了京城后身体就不大好，若真有佛祖，哀家倒希望佛祖多保佑皇上，哪怕把哀家的寿数折给他都无妨。”
这话武定侯夫人和永平侯夫人都不敢接，武定侯夫人斟酌着措辞，说：“太后慈母心肠，佛祖菩萨知道，定会保佑太后、皇上的。”
蒋太后这些日子听惯了这类话，并不放在心上。武定侯夫人正说着一些没什么用的废话，突然有宫人进来，行礼道：“太后娘娘，陆指挥使求见。”
洪晚情和武定侯夫人、永平侯夫人齐齐吃了一惊，陆珩怎么来了？武定侯夫人立刻起身，说：“妾身叨扰已久，不敢再打扰太后清养，妾身告退。”
蒋太后也没留，派身边的宫女送武定侯夫人、永平侯夫人出去。洪晚情跟着舅母、母亲离开，出慈宁宫大门时，正好看到太监引着一个年轻男子入内。
武定侯夫人扫到那个男子，立即垂了眼，微微福身：“陆指挥使。”
永平侯夫人、洪晚情也跟着行礼，对方看到她们，淡淡笑了下，拱手道：“武定侯夫人、永平侯夫人安好。”
洪晚情站在母亲身后，借着衣服遮挡，悄悄去看前面的男子。她的视线又轻又快，惊鸿一瞥，倒让洪晚情大吃一惊。
他穿着大红色飞鱼服，彩织云肩，通袖襕、膝襕上绣着两角飞鱼、福山寿海，边缘还饰以五彩云纹。刺绣本就鲜艳，飞鱼边缘还用了金粉，站在阳光下金光粼粼，耀眼不可方物。
更让洪晚情意外的，是他的年纪和长相。
陆珩在京城出名已久，在洪晚情的印象中，她很小便听父亲提起陆珩，语气颇为严肃。洪晚情本能觉得陆珩是和她父亲同期的人物，她在心中脑补出的形象一直是个三四十的中年男子。没想到今日一见，陆珩本人竟如此年轻。
且如此俊美。
洪晚情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低头，心中难掩惊骇。武定侯夫人和永平侯夫人见了陆珩就紧张，武定侯夫人僵硬地笑了笑，紧绷着身体，侧身让陆珩先走：“原来是陆指挥使。兴国太后还在里面，勿要让太后久等，指挥使请。”
陆珩道了句不敢，后退一步，抬手道：“不知武定侯夫人在此，多有怠慢。侯夫人先请。”
洪晚情忍不住抬头，又惊讶地瞄了陆珩一眼。他脸上带着笑，说话的声音轻缓柔和，动作落落大方，丝毫看不出是恶名昭著的锦衣卫指挥使，反倒像是一个谦逊守礼的学生。武定侯夫人无意在慈宁宫内和陆珩纠缠，道了声失陪，便越过陆珩，领着众女眷往外走去。
洪晚情低头跟在母亲身后，擦肩而过时，她仿佛感觉到陆珩的视线极轻地在她身上点了一下，如蜻蜓点水，转瞬便收了回去。洪晚情拿不准是不是自己幻觉，等远远走出慈宁宫后，舅母和母亲才长长松了口气。
洪晚情憋了一路，此刻终于小声地问出来：“母亲，舅母，那便是陆珩？”
永平侯夫人也一脸难以置信：“正是他。他比我想象的倒要年轻些。”
武定侯夫人听闻，在旁接话：“他今年才二十三，可不是年轻。”
永平侯夫人早就知道陆珩年少成名，但亲眼看到远比想象冲击多了。永平侯夫人唏嘘，忍不住问：“他是外臣，来宫里做什么？”
武定侯夫人摇摇头，讳莫如深道：“多半是为了这段时间闹鬼的事。他小时候时常出入兴王府，基本算是在兴国太后眼前长大的，关系比我们亲近多了。皇上将案子交给他，他来后宫查案，顺势拜会兴国太后，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武定侯夫人说到这里，心里无声叹息。京城中人都说陆珩跋扈，然而依武定侯夫人看，他分明谨慎的很。年纪轻轻就手握大权，放在哪家儿郎身上不得飘到天上去，但他却很清醒，在宫里遇到女眷都主动让路。
高调做事，低调做人，这个年轻人，不可小觑啊。
武定侯府虽然和蒋太后有故，但关系仅限于武定侯曾是蒋太后父亲的下属，除此之外，郭家和蒋太后本人并没有什么交情。他们这种关系，哪比得上半个儿子一样的陆珩？所以武定侯夫人一听到陆珩来了，马上就识趣告退。
武定侯夫人百感交集，还不忘警醒小姑子和外甥女：“别看他长得俊俏漂亮，其实心机深着呢。切记离他远些。”
永平侯夫人连连点头：“正是呢。说也奇怪，他那双眼睛我看着就心慌。晚情，尤其是你，以后见了他就绕路，记住了吗？”
洪晚情表面温顺应下，实际上却垂下眼睛，遮住里面的思索。原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珩，那天出现在王言卿身边的男人，竟然是他。
慈宁宫里，陆珩坐在榻边，亲手给蒋太后递上茶水：“许久没来给您请安了。您近来感觉怎么样，上次那帖药有效果吗？”
蒋太后病倒后，陆珩从各处收集了许多秘方、药材，托人送到宫里。他人虽不在跟前，但存在感一日没停过，说不定比皇帝都殷勤。
蒋太后见到陆珩，脸上神情比郭家人在时放松多了。她带着责备的口吻，道：“我已经到岁数了，生老病死乃是常理，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别为我麻烦了。你那些药方天南海北，收集起来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心思，没必要。”
“不碍事。”陆珩淡淡笑着，说道，“臣不懂医理，帮不上您，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点心。只要您身体有起色，臣就心满意足了。”
蒋太后说着责备的话，但脸上全是宽慰。蒋太后用茶压了压嘴里的苦味，欲要放下。宫女见状立刻上前，但陆珩先宫女一步接过茶盏，放到一边的端盘上，动作自然妥帖。
宫女垂目，捧着端盘退下。蒋太后嗓子舒服些了，问：“皇帝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东边闹鬼的事吗？”
陆珩点头，虽然他心里觉得很棘手，但面对蒋太后，依然一副从容笃定的模样：“您放心，臣一定尽快找出装神弄鬼的小人。您只管安心养病就行，不用操心外面。”
这一点蒋太后并不担心，她拍了拍陆珩的手，说：“哀家信得过你。你和皇帝都是聪明孩子，小时候没少折腾人。你们两个一个心眼多，一个有执行力，哎呦，那算计起人来，一个王府都不够你们闹腾的。”
蒋太后想起他们还在兴王府的事情，话里又是埋怨又是笑意。陆珩微笑，说：“小时候不懂事，多亏您担待，以后还劳您多照料。”
蒋太后叹了声，说：“你们不用宽慰我，我年纪到了，自己有数。我这一生从京城嫁去安陆，又从安陆回到京城，享过福也经历过风雨，早没什么遗憾了。我唯独放不下你们两人，皇帝身体不好，到现在了连个子嗣都没有。你更是不让人放心，老大不小，连婚都不成。”
皇帝比陆珩大三岁，但在婚姻上已经领先陆珩一大截。陆珩至今未娶，而皇帝后宫妃嫔众多，连皇后都换了两个了。
陆珩悄悄抬了抬眉梢，觉得十分无奈。每次进宫，他必要被催婚。皇帝的子嗣事关社稷安稳，被人惦记就算了，他又不用担心传宗接代，急什么呢？
蒋太后说，陆珩就微笑着听，时不时点头应是。认错态度十分良好，但坚决不改。
蒋太后说了半天，见陆珩认真听着，便问道：“今年你都二十三了吧，怎么样，有中意的没？若有合适的就定下吧，趁哀家还在，赶紧给你赐婚。”
陆珩一听不敢再装死了，忙说：“我还得替父亲守孝呢，没心思考虑这些事。”
蒋太后一脸嗔怪，语重心长道：“孝虽然要守，但人选也可以留意起来了。方才出去那位洪小姐，你看到了吗？”
陆珩点头，蒋太后说：“她们家便是这样，夫婿虽然还在守孝，但两府早早就相看起来，等夫婿一出孝，立即便能下定。我觉得他们这个办法就很好，趁着没订婚，两个小新人还能培养培养感情。她们刚才提过，她的夫家好像叫……”
蒋太后记不起名字，面露迷茫，陆珩浅笑着补上：“镇远侯傅霆州。”
蒋太后拍了下手：“就是这个。怎么，你认识？”
陆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手指缓慢摩挲关节：“略有些渊源。”
蒋太后看着陆珩的表情，直觉其中有猫腻。她微叹，说：“我久在宫中，已经跟不上你和皇帝了。你们两人都有主意，用不着我操心，但我身为过来人，还是得提醒你们，别光顾着朝堂，多分些心思在家庭上。功名利禄最后都是虚的，唯有家人，才能陪你们一辈子。”
陆珩一脸受教地应下，蒋太后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和皇帝这个年纪正值雄心大略、不可一世，哪能听得进去这些呢？
这种事情不自己经历一遍，旁人是劝不动的。蒋太后忍不住低头咳嗽，陆珩见蒋太后脸上有疲色，道：“多谢太后教诲，臣若有中意的女子，会带来给您看的。您安心养病，臣先行告退。”
蒋太后知道陆珩还有事忙，点头让他走了。蒋太后住在西边的慈宁宫，张太后住在东边的慈庆宫，中间隔了乾清宫、奉天殿等中路大殿，距离足有半个紫禁城。也正是因此，慈庆宫闹鬼才没有波及到慈宁宫。
陆珩从慈宁宫出去，顺着司礼监走到右顺门。郭韬等人已经在左顺门口等着了，瞧见陆珩，连忙行礼：“指挥使。”
陆珩淡淡应了一声，问：“人带齐了吗？”
“属下把南镇抚司里最好的人手都带来了。”
“好。”陆珩说，“去慈庆宫吧。”
陆珩心想他这一天可真忙，他接到命令后立刻赶往乾清宫，然后去慈宁宫给蒋太后请安，现在又来慈庆宫给张太后“驱鬼”，快把整个皇宫都绕一遍了。然而东宫的人，却一点都不体谅他。
陆珩去拜见张太后，才刚提起闹鬼的话头，张太后就激动起来，斥责他们办事不力。陆珩静静等张太后骂完，然后问：“兴国太后，最近宫里到处都是怪力乱神的传言，臣也非常忧心。臣奉命前来调查慈庆宫流言一事，敢问太后，正月二十九那夜，您看到了什么”
正月二十九正是张太后遇鬼并且昏迷的那夜。陆珩怕刺激到张太后，刻意避开鬼怪等字眼，然而张太后一听就恼怒起来，嚷嚷着身体不舒服，一点都不想回忆当夜的事情。陆珩只好让开位置，叫太医进来号脉。
陆珩想过向张太后问话可能比较困难，然而，他还是远远低估了事情的难缠程度。
最先撞鬼的人是张太后，而且唯有她近距离看到了女鬼，她的证词至关重要。但是，看张太后的状态，想要让她如实描述当日的所见所闻，恐怕比登天都难。
陆珩没办法，只好去找其他线索。张太后在寝殿遇鬼，但陆珩去窗边、地板上查看，发现目之所及都被清洗的干干净净。陆珩回头，看到所有宫女远远躲着，察觉陆珩看过来，她们身体颤抖的越发厉害，连话都说不出来。
慈庆宫的宫女已经被接二连三的闹鬼折磨得疲惫不堪，哪还敢靠近闹鬼之地。陆珩冷淡扫过她们，问：“你们中谁是主事人？”
宫女们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上前回话。最后，一个三十余岁、打扮端方的女子上前，一板一眼给陆珩行礼：“回陆指挥使，是奴婢。”
陆珩从来人身上扫过，问：“你是何人？”
“在下秦祥儿，乃尚仪局司籍。”
陆珩指着地上的痕迹，问：“为何清除痕迹？”
秦祥儿说：“回指挥使，太后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后，当天便病了。奴等不敢再让太后受惊吓，便将所有痕迹都清洗了。”
陆珩不动声色，问：“是谁下令的？”
秦祥儿微微一顿，低头道：“是奴婢。”
陆珩点头，在窗前走了一圈，问：“太后当时昏迷在哪里？”
秦祥儿上前指示，陆珩看后，问：“是谁最先发现太后的？”
秦祥儿命人去叫当天发现太后的宫女，陆珩将人带到侧殿问话。然而宫女吓得战战兢兢，一问三不知。
当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夜里有什么声音也不知道。陆珩眼看问不出什么来了，便挥手，让人先将宫女带下去。
郭韬从外面进来，脸上颇为一言难尽。陆珩见状，问：“找出什么线索了吗？”
郭韬摇头，无奈道：“她们说这是太后宫殿，这也不让翻，那也不让碰，这……这还怎么查？”
唯一的目击证人不肯回忆当夜的事，案发现场还被清洗干净了，郭韬头都大了，终于明白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郭韬眼巴巴等着陆珩拿主意，陆珩想了一会，问：“依他们所言，正月二十九太后撞到女鬼，太后被吓得生病，从此开始让宫女集体守夜，并安排太监在慈庆宫外巡逻；二月初五，五个宫女睡得迷迷糊糊时，突然听到门外有女子哭，但出门后却没人，是吗？”
郭韬点头：“没错。指挥使，要将第二次撞鬼的五个宫女叫过来问话吗？”
陆珩起身，摇摇头说：“不必。第一次问话最关键，现在还不急。宫门快要落锁了，我们再待下去不方便。叫人撤吧，同时吩咐下去，让慈庆宫无论宫女太监，所有人都回到宫内，夜晚落锁，相互监督，不允许任何人私自出门。你去安排几个机警的人手，在慈庆宫外巡逻，不论是人是鬼，不能放任何东西接近慈庆宫。”
郭韬领命，立刻出去安排。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所有证据都被破坏了，他们无法顺着线索查前两次遇鬼，只能先将慈庆宫控制起来，里面的人不许出来，外面的人不许进去。如果接下来不再发生闹鬼，那就是慈庆宫里的人作怪，到时候一个个排查，不怕揪不出元凶来。
陆珩去慈庆宫正殿，然而张太后已经服了药睡下了，陆珩只能和慈庆宫目前的主事人秦祥儿说了锦衣卫的安排。秦祥儿全无二话，立即召回人手，并且钥匙交给巡逻的锦衣卫保管，当着陆珩的面从里面给慈庆宫门上锁。
慈庆宫宫门共两把钥匙，一把由另一个太监保管，另一把在锦衣卫手里，开门一定会惊动人。陆珩检查无误后，嘱咐锦衣卫夜里警惕，便出宫了。
陆珩身为正三品指挥使，锦衣卫的实际负责人，巡逻这种事还轮不到他身上，他可以回府安安稳稳休息。然而事与愿违，半夜时，宫里突然传来消息，陆珩紧急进宫，这一觉到底没睡成。
慈庆宫又遇鬼了。这回好几个宫女太监都听到鬼叫声，并且有“叩叩叩”的声音，像是鬼要进来一样。张太后都要吓疯了，嚷嚷着要搬宫殿，坚决不肯在慈庆宫住下去。
宫里不是客栈，哪容人说搬就搬。陆珩进宫应付张太后，安抚了半天，好容易张太后睡着，他被吵得太阳穴都一跳一跳地疼。
陆珩出门，守在外面的锦衣卫立刻围上来：“指挥使。”
陆珩挥手示意免礼，问：“昨天晚上有什么动静吗？”
巡逻的锦衣卫摇头，也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属下盯得很紧，确定没有任何人靠近慈庆宫。子时二刻里面突然嚷嚷起来，我们立刻开门跑进去，但什么都没有看到。”
陆珩问：“你们从听到声音到跑进来花了多久？”
“我们听到尖叫声马上就进来了，连半盏茶都不到。可是，慈庆宫里空空荡荡，他们叫嚷着闹鬼的那个地方，什么痕迹都没有。”
巡逻的锦衣卫也很纳闷，他们开锁查看时，墙外还留着巡逻的人，若真有人装神弄鬼，不可能凭空消失啊？莫非，真是鬼魂作祟？
陆珩询问了时间、情况，什么也没说，只让他们继续守着。经过这一通闹腾，等陆珩再回府时，已经四更天了。
陆珩进门，发现王言卿在主院，惊讶道：“你怎么醒了？”
王言卿长发未绾，外面披了一件单衣，明显是临时起身的。她看到陆珩回来，赶紧上前问：“二哥，宫里怎么了？”
陆珩子时匆忙进宫，出门时的动静把王言卿吵醒了。她得知陆珩出去后就再也睡不着，坚持在主院等他。这一等快一个时辰，陆珩终于回来了。
陆珩瞧见她衣服单薄，赶紧命人给她拿披风来。他拉着王言卿在炭火边坐下，低低叹了一声：“卿卿，有一件事，可能还要请你帮忙。”

第41章 撒娇
王言卿一听，身体微微坐正：“只要能帮上二哥，我在所不辞。是宫里的事吗？”
陆珩点头：“是。你兴许不知道，前段时间，宫里传出闹鬼的流言。”
王言卿听到那两个字，眉尖一挑，惊讶地反问：“闹鬼？”
陆珩深夜出门，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军国大事。她委实没想到，竟然是闹鬼。
陆珩也觉得离谱。这时候灵犀带着披风回来了，陆珩接过披风，罩在王言卿身上，说：“你先穿好。这些事不是一时半会能说完的，你本来就体寒，不要着凉。”
灵犀带来一件藕荷色暗花纱披风，颜色虽然朴素，但上面用各种针法绣着花卉，细节处很讲究。王言卿起身套上披风，拢住衣襟后就要坐下，陆珩却俯身，将披风上的系带一一系住。
他站在王言卿身前，弯腰时挡住了后面的灯光，长长的影子投注下来，像一座大山，瞬间将王言卿完全罩住。
披风和斗篷不同，斗篷是裹在身上的，但披风像一件放大的外衣，长及脚踝，广袖直领，衣身左右开衩，衣襟两边用系带固定。陆珩手指修长，骨节匀称，因为常年习武，他的手显得劲瘦而有力，但现在那双手却穿梭在女子衣带中，绣着暗花的细带绕过他的手指打结，轻柔又灵巧，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香艳靡丽。
王言卿有些不好意思，道：“二哥，不要紧。”
陆珩这种时候倒显得很有耐心，他慢条斯理将最后一条系带拉紧，因为俯身，他的声音像是响在王言卿耳边，尤其清晰低沉：“我半夜出门是常有的事，以后你安心睡觉就好，不用等我。”
“这怎么能行？”王言卿在这方面和陆珩一样，出奇固执。她一心惦记着宫里的事，没在其他事上多做纠缠，赶紧问，“二哥，宫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珩坐到王言卿身边，低低叹了声：“说来话长。上月二十九，张太后起夜时，在自己寝宫里撞到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张太后吓得昏迷，在地上躺了半夜，直到第二天宫女进来才被发现。张太后醒来后就生病了，太医开了药，但没什么用，张太后见了谁都觉得可疑，每个上前伺候的宫女都被她骂‘贱婢’。自张太后遇鬼后，夜里慈庆宫便不熄灯了，并且寝殿一直留着人。二月初五，五个宫女在寝宫里值夜，夜半时分她们听到门外有人哭，出去后却没人。慈庆宫因为这些事人心惶惶，流言传到皇上耳朵里，皇帝怕影响蒋太后养病，命我尽快查明真相。”
王言卿一边听一边思索，问：“二哥今日进宫，就是为了此事？”
“对。”陆珩叹息，支臂撑在案几上，头疼地抵住眉心，“今日一整天都耗在慈庆宫了。我询问二十九那夜具体的细节，但张太后很抗拒，不肯回忆。我去检查痕迹，发现闹鬼的地方被水洗刷的干干净净，别说足迹，连根毛屑都找不到。慈庆宫毕竟是太后寝宫，我们不方便久待，天黑后就锁门出来。我留了人在慈庆宫外巡逻，但今夜，里面又撞到鬼了。锦衣卫听到里面的尖叫声立马开门，但冲进去后却一无所获，锁门后没有外人靠近慈庆宫，慈庆宫内也没有找到可疑之人。”
王言卿挑眉：“就在今夜？”
“对。”陆珩闭着眼，手掌撑在眉骨前，似笑非笑勾了下唇角，“明知道锦衣卫在外还敢出现，这只鬼，胆子倒很大。”
王言卿深思，第一次遇鬼和第二次遇鬼间隔了七天，但陆珩接手案件后，只隔了一天就又出现异状。锦衣卫在慈庆宫问话那么大的动静，宫里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快就发生新案子，背后的意味非常耐人深思。
王言卿想了一会，试探地问：“对方在明知道你接手此事的情况下还立刻犯案，有可能是挑衅你，也有可能在炫耀自己的能耐。二哥，你在宫里有没有头脑聪明、胆大心细、激进冒险，但和你关系不太好的故人？”
陆珩轻轻笑了，不由睁眼看向王言卿。他一夜没睡好，脸上苍白倦怠，但那双眼睛依旧潋滟，悠悠地摄人心魄：“我在京城中朋友没多少，不对付的人倒有很多。满足你所说那些条件的人，遍地都是。”
王言卿一时无语，遍地都是仇家，亏他还能笑得出来。王言卿本想先缩小嫌疑人范围，再重点观察可疑对象，但陆珩仇人太多，第一步排查失败。王言卿也没辙了，说：“根据你说的内容，我只能推断出这些。更多推断还需要具体线索，最好能当面问话。”
“我也正是此意。”陆珩坐正了，凝视着王言卿道，“张太后不肯配合问话，其他宫女虽然乖乖交待，但很多事情不会和锦衣卫说。如果你去问话，效果可能更好。”
王言卿毫不犹豫，点头应下。男女有别，锦衣卫就算再张扬跋扈，皇权特许，遇到太后娘娘，也总不能把人家带到大牢里问话。锦衣卫常规的查案手段在后宫女眷面前不适用，那些宫女看到锦衣卫，也未必肯说实话。但如果换成王言卿，很多事情就轻松多了。
王言卿说：“二哥，我总觉得幕后之人不会就此收手，接下来肯定还会再行动。不如我在慈庆宫待几夜，如果能撞到闹鬼就更好了。听别人说再多，也不如亲眼见一遍，说不定我还能抓到那个鬼呢！”
陆珩听了就皱眉，连口吻都瞬间变严厉了：“不行。你文文弱弱的，在里面出事怎么办？”
“不会的。”王言卿很执着，用力盯着陆珩的眼睛，“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呢，不过是某些人为了利益，弄虚作假罢了。我学过拳脚，普通男人都打不过我，更别说后宫那些太监宫女。我不会有事的。”
陆珩看着她没说话，突然伸手，扣着王言卿倒下。王言卿正好好说着话，完全没预料陆珩这一手，被他压着摔倒在榻上。陆珩手掌制住王言卿两只手腕，手臂横在王言卿肩膀前，虽然没有用力，但也足够让王言卿无法动弹。
王言卿费力挣扎，想要挣脱陆珩的束缚。但陆珩的手就像铁钳一样，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她因为会武，这段日子一直很从容，因为她知道就算她失去记忆也可以自保。今日王言卿才真正意识到，男女力量差距有多悬殊。
陆珩都没回头，伸出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了王言卿的膝盖。陆珩垂眸看着完全被他控制在下方的王言卿，从容问：“普通男人都打不过你？”
王言卿挣扎了一会，脸都憋红了，还是完全敌不过陆珩的力气。王言卿索性放弃，自暴自弃地躺在榻上，喘着气说：“我觉得，你不能算是普通男人。”
王言卿正在换气，说话时含有气音，服软中带着些埋怨。她话语中的普通男人是指没练过武功的成年男子，并不包括陆珩这种行家。而且，他一个大男人竟然还偷袭！
王言卿虽然完全没有移动，但也算剧烈运动过一回。她呼吸时，胸脯也跟着上下浮动，刚才系好的披风领子歪了，细带横在上面，随着曲线起伏，仿佛在蛊惑人将其解开。
陆珩盯着那几缕系带，心想王言卿平时站着不显，这样躺下看，倒也不是完全清瘦。
陆珩慢慢松开王言卿的膝盖，手掌用力，拉着她的手腕坐起来。王言卿顺着陆珩的力道坐好，她知道二哥不会伤害她，但想起刚才的事，还是气不过：“二哥，你怎么偷袭？”
陆珩将她蹭歪的衣襟一点点拉正，说：“怎么，别人攻击你的时候，还会提前给你下拜帖？”
王言卿语塞，片刻后讷讷道：“这分明不是一回事。再说，我们武艺是一起学的，你肯定对我的招数了如指掌。”
陆珩挑眉，似笑非笑睨向她：“你觉得是因为我熟悉你的招数，所以刚才你才被我制住了？”
王言卿本能觉得现在的二哥很危险，她立刻服软，撒娇说：“哪有，二哥是锦衣卫指挥使，还是教我文字武功的人，当然最厉害了。”
这马屁拍的可谓毫无水平，但架不住有用。陆珩心里舒服了，王言卿对表情变化最敏感，她见这样有用，赶紧抱住陆珩的胳膊，说：“二哥，你这么厉害，肯定能保护我，是吗？”
陆珩叹气，说：“宫里水很深，你孤身一个人留在张太后宫里，太危险了。”
“慈庆宫外都是你的人，一有动静你们就能冲进来照应我，哪有什么危险呢？”王言卿见陆珩还不为所动，干脆整个人靠在陆珩身上，轻轻摇晃他的手臂，“二哥，我可以的。”
陆珩最开始只想带王言卿去慈庆宫问话，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竟然想留下来见那只“鬼”。陆珩当然不同意，但王言卿不肯，温软的身体靠在他手臂上，不断软磨硬泡。陆珩感受到衣料后那阵柔软惊人的触感，心想她以前就是这样和傅霆州撒娇的吗？
那确实顶不住。
最后，陆珩只能退了一步，说：“好。但是，你要听我安排。”
王言卿大喜过望，一口应下。王言卿得到结果后不敢再歪缠二哥，赶紧坐好。身边的温香软玉霎间远去，陆珩心想他的作用这么纯粹吗，一旦达成目的，就完全抛开？
王言卿正乖巧坐着，发现陆珩慢悠悠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驻，里面意味不明。王言卿不明所以，茫然地回视陆珩。
怎么了，为什么二哥好像不太高兴？
陆珩看着那双茫然无辜的眼睛，不由感叹果然无招胜有招，最高明的撩法就是不撩。瞧瞧这双眼睛，他还能说什么？陆珩适时打住这个话题，说：“往宫里带人，怎么也得知会皇上。你赶紧回去睡吧，明日，我带你去见皇帝。”
作者有话说:
陆影帝：明天我带你去见另一个影帝。
影帝只和影帝玩，实锤了。

第42章 圆谎
陆珩半夜出门，回来时已经四更天了。王言卿回屋后没睡多久，外面天就亮了。她惦记着今日要进宫，根本没有睡意，很快就起身梳洗。
昨夜她和陆珩说好了，陆珩先去南镇抚司点卯，等准备妥当后派人来陆府接她。王言卿换了身低调的月白色对襟长袄，下着淡紫色马面裙，脚上穿着白绫鞋，静坐在屋中等待陆珩。
阳光穿过如意回纹隔扇，给屋里蒙上一层朦胧的金光。王言卿侧坐在罗汉床上，双脚并拢放在脚踏，月白色的长袄边缘垂在她腿边，露出一截精致整齐的裙褶。
这身长袄对襟及膝，虽然端庄，但很容易显臃肿，然而穿在她身上却窈窕有致。因为她侧坐的姿势，腰侧的衣料收紧，勾勒出一截纤长的腰线。远远看着美人如玉，岁月静好，端庄又静美。
王言卿整理妥帖后，在屋里等了一会，大概巳时，陆珩的人来接她了。王言卿上车，一路安安静静，任凭安排。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下，王言卿掀开车帘，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的陆珩。
他换了身青色飞鱼服，腰上挂着修长的绣春刀，颜色不及绯红张扬，但更显威严肃穆。他皮肤白皙，暗色的制服越发衬得他眉目清俊，不怒自威。他正站在宫门前和太监说话，看到马车来，他停下谈话，朝王言卿走来。
面前宫阙连绵，庄严辉煌，四周守卫各个全副武装，威风凛凛，王言卿立在其中，只觉得自己格外渺小。她不免心慌，下意识依赖她唯一认识的人：“二哥。”
陆珩看了她一眼，很快明白她在害怕。陆珩心想昨夜那么坚持，他还以为她天生胆子莽呢，明明还是知道怕的。
陆珩又是无奈又是怜惜，他停到王言卿身前，安慰说：“不必紧张，我会一直陪着你。宫里已经打点好了，我先带你去见皇上。”
王言卿点头，亦步亦趋跟着陆珩。他们入宫后往西边拐去，进了一条由宫墙围起来的夹道。这一路似乎提前清理过，王言卿并没有遇到其他人，偶尔有太监经过，见了陆珩便远远拱手行礼，嘴里客气喊着：“陆指挥使。”
他们垂着眼睛，哪怕对陆指挥使身后的女子十分好奇，也没有抬眼打量。陆珩并未多做寒暄，带着王言卿径直往乾清宫走来。他走出夹道，穿过隆宗门，对王言卿说：“前面就是乾清宫了。你不用紧张，皇上为人很和气，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皇上能体谅的。”
陆珩这话在暗暗提点王言卿，见了皇帝不要耍心眼，更不要自作聪明，有话直说，反而不会出事。
王言卿若有所悟，点头应下。乾清宫前已经有太监等着了，他瞧见陆珩，摆了下手里拂尘，满脸笑意迎上来：“陆大人来了。圣上正在里面清修，陆大人请。”
太监笑吟吟的，他说话时眼睛流转，目光在王言卿身上划过，却没有问王言卿是谁。王言卿只能对太监笑了笑，福身行礼，随后就低着头，紧紧跟着陆珩入殿。
王言卿进门后不敢张望，一直垂着眼，只觉得脚下金砖深沉内敛，周围摆设也都素雅庄重，并没有她想象中金碧辉煌的样子。陆珩进殿后都不需要太监指引，熟练地往东走，看起来对乾清宫的摆设十分熟悉。他们进入一间暖阁，陆珩停下，对着前方行礼：“臣参见万岁。”
王言卿马上明白，上方这个人就是皇帝了。王言卿也赶紧跟着行礼，皇帝穿着身通袖道袍，正坐在宝座上看青词，他轻轻应了一声，说：“你来了。昨天半夜东宫突然嚷嚷起来，怎么回事？”
陆珩拱手，微微垂着眼，说：“昨夜慈庆宫人又听到些奇异声响，张太后可能没睡好，心神不太安宁，说想要搬宫殿。臣今日带了人，来劝劝张太后。”
皇帝把张敬恭写的青词看完了。他折好，放在一边，抬头自然而然看到了陆珩身后的王言卿。皇帝视线从王言卿身上扫过，皇帝还没说话，陆珩就像皇帝肚子里的蛔虫一样，介绍道：“皇上，这就是臣的妹妹。”
皇帝对陆家的情形再清楚不过，陆珩哪里有什么妹妹呢？皇帝了悟，原来这就是陆珩前段时间提到过的傅霆州养妹，凑巧摔了头，并且误把陆珩认成哥哥。
皇帝暗暗打量王言卿，又看向陆珩。陆珩八风不动，坦然的和真的一样。
皇帝和陆珩关系亲近，但对于彼此的私事一向不插手，陆珩之前一直没女人，皇帝还暗暗担心过陆珩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没想到陆珩不收女人不是因为身体问题或心理原因，而是因为爱好独特。
看不出来，他竟然喜欢兄妹这一口。
皇帝极轻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波动，就像听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陆珩暗暗松了口气，说：“张太后总疑心身边有鬼，臣是外男，不方便在慈庆宫久留，便带了她来。今夜她会在慈庆宫住下，贴身保护张太后，好让张太后安心。”
宫里这么大，多留一个人对皇帝来说无关紧要。皇帝淡淡道：“你安排吧。一会你见了皇圣母，替朕宽慰宽慰她，不要自己吓自己，让外人看笑话。”
陆珩听出来皇帝并不想让张太后搬宫殿，后宫都住得好好的，张太后怕闹鬼就嚷嚷着搬家，那空出来的宫殿谁去住？现在闹鬼只局限在慈庆宫，把慈庆宫伺候的宫女太监封口就没人知道，一旦张太后搬家，那就闹得人尽皆知了。
皇帝好颜面，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陆珩应是：“臣遵旨。皇上若没有其他吩咐，臣便带她去见张太后了。”
皇帝点点头，示意陆珩自行去留。陆珩告安后带着王言卿退出东暖阁，全程除了最开始那一眼，皇帝和王言卿没有任何交流。
王言卿一言不发出门，心想陆家和宫里来往亲密，为什么她对皇帝完全没有印象，皇帝看起来和她也根本不熟呢？但转瞬王言卿想到，她是在二哥一家来京城后才被收养的，那时候兴王已经成为皇帝，陆家不能再像安陆一样随意出入王府，她因此和宫里生疏，也完全可以理解。
王言卿觉得这个猜测很有道理，她替陆珩找好了理由，心里没有一丁点怀疑。她跟着陆珩走出乾清宫，敛息走下汉白玉台阶。乾清宫前人来人往，不时有太监引着大臣走过，等出了乾清门，进入景运门夹墙后，身边才清净下来。
陆珩确定视线里没有其他人，微微落后一步，在王言卿耳边说：“一会你去了慈庆宫，只说是陆府的女护卫，奉命前来保护张太后。多余的事情不要提。”
王言卿郑重地点头，陆珩眼珠向下，无声瞥着她紧绷的小脸，心中好笑。她以为陆珩是怕另生枝节，所以才不让她声张她是陆家的养女，殊不知，其实是因为陆家没有养女。
但张太后和陆珩关系微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她继续误会下去也好。陆珩没解释，继续说道：“慈庆宫外都是南镇抚司的人手，如果我不在，你就去门外找一个叫郭韬的人，有什么要求都和他说。除了明面上的岗哨，慈庆宫周围还有几个暗桩，我怕影响到你，就不告诉你是哪几个暗桩了，你只需知道暗号是夜枭叫声，如果听到鸟鸣声，记得注意长短高低。”
陆珩给她说了枭声次数和长短分别代表什么意思，王言卿认真记下。越靠近东边空气越凝重，宫女太监都低着头，行色匆匆，脸上没有一点笑模样。陆珩指向前面那座覆着绿色琉璃瓦的宫殿群，说：“那就是东宫了。”
慈庆宫在宫城东路，按理该是太子的居所，但本朝有两位太后，亏待了哪一位都不行。反正皇帝现在还没有子嗣，便让张太后住在慈庆宫。
王言卿一踏入慈庆宫大门便感觉到气氛压抑，所有人都一副神情恍惚、魂不守舍的模样，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会吓一跳。慈庆宫的宫人看到陆珩，一点都不意外，屈身行礼：“陆大人。”
陆珩问：“太后呢？”
“太后娘娘刚喝了药，正在暖阁中休养。”
陆珩点头，带着王言卿往暖阁走去。已经开春了，但张太后额头上戴着昭君套，脸色白中带黄，眼皮下耷拉着浓重的黑影，气色非常差。听到有人进来，她只是淡淡撩了下眼皮，无精打采道：“是你啊。你昨日弄出那么大阵仗，最后什么用都没有，今日怎么又来了？”
陆珩丝毫不在意张太后的指责，他给张太后行礼，好脾气道：“是臣护卫不力，请太后恕罪。今夜臣会亲自守在慈庆宫外，太后尽可安心。”
陆珩恭敬守礼，倒显得张太后无理取闹了。张太后现在信不过宫里任何人，陆珩是皇帝派来的，谁知道他们包藏着什么心思。
张太后兴致寥寥，说：“你吃皇帝的俸禄，哀家也管不了你。你们要查什么去外面查，别杵在哀家眼前，看得人心烦。”
敢当面骂锦衣卫心烦的，恐怕也只有张太后了。王言卿心里叹息，张太后这么傲慢，难怪二哥无计可施。这种态度，谈何查案？
陆珩却笑着应下，态度良好极了。陆珩没在乎张太后的脸色，侧身让出身后的王言卿，说：“臣知道昨夜太后受惊了，今日特来赔罪。这是臣专程找来的女居士，她幼年曾在齐云山带发修行，师从张天师传人，通晓阴阳之术。若有她跟在太后身边，定能驱散阴祟，保太后安眠。”
王言卿进宫后一直很谨慎，全程垂着脸，幸亏如此才没有泄露脸上的表情。
王言卿内心相当震惊，先前不是说好了让她以陆府护卫的名义入宫吗，二哥怎么还临场发挥？而且陆珩说的有模有样，王言卿几乎都要怀疑，她失忆之前确实在齐云山修道了。
张太后自从撞鬼后，早就找得道高僧求了平安符和佛像，但都没什么用。听到陆珩的话，张太后这才抬眼打量王言卿，等看清王言卿的长相、身段后，张太后不由露出轻慢。
这种年纪轻轻的半吊子能有什么能耐，但聊胜于无，张太后挥挥手，还是让王言卿留下了。
王言卿上前给张太后行礼，借着施礼的功夫，她抬眼，飞快扫过上方。
张太后坐在正中的紫檀荷花宝座上，似乎是不胜疲惫地斜倚在扶手上，右手挡在眉骨前，手指上套着长长的护甲，挡住了大半张脸。张太后侧后方站着一个女子，她穿着青紫色团领，看面容应当在三十五上下，但总是板着脸，看起来比她的年纪老了十岁有余。宝座周围还站着一些宫女，她们穿着普通的宫人袄裙，脸色苍白，眼神惊惶，全低着头。
王言卿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低眉顺眼地站回陆珩身后。张太后连着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脾气非常暴躁。陆珩看出来张太后没耐心，他将王言卿送到，也不留在张太后眼前讨嫌，很快就告退。
王言卿送陆珩出门，刚才一路都跟着他，王言卿没觉得皇宫和家里有什么区别，现在陆珩要离开，她终于觉得有些慌。陆珩也不放心，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嘱咐王言卿：“今夜我会在宫里巡逻，虽然不能进来看你，但我就在墙外。你如果遇到危险就喊出来，我立刻进来找你。”
王言卿私心当然想让陆珩留下，但以陆珩的职位，哪需要亲自巡逻。她有些踌躇，小声说：“二哥，你昨夜就没怎么休息，今夜还留下，是不是太辛苦了？”
陆珩摇头：“我没事。你一个人在宫里我不放心，反正我出宫也睡不着，不如在宫里看着你。张太后最近心惊胆战，应当没精力找你的麻烦。等她睡着后，你随意找人问问话，主要打听慈庆宫里的关系。你问到什么不要冒进，先出来寻我，如果我不在，就去找郭韬。”
王言卿明知道应该劝二哥回去，但还是敌不过私心，点头应下。只要想到陆珩在外面，王言卿心里立马就安稳了。她停到慈庆宫门前，对陆珩笑笑，说：“二哥，我没事的，你快去忙你的事情吧。”
陆珩看她一个人站在门口，心里实在后悔，他昨天就不应该答应她。陆珩说：“宫里人多眼杂，你先回去吧。”
王言卿摇头：“现在你是指挥使，我是护卫，哪能让我先走？二哥你去吧，我在这里送你。”
完了，陆珩更后悔了。他轻轻看了王言卿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外走去。王言卿目送陆珩远去，亲眼看到他走到一队锦衣卫跟前，锦衣卫们原本正在说话，发觉他走近后立刻站正。陆珩背对着王言卿，她看不出陆珩说了什么，但很快，锦衣卫就分开，各自往不同方向走去。
王言卿这才放心地回到慈庆宫。她转身后，背对着王言卿说话的陆珩微微侧脸，目光无声落到她的方位。
陆珩回头看，郭韬也跟着往前望。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女子了，上次审问赵淮就是她，没想到这次指挥使又将她带来了。郭韬满怀好奇，悄悄问：“指挥使，你从哪儿招来的女探子，怎么以前没见过？”
陆珩回眸，凉凉瞥了他一眼：“你很闲吗？”
郭韬立刻肃然，行礼离开。他都不敢走，是快步跑开的。
王言卿发现她就像一个去学堂的孩子，家长没走之前哭得昏天黑地，但等家人离开后，其实什么事都能应付的来。
张太后现在只有白天敢放心睡觉，等王言卿回去时，张太后已经休息了。王言卿不用去张太后面前说话，无疑大大松了口气，慈庆宫其他人知道王言卿是陆珩请来的能人异士，都不敢阻拦，任由王言卿四处走。
王言卿没有急着问话，而是先在宫殿里漫步，碰到宫女们做事就上前搭把手，没过一会，王言卿就把所有人都混了个脸熟。张太后在里面休息，宫女们便静悄悄跪在外面擦窗户。王言卿帮她们提水、拧帕子，一边递东西一边问：“这里每天都要擦洗吗？”
“是啊。”宫女们原本对王言卿避而远之，但半天相处下来，她们发现王言卿态度和善，说话也温温柔柔，一点都看不出来是陆大人送来的。宫女们的防备心不知不觉瓦解，说道：“早晚各一次，做不完姑姑会罚的。”
王言卿叹道：“这么辛苦。”
宫女摇头，说：“我们还算好的，擦地的才最累呢。他们得等所有人完事后才能擦洗，稍有走动就白擦了，要是主子回来后地还没干，还会被管事公公责罚。最近宫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晚上没人敢出门，谁都不想干擦地的活。”
宫女提起了话头，王言卿顺势问：“这到底是什么鬼，为何这么猖獗？”
宫女们本来很忌讳谈鬼，但想到王言卿是会道法的人，便壮着胆子说道：“据说是死在宫里的怨魂，因为冤屈无法转世投胎，这才在宫里找替死鬼呢。”
王言卿觉得这个说法很奇怪，问：“你们怎么知道是冤魂？”
一个圆脸的宫女似乎想要说什么，被旁边人揪了下衣服，她咽下要说的话，道：“宫里人都这样说。要不是找替死鬼，为什么每夜缠着人不放呢？”
王言卿看出来这些宫女在隐瞒什么，她没有着急追问，而是绕着圈道：“是吗？我曾经和师父学过超度之法，你们详细描述那个鬼的模样，说不定我能认出来是什么鬼。我帮它做一场法事，它便能超度走了，也不用再找替死鬼了。”
陆珩帮她把身份都安排好了，王言卿只能顺着陆珩的话往下编。宫女们一听不疑有他，七嘴八舌说那只鬼。王言卿完全听不清关键信息，只能打住，一一询问：“它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月底，都把太后娘娘吓晕了。”
“除了太后，你们都没有看到吗？”
宫女摇头，王言卿问：“那天守夜的宫女呢，竟然也没有看到？”
“没有。”宫女说道，“月环都为此挨了一顿打呢。也是奇了，她平时睡觉很轻，那天晚上却完全睡死了，第二天兰榆去叫她，摇了好久，她才醒过来。”
崔月环是张太后第一次遇鬼时守夜的宫女，而兰榆是第二天发现张太后晕倒的人。王言卿听着若有所思，崔月环昏睡不醒，兰榆第二天才出现，也就是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张太后知道。
王言卿想到张太后的状态，不觉得二哥都问不出来的话，她去就能问出来。王言卿放弃询问当事人，而是旁敲侧击问：“兰榆在何处？”
一个宫女起身去找，没一会，兰榆来了。王言卿问：“二十九那天，就是你发现了太后晕倒？”
兰榆知道这位女子是锦衣卫陆大人送来的，她手指拽着衣襟，紧张地点头。王言卿扫到她手指上的动作，没有做声，问：“你第二天什么时候发现的？”
兰榆想了一会，说：“应当是寅时。那天轮到我扫地，我早早就起来了。”
王言卿问：“你既然负责扫地，怎么知道太后娘娘晕倒了？”
兰榆指向另一扇窗户，说：“那天窗户没关，我路过时发现窗户开着，心想这么早就开窗，岂不是会把太后冻醒？我觉得奇怪，就多看了两眼，恰巧看到太后睡在地上。我吓了一跳，赶紧进去叫人。”
王言卿回忆了一下张太后寝宫的布局，从这个角度看，确实能看到地面。王言卿问：“你发现太后时，周围有什么东西吗？”
兰榆想了想 ，摇头：“没注意。我看到太后晕倒，都吓傻了，赶紧叫人来扶太后，并没有留意周围。”
兰榆说话时，王言卿一直盯着她的表情，暂时没发现说谎的地方。王言卿去看窗户，果然，上面没有任何痕迹。慈庆宫里一天清洗两次，这么久过去，证据早就被清理了。
王言卿暂时没得到什么有效信息，只好询问第二次闹鬼：“那只鬼第二次出现时是什么情形？”
说起这个，宫女们知道的人就多了，其中一个叫于婉的宫女说道：“太后生病后，让所有人天一黑就在寝殿里守着。但白日总要干活，大家一起熬着实在吃不消，所以秦姑姑向太后提议，将人分成两拨，一拨守夜，一拨回去睡觉，等半夜时换班。初五那天，轮到我们守上半夜，我前面还醒着，后来实在困得不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屋里吹来一阵冷风，我一下子被冻醒，我看差不多快到换班的时候了，就在殿里等另一拨人来。当时太后和其他人都睡着了，宫殿里很安静，我突然听到外面有哭声，声音像快断气了一样，尖尖细细的。我最开始以为是风，后来越听越瘆得慌，赶紧将她们摇醒。结果……”
于婉说到这里眼睛瞪大，露出惊恐的表情。王言卿问：“结果怎么了？”
于婉吞了一口口水，心有余悸说：“结果，我一抬头就看到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披头散发的，吓人极了。我当时吓得受不了，赶紧喊人，连太后也被我们吵醒了。幸亏当时秦姑姑在，秦姑姑安抚了太后，让我们不要乱吵，还拿了木棒去开窗。说也奇怪，明明不久前女鬼的影子就在外面，但我们一开窗，却什么都没有。”
王言卿默然不语，她想了片刻后，问：“那第三次呢？”
“第三次就是昨夜了。”于婉说，“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守夜，快子时的时候，外面又传来女鬼的哭声，而且这次鬼还叩叩叩敲门，都快把我们吓死了。再然后，锦衣卫就进来了。”
这些事情王言卿知道，锦衣卫听到宫女尖叫，立刻破门而入，可是院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找到。宫女们见王言卿垂眸不语，以为王言卿想到了拿鬼的方法，纷纷问：“女仙长，你有什么办法吗？”
王言卿心想她连齐云山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哪能知道如何驱鬼呢？都怪二哥信口胡诌，连她也要跟着圆谎。
不过话说回来，以前怎么没发现，二哥这么擅长编谎呢？
作者有话说:
陆珩：危。

第43章 怪谈
王言卿尴尬，忙说：“你们不必叫我仙长，唤我名字就好。我只是因缘巧合在齐云山住过几年，并不是正式的入室弟子。”
王言卿说这些话时止不住地心虚，她实在不知道陆珩怎么能那么顺畅地编出来。王言卿不好意思再继续这个话题，赶紧问：“二十九那天守夜的女子在哪里？”
宫女们相互看了看，没在附近看到崔月环，一个宫女自告奋勇说：“她应该在屋里，我带王姑娘去找她。”
王言卿跟着宫女往后殿走去。慈庆宫坐北朝南，正面是五间打通的大殿，是张太后的起居之地，穿过正殿两侧的小门，就进入一个明显冷寂下来的小院。这个院子的正殿比前面张太后的寝殿低一级，窗户地基都矮小很多。
但就算如此，正殿也不是宫女们能住的，她们人数最庞大，却挤在后殿东西两侧的小屋子里。这些屋子和宫墙修在一起，低矮逼仄，和前面富丽堂皇的太后寝宫形成鲜明对比。
宫女站在一件矮屋前，敲了敲门，问：“崔月环，你在里面吗？”
过了一会，里面传来女子的应话声：“谁呀？”
“是我。陆指挥使带来的女居士要问话，你现在方便吗？”
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碧绿袄裙的宫女连忙开了门，道：“不知是女仙长，仙长恕罪。”
王言卿笑笑，柔声说：“我姓王，你们唤我名字就好了。”
崔月环应是，有些局促地请王言卿进来：“王姑娘见谅，这里晒不着光，有些阴潮。我给姑娘倒茶。”
王言卿淡淡摇头，示意无碍：“我只是来问几句话，你们不必麻烦了。”
王言卿说了不用，但宫女怎么敢怠慢陆指挥使的人。她去窗户边拿起茶壶，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崔月环不由露出尴尬，领路的宫女见状，说：“我去给你们接些热水。”
领路的宫女从崔月环手里抢了茶壶就走。崔月环给王言卿搬来绣墩，紧张地请王言卿坐。
王言卿敛衽坐下，目光无声扫过屋子。这件屋子不大，都不及王言卿在陆府卧室的一半，却足足挤了四张床，人站在里面，连转身都困难。屋里摆设一目了然，除了床铺、墙角的箱笼、窗户前的条案，便没有其他东西了。
因为常年见不着阳光，又挤了太多人，屋里弥漫着一股阴潮。王言卿的穿着打扮、容貌气质和这件陋室格格不入，崔月环坐立不安。王言卿对崔月环笑了笑，和气地说：“你不用紧张，我听宫女们说你在屋里休息，担心你身体不舒服，所以过来看看。我可以叫你月环吗？”
崔月环脸色微微放松，谨慎地点了下头。王言卿问：“你今年多大，哪里人氏？”
崔月环不知道王言卿问这些做什么，回道：“我今年二十，入宫已有六年，是平阳人。”
王言卿惊讶地弯起眼睛，笑道：“你竟然是平阳人？我祖籍大同府，原来我们是同乡。”
崔月环入宫多年，和家乡早已失去联系。她听到王言卿来自同省，哪怕明知道这个女子来头不小，心防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王言卿看似谈笑，其实一直在注意崔玉环的表情。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谈及童年和家乡，算是最容易得到好感的途径了。王言卿勉强用同乡套了个近乎，然后不动声色问：“听她们说你前几日挨了打，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崔月环听到这里眉目耷拉下来，垂下头道：“我犯了大错，太后饶我不死已经是恩典，哪敢喊疼？”
张太后遇鬼那天正好是崔月环守夜，崔月环什么都没听到不说，还害张太后在地上躺了半夜。要不是张太后这段时间频频遇鬼、精神恍惚，一时忘了处置崔月环，她要经受的可不只一顿板子。
王言卿猜测宫女们都在外面擦洗宫殿，崔月环却一个人待在屋里，多半便是在养伤。王言卿问：“你受了伤，宫里的任务还照常吗？”
“当然。”崔月环说道，“我们这些做奴婢的，犯了错挨罚乃是主子的恩典，应当谢恩，哪能因此耽误了做工？多亏秦姑姑照顾我，这几天给我换了轻松的活计，同屋的人也帮我做事。姑姑对我大恩大德，我怎么还敢矫情？”
养伤是主子们才有的待遇，身为宫女，是不允许浪费时间的。崔月环已经算运气好的，前有秦祥儿放水，后有同屋帮衬，她这才能勉强等伤口长好。要不然，挨了板子第二天就被发配做重活，任你铁打的身体也要垮。
王言卿看着崔月环，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旁人还可以用“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麻痹自己，但对于宫女，这样的日子就是她们的一生，苦闷的毫无盼头。
一入宫门深似海，对宫女们来说，一旦进了这道门，便再没有出去的机会。她们最好的结果就是老死宫中，跟不对主子会被妃嫔和太监欺压，就算跟对了主子，将来也可能会被殉葬。能平平安安活到老死，已经是许多宫女无法企及的奢望。
紫禁城巍峨高耸，然而下面，尽是累累白骨。这些宫女、太监，甚至妃嫔，都是这座绚丽皇宫的牺牲品。
王言卿心情沉重起来，她问：“是因为那天守夜吗？”
崔月环沉默片刻，说：“给主子守夜时睡着，被打死都是该的，何况我还害太后娘娘生病。”
王言卿低声道：“但其他宫女说，你平时睡觉很轻，以前从没犯过这种错误。你那天睡死过去，会不会因为被人算计，比如误食了什么茶水、药物？”
崔月环垂着眼睛，细微地抿了抿嘴，说：“没有。”
王言卿盯着她的脸，问：“真的没有吗？你再仔细想想，比如吃了别人送来的茶水、糕点、零食之类。”
王言卿语速很慢，崔月环听着无动于衷，道：“我记不清了，应该没有吧。”
王言卿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追问：“那就好。也不知道这只鬼到底来自哪里，为什么非盯着慈庆宫不放。你还有伤在身，晚上需要去前殿守夜吗？”
崔月环深深低着眼，木然应了声：“会。”
“你也要去吗？”王言卿叹气，关心地问，“你负着伤还要守夜，太辛苦了。你撞到闹鬼了吗？”
崔月环咬唇，神情和刚才谈论家乡时截然不同。她不愿意继续说了，但碍于王言卿问，不得不回道：“第一次闹鬼时我睡着了，什么都没看到；第二次闹鬼发生在上半夜，那天轮到我守下半夜，正好错过了。唯有昨夜鬼敲门的时候我听到了。”
王言卿就像看不出崔月环的冷淡一样，继续追问：“那只鬼可怕吗？”
崔月环“嗯”了一声，随即点头。王言卿突然伸手握住崔月环的手指，崔月环吓了一跳，下意识抽回半截。王言卿温柔笑着，说：“你放心，皇上已经把这桩案子交给陆大人，陆大人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崔月环手指缩了下，抬起唇角对王言卿笑了笑。
去接热水的宫女回来了，王言卿顺势放开崔月环的手。她又问崔月环养伤的事，崔月环时不时应一声，眼神虚虚飘着，并没有多少谈兴。王言卿识趣起身，说：“我不打扰你养病了，你安心休息吧。”
崔月环肩膀暗暗放下，起身相送。王言卿在门口让崔月环止步，和之前领路的宫女走出门帘。出来后，王言卿问宫女：“初五那天，守夜是怎么排班的？”
宫女回忆了一下，说：“秦姑姑将人分成两组，一组守上半夜，一组守下半夜，第二天替换。初五那天，应该是秦姑姑那组守上半夜。”
王言卿问两组分别有哪些人，宫女一一说了，和崔月环、于婉的话吻合。王言卿沉吟不语，宫女见状，问：“王姑娘，你问这些做什么？”
这种时候倒感谢陆珩给她找了个好借口，王言卿笑了笑，都不需要费力想便回道：“我在想超度法事。今夜我和你们一起守夜吧，我也不需要轮班了，干脆上下夜一起守。”
现在那个女鬼闹得人心惶惶，晚上守夜的人当然越多越好。王言卿现在还顶着张天师传人的名头，宫女听说王言卿要留下，简直求之不得。宫女说：“辛苦王姑娘了。但守夜的事一直是秦姑姑安排，多一个人得和秦姑姑说一声。”
王言卿经常听宫女们提起秦姑姑，她好奇问：“秦姑姑是谁？”
“秦姑姑名秦祥儿，是尚仪局的女官，慈庆宫大小事都要她做主。”宫女嘴里带着些艳羡，说，“秦姑姑和我们不一样，她是通过考试选拔进来的，帮助主子处理宫务，不用做伺候人的活。可惜我笨，通不过内学的考试，要不然我也去当女官了。”
女官是洪武皇帝设置的制度，分为六局一司，全宫上下只有一百多人。女官和这些命如草芥的宫女太监不同，她们身上有品级，通文识墨，是后宫的管理者，下管理宫女，上监督妃嫔，级别高的女官甚至有宫女伺候。女官有从外面选拔的，也有从宫里培养的，秦祥儿便是从宫外考进来的。
宫女和王言卿说完后，便去找秦祥儿禀报了。王言卿没有跟着她一起走，而是换了条路，默默琢磨着慈庆宫的事。
宫廷管理如此森严，除了内鬼，外人很难钻空子。而且昨夜慈庆宫是被锦衣卫围起来后闹鬼的，期间没有外人靠近慈庆宫，所以这个鬼，必然出现在他们内部。
第一次闹鬼没有有效的目击证人，第二次慈庆宫一半宫人在屋里守夜，另一半人睡觉。五个宫人加上张太后一齐撞鬼，这些人聚在一起，很难弄虚作假，另一半宫人作案的可能性更高。其中，第一次守夜时睡死，第二次又恰巧不在寝殿的崔月环，非常可疑。
天色逐渐变暗，慈庆宫的气氛明显慌乱起来。王言卿四处走动时，看到两个宫女在后院正殿东张西望，神情可疑，其中一个正是先前和她说话的于婉。王言卿停在门口，轻轻敲门：“你们在做什么？”
于婉听到背后响起声音，狠狠吓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她回头看到是王言卿，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王姑娘，是你啊。”
王言卿提裙迈入门槛，问：“怎么了？”
于婉飞快在水盆里拧帕子，一刻不敢耽误，说：“姑姑让我们来后面擦洗库房。天快黑了，这里人少，冷飕飕的瘆人，我们得赶紧回去了。”
原来是怕鬼。王言卿停到多宝阁前，帮她们搭手。王言卿小心地把一对花瓶抱下来，问：“你们在宫里多久了？”
于婉拧干帕子，一边利索地擦花瓶，一边回话：“我在宫里五年了，她刚入宫，才三年。”
王言卿看向另一个宫女，她面容娟秀，身形纤弱，看得出来年纪不大，估计只有十五六。她神情有些恍惚，察觉王言卿看过来，她慌忙低头，手一抖，差点把花瓶打碎。
王言卿站在旁边，眼疾手快接住花瓶。于婉吓了一跳，看到花瓶没事才松了口气，竖着眉埋怨：“秀葽，你做什么？这可是弘治皇帝赐给太后的花瓶，太后平时宝贝的很，若是打碎了，十个你都不够抵的。”
秀葽垂下眼，讷讷说对不起。于婉看着秀葽的模样，欲言又止，最后叹气道：“算了，你要是精神不好就回去歇一会吧，这里我来洗就好了。”
秀葽摆手说不用，于婉把东西抢过来，嫌弃道：“你别在这里添乱了，你这样恍恍惚惚的，能帮上什么忙？快回去吧，晚上还要去太后屋里守夜呢。”
秀葽抢不过于婉，最后垂头走了。王言卿看着那个女子出门，低声问：“她怎么了？我看她脸色白的厉害，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于婉欲言又止，最后摇头说：“她年纪小，刚进宫还没习惯呢。等再过几年就好了。”
于婉说得随意，王言卿回眸看她，只见于婉眉眼垂着，拎起秀葽的花瓶，已麻利地擦拭起来。
这份轻描淡写背后，不知掩藏了多少酸楚。
王言卿暗暗叹了一声，问：“秀葽这个名字雅致，她父母应当也是读书人，怎么舍得把她送进宫里来？”
于婉努努嘴，说：“哪有。她们家要真是读书人家倒好了，可惜她父母早亡，兄嫂不想养她，就将她卖进宫里来。她原来都没有正经名字，跟着排行叫小四，后来秦姑姑说四不吉利，有一句诗叫什么秀葽……”
王言卿接话：“四月秀葽，五月鸣蜩。”
“哦对。”于婉已经将花瓶洗好，端端正正放回多宝阁，一边在水中拧帕子一边说，“就是这句诗。秦姑姑说小四音不好，就给她改名秀葽。可惜啊，名字叫的再秀气，草也终究是草，还是任人践踏的命。”
于婉在水中洗帕子，王言卿就盯着她。王言卿发现于婉说这些话时语气没什么波动，但眼睛却轻微地闭合，上唇提起，鼻侧飞快地出现两条细沟，很快就消失不见。王言卿不动声色，问：“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于婉撅嘴，正欲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于婉。”
于婉悚然，立即站好：“秦姑姑。”
王言卿跟着回头，发现是上午见到过的端肃女官，原来她就是秦祥儿。王言卿合手行了个万福，秦祥儿避开，回了一礼：“王姑娘，您是贵客，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陆大人交代尚膳监给您送来了晚膳，姑娘请随奴婢来。”
王言卿听着头大，宫里做什么都有专门的人手，尚膳监便是给皇帝后妃做吃食的太监。她只是在慈庆宫暂留一会，二哥惊动尚膳监的人，未免太大动干戈了吧？
但东西都送来了，王言卿只能跟着秦祥儿去用膳，刚才的话题自然打住。秦祥儿和王言卿走后，于婉讪讪收起东西，抱着脏水盆跑了。
王言卿被秦祥儿带到一处安静的宫殿，秦祥儿还要亲自帮王言卿摆饭，王言卿连忙拦住。秦祥儿当女官惯了，做什么都板着脸，王言卿对着她实在没法吃饭，便客客气气把秦祥儿送走。等屋里只剩下王言卿一人时，她打开食盒，发现全是她喜欢的菜。
王言卿拿筷子随便挑了一口，可能因为皇帝信奉道教的缘故，宫里的膳食偏素，但味道并不差。王言卿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素菜，她坐下来安安心心吃饭，心想果然熟人好办事，这份菜若说不是尚膳监特意关照过的，王言卿都不信。
二哥这作态，未免忒奸臣了。
陆珩这人，就是有能耐不在跟前还能刷存在感。王言卿吃了一顿高标准的晚膳，意识到她竟然一下午没想起过二哥，心里十分愧疚。
晚饭过后，天色很快黯淡。慈庆宫因为闹鬼，天黑后格外萧条，大门早早就落了锁。王言卿饭后没有耽搁，立刻前往太后寝殿。
寝殿里此刻已经有不少人，全是一副惶惶不安、如丧考妣的模样。秦祥儿正在安排人，看到王言卿进来，淡淡行了半礼。
秦祥儿脸色严肃，规矩仿佛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头。王言卿颔首回礼，默默躲到角落里，不在人前碍眼。
张太后脸色极差，压根没心思搭理王言卿。张太后看着宫女们慌张的脸就心烦，她把众人赶到落地罩外，自己由秦祥儿侍奉着躺下。秦祥儿在内室给张太后捶腿，王言卿和其他宫女们挤在一起，默默等着午夜到来。
这是一件非常折磨人的事情，她们明知会发生什么，却无能为力。宫女们全都刷白着脸，面无人色。王言卿扫过众人，注意到崔月环和那个叫秀葽的宫女都在。王言卿记得昨日就是崔月环守上半夜，今夜按理该轮到她守下半夜了，崔月环却出现在这里，应当是和人换了班。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王言卿将猜测藏在心里，并不表现。她其实并不相信所谓闹鬼之言，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在场的宫女。然而，就算再恐怖也挡不住身体本能，夜逐渐深了，殿中空气一点点变冷，宫女们也挤成一团，昏昏沉沉睡着。
王言卿一直提醒自己警惕，但困意来袭时根本不容人选择，王言卿不知什么时候合了眼。迷迷糊糊中，她突然感觉到有一股冷气欺近，王言卿霎间睁开眼。
她回头四望，发现宫殿里静悄悄的，宫女们东倒西歪，已睡得全无知觉。内室里灯光细微晃动，秦祥儿靠在张太后榻前，似乎也睡着了。
一切看起来并无异样。王言卿悄悄活动有些酸麻的小腿，这时候，她隐约听到外面有呜呜的声音。
这阵声音尖细婉转，像是风声又像是什么人在哭。王言卿立刻起身，用力推开窗户。
外面什么人都没有，王言卿凝神，已听不到呜呜声。
初春的风带着料峭寒意，夜风从窗外卷入，霎间驱散了睡意。王言卿不信邪，仔细环顾四周，连房梁上也看了，然而，还是什么东西都没有。
王言卿都不由动摇了，莫非，刚才只是风声？
王言卿一无所获，只好关上窗户，回到原位。经过一连串的闹鬼，宫女们已成惊弓之鸟。王言卿走动声很轻微，但还是有人惊醒了。
崔月环看到王言卿从窗边回来，脸色微微变化。可能因为刚刚苏醒，她嗓子还是哑的，艰涩问：“王姑娘，怎么了？”
王言卿摇头说没事，然而其他人也被次第惊醒。她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脸色都变了。
这种明知道外面有鬼而自己却无计可施的感觉太恐怖了，一个宫女惊慌地抱紧同伴，失神喃喃：“她来了，怎么办，她又来了！”
内室也被惊醒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王言卿正待安慰众人，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笃笃”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挠门，几乎同时，那个尖细幽怨的声音再度响起：“好冷啊，放我进去。”
作者有话说: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诗经&#183;七月》

第44章 吃醋
那个声音如泣如诉，喑哑幽怨，内容更是令人毛骨悚然。宫女们吓得一起尖叫，王言卿立刻转身，用力一把推开殿门。
外面漆黑如墨，夜风卷着王言卿的衣摆旋过，寒意无处不在，像是要钻入人骨髓一样。王言卿寒着脸扫过四周，然而，除了森森冷气，哪还有什么东西。
她一听到声音就立刻出门，这么近的距离，不该能躲开才是。到底是谁藏在外面搞事？
王言卿不信鬼神，此刻都有些头皮发麻了。这时候门口传来推门声，一行人提着灯笼，快步进入院落。王言卿看到为首的人，下意识朝他扑去：“二哥。”
陆珩沉着脸接住王言卿，一碰才知她手掌冰凉。陆珩不作言语，淡淡抬头，身后的锦衣卫自然列队散开，将慈庆宫大殿包抄成铁桶。
王言卿说完后才意识到她叫错了，屋里的宫女没听到，锦衣卫的人恐怕注意到她的称呼了。王言卿心里警铃大作，赶紧后退，但陆珩却没放开她，他毫不避讳地握着王言卿的手，低声问：“你没事吧？”
陆珩预感到今夜还会出事，果然，才刚子时慈庆宫里就传来女子的尖叫。陆珩当机立断下令破门，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王言卿摇头，说不出话来。陆珩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这时候郭韬回来报话。他停在三步远的位置，垂下眼睛，不去看指挥使和那个女子交握的双手：“指挥使。”
“找到什么了吗？”
郭韬摇头：“大殿周围都查过了，全无人迹。”
“去检查后面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
郭韬领命而去，宫殿里秦祥儿也带着人出来了。王言卿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垂着眼睛站到陆珩身后。秦祥儿手里提着一盏灯，肃容走下台阶，对陆珩行礼：“陆大人。”
陆珩对着秦祥儿淡淡点头，道：“我听到东宫里有异动，深夜闯入，多有失礼。太后可还好？”
“太后娘娘没事，有劳陆指挥使了。”秦祥儿说完，顿了顿，问，“陆指挥使，那阵怪声接二连三出现在慈庆宫，不知到底是何物？”
陆珩不置可否，说：“我正在命人排查，劳烦秦女官转告太后，锦衣卫可能要叨扰一段时间。太后尽管放心，有我在，绝不容妖魔作恶。”
秦祥儿福身，转身回去禀报太后。之后陆珩果然就留在院子里，锦衣卫一间间推门排查，拿着人名册子核对屋里的人。夜风从四面八方传来，火光摇曳在风中，拉的地上黑影重重。王言卿在风中站了一会，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终于恢复思考能力。
前一次闹鬼时，锦衣卫从听到声音再到开门可能耽误了时间，但今夜王言卿就在宫里，她一听到怪声就出来了。这么短的间隔，就算跑也跑不远，为什么会没有人影呢？
王言卿脸色素白，眉尖细细拧着，百思不得其解。陆珩朝她身上扫了一眼，忽然解开披风，罩在王言卿身上。王言卿吃了一惊，忙朝后避让：“二哥。”
慈庆宫和锦衣卫诸人还在，她怎么能穿陆珩的衣服？
陆珩却不作声，沉默但不容置喙地将自己的披风拢在她身上。王言卿还欲再躲，肩膀已经被人压住。她不敢在深宫里拉拉扯扯，只好僵硬地停住身体，任由陆珩的气息罩下来，将她完全裹住。
披风男女款式差别不大，但陆珩的身量比她高很多，他穿着正常的衣服，在她身上衣袖都快拖地了。她整个人陷在过分宽大的衣服里，看着吃力又可怜。
王言卿小心翼翼提着披风边缘，尽量不让地面弄脏他的衣摆，她靠近，做贼一般提醒陆珩：“二哥，我现在明面上还是侍卫。你和我走太近会教人起疑的。”
陆珩心想她是他带来的，明码标价阵营鲜明，还差人知道吗？陆珩欲言又止地看向王言卿，最后，也学她一样压低声音，说：“没事，他们看不见。”
这话就纯粹把众人当瞎子了。王言卿一时梗住，竟然无法接话。
他们这里说话时，后面锦衣卫不算温柔地推开慈庆宫每一件房，挨个询问宫人的动向，检查殿内是否藏人。过了一会，郭韬回来，隐晦地对陆珩摇头。
陆珩遗憾，但也并不意外。他顾及到内外有别，没有进屋里给张太后请安，而是停在窗外，隔着窗扇说道：“今夜多有打扰，请太后谅解。慈庆宫怪事频发，臣担心奸人加害太后，只能继续僭越下去。臣会命人把守着慈庆宫各门出口，直到天亮。为防万一，今夜，请太后不要离开东宫。”
张太后已经被接二连三的闹鬼吓破了胆子，哪还有什么异议？锦衣卫虽然声名狼藉，但别说，他们凶神恶煞往门口一站，鬼见了都不敢靠近，倒让人无比安心。
陆珩为表避嫌，将慈庆宫正门大开着，让锦衣卫拿着火把在前院巡逻，彼此都能看见，确保不会唐突宫眷。宫里有门禁，按理现在是不能开门的，但凡事都有特例，这种小事陆珩明日和皇帝提一嘴就行，巡视的太监也不会不长眼到过来找锦衣卫的麻烦。
锦衣卫都是一群大男人，陆珩安排巡逻时，王言卿就披着斗篷蜷在阴影里，悄悄捂嘴打了个哈欠。她以为自己的动作很轻微，哪料完全落在别人眼里。郭韬见状，很识趣地说：“指挥使，这里有属下盯着，您先去歇息一会吧。”
这里就属陆珩官职最大，他连样子都懒得装，直接说：“你们好好守着，有动静来寻我。”
郭韬抱拳：“是。”
给皇帝守夜便罢了，区区张太后，还不配让陆珩在外面站一夜。事实上，要不是王言卿，陆珩今夜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陆珩交待好人，折身朝王言卿走来。王言卿发现他过来，立刻打起精神，说：“二哥，你要走了吗？披风给你。”
这个缺心眼，还打算回张太后寝殿里守着呢？陆珩淡淡扫了她一眼，拉紧她的衣领，说：“不用了。锦衣卫这么多人，哪用你一个姑娘家熬着。你跟我来。”
王言卿以为二哥对她另有安排，毫无二话跟着走了。锦衣卫和东西厂本来是竞争关系，但架不住陆珩会做人，把宫里的大太监都打点得很好。太监们见陆珩年轻有为，得皇帝重用，也乐得和陆珩交好，所以很多事情不必陆珩说，早就有人精帮陆珩安排好了。
陆大人在宫里查案，如此辛苦，哪能让指挥使在寒风里待一整夜？司礼监的太监早早就给陆珩准备了住处。太监们做惯了伺候人的活，房间安置得干净妥帖，陆珩用披风将王言卿罩住，对领路太监道谢：“深夜还惊动各位，有劳了。”
领路太监替陆珩掀起帘子，笑道：“陆大人客气，您是肱骨重臣，为圣上分忧，奴婢别的帮不上忙，只能做些小事了。”
陆珩颔首微笑，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带着王言卿入内。太监也识眼力劲，将炭火挑旺就出去了，丝毫不打扰陆大人休息。
王言卿一夜没睡，熬到现在太阳穴都一抽一抽地疼。陆珩见王言卿脸色不好，替她解下披风，说：“困了就睡一会吧。”
王言卿用力揉揉头，深深吸气，试图让自己精神起来：“我没事。二哥，我今日问到好些消息，正好趁现在告诉你。”
“不急。”陆珩把披风挂在一旁，拉着王言卿坐在榻上，“离天亮还早着呢，你可以慢慢说。实在头疼就先睡吧。”
王言卿坐好，左右看了看，问：“二哥，我不用回去吗？那你怎么办？”
“不用，这里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陆珩说着，似笑非笑睇了她一眼，“卿卿长大了，懂得心疼哥哥了。他们只准备了一间屋子，你说该怎么办？”
王言卿身形明显紧绷起来，陆珩这才笑出来，扶着王言卿肩膀让她躺下，轻缓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逗你的。”
陆珩手指抚上王言卿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捏。王言卿本来想要躲开，她这么大的人了，还枕在哥哥腿上算怎么回事？但陆珩的手指实在太过舒服，王言卿轻哼一声，不舍得推开，便也半推半就躺下了。
反正没人，她暂时枕一会不碍事。
陆珩是学武之人，懂得穴位，他按了一会，问：“现在好些了吗？”
王言卿闭着眼睛，低哑应了一声，听声音都快睡着了。陆珩轻轻一笑，不再局限于揉捏穴位，手指慢悠悠在她发间穿梭：“昨天跟我那么凶，我还以为你真不怕呢。”
王言卿有些尴尬，她也以为她不怕鬼，实际见了才知道，她亦是普通女子。她第二次听到鬼叫的时候着实吓到了，只不过她顶着高人的名头，不敢表现出来，没想到，陆珩却发现了。
王言卿嘟了嘟嘴，仗着自己闭着眼睛，自欺欺人道：“哪有，我才不怕。”
陆珩看着她的表情，忍俊不禁。他进去时，她手都是冰凉的，还嘴硬？陆珩无意戳破她，说：“好，是我误会卿卿了。你白天问到什么了？”
看王言卿这样一时半会也睡不着，不如说说话。王言卿一提起这个就精神了，睁开眼睛道：“二哥，我今天发现两个可疑人物。”
“嗯？”陆珩低低应了声，手指压在王言卿鬓角，不知道在按摩穴位还是摆弄她的头发，“是谁？”
“一个是二十九那天守夜的宫人，名崔月环，一个是疑似在张太后宫里遭遇不公的小宫女，名秀葽。”
陆珩记得他也询问过守夜的宫女，那时候她可什么都不说。陆珩叹了声，问：“卿卿为什么怀疑她们？”
王言卿细微地调整角度，在陆珩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说：“先谈动机。我今夜一听到声音就跑出去了，可是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之物。我现在还不清楚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但能布下这么大的局，想必花费的心思不少。他为什么非要装鬼呢？装鬼本身就代表一种弱势，并且反映了很强的报复心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果是皇上或者蒋太后想要报复张太后，根本不会选择装神弄鬼。”
王言卿说到这里微顿，眼睛飞快地往窗外看。陆珩屈指，轻轻敲了王言卿额头一下：“原来还知道怕呀。宫里不同家里，下不为例。”
王言卿自知理亏，结结实实让陆珩敲了一下，嗯嗯应是。她接着刚才的思路，说：“所以，想出这个办法的人，应当是地位比张太后低，却又对张太后有着深仇大恨的人。”
王言卿说完，期待地看着陆珩。但陆珩没表态，只是问：“然后呢？”
二哥没说她猜的对不对，王言卿略有些失望，继续说道：“我先问了守夜的宫女崔月环。本来我没怀疑她，去找她只是想从她身上排查嫌犯。没想到，她的表现却很可疑。”
陆珩对此很感兴趣，手指划过王言卿发丝，示意她继续。王言卿一边回想，一边缓慢说：“我问她在守夜之前，是不是误食了什么东西，她当时的表现很奇怪，似有压抑，却并不承认。一个被打了板子的人，听到自己可能被人算计了，应该愤怒才对，她怎么会那么平静呢？我觉得可疑，就用话试探她，我记得我当时说的是茶水、糕点、零食，我注意到听到糕点时，她眼睛眨动变快，睫毛朝下收敛。她在心虚，而且问题多半出在糕点上。后来我又询问她闹鬼的细节……”
王言卿细微地停了一下，陆珩最开始不懂她为什么不说了，他看着她的表情，忽然了悟，不由轻笑：“闹鬼怎么了？”
王言卿想到自己刚才放的大话，忍着尴尬改口：“那只鬼闹腾出来的动静……其实还有些吓人的。然而当我追问时，崔月环神态忍耐、紧张，唯独没有害怕。我问她那只鬼是否可怕，她先应声，然后才点头。这就是很明显地说谎了，正常情况下表达肯定，点头和承认应当是同时发生的，怎么可能先说话、再点头呢？除非她明知道那只鬼是人为的，所以才不害怕。我当时便怀疑她了，之后我突然握住她的手，她下意识躲避，而且手心里有汗。今夜守夜，她临时换班，调到上半夜，我听到动静开窗时，她是第一个醒来的。”
王言卿呼了口气，说出最后的结论：“她说谎了，并且很紧张。要么她是闹鬼的主使，要么就在袒护真凶。”
陆珩手指在王言卿柔滑的发丝中穿梭，目光深长，若有所思：“卿卿果然天赋异禀，区区几句话，就问出来这么多信息。另一个女子呢，你为什么还怀疑她？”
“秀葽完全是意外收获。”王言卿说，“我当时在慈庆宫中闲逛，无意发现她们。我一进去就发现秀葽心神不宁，看另一个宫女的表现，她应当遭遇了什么大事，深受打击。我正打算细问，秦祥儿就来了。我被秦祥儿叫去吃饭，问话无法继续，秀葽具体遭遇了什么，可能得明天再找机会了。”
陆珩微微眯眼，突然问：“秀葽长相如何？”
“端正秀丽，只不过年纪轻，尚存稚气。”王言卿说到这里，不由转身，仔细看着陆珩，“二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珩低头瞥了她一眼，伸手盖住她的眼睛：“这些本事对外人使，别总盯着我。”
王言卿忍不住笑，她把陆珩的手掌拨开，说：“哪有。二哥，你为什么关心秀葽的长相？”
陆珩也没打算真的蒙她的眼睛，顺势放开，手指顺着她的下巴摩挲：“我应当知道这个女子有什么隐情了。”
说完，陆珩垂眸，似笑非笑道：“怎么，卿卿吃醋了吗？”

第45章 绾发
王言卿身体一僵，下意识要坐起来：“我吃什么醋？”
她呀，稍微开句玩笑就要着急。陆珩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另一只手将她的发簪抽出来，王言卿的长发立刻像瀑布一样，从陆珩指尖滑落。
王言卿没防备陆珩这么做，一时怔住。她的头发散落在陆珩膝上，逶迤绮丽，光泽细腻，远远看去如一匹华丽的黑缎。陆珩满意地从王言卿发中梳过，道：“卿卿竟然没吃醋吗？那我可太失望了。”
陆珩的反应接二连三超出王言卿的预料，王言卿下意识否认吃醋，他倒直接认了。王言卿不知道该怎么回，这一打岔，陆珩已经把她的头发全部解开，摊在膝上，饶有兴致地把玩。
陆珩早就觉得她头发摸起来触感很好，以前她头上有发髻，只能摸到一小段，如今从发根梳到发尾，发丝流水一样从他指缝间滑过，才算真正过瘾。
他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王言卿不得不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二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头发不是随随便便碰的。为彼此梳发，一向是夫妻才能做的事情。
陆珩却仿佛不懂这其中的意义一样，疑惑地看向王言卿：“怎么，我弄疼你了？”
王言卿看着陆珩浅波粼粼、坦荡诚挚的眼睛，竟然觉得拒绝他是一种罪恶。她支吾了一下，说：“倒也没有。”
“那就好。”陆珩越发明目张胆地摆弄她的头发，说，“头顶有几个穴位安神效果特别好，只是我记不太清了。有劳卿卿帮我回忆一下，如果扯痛了赶紧和我说。”
陆珩一副帮她按摩的模样，王言卿也不好回绝，只能躺在陆珩膝上，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发间滑动。陆珩在把玩秀发空隙，忙里抽闲问：“卿卿，今天晚上，你听到了什么？”
王言卿经过这么久的调整，早就不害怕闹鬼了。她没有多做回忆，顺畅说道：“我晚饭后和宫女们一起去正殿，张太后在里面睡觉，我和宫女们一起守在明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大概子时的时候，我被一阵冷气惊醒。当时我特意看过，除了我，所有人都睡着。我想起来活动腿，正好听到外面有哭声，我立刻去开窗，但什么都没看到。我回来时无意惊动了崔月环，陆陆续续其他宫女也醒了，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一个很奇怪的声音说外面好冷，放他进来。”
陆珩若有所思眯眼，问：“除了这句，还有吗？”
“后面他还在念叨好冷，没说几句，我就推开门了。我一出去，外面声音就断了，但我反反复复找了几遍，屋外并没有人，包括门窗房梁。紧接着，二哥你们就进来了。”
王言卿仰躺在陆珩膝上，一抬眼就能看到陆珩平静淡漠的脸。她盯着陆珩细微翕动的睫毛，看了一会，悄声问：“二哥，你想到什么了？”
陆珩眨了下眼，回神，低头对她笑了笑：“没什么。”
王言卿涌来股无名的气，她拢住自己的头发，流水一样归拢到脖颈一侧，同时支撑着手臂从陆珩膝上爬起来：“你总是这样，我对你毫无保留，你却什么都不说。”
陆珩讶然一瞬，之后又好笑又无奈。他双手握住王言卿肩膀，止住她想要下榻的动作，说：“并不是我不信你，而是需要验证。”
王言卿拧眉，对陆珩的话十分怀疑：“真的？”
“真的。”陆珩拿来引枕，调整好角度，扶着她躺倒，“二哥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突然想起来一些事，但现在没资料，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记错了，就不拿出来干扰你了。你就为了这么点事，和我置气？”
王言卿被动躺在枕上，辩道：“没有……”
不等王言卿说完，陆珩已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说：“没关系，二哥不怪你。”
王言卿没觉得自己哪里有错，就已经被原谅了。王言卿郁闷，但再揪住这个话题不放显得她无理取闹，只好略过，真心问：“二哥，你说发出声音的那个人到底藏在哪里？”
“嗯？”
“目前来说最可疑的两个人——崔月环和秀葽，今夜都在屋里。事发时我亲眼看到她们在睡觉，不可能发出怪叫。可是声音明明白白就在窗外，莫非，她们还有同伙？”
太监走前在屋里留了一盏小灯，烛光摇曳，满室温馨，连陆珩眼睛里似乎也洒了细碎金光。陆珩说：“锦衣卫去慈庆宫后院问了，天黑后没有人出门，事发时所有人都在自己屋里睡觉。除非所有人提前串好口供，要不然，同伴之说就站不住脚。”
王言卿叹气，头疼地歪在枕头上：“没有外人进来，慈庆宫正殿里的人没有出去，后面睡觉的人也没有离开，那还能是谁呢？那阵声音到底是怎么发出来的？”
陆珩明知道不该，但还是忍不住逗她：“万一真的有鬼呢？”
王言卿恼怒，瞪大了眼睛嗔他：“二哥！”
陆珩轻笑出声，他一天大部分时间带着笑，无论遇到任何人，任何事，他都浅笑晏晏，风度翩翩，笑意却鲜少进入眼底。然而现在，他眼睛里浮光跃金，碎星涌动，竟当真有几分愉悦模样。
王言卿看得愣住，陆珩忍住笑，爱不释手地捏了捏王言卿的脸颊，说：“不逗你玩了，你该睡了。”
“可是……”
陆珩伸手，温柔但坚定地盖住王言卿的眼睛：“睡觉吧，那些事等明天再说。”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陆珩掌心处带着薄茧，蹭在她眼睛上痒痒的。王言卿心想现在确实什么都做不成，便听话地闭上眼睛，瓮声说：“好。”
王言卿印象中陆珩温暖有力的手掌还停留在她的眼睛上，仿佛只是一闭眼，她就睡过去了。等再次睁眼，天光微亮，屋角的炭火已经熄灭，灰烬散发着余温，她躺在榻上，不知道睡了多久。
王言卿细微动了动，一件衣服从她身上滑落。王言卿揉着脖颈坐起来，发现她身上盖着陆珩的披风，衣服将她完全包住，上面带着她自己的体温。屋里摆设一如昨日，除了她，并没有其他人动过。
陆珩早就走了。他昨夜没睡吗？
王言卿对这个发现有些惊讶，但心里并没有多少意外。她在榻上醒了会神，折好衣服，穿鞋下榻。
她刚刚走动了几步，外面就传来敲门声：“王姑娘，您醒了吗？”
王言卿把衣服整理好，过去开门。外面站着两个太监，为首的太监见了她作揖，垂着眼睛，并不往她脸上看：“姑娘夜里睡得可好？”
王言卿点头：“甚好，多谢公公。二……陆指挥使呢？”
“锦衣卫有事，陆大人先走了。陆大人走前交代奴婢，如果姑娘醒了，把这些送给姑娘。”
王言卿看清太监手里的舆具，让开身体，让太监进入。太监带着人将洗漱用的东西放好，又对王言卿作揖，说：“陆大人给您备了早膳，奴婢先出去盯着了。小六子就在屋外，姑娘梳洗完，叫他进来收拾。”
王言卿回礼道谢，太监侧开身体，并不肯受王言卿的礼，随即带着小六子出去了。等人走后，王言卿看着屋里小巧妥帖的洗漱工具，心想宫里人做什么都讲究，太监分明是怕她不习惯被宦官服侍，这才找借口退下，同时还提醒她一会有早饭。二哥时常和这些人混在一起，难怪说话永远在绕圈子。
王言卿洗漱完，正打算挽发髻时，陆珩回来了。陆珩和太监不同，他没什么避讳的，直接推门而入，正巧碰到王言卿梳妆。他看到王言卿往头上固定发簪，自然而然接过王言卿的头发：“头还疼吗？”
王言卿摇头，陆珩也不觉得在宫里能睡多好，淡淡带过道：“今日辛苦你了，再忍一忍，回府就能好好休息了。”
王言卿见陆珩帮她固定头发，以为他对此很熟悉，便放心地放开手。结果整理好的发丝在陆珩手里完全变了形，他手指修长，动作从容，但发髻却歪成不像样子。王言卿没办法，只能全部拆除，重新梳一遍。
这回王言卿不敢再让陆珩搭手了，她一边重复先前的动作，一边从镜中狐疑地瞥陆珩：“二哥，你竟然不会？”
陆珩心想他怎么会盘女子发髻，他正要说话，忽然想到他应该是一个有着十年养妹妹经验的人，怎么能不会梳女子头发呢？陆珩忍住，轻描淡写说：“你以前不让我帮你，要是多练几次，我就会了。”
王言卿转念一想也是，他们毕竟男女有别，大清早二哥到她房里帮她梳头发……怎么想都不对劲。
王言卿没有怀疑，她把头发绾好，那个叫小六子的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麻利地端走水盆巾帕，没一会就送了食盒进来。陆珩没让小六子继续伺候，亲自将碗碟摆好，说：“皇上不喜杀生，宫里的膳食基本都是素的。这是尚膳监最擅长的几道点心，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宫里的糕点做得精致小巧，只有一口的量，保证娘娘们不会蹭花脸上的妆。王言卿夹了一块，糕点入口即化，虽然是素食，但烹饪下足了功夫，并不缺油水。王言卿点头，由衷说：“好吃。”
陆珩见她吃得开心，脸上露出笑，不知不觉也多吃了几块。陆珩有点明白为什么皇帝胃口不好时会找吃相香的人陪着了，遇到王言卿后，她身上没见长胖，陆珩胃口倒改善很多。
王言卿吃的差不多了，捧着羊乳羹小口品尝，问：“二哥，今天我要做什么？”
陆珩不答反问：“你想怎么做？”
王言卿抿了一勺乳羹，轻声道：“现在可以确定崔月环有所隐瞒，但没有进一步的证据前，没必要再找她问话了。只有合适的问题才能得到正确的答案，如果打草惊蛇，浪费第一次机会，她有了防备后再问就没用了。我觉得秀葽也很奇怪，但昨日没来得及问，今日我想去找找秀葽和秦祥儿藏起来的事情。”
陆珩点头：“你的计划很好，按你的想法做就是。”
王言卿用膳后原地复活，她精神百倍，再次去慈庆宫打探。和神采奕奕的王言卿不同，慈庆宫众人无精打采的，还没有从昨夜的惊吓中恢复过来。
昨天前半夜女鬼再次造访，后半夜又有锦衣卫守着，大家谁都没睡好，张太后更是直到天亮，才终于朦朦胧胧睡着。
因为张太后还在睡，宫中没人敢发出声音，走路都提着脚后跟。慈庆宫沉浸在一片死寂中，但好在主子没醒，他们也不用干活，宫女们都很清闲。王言卿找到秀葽，问：“秀葽，方便请你帮个忙吗？”
王言卿没说问话，而是说请她帮忙。秀葽不好拒绝，点点头应了。王言卿借口请教绣帕子，带着秀葽走到一个清静避人的角落，王言卿问了几句绣花的事，慢慢触及正题：“秀葽，你绣功真好。你年纪比我还小，竟然就有这么厉害的针线功夫，真是让我自愧不如。”
秀葽抿唇笑了笑，腼腆道：“王姑娘手指金贵，哪用做这些琐碎活。我蠢笨不堪，多亏秦姑姑教我，我才能绣几件像样的帕子出来。”
“你可不蠢笨。”王言卿笑着夸赞秀葽，她心中有些意外，问，“你的绣活竟然是秦女官教你的？”
秀葽点头：“是。秦姑姑聪明，什么都会，我要是有秦姑姑一半聪颖就好了。”
王言卿看着秀葽脸色，试探道：“你们似乎很崇敬秦姑姑。”
昨日于婉是如此，秀葽也是如此。秀葽没多做犹豫，理所应当道：“那是当然。秦姑姑为人端重，处事公允，还见多识广，宫里人都很敬重她。”
王言卿轻轻应了一声，突然问：“你进宫已经三年了，这些年，你想家吗？”
秀葽怔了下，眼睛下意识地垂下去：“能入宫是我几辈子的功德，我理应感恩，想家做什么？”
她不承认，但表情已经泄露了她的想法。王言卿微叹一声，说：“我其实也不是京城人士。我的家乡在大同，那里常年开战，我已经好些年没回去过了。不知道现在我们村子是什么样，左邻右舍是否还安在。”
秀葽听到王言卿的话，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王言卿说这些话自然而然，但她脑子里面却是空的，她空有感情，却记不起来承载那些感情的画面。
按二哥的说法，她七岁就来到京城了。十年未归，故乡陌生的已如一个符号。她对大同府毫无印象，甚至，她连十七岁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
她失去了记忆，连着生命都仿佛缺了一块。明明，她最亲近的人就在身边。
王言卿发现自己又陷入一阵空茫中，赶紧打住。她今日的目的是打探秀葽，可不是回忆过往。王言卿先用同样的经历拉近距离，之后再询问，果然秀葽就配合多了。
太阳升起，皇宫被照耀的璀璨夺目，连地面都反射着耀眼白光。秀葽虚虚望着地上的光斑，失神说：“王姑娘你好歹还有故乡可思，而我，连家都没了，不知道还能想哪里。”
王言卿记得于婉说过，秀葽是被兄嫂卖到宫里的。她明明有亲人，却胜似孤儿，家中已无人期待她回去，天底下何处是她的归宿呢？
王言卿沉默片刻，按住秀葽的手说：“你还年轻，等以后向宫里求个恩典，说不定能放还故乡。就算不回乡，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城，寻一良人成婚生子，也是你的家呀。”
宫女一旦入宫就终身为奴，但有些年纪大或立过功的宫人，主子心存体恤，也会放她们出宫。这些构想虽然虚妄，但有一个念想，总好过没有。
然而秀葽听到这些话后，脸色却阴霾起来，身体也绷紧了。她两只手紧紧攥住，眼睛盯着鞋尖，自言自语般喃喃：“不会了。”
王言卿对秀葽的反应很意外，提起对未来的畅想，哪怕这个前景遥不可及，也不该是这种反应。秀葽身体收缩，语气脆弱但肯定，最重要的是，她用的是“不会了”。
仿佛，她已经知道将来了。
王言卿觉得异常，她不敢刺激秀葽，小心翼翼问：“你总是郁郁寡欢，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秀葽视线向下，上唇抿成平线，眼睛良久不动。秀葽像是缩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王言卿只能靠表情猜测她的心情。
她沉默寡言，看起来并不讨张太后喜欢。她可能觉得自己根本没法放出宫，所以心生感伤，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秀葽的这种表现似乎不只是害怕、悲伤，还有羞愧。
她哪怕伺候人做得不好，不得张太后重用，也不该羞愧啊？这时候王言卿想起昨夜陆珩突兀地问秀葽长相，之后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再结合于婉、秦祥儿等人的表现……
王言卿骤然生出一个很荒唐的猜测。
王言卿盯着秀葽表情，手指松了又紧，默默给自己鼓了两次劲后，才佯装不经意地开口：“依我说，京城虽大，却也没什么好的。上元节那天我随家人出门看灯，路上遇到昌国公。我好端端走路，并没有招惹人，他们就觉得我是青楼女子，言辞间很不尊重。幸好我哥哥在，护着我走了，要不然，我都不敢想象那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是王言卿真实经历过的，陆珩带她上街观灯，结果遇到了张鹤龄。虽然最后无事发生，但王言卿敢保证，如果那天陆珩不在，事情远不会如此平静收场。
陆珩说过张鹤龄是老色鬼，张鹤龄对着大街上随便一个女子都敢放肆，那面对张太后宫里的宫女，会不会死性不改？街上的女子好歹大部分是良籍，而这些宫女，却身家性命都攥在别人手里，处于完全弱势。
王言卿说完后，眼睛都不眨地盯着秀葽。秀葽扇了下睫毛，眼睛忽然红了。她抬手擦了擦眼睛，说：“王姑娘，你幸而还有兄长撑腰。那些没有倚靠的女子，不知道该怎么活呢。”
王言卿确定了，她的猜测竟然是正确的。她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闷地喘不过气来。她伸手抱住秀葽的肩膀，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这明明不是她们的错，可是，苦果却要她们承担。
秀葽自从遇到那件事情之后，心里已经痛苦了许久。秦姑姑间接救了她，但她没法向秦姑姑倾诉；同屋的宫女大概猜到了，她却不敢挑明。唯独此刻，她遇到王言卿，另一个有类似遭遇的女子，秀葽再也忍不住，恸哭出声。
在宫里待久了，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闷闷地掉眼泪。秀葽哭了很久，王言卿就环着她的肩膀，默默陪着她。因为压抑，最后秀葽的声音都哽咽起来：“那天太后让我伺候建昌侯净面，我什么都没做，他却突然摸我，还要扯我的衣裳。我怕极了，不小心打翻了水盆，惹恼了建昌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言卿没出声，只是抱紧了秀葽，心里却大为震惊。
她以为秀葽和她遭遇的一样，是昌国公嘴上不干净，没想到，竟然是建昌侯张延龄，而且，都发展到扯衣服了。若是秀葽没有打翻水盆，若是其他宫人没有发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可是宫里，说的不好听些，宫女都是皇帝的财产。张延龄在皇宫都敢如此无法无天，张太后身为姐姐，竟然不管吗？

第46章 落网
秀葽哭了很久，情绪终于平复下来。王言卿得知了隐情，但心里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她确实知道症结所在了，但然后呢？
建昌侯依然是张太后的弟弟，秀葽依然是慈庆宫的宫女。有张太后在，没人能拦住建昌侯进宫。如果建昌侯真想对秀葽做什么，秀葽躲得了初一，还躲得过十五吗？
她是一个出身平凡、能力普通的宫女，和世上千千万万女子一样，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差，庸碌但努力地活着，在上位者眼里，恐怕都不及一对花瓶重要。她这样的女孩子在后宫一抓一大把，就算死了都不会有人注意，她拿什么去反抗建昌侯？对方是张太后的弟弟，一旦闹大，张太后必然偏袒自己的弟弟，说不定还会将她灭口。
难怪秀葽郁郁不乐。秀葽的状态无法再问话了，王言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秀葽送回慈庆宫休息。她们回去时，正殿传来动静，应当是张太后醒了。所有宫人都跑进去伺候，秀葽也不敢怠慢，赶紧提着裙子去打水了。
无论正在遭遇什么，她都是一个宫女。
宫女们里外穿梭，端盆的、烧水的各司其职，王言卿不好给她们添乱，就远远避到一边。她在昨日听到声音的地方转悠，昨日天黑，她看不清，今日再来检查一遍，说不定能找到新的线索。
王言卿来回踱步，在窗户前走了很久，可惜并没有收获。她心中失望，正打算换个地方看看，抬头时忽然咦了一声。
她盯着头顶的灯笼，说不清为什么有一种违和感。王言卿在灯下看了良久，秦祥儿从殿内出来，一回头便看到王言卿停在廊下。秦祥儿对身后的宫女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先走，自己走到王言卿身后，道：“王姑娘。”
王言卿回头，看到是秦祥儿，点头问好：“秦女官。”
秦祥儿道了句万福，问：“王姑娘在看什么？”
王言卿摇摇头：“没什么。我昨夜没睡好，脖子有些僵，趁没人活动活动筋骨。让秦女官见笑了。”
秦祥儿脸上依然古板端庄，一板一眼道：“王姑娘来慈庆宫帮忙，结果却害得王姑娘无法安睡。奴婢深感愧疚，在此给王姑娘赔礼……”
王言卿连忙避让：“秦女官这是说什么。为君分忧乃是臣子的本分，太后金尊玉贵，太后受辱，便是朝堂受辱。慈庆宫里有怪力乱神，是我们这些臣子没护卫好才是。”
秦祥儿点头，说：“王姑娘忠肝义胆，令人敬佩。陆大人似乎很看重王姑娘，姑娘和陆大人有什么渊源吗？”
王言卿心里紧张，莫非她昨日的行动引起别人怀疑了？王言卿牢记自己的假身份，说：“陆大人是正三品指挥使，而我不过一名普通女子，哪有什么渊源？不过是祖辈有些交集罢了。正巧太后宫中闹鬼，陆指挥使想到我在道观住过，又是女子，便派我过来看看情况。仅此而已。”
秦祥儿淡淡应了一声，说：“昨夜有劳王姑娘了。您是陆大人的贵客，不能怠慢，姑娘请随我到偏殿休息。”
王言卿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好跟去偏殿。这样一耽误，上午便过去了，王言卿用午膳时，留意到送饭的太监，忽然灵机一动。她默不作声吃饭，饭后等了一会，果然有两个小太监来取残羹剩饭。
给太后送饭是美差，被上面的大太监把控着，而饭后收拾垃圾却又脏又累，一向都甩给没资历没靠山的小太监。王言卿佯装喝茶，实则眼睛留意着外面。等小太监收好剩饭，两人合力抬着木桶出门后，王言卿趁人不注意，悄悄跟了出去。
“公公留步……”
抬捅的两个小太监回头，看到是王言卿，连忙放下东西，诚惶诚恐地作揖：“王姑娘。您有何吩咐，可是饭菜不合口？”
两个小太监说这些话颇有些战战兢兢，王言卿摆手，道：“并不是。膳食甚好，多谢两位公公。我今日出来，是有些话想问。”
慈庆宫外还留着锦衣卫，这会功夫，已经有好几人若有若无地朝他们这个方向扫来。王言卿四处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两位公公忙着回去吗，可否方便换一个地方说话。”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这是陆指挥使带来的人，他们不方便也得方便。两个小太监只好将东西停在路边，跟着王言卿来到一处阴凉地。
这里停留在锦衣卫的视线中，又不会被他们听到声音，刚好适合问话。王言卿道：“公公不要误会，我只是向你们打听些事。你们时常来慈庆宫送饭吗？”
这两个太监是尚膳监的人，和宫女是两套体系，不过只要在宫里，多少都有联系。其中一个太监想起这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东宫闹鬼案，不觉紧张起来，小幅点头：“是奴婢。奴婢二人一直负责给慈庆宫抬饭、收饭。这饭里，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王言卿先安了两个太监的心，然后问，“两位公公时常出入慈庆宫，想必对里面的人也有了解吧？二位可还记得一位叫崔月环的姐姐？”
两个太监对视，神态有些迟疑：“这……”
他们是宦官，和宫女要避嫌，王言卿这样问，他们该说知道还是不知道？
王言卿也并不是要等他们的回答，她一看到两人的表情，就已经明白结果了。王言卿接着说道：“两位公公不要误会，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昨天崔月环姐姐帮了我很大的忙，我想送点东西感谢她。我记得她昨日提过，她前几天吃了盘很好吃的糕点。我记不清糕点名字是什么了，只知道是上个月底送来的。二位能不能帮我想想，上个月底，慈庆宫里的人有没有单独要过糕点？不拘是谁，她们时常相互送东西吃，兴许是其他宫女点了，崔月环姐姐顺道吃了两块。”
王言卿这话半真半假。现在可以确定崔月环在说谎，张太后是在她守夜那天遇到女鬼吓晕的，崔月环的办案时间最充裕。但如果真是她，挑在自己值班这天动手，就算成功了也要被人问责，如何能起到报复的作用呢？这和她作案时表现出来的缜密完全不符，所以，王言卿猜测崔月环并不是真凶，但她知道些许内幕，并且在袒护真正藏在幕后的那个人。
如此，给她吃了糕点，导致她夜晚一睡不起的人就尤其可疑了。崔月环那边很难撬开嘴，王言卿就想从尚膳监试试。
“糕点？”两个太监皱眉，他们想了一会，一个太监说，“圣母太后娘娘每日都有时兴糕点，其余人好像没和尚膳监要过点心。”
另一个太监接话：“宫里菜肴都有定例，想要份例外的菜只能花钱买。非年非节的，谁舍得用钱买点心？”
王言卿意识到她把皇宫当成陆府了，疏忽了这里的规矩远比外界苛刻多了。普通宫女不会有这么多余钱，有财力的受宠宫女不会出这个风头。
王言卿心中不无失望，但还是温声细语和太监道谢：“有劳两位公公。怪我，耽误两位许久，不会误了两位复命的时辰吧？”
两个太监自然摇头说没事，给王言卿行礼后，就抬着提桶走了。王言卿送走太监，自己慢慢回到慈庆宫。她进入宫门后，暗暗盯着她的锦衣卫才收回视线。
这可是指挥使的女人，要是在宫里出了什么差错，指挥使非扒了他们的皮。
王言卿本来想从糕点突破，但尚膳监那边说没给东宫宫女送过点心，糕点这条线就断了。经过上午那番问话，王言卿暂时排除了秀葽的嫌疑。秀葽险些被建昌侯奸污，无疑有作案动机，但她怯弱拖沓，实在不像有胆量装鬼吓太后的人。昨日的两个怀疑对象都洗脱了，王言卿只能重新排查慈庆宫的人际关系。
王言卿在慈庆宫漫无目的地问话时，陆珩也出了宫，踏入南镇抚司。南镇抚司的人见陆珩回来，立刻跟上来，说：“指挥使，您吩咐的东西找到了。”
陆珩接过卷宗，翻了几页，眼中就有了决断。他合上档案，似笑非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传话进去，收网吧。”
&#183;
这些日子因为闹鬼，天色刚擦黑，东宫附近就没人了。锦衣卫连着守了好几夜，又冷又累，不免满腹牢骚。甬道上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两个锦衣卫便放松下来，站在墙后闲聊：“一整天了，热水都没喝上一口，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再忍忍，很快我们就能交差了。”同伴劝道，“今天指挥使出宫了，好像是去请邵天师进宫驱鬼。皇上已经同意让圣母太后娘娘搬寝宫了，这座宫殿兴许风水不好，招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等圣母太后搬个地方，再让邵天师做几场法事，应该就没事了。”
锦衣卫长松一口气，叹道：“总算要结束了。前几天那些怪事，我看着都觉得渗人。圣母太后身份尊贵，哪能受这种惊吓，干脆换个阳气重的地方住。”
“可不是么。”同伴不无羡慕地应和，“这些天圣母太后被吓得病倒，皇上很愧疚，赏赐了张家许多金银珠宝。昌国公和建昌侯爵位已经封到头了，再加封不妥，听说皇上打算给昌国公、建昌侯提拔官职，再给圣母太后换座宫殿，两件喜事一冲，说不定圣母太后的病就好了。”
“昌国公、建昌侯要升官了？”
“是啊，听说是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
两个锦衣卫谈起官场升迁，说的兴高采烈，并没有注意到侧门后，有一双鞋静悄悄离开。
王言卿用过晚膳后，照例去正殿里守夜。秦祥儿正在殿前训话，王言卿看着那些已经被惊吓和疲惫折磨的一脸麻木的宫人，心中无声叹息。
她只在宫里待了两天一夜就觉得喘不过气，这些宫女常年处在这种环境中，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没有盼头，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吧。
秦祥儿训话后，让宫女们打起精神，不允许有丝毫闪失。王言卿混在宫女堆里进殿，悄悄找了个不惹眼的地方站着。
之后的流程和昨日一样，张太后入帐休息，宫女们疲惫不堪，死气沉沉。哪怕秦祥儿耳提面命不许睡，但宫女们连轴熬了好几夜，恐惧终究不敌本能。才过不久，宫女们就晃晃悠悠，陷入昏沉。
秦祥儿起身，将内殿的门合好，沉着脸走到明堂：“太后刚睡着，你们怎么打起盹来？都警醒些。”
宫女们费力地支开眼睛，秦祥儿见她们那副惺忪模样，从桌边拿起一壶茶，倒在杯里，端给她们：“喝口水醒醒神。今夜务必守好太后，谁都不许睡。”
王言卿本来不困，但是秦祥儿不肯厚此薄彼，也给王言卿递过水来。王言卿怔了下，忙道：“不敢劳烦秦女官，我并不困。”
“王姑娘为了太后安危接连熬了两夜，这一杯是我敬姑娘的。”秦祥儿说着双手递来茶盏，道，“王姑娘，请。”
话都说到这一步，王言卿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她接过茶盏，点头对秦祥儿笑了笑，缓慢喝下。
秦祥儿等王言卿喝完后，接回茶盏，去另一边提醒其他犯困的宫女。
秦祥儿用浓茶帮大家提神，但是随着时间过去，宫女还是一个接一个陷入昏睡。王言卿也靠在扶手椅上，侧脸枕着椅背，合眼睡着了。
夜风寂寂，冷月溶溶，大殿里灯火通明，里面的人却一动不动，华丽的宫宇如死一般寂静。张太后躺在榻上，虽然闭着眼，但身体细微颤动，明显睡得很不安生。她仿佛听到一道尖细的鸟鸣声，她心想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她的寝殿里养鸟？可是张太后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从梦魇中挣脱出来。
又过了一会，殿中一个人清醒了。她挨个唤人，但没有任何应答。她轻手轻脚走向殿门，一推门，毫无防备被外面的冷风迷了眼。
等女子恢复视线，便看到黑洞洞的庭院里，一个人正站在树下。他没有点灯，低头摆弄手里的东西，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骇人极了。
女子定了定神，问：“何人擅闯太后寝宫？”
那个人抬脚，从容不迫走到屋檐悬挂的宫灯下，姿态胜似闲庭信步。他在光晕边缘站定，脸部线条冷峻锋锐，半明半寐，越发压迫感惊人。
“秦女官，你深夜出门，想去找什么？”
秦祥儿盯着陆珩，并不肯说话。陆珩轻轻笑了声，抬起手里的笼子，给她展示里面黑紫色的鸟：“该不会在找它吧？”
秦祥儿在看到陆珩的时候就知道一切都败露了。锦衣卫连着两夜无功而返，她便觉得传闻中什么案子都能破的陆大人陆珩也不过如此。然而事实证明，她太低估陆珩了。
他可能早就有所察觉，但等到今日才行动，一出手就是人赃并获。包括傍晚她听到锦衣卫闲聊，也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他在逼她动手。
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秦祥儿依然高扬着脖颈，哪怕失败也不肯坠了尊严：“陆大人算无遗策，我心服口服。接下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慈庆宫各门已经被锦衣卫看守好了，陆珩抬手，后面的锦衣卫立刻上前，接过陆珩手里的鸟笼。陆珩整了整袖子，大步往殿里走去：“你要是聪明人，就保持安静。你最好祈求里面的人没事。”
陆珩越过门槛，直接往王言卿身边走去。秦祥儿心中了然，说：“陆大人放心，只是一些助眠的药物而已，对身体无碍的。”
陆珩生性多疑，怎么肯信犯人的话。他走到王言卿身边，俯身，轻轻摇她的肩膀：“卿卿……”
他说了一句，声音骤然停住。他看到王言卿的睫毛飞快动了动，眼珠在眼皮下转动，但依然闭着眼。
陆珩盯了她几息，慢慢直起身体。
教书先生不一定能考过学生，会识谎的人，自己撒起谎来简直一塌糊涂。
不过好在还不算笨。
陆珩懒得戳穿她的伎俩，他转身，负手走入黑暗，越过秦祥儿时，淡淡交代道：“绑了，听候审问。”
隐没在暗处的锦衣卫低声抱拳：“是。”
王言卿靠在椅子上，艰难地装睡。她听到门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传来一道闷闷的撞合声，不断往衣领里钻的夜风停息了。王言卿又等了一会，悄悄睁开眼睛，发现张太后寝宫又恢复寂静，一切如初，唯独屋里少了一个人。
原来是她，果然是她。
王言卿无声叹息，她中午时问尚膳监，得知慈庆宫并没有宫女要糕点。宫城为防止失火，只有少数几个地方能做饭，其他地方都禁止生明火。内廷吃食，只能从统一的大厨房出。
尚膳监并没有相关记录，糕点这条线一时断了。可是今日秦祥儿给她倒茶水时，王言卿突然意识到，宫女的食物没有记录，那太后的呢？
张太后每餐都有新鲜的糕点送来，这么多东西张太后自然是吃不完的，那剩下的糕点，由谁分配？
所有线索在那一瞬间连接成线，真相几乎昭然若揭。王言卿想看看秦祥儿要做什么，便没有声张，假装喝了水，等秦祥儿转身后赶紧吐掉。之后王言卿装作昏睡，其实靠在椅背上，偷偷观察秦祥儿。
秦祥儿也伏在太后榻边沉睡，但王言卿却听到内室传来一道鸟鸣声，像是招呼飞禽的哨声。王言卿很想知道秦祥儿到底怎么装神弄鬼，于是没做声，屏息以待。然而等了许久，外面毫无动静，秦祥儿终于按捺不住，起来查看情况。
结果一推门，就在外面看到了陆珩。
王言卿听到陆珩的声音时，一直犹豫要怎么苏醒才显得比较自然，她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乍然听到陆珩对秦祥儿说，你要是聪明，就保持安静。
王言卿一刹那明白了，为什么陆珩等到现在才行动。
看陆珩的表现，他今日早晨就已经猜出来了，但他却一直等到深夜，悄无声息地逮捕秦祥儿。这说明，陆珩，或者说皇帝，想要私了此事。
陆珩和皇帝打什么主意王言卿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醒，决不能牵扯到后面的风波中。东宫闹鬼是桩小事，但陆珩接下来要做的绝对是件大事，她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陆珩站到她跟前时，王言卿紧张的气都不会喘了。她觉得他应当是看出来了，但他没有拆穿，说明他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此时，王言卿才终于能松口气。
王言卿看着睡在内室一无所知的张太后，地上东倒西歪的小宫女，心想她们哪里知道，就在她们做梦的这段时间，一场新的风雨又开始了。等明日天亮，铡刀就落下来了。
王言卿默默对张太后道了声好梦。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当是她最后一个安眠的夜晚了。

第47章 作案
昨天秀葽在太后寝宫守了半夜，今天该她值下半夜的班了。秀葽惦记着换班，早早就入睡了，但奇的是，夜里她睡得很沉，直到被一阵冷意惊醒，她才意识到自己睡过了，外面都五更天了。
秀葽暗道一声糟了，赶紧从床上跳起来。她一边胡乱套衣服，一边在心里奇怪，她睡过头耽误了换班，怎么没人提醒她呢？
秀葽都来不及套里面的夹袄，匆匆拉正衣襟就往外跑。然而她推开门后却发现慈庆宫里静悄悄的，往日这个时辰，应当有人起来洒扫了。
怎么回事？
秀葽被骇住，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还是撞鬼了。秀葽不敢往外走，停在门口踌躇，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同屋宫女也睡着。
她们屋里四人，两个人排在上半夜，两个人在下半夜。她和同伴没有去替换，守夜的人也没有回来，她刚才忙着出门，竟然没发现屋里有人。
秀葽不敢自己走，上前将同伴摇醒。同屋宫女发现自己睡过了，也又惊又怕。秀葽给同伴大概说了情况，两人一起结伴，往正殿走去。
正殿门窗紧闭，看不到里面的动静。秀葽和同伴壮着胆子敲门，她们屏息等了一会，里面毫无反应，她们两人吓到了，赶紧推门，发现所有人都睡在地上，东倒西歪，一动不动。
秀葽紧紧攥着同伴的手，哆哆嗦嗦地去试鼻息，幸好，她们还有呼吸。秀葽和同屋宫女又去里面看张太后，张太后也安安稳稳睡在床上，秀葽不敢去试张太后的鼻息，只能通过面色猜测，张太后应当无碍。
秀葽被这个发展弄糊涂了，所有人都呼呼大睡，殿里没有翻找痕迹也没有丢失东西，莫非宫女和太后就只是睡过了时间，忘了换班？一个人睡过了情有可原，但这么多人一起待着，莫非人人都能睡过？
再说，宫女忘了时辰，还有秦姑姑啊。
这时候秀葽猛地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在。秦姑姑和王姑娘不见了。
此刻，王言卿已经等在宫门前。开锁的时辰一到，她就跟随引路的太监走出东华门，登上马车，往宫外驶去。
王言卿进入陆府的马车后，这才松了一口气。昨天王言卿没有中药，但秦祥儿被带走后，王言卿不敢再睡，硬生生熬了半宿。陆珩大概也猜到她睡不着，今早天蒙蒙亮，就有宦官悄悄敲门，说奉陆珩之命，前来带王言卿出宫。
宦官带着一张纸条，王言卿检查过后，认出来上面的确是陆珩的字迹，这才跟着宦官走。宦官对来往的路知之甚深，连走哪条路人最少、路上要花费多少时间都算得清清楚楚。王言卿走到东华门后，几乎没怎么等，就听到了开宫门的鼓声。
王言卿靠在车壁上，疲惫地合上眼睛。外面鼓声渐歇，片刻空隙后，城阙上又响起第二波浑厚的鼓点。
今日初九，是上朝日。三波鼓声后，午门开启，官军旗校入内摆列，文武百官则按照品级，依次在东、西掖门前肃列。傅霆州站在勋戚队伍中，他悄悄朝后看，发现陆珩比往日来的晚了许多，刚刚才赶过来。
以陆珩的谨慎，不可能犯这种错误。傅霆州暗暗皱眉，心里不由琢磨陆珩又在做什么。
傅霆州想的入神，他并不知道，在他全身心揣测陆珩时，一辆马车从东华门驶出，咕噜噜朝东安门走去。威武的午门城阙奏响入朝钟声，傅霆州连忙收敛起心神，跟随众人往宫内走去，这时候，王言卿的马车也平安通过东安门，彻底汇入城市街道。
日出东方，天光将明，他们两人却背道而驰。
王言卿靠在车厢上，本想闭目养神，但一不留神就睡着了。马车停下时，车厢往前冲了一下，王言卿一瞬间惊醒。她头疼地揉眉心，车厢壁轻轻敲了两下，外面响起熟悉的女子声音：“姑娘，到府了。你还醒着吗？”
是灵犀，终于回来了。王言卿用力眨了眨眼睛，忍下酸涩，起身朝车下走去：“我没事。”
王言卿在宫里度过了两日两夜，在宫里不觉得久，出来后看到陆府的摆设简直恍如隔世，怎么看怎么舒服，连路边的杂草也可爱起来。王言卿回到自己院落，一进屋就说：“备水，我要沐浴。”
灵犀灵鸾昨夜就接到了王言卿今早要回来的消息，屋里早已备好茶点、热水。灵鸾微微福身，去里面检查汤池，灵犀伺候着王言卿脱去外面的大衣裳，问：“姑娘，您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厨房送来了糕点，您要不要先垫着点？”
王言卿摇头：“我现在没胃口，等我沐浴后再说。”
王言卿洗了个热水澡，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她换了身新衣服，湿漉漉的长发自然披散。灵犀已经在外面摆好了早膳，见王言卿出来，行礼问：“姑娘，指挥使交代让您吃点东西再睡。您看……”
王言卿知道陆珩在府里说一不二，所有人都很怕他，她无意让丫鬟为难，再说洗澡消耗了许多精力，一出来闻到温热的粮食香气，她也有些饿了。在自己家里不用避讳，王言卿坐下，终于能放开了声音说话：“我自己来就好，你们下去休息吧。”
她寅时出宫，一回来就有热水热饭，这些丫鬟、厨娘又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大家谁都不容易，能体谅则体谅。
灵犀灵鸾应是，却并不离开，一直等王言卿吃完，擦干了头发，才轻手轻脚侍奉王言卿去床上休息。王言卿散开头发，躺在暖烘烘的被子里，终于明白什么是家的感觉。
陆府当然比不上皇宫精致，可是，她能随意说话，自在走动，吃饭饮水也不必提心吊胆，远比皇宫舒服多了。王言卿自己在宫里走了一遭，有点明白为什么陆珩总是那么紧绷，连在自己家里都不敢吃口味重的食物了。
时常在那种环境办差，难怪他变成如此。
王言卿想着陆珩，手搭在床沿上，不知不觉就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早膳里加了安神成分，王言卿这一觉睡了很久，等醒来时，天都黑了。
她稍微动了动，外面丫鬟就听到动静，进来挽起床帐，点亮灯烛。王言卿睡了太久，浑身酸软，她费力坐起来，刚坐好就问：“二哥回来了吗？”
她许久没有喝水，嗓子干哑，这句话问出来虚软无力。灵鸾行礼，说：“回姑娘，指挥使刚回府。”
王言卿一听，立马不睡了，当即要下床去找陆珩。她换了身碧青袄裙，灵鸾为她取来披风，王言卿都等不及系好，拿了披风就往外冲，一边走一边披在身上。
二月二过后，土地解冻，天气一日比一日暖，但晚上的风还是沁凉的。王言卿快步跑向主院，灵鸾追在后面，急道：“姑娘，您受不得寒，当心着凉。”
王言卿哪有心思听这些话，她提着衣摆跑入正房，里面的人早早就听到动静，不慌不忙回身：“卿卿，怎么了？”
王言卿看到确实是陆珩，这才松了口气。陆珩看起来也刚回来不久，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王言卿双手交叠，浅浅行了个万福，问：“二哥，你用饭了吗？”
陆珩想过王言卿可能会问秦祥儿去哪里了，闹鬼案如何审理，她走后宫里又发生了什么，但陆珩没料到，王言卿急急忙忙跑过来，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他吃饭了没有。
陆珩意外瞬息，笑道：“还没有。听她们说你睡了一整天，睡得还舒服吗，要不要留下陪二哥一起用饭？”
王言卿点头，她其实不饿，但她想陪陆珩吃点东西，然后赶紧让他去睡觉。王言卿昨夜好歹眯了一会，陆珩却一直在忙，今日又是上朝又是收尾，足足折腾了一整天。他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耗。
厨房早就准备好了，得知王言卿也要用饭后，悄无声息地加了双碗筷，添了几样王言卿喜欢的菜。王言卿坐下，悄悄观察陆珩。他脸上有疲色，但眼睛明亮，看着精神还不错。
看来，这个案子应当很顺利。王言卿默默想了一会，主动给陆珩舀了一碗汤，问：“二哥，装神弄鬼的人确实是秦祥儿吗？”
陆珩接过王言卿的碗，瞥了她一眼，幽幽叹道：“我还以为卿卿是来关心我的，原来是为了案子。”
“哪有。”王言卿颦眉，道，“我分明是怕你熬得太久了，身体受不了。”
陆珩失笑，手指转动汤匙，慢慢说道：“还是这么不经逗。有你这句话，我便是累死也值得了。”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王言卿一脸严肃拦住陆珩的话，“万言有灵，这种话不能说。”
她板着脸教训陆珩，陆珩也由着她指点。王言卿说完后，趁着饭桌上无事，问：“二哥，她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做？”
陆珩淡淡抿了一口汤，不慌不忙开口：“说来话长，这是三十年前埋下的苦果了。”
王言卿认真看着陆珩，等着他接下来的话。陆珩没有继续说，突然问：“卿卿，你还记得上元节那天，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王言卿根据三十年这个时间想了想，试探地问：“你是说弘治皇帝？”
“没错，是弘治年间的事情了。”陆珩放下羹碗，微微叹道，“当时有一个太监，因为阻拦张氏兄弟戴御冠得罪了张皇后，反而被弘治皇帝关到牢狱里。后来，张皇后授意，命人打死了他。那个太监叫何鼎，秦祥儿做的事情，和他有些关系。”
王言卿猜测：“他们是兄妹？可是，秦祥儿明明姓秦，莫非她用了假名？”
“是真名。”陆珩淡然笃定，道，“送进宫的女官，身份都是要再三核查的，但凡差一点就不能通过。她确实姓秦，是淮安人氏，她上面还有一位姐姐。”
王言卿似乎感觉到什么，一双秋水剪瞳一动不动看着陆珩。陆珩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秦祥儿的姐姐亦曾入宫，只不过不是女官，而是宫女。何鼎和张鹤龄兄弟起冲突那天，正值宫里设宴，张鹤龄和张延龄喝多了酒，张延龄趁着酒兴奸污了一名宫女，之后他返回宴会，看到皇帝的发冠手痒，撺掇张鹤龄，两人又想拿起来戴。何鼎和那个宫女在同一个宫殿当差，他发现了张延龄的兽行，到前面后发现他们毫无悔改之意，竟然还想戴御冠。何鼎当即大怒，要用金瓜打死这两人。何鼎的动静闹得很大，惊动了张皇后，当时许多人向弘治皇帝求情，但张皇后咽不下这口气，执意要将何鼎下狱。弘治皇帝不忍让爱妻受委屈，便让锦衣卫将何鼎抓走。弘治皇帝当时想不想杀何鼎没人知道，但后来，何鼎确实死了。”
王言卿眼露不忍，如乌云蔽月，烟笼寒水，看着就让人心疼。陆珩拉过她的手腕，放在手心握紧：“那名宫女就是秦祥儿的姐姐——秦吉儿。”
王言卿心重重地落下去，唯有陆珩握着她的地方温暖有力，像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支撑。王言卿问：“秦吉儿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陆珩的话直接又冷淡，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宫里的记录是因为天冷，秦吉儿在夜里被冻死。可是当年经手此事的老太监说，秦吉儿的尸体扔出去时，脖子上有淤痕。”
这个结局令人遗憾，但一点都不意外。张太后连关在牢里的何鼎都不放过，何况区区一个宫女？秦吉儿死的无声无息，哪怕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她不是自然死亡，也没有人会探究她的死因。何鼎是太监，没有家族后人，更不会有人伸冤。
他们两人像紫禁城华丽地砖上的一粒灰尘，碍了主子的眼，轻轻一扫就拂下去了，没有任何人在意他们落在哪里。唯有同样是灰尘的秦吉儿之妹秦祥儿，放弃嫁人入宫，当奴为婢二十年，就是为了查姐姐当年的死因。
王言卿终于明白张太后为什么那么抗拒说遇鬼的事情了，她也终于明白秦祥儿假扮鬼怪时，为什么要在门外喊“好冷啊”。秦祥儿的姐姐是以“冻死”收场的，难怪秦祥儿耿耿于怀。
王言卿问：“她查到了吗？”
“她今日在诏狱里交代，她东拼西凑查到一些痕迹，但是并不确定是张太后。她扮鬼去吓张太后，只是想知道姐姐之死到底和张太后有没有关系。”
结果无需多言，张太后被吓成那样，显而易见和她脱不了干系。
王言卿深深叹气，问起那件困扰了她很久的事情：“第一次她给崔月环下了药，没人看到她装鬼之事。但后面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撞鬼，她一直在张太后身边，怎么在窗外弄出动静？前夜我看得很清楚，她就在殿内，事发前趴在太后榻前睡觉。就算她能装睡，但敲门声和鬼叫声分明是从外面传来的，她一个人怎么能分成两半？”
陆珩缓慢摩挲王言卿的指根，听到这里，意味深长笑了笑：“谁说一定是人呢？”
王言卿呆住，陆珩正该解密的时候却突然卖起关子来，晃了晃她的手说：“一看卿卿就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担心你在宫里受委屈，特意教给你联络暗号，你却一点都不在意。”
“没有。”王言卿颇为委屈，忙辩解道，“我一直都记着，只是没用上而已。”
陆珩好整以暇，不慌不忙反问：“真的？那你怎么没注意到鸟叫声？”
王言卿一时愣住，这时候她回想，前夜她出门的时候，没看到人，但好像确实有鸟飞过。
陆珩见她明白了，笑道：“你不喜欢斗鸡走马那些玩意，自然不清楚，鸟市上有一种上乘的鸟，叫鹩哥，声音清脆，擅学人语。要是教得好了，它能学会十来种指令。”
王言卿慢慢将整件事联系起来，秦祥儿查明姐姐的死因后，怀疑是张太后下的手，所以想扮鬼诈她。秦祥儿是女官，张太后吃不完的糕点由她处置，秦祥儿挑了崔月环喜欢吃的点心，在里面下了昏睡的药，哄骗崔月环吃下。崔月环当夜果真睡死了，秦祥儿穿上女鬼衣服去吓张太后。秦祥儿和秦吉儿是姐妹，披散头发再加上光线昏暗，几可乱真，张太后看到后以为是秦吉儿显灵，被活活吓晕过去。
之后张太后像疯了一样见人就骂，秦祥儿看在眼里，越发确定杀害她姐姐之人就是张太后。可笑张太后杀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宫女，却连对方的名字都没记住。但凡张太后知道那个女子叫秦吉儿，就绝不会将名字明显有渊源的秦祥儿放在自己身边。
秦祥儿终于确定了真凶，之后，她便不必亲自冒险。她光明正大地待在太后身边，等所有人睡着后，她悄悄吹哨子，将鹩哥唤来，让鹩哥模仿人声。如果里面的人推窗或者外面的锦衣卫闯入，鹩哥自然会振翅飞走，根本不用秦祥儿操心。
鹩哥长着黑紫色的羽毛，天黑了根本看不出来，何况众人的注意力全在人身上，谁会在意一只鸟。锦衣卫以及后面的王言卿，都没有发现院里有一只黑鸟。锦衣卫巡逻时不让外人靠近慈庆宫，但天上的飞鸟，他们肯定无法顾及。
秦祥儿就这样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要不是碰上陆珩，恐怕锦衣卫也要被她玩的团团转。
秦祥儿用口哨控制鸟，殊不知锦衣卫内部也有暗号，陆珩才是这方面的行家。王言卿叹服，再一次意识到二哥升官这么快，确实是有原因的。
不过，王言卿还有一事不解，她忙问：“那第二次呢？我总觉得慈庆宫檐下的灯笼怪怪的，但说不出哪里奇怪……”
陆珩对妹妹向来不吝于夸赞，他点头，肯定了王言卿的想法：“没错，那些灯笼确实有问题。你不经常进宫，难怪看不出差别。我进去第一眼就注意到灯笼被人调过，而且挂的过于低了。第二次所谓的女子哭声是鹩哥，至于窗户上披头散发的女鬼，其实是用灯笼照出来的影子，道理和皮影戏差不多。”
王言卿眼睛大睁着，十分好学地问：“那是怎么弄的？”
陆珩瞧着王言卿清澈的大眼睛，心想镇远侯府到底是怎么养姑娘的。王言卿不熟悉花鸟，尚可以说教养严格，不允许玩物丧志，但怎么连皮影戏都不熟悉？
陆珩一边鄙夷镇远侯府，一边说：“玩物丧志不可取，但也不能埋头苦学，一点放松的时间都没有。劳逸结合方是……”
陆珩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他意识到，不关心王言卿的兴趣爱好，一心专注自己的事，导致王言卿完全不敢玩乐的人，现在应当是他。
陆珩嘴唇动了动，他抿唇，暗暗咬牙，最后笑着对王言卿说：“都怪二哥，以前忙着练武，忘了带你出去玩。以后二哥一定多陪你。”
王言卿慢慢点头，看目光依然闷闷的。陆珩就见不得她不高兴，当即说：“灵犀，拿皮影来。”
王言卿一怔，忙道：“二哥，你忙了好几天，要赶紧休息……”
“无妨。”陆珩淡淡道，“顺手的事，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陆珩和王言卿吃完饭，灵犀也把东西准备好了。陆珩带着王言卿站在窗前，用鱼线绕过窗户，系着一条小木棍，将皮影调整到合适角度。陆珩让人举起灯，窗纸上立刻出现一个栩栩如生的影子。陆珩随手示意了一下，说：“大概就是这样。她可能调整得更精细一点，不过道理差不多。”
王言卿亲眼见着一张小小的剪纸在窗户上放大成黑影，心中最后一个疑团也解开。第二次遇鬼时，宫女们看到了鬼的影子，再加上窗外断断续续的哭声，她们自然而然以为是鬼发出来的，哪会注意“鬼影”一直没动过。而且王言卿记得于婉说，当日是秦祥儿挺身而出，主动拿了木棍开窗，驱走了鬼。
事实上，秦祥儿根本不是为了驱鬼，而是为了取走鱼线和剪纸等物。当时宫女和张太后都被吓破胆子，根本不敢靠近窗户，秦祥儿借着夜色掩饰收回自己的工具，想来并不难。
陆珩见王言卿心愿了结，就放下东西，示意灵犀灵鸾收走。王言卿意识到她打扰了陆珩很久，忙道：“二哥，你是不是急着休息？都怪我，明明是来提醒你早睡的，却缠着你说了这么久的话。”
陆珩对此并不在意，他和王言卿说话精神放松，就已经算是休息了。不过这种事陆珩向来不勉强，他立刻露出疲惫之色，说：“今天一整天都在狱里，头疼，睡不着。”
王言卿越发愧疚了，小心翼翼道：“那我这就走？”
可真是个小机灵鬼，陆珩没法，只能明说：“如果有人帮我揉揉穴位，兴许会好些。”
王言卿语气懊恼，说：“可惜我不会按摩。”
如果换成别人，陆珩肯定觉得对方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如果这个人是王言卿，陆珩就充满了耐心：“没事，我教你。”
作者有话说:
陆珩（嫌弃）：有些人啊特别自私，完全不懂得怎么呵护妹妹。
陆珩：没错，那个人正是我。

第48章 难消
陆珩都如此说，王言卿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点头道：“好。二哥，我笨手笨脚的，如果做错了你不要嫌弃。”
陆珩忍不住笑了，他拉过王言卿的手，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那双纤长莹白的玉手：“长得这么好看，我竟不知，这是一双笨手。”
王言卿被他说得笑了。陆珩语气直白，目光灼灼，手指缓慢从她的手心拂过，明明没说什么露骨的话，却有一种步步紧逼的侵犯感。王言卿脸红，莫名觉得难为情，她缩了缩手指，说：“二哥，我该做什么？”
陆珩放过她的手，拍了拍自己身边，说：“卿卿坐过来一点。头上的穴位最复杂，我来教你。”
王言卿其实就坐在罗汉床上，和陆珩只隔半臂。但陆珩这么说，她只好往右边挪了挪，贴着陆珩而坐。
陆珩却还嫌不够，忽然俯身，双臂将王言卿完全拢住。王言卿感受到陆珩骤然逼近的呼吸，霎间僵住。
“二哥……”
王言卿挺着脖颈，都不敢用力转动眼睛，生怕一不小心就和陆珩的脸撞上。相比之下，陆珩就从容多了，他微微侧脸，鼻梁几乎能碰到王言卿的耳垂，他亲眼看着那块白玉一样的皮肤变成淡绯色。
陆珩轻轻笑了声，伸手捏住那片粉意。王言卿脊背都僵住了：“二哥？”
陆珩指腹缓慢在耳垂上打旋，说：“这是耳垂穴。记住了？”
陆珩一副授课的口吻，倒让王言卿怔住。陆珩手指在王言卿耳廓上左捏捏右揉揉，嘴上漫不经心报穴位名。他的呼吸若有若无扫在王言卿耳上，这个地方最是敏感，王言卿越想忍着，耳朵就越红，最后耳朵外缘连着脖颈上的皮肤，都变成浅浅的粉色。
偏偏陆珩还一副认真教学的模样，察觉王言卿走神，惩罚般按了她的翳风穴一下：“专心。”
陆珩的手和读书人的手不一样，他自小习武，关节明显，指骨修长，按在皮肤上时明晃晃地告诉你，这是一双男人的手。王言卿下意识想躲，但陆珩的身体倾在前方，只给她留了短短一寸自由活动的空间。王言卿左右为难，只好道：“二哥，这样我记不住，要不还是拿图纸来，我看着图背吧。”
“不用。”陆珩慢悠悠道，“这种事怎么能假以他手呢？二哥一定把你教会。”
王言卿心想就算手把手教，也不用拿她来做教材吧？找个假人来不是更好？她隐晦地问：“府里应当有木人吧？”
陆珩很遗憾地叹了声：“没有。”
刚才他要皮影，这么稀奇的东西，才一顿饭的功夫灵犀就找来了。现在一个世代从军的锦衣卫之家里，竟然没有习武用的木人。
王言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而陆珩的手指已经划过她耳后皮肤，在她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按：“这是风府、哑门、大椎、身柱。”
他的手顺着王言卿脊柱下滑，一边说穴位名，一边穿过肩胛、后背，最后停留到腰上。陆珩手指有力，在腰后一个穴位上按了一下，王言卿顿时觉得半边身体发麻，腰侧的肌肉都隐隐颤抖。
“这是命门穴。”陆珩手环在王言卿腰后，气定神闲地问，“记住了吗？没记住二哥再教你一遍。”
王言卿毕竟学过武功，就算失忆，也大致知道人体的几个重要穴位。不过她显然没法和陆珩比，陆珩不光熟悉人体每一个穴位，看起来对各个穴位的效果、用途，都了然于心。
王言卿哪敢让陆珩再教一遍，赶紧点头：“我学会了。”
陆珩含笑看着她：“真的？”
这次轮到王言卿重重点头，生怕陆珩不信：“真的。”
“好吧。”学生只教一次就学会了，但陆珩并不开心，听起来还有些失望。王言卿心底松了口气，暗暗等着陆珩收手，然而覆在她腰后那只手却毫无收敛的意思，他贴着她的腰线弧度滑动，王言卿正想出言提醒，他的手忽然上移，顺着她的脊柱沟上滑，像带着电一样，一路噼里啪啦，一阵酥麻感从脊椎窜上后脑，震得她身体都僵了。
而罪魁祸首却低眸，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我来帮你找脑后的穴位。卿卿，你怎么了？”
王言卿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主动说：“二哥，这样折腾下去我记不住，不如我动手，你来指点我。”
陆珩这回很大方地点头，立即放开了王言卿，含笑靠在围屏上，说：“来吧。”
王言卿心里打算的很好，二哥的手在她身上总会误触一些地方，如果换成她给陆珩按摩，总不会发生这种尴尬了。王言卿定了定神，脱去绣鞋，跪坐在陆珩身侧，学着他上次的样子，轻轻按上太阳穴。
难得有兴致，陆珩便把这当成办案后放松心情的小游戏。陆珩是男人，王言卿在他身上摸索，他有什么可在意的，便由着她反客为主。陆珩一直好整以暇，然而在王言卿的手靠近他太阳穴时，陆珩脑中忽的划过一个想法。
如果她一直在装失忆，那现在，就是她杀他最好的时机。这么近的距离，而且直奔死穴，陆珩根本没法躲。
陆珩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他的手臂下意识想将可能的危险推开，但不知为何迟疑了一息，由此错过了最佳时机。王言卿柔软沁凉的手指已经碰上陆珩皮肤，她小心翼翼按了按，问：“二哥，这样对吗？”
陆珩手背上绷出青筋，他感受到王言卿清浅的呼吸，心知是他多疑了。他的手臂一点点放松，但关节依然是收紧的：“对。”
王言卿并不知道，就在刚才一刹那，她已在生死边缘走了一圈。王言卿轻轻柔柔按着陆珩的额头，她指腹柔软，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清香，当真是佳人在侧，温香软玉。但陆珩始终没法放松下来，他暗暗叹息，是他不配消受美人恩。
陆珩突然伸手，揽住王言卿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拉：“卿卿做得很好。我已经没事了，你快休息一会吧。”
王言卿正直着腰帮陆珩按穴位，忽然被他拦腰抱住，她没防备，整个人都摔向陆珩。幸而陆珩反应快，两手握住她的腰，稳稳将她固定住。王言卿上半身不受控地往陆珩身上倾，她手掌按住陆珩肩膀，头发从肩膀上滑落，盖住一半光线。
以往都是陆珩低头看她，这次，轮到王言卿在上，居高临下看着陆珩。陆珩身体半靠着，眸光清波浮动，平静地和王言卿对视。
他两只手掐着王言卿的腰，非常直观地感受她的腰有多细，身子有多软，他甚至疑心两只手能直接将她的腰圈住。陆珩和她对视一会，问：“卿卿在看什么？”
王言卿才意识到自己还撑在陆珩身上，赶紧收回手：“二哥对不住，我是不是压疼你了？”
王言卿的手一直按在陆珩肩膀上，陆珩倒不觉得疼，他只是不喜欢在别人下方。哪怕是男女之事，他也要拿到主动权。
陆珩慢慢说：“有点。我现在起不来，卿卿扶我一把。”
王言卿信以为真，俯身拉他胳膊。陆珩手掌扣住她的腰，稍稍一用力就将她压倒，圈在自己身边：“好了，我现在缓过来了。”
王言卿试着坐起来，陆珩嘴上喊着不舒服，手劲却一点都看不出疲惫。王言卿尝试无果，索性也放弃了，自暴自弃地靠在他身上。
王言卿窝在陆珩身侧，头颅枕在他的肩膀，高度竟然刚刚好。陆珩这才舒服了，他靠在围屏上，合起眼睛养神。
王言卿见他闭目假寐，知道他这几天几乎没有睡过完整的觉，不忍心再吵他，安静地依偎着。王言卿等了一会，感觉他快要睡着了，小声提醒：“二哥，你要不去床上睡？”
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刻，陆珩闭着眼睛，声音也带上了些许哑意：“那卿卿呢？”
王言卿一听就严肃起来，义正言辞道：“二哥休息，我岂能打搅，自然该回自己的房间。”
他就知道会是这种答案。陆珩手搭着王言卿的腰，说：“那还是算了。卿卿不在，我睡不好。”
他的话越来越胡扯了，王言卿尴尬，小声道：“二哥，男女有别。”
她无论做什么都想讨他欢心，但在这种事情上，立场却格外坚定。心里有底线是好事，陆珩也不想太得寸进尺，占未婚女子的便宜，便说道：“我明白。你陪我待一会就够了。”
陆珩都这样说了，王言卿哪忍心拒绝。王言卿抬眼，默默盯着陆珩的侧脸。看来这段时间他真的很累，换成以前，二哥怎么会说这种示弱的话。
王言卿轻声问：“二哥，秦祥儿都招认了？”
陆珩淡淡嗯了一声，昨日锦衣卫在秦祥儿房间里搜出扮鬼的衣服、鸟笼以及安神药物，可谓人赃并获，板上钉钉。秦祥儿对此也毫不挣扎，问什么说什么。
陆珩知道王言卿想问什么，她不挑明，陆珩也不催促，气定神闲等着。王言卿停了一会，低低问：“你们打算如何？”
陆珩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声音低哑中带着笑意，格外撩人：“卿卿想如何？”
王言卿叹气，说：“我能做什么？我只是觉得可惜。她是尚仪局掌管典籍的女官，对文墨要求很高，可见她在宫外便已经有不错的才华和见识。她本可以正常嫁人生子，以她的能耐，不难过得好。可是她却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安稳人生，而是选择进宫，在宫里低声下气、战战兢兢地伺候别人。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想让自己姐姐清清白白地走。”
为亲人报仇有什么错呢？何况秦吉儿之死冤屈重重，被人奸污，又被人灭口，秦吉儿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遭受这种对待？
秦祥儿为了这一天，足足忍耐了二十年。装神弄鬼是她不对，但这些罪也不至于要用性命偿还。难道，仅因为受惊的人是张太后，就要置秦祥儿于死地吗？
王言卿猜到秦祥儿之后，就明白崔月环为什么撒谎了。崔月环才智普通，但并不傻，她莫名昏睡不醒，第二天得知太后在她沉睡期间撞鬼，一下子就猜到秦祥儿了。
崔月环本可以向张太后禀明真相，以将功折罪，免除皮肉之苦。但崔月环没说，宁愿冒着被打死的风险接受杖责。板子在秦祥儿的疏通下减轻很多，但毕竟要打在身上，疼和伤都是实打实的。
紫禁城庄严威武，至高无上，谁能看到华丽的琉璃瓦下，是无数麻木而沉默的宫女太监。这些底层宫人在大人物们看来渺小的如同蝼蚁，然蝇蚁微末中，亦有脉脉温情。
底层的善良非常脆弱，任何一次恻隐，都可能把自己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崔月环，何鼎，都是因为一次善良，惨遭灭顶之祸。
有人生活在泥淖中，内心依然干净，而有的人锦衣华服，心却被腐蚀空了。
陆珩对此不置可否，他没头没脑般提起一句话：“卿卿，你可知道，鹩哥还有个名字，叫秦吉了。”
王言卿疑惑，问：“这个名字怎么了？”
陆珩摇摇头，却不肯再说了。他见时候差不多，就起身，赶王言卿回屋睡觉。
他可以开玩笑，故意逗弄王言卿，但深夜总不能真的留她在自己屋里。兄妹尚且七岁不同席，他们还不是兄妹。
何况，陆珩怀疑，如果有人睡在他身边，他会一晚上无法合眼。这也是他没有娶妻的原因之一。
王言卿回陆府后，那两天混乱的宫廷生活逐渐淡去，她又变成深居简出、清闲度日的陆府小姐。过了好几天，府外的动静才陆陆续续传到王言卿耳中。
锦衣卫指挥使陆珩翻阅卷宗，无意看到多年前何鼎一案，觉得疑点颇多，重启调查。不查还好，这样一查，竟然被陆珩翻出来多年前张延龄曾在皇宫里奸污宫女，事后还逼死了那个女子。
张鹤龄、张延龄兄弟窥视帝冠，正主弘治皇帝都不追究，皇帝一个侄儿总没有发作的道理。但染指宫女性质就变了，宫女理论上都是皇帝的女人，张延龄胆大到在宴会上奸污宫女，谁知道这些年他有没有继续作案。万一皇宫有孩子降生，岂不是混淆帝脉？
这件事披露出来后，满朝哗然，皇帝大怒，当即让锦衣卫将张延龄下狱，并且在早朝上严厉斥责张鹤龄。皇帝骂了一顿还不解气，下令斩立决，欲要处死张延龄。
张太后无论如何没想到，她只是养了几天病，事态忽然变了。张太后也顾不得慈庆宫会不会继续闹鬼了，几次三番去找皇帝求情，皇帝都避而不见。最后张太后没法，在乾清宫外给皇帝下跪，涕泪俱下，狼狈不堪，恳求皇帝饶张延龄一命。
张太后实在想不懂，只是一个宫女而已，为什么要让她的弟弟赔命？宫女太监死了就死了，但她的弟弟可是建昌侯啊。
张太后跪求，臣子也求情，最后，皇帝于心不忍，退了一步，免除张延龄死刑，但要革除昌国公、建昌侯的爵位，将张家兄弟贬谪至南京，不允许他们再在京城停留。同时，还将张太后的称呼由圣母降为伯母。
王言卿听灵犀灵鸾转述了外界的事情，她听到后没有表态，之后却寻机会问陆珩：“二哥，前段时间东宫闹鬼吵得沸沸扬扬，这件事如何收场？”
陆珩眸色淡淡，漫不经心道：“你也说了，那是闹鬼。正好邵天师要来送新的丹药，顺便做场法事，应当便不会有小鬼作乱了。”
王言卿沉默片刻，问：“那秦祥儿呢？”
陆珩语气更随意了：“她为了做女官错过嫁人，硬生生耽误到三十五岁。皇帝念她在宫廷侍奉良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放她回家了。”
王言卿看着陆珩，陆珩也微笑着回视。王言卿最终没有再问，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王言卿心中幽幽地想，所有人都得偿所愿，这个案子，只能到这里了。
皇帝达成目的，对秦祥儿来说，亦是求仁得仁。
早在正月，前廷传出皇帝有意剥爵的消息时，秦祥儿就密切关注着。后来，秦祥儿听说皇帝在张太后的施压下打消了革除张家爵位的念头，她既愤恨又不甘心，最后想出一个计策来。
她要假借鬼神之事把事情闹大，最好能让人重审当年秦吉儿一案。因此，她没有选择趁张太后熟睡时一刀了结对方，而是另辟蹊径——装鬼。
她确实吸引来了锦衣卫，毫不意外的，她也落网了。她终于找到机会向上面人传达姐姐的冤案，这种事并不是证据有多难找，或者作案人手法多么高明，而是上位者不想查。如果上位者有心，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查明白。
果然，陆珩才一天就查明因果，第二天报告就递去乾清宫了。之后，皇帝借机发作张家，终于除去了这根扎了他十二年的肉中刺。
而陆珩再一次精准挠中皇帝痒处，在皇帝需要罪名的时候及时递上刀来，贴心地替皇帝解决了张家。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陆珩怕不是又要升官了。
秦祥儿给陆珩提供了信息，有功在身，陆珩便放她一命。至于东宫闹鬼，只能停在怪力乱神上。皇帝想要发作张家，并不想另生枝节。万一揭露闹鬼，张太后肯定借机卖惨，那群文臣也要逼逼叨叨。不如什么都不说，等过一个月，世人就会淡忘这件事。
反正皇宫里捉风捕影的事情多了，添一桩闹鬼怪谈根本无伤大雅。可能许多年后，唯有长寿的老宫女还记得，当年有一桩离奇的东宫太后闹鬼案，未曾破获。
王言卿无意想她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只希望秦祥儿离宫之后，能真正发挥才华，去过自己的人生，不要再回来了。
这座威严庄重的京城，没有正义，只有政治家。

第49章 暴露
时间已近三月，天气一日日暖起来。春风拂柳，阳光明媚，处处可见热闹的春意，柳条上笼罩着朦朦胧胧的绿。
永平侯府，仆人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上巳节准备。上巳节祓禊畔浴，女子会在这一天相伴去水边踏青，是女儿们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之一。女子出门都会由兄弟护送，渐渐的，上巳节就演变成一个青年男女相看、约会的日子。
永平侯夫人早早就给洪晚情准备起上巳的大衣裳，今日绣娘将衣服送来，永平侯夫人立刻叫洪晚情来试。五六个小丫鬟围在洪晚情身边，服侍洪晚情更衣，永平侯夫人站在旁边，一边看上身效果，一边对绣娘说：“马面太长了，穿着显臃肿，想办法改改腰身。袄上的绣花不好，看着老气……”
绣娘听着叫苦不迭，衣料是永平侯夫人选的，绣花也是永平侯夫人和洪晚情敲定的，她们每一步都按照洪夫人的意思做，结果出来后效果不好看，洪夫人又怪绣娘不上心。绣娘心里苦极了，前几日陆府也要了身同样的袄裙，明明陆府那位小姐穿着就很高挑窈窕。
这种话绣娘不敢说，她弯腰站在永平侯夫人身后，陪着笑一一应了。绣娘领了新的命令，回去后赶紧连夜改，务必在上巳之前将袄裙送来。
洪晚情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后见母亲坐在罗汉床上，盯着一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自然地依偎到母亲身边，问：“娘，你想什么呢？”
永平侯夫人对洪晚情笑了笑，心不在焉道：“今儿都二十五了吧。镇远侯出孝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提亲。”
洪晚情一听母亲说这个，立刻臊红了脸，羞恼道：“娘，好端端的，你提这个做什么？”
永平侯夫人看着女儿，对这些少女心思了然于胸。她微微叹了一声，说：“女儿长大了，家里留不住了。镇远侯绝非池中之物，他现在还年轻，看着和我们家差不多，等再过十年，我们家未必攀得上他。你嫁过去后要好好笼络镇远侯，最好生下一儿半女。说不定，以后你爹爹兄弟，还要靠你提携呢。”
永平侯夫人这话一半打趣一半真心，永平侯自从回京后位置就尴尬起来，他在西南没什么像样的战功，在皇帝面前也说不上话，要紧的职位轮不到他，次点的职位他又看不上。
永平侯夫人也想过求助哥哥，但武定侯驻京多年，已许久没上过战场，军中好多人脉都不熟了。武定侯靠着拥立皇帝的功劳，这些年躺在功劳簿上吃香喝辣，诚然风光，离军中的实权位置却越来越远。就算有好缺空出来，武定侯也会推自己的儿子上去，哪会提携洪家呢？
兄妹一旦婚嫁就成了两家人，再不会一条心了。眼看这些年武定侯越来越沉迷享乐，耽于权势，许多话连永平侯夫人也不敢说。哥哥指望不上，嫡子不出息，庶子永平侯夫人又不敢用，最后，她只能将目光投注在女婿身上。
和武定侯、永平侯这种开国勋贵不同，镇远侯府是上一辈才封侯的。傅家资历浅，同样证明他们功劳高，有实权。老镇远侯傅钺曾在大同打仗，成功击退蒙古人，立下赫赫功劳。
大同是九大边镇之一，但战略意义比其他八镇要紧多了，是大明最重要的门户。历来只有最受皇帝信任的军官才能去大同领军，傅钺镇守大同，可见傅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京城公侯伯爵这么多，大家都是一代传一代，遇到不出息的儿孙也只能捏鼻子认，凭什么傅钺想越级传承就越级？礼部肯批他的请封折子，背后还不是皇帝点头。
傅霆州和陆珩一样，看似是走了狗屎运违例袭爵，其实是皇帝挑中了他们。假以时日，傅霆州必然扶摇直上，一路青云，永平侯夫人唯有趁他年轻时赶紧结成亲家，才能绑住这条潜龙。
所以，不光镇远侯府需要这门婚事，永平侯府同样极力想促成此事。
洪晚情知道爹娘以及舅舅都很满意这桩亲事，洪晚情当然愿意嫁给傅霆州，但是，这种事又不是洪晚情愿意就行的，傅霆州的态度才是关键。洪晚情眼前飞快掠过一个人影，她心情沉重下去，垂下眼睛说：“婚姻之事总不能女方主动，镇远侯应当有安排吧。”
永平侯夫人何尝不知道呢，她叹了声，说：“应当是最近太忙了，镇远侯腾不出空吧。今年啊动荡不断，年关杨首辅请辞，都不到一个月，张太后又出事了。听你父亲说，前天张鹤龄、张延龄兄弟已经出了京城，去南京领职。皇帝给张鹤龄授了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名头，看起来是从三品大员，但谁不知道这就是个虚衔，锦衣卫真正的权力都在陆珩手里。张家明升实贬，还被赶出北京，以后只有张太后一个人在京城，孤掌难鸣，恐怕张家要彻底败落了。”
洪晚情不太懂官场变迁，但前段时间革爵案闹得那么大，洪晚情想听不到都不行。洪晚情问：“娘，张家一门两个爵位，真的就这样褫夺了？”
“不然呢？”永平侯夫人物伤其类，不免唏嘘，“上元节见张家时还风风光光的，一转眼，说倒就倒了。”
说到这里，永平侯夫人也怒其不争：“他们也真是，有财有势还不够，竟然在宫里奸污宫女。宫里的女人，是外人能碰的吗？这还是张太后在呢，皇帝念及当年迎立之恩，不好意思赶尽杀绝。等将来张太后去世，指不定皇帝如何翻旧账。”
洪晚情十分惊讶：“都夺爵贬官了，这桩事竟然还没完？”
永平侯夫人嗤笑一声，事关皇帝，她不敢妄言，但语气无疑表达了永平侯夫人的想法。皇帝和蒋太后刚来京城时，张太后仗着自己两朝为后，没少给蒋太后脸色看。以皇帝小心眼又记仇的性格，能放过张家？
做梦吧。恐怕张太后自己也不信，所以才一病不起，听说这几日连人都不见了。
永平侯夫人唏嘘极了，弘治年间张皇后独宠后宫，天底下普通男人都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弘治皇帝却能不纳妾，终身守着张皇后一人。当年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羡慕张皇后好命，后来张皇后的儿子继位，所有人都觉得张后这一生再不会有波折了。纵观张太后的经历，简直福运吉星，天生好命，谁能知道，世事竟然和众人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张太后前半生荣宠顺遂，晚景却凄凉无比。据传张延龄能保下一条命来，全是因为当日张太后跪在乾清宫外，哭着哀求皇帝开恩。永平侯夫人光想想那副场面就揪心，反正她完全无法接受，自己从旁支接回一个孩子继承家业，多年后却要当众跪下来恳求对方。
若真有这一天，还不如让她早早死了。
洪晚情没有母亲那么深的感触，她听到宫里的事只当听故事，并不觉得这种事会发生在她身上。少年少女总是心比天高，理所应当觉得自己是不同的，凡人庸碌苦难，但自己绝不是凡人。相比之下，洪晚情更关心那些捉风捕影的闹鬼传闻。
洪晚情压低声音，悄悄问：“娘，听说慈庆宫宫女曾好几夜听到女鬼哭，这是真的吗？”
永平侯夫人不置可否。这件事她也悄悄问过丈夫，丈夫让她不要打听朝事，但永平侯夫人觉得，多少是有些关系的。
要不然怎么会这样巧，宫里闹出撞鬼的传言，陆珩进宫调查，没过多久突然要重查三十年前何鼎旧案，由此翻出张延龄奸污宫女一事。等张家被发落后，张太后不嚷嚷闹鬼了，东宫里的哭声也没了，若说其中没有关系，永平侯夫人无论如何都不信。
永平侯夫人看着女儿害怕又猎奇的眼睛，没详细说，粗略道：“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你不要打听了。女儿家要紧的是贤良淑德，相夫教子，不该接触这些。”
洪晚情一听脸臊的通红，赶紧羞愧应下。永平侯夫人想到女儿即将出嫁，以后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不由又放缓了语气，道：“娘并不是指责你，而是怕你以后在婆家受苦。你在娘面前说什么都没事，但日后面对镇远侯，可不能如此口无遮拦。男主外，女主内，朝事不是女人该操心的，你要紧的还是孝顺婆母，管理小妾，要是能赶快生下儿子就更好了。”
洪晚情听到生儿子这种话羞红了脸，细若蚊蝇应下。永平侯夫人顺势又给洪晚情灌输治理小妾的秘诀，这种话洪晚情从小听到大，早就见怪不怪，她的心思慢慢飞到另一个名字上。
陆珩。这么一会的功夫，母亲已经好几次提起这个名字。
洪晚情心里有事，等永平侯夫人说累了润口时，她状若不经意提起：“娘，陆珩是不是也没有妻子？”
永平侯夫人呷了口茶，浑不在意应了一声：“嗯。他也是奇怪，镇远侯二十一岁没成亲就够晚了，他比镇远侯还大两岁，竟然一直未娶。”
洪晚情怀着说不清的心思，问：“为什么呀？”
永平侯夫人挑挑眉，脸色微妙。京城私底下有许多猜测，好男风、身体不行、床笫间有怪癖等，不一而足。但这些话如何能在深闺姑娘面前提，永平侯夫人不肯详谈，敷衍道：“谁知道，可能他另有安排吧。”
洪晚情哦了一声，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永平侯夫人没注意女儿的异常，她不无感慨地说道：“抛去无妻无子这一点，他也算是奇才。我们去探望蒋太后那天，正好撞到他进宫，应当那时候他才正式受命调查。结果仅过了两三天，闹鬼的流言就止住了，之后宫里再没人撞鬼。他实在太会揣摩上意了，皇帝正月才提起革爵，二月初他就递上了张家的旧案，恐怕皇帝肚子里的蛔虫都没他明白皇帝的心意。他年初才刚提拔过，等再攒攒资历，恐怕又要升官了吧。”
陆珩的履历已经把京城众人看麻了，经历太过耀眼，让人连嫉妒之心都生不出来。永平侯夫人想想陆珩，再想想自家儿子，真是说不出的心塞。她感叹了一会，收回心神，忽然留意到洪晚情咬着唇，脸色恍惚，似乎有心事的样子。
洪晚情接二连三的异常终于引起永平侯夫人注意，她不觉沉了脸色，问：“晚情，你到底怎么了？从上元节回来开始，你就经常走神，到底发生了何事？”
洪晚情迟疑许久，终于试着说出王言卿的事：“娘，其实上元节那天，我看到王言卿了。”
永平侯夫人听到这个名字，细眉立即竖起：“什么？”
“就是镇远侯告辞后，你问我看什么，我说没事那次。其实，我看到了王言卿和一个男子结伴而过。后来在宫里遇到陆珩，我才知道，那天的男子竟然是他。”
永平侯夫人完全没料到这番话，脸色不由严肃起来：“你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洪晚情语气都忍不住激动了，她憋了许久，今日终于吐出来。她长松一口气，随后忐忑地看着母亲：“娘，她为什么会在陆珩身边？”
永平侯夫人嗤了声，冷冷道：“还能为什么，不过是攀龙附凤罢了。我就说她怎么舍得离开镇远侯府呢，原来，是另外攀上了高枝。”
洪晚情紧张问：“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永平侯夫人沉思良久，最后凝重说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以后就当不知道，什么都不要管。你不用担心，说不定，这是件好事。”
“好事？”洪晚情被说得越发迷糊了，“她不知道掌握了多少镇远侯府的辛秘，如今她投到陆珩身边，说是威胁还差不多，怎么能成好事呢？”
“傻丫头。”永平侯夫人看着眼神尚是一片澄澈的女儿，叹道，“对傅家来说不是好事，对你却再好不过。她和镇远侯一起长大，十年情谊不是说着玩的，听说之前傅老侯爷一直属意她做孙媳，估计镇远侯早就把她当自己的人了。她若是失踪或者摔死，那就成了镇远侯心里一辈子的坎，以后永远惦念着她的好，看你怎么都不对；但如果她改嫁，那就是从云端跌倒泥里，比残花败柳都不如，再也做不了镇远侯心中的月亮了。”
洪晚情眼睛愣怔，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永平侯夫人点到即止，道：“放心，她已经不足为惧。男人啊，所思所想就是那么回事，只要运作得好，不难让镇远侯厌恶她，以后再也无法和你争宠。”
洪晚情紧张起来，问：“娘，你要做什么？”
永平侯夫人摇摇头，说：“你不用管了。这些事我让你哥哥去做，你只管安安心心当新嫁娘就是。”
&#183;
两个月了，傅霆州还没有找到王言卿。他急切之余还觉得可疑，他近乎把京城所有民户都查了一遍，无论王言卿是租房、买房还是化名，在这种力度下都该翻出来了，怎么可能还找不到呢？
傅霆州百思不得其解，这两个月无心公务，一散衙就走。今日，他同样早早离开了南城兵马司，但刚出皇城不远，就遇到了永平侯世子。
这些日子傅霆州忙着找王言卿，没功夫去洪家提亲，然而永平侯府已经视他为未来女婿。永平侯世子热情地上来攀谈，邀请傅霆州去酒楼喝几杯，傅霆州其实毫无兴致，但他不能不给洪家颜面，只得去了。
永平侯世子要了最好的包厢，上了一桌好酒好菜。以他们两人的身份，谁都不会在意一顿饭钱，几杯酒下肚，气氛活络，话题也渐渐打开。
永平侯世子给傅霆州倒酒，热热闹闹说道：“许久没和你单独喝一杯了，今日一定不醉不归。这段时间镇远侯在忙什么，怎么哪里都不见你？”
文官和武官是两个圈子，他们这些勋贵子弟一出生就有爵位，不用考功名也不用拼出路，只要能守住家里基业就行。再加上父辈的关系，这些公侯少爷自成一个圈，彼此差不多都脸熟，出去玩乐一叫就是一大帮人。渐渐的这就成了一种潜规则，想在军中混，首先就要融入这个圈子，要不然走哪儿都吃不开。
京城里军籍出身却不参加圈内聚会的，一个是陆珩，一个就是傅霆州。陆珩十一岁才来京城，隔年就去锦衣卫担任舍人，之后天南海北出任务，确实没时间参加宴会。当然，就算陆珩来，他们也不敢请。陆珩是干什么的，好好的玩闹场合请他来，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但傅霆州不同，他在京城长大，之前和圈里人还算融洽，最近突然冷淡下来，实在不应该。
傅霆州忙着寻找王言卿，可不是哪家宴会都见不着。但傅霆州无意解释，哪怕同为贵族子弟，办事的和不办事的也是两个阶层，他已经接过家里的爵位，以后就是当家人，和这群无所事事的勋贵子弟不一样。傅霆州耐着性子陪永平侯世子喝酒，淡淡说：“最近府上有些事，走不开。”
永平侯世子哦了一声，也不说信不信，不再继续问了。永平侯世子忽然凑近了，神神秘秘道：“你这段时间没来，错过了许多热闹。你可知道，现在私底下都在盛传陆珩转性了，竟然玩起金屋藏娇。”
傅霆州对这些阴私八卦毫无兴趣，只不过对方是陆珩，他才多问了一嘴：“你是说陆珩？”
“对啊。”永平侯世子笑道，“难以相信吧。我刚听到的时候也以为他们开玩笑，结果竟是真的。”
傅霆州觉得以陆珩的年纪，身边有女人才是正常事，先前陆珩不娶妻也不纳妾，他们私底下一直觉得陆珩身体有毛病。不过，傅霆州奇道：“为何？他若看上什么人，直接娶回家就是，哪怕他现在因为守孝不能办喜事，也有的是办法替代。他何必要金屋藏娇？”
永平侯世子摊摊手：“谁知道呢？可能对方的身份不方便公开吧。前段时间，就是张家被查之前，他还带着那个女子进宫了。”
傅霆州越听越觉得怪异，能带对方进宫，说明这不是青楼女子等见不得人的贱籍，那陆珩为什么要遮遮掩掩？傅霆州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问：“是吗？以陆珩多疑的性格，能让他把人放进自己家里，不知该是何等天人之姿？这个女子长什么样子？”
永平侯世子似乎喝高了，大着舌头道：“我没见过，但听宫里人说是个冷美人，高挑苗条，大概这么高，皮肤很白，尤其难得的是长相冰清玉洁，说话却温温柔柔的。”
傅霆州暗暗眯眼，是他想多了吗，他怎么觉得，这个描述很像卿卿？
永平侯世子又兴高采烈说了通醉话，趴在桌上睡着了。傅霆州静静看着他，眼中神色莫辨，叫人进来结账。
他不觉得永平侯世子只有这点酒量，更不会认为永平侯世子跑半座城，特意在兵马司门口截他，就只是为了讨论陆珩的私事。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傅霆州需要去查另一件事。
凡事唯有有心算无心，一旦起疑，后面的事情根本经不住推敲，就算是陆珩也不例外。果然，没几天，傅霆州就查到了蛛丝马迹。
他以前只想着搜查民宅，为什么没有想过，王言卿再小心谨慎也只是个普通女子，什么住宅能瞒过傅霆州的眼睛？
除非，那是另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的府邸。
傅霆州看着纸上林林总总的汇报，咔嚓一声，竟然生生将茶盏捏碎。
他没有看错，去年冬天在城门口偶遇的马车，除夕时在陆家看到的女子背影，真的是她。可笑他去找陆珩摊牌时，陆珩大言不惭地把利益摆到台面上谈，虽然冷血，但莫名真诚，傅霆州竟然信了。
简直蠢的不可救药，他居然相信陆珩！
作者有话说:
陆珩：我随便说说，你竟然真的信？

第50章 相逢
三月初二，一整天都是灰蒙蒙的，傍晚时分，窗外落了雨。雨势不大，淅淅沥沥敲打在屋檐上，宛如丝乐。
因为下雨，天色早早就暗下来，光线昏沉朦胧。陆珩解开披风，衣角滑落一连串水痕，落珠一样砸在地上。王言卿站在一边，亲手拿来毛巾，问：“二哥，我遣了人去给你送伞，没送到吗？”
天上刚飘雨时，王言卿就派人往南镇抚司送雨具，生怕陆珩回来时淋雨。然而没想到，陆珩还是带着一身雨水回家。
陆珩当然收到了，事实上，他就是看到了那柄伞，才萌生了提前回府的念头。
锦衣卫的差事大多隐秘而危险，栉风沐雨是常事，他们没有不能淋雨这种娇贵毛病。而且，就外面飘丝这种下法，在陆珩的观念里，根本不算下雨。
但依然有人给他送来了伞具。南镇抚司自然认得长官的下人，东西没有耽搁就呈到陆珩面前。那时候陆珩正从诏狱里回来，鼻尖血腥味都没有散去，他和属下交代怎么上刑，一个校尉跑过来，说陆府送来了伞，问陆珩要放到哪里。
陆珩怔了一下，随便指了个角落。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之后陆珩继续说刑讯的事，其他锦衣卫也没放在心上。但是出去时，每个人都不免往屋角瞥了一眼。
那里放着一柄天青色的伞，伞缘仔细收着，整整齐齐立在墙角，竟有几分亭亭玉立的意思。锦衣卫们都觉得很稀奇，指挥使竟然也有这么柔情的时候。传闻陆府里多了位女主子，他们原本以为是捉风捕影，现在看来，应当是真的了。
以小见大，从这柄伞不难看出，这位女主子应当是个温柔雅致的性子。看不出来，指挥使居然喜欢这种类型的。
这实在是一桩小事，属下陆续退出，大殿里又恢复安静。但是这次，桌上永远处理不完的卷宗突然失去了吸引力，陆珩莫名想回去了。
他是南镇抚司长官，他要离开无人敢说什么，何况本就快到散衙时分，这个时间点走合情合理。只不过以往陆珩总会在南镇抚司待到入夜，众人见惯了陆珩昼夜断狱，突然正常下衙一次，竟显得格外突出。
陆珩离开是因为王言卿送来的伞，然而他回程时却没有使用。撑伞就不能骑马了，锦衣卫的披风是特制的，上面涂了桐油，雨雪不侵，陆珩实在不想为了这洗脸都嫌不痛快的雨势，耽误自己回家的时间。
他更想早点见到她。
这些话陆珩没有对王言卿说，淡淡道：“送到了。但雨势不大，没必要麻烦。”
王言卿踮脚，小心用巾帕擦拭他脖子上的水迹：“这雨下不久，就算懒得撑伞，再等等就好了，何苦非要赶着雨回来？”
她嘴上说着埋怨的话，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又细腻。陆珩感觉到脖颈上若有若无的触碰，心想难怪洞房花烛能和金榜题名齐平，家里有这样一个人等着他，他如何能等雨停？
陆珩总不能说是为了她，含糊道：“有些事明日才能办，再等着也无用，我就先回来了。”
王言卿哦了一声，也没怀疑，手中的巾帕沿着水珠，逐渐碰到陆珩喉结上。陆珩今日穿着石青色官服，衣服上沾染了雨水，颜色越发深沉，衬得他脖颈修长白皙，在衣领中莹莹发光一般。那块形状鲜明、线条纤薄的突起微微动了一下，最后没有躲，任由王言卿的呼吸扑在他身前，替他擦拭脖颈上的水痕。
他非常配合，巾帕很快带了细微的潮意。王言卿将用过的帕子递给后方丫鬟，又换了块新的棉布，替他擦拭手指上的水。陆珩从雨中赶回来，手指冰凉，皮肤显得尤其白。王言卿用干燥的棉布包住他的手，那双手由她施为，修长的指节静静搭在白布中，好看得不可思议。
王言卿微一晃神，手指就擦完了。王言卿将帕子交给后面的丫鬟，湿衣服和棉帕自然有丫鬟收拾。陆珩自然反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里走去。
两人坐下，陆珩仔细感受了她手上的温度，这才满意道：“比我的手暖就好。最近有没有按时喝药？”
王言卿暗暗撇嘴，说：“有。二哥，你怎么总问这种事？”
现在是月初，王言卿的小日子又该来了。陆珩去年十二月给她配了药，之后每次月信前后都逼着她喝。丫鬟提醒她喝药就算了，陆珩总问算什么？王言卿不信她每天在府里做什么陆珩会不知道。
陆珩听到王言卿的语气，低头扫了她一眼，笑道：“不乐意了？小没良心，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王言卿自然明白，但这种事难以启齿，她实在不知道陆珩怎么能稀松平常地问出来。王言卿一点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但陆珩就像看不懂脸色一样，依然说：“这几天寒潮反复，你不要学那些丫头片子，早早就换春衫，等过几天暖了再换。”
灵鸾侍奉在一边，听到这话表情尴尬起来。她飞快瞥了眼窗外的雨滴，觉得自己说还能争取宽大处理，要是明日被指挥使发现，那就麻烦了。
灵鸾斟酌着语气，小心说：“奴婢失职，前几日给姑娘做了上巳节的衣服，恐有些单薄。奴婢这就让人改，绝不耽误明日姑娘踏青。”
陆珩听到毫无波动，在他看来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王言卿却不太忍心，都这个时辰了，突然要改衣服，府里的针线丫头岂不是一晚上都不能睡了？她于心不忍，说：“不用麻烦了，反正我也不想出去，明日不去踏青就好了。”
陆珩慢慢想起明日是三月三，难得属于女子的节日。据说在水中祓禊可保来年平安健康，邪祟不侵，陆珩当然不相信在河边撩一撩水就能保证一年不生病，但，这是全城女子的盛会。
陆珩说：“衣服都做好了，为何不去？衣服单薄就让她们加厚，如果怕湿了鞋，明日在河边围一块干燥向阳的地方，有人预定就报我的名号。全城女子都要去河边踏青，你为什么不去？”
以陆珩如今的身份，钱财于他已成了一个数字，根本无需在意。王言卿什么东西都用顶尖，节庆游玩怎么能委屈了呢？
王言卿还是觉得太麻烦了：“二哥你又不去，我一个人不想折腾。何况，我脑子还没好，就算去了也一个人都不认识，没什么意思，不如在家里歇着。”
王言卿说这些话时睫毛下敛，菱唇微翘，她说着不在意，但口吻中不无失落。陆珩顿了下，那一刹那感受到一种微妙的不痛快。
王言卿自从来到，或者说，被陆珩抓到陆家后，衣食住行从来没有缺过。陆珩虽然骗了王言卿，但除此之外，一切待遇都像他真正的妹妹一样。珠宝首饰永远是京城最时兴的样式，衣服一季一换，从不重复，饮食用度样样比照陆珩，假如陆家真有一个小姐，待遇也不会比王言卿更好了。
陆珩敢保证，她在陆府的吃穿用度比镇远侯府只好不差。镇远侯府上面有两个老夫人，下面有一堆嫡庶小姐，王言卿作为名义上的养女，在傅家的生活未必比陆家舒心。可是，有一点是陆珩无论如何都无法带给王言卿的。
——她没有交际。
她不能像其他家的女眷一样，大大方方地出门赴宴，和投缘的夫人小姐交朋友，她甚至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
怎么说呢，陆府的养女吗？陆家来京城后虽然低调谨慎，但家里到底有几口人，外面还是知道的。先前王言卿所有行动都跟着陆珩，有陆珩在，没人敢多说多问，再加上她接到的都是罪犯、普通锦衣卫、低阶宫女，一些无缘介入上流社交圈的人，所以王言卿没感觉到不对。但是，一旦她见到那些公侯夫人、贵族小姐，陆珩苦心维持的谎言就要被戳穿了。
陆家根本没有养女。
这种认知让陆珩很不快，她来到他身边，就变成什么低人一等的存在了吗，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站在人前？是他见不得人还是王言卿见不得人？陆珩心里含着无来由的怒气，说：“不认识有什么关系，她们认识你就够了。我有旬假，这个月的还没用过，明日我调一下，陪你一起出去。”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惊了一下。王言卿是惊喜，而灵鸾是惊吓。
调假不是问题，但……指挥使莫非忘了，王言卿是被骗到府上的？明日许多人都要出去踏青，如果只有王言卿一人好糊弄，避开人群，去个僻静的地方就行了；如果陆珩也在，那无论去哪里都不可能避人耳目。
就算安排的再好，室外也无法完全隔绝视线，万一遇到傅家人怎么办？
王言卿没注意灵鸾怪异的表情，她看着陆珩，意外又期待地问：“不影响吗？”
官员除了除夕、上元等节庆，平时十日一休，一个月有三天旬假。但以往陆珩很少用月假，伴君如伴虎，皇帝面前任何差池都会导致失之千里，陆珩哪敢放什么假？要不是今日提起，陆珩都不记得他每月有假期。
王言卿期待地看着他，眼中水泽莹润，光芒闪烁。灵鸾同样隐晦地看着陆珩，虽然一言未发，但陆珩懂那种目光。
灵鸾心里肯定在想碰到人怎么办，更甚者不小心撞到傅家怎么办？这让陆珩心里那团邪火烧得更盛了，他凭什么要处处避让傅霆州？
陆珩飞快将自己全副身家清点了一遍，不含任何偏见，他平心而论，除了傅霆州早认识王言卿十年，他任何一点都不比傅霆州差。但陆珩自己也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在模糊重点。
他是一个连替身都不算的冒牌兄长，哪怕谎言再天衣无缝，哪怕王言卿在他身边巧笑嫣然，一旦遇到傅霆州，这段时间营造出来的海市蜃楼都将现出原形。他窃用了其他男人的身份和情谊，他所拥有的柔情，都建立在王言卿以为他是“二哥”的基础上。
他是傅霆州的扮演者。身为影子，避着光还来不及，如何敢去正主面前招摇呢？
可陆珩偏偏忍不了这口气。他最终还是被情绪裹挟，做出了一个非常不理智的决定。
陆珩对上王言卿的视线，唇畔含笑，目光清浅，从容笃定说：“不影响。”
二哥也要同去，王言卿无疑喜出望外，但她想到陆珩刚才的话，又有些犹豫：“可是，二哥你刚刚说，有些事明日要办。”
那是陆珩随手诌出来的说辞，陆珩眼睛都不眨，再次胡诌道：“我已经嘱咐了郭韬，明日他们自己也能安排，不妨事。”
王言卿安心，表情终于雀跃起来。陆珩看到，心里涌上股无法言说的情感，最终只余悠悠叹息。
他曾十分看不上傅霆州，他觉得就是傅霆州不断委屈她，才让她养成了这副委曲求全的性子。可是陆珩又好在哪里呢？他的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但陆珩至少能言出必行，说到做到。他说了陪王言卿出门，第二天果然让人去南镇抚司报了旬假，巳时带王言卿往城郊走去。
他哪怕冲动也会给自己安排好退路。陆珩有自知之明，他要是出现在河边，一定会引起许多人注意，到时候好事者来给他请安，万一说漏了嘴，他就麻烦了。
所以陆珩打算带王言卿去上游的私人庄园，这是一个太监送给他的，太监在享乐上绝对是行家，那座庄园据说出自江南名家之手，引入上游活水，亭台楼阁，奇花荟萃，移步换景，修建的十分精巧。陆珩也没去过，今日正好带着王言卿去，可以放心看水，又不必担心遇到人。
昨天下了雨，好在不算大，地皮只湿了薄薄一层，今晨被太阳一照，露水晶莹，空气清新，呼吸间沁人心脾。今日出城的马车格外多，越临近城门越堵，最后几乎寸步难行。陆珩停在马车边，耐着性子等城门疏通，百无聊赖时忽然有人追上来，面带焦急地看着他：“指挥使。”
陆珩看到对方脸色，不动声色下了马，往人少处走去。王言卿隐约听到有人喊二哥，她将车帘浅浅掀开一条缝，关切地看向另一边。
周围人多眼杂，王言卿也不能完全掀开帘子，只好将就着看。她看到报信的人凑到陆珩身边，捂着嘴不知道说了什么，陆珩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王言卿直觉他心情变糟了。
尤其是陆珩打发报信的人走后，在原地停了一下，才往马车这边走来。王言卿越发确定应当发生了什么急事，众人等着陆珩回去拿主意。王言卿很懂事，陆珩走近后都不等他开口，便主动说道：“二哥，人太挤了，我不想出城了。我们回去吧。”
经过三个月的相处，陆珩哪能不知道这是违心话，她为了迎合他罢了。都已经走到这里，再回去太扫兴了，陆珩看了看前方，对王言卿说：“皇城那边发生点事情，我得回去看一眼。你先去庄子里歇着，等我处理完就来找你。”
王言卿迟疑：“我是闲人，哪一天出门都行，既然二哥有事，今日就算了吧。”
“但只有今日是上巳节。”陆珩很坚持，“又不是什么大事，哪能委屈你。”
王言卿还想再说，陆珩却抬手，抵住她的嘴：“二哥在你心里就这么无能，还要靠妹妹来委曲求全？”
王言卿咬咬唇，低声道：“自然不是。”
“那就听我的。”陆珩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说，“你先走，我一会来找你。”
陆珩说完就走了。他走后，出城队伍突然加快了速度，王言卿待在马车里，没一会出了城门，往庄园走去。
这个庄园离京城不远，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门口有太监守着，看到陆府的马车出现，立刻殷勤跑过来迎接。
这里原本是太监的私产，“孝敬”给陆珩后，里面依然留了很多太监打理园子。陆珩不在，王言卿也没心思游园，引路太监看她脸色淡淡，逢迎道：“姑娘坐了许久的车，应当累了，干爹修了一个水榭，风景极好，姑娘不妨去水榭里歇歇神。”
王言卿没有异议，便让太监带路。这个庄园不愧出自名家之手，一步一景，走在其中宛如身临江南。王言卿进入水榭后有些累了，她让灵犀灵鸾在外面待着，自己去后面更衣。
灵犀灵鸾习以为常，王言卿在陆府便不喜欢人近身伺候，她们没有异议，顺从地守在门口。王言卿进入内室，刚转过屏风，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都来不及反应，靠直觉往后刺去。
自从失忆后，每次王言卿出门都会随身携带匕首。这柄匕首不长，刀刃只有三寸，可以自然地藏在袖子中。王言卿觉得这应当是自己的习惯，连陆珩见了都没说什么。
来人没料到她突然抽刀，但多年的熟悉还是让他避开要害，用力握住王言卿手腕。他的手臂被划出一条血痕，鲜红的血慢慢渗透衣服，滴答坠落。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王言卿本能防御，直到此刻才看清对方的脸。她惊讶了一瞬，没有立刻喊出灵犀灵鸾。就这片刻的耽误，对方已经用没受伤那只手捂住王言卿的嘴，压低声音道：“卿卿，别喊，是我。”

第51章 捉奸
傅霆州上个月被永平侯世子提醒，突然对陆珩起了疑心，暗地里一查，果然发现卿卿在陆珩手里。傅霆州气的不轻，他恨陆珩无耻，但更恨自己愚蠢，竟然被他骗了这么久。
埋伏是陆珩做的，山崖底下也没有足迹，王言卿在哪里根本无需怀疑。他竟然轻信了陆珩的话，还怀疑王言卿想要离开他。除夕那天他失魂落魄从陆府离开时，指不定陆珩怎么笑呢。
傅霆州气恼之余同样觉得不解，他先前相信陆珩，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上门时撞到王言卿，他出声叫唤，她毫无反应。为什么呢？难道她变心了？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傅霆州掐灭。不可能，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他，他母亲、妹妹都可能在陆珩的蛊惑下对他不利，但卿卿绝对不会。她一定是被陆珩胁迫了，入城那天陆珩就跟在马车旁边，除夕那天她身边跟着丫鬟，一定是这些人威胁卿卿，她才无奈为之。
傅霆州想到这里，心脏仿佛被滚油煎熬，愧疚感几乎将他淹没。是他的错，连累卿卿落崖，还害卿卿落入陆珩之手。陆珩就是个疯子，没人能预料到他想做什么，他把王言卿留在身边这么久，指不定如何折磨她。算上上元那次，傅霆州足足有三次和卿卿擦肩而过，她眼睁睁看着他错过，心里不知该有多么痛苦。
他要救卿卿出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傅霆州立马安排起营救的事。硬闯陆府绝对不行，在王言卿出门时劫车也不现实。一来他不知道王言卿什么时候出门，二来陆珩这种谨慎过头的老狐狸，定会在王言卿身边布下重重守卫，傅霆州很难全身而退。他们如今在京城中，一旦闹得大了就会惊动宫里，万一闹到圣前，以陆珩和皇帝的关系，最后肯定是傅霆州吃亏。
他只能想办法，安排“巧合”。
傅霆州始终坚信，哪怕王言卿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和陆珩虚与委蛇，她内心也一定时刻想着逃离，所以，她才会在上元节主动出门，寻找逃脱的时机。可恨傅霆州被洪晚情绊住，竟然生生错过了大好时机。
这次上巳节，她一定还会找机会出来。而以陆珩假模假样的性格，他多半会大方同意，悠闲钓鱼，再在最后关头破灭王言卿的逃跑计划。陆珩此人最喜欢做的就是给猎物希望，然后再一点点碾碎。
傅霆州这段时间一直在预判陆珩的想法。以傅霆州对陆珩的了解，陆珩会答应王言卿的要求，但不会带她去人多的地方，而会去一个陆珩能完全掌控的场合，比如这个有山有水的庄园。傅霆州知道，这个庄子地契上写着别人名字，实际上早就归陆珩了。
庄子是太监修建的，美则美矣，安全上却差很多。陆珩很少住这里，他一年来不了两三次，不值得重新改造。庄园中引入活水，草木葳蕤，移步换景，美自然是美的，但同样方便了藏人。
果然今日盯着陆府的人禀报，看到一辆马车驶出陆家。傅霆州立刻猜出来里面是卿卿，但有一个意外，陆珩也跟出来了。傅霆州没料到陆珩竟然请假，他让人在皇城门弄出点动静，将陆珩引走，然后亲自来庄园营救王言卿。
错过三月三，下一个能让女子出门的节日就得等七夕了。今天就是傅霆州最好的机会，他一定要见到卿卿，带她回来。
截至目前一切还算顺利，他成功找到王言卿，接下来只需要杀掉那两个侍女。没想到王言卿到后面更衣，那两个侍女竟然没有跟进来。傅霆州颇为意外，但这总归是好事，陆珩的侍女都是特殊训练过的，就算是他，也很难在不惊动外面守卫的情况下将两人灭口。
傅霆州看到王言卿静静走入内室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动容。她眉眼如画，神情安然，穿着一身莹白袄裙，闲静时如皓月当空，行动时如繁花照水。一别多日，她美貌分毫未减，身上并没有被折磨的痕迹，反而姝美动人。
傅霆州心中的感觉难以言说，他以为她被迫和他分开，应当会消瘦抑郁，事实上她却活的平和自在。这是好事，至少，她没有受皮肉之苦。
这一点上，陆珩还算个男人。
傅霆州见外面没有察觉，就悄悄现身，来找王言卿。他料想过她可能会比较激动，但没想到她直接抽匕首朝他刺来。
幸而傅霆州和王言卿相伴十年，她的一招一式都是和傅霆州学会的，两人过招已经成了本能。傅霆州及时躲开要害，用胳膊挡住刀刃，让王言卿看到了他的正脸。
他怕这里的动静惊动外面侍女，只能用手捂住她的嘴。他注视着那双熟悉而美丽的眼睛，说：“卿卿，别喊，是我。”
仅是说出这句话，傅霆州就浑身战栗，心痛不已。
王言卿的眼神平静下来，傅霆州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他没来得及多想，他见王言卿没有喊叫的意思，就慢慢放开自己的手。然而预想中久别重逢的拥抱并没有出现，王言卿获得自由后，先是往后退了一步，拉出社交距离，然后垂着手，对他行万福礼：“镇远侯。”
傅霆州被这个发展搞迷糊了，他以为卿卿和他置气，再次说道：“卿卿，是我啊。”
事态再一次超出傅霆州的预料，王言卿听到这句话并没有喜悦、委屈甚至动怒，脸色反而愈发冷漠了。王言卿垂着眼睛，语气平静的让他害怕：“我当然知道你，镇远侯傅霆州。”
傅霆州看着王言卿疏离漠然，宛如对待陌生人一样的眼睛，终于意识到出问题了。他拧着眉，问：“卿卿，你怎么了？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如果生气，回家我们慢慢谈，但现在没时间了，你要赶紧和我走。”
王言卿心想二哥说的没错，镇远侯果然疯疯癫癫的。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用这种指使的语气和她说话？
王言卿一动不动站着，虽然垂着头，脖颈却挺直，脊背绷出一条柔美修长的线条，并不似其他女子一样含胸驼背、弱不禁风，反而像杨柳，沉静中自带一股力量感。
王言卿念及二哥和傅霆州都在京城，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闹得太难看，便说道：“镇远侯，感谢你的厚爱，但我蒲柳之姿，不敢高攀侯府。哪怕我家破人亡，无父无母，也容不得我给别人做妾。何况，陆府便是我的家，我不会离开的。”
傅霆州看着王言卿，一时都怔住了。他眼神一寸寸冷下去，哪怕心里安慰自己她在说气话，也着实被激怒了：“卿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语含怒气，居高临下，颇有质问之感，王言卿听到心里也止不住生气。王言卿同样寒了脸，冷冷说道：“镇远侯，我和你并不熟识，劳烦镇远侯唤我名字，不要叫我卿卿。卿卿这个称呼只有我二哥能叫。”
傅霆州终于明白那股违和感来自何处了，他紧紧盯着王言卿，因为惊怒，语气控制不住地抬高：“我不就是你二哥吗？”
王言卿简直忍无可忍，二哥说的没错，这个人脑子有什么问题吧？她眼中划过不屑，道：“镇远侯，请你自重。”
外面灵犀灵鸾听到声音，走近了敲门：“姑娘，出什么事了？”
陆珩的人就在一门之外，而傅霆州始终盯着王言卿，丝毫不在意自己的险境。王言卿知道如果让灵犀灵鸾闯进来，事情闹到二哥面前，那就彻底收不住了。她不想因为自己给二哥再添一门仇家，所以没有声张，淡淡对灵犀灵鸾说：“没事，你们退下吧。我有些累了，想一个人休息一会。”
外面似乎停顿了瞬息，随即，女子行礼的声音穿过门窗，传入隔间：“是。”
王言卿没听到走远的脚步声，她知道灵犀灵鸾就守在门外，她也不想再和傅霆州浪费时间，索性挑明了说道：“镇远侯，我不记得以前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些话，但既然你今日来了，不妨一次性说开。我不知道我是哪里入了镇远侯的眼，只一次就让侯爷念念不忘。但强扭的瓜不甜，我不愿意，陆家不愿意，您的未婚妻洪小姐恐怕也不愿意。既然注定无缘，镇远侯何必执着？我们就此别过，以后我继续做我的平民女子，镇远侯迎娶娇妻，平步青云，双方相忘江湖，岂不是皆大欢喜。望镇远侯以后不要再做一些让大家难堪的事，若有下次，我便不再客气了。”
傅霆州定定盯着她，声音冷若寒铁：“是他逼你这么说的吗？”
王言卿愣怔：“什么？”
“是不是陆珩逼你？你被他胁迫，或者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傅霆州上前，试图握住王言卿的胳膊，“卿卿，没关系。你随我回去，后面的事我来处理。无论今日之前发生过什么，我都不会追究。”
王言卿看到他竟然还想动手动脚，立刻后退一步，脸色倏地沉下来：“镇远侯，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请你自重，不要再缠着我。”
不要再缠着我。
傅霆州听到这些话，内心仿如刀绞。但语言再伤人，都不及她冷漠疏远、避之不及的眼神带给他的痛楚大。傅霆州不知道王言卿这是怎么了，他们只分开了三个月，她为什么像变了个人一样。
陆珩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傅霆州还欲再说，如果实在不行，他今日就算将她打晕，也一定要带她走。傅霆州靠近一步，还没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侍女的声音。
“指挥使。”
一个熟悉的、从容的声音淡淡嗯了一声，问：“她人呢？”
王言卿听到这个声音，眼神骤然亮起。她最后扫了傅霆州一眼，恪守礼节给他行问安礼，然后就绕开他，快步朝外走去。到门口时，她甚至小跑了几步。
二哥回来的比她预料中快一点，王言卿没空再陪傅霆州发疯，赶紧出去拦住陆珩。王言卿和傅霆州对峙之地在屏风后，开门时不怕外面看到。但王言卿不敢赌，陆珩是干什么的，他一靠近绝对会发现。到时候闹起来，就完全无法收场了。
王言卿光想想那个场面就觉得头疼，哪怕陆珩说他遍地都是仇家，也不该闹得如此难看。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少结一门仇是一门。
所以王言卿想尽量私下解决此事。她不记得失忆之前发生过什么，但她再和镇远侯开诚布公地说一遍，她的话已经坦白成这样，傅霆州还纠缠不休那就太不要脸了。而二哥，最好不要知道。
至少明面上不要知道。
王言卿怕陆珩进来，赶紧跑出门，一出去就反手把门合上。王言卿觉得傅霆州既然能进来，肯定能自己出去，她把陆珩拦在外面，如果这样还被陆珩抓到，那傅霆州就别混了，活该被整治。
陆珩去闹事之地，看了一会就明白了。他心想傅霆州倒也不完全傻，但是，太晚了。
陆珩立刻出城，赶往京郊庄园。他按太监的指路来到水榭，一进门就看到侍卫在外面守着，灵犀灵鸾守在一间屋门口，表情似乎有些奇怪。陆珩一眼便懂了，他气到极致，心中都笑了出来。傅霆州，好样的，都闯到这里来了。
当他是死人吗？
陆珩语气平静，脸色如常，淡然的仿佛在谈论天气，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但这样往往最可怕，灵犀灵鸾连忙跪下，还不等她们说话，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一个冰肌玉骨的女子跑出来，仿佛生怕被人看到一样，赶紧关了门。
王言卿状若无事地笑着，主动迎向陆珩：“二哥，你怎么来了？”
看到王言卿后，陆珩唇边浅浅挂了笑。他含笑看着她，就当没发现王言卿语言中的漏洞：“说好了来陪你，我怎么能失约？”
王言卿怕陆珩深究，她尽量装作随意地搀上陆珩手臂，笑着带他往外走去：“是吗？二哥，你衙门里的事办完了吗？”
陆珩由着她的小伎俩，随她朝外走去。转身时，陆珩眼角似有似无扫过后方紧闭的隔扇门，淡淡说：“一些小苍蝇而已，不足挂齿。卿卿，听他们说你一进来就待在这里，没有出去过。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王言卿硬着头皮道，“二哥你不在，我一个人没兴致，在这里等你而已。”
陆珩听到这话终于笑了，他不再关注后面那扇薄薄的门，握住王言卿挂在自己臂弯的手，说：“那如果我今日不来，你便一整天苦等着？”
“对啊。”王言卿这回倒没有夸张，想都不想说道，“我一个人有什么好看的，凡事有二哥才有意义。”
王言卿自然说话，没有刻意遮掩声音，屋里的人只要留神都能听到。陆珩握紧她的手，含笑道：“那可不行。佳人美景，岂能虚待？庄子里有一处花圃很好看，我带你去。”
作者有话说:
陆珩内心：这只狗子。
傅霆州内心：这只狗子！

第52章 真假
庄园果然修建得极漂亮，西南角种着一大片草木，时值初春，桃花、杏花、樱花、海棠争相绽放，花树高低错落，花瓣从深红到浅白，应有尽有。有些地方绯红和雪白强烈冲撞，有些地方深浅不一的粉连绵成一片，远远看去像一团粉红色的云。
花园搭配得讲究，但春风不解意，一阵风吹来，淡妆浓抹的花瓣被一齐吹落，混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毯。沿着小路走，每一步都有不同的景致，不像是庄园中种了一片花林，更像是在花海中安了一个家。
陆珩践守承诺，带王言卿看完花后，又去河水边祓浴。哪怕王言卿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险的“捉奸”，置身此情此景，慢慢也忘了紧张。陆珩见王言卿兴致高，又在庄园里留了一会，用了饭后才回城。
回到陆府后，时间已经到申时。今日王言卿在水边待了许久，不免荡了一层尘土。她先回自己房间更衣，等换下出门的大衣裳，穿上家常衣服后，她看了眼外面天色，最终还是往主院走去。
陆珩也换了身深青色圆领袍，坐在案前翻东西。他听到王言卿进来，静静朝门口瞥了一眼，问：“还没到饭点，你怎么来了？”
“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找二哥说话。”王言卿将自己外面的披风解下，交给丫鬟，款步朝陆珩走来，“我打扰二哥了？”
“怎么会？”陆珩笑着将手里的卷册合起，让丫鬟收走，不紧不慢说，“你愿意来找我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难得清闲，我们把上次那半盘棋下完，怎么样？”
王言卿点头应好。侍女去取棋盘，王言卿坐到陆珩对面的罗汉床上，顿了一下，才开口：“二哥……”
她甫一出声，陆珩就抬头，琥珀色的眸子精准地攫住她。他一言未发，面色如常，唯有一双眼睛波光粼粼，悠悠笼罩着目标。王言卿对上那双眼睛时，不自觉屏住呼吸。
王言卿莫名觉得，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中午的事情王言卿一直没提过，她不说，陆珩也不问，仿佛没有丝毫怀疑。王言卿犹豫，不知道要不要把遇到傅霆州的事说出来。
其实王言卿本来不该犹豫的。她在庄园支走陆珩是为了避免冲突，给三方都留下颜面，等僻静无人时，她合该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二哥。可是，下午在田庄游玩时，王言卿几次想张口，都被一股莫名的心悸拦住。
她总觉得，她似乎搞错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可是直到回家，她也没想通哪里错了。
她主动来找陆珩，本就存了开诚布公的念头。可是此刻面对陆珩的眼睛，她再一次想起傅霆州的话。
傅霆州说，我不就是你二哥吗。
王言卿当时听到觉得傅霆州疯了，后面越想越诡异。他就算心存不轨，死缠烂打，也不该用这种低劣的借口骗人。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会分不清谁是她的哥哥吗？
但很快王言卿就意识到，她失忆了，她真的分不清。
王言卿被这个想法折磨了一路，她当然不是怀疑二哥，但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做任何事都有他自己的逻辑，傅霆州作为一个能越级袭爵的人，总不会是个疯子傻子吧。
傅霆州为什么这么说？他的诉求是什么？
王言卿百思不得其解，终于打算来二哥这里探探口风。然而话到口边，她又犹豫了。
一念之差，王言卿将要说的话转了个向，笑着道：“二哥，我和镇远侯是怎么认识的？”
陆珩一直看着王言卿，他唇畔笑意更深，但眼睛中却没多少欢欣。这时候棋盘取来了，陆珩一边复原上次下了一半的残局，一边淡淡开口：“很简单，见色起意而已。”
王言卿噎住，仅是如此？她笑道：“是吗？我不过中人之姿，何至于让堂堂侯爷见了一面就念念不忘。之前是不是还发生过什么？”
陆珩半垂着眸子还原棋局，玉质棋子落在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的声音就在这种韵律莫名的玉石声中响起：“卿卿，你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娶你吗？”
王言卿放轻呼吸，认真看着陆珩。陆珩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好，淡淡拿起一旁的帕子拭手：“因为他觉得可以借助你来挟制我。见色起意是一个方面，毕竟哪个男人不好色？利益考量，是另一个方面。”
陆珩这么一说，王言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总觉得只见了一面就要死要活非卿不娶很扯，见了傅霆州本人后，这个说法更站不住脚了。如果这其中还掺杂了政治因素，那就说得通了。
王言卿疑虑打消，难怪傅霆州过分执着，原来如此。但这依然无法解释他的反常，王言卿今日看得很明白，他听到她提起二哥时，瞳孔放大，眼睑提升，是实实在在的惊讶。
这种身体反应是装不出来的。王言卿闷声想了一会，陆珩敲敲棋盘，说：“该你了。”
王言卿下意识拿棋，等触碰到冰冷的圆润玉石，她才发现，陆珩不借助任何帮助，谈笑间将一整盘棋复原了。
甚至连王言卿放错的棋子也完美重现，纹丝不差。王言卿咋舌：“二哥，你记性这么好？”
陆珩淡淡嗯了一声，随意道：“还行。”
王言卿心想这可不叫还行，她不记得上次的思路了，想了一会，才在一个角落放子：“二哥，你和镇远侯到底有什么仇怨呀？”
“没什么仇，就是看不顺眼，隔阂越积越多，慢慢就变成现在这样。”陆珩手指夹着棋子，忽然抬头，笑着睨了王言卿一眼，“出去一趟，你怎么不叫他傅贼了？”
王言卿身体僵住，以为陆珩发现了什么，但陆珩说完后就继续下棋，仿佛完全是随兴一问。王言卿不敢再试探，她低头笑了笑，掩饰道：“原来如此。”
王言卿心思不专注，下棋下得很慢，陆珩坐在对面，也不催促，静静等待王言卿落子。他看了一会，悠悠问：“你为什么突然提起他？”
王言卿哪敢说原因，含糊道：“没什么，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吗？”陆珩手指夹着一枚黑棋，慢条斯理在棋盘边缘敲击，“你进来说了七句话，其中三句都在问他。这倒让我觉得，你来找我说话是假，借机询问他才是真。”
王言卿完全没注意她说了多少句话，她没想到陆珩的记忆力竟然好到连临时发生的琐碎事情都能记住。王言卿慌了一瞬，很快稳住心神，说：“哪有，我是来找二哥的。”
“那就好。”陆珩手臂自然搭在腿上，姿态放松，眼中含着稀薄的笑意，气定神闲地看着她，“我不喜欢在我的地方，听你提起另一个男人。尤其是你我独处的时候。”
陆珩带着笑，但王言卿立马意识到他生气了。王言卿垂眸，不敢再提傅霆州的事，默默想下一步该放在哪里。因为这个岔子，王言卿越发没法提她和傅霆州相见的事。
有些话，一旦犹豫，就说不出来了。
最后，王言卿走时，也没有告诉陆珩今天的真相。她离开后，屋子里的馨香淡去，室内又重归寂静。陆珩手搭在桌沿上，看着面前跳跃的火芯，冷幽幽地想，她没有坦白。看来，她已经不再相信他的话了。
她到底恢复记忆了没有，或者说，恢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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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霆州铁青着脸回到镇远侯府，陈氏本来想问今日见到永平侯府没有，有没有和洪晚情游春，但是她看到傅霆州的脸色，莫名瘆得慌，一句话都不敢说。
出入门时都该去长辈屋里问安，傅霆州走完了流程，就大步流星回到自己的院落。他一进门，没有耽误，立刻说道：“唤太医来。”
管家一听吓了一跳，连忙问：“侯爷，您受伤了？”
傅霆州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管家吓住，霎间不敢再问。小厮赶紧行礼，正要出去请太医，又被傅霆州叫住。傅霆州沉着脸想了想，说：“算了，换民间郎中。”
侯爷显而易见心情不好，下人们办事都很麻利。很快，一个江湖郎中就被带到镇远侯府。傅霆州屏退侍从，单独在屋子里问：“你可知有什么药能让人认知错乱吗？”
郎中被这种奇怪的描述弄晕了：“认知错乱？”
傅霆州换了种方法描述：“比如记忆错误，本该是和某人做过的事情，却错认成另一个人的。”
郎中紧拧眉思索，片刻后迟疑道：“这种药闻所未闻，小人行医多年，从未遇到过这种病例。”
没有这种药吗？傅霆州皱眉，他突然想到什么，问：“如果从高处坠落呢？”
郎中想了一会，捻着胡须缓缓点头：“如果是摔跤时不慎撞到了头，倒可能出现记忆混乱、认不出人、记不起事的情况。侯爷，府上有人受伤了吗？”
傅霆州脸色冷肃，根本没心思和郎中说话。他看到王言卿的时候就觉得奇怪，等后面，他完全确定有些事情脱轨了。他最开始以为陆珩用什么药物控制了王言卿，把她当傀儡一样养在身边，但这种药物太玄乎了，看王言卿今日的表现也不像被操纵。多半，是她从山崖摔下去时不慎撞到了头，遗忘了一部分记忆。
如此一来，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难怪王言卿看到傅霆州却不回应，几次对他视若无睹，主动亲近陆珩，还称呼陆珩为二哥。
狗屁二哥，陆珩算她哪门子哥哥？
傅霆州被陆珩气得头晕，他以为他已经了解陆珩了，但陆珩每一次的所作所为都能刷新傅霆州的认知。这个缺德玩意，竟然趁卿卿识人不清，顶替她的兄长身份。
傅霆州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行为，不缺八辈子大德，想不出这种主意吧？
郎中问完后，许久没听到傅霆州回话。他壮着胆子朝上瞥了一眼，只见那位年轻英武、仪表堂堂的侯爷坐在桌案后，脸色冷厉，眼神冰冷，周身凌厉的能化出刀来。
郎中害怕，赶紧垂下眼睛。傅霆州不断控制自己情绪，好容易勉强压制住，能正常说话：“这种病能医治吗？”
郎中面露难色，他从未见过这种病例，仅仅在医书里看到过，而且是作为怪谈，寥寥一语带过。连先例都没有的病，谈何医治呢？
但郎中不敢说，他感受到屋里的气氛，直觉他要是说出实话，上面那位侯爷绝对能撕了他。郎中打了好几遍腹稿，斟酌地说：“看病讲究望闻问切，没有看到病人之前，小人不敢擅自开药……”
傅霆州沉默，脸色逐渐恢复平静，淡淡挥手示意郎中退下。等人走后，他又在座位上呆坐良久，忽然疲惫地长叹一声，仰头靠在椅背上。
他眼前，似乎又浮现起白日那一幕。
她头也不回从他身边跑开，奔向另一个男人，口中还甜甜喊着：“二哥。”
她依然还爱着他，却忘了她爱的人是他。他听到那声“二哥”时，宛如五雷轰顶，晴天霹雳。
陆珩怎么敢鸠占鹊巢，窃取他们十年的情谊，卑鄙地挤入她心中？她怎么能忘了，他才是她的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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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三月后，天气转暖，春风绿岸，处处生机勃勃。但是某一天，蒋太后的病情忽然急转直下，不可挽回地恶化起来。
蒋太后不知道从哪里听到陆珩置办了家室，还玩起金屋藏娇这一套。蒋太后很高兴，连精神头都好了三分，要见见陆珩的家眷。
陆珩头疼极了，但这是蒋太后临终前最后的心愿，他实在不忍，也不能推脱。陆珩只好硬着头皮，再次带王言卿进宫。
他觉得可能不用等王言卿回忆起来了，眼看他自己就要玩脱。

第53章 演技
三月二十，王言卿早早就醒了。她今日要进宫探望皇太后，探病自然不能穿鲜艳衣服，但要穿一身素白去也不妥。更糟糕的是王言卿还失去了记忆，对宫廷礼仪一片空白，幸好有陆珩把关，在灵犀灵鸾的帮助下，王言卿艰难搭好了进宫的衣服。
今日不是正经觐见，不必穿的太正式，所以王言卿换了身藕荷色暗花纱长袄，通身素净，没有任何绣花装饰，但长袄色浅紫而微红，又不至于惹长辈忌讳。长袄对襟立领，用金纽扣整整齐齐系到脖颈，膝盖两侧分叉，露出里面的白绫纱马面裙。
陆珩今日没有去南镇抚司，一早就等在陆府。王言卿穿戴整齐后，不敢耽误，立刻去主院找陆珩。陆珩看到她严阵以待，扣子足足系到脖颈，不禁失笑。陆珩轻轻理了理她的领口，说：“不用紧张，兴国太后是个很和气的人，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召齐小辈一起见见。你进宫后一切照常就好，不必担心。”
王言卿应是，陆珩说着不用紧张，但事情发生在自己头上，怎么可能不慌。陆珩手指将王言卿的衣领整理好，顿了顿，然后放到她的肩膀，略略握紧：“兴国太后从去年冬天开始，病情就反反复复，连太医都没什么法子。我怕太后担心，没告诉她你的事。”
陆珩手指上的力道似乎别有所指，王言卿马上了悟，蒋太后不知道她失忆的事。王言卿点头，道：“我明白，我尽量少说话，不会惹太后担心的。”
陆珩欲言又止，最后心里无声叹气。现在该担心的人是他，陆珩可以和皇帝坦白实情，但蒋太后一片长辈慈心，身体又到灯枯油尽，陆珩实在不敢告诉蒋太后真相。在王言卿心里她是陆家收养的孤女，曾沐蒋太后恩泽，而在蒋太后心中王言卿是陆珩的女人，被他带到陆家金屋藏娇。陆珩都不知道一会进了宫，他要如何在这两个女人之间两头骗。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次王言卿跟着陆珩进宫，每一步都顺畅极了，宫门口的侍卫看到陆珩连忙行礼，都没有盘查就让他们过了。王言卿上次入宫走的是东门，可是这次，他们从右顺门进宫，顺着夹道一路往北走。
王言卿悄悄打量两边的建筑，这里有很多太监出入，和王言卿想象中卑躬屈膝、阴阳怪气的太监不同，这里的人各个文质彬彬，若不是身上穿着宫使衣服，说是读书人她也信。来往的太监见了他们，远远就躬身行礼，陆珩见王言卿往旁边看，低声提点：“这就是司礼监。”
王言卿恍然大悟，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司礼监。从永乐皇帝起，宫廷开始重用太监。皇帝设立东、西厂的初衷是牵制锦衣卫，他们虽然合称厂卫，但东、西厂和锦衣卫向来不对付。不过现在看来，至少在陆珩面前，东厂、西厂还是很恭顺的。
在这一点上王言卿尤其佩服陆珩。陆珩加入锦衣卫以来没有办不成的差事，这种记录已经够笑傲群雄了，但他真正的能耐却是让周围所有人都配合他办差，并且不留任何话柄。
把事做明白不难，但能把人做明白，却是世上最难的题。
在甬道上走了很久，慈宁宫终于到了。王言卿曾去过慈庆宫，慈庆宫很靠近外廷，规制、格局各方面都更像太子的居所，而非寝宫。但慈宁宫却相反，这里是历代皇太后居住之所，皇帝登基后还重新修缮过，非常雍容端贵。
陆珩一进宫门，就有人到里面禀报。宫女恭敬地给陆珩掀开门帘，王言卿跟在陆珩身后，一进门，就被里面的阵仗狠狠晃了晃眼。
皇帝今日也在，皇后张氏带着众妃来慈宁宫侍疾，一水年轻美貌的宫妃侍奉在榻前，她们身后还跟着伺候她们的宫娥内侍，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站在一起简直壮观极了。
王言卿本以为她只是来单独给蒋太后请安，哪能料到这种阵仗，她只扫了一眼，都看不清谁是谁，硬着头皮给一堆影子行礼：“民女参见皇上、兴国太后、皇后及诸位娘娘。”
皇帝坐在蒋太后榻前，张继后坐在皇帝身旁，后方还站着几个女官模样的丽人。蒋太后靠在榻上，神情恹恹，脸色蜡黄，听到陆珩来了，她眼睛亮起来，连忙道：“免礼。”
说是侍疾，其实这些妃嫔只是杵在这里干站着，她们见不了蒋太后几次，蒋太后也未必认识她们。对蒋太后而言，她名义上的儿媳妇远不如陆珩熟悉。蒋太后发话后，妃嫔们很自觉地让开位置，从中间分出一条路来。
陆珩见惯了这种场面，顺畅地穿过人群，走到蒋太后面前，王言卿赶紧垂头跟上。
陆珩熟稔地给皇帝、蒋太后和张继后问好。蒋太后见到陆珩，脸上十分欣慰，她往陆珩身后看了一眼，目露了然之色：“你们来了。”
陆珩脸上微笑如常，他侧身拉过王言卿，神态自然极了，一点都看不出紧张：“太后，这是卿卿。”
王言卿不敢抬头，赶紧蹲身行万福：“兴国太后安。”
蒋太后目光从王言卿身上扫过，只见这个女子容貌姝丽，眉宇间却没有轻挑恣睢，行礼时四平八稳，看得出来是个安静稳重的性子。蒋太后心里越发满意了，笑道：“起来吧。难得你们进宫来看哀家，不要拘束了，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王言卿哪怕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也知道在皇帝、太后面前不能坐实了，虚虚只坐一半。陆珩对付这种场面游刃有余，温声道：“臣早就想来给您请安了，只是一直不得空。今日借陛下的光，带她来见见您。”
蒋太后欣慰地笑了：“你们都是好孩子，你们有这心哀家就满足了。”
陆珩顺势问起太后病情，他问的不是“您近来身体可好”这种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细节，时不时穿插一两句好听话，哄得蒋太后满面笑容。这种话题轮不到王言卿，她和众多妃嫔一样，安静低着头，站在一边当壁花。
皇帝坐在榻前，无声地扫过王言卿，又看看陆珩，目光中露出看戏之色。
陆珩看起来游刃有余，其实闹心极了。他每说一句话都要算好后面五句以及蒋太后可能的反应，还不能露出端倪，真是自作孽。
陆珩防备得当，再加上一点点运气，事情发展得出奇顺利。王言卿觉得蒋太后话中的“你们”是指“你们兄妹”，蒋太后则觉得是“你们夫妻”，在场众多后妃一片平静，没人觉得不对劲。
唯有陆珩和皇帝知道内情，他们两个一个编一个看着对方编，竟然也很和谐。
蒋太后环顾四周，她印象中陆珩和皇帝还是十来岁的少年，一眨眼，两人各自成家，和和美美齐聚一堂，心里委实熨帖。她感慨万千，叹道：“哀家这一生风风雨雨都走过了，平生再无遗憾，只可惜没能看到你们两人的孩子。先成家再立业，你们两人都该抓紧了。”
皇帝神情微微凝滞，他登基十三年，宫里至今一个孩子都没有，蒋太后着急，皇帝如何不急呢？张继后听到蒋太后又提起子嗣，脸色不由讪讪，起身道：“药该好了，妾身去外面看看。”
陆珩听到蒋太后提起这个话头就知道不妙，他赶紧趁机给王言卿递眼色，王言卿无需语言就领会了陆珩的意思，跟着张继后出去。
王言卿出去后，陆珩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长长松了口气。蒋太后没注意到，皇帝却静静瞟了陆珩一眼。
皇后亲自出去看药，其他妃子总不能在此傻等着，都随着皇后出去了。屋里的人转瞬走了大半，等人少了，蒋太后才露出嗔意，佯怒瞪了陆珩一眼：“你不是说遇到合心意的人会带给哀家看吗，如今为什么藏着掖着，不让哀家知道？”
皇帝静静做壁上观，老人家难免唠叨，蒋太后不念叨陆珩就会念叨皇帝，相比之下，还是念陆珩吧。陆珩现在唯独庆幸他反应快，及时把王言卿打发出去了，要不然撞上这句话，场面简直不敢想象。
陆珩知道指望不了别人，便自己圆场道：“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我想着忙完这阵就带她来见您，哪能知道您消息灵通，竟比我领先一步。”
蒋太后也不去计较他这句话真假，再次语重心长道：“不管怎么忙，总要顾及家庭。这话也不只是对着陆珩，皇帝你也是。”
这种话皇帝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他打心底里不以为然，道：“儿臣记住了。”
蒋太后早就做不了儿子的主了，她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只能靠儿孙自己。如今没有外人，蒋太后见了晚辈后心情愉悦，顺势交待起身后事：“哀家的病就在这两天了，等哀家死后，皇帝不用给哀家守孝，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赶紧生出子嗣，才是真正孝顺哀家。”
皇帝听到这些话脸色微变，陆珩也收敛起笑，静静垂下视线。皇帝道：“母后，陶仲文正给您研究新的丹药呢，您说这些做什么？”
蒋太后道：“哀家不喜欢那些丹药，不用折腾人了。哀家年纪到了，迟早有这么一天，用不着避讳。趁哀家还能说话，把事情安排好，等真到了那一天，也省得手忙脚乱。”
皇帝沉默不语，陆珩更不会接话。蒋太后继续道：“哀家身后事不必大办，但唯有一点，务必把哀家跟你父亲葬在一起。”
皇帝终于无奈地叹了一声：“母后您放心，朕明白的。”
……
另一边，王言卿陪着张继后等药，后面零零落落跟了一大帮宫女妃嫔。张继后说是亲自煎药，其实就是来厨房看一眼，连烟味都不必闻。她坐在暖阁里喝茶，等药熬好了，自有宫女端到她面前。
王言卿完全不认识张继后，皇后及其他妃嫔面对陆大人的家眷，委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众女相对无言，静静侍立在暖阁，青烟浮动间，只能听到张继后掀动茶盏的声音。
王言卿不用和人说话，心中颇为庆幸。她没有对此刻的生疏起疑，她觉得她和这些女人不熟很正常，陆珩和宫里关系再紧密也是外臣，怎么会结交后宫妃嫔？陆珩都不熟，更不必说王言卿。
不过王言卿进宫之前，陆珩大致给她讲过宫里的关系。如今这位皇后也姓张，嘉靖元年入宫，但和张太后没有亲戚关系，只是凑巧撞了姓氏。张继后是皇帝第二位皇后，第一位皇后姓陈，因为嫉妒惹皇帝不快，自己惊吓流产，染病身亡。陈皇后死后，皇帝在蒋太后的敦促下，立了年纪最长的张顺妃为后，也就是如今的张继后。
可惜张继后无宠，入宫十三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现在张继后年纪大了，皇帝宠爱新人，她的位置越发尴尬。嘉靖元年入宫的女子现在还活跃在台前的唯有张继后，剩下全是嘉靖十年入宫的新人，皇帝一口气选了九人，按照古礼册为九嫔。此刻一溜烟站在阳光下，鲜嫩得几乎反光。
王言卿悄悄扫过暖阁中这些年轻鲜亮的女子，心想嫁入帝王家，尤其是皇帝这样聪明还多疑的帝王，恐怕未必是什么好事。
她更愿意生活在宫外，哪怕没有锦衣玉食，至少自由自在。
很快，药好了。张继后亲手端着药回到慈宁宫正殿，蒋太后不知道在和皇帝说什么，看到她们淡淡点了点头，之前的话立即打住。蒋太后喝药之后，脸上露出疲色，皇帝有事要回乾清宫，陆珩见状顺势告辞，带着王言卿退下。
陆珩要去乾清宫，只能派人送王言卿回家。这次是在皇帝和蒋太后面前过了明路的，陆珩不怕有人在路上为难王言卿，叮嘱了几句便送王言卿离开。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王言卿坐在出宫的马车上，神情已经非常淡定。她猜测她们出去的时候，蒋太后应当和皇帝、陆珩说了什么，皇帝现在叫陆珩去乾清宫，多半是要商谈此事。
王言卿想了想就抛开，并没有放在心上。回府后她的生活依然平静悠然，但陆珩却忙碌起来。他一忙起来就不见人影，王言卿好几次想和他谈谈傅霆州的事，都没找到机会。
没过几天，宫里忽然传来噩耗，蒋太后病逝。王言卿拜会蒋太后的那一面，果真成了最后一面。皇帝悲痛过后，遵照蒋太后遗命，以日带月，守孝二十七天。同时，皇帝也在早朝上提起了蒋太后丧葬礼仪。
蒋太后死在北京，而皇帝的父亲兴献王葬于安陆，这要如何安排？朝臣有的建议合葬，有的建议南北分葬，各伴衣冠。
分葬是最方便的，但蒋太后唯一的愿望就是和兴献王合葬，皇帝身为人子，怎么能违背母亲遗愿？最后皇帝不管朝臣争吵，发话合葬。合葬便涉及迁棺，皇帝一边在天寿山选择陵址，一边派锦衣卫回安陆，查看兴献王安身之地显陵。
这种事情自然落到了陆珩身上。皇帝看似在早朝上征求朝臣对墓葬的意见，其实早在蒋太后薨逝之前，皇帝就和陆珩商量过合葬及迁兴献王灵柩的事情了，在早朝上提出只是通知臣子们一声而已。
墓葬是大事，容不得丝毫差错。陆珩派心腹去承天府查看显陵情况，还要勘选蒋太后陵址，成天忙得不见人影。王言卿见状更不好打扰他，她想着，等忙完这段时间，陆珩清闲下来后，再谈傅霆州的事吧。
结果，从显陵回来的锦衣卫却禀报，显陵玄官有水。皇帝听说父亲的陵墓里进了水，十分伤心。他们在京城一待就是十四年，父亲一个人孤零零留在安陆，连墓地里进水了都没人知道。皇帝心痛之后，下定决心南巡，亲自回安陆老家查看是否迁陵、如何合葬。
王言卿本以为陆珩忙过这一阵就好了，结果过了这一阵，他变得更忙了。皇帝南巡只需要动动嘴皮子，但是护卫、扈行、排查、安检，全部由锦衣卫负责。
陆珩忙得昏天黑地，王言卿越发不好用小事打扰他。深夜，陆珩又忙到月上苍穹才回来，王言卿已经换了夏衣，她给他倒了盏热茶，说：“二哥，菜回灶上温了，你再等等。”
陆珩接过茶盏，心里不无愧意：“这么晚了，你自己去睡觉就好了，不用等我。”
王言卿摇摇头：“你没回来，我睡着了也要做噩梦，不如在这里等你。二哥，南巡你也要伴驾吗？”
陆珩应道：“自然。”
皇帝出门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如果不去占坑，功劳就全被别人抢走了。王言卿对此并不意外，她问道：“二哥，南巡怎么也要耽误两个月，你的随身行李怎么收拾？”
南巡是朝廷大事，各地行宫有礼部安排，陆珩对此并不担心。不过，王言卿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他如果走了，王言卿一个人在家，傅霆州会老实待着吗？
陆珩端着茶盏，想了又想，最终觉得不能给傅霆州任何机会。他很快拿定主意，说：“卿卿，你也一起去吧。”

第54章 南巡
“我？”王言卿听到，颇为意外，“南巡是全朝大事，我无官无职，并非命妇，跟过去恐怕不妥吧。”
确实不妥，皇帝南巡，国家大事总不能不管了，内阁文臣、卫兵武将都要随行，再算上侍奉皇帝的后妃、宫女、宦官，光现在统计的人数就足有万余。一万多人出行不是小事，稍有差池就会酿成大祸，南巡的安全压力非常巨大，随行臣子都尽量减少侍从，实在年老体衰、走不动路的臣子会带一两个长随，但没人携带妻眷。陆珩这种时候带一个女子，无论怎么说都太冒尖了。
可是事在人为，这种事可以想办法解决，万一王言卿留在京城却被傅霆州劫走，那就无法挽回了。相比之下，陆珩宁愿冒着枪打出头鸟的风险，把王言卿带在身边。
陆珩说：“没关系，其他人也要带丫鬟，我少带几个人，将你加进去，并不妨事。”
陆珩说得笃定，王言卿没有怀疑，立马安下心。她不想给陆珩添麻烦，从始至终没有闹过一句，但听到可以同行，她的神情还是明显振奋起来。
说来惭愧，她醒来已有五个月，然而除了陆珩，她在陆府再没有说得上话的人。能跟着陆珩一起出门，她当然愿意。
这么一说，王言卿紧张起来，忙问：“南巡要准备什么？我还什么都没收拾呢。”
她说着就想回去置备东西，陆珩止住她的动作，说：“不急。现在还在点兵，至少得准备两个月才能出发。”
还有两个月，王言卿心里安稳下来，她问：“宫里娘娘也要出行吗？”
“是。”陆珩点头，“这是皇上登基后第一次回乡，多半也是最后一次了。皇帝要回去祭拜显陵，他想带着后妃给兴献王看看，以慰兴献王在天之灵。张皇后已确定随行，剩下的人选还没定好，但多半是方德嫔、阎丽嫔。”
王言卿点头，她努力想了一会，终于在脑海中把这些名字和脸对上。上次探病时她和这些后妃有一面之缘，方德嫔端着脸，脸偏长略方，看起来很刚硬，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阎丽嫔要柔和娇美一点，脸颊圆润，身材娇小，无愧她的封号。
这么一想，王言卿忽然意识到探病那天阎丽嫔的表现似乎不大对劲。她总是贴着墙角站，而且频频抬手、捏手帕、抚摸衣服，看起来很紧张。陆珩见王言卿若有所思，问：“怎么了？”
王言卿颦眉，过了一会缓缓摇头：“没什么。应当是我想多了。”
阎丽嫔作为一个年轻稚嫩、无依无靠的妃嫔，给蒋太后侍疾时紧张很正常。大概是王言卿想多了吧。
皇帝是一个主见很强的人，定下南巡计划后立马开始推进，分三路积极准备。一路钦差带着圣旨，同地方巡抚搭盖南巡沿途的驻跸行宫；一路去安陆修饰兴王旧邸；一路去大峪山，准备兴献王和章圣蒋太后合葬事宜。
朝中所有人都在忙南巡的事，兵部安排扈从驿传事宜，户部下发置办粮草、扈从人马所需银钱，户部尚书天天进宫哭穷，最后皇帝被哭烦了，从自己的私库太仓中拨银二十万两。礼部尚书严维呈上了一份详细的南巡计划，包括离京日期、祭祀礼仪、巡视流程，具体到哪一天去哪个地方，各地何时接驾，沿途官员、耆老及诸王如何晋见，都仔仔细细写好了。皇帝对这份计划书非常满意，特意在早朝上褒奖了严维。
南巡对文官来说是个博出彩的地方，他们忙着争权夺利，武将中的气氛却截然相反。皇帝南巡最大的问题就是安全，对于武将来说，这是个扔不得也接不得的烫手山芋，做好了是应该，但凡出丝毫差错，那就等着全家流放吧。
锦衣卫原身是仪鸾司，负责皇帝仪仗和侍卫，是皇帝的脸面，所以他们的衣服才那么花哨。后来洪武皇帝为了控制功臣，不断给自己的亲军下放权力，之后干脆撤仪鸾司，改制锦衣卫，锦衣卫才从原来的仪仗队变成如今集搜集情报、巡查缉捕、直驾侍卫于一体的独立军种。
但扈行仪仗依然是他们的老本行，这次南巡调动锦衣卫足足八千人，六千人保护皇帝，二千人充当仪仗门面，陆珩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就是在筛选、调配锦衣卫人手。此外还有扈驾官军六千人，这部分人由五城兵马司出，正巧由傅霆州经手。
大概，这就叫不是冤家不聚头吧。
七月十六，准备了三个月的南巡终于开始了。皇帝率领文武百官、护卫侍从近一万五千人，离开紫禁城，浩浩荡荡往安陆走去。哪怕随行队伍高达一万五，但只有最核心、最重要的几个官员有幸跟皇帝出门，勋贵中则是武定侯郭勋、成国公朱希忠和镇远侯傅霆州，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道士陶仲文。
傅霆州混在一票开国元勋中，年轻的扎眼。众人明面上不说，私底下都在嘀咕，傅霆州是不是要被皇上重用了？
众臣揣测圣意时，没人注意到，后宫伴驾人选变成了皇后张氏、德嫔方氏和端嫔曹氏，阎丽嫔被悄悄换下去了。同时，还有一辆马车，无声混入队伍中。
傅霆州勒着马走在舆辇之右，目光静静盯着一个地方。他看的十分投入，靠近的人也不由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然而除了滚滚车流，并没有看到其他。传信人奇怪，问道：“镇远侯，你在看什么？”
傅霆州回神，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睛：“没什么。怎么了？”
“哦。”传信的人单手控制着座下马匹，指向前方，“武定侯有事找你。”
今日是离京第九天，按计划晚上应该在卫辉府驻跸。傅霆州找到武定侯，问：“武定侯，您找我？”
武定侯淡淡应了一声，说：“一会就到卫辉了，进行宫时你要多注意，不要出疏漏。”
傅霆州点头：“我明白。”
他说着朝队伍最中央的御辇看去，皇帝乘坐的辇车由锦衣卫护送，锦衣卫之外才是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傅霆州负责的部分便是右路。但现在，傅霆州直觉御辇外护卫的走向不太对，皱眉问道：“今日锦衣卫是谁当值，怎么巡逻和往常不一样？”
武定侯年过五旬，身体已经发福，骑在马上早不似当年矫健，但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依然能看出是从军之人。他脸上皱纹纵横，嘴角两侧刻着深深的纹路，让人望而生畏。他的声音同样低沉沉的，听不出情绪：“是陆珩。刚才皇上有兴致，放弃御辇，想要骑马。陆珩陪着皇上跑马去了。”
傅霆州没出声，眉毛稍稍抬了抬。难怪他觉得锦衣卫走动的方向不对，原来，辇车里是空的。
涉及皇帝，这事不好置评，傅霆州轻轻笑了下，道：“难得皇上兴致好，陆指挥使亲自做陪，安全应当是无虞的。”
傅霆州清晰地听到武定侯冷冷嗤了一声。武定侯自恃功高，认为京城武官都该以他为首，但是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频频挑战他的权威。武定侯抬起一边唇角，脸上不屑之意昭然：“这样最好，真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多少人要跟着他掉脑袋，他担当的起？”
傅霆州垂下眼睛，没有应话。官位做到一定程度，无论有没有前仇旧怨，最后都会变成仇人。前几年武定侯还说过陆珩的好话，到现在，就已经完全成仇了。
陆珩的势头太猛了，这段时间接连破获两桩大案，风头无出其二。文官，勋贵，以及锦衣卫内部，已有许多人看不惯他。
有些时候，太早起跑，未必是好事。
武定侯这些年在京城呼风唤雨，早已忘了怕是什么滋味，指点一个后辈毫无顾忌。武定侯说完陆珩，淡淡瞥了傅霆州一眼，说：“陆珩敢这么狂，无非倚仗他和皇帝一起长大。皇帝少年老成，但偶尔也需要同龄人说说话，陆珩抢占了先机，你也该加把劲了。”
傅霆州低垂视线，露出受教之色。武定侯呵斥完后，又转了脸色，叹道：“我明白你的顾忌，这种事急不得。你和皇帝没有童年情分，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这里面的分寸一定要拿捏好。”
傅霆州适时说道：“晚辈年轻，没什么经验，还请武定侯赐教。”
武定侯很满意傅霆州的上道，他脸上露出自矜的笑，拈着胡须道：“官场是冷板凳，要耐得住性子才能坐出名堂。有时候你自己跌打滚爬十年，不如老人提点一句。我在你这个年纪时，还在军营里跑腿呢。你年纪轻轻就成了侯爷，顺顺畅畅进了官场，起点比我和你祖父强多了。只要安排的好，日后必前途无量。”
傅霆州意识到武定侯要说什么了。他垂着眼睛，紧紧盯着红棕色的鬃毛，手上不觉攥紧。马被缰绳勒住，不舒服地甩了甩头，用力打了个响鼻。傅霆州回过神，手指绷紧，最后低头说：“晚辈如何敢和武定侯比。祖父亡故，家父不理俗务，晚辈无长辈可依，惟望武定侯指点。”
武定侯满意地点头，笑道：“我没看错，你果然是个有上进心的。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想着建功立业，却不耐烦打根基。他们文人有句话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们不讲究这些酸的，但大体意思差不多。总要先成家，把根扎稳了，才能往高处够。”
话到如此，武定侯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可以扶持傅霆州，但傅霆州要先交投名状。傅霆州孝期已过了五个月，至今还没有上洪家提亲，不免让武定侯多想。
傅霆州想到刚才看到的那辆马车，心中划过一阵闷闷的疼。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心结，但他没办法，他不只是傅霆州，更是镇远侯，他要为整个傅家打算。
官场和小时候读书习武不一样，不是你努努力就能解决的。官场上背后若没人，任你有通天才能，也一步都走不了。现在内阁那些人，刚考中进士的时候哪一个不是一腔热血，清高廉洁，但二十年沉浮磋磨下来，还不是乖乖认了老师。
文官靠师生，武官靠血缘。傅霆州时常遗憾，如果王言卿是某位贵族家的女儿该多好，哪怕只是旁支，哪怕只有姓氏相同，他都愿意为了她放弃联姻，抗争官场。可是她不是。
真是遗憾。
傅霆州最终淡淡笑了笑，说：“这段时间忙着南巡的事，六礼没准备好，不敢贸然上门，怕唐突了洪小姐。等南巡事了，晚辈必亲自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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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跑了一圈，终于玩尽兴了，在众人的拱卫下回到辇车。陆珩跟在皇帝身后，哪怕没看，他也能想象到现在有多少人看他不顺眼，正卯着劲挑他的错。陆珩暗暗叹息，然而这种事避无可避，但凡往上走，就免不了风霜雨雪，这世上只有庸人最安全。
皇帝由道士调养了多年，但身体根基依然很弱，在外面骑了一圈马就累了。幸好卫辉府到了，前面就是安排好的行宫，陆珩下马，护卫着皇帝往行宫内走去。
陆珩一路肃容，其实颇有些心不在焉。他想去看看王言卿，这一路上他怕被人看出在意，白日从不往王言卿的车边走，只有晚上才能见到她。陆珩注意到今日傅霆州一直盯着她的车，看来，傅霆州已经知道她的位置了。
陆珩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心里骂，混账玩意，傅霆州是没有其他事情可干了吗，一天天的只知道盯着王言卿？
陆珩清楚皇帝的身体，他预料皇帝累了，要早早休息，这样一来他也能早点回去。
进入行宫后，陆珩就有些迫不及待。但是文臣的繁文缛节尤其多，明显皇帝累了，臣子也累了，但礼部非要让卫辉府官员和汝王朱祐椁按照礼法，一板一眼地朝见皇帝。
陆珩和皇帝一齐耐着性子，等流程走完。卫辉府官员行过三拜九叩大礼后，皇帝意思性地询问汝王朱祐椁，官样话才说了两句，外面忽然传来高喊声：“皇上，冤枉啊！民妇有冤！”
陆珩漫不经心的脑子一瞬间清醒过来，他手按在刀柄上，立即挡在皇帝身前，冷声道：“护驾。”
行殿中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锦衣卫已经一圈圈将皇帝围住。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喊人的、护驾的乱成一团，卫辉的知府程攸海脸色显著难看起来。
百姓在皇帝行殿外喊冤，这不就是说他治下无方吗？程知府立刻向皇帝请罪，红着脸道：“臣有罪，不知道哪里来的刁民惊扰圣驾，臣这就将他们赶出去。”
皇帝却摆手，淡淡开口：“她专程跑到行殿喊冤，应当真有大事欲禀。先问问她因何喊冤吧。”
刚才喊冤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应当是被侍卫或者太监控制住。皇帝发话，众人不敢不从，陆珩默默退到皇帝身后，其他锦衣卫接到陆珩的示意，变幻队形，不遮挡皇帝视线，但依然拱卫在皇帝身边。一个太监从御座上走下来，快步走向外面。
过了一会，太监回来，禀报道：“圣上，外面有两个妇人，她们自称是淇县河谷村一对婆媳，家里顶梁柱下落不明。她们久寻未果，听闻圣驾驻跸此处，便来鸣冤。”
皇帝淡淡看向程知府，程知府脸色已经完全白了，冷汗涔涔，当即跪在地上，长叩道：“臣失职。”
皇帝没有发作，问：“这是怎么回事？”
程知府哪知道下辖某个城镇某个村庄里的一对无名婆媳的事情，他嗓子卡住，竟然说不出其他的话，只能反反复复念叨“臣失职，圣上饶命”。
行殿中众臣眼观鼻鼻观心，一时落针可闻。寂静中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寅快步走进来，一见了皇帝就连忙跪下行礼：“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皇帝对着程知府还算平静，看到陈寅，脸上的气就控制不住了。皇帝呵斥道：“你身为锦衣卫长官，负责行殿安全，却连什么时候有人靠近行殿都不知道。今日来的是一对婆媳，若是来了刺客该如何？”
皇帝一方面气陈寅没管好行宫，另一方面更气陈寅怠慢。锦衣卫是皇帝的爪牙、臂膀，可是危险发生之时，陈寅甚至都不在皇帝身边。
如此臂膀，要之何用？
陈寅无话可说，唯有低头，乖乖听训。
皇帝怒斥陈寅，其他官员不敢触霉头，全假装听不到。陆珩视线悄悄扫过，沉眸想了想，上前道：“圣上，臣愿意为陈都指挥使分忧，查明冤情。”
陈寅听到陆珩的话，霍得抬眼，目光中的冷光恨不得将陆珩撕碎。陆珩这是连遮掩都不愿意做了，明晃晃踩着他往上爬。首辅张敬恭的表情微妙起来，次辅李时看到张敬恭的脸色，出来说道：“可是南巡行程都安排好了，明日便该启程去磁州了，陆指挥使如何查案？”
陆珩不慌不忙，说：“闻冤而不顾，传出去有损圣上明君之名。臣不过想为君分忧罢了。”
皇帝不说话，张敬恭看向礼部尚书严维，问：“严维，在卫辉停留，可影响后续南巡大计？”
严维一不留神便被甩了一个烫手山芋，他看似回想，其实飞快掂量皇帝的表情。皇帝在乎名声，他没说不允许，应当不在意耽误一两天。而且连续赶路九天，说不定皇帝也累了，想顺势在此休息一二。
严维斟酌了得失，最后谨慎说：“皇上十八那天精简了后面的行程，若暂留片刻，应当无碍。”
张敬恭脸色变沉，再次问：“那依你之见，最多可耽误几日？”
严维汗都要下来了，这让他如何说，无论怎么做都会得罪人。凝滞中，陆珩主动抱拳道：“臣记得在严大人原本的计划中，应当二十八驻跸卫辉，二十九启程磁州。臣可在二十九之前查明真相，绝不耽误南巡行程。”
殿中臣子无论文武，都在做壁上观，听到这里他们脸上才出现变化。今天便是二十五日，而且已经日暮，满打满算陆珩不过三天时间。三天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查明真相，陆珩竟敢如此狂妄？
严维看似垂着头，其实眼角在悄悄觑皇帝。皇帝面容沉静，淡淡点了下头，说：“好。那就这样定了，若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第55章 冤情
众臣行礼，按照品级依次退下。等出来后，陈寅看着陆珩，脸色立刻冷下来，眼神如刀。张敬恭、李时几个阁老权当看不见，张敬恭似笑非笑道：“陆指挥使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连告状人还没有看到，便说三日内破案，实在让老夫大开眼界。”
陆珩对张敬恭笑了笑，谦让道：“让首辅见笑了。”
张敬恭是读书人，即便幸灾乐祸也嘲得很体面，后面李时、夏文谨、严维等人未必和张敬恭心和，但此刻，都不约而同束着手，高高挂起，做壁上观。
这就是大明朝堂，文官和武官斗，武官中锦衣卫和勋贵斗，锦衣卫和勋贵内部再自己和自己斗。文官同样如此，不同的出身、籍贯、老师，都有不同的政治派系。这就导致朝堂上阵营林立，党争倾轧，想要办一件实事，没多少人肯帮你，但一定有很多人等着挑错。
陆珩这次是彻底和陈寅撕破脸面，不是他死就是陈寅亡，陆珩根本不指望陈寅会对他手下留情。然而锦衣卫之外，同样有很多不怀好意的眼神，虎视眈眈等着陆珩翻车。
只怪陆珩这段时间实在太锋芒毕露了，去年十二月份他几乎把内阁预备苗子洗劫一空，连首辅杨应宁都被他拉下马。虽然弹劾是张敬恭做的，但刀是陆珩递上去的，文官们记仇时，可不会漏过他。
今年一开年，他又有大动作。陆珩进宫查东宫闹鬼案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但他查张氏兄弟导致昌国公府、建昌侯府被革爵的事却满城皆知。皇帝心里记他的功，其他人可未必。
现在，陆珩主动跳出来大包大揽，还立下军令状，保证三天之内破案。在场官员就差跑出去放鞭炮了，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怎么能放过？
陆珩知道有不少人憋着劲给他使坏，这个案子相当不好查。但富贵险中求，他的世界里，只有顶峰和灭亡，没有中间地带。
陆珩无意耽误时间，他给各位大学士行礼，道：“我奉皇上之命查案，时间紧迫，就不陪各位说话了。诸位阁老慢走，我先行一步。”
陆珩拱手，转向陈寅，依然毕恭毕敬道：“陈都督，属下告退。”
陆珩说完就转身离开，并不管后面的人如何说他。他记忆力好，清晰记得喊冤声是从西南角传来的。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行殿西围墙，然而刚一转过弯，他眼神就冷下来了。
许多身披罩甲的士兵围在前方，透过密密麻麻的腿和铠甲，能看到两个女子嘴里塞着白布，被绳索捆在地上，正瑟瑟发抖挤成一团。而士兵中领头的，正是傅霆州。
要不是场合不对，陆珩都想笑了。他最近到底和傅霆州结了什么孽缘，这么快又遇到了。随行那么多军官，逮住民妇的人偏偏是他。
傅霆州听到声音回头，看到陆珩，脸上同样冷硬下来。陆珩走近，扫了眼士兵后面的民妇，笑着道：“镇远侯，久违。刚才皇上在行殿内听到有人喊冤，派我出来看看。我还道是谁反应这么快，原来，是镇远侯。”
今日傅霆州和武定侯过了明牌，他心情不好，不想回房自己待着，便在宫墙巡逻。他胡思乱想时，忽然听到有人喊冤，傅霆州赶紧过来，抓住了这两人。
行宫虽然有重重守卫，但是准备时间仓促，再加上人员杂乱，很难完全隔开人群，这两人就不知道如何混了进来。幸好傅霆州来得及时，她们只喊了一句就被捉拿。傅霆州以为传不到行殿里面，不曾想，皇帝竟然听到了。
看陆珩的样子，这桩事应当交给他了。傅霆州神色不动，道：“为臣本分罢了。陆指挥使不在皇上身边护驾，来这里做什么？”
陆珩给傅霆州展示锦衣卫的腰牌，微微颔首，说：“皇上心系黎民，命我查明冤情。多谢镇远侯帮忙，人我带走了。”
陆珩说着示意身后的锦衣卫，将那两个女子带走。傅霆州眯眼，忽然说：“陆指挥使如何办差，本侯无意插手。但是，你怎么知道她们喊冤就是确实有冤情？万一她们只是以此为借口，接近行宫，意图行刺呢？”
陆珩就知道傅霆州会来这一手，如果是其他人，陆珩要提人，谁敢不从？但傅霆州不一样，他们之间的恩怨早已不限于朝堂分歧，陆珩三月份公然带走王言卿，当着傅霆州的面顶替他的身份，之后好几次捣毁傅霆州靠近王言卿的计划。现在傅霆州肯定恨他恨得牙痒，如何肯让他把人带走？
傅霆州确实不愿意放过这个天赐良机。这两人冲过来喊冤纯属意外，而恰巧还是陆珩接下了这个案子。傅霆州好不容易拿捏到陆珩的把柄，怎么可能把筹码让出去，他要好好和陆珩算一算账。
如果能借机把王言卿换回来，那就更好了。
陆珩收起令牌，唇边笑意不变，眼睛中隐隐射出寒芒：“镇远侯，这是圣上的口谕，你要违抗皇命吗？”
傅霆州无动于衷，他冷冷和陆珩对视，针锋相对道：“保护行宫安全，亦是皇命。陆指挥使之言本侯不敢苟同，恕难从命。”
陆珩在众人前立下军令状，三日之内破案，他没时间和傅霆州在这里拉扯。陆珩朝后方扫了一眼，说：“既然镇远侯不信，那不妨和我一同审问此二人，是不是冤情一听就知。镇远侯觉得呢？”
傅霆州想了想，同意了。他可以拿捏着人证要挟，但不能真的阻碍陆珩办案。毕竟这是皇帝的口谕，万一将来陆珩这个疯子查不出结果就攀咬傅霆州，傅霆州也得不了好。不如跟过去，看看陆珩想搞什么。
两人各退一步，暂时达成共识。但傅霆州依然不肯交人，他让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压着那两个女子往前走，陆珩不想耽误时间，随他去了。他们刚要出发，卫辉府知府带着几个亲信跑过来，气喘吁吁喊道：“陆指挥使，请留步。”
陆珩回头，程知府停到陆珩身前，不断擦着脑门上的汗，上气不接下气道：“陆指挥使，都怪下官治理无方，惊扰了圣驾。下官不敢让陆指挥使劳累，这两人还是交由下官审问吧。下官必然查得清清楚楚，绝不耽误陆大人复命。”
事关陆珩身家性命，他怎么可能让出去。陆珩淡淡说：“程知府治下百姓众多，哪能事事知晓？程知府不必过意不去，我来查即可。”
程知府依然不肯，连连说不敢劳驾。要是寻常，陆珩查案才不会听别人同不同意，但这里是卫辉，没有本地官员配合，他绝不可能在三天之内查明因果。陆珩心想反正也多了一个傅霆州，不在乎再多一个，便说道：“我正要和镇远侯去静室问话，既然程知府放心不下，便一起来吧。”
程知府听到这里，知道再无法阻拦锦衣卫介入了，只能无奈同意。
皇帝南巡带来了一万五千多人，普通士兵在外扎营，随行官员、内侍在行宫入住。此刻正是日暮时分，行宫内车马进出，繁忙杂乱，找一个空房间审问嫌犯并不难。陆珩率先进入，傅霆州四周看了看，没发现埋伏，才谨慎跟上。
程知府擦着汗，跟在两人之后。
这件屋子偏僻，离皇帝下榻的地方很远，在此居住的人身份也不会很高，所以收拾的十分潦草，许多地方还蒙着灰。屋子长三间，明堂正中挂着字画，下方摆着一套黄花梨桌椅，能看出是新置备的。东西两边垂着帷幔，帷幔堆叠在地上，后面歪歪斜斜横着屏风。
傅霆州一进来就皱眉，但这里远离人群，偏僻安静，用来审话刚好，傅霆州只好暂时忍耐。陆珩理所应当坐到明堂正中，傅霆州扫了陆珩一眼，没有作声，坐到右手边扶椅，程知府小心地跟在下方。
等大人们坐好了，士兵才把被捆成粽子的婆媳两人推上来。士兵将她们押着跪到堂上，随后抽出她们嘴里的白布。她们平时哪见过这种阵仗，早就吓懵了。
陆珩默不作声从两人身上扫过，这两个妇人一老一少，一个四十岁上下，另一个二十岁出头，仅看年纪倒是符合婆媳。那个老妇人身上穿着青色粗布衣服，头发用一条深蓝色布巾包起，脸上横亘着皱纹，手指关节粗大，指头处有黑色裂纹。那个年轻些的妇人衣服比老夫人亮丽些，头上插着一根木簪，皮肤紧致，但颧骨处有细小的干皮，手指和脸、脖颈一个颜色。
看打扮都是农妇，肤色也符合常年风吹日晒的农村妇人。陆珩问：“你们是谁，何故擅闯行宫？”
老妇人虽然不认识面前这些人，但是看他们的衣着气质，恐怕都是她们惹不起的高官。老妇人战战兢兢，磕头说：“民妇给大人请安。民妇丈夫姓刘，村民都喊民妇刘大娘，家住淇县河谷村。民妇绝没有其他心思，但民妇丈夫、儿子不见了，民妇实在没办法了，听人说皇上和皇后娘娘会经过这里，这才斗胆过来鸣冤。”
程知府听着简直火冒三丈：“你丈夫、儿子不见了，去外面找就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冲撞圣驾？”
刘大娘被程知府呵斥，吓得头都不敢抬，她的儿媳缩在她身后，身体止不住发抖。陆珩淡淡从堂下扫过，说：“皇上爱民如子，听到你们喊冤十分关心，派我来询问一二。你们有何冤屈，现在尽可直言，我核查无误后自会转达圣上。你们若敢隐瞒……”
陆珩剩下的话没说，但刘大娘完全明白后面的意思。说来也奇怪，在场这些官爷中，右边那个有些胖的官员对她们怒目而视，看目光恨不得冲上来将她们撕碎；另一个男子沉默寡言，面容冷硬严肃，光看着就让人害怕；唯独坐在正中间这位，皮相白皙俊朗，嘴上带着笑，看起来是最面善的，但实际上，刘大娘却最害怕他。
刘大娘心里哆嗦，赶紧点头：“民妇不敢说胡话。民妇和儿媳千辛万苦走到这里，就是为了讨个明白话，绝不敢蒙骗大人们。”
陆珩平静道：“是不是真的我会核查，如果真有冤屈，我定会给你们一个说法。现在，你们将整件事情，从头细细道来。”
刘大娘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说道：“今年四月，里正给村里每一户人家递了话，说宫里的皇帝和皇后娘娘会经过我们这里，县太爷要求每户出两个男丁，去城里修行宫。我们家就两个男人，他们父子都跟着村里人走了。平时地里的事我和媳妇也能对付，但眼看就要收稻子了，我们婆媳两人日日盼夜夜盼，怎么也等不到他们回来。这都七月了，皇帝和皇后娘娘都该来了，行宫怎么还修不好？我们去村里问，里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里正带着我们去县里，走了好几趟，县太爷才说，河谷村的男丁在路上遇到暴雨，被大水冲走，一个村的男人都没了。”
陆珩听到这里，静静瞥向程知府：“程知府，有这回事吗？”
程知府脸色难堪，忙道：“皇上南巡是大事，卫辉有幸接驾，当然要好好布置行宫。我怕工期来不及，所以从各地征调劳役。但卫辉自古以来天灾地动不断，前段时间大雨，许多地方山洪暴发，他们这支队伍碰巧遇上山洪，也是没办法的事。”
陆珩问：“无一幸免？”
程知府脸上肌肉隐隐颤动，额头上又渗出汗：“下官不知……陆大人恕罪，下官这就让人去查。”
陆珩摆摆手，说：“不用了。既然没人回来，想来整个队伍都凶多吉少了。”
他说着看向那对婆媳，问：“你们的丈夫出门后就没有回来，我能理解你们的悲痛，但天灾无情，远非人力所能至，你们为何喊冤？”
刘大娘见这位大人就事论事，说话还算和气，便壮着胆子说道：“大人您有所不知，我们家老刘农闲时就在河上当船夫，对河道非常了解，我儿子也从小泡在水里，水性特别好，能在河里游一个来回，他们父子怎么可能被水冲走？”
程知府听到，怒斥道：“头发长见识短，简直愚昧！山洪爆发瞬息万变，眨眼的功夫就把人冲走了，水性再好又济什么事？”
媳妇刘氏听到，悄悄说：“公爹在水上讨生活，下水非常谨慎，一直告诫我们出门看天气。如果下大雨，他绝对不会靠近河道的。”
“愚不可及。”程知府气急败坏，拂袖骂道，“劳役岂能和平时一样，当时队伍中又不止你们一家人，走不走哪轮得到他们做主？”
刘大娘说：“县太爷也是这样说的，回村后里正劝我们看开些，这应该就是个意外。我们婆媳本来都认命了，可是，自从他们父子失踪后，家里养的鱼鹰就不见了。前两天鱼鹰突然飞回来，爪子上还绑着一条布带。我觉得那条布眼熟，解下来看，结果那是我儿子的衣服，上面用血写着‘救我’。”
程知府细微地抽了口气，憋着脸色，再说不出话了。陆珩听到这里，开口道：“东西呢？”
“在这里。”刘大娘连忙翻衣服，从衣带里取出一块染血的布片。士兵接过东西，递给陆珩。陆珩拿过来翻开，只一眼就确定上面是人血。他淡淡掀起眼皮，盯着刘大娘问：“这块布都有谁知道？”
“只有我们娘俩。”刘大娘忙道，“我们本来想去县太爷那里报案，但衙门的人一见我们就轰我们出去，说就是洪水失踪，让我们不要再来打扰县太爷。我们怎么求都没用，最后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跑到行宫外面，想试试能不能伸冤。”
陆珩把布交给自己的人，示意他们收好。陆珩看向程知府，程知府脸色已经完全白了，虚汗涔涔，坐立不安。
“程知府。”陆珩慢慢说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程知府张口却说不出话来，显然毫不知情。陆珩不想和他浪费时间，说：“程大人，此事看来另有蹊跷，可能并不是普通的失踪。一会劳烦程大人将河谷村的户籍、地理志都送来，还有最近三年的失踪案，一并带来。”
程知府应是，哪还敢多话。陆珩初步问完，接下来要核查这两人证词真假，才能做下一步安排。他很自然地对锦衣卫说道：“将她们带下去关押，不许任何人靠近。”
锦衣卫正要应话，傅霆州笑了一声，不留情面地打断陆珩的话：“这两人说话条理清晰，未必真是普通民妇，说不定是刺客伪装。陆指挥使要查卷宗，恐怕没时间看管犯人，依本侯看，这两人还是继续由兵马司看押吧。”
五城兵马司管京城治安，傅霆州的话也算合情合理。现在陆珩的关键线索就是这两个人，这么大的把柄，傅霆州怎么肯让出去。
陆珩脸上露出愠色，他拍了下扶手，冷冷看向傅霆州：“镇远侯，你扣押锦衣卫人证，意欲何为？”
跪在地上的刘家婆媳听到这些话，险些背过气去。她们只以为这是京城来的大官，没想到一个是侯爷，另一个是锦衣卫。难怪知府都陪坐在侧，战战兢兢赔小心。
陆大人和镇远侯吵起来了，程知府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成了炮灰。别人怕陆珩，傅霆州却不怕，他同样冷嗤一声，语气似铁，毫无转圜余地：“本侯不过保护行宫安全罢了。陆大人莫非要为了查案，置皇上的安危于不顾吗？”
“好。”陆珩从座椅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傅霆州，“今日这么多人见证，这本是我的证人，但镇远侯执意要亲自看管。镇远侯务必看好了，人放在你这里，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害我无法查下去，那我可要去圣前评理了。”
傅霆州一怔，猛然反应过来，这个孙子他是故意的！陆珩故意甩锅，如果案情查出来，无疑是陆珩的功劳；如果查不出来，或者这对婆媳死了，那陆珩就能把责任全推给傅霆州。
谁让傅霆州扣着他的人证呢。
傅霆州气得攥紧扶手，但很快冷静下来。人证在他手里，陆珩没法审问也没法刑讯，锦衣卫的手段全部不管用，傅霆州就不信陆珩能光靠看卷宗查出结果来。陆珩迟早都要求上门，傅霆州等着。
但被陆珩算计了一把，傅霆州还是怄气极了。他冷着脸起身，连场面话都不想说，冷冷喝了声“走”，就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离开了。程知府不敢单独和陆珩待着，赶紧借机溜走。
等那两人出去后，陆珩脸上慢悠悠浮起笑。感谢傅霆州，替他解决了一个难题。
锦衣卫内部并不是铁桶一片，里面也有各种派系。陆珩能防别人，却防不住内鬼。他刚才狠狠得罪了陈寅，他怕陈寅在锦衣卫中安插人，直接杀了这对婆媳。之后即便陆珩破案，也不免要在皇帝心里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了。
所以陆珩故意激怒傅霆州，让傅霆州来看守。之后无论出了什么问题，陆珩都能推给傅霆州。
陆珩坑了傅霆州一把，心情愉悦，白日的憋屈气终于消散了些。属下却面露难色，不无担忧地问：“指挥使，人在镇远侯手里，连供词都没法录，这怎么办？”
“不妨事。”陆珩淡淡道，“你们跟着程攸海去拿卷宗，只要是有关系的东西都搬回来，不要让他们使花招。”
属下抱拳，铿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很快人都走空了。等四周无人后，陆珩才不紧不慢走到东间，绕过屏风，问：“卿卿，怎么样？”

第56章 暗流
问话的地方是陆珩选的，他从皇帝行殿出来后就立刻派人去找王言卿。但他很不走运地碰到了傅霆州和程知府，陆珩在路上临时改变主意，悄悄提醒王言卿，让她在他们之前到达，先行一步藏在屏风后。
现在是日暮时分，光线昏暗，再加上屋子萧条，久无人住，藏一个人并不难。然而外面毕竟坐着两个朝廷命官，其中还包括老对头傅霆州，王言卿怕惊动那两人，呼吸、动作都再三放轻。受到的局限太多，并没有留给她太多余地观察表情。
王言卿细微摇头：“隔得太远，我看不太清。不过，她们的反应不像是特意训练过。”
陆珩也这么觉得，他审问时一直在关注那对婆媳的手，她们关节粗大，手掌粗糙，手指头还有裂纹。习武同样会长茧子，不过握刀和握农具的位置不一样，长出来的茧子也截然不同。仅凭外貌，看不出伪装痕迹。
陆珩暂且相信她们是真的来告状的。陆珩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说：“这里人来人往，随时可能有人回来。走吧，我们回去说。”
王言卿点头，她没有漏过陆珩说得是“随时有人回来”，他这样形容，所指的人应该是傅霆州或程知府。程知府不过四品，就算看到陆珩在屋里藏了外人也不敢外传，那陆珩担心的，便只能是傅霆州。
奇怪，二哥为什么排斥傅霆州看到她？虽然这样说很不要脸，但是傅霆州现在还迷恋她，哪怕撞到王言卿也不至于去上面告状，二哥在担心什么？
从她遇到傅霆州开始，解释不通的事情越来越多了。王言卿没有做声，安静地跟着陆珩回到他们居住的行院。南巡一切从简，连王言卿都是悄悄塞到队伍中的，她不能再带太多丫鬟，只带了灵犀出门。
灵犀看到王言卿、陆珩回来，什么话都没有问，给他们换上热茶后就熟练地关门离开。王言卿习惯了这种待遇，并不觉得不对，她没空喝茶，凑近了问：“二哥，这是怎么回事？”
她坐了一天的马车，好容易踏上实地，还没等她把行李收拾好，忽然有人过来说指挥使找她。王言卿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安置在一件褪色的、落满灰的屏风后。再然后，陆珩、傅霆州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官员走进来了。
陆珩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道：“就如你所闻，有人跑到行宫外面鸣冤。皇上听到了，命我三日之内破案。”
“三日之内？”王言卿听了大惊，“皇上怎么这样强人所难？”
陆珩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扶手，慢悠悠说：“是我请命的。”
王言卿霎间没话说了。她看着陆珩，无法理解他在做什么。
陆珩无意多解释，说：“事情已经至此，先解决案子罢。你说，那张写救命的布条，是真是假？”
布条上是人血不假，但没说一定是刘家儿子的血，万一是刘家婆媳为了引起重视，故意夸大呢？王言卿想了想，诚实地摇头：“信息太少了，我无法判断。我总觉得，好些事情刘大娘没有说。”
“是。”陆珩对此并不否认，“我也感觉到了。她们似乎很害怕，说话时吞吞吐吐，语焉不详。”
“她们害怕是正常的。”王言卿说，“你们摆出三堂会审的架势，哪个平民百姓不害怕？何况这其中还有她们当地的知府，她们心存顾忌很正常。”
陆珩对此无能为力，他很擅长让人畏惧他，但如何平易近人却不在锦衣卫的课程里。陆珩说：“如果你来问，有把握看出真假吗？”
王言卿斟酌片刻，最终缓慢颔首：“应当可以。但是，我要单独见这两人，最好不要有官兵和守卫。”
如果人在锦衣卫，这是非常好安排的事情，但人偏偏被傅霆州带走了。陆珩心里骂晦气，但面上依然举重若轻：“没问题，我来安排。”
夏日天长，暑气笼罩着大地，连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层青色的雾霭。官兵奔袭了一天，晚上还要在这里巡逻，都苦不堪言。但镇远侯吩咐的事情他们不敢怠慢，一队人围着墙根巡逻，忽然有人眼睛一尖，看到几个青壮男子朝这里走来。
锦衣卫那套衣服隔八百米都能认出来，官兵们立刻警惕起来，挡在路前，高声问：“来者何人？”
为首的锦衣卫飞快出示自己的腰牌，说：“陆大人怕证人出差错，命我们来检查检查。”
巡逻官兵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可不吃锦衣卫这一套：“镇远侯有令，没有他的信物，任何人不得进入。”
锦衣卫不耐烦，也不由抬高了声音：“只是看看证人而已，你们百般推脱，是不是另有目的？”
夏夜火气重，两队人一言不合就吵了起来。把守大门的官兵不断往前看，心里着急又不敢擅离职守。两个宫装女子走过来，官兵目光注意着前面，却不忘拦住来人：“什么人？”
宫女端端正正行了宫礼，主动打开手中的木盒盖子：“我们是送饭的。”
官兵扫过这两人，她们穿着普通的宫女装扮，腰上挂着腰牌。这两人看着眼生，但他们是外臣，不认识宫女很正常。官兵注意到她们腰牌边缘已经被磨平，衣服有些旧，裙角处还沾着浮土，像是走了很久路的样子。
总体来说，这是两个很寻常的宫女，唯一不寻常的，就是她们的容貌太出色了。尤其是后面那一个，她一直低着头，但露出来的额头雪白，身段也修长窈窕，这种女子，在宫中会仅是个送饭的吗？
官兵目光不无怀疑，他检查食盒，盒子里面除了两盘简陋的菜，两碗米饭，再没有其他东西。宫女很主动地拿出银针，当着官兵的面在每一样菜里验毒。她的手一动不动举着，过了很久，银针并没有变色。官兵的目光落到两人身上，宫女瞬间紧张，声音都僵硬了：“军爷，我们是尚食局的宫女，奉命来送饭菜……”
夏日衣衫轻薄，藏不了刀剑，官兵打量了几眼，没看出不对来。他心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吧，兴许宫里的水土就是养人。他这样想着收了刀，放她们进去。
宫女将食盒恢复原样，非常标准地行了一个宫礼，小碎步迈入大门。另一个女子亦步亦趋跟在同伴身后，她低垂着眉眼，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等关门后，灵犀才隐晦松了口气，她将食盒交到王言卿手中，说：“姑娘，我在这里看着，你快去快回。”
王言卿点头，她知道时间紧张，没再耽误功夫，快步走向房间。房门突然推开，里面的人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
王言卿站在门口，双手行了个万福，说：“我是尚宫局司膳宫女，奉命给二位送饭。”
听到是送饭的人，刘家婆媳二人先是放松，随后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原来是宫里的贵人……我们随便吃点就行了，哪能让您来送。”
王言卿抿唇笑了笑：“我只是一个宫女，您不必唤我贵人。二位现在要用饭吗？”
刘家婆媳饿了一天了，早就前胸贴后背，听到这话忙不迭点头。刘媳妇主动上前接过王言卿手中的食盒，刘婆子有些难为情，道：“老婆子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宫里的人哩，果真漂亮的像是年画一样。不对，年画哪有您好看……哎呦，小心！”
刘媳妇来接食盒，两人不知道谁没拿稳，王言卿松手，刘媳妇却没接住。刘媳妇下意识捞了一下，但还是没拉住，食盒咣当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的汤水洒了一地。
刘媳妇的脸顿时红到脖颈，连忙跪下捡饭：“对不住，都怪我粗手粗脚的，没接住……”
“无妨。”王言卿主动提着裙子蹲下，收拾地上的狼藉，“是我处事不周。这些饭掉在地上，不能吃了，一会我让人再送一份。”
刘婆子看着地上白花花的饭，心疼地说：“哪用再送一份，就沾了点土，拍一拍就能吃。”
“这怎么能行？”王言卿道，“地上这么脏，哪能让二位入口？二位稍等，饭菜一会就送来。”
刘婆子欲言又止，最后讷讷闭上嘴。其实她真的觉得能吃，这么好的白米沾了点土就要扔，简直糟蹋东西。但宫里人讲究，刘婆子不敢说，只能唯唯诺诺同意。
刘媳妇打翻了饭，十分愧疚，一直跪在地上把碎瓷片收好，又把菜汤擦干净。王言卿将残渣收入食盒，默默盖好盖子。
其实打翻食盒并不怪刘媳妇，是王言卿故意松手，害她没接稳。
惊讶发生在瞬间，是所有表情中最难掩饰的。因为意外往往代表着危险，所有人在那一刹那都会露出最本能的自己。食盒突然坠落时，刘家媳妇愣了一下才去捞。听到瓷碗破碎的声音，她脸上飞快闪过害怕和愧疚，赶紧跪下来收拾残羹。她的动作很麻利，像做惯了家务的人，并不像练武之人。
刘大娘心疼粮食的表现也不似作伪，她和王言卿说话时，眼神一直盯着地上的饭粒，听到王言卿要将东西扔掉，她眉毛下拉，眼皮上折出褶皱，双唇紧抿，明显想说话又强行忍住。
如果是刺客或者奸细，看到东西坠落的第一反应该是戒备，不应当出现愧疚。刘家媳妇看到饭菜洒了，立即跪下来收拾残局，将整片后背暴露在王言卿面前，王言卿突然靠近她时，她身上的肌肉也没有绷紧。
综合种种表现，这确实是一对农村婆媳。既然确定了身份，那后面的事情就好说了。
刘家婆媳不懂宫里的规矩，王言卿借口等饭菜，理所应当留下来。王言卿道：“真是对不住，害你们要多等片刻。”
刘大娘看到这位仙女一样的女子没嫌弃她们粗俗，还温温柔柔和她们说话，哪好意思应承：“这有什么，我们平时下地，总得戌时才能吃上饭，有时候田里没忙完，亥时吃饭也是常事。如今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连饭都要劳烦你们送来，我们才该说对不住。”
王言卿笑笑，说：“二位不怪我就好。菜估计要过一会才来呢，你们快坐下说话。”
王言卿这样说，其实她心里知道，饭菜是不会来的。她偷偷混进来，肯定不能留下痕迹，这顿饭注定吃不成。等王言卿走后，真正的宫女太监才会过来送饭。
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刘氏婆媳看到王言卿和气地招呼她们坐，就当真坐下了。王言卿装作对田园好奇的样子，主动问怎么种地。
原本王言卿是宫里的贵人，在刘家婆媳心里遥远又畏惧，现在她请教问题，地位一下子降低了。刘大娘没想到宫里的人竟然还有不如她的地方，内心膨胀，立即喋喋不休谈论起来。
王言卿双眸认真地注视着刘大娘，时不时微笑点头，几句话的功夫，她就把刘大娘的家庭情况、籍贯年龄套出来了。刘媳妇看着婆母侃侃而谈，有些尴尬，悄悄拉刘大娘的袖子：“娘，这位姑娘说不定都没碰过土，你说这些，人家怎么耐烦听？”
“哪里。”王言卿笑道，“我其实也是村里长大的。小时候祖母去种田，我便在田埂上等着，怎么会没见过土地？”
其实王言卿不记得这些事情，她都是听陆珩和她说的。王言卿心里不无遗憾，她家破人亡，七岁就失去了双亲、祖母，而她现在连祖母的脸都想不起来。如果她祖母尚在人世，应当也是面前这位老婆婆一样饱含风霜又坚韧不屈的模样吧。
王言卿暗暗叹了一声，她已经取得了刘家婆媳的信任，慢慢开始触碰案件：“大娘，我听说您是来鸣冤的，这是怎么回事？”
刘大娘听到这些，飞扬的眉毛耷拉下来，沉沉叹了口气：“是啊，我那老头子和儿子，现在还不知道死活呢。”
王言卿问：“为何？”
“他们四月的时候被朝廷召去修建行宫，六月时邻村的壮丁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就他们没音信。我一直等一直等，眼看都七月了，还是没有消息。我跑去县衙问，最开始县衙的人不说，直接把我们轰走。后来我叫上村里的人一起去，官差不出来，我们就坐在门外面等。县太爷见赶不走我们，才说河谷村的男人在去劳役的路上碰到发大水，被洪水冲走了。”
刘大娘说这些话时眼神无光，嘴角的褶子重重坠落下来，是一种麻木的平静。王言卿想了想，问：“他们在去的路上就被洪水冲走了，朝廷征丁在四月，为何县衙七月才告诉你们？”
“我就是想不懂这件事，才觉得他们不是被水冲走了。”刘大娘说，“后来里正挨家挨户上门，说县里给发丧费，每家出一个人去县堂取，领了钱后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不信我儿子就这样死了，没有去拿。”
王言卿问：“村里其他人都领了吗？”
“对啊。”刘大娘沉沉叹气，“日子总要往前过，人都没了，还揪着不放做什么？他们都说我魔怔了，可是我每天晚上一闭眼就能看到我儿在受苦。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刚给他娶了媳妇，哪能这样稀里糊涂地送他走？就算真是遇到了山洪，也总该有尸体吧。”
刘家媳妇沉默，低着头坐在婆婆身边。屋外光线一层层暗下去，她们坐在空落落的木桌旁，像是社庙里的雕像，沉默而斑驳。王言卿思忖片刻，问：“每个村子都要招劳役吗？”
“对。”
“除了河谷村，还有其他地方的人遇到这种事吗？”
“没听说过。”刘大娘沉重道，“他们的人早早就回来了，我们村一直没动静，我这才觉得奇怪。我去县衙鸣冤，县令骂我疯子，后来都不让我进门。我们家的鱼鹰飞回来，我终于有了证据，但没法进县衙。我以前听村口唱戏，说有人受了冤案，县令不管，他上京告状成功了。我不知道京城在哪里，就试着来找知府。但我在卫辉人生地不熟，我在外面守了三天，连知府的门都进不去。”
刘媳妇听到这里，补充道：“娘为了给公爹和夫婿鸣冤，真的受了不少苦。她去县衙告状的时候，县老爷差点动刑，我好说歹说才让县太爷高抬贵手，把娘拉了出来。之后我们就不敢去县衙了，所以才来了卫辉。但知府忙着接驾，连府衙的门都不让我们靠近，我们在卫辉府住了三天，眼看盘缠花完了，娘不甘心就这样回去，所以豁出命，来行宫碰运气。”
说不清是好运还是厄运，皇帝真的听到了。王言卿心里替这对苦命的婆媳叹息，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猛地抬头，眼睛霎间迸出精光：“你们说你们先是去县衙鸣冤，后来才见到鱼鹰。无凭无据，你们为什么觉得他们不是意外？”
王言卿此刻的眼神和刚才温柔良善的宫女判若两人，刘大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感觉到异常。刘大娘舔了舔嘴唇，挣扎片刻，压低声音说：“其实，不只是这次发大水，在征丁之前，其他人也有出门一趟，莫名其妙就没了的。而且，前段时间夜里，山里传来轰隆隆的响动，其他人说是地动，但我们家老头说不是，要真是地动，河里的鱼肯定会跑。我当时也没放在心上，谁能知道没过多久县衙的人来征壮丁，一个村的人都没回来。我越想越不对劲，这怎么能叫天灾，肯定有人搞鬼！”
刘大娘透露出来的消息非常有用，王言卿正要再问，身后突然传来敲门声。灵犀的声音从门板外响起，略有紧绷：“时候到了，我们该走了。”
刘家婆媳这才知道外面竟然还有一个宫女，她们手足无措地起身，连连赔礼。王言卿知道事情有变，她拦住刘家婆媳，说：“都怪我，一说话就忘了时间。我们有宫规，得赶紧回去了。二位留步，不用送了。”
刘大娘一听，不敢再拦，王言卿提着食盒出来。灵犀见了她，压低声音说：“姑娘，一会不要说话，顺着没光的地方走。”
王言卿点头表示明白。灵犀和王言卿出门，守在外面的官兵看到她们出来，皱着眉问：“怎么进去这么久？”
灵犀低眉顺目说：“姑姑管得紧，我们得等她们吃完，将食盒取回来。”
官兵不懂宫里的规矩，一时听不出什么毛病，就放她们过去了。王言卿低着头快步离开，前方就是拐角了，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灵犀心中一紧，赶紧换到王言卿身后，挡住王言卿身形。
两人有惊无险转过墙角，灵犀也拿不准暴露了没有，只能催促王言卿快点走。王言卿没有二话，唯独说了一句：“一会不要忘了给她们送饭。”
灵犀点头：“指挥使会安排的。”
傅霆州总觉得陆珩不会这么安生，果然，天色将暝未暝时他听到人传话，说几个锦衣卫在门口挑事。傅霆州亲自前来查看，他靠近时，隐约扫到两个女子从墙角掠过。
哪怕那个女子的身形只露出一瞬，傅霆州还是认出来，那是卿卿。
傅霆州没做声，他出现后，闹事的锦衣卫很快就散了。傅霆州推门进来，刘大娘看到是他，慌忙拉着儿媳跪下。
“草民拜见侯爷。”
她们跪在地上，行着并不正确的礼节。傅霆州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对婆媳身上，他负手而立，捕捉到一丝还没散去的馨香。
这阵幽香他太熟悉了，因为早有预感，傅霆州甚至不觉得意外。傅霆州问地上那对婆媳：“刚才谁来过？”
刘大娘瑟瑟发抖道：“一位……不对，两位送饭的宫女。”
“她长什么模样？”
这话把刘大娘问住了，她皱着脸道：“个子挺高，人又白又瘦，长得特别标志。”
傅霆州淡淡点了点头，问：“她和你们说了什么？”
“就问了白天的事……”刘大娘紧张起来，“难道，那不是宫女？”
如果只是陆珩搞事，傅霆州一定不会留情。但里面还牵扯了卿卿，他不愿意暴露卿卿，便不动声色道：“是宫女。没什么事，我只是来核查一下。”
刘大娘哦了一声，面皮放松下来。傅霆州最后扫了她们一眼，转身出去了。关门后，他吩咐看守的官兵：“看好了，不要再让人靠近。”
官兵肃然应是。他说完后，镇远侯并不动弹，官兵紧张起来，莫非，刚才他出什么差错了？
正在官兵吓得冒冷汗时，傅霆州开口：“下次那两个宫女再来送饭……”
他说到一半停住，最后摇了摇头：“她不会再来了。罢了，好好执勤吧。”
镇远侯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又莫名其妙不说了。官兵不解其意，诧异地称诺。
傅霆州踏着夜色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七月的天气宛如蒸笼，地上弥漫着尘土的热气。傅霆州走在守卫明显混乱许多的行宫，心里模模糊糊生出一个念头。
他大概，知道怎么救卿卿回来了。

第57章 默契
哪怕王言卿尽量加快询问速度，但停留时间还是超出了她们的预期。她们出门时遇到了意外，王言卿当时急着离开，并没有回头看来人是谁。对方也没有追上来，想来，是没露馅了。
王言卿暗暗松口气，她悄悄回到陆珩的行院，陆珩听到外面脚步响动，头也没抬，说：“门没关，直接进来吧。”
王言卿开门，旋身进入。陆珩正在灯下翻看卷宗，他手边堆着厚厚的资料，其中有几卷被他抽出来，单独放置。陆珩合上手里的卷册，问：“怎么样，路上顺利吗？”
王言卿还穿着宫女的衣服，她不欲让陆珩担心，就说：“有惊无险，还算顺利。”
陆珩起身给她倒了盏茶，放到她手边，道：“先润润喉。不急，慢慢说。”
王言卿奔波了一晚上，确实口干了。她端起茶盏，里面的水温刚刚好，王言卿仅是抿了一口，缓解了喉咙里的涸意后，就放下道：“二哥，河谷村可能另有蹊跷。”
她嘴唇上沾了茶水，在灯光下莹润生泽，宛如涂了层上好的釉光。陆珩看得心痒，他伸手按住王言卿唇角，抚拭着上面并不存在的水珠，不甚走心地问：“怎么说？”
王言卿心思全在刚打听出来的案情上，哪怕陆珩的手在她脸上作乱，她也好脾气地忍下不理，一心一意汇报自己的发现：“我进入屋子后，借机打翻了她们的食盒。刘家婆媳对饭菜的反应十分真实，神态动作也符合庄户人家，不像是训练过。后来我慢慢问起失踪的事，她们语气中有怨怼，对县令甚至知府颇有微词，所以今日傍晚在程知府面前回话时，她们才吞吞吐吐，颇多遮掩。”
陆珩对此并不意外，以程攸海庸聩逢迎的劲，治下百姓对他不满再正常不过。陆珩反而好奇另一件事：“你打翻了她们的饭，她们还愿意和你说实话？”
“对啊。”王言卿理所应当说，“我是故意打翻的，就是想创造机会让她们帮我。”
陆珩挑了缕王言卿的头发摆弄，虽然没说话，但他的眼神明确显示了他的想法。
为什么？
每当他露出这种眼神时，就意味着他认真了。王言卿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问：“二哥，如果你刚认识两个人，一个曾经帮助过你，一个人你曾经帮过对方，你会对哪一个人更有好感？”
陆珩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帮我的人。”
“不是。”王言卿摇头，“其实，你会倾向向你求助的人。”
这句话乍一听很奇怪，但是仔细想下来，竟然确实如此。陆珩难得好奇地问：“为什么？”
王言卿摊摊手，说：“我也不知道。可能，这就是人性本贱吧。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总是不珍惜，自己主动给出去的，倒十分在意。”
陆珩听到这话忍俊不禁。他抵着眉心，肩膀都笑的细微抖动。
“你说得对。”
陆珩因为总带着假笑，私下被人称为笑面虎。他难得真心发笑，但最近仅有的几次真笑，都是和王言卿有关。
他笑够了，眼睛深处慢慢笼上来一层寒光。王言卿的话十分准确地概括了陆珩的心理，施恩于他的人，陆珩依然会防备对方；但如果是他领回来亲自照顾，不断倾注时间和精力的人，他对这个人怎么也生不起气来，对方会以一种可怖的速度侵入他的生活。
现成的例子就在眼前。
王言卿说完，发现陆珩良久沉默，不由问：“二哥，你怎么了？”
陆珩也不知道他怎么了。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需要当事人提醒他出了大问题。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王言卿的态度变得如此危险？
陆珩收敛起心绪，半真半假地说道：“没什么，只是听卿卿这一席话，让我很有危机感。”
王言卿摸不着头脑，诧异问：“为何？”
“你这么敏锐，只要你愿意，其实很容易得到男人的好感。”
他的眼睛笑盈盈的，里面盛满碎光，像是在星河中鞠了一捧水。王言卿有些难为情，细微地哼了一声，气恼道：“二哥，哪有你这样说妹妹的？我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用心。”
“别生气。”陆珩忙哄道，“我只是怕有人太喜欢你，害得你被他骗。”
“不会。”王言卿矢口否决，不屑一顾中还带着些骄傲自信，“男人所思所想就那几件事，他们的谎言太低劣了，我才不会被骗。”
“那可太好了。”陆珩说完，像模像样叹了一声，“但我反而更担心了。”
王言卿似乎感觉到什么，脸色微微僵住：“为什么？”
陆珩却看着她笑笑，并不说话。他问：“你略施小计，打探到什么了？”
他主动岔开话题，代表着就此打住，不能再谈了。王言卿依言转换了话题，说：“她们抱怨了县令和知府，要不是这些人怠政，她们也不至于被逼到闯御驾。还有，她们说，在朝廷召集劳役之前就有人莫名失踪。而且有一天晚上，她们听到了大山里面有响动，动静类似地震。”
陆珩眼神微振，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信息，陆珩问：“是她们村子的人失踪吗？”
“听她们的话音，似乎不止。”
陆珩去桌边拿卷宗，傍晚锦衣卫提来了卫辉府所有相关卷宗，王言卿回来之前，陆珩就在看往年的失踪案。但相关记录太多了，他漫无目的地翻找，进展非常缓慢。
可是现在，王言卿提供给他一个很重要的时间点，劳役前。
王言卿也帮着陆珩一起找。王言卿找了半天，并没有发现符合条件的案件，她探身看向陆珩：“二哥，你那边有收获吗？”
陆珩不言语，他将卷轴扔在桌案上，唇边没什么真心地牵出一个笑。
他也没找到可疑的失踪案，这反而是最大的疑点。
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卫辉府再没有悬而未破的失踪案。这里的治安，竟已好到这种程度了吗？
陆珩没有告诉王言卿，他将卷宗合上，说：“既然找不到就算了。你累了一天了，快回去睡吧。”
王言卿犹豫：“可是只有三天……”
“来得及。”陆珩伸手，捏了捏王言卿下巴，说，“对你哥哥有点信心。我既然敢应承，就有把握全身而退。”
王言卿立刻安下心，她总是毫无保留地相信陆珩，而每次的结果也证明，他值得信任。王言卿犹豫，问：“那你也要睡了吗？”
陆珩点头，悠悠说：“深夜美人询问这种问题，我怎么舍得拒绝。”
王言卿脸红，乜了他一眼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明日你要去河谷村吗？”
陆珩依然点头，王言卿立刻说：“我也去。”
陆珩叹气：“河谷村建在山里，会很累。你大概再过两天就要来月信了，这种时候不宜颠簸。”
王言卿瞳孔放大，委实震惊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关系。我想帮你。”
她说完，实在没忍住，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问：“你怎么知道？”
王言卿的月信并不规律，这半年在医药的调养下渐渐好多了，但前后时间依然会推动。王言卿自己都拿不准她什么时候来，陆珩怎么知道的？
陆珩脸上表情很平淡，仿佛在谈明日太阳什么时候升起一样，平平无奇开口：“我记住了你这半年每次来月信的日子，由此推算一下，并不算难。”
王言卿脸上表情已经完全僵住了，她一点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忙不迭起身开门：“二哥，我先回去了。明日等我，你可不要自己悄悄出门。”
陆珩无奈，她把他当什么，贼吗？
“我知道。”陆珩应道，“既然你不愿意听我说，那就自己注意些。现在在外面，不方便煎药，你自己千万小心，不要再引起疼来。”
王言卿去年来月信时还疼得晕厥，经过这半年喝药，症状大大缓解。虽然那几天小腹依然会坠痛，但和最初比起来，这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王言卿点头，逃也似的从陆珩屋子里跑开。陆珩站在门口，注视着她进入自己屋子，才平静地关上门。
陆珩没有敷衍王言卿，他确实打算睡了。这些卷宗查不出什么了，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不如养精蓄锐，明日去见见那位管辖河谷村的县令。
陆珩现在很感兴趣，这些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183;
所有人都知道陆珩接了新案子，陆珩毫不客气将宿卫行宫的任务甩给陈寅，自己带着人，大摇大摆离开了。
他现在可是奉旨查案，阻碍他就是阻碍皇命。其他人看着扎眼，却没人敢说什么。
王言卿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着陆珩一起出发。河谷村村如其名，在一处四面环山的低谷里，一条大河从村子不远处流过。村中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但是出入村都要经过山路，非常不好走。
队伍中都是男子，王言卿不方便骑马，便换成乘轿。幸好程知府也靠轿子代步，王言卿混在其中并不显得突兀。淇县县令早早就等在村口，他看到路上一队人马徐徐靠近，不敢怠慢，赶紧上来迎接：“下官拜见陆指挥使、拜见程知府。”
脚夫落轿，程知府从轿子中钻出来。他看着四周群山，哪怕并不用他赶路，他也累得不轻。
陆珩翻身下马，身姿简单利索，没有一个多余动作，和旁边身材臃肿的程知府形成鲜明对比。程知府走过来，奉承道：“陆大人真是身轻如燕，矫健非凡，下官佩服。”
陆珩瞥了程攸海一眼，懒得搭理。他视线扫过面前乌泱泱一帮人，说：“何人是河谷村里正？”
一个保养良好的老人迎上来，颤颤巍巍拱手：“在下李林，参见指挥使。”
里正年纪在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腰也有些伛偻了。但是和他同年龄的老人比起来，他无病无灾，面色红润，已经算非常健康。
陆珩问：“刘山、刘守福一家，可在你们村？”
里正忙点头：“正在。”
刘山是刘大娘丈夫的名字，刘守福是他们的儿子。陆珩说：“前方带路，我要去他们家里看看。”
里正哪敢推辞，连忙引着陆珩、程知府和县令陶一鸣往刘大娘家里走去。众人视线重心都在陆珩身上，没人留意到另一座轿子走出来一个女子。她等知府等人走远后，才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悄悄跟上去。
刘大娘还被关在行宫，现在家里无人。里正打开院门，弯腰对陆珩说：“陆大人，这就是刘山一家的住处。”
陆珩踏入柴门，无声扫过四周。院子虽然不大，但整理得很干净，墙角堆着锄头、镰刀等农具，另一面墙上挂着渔网。陆珩注意到墙壁是新的，问：“他们翻修过这里？”
“是。”里正回道，“以前刘山家里特别穷，后来娶了一房能干的媳妇，刘山自己也勤快，没农活就去河上打渔，贴补家用，所以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前些年他们攒下一笔银子，翻修了围墙。后来他们给儿子娶媳妇，掏空了家底，他们想再攒几年，把房子也重盖一遍。”
陆珩没说话，往屋里走去。刘大娘婆媳出门前并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房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里正尴尬，搓手说：“大人息怒，老叟没有他们家的钥匙，这锁老叟打不开。”
陆珩拿起锁眼看了看，一脸平静地扔开，示意身后人开锁。锦衣卫上前，从衣袖里拿出一根铁丝，在锁眼里钻了钻，铜锁就弹开了。
里正愕然地看着这一幕，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而锦衣卫已经推开门，陆珩从容地拍了拍袖子，迈入门槛。
这种锁实在太简单了，他看着都觉得无趣。陆珩缓慢从屋中走过，他走到哪里，后面乌泱泱的人群就跟到哪里。程知府不知道陆珩在看什么，小心陪着，说：“陆大人，这就是一个简陋的民居，让您待在这里实在是委屈了您。您看要不要去县里置办一桌酒席……”
陆珩淡淡打断他的话：“这种简陋的民居，不正是程大人治下的吗？”
程知府霎间卡住，哑口无言。陆珩扫过四周墙壁，穿过堂屋时，十分无意地在桌子上拂了一下。
桌子上顿时出现一道灰痕，程知府尴尬，忙呵道：“没看到陆大人手脏了吗，还不快给大人端热水来……”
陆珩取出帕子，将手指擦干净，说：“程知府，我不至于这么娇贵，不必麻烦了。除了刘山、刘守福父子，还有哪些人遇难？”
程知府茫然，看向淇县县令，县令又看向里正。里正战战兢兢上前，僵笑道：“村中五十二户人家，每户出两个男丁，共一百零二人被洪水冲走。”
陆珩立刻问：“还有两个人呢？”
里正尴尬地笑着：“老叟儿子考中秀才，在县学里进学。”
考中秀才就是有了功名，哪怕不能做官，也足以给家里免除徭役、赋税了。陆珩轻轻点了点下巴：“原来如此。他们出事地在哪里，带我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陆珩也不急，就似笑非笑看着他们，耐心十足地等。最终是程知府面子上过不去了，呵斥道：“没听到陆大人说什么吗，出事地在哪里？”
县令陶一鸣上前，拱手道：“回禀指挥使，河谷村劳役队伍在去州府的路上全军覆没，并没人知道他们在何处遇难。”
“哦？”陆珩问，“那你们怎么知道他们是被洪水冲走的呢？”
屋中哑然。陆珩看向程知府，慢悠悠催促：“程知府，你说呢？”
程知府一脸尴尬：“淇县是这样上报的，下官也没有多想……陶一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陶一鸣低垂着视线，停了一会说：“是下官失职。州府并未接到河谷村村民到达的消息，那段时间山中又多有洪水，下官便觉得，他们应当是被洪水冲走了。”
陆珩淡淡瞥了眼里正：“你们这里多山洪？”
里正讷讷应了一声，小幅点头。陆珩紧接着说：“既然你们这里常发山洪，想必里正非常熟悉了。有劳里正带路，我要看看这一带最常出现水患的地方。”
程知府犹豫：“陆大人，山路艰险……”
陆珩淡淡打断程知府的话：“知府若是嫌累，在这里留着便是。”
程知府剩下半截话顿时憋死腹中。陆珩官职比他们高，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还掌握着锦衣卫，对他们这些地方文官来说，陆珩无异于握着生杀予夺大权，他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丢官或者升迁。官员们不敢再废话了，赶紧出去安排。
围在院外看热闹的村民只见那几位大人进屋里说了一会话，出来后，衙役们牵马的牵马，抬轿的抬轿，似乎又要出去。
村民们不解地问：“里面到底在干什么？”
“不知道，兴许刘家惹上什么事了吧。”
“这得惹了多大的祸，怎么县令都来了？”
“何止县令，瞧见没有，那个是我们的知府大人。他旁边陪着的那位，听说是京城的大官呢。”
围观群众啧啧称奇，一时间你说一句我猜一句，热闹极了。后面的人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断往里面挤，一个村妇被挤得跌了一下，撞到了旁边人身上。村妇站稳，骂道：“作死的小兔崽子，挤什么呢？”
始作俑者是群半大小孩，领头模样的孩子对村妇做了个鬼脸，很快就钻没影了。村妇骂骂咧咧，回头看到一个姑娘，狠狠怔了下，喃喃道：“刚才我是不是撞了你……哎呦对不住，都怪那群小子太闹。你是哪家的媳妇，怎么以前从没见过你？”
王言卿对着村妇颔首微笑，说：“我是跟随大人们从州府来的，并不是这里人。”
村妇哦了一声，表情完全不意外。她就说，她们村里长不出这么漂亮的人材，要不是青天白日，刚才村妇都以为自己见了精怪。
陆珩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出来，他看到王言卿，径直朝这里走来：“卿卿……”
陆珩靠近，百姓们也不知怎么回事，自动往后退，仿佛是遇到危险生物的本能。陆珩手刚碰到王言卿，王言卿突然轻呼一声，皱眉捂住腹部。
陆珩手在半空中顿了下，随即扶住王言卿胳膊，自然而然地问：“你怎么了？”
陆珩侧身扶住她，挡住了后面的视线。他语气关切，但眼睛中是毫不掩饰的迷惑。
她在做什么，碰瓷未免也演的太假了吧？
王言卿对陆珩眨眨眼睛，说：“大人，我突然身体不舒服……”
陆珩默然看着她，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王言卿月信突然来了，但现在看她的神情，应当不是。那就更令人费解了，之前从没提过，她的戏怎么说来就来？
幸亏陆珩是在皇帝身边长大的，别的不敢说，应变能力和猜人心思的能耐应当还不差。他看着王言卿的眼睛，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图：“你身体不舒服，那就不要去山上了。不如，你先留在村子里休息一会？”
王言卿松了口气，她还担心陆珩领会不了她的意思，幸好，他接上了。王言卿愧疚地点头：“好，给大人添麻烦了。”
程知府听到这边的动静，瞅空问：“陆大人，敢问这位是……”
陆珩开口：“这是我的……”
不等陆珩说完，王言卿抢先道：“侍女。”
陆珩微顿，将剩下的话咽回去，笑着点头：“没错，是我的侍女，今日随着我来办差，没想到突然身体不适。不知谁家里方便，能让她休憩一二？”
陆大人开口，在场人哪个敢不给面子。众人争相应承，这又进入一个猜心思的阶段，陆珩看着这些人，默默猜测哪一个才是王言卿想去的人家。最后，他惩罚般捏了下王言卿手臂内侧的肉，说：“那就劳烦里正了。”
作者有话说:
陆&#183;大数据&#183;珩：在朝猜皇帝的心，在家猜女人的心，真累。

第58章 童心
里正带着陆珩去看周围河道了，指挥使大人有如此雅兴，县令和知府怎么敢不陪着。程知府只能苦着脸，钻进不透风的轿子，顶着毒辣的日头往山里走去。
陆珩和知府带走了绝大部分侍从，他们走后，河谷村又沉寂下来。这个村子刚刚有五十一户家庭失去了父亲、丈夫或儿子，家家户户挂着白，飘荡在七月热烈的阳光里，看起来颇为阴森。
从这个角度来讲，王言卿算是幸运，她不用经受颠簸，可以坐在屋檐下从容地避暑。她想果然她和二哥一起长大，默契就是非比寻常，她一句话没说，二哥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虽然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现在还有点麻麻的。
里正家突然迎来贵客，仿佛连空气都局促起来。里正给大人们带路去了，家里只剩下里正的老妻钱氏、儿媳妇吴氏和年仅五岁的孙儿李正则。钱氏有些紧张地请王言卿坐下，对儿媳妇喊道：“快把正则抱来，给贵人磕头。”
王言卿一听，忙道：“老太太不可，我只是陆大人的侍女，并非贵人。”
钱氏却执意，亲自接过孙儿给王言卿行礼。知府便是钱氏认知里最厉害的人了，连知府都对那位年轻的大人毕恭毕敬，这些人的身份来头远非钱氏能想象。宰相门前七品官，大人物身边就算一个侍女也是金子做的。
王言卿赶紧起身，拦住钱氏的动作：“老太太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吧，别把孩子吓到了。”
王言卿搬出他们的孙儿，钱氏终于消停了。王言卿暗暗松了口气，她示意钱氏、吴氏快坐，折腾了许久后，她们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这么一通拉扯，王言卿身上薄薄出了层汗。她拿出帕子拭汗，吴氏见状，连忙说：“姑娘稍等，我去找柄扇子来……”
说着吴氏掀帘子跑入里屋，乒乒乓乓翻了一会，拿出一柄绢扇：“姑娘，这是我娘家给我送来的，据说是京城那边的款式，便是州府里也没有比这更时兴的。我还没用过，您先拿着用。”
王言卿道谢，起身接过。她扫了眼绢扇上的图案，确实是京城的款式，只不过是去年的，今年早已流行起新的花样。王言卿没有戳穿，一脸惊喜地笑道：“果真是新款式。吴娘子娘家是京城的吗，消息竟然这么灵通？”
王言卿说这话本来是热场，她要打探消息，总不能上来就问人家隐私，难免要扯点好听话拉拉关系。娘家，京城，就是很好的切入点。
吴氏果然露出自得的笑，这在王言卿意料之中，但意外的是，一旁的钱氏脸上却飞快掠过一丝复杂表情。
她眼皮子微眯，眼白上翻，似有不屑。而她唇边却勾起一个笑，转瞬即逝。
这个发现让王言卿非常惊讶。王言卿悄悄注意着钱氏，同时听到吴氏努力收敛，却依然按捺不住炫耀地说：“我娘家在京城有相识的人，往来做些小生意。我说了好几次，我用不上这些精细玩意，兄长却总给我带。”
王言卿含笑点头：“原来如此。吴娘子的娘家对你可真好。”
果然，王言卿说完这话后，钱氏脸上的不屑更深了。身为婆婆，不喜儿媳炫耀娘家很正常，但表现出来应该是愤怒或者厌恶，为何是不屑呢？
依王言卿所见，里正家的资财，也没有雄厚到可以蔑视能从京城倒卖商品的儿媳妇娘家吧？而且，钱氏听到儿媳妇说娘家有钱时，眼中不屑，嘴角却有忍不住的笑意。
她在笑什么？
王言卿心里默默唔了一声，真是意外之喜，竟然这么快就有突破口了。
吴氏美滋滋说自己的娘家，没说两句，就被钱氏打断：“七月份了，再有两个月骐儿就该科考了。”
钱氏这话插得可谓十分突兀，吴氏顿住，王言卿笑了笑，问：“老太太是说令公子吗？听说令郎在县学成绩很好，这次秋闱想必能名列前茅。”
这是钱氏喜欢的话题，她立刻喋喋不休说起儿子李骐的事，吴氏脸上的笑像纸花一样凝固下来。这时候李正则跑进来找母亲玩，吴氏推开儿子的手，低声呵道：“别闹，没看到贵客在吗？”
李正则被母亲拒绝，闷闷不乐地跑出去了。钱氏见不得孙儿不高兴，连忙喊着“心肝”追出去了。
钱氏出去后，吴氏略有歉意地对王言卿笑笑：“姑娘不要见怪，婆母年纪大了，逢人就喜欢谈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里正和钱氏对自己的秀才儿子无比自豪，哪怕屡试不第，但今年一定能考中。然而对于吴氏来说，她早早就看出李骐不是读书的料，这辈子秀才就到头了，再往高万万考不中。偏偏李骐自视甚高，不肯回家务农也不肯在城里找活干，成天吟那些酸诗，吴氏对丈夫早颇有怨言。
王言卿微笑着倾听，时不时引导几个问题，但并不掺和刘家婆媳的矛盾。这样说不太好，但共同说某个人的坏话，绝对是两个陌生人拉近距离最快的办法之一。就算王言卿没有接腔，吴氏也很快对王言卿亲近起来。
王言卿思忖着差不多了，道：“娘子无需着急，李秀才有功名在身，这辈子吃穿总不必发愁的。何况，幸好他有功名，要不然这次你们家也被征去服劳役，李骐和里正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吴氏听到这里叹气，道：“可不是吗，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这怎么能叫因祸得福？”王言卿笑道，“这是阴差阳错，冥冥中自有注定。”
王言卿注意到吴氏细微地撇了撇嘴，拿起扇子，慢慢摇着道：“也是。李骐别的不说，运气总是极好。”
听她的语气，似乎对丈夫、婆家颇有怨怼。王言卿眼珠微动，往外瞅了一眼，亲眼看到钱氏带着孙儿出去玩了，就换上满脸哀愁，沉痛地叹道：“这世上的事总是这样不讲道理，有钱的人祖祖辈辈有钱，不幸的人却越来越不幸。吴娘子，你丈夫有功名傍身，又有一个聪明乖巧的儿子，后半辈子不用愁了。若换成其他家的娘子，又要交赋税，家里又失去了男人，以后生计可怎么办啊？”
王言卿长吁短叹，但余光一直锁定着吴氏。吴氏听到这些话垂下眼睛，无意识抿了抿唇。
王言卿几乎立马就辨认出来，她在愧疚。愧疚是一种道德感高的人才会出现的情绪，当一个人愧疚时，最倾向做出利人损己的自我惩罚。
王言卿不动声色利用起她的愧疚：“不过幸好她们从县衙领了银两，虽说家里少了两个最重要的顶梁柱，但手里有钱，多少能应付几年。就是不知道等这笔钱花完后，她们要怎么办。”
吴氏低着头，没有应话。王言卿握住她的手，笑道：“这些多亏她们遇到了一个好里正。听说，刘大娘一家几次去县衙鸣冤都没人理，她们惹恼了县令，差点被上拶刑。还是里正出面，替村民争取来丧费，好歹让这些孤儿寡母有点活命钱。里正善人慈心，友睦乡里，死在洪水中那些男人九泉之下若是得知，一定会感激里正的。你的儿子投胎在这种人家，是福气啊。”
“生在他们家算什么福气！”吴氏激动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低头道，“抱歉，我失态了。”
“怎么了？”王言卿关切地看着她，“你放心，我也是给人当侍女的，明白这些苦楚。你公婆是不是苛待你了？”
这些话在吴氏心里憋了很久，今日她不知怎么生出一股劲儿，她顺着这阵冲动，将往日的憋屈一口气吐了出来：“苛待倒不至于，里正家毕竟要脸面。但他们一家从没把我当过自己人，有什么好东西都绕着我给正则，还叮嘱正则不许告诉我。呸，谁稀罕吗？”
情绪一旦找到宣泄口，后面就很难拦住了。王言卿一脸不信，问：“真的吗？我看里正古道热肠，认真负责，老太太也是个直心肠的人，怎么会在私底下说这种话？”
“他们惯会装模作样。”吴氏见王言卿不相信，急于证明自己，像倒豆子一样说起公公婆婆的坏话，“王姑娘，这话我只和你说。你别看我公婆在外面装的和菩萨一样，其实，县衙发给村民的丧费，被他们昧了好大一笔。”
王言卿吃惊地捂住嘴，她一边想她是不是演的太夸张了，一边继续浮夸地问：“竟还有这种事？”
“真的有。”吴氏说，“我婆婆那么抠门的人，最近突然舍得买肉了，我不小心摔了个碗，她竟然没发作，说坏了换套新的就好。我前两天还撞到她偷偷和正则说，以后家里的钱都是他的，百般叮嘱正则不要告诉我。”
吴氏说着用力翻了个白眼，嗤道：“这不是发了横财，还能是什么？”
只要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再谨慎的人都不免露出蛛丝马迹。何况有钱这种事，哪怕嘴上不说，也会从行为态度中表现出来。
吴氏发现公公婆婆最近好像多了一笔大钱，但他们家又没有什么来项，唯一的意外就是最近村子里死了好些人。这不是贪了府衙给未亡人的抚恤金，还能是什么？
王言卿恍然大悟，里正家最近发了笔财，想瞒着儿媳，没想到却被吴氏偷偷听到。如此一来，她们婆媳刚才的表现，就完全能解释了。
吴氏心里憋着气，故意在人前炫耀娘家有钱，而钱氏知道自己家现在有多少存钱，对吴氏娘家所谓的家底十分不屑。钱氏嘴角忍不住笑，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比吴氏强，又不屑于戳穿，所以才会窃喜。
现在得到一个很重要的线索，里正家发了笔不能示人的财，如何来的不知，但可以确定数额不小，至少远远超出普通百姓的收入。王言卿若有所思，慢慢打听起另一件事：“我竟不知还有这种事情，二老看着实在不像这等人。我听说附近有人失踪了，会不会是失踪者的家人拜托里正找人，送来的酬金？”
吴氏不屑地切了声：“前段时间走丢的要么是孤儿鳏夫，要么是无赖流氓，他们家里连人都没有，走丢了根本没人记挂，谁会出钱寻找他们？”
王言卿惊讶：“竟然都是孤寡老弱？哎呦，我刚刚看到正则拉着老太太跑出去了，他们两人一个孩童，一个老人，在外面不会有事吧？”
吴氏一听也揪心起来，她站起身，往外张望：“应当不会吧，没听说哪家的孩子女人走丢了。”
事关自己儿子，吴氏坐不住了，匆匆道：“姑娘您在这里坐着，我出去找找正则，失陪了。”
王言卿忙道“不要紧”，催促吴氏快去。
吴氏出去后，屋子中只剩王言卿一人。她朝窗外扫了两眼，悄无声息地起身，在屋子中四处翻看。
她轻手轻脚翻找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随后细心地放回原位。得益于多年习武，她耳力比其他人敏锐，她听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立马将东西复原，坐回原来的位置上，镇静地拿起扇子。
她刚扇了两下，窗外就响起吴氏说话的声音：“都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去河边。河底里有妖怪，小心把你拖下去吃了！”
钱氏尖锐的声音响起：“你说话就说话，凶宝儿做什么？”
王言卿听着这对婆媳拌嘴，轻轻一笑。
王言卿在里正家“养身体”，快中午时分，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王言卿只好在里正家用饭。钱氏和吴氏热情地招待了王言卿，饭后王言卿提出帮忙，被钱氏拦住：“姑娘您是贵客，哪能让您做这种事？你在堂屋里歇着就行。”
吴氏也说：“是啊，王姑娘您身体不舒服，别碰水了。我做惯了这些，一会就收拾好了。”
王言卿不再坚持，说：“好，有劳了。”
吴氏在外面洗碗擦桌子，钱氏抱着孙儿进屋里睡觉，王言卿坐在窗前，倚着窗沿，缓慢扇扇子。她看着外面白得刺眼的阳光，心里不由想，二哥他们现在在哪里？
在这么火辣的日头里面奔波，不知他们中午要如何用饭？
钱氏哄孙子睡觉，但五岁小孩的精力比老人家旺盛多了，最后钱氏睡着了，李正则眼睛还咕噜噜转。李正则悄悄从祖母怀里爬出来，溜下地穿鞋，哒哒哒往外跑去。
看这套动作，明显做惯了。
吴氏收拾好午饭，她见儿子蹲在墙角玩，连忙赶儿子回去睡觉。王言卿说：“吴娘子，你快去休息吧，我睡不着，正好在这里看着他。”
吴氏有些犹豫，王言卿见状说：“正好我也很喜欢小孩，沾沾喜气。”
民间有一种说法，未生育的妇人多抱抱男孩，以后也能生一个男孩出来。吴氏对王言卿的身份早有猜测，对此不再怀疑，自己回屋里睡觉去了。
她和王言卿不同，她大清早起来收拾家务，侍奉公婆，刚才又是做饭又是打扫，一上午过去早就累了。李正则蹲在屋檐下玩石头，王言卿便靠在窗户上，看着他玩。过了一会，王言卿说：“你这样是打不中的。”
李正则瞥了王言卿一眼，不理她。王言卿从桌子上拿了一粒黑豆，轻轻一弹，精准敲在李正则的石头上。
李正则回头看了王言卿一眼，鼓着脸说：“你这有什么了不得，我也会。”
王言卿点头：“好啊，那我们比赛谁弹得准。”
王言卿单手支颐，悠哉悠哉地欺负小孩子。毫不意外的，李正则完全打不过她，没一会就对王言卿心服口服。他悄悄蹭过来，问：“你怎么做到的？”
王言卿慢条斯理问：“想学吗？”
李正则用力点头。王言卿说：“想学可以，但是你要交束脩。”
“束脩？”
“就是拜师学艺的钱。”王言卿说，“我教你手艺，你也得给我你最重要的东西。”
年仅五岁的李正则第一次接触到交易的概念，他苦恼地想了想，说：“你等着，我去取我的糖豆子。你不许教给别人！”
李正则说着就往外跑，王言卿心想糖豆为什么要去外面取，她怕他一个孩子出什么事，赶紧跟出去。
李正则一直跑到河边，他蹲在一株柳树旁，费力地在土堆上挖。王言卿悠然停在他身后，耐心注视着李正则的动作。
李正则挖了好几个坑，终于找到他的“宝藏”。他从土里刨除来几颗石头，挑了最大的一颗递给王言卿，说：“这是我最值钱的东西，我在河里找了很久才找到。我把这个给你，你教我弹石头。”
王言卿接过那颗带着湿意的石头看了看，含笑点头：“好。”
孩子的心单纯又诚挚，她说要束脩，他便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挖出来，送给王言卿。王言卿信守承诺，教他弹石子的技巧。
王言卿坐在河边的柳树下，不顾地上的土，和李正则比赛谁的石头扔得更准。陆珩顺着河堤回来，第一眼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程知府已经累得出气多进气少，他隐约看到前方柳荫下有人，问：“那是谁？”
侍从眯眼看了看，说：“似乎是一个女子和一个小孩，正在玩石头。”
程知府听后非常诧异：“大热天的，小孩子不懂事就算了，大人也跟着发神经？”
侍从露出一副一言难尽又无法明说的表情，隐晦地觑了陆珩一眼：“那似乎是，陆大人带来的女子。”
程知府尬住，僵了一会后干笑道：“哈哈哈，陆夫人真是天真活泼，童心未泯。”
程知府害怕陆珩生气，故意夸大了王言卿的身份。这个女子说是侍女，但陆珩出门办案也不忘带在身边，可见受宠非常。程知府给陆珩颜面，尊称她为夫人。希望陆大人看在他抬举此女的份上，不要和他计较。
陆珩望着前方青山绿柳，粼粼银河，和那个穿着浅色长裙却毫不避讳坐在地上的女子，像是没听到程知府之前的话，笑道：“确实童心未泯。”

第59章 同眠
王言卿隐约听到动静，回头，发现沿着河岸走过来一队人马，正是前往山里查看地形的陆珩一行人。王言卿连忙放下手里的石头，对李正则说：“我等的人回来了，今日先到这里，你快回去吧。”
李正则看到人群，害怕地收起石头，一溜烟跑了。王言卿起身，无意发现裙角有灰。她心中大窘，赶紧悄悄清理。
幸而大部队没有注意到她，衙役簇拥着知府、县令从柳荫旁经过，径直往村里走去。唯独陆珩脱离队伍，往她这个方向走来。
陆珩牵着马，踏着盛夏耀眼的阳光停在柳条下，他扫过王言卿，笑着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王言卿裙裾有些乱，因为在外面坐了许久，云鬓生汗，雪肤微红。王言卿抬手去拢脸颊边的碎发，说：“没什么。”
她的手正要碰到脸颊，被陆珩握住。陆珩取出帕子，仔细擦拭她手指上的土：“隔着半条河就看到你在这里玩土。你今年多大了？”
“不是玩土。”王言卿义正言辞地纠正，“我在传授见微知著、排兵布阵之艺。”
陆珩听着忍不住笑了：“卿卿竟然还有这种才能。这等绝学，为何不教我，却先传外人？”
王言卿轻轻呀了一声：“你就不要学弹石头了吧，被人看到有损官威。”
陆珩终于轻笑出声。七月阳光灿烂的令人眼晕，他轻声而笑，身姿修长笔直，眼中盛着璀璨星河，身上还带着葳蕤的山林味道。
他们没回来前，王言卿觉得一个处处挂孝的山村坐落在崇山峻岭中，寂静的可怕；但他们一回来，王言卿就觉得这里青山绿水，原野苍莽，充满了野性和生机。
这一切改变，仅是因为他。
王言卿看着他深青色的官服，上面飞鱼正瞪着一双铜目，张牙舞爪地回视她。王言卿说：“二哥，这么热的天气，你怎么还穿深色的衣服？”
陆珩仔细擦去她指尖的浮尘，说：“如果穿红色或紫色的，在山林中行走未免太蠢了。”
陆珩上朝、随驾时穿绯衣，但在外出任务大多便服，少数可以透露身份的场合穿青色、黑色的官服。锦衣卫的衣服忒显眼了，除非必要，他也不愿意暴露。
至少在森林里穿红衣这种蠢事，他就不想干。
陆珩的马养得很有规矩，哪怕没有栓绳也不乱跑，在树下安安静静吃草，陆珩吹哨，它就自动走过来。陆珩收好帕子，握住王言卿的手，另一只手牵着缰绳往村里走去。他经过一棵树时，往后面看了一眼。
树干后，一个小男孩快速收回头，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而畏惧地看着他们。
陆珩认出来这就是刚才和王言卿说话的孩子，他问：“这是谁？”
“里正家的孙子，叫李正则。”
“平曰正则，好名字。”
两人点到即止，这里并不是谈话的地方，并没有往深里说。他们回村后已经未时，众人饮水用饭，休整一二后，便朝县城启程。
这么多人住在河谷村不现实，陆珩已经看过周围地形，没必要再在村子里待着了。不如去更方便的县衙，陆珩在衣食住行方面，从来不委屈自己。
当日傍晚，陆珩及程知府等人抵达淇县，入住县衙。县令陶一鸣请知府大人和指挥使去城里最好的酒楼用饭，同时赶紧让人回县衙收拾房间。
淇县县衙估计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衙门一次来了两位大人，各自带来了许多侍从，收拾房间、安置人手、割草喂马，都是好些麻烦。期间县令陶一鸣提出将县衙主院也就是县令的住处腾给陆珩，被陆珩拒绝了。
他在这方面有洁癖，他不喜欢碰别人的东西，也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他宁愿去住一间地方小但干净的空房子。
酒楼知道大人物要来，早就已经清场了。陆珩、程知府、陶一鸣及州府其他官员在二楼用饭，王言卿单独在包厢中吃。说实在的，王言卿十分满意这个结果，她不用琢磨其他人的脸色，也不用顾忌颜面，自自在在吃了一顿饭。
官场上的应酬大抵都是那么回事，三分吃饭，七分喝酒，王言卿本以为他们要闹很久，没想到，她等了没一会就结束了。
店小二进来，恭敬地请王言卿下楼。王言卿出门登轿，没多久脚夫起轿，往县衙走去。
王言卿是女眷，和男人们不在一个地方下马，直进入院墙后才落轿。她出来后，立刻有仆妇上前，引着王言卿往今夜下榻之地走去。
小小的县衙此刻人满为患，但王言卿所去的地方依然清幽安静。这间院子刚刚收拾出来，地方不大，但十分清静。正面三间屋子，两边是围墙，用乌木门连接着其他院落，庭院中种着几拢竹，像是棋盘中的一个小方格。
庭院中铺着一条由石子压成的十字甬道，上面还残留着洒扫水迹。仆妇引着王言卿走到屋门口，推开房门，说：“姑娘，这里原本是存放文书的地方，县令知道陆大人喜清静，立刻命我们收拾出来。热茶热水都已经烧好了，姑娘您看看，还有什么缺的没？”
王言卿提裙迈入门槛，闻言摇头：“没有，有劳。”
仆妇在裙摆上擦擦手，说：“那就好。厨房那边还有事，奴家先走了。您有什么吩咐只管叫人就是，奴告退。”
王言卿下意识道了声多谢。仆妇走后，王言卿在屋中缓慢走动。三间屋子不大，和陆府完全不能比，西面那一间堆放着许多箱笼、卷轴，几乎没有落脚之地，堂屋陈设中规中矩，放着字画和座椅，东屋腾出来给陆珩做卧室，放着床铺寝具。
这一切在王言卿看来平平无奇，但对县衙来说，能收拾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暂时落脚的地方，王言卿也不抱太高希望，她转了一圈，突然意识到怎么只有一张床？
陆珩进来，发现王言卿在屋子内到处翻找，问：“找什么呢？”
王言卿的内心难以言表，她皱着眉道：“他们怎么只准备了一间房？”
何止一间房，还只有一张床。
陆珩很从容地应了一声，掀衣坐下，说：“你今日非要抢着说是我的侍女，侍女和我同住一间房，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王言卿怔住，一时竟没法回话。陆珩悠然倒茶，不慌不忙瞥了她一眼，笑道：“怎么，要让他们重新安排吗？”
让县令重新收拾一个房间出来只是陆珩一句话的事，但这样一来，他们自改说辞，反复无常，恐怕会引起外人怀疑。王言卿咬咬牙，说：“算了，反正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别麻烦了。”
陆珩本来很悠闲地喝茶，听到这话，他砰的一声将茶盏放回桌上，一点品茶的兴致都没了。王言卿刚放下自己的包袱，忽然听到后面传来响动，诧异地回头：“二哥，怎么了？”
陆珩笔直坐着，很冷淡地扯了下唇角，说：“没事。”
他说没事，但听这语气，怎么都不像没事的样子。王言卿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好端端的，他怎么突然生气了？
王言卿暂时把东西放在一边，坐到桌边，一双明眸关切地望着他：“二哥，你想起什么了？”
陆珩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自己找不痛快。他呼了口气，暗暗咬着牙说：“没什么，想起一个倒霉的人。”
听他的语气，似乎是官场上的人。王言卿哦了一声，不再问了。她将桌上的水迹擦干，重新给陆珩倒了茶，说：“二哥，不高兴的事就不要想了，当下才最重要。”
陆珩眯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二哥，你今日在河道上发现什么了吗？”
明明最开始是他让她叫二哥，但现在，陆珩听着这一迭声的“二哥”，无比心烦。他说：“现下无人，你也不必总叫我二哥罢。”
王言卿回眸，虽然没言语，但清凌凌的眼睛里无声表达着这个意思：“你在说什么？”
陆珩抬抬眉，自己也觉得他这话毫无逻辑，完全站不住跟脚。陆珩尝试了一下，一时半会编不出完美的说辞，便放弃道：“算了，以后再说罢。他们兴许觉得京城来的人都是废物，带我去看了几个洪水频发地。”
“然后呢？”
“一派胡扯。”陆珩说，“听蠢货说谎是一种折磨，我大概知道周围地形了，所以就早早回来了。”
王言卿点头，眸中露出沉思之色。陆珩抿了口茶，好整以暇地问：“你呢，大演戏家。”
王言卿本来在很严肃地思考，听到他这话，王言卿面露尴尬，道：“那时情况特殊，我只能出此下策……”
“你不用和我解释。”陆珩笑着道，“你永远不必为你想做的事情道歉，哪怕对我。你的办法很好，我都差点被你骗过去，只不过……”
王言卿眼睛中露出紧张，以为自己出了什么纰漏。陆珩慢悠悠喝了口茶，吊够了胃口，才轻飘飘说：“只不过，演技太差了。”
王言卿问：“很夸张吗？”
陆珩点头：“原来你自己知道。”
王言卿有些苦恼，但她真的尽力了。她叹气，虚心求教：“二哥，那应该怎么演？”
陆珩张口就要指点，话到唇边才反应过来，笑道：“我又没研究过这些事情，我怎么知道？”
王言卿提升无果，破罐破摔地摆摆手：“算了，这件事先不管。二哥，我觉得你需要看看这个。”
王言卿从随身荷包中拿出一样东西，陆珩接过，左右看了看，笑着问：“怎么得来的？”
说起这个王言卿就精神了，滔滔不绝道：“你们在刘大娘屋里检查时，我就看出来里正表情不对。他频频擦汗，无意识搓手，看起来非常焦躁不安。我猜测里正知道些什么，所以就想办法混入他们家。我进屋后，发现里正家婆媳似乎不对付，我趁婆婆出去，悄悄挑拨儿媳……”
王言卿停下，陆珩忍住笑，眼睛专注看着她，轻轻颔首：“我能理解，一军不容二帅，我和我兄长住同一个府邸的时候都处不好，何况婆媳。你继续说。”
王言卿有些惊讶，她总觉得他是一个要求儿媳孝顺公婆、照顾弟妹的人，没想到陆珩在这方面倒意外的开明。可是，她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她怎么会对二哥产生如此大的误解？
王言卿一边觉得自己离谱，一边继续解释：“我在和里正儿媳吴氏的交谈中得知，里正夫妻发了一笔不小的财，但瞒着儿媳，偷偷交待孙子时不巧被吴氏听到。吴氏觉得他们贪了朝廷给遗孀遗孤的丧费，我借机把吴氏支出去，在他们屋子中大致翻找了一遍，可惜没什么收获。”
陆珩挑眉，由衷赞叹：“卿卿，你今日一天干的事可真不少。锦衣卫里的人但凡有你一半能干，大明便无敌了。”
王言卿摇头，对此她很有自知之明：“我是占了女子的身份，以有意算她们无心罢了。如果换成一个男人在家里，钱氏和吴氏肯定不会出门。二哥手下的锦衣卫各有各的长处，我们谁都代替不了谁，只能做好自己的事情罢了。”
陆珩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眼中浮出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怜惜。王言卿说的道理不差，办案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查证的、搜捕的、审讯的、写文书的，任何一次真相都凝聚着众人的功劳。如果他手下的人居功自傲、沾沾自喜，他一定要狠狠打对方一顿板子，但对于王言卿，他却希望她再骄纵一点，再自私一点。
陆珩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问话这方面，你着实无可替代。”
陆珩突然称赞她，让王言卿很不好意思。她赧然低头，脸上却浮出笑意：“二哥不嫌弃我就好。午后钱氏和吴氏都睡着了，里正的孙子李正则一个人在屋檐下玩。说来是我占了孩子的便宜，我略施小计，那个孩子就佩服得不行，要拜我为师。我提出让他拿最值钱的东西来换，我以为他会去找他祖母藏起来的钱财，毕竟吴氏说钱氏悄悄告诉过李正则……”
陆珩发现他和王言卿在一起总是很容易笑出来，他握拳挡在唇边，好笑地咳了一声：“卿卿，这种事虽然归府尹管，但锦衣卫多少沾着巡查治安的名头，这种事，你就别在我面前说了吧？”
她老实的仿佛一个交代犯罪过程的诈骗犯，陆珩心想，她怎么能这么可爱。
王言卿无奈，认真地给自己辩解：“就算他拿出来，我也不会碰的。”
完了，更像了。陆珩好容易忍住笑，带着笑意说：“我知道。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继续说。”
陆珩摆出一副我不会报官的架势，王言卿暗暗白了他一眼，说道：“结果，他却跑到门外，在河边柳树下挖出一堆石头，把刚才那颗送给了我。”
陆珩已经完全明白她的逻辑线了：“所以，你就陪他在树底下玩了一晌午土？”
王言卿很认真地纠正他：“是石头。”
“好，石头。”陆珩从善如流改正，问，“他从哪里找到这些石头的？”
“河里。”
陆珩点头，随后手指缓慢摩挲着茶盏，不再说话了。王言卿看了一会，悄悄问：“二哥，你已经想明白了？”
陆珩颇为无奈：“你如此看得起我，我很荣幸，但，这才一天。”
王言卿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她看向西屋密密麻麻的卷宗，问：“正巧这里面有卷宗，要不我们偷偷翻一下？”
陆珩朝西屋看去，那边没有点灯，众多案卷堆在一起，黑影幢幢，像是一只巨形怪兽。陆珩只一眼就收回视线，说：“算了吧，这么多，看到明天也看不完。有佳人在侧，我为什么要抛下温香软玉，去冷屋里翻卷宗？”
王言卿皱眉，觉得事情十分为难：“那该怎么办？河谷村出现这么大的事，按理地方长官应当严肃审理，但县令却几次将他们赶出去。会不会，陶县令身上有什么问题？”
陆珩就像一个无所不知的资料库一样，见状说道：“陶一鸣是正德五年举人，庆远府人氏。他家境贫寒，会试屡试不第，后放弃考进士，上任为官。但他无亲族护持，也无老师提携，哪怕想投入某一派系门下，人家也不收。所以，他的官运不甚好，入朝二十年，依然还在下县县令中打转，任职之地也多是贫寒偏僻之乡，没什么油水。”
王言卿明白，这是一个靠读书改变命运，但又没完全改变的人。王言卿仔细琢磨陶一鸣的生平，她忽然意识到不对，问：“二哥，陶一鸣不过一个从七品县令，你怎么对他了解的这么详细？”
就算锦衣卫搜集情报，但京城那么多高官，一品大员都不够他盯的，陆珩为什么恰巧会看到陶一鸣的资料？
陆珩心道还不算傻，他将茶水喝完，说：“我之前不认识他，我甚至连程攸海都不知道。是刚才在酒桌上套出来的。”
王言卿轻轻哦了一声，终于明白陆珩为什么答应和他们吃饭了。王言卿觉得难以置信，挑眉问：“饭桌上那么多人，陶一鸣又不傻，不至于将自己的底细全盘托出。你是怎么问的？”
这对陆珩来说太简单了，他漫不经心，说道：“也不一定非要他说。看他的谈吐、衣着、神态，不难推断他的家庭和经历。一个人只要露面，就方方面面都是破绽。”
王言卿叹为观止。在观察人这方面，陆珩也是无敌的。
王言卿认认真真问：“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珩含笑看着她，同样用再真诚不过的声音说：“睡觉。”
王言卿眉尖跳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她和陆珩对视，慢慢意识到这是真的。
王言卿沉默，拿不准陆珩又要做什么。陆珩瞥了她一眼，了然道：“没骗你，这回是真的。你到底是因为怕耽误查案不想睡觉，还是不放心我？”
王言卿不知道被戳破了还是被冤枉，怒道：“没有。”
“那太好了。”陆珩对着床铺抬抬下巴，说，“时间不早了，你该睡了。”
陆珩气定神闲，亲眼看到王言卿的脸慢慢涨红。陆珩终究不忍心为难她，在她开口之前就说道：“但是漂泊在外，多少注意些。今天夜里不要换衣服了，晚上勿睡太死，多警戒些。”
王言卿长长松了口气，她刚才也想说这个，又怕二哥误会。幸好，二哥也是这么想的。
王言卿如释重负，去屋里准备睡觉。陆珩独自坐在堂屋，看着手中的瓷杯，良久后低低叹了声。
窗外晚风淡淡，月色溶溶，这道声音轻的仿佛是幻觉。
王言卿洗漱过后，散了头发，和衣躺在床上。她怕尴尬，上床前将屋里的灯火吹熄，只剩墙角一盏壁灯。
她闭着眼睛，黑暗中时间仿佛也变形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隐约传来脚步声，随即袭来一阵熟悉的气息。王言卿模模糊糊的睡意霎间清醒，她张口，试探地唤：“二哥？”
陆珩听到这个称呼，心里越发不舒服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直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言卿见果然是他，放心地又闭上眼睛。陆珩发现王言卿竟然打算睡觉，内心一时十分微妙。
他都不知道该感谢她信任他的人品，还是该嫉恨她和她真二哥的亲密。
陆珩吹熄最后一盏灯。他刚才还在犹豫是进来睡还是去东屋对付一宿，但听到王言卿的话后，他忽然改主意了。
她睡梦中喊出二哥，随即就能安心睡去。他再让，岂不是脑子有洞？
陆珩和衣而卧，今夜他压根不打算睡，另一个人躺在距离他这么近、随时能偷袭他的位置，他怎么能睡得着？所以从道理上讲，他上床躺着和去东屋翻书，结果是一样的。
但等真的躺上来，听着她绵长清浅的呼吸，陆珩意外发现他竟然没想象中那么排斥。在陆珩二十三岁这年，一个平平无奇的夏夜，他躺在陌生府邸并不舒适的床上，忽然对自己过去坚信不疑的事情产生动摇。
他一直认为，他无法信任别人，永远无法在另一个人身边安然入睡，娶妻不过换另一个场合做戏。他不愿意，所以一直避免娶妻成婚。他理所应当这样想，但其实，他并没有试过。
这么早就下结论，似乎太过武断了。
陆珩正在思考自己的人生安排，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异响，几乎同时，陆珩骤然睁开眼睛。

第60章 绑架
黑暗中陆珩的眼睛湛然生辉，不可逼视，哪有丝毫睡意。他立刻就坐起来，王言卿原本就没睡踏实，陆珩躺下时她迷迷糊糊毫无反应，但陆珩要离开，她一下子就惊醒了。
王言卿睁开眼，还没明白情况就伸手去摸枕头下的匕首，陆珩按住她的手，轻轻嘘了一声：“是我，别出声。”
王言卿眼神逐渐对焦，她看清面前的人，小幅点头。陆珩见她确实清醒了，才慢慢放开手，朝床下走去。
两人都是和衣而卧，此刻并不影响行动。陆珩手里按着刀，悄无声息潜到窗前，透过窗缝朝外看去。
庭院中并没有人，陆珩二话不说，用力推开窗。王言卿跟在陆珩身后，瞧见他的动作大吃一惊：“二哥！”
话音刚落，窗户已经被推开，重重撞到木框。王言卿抬眸望去，瞳孔不受控放大。
一轮残月如勾，孤零零挂在无垠夜幕。对面漆黑的县衙房顶上，一个纸人背对着月亮，脸上画着夸张的红脸蛋、黑眼睛，正对着他们咧嘴笑。
饶是王言卿经历过闹鬼阵仗，此刻都被它吓了一跳。这个纸人和真人等大，身体用白纸扎成，上面用鲜艳的涂料画着衣服、五官，栩栩如生，乍一看宛如真人。
王言卿霎间想起了社日祭神用的纸人，也是这般模样。
夜风传来，空气里带着沉闷的水汽，应当快要下雨了。王言卿被凉风一吹，情绪冷静下来，她悄悄走近陆珩，问：“二哥，这个纸人是谁放到房顶的？”
陆珩盯着房顶，缓慢摇头：“未必是放上去的。”
王言卿不解：“什么？”
她话音未落，忽然见到房顶上的纸人动了起来。它关节僵硬，像是刚刚学会动一般，迟缓又怪异地做了几个动作，夸张的笑脸始终面对着他们。做完这一套动作后，它忽然转身，毫无预兆跳下房梁。
王言卿低低抽了口气，皱着眉问：“这是什么东西？”
纸人的行动惊动了外面的衙役，路上传来一声大叫，随后有人大喊：“抓住它。”
夏夜寂静，这一声大吼可谓石破天惊，脚步声霎间密集起来，火光到处晃动，随即他们的院门被砰砰砰拍响：“指挥使，县衙里似乎出现了刺客，您还好吗？”
陆珩将刀收回鞘中，短促笑了声，说：“走吧，我们也出去看看。”
锦衣卫敲门良久不应，他们心中一紧，正要破门而入，忽然院门从里面打开。指挥使大人衣冠整齐，气定神闲站在门内，身后还跟着一位姑娘。侍从长长舒气，赶紧抱拳行礼。同时他也觉得自己犯蠢，他哪里来的自信，觉得指挥使会被凶徒算计，需要他们相救呢？
“参见指挥使。属下刚才看到一个来路不明的……纸人，担心指挥使安危，特来营救。请指挥使示下。”
“我没事。”陆珩淡淡回了一句，问，“那个东西去哪了？”
“往西南边跑去了。”
“追。围死它，不要让它跑了。”
“是。”
属下齐刷刷抱拳，训练有素从两边散开，明显围捕这种事做惯了。除了锦衣卫，县衙的衙役也纷纷惊醒，跑出来帮忙。府衙各处响起杂乱的跑步声，呼喊此起彼伏，霎间刺破了这个静谧的夜晚。
陆珩负手站在院门口，有股置身事外的从容。他回身问王言卿：“冷吗？”
王言卿外衫上的扣子整整齐齐系着，肃着脸摇头。陆珩道：“那就好。可能要闹一段时间，你要在外面看还是想回屋里歇着？如果想回去，我拨一队人守着门，不用担心安全。”
王言卿依然摇头：“不必，我想在外面看着。”
陆珩见她执意，也不再相劝，说：“一会人多，我可能照顾不到你。你自己小心，别往阴暗的地方走。”
“我明白。”王言卿答道，“二哥去忙吧，不用管我。我自己看看就好。”
原本已经陷入沉睡的院落一个接一个亮起灯来，程知府衣服都没穿好就跑出来，惊魂未定地问：“陆大人，出什么事了？”
陆珩穿着青色官服站在人群中心，革带将他的腰线高高束起，露出挺拔的肩，笔直的背，修长的腿，哪怕站在人潮中他都是最醒目的那个，卓然独立，压迫感惊人。
湿润沁凉的风从夜幕深处吹来，火光左右晃动，光影飞快从陆珩身上掠过，忽明忽晦，捉摸不定。陆珩的侧脸在火光中，细腻的如同玉质：“我也不知。我夜半听到异响，推窗发现一个怪模怪样的纸人站在房顶，它不知比划了什么，然后就跳到前面院落了。”
程知府声音都变了：“什么，纸人？”
陆珩带来的锦衣卫簇拥在他身边，一个人快步从前面跑回来，抱拳道：“回禀指挥使，属下分明看到纸人往这个方向跑来，但它突然不见了。”
“哦？”陆珩问，“前面路口检查了吗？”
“都把守着人呢，没人看到它通过。”
程知府躲在陆珩身后，听到这话，吓得脸色苍白，声音颤抖：“堂堂官府，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莫非有鬼神作祟？”
陆珩回头看程知府：“知府信鬼神？”
程知府被问得支吾了一下，不甚有底气地说道：“子不言怪力乱神，下官自然不信……但陆大人亲眼所见纸人，如今处处都是官差，那个怪东西却凭空消失了，这……下官为官二十年，从没见过这种怪异之事。”
陆珩颔首，叹道：“是啊，它掉下去后我立刻安排锦衣卫和衙役追，可是它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见了。府衙只有这么大，它还能藏到哪里呢？”
程知府听到，立刻说：“下官与此事毫无关系，陆大人若不信，可以去搜查下官的屋子，下官绝无二话。”
陆珩看到陶一鸣从后面慢慢靠近，笑着问：“陶知县，你觉得呢？”
陶一鸣同样拱手，说：“下官愿配合陆大人查案。”
陆珩毫不客气，当即派人搜屋，连程攸海、陶一鸣的屋子也不放过。官兵提着灯，一间间开门搜，众人一齐站在外面，默默等着搜查结果。
七月流火，天气逐渐转凉，夜里已经有些冷了。程知府搓了搓胳膊，说：“陆大人见谅，下官出来时赶得急，没穿好衣服。仪容不整，让陆大人见笑了。”
陆珩颔首笑笑，示意自己不在意。又等了一会，锦衣卫搜查完毕，出来向陆珩禀报：“指挥使，并非发现纸人。”
陶一鸣脸上没什么动静，程知府却倒抽了口气：“这……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时候有人急匆匆跑进来，慌张道：“程大人，陆大人，陶知县，出事了！”
陆珩神情不变，问：“何事惊慌？”
“县衙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一个纸人，您快去看看吧！”
陆珩及程知府听说还有这件事，赶紧赶往门口。县衙众人又乌泱泱涌往大门，果然，在正门外，台阶上正正当当放着一个纸人，须发纤毫毕现，眉眼宛如真人，鲜红的嘴大大咧着，几乎开到耳根。
程知府一看到这个纸人就哎呦一声，赶紧捂住眼睛。官兵中亦议论纷纷：“明明各个路口都守好了，它怎么跑到外面来的？”
人声惊诧，无声的恐慌在夜色里蔓延。陆珩却像听不到一样，静静走到纸人面前，和等人高的纸人面对面站着。
刚才隔得远看不清楚，如今站近了，才发现扎的确实逼真。陆珩碰了碰纸面，问：“这是哪家店铺的手艺？”
程知府堵着眼睛，别说回话，他连正眼看纸人都不敢。陶一鸣只能上前，说：“本县虽然也有寿衣寿纸店，但做工很粗糙，做不出这么逼真的纸人。应当是从外面来的。”
“外面来的？”陆珩唇边若有若无勾起一丝笑，“城门都锁了，怎么从外面来呢？”
程知府小心翼翼，问：“那依陆大人高见……”
“先回去睡觉吧。”怪事一桩接着一桩，陆珩却突然放弃追究，说，“夜深了，再耽误下去对身体不好。今夜多有打扰，感谢二位配合。”
程知府和陶一鸣连忙推辞，不敢应承。陆珩发话散了，众人莫敢不从，县衙的人陆陆续续往回走，锦衣卫看着门口还兀自笑着的纸人，抱拳问：“指挥使，这个东西……”
陆珩扫了眼，说：“找个清净避水的地方收好。明日查案，还要落到这个纸人上。”
“是。”
锦衣卫活死人都见过不少，别说一个纸糊的假人，他们上前，一把将这个等人高的纸人抬起，往后院走去。人群散去，陆珩落在最后，悠哉悠哉往回走。王言卿默不作声走到陆珩身边，陆珩回头看了眼，好笑地捏捏她的脸：“怎么了，这么严肃？”
王言卿摇摇头，没有说话。
等回屋后，王言卿立刻关门，对陆珩说：“二哥，今夜的事有异常。”
陆珩微笑：“我知道。”
“那你……”
陆珩摇头，握起王言卿的手，又试了试她脖颈上的温度，说：“你情况特殊，这两天要多注意些。已经很晚了，你快去睡吧。”
陆珩刚才在门口说夜深了，再耽误下去对身体不好，指的就是王言卿。要不然，他管程攸海和陶一鸣身体好不好。
王言卿听出陆珩潜藏的话音，忙问：“那你呢？”
“别担心，我就在屋里守着。”陆珩说完，随口般提起，“顺便去西屋找点东西。”
“你先前不是说太多了吗？”
“对啊。”陆珩微笑，轻飘飘道，“所以要现在找。”
王言卿被打发到床上睡觉，陆珩在西屋看书，他怕影响王言卿睡觉，把灯光严严实实拢住。王言卿隔着床帐，看到门口映出一汪朦朦胧胧的橘，耳边隐约有细微的翻书声。
她不记得自己的过往，但仿佛夏日就该是这般模样。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睡梦中，她似乎听到屋门开合，有人出去过，又回来了。她想要睁眼，但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无法挪动。
第二天清早，天蒙蒙亮，王言卿突然惊醒。王言卿躺在床上，稍微动了动，就感觉到腰腹一阵酸痛。
她长长叹了一声。
真是不幸，让陆珩说中了。
她的小日子来了。
幸好她出发前收拾了一个随身包裹，现在不至于措手不及。王言卿重新换了衣服，她走出来时，发现陆珩早已不见踪影，西屋蜡烛烧了一半，书案上，还摊着一本看了一半的卷宗。
王言卿拿起那本卷宗，上面正停留在一件失踪案上。报案人说，他们家住清虚观脚下，附近常有青壮年失踪。有一次他们走夜路，似乎看到清虚观道士抬着什么东西进了后门。
青壮年？这个描述和河谷村相仿，王言卿找地方坐下，认认真真看这份卷宗。门忽然被人推开，陆珩进来，看到王言卿已经穿戴整齐，道：“你这么早就醒了？今日怎么换了衣服？”
王言卿低头翻过一页，假装没听到。陆珩眼眸动了动，没有再问，说：“正好你醒了，我吩咐了厨房，一会来给你送早膳。务必好好吃，不要不当回事。”
王言卿听他的话音不对，抬头问：“二哥你要出去？”
“对。”陆珩点头，“我让人去查做纸人的店铺，刚才有线索了。我亲自去看看，你自己在府衙待着没问题吧？”
“我没事。”王言卿摇头，说罢，她低低叹了一声，愧疚道，“可惜我总是拖后腿，不能跟你出去。”
陆珩上前，单手撑在桌案上，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发顶，认真盯着她的眼睛说：“你把身体养好，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好好休息，不要乱想，如果我中午不回来，你就自己用饭。”
他弯腰撑在王言卿身前，语气没多么强势，但姿态居高临下，仿佛圈出来一块领域，将她完全包围。王言卿默默点头，陆珩又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出去。
他和皇帝立下军令状，三日内破案，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陆珩精力旺盛的像是感觉不到疲惫一样，昨夜闹了半宿，今天一大早又出去查纸人。程知府只能舍命陪君子，强撑着虚软的身体随陆珩出门查案。
他们呼啦啦带走一大票人，县衙霎间空旷下来，连蝉鸣声都安静了。王言卿身体不方便，便自己留在房间里翻书。西屋留下许多卷宗，够她看很久，王言卿寻找相关的案件，一本本仔细查看。
外面传来敲门声，王言卿心想今日午饭怎么送得这样早，一边说：“进。”
王言卿放下卷宗，送饭的人也走了进来，在堂屋放下食盒。来人穿着小厮衣服，低着头，是个生面孔。王言卿扫了一眼，问：“怎么是你来送饭？”
小厮垂着眼睛，说：“厨房忙不开，赵大娘让我来给姑娘送饭。”
王言卿点头，心想原来昨日那位仆妇姓赵。小厮掀开食盒，率先端出一碗羹汤。王言卿看到羹汤中的决明子、菊花，细细拧眉：“这是二哥吩咐的午饭？”
王言卿说完，立刻往后撤，但还是晚了一步。对方横手朝她劈来，王言卿连忙抬手抵抗，但对方像是预知她的招数一样，提前避开，另一只手拿出一管烟，径直朝着王言卿面门吹来。
一股白烟扑到王言卿脸上，她极力屏气，还是不慎吸入少许。王言卿很快觉得头晕，对方上前，用沾了迷药的帕子捂住王言卿口鼻，这次，她是彻底晕过去了。
一切发生在瞬息，王言卿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失去了意识。
&#183;
未时，陆珩骑马停在山道前。陶一鸣抬手，指向上方那座掩映在丛林中的建筑：“陆大人，这就是清虚观了。”
日头极热，程知府不住擦汗，他抬头，费力朝山上看去：“店铺掌柜所说的会扎纸的道士，就住在这里？”
能扎出那么大的纸人还不变形，这种手艺人没多少。陆珩派人询问承办丧事纸品的店铺，淇县没人能做出这么精细的纸人，最后是临县一个掌柜传来消息，说他见过清虚观的法事，那里的道士自己会做纸人，栩栩如生，比他们店里卖的好多了。
陆珩一行人由此来了清虚观。
“是。”陶一鸣回道，“清虚观建立已久，在下官上任前清虚观就在了。只不过这里的道士很奇怪，不去顾主家里做法事，不接外地差事，很少和山下百姓来往，所以香火并不好。”
“怪异。”程知府说，“和尚、道士不都想方设法让人给他们捐香油钱吗，他们不和百姓来往，那如何维生？”
陶一鸣摇头：“在下和僧道之流素无交集，并不知晓。”
陆珩一身暗青色束腰制服，端正地坐在马上。哪怕烈日当头，流金铄石，他依然身姿笔挺，浑身清爽，脸上一滴汗都没有，仿如山间松柏，林上清风，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不改其锋利凛然。陆珩单手勒着马，淡淡说道：“到底怎么回事，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陆珩带着知府和随从等人往山上走时，王言卿白皙清冷的脸靠在枕头上，忽然惊醒。
屋里关着窗，光线昏昏沉沉。迷药的效果还没有散去，王言卿背后黏着冷汗，难受极了，却连动手指都费劲。她暗暗调整呼吸，同时心里飞快盘算，这是在哪里，是谁要绑架她？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迷晕，从县衙里带出来，这背后的意味她光想想都觉得浑身冰凉。王言卿腹中绞痛起来，她没有用饭，又受了一通惊吓，明明已经调整好的经痛又开始了。
王言卿忍不住把手放在腹部，这时，旁边响起脚步声，王言卿这才惊觉，屋子里竟然有人！
她立即回头，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卿卿，你醒了。”

第61章 戳破
王言卿看到是他，竟然并不意外。能神不知鬼不觉混入官府，绕过锦衣卫岗哨，将她从陆珩院子中带出来的，只能是他。
王言卿忍着痛，勉力撑着身体，从床榻上坐起来：“镇远侯，你这是何意？”
傅霆州听到她疏远的称呼，心中隐痛。他早就该想到的，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去，怎么可能毫发无损。万幸，她只是伤到了头。
不幸的是，她伤到头后，偏偏落入陆珩手中。
傅霆州习以为常地坐到床沿边，伸手欲要扶她。王言卿立即收回手臂，但她身上迷药药效未过，四肢软绵绵的，一时没控制住身体，险些摔倒在榻上。
傅霆州看到她避之不及的动作，手掌顿了顿，最后用力握紧手指，没有再逼她。傅霆州亲眼看着她一坐好就往里挪，目光警惕地盯着他，仿佛他是欲行不轨的恶人。
傅霆州被这样的目光狠狠刺痛，他今日才知道，原来，遗忘比恨更令人难受。
傅霆州突然想起王言卿刚来镇远侯府的时候，那时她刚从边关接到京城，枯黄瘦弱，眼神中带着一股怯意，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过了两年，她的身高体重才恢复正常孩子的标准，皮肤也在侯府的锦衣玉食下恢复白皙，她穿上精致漂亮的袄裙时，宛如真正的侯门小姐。
而她出众的眉眼，也逐渐引起别人注意。勋贵这个圈子自小就绑在一起，那些高门子弟来镇远侯府找傅霆州时，不免看到王言卿。有人开玩笑要当傅霆州的妹夫，对此他付之一笑，丝毫不以为意。他心中笃定，王言卿不会接受这些人的示好。
他那么自信他对王言卿的掌控力，所以花大量精力在习武、交际、掌权上，很少在王言卿身上停驻。王言卿向来乖巧，体贴的像是未卜先知，从来不给他添麻烦，他不去管也不会出事。所以，傅霆州越发理所应当地忽视她。
他如此自负，认为前程和爱情可以两全。他背弃他们从小的约定，另娶他人，傅霆州想过这样做可能会惹王言卿离心，她可能伤心，可能冷淡，可能两人再也恢复不到从前。但他们还有许多时间，傅霆州总有办法让她回心转意。
甚至最坏的情况——两人相互伤害，同床异梦，他也有准备。他怎么也没想到，在他们相看成厌之前，她就先行一步忘记了他。
忘记，多么残酷的惩罚。没有指责，没有争吵，没有疏离，就那样单方面将他整个人，连同和他相关的记忆，一齐遗忘。
这就是上天给他的报应吗？他失信于人，自负狂妄，所以上天就收回对他的馈赠，甚至连补偿的机会都不给他。明明，他最无法失去的人就是她。
傅霆州心里涌起绵绵密密的痛，他凝望着她的眼睛，自然看到了她眼中的戒备敌视。傅霆州像溺水一样，渐渐觉得呼吸困难。
他自嘲一笑，想要伸手触碰她，又牢牢克制着手指：“卿卿，如今你要和我这样说话吗？”
王言卿不想听他发疯，开口道：“镇远侯，你现在放我回去，我对今日之事既往不咎。我二哥很快就会回来，一旦他发现这件事……”
“卿卿。”傅霆州完全无法忍受听她叫另一个男人“二哥”，他铁青着脸打断，眼神冷的都能结冰，“你还没发现吗，他在骗你。”
王言卿暗暗翻了个白眼，尽量保持理智，对傅霆州说：“镇远侯，我不知道你为何对我二哥有这么大偏见，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胜似兄妹，你再这样说他，休怪我不客气。”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拿钝刀子往傅霆州心上捅，刀刀致命，血肉模糊，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傅霆州再也忍受不了，冷着脸握住王言卿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王言卿皱着眉挣扎，但傅霆州稍一用力，就将她完全压住。
傅霆州逼近，用力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就是一个无耻的小偷、骗子，他害你落崖，趁你失忆偷走别人的身份，还妄图用你来操控我。卿卿，你为什么不想想，他是锦衣卫，他父亲亦是锦衣卫，他们家会收养战场上捡来的孩子吗？”
王言卿被傅霆州牢牢制住，她用力掰傅霆州的手，但无论她怎么使劲，手腕上的力道都像铜墙铁壁一样，完全无法撼动。王言卿咬着牙，同样怒道：“你休想诋毁我哥哥，放手！”
傅霆州本来打算今日好好和她说话，心平气和，循序渐进，最好让她自己想起来，不要将她吓到。但看到她用仇恨的目光瞪着他，不假思索就替别的男人说话，傅霆州心里那股火仿佛被什么东西引爆，根本控制不了情绪，连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觉加重：“诋毁？陆珩是什么人满朝皆知，他这种小人，还用我诋毁吗？”
“那你算什么？”王言卿醒来发现自己被绑架没生气，但听到他用那些字眼形容陆珩，却出奇地愤怒了。她用力瞪着傅霆州，眼睛被怒火烧的晶亮：“你偷偷闯入女子换衣服的地方，用迷药将我绑到这里，你的行为就是正人君子吗？”
傅霆州对上她的目光，心里重重一痛。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他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她。如果不是陆珩横插一手，他怎么忍心这样对她？
她的手腕纤细瘦弱，握上去全是骨头，他单手轻轻松松就能将她的手臂圈住。这半年，她完全没有长胖，似乎还更瘦了。傅霆州心中疼惜，松开手，这时候才发现他刚才失控，竟然把她的手腕握青了。傅霆州自责，问：“疼吗？”
王言卿没好气抽回手。傅霆州刚才像是要将她的腕骨折断，她当然极痛，但是当着傅霆州的面，她一声都没吭。
王言卿冰肌玉骨，皓腕凝霜，此刻手腕上横着一圈淤青，看着骇人至极。傅霆州越发愧疚，他深深叹了口气，说：“对不住。我本来不想用这种方式见你的。”
陆珩离开行宫后，傅霆州就暗暗派人跟着他。傅霆州猜得没错，陆珩果然把王言卿带出来了。傅霆州不知道陆珩利用卿卿做什么，但无疑，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在京城时陆珩把王言卿看得密不透风，偶尔几次出门身边也带着重重守卫。傅霆州找不到机会，只能在南巡路上伺机而动。今日陆珩独自出门，知府和县令又带走了县衙中绝大部分人手，傅霆州心道上天助我，赶紧动手。
陆珩防备得再严密，这也不是他自己的地盘，傅霆州让人乔装成厨房小厮，混进去给王言卿送饭。饭菜里放了迷药，王言卿用饭后会无知无觉睡去，傅霆州的人再将王言卿带出来，保证不让她受一丁点苦。但不知为何，王言卿提前看穿了他们的计策，傅霆州的人没办法，只能动手将王言卿打晕，用暴力将她带走。
傅霆州至今没想明白他的计划哪里出现了纰漏，他的人伪装得很好，连傅霆州都看不出破绽，王言卿是怎么发现的？这样想着，傅霆州就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王言卿轻轻嗤了一声，并不想回答。那个送饭小厮装的确实很好，但他们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那个小厮从食盒中拿出了一碗决明子菊花羹。如今天热，菊花羹清凉解暑又甘甜，很得女子喜欢，午饭送来这样一碗甜品很正常。但破绽恰恰就在这里，决明子、菊花都是性寒的东西，陆珩知道她来月信，绝不会交代厨房送这些菜。
所以，无关他们伪装做得好不好，从一开始他们就输了。
王言卿不肯说，傅霆州也不逼迫。他走到地上，取出一个小巧的木匣，递给王言卿。
王言卿不接，他就抬着手停在王言卿身前，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我知道你被陆珩花言巧语蒙骗，现在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信。既然你觉得是我冤枉陆珩，为何不敢看里面的东西。”
王言卿抬眸望向傅霆州，僵持片刻后，王言卿接过木匣，倒要看看傅霆州耍什么花样。她正在思考这个匣子要如何打开，她的手指已经自发握住五环密码锁，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依次拧出五个汉字，咔嚓一声打开了木匣。
王言卿心中震惊，这是怎么回事？她看到匣子里的东西，目光越发犹豫。
傅霆州早有预料，说：“里面是你的户籍、名帖，和你父亲从战场上寄回来的家书。这是他们最后留给你的东西了，你不打开看看吗？”
王言卿不想相信，她父母的遗物怎么会出现在傅霆州手里？但她的手指像是失去控制，不等她想好就已经拿出了里面的东西，木然展开。
纸张古旧泛黄，上面的墨迹陈旧，看起来至少有十多年了。王言卿用挑错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字，她觉得这肯定是假的，但她心里却越来越冰冷。
太随意了，户帖上有脏污、折痕，家书上有错别字，一点都不精致。但就是这些小毛病，构成一个无懈可击的事实。
这极可能是真的。
户帖上写着一个家庭所有人口和财产，是一家人的身份证明，没有人会乱放。她的户籍为什么会出现在傅霆州手里？普通人可能是遭了贼，不慎失窃，但陆府会让人偷走户帖吗？
傅霆州看到她的表情，再次坐在床边，目光沉沉看着她：“卿卿，你还没发现吗，他在骗你。你的身份、经历都是真的，但当年接你来京城的并非陆家，而是我的祖父，傅钺傅老侯爷。”
傅钺……听到这个名字，王言卿产生一股无法言说的熟悉感。她总感觉她生命中有一个很重要的长者，陆松也是长辈，但年纪似乎太轻了。她莫名觉得，那应该是一个祖父辈的大人物。
如果是傅钺，那就吻合了。
王言卿小腹一阵阵绞痛，疼的她浑身冰凉，胃部痉挛，连头也开始隐隐作痛。王言卿苍白的手指紧紧按着小腹，问：“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傅霆州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要证明他和王言卿相守过。傅霆州有点后悔祖父走前没有给他们的婚约留下任何凭证了，仅有一句口头承诺和双方默契，祖父在时没什么，祖父走后，傅霆州竟然没法证明王言卿曾是他的未婚妻。
傅霆州压住内心的荒诞气愤，尽量平静地对她说：“你七岁时来镇远侯府，和我一起养在祖父跟前。你来的那天已近黄昏，天上有很灿烂的晚霞，我问你叫什么，你说你叫王言卿。”
傅霆州平静地陈述许多年前的事情，时不时停下来回想。王言卿一直盯着他的眼睛，越听心里越沉。
她看不出他说谎的痕迹。为什么会这样？
傅霆州自认为他对王言卿足够了解，哪怕没有文书契约，他也能够说服她。但等傅霆州真的回想时，他才发现记忆模糊不清，他竟然说不出多少王言卿的事情。
从七岁到十七，十年光阴，他记住的只有寥寥几个片段，还不如他对朝堂上某个臣子的了解多。傅霆州大为惊悚，他骤然意识到，陆珩能趁虚而入，或许问题更多出在他自己身上。
傅霆州越说心里越难受，最后几乎梗塞不能言。而王言卿心里，同样大感震撼。
这真是一个恐怖故事，傅霆州说出来的事情和陆珩一模一样，没陆珩详细，但大概脉络如出一辙。王言卿可以确定这就是她真正的成长经历，但是，她总不可能同时在两个家庭长大，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傅霆州心里愧疚，他怨恨陆珩，但说白了，卿卿忘了他和他的所作所为脱不了干系。傅霆州想要握住王言卿，一碰她的手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身上为什么这么冷？”
王言卿抽回手，抱紧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稍稍缓解了腹中刀绞一样的痛。王言卿脸色煞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冷淡道：“不关你的事。”
傅霆州用力握紧拳，最终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傅霆州压住冲动，说：“好，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不逼你。怪我以前太疏忽你，害得你被奸人蒙蔽。但是卿卿，你要记住，我才是真心对你好，陆珩他一直在骗你。去年十二月初一我带你去西山上香，他沿途设伏，害你落崖。他应当在崖底埋伏了人，当即就将你带走，等我去崖下救你时已经太晚了。我不知道你失忆，这半年一直在找你，但陆珩这个小人两头骗，他骗我你离开了京城，又骗你他是你哥哥，反而把我说成恶人。”
傅霆州和陆珩的说法完全相反，在傅霆州这里，陆珩成了那个埋伏的人。王言卿痛苦地捂住额头，后脑像有锥子敲打一样，疼得她无法集中注意力。
真是可笑，她的两个“哥哥”都说以前太过疏忽她，导致她失去了记忆。到底谁才是真的，难道她生来就不配被认真对待吗？
而傅霆州的话还喋喋不休，不肯放过她：“他一直在利用你。包括这次南巡，查案本该是男人的事情，他却将你牵扯进来，害你舟车劳顿，颠簸受苦，最后功劳却全是他的。他如果真是看着你长大的哥哥，怎么忍心让你受这种罪？他丝毫不心疼你的身体，他只是想利用你。”
王言卿将脸埋在膝盖里，身体都在细微颤抖。傅霆州看王言卿的状况实在不好，不忍心再刺激她，说：“好，我不说了，你不舒服就先休息吧。你可以慢慢想，到底谁是真心对你好的。”
这句话像是提醒了王言卿，她突然抬头，说：“你说这么多，都不能改变是你将我打晕并且绑架。这就是你所谓的对我好？”
傅霆州无言以对，说：“对不起，当时情况紧急，我别无他法。现在你已经脱离了陆珩的魔爪，我绝不会再逼你了。你想做什么，用什么，都可以直言。”
“好。”王言卿一口应下，说，“我要出去。”
傅霆州嘴唇动了动，他下意识想拒绝，但王言卿现在十分排斥他，他再步步紧逼，只会适得其反。傅霆州强忍着不甘心退步，咬牙道：“可以。但你现在情况不佳，你想去哪里，我派人送你……”
“我没事。”王言卿冷漠地拒绝他，自己费力撑着床架站起来，“我可以自己走。”
傅霆州没办法，只好眼睁睁看着她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傅霆州果真没有拦她，王言卿出门后，发现这是一间客栈，外面是一条商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人潮在卖力地吆喝，小女孩摇着母亲的手要糖吃。王言卿白着脸，虚弱地避开人群，逆流而上，仿佛人间再多温暖热闹都和她无关。
傅霆州站在二楼窗前，目送她远去。属下站在傅霆州身后，担忧地说：“侯爷，您就这么让姑娘走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将王言卿从陆珩手里救出来，这么放她离开，岂不是功亏一篑？
傅霆州目光盯着那个纤细浅淡的背影，缓慢摇头：“抽身容易，抽心却难。如果今日强行将她扣押，那就永远收不回她的心了。让她自己去想吧，她聪慧清醒，会明白谁才是真的。”
王言卿浑浑噩噩在街上游荡，很长一段时间内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方。夏末秋初的阳光灿烂明亮，白晃晃的刺人眼晕，一个过路的中年妇人没注意，用力撞了王言卿一下。王言卿捂着腹部，缓慢蹲下。
妇人立刻后退，高声嚷嚷道：“我什么都没做啊，小姑娘你年纪轻轻的，怎么碰瓷？”
王言卿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又被经痛折磨了半天，她如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最后是一个路边守店的老婆婆看不过去，给她递了杯红糖水，王言卿才勉强恢复力气，走回县衙。
谢天谢地，傅霆州没有将她掳去其他地方，她还在淇县。
她并不知道，在她离开后，有一群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侍卫跟上来，挨个询问和她接触过的人。送红糖水的老婆婆操着乡土口音，喋喋道：“那个小姑娘一看就是月事来了，痛得厉害，你们怎么让她没吃饭就出门，一个人在外面晕倒了都没人知道嘞……”
“什么，月事会痛成这样吗？当然，这种事情疼死了人都有的。别仗着年纪轻不当回事，要是留下病根，将来都没法生养……”
属下将这些话原封不动转给傅霆州，傅霆州站在人群之后，又是惊讶又是意外：“月事痛？”
他知道王言卿月信期间似乎不太舒服，但这是女子的私事，内外有别，他从来没问过。他印象中母亲和妹妹也抱怨过月事麻烦，除了行动不方便，似乎也没有其他问题。他便觉得，月信是每个女子都要经历的事情，就和男人早晨容易亢奋一样，是一件司空见惯的身体现象。
他并不知道，她难受起来会疼成这样。刚才他远远跟在后面，看到她蹲在地上许久站不起来，几乎都忍不住现身了。
傅霆州忽然觉得恐惧，她是只有这一次特殊，还是次次都如此？
属下亲眼看到王言卿进入淇县县衙，回来和傅霆州禀报：“侯爷，姑娘进去了。”
“嗯。”傅霆州淡淡应了一声，“回行宫吧。”
属下犹豫：“可是，姑娘还在……”
“三天要到了。”傅霆州语气平淡薄凉，说，“最晚明日，陆珩也要回去，急什么？以她的性格，不当面求证，她不会放心的。”
属下悄悄觑傅霆州。侯爷说着不在意，但看到王姑娘径直回了县衙，脸色还是阴沉得骇人。明明千辛万苦才救她出来，却故作潇洒地放她离开；明明护送了一路，却不想让她知道。
属下实在不懂，侯爷到底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陆珩：这年头查案这么危险吗？我只是出趟门而已，回来后房子就烧了。

第62章 过招
清虚观。
陆珩一行人停在道观门前，衙役上前叫门，敲了很久里面都没有反应。程知府尴尬，连忙对陆珩说道：“陆大人息怒，这个道观破破旧旧的，兴许里面的道士没听到，这才怠慢了大人。”
陆珩不辨喜怒，淡淡说：“无妨，已经敲门知会过主人了，既然他们没应答，那就破门吧。”
这种事情锦衣卫太熟悉了，他们立马上前，用刀把里面的门栓拨开，重重一脚将门踹开。
程知府一脸尬笑，果然，锦衣卫就是锦衣卫，不能因为这位陆指挥使出奇的好脾气，就觉得狼改行吃草了。这座道观没有香火，年久失修，大门撞开时落下簌簌灰尘，仿佛连院墙都在震动。等尘埃落定后，众人看清里面的景象，却齐齐哑声。
过了片刻，程知府战战兢兢的声音才响起：“这，这是……”
只见道观庭院中密密麻麻立着许多纸人。它们和昨日出现在县衙的纸人相仿，只不过现在数量更多，并且摆成一个奇怪的阵形。这些纸人个头和活人差不多，用白纸扎成，身上穿着彩纸做成的衣服，手中拿着刀剑。更骇人的是它们脸上还画着五官，每张脸都不一样，上面摆出喜怒哀乐种种神情，乍一看像是活人瞬间凝固，化成了纸人。
程知府吓得不轻，磕磕巴巴道：“我就说青天白日他们关门做什么，原来在院子里做这种勾当。你们快去找，把那些胆大包天的道士都抓出来！”
程知府说完谄笑着看向陆珩：“陆大人，下官这么做也是为了您。您亲临清虚观，他们避而不出，还摆了一百多个纸人在这里吓唬人，这不是藐视陆大人您吗？实在太过分了，下官这就教训这些道士……”
陆珩轻轻微笑：“有劳程大人了。”他说完，视线从院子中扫过，道：“不过程大人倒提醒我了，来人，你们去数一数，这里一共有多少个纸人。”
锦衣卫抱拳领命，去前面数纸人。很快，他们跑回来禀报：“指挥使，这里共有一百零一个纸人。”
陆珩负手站在回廊上，仿佛才发现一般点头，含笑对程知府说：“程大人好眼力，一下子就看出来这里有一百多个纸人。”
程知府拢着手笑：“陆大人过奖。”
陶一鸣自从进清虚观后就很沉默，此刻，他忽然开口：“这里有一百零一个纸人，算上昨夜挂在县衙外的那一个，共有一百零二，岂不是正好和河谷村的失踪人数相同？”
“是啊。”陆珩眼睛浅浅勾起，像盛了一泓酒，笑着道，“可真是巧。”
这时候，去道观里搜查的官兵也回来了。官兵对程知府抱拳，禀报道：“回禀陆大人、程大人，道观里没有人。”
程知府惊讶，问：“怎么会没有人呢，里面可有打斗痕迹？”
“没有。”
“财物是否有丢失？”
“看不出来，应当是没有的。”
“那就奇怪了。”程知府皱着眉，喃喃道，“不是失窃、争斗，道士为什么不见了呢？”
官差和程知府回话，陆珩默不作声听完，忽然往台阶下走去，挨个查看那些或嬉笑或怒目的纸人。
草木蔽天，虫鸣悠长，一百零一个纸人伫立在衰败的道观中，脸上涂着夸张的喜怒哀乐，宛如浮生百绘，阴兵开道，在阳光最烈的时分，竟然冒出丝丝阴森来。
而陆珩就站在那些阴兵队列中，一个个查看他们的脸，仿佛在观察许久不见的朋友。他站得那么近，没有丝毫犹豫害怕。程知府和陶县令看着这一幕，脚底生寒，不知道到底该怕谁。
程知府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陆大人，您在看什么？”
寂静的道观忽然响起声音，都有些渗人，但陆珩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甚至有闲情转过身，从容地对程知府挥挥手：“程知府，陶知县，你们过来看看，这几个人像不像我们在河谷村遇到的人？”
虽然陆珩不认识失踪的那一百零二人，但是河谷村中还有那些人的父亲、儿子、兄弟，对比五官，不难看出相似之处。程知府顺着陆珩的视线看了一眼，头皮都麻了：“陆大人，您是说，这些纸人，就是河谷村失踪的那一百零二个男丁？”
陆珩点头：“没错。程大人若觉得不可信，可以叫河谷村村民过来，让他们当面指认。”
“不用了不用了。”程知府连忙摆手，“我信陆大人的判断。可是，那些人明明是活人，如何会变成这些……”
程知府脸色为难，显然想说“为什么会变成这些不死不活的怪物”，又怕犯了避讳。陆珩慢慢蹭纸人脸上的涂料，负手不言，这时，一个官差从后殿跑过来，行礼道：“禀告诸位大人，卑职在后殿看到了作法祭坛。”
“什么？”程知府大惊，连忙看向陆珩，“陆大人，您看……”
陆珩收回手，用帕子擦干净手指，饶有兴致地说道：“竟然还有祭坛，走，去看看。”
清虚观并不大，正中一间三清宝殿，两边配殿，后面立着一间厚重简朴的后殿，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官差已经推开殿门，陆珩迈入门槛，第一眼就看到正中的供桌，供桌上铺着黄色的绸布，色泽纯正，布上摆满灯烛纸符，两边挂着黄色的道幡。陆珩走近，见供桌上散落着许多纸灰，上面隐约可见字迹，陆珩拿起最完整的一片看：“刘山，庚申年戊寅月乙酉日丙子时，淇县河……”
后面的字迹被烧毁，纸片下方残留着另一个人的生辰八字，但名字和时辰已经不可见。陆珩握着边缘辨认，依稀看出来是“守福”两个字。
刘山和刘守福，正是河谷村失踪的男丁之二。陆珩又捡起其他碎片，上面已看不出完整的信息，但透过断断续续的字迹，不难看出这是一份祷告词，前面几张是祭文，后面是名单，上面记录着河谷村失踪村民的姓名、籍贯和生辰八字。
陆珩挥挥手，示意手下将这些碎屑收好。锦衣卫小心翼翼收拢散落的残片，一个人从桌角下拈起一片碎屑，上面虽然写着字，但晦涩难懂，他看了很久都没看出来写的是什么：“这是什么？”
一道声音淡淡从后方响起：“青词。”
程知府一惊，意外地回头看陆珩：“陆大人竟然还懂青词？”
陆珩负手站在烛架旁，随手拨弄蜡烛两侧凝聚成堆的烛泪，漫不经心说：“不算懂，勉强知道个大概罢了。”
程知府顿时肃然：“陆大人竟然还有此等文才，下官钦佩。”
青词是一种非常难写的文体，策论、诗词好歹是写给人看的，里面有具体的事例，但青词是献奏上天的文章，要求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清美飘逸，不染凡尘，没有读过足够的书，根本写不出这种文体。
青词难而玄，本来是一种很小众的文章，但不巧，嘉靖皇帝便是一个读过很多书并且尊崇道教的皇帝。皇帝能写青词也能欣赏青词，所以经常会让身边人写青词，他亲自来改，甚至成为一种促进君臣交流的小游戏——皇帝认为的游戏。
内阁那些阁老每个人都写得一手好青词，陆珩也写过几篇，但毕竟不如专门读书的大学士强。甚至朝野里有说法，今朝这些首辅并非靠真才实学走上去的，而是靠写青词、投皇帝所好，才被皇帝开了后门。
陆珩对这种说法只是一笑，真酸，说得好像他们升不了官，都是因为不肯拍皇帝马屁一样。就算给他们这个机会，他们拍得到马屁股吗？
陆珩论写青词比不过那些文人，但欣赏水平还是足够的。比如清虚观这份青词，就写得很一般。
锦衣卫在屋子到处搜查，忙中有序，程知府站在殿中，显得无所事事。他带着官员走到陆珩身边，没话找话道：“陆大人，莫非这些灯烛有什么玄妙？”
陆珩指向大门两侧排成长长行列的蜡烛台，说：“我刚刚数过了，这里有五十一根蜡烛，左右两边共一百零二根，和河谷村失踪人数相同。所以我猜测，青词后面的名单上也写了一百零二人的生辰八字。”
程知府立刻高声拱手道：“陆大人果然明察秋毫，英明神武，下官佩服。”
后殿窗户紧闭，程知府夸张的语调回荡在大殿中，颇有些可笑。陆珩淡淡扫了他一眼，说：“程大人谬赞。折腾了这么大一圈，只找到一堆纸人，除此之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哪有什么英明可言？”
程知府讪笑道：“时日尚短，陆大人这么快就能找到清虚观，已经很了不得了。清虚观的道士会扎纸人，这里也确实陈列着一百余名纸人。人证物证俱在，依下官看，河谷村村民失踪和清虚观道士脱不了干系！”
陆珩看着程知府，似乎笑了下，缓缓道：“程大人这么久就想通了这个问题，真是令人惊叹。那依知府大人看，那些村民到底和清虚观有什么关系，他们现在还活着吗？”
程知府干笑，搓手道：“这……下官还没想出来。”
陆珩看了眼天色，不欲再耽搁，吩咐道：“陈禹暄，你带着一队人去搜查清虚观，挨个房间查看，一个地方都不要漏过。方戟，你带着人搜山，务必找出那些道士的踪迹。”
陈禹暄和方戟两人领命，各自带队出去。程知府见状，见缝插针道：“陆大人，您看已经快申时了，要不您先回县衙里休息，搜查的事交给下面人？”
陆珩淡淡道：“程大人若是累了，自可离去，不必顾忌我。”
“哪里哪里。”程知府讪笑，“陆大人这是说什么话。”
陆珩依然在后殿中走动，不知道在看什么。没一会，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陈禹暄停在大殿门口，紧绷着脸抱拳：“指挥使，属下找到一些东西，不敢定夺，请您过目。”
陈禹暄脸色严肃，陆珩心知有事，立刻转身往外走。程知府等人见状，赶紧跟上。
陈禹暄在前引路，径直走到一间屋子里，侧身道：“指挥使，您看。”
这是三清殿东路配殿，里面有不少日常用具，座椅床榻俱全，看起来是某个道士居住之所。然而小屋的主人已不知所踪，原本还算干净的屋子被翻得一团乱，连床板都被掀开了。虽然锦衣卫的行径有些过分，但，床底下还真被他们找出东西了。
锦衣卫抬起被褥，给陆珩看下面的东西。陆珩看了一会，将那张纸缓慢从木板间抽出来。
这是一张女子画像，她身穿甲胄，手握双刃，骑在马上怒目高喝。画外人听不到她在喊什么，但是可以想象她的声音应当极为嘹亮，一呼百应。
程知府见陆珩看着一幅画良久不动，不由问：“陆大人，怎么了？”
陆珩将画像递给程知府，说：“程大人，你来看吧。”
程知府将信将疑接过，陶一鸣就站在程知府身后，同样看到了这幅画像。程知府表情先是疑惑，随后凝滞，最后深深皱着眉：“莫非，这……”
陆珩负手而立，这样显得他尤其修长。陆珩沉静地看着这两人，缓缓道：“没错，这是唐赛儿。”
有些官兵不识字，悄悄问：“唐赛儿是……”
“白莲教女匪首。”陆珩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的令人害怕，“如果你们还不知道白莲教，那永乐年间滨州叛乱，你们总该知道了吧。”
洪武末年，燕王发动靖难之役，后来又迁都至北京。山东是靖难时主要战场，后来迁都又征调数十万民夫，修宫殿，运粮食，挖运河，死伤惨重。再加上那几年干旱洪涝不断，瘟疫流行，山东百姓苦不堪言。滨州一位女子在动乱中占山为营，率众造反，反潮曾一度席卷青州、莱州、莒州、胶州等九个州县。
那个女子，就叫唐赛儿。后来造反军被朝廷镇压，但唐赛儿在乱军之中逃走，官府寻找多年，未觅得其迹。这件事在山东、河南一带流传甚广，哪怕朝廷极力镇压，民间还是有不少人偷偷供奉唐赛儿。甚至有人称其为佛母，传言战后唐赛儿得道飞升，位列仙班，所以朝廷军才怎么都抓不到她。
看来住在此屋中的道士，便是唐赛儿的信徒之一。
屋子里一时落针可闻，程知府急急忙忙道：“陆大人，您要明察，下官身家清白，对皇上赤胆忠心，绝对没有和白莲教勾结。”
陆珩淡淡瞟了程知府一眼，说：“那这些东西为什么出现在卫辉府辖下？”
“下官不知啊。”程知府握着手急道，“下官管着这么大的卫辉府，哪能处处都看到。陆大人您放心，回去后下官必然详查，一定把这些反贼全部揪出来！”
陆珩扫过程知府，眼睛落在陶一鸣身上。陶一鸣也低头拱手：“下官失察，竟不知清虚观内窝藏着白莲教教徒，请指挥使降罪。”
陆珩什么都没说，示意陈禹暄收起画像，自己朝院外走去。程知府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呵斥陶一鸣道：“你看看你闯下的祸，你一个人失职，要害卫辉府衙所有人丢命的！你在这里看着，我去和陆大人求情。”
陶一鸣低着头，任由程知府呵斥。程知府训斥完下属后，赶紧追上陆珩。
陆珩再次站在列阵工整、手持刀剑的纸人面前，他一言不发，程知府就顶着烈日在后面等着，一口大气不敢出。陆珩看了一会，冷不丁说：“程大人，你可记得一个传闻。”
“下官无知，请陆大人解惑。”
“相传唐赛儿在石头缝中找到了天书和宝剑，她学会了天书上的法术，剪纸为兵，点石成金，而那柄宝剑亦是神兵利器，唯有唐赛儿能用。她以能剪纸为兵马相号召，招揽了大量人手，一呼百应，民间响应者众多。后来叛乱被镇压，山寨里的造反首领全部斩首，里面唯独不见了唐赛儿，那本天书和宝剑，也由此不知所踪。没想到百年过去，竟在一个道观看到了唐赛儿的画像。这些纸人，和当年传说中的纸人纸马，何其相像。”
程知府停了会，低声问：“陆大人的意思是……”
“清虚观道士偷藏唐赛儿画像，后殿摆放着作法祭坛，你说，会不会清虚观的道士学会了唐赛儿的妖法，将河谷村村民变成纸人，供自己驱使？”
程知府啊了一声，说：“陆大人，您的意思是，这些纸人其实是活人变的？”
“是啊。要不然如何解释清虚观里的东西？”
程知府半垂着身体拱手，他看不清陆珩表情，只能感觉到陆珩站在前方，身量极其笔直高挑。六世军卫之家长大的孩子，行动作风都刻到了骨子里，无论什么时候都坐得端站得正。阴影投下来，宛如长戟标枪。
程知府脑门上被晒出汗，最后，他故意笑着道：“陆大人又说笑了。”
程知府夸张地干笑，前面的陆珩也轻轻笑了声。这一声笑的程知府寒毛都竖起来了，然而陆珩却转身，亲近地拍了拍程知府的肩膀，认真道：“我没开玩笑啊。”
程知府脸上僵住，陆珩刚才还面容冷肃，沉着脸的样子忒吓人，但转瞬就笑了起来。如此阴晴不定，让程知府完全无法琢磨他想做什么。
陆珩直视着程知府的眼睛，意味深长道：“程大人不必紧张，我不过是和程大人交交心罢了。永乐初年天灾人祸不断，这才给了反贼可乘之机，但不过六十天，造反便被完全镇压。更不必说如今皇上圣明，海晏河清，即便有宵小供奉白莲教，想效仿当年唐赛儿之举，也注定不会成功。不过，皇上好道，如果能找到唐赛儿当年的天书和宝剑，这样大的一桩功劳，程知府之明日，当真贵不可言。”
程知府眼睛快速动了动，他脸上肌肉僵硬，似乎想笑，但摆出来却不伦不类：“陆大人，下官愚钝，望陆大人明示。”
陆珩只是笑笑，并不多说。他又转身看向众多纸人，长叹道：“这么一看，这些纸人还真是栩栩如生。若不是纸胚子，说是真人也有人信。”
陆珩说完这些话，去后山搜查的锦衣卫也回来了，说并没有发现道士的踪迹。眼看清虚观再找不出线索，陆珩下令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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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王言卿精疲力尽从外面回来，守在门口的侍卫看到她，十分惊讶：“王姑娘？您什么时候出去的？”
傅霆州的人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绕开了守卫，截止现在，这些人还不知道王言卿失踪了。王言卿现在脑子很乱，她不想惊动陆珩，就淡淡说：“没什么，我自己随便出去走走。”
守卫觉得不对劲，但王言卿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应当没事，可能是他们换岗时没注意到？守卫犹豫间，王言卿已经进去了。他看着王言卿的背影，默默吞下口中的话。
算了，可能就是他们没看见吧。
王言卿回屋后，立刻躺到床上，裹紧被子睡觉。她这一趟累极了，能走到这里全靠意志强撑。她不知道睡了多久，最后，是被胃里不断加剧的绞痛叫醒的。
王言卿看向窗户，原来都快酉时了。她一天没好好吃饭，难怪她胃痛得厉害。王言卿经痛加上饥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正好这时厨房的人来问她是否用饭，王言卿看到又是昨天那个仆妇，没有作声，道：“有劳了。”
仆妇很快提了食盒过来，她一边往外放菜，一边说：“姑娘，中午陆大人的人过来说您的午饭不必准备了，我们就没管。可惜了灶上那只老母鸡，煲了好久呢。”
王言卿静静听着，她心中明白，中午去厨房通知的并不是陆珩的人，而是傅霆州的手下。之后，他们装作厨房的人，提着加了药的食盒来给王言卿送饭，守卫不知真假，就被他们蒙混过去了。
这就是人生地不熟的坏处，现在县衙里有陆珩、程知府和陶县令三班人马，这些人相互不认识，很容易被人钻空子。如果在陆府，来往都是熟人，想做手脚可不容易。
王言卿突兀地想起傅霆州的话，她不知为何没有说出真相，而是顺势遮掩下来：“没错，我自己想出去看看，就没在府里用饭。”
仆妇没有多想，一个小娘子来了新地方，出去逛逛是正常事，她将碗筷摆好，乖觉退下。屋里又只剩王言卿一个人，她看着面前热腾腾的饭菜，毫无胃口，但她知道，她要是不想明天疼得起不来床，就最好吃饭。
王言卿强逼着自己拿起碗筷，麻木地夹菜吃。淇县虽然是小地方，但厨娘手艺不错，菜烧的格外地道，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风味。可惜王言卿根本尝不出味道，她木然地喝汤，脑海里全是白日傅霆州说过的话。
他说陆珩在骗她，她并不是陆珩的养妹，而是被陆珩设伏后掳来的人质。后来陆珩得知她失忆，才将计就计应下。
别说，陆珩干得出这种事。
王言卿在心里悄悄反驳，陆珩能一字不错地说出她的身份来历、童年趣事，怎么可能是假的呢？但这个借口连王言卿自己都说服不了，别人或许没办法，然而对于锦衣卫来说，查一个人的生平简直易如反掌。
今日傅霆州说话时，王言卿一直观察他的表情。王言卿没有看出任何说谎的痕迹，户籍、家书也再真实不过。王言卿脑子里仿佛有两股能量打架，她心如乱麻，什么都想不明白。
她想，或许是她看错了，傅霆州其实说谎了，只不过她没有看出来。或者用表情、行为判断真假未必准……
王言卿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她意识到，她在用情感倾向干扰判断。当一个人立场不再客观，那鉴谎也就失去了意义。他只会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她手里捧着汤碗，眼睛怔怔不知望向哪里，良久没动。忽然，外面传来行礼声，王言卿倏地惊醒，赶紧放下碗起身。
她刚刚站好，屋门也推开了。王言卿迎面看到陆珩，慌乱了一瞬。她用力攥了下自己的手，笑着对陆珩说道：“二哥，你回来了。”
陆珩扫过她的脸，又看向她手边那盏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怎么现在才吃饭？我不是早就吩咐他们，一到酉时就给你送饭吗？”
其实送饭时间是对的，只不过王言卿心神不宁，这才耽误到现在。王言卿抿了抿头发，垂眼说：“我下午睡了一觉，醒来时晚了。”
陆珩应了一声，果然没有再追究。他按住王言卿肩膀，王言卿下意识躲了一下。陆珩尽收眼底，却像什么都没发觉一样，说：“你继续吃饭，不用管我。”
王言卿摇头：“我已经吃完了。二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陆珩眼神含笑，委婉说道：“有点复杂。”
那可不是一般的复杂，连白莲教都牵扯出来了。
王言卿叫人进来收拾碗筷，跟着陆珩问：“怎么回事？”
陆珩走到另一边解佩刀和护具，叹气道：“一言难尽。我听守卫说你今日下午出去了，怎么一个人出门？”
王言卿悄悄看陆珩，他低头解袖扣，神态随意，眉目安宁。他皮肤白，眉眼长得尤其俊俏，这个角度看宛如菩萨垂眸，有一股无声的悲悯和美好。他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像发现了什么，王言卿咬咬唇，用抱怨的口吻说：“你留下来的都是男人，我出去买些女子的东西，怎么能带他们？”
陆珩笑了，他抬眸，眼中笑意诚挚、水光潋滟，定定看着她道：“是我疏忽，下次不会再有了。”
他看似认错，其实目光已经落到王言卿身后。他刚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饭桌朝向门的那条边歪了。变化非常细微，但陆珩常年在暗杀中行走，对任何器具的位置变动都十分敏感。
他又看向那个地方，饭桌西北角偏斜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应该是什么人从门口进来，撞了一下，后期忘了复原。陆珩松开袖子，解下细长冷硬的绣春刀，他借着放刀的动作走动，果然扫到墙角花盆里有菊花碎瓣。
菊花花瓣已经失去了颜色，应该被拿来做汤或者羹了。菊花是性寒的东西，他不会点，王言卿也不会点，那是谁带来的？
陆珩这回是真的笑了。他必须在三日内破案，此事行宫内人人皆知。陆珩就说这么重要的把柄傅霆州为什么不利用，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作者有话说:
陆珩：下章给大家表演影帝卫冕之战。

第63章 拆招
绣春刀放到刀架上，传来精钢特有的闷响。陆珩心里非常清楚今日谁来过了，王言卿下午去见了谁，但他转身时依然带着笑，如往常一般和王言卿说话。
他自认耐心还不差，只要王言卿不戳穿，他就能陪她一直演下去。
陆珩询问她今日吃了什么，身体是否有不舒服，王言卿一一回答。这种对话几乎每日都会进行，王言卿本已司空见惯，但是今天，她听着却格外揪心。
衣食住行，事无巨细，一个连她月信日期都能算出来的人，会是在骗她吗？
王言卿终于忍不住了，抬头问：“二哥，我的户帖在哪里？”
王言卿半仰着脸，眼睛像雨后星空一样，澄净又深邃。陆珩心想这双眼睛长得真是好看，这样的眼神，简直让人恨不得倾尽所有，只为了守护里面的星辰。
可惜，陆珩终究不是一个正人君子，守护这种美德与他无关，他只想拥有。他只停顿了短短一瞬，就理所应当说道：“当然在京城。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会随身携带？”
非常充分的理由，王言卿听后沉默。陆珩默默注视着她的神情，笑着问：“卿卿，你问这些做什么，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王言卿垂着眼帘，良久后摇头，说：“没事，我随便问问。”
陆珩挑眉，他不语，随意走到桌边坐下，不慌不忙地倒茶。茶水拧成一柱，汩汩落入茶盏，声响由浅及深，逐渐急促：“卿卿，关于案子，我有一事想不通，能不能请你帮我梳理一下。”
王言卿闻言，当然立刻坐到陆珩身边：“好。二哥，你遇到什么问题了？”
陆珩将茶水放到王言卿面前，自己另外拿起一个茶盏，说道：“我顺着昨夜出现的纸人查，在临县一个铺子问到，他们掌柜在清虚观上香时正好撞到观内做法事，两旁纸人栩栩如生。掌柜大感惊异，忙上前追问这些纸具是在哪里买的。道士不耐烦，说是他们自己做的。因为那些纸人十分逼真，掌柜念念不忘，今日衙役一打听，他就想起来了。”
王言卿点头：“掌柜以手艺谋生，看到有人比他们做得好，惦记在心里很正常。”
陆珩说：“我因此去了清虚观。可惜清虚观里已经没人了，唯余一百零一个纸人，算上昨日那个，正好和河谷村失踪的一百零二个男丁对应。后殿里还有祭坛，祭文后面附着一百零二人的身份姓名和生辰八字，我查过，都是对的。”
王言卿听着慢慢拧起眉：“你怀疑是清虚观的道士作怪？”
“依目前所有证据来看，只能是他们。”陆珩握着茶盏却不喝，慢悠悠说道，“他们自己会做纸人，道观内有现成的证据，观内道士不知所踪。我还在一个道士的床板底下，找到了唐赛儿的画像。”
王言卿越发惊讶：“唐赛儿？”
“对，永乐初年白莲教女首领。”陆珩颔首道，“若他们信奉白莲教，那一切行为都有了解释。他们欲要效仿唐赛儿剪纸为兵，所以通晓扎纸人之术。后殿里有作法事的痕迹，应当是他们掌控了河谷村一百余名男丁，用某种妖术将他们变成纸人，留作驱使。昨日那个纸人突然出现在房顶上，在众人包围中逃之夭夭，一转眼又出现在县衙门口，就是道士在驱役。”
王言卿听完默然，片刻后，她隐晦地问：“二哥，你真的相信活人能变成纸人？”
陆珩听到她的称呼笑了，从容地掀动茶盖，说道：“我也不愿意相信，但是，现在一切人证物证都指向这个可能。实证在前，由不得我们不信。”
“可是，证据可以伪造，还是要合乎常理才是。”
“是啊。”陆珩眸光定定锁着她，不紧不慢说道，“证物可以伪造，感觉却不会。”
王言卿一怔，觉得陆珩意有所指。或许说，他绕这么一大圈，搬出一套离奇的活人变纸术，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证物可以伪造，感觉却不会。
王言卿顿住，愣怔了一会，脑中仿佛豁然开朗。是啊，她怎么犯了这种错误。大脑每时每刻都在视、听、嗅、感，可是能被意识到的想法，不足十之一二。见到某一个人或某一样物品时第一瞬间的感受，往往是大脑经过漫长的积累，处理了无数细节后锻炼出来的直觉。当理智无法抉择时，那就听信第一感觉。
今日见到傅霆州时，他问她身体是不是不舒服，神态中的迷惑是真的。傅霆州连她来小日子时会疼都不知道，而陆珩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用什么，记得她每一次来月信的时间，无需说话就能理解她的意思。他对她了如指掌，默契十足，她怎么会因为外人随随便便一通话，就怀疑二哥呢？
王言卿不由想起之前陆珩的话，他说傅霆州这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发起疯来什么话都敢说，说不定会给陆珩泼脏水，以此挑拨他们兄妹的关系。王言卿当时还觉得自己一定能识破，没想到，今日竟差点中了计。
王言卿霎间对陆珩佩服非常，他那么早就猜到了傅霆州的做法，并且预料的分毫不差，简直神了。
王言卿由衷说道：“二哥，你真厉害。”
陆珩眼中仿佛藏着湖光山色，月海星河，他噙着笑，不疾不徐望向王言卿：“哪里厉害？”
王言卿说：“料事如神，堪称神异。”
陆珩垂下眼帘，敛住眼睛中的笑意。哪有人能预料到半年以后的事情呢，这不过是一个正常人得知真相后，最可能的反应罢了。
在算计人心这方面，傅霆州还是太嫩了。
陆珩忍住笑，再抬眸时又是一派光风霁月：“卿卿过誉了，是老师厉害，教得好。”
这一点陆珩确实要感谢内阁诸位阁老，这些千年狐狸各个话里藏针，想上眼药却不明着说，只在外围轻轻一点，剩下的让皇帝自己去想。陆珩深受其苦，照搬过来试验一二，果然效果不错。
王言卿听后没有追问，她安静片刻，忽然对陆珩说：“二哥，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陆珩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却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点头道：“好，你慢慢说。”
王言卿坐正了，认真看着陆珩，一开口就是一道惊雷：“我今日见到傅霆州了。”
陆珩稍稍挑眉，示意她继续。王言卿接着往下放猛料：“不光今日，其实上巳节那天，我也见到他了。”
陆珩觉得他上巳还装不知道就戏太过了，遂微微收敛了笑意，严肃道：“是你藏在更衣间的那个男人？”
“不是我藏的。”王言卿连忙撇清，“我进去时，他已经躲在那里了。我怕事情闹大，就没有声张。”
陆珩反客为主，他一个撒谎行骗的人，竟然反过来教训王言卿，十分义正言辞：“胡闹，你想粉饰太平，但你可知我和他根本没有情面可言？你倒是天真，还想和他好好说话，然你怎知傅霆州打着什么主意？万一他将你打晕掳走怎么办？”
王言卿被教训的抬不起头来，其实，傅霆州还真把她迷晕掳走了。王言卿见陆珩又说中了一点，心里越发愧疚，嗫嗫道：“二哥，我错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陆珩半真半假发作了一通，觉得差不多了，就适时露出怀柔的一面：“你今日下午出去，就是去见他了？”
王言卿不敢告诉陆珩她是被打晕了带走的，小小撒了个谎：“是。”
“他今日和你说什么了？”
王言卿垂着头，乖乖交待道：“他说你在骗我，借着失忆冒充我的二哥。还拿出了我的户帖和我父亲的家书，说当年是镇远侯府收养我，并非陆府。”
王言卿心中有愧，不敢抬头，自然也错过了陆珩眼中若有所思的目光。陆珩微微眯眼，傅霆州这个小人，竟然还藏了王骢的书信？
这就麻烦了。锦衣卫管情报系统，假造一份户籍不成问题，陆珩敢保证能做的比原版还像真的。但家书却不好伪造。
陆珩没有办法解释，干脆不解释，一通乱拳把场面搅浑：“你就是听了他的话，所以刚才又是骗我，又是试探我户籍在何处？你当真怀疑我？”
王言卿被说的越发愧疚了，哪还敢追问户帖和家书的事：“没有。”
陆珩却一副非常受伤的模样，心痛道：“我早就提醒过你，你不肯信，但一个外人随便编排两句，你就为了他来欺骗我。若我今日不问，你打算瞒多久？”
“我没有……”
“当真？”陆珩微微眯眼，步步紧逼道，“卿卿，如今没有外人，你不妨和二哥说实话。若我和他发生冲突时，你到底信他还是信我？”
王言卿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听到这话，她抬头，认真地看着陆珩：“自然信你。”
她眼瞳认真，仿佛在做什么神圣的承诺。陆珩装模作样冷哼一声，说：“这是第二次了，凡事有一有二却无再三再四，下次若再犯……”
陆珩本该接一句威胁的话，但他想了一下，竟然没想出能怎么惩罚她。而王言卿十分乖觉，立刻接道：“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陆珩忖度着演戏的度，他觉得差不多了，就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用力点了下王言卿脑门：“你这还没嫁人呢，就向着外人怀疑哥哥。等你日后有了夫婿，岂不是要和我反目成仇？”
王言卿下意识接道：“不会。”
“不会什么？”
王言卿卡住，没法说到底是不会和陆珩反目成仇，还是不会嫁人。陆珩不动声色瞥了王言卿一眼，轻飘飘将这个话题掀过去：“行了，念你也是被人骗了，暂且饶你一回。以后离傅霆州远些，不要和他说话。”
这次王言卿却没有立刻应答，她静了一会，抬眸说：“二哥，就算他能假造户帖，那他是怎么知道我的经历的？”
陆珩没想到王言卿竟然还没忘记这回事，他从容笑着，说：“他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我觉得有问题。”王言卿执拗地看着陆珩，说，“我想要再试探一次。”
陆珩内心颇为棘手，但作为一个问心无愧的“真哥哥”，这种时候阻拦似乎有些不对劲：“可是太危险了……”
“没关系。”王言卿认真地说道，“万一是我们身边有他的眼线呢？这件事情一定要查清楚。”
陆珩头疼，他真诚地笑了笑，咬着牙颔首：“好。”
王言卿和陆珩说了傅霆州的事后，如释重负，连腹中隐痛似乎都减轻了。果然，身体状况和心态息息相关，只要心情好，身体一点病都没有。王言卿浑身轻松，立马想起刚才被他们岔开的纸人案件。王言卿认真地问：“二哥，这个案子真的是清虚观道士作案吗？”
陆珩手指摩挲瓷杯，眼睛虚虚望着一个地方，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他听到王言卿的话，漫不经心应了一句：“可能是吧。”
王言卿皱眉，觉得十分离谱：“二哥，现在没有外人，你不必遮掩。世界上根本没有鬼神，一百零二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变成纸人呢？”
陆珩听到这里回神，似笑非笑睇了她一眼：“这话可不能乱说。皇上信道，世上怎么可能没有鬼神呢？”
王言卿眉心微颦，意味不明地看着陆珩。陆珩对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说道：“别想这些了，你先去收拾行李吧。今日是第二天，明日，我们就要回行宫了。”
皇帝只给了陆珩三天时间，明天无论有没有结果，他都必须回去复命了。王言卿低低叹了一声，起身往寝屋走去：“我还是觉得不是鬼神，而是人为。退一步讲，就算真的是清虚观道士作案，他们私底下供奉白莲教，县令当真不知道吗？”
陆珩呷了口茶，淡淡问：“你怀疑陶一鸣？”
“对。”王言卿点头，“陶县令出身贫寒，苦读多年好不容易做了官，却徘徊在底层，郁郁不得志，甚至要被程知府这种阿谀小人欺压。若我是他，绝不会甘心。我对白莲教不甚了解，但这种不被主流承认的教派，一般吸纳的都是穷人、妇人、小孩。陶县令仕途不得志，却是当地父母官，应当是白莲教重点争取对象才对。”
陆珩点头：“没错。今日进入清虚观后，程攸海喋喋不休，陶一鸣却格外沉默。或者说，从昨日见到我开始，他就很少说话。”
王言卿一边折自己的衣服，一边问：“那要查查他吗？”
陆珩回头，望了眼窗外天色，说：“天黑了，这是明天的事情。你先睡吧。”
王言卿想到昨夜看到的情形，心里有些不放心。但天色已晚，她知道陆珩肯定不会让她出门的，只好压住担心，无奈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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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人生地不熟，一旦天黑，除了睡觉也没什么事情能做。王言卿洗漱完，看到陆珩站在西屋里翻东西，走过去问：“二哥，你在看什么？”
陆珩回头，看到王言卿提着一盏灯，长发披散，仅着中衣，因为刚刚洗漱，她肌肤莹白，眼睛却湿漉漉的，让人联想到鹿。陆珩心想她未免太信任他了，穿成这样，直接就过来找他。
他在她眼里，到底不是外人呢，还是不是男人？
陆珩内心一时不知该作何是想，他克制地转过眼睛，盯着手中的卷宗道：“随便看看。”
王言卿突然想到什么，走到桌边翻找：“有一本卷宗我白日看了一半，里面和清虚观有关。我记得就放在这里……”
她俯身，衣领不由散开。陆珩居高临下，一低头就能看到她衣领间雪白的皮肤，顺着脖颈往下，甚至隐隐能看到莹白起伏。陆珩喉结微动，最终将视线转到旁边，握拳抵在唇角，低低咳了一声。
王言卿抬头，陆珩刻意看着旁边，说：“你要找的那本书在我这里。”
王言卿了悟，赶紧说：“我在那几页上做了标记……”
她怕陆珩找不到，上前欲要帮他翻。陆珩实在没想到她竟然还敢靠近，一阵暖玉馨香不由分说闯入他鼻端，陆珩手指紧了紧，正在斗争他要怎么办，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珩动作快过脑子，立刻将卷宗扔到桌案上，揽着王言卿的肩膀转身。
他刚刚抱着王言卿站好，房门就被人推开了：“禀指挥使，出大事了……”
陈禹暄急着禀报，一时忘了这是外地，还把这里当南镇抚司，推门就入。他进来后才发现指挥使背对着他而站，身后被挡得严严实实，但下方却隐约露出一截女子的衣摆。
陈禹暄脑子卡壳，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而这时，陆珩转身，用一种很危险的目光盯着他。
陈禹暄骤然惊醒，他不敢再看，赶紧低下头，手掌高高挡在眼前：“指挥使，真的有大事。陶一鸣上吊了。”
作者有话说:
陆珩：他竟然藏了家书，太卑鄙了。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没关系，我们讲情怀。

第64章 畏罪
陈禹暄知道指挥使要发作，赶紧一口气把事情禀报完了，随后低头，结结实实把手遮在眼前。
是他疏忽，忘了今时不同往日，夜深人静，美人在侧，指挥使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他也不想打搅指挥使好事，但是，陶一鸣那边真的拖不得了。
陆珩沉静地扫了陈禹暄一眼，念在外地，暂时忍住不发：“人救下来了吗？”
陈禹暄头垂得更低，声音沉闷紧绷：“没有。”
陆珩细微地点点头，冰冷地瞥向陈禹暄：“出去。”
陈禹暄行礼，忙不迭退下。他全程垂着眼睛，一眼都不往陆珩和王言卿的方向看，出门时还体贴地关上了门。等人走后，王言卿从陆珩身后探出来，皱眉道：“二哥，怎么会这么巧，我们刚刚怀疑陶一鸣，他就出事了。”
陆珩不予置评，道：“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王言卿连忙点头，她抬手拢住头发，刚要往外走就被陆珩按住肩膀。陆珩默然看着她，问：“你做什么？”
“去命案现场啊。”王言卿理所应当地说，“正在结案的当口，陶一鸣突然上吊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如今县衙把守重重，知情人跑不了，肯定还在县衙里。县令出事，他应该也会去现场围观，我去现场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你怀疑他是被人杀害的？”
王言卿并不否认：“我们刚要查他，他就出事了。这实在太巧了。”
陆珩看着王言卿面若白玉，长发如云，宽松的中衣松松揽在身上，像一朵诱人采撷的清水芙蓉，而她自己还完全没意识到这样有什么问题。陆珩最终无奈地叹气，说：“先去换衣服。”
王言卿本想着穿上外衫、罩件披风就够了。但陆珩却不允，硬是让她穿好了全套衣裙，甚至把头发都绾好了，才勉为其难同意她出门。他们折腾了这么久，可想而知，等陆珩到时，陶一鸣屋子外已经挤满了人。
程知府、淇县县丞等人都在了，他们守在外面，等着陆珩过来主持大局。他们都觉得以陆珩工作狂的秉性，听到发生命案必然第一时间赶来。然而没想到，连程知府都来了，竟然又等了一炷香，陆珩才姗姗来迟。
程知府焦急地在外面踱步，不断左顾右盼，抚手叹气。他频频往院门处张望，等终于看到台阶后出现熟悉的人影时，程知府长松一口气，快步迎上来：“陆大人，您总算来了。屋里出大事了！”
白日暴晒，夜晚却十分凉爽，陆珩走在凉风习习的夜空下，下台阶时自然地伸手，扶住身旁女子。等王言卿站好后，他才不慌不忙地问：“怎么了？”
程知府哎呦一声，忙道：“陆大人，你快去里面看看吧，陶一鸣上吊死了！”
“哦？”即便听到死人的消息，陆珩脸上依然波澜不惊，从容不迫问，“人在哪里？”
“陶一鸣的尸首在房里放着，人也叫齐了，都在里面等着您定夺呢。”
陆珩点点头，程知府连忙往前跑，跑了两步发现身后人没跟上来。他惊讶地回头，看到陆指挥使依然慢条斯理，甚至有闲心扶着身边的女子说：“小心台阶。”
程知府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王言卿顶着众人或探究或谴责的视线，坦然地躲到陆珩身后，借着他身形遮挡观察人群。无论陶县令是自杀还是他杀，王言卿敢肯定，此刻幕后之人一定混在人群中。王言卿出门前和陆珩说，她需要时间观察周围人表情，她没想到，陆珩竟然是这样帮她争取时间的。
程知府终于把指挥使迎进屋，脑门上汗都出了一层。县令住在县衙主院，房子正面三间，非常广阔气派。然而现在主院已毫无气派可言，屋里挤满了人，西间被锦衣卫隔开，他们握着刀站成一排，不让任何人靠近，灯光映在锦衣卫挺括的衣服上，威风凛凛，华丽又杀气。
透过杂乱的衣摆，隐约可见一个担架放在西屋地面上，上面盖着白布，一动不动。陆珩进来后率先往西边看了一眼，问：“怎么回事？”
锦衣卫内等级鲜明，回话也要一级一级传。郭韬被留在行宫，陈禹暄就是这里品级最高的人，他上前禀报道：“回禀指挥使，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巡逻，走到陶知县院里时感觉不对劲，破门查看，发现他已经吊在西屋房梁上。属下等人立刻将他放下来，可惜发现得太晚，当时就断气了。”
陆珩问：“你们发现尸体时，周围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屋里只有陶知县一人。”
“死状如何？”
“脖颈有一道勒痕，角度和自缢相符，应当是吊亡。”
陆珩看向死了人的西屋，问：“你们进来时，这里就是这般模样？”
“是。”锦衣卫对此很有经验，一发现命案就赶紧将现场隔开，并没有人进来破坏。
陆珩听到死人面色不变，他走到西屋，不紧不慢绕着屋子查看：“没有打斗痕迹，也不是被人勒死后吊上去，那就是自杀？可是，他为什么要自杀呢。”
陆珩说着抬眸，他琥珀色的琉璃眸像冷血动物一样，冰冷无声地扫过在场人群：“之前可有人来找过他？”
陈禹暄垂着头说：“属下并不负责陶知县的院落，巡逻到这里感觉不对，这才发现陶知县的尸体。属下靠近主院时没有人出入，但之前没有看到。”
陆珩看向淇县县衙的人：“你们呢，案发时在何处？”
县丞为难道：“回陆大人，最近县里怪事频发，县令怕再出现昨夜纸人的事情，命我们严加把守各出入口。县令这里……并无人看着。”
陆珩点头，意味不明道：“也就是说，没人看到事发时陶一鸣在做什么，换言之，任何人都有机会溜进来。”
县丞紧绷着脸：“陆大人莫非怀疑我们？陆大人明鉴，小的和陶县令关系融洽，绝无杀害知县大人的道理啊！”
陆珩淡淡瞥了他一眼，说：“我又没说你，你紧张什么？”
县丞拱着手赔笑，脸上却一点都笑不出来。陆珩在屋中缓慢走动，外面的人就屏息看着他，俱眼睛都不敢眨。
陆珩最后停在书案前，伸手去翻桌面上的东西。陶一鸣的尸身就躺在不远处，陆珩却像看不到一样，从容自若，丝毫不受影响。
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几本旧书整整齐齐合着，旁边放着一盏茶，茶水已经喝光。这都是陶一鸣用惯了的东西，看不出什么端倪。陆珩拉出抽屉翻找，就在推回去时，他忽然挑了挑眉，屈指敲击抽屉底部。声音清脆响亮，不像是实心的，陆珩抽刀，用刀尖抵住抽屉底板，轻轻一撬，夹层就被他破坏了。
陆珩收刀，绣春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金戈声，宛如龙吟。果然，抽屉下方还有一层暗格，陆珩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他解开最大的那张卷轴，看清上面的人影时，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程知府不觉屏住呼吸，紧张兮兮问：“陆大人，您发现什么了？”
陆珩抬手，示意锦衣卫将这些证物收缴。他自己则拆开另外一封信，边走边看道：“没什么。看来陶知县闲暇时，活动倒是很多。”
程知府忙问：“陆大人，陶一鸣他做了何事？”
陆珩一目十行扫完书信，他将信纸扔到程知府身上，说：“他做了什么，你自己看吧。”
陆珩走出屋子，负手站在廊下。他长身玉立，肩宽腿长，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程知府飞快读完书信，慌里慌张地追出来：“陆大人，微臣冤枉啊。卫辉府总领六县，下官忙于府务，并不知道陶一鸣竟和白莲教徒勾结。如今陶一鸣畏罪自杀，下官还一头雾水，可见臣与白莲教毫无瓜葛。还望陆大人明察，还臣一个清白！”
陆珩笑笑，说：“程大人，兹事体大，我无法定夺。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和皇上说吧。”
程知府苦着脸道：“下官自知疏忽，御下不严，铸下大错。臣不敢奢望陆大人开恩，只望明日面见圣上时，陆大人能为微臣美言一二。陆指挥使大恩大德，微臣没齿难忘！”
陆珩不应承，只是道：“程大人客气了。陆某奉皇命查案，之后自会将案情一五一十汇报给皇上。皇上英明，定会给众人一个公道的。”
程知府叹气，深深作揖道：“多谢陆大人，下官感激不尽。”
陆珩从陶一鸣的书桌暗格里找到了唐赛儿画像、和白莲教的往来书信，陶一鸣勾结白莲教一事水落石出。白日陆珩找到清虚观，并且在道士床板下发现了唐赛儿画像，陶一鸣害怕事发，所以就悬梁自尽。勾结叛党之事一旦发现就是诛九族的重罪，与其受尽酷刑而死，不如自己动手，好歹留一个全尸。
陆珩亲自保管书信等证据，他让锦衣卫将陶一鸣的尸体看好，连同察人不明的程知府、县丞等人，明日将一同押往行宫，等候皇帝发落。
事情至此尘埃落定，县衙里有人唉声叹气，有人如释重负，俱都静默地收拾残局。陆珩也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养精蓄锐，等待明日面圣。
王言卿默不作声跟着陆珩回来，她默默转身关门，陆珩看到她的表情，笑着问：“卿卿，你今天看出来什么了？”
王言卿眼睛明净，安静地看着他：“看出来挺多的。”
陆珩微笑，过来按住她肩膀，将她推往寝屋：“明日的事明日再说。现在你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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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两日，陆珩再次回到行宫。行宫依然热闹鼎沸，士兵绕着行宫巡逻，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看到陆珩回来，许多人肃立行礼：“参见陆指挥使。”
陆珩淡淡颔首。已到行宫门口，陆珩下马，对身后人说：“护送她回去，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是。”锦衣卫领命，护送着马车往另一条道走去。程知府认出来这是陆珩身边那个侍女的马车，他发现离行宫越近，陆珩的表情就越严肃，等停到行宫门口，他神情冷淡，口吻淡漠，似乎有些迁怒的意思。
程知府摸不着头脑，昨日陆大人和他的侍女还蜜里调油，今日怎么突然生分了？莫非，昨夜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可是，昨夜一分开，他们就各自回房睡了……信息量太大，程知府不敢再想下去，笑着对陆珩拱手：“陆大人，我们这就去面见圣上？”
陆珩回首，对程知府笑了笑，说：“不急，先请人去通禀。程知府随我这边来。”
程知府习以为常，皇帝虽在行宫，但盘查力度比紫禁城只强不弱。他们必须先搜身，确定身上没有暗器，才能去面见皇帝。
程知府跟着陆珩往搜身暗室走去，他趁着人少，悄悄走到陆珩身边，压低声音说：“陆大人，下官确实不知道陶一鸣胆大至斯，竟敢和白莲教勾结。他平素就阴沉，我只当他官场不得志，所以才郁郁不乐，谁知他竟对朝廷有怨怼，存了不臣之心。下官和陶一鸣不同，我上有老下有小，身后背着一整个家族，稍有差池便要赔上全族性命。下官最是胆小怕死，绝不会自毁前程，和一群逆贼同流合污啊！望陆大人明察。”
陆珩微笑：“我明白，程大人没有和白莲教勾结，知府尽可放心。”
程知府长长松了口气，道：“那就好。但这种事出现在卫辉辖下，我终究难辞其咎。陶一鸣虽然畏罪自杀，但外面必然还有他的同党。下官愿将功赎罪，将白莲教余孽一网打尽！”
程知府说完，见陆珩没反应，咬了咬牙，发誓道：“下官愿以项上乌纱帽担保，定剿除白莲教，将所有余孽捉拿归案。”
陆珩走到一间安静的屋子旁，两边站着一排身穿锦衣、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见了陆珩齐齐抱拳，陆珩推开门，对程知府笑道：“程大人，请吧。”
程知府往里看了看，直觉有些地方不对劲。他对着陆珩谄媚地笑：“陆大人，我们不是要去见圣上吗，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陆珩看着他，眼睛清亮，唇边缓缓勾出一个笑：“事到如今，程大人还要和我演戏吗？”
“下官不懂陆大人的意思。”
陆珩叹气，真是麻烦，他还以为能省些口舌。陆珩在外面陪他们演了两天，早就累了，他无意再看程攸海飙戏，直接说道：“程知府，我在京城看过你的考评。吏部对你的评价还算不错，虽钻营逢迎，却并非庸碌无能之辈。”
程知府脸上维持着谄媚讨好的笑，眼神却犀利起来，哪有什么庸官的样子。陆珩见他还不肯招认，便放出最后一记重锤：“陶一鸣，出来吧。”
程知府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大变，慌忙朝后看去。后方，在陈禹暄等人的看押下，徐徐走出来一个男子。他脖子上缠着纱布，面容虚弱，确实是陶一鸣无疑。
程知府大惊，手指指着陶一鸣不住哆嗦，连惯常的伪装都顾不得了：“你，你不是……”
“程大人觉得我应当死了，是吗？”陶一鸣声音嘶哑，语气幽怨，大白天无端笼上一股阴森，“我主动献计献利，没料到，知府大人从一开始就存了让我顶罪的心思。”

第65章 奇才
陆珩回行宫后，派人护送王言卿回屋。说是护送，但是王言卿一下车行动就被控制起来。王言卿默默扫了眼院外或明或暗的锦衣卫，没有说话，由着灵犀关上大门，将她带入房间。
灵犀给王言卿奉上热茶，柔声道：“姑娘，您这几日奔波在外，辛苦了。奴婢备了水，您要沐浴吗？”
王言卿摇摇头，说：“我现在想一个人静静，你先下去吧。”
灵犀行礼，握着手退下。耳边传来关门的声音，王言卿呼了口气，慢慢靠在罗汉床上。
她倚着引枕，不期然想起昨日的对话。
昨夜，陆珩推她回去睡觉，王言卿却按住陆珩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二哥，我看出来了。”
陆珩眼睛清澈如月，听到这话，里面的笑意似乎更盛了：“你看出什么了？”
“县衙已经关门，可以确定凶手就在衙内。我原本想着县令暴毙这么大的事，所有人都会出面，我正好借机看看谁的表情异常，或者谁在说谎。没想到，案发现场却给了我一个极大的惊喜。”
陆珩笑着看她，像是赞赏又像是纵容。王言卿见他如此表现，内心已经确定，她气鼓鼓道：“程知府，县丞，陈禹暄，包括你，每一个人都在说谎。”
陆珩笑了，他知道王言卿一时半会不会去睡觉了，便折身坐回案边，不紧不慢倒了两盏茶：“坐下说吧。”
他还有心思喝茶！王言卿气得不轻，快步走到他身边，盯着他道：“你早就知道？”
陆珩握住王言卿手腕，王言卿不肯动，他就微微使力，强行拉着她坐下：“骗你越来越难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破绽太多了。”王言卿气不打一处来，她想看看谁在说谎，结果每一个人都在说谎，王言卿当时的心情简直无以言表。王言卿道：“锦衣卫受过训练，掩饰能力比普通人强多了，脸上、身体基本不会有多余的动作。但是，这反而是异常。陈禹暄热情仗义，喜欢说话，嘴就没有闲着的时候，但今日他向你禀报陶县令死亡情况时，却始终低着头，话语少之又少，像是刻意删减过，能简则简。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你的要求，他害怕你，所以不敢说废话。真正的破绽，其实出现在你身上。”
陆珩看着王言卿笑了，好笑道：“竟然是我拖了他们的后腿？愿闻其详。”
“你这么精益求精的人，听到出命案后，竟然没有去翻尸体，而是听属下汇报死状。以你谨慎的性格，怎么可能出现这种纰漏？陶县令的尸身一直躺在担架上，上面盖着白布，大家便下意识觉得他死了。可是……”
陆珩从容自若地坐着，眼中兴味盎然：“可是什么？”
“可是陶县令死亡后锦衣卫立刻控制现场，不让人接近尸体。这种做法可能是怕人破坏现场，但也有可能是怕被人看出来，担架上有问题。陈禹暄禀报完之后，你说陶县令不是被人勒死后吊上去的，看死状应当是自杀。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可不会在疑犯面前说这种话，倒像是主动给什么人提供口供。”王言卿深吸一口气，说出最终结论，“故而，我怀疑陶县令根本没死，他只是躺在担架上演戏。”
陆珩幽幽叹了一口气，所以说，人一旦熟了很多事情都不好做。程攸海那个老狐狸都没看出来，却被王言卿发现了。
事已至此，陆珩没什么可掩饰的，点头承认了：“没错，他命大，确实还没死。”
不出所料，王言卿立即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珩却挑挑眉，反问道：“卿卿你觉得呢？”
王言卿昨日就有感觉，今日看到这群人的表现，她脑海中慢慢浮出一个猜想：“是不是和金矿有关？”
陆珩眼中笑意浮动，示意她继续说。王言卿拿出之前在河谷村时里正孙儿送给她的石头，说：“那个孩子年纪还小，没有钱、交易的概念，但是当我提出要他拿最值钱的东西来换时，他却毫不犹豫挖出这块石头。他不知道什么叫值钱，所以，这个认知只能是别人教给他的，比如他的祖父母。”
“还有呢？”
“我听闻古有淘金人，在水中日复一日淘沙，剩下来的便是沙金。如果一条河流发现了沙金，顺着水流往上，运气好或许能找到金矿脉。这块石头成色不太好，但我猜测，里面应当也有少量金子。”
王言卿试着还原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河谷村多山，村口的河流从山脉深处流出，地下某个地方有岩金。金矿石在水流冲刷下变成碎块，有些碎粒随着河水流到外面，沉淀在河床中。大人不会注意河边小小的石头，但是孩子却日复一日挖东西、捡东西。有一天，里正的孙儿在河边捡到一块亮晶晶的石头，他拿回家里玩，无意被里正夫妇看到。里正发现这是沙金，又惊又喜，他们再三交代孙儿这种东西很值钱，不能告诉外人，然后就美滋滋上报朝廷。县令陶一鸣得知后赶紧派人顺着河流去找，我不知结果，但我猜测，他们应当十分幸运地找到了金矿，并且储量还不小。”
陆珩将茶水放到王言卿身前，王言卿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但是，陶一鸣看到金矿后却心生贪念，不愿意将金矿上报给朝廷了。他出身贫寒，为官二十年一直在底层打转，没攒下多少积蓄。如果这处矿脉禀报给朝廷，很快就有人来接替他的位置，他会被调去另一个贫困县城，什么好处都捞不到。陶一鸣不甘心，动了私吞金矿的念头。”
“但他一个人消化不了这么大的好处，他为了自保，也为了找人给他垫背，悄悄告诉了卫辉府知府程攸海。程攸海也是个贪婪胆大的赌徒，程攸海果然如陶一鸣所愿，将此事瞒下，并且伙同陶一鸣，悄悄在辖地内制造失踪案。他们盯上的人都是离群索居、无家无族的男子，他们将这些人掳到山里，逼迫男子开采矿石，同时在外封锁消息，如果有人报案，他们就压着不查，草草以失踪结案。”
“可是，这样做依然太慢了。开采金矿需要大量劳动力，但一个县城里能有多少乞丐、流浪汉、孤儿，就算他们将人全部掳走，也远不及采矿所需。而且这样做不光麻烦，还容易暴露，就算知府和县令将报告失踪的案子全部压下，也终究会留下痕迹。这时京城传来皇上南巡的消息，程攸海和陶一鸣感觉到契机，一手策划了河谷村失踪案。”
“他们假借修建行宫的理由将全村青壮年征走，悄悄将他们关起来采矿，对外却声称他们路上遇到了山洪，导致全村丧命，无一生还。然而刘大娘的执着超出他们预料，刘大娘不断上告，甚至联合村民一起讨要说法，陶县令为了息事宁人，只好从采矿所得中拨了一笔，以丧费的名义发给河谷村村民，安抚人心。”
陆珩不置可否，问：“程攸海管着这么大的地方，为何要选择河谷村？”
王言卿早有准备，不慌不忙说：“一来，这里离采矿地点近，容易将一百多号人骗过去。二来，河谷村里正是知情人，有里正在村子里通风报信、安稳人心，他们的计划会顺利很多。三来，刘家婆媳说过，他们曾在夜里听到山里传来巨响，里正说是地动，但刘大娘的丈夫觉得不是。河谷村挡了知府、县令发财的路，就算没有劳役的事，知府也要想办法除掉这些人，不如物尽其用，将男丁骗到山里开矿。”
陆珩点点头，说：“这只是你的猜测，证据呢？”
“这块不纯正的沙金，突然富裕起来的里正家，还有鱼鹰送回来的血书，都可以佐证。最简单的验证法子就是去河谷村里正家里搜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来路不明的金银，就知道我的推断对不对了。”
河水中的金砂是里正孙儿先发现的，里正报官后，陶一鸣和程攸海为了稳住里正，应当许诺了他不少好处。这些钱财只是知府手里漏下来的碎屑，然而对于里正一家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里正家的媳妇不明就里，因此怀疑公婆偷昧抚恤金。
媳妇将此事抱怨给王言卿，阴差阳错，被王言卿发现了真相。
陆珩问：“可是这些和纸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两人既是为了求财，那今日和昨日发生的异常是怎么回事？”
王言卿叹气：“说起来这是一场意外，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也不想搞这么复杂。知府和县令是本地父母官，村民又不可能跑到京城告状，只要他们压住不理，百姓根本翻不出水花来。按照他们的计划，百姓久问无果就会忘了这件事，他们再把失踪人口相关资料销毁掉，没人知道发生过什么。但他们没料到皇上突然要南巡，刘家两个女子竟然有胆量告御状，更没料到还真有二哥这种闲人要查。程攸海和陶一鸣的计划被打乱，只好匆匆补救。他们假造了一套纸人作妖戏法，具体细节，二哥应当比我更清楚。”
陆珩颔首，叹息道：“没错，大概脉络是对的。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
王言卿忙问：“哪里？”
陆珩手指摩挲着茶盏，慢悠悠道：“我应当，不算一个闲人吧。”
王言卿沉默，许久不说话。陆珩轻轻一笑，似真似假地抱怨道：“开玩笑的。你怎么一点都不配合？”
王言卿勉强笑笑，恕她无法理解陆珩的乐趣。王言卿刚才说了一大通，现在终于无可奈何地叹了声，问：“二哥，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看懂了陶一鸣和程攸海的想法，却看不懂陆珩的。陆珩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程攸海和陶一鸣的？”
“昨夜。”王言卿老实说，“昨天晚上房顶突然出现纸人，去外面搜捕的时候，我注意到程知府的表情有些奇怪。他一直表现出一个溜须拍马、左右逢源的庸官形象，表情和肢体动作都很夸张。我被他的表象蒙蔽，视之为正常。但是昨夜，他的惊讶和害怕有些割裂，一个怕得连纸人脸都不敢看的官员，却站在县衙门口，身体一动不动。我心里存了疑，今日在陶县令自杀现场时着重观察程知府，终于确定他是演出来的。”
陆珩深有感慨：“让别人觉得自己蠢，真是一个绝佳的掩饰方法。他很会扮猪吃老虎，连我也被他骗过去了。”
“是吗？”王言卿不信，“还能有人骗过你？今日我看你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说不好谁骗谁呢。”
“过奖。”陆珩礼节性谦虚一二，说，“在河谷村时，我当真觉得这又是一个蠢材。但晚上在酒楼用饭时，我套陶一鸣的经历，忽然想起来程攸海是嘉靖元年二甲进士。皇上看人准的很，绝不会把庸才放到二甲里。起了头后，我隐约忆起之前扫到过程攸海的考评，吏部评他虽然逢迎，但并非庸碌无能之辈。我当时就确定，这个老小子在套我。”
王言卿听到这里，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他：“你不是说你被他骗过去了吗？可你明明第一天就识破了。”
“是啊。”陆珩煞有介事地抚手，“他骗了我一上午，这还不够吗？”
王言卿默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能感叹：“你记性真好。”
一个素未谋面的普通知府，都能记住他是哪一年考生。陆珩掌管全天下情报系统，翻看官员资料是他的日常任务，但他却能记住随便看过的一页。
这得是什么脑子啊。
这种话陆珩时常听。以往别人夸赞他时，陆珩只觉得对方溜须拍马，恶心极了，但这些话从王言卿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格外动听。陆珩心中舒坦，没什么诚意地推辞道：“一般而已。”
“然后呢？”王言卿颇为好奇，“你这两天到底在做什么？”
“无他，兵法讲究知己知彼，我不过看看这群人想做什么而已。”陆珩说着，意味不明地勾唇，“他们倒确实给了我许多惊喜。”
王言卿眼睛微微睁大，身体不自觉靠近，认真地看着他。陆珩本来懒得说，但接触到她崇拜好奇的目光，陆珩没忍住，慢慢说了出来：“我从酒楼回来后，就已经确定程攸海和陶一鸣有问题。陶一鸣将原本存放卷宗的房间清扫出来，腾给我住……”
陆珩轻嗤一声，叹道：“这么明显的动作，不就是等着我去翻那些卷宗吗？”
王言卿想到昨日的事情，似有所悟：“所以你说先睡觉，现在还不急……”
陆珩点头：“对。那么多卷宗，翻到天亮都看不完。我最讨厌做白工，这么一个大美人放在我面前，我为什么要去翻灰扑扑的卷宗？果然，才入夜，他们就送来新线索了。那个纸人逃走后，程攸海很快就出现，他衣服看起来是乱的，但鞋面干净整齐，显然早就准备好了。纸人一般是做法事用，我按照这个方向，回来后从最明显的地方翻，才翻了没几本就看到清虚观了。”
明摆着，这本卷宗就是放在那里等他看的。自己找要耗费很久，陆珩不急，等陶一鸣和程攸海表演完他才行动，果然帮他省下大量功夫，还空出时间和王言卿睡了半夜。
“大美人”王言卿暗暗瞪了他一眼，说：“你正经些。所以，那夜出现在房顶的纸人当真是人假扮的？”
陆珩手指摩挲茶盏，悠然望着她：“也可能是活人变成纸，被道士驱使。”
“你别闹，没开玩笑。”王言卿恼怒地拍了下他的手臂，皱眉问，“可是，当时前后路都被堵住了，那个纸人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
王言卿手指纤细柔软，这点力道连给他挠痒痒都不够，陆珩就当是调情了。他趁机扣住王言卿的手，一点点从指尖摩挲到指根。他心情好，也不吝于给她解惑：“卿卿，去围堵的人是谁？”
“是锦衣卫和官兵……”王言卿下意识回答，忽然想到什么，惊讶地捂住嘴，“你是说，假扮纸人的人就是官兵？”
陆珩心不在焉地点头：“是啊。藏一片叶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放入树林里，到处都是搜查的官兵，那个人只需要脱了外面的纸壳，混入人群中就够了。之后，他再趁人不注意，将纸壳放到县衙门外即可。”
王言卿叹服：“原来如此。那个时候你就看出来了？”
陆珩很享受这种赞誉，含笑默认了。
然而王言卿眼中的惊叹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很快激动起来：“那你回来后还和我装不知道？”
陆珩十分坦然：“你没问啊。”
王言卿梗住，她觉得他在强词夺理，但是没有证据。王言卿忍下这口气，问：“那清虚观又是怎么回事？”
陆珩眉梢轻轻动了一下，笑容中露出些许意味深长：“从这里就开始有意思了。他们两人前面的伎俩虽然肤浅，但至少环环相扣，逻辑自洽，没什么特别大的漏洞。然而清虚观中，破绽越来越明显。祭辞正好烧剩下两个我知道的名字，祭坛设在宫殿内，烛泪却从东北方向流下来。桌面上有灰，但是下面的桌布却鲜艳明亮。”
王言卿表情疑惑起来，小声问：“这有什么不对吗？”
陆珩笑道：“没什么不对。只不过我这个人多疑，无论遇到什么都习惯先否定，再推证。室内燃烧蜡烛，烛泪应当均匀从四周流下，而清虚观后殿的烛台却齐齐在东北方向凝泪。这只能说明蜡烛燃烧时开着门窗，并且那天刮西南风。”
王言卿听得似懂非懂，陆珩感受着她柔软的手指，全然信赖的姿态，含笑补充道：“二十六那日，便吹西南风。刘氏婆媳二十五日在圣前鸣冤，程攸海得知大事不妙，赶紧找人补救。他调动全府的匠人做了一百零二个纸人，二十六日晚将将完工。他拿了一个纸人吓唬我，将另外一百余个放到清虚观，加急布置道场，二十七日引我去清虚观。他们为了让蜡烛尽快燃烧，只能开窗通风，不想聪明反被聪明误，反而在蜡烛上留下破绽。程攸海为官多年，懂得很多破案的技巧，他注意到我在刘家特意检查过灰尘，所以他在祭坛上洒了细土，伪造出一副这是两三个月前陈列的模样。但他忘了今年五六月多雨，祭坛中的锦缎、纸张长时间落在阴冷潮湿的后殿，应该有一股霉味，然而盖着木桌的黄色绸布却干燥鲜艳，毫无发霉痕迹。”
陆珩说着，长长叹了一声：“破绽太多了，真是蠢的可怕。”
王言卿静默良久，忽然觉得脊背生寒：“我觉得，是你比较可怕才是吧。”
王言卿因为突然来了月信，没有去清虚观，但依陆珩的描述，她已经感受到陆珩可怕的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了。
程攸海能注意到陆珩检查灰尘，能安排自己手下官兵金蝉脱壳、故弄玄虚，能记得在供桌上伪造尘土，怎么看都不是平庸之辈。程攸海一点都不蠢，相反，这个人心思深沉的很。如果换成普通官员，怕是如无头苍蝇，早就被程攸海牵着鼻子走了。
然而程攸海这么强的反侦察意识，还是输给了陆珩。只能说，一山更有一山高，变态之中出变态。
王言卿佩服的五体投地，问：“既然清虚观祭坛是假造出来的，那唐赛儿画像、白莲教等证据，也是故意放在那里等你们发现了？但卷宗中明明有村民报案，说走夜路时看到清虚观道士抬东西……”
“假的。”陆珩说，“我查过卫辉府天文志，那天无月，他们走夜路，如何看到道士抬东西？”
王言卿一时无话，良久后问：“程攸海又是假扮纸人，又是伪造祭坛，还派人报假案。他折腾这么多，到底想做什么？”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在朝为官，还能为什么呢？”陆珩含笑道，“你以为他不知道自己匆忙布置的现场中有破绽吗？他知道，但他不在意，或者说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刘氏婆媳报案，直接将这桩事捅到皇帝跟前。私藏金矿是抄家灭族的死罪，一旦查出来，他和他的家族都跑不了。皇帝信道举朝皆知，于是他想伪造出一场玄术，把一百余人失踪的罪名推到怪力乱神上。但皇帝只是信道，并不是傻，程攸海也知道纸人论站不住脚，所以准备了后续招数。他在清虚观中偷偷藏了唐赛儿画像，事发后弄死陶一鸣，伪装成地方县令和白莲教勾结，掳走一百余名百姓，到时候朝廷的视线被白莲教吸引走，谁还会盯着失踪村民？阵前不得换帅，程攸海最多被治个失察之罪，之后围剿白莲教余孽，说不定还能将功折罪，在圣前大大露一把脸。如果计划成功，他得财又得名，无本万利啊。”
王言卿听明白了，陶一鸣和程攸海看似携手善后，其实程攸海想着让陶一鸣当替罪羊，而陶一鸣犹豫要不要揭发程攸海保全自己；陆珩看似按照程攸海的设计破案，其实早已洞悉了他们的计划，故意陪他们演戏。清虚观半日游，三个官员看起来在合作查案，实则每个人都心怀鬼胎，各自演戏，王言卿十分遗憾错过了这一幕。
王言卿微叹，问：“那清虚观里真正的道士去哪里了？”
“大概是死了。”陆珩平淡说，“我让方戟去后面找道士的踪迹，其实是在找埋尸之地。他们在山上翻了一下午，终于找到了。”
难怪刚才是陈禹暄陪在陆珩身边，不见方戟。王言卿终于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梳理明白，她坐正了，定定看着陆珩，忽然认真起来：“陶一鸣和程攸海本来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现在却相互猜忌。二哥，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陆珩微微发笑，像是没听懂：“什么？”
“昨夜我睡着后，隐约听到有人出去。那个人是你吧。”王言卿静静注视着她，眼中清晰倒映着陆珩的缩影，“你出去做什么了？”
陆珩若有所思：“眠浅不是个好毛病，看来改日该给你抓些安神的药。”
“二哥。”
陆珩微叹：“刨根问底也不是什么好毛病。你猜得没错，我去找陶一鸣了。”
“为什么？”
“和他谈谈，要不要合作。”
果真是他，王言卿无法描述心中的感觉，长叹道：“他们两人离心，果然是你搞的鬼。”
“这怎么能叫搞鬼呢。”陆珩淡淡道，“我是在救他。昨夜我去找他时，他还和我装模作样，今日果真被吊到梁上了。要不是我，他现在已经是个吊死鬼了。”
王言卿问：“程攸海做了什么？”
陆珩抿了口茶，难得露出些赞赏的意味：“他确实有些能耐，很懂如何破案。他在陶一鸣的茶盏里放了迷药，等陶一鸣睡着后，派人将陶一鸣的身体挂到房梁上，并且将茶盏里的水倒掉。陶一鸣是活着被吊上去的，等他发现时已无法呼救，所以死后哪怕叫仵作来验尸，也只会表现出自缢症状。这种死法是最难分辨的，自杀和他杀的界限很模糊，而唯一的证据——茶水已经被他们销毁，无论谁来，都只能认定陶一鸣自杀。幸好我派人盯着陶一鸣，及时将他从房梁上解下来，要不然，他就只能去阎王殿鸣冤了。”
王言卿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捉贼的人开始做贼，最为恐怖。王言卿由衷惋惜：“他有如此才能，为何不踏踏实实做官？”
“踏踏实实做官，何时能轮到他升迁呢？”陆珩道，“你以为陶一鸣就是好人吗？一丘之貉罢了。在官场上混，能留下来的，都没有好人。”
王言卿握着茶盏，猛不防问：“那你呢？”
“我？”陆珩忍俊不禁，含笑看向王言卿，“卿卿，你觉得呢？”
王言卿脸色严肃，道：“我一直想问，你既然早就看穿了程攸海的伎俩，方才为何不揭穿他？”
“太麻烦了。”陆珩摇头，“我要是现在揭穿他，他肯定不会束手就擒。我只带了这几个人手，他要是反扑，我可制不住。”
“不会。”王言卿紧紧盯着陆珩，“别人或许会措手不及，但你一定不会。”
陆珩好笑：“我亦只是凡夫俗子，卿卿，你未免太高看我了。”
“因为你是锦衣卫。”王言卿说，“京城那些侍郎尚书都斗不过你，我不信你会镇不住区区一个知府。”
陆珩叹气，所以说，熟人就是麻烦。他道：“确实，我可以，但没必要。让他乖乖跟着我回行宫，省时又省力，岂不更好？”
“只是因为这个吗？”王言卿卯足了心思要问到底，一鼓作气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珩默不作声和王言卿对视，王言卿眼眸明可鉴人，同样认真地望着他。陆珩看了一会，轻轻笑出声来。
他一晚上都在笑，但唯有此刻，他的笑容是真心的。
陆珩恋恋不舍地握紧王言卿的手，发自肺腑地叹道：“怎么办，卿卿，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第66章 结案
程攸海还试图狡辩，陆珩没耐心听，示意锦衣卫将他带下去。程攸海被捆住，嘴里塞了东西，世界马上清净了。
陶一鸣知道这就轮到他了，他对陆珩拱手，说：“多谢指挥使救命之恩。不牢指挥使动手，微臣自己来。”
陆珩对陶一鸣的识趣还算满意，他挥挥手，后方的锦衣卫立马上前，将陶一鸣双手绑住。陆珩说：“看着他们两人，别让外人靠近。我去禀报圣上。”
“是。”
陆珩这才前往皇帝行殿。陶一鸣被锦衣卫押至暗室内，进门前，他无意回头，看到陆珩穿着正红色飞鱼服，踩着阳光大步流星离开。
面圣要穿官服，陆珩也换上了他真正的品级正服——绯红飞鱼赐服。飞鱼服用上好的云锦面料制成，行走在阳光下灿若云霞，流光溢彩，四爪双翼飞鱼宛如真的在腾云驾雾。
锦衣卫里不是谁都有资格穿飞鱼服，这身张扬的衣服代表荣耀，也代表权力。同样锦衣着身、御前带刀的锦衣卫跟在他身边，只能作为陪衬。官场中人饱受锦衣卫之苦，只觉得锦衣卫招摇过市，面目可憎，提起锦衣卫没一个有好脸色。然而说起这位陆指挥使时，众人却都讳莫如深。
陶一鸣想到酒席上听来的消息，他考中举人那年，陆珩才刚刚出生。如今他还在七品芝麻官打转，而陆珩已经是御前正三品指挥使，连阁老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陶一鸣叹气，人各有命，英雄出少年，真是无可奈何啊。
陆珩一路走来，两边人看到他都忙不迭行礼。他很快到达御殿，守门太监赶紧迎上来，满面堆笑道：“给陆大人问安。陆大人，您今日回来了？”
“是。”陆珩微笑着颔首，“臣来向皇上复命。劳烦公公通禀。”
“陆大人客气。”太监摆了下拂尘，说，“陆大人在此稍等一二，杂家去去就来。”
太监进里面传话，陆珩停在殿前，平心静气等候。日照西沉，光线中折出灿灿的金，他笔直站在阳光下，腰上悬挂着绣春刀，兼之他皮相白，脖颈长，身量高，飞鱼服穿在他身上尤其漂亮华丽，在盛大的夕照中仿佛会发光。
来往的人都忍不住朝他这个方向看来。陆珩面对众多视线安之若素，他在心中预演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形，脑中突兀地浮现出昨夜的对话。
王言卿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珩想，他确实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有趣的人了。
陆珩一直觉得世人惧他厌他又羡他敬他，恨不得复制他的经历取而代之，但无人真正懂他。
包括皇帝。
他们是君臣，谈何友谊，不过是被童年情谊美化过的利益罢了。但王言卿昨晚问出那句话后，陆珩意外地发现，这个人好像出现了。
她能看穿他的伪装，察觉出他藏在微笑下真实的意图。陆珩这两天确实在陪程攸海、陶一鸣做戏，但陆珩也没想到，程攸海竟然胆大包天，敢把白莲教牵扯进来。
陆珩暗道程攸海找死，不过，程攸海倒给陆珩提供了一条新思路。
当日在清虚观，陆珩笑吟吟地和程攸海说起唐赛儿剪纸为兵的传闻。程攸海以为陆珩在试探他，其实，那是陆珩的真实想法。
陆珩不信求神拜佛、转世轮回这种说法，但皇帝信。这个案子查到现在有三层真相，第一层是程攸海骗陶一鸣的，程攸海声称他们两人可以联手善后，先伪造祭坛，再假装清虚观道士和白莲教勾结，把活人变成纸人，这样就可以将河谷村村民失踪全部推到唐赛儿妖术上，不会牵连他们任何人。
第二层是程攸海的真实意图，花里胡哨的纸人作祟都是障眼法，程攸海真正想做的是杀掉陶一鸣，引导众人以为陶一鸣和白莲教勾结，关押壮丁，事败后畏罪自杀。
而第三层，才是整件事情的真相。根本没有白莲教也没有妖术，事实上就是村民偶然发现了金矿，地方官欲要私吞，不料百姓御前喊冤，暴露了他们的所作所为。知府和县令为了掩饰金矿，相互推诿，才导出这么一场大戏。
和前两个版本相比，真正的结果显得乏味而简陋。真实的犯罪动机往往都很丑陋，所为无非财、色、仇，和动物没有区别，根本没有那些戏剧性的、不得已的原因。
陆珩洞悉了陶一鸣、程攸海各自的想法，但他没有戳穿，而是将计就计，把程攸海、陶一鸣全部带回行宫。他将三种可能都提供给皇帝，皇帝需要什么真相，他就把破案结果变成什么模样。
程攸海善后做得太粗糙了，留下不少破绽。但如果陆珩来做，就能处理得天衣无缝。
这才是他策反陶一鸣做戏、将程攸海骗至行宫的真正目的。和他朝夕相处的锦衣卫没看出来，王言卿却察觉到了。
陆珩当时心里就在感叹，她如此通透可爱，他怎么舍得将她放走呢？昨夜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当他把他的想法告诉王言卿后，王言卿睁大眼睛，一脸幻灭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她看来，陆珩既然已经查出真相，要做的就是揭穿一切，拨乱反正。而陆珩却隐而不发，甚至要为了上位者的心意，伪造破案结果。
王言卿无法接受，陆珩只是对着她笑了笑，说：“因为，我是锦衣卫。”
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无论真相多么丑陋都要让实情大白于天下的“包青天”是文臣做的，他们可以两袖清风，以命死谏，但陆珩不是。他是锦衣卫，行走于黑暗与阴谋，他要做的不是名留青史，而是维护皇权，让这个王朝平稳地运行下去。
有人站在光明处接受史书称颂，万民敬仰，就要有人站在黑暗里，经手一些见不得人的脏活。
这些，可能现在的王言卿还不会懂吧。但没关系，她也不需要懂。
陆珩控制了王言卿的行动，将她变相软禁在庭院里，然后来圣前复命。他想法刚落，禀报的太监就回来了。
陆珩对太监点头微笑，从容踏入金銮殿。
陆珩进去时，皇帝正在和道士陶仲文说话。皇帝问：“白昼时，朕看到一股风绕着朕的车驾旋绕不绝，此何祥也”
陶仲文穿着道袍，作势掐算了一会，说：“回圣上，此乃主火，恐有大火之兆。”
皇帝听到问：“何解？”
陶仲文高深地回道：“圣上有所不知，此火乃天意，终不可免。臣已用道法消灾，可谨护圣躬安康。”
皇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两旁侍奉的宫女太监虽然垂着头，但心里都不以为然。皇帝问今日奇怪的风象是怎么回事，陶仲文说有火灾，而具体问他火灾在什么地方时，陶仲文却说不出来。陶仲文又说这是上天的旨意，避免不了，又说可以用道法给皇帝消灾。前后矛盾，含混不清，这不是坑蒙拐骗还能是什么？
但皇帝愿意相信，他们便也跟着露出一副敬畏的表情，纷纷赞叹陶仲文道法高深。陆珩站在隔扇外，完整听到了这段对话。等皇帝和陶仲文论道完毕后，太监才上前禀报：“万岁，陆大人来了。”
“他回来了。”皇帝见怪不怪，说，“叫他进来吧。”
陶仲文见状告退，陆珩进来，正好和陶仲文打了个照面。陆珩微笑，对着陶仲文拱手致意，陶仲文也回了个道礼，微微点头问好：“陆指挥使。”
皇帝还在里面等着，他们两人没有耽误，做完面子情后就各走各的道。陆珩进内，对皇帝行礼：“参见圣上，圣上万岁万万岁。”
皇帝随意地挥挥手：“免礼。你离开两日，查出来那对妇人为何鸣冤了吗？”
陆珩双臂平行抬于胸前，两手交叠，微微收敛视线，清晰说道：“臣幸不辱命，已将涉事官员带回。卫辉府百姓告状，乃涉及一处金矿。”
皇帝听到金矿，表情严肃下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陆珩将此事从头到尾讲给皇帝，他没有一句废话，复杂的案情大大缩减，但前因后果条理分明，让人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皇帝听到一半，就明白这些官员在做什么了。欺上瞒下，贪财牟利，再常见不过，然而没想到，后面还有白莲教、纸人复活等一系列花招。
皇帝听后都默了一会，稀奇地问：“他们何必要弄得这么复杂？”
越复杂的计谋越容易出错，相反，最简单原始的作案手段，才是真正难查的。陆珩说：“若不将水搅浑，他们如何掩饰一百余人的失踪。”
一百多个青壮男丁失踪，这可不是件小案子，都足够三司会审了。刘氏婆媳能闯到行宫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程攸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时间太过紧张，他来不及将河谷村灭口，只能搞出更大的事情，来遮掩自己的罪行。
比人命案更大的，只能是造反案了。他们又不敢诬陷藩王造反，只能假借白莲教的名义。
陆珩禀报完前因后果后，垂首不语。如果皇帝需要唐赛儿的“天书”和“宝剑”，来证明自己受命于天，名正言顺，陆珩现在就可以去安排。这桩事全部由锦衣卫接手，不会有人知道背后实情。
这世上的事纷纷扰扰，真真假假，隔着一层人心，谁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大明朝最需要的也不是真相，而是稳定。
他们对此刻的沉默心照不宣。皇帝再一次感叹陆珩这人着实会办事，非但能替君解忧，有些时候还主动创造机会，为他分忧。
皇帝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说：“先把金矿和失踪百姓找到吧。”
无论白莲教是真是假，这个金矿一定归皇帝了。皇帝正愁着太仓没钱呢，可巧，下面人给他送钱来了。
陆珩低头拱手，平静退下。皇帝不会这么快做出决定，反正行宫里有陈寅，陆珩毫不客气地将安全压力甩给陈寅，自己轻轻松松去找金矿。
他昨日就派人去寻了，这两天差不多该有回信。保卫皇帝安全是本职，但寻金矿却是功劳，这么简单的选择题，陆珩还不至于选错。
陆珩出来后，看着天边逐渐沉没的夕阳，心神终于放松下来。他顺利赶在三日内破案，还给皇帝送了话柄和金库，此后，陈寅再也不能成为他的对手了。
陆珩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三日前立军令状时，就已经在心里衡量过利弊。有人冲到行宫里喊冤，皇帝自比明君，如果皇帝什么都不做，未免颜面上过不去。但皇帝不明情况，也不敢贸然发话，这种时候就需要有人替皇帝解围。陆珩主动站出来应承，还保证不耽误南巡。皇帝所有后顾之忧消除，开开心心允了陆珩的要求。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立下军令状，陆珩如果办砸了会很难看，但一旦成功，这就是巨大的声望助益。回报值得他冒险，陆珩不吝于赌一把。事实证明，他没有高估自己的实力，他确实成功了。
陆珩意气风发往住院走，行至一半时，暗哨快步跑过来，悄悄在陆珩耳边说了一句话。
陆珩听到老熟人的名字，眉梢愉悦地扬起来。真是喜事成双，另一条鱼也上钩了。

第67章 行刺
王言卿掀动茶盏，缓慢吹里面的红糖姜茶，眼睛略有些失神。
她失忆后一直待在陆珩身边，但直到昨夜，她似乎才真正认识了陆珩。
陆珩说出那些话时，无疑王言卿非常意外。陆珩以前帮梁芙、秦吉儿平反，王言卿慢慢觉得他是一个正直仁义的人，虽身处高位，依然心系真相，替普通人伸张正义。昨日他突然露出冷酷无情的一面，王言卿才惊觉，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天下最大特务机构的负责人，让朝野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他不是一个正直的人，他每一次破案，背后都跟着升官发财。他聪明敏锐，野心勃勃，如他所言，他是一个滋生于黑暗和鲜血的刽子手。这个庞大的王朝像一艘巨轮，慢吞吞行驶在汪洋之上。有人慷慨激昂，不断揭开歌舞升平之下已然开始腐朽、渗水的甲板，欲教日月换新天，而陆珩要做的，就是将这些破洞补上。
他是沉重的国家机器之下，另一个杀戮机器。
以前陆珩从来不和王言卿提及锦衣卫不光明的一面，查案只是锦衣卫职责中很小的一部分，私刑、逼供、暗杀、敛财，这些才是锦衣卫日常任务的大头。他只想让王言卿看到光鲜亮丽的飞鱼服，不想让她触及绣春刀上的血腥，王言卿便也装作不知道，从不去深究。但最近，他突然带着她往黑暗里走去，给她展示自己的另一面。
那才是真正的他。
王言卿再次低低叹了口气。她的二哥不是好人，多年后甚至可能被评为奸佞之臣，但谁叫他是她的哥哥呢。她始终记得她去梁芙家问话时，他负手站在门口等她，她在阴雨天气腿痛时，他第一时间递来热茶。
他声称自己不是好人，王言卿却觉得，他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他对她这么好，她怎么忍心苛责他，就算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她也会陪他走下去。
但陆珩似乎误会了王言卿的沉默，之后，王言卿就被控制起来了，无论去哪里身后都跟着人。今日回行宫，陆珩去前面禀报案情，王言卿就被关在房间里。王言卿无意在这种事上争存在感，既然二哥不放心，那就由着他去吧。她还来着月信，本来也不想去外面走动。
他在外面留了人看押她，但屋里依然为她准备了暖身的红糖姜茶。王言卿抿了一口茶水，暗暗想陆珩现在在哪里，皇帝会采用哪个版本的“真相”。
王言卿喝得很慢，一盏茶慢慢见底。她盯着暗红色茶水里若有若无的倒影，正要回头，嘴被一双手捂住：“是我，我是来救你的，不要说话。”
王言卿眼睛动了动，缓慢点头。傅霆州见她情绪稳定，就松开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王言卿身前：“卿卿，你想起来了？”
王言卿看着眼前人急切期待的眼睛，如实摇头：“没有。”
傅霆州不无失望，但他转念安慰自己，失忆哪有那么快恢复。或许王言卿忘了也好，他可以从头和王言卿培养感情，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此永埋尘土吧。傅霆州说：“没关系，等我们回去之后，你可以慢慢想。现在，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傅霆州先陆珩一步回到行宫。这两天傅霆州颇为焦灼不安，以他对陆珩的了解，陆珩没拿到满意的好处之前，不至于做出杀人撕票等事，王言卿的安全应当无虞。但那毕竟是卿卿，傅霆州实在害怕万一。
幸而，王言卿平安回到行宫了。他在行宫安插的暗探告诉他，王言卿被陆珩关在屋里，行动受限，连出门都不被允许。傅霆州心中的猜测证实，那日他告诉王言卿真相后，王言卿果真去找陆珩试探。傅霆州不知道王言卿是怎么问的，但想来，陆珩察觉到了，所以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事情走到这一步，双方撕破脸面只是迟早的事情。傅霆州不惮于和陆珩挑明，但他要先将王言卿救回来。
如果在京城，想从陆珩手上抢人难于登天。但现在是南巡途中，傅霆州主管行宫各处巡逻守备，陆珩刚刚从外地回来，人手还没有安顿好。天时地利齐聚，这是傅霆州最好的机会。
所以，傅霆州趁着陆珩在圣前禀事，亲自来陆珩后院里抢人……不，救人。
傅霆州见王言卿不说话，不免有些心急：“卿卿，证据就在眼前，你还要被那个狗贼蒙蔽吗？”
王言卿心道真是巧了，傅霆州骂陆珩狗贼，陆珩同样叫傅霆州为傅贼。王言卿无意分辨这两人谁更贼一点，淡淡说：“他不可信，那我又为什么要信你呢？”
傅霆州双手握住王言卿肩膀，急道：“你的户帖、家书都在我手里，我还能骗你吗？这次出来的急，我无法带太多东西，侯府里还有你从小到大看过的书、穿过的衣服，翡翠伺候你十年，对你的生活细节了如指掌，怎么可能有假呢？你如果不信，那就先和我走，等回京城后，我叫翡翠过来回话。你有什么问题尽管盘问，看看到底谁在骗你。”
他手上的力道有些大，仿佛生怕王言卿犹豫。王言卿默默看着他的眼睛，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傅霆州却像得到什么特赦一般，大喜过望。他飞快扫过王言卿，皱眉问：“那天你走后，他有没有为难你？”
王言卿身上穿着寸锦寸金的妆花云锦，手里捧着温热的茶盏，也不说话，就默然看着他。王言卿的模样委实不像人质，说是陆家的夫人小姐都有人信。傅霆州嗅到茶盏里的辛姜味，面色有些凝滞。
他就算再不关心内宅之事，也知道红糖姜茶是女子来月信时喝的。陆珩清楚卿卿的身体状况，还给她备了暖宫的茶？
这其中的意味颇令人深思，傅霆州不想再想下去。落崖不是王言卿所愿，她失忆后懵懂无知，被人骗也情有可原，只要人回来就好。
但心里依然是不痛快的，傅霆州将那盏刺眼的茶放到桌子上，握着王言卿的手臂站起来。傅霆州问：“你是怎么和他说的，为何会被他关押起来？”
王言卿不是很习惯和二哥之外的男人站这么近，他的手攥着王言卿胳膊，王言卿忍住了，说：“我问他我的户帖在哪里，他说在京城。后来，我就发现身边莫名多了很多人。”
傅霆州叹气，王言卿还是缺少套话经验，这样直白地问，陆珩怎么会不起疑心。傅霆州说：“无妨，我来救你了。趁现在他还在御前回话，你赶紧跟我走，以后你就再也不用担心陆珩了。”
傅霆州拉着王言卿往外走，王言卿一言不发，默默跟上。刚才还布满暗哨的院子不知为何空空如也，傅霆州带着她从侧门出去，左拐右拐，飞快进入一条被树木包围着的小道。进入这里后，傅霆州才松了口气，对王言卿说：“这个地方少有人来，穿过这片树林，前面就是五城兵马司巡逻的地盘。等出林子后，你就安全了。”
王言卿顺着小路看，确实，两边草木葳蕤，遮天蔽日，日落后光线昏暗，这里像是一个秘密空间。王言卿问：“你只有一个人吗，你的护卫呢？”
傅霆州心想王言卿终究是嘴硬心软，她说着不信任他，却忍不住关心他的安危。傅霆州说：“他们去引开锦衣卫了。陆珩这个人难缠的很，稍有风吹草动他就起疑了。”
傅霆州不放心让任何一个男人碰卿卿，于是亲自涉险带她走。王言卿手腕被他攥着，亦步亦趋走在悄寂无人的小道，问：“你真的是我二哥吗？”
傅霆州叹息：“当然。你从七岁就来傅家了，祖父怕下人怠慢你，让你跟着傅家小姐的辈分，一起叫我二哥。”
王言卿点头，又问：“我喜欢吃什么？”
她怎么想起问这些？傅霆州皱眉，想了想说：“牛羊肉？你祖籍大同，那里常年和蒙古人开战，你的饮食也偏向蒙古。”
“那我喜欢什么颜色？”
“朱红茜粉。”傅霆州叹气，“你还在怀疑我？说来还是怪我，先前我因为五城兵马司的职务和陆珩起了龌龊，他这才借掳走你来报复我。你确实在镇远侯府长大，侯府里有许多你的旧物，其他公侯家的人来傅家做客时看到过你，他们也可以作证。”
傅霆州从来没有把王言卿怀疑他这件事放在心上，镇远侯府内处处都是人证物证，只不过现在在南巡，傅霆州暂时没法展示。在他心里，王言卿生疑是因为陆珩这混账给王言卿洗脑，等回去后，他有的是办法让王言卿相信。
现在离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外面的人拖不了多久，陆珩随时可能回来，他要赶紧将王言卿送走。只要把王言卿带出锦衣卫的地盘，就算陆珩过来抢人傅霆州也不怕。大不了闹到圣前，让皇帝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理亏。
傅霆州走得快，王言卿被他拉在后面，近乎是小跑。忽然王言卿痛呼一声，身体委顿下去，傅霆州一惊，连忙回头，见王言卿弯腰捂着小腹，脸色苍白，嘴唇紧咬，看着非常虚弱。
并不是中箭，傅霆州微微放心，随即又提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忘了王言卿还在来小日子，刚才一心赶路，完全没顾及她的身体。傅霆州靠近王言卿，扶着她问：“怎么了？”
王言卿摇头，虚弱地说：“没事，缓一缓就好了。”
傅霆州往来路看看，立刻作出决定：“我抱着你走吧。”
王言卿捂着小腹，没力气拒绝。傅霆州圈住王言卿胳膊，正要将王言卿打横抱起，突然感觉到侧腰一痛。
傅霆州不可置信地抬头，王言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她紧紧握着刀柄，鲜血不断从傅霆州伤口流出，染红了王言卿手指，顷刻就打湿了她身上造价不菲的莹白色妆花云锦。
傅霆州从小就被教导如何上阵杀敌，被偷袭后，他理当立刻反击，杀掉偷袭之人。她离他这么近，傅霆州轻轻一折就能扭断她的脖子。但傅霆州不忍心动手，他忍着身上的痛，问：“卿卿，为什么？”
王言卿肤白胜雪，眸如墨玉，这是他看习惯了的脸，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早已不见他熟悉的温柔乖巧模样，而是冷若冰霜。王言卿冷冰冰看着他，说：“镇远侯，我为了两家颜面，再三忍让，没想到你不识好歹，竟然越来越过分。你连我喜欢的口味和颜色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是和我朝夕相处了十年的哥哥？”
鲜血汩汩涌出，从王言卿手指上蜿蜒滴落，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因为失血和疼痛，傅霆州的脸色快速苍白起来，但他始终盯着王言卿，完全没有搭理身上的伤口：“你说什么？”
“我十分厌恶羊肉的膻味，也不喜欢大红大绿。你见我来自大同府，就想当然认为我喜欢吃牛羊肉，简直贻笑大方。”
傅霆州死死盯着她，仿佛她连根没入的一刀，都不及现在这句话给他的伤害大：“你不喜欢？”
王言卿目露嗤然，觉得十分可笑：“你想要骗人，竟然连这点功夫都不肯下吗？亏我还差点被你蒙骗，怀疑我真正的二哥。”
傅霆州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像是愤怒又像是被背叛，咬着牙道：“你还是相信陆珩？”
“她是我的妹妹，当然相信我。”树影深处乍然响起一道气定神闲的声音，陆珩单手负后，含笑踏着晚风走来，“镇远侯，别来无恙啊。”
二哥来了，王言卿松开匕首，后退一步和傅霆州拉开距离：“二哥。”
陆珩看到她手上全是血，自然而然地展开手臂，示意她过来：“都说了不用你，你非要亲自做饵。怎么样，伤到你没有？”
王言卿刺了人后本来有些慌张，听到陆珩这样说，她像是闯祸的孩子见到家长，快步跑过去，带着些撒娇意味说道：“没有。哥哥，我抓到傅贼了。”

第68章 恶犬
陆珩伸手，示意王言卿过来，王言卿果真立刻跑过来，话语中的亲近和依赖自然而然。陆珩接住她，将她拉至自己身后，含笑看向傅霆州。
这个动作充满了示威意味，仿佛猛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傅霆州一手堵着汩汩涌血的伤口，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眼神恨不得将陆珩碎尸万段。
陆珩唇边挂着笑，眼睛中却没有多少笑意。他毫无诚心地惊讶了一声，说：“呀，镇远侯受伤了？镇远侯怎么这么不小心，没伤到要紧处吧？”
王言卿恨傅霆州绑架她，三番五次诱骗她，所以才忍无可忍捅了他一刀。但她知道轻重，她的命和镇远侯的命不是一个份量，如果傅霆州真出了什么事，镇远侯府绝不会放过她。
王言卿不想给陆珩惹麻烦，这一刀并没有往要害处去，最多流点血、受些疼，教训一下傅霆州而已。以习武之人的身体，养几个月就完全恢复了。然而看傅霆州的表现，这一刀仿佛捅到了致命要害，他的脸色都完全白了。
而陆珩还非要说些风凉话刺激傅霆州，王言卿怕出事，悄悄拽陆珩的袖子。陆珩感觉到她的动作，似乎不高兴了，重重将她的手握住。
陆珩手上用了力气，王言卿有些痛，默默收敛了动作，乖乖站在陆珩身后。陆珩这才满意，傅霆州看到那两人交握的双手，眼睛发红，宛如负伤的野兽。
他冷笑一声，声音冷若寒刃：“陆珩，是你在搞鬼？”
“怎么能叫搞鬼呢？”陆珩不动声色笑着，眼睛微微眯起，“事不过三，你前两次骚扰我的妹妹，我都忍了，如今你竟然还想掳走她。傅霆州，你私闯我的行院，莫说她只是出于自卫捅了你一刀，便是被锦衣卫乱箭射死，也是你活该。”
“陆珩，你如此行事，就不怕遭报应吗？”
“我有什么可怕的？”陆珩轻声笑了，“我不过是为君分忧罢了。”
两人心知肚明他们在说什么，可是陆珩不挑穿，依然说着模棱两可的哑谜。他刚刚替皇帝解决了一个燃眉之急，即便闹到圣前，皇帝也会保他的。就算强抢女人又怎么样，傅霆州凭什么和他争？
傅霆州手指无意识绷紧，他极力压制着自己，腰侧的伤口受到刺激，再次崩裂，血久久不止。傅霆州不想和陆珩多费口舌，这个人不知廉耻，和他说话只会被活活气死。傅霆州看向王言卿，说：“卿卿，他在骗你，过来。”
陆珩冷冷嗤了一声，回头对王言卿说：“天黑了，林子里阴潮，你先回去歇着吧。”
王言卿悄悄扫了陆珩和傅霆州一眼，乖巧点头，松手欲要离开。傅霆州气得肝胆俱裂，再次高声道：“他在骗你。你的户帖、旧物都在镇远侯府，傅家有伺候了你十年的婢女，还有许多熟识你的人。他手里有什么？”
陆珩叹气，对王言卿说：“我就说了这个人疯疯癫癫，为了离间我们，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不用搭理这个疯子，赶快回去吧。灵犀在林子外等你。”
王言卿心想你们两人都挺疯的，她默默点头，转身没入树林。傅霆州亲眼看着她沿着来时的路线，一步步走远。他花了这么大力气带她逃到这里，最终，却是她自己走回去的。
傅霆州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脱力靠在树上，树皮立刻沾染了鲜红浓稠的血迹。王言卿走后，陆珩也不必装了，他负着手，慢悠悠走向傅霆州：“镇远侯这一刀伤的可真不浅，看来当时用了大力气啊。”
傅霆州冷笑：“陆珩，你是故意的？”
陆珩对此仅是轻轻一笑：“要不然，你以为凭你，能从我眼皮子底下自由出入？”
“你派人软禁她，也是做给我看的？”
陆珩点头，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傅霆州在淇县掳走王言卿，陆珩早憋了一肚子火了。陆珩不会承认，真正惹怒他的是王言卿最开始竟然替傅霆州隐瞒，试图在他面前掩护傅霆州。要不是陆珩反应快，及时把场面圆回来，如今指不定是谁腹背受敌。
陆珩昨日顺势把王言卿关起来，等回行宫后，傅霆州看到的就是王言卿身边跟着重重看守。傅霆州不知道淇县后来的事情，自然会怀疑王言卿识破了陆珩的谎言，陆珩恼羞成怒，彻底撕去伪装。
陆珩早就知道王言卿随身携带匕首，就连睡觉也藏在枕头底下。他今日有意在外面耽误，将后方完全暴露给傅霆州，之后将计就计，故意放开一条口子，让傅霆州带着王言卿从屋里逃走。
锦衣卫防守松懈，那是因为人手都在外面。林子外已经被陆珩布下天罗地网，就算傅霆州带着王言卿逃出去，也无法进入五城兵马司的地盘。陆珩这样做，只是想看看王言卿会怎么办，她到底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
幸好，上天还是偏向他这一边的。王言卿并没有恢复记忆，并且对他深信不疑。
陆珩一边踱步一点打量环境，傅霆州选择的这片小树林确实不错，偏僻冷清，避人耳目，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太阳早已落山，夜色一层层压下来，林子中阴沉沉的，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眼睛无声盯着他们。陆珩逐步走近，漫不经心说：“谁让你蠢呢。这么直的钩子，你也愿意咬。”
傅霆州握紧树干，手指几乎把树皮抠出血洞：“你以为是你的算计高明吗？我会中计，只是因为我担心她，不愿意拿她冒险。”
陆珩对此哂然一笑：“那她为什么愿意相信我，却不肯信你呢？”
这句话简直正中傅霆州隐痛，他怒道：“那是因为你花言巧语，欺骗了她！”
陆珩也不反驳，无辜地挑挑眉：“我只是给她讲道理而已。她经过理智分析，觉得我是真关心她，而你才是假的，怨得了谁？”
傅霆州被说的哑口无言，是啊，这能怪谁呢。哪怕陆珩精通攻心洗脑那一套，到底也是傅霆州纰漏太多，才会被陆珩钻了空子。
傅霆州从来不知道，她不喜欢羊肉的膻味，不喜欢鲜艳的颜色。王言卿体察情绪的能力太强了，在他们意识到之前她就已经提炼出傅家人喜欢什么，然后默默把自己表现成这副模样。她十年来一直如此，傅霆州信以为真，从没想过她愿不愿意。
傅钺说让人把王言卿当他的亲孙女对待，但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和傅家正经小姐怎么可能真的一样。老侯爷傅钺戎马一生，和大漠黄沙打了一辈子交道，晚年回到京城，当然喜欢鲜亮的东西。在傅钺眼里，小孩子就要打扮成红彤彤粉嘟嘟的才好看，傅霆州嫌祖父审美次，从来不穿，然而王言卿是不敢让傅钺失望的。
她知道老侯爷喜欢，所以常穿明亮鲜艳的衣服，尤以红色居多。傅霆州见王言卿常穿，多年来十分坚定地认为王言卿喜欢这些颜色。直到今日，他才如当头棒喝。
他一个陪王言卿成长十年的人，竟然说不对王言卿的爱好。而陆珩这个假货却大张旗鼓，何其讽刺。
傅霆州薄情自负，满心认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如今却被所爱之人亲手捅了一刀。地上流了很多的血，但这一刀对傅霆州的伤害不及皮毛，给他内心的打击才是最大的。
傅霆州心中抽痛，他不愿意在陆珩面前落了下乘，冷嗤一声，说：“我虽然疏忽她，但从未骗过她。而你，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上。她如今对我下这么重的手，等将来得知你一直在骗她，又会如何对你？”
陆珩一直从容不迫，浅笑看戏，然而听到傅霆州这句话，他的笑容阴霾了一瞬。陆珩靠近，忽然毫无预兆握住刀柄，用力往深处绞动。
王言卿不舍得下重手，陆珩可不一样。傅霆州额间迸出冷汗，他一动不动，冷冰冰和陆珩对视。
陆珩这种事做太多了，最知道怎么样动手能让人疼。陆珩微笑着转动匕首，眼睛却没有丝毫笑意，盯着傅霆州道：“我和她的事情，不牢你操心。说起来还该感谢你，多谢你前些年照顾卿卿，可惜，现在她是我的了。”
好容易止血的伤口再度撕裂，而且这次创面扩大，严重程度和刚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傅霆州脖颈间青筋都绷出来了，他依然一声不吭，紧盯着陆珩，一字一顿诅咒道：“陆珩，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将来，受的远不止这一刀。”
两个男人各自执掌一方军队，在京城中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但现在，两人冷冰冰对视，谁都不肯相让。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来往仿佛都有刀戈声。
陆珩进入锦衣卫以来，一直以冷酷理智自恃。他自信无论遇到多么难对付的囚犯，多么极端的境况，他都能保持理智，永远不会被激怒。
但现在，他发现他有些失控了。陆珩盯着傅霆州的眼睛，有那么一会功夫，他想将这个人斩杀于此处。
傅霆州看出来陆珩的想法。傅霆州终于感觉到主动权回到自己手里，气定神闲，看好戏一样等着陆珩。
人不会对自己不在意的事情生气的。他这么激动，是被踩到痛脚了吗？
夜凉如水，晚风习习，树叶在星空下翻涌成浪。树林静谧柔和，宛如画卷，然而画卷中两个人却剑拔弩张，暗暗蓄力，每个人都准备着动手。
王言卿捅他一刀，傅霆州不躲也不还手，换成陆珩他可不会继续客气。陆珩同样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动手，就必须击杀。
就在两个人暗暗准备时，林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鸟叫声，另外一边也响起杂乱的脚步。陆珩和傅霆州齐齐一惊，鸟叫声是锦衣卫紧急联络的暗号，而脚步声来自五城兵马司的方向。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同时惊动，出什么事了？
陆珩脸色骤沉，他冷冷扫了傅霆州一眼，毫不客气抽出匕首。拔利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有经验的人会尽量让伤者不疼，而陆珩相反，卯足劲让傅霆州受罪。
傅霆州闷哼一声，很快忍住了。陆珩已经背过身，大步往树林外走去。林外守了许多锦衣卫，他们不断往里面张望，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见到陆珩出来，他们长松一口气，赶紧围上来：“指挥使，出大事了。”
“怎么了？”
“行宫失火，正好在皇上寝宫附近。”

第69章 救驾
陆珩听到失火，二话不说往外走去。林子里傅霆州是死是活陆珩并不关心，这个地方隐蔽，谁都没看到方才的事情，陆珩刚才故意加重了傅霆州的伤势，但这点程度还不会要人命。
至于傅霆州为何会在行宫里受伤，出去后如何和众人解释身上的血迹，那是傅霆州自己的事。陆珩并不担心傅霆州反咬，这一刀牵连甚广，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王言卿，傅霆州但凡要脸，就不会大肆声张。
陆珩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前殿。行宫是临时搭建出来的，大部分用木材、苇席、毡帐筑成，火星子燎着后，乘着风一吹，沾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火海。片刻的功夫，火势又扩大了，半个行宫都笼罩在火光中。宫人、大臣们从梦中惊醒，自顾不暇，呼叫奔跑，救火的、救命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慌乱的人群相互推搡碰撞，场面非常混乱。
一个太监惊慌四窜，他逃跑时没来得及看路，无意撞到一个人，还没靠近就被一股力道推开。太监趔趄摔到地上，他抬头，看到一道红色的人影站在前方，火光映亮了他身上张牙舞爪的瑞兽眼睛，腰侧绣春刀无声散发着冷辉，从太监的角度看，他显得尤其高挑修长，居高临下，宛如天神下凡。
太监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连忙爬起来行礼：“陆大人。”
陆珩飞快从乱糟糟的行殿中扫过，冷着脸问：“皇上呢？”
太监被问住了，茫然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奴婢正要去外面打水救驾！”
陆珩脸色越发凝重，他今日等着傅霆州上套，日落后没着急睡觉，但其他人天一黑就睡了。行宫有一万五千多人随行，皇帝及宫眷入住行宫，其他士兵搭帐篷拱卫在外围，居住密度非常大。这么多人汇聚在一起，失火非常危险，许多人睡得死或者没来得及跑出来，此刻被火场围困，不住挣扎惨叫。侥幸逃出来的人有的在哭嚎，有的在找水，竟然没人注意皇帝在哪里！
而火势最凶猛的方向正是从皇帝行殿传来的。陆珩现在没空兴师问罪，他逆着奔逃的人群，像一柄劈开乱流的利刃，毫不犹豫往火光最汹涌的地方走去。皇帝现在未有子嗣，如果皇帝在南巡期间出事，他们所有伴驾的人都要完。
想明白利害关系的人有不少，皇帝正殿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御前大太监张佐脸被熏得焦黑，依然扯着嗓子呼喊皇帝，指挥人泼水。陆珩快步走过去，劈头就问：“张公公，皇上在何处？”
张佐看到陆珩，大喜过望，连忙上前道：“陆大人，你可算来了。今日不轮杂家当值，杂家赶去检查明日的车驾仪仗，一直忙到现在，杂家也不知道皇上在哪里。”
陆珩无意追究张佐的理由是真是假，皇帝如果出了什么差池，他们这些太监定是第一个陪葬的，张佐绝不敢在这种地方撒谎。无论张佐今日出去干什么了，可以肯定现在他确实不知道皇帝在哪间屋子里。
那这就麻烦了。南巡期间人手杂乱，鱼龙混杂，再加上前些天还闹出有人闯入行宫告状的事，皇帝对自己的安全颇为担心，所以从两天前起，他不再住在固定的寝宫，而是轮换着睡，连身边近臣都不知道皇帝到底在哪儿。
太平时候这样做可以有效躲避暗杀，然而碰上今日这番情景，简直糟糕透了。
陆珩看向前方熊熊烈焰，皇帝接见臣子的主殿已经完全烧着了，火势跨过东偏殿，蔓延到后方大片的内宫寝殿，妃嫔、宫女们的哭喊声此起彼伏。行宫的规制大概比照紫禁城，依然是前朝后寝，皇帝如今就睡在后面这些宫殿的其中之一。
但后宫足有上百间屋子，等他们扑灭火，里面的人早就烧死了。陆珩强迫自己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他树敌良多，又是锦衣卫，如果皇帝出了什么闪失，他定然是第一波被问责的。趁现在火势还没有合围，他需要找出皇帝在哪里，赶紧救皇帝出来。
陆珩问张佐：“今日皇上做了什么？”
已经到火烧眉毛的地步了，张佐也不在意是不是逾矩，一五一十将皇帝的行动告诉陆珩：“皇上傍晚先是找陶天师论道，随后陆大人您来了。陆大人走后，皇上派人传膳，汝王作陪。汝王给皇上献上自酿的药酒，皇上和汝王相谈甚欢，便多饮了几杯。晚宴结束前皇上有些醉了，没留汝王，自去后宫休息了。”
陆珩微微皱眉，行宫失火，皇帝喝醉，偏偏汝王在这个时候入宫献酒。陆珩问：“汝王怎么想起入宫？”
“明日御驾就要走了，宫里早就定好今晚款待汝王。晚宴结束后，是杂家亲自将汝王送出去的。”张佐知道陆珩在怀疑什么，他听到失火的时候也想过是不是汝王搞鬼，毕竟皇帝无嗣，如果皇帝有什么好歹，那就只能像正德皇帝一样，再从宗室中挑继承人。但今晚宴请汝王是早就定好的事情，许多人都知道，汝王这种时候动手脚，未免太蠢。
最重要的是，汝王和皇帝这一支血缘并不近，就算皇帝驾崩，内阁按照血统挑继承人，无论怎么选都轮不到汝王。汝王实在没必要做这种损己利人的事。
汝王在陆珩脑海中只走了一圈就压下，是不是汝王搞鬼以后可以慢慢查，现在最重要的是救皇帝。张佐现在和他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没必要说谎。按照张佐的说法，皇帝见了他后就传汝王用膳，席间多喝了酒，很快就睡了。可能就是因为皇帝喝醉，所以才错过了失火，在火势刚燃烧时没来得及脱身。
陆珩想起他去找皇帝时，皇帝正在问陶仲文旋风的事。相比于天意之类的说辞，陆珩更愿意相信是奇怪的风势导致失火。陆珩问张佐：“今日皇上在何处设宴，厨房在何处？”
张佐指向火势最猛烈的地方：“皇上在东偏殿设宴，胡力等人为了方便，用了东边那间小厨房。”
皇帝身边的膳食一直由太监负责，为了防止外人下毒，厨房也有好几个，每次开哪一个灶都是临时决定。陆珩想起风势的时候就有所猜测，现在听到张佐的话，越发确定，火势是从小厨房烧起来的，借着今日的风向扫到了东偏殿，又扩大到后面密集的寝宫。
判断出起火位置后，还要判断皇帝的位置。陆珩脑中不断浮现出行宫的分布图，问：“皇上今夜只喝了汝王进献的药酒？”
张佐点头：“是。”
“什么酒？”
张佐想了想，回道：“叫长生固本酒。汝王说这种酒是他花大力气酿制出来的，颜色清澈，口感醇厚，尤其难得的是能和气血、养脏腑、调脾胃、补诸虚，久服百病消除。”
“用什么材料酿成？”
看药酒的名字就知道这是汝王特意拿出来邀功的，宴会上一定会说出这种酒的珍贵之处。如果是普通人肯定记不住，但能在圣前伺候的，无论宫女太监，没一个笨人。张佐稍做回想，一字不落报了出来：“当归、巴戟、杜仲、人参、石菖蒲、熟地黄、陈皮、枸杞子、川椒、生姜。”
陆珩不懂医术，但听这些药材，很明显都是补益发热的。皇帝自从登基后就多病多灾，这些年一直很注重养生。喝药酒后会发热，酒后忌生冷、萝卜、鱼等寒性食物，更忌着凉。以皇帝这么小心的人，晚上睡觉肯定不会开窗，但今日吹的是旋风，晚上热而闷，皇帝要想不开窗还睡得舒服，只能在一个天然荫凉的屋子。
陆珩负责皇帝安全，这一路各处行宫的地图他都看过。陆珩迅速回忆卫辉行宫的草木分布，一边在宫殿群中穿走，一边吩咐身后的锦衣卫：“去取一条厚棉被，用水打湿。”
行宫现在乱成一团，锦衣卫不知道从谁身上扯下来一条被子，匆匆抱给陆珩。迎面正好碰上一个救火的太监，陆珩劈手抢过太监手里的水，用力将棉被浸到桶里。陆珩来不及等被子湿透，拎起滴着水的棉被，眼睛都不眨地往火海中冲去。
此刻行殿前已经围了许多官员，众人对着火场一筹莫展。傅霆州也粗粗包扎了伤口，带着人赶来现场。幸好此刻火光冲天，人仰马翻，众人都忧心生死不知的皇帝，没人留意傅霆州的异样。
傅霆州望着火势，眉头紧锁。五城兵马司的官兵不断提水过来扑火，但杯水车薪，火势一时半会根本控制不住。武定侯郭勋走到傅霆州身边，同样一脸凝重：“你这边有消息吗？”
傅霆州摇头：“皇上怕刺杀，这几日并无固定寝殿。刚才御前太监也过来问我了，连他们都不知道皇上在何处。”
成天跟在皇帝身边的内侍都猜不出皇帝在何处下榻，他们这些外臣如何得知呢？武定侯沉沉叹了口气，心中越发明白事态的严重。
万一皇帝出事，回去后他们轻则丢官，重则殒命。武定侯早年亦是上过战场的，他不怕死，但不能死的毫无价值。如果皇帝在里面，他一定舍命冲进去救驾，但是现在毫无头绪，上百间屋子，茫茫火海，他往哪里冲？
武定侯面色凝重，心里已经盘算起拥护哪一个宗室对武定侯府最有利。真刀实枪见过血的人到底和文官不同，武定侯很快注意到傅霆州身上的血腥味，他回头，诧异地打量傅霆州：“你身上……”
傅霆州心中警铃大作。他对不起卿卿良多，要不是他强行拉着卿卿去见洪家人，卿卿也不至于落崖失忆。这一刀是他该受的，他并不怪她。但武定侯不一样，永平侯夫人早就对王言卿看不顺眼，万一让武定侯知道，那又有的麻烦。
傅霆州正想着用什么说法遮掩，突然听到前方呼声大作。一个绯红的人影飞快没入火海，火舌随即将来路斩断，快的仿佛是众人眼花。
傅霆州和武定侯一齐怔住。武定侯紧盯着那个方向，沉沉皱眉，根本顾不上追究傅霆州身上的伤了：“陆珩？他进去做什么？”
傅霆州亦敛着脸色，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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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有些人的生活是一条直线，一辈子没经历过什么奇事，平平庸庸就到了晚年，那皇帝的人生必然是一条大起大落的折线。
皇帝是被热浪和喊叫声惊醒的，他一睁眼发现自己困在一片火海里，别提多么惊讶了。他只记得不久前和汝王宴饮，他饮酒后有些困，便早早散宴休息。明明睡前还一切如常，为何一睁眼，他就掉入了炼狱？
更可怕的是这药酒后劲绵长，皇帝酒劲未解，身上根本使不出力气。他费力地坐起来，但举目四望，门窗房梁处处舔着火舌，没有一个太监、宫女、侍卫前来救驾，根本求生无门。
皇帝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睛，他一边掩着唇咳嗽，一边费力地喊：“救驾，快来人救驾……”
火势越来越旺，门窗被完全封死。皇帝待在炙热的室内不断咳嗽，再这样下去，就算他不被烧死，也迟早要被呛死。
就在皇帝觉得此命休矣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岌岌可危的木门被外力踹开，轰然倒地，砸落一地碎火星。皇帝费力睁开眼睛，看到火星后出现一道绯红色的身影。火龙缭绕，浓烟滚滚，屋子里所有东西都被映得通红，皇帝一时也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线唤回了皇帝的神志：“皇上，您在里面吗？”
皇帝愣了愣，大喜过望。这不是幻觉，真的有人来救他了！皇帝忙高声道：“陆珩，朕在这里！”
陆珩长出一口气，幸好他没有猜错，皇帝果真在这一带。屋里的火势已经非常猖獗了，炙浪一阵阵扑在人脸上，仿佛再往前一步就会被吞没。这种时候越犹豫越危险，陆珩一脚踹开掉落的木屑，顶着湿棉被快步冲到室内。他进门时留意到门口躺着一个小太监，看样子是想出去叫人，但慌忙间被门槛绊了一跤，摔到桌角上，彻底撞晕了。
难怪没人知道皇帝在哪里，一个喝醉了，一个撞晕了，任凭外面急死他们也没反应。陆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皇帝身前，都来不及说客套话，兜头就用湿棉被将皇帝裹住：“皇上，臣失礼了。”
皇帝如今哪还讲究这些，他都呛得说不出话了。陆珩将皇帝背在身上，毫不停留往外跑。
烧断的木头不断坠落，来时还算安全的路，顷刻就被火蛇包围。这种时候陆珩无比感谢他天生谨慎，出发前把行宫地图看了好几遍。陆珩不断调整路线，前面路不能走了就立刻更换方向，左拐右拐，终于冲出火场包围。
外面太监正忙着救火，有人看到陆珩背着一个人出来，连忙围过来。他们七手八脚接过陆珩身上的人，掀开被子一看，正是只剩一口气的皇帝。
太监们又是惊又是喜，忙嚷嚷着去叫太医。武定侯和傅霆州听到另一边不正常的喧闹，对视一眼，立即心照不宣往那边走。
他们还没走近，就从周围人群的吵闹声中得知，陆珩把皇帝从火场中救出来了。傅霆州脚步微顿，要不是陆珩今日才从外地回来，不久之前还在和他对峙，傅霆州都要怀疑是陆珩搞得鬼。这么多人都束手无策，陆珩是怎么知道皇帝的位置的？
武定侯也听到了，他脸色阴沉，但还是大步往前方走。虽然他们错过了救驾的时机，但皇帝刚刚脱险，他们要是不去圣前杵着，等皇帝缓过劲来，看怎么收拾他们。
皇帝身边已经围了许多人，傅霆州和武定侯赶到时，连第二层都挤不进去。身后有人高声喊着“快让开”，傅霆州和武定侯回头，见是锦衣卫提着一个太医，飞速朝这边赶来。
仔细看，太医两脚都够不着地，不知道是怎么飞过来的。
人群连忙分开一条路，傅霆州也被推到一边。太医气都快背过去了，但他不敢整理仪容，双脚一着地就赶紧去看皇帝的状况。他给皇帝把了脉，又看了皇帝的脸色，说：“圣躬无忧，只不过呛了灰尘，需要静养。”
围观人群长长松了口气，连傅霆州也如释重负，终于敢松开手心。张佐抬来担架，小心护送着皇帝去安全的地方休息。人群又呼啦围着皇帝转移，这时候郭韬注意到陆珩手上的伤口，说：“太医，指挥使也受伤了。”
余下众人一齐看向陆珩，陆珩按着自己另一只手臂，说：“无碍，小伤而已。”
太医知道这位可是救驾的功臣，等皇帝恢复清醒，必然要大肆封赏陆珩。哪怕陆珩说没关系，众人依然热络地围在陆珩身边，坚持要让陆珩处理伤口。
太医亲自上前把脉，说：“陆指挥使手臂被火焰灼伤，如果不处理，恐会发炎。指挥使不可大意，赶快找个地方包扎伤口罢。”
陆珩的手以后还要握刀杀人，用处大着呢。他也没有推辞，意思性客气一下后就去包扎了。陆珩被人群簇拥着离开，走前发现傅霆州和武定侯站在不远处，陈寅正朝这个方向赶来。陆珩静静扫过这些人，微微一笑示意，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陆珩的伤口上了药，缠了绷带，他的衣服在火场中烧坏了，才刚包扎好，太监便给陆珩送来了新的衣服。陆珩从容地换了新衣，往御殿走去。此刻皇帝寝宫外围满了人，随行的文臣武将都来了，张皇后神色难掩狼狈，带着众嫔守在另一间屋子里。
众人听到陆珩来了，本就安静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人群无声让开，文武官员表情都有些耐人寻味。陆珩站定没多久，张佐从里面出来，径直走向陆珩，客气地拱手道：“陆指挥使，圣上得知你受了伤，特敕你回去歇息，不必在此守着了。”
陆珩哪怕刚立了功，脸上依然没有任何骄纵得意之色，肃容问：“圣上可有大碍？”
“圣上已经醒来了，没什么妨碍，只不过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陆珩听到皇帝没事，脸上如释重负，恳切道：“那就好。圣上逢凶化吉，可见必有天神庇佑，实乃大明之福。”
张佐笑道：“指挥使的心意杂家会转达给圣上的。夜深了，指挥使还有伤在身，快回去养着吧。”
陆珩和张佐推拉几回，觉得面子做到了，才半推半就应下。陆珩回身，看到面色沉沉的张敬恭，笑着颔首：“首辅保重，晚辈先告退了。”
一群年纪五六十的阁老功臣，乃至张皇后都在皇帝屋外守着，陆珩这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却大摇大摆离开。陆珩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刚推门，王言卿就已经从屋里跑了出来：“二哥，你怎么样了？”

第70章 包扎
王言卿从林子出来后，果然看到了守在外面的灵犀。灵犀屈膝行礼，默契地对刚才发生的事情避而不谈，王言卿也不去追究陆珩是怎么及时出现在树林里的。她跟随灵犀回屋，换下染血的衣服，捧着驱寒的热汤慢慢啜饮。她一盏汤还没喝完，突然听到外面响起呼救声。
王言卿和灵犀都吃了一惊，灵犀立刻出去打探情况，回来后一脸严肃地和王言卿说：“姑娘，行宫里失火了。”
幸而他们居住在主殿上风向，再加上防范及时，陆家的行院并没有被火势波及。外面人仰马翻，狼哭鬼嚎，这种时候待在屋里才是最安全的。王言卿坐在房间里，心惊胆战听着外面的消息。
守门的锦衣卫说，今日火灾中心正好在皇宫，许多妃嫔、宫女被围困，陆珩已经去前面处理火情了。王言卿听着叹息，今日这一劫，不知道要有多少人丧命，损失的金银珠宝更是不可计数。
夜空被火光映红了一半，浓烟滚滚升起，仿佛连月亮都染上了血色。王言卿开着窗户，不断往门口张望。她心里生出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她一方面盼着陆珩赶快回来，一方面又怕门被敲响，带回什么不好的消息。
王言卿坐立不安，灵犀几次劝她去里面休息，都被王言卿拒绝了。这点风对王言卿影响有限，她更想坐在能第一时间看到陆珩的地方。
灵犀劝不动，只能默默拿来保暖的东西，陪着王言卿在窗边等。一直等到半夜，门外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夜半的行宫依然嘈杂，到处都喊着救火，脚步声纷杂混乱，然而王言卿隔着一道墙，奇异般听出了陆珩的脚步声。
王言卿立马站起来，不等开门就往外走。陆珩推开院门时，王言卿已经跑出屋子：“二哥，你怎么样了？”
陆珩早就知道自己后院没事，但没亲眼看到，总觉得不放心。此刻他看到王言卿毫发无损地跑出来，暗暗提着的半颗心才终于放回原位。他伸手扶住王言卿，说：“我没事。”
王言卿注意到陆珩身上的衣服换了，右手接她时，眉毛细微地拧了拧。王言卿脸色顿变，忙问：“二哥，你受伤了？”
陆珩微微叹气，有时候身边人太过敏锐，也不完全是件好事。陆珩怕吓到她，轻描淡写道：“小伤。”
王言卿可不信，能让陆珩下意识露出疼痛的表情，怎么能是小伤？王言卿立刻松开陆珩的手，退后几步，自责道：“都怪我冒失。二哥，刚才是不是撞疼你了？”
她躲避的动作十分明显，陆珩很不喜欢，再一次不容拒绝地握紧她的手，说：“真的是小伤，已经处理好了。你没被吓到吧？”
王言卿摇头，陆珩办事非常小心，皇帝寝宫都被烧着了，陆珩的房子却一点事都没有。王言卿不敢碰陆珩，尽量不着痕迹地避开。但她每次有动作，陆珩就用力握住她的手，重新把她拉回来。如此两次后，陆珩淡淡瞥她一眼，问：“躲什么？”
王言卿又是急又是无奈，提醒道：“二哥，你小心伤口。”
陆珩救皇帝出来时遇到木头坠落，他用右臂挡了一下，小臂被火星灼伤。伤口看着恐怖，其实并不严重，养十来天就好了，远不如傅霆州伤得厉害。
但王言卿却像遇到什么大事，小脸沉沉板着，恨不得离陆珩三丈远，无论怎么说都不肯靠近。陆珩没想到受伤后未曾享受嘘寒问暖，反而引得她躲他。陆珩坐在灯下，颇为无奈：“真的没事，你不用躲这么远。”
王言卿哪里肯听，她连忙吩咐灵犀去取药箱。灵犀飞快觑了陆珩一眼，无声退下。指挥使以往并不肯让别人靠近他的伤口，不过现在看来，应当可以破例了。
灵犀取来药箱，然后就乖觉离开了。王言卿小心解开陆珩的衣袖，果真看到一截渗血的纱布。伤口是在现场包扎好的，当时外面还在着火，再加上皇帝昏迷不醒，陆珩不能耽误太多时间，所以处理的并不细致。王言卿看着歪歪扭扭的纱布，心疼道：“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外人只知道行宫着火，并不知道皇帝不见了，还差点被困死在火场。如今皇帝已经脱离危险，陆珩也不忌于和王言卿吐露实情：“今夜火起得仓促，伺候皇帝的太监看到火吓傻了，自己撞晕在屋子里，差点闹出大事。”
王言卿这才明白今夜的火灾竟然如此严重，难怪外面嚷嚷了那么久。王言卿问：“这伤是救驾时留下的？”
陆珩是一个十分周密精明的人，无论嘴上说得再好听，遇到危险他也不会往上冲，除非那个人不得不救。如今蒋太后亡故，皇后妃嫔没有那么重的份量，值得陆珩舍命相救的，唯有皇帝了。
而陆珩能平心静气地坐在这里和她说话，可见皇帝已无大碍。综合起来，不难猜出这伤是陆珩营救皇帝时留下的。
陆珩满意点头，卿卿果真冰雪聪明，和她说话就是省心。陆珩说：“我找到皇上时，皇上已经被烟熏得神志不清了。我赶紧背他出来，撤离时被火星砸了一下。”
陆珩说得轻描淡写，然而这其中不知有多少惊险。王言卿看着染血的纱布，心情十分沉重，不由轻声抱怨：“你是为救皇上才受伤的，太医都不好好替你包扎吗？”
陆珩说：“皇上还晕着，便是太医肯给我包扎，我也不敢用。太医能抽空帮我诊脉开药，已经算给我面子了。这种皮肉伤锦衣卫见多了，剩下的无需太医，让郭韬他们处理就足够了。”
一群大老爷们哪能指望他们仔细处理伤口，洒了药止了血就算完事。王言卿看着心疼，她拿起剪刀、镊子，小心把纱布掀开：“烧伤一定要仔细处理，不然以后会留疤的。二哥你忍着点，我重新替你包扎。”
陆珩其实并不在意留疤，但是王言卿这么认真，陆珩当然不会拦着。他看着她仔细凑在他的伤口前，一点一点掀开旧纱布，哪怕伤口上沾了几根毛屑也要剔出来，动作十分耐心细致。
她的呼吸轻轻扑打在陆珩的伤口上，不知道药物发挥作用还是烧伤作祟，那些地方酥酥麻麻地痒起来。陆珩手指动了动，王言卿察觉到，忙问：“我弄疼你了吗？”
陆珩忍住手臂上的酥痒，说：“没事。这么晚了，还让你看这些血腥，我担心你晚上睡不好。”
王言卿摇摇头，道：“这有什么。不把你的伤口处理好，我才睡不着呢。”
王言卿并非被针扎破指尖都要大惊小怪的闺阁小姐，她对处理伤口十分熟稔，想来失忆前也做惯了。王言卿用十足的耐心将旧纱布清理干净，她取来酒，将一个棉花团打湿，小心地沿着伤口边缘擦拭：“二哥，烫伤必须清洗干净，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她说这些话时低着头，睫毛下敛，在灯光中投下细密的剪影。她的脸离陆珩手臂很近，呼吸若有若无拂在皮肤上，像是一根羽毛在细细搔动。
她的头发从耳边掉下来，耷拉在眼前，王言卿没空搭理，由着它们去了。
陆珩看着这一幕，都感觉不到烈酒接触血肉的刺痛。之前包扎伤口时锦衣卫也用酒处理过，不过他们是直接拿着酒坛往他伤口上倒，陆珩以前也是如此，早习以为常。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斯文的包扎方式，酒触碰在他的伤口上，凉凉麻麻的，清新的宛如在调情。
陆珩常年握刀，身上的肌肉都是自然锻炼出来的，不及那些壮汉孔武虬结，但修长结实，耐力和爆发力更好。他穿着飞鱼服时显高显瘦，但解开衣服并不苍白，此刻他的手臂自然搭在桌几上，哪怕没有用力，小臂上也现出流畅而明显的肌肉线条。
王言卿葱白一样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臂上，对比十分悬殊。陆珩看了一会，渐渐有些心猿意马，颇想知道这双手按在其他地方是什么感觉。
陆珩看了一会，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王言卿怕碰疼了陆珩，忍着没躲。陆珩将她的头发整理好，突然问：“卿卿，你今年十八了吧？”
王言卿眼睛飞快朝上瞥了一眼，依然专注于手里的动作，声音里难掩冷淡：“你问这个做什么？”
哪怕王言卿不似普通闺阁女子一般娇怯扭捏，也不代表她喜欢听人谈论她的年纪。天底下所有女人，无论身份老幼，没有人愿意听到她又长了一岁。
陆珩浅笑，灯光将他眼瞳映亮，仿如落日余晖，浮光跃金，看不出里面的真实情绪：“卿卿，怪陆家对不起你，连累你陪我守孝。我倒没什么要紧，但你是女儿家，青春耽误不得。等我父亲三年孝期守完，你都二十岁了，万一耽误了你说亲，我可过意不去。”
王言卿低着脸，哪怕看不清表情，也显而易见情绪不高。陆珩感觉到伤口有一点点痛了，他暗暗挑眉，继续说道：“我当然并不是催你。我是说如果，如果孝期结束后没有好人家提亲，你就索性住在陆家吧，怎么样？”
“住”有很多种理解，王言卿换了个新棉团，用酒打湿，垂着眼睛道：“二哥以后总是要娶嫂嫂的，婆媳难处，姑嫂更难处。等未来嫂嫂进门，见屋檐下住着和陆家毫无关系的我，岂不是麻烦？”
陆珩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道：“卿卿担忧的有道理。既然难以两全，那只好不给你娶嫂嫂了。”
王言卿听到他说难以两全时，心重重一冷，差点把手里的酒洒出来。没想到他却说不娶嫂嫂，王言卿尽量装作平淡地夹起棉花团，说：“二哥青云直上，位高权重，今日之后，恐怕又要升官。将来陆府迎来送往少不了女主人，二哥哪能不娶妻呢？”
“对啊。”陆珩扫过桌面洒出来的酒滴，淡淡接道，“我一步步往高走，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活得舒心吗？卿卿远胜天下其他女子，有卿卿陪我，我还要别人做什么？”

第71章 卑劣
陆珩说完后，一瞬不瞬盯着王言卿的表情。
陆珩最开始抓王言卿是为了和傅霆州谈条件，后面发现她失忆，他出于某些恶劣的心思，顺势装起她的二哥。
王言卿是一个辨别谎言的天才，想要骗过她，就先要骗过陆珩自己。陆珩假想自己家里有一个从小养大的妹妹，不断在想象中填充两人相处的细节，慢慢的，陆珩完全浸入自己的谎言，仿佛他真是王言卿的哥哥。
但是，假的终究是假的，编的越细，后期揭穿就越难堪。曾经陆珩没想过收尾的事情，他抓王言卿只是为了报复傅霆州，王言卿得知真相后的反应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然而上巳节时王言卿偷藏傅霆州，淇县时傅霆州将王言卿掳走，不久前和傅霆州的对峙……陆珩心中愈来愈强烈的嫉恨和不悦告诉他，他可能把自己算进去了。
他对王言卿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做戏和利用，哪怕他屡次提醒自己，但王言卿还是一步步侵入他的生活。破例一次后，后续妥协越来越多，渐渐地，他习惯了无论什么时候回家都有人在等他，习惯了下雨时有人为他送伞，习惯了她笑着看他，软软地叫他二哥。
——如果不叫二哥，换成其他称呼，会更好。
他不想看到王言卿和傅霆州靠近，拒绝想象王言卿回到傅霆州身边，看着王言卿时，会产生更进一步的念头。陆珩是一个身体健康、血气方刚的男人，他很轻松地就意识到，他对王言卿生出了感情，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那种爱与欲。
大明传承至今已近两百年，龙椅上换了好几代皇帝，但洪武皇帝的铁血强硬融在朱家人的血脉里，一直流传下来。包括洪武皇帝一手创立的文武官制度，独属于明朝的锦衣卫，也延续着谁强谁才能活着的作风。
大明朝压抑而凶悍，铁血而强权，陆珩在最靠近君权黑暗的锦衣卫世家长大，很早就明白，做决定要仔细，但出手要快，不主动出击的人永远只配当羊。陆珩天性多疑谨慎，然一旦明白自己的想法，他很快就开始行动。
他未婚，王言卿未嫁，正好结成一对，至于傅霆州，谁管他怎么想。趁现在王言卿还失忆，赶紧将事情定下来，希望他不要倒霉到在洞房前一天王言卿恢复记忆。
陆家的事完全由陆珩做主，只要他看中了，写信通知母亲就行，连婚宴都不必母亲操心。这里面他唯独算不准王言卿，毕竟，王言卿以前对傅霆州情根深种，之前陆珩半开玩笑试探她时，她对留在陆家十分抗拒。
陆珩实在不懂，傅霆州到底哪里值得她死心塌地，哪怕失忆，她的潜意识里也忠于傅霆州。陆珩仔细观察着王言卿的反应，王言卿垂眸，看不清眼睛里的神色，她停了一会，道：“二哥，这是终身大事，不能开玩笑。”
陆珩紧紧盯着她，道：“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
他进攻性极强，王言卿低着头都感觉到他的目光锁在她身上，侵略意味十足。王言卿有一刹那的茫然，还没想好便下意识问了出来：“可是，镇远侯要迎娶永平侯府的小姐，张首辅、武定侯等各自攀儿女亲家，朝中关系这么复杂，二哥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娶妻哪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文官和武将隔阂很深，彼此都看不上，但他们集团内部却相互联姻，不断用儿女亲事巩固联盟。傅霆州娶了武定侯的外甥女，张首辅的孙女嫁给尚书家的儿孙，由此可见一斑。
陆珩算是文武势力外另一股制衡力量，他倒向任何一方都会导致朝堂大洗牌，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陆夫人的位置。娶一个妻子就能得到许多方便，他这么清醒的人，会甘心放弃现成的好处吗？
他现在念及兄妹情谊，不在乎这些，等日后看着镇远侯等人得到岳家助力，他们的高门妻子在社交场上长袖善舞、风生水起，而陆珩却形单影只，做什么都只能靠自己，真的不会心生怨怼吗？
王言卿不敢赌人心。与其到时候相看成厌，不如最开始就不迈出那一步，给彼此都留下一个体面的回忆。
王言卿语气似乎在推拒，但陆珩听到却长松一口气。她纠结于客观困难，而不是矢口否决，这实在是一个好现象。陆珩唯独怕王言卿不愿意，只要她不排斥，无论多少问题陆珩都可以解决。
陆珩问：“卿卿，你觉得为何本朝后妃大多出自民间，少有高官之女参选？”
这个王言卿知道，这是洪武皇帝立下来的规矩：“预防后宫干政。”
“不完全是。”陆珩说，“洪武皇帝是一个……主见很强的人。在他看来，只有他们老朱家挑别人，万万没有别人挑朱家的道理。不允许官员、公侯送选，那么能晋级的都是聪明、美丽或者温柔的女子，每朝皇帝喜欢什么，就尽可选择什么类型。在洪武皇帝看来，都已至九五至尊，如果还要看别人的脸色睡女人，那还有什么意思？”
陆珩说完低低咳了一声，他也知道在未出阁的姑娘面前说“睡女人”有些粗俗，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陆珩十分从容地看着王言卿，说：“我幼时伴读兴王府，认真研习过洪武皇帝留下来的祖训，觉得洪武皇帝之言有如圭臬，十分在理。”
陆珩自认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多少还有点原则。他确实一心权势，可是他喜欢的是向上攀爬的过程，而非登顶后所带来的权力、财富、声望。他像不知疲倦一样奔波在锦衣卫之中，时刻琢磨着如何自保及如何算计人，无非为了活得更随心所欲，再不必看别人脸色。他难得遇到能让自己放松的人，为什么要为了一些所谓“好处”，放弃独一无二的她？
京城公侯小姐有很多，但能激发他的胜负欲和占有欲，让他愿意冒风险尝试婚姻的人，唯她一个。以前没感觉也就算了，现在都有了心属的人，再为了某位贵族小姐父兄的权力而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甚至为了子嗣和对方行房，这是在干什么？陆珩就算再没底线，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情。
他能为了自己活得舒心而坚持不娶，就能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摆平一切阻碍。何况，王言卿担心的那些事情，根本不足以成为阻碍。
从他十二岁起，陆家就没有任何人能主他的事，他的妻子由不得别人指手画脚。皇帝那边陆珩并不担心，陆珩如果娶了王言卿，相当于放弃妻族势力，不会倒向朝中任何一派，并且永远得罪了傅霆州、郭勋一系，以后只能依靠皇帝。皇帝会更放心地用他，陆珩也不必担心岳家人犯蠢，牵连到他。
若非要说的话，陆珩这段时间作出来的死，反倒挺难解决。
扯出一个谎言，就要用无数谎言弥补，陆珩现在就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他无法告诉王言卿实情。他要怎么说呢？难道说他是陆珩，但并不是她的兄长，而是暗算她的人。他扮演着和她亲密无间的好哥哥，其实，落崖那天陆珩才第一次见到她？
可能王言卿反手就会给他一刀，并且立马跑回傅霆州的怀抱。陆珩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将无耻进行到底，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失忆的事慢慢再筹谋吧。
陆珩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显不过。王言卿听着神情却冷淡下来，睡女人？
他想把她留在身边，只是贪恋她的容貌身体，不甘心放她嫁给另一个男人吗？说白了，这只是占有欲罢了。
王言卿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想法，她是孤女，承蒙陆家庇佑，成年后嫁给养兄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醒来后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陆珩身边，她最明白他有多聪明、强大、能干，尤其难得的是对她体贴入微。无论出于哥哥还是男人的角度，他都尽臻完美。她在他身边自在轻松，私心里觉得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但陆珩再一次将婚嫁之事摆上台面时，王言卿却退缩了。她并不排斥在二哥身边生活，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这种事情不该如此草率地决定。
陆珩看出来王言卿在犹豫，他不想听到她拒绝的话，在她开口前就拦下来：“卿卿，不要考虑任何外因，你只需要想你愿不愿意。”
陆珩眼神坚定，语气沉稳，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王言卿莫名觉得对不起二哥，垂眸说：“我不知道。”
陆珩心里默默骂了一声，为什么要问这句话，现在好了，得到一句“不知道”。陆珩依然维持着微笑，温和问：“卿卿，你现在有心仪的人吗？”
王言卿低头不语，陆珩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不让她躲。他再次问：“卿卿，你有喜欢的人吗？”
王言卿脸颊被迫抬起，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瞳像鹿一样，茫然无辜地摇头。陆珩暗暗松口气，心想幸好她摇头了，她要是真说出一个名字，他非派锦衣卫去暗杀此人。
陆珩又问：“你在陆家可有不顺心之处？”
这回王言卿摇头的动作坚定许多，陆珩说：“那就是了。你没有心仪之人，也不厌恶待在陆家，这就说明你愿意。反正孝期还长，你可以慢慢想，等你想通了就来找我。剩下的事我来安排，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陆珩顿了顿，又说：“但我希望，在你没想清楚之前，把我摆在第一位。省得我们理解不同，下次再发生你被其他男人骗走的事情。”
王言卿听到，赶紧解释：“二哥，我今日并不想和镇远侯走，我只是想试试他话语真伪。”
“哦？”陆珩慢悠悠问，“试出来了吗？”
“他在骗我。”王言卿十分坚定，冷着脸道，“一个连真话都不敢说的男人，简直令人鄙夷。以后，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了。”
王言卿在骂傅霆州，陆珩却沉默了。他停了瞬息，无意般问：“如果日后他加倍弥补你呢？”
“那是他的事情。反正，我不会再信任一个卑鄙之徒了。”
王言卿说的斩钉截铁，可见这是她真实想法。陆珩笑了笑，眼神却沉寂下来。
王言卿替陆珩上了药，重新包扎好。期间两人都很沉默，王言卿悄悄瞥了陆珩一眼，发现他若有所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王言卿第一次被人当面求娶，心中本来有些羞涩，然而陆珩心神不属，她的心情也沉下去。她默默收拾好药箱，合上想起什么，犹豫问：“二哥，今日我行事冲动了，镇远侯没事吧？”
陆珩正想着以后她发现真相怎么办，乍然听到傅霆州的名字，一霎间眼神都变了。他微微眯眼，问：“你还惦记着他？”
王言卿道：“他毕竟被我所伤，万一出什么事……”
“他没事。”陆珩冷声道，“就算他有事也是活该。你怜悯他做什么？”
王言卿依然叹气，她并不后悔捅那一刀，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但她怕牵连陆珩。傅霆州毕竟是侯爷，万一傅家借此弹劾，二哥正在风口浪尖，岂不是麻烦？
陆珩看到王言卿担心另一个男人，实在扎眼极了。他突然伸手，将王言卿拉到自己怀里。王言卿猛不防被拽倒，又怕撞到他的伤口，慌忙躲避：“二哥！”
这种时候听到这个称呼可谓火上浇油，陆珩右手臂刚刚包扎完，还没有束好衣袖，他手臂握在王言卿腰上，手掌轻而易举就箍住王言卿半边腰肢。王言卿稍微一动，陆珩的手指就危险地收紧：“别动。”
王言卿感觉到危险，僵硬停下。王言卿靠在陆珩怀里，他单臂就能把王言卿完全圈住，夏日衣衫薄，陆珩能清晰感受到手掌下纤细柔软的楚腰，幽冷沁人的体香，和她身侧绷紧了、微微颤抖的曲线。
陆珩顺着王言卿的腰肢摩挲，王言卿尤其明显地感觉到这次和以往不一样。她声音紧绷着，道：“二哥？”
陆珩惩罚性地在她腰上掐了一下，说：“我不喜欢你在我身边时想另一个男人。”
王言卿觉得很冤枉：“我没有，二哥……”
她没说完，又被陆珩掐了一下：“叫我什么？”
王言卿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她一直都叫他二哥，哪里有错？王言卿抿抿唇，说道：“二哥摆惯了指挥使的威风，故意找我的茬来了？我询问镇远侯是怕给你惹事，有意提醒你，你还责怪我？”
“胆子不小，这种时候还敢挑衅我？”
“实话而已。你冤枉人，还不许别人伸冤吗？”
陆珩慢慢点头：“行，那我就让你知道伸冤的代价。”
陆珩扣住王言卿下巴，忽然对着她嘴唇咬下去。他本来是想吓唬她一下，但是等接触到那方软玉淡樱，陆珩却不舍得放开了。陆珩手臂不断收紧，用力掠夺她肺腑深处的水泽。王言卿被迫后仰，慢慢倒在陆珩腿上，眼看陆珩的手逐渐往下游走，王言卿慌忙咬了陆珩的嘴唇一下。趁着陆珩放松，她赶快挣脱出来，双手抵着陆珩胸膛说：“哥哥，你手臂还有伤。”
陆珩本来并没有打算跨过那条线，只不过听到她喊二哥十分刺耳，觉得不做点什么难以消心头之恨——虽然这个“二哥”是陆珩主动认的。现在王言卿躺在他身下，喘着气叫他哥哥，眼睛湿润晶亮，充满了忐忑紧张，陆珩心里莫名其妙的火突然就散了。
他俯身，在她下嘴唇轻轻地咬了咬：“有伤也不影响。”
眼见王言卿腰肢又僵硬起来了，陆珩才轻笑一声，抵着她的额头说：“还冤枉吗？”
王言卿慌忙摇头，从眼神到动作都充满了惊慌。陆珩遗憾般叹了一声，说：“那就暂且放过你。下不为例。”
陆珩艰难克制住在这里办了她的冲动，要知道，不久前他还想着生米煮成熟饭，等她成了他的人，就算恢复记忆也总不能和离吧。但是这样胜之不武，陆珩心中微弱的道德感提醒他，不能这样做。
结果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一低头见王言卿躺在他腿上，眼角暗暗瞪他，嘴唇还是嫣红的。陆珩心想她可真是不知人心险恶，尤其不知道男人险恶。陆珩手指抚到王言卿脖颈上，缓慢摩挲这段脆弱的皮肉：“怎么，觉得自己没错？”
王言卿还真敢问：“我错在哪里？”
陆珩想了想，现编了一个：“你已经答应了，这两年认真考虑做陆夫人的事情。你还叫我二哥，将来孩子们听到误会怎么办？”
王言卿脸漫上绯红，用力嗔了他一眼，哪里来的孩子，想的倒美！王言卿故意气他：“那我总不能叫您指挥使吧？”
“肯定还有办法，你再想。”
王言卿皱眉，绞尽脑汁想她还能叫什么。不让叫二哥，称呼官职他不高兴，直呼其名不像话，总不能叫“珩哥哥”吧？那也未免太肉麻了。王言卿隐隐觉得陆珩的意思是最后一种，她一想到要在灵犀等人面前这样说话就尴尬得头皮发麻，她咬了咬唇，握住陆珩没受伤那只手臂，轻轻摇晃：“哥哥……”
她眼眸湿漉漉的，尾音微微沙哑，看着可怜极了。陆珩的心不知不觉软化，算了，虽然不能和傅霆州明显区分，但至少不再是傅霆州的替身了。陆珩叹气，妥协道：“行吧，由你。”
王言卿终于能松口气，赶紧从陆珩腿上爬起来。经过这一番折腾，王言卿头发都松了，发髻斜斜逶迤在脑后，上面点翠玉簪将落未落，宛如海棠春睡，不堪其折。王言卿躺着看不清，坐好后光线充足，才发现陆珩嘴角有一丝细微的血，应当是被王言卿咬破的。她大窘，不敢再待下去，匆忙跳下榻，说：“夜深了，我先回去了。哥哥你好好养伤。”
说完，她都不敢停留，头也不回往外跑去。
佳人美则美矣，但胆子太小，一不留神就像兔子一样逃走了，只余一室幽香。陆珩看着跃动的灯烛，良久，低低叹了一声。
他知他行径卑劣，但是，他想要的东西，无论女人还是官职，他从来不会放手。
他只能更加卑劣下去。

第72章 升官
七月二十八卫辉行宫失火，当时火光映亮了半边天空，远在百里之外的州府都能看到。直到天亮，这场诡异的大火才终于被扑灭，只剩下零星火苗。
这一夜可谓损失惨重，许多随行的士兵宦官、妃嫔宫女葬身火海，财物损失不计其数，然而这还不是最严重的，真正严重的，当数皇帝差点被火困死。
河南的官员一听到这个消息立马觉得自己脑袋别裤腰带上了，封地就在卫辉的汝王眼前一黑，当时差点没晕死过去。
地方官战战兢兢，伴驾的京官也不好受。皇帝遭此大劫，原本定好的行程自然不作数，众人依然留在卫辉行宫。皇帝被从火场救出来后，张首辅、陈寅、武定侯、成国公等人在圣前守了一夜，但第二天皇帝依然不露面，张皇后都吃了闭门羹，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发回去了。
官员见皇帝久久不出面，心里不由忐忑起来，谨小慎微如严维都忍不住打探起消息。然而现在连后妃都不被允许入内，能见到皇帝的，唯有太监和陆珩。
太监便不说了，陆珩能混入这个队伍里，是不是多少要反省一下？
幸好，皇帝没有让外界的揣测持续多久，火灾后的第三天，皇帝终于发话召见群臣。
这三天，陆珩救驾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外面官员争先恐后给陆珩送药请安，太监也十分乖觉，早早送来了太医院最好的烫伤药膏。
陆珩闭门谢客，谢绝任何打探消息或拉帮结派的人，除了去圣前问安，其他时候就一心待在院子里“养伤”。王言卿那晚亲眼见到了陆珩的伤势，她十分不放心，坚持要亲自为他涂药包扎。
陆珩当然求之不得。他最大的一处伤在手臂上，但其他地方也有被火星子迸到的，要想好好涂药免不了得解衣服。陆珩自从和王言卿说开后越来越不愿意忍耐，换药时免不了抱着人揉捏一顿。他享受着最好的医药，又有佳人在怀嘘寒问暖，陆珩心情愉悦，伤势好得飞快，第三天去见驾时，行动已经没什么妨碍了。
陆珩赶到行殿，他进门时，正好和傅霆州撞上。陆珩对着傅霆州微笑，主动颔首问好：“镇远侯。”
他语气随和，看起来很是谦让，但人却站在宫门前一步不让。引路的太监略有些尴尬，傅霆州主动退让一步，淡淡道：“原来是陆指挥使。指挥使请。”
陆珩毫不客气，理所应当走在前面。两人停在殿门前等太监通报时，陆珩似无意般扫了眼傅霆州，关切地问：“镇远侯行动似乎有些不便宜。莫非镇远侯有伤在身？还严重吗？”
傅霆州冷呵一声，没什么笑意地勾了勾唇角：“被疯狗咬了一口，不严重，有劳陆指挥使挂念。”
“不严重就好。”陆珩仿佛听不懂傅霆州的话，浑若无事地笑着，“镇远侯以后可要小心些，若再有下次，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毕竟镇远侯是后起之秀，万一伤到哪里，无法上战场，那就是朝廷的损失了。”
陆珩这话接连踩了傅霆州好几个痛脚，傅霆州暗暗咬牙，告诉自己勿和小人计较。不过陆珩受伤人尽皆知，陆珩都主动询问了，傅霆州如果不表示点什么，颜面上过不去。
傅霆州忍着恶心，问道：“这些日子陆指挥使闭门静养，本侯不方便打扰，不知指挥使的伤势如何了？”
陆珩的笑容越发深了，眼眸中噙着浅笑，熠熠生辉地看着他：“没什么大碍，只不过身边人不放心，非要看着我养伤。我不忍心让她担心，只好谢客。”
傅霆州怔了下，立马反应过来陆珩口中的“身边人”是谁。傅霆州气得伤口发作，陆珩这个贱人，他就说陆珩为什么想起询问他的伤势，原来奚落他是假，真正目的在这里等着他呢。
傅霆州目视前方，一眼都不想看陆珩，但身上肌肉紧紧绷起，腹部又开始作痛。陆珩清早才抱着王言卿好一通“养伤”，如今痛击了傅霆州，简直神清气爽，身心愉悦。
让这个混账再打卿卿的主意。这只是开始，傅霆州三次意图掳走卿卿，每一次陆珩都好好记着呢，等南巡结束后他们慢慢算账。
太监从屋里出来，发现陆大人和镇远侯一左一右站着，各自目视前方。陆大人眼眸含笑，镇远侯面色冷肃，两人仅隔半臂，看神情毫无失仪，但屋子里仿佛有千军万马，风霜刀剑从两人间隙呼啸而过。
太监乍一进来，都被空气里的硝烟味激得浑身一激灵。他摇了摇头，甩开不相干的幻想，笑着对陆珩、傅霆州说：“陆指挥使、镇远侯，里面请。”
陆珩和傅霆州进内，里面已经有人等着了。张敬恭回头见是他们俩，表情微冷，眼睛不经意在陆珩身上停留了片刻。夏文谨梗着脖子目视前方，一副文武不交的模样，唯有严维笑了笑，主动对两人拱手：“陆指挥使，镇远侯。”
陆珩回礼示意。进入到这里就不能再随便说话了，陆珩眼观鼻鼻观心站着，没过一会，外面响起脚步声，太监引着武定侯、成国公、陈寅进来了。
重要的几个人已经来齐，又等了一会，里面有人影晃过。众人一起行礼，陆珩垂眸看着地上的砖缝，飞鱼服的衣摆丝毫不晃。上方一阵窸窸窣窣声，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众爱卿免礼。”
陆珩谢恩，众人陆陆续续站好。陆珩没有抬眼，但余光已飞快将上方景象尽收眼底。皇帝换了身常服坐着，看着没什么大碍，唯独脸色苍白，应当被吓得不轻。旁边站着陶仲文，刚才，就是他陪皇帝走出来的。
众人看到皇帝没事，并不是他们想象的病危甚至毁容等情况，无疑都松了口气。但这口气才呼了一半，他们的皮就紧绷起来。
皇帝这么心气强、好颜面的人，被困在火里狠狠吓了一遭，等他缓过劲儿来，他们还有好果子吃？
陆珩这种时候倒庆幸他去外地查案了，他不在行宫，失火当天才赶回来，无论怎么算账都算不到他头上。陆珩面色自若等着，之前他也怀疑过陶仲文，陶仲文说一场天火避无可避，当天夜里就烧着了火，未免太巧合了吧？但今日陶仲文好端端出现在这里，之前还和皇帝单独谈话，可见依然简在帝心。
皇帝不是个蠢人，他敢用，就说明没问题。没让陆珩查，那便是东厂查的了。
大概陶仲文真有些天运在身上，他故作玄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结果还真被他碰到了。陆珩又不蠢，无论这场火和道士有没有关系，皇帝都没反应，他讨嫌做什么？
陆珩便也当做不知道。皇帝清了清嗓子，终于发话了：“三天前，朕做了一个梦。”
众臣闻言，都打起精神来。皇帝叫他们前来，总不会是和他们讨论睡眠的，这个梦里必有玄机。果然，皇帝接着说道：“梦中朕见到一位神女乘丹凤、御景云而来，她说她乃九天玄女，下凡授予天书三卷，并言曾经天上有一柄宝剑失窃，为背道之人所得。然因奸人非天命之人，无法发挥宝剑威力，幸未酿成大祸。如今玄女已将宝剑追回，归位天地。”
皇帝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将话题拉到神仙的高度。众人沉默片刻，首辅张敬恭试着开口：“九天玄女乃司兵之神，得九天娘娘授予兵符，实乃幸事。不知，这三卷天书是关于什么的？”
“乃三宫五意、阴阳之略、奇门遁甲。其余的朕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有一节是关于破阵之法的。”
就算在场几位大学士学富五车，此刻也有些懵，拿不准皇帝想干什么。陶仲文站在御座下，适时开口道：“玄女乃天地之精神，阴阳之灵气。神无所不通，形无所不类，为众真之长。玄女曾授黄帝五行阵、助越亡吴，如今于梦中授予皇上兵法，可见陛下顺应天意，得道多助。不知玄女所言背道者，是为何故？”
皇帝没说玄女没收了谁的东西，只描述了那柄剑的样貌，听到这里，文臣可能不明白，而武定侯、成国公、傅霆州几个常年和兵器打交道的人已经听懂了。
天书宝剑，这不是当年号称得到仙人点化的唐赛儿吗？傅霆州隐约触碰到皇帝的意图，但不懂皇帝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皇帝非要说神仙给他托梦，自己编就是了，何必牵扯白莲教呢？
傅霆州脑中灵光乍现，仿佛想到什么，朝旁边看去。陆珩垂眸看地，眼睫覆住了里面的光影，神情淡然的过分。
傅霆州似乎捕捉到什么，还不等他完全串起来，陶仲文已经皱着眉，一脸惊疑地揭穿这个哑谜：“玄女话中之人，可是当年白莲教之首唐赛儿？”
皇帝叹息，说：“朕也不敢相信，但梦中细节栩栩如生，而且九天玄女还说，这些东西，她是从陵山一个溶洞中拿走的。朕觉得此地有异，陆珩。”
陆珩上前，垂着眸抱拳：“臣在。”
“你带人去这个地方找，看看能不能找到玄女所言溶洞。”
“臣遵旨。”
这么长一段又捧又唱，首辅已经明白皇帝想做什么了。皇帝扯这么多，无非想告诉他们，玄女在梦中给黄帝、越王授兵法，如今皇帝做了同样的梦，说明天上神灵认可皇帝是正统。天上神仙都没意见，其他人废话什么？
玄女传授皇帝破阵之法，专门克制唐赛儿剪纸为兵；皇帝一时半会没法变出一柄神剑，便说玄女把当初天上遗漏的剑收回去了。这样一来既说明白莲教立身不正，也断了某些势力利用唐赛儿失踪一事做手脚的路，最重要的是，证明了永乐皇帝和嘉靖皇帝得位之正。
至于为什么是白莲教……那就得问陆珩了。不然，皇帝全天离不开宦官和行宫，去哪知道某一座山里有一个溶洞呢？
张敬恭心里了然，陆珩在众人面前立下军令状，说三日之内必破案。失火那日就是三日之期，张敬恭见没有声张，还以为此事不了了之，不过看起来，陆珩确实做到了。
还给皇帝递了一个绝佳的台阶。
后生可畏啊。
陆珩在众人意味各异的目光中领命，从容地退回自己的位置。他肯定能找到这座山，因为这是昨天他刚递上去的。
陆珩看穿程攸海和陶一鸣的把戏后就马不停蹄寻找金矿，终于在昨日传回消息。陆珩立刻将进展秘密报告给皇帝，皇帝很满意，编出这么一套说辞给自己贴金。
为什么皇帝非等到今天才接见大臣，一方面确实被火灾吓到了，另一方面，也是等台面下的东西处理完了，才能走到台前来说。皇帝不能说卫辉府官员沆瀣一气，为了私利拐卖百姓，这样会影响官府的权威；皇帝也不能说官员和白莲教勾结，这样做无异于给其他反贼留话柄。思来想去，托梦反而是最稳妥的。
陆珩去寻找九天玄女神迹时，一定会“凑巧”找到失踪的百姓。到时候把罪名全推给白莲教，皇帝得名得财，切断了白莲教的后路，还能营造明君的声望，岂不是一举多得？
至于下面人信不信……皇帝相信他的臣子都是聪明人。
陶仲文拈着胡子，长叹道：“有生之年能得见神迹，实乃贫道平生之幸。玄女常戴太白明星，耳着太明之珠，光照一身，玄女入陛下梦授兵法，随之行宫失火，莫非，此火乃太白明星之故？”
陆珩心里由衷地佩服，太能扯了，陶仲文能得皇帝宠幸，也不完全是因为道术。经陶仲文这嘴一说，白莲教、有人鸣冤、行宫失火，竟然都是上天注定的。
不知道程攸海和陶一鸣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还能不能认出来。
众人心知肚明陶仲文在鬼扯，奈何这实在是一个很体面的理由。不然为什么独独烧皇帝呢？因为是神女传道，这是天火。
在场都是人精，哪还不明白，立刻都一脸恍然大悟，顺着陶仲文的话拍皇帝马屁。殿中一派歌功颂德，陆珩反而很沉默，搭了两句话茬就不再说了。话精贵不精多，点到即可。
这种时候读书少的缺点就显出来了，武将不及文官墨水多，说不过那几个连拍马屁都要引经据典的大学士。武定侯和成国公被挤兑在一边，心里憋气，余光不由瞥向陆珩。
皇帝瞌睡了他递枕头，皇帝想杀人了他正好在磨刀，陆珩未免太幸运了吧？
然而，一次幸运是意外，次次都能迎上风云变幻，推波助澜，那就是能力了。
武定侯在心中无声叹息，他无比明确地意识到，他老了。他当年率领军队支援蒋王妃时，亦是风华正茂、血气方刚，如今的他，已成了当年他看不上的守旧贵族，做什么都瞻前顾后，再拿不出年轻人的果敢了。
皇帝享受了一番吹嘘，给自己贴了金、找了台阶下后，就开始动真格了。皇帝信道，但一点都不傻。他心里通明的很，他能不知道这是人祸吗？
先把丢失的面子遮掩过去，接下来，就该秋后算账了。
屋里这些老狐狸一个比一个道行长，他们觑到皇帝的脸色，意识到皇帝要发作了。他们早有预料，一个个垂眸耷眼，老僧入定一般站在堂下。
皇帝先发作地方官：“行宫失火，卫辉知府等竟无匹夫勺水之备，生生酿成大祸。将卫辉府所有官员拿下，逮入诏狱审问。”
陆珩上前行礼，毫不意外地应下。皇帝为了朝廷颜面，不能直说程攸海等人做了什么，但仅凭失火一事，已足够他们死好几个来回了。程攸海被押入锦衣卫审理，如何定罪，就完全是陆珩的事情了。
皇帝骂完了地方官骂汝王，最后连内阁也落了个失察之罪。郭勋、陈寅一起紧绷起来，处理完行政官员，就该轮到他们了。
陈寅冷汗涔涔，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最大的职责就是戍卫皇帝。武定侯、成国公等人顶多算是护驾不力，而陈寅这个锦衣卫负责人，就是严重失职了。
之前陈寅因为有人鸣冤时不在现场，已经被皇帝怒骂过一次，谁知道后面又发生了火灾，皇帝心里的窝火可想而知。一个失去帝心的锦衣卫首领，是多么可怕。
皇帝果然一上来就将矛头对准陈寅，掌管六千多锦衣卫都无法保护皇帝，足以让皇帝对陈寅的忍耐跌落谷底。皇帝震怒，当着文武重臣，甚至当着陈寅下属陆珩的面大骂陈寅。陈寅难堪至极，却也丝毫不敢辩驳。
陈寅知道自己的都指挥使已经当到头了，皇帝是个念旧的人，陈寅是从兴王府跟过来的，若陈寅不反驳，任凭处置，皇帝顾及旧情，或许不会痛下杀手；如果陈寅不服气，和皇帝犟嘴，那就不只是罢官了。
远的不说，站在他后面那个姓陆的小崽子，就虎视眈眈等着他出错呢。
皇帝一视同仁，首辅都挨骂了，成国公怎么能免俗。只不过皇帝念及当年武定侯支援蒋太后的情谊，没有落郭勋的面子，但郭勋的外甥女婿傅霆州就没那么体面了，代武定侯受骂。眼看在场每个人都被数落了一遍，只剩陆珩还站着。
皇帝骂累了啜茶，屋内陷入紧绷的沉寂，所有人的注意力不约而同转移到陆珩身上。
陆珩垂眸等着，等皇帝放下茶盏，口气已经缓和，说：“陆珩救驾有功，还在火场中受了伤，该赏。听说你的衣服在火中烧坏了，赐蟒服、金带，赐锦十匹，升都指挥同知。”
都指挥同知！
最后几个字落定，众人麻木地想着“果然”，都不知道该不该惊讶。距上次升迁不到半年，陆珩又升官了，这次是从二品都指挥同知，在锦衣卫中仅次于都指挥使。但陈寅刚刚失宠于圣前，陆珩这个都指挥同知，无异于锦衣卫实权老大了。
虽然陈寅还是都指挥使，但是在场众人都明白，陆珩如今正式取代陈寅，执掌锦衣卫。
陆珩听到前几样赏赐时一直很平静，皇帝就是如此，给实权好处，就不会给太多钱财。而且皇帝富有四海，金银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赐衣服才真正体现亲近。
直到陆珩听到最后定音一锤，唇边终于露出细微的笑意，转瞬消失不见。他抬手，端正笔直谢恩：“谢主隆恩，臣必不辱命。”
从行殿里出来后，太监见了陆珩，显而易见地谄媚起来。他们堆着笑对陆珩拱手：“恭喜陆大人。”
陆珩亦含笑回谢。阳光洒在他正红色的飞鱼服上，金光潋滟，灼目不可直视。
才二十三岁就高居从二品，成为锦衣卫实权一把手，这种经历，任谁见了都要感叹。
当真是少年得志，意气风发。
作者有话说:
玄女乃天地之精神，阴阳之灵气，为众真之长。神无所不通，形无所不类。玄女亦上古之神仙，为众真之长。——《古文龙虎经注疏》
故玄女常戴太白明星，耳着太明之珠，光照一身中，即延年而不死也。——《太上老君中经》

第73章 承天
陆珩升任都指挥同知，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接手护驾重担。
陈寅半隐退，估计等回京就要自己找理由请辞了，如今锦衣卫实际负责人是陆珩，要是行宫再出什么事，那就是陆珩的责任了。这可不是件小事，如今内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陈寅就是因为这个错误被拽下去的，陆珩可不能重蹈覆辙。
陆珩先去检查六千锦衣卫和两千仪仗队，他又是熟悉人手又是重新安排布防任务，还要分心应付必要的应酬，忙得不可开交。等他终于抽出空，天上已是凤凰浴火，落日熔金。
陆珩派出去的另一队人也回来了。郭韬过来回话，说根据皇帝的指示，果然在陵山找到一个溶洞，里面囚禁着百余名瘦骨嶙峋的男子。据里面的人说，山洞里最开始有二百多号人，但是这段时间不断有人累死、病死，人死了也没人在意，只能堆在矿洞底下，如今活着的人只剩下不到一半。
若是再关下去，这一半也活不了多久。
在矿工的指点下，锦衣卫得知这是一个金矿。他们将存活的男丁全部带出来，同时封锁矿洞，完全接手这个金矿。事情至此“真相大白”，原来是白莲教借传播教义之便蛊惑人心，将青壮年骗至山里采矿，天上神仙发现宝物失窃，九天玄女下凡收回宝剑，并且在梦中点化皇帝。皇帝派人去玄女所言地点寻找，果真找到了被困百姓。
刘山和刘守福幸运地存活下来，只不过刘山老迈，在不见天日的矿洞地下亏损了身体，连走路都需要人扶。刘家婆媳被锦衣卫护送回家，她们见到刘山父子二人大哭。刘家一家人抱头痛哭，河谷村其他人家也有的欢喜有的愁，一时哭声振野。
这件惨案最终以白莲教作恶定案。陆珩收到消息后，去行殿向皇帝禀报收尾结果，皇帝点头，装模作样骂了一会白莲教，命各州府张贴告示，大肆宣传白莲教的恶行，警示民间不要轻信异端，同时给河谷村免三年赋税，命人厚葬清虚观原籍道士。至此，南巡鸣冤一案，算是彻底了结。
皇帝休息够了，下令明日继续启程。陆珩把出发的事情打点好后，才终于踏着夜色回家。月上梢头，星光遍野，行宫静悄悄的，许多人已经进入梦乡，而陆珩才刚刚回来。
他推门，第一眼就看到窗内点着一盏孤灯，橘光温暖安静，静静等着归人。屋门很快推开，一位雪魄冰姿的美人出现在门口。她穿着黛蓝色竹菊马面，白色立领对襟衫，外罩青紫色圆领绡纱衫，像薄雾笼花，雨打芙蓉，对着他轻轻一笑：“恭喜哥哥升迁。”
这个场景同时满足了男人对美色和权势的虚荣心，陆珩一整日的勾心斗角仿佛烟消云散，他笑着走上去，握住那截雪白柔荑：“怎么还不睡？”
“你还没换药呢，我不放心。”王言卿随着陆珩往屋里走去，说，“何况，升迁这么大的喜事，我总要当面道贺。”
今日中午外面传来消息，说陆珩又升官了。王言卿听着都麻木了，在陆珩身边，总给王言卿一种升官很容易的感觉。王言卿坐到罗汉床上，道：“听灵犀说，这次你升至从二品都指挥同知。哥哥才二十三岁就居此高位，实在尽善尽美。”
陆珩的注意力全在掌心柔若无骨的纤手上。王言卿体寒，冬日经常手脚冰冷，即便是夏天身上皮肤也是凉凉的，很少出汗。抱着她在怀里，就像抱了一块天然凉玉，馨香柔软，光滑细腻，胜过任何避暑工具。
陆珩在她指缝间摩挲，说：“也不完全。比如，我就缺一个从二品的都指挥夫人。”
王言卿僵住，不好意思再接。深夜抱着这么一位美人却不能做什么，委实考验陆珩的良心。他把玩了一会王言卿的手，逐渐意动，眼睛上移，正好瞥见她在薄纱遮掩下若隐若现的雪肌。陆珩喉结微动，眼眸转深，问：“卿卿考虑好了吗？”
王言卿红了脸，低声道：“这才三天。”
“竟然只过了三天吗？”陆珩叹气，发自真心道，“我后悔了。”
他一直不讲道德，前几日和王言卿摊牌时，不知怎么道德感格外强烈，竟然答应让王言卿自己想，等她考虑清楚了再进行下一步。他自认为不是个逼迫女人的人，但现在他越来越觉得他是。
打肿脸装什么胖子，要不然，现在他就可以压着她，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王言卿感觉到陆珩的眼神越来越露骨了，她被盯着的肌肤开始发烫，仿佛那阵目光确有实质，能穿透她的衣服把玩、侵犯。王言卿下意识紧绷起来，借着起身避让：“哥哥，你该换药了。我去取药箱。”
王言卿忙不迭站起来，陆珩由着她躲避，目光一直跟随着王言卿。王言卿背着身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身上一寸寸扫过，王言卿有些后悔为了轻便凉快，就穿了薄纱衫，她应该穿一件厚重又不透光的衣服。
王言卿想躲开他的审视，殊不知站起来后，越发给陆珩展示了她窈窕的身段。陆珩心想腰真细，腿真长，握在掌中一定很舒服。他不紧不慢打量了一会，淡淡开口：“药箱缺了什么东西，还没收拾好吗？”
王言卿知道没法再磨蹭下去了，她硬着头皮转身，走向陆珩。王言卿停在罗汉床前，陆珩从容坐着，好整以暇看着她。
王言卿犹豫了一会，说：“哥哥，该换药了。”
陆珩点头，伸开手，示意她自己来解。陆珩一副任她作为的模样，王言卿心想反正又不是脱她的衣服，放手去解陆珩肩膀上的扣子。
陆珩今日穿的是圆领袍，解开暗扣、褪下单边袖子后，陆珩上身几乎完全坦露在空中。王言卿正要解开绷带上的结，后腰忽然被一股力道揽了一下，她始料未及，跌坐在陆珩腿上。
王言卿慌忙要站起来，腰又被人扣住。陆珩收紧左手，将她的腰肢贴在自己身上，不以为意说：“继续。”
王言卿僵硬了好一会，才木着手指继续解纱布。有些人的强势和流氓大概刻在骨子里，哪怕现在衣衫半解的人是他，看起来也像是他占别人便宜。
王言卿坐在陆珩腿上，不敢乱动，默不作声换药。陆珩单手揽着王言卿纤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她紧致勾魂的腰线。陆珩心想，这种纱料又凉又滑，贴在身上委实舒服，下次可以多买点，只不过要换成透明的。
虽然，他更喜欢没有布料。
王言卿包扎伤口很熟练，很快就涂好药膏，换上了新的透气纱布。她将纱布打理好，等了一会，陆珩并没有反应。王言卿只能出言提醒：“二哥，好了。”
陆珩幽幽叹气，第一次被女人解衣服，结果什么都没干，又穿回去了，传出去简直笑掉别人大牙。陆珩再一次骂自己脑子发抽，但还是配合地抬起胳膊，任由王言卿将他的衣服扣回脖颈。
王言卿本来还担心陆珩趁机使坏，但陆珩意外的老实，任由她从他膝上离开。陆珩说：“明日就要出发了，你早点睡。”
王言卿诧异地看了陆珩一眼，赶紧朝自己屋里走去，出门前她停下，踌躇了一会，回头说：“哥哥你也早些歇息。”
陆珩目光一直跟着她，看到她停下后，眸中笑意更深了。他轻轻点头，眼中映着灯光，宛如星河荡漾：“好。”
在卫辉府发生了一连串的意外后，皇帝南巡队伍继续前行。陆珩接手锦衣卫大权，一路上特别注意安全，幸而后续路程没有再遇到风浪，顺顺畅畅到了安陆。
安陆是皇帝故乡，皇帝对此十分有感情。嘉靖十年他升安陆州为承天府，府衙所在之县以钟聚祥瑞之意，赐名钟祥。安陆承天府与南京应天府、北京顺天府并称三大名府，名噪天下，盛极一时。
陆珩的家乡，同样在此。
皇帝进入承天府后，兴致显而易见高了起来。承天府官员出城迎接圣驾，陆珩扈行在侧。皇帝十分念旧，让人不必修建行宫，他住入兴王旧邸即可。在北京那道被称为大礼议之始的圣旨送来之前，皇帝就在这里，做了两年的兴王。
皇帝在曾经的府邸里接见群臣，王府里同样迎来一位旧人。一顶小轿停在兴王府二门前，一位端秀白净的中年妇人掀开轿帘，从里面走出来。她熟门熟路往里面走，才行了两步，迎面撞上一行人。
陆珩看到母亲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母亲，我不是说派人去接您吗，您怎么自己来了？”
范氏说道：“圣上好不容易回一趟安陆，我得赶快去请安。你不在皇上跟前守着，出来做什么？”
陆珩连忙扶着母亲，说道：“我来迎接您。”
“我哪用你接。家里离这里没几步路，兴王府我来惯了，不用人接送。”范氏是在宫廷王府出入惯了的人，她很快就看出陆珩身上的衣服不对，“你怎么穿着蟒服？”
蟒服是最高级别的赐服，在礼仪意义上仅次于皇帝的龙袍，向来只有掌印太监才能得赐。陆珩是锦衣卫，早早得了飞鱼服，四季衣服穿飞鱼纹路没问题，但蟒服是逾制的。
陆珩说：“前些日子卫辉府失火，我的衣服被火烧着了，皇上赐下蟒服，并且擢了我的官职，如今已是都指挥同知了。”
卫辉失火的消息早已传到安陆，但陆珩升官范氏还不知道。范氏对锦衣卫的体系再清楚不过，正是因为了解，范氏听着才觉得惊心。
范氏惊讶地看向已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儿子，问：“怎么会这么快？”
范氏印象中前不久才接到陆珩的书信，说他已升至正三品指挥使。一转眼，他又成了都指挥同知。升迁速度之快，都让范氏觉得他在瞎编。
在母亲面前，陆珩尽量表现得正直无害：“确实是真的。皇上念我救驾有功，再加上以前几桩案子，便提拔了。”
范氏紧紧蹙着眉，哪怕觉得陆珩太过锋芒毕露、恐非好事，也无法直说。这个儿子打小就聪明，仿佛陆家的灵秀全集中在他身上，猛然爆发，出彩得让人害怕。
范氏虽顶着母亲的名义，但并不敢如何管教这个儿子。尤其是陆珩进入兴王府当伴读后，蒋王妃和世子都很喜欢他，范氏更是束手束脚，什么事都由陆珩自己决定。
陆松比范氏强些，但也仅是劝陆珩不要闯祸，小心谨慎，更多的指导给不了。相比之下，反倒是天资普通但性情忠实的大儿子陆玟，和范氏更亲厚。
这次皇帝回承天府迁墓，范氏作为兴王府的旧臣，当然要入府见驾。这一路走来，眼花缭乱的皇帝仪仗看得范氏眼晕，范氏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今非昔比，当年安静好读的小世子已变成九五之尊。等陆珩站在面前范氏越发惊觉，何止皇帝，连她的儿子也变了。
他们在北京那个富贵王权堆里打滚，早已变成另一个人。
范氏心里无比唏嘘，陆松死了，蒋王妃今年也去了，他们一日日衰老腐朽，再也跟不上孩子们的脚步。范氏哀叹了一会，打起精神问：“你在信中说的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陆珩：不要紧张，容我细细瞎编。

第74章 祖宅
陆珩微叹，他最开始只是灵光一现想骗个妹妹来过过瘾，后面越玩越大，他被迫骗蒋太后，现在还要骗母亲和家人。陆珩短暂地愧疚了一下，就面色不改地说道：“说来是我不孝，还请您原谅。”
范氏听到这里，意识到情况不简单，脸色微微变化：“怎么了？”
“我本来想为父亲守完三年孝期，但是去年遇到一位女子，甚为合意。父亲孝期未过，不宜声张，所以我暂时以妹妹的名义将她带在身边，想着等守孝结束后再完礼。”
说实话是不可能的，范氏脸上藏不住事，最多一个来回就能被王言卿看出端倪来。陆珩只能再编一套说辞，利用王言卿和范氏的信息差，暗暗引导两方表现出最合理的举动。
陆珩知道这样做非君子之为，但没关系，他又不是君子。
范氏听到陆珩的话暗暗松了口气，她先是嗔怪，随后大喜：“你这个孩子，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前段时间你嫂嫂还和我说，你一个人独来独往总不是事，只不过碍于你不愿意，家里也不好催。虽说守制为孝，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父亲在世时就一直不放心你，你赶紧完婚，他九泉之下得知才能真正安心。”
范氏完全不觉得陆珩在孝期内思量婚事算什么大问题。守孝是礼教要求，但是对于长辈们来说，儿女赶紧结婚生孙子，远比茹素哭坟什么的实际多了。
陆珩的婚事是范氏多年心病。早在陆珩十七岁的时候，范氏就张罗着给陆珩择妇，但那时陆珩忙着考武进士，之后又去冷觜关和鞑靼人打仗，立下军功后一门心思在锦衣卫中忙。范氏和陆松几次提及成家，都被陆珩拒绝了。
那时候范氏和陆松还不知道陆珩未来会有这么大的成就，小儿子无心成婚，夫妻两人都有些愁。再然后就碰上守孝，无论范氏愿不愿意，陆珩又得耽误三年。
眨眼，陆珩都二十三了，这个年纪还没有家室，在同龄人中简直是异类。像他们这类世袭家庭，儿郎一出生，日后的前程基本就定了，最晚十七八就会和差不多家境的小姐定亲完婚，等过了二十岁儿子都能上学堂了，但陆珩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
范氏知道陆珩是怕危险，但是，她这个当母亲的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生怕陆珩是因为某些其他原因。
幸好，他是正常的，之前不娶妻只是不想娶。如今陆珩终于开窍了，范氏哪会有什么意见，简直恨不得按着他立刻成礼。就算陆松泉下有知，也会催着陆珩赶紧完婚的。
范氏心里放下一块巨石，紧接着，好奇心占了上风，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是哪家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父兄何人？”
陆珩唇边含着浅笑，仅把最简单的信息透露给范氏：“她姓王，叫王言卿，你们叫她卿卿就可。她是大同府人，父亲祖父都在战场上身亡了，我见她有缘，就带了回来。只不过去年我疏忽了，害她被政敌围攻，不慎撞到了头，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我很是愧疚，恳请母亲体谅儿子，以后见了她，不要问过去的事情。”
陆珩这番话说的情深意切，范氏听了不由酸楚。父兄身亡，家里即便有产业也传不到女子身上，看来这个姑娘没什么助力了。
范氏对此倒不太在意，陆珩拖到二十三还不肯成婚，如今终于动了心思，别说只是一个孤女，只要是个女人范氏就满意的不得了。
范氏并没有纠结王言卿的家世，反而问：“她以前的事都忘了吗？严不严重，还能治吗？”
失忆这种病稀奇，范氏如今只听过这一例。范氏试着想了一下，要是她一觉醒来半生皆忘，恐怕连自己出门都不敢。一个女孩子无家无族，本来就够苦了，竟还没了记忆。
范氏光想想都揪心。
陆珩说：“我给她找过许多名医，但郎中都说这种病治不了，只能耐心陪着她，让她慢慢恢复。母亲，儿子在此请求您一件事，劳烦您回去后和长兄、长嫂说一声，只把卿卿当我们自家女儿对待就行了，旁的话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问她的来历。我带着她慢慢寻医问药，等恢复后，再来给长兄、嫂嫂补见面礼。”
范氏知道陆珩素来好强，哪曾这样求过别人？范氏心酸，当即应承道：“好，我会提醒他们的，保准不会吓到她。那她一个人都不认识的话，平时行事……”
陆珩明白范氏的顾虑，当即说道：“她只是不记得过去，其余和正常人无异。她的衣食住行自有我来安排，母亲和长嫂知道这件事就行了。”
范氏无形松了口气，病这种事由不得人，失忆不是姑娘家的错，但如果连独自吃饭、走路都不行，恐怕有些麻烦。幸好王言卿不是痴儿，虽然以如今这副情况，就算陆珩喜欢上一个痴傻儿，他们也得认。
陆家是锦衣卫世家，但陆珩的成就已远远超过陆家历代祖宗，祖辈们的官职加起来也不如陆珩一个人的大。陆珩想娶什么人，愿意和家里说是敬重范氏这个母亲，范氏同不同意根本无关紧要。
范氏从小就由着陆珩做主，自然不会再这种地方违逆儿子。她一口应下：“你放心，我明白的。女子在世上本就不容易，她一个姑娘家孤苦伶仃又没了记忆，更像是浮萍一样。你要多照顾她，多寻医问药，赶紧让她恢复记忆才是。承天府近两年来了几个郎中，听说医术还不错，要不，我把郎中请过来给她看看？”
陆珩刚才那一番话把范氏听得又心酸又动容，范氏哪能知道，这是陆珩编出来骗她的。陆珩说着感人肺腑的话，内心却毫无波动，他巴不得王言卿永远不要恢复记忆，怎么会给她问医抓药呢？陆珩微微笑着，说：“谢母亲好心，您把名字给我，我派人去问问。”
范氏一听，压根没有怀疑，立刻让丫鬟将店名地址交给陆珩。母子两人说话的功夫，王府正殿已经到了。陆珩适时打住话题，扶着范氏进内。
正殿上上下下都守着陆珩的人，锦衣卫见了陆珩全都肃立行礼，守在殿门前的太监也主动走下台阶，笑着给陆珩问好。陆珩淡淡点头，脸上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淡然。范氏亲身经历，愈发惊心于儿子权势之盛。
东西厂和锦衣卫那可是死对头啊，如今，竟然连皇帝身边的太监都对陆珩毕恭毕敬。
范氏心里既喜又忧地叹息一声。
觐见的臣子已经走了，皇帝在内殿休息，听到范氏来了，连忙让人带进来。
宫里早就知道范氏要来，范氏曾经是皇帝的乳母，和外臣不一样，所以皇后、德嫔和端嫔都在。范氏给皇帝行礼后，皇后带着妃嫔上前，给范氏行了半礼。
虽然范氏避开了皇后的礼，但这个面子张皇后一定要做。乳母是宫廷规矩，无论是皇后妃嫔还是王妃公主，没有人亲自喂养孩子，这被视为极大的失礼。新生儿甫一诞生就要请乳母。
乳母和嬷嬷有着根源上的差异，嬷嬷是伺候人的奴仆，而乳母是请来教养皇子龙孙的，容貌、品行、家世都要精挑细选。有时候小皇子和乳母相处的时间比正经母亲还长，在宗室中的地位举重若轻。
吃奶时候的烙印不可磨灭，哪怕多年未见，皇帝见了范氏还是油然生出一种亲近之意，连忙让人给范氏搬座位。范氏推拒，最后虚虚搭了个角，询问皇帝这些年的起居。
对皇帝而言，母亲这个形象分为两部分，刚强可敬这一部分属于蒋太后，而温柔体贴属于范氏。皇帝刚刚丧母，如今听到范氏温声细语，心中热流滚滚。
皇帝说：“朕在北京有陆珩帮衬，一切都好。您住在承天府，山长水远，未免太孤单了。不如您搬回京城吧？”
皇帝和范氏说话，陆珩就站在范氏身后，默然不语。这些话事先没有商量，但陆珩并不担心，范氏和皇帝再亲厚，也分得清谁才是亲生孩子。
范氏摇头，说道：“妾身老了，终究习惯不了北边的气候，就在老家住着挺好。在这里妾身每日看着兴王府，就像您和蒋太后还在一样，妾身心里安心。”
皇帝闻言心酸，不再强求。皇帝看着狡诈多智，其实是个很念旧情的人。他很能理解这种叶落归根的心情，蒋太后虽然嫁到安陆，但原本就是京城人，晚年回到北京并无不适。范氏却不一样，她是土生土长的安陆人，不愿意离开故土再正常不过。
范氏说这些话半真半假，她一方面不愿意背井离乡，另一方面，也是避灾。
远香近臭，她离得远远的，皇帝才会永远惦记着幼年的好，陆珩也能安心在京城拼杀。范氏不愿意这样想，但万一陆珩出什么事，范氏和陆玟远离京师，就是给陆家留下的最后一丝香火。
范氏又和皇帝说了些家常话，她看着皇帝脸色，不无欣慰地说道：“皇上这些年越发朗健了，气色比刚去京城时强了不少。太后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
皇帝身体弱，一直是他们这些近臣的心患，幸好烛火虽弱却连绵不绝，皇帝几次历经险境，每次都能奇迹般转危为安。皇帝也觉得自己身体强健很多，面有得意道：“天师授道有方，朕修炼起来颇有心得。还有陆珩，这次失火，多亏了他在。”
陆珩拱手，垂眸说：“这是臣应该做的。”
范氏不知道火灾细节，但是仅凭书信上寥寥几语，已经把她吓得不轻了。范氏叹道：“多灾多福，经过这一灾，以后便顺遂了。”
皇帝听着这些话十分熨帖，他又和范氏说了一会话，天色渐暗，范氏主动告退。皇帝今日接见了许多人，确实有些累了，他没有挽留，而是对陆珩说道：“你也好些年没有回过家了，今天不用守着，早点回去吧。”
陆珩自十一岁上京后，再没有回过家乡。皇帝回到他们家的王府怀旧，陆珩也要和家人说说话。皇帝主动给陆珩放了假，陆珩谢恩，但出来后并没有着急走，而是先派人送范氏回去，自己亲自去检查兴王府的布防。
陆珩一样样巡视时，有人默不作声走到陆珩身后，在他耳边低语：“都指挥同知，已经安排好了。”
陆珩从正三品升到从二品，官衔和俸禄涨了，但职务并不变，依然握着南镇抚司指挥使实权。陆珩轻轻点头，又把剩下的路线检查完，这才有条不紊出府。
陆珩没打点好之前，肯定不会放王言卿回陆家，要是他母亲或者长嫂一句话问错，陆珩就全暴露了。承天府有的是地方，陆珩先将王言卿安置在一间清净的院子里，等祖宅的破绽都处理好了，才带着王言卿回家。
陆珩在圣前伴驾，讲究极多，这种临时中转的情况屡见不鲜，王言卿一点都没起疑。她轻轻松松在院子里休息，等天色微暗时，陆珩亲自过来，接她离开。
王言卿不知为何有些紧张，问：“哥哥，我们这就要去见伯母吗？”
陆珩瞥她一眼，笑道：“还叫伯母？”
王言卿红了脸，咬着唇不知说什么。陆珩握紧她的手，主动解围道：“没关系，我不逼你，你想叫什么都可以。母亲得知你失忆后很过意不去，这几日觉都睡不好。说来说去这都是我的错，等一会回去别提过去的事了，省得她难受。”
王言卿哪有不允，立即点头：“好。”
兴王府离陆家祖宅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陆珩回来时没提前通知，没有人在门口迎接他们。陆珩当然是故意的，他绕开人群，亲自带着王言卿往自己十一岁前居住的院子走去：“父亲去了京城后才接你回来，所以安陆没有你的房间。我常年不在，祖宅里长嫂当家，不好给长嫂添麻烦，这几日委屈你和我住了。”
陆珩总是有能耐把私心说得冠冕堂皇。王言卿明白他这些小心机，竟也不觉得不妥。
大概因为，这就是陆珩吧。
王言卿借着走路的机会悄悄打量四周，这处宅子比京城陆珩的宅子占地大，但装饰不如京城华丽，处处透着一种岁月的古朴。王言卿想到足足有六代人居住于此，在她还没认识陆珩之前，他就在这个地方出生、长大。
她心中生出些难言的感觉，悄悄拽住陆珩的衣袖，压低声音问：“哥哥，我完全不记得伯母和大哥了……”
陆珩听到王言卿喊陆玟大哥，眉尖不受控地跳了跳。那一瞬间陆珩无比庆幸他诱哄王言卿改了称谓，要是现在她还叫他“二哥”，陆珩非得呕死。
陆珩温和笑着，另一只手却将王言卿握紧：“没关系，有我呢。你以前和长兄不熟，平时都跟着我。”
“是吗？”王言卿认真询问，“哥哥，除了你，我还和谁比较亲厚？我失了忆，得赶紧和人家说清楚，要不然引起误会就不好了。”
陆珩微笑：“都不熟，只有我。”
王言卿怀疑地挑起眉：“是吗？”
“是的。”陆珩说，“你年纪和长兄相差太大，你来的时候，他都快娶妻了，和你能有什么话说。我们家除了你没有女孩，你可不是只能跟着我。”
王言卿想到陆珩是家里幼子，就这样都比她大五岁，一时觉得完全能理解。陆珩瞥到王言卿的表情，突然伸手放在她腰上，暗暗拧了一把：“想什么呢？”
陆珩下手很有技巧，王言卿冷不防被他扣住，都差点叫出声来。她强行忍住，恨恨瞪了陆珩一眼，却不敢说。
陆珩确实比她长了五岁，她又没说他老。
陆珩忍下这口憋屈气，心想不急，晚上再算账。他依然微笑着给王言卿介绍陆家人口情况：“家里人丁很简单，母亲范氏性情敦厚，已不管事了；长兄陆玟娶妻楚氏，膝下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名陆湛；长嫂楚氏是承天府卫镇抚的女儿，和长兄是娃娃亲，如今管着全家生计，还算好相处。”
陆珩大概介绍了陆家的情况，王言卿赶紧记下。她默默背诵，内心有些丧气：“朝夕相处这么久，而我一个都不认识了……”
陆珩含笑摸了摸她的头，道：“没关系。”
他们也不认识你。

第75章 童言
陆珩的院子到了，陆家原本的奴仆已经被换走，如今里里外外都是陆珩带来的人手，王言卿甫一迈进去，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京城。
这是陆珩十一岁之前居住的地方。京城传来让兴王继位的消息后，陆松紧急护送皇帝进京，陆家也随之迁往北京。直到陆松去世，范氏才带着长子长媳回到老家，只留陆珩一个人在京城。
这些年陆珩的官职节节升高，陆家在承天府也活得自在随意。陆玟领了一个优厚的武职，不必出危险的任务，却也没人敢得罪。
哪怕陆珩并不在家，楚氏依然把小叔子的院落打理得干干净净，家具摆设油光水亮，一看就是勤擦洗的。即便如此，屋里常年不住人，依然弥漫着一股凄清。
王言卿在屋中看了看，问：“哥哥，这是你小时候看的书吗？”
陆珩扫了眼书架，点头应道：“是。许多年前的东西了，上面有灰，你小心呛着。”
王言卿取下最边缘的一本书，上面并没有多少灰尘，但书页上难免泛着阴潮味。王言卿心想难怪陆珩一眼就能认出梁榕的书籍，他自己看的书也天南海北，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涉猎。
黄帝内经、仵作验尸、山川地理、兵法筹略，甚至还有天文历法。王言卿翻了几本，确定每一本都是看过的，并不是放在这里充门面。王言卿问：“哥哥，你是锦衣卫，怎么还看仵作的书？”
“仵作水平良莠不齐，与其跟他们浪费时间，不如我自己看。”陆珩走到她身边，说，“要想破解犯罪，首先就要了解如何犯罪。”
破案其实是一个熟练活，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才能看出来不合常理的地方。陆珩年纪轻，阅历不够，就只能靠看书来补足。
王言卿点点头，指着剩下的书问：“那这些呢，也是为了破案吗？”
“不完全是。”陆珩说，“好些是皇上看了，我跟着了解一二。”
陆珩早年是皇帝的伴读，皇帝在宗室里是出了名的好学，当年杨廷就是因为皇帝好读书，所以才立他为新皇。即便现在皇帝政务缠身也没有丢开书籍，好些内阁大学士都没读过的书，皇帝读过，大礼议时不知多少老臣栽在皇帝身上。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皇帝爱看书，陆珩也跟着学习了不少。王言卿扫过面前这些密密麻麻的书籍，由衷叹道：“你们两人，还真是相互成就。”
难怪孟母要三迁，同伴的影响太大了。
刚才一直走动，现在停下来不免有些热。王言卿将书放回书架，用手在领口边扇风。陆珩扫了眼她厚实、不透光的衣袖，了然地笑了笑：“卿卿，不热吗？”
王言卿前两天穿的是薄纱素罗，最近忽然换成锦缎，就算她天生体寒也受不了。王言卿的意图被看穿，脸腾地红了，强撑着面子说：“不热。”
陆珩轻笑，不紧不慢问：“真不热？安陆不比京城，闷热要持续许久，你可别把自己闷中暑了。”
王言卿其实有点后悔。承天府多湖泊，气候温润潮湿，而锦缎又重又不透气，她里里外外穿着好几层，在这种天气里简直是活受罪。穿罗纱确实轻便透气，但陆珩看过来时，王言卿总疑心自己没穿衣服。她为了防陆珩才换了厚衣服，若是再换回去，岂不是显得她欲擒故纵。
王言卿不肯承认，陆珩也不逼迫。他等王言卿热散得差不多了，才说：“该摆饭了，别让长辈久等，我们去给母亲请安吧。”
王言卿点头，跟着陆珩往正厅走去。范氏和楚氏早就听下人说陆珩回来了，陆珩派人来传话，说他先回院子里休整，等收拾好后再来见礼。陆玟知道陆珩回来，今日也早早散了衙，他们正说着话，突然听外面喊“二爷来了”，齐齐停下。
满屋子的人除了范氏，其余人都站起来。陆珩停在门边，等王言卿跟上来了才掀帘进门。王言卿有些紧张，陆珩察觉到，暗暗握紧她的手。
王言卿深吸一口气，心说这是她相处了许多年的亲人，没什么可紧张的。她抬头，鼓足勇气看向前方。
陆家的人不算多，一个白净秀美的中年妇人坐在上首，她应当就是陆珩的母亲，但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长着鹅蛋脸、柳叶眉，都这把年纪了皮肤依然白皙紧致。尤其出色的是那双眼睛，内勾外翘，眼下略带粉晕，眼珠水汪汪的，不笑时都自带三分笑意，看起来十分可亲。
王言卿一看范氏就明白，陆珩的眼睛应当是像了母亲。王言卿见了范氏才知什么叫岁月不败美人，范氏眼角已经爬上皱纹，但并不影响那双眼睛勾魂摄魄，一看面相就知她生活顺遂、性情温和，所以脸上才没有任何岁月沧桑。
范氏下手坐着一对夫妻，男子个子高、骨架宽，五官偏冷硬，比陆珩看起来更像军人，但是鼻子、嘴唇还能看出和陆珩相似的痕迹，显而易见是陆珩的兄长——陆玟。旁边那位女子娇小纤瘦，细鼻小口，是很平和、淡雅的长相，应当就是陆玟的妻子楚氏了。
楚氏身后，奶妈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眼睛宛如葡萄，巴巴望着他们。不用想，这便是陆珩的侄儿陆湛。王言卿在心里给这些人一一对上号，跟着陆珩行礼。
王言卿打量陆家人时，范氏等人也在打量王言卿。楚氏下午时就听婆婆说过，陆珩带了位女子回来，因为守丧不方便公布，便以妹妹的名义带在身边。范氏还说这位女子不小心伤了头，过去的事一概忘了，特意叮嘱楚氏不要刺激到她。
陆家有一位极出挑的二少爷并不是秘密，安陆所有人都知道陆珩在京城平步青云，权势滔天，在承天府报出“陆”这个姓，没有人敢得罪。楚氏和小叔并不熟，但是听闻小叔许多年没有成亲，她娘家有意动，暗暗托她打听。楚氏之前试探过婆母，只不过公爹的孝期未过，此事不了了之。没想到今日，突然听说陆珩要带着女人回来。
楚氏心中不无疑窦，如今见了真人，她大吃一惊，终于明白久旷多年的小叔为什么突然要娶妻了。
陆家女眷都是偏淡颜的荆楚美人，而这位王姑娘却是冷艳挂的，身材高挑，骨相纤薄，脸上折线尖而锐，五官明艳，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是狐狸精一类的长相，但是她神情冷淡，皮肤雪白，像是在艳中掺了冰，一下子变得可远观不可亵玩。
当真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楚氏注意到进门前陆珩握了握王言卿的手，如此品貌，再加上陆珩这般上心，多半这就是她的弟媳了。楚氏也是知分寸的人，给陆珩说亲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再不提及。
范氏今日听陆珩说时，心里已经准备好照顾一位幼儿心智的儿媳，没想到王言卿冰姿玉骨，进退有度，完全看不出来和常人有异。范氏大喜过望，对王言卿一百个满意。
双方见礼，次第落座。陆珩官职比陆玟高，但他推拒了上位，带着王言卿在右首坐下。范氏见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儿子和儿媳，内心十分满足，高兴道：“今日家里人终于齐了，可惜你们父亲无缘看到。”
陆珩一听要露馅，赶紧岔开话题：“母亲，大好的日子，不要再伤怀过去的事了。今日我回来得迟了，劳烦母亲和兄长、嫂嫂久等，是我不孝。”
这话楚氏哪敢应承，连忙说：“我们全天都在家，等一会没什么，圣前的事才是要紧。”
陆玟也说：“是啊，听闻现在锦衣卫里的事都归你管，要多小心正事，回家的事不急。”
楚氏眨了眨眼，没跟上来，陆珩和皇帝、内阁那群妖精勾心斗角惯了，只一眼就明白了楚氏的想法。陆珩浅笑着解释：“前几日我升为都指挥同知，暂代都指挥使掌管锦衣卫事务。”
楚氏细微地嘶了一声，又升官了，楚氏做梦都不敢想这么快的升迁速度。
陆珩开了这个头后，陆玟自然问起锦衣卫内的事务，陆珩也挑着这段时间京师的人事变动说。话题岔到朝堂，没人再关心范氏刚才的话。王言卿发现陆家的人见了她无动于衷，不打听也不询问，像是早就认识一样。王言卿暗暗松了口气，也敛起心思听陆珩说话。
官场的事一旦开头就打不住，眼看到了用饭的点，一群人移步饭厅。落座时，楚氏终于找到机会，把陆湛推出来说：“你不是成天问在京城的二叔吗，二叔回来了，快去给二叔、小姑姑问好。”
王言卿的身份虽然大家心照不宣，但陆珩都说了认为妹妹，楚氏当然要给陆珩这个面子。陆湛被母亲推了一把，懵懵懂懂走到陆珩、王言卿的座位边。他才三岁，都不及桌子高，王言卿看到一个小孩子靠近，有些惊喜又有些慌张。
而陆珩却相反，虽然笑着，眼底却隐含紧绷。小孩子没有完整的思维逻辑，是陆珩完全没办法控制的变数。陆湛看了看面前这两人，转头去拉乳娘的衣袖：“为什么要叫小姑姑，不是要叫婶婶吗？”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楚氏忙把儿子拉过来，嗔道：“别乱说。”
陆珩心想果然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这种做了缺德事的，时刻都提心吊胆，不得安宁。陆珩对侄儿温和地笑了笑，说：“现在还不到时候，要先叫小姑姑。”
饭桌上的人霎间了然，内外响起善意的笑声，王言卿脸变红，不好意思再抬头看。
陆珩这话说的含糊，王言卿听后自然认为她现在还是陆家的养女，所以要叫小姑姑，而范氏等人听了会想陆珩守孝还没过，要先用姑姑之名掩人耳目。
双方都觉得很合理。范氏见王言卿害羞，不欲多为难，便说道开饭。陆珩给王言卿夹了道菜，低声说：“他还小，不记事，你别往心里去。”
这又是一句怎么理解都可以的话，王言卿想到陆湛今年三岁，离京时刚满两岁，不记得她很正常。
但为什么不记得她却记得陆珩呢？王言卿转而想到陆珩在京城做官，陆家内外肯定不断有人和陆湛提起他出众的二叔，而王言卿是内宅女眷，存在感远不及陆珩强烈，陆湛知道陆珩却忘了她也不意外。
王言卿想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微微摇头，对陆珩说：“我明白。”
饭桌一共就这么大，他们两人的互动被众人尽收眼底。范氏脸上的笑越发和煦，已经琢磨起未来孙子孙女取名字的问题。陆玟装作没看见，楚氏低头喂儿子，心里都在想，看来这位女子十分得陆珩喜爱。
陆珩果然并没有避讳的意思，他当众屋内或明或暗打量的目光，坦然地给王言卿舀了碗鱼汤，对范氏说：“母亲，我们从京城出发时不方便带太多辎重，她的衣服都是在京城做的，并没有合适楚地气候的衣料。明日劳烦母亲、长嫂带着她订做几身衣裳。正好我许久不见侄儿，给湛儿也添几套金锁。”
陆珩但凡开口，所有花销就由他包了。楚氏微怔，忙道：“二叔客气了，姑娘缺衣服，我这个做嫂子的义不容辞。但其他就不必了，陆湛长命锁打了好几把，其他的还戴不完呢……”
陆珩说：“这些是我对侄儿的心意，如果戴不完，放着就是了。反倒是我久在京城，无法尽孝，这些年多亏兄长和嫂嫂照料家业，孝敬母亲。卿卿没来过安陆，什么都不认识，明日还有劳长嫂给卿卿带路。母亲、长嫂若有什么喜欢的，一并买下，算是我的赔罪礼。”
陆珩很会说话，这些话看似是给楚氏、陆湛送礼，其实是送给陆玟的。幼强长弱，锦衣卫的职位还越过陆玟传给了陆珩，虽然陆珩后续帮陆玟找了更好的官职，也终究是兄弟间的心结。钱财对陆珩已经失去意义，如果能用金银拉拢住大哥，保证陆家安稳，那可太值得了。
陆珩一席话同时照顾到王言卿、范氏、陆玟和楚氏，楚氏见丈夫没有反对，便笑着应下。她不动声色往席对面扫了一眼，心想陆珩一个执掌锦衣卫、内外望而生畏的人物，竟然当众唤王言卿“卿卿”，真是肉麻。
又令人艳羡。
王言卿再一次感受到陆珩高超的说话技巧。她多少有些尴尬，陆珩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嫌弃王言卿的衣服。王言卿低头看了一眼，好吧，和屋中众人比起来，她穿的确实不像是同一个季节。
陆珩找了一个很体面的借口让她换衣服，王言卿能自己挑布料，尽可选择清爽又不暴露的。王言卿将他夹过来的鱼含入口中，默默承了他的好意。
这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饭后，陆珩带着王言卿告辞，其他人自然不会不长眼地挽留。楚地天高水阔，晚风吹在人身上非常舒服。陆珩自然而然挽住王言卿的手，王言卿沉浸在美丽静谧的夜色中，没有挣扎。
陆珩在饭桌上注意到王言卿食量比平常大，她应当没起疑，但稳妥为上，陆珩还是试探问：“卿卿，突然回家，还习惯吗？”
王言卿点头：“伯母和嫂夫人都很和善，湛儿也很可爱，没什么不习惯。”
陆珩暗暗松一口气，说：“你喜欢就好。你不必有压力，以前的事若实在记不起来，无须强求，就当你和母亲、长嫂刚刚认识，重新再培养感情就好了。”
王言卿不疑有他，感动地点头：“好。”
陆珩继续说：“明日我要陪着皇上去看显陵，接下来几日可能没时间陪你。傅霆州那个贼子还虎视眈眈，你这几日跟着母亲、长嫂行动，不要单独出门，明白吗？”
王言卿点头，一一应下。
陆珩把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安顿完，思绪不知怎么飘到陆湛身上。陆珩问：“你觉得陆湛怎么样？”
王言卿觉得他这话奇怪：“很好啊。他容貌不太像大哥，更像嫂嫂，长得冰雪可爱，以后一定是个聪明孩子。”
陆珩颔首：“我也这么觉得。有你在，我们以后的孩子肯定更好看。”
王言卿微顿了片刻，悠悠说：“你未免想的太远了吧。”
陆珩轻笑，道：“这是圣人之言。”
王言卿心里翻白眼，哪家的圣人教他这么占女方便宜？王言卿故意问：“哪位圣人说的？”
“孔圣人。”陆珩不紧不慢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依圣人之言行事，有错吗？”
王言卿再次沉默片刻，由衷说：“没错。”
是她错了，这个人最会的就是蹬鼻子上脸，她就不应该搭理陆珩。
作者有话说:
陆珩：刺激的一天

第76章 患得
兴王府，树木掩映，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将午后拉得悠长。张继后热得睡不着，倚在美人榻上怔神，宫女跪坐在榻边，小心翼翼给张继后打扇。
一个嬷嬷提着食盒从外面进来，门口宫女见了她，低眉顺眼地掀开竹帘。嬷嬷见了里间的张继后，行礼道：“娘娘，冰酪来了，您爽爽口。”
现在是八月，在京城该是秋风渐起、红叶满天的季节了，但是在承天府，依然闷热难当。张继后怯热，受不了这种气候，每天连觉都睡不好，唯独吃冰饮能稍微松快些。
张继后连忙让人呈上来，她舀了一勺，含入口中，终于觉得沉闷的躯体活过来了。嬷嬷站在旁边看着，说：“这种小玩意虽好，却不能经常吃。要是有冰就好了，镇在屋子里，里外都清清爽爽的，娘娘也能好好睡一觉。”
张继后动作微顿，垂眸说：“承天府不比京城，冰先紧着皇上用，本宫这里没妨碍。”
紫禁城有专人制冰藏冰，大内有好几个冰窖，但承天府的配置完全没法和北京比，官窖里的冰先给皇帝用，随后是皇帝身边的重臣权贵，比如陆珩、张首辅之流，再然后赏赐给近身伺候皇帝的人，最后，才能轮到张继后。
冰的分配，完全就是皇帝心中各人的份量。张继后一个无子无宠的皇后，甚至要排在张佐这些太监之后。
嬷嬷努努嘴，嗤道：“奴婢自然不敢和万岁、陆大人争，但端嫔算什么东西，敢排在娘娘前面。论入宫时间她比娘娘晚；论份位娘娘是皇后，而她不过一个嫔；论体面，您可是章圣太后钦点的儿媳。娘娘，奴婢听说，昨夜端嫔嫌热，要了两匣子冰，今日还缠着皇上要一起去游湖呢。”
皇帝共有两次选秀，第一次是嘉靖元年，章圣蒋太后亲自替皇帝挑了数位妃嫔，元后陈氏、继后张氏都在其中。但一过十年，皇帝久久无嗣，臣子看不过去，嘉靖十年首辅亲自请旨，请求皇帝填充后宫。皇帝允，从民间选了九位美女入宫，全部册封为嫔，端嫔曹氏便是这九嫔之一。
虽然说后宫中都是美人，但皇帝又不是只看脸，更多在乎精神契合。众美中，皇帝最宠爱这位曹端嫔，连南巡皇帝也惦记着她，前两天登山看显陵不方便带女人，后面在承天府游玩，皇帝每次都将端嫔带在身边。
张继后心里很明白，哪里是曹端嫔歪缠，分明是皇帝愿意。她们这位皇帝聪明而冷酷，要不是他乐意，敢和他得寸进尺的人早埋土里了。
但坤宁宫里的人不愿意承认，仿佛只要将错误推到其他女人身上，就能掩盖她们不愿意看到的真相——不是皇帝的错也不是自身的错，都怪其他狐狸精。
张继后甘心吗？当然不甘心，可是，除了忍着，她还能怎么办？皇帝可不吃作天作地、欲擒故纵这一套，张继后至今清晰记着，她前面那位元后陈氏就是怀孕期间看到皇帝打量妃子的手，当场吃醋发作，站起来用力摔了个杯子。
皇帝是什么人，哪容女人这样拿捏，当即也大怒。陈皇后惊惧交加，生生吓得流产，没多久病死了。陈皇后死后，皇帝听从蒋太后的建议，立顺妃张氏为继后。
陈皇后摔杯子那天，张继后也在现场，她亲眼看到陈皇后如何从一国之后跌落尘埃。张继后被吓到了，登上凤位后战战兢兢，丝毫不敢管皇帝的事情。
然而这种事情管的多了是错，不管也是错，蒋太后对张继后颇有微词，皇帝也不喜张继后迂腐无趣，对她毫无情意。
她这个皇后除了一个名头，其实什么都没有。
嬷嬷见张继后神情落寞，挥手把宫女都打发走。嬷嬷接过团扇，坐到榻脚轻轻给张继后扇风：“娘娘，您不能再忍让了。不说曹端嫔受宠，宫里那位丽嫔为什么没来，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吗？等回去后，估计那位肚子也大了，万一生下来一位皇子，您以后可怎么办？”
这次南巡，原本定下来的伴驾人选是张继后、方德嫔、阎丽嫔，但是出行前，阎丽嫔被悄悄换下去了，改成了端嫔曹氏。皇帝想带哪个妃子就带哪个，外人不知其中门道，张继后却是知道的。
阎丽嫔被从南巡名单中剔除，并非惹了圣厌，而是怀孕了。皇帝登基十二年，终于等来了一个孩子，他怕出什么问题，悄悄瞒下此事。等南巡回去，阎丽嫔腹中胎儿平安落地后，再行宣布。
除了多年前陈皇后流产，这是后宫女子第一次传来喜信。而且四月份皇帝就发现阎丽嫔怀孕了，一直瞒着，要不是张继后主管后宫，她还不知道此事。
算算时间，这个月阎丽嫔的肚子就该满八个月了。皇帝派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太监保护丽嫔，务必保证胎儿平安。说不定等南巡回去，宫里就要迎接新生命了。
张继后身上像压着一块石头，四肢沉甸甸的没有力气，她叹气：“本宫能怎么办呢？五年了，本宫喝了多少秘方补药，可皇帝压根不来这里，本宫如何生出一个皇子？罢了，兴许是本宫没有儿女缘吧，丽嫔哪怕生下一个皇子，总归要叫本宫母亲。”
嬷嬷一听皱眉，忙道：“娘娘，您可不能这么不当回事。子嗣现在是前朝后宫最大的事情，皇上若真得了皇子，为了日后方便立太子，肯定会想办法让皇子变成嫡出。您没有儿女傍身，就算您愿意养，丽嫔也未必肯让啊。”
张继后愣了下，忽然反应过来嬷嬷的话：“你是说……”
嬷嬷对着张继后的眼睛点头，剩下的话尽在不言中。张继后想到历届无子皇后的下场，忽然冷汗涔涔。
洪武皇帝有诏，本朝太子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不过庶长子名声到底不好听，皇帝要真想给皇子铺路，肯定会让儿子变成嫡长子。
由庶变嫡有两种办法，一是让皇后收养皇子，二是让皇子的生母变成正妻。毕竟小皇子的生母没法变，皇后却随时可以换人。
张继后既没宠爱又无家世，她被废除不会有任何人替她说话。被废还是好的，万一，皇帝不想担无故废后的名声，想让她“病逝”呢？
张继后背上衣衫被汗湿，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热。嬷嬷见张继后已经明白过来，放下扇子，轻手轻脚给张继后捏腿：“皇后娘娘，前有丽嫔，后有端嫔，您得赶快替自己筹谋，要不然就来不及了。在这后宫中，没有靠山寸步难行，您得找个帮衬。”
张继后愤愤地摔帕子，道：“本宫如何不想找个帮手。但后宫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势利，找一个忠心的谈何容易。”
张继后无宠，皇帝也很少在坤宁宫过夜，张继后显而易见没什么前程，后宫中人放着更年轻更得宠的妃子不选，为什么要押宝张继后呢？嬷嬷见时机差不多了，趁隙说道：“小人都是墙头草，大人物才能一诺千金。娘娘何不往东边看看呢？”
张继后愣住，想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张太后？”
“正是。”嬷嬷见张继后上道，为了自己那二十两黄金，越发卖力地劝，“张太后可了不得，她在紫禁城当了一朝皇后、两朝太后，哪怕如今不及原先风光，在宫中的势力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如今章圣太后殁了，张太后就是唯一的皇太后，朝堂内外多少会给张太后些颜面。若是张太后愿意保您，说不定皇上就会改变主意，将丽嫔的皇子抱到您跟前来，当您自己的儿子养。”
张继后深深皱着眉，面有犹豫：“可是，皇上和张太后并不亲厚……”
“那是以前。”嬷嬷苦口婆心道，“曾经有亲娘在，皇上当然向着蒋家，如今章圣太后下葬，皇帝和张家的心结慢慢就解开了。张太后是皇太后，最有权力处置皇子龙孙的事了，她若发话，皇上总不能置之不理。皇后娘娘，这是最后能帮您的人了，您可要把握机会啊。”
张继后慢慢被说服了，是啊，张太后终究是皇太后，她要是发话让继后抚养皇子，就算皇帝不听，外面的臣子也会闹的。张继后紧紧握住最后一根稻草，完全无暇考虑这根稻草能不能救命：“本宫和张太后素无往来，这无头无脑的，如何让张太后帮忙？”
嬷嬷斜眼一笑，知道此事成了，昌国公送来的那些黄金都归她了：“娘娘，这还不简单。张太后的两个弟弟如今还在南京受苦呢，您若是在圣前替张家兄弟美言一二，张太后怎能不记您的恩德？”
&#183;
陆家。
陆珩这几日果然很忙，王言卿除了第一天出去购置衣服，其余时间再没有出门。傅霆州还在城内，防范得再严密也不如从根源掐灭隐患，所以王言卿选择不出去。
陆家的生活很安静，王言卿早上去给范氏请安，有时碰上楚氏，她会留下逗弄一会陆湛。中午陆玟不回来吃饭，往往都是她们三人带着孩子吃，到了晚上，才能见到陆珩、陆玟。
陆玟每天准时散衙回家，但陆珩就难见多了，有时候连晚饭也赶不回来。王言卿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性格，除了一日三餐，她就待在陆珩屋里看他以前的书。偶尔陆湛会跑过来，扑闪着眼睛看王言卿。
王言卿也不懂怎么哄小孩子，只能放下书，给他编一些蝴蝶、络子之类的小玩意。一般要不了多久，楚氏就会赶紧过来，不好意思地说给王言卿添麻烦了。
除了不知道怎么哄小孩这个烦恼，其余时间王言卿都过得很怡然。一眨眼她就在陆家住了七天，南巡队伍也渐渐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但是在最后几天，王府内却发生了一些小插曲。王言卿正在帮陆珩打陆湛同款蝴蝶挂件，听到陆珩的话大吃一惊，险些把线挑错：“你说，张皇后给张鹤龄、张延龄兄弟求情？”
陆珩点头：“我刚听到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后宫的事，皇帝让东厂去查了，不过听太监透露，应当是张鹤龄给张皇后身边的人送了好处，请托张皇后给他们兄弟说话。”
东厂的事，陆珩倒知道的一清二楚。以前东西厂因为身份便利，往往凌驾于锦衣卫之上，到了陆珩这里却反过来了，东西二厂都小心讨好着锦衣卫。
王言卿手指灵巧收线，问：“那皇上怎么说？”
“皇上能怎么说？”陆珩好笑地摇摇头，“皇上气的不轻，当场就要写废后诏书。首辅好说歹说才拦住皇上，等回京后再从长计议。不过，我看张皇后悬了。”
皇帝这两天亲登纯德山祭告山川社稷，视察显陵，后面接见了武当山的道士，又游览了承天府名胜古迹，心情正好着呢。忽然张继后跑过来替张太后的弟弟求情，可不是差点把皇帝气死。
张继后还是当初蒋太后一力推荐才当上的皇后，现在却替蒋太后的仇家求情，落在皇帝眼里，简直是恨上加恨。
皇帝瞒着外面，但几个近臣心里都有数，后宫应当要有喜讯了。张皇后本来就有些多余，现在还犯了皇帝的忌讳，这个皇后之位必然留不住了。
王言卿想到上一位胡废后的下场，幽幽叹了口气。陆珩见王言卿情绪低落，问：“怎么了？”
王言卿淡淡摇头，低沉说：“没什么。只是感叹女子生如浮萍，哪怕贵为皇后，身家性命也全牵系于别人。”
寒门女子没有家族可依，全靠丈夫的良心生活。高门女子虽然有父兄撑腰，但一旦触碰到父兄的利益，还是会被立刻送人或舍弃。说白了，天下女子皆不得已，无论高低贵贱，都没有差别。
陆珩感受到这是一个危险话题，答不对火就烧到他身上了。陆珩从容踱到王言卿身后，俯身去看她手中编了一半的蝴蝶：“若说不得已，天下谁是顺心顺意的？在野为民，在朝为官，每个人都要在一堆坏结果中选最好的，便是皇上，也不能自由决定自己身边的事。人活在世，无非求一个不负自己。糊涂的被别人操纵，随波逐流过一辈子，聪明的能自己做选择，也要自己承担后果。”
王言卿一想也是，世态就是如此，怨天尤人不会有任何变化，把握好自己身边的事才是可行之计。从张继后的角度来讲确实很唏嘘，但是从皇帝的角度来看，他正认认真真替父母挑选墓地，枕边人突然跑过来给仇家说好话，皇帝为什么要忍？
无论这个结果是不是张继后所愿，话是她说出来的，苦果也只能她吞。
王言卿最终慨叹道：“只怪她识人不明。爱财乃人之常情，说不上背主，但她身边人隐瞒不报，故意引导皇后做一些事情，实在太可恶了。”
王言卿说完，意外地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她诧异地回头，看向陆珩：“你怎么不说话？”
陆珩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一刻的神情，伸手从后面环住她，将脸放在她头顶。陆珩问：“如果是出于善意的谎言呢？”
“那也是谎言。”王言卿说，“这一次撒谎是好意，但日后那么多机会，你能保证他次次都是善意吗？”
“如果后面不再骗她了呢？”
王言卿轻轻嗤了一声，道：“这种话就是自欺欺人。退一万步讲，就算对方说的是真的，然而一旦知道自己曾被欺骗，哪怕后续愿意原谅，也无法再给出真心了吧。”
王言卿感觉到勒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收紧，像是害怕一松手她就要消失了。王言卿惊讶，问：“哥哥，你怎么了？”
过了一会，陆珩的声音才低低传来：“没事。”
作者有话说:
陆珩：膝盖中箭。

第77章 求子
八月，皇帝在承天府登纯德山，巡视显陵，修葺武当。皇帝下令扩建显陵，随后就结束了这次南巡，启程回京。
九月，皇帝率众人回到京城。这次南巡耗时两个月，从者万余人，声势浩大，兴师动众，算是了结了皇帝的一桩心愿。皇帝回宫后着手安排章圣蒋太后和兴献王合葬一事，等父母的棺冢终于安排妥当后，皇帝腾出手，开始秋后算账。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因为给张鹤龄兄弟求情而触怒皇帝的继后张氏。皇帝给礼部写诏书，说：“朕惟阴所以相阳，若地之承天者也。夫为妻纲，妇道曰敬顺而已矣。元配既早失，乃因助祀不可无人，列御不可无统，遂推张氏为皇后。恩礼之所加遇，时甚近。乃多不思顺，不敬不逊屡者，正以恩待。昨又侮肆不悛，视朕若何。如此之妇，焉克承乾？今退闻退所，收其皇后册宝，天下并停笺，如敕奉行。”
皇帝铁了心要废后，朝臣谁会为了一个无权无势的继后和皇帝对着干。废后诏书很快走完流程，九月十六，继后张氏被废，改居别宫。
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也不可无后。张皇后被废，自然而然就该立一位新皇后。这时候阎丽嫔有孕已经是众所周知的秘密，听说预产期就在十月。众人都在想皇帝会不会册立阎丽嫔为后，没想到最终，皇帝却封德嫔方氏为第三任皇后。
方氏与阎丽嫔、曹端嫔等人同一年入宫，她因为品行庄重端正，被册为德嫔，为九嫔之首。王言卿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些惊讶，但是想想也在意料之中。
朝堂在于制衡，前朝如此，后宫也是如此。万一阎丽嫔被册为皇后，后续又生了皇子，那就完全没法限制了。所以皇帝没有册封有嗣的丽嫔，也没有册封最受宠的端嫔，而是选了中规中矩、最有资历的德嫔。
可见帝王心术。
后宫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方氏封后大典结束没多久，阎丽嫔早产，在九月底生出一个皇子。皇帝登基十二年，终于有了第一个儿子，皇帝和臣子都长松一口气，宫廷内外欢欣鼓舞。
紧接着，后宫又传来好消息，曹端嫔诊出两个月身孕，王昭嫔同样诊出滑脉，但是因为月份尚浅，暂时还不能确定。
皇帝高兴，当即晋阎丽嫔为丽妃，曹端嫔为端妃。昭嫔因为脉象还不稳定，没有提位份，但得了一大笔赏赐。等她生出孩子，应当还有赏。
道喜声中，没人还记得刚被册封的方皇后。
早朝上明眼可见皇帝兴致很高，这时候陆珩递上一封折子，有人——准确说是南京锦衣卫，告发张氏兄弟左道祝诅。皇帝就等着这句话呢，立刻命人去南京抓捕张鹤龄兄弟，逮赴诏狱。
皇帝是一个锱铢必报的人，他对自己的妻子都舍得下手，何况张太后呢？陆珩也早就准备好了，皇帝上午发话，下午锦衣卫就急行出城了。
晚上陆珩回来，王言卿问：“哥哥，张鹤龄兄弟私下巫祝的事，是真的吗？”
陆珩不以为意：“是不是真的又如何，现在无论递上去什么证据，皇帝都会信的。”
王言卿皱眉：“可是我听说，张太后苦苦求情，一病不起，大臣对此事颇有微词，并不赞同发落张氏兄弟。折子是你递上去的，若最后查不出确切的证据，会不会牵连到你？”
陆珩笑，一伸手就将人拉到自己怀里，爱不释手地捏了捏她的脸：“卿卿在担心我？”
王言卿被他拉倒，头上钗环碰撞到一起，发出叮当清响。王言卿掰开他的手指，恼怒地瞪他：“别动手动脚。”
却没有否认刚才的话。
陆珩心里十分熨帖，他刀尖上行走惯了，往常比这凶险的情况多了去了，但从没人担忧过他会不会失手。原来有人牵挂，是这种感觉。
王言卿不让捏脸，陆珩就把玩着她发间精致的簪钗，说：“查不出来那就放着吧，诏狱里有的是地方，关他们十年二十年，总能找到证据。”
王言卿微愣，陆珩垂眸看到她的神情，笑着问：“怎么，被吓到了？觉得哥哥行事不像好人？”
王言卿摇头，随后点头：“确实不是好人。”
陆珩不禁大笑，越看越觉得卿卿可爱，连骂他不是好人的模样都可爱极了。陆珩说：“他们敢动手脚，就该做好被清算的准备。皇上本来都忘了他们，他们偏要自己跳，还敢买通宫里人。这还是后宫有皇子出生，皇帝心情好，要不然，张家可不止被关进牢里。”
说起这个，王言卿问：“大皇子名字定了吗？”
“定了。”陆珩瞥了眼王言卿，意味不明说道，“内阁呈上好几个名字，最后皇上在基和坁之间犹豫。皇上还问我这两个字该选哪个，我道我连妻子都没有，哪里懂给孩子取名字。皇上只好自己决定了基。”
陆珩这话充满了暗示，王言卿就当听不懂，一本正经道：“朱载基，厚德载物，邦家之基，好名字。后宫其他妃子也纷纷传出有孕，这是喜兆。”
陆珩觉得他实在太难了，他自己的终身大事还没有解决，反倒操心起别人的小老婆怀孕生子的问题。陆珩叹气，说：“是啊，不知道我能不能沾沾这份喜气。”
他三句话不离婚姻，王言卿有些不好意思，躲开视线说道：“以前十多年都没有动静，为什么这几天后宫妃嫔突然集体怀孕？”
这个问题朝堂私底下也偷偷好奇过。不过后宫监管严格，皇帝又是顶小心眼的人，如果不是他的孩子，孩子和生母肯定活不到天亮。皇帝没反应，那就说明确实是皇嗣。
陆珩意味深长地抬抬眉，说：“我觉得是因为皇上南巡，又是登山又是游湖，皇帝心情好，兴致高，所以才容易让妃子有孕。但皇上似乎觉得，是陶仲文的丹药有用。”
他说完，仿佛才想起来王言卿还在他怀里一样，低头问：“我刚才不小心说错了话，你不介意吧？”
王言卿被堵了个正着，想发作又没法，只能懵懂地眨眨眼睛，问：“什么？”
“没听懂就好。”陆珩揽着王言卿的腰，指尖轻点，眼睛中是毫不掩饰的笑意，“陶仲文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偏方，竟然异想天开，说用女子的月信炼丹可以滋阴补阳、强身健体，服用后保证能让女子怀孕并生儿子。皇上很信服，让陶仲文继续进献此丹。皇上还赐了我一枚，可惜，我估计用不上。”
王言卿突然觉得他揽在自己腰上的手无比滚烫，连摩挲衣料的动作似乎都意味深长。王言卿耳尖霎间红了，抿着嘴推他的手：“放手，我要回去了。”
陆珩手心落空，他恋恋不舍地蹭了蹭指尖，慢悠悠对王言卿说：“我是指我现在还没娶妻，不方便服用这种丹药。卿卿，你没误会吧？”
他竟然还有脸问出来，王言卿不信他原话就是这个意思！王言卿终于忍无可忍，愤愤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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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有了儿子后，一些甜蜜的烦恼也随之而生。行人司司正薛侃上疏言立储之事，太子一直是社稷大事，如今皇帝有了亲生儿子，臣子提醒皇帝考虑立太子，按理是很正常的事。没想到，皇帝看了奏折后却勃然大怒，将薛侃下狱，命人追查幕后主使。
要不然，薛侃一个小小的司正，怎么敢妄言立储之事？
然而薛侃一介文人，骨头却很硬，无论怎么上刑具都不肯供认，一口咬定奏折是他自己写的。眼看审问了好几天还没有结果，案情胶着下来。一日入夜，大牢门前停下一顶轿子，狱卒将来人拦下，书童拿出腰牌，对守门人说：“我家大人乃吏部侍郎彭大人，受薛侃家人之托，来给故友送些御寒衣物。”
狱卒一听吏部侍郎，不敢二话，立即放行。吏部侍郎彭泽换了身常服，低调走入阴沉沉的大牢。负责此案的给事中孙应奎、曹汴连忙迎出来行礼：“侍郎大人。”
六部中吏部最贵，吏部侍郎是仅次于尚书的二把手，历来只有首辅亲信才能坐上这个位置，哪是孙应奎、曹汴两个小官能得罪的。彭泽见了他们淡淡抬手，说：“我今日以私人身份来见老朋友，你们不必多礼，起来吧。”
孙应奎、曹汴一听，知道彭侍郎在敲打他们保守秘密，不能把今夜的事情传出去。虽说调查期间涉事官员不能见外人，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朝为官，那点朝廷死规矩可远不及侍郎大人的喜恶重要。孙应奎、曹汴也不是不通世故的人，连连称是，心照不宣地在前方引路。
很快，到了关押薛侃的监狱。彭泽将手拢在袖子，说：“最近天寒，牢里潮气重，你们两人辛苦了，这里有我看着，你们出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这话就是要支开孙应奎、曹汴二人了。孙应奎犹豫，而曹汴已经一口应下，拉着孙应奎就往外走。
孙应奎被拉得一个趔趄，等走过墙角后，孙应奎压低声音质问：“这是皇上亲自下令严查的案子，你我擅离职守，出了事那可要革功名的！”
曹汴赶紧瞪了孙应奎一眼，示意他安静。曹汴前后看了看，确定没人看到他们这边，这才拉着孙应奎躲到墙后：“你怎么还看不明白！彭侍郎来见钦犯却穿着常服，还特意挑天黑后来，他哪是来见老朋友，分明是替人走这一趟。”
孙应奎眨了眨眼睛，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首辅？”
“是啊。”曹汴见同伴才反应过来，急得满脑门汗，“而且，彭侍郎和薛侃乃是同年进士。”
“同年进士怎么了……”孙应奎不解地嘀咕，同榜进士自带三分亲厚，日后同时入仕、进翰林，朝中许多好友都是因此结缘。彭泽也说了和薛侃是好朋友，这很合乎常理啊……
突然，孙应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同年进士……那年，夏阁老不也高中了吗？”
曹汴连忙嘘了一声，示意孙应奎小声。孙应奎骇得话都说不出来，杂乱无章的碎片快速在脑中连成一条线。
薛侃上书提议立太子，皇上出乎意料地大怒；吏部侍郎深夜来见薛侃，薛侃和内阁大学士夏文谨同年生，听说私交尚可；而夏文谨屡次顶撞张首辅，据说张首辅不喜夏文谨已久……
孙应奎头脑空白，冷汗涔涔，毫无防备就被卷入内阁的斗争中。他知道朝堂党争激烈，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给事中，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朝堂斗争会降临到他头上。孙应奎手脚都是虚汗，连声音都干得厉害：“那我们要怎么办，装不知道吗？”
彭泽刚才让他们出去，孙应奎想或许他们可以顺着彭侍郎的话离开，这样后面的事情就和他们无关了。曹汴低斥一声“糊涂”，急道：“我们奉圣命查案，中途离开就是失职，事后首辅正好把过错推给我们。”
孙应奎也急了：“拒绝彭大人是死，不拒绝也是死，我们还能怎么办？”
曹汴咬着牙往后看了一眼，见彭泽毫无所觉，就说：“留下来偷听。”
彭泽并不知道，他没放在眼里的两个小小给事中，竟然敢和他玩金蝉脱壳这一套。彭泽见牢中已经无外人，就走进去，长叹道：“薛兄，你这些日子受苦了。”
然而薛侃却不为所动，冷冷看着他：“彭泽，你我同榜进士，相交十年，我一直将你引为知交。没想到，你竟然如此行事。”
京城已入十月，夜里泛起冷意，大牢里更是阴冷跗骨。彭泽拢着袖子，淡淡一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从现在看，你饱受牢狱之灾，但往长远看，安知这不是你的跳板呢？”
薛侃嗤笑，丝毫不介意自己身上血迹斑斑，狼狈不堪，看向彭泽的眼神依然鄙薄：“此话何解？”
彭泽走近了，将薛家妻女托他带来的夹棉衣服放到薛侃身侧，轻轻拍了拍，说：“你我朋友一场，我不忍看你满腹才学却始终在微末之职打转，便送你一块叩门砖。你若抓住机会，日后青云直上，尽在脚下。”
薛侃是小人物，不比彭泽这种吏部侍郎风光，但并非毫无嗅觉。薛侃眼睛微动，想到什么。
彭泽见薛侃意会了，就说：“你仅是一个普通文官，如何会参与立储之事呢？听闻夏阁老很欣赏你的文采，屡次叫你去他们家赴宴。说不定，这些话就是夏阁老在酒席上提及，你无意记住，这才写出来的。”
薛侃明白了，他完全明白他的好朋友想做什么了。彭泽见薛侃沉默，以为他被说服，正要授意具体的细节，没想到薛侃突然翻了脸，站起来冷冷对彭泽说道：“我人微言轻，侥幸得夏阁老赏识，但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和夏阁老只谈心学，不谈朝政，受指使一说乃无稽之谈。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奏折确实是我一人所写，犯了圣怒乃臣之过，我毫无怨言。”
彭泽没想到薛侃竟然不识抬举，也变了脸色，道：“薛侃，你可想清楚了，这种机会不是谁都能有的。错过了这次，以后莫要追悔不及。”
薛侃看着面前的人，只觉得无比陌生。相识十多年的朋友竟然是这种人，他心中又是冰冷又是失望，一时想若朝中都是这种人，他这官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薛侃失望至极，没控制住内心的激动，脱口而出：“机会？若是我真按你们的指示攀咬夏阁老，恐怕根本等不来青云直上，只会被你们当做替罪羊踢开吧。我上书之前，曾把奏折草稿拿给你看。你借故将草稿留了一夜，第二天对我说奏折写得很好，张公看后连连称善。还说此乃国家大事，让我放心上呈，等奏折递上去后，张首辅也会全力支持。然而我等来的却是皇上震怒，下狱廷鞫，你和张首辅何曾说过一句话。若这就是张公所谓的机会，恕下官无福消受。”
薛侃被气狠了，连私下的事也一股脑倒了出来。彭泽说的没错，薛侃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如何敢妄言立太子的事？还不是他事先把奏折拿给在吏部当高官的好友看过，好友一力敦促薛侃交折子，还说等他递奏折后，张首辅也会帮他，薛侃这才放心上疏。
万万没想到，皇帝见了他的奏折后却大怒，先前说好声援的张首辅、彭泽一声不吭。薛侃以为张首辅、彭泽怕引火烧身，明哲保身乃人之常情，薛侃并没有怪好友，连被人刑讯时，也从未提及彭泽的名字。
直到今日见了彭泽，彭泽话里话外暗示他可以攀咬夏文谨，薛侃这才如梦初醒，原来，他一直被好友、张首辅利用了。
薛侃一眼都不想再看面前的人了，他指着牢门，冷漠道：“侍郎大人，多谢你今日为我送冬衣，但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你出去吧。”
彭泽见薛侃蹬鼻子上脸，心里也来火了。他冷冷道了声“不知好歹”，用力甩袖出去了。
出去时，彭泽隐约听到牢狱中有窸窣声，一晃而过。彭泽以为是老鼠，他和薛侃谁都没有在意。
彭泽贵为正二品吏部侍郎，在朝堂中也是跺一跺脚地面就抖一抖的人物，自然带来了人手把守要道。但孙、曹二人才是主管此案的官差，对监狱的了解远超彭泽。孙应奎、曹汴本来是为防万一才留下来偷听，哪能想到，竟然听到了这么恐怖的内幕。
孙应奎、曹汴都快吓死了，连夜写了折子上报。他们不敢走正常流程上疏，要知道内阁只手遮天，全国各地官员的折子放上御案前，都要先经首辅过目。孙应奎、曹汴的折子要是落到首辅手里，那就等着脑袋搬家吧。
幸好皇帝也知道内阁权力太大，另外辟了一条道路牵制内阁。官员如果有急事，可以从左顺门上书，太监会直接把折子送到皇帝跟前。内阁、太监相互制衡，皇帝才能稳坐帝台。
皇帝因此看到了孙应奎、曹汴的折子。皇帝越看脸色越沉，张佐侍奉在一边，心里不住打鼓。
皇帝看完了，一言不发放下折子。张佐悄悄上前换茶，问：“皇上，您批了好一会折子了，要歇一歇吗？”
皇帝摆手，依然不说话。张佐明白了，放下茶盏，轻手轻脚告退。
皇帝想起几日前的事情，张敬恭给他拿来一份草稿，说夏文谨指使手下人拥立太子。剩下的话张敬恭没说，但皇帝是个十分多思多疑的人，皇帝忍不住想，他还春秋鼎盛，夏文谨却主张立太子，意欲何为？
皇帝越想越生气，张敬恭低着头，就像没发现皇帝的脸色一样开口，说皇帝可以按兵不动，等再过几日，看看会不会有人上呈奏折。
皇帝同意了，没有发作。等了几天，果然等来了一封相同的奏折。皇帝当时气狠了，下令将上疏之人逮入廷狱，狠狠审问。这几天皇帝怒气消散，渐渐觉得前几日之事有疑，结果刚好在今日，孙曹两人送来了偷听到的薛侃、彭泽谈话。
若说前几日皇帝发的是最表层的火，如今，才是真正动怒了。皇帝静静想了一会，叫张佐进来，说：“传陆珩进宫。”
作者有话说:
皇帝：我真生气了，你们完了。
***
朕惟阴所以相阳，若地之承天者也。夫为妻纲，妇道曰敬顺而已矣。元配既早失，乃因助祀不可无人，列御不可无统，遂推张氏为皇后。恩礼之所加遇，时甚近。乃多不思顺，不敬不逊屡者，正以恩待。昨又侮肆不悛，视朕若何。如此之妇，焉克承乾？今退闻退所，收其皇后册宝，天下并停笺，如敕奉行。——《明世宗实录》

第78章 伴虎
陆珩进入乾清宫，在东暖阁给皇帝行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挥手：“免礼。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事让你暗查。”
皇帝特意说了暗查，而且暖阁里没有太监，连随侍惯了的宦官都打发出去了……陆珩心里转了转，大概有数了。他垂着眼帘拱手，说：“臣愿为陛下分忧。不知，皇上想知道何事？”
皇帝将手边的折子递给陆珩，说：“你来看看。”
没有太监代劳，陆珩只能自己走上前，从皇帝手中接过奏折。这是两个叫孙应奎、曹汴的小官呈上来的折子，说他们无意偷听到薛侃和吏部侍郎彭泽的谈话。因为兹事体大，无法抉择，所以密报给皇帝，请皇帝定夺。
陆珩很快看完了，随后放下折子，面露沉重。
皇帝依然十分随意地坐在龙椅上，闲聊般问：“你怎么看？”
陆珩一点都不想发表看法。储君绝对是历代帝王共同的最忌讳的话题，而皇帝还尤其多疑，陆珩要是一句话说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在皇帝心底埋下猜忌的种子。
陆珩露出沉思的样子，这种事情不能脱口就谈，那样皇帝会觉得他早有准备，但也不能思考太久，皇帝会怀疑他的用心。
陆珩把握着度，不长不短地“思考”了一会，说：“臣不明其中底细，不敢断言。不过，薛侃前些日子咬定奏折是他自己一人所写，如今突然改口；那两个小官审问了多日都无果，昨日却听到这么完整的对话，臣觉得，这其中恐怕有诈。”
陆珩先暗暗把自己摘清，无论夏文谨和张敬恭谁想拥立太子，都和陆珩无关，陆珩对此一无所知。再然后，他站在皇帝的立场上，分析这些人的疑点。
陆珩掌管情报，对折子上这些人都有了解。薛侃是个一根筋的文人，读圣贤书读傻了，有些不切实际的天真；孙应奎、曹汴虽然油滑，但绝无暗算首辅的能耐，要不然，他们的官职早不止给事中了。无论薛侃还是孙、曹，都不会没事编排首辅的闲话，在他们的视角，这些多半是真的。
但是却不能这样和皇帝说。在皇帝看来，他身边所有人，文官、武官、勋贵、藩王，到皇后、妃嫔、宫女、太监，每一个人都可能欺骗他。如果首辅都在说假话，那怎么知道这两个小官说的是真话呢？
陆珩要做的就是顺应皇帝的内心，说这些人确实有可能欺上瞒下，需要严查。
陆珩的话无疑就是皇帝想听到的答案，皇帝神态微微放松，说：“你言之有理。大皇子刚刚降生，这些人就不安分了，你去查他们私底下都做了什么，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搞鬼。”
张敬恭和夏文谨各执一词，张敬恭说夏文谨有意拥护太子，而夏文谨这边的证据显示，是张敬恭提前给夏党下套。皇帝谁都不相信，他需要知道所有事情的经过。皇帝信不过刑部也信不过内阁，唯独陆珩查，他最放心。
陆珩眼眸动了动，知道这桩事闹大了。现在皇帝心情变幻无常，正在疯狂怀疑身边人，在圣前待得越久越危险。陆珩领命，赶紧找机会离开。
陆珩出来后没多久，听手下说皇帝又分别叫了武定侯郭勋、内阁大学士翟銮进宫。陆珩通过锦衣卫的消息渠道还知道，司礼监掌印秦福也去了。
不用想，他们肯定和陆珩看的是同一封折子，陆珩慢慢琢磨这几个名字，意味深长地“啧”了声。
不出意外，接下来薛侃案就由这三人接手了。皇帝并不是随意叫人的，郭勋是勋贵及武官之首，内阁中张敬恭和夏文谨都牵涉案情，所以皇帝叫了内阁另一位老好人翟銮，算是试探文官的立场。而秦福，是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总督。
本来只是一个迂腐文人上折子请立太子，张敬恭借题发挥，想趁机扳倒和他政见不合的夏文谨。结果没兜住，事态一下子扩大了。
皇帝以前没儿子，没考虑过这些问题，现在经由张敬恭一闹，皇帝突然意识到，他该考虑臣子站队的问题了。
皇帝将武将、文官、太监一起拉入立太子风波，不遗余力将水搅浑。这看似在查薛侃，其实，这是对全朝官员的一次摸底大考察。
或许这其中还有陆珩。皇帝明面上将案子交给郭勋、翟銮、秦福，私底下却让陆珩暗查，何尝不是在考验陆珩呢？
伴君如伴虎，名副其实。
陆珩叹气，真是麻烦。真不怪陆珩看不上这群人，明明什么事都没有，他们偏要自己生事。经过这一次，不知道他又要老几岁。
因为被迫卷入这群老男人的勾心斗角，陆珩回府时脸色都很不痛快。饭后，王言卿沏了杯茶，放到陆珩身前，问：“哥哥，朝中又有什么烦心事了吗？”
陆珩知道瞒不过她，索性直言道：“是一桩案子。一个文官上书请立太子，皇上不豫，命我查其中猫腻。”
王言卿静静看着陆珩，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她知道，能让陆珩过问的案子，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接下来陆珩就说：“负责审问的给事中无意听到文官和探监之人争辩，其中涉及张、夏两位阁老。皇上很重视此案，已命郭勋、翟阁老、司礼监究查。”
王言卿听明白了：“实际上，此案归你暗查？”
陆珩点头。皇帝派专案组查薛侃，然后再派陆珩查专案组。一明一暗两条线，可以相互补充，也可以相互监视。
王言卿微微叹气，由衷说：“这么一说，确实挺麻烦。”
“更麻烦的是我还不能让他们发现锦衣卫在查，要不然炸不出鱼来。”陆珩身体后仰，虚虚靠在椅背上，“这就意味着我不能上门抓人，不能大张旗鼓审问，一切都得自己想办法。对方有两个阁老，一位吏部侍郎，若没有锦衣卫压着，他们怎么肯说实话？”
这些事对寻常人来说是个难题，但对于陆珩，想必根本不成问题。王言卿问：“哥哥，你打算怎么做？”
陆珩轻轻瞥了眼王言卿，似笑非笑道：“你就不担心我没办法？”
“不会的。”王言卿很肯定，说，“别人或许会碍于权贵，畏首畏尾，但哥哥一定有办法。”
陆珩被这话说得无比熨帖，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他甚至意识到他说这么多话，就是为了得到她这一句。
曾经他觉得男子为了在女人面前逞颜面而争风吃醋、逞凶斗恶非常蠢，现在他发现，孔雀开屏、两虎相斗，这是根植于天性的求偶本能。动物用领地和食物吸引配偶，人类自诩万物灵长，雄性竞争的手段要更复杂一些，财富、权势、才智、容貌，都在比拼行列。
陆珩如愿得到了卿卿的称赞，不再卖关子，说道：“再复杂的案子，拆开后也不过是一个个俗人而已。这个案子大体能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 分查张敬恭、彭泽是否知道薛侃的奏折，第二部分查夏文谨是否指使薛侃拥立太子。先易后难，就从张首辅和彭侍郎开始吧。”
这两部分都含有薛侃，王言卿问：“哥哥，你要去见薛侃吗？”
“还不急。”陆珩说，“薛侃是重要人证，郭勋肯定要来回审问。去的早了容易被认出来，等他们问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去。”
“那你的目标是……”
“柿子要挑软的捏。”陆珩微微笑着，眼中划过潋滟而狠绝的波光，“这么重要的事都能被人偷听，简直是朝廷之耻。就先从他开始吧，吏部侍郎彭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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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侃入狱，本来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案子，每个月都有许多言官因为惹恼了皇帝而被投到牢里清醒。但是从某一天起，皇帝突然召集武定侯郭勋、内阁大学士翟銮、司礼监秦福合力监审此案，朝臣们这才意识到，风波闹大了。
原本负责此案的给事中孙应奎、曹汴也算十分倒霉，他们偷偷给皇帝打小报告，结果皇帝并不领情，反手就把他们俩扔入大牢。
郭勋接手此事后大包大揽，处处以三人之首自居。可惜另两个人也不是吃素的，翟銮装聋作哑，秦福阳奉阴违，时不时还有张敬恭进来插手，大牢里每天都闹得鸡飞狗跳。
朝堂中一时人人自危，众臣生怕薛侃供出什么人，将自己牵连进去。彭泽这些天像往常一般上朝散朝，其实心里已经十分焦灼。
首辅说了会保他，但是，此事泄露全是彭泽的疏忽，万一张首辅见势不对弃车保帅，彭泽要怎么办？
彭泽惴惴不安，他实在无法专心做事，只好隐蔽行踪，悄悄跑去佛寺上香。
彭泽捐了好些香油钱，在高深冷寂的大殿中跪坐良久。他看着面前徐徐升起的梵香，半醒半暝的佛陀，终于觉得内心安宁些了。
彭泽往外走，看到殿外有一个大和尚站在阳光下。他慈眉善目，气度平和，神态中带着悲天悯人的佛性。彭泽似有所感，主动走过去对和尚行了一礼，问：“高僧，敢问您可是贵刹方丈？”
大和尚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问：“施主有礼，正是贫僧。施主身上郁念纠缠，过于执着恐非善事，望施主早日看开。”
彭泽一惊，这个和尚怎么知道他的心事？他来这个寺庙完全是随性而至，连家人都不知道他在这里，而这个和尚也是他看到后主动上前搭话的，不存在提前安排的可能。彭泽完全不怀疑这个和尚的身份，问道：“方丈如何知道我有执念？”
和尚摇头，讳莫如深道：“已作不失，未作不得。施主所造之业，皆已写在脸上。”
彭泽狠狠一惊，忙问：“方丈此话何意？”
大和尚却摇摇头，不肯再说：“今世因，来世果，皆已注定。你今世冤他，来世他便会投胎作你的儿子，累你一世不宁。”
大和尚说完，根本不等彭泽询问，转身就走了。他一边走一边念着佛号，阳光照在他身上，圣洁光辉，仿佛随时要登天而去。
大和尚走后，彭泽一个人站在原地，愣怔良久。
灰暗的厢房中，王言卿看着脚下被打晕又被剥了衣服的人，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哥哥，这可是佛门圣地，你们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话没说完，后窗被无声推开，一个穿着袈裟的人跳进来。他粗鲁地蹬了蹬腿，用力摸了把光亮的头顶，嘿嘿问：“大人，我装的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彭泽：今日遇到一个高僧，从未谋面却对我了如指掌。佛法高深，佩服佩服。
陆珩：不，了解你的不是高僧，是锦衣卫。

第79章 赐婚
彭泽被一个素昧谋面的和尚说中心事，心神恍惚，拧着眉朝外走去。彭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注意到，寺庙中的香客少了很多，连扫地僧侣也不见了。
等彭泽走出去后，看似在拜佛的行人回头，快速溜到厢房边，轻轻敲了三下窗户。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敲三下就代表彭泽不在视线内了。
紧闭的厢房内，赫然是伪装成普通人的锦衣卫，陆珩正在其中。陆珩扫了眼脚下被敲晕的真正的僧侣，说：“彭泽走了，你们四个留下来善后，别叫这些和尚起疑心。剩下的人去盯着彭泽，无论他接下来去哪里，务必跟紧了。”
锦衣卫应是，随即散开，各做各的事情。陆珩推门而出，不紧不慢走在阳光下，他甚至带着王言卿去殿前上了柱香。王言卿看着他的动作，无奈道：“哥哥，差不多行了吧。”
把人家寺里的主持、沙弥打晕，假扮和尚骗人，现在还来佛祖面前上香。佛祖要是在天有灵，非得被他气死。
陆珩将线香插入香炉，淡淡说：“它若真能听到看到，反而是好事。怕的是它闭目塞耳，不闻不问。”
彭泽今日来到这座寺庙确实是随机，提前并没有埋伏。只不过陆珩早就让人跟踪彭泽，锦衣卫看到彭泽进了寺庙，立刻去通知陆珩。陆珩得知后心道好机会，下令动手。
彭泽在大殿中对着佛祖祈祷时，他身后的僧侣被无声放倒。和尚要剃度，不好假扮，锦衣卫只能装扮成香客，无目的在周围闲逛，拦住想进来上香的人。
锦衣卫乔装好现场后，陆珩也带着王言卿赶到了。陆珩还带来一个装和尚专业户，这个人喜欢剃光头，明明是锦衣卫却长得慈眉善目，老是被人开玩笑叫“和尚”。他索性把头发剃光，在头皮上点了六个戒疤，执行任务时假扮成方外之人，往往有些意料之外的收获。
他及时换上主持的衣服，守在出寺必经之地上，等着鱼儿上钩。
只要足够了解一个人，其实不难预测他的行为。虽然假和尚一言未发，但是陆珩有把握，彭泽会上去主动搭话。
果然，彭泽入套了。彭泽虽然迷信鬼神，但能当到吏部侍郎，警惕和敏锐并不差。如果一个算命先生或者得道高僧主动上前搭话，就算说出花来彭泽也不会信；如果是彭泽自己选择的，那就很容易取得他的信任。
假和尚对彭泽说早就编好的说辞时，王言卿和陆珩就站在厢房里，仔细观察彭泽的表现。陆珩看到彭泽的表情，已经能确定彭泽心里有鬼了，但他还是再次求证：“卿卿，你从彭泽身上发现什么了？”
王言卿站在佛像前，看着细弱的火光在香上闪动，白烟升起，遮住了佛祖的面容，一切都像隔了层雾般看不清楚。王言卿说：“隔得太远，我没看清他脸上细节，但能看出他眼睛睁大了，之后出门时一直皱着眉头，走路时手臂摆幅比先前小。他听到一个不认识的人说他冤枉别人，但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表现出忧虑。”
陆珩负手站在佛像前，梵香缭绕在他身边，给他增添许多出尘之意，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就是朝堂中心狠手辣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珩问：“还有吗？”
王言卿低低叹了声，说：“正常人被陌生人无端猜测，会惊讶、愤怒，但不会害怕。他的表现更像是他早就知道这件事。而且，假和尚的话说得很模糊，套什么事进去都能解释，往往他担心什么，就会认为禅语在暗示什么。他听到后面露担忧，连走路的动作都无意识压制了，说明被他冤枉的那个人对他有威胁，要不然，他表现出来的应该是轻蔑。”
假和尚的话是王言卿授意的，前面那些玄而又玄的佛语都是烟雾，一来是装高僧人设，二来，是降低彭泽的防备。
王言卿要问的，其实只有一句。
你今世冤他。
这里面“他”是谁也没有说，不过看彭泽的样子，他心里分明有人选。那这就没跑了，一个什么事都没做过的人，就算被恐吓，姿态也不会表现的这么低。
“所以，他们果真看过薛侃的草稿。”陆珩毫不意外，道，“张敬恭不用查了。折子是他递给皇上的，既然彭泽知道，那张敬恭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薛侃和夏阁老都是被人冤枉的？”
“未必。”陆珩说，“现在只能证明彭泽泄露了薛侃的折子，并不代表薛侃这封折子没问题。谁知道是薛侃自己想的，还是受什么人指示才写的。”
“你怀疑夏阁老？”
“不是我怀疑，是皇上怀疑。”陆珩想到正斗成一锅粥的郭勋、翟銮、秦福三人，也有些头疼，“想绕过他们三人去见薛侃还真有些麻烦。算了，先从狱外的人下手吧。”
陆珩往外走去，王言卿默不作声跟在后面。跨过高高的佛堂门槛，外面的阳光一下子刺入眼中。王言卿抬手遮住上方，问：“他们可是十多年的朋友，值得吗？”
陆珩对此只是轻轻一笑：“朋友算什么。只要利益足够大，连妻子、孩子都可以舍弃，何况朋友呢？”
“朝廷为什么选这样的人当官？”
“这话就错了。”陆珩停下，回眸笑着看她，阳光越过他肩膀，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沉静幽深，“是当了官的人，都会变成这样。”
或者说，只有变成这样的人，才能在官场活下来。
陆珩见王言卿一副无法接受、大明要亡的模样，忍俊不禁，拉住她的手说：“别担心，我朝国泰民安，不会出事的。官员内斗，正说明我们地大物博、国富兵强，有利益才会有斗争。其他弹丸之国既无疆域又无物产，甚至要用我们的文字，哪会有什么礼乐刑政呢？”
王言卿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陆珩拉紧她的手，道：“难得出来一趟，我们去周围逛逛。不知他们寺求姻缘是否灵验。”
王言卿心想就算灵验，被你一闷棍敲下去，佛祖也不肯保佑你了。陆珩拉着王言卿在寺中闲逛，经过一道门时，一个小和尚费力地从草丛里爬起来，刚一动就吃痛地揉后脖颈。他看着自己的手，似乎很疑惑他怎么在这里。
王言卿顿生紧张，身体都绷紧了。陆珩修长的手掌包着王言卿的手，力道安稳又坚定。他对小和尚笑了笑，热心问道：“小师父睡着了吗？”
他睡着了吗？小和尚迷茫地点点头：“好像是吧。”
陆珩笑吟吟道：“那小师父下次可要小心了。”
小和尚双手合十，感激地对陆珩说道：“谢施主提醒，阿弥陀佛，施主真是好人。”
王言卿默默看着“好人”陆珩毫不惭愧地应了这些话，大摇大摆从寺院中穿过，扬长而去。
陆珩带着王言卿公费游玩，等他慢悠悠将王言卿送回府邸时，正好听到手下传来回话。彭泽从寺庙出来后，心神不宁，最后去了张府。
陆珩淡淡一笑，眼中倏忽划过一丝幽芒。看来，要有第二个首辅倒在他手上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陆珩乌鸦嘴，在他说完大明国泰民安、不会出事后，前线就传来了战报。蒙古骚扰边境，大同府告急。
朝廷常年和周边国家打仗，但蒙古无疑是最强大的威胁。大同府是九镇中最重要的关卡，大同一旦失陷，京城直接告危。立太子一事还没有撕扯明白，打仗一事又提上议程。
老镇远侯傅钺曾驻守大同，并且几次击退蒙古人，如今旧事重提，傅霆州成了领兵的热议人选。傅霆州深知这是机遇，积极在朝中走动，想联合人推举自己。
但打仗一事牵扯甚广，武将内部不是一条心，文臣也不会坐视不理。傅霆州奔走良久，始终没法拿下兵权，仿佛有什么人暗地里给他使绊子，故意和他作对。
傅霆州努力良久无果，慢慢意识到孤掌难鸣，他需要支持。
这种关头，他能求助的，唯有武定侯。
正巧郭勋也在查薛侃的案子。这个案子其实不难查，难的是涉案之人。区区一个薛侃案牵扯了三位阁老，查案结果直接关系着两大文官派系谁输谁赢。张首辅倚仗自己的影响力不断插手办案过程，而另一位主人公夏文谨却一言不发，毫无动静。郭勋自觉掐准了文官的命脉，正好傅霆州也求上门来，郭勋便在酒楼订了宴席，做东宴请傅霆州、夏文谨，想和夏文谨做个交换。
在酒楼请客和在家里设宴的概念不同，如果郭勋定在武定侯府，夏文谨肯定不会赴约，所以最后郭勋将宴席定在京城最好的酒楼。这座酒楼接待惯了贵客，里面有配套包厢，安全性无须担忧。
郭勋有财力包下整座楼，但是没必要，生怕皇帝不知道他们见面了吗？官员散衙后请客吃饭叫正常来往，要是清空全场，那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郭勋在朝中多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当天傅霆州、夏文谨都准时到了。筵席尚未开始，屋中已经奏起丝竹，琵琶声悠扬婉转，琴声低低相和，乐姬坐在屏风后，温顺地弹奏乐器。
郭勋颇为得意，心里已经盘算着一会怎么要挟夏文谨，怎么让傅霆州和夏文谨都为自己所用。郭勋是东道主，毫无意外坐在主位，夏文谨、傅霆州一左一右落座。郭勋举杯饮酒，说了些上场话，正待引入主题，忽然外面响起脚步声。
武定侯设宴，店家早就将这一带隔开了，绝不会有人不长眼地闯进来，能走过来的，就不可能是误入。郭勋停下说话，酒桌上傅霆州、夏文谨脸色也微变。
房门推开，一个人走进来，目光扫过全场，微微含笑道：“武定侯、夏阁老、镇远侯好。我今日在如意楼用膳，无意听到武定侯也在。相逢即是缘，知而不拜太过失礼，我过来给诸位问个好。”
傅霆州飞快地和郭勋交换眼神，郭勋的惊讶不似作伪，连夏文谨都一脸意外，显然谁都没想到这个不速之客。不过人都进来了，郭勋也不能将人赶出去，便笑着说道：“陆大人客气，本侯先前不知你也在如意楼，多有怠慢。既然今日遇到了，如果陆大人不嫌简陋，不妨赏个脸，留下一起喝几杯吧。”
陆珩客气了一下，竟当真留下了。郭勋没办法，只能吩咐店家再添一副碗筷。
陆珩没来前，郭勋坐主位，夏文谨、傅霆州依次落座，如今陆珩来了，傅霆州起身让位，但陆珩却笑着推辞，坐在了最末一位。傅霆州一开始就觉得陆珩不怀好意，现在看陆珩竟然没有蹬鼻子上脸，越发觉得这厮别有所图了。
傅霆州暗暗警惕，其他两人心里也在琢磨。他们不信陆珩真的闲到来酒楼吃饭还特意上来问好，专门为他们而来倒还可信些。郭勋请客吃饭虽然在私下，但对于锦衣卫来说，打探到时间地点并不难。
在座几人自然而然想到前不久的立太子一事。这段时间郭勋和内阁斗得鸡飞狗跳，锦衣卫却格外安生，反正郭勋是不信，这么大的事，陆珩会置之不理。
郭勋眨眼间已经转过好几个念头，他拿不准陆珩想做什么，一时也不敢开腔。几人推杯换盏，笑呵呵地说着客套话，包厢里气氛十分融洽，实际上，每个人都在试探对方的来意。
陆珩仿佛当真是来这里吃饭的，一字不提朝政，认真地和郭勋闲话家常。陆珩问郭勋：“听闻您这个月喜得麟儿，恭喜武定侯。不知何时办满月酒？”
陆珩这个人，连别人家有几个小妾、什么时候生了孩子都知道，郭勋笑了笑，说：“一个小孩子，用不着大办，自家人吃顿饭就行了。从小大操大办的，恐怕会惯坏了他。”
“武定侯教子有方，在下佩服。”陆珩笑着说，“我恐怕脱不出空，只能补份满月礼，还望武定侯海涵。”
郭勋自然连连说客气，陆珩和郭勋客套时，也没忘了夏文谨。陆珩问：“夏阁老的孙子应当要送学堂了吧，听说令孙十分聪慧，三岁就会背诗，不知道请了哪家夫子？”
夏文谨性子孤，但提起儿孙，他也不好意思板着脸，免不了说几句。有陆珩在的地方，永远不必担心冷场，他无论碰到谁都能聊起来，话题源源不断。傅霆州坐在一边听着，心想陆珩真是恶心，长舌妇都没有他婆婆妈妈。
不知道陆珩是不是听到了傅霆州的腹诽，他忽然转过视线，看着傅霆州笑道：“听说镇远侯要成婚了，真是大喜之事。不知什么时候能喝上镇远侯的喜酒？”
傅霆州怔了下，神情有些不悦，但碍于郭勋在场，勉强说道：“这些事由内宅操办，我也不甚清楚。”
“哦？”陆珩看起来很惊讶，左右看了看郭勋和傅霆州，恍然大悟道，“原来，镇远侯还没有向永平侯府提亲吗？”
傅霆州简直都想把酒杯扔到陆珩脸上了，傅霆州不信以陆珩的消息灵通程度，会不知道他和洪家还没有定亲。但陆珩偏偏要在饭桌上提起来，还当着郭勋的面。
傅霆州甚至怀疑，陆珩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恶心他。
陆珩应当不至于这么无聊吧？但傅霆州想想，又觉得以陆珩的缺德程度，完全能干出这种事情。但无论如何，话题点开之后，傅霆州都得给郭勋一个交代。
傅霆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顺着食道流下，一路灼烧，火热后却漫上加倍的冰冷。傅霆州说：“南巡回来后事情太多了，如今又要打仗，我想承祖父遗志，去大同戍边。这一去生死不知，还是不要耽误女子终身了。若我能回来，再谈儿女私情不迟。”
陆珩唇边笑着，心里却嗤道放屁。要是把洪晚情换成王言卿，傅霆州肯定忙不迭将人娶回家盖上自己的戳，傅霆州有什么脸面装君子。
国家面前无私情，傅霆州都说了要为国效力了，郭勋还能说什么？郭勋都不计较了，陆珩却接话道：“镇远侯此言差矣，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你回不来，越发要在府里留下子嗣了。”
傅霆州捏紧酒杯，陆珩笑着给他加酒。酒水汩汩注入酒杯，两人一个微笑一个冷峻，谁都不肯移开视线。酒加满了，陆珩将细嘴银壶放到一边，笑道：“何况，镇远侯是男子，不在乎年龄，闺阁小姐却不行。万一这一仗要打两三年，洪小姐总不能一直等着吧？”
傅霆州确定了，陆珩这厮就是冲着给他添堵来的。洪家和陆珩一点关系都没有，陆珩才不关心洪晚情能不能嫁得出去，反倒是前面他说万一傅霆州回不来，傅霆州完全相信陆珩是真心的。
郭勋诧异地看看陆珩，再看看傅霆州，一时产生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洪晚情是他的外甥女，为什么陆珩比他还关心？郭勋几乎都以为陆珩也喜欢洪晚情了。
郭勋一边觉得不至于，一边又觉得饭桌上的气氛很诡异，傅霆州和陆珩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较着劲。郭勋哈哈大笑，圆场道：“镇远侯甚肖其祖，肯定能勇退蒙古，平安归来，我妹妹、妹夫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不会计较这种事的。我记得陆大人比镇远侯还长两岁吧，不知陆大人打算何时娶妻？”
陆珩轻轻晃了晃杯中酒，眸中粼粼倒映着波光：“武定侯忘了，我还有父孝在身。不过守孝结束后，便可以安排了。”
郭勋和夏文谨听到都有些意外，忙问：“是哪家姑娘？怎么不曾听人提起过？”
郭勋确实很好奇陆珩的妻室，陆珩这把年纪了还没有女人，郭勋一向觉得是陆珩身体有问题。如今突然改口，怎么能不引人注意？
郭勋问完，右边传来重重的碰撞声，郭勋扫了傅霆州一眼，不明白他这是做什么。陆珩瞥了眼傅霆州，眸光冷冷的，没有丝毫温度，转向郭勋和夏文谨时又恢复了笑意：“她不喜欢宣张，除了家里人，并没有通知外面。等我们成亲时，定会给各位送请柬，到时候还请武定侯、夏阁老、镇远侯携家捧场。”
郭勋笑了，豪爽应下，心中却在琢磨到底是哪一家要和陆珩联姻。傅霆州已经后悔今日来如意楼赴宴了，早知陆珩来，他就算得罪武定侯也不会露面。
这个倒霉玩意，恶心人真是一把好手。
然而陆珩并不打算到此为止，他矛头又转向傅霆州，说：“我是因为守孝，不能办喜事，镇远侯为何百般顾忌？莫非，镇远侯对这桩婚事有什么疑虑？”
傅霆州心里一跳，眯眼看向陆珩。陆珩正等着他，眼眸含着笑，里面却暗藏锋芒：“还是说，镇远侯另有瞩意，故意拖时间不办婚礼？”
傅霆州脸色已经完全冷下来，陆珩唇边噙着笑，拿起酒壶，不紧不慢给自己满上。
郭勋本来不在乎这些儿女情长，傅霆州既然答应了他，总不会反悔，何况在郭勋看来，应当是傅霆州急着绑上郭家的船才是。
但现在经陆珩点明，郭勋也发现傅霆州的态度奇怪。就算傅霆州回京后真的忙，难道连请媒人登门的时间都没有吗？定亲又不用傅霆州本人出面，按理完全不影响他在外面的事。
傅霆州拖拖拉拉，到底想做什么？
陆珩不愧是专业搞刑狱的，挑拨离间很有一手。郭勋看傅霆州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对劲，寻常就罢了，但现在是傅霆州争取大同领兵权的关键时机，他还需要郭家的助力，断不能在现在和郭勋闹掰。
傅霆州对陆珩恨得咬牙切齿，还得忍住排斥，对郭勋说：“陆大人办惯了案子，想的太复杂了。我对这门亲事十分看重，生怕仓促间提亲不够隆重，辱没了洪小姐，这才再三准备。此情可鉴日月，绝无二心。”
啪，旁边传来鼓掌声。陆珩抚掌，笑道：“镇远侯对洪三小姐情深意重，真是闻者动容。既然镇远侯这辈子非洪氏女不娶，为何不向圣上请一道赐婚圣旨，既能让永平侯府体体面面嫁女，也能让镇远侯放心上战场。”
请旨赐婚？傅霆州当然不愿意，然而此刻已由不得他说了算。郭勋觉得陆珩的提议很不错，他作为老功臣，求一道赐婚圣旨轻而易举，但是这种事要男方主动才显诚意。郭勋眯眼看向傅霆州，一副老丈人家等他讨好的模样，傅霆州一步步被架到此处，只能硬着头皮说：“若能得赐婚，是我三生之幸。但最近朝中风风雨雨，这种时候向皇上讨赐婚圣旨，是否不合时宜？”
陆珩笑意悠悠地接话：“哪里不合时宜？”
陆珩气定神闲，一副你继续编的表情。傅霆州恨得生吞了陆珩的心都有了，咬着牙道：“我伴驾时间短，诚惶诚恐。将来递请赐婚折子时，还请陆大人在圣前多多美言。”
陆珩眼中漾出笑意，露出了他本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好，我一定尽力。”
傅霆州气的不轻，一口菜都吃不下了。陆珩今日和吃错了药一样，不依不饶，非逼着傅家和洪家请赐婚圣旨。傅霆州恼怒之余，也生出一丝警惕。
不对劲，陆珩从不干没回报的事，他积极推动傅霆州和洪家的婚事，有什么可图？这时候落地罩外传来一声轻响，有人不小心撞倒了摆设，连忙弯腰捡东西。
包厢里坐着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出门肯定要带随从。他们在里面喝酒说话，侍从就站在落地罩外守着，因为都是亲信，所以也不必避讳。傅霆州本能看向雕花门，注意到陆珩的随从里有一个格外纤细白净，身高也矮一截，不像是锦衣卫。
刚才，就是他撞翻了东西。
傅霆州顿时警铃大作，莫非，陆珩今日将王言卿带来了？陆珩引他说那些话，都是说给卿卿听的？
作者有话说:
《论在送往火葬场途中如何自救》
1.提高自己的竞争力
2.积极打压竞品，提前把对手锁进焚化炉。
——陆珩述职报告

第80章 疏忽
傅霆州生出这个念头后，心脏狠狠一抽，几乎控制不住脸上表情。
他突然明白陆珩的用意了。陆珩带王言卿来酒宴，借郭勋之手，逼傅霆州承认他和洪晚情的婚事。王言卿亲耳听到他对另一个女人“情深意重”，就算后面恢复记忆，也必然不肯再留在傅霆州身边了。
哪怕傅霆州只是逢场作戏。而陆珩所求不止于此，他一步步将傅霆州推到赐婚边缘，等皇帝真的发下圣旨，傅霆州无论如何都得娶洪晚情，连和离另娶都不行。有洪晚情在，傅霆州和王言卿就没法和解。
傅霆州冷笑，陆珩实在是好算计。甚至傅霆州怀疑他这段时间诸事不顺，争取兵权频频受阻，也是陆珩的手笔。
傅霆州目光变沉，冷冷看向陆珩。陆珩为了一己私心，将王言卿扮成男人，带她来酒楼抛头露面，丝毫不在意王言卿的名节，这就是陆珩所谓的“善待”吗？陆珩亦不过一个自私自利、心中只想着自己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傅霆州？
傅霆州自从起疑心后，就一直留意着外面那个侍卫。可惜那个人站在落地罩外，大部分体形被花瓶挡住，傅霆州也看不清楚。
傅霆州心急如焚，连酒桌上的话题也无心应和了。陆珩看出傅霆州在注意外面，他不动声色，突然说：“差点忘了我今日带来一坛酒，放在之前的包厢了。唐清，你去将酒取来。”
落地罩外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含糊应了一声，正是先前撞倒东西的那个人。他低着头，始终用背对着里面，拉开门快速出去。
傅霆州暗暗眯眼，越发觉得有问题。陆珩进来这么久，为什么突然想起取酒了？傅霆州坐了坐，忽然站起来说：“我去更衣，三位继续，我失陪片刻。”
更衣是三急的雅称，谁也没法拦。傅霆州嘴上道着失陪，等关上包厢门后，他眼神立刻变冷，快步往刚才那个少年离开的方向追去。
关门后，包厢中的气氛静了静。郭勋早就发现傅霆州心神不属，似乎提了赐婚后，傅霆州就变得心神不宁，现在，他还用这种借口脱身。郭勋脸色也冷下来，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席，他倒要看看，傅霆州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傅霆州、郭勋相继离去，酒桌上只剩陆珩、夏文谨两人。陆珩拿起酒壶，不紧不慢给两人斟酒，夏文谨拦住陆珩的动作，说：“陆大人，在下不比你海量，已经喝不动了。陆大人有什么话直说吧。”
夏文谨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陆珩今日不请自来，还使计支开那两人，不就是为了和他单独说话吗？陆珩笑了笑，他将酒壶放到一边，不再兜圈子，直白问道：“夏阁老，行人司司正薛侃因妄言立储之事下狱，阁老对此事知道多少？”
他果然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夏文谨面无表情，谨慎道：“此事朝野皆知，我也略有耳闻。”
“那就好。”陆珩紧盯着夏文谨，道，“不久前，薛侃供认，他上疏立储，乃是受了夏阁老的暗示。”
夏文谨心中狠狠一跳，薛侃真是这么说的？还是陆珩在诈他？夏文谨心思百转，最后，他一脸孤高地拱了拱手：“清者自清，在下对皇上的忠心昭比日月，问心无愧。陆大人若是不信，逮捕在下即可，在下绝无二话。”
陆珩目光从夏文谨身上扫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夏阁老似乎一点都不怕，莫非，阁老背后另有倚仗？”
夏文谨不屑，嗤道：“在下孤臣一人，不结党不营私，若真有主使者，也是孔孟。”
陆珩挑眉，笑着点点头：“阁老高洁，受教了。但张首辅却认定了是夏阁老指使，这是为何？”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过一介孤臣而已。”夏文谨说道，“我言尽于此，陆大人信不信，与我无关。”
陆珩目光一寸寸扫过夏文谨，里面暗含审视。夏文谨昂着头，一副要话没有要命一条的表情。陆珩拍手，对屏风后面弹小调的乐姬说：“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下去吧。”
乐姬停下，起身给陆珩、夏文谨行礼，抱着乐器小碎步离开。夏文谨见他屏退众人，还以为陆珩有什么话要说，但之后陆珩还是绕着圈子试探，并没有多少新鲜东西。
夏文谨摸不准陆珩想做什么，不敢大意，小心地见招拆招。
另一边，那个叫唐清的人出门后压着脸，急匆匆往楼下走去。傅霆州跟在后面，叫了声“站住”，对方并不停下，听到他的声音反而还加快速度。
傅霆州心里疑窦更甚，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其他锦衣卫见状，连忙上前拦住傅霆州：“镇远侯，你做什么？”
几个锦衣卫拦在傅霆州前方，死死堵着傅霆州的路。傅霆州尝试了几次都没法过去，沉下脸道：“让开。”
“唐清奉陆大人之命去取酒，镇远侯有什么话，不妨等他回来再说。”
“唐清？”傅霆州听到这个名字冷笑，和王言卿一模一样的发音，这个名字，恐怕是陆珩随口诌出来的吧。傅霆州颔首，说：“既然陆大人有令，本侯也不好拦着。让他快点回来，本侯有话要问他。”
傅霆州说着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走。锦衣卫长松一口气，道：“多谢镇远侯。”
他们话没说完，傅霆州突然杀了个回马枪，一把将他们推开，快步从中间冲过去。锦衣卫意识到中计，连忙追上：“镇远侯，此乃锦衣卫总旗，你追着我们锦衣卫的人，意欲何为？”
傅霆州和锦衣卫一个追一个拦，闹出不小动静。“唐清”听到声音，提起衣服就跑。傅霆州看到他的动作，越发确定这不是个男人。傅霆州推开人群追，几个带刀锦衣卫追在后面，阁楼上经过的伙计被这副阵仗吓得贴在墙边，大气不敢喘。酒楼老板听说不对，赶紧跑上来询问：“这是怎么了？”
可惜无论傅霆州还是锦衣卫都不听他的话。傅霆州追着那个纤细的人影左拐右绕，跑到一条走廊时人突然不见了。
这里是包厢，两边房门紧闭，他肯定躲在其中一间屋子里。傅霆州也不怕得罪人，一间间推开查看。里面的人正在宴饮，突然门被撞开，又惊又怒地回头。傅霆州不理会后面那些骂骂咧咧的声音，冷着脸往下扫荡，酒楼老板缀在后面，心里直哭倒霉，却还不得不腆出笑脸安抚被打扰的食客。
傅霆州走到一扇门前，他注意到房门支着一条小小的缝，傅霆州眯眼，猛地推开面前的门。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屋子里十分吓人。里面的人正在拿酒，听到声响回头，一脸惊诧地看向傅霆州。
“镇远侯，您这是做什么？”
他身量纤细，皮肤白皙，从背影看宜男宜女，但一开口确实是男子声音。傅霆州看到此人的脸，眉毛紧皱，立刻在包厢其他地方搜寻。
如意楼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包厢布置得很雅致，但并没有藏人的空间，屋里有什么一目了然。
傅霆州很快就将屋子搜了个遍，可是雅间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藏人的迹象。傅霆州皱眉，他的猜测不可能错，王言卿不在这里，难道中途被人掉包了？
后面那些锦衣卫也跟上来了，刚才傅霆州追人时他们莫名落了很远，现在傅霆州进入包厢，他们也一个个追上来了。锦衣卫围住门口，看着傅霆州在雅间内翻了一圈，嗤笑问：“镇远侯，这是陆大人的包厢，你这般翻找，是怀疑我们大人吗？”
傅霆州一无所获，面色不善地看向那个提酒的少年：“你若问心无愧，那我叫你时，你跑什么？”
少年抱着酒，无辜地说道：“陆大人让我来取酒，我怕大人等急了，所以就快跑几步。”
门口的锦衣卫起哄：“镇远侯的规矩未免太大了，管天管地，还能管别人跑步吗？”
傅霆州被人一顿抢白，脸色十分难看。但终究是他理亏在先，他冷冷瞪了唐清一眼，正要出去，在走廊里遇到了郭勋。
郭勋站在门口，视线从这群人身上扫过，冷着脸问：“你们在做什么？”
郭勋怎么也出来了？傅霆州暗暗皱眉，轻描淡写说：“陆珩的酒无人看守，我怕中途有人动手脚，过来看看。”
这个借口若仔细想想完全站不住脚，一会等酒送上去，陆珩也是要喝的，他就算下毒也不会做的这么明显。郭勋朝身后包厢里扫了一眼，没有说信不信，沉着脸道：“既然没事，那就回来吧。”
傅霆州、郭勋以及抱着酒的唐清重新回到武定侯府的包厢，陆珩正和夏文谨对坐，听到推门声，夏文谨起身拱手：“武定侯见谅，在下不胜酒力，再坐下去恐会失态，只好先走一步。几位继续，勿要被我搅扰了雅兴。”
郭勋一听，自然劝夏文谨留下。郭勋和夏文谨寒暄，而傅霆州一进屋，目光就落到陆珩身上。陆珩坐在桌边，将杯中酒饮尽后，才不紧不慢站起来。陆珩注意到傅霆州的视线，他的目光先从提酒的唐清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才对上傅霆州，还颔首笑了笑。
傅霆州眯眼，很确定陆珩是故意的，但一时想不明白陆珩怎么掉包，只能暂不发作。郭勋劝了很久，但夏文谨铁了心要走，郭勋无奈，只能放人。
陆珩也见机告退。陆珩想走，没人留得住，郭勋也不想和一个情报头子同桌吃饭，随便客套两句就送陆珩出去了。夏文谨和陆珩次第离开，刚才还推杯换盏的包厢霎间冷清下来。郭勋回来，看到陆珩那坛酒放在桌边，连酒封都没开，叹道：“陆珩专程让人去取酒，结果一口都没喝就走了。早知如此，何必麻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傅霆州霎间被点醒。是啊，陆珩既然打算离开，先前何必让人去取酒呢？这样回想，那个侍卫撞倒东西的时机也非常可疑。傅霆州刚生出怀疑，外面就闹出动静，撞东西的还正好是一个身材纤细、面若好女的侍卫。
仿佛，是故意吸引傅霆州的注意力，引诱他出去。
傅霆州突然想到什么，脸色骤变，快步往屏风后走去。屏风后已经空无一人，本来，这里该有两个女子弹琴奏乐。
是那两个乐姬！
傅霆州如梦初醒，是啊，女扮男装有太多破绽，稍微注意就能看出来。但如果直接以女子身份出现，那谁都不会起疑。
王言卿确实在，但并不是女扮男装混入侍卫队伍中，而是假扮成乐姬。王言卿不会弹琵琶，那便是刚才弹琴的人了。
傅霆州循着记忆，往摆琴的地方看，果然发现那一带的屏风不太对劲。从外面看里面的人影影绰绰，看不清楚，但从里面却能清晰看到外面的一举一动。
如意楼一个普通酒楼，绝没有胆量做这种事情。傅霆州手指放在屏风上，果然摸到了拼接的痕迹。
看来，是陆珩提前得知了郭勋设宴的时间地点，先一步对这里的屏风做了手脚，然后让王言卿假扮成乐姬，早早入场奏乐。傅霆州、郭勋等人进门时便能听到乐声，她们就像木架上的花瓶、墙壁上的字画一样，是这间屋子的装饰，没有人会对装饰品多花心思。
之后，陆珩故意放一些假烟雾，诱导傅霆州出去，再借机让乐姬退下，王言卿就能悄无声息离开。甚至那些锦衣卫在酒楼中追逐阻拦，也是陆珩有意为之，目的就是加剧傅霆州的怀疑，为真正的王言卿拖延时间。
傅霆州懊悔不已，原来他和卿卿只有一步之隔，他却没有察觉。他恨陆珩狡诈多端，但说到底，还是傅霆州对王言卿不够关心。
若他这些年多了解王言卿，多在她身边投注些精力，怎么能听不出来王言卿的琴声呢？陆珩每一次成功，都像是在傅霆州脸上扇了一巴掌，告诉他曾经他有多疏忽她。
傅霆州停在屏风内，许久没有出来。郭勋察觉不对，高声问：“怎么了？”
傅霆州被惊醒，连忙收敛心绪，面无异色地从屏风后走出来：“没事，我随便看看。”
屏风后又没有人，有什么好看的？郭勋怀疑地盯着傅霆州，这里没有旁人，郭勋也不再遮掩，直接问道：“你和陆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傅霆州矢口否认：“没有。”
他否认得这么快，郭勋越发不信了。郭勋不动声色道：“那就好。战事在即，你应当分得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吧？”
傅霆州紧紧握拳，最终说：“我明白。”

第81章 出浴
王言卿乘着马车回家，灵犀灵鸾早已准备好，见到王言卿后，立刻服侍她脱下乐姬的衣服。
灵犀问：“姑娘，水已经备好了，您要沐浴吗？”
王言卿说：“我自己来就好。你们先去把衣服处理了。”
灵犀灵鸾称是，在室内留下沐浴东西，就躬着身告退。王言卿因为要假扮乐姬，在身上洒了很多香粉，她忍了一路，现在终于回到自己家，她赶紧泡入水里，将香粉和酒楼的味道尽数洗去。
王言卿浸在水中，头发随意披在身后，只露出修长优美的肩膀。水雾之中，她的皮肤宛如玉璧，水珠落在上面根本挂不住，水滴划过锁骨，飞快没入水面。
王言卿用手撩水，洒在自己手臂上，有些出神地想刚才的事情。她下午才得知要假扮乐姬，只来得及练了两支曲子，勉强记起来琴怎么弹后，就被带去酒楼了。她去时屋里已有一个女子，对方穿着乐姬的衣服，看见她毫无意外。她给王言卿拿来一套衣服，仔细给王言卿讲解一会如何弹琴，如果有人问话该如何应对。
对方的语气平静沉稳，像是已经历过许多次。王言卿不敢想这是锦衣卫伪装的，抑或本来就是锦衣卫探子。
如意楼号称京城第一楼，自然知道达官贵戚的忌讳，怎么也不会随意叫乐女进来侍奉。尤其是武定侯这么高级别的客人，如意楼老板肯定慎之又慎，挑完全信得过的女子进去给贵客奏乐助兴。
王言卿是生面孔，如果另一个女子也是生面孔，怕是很难取得如意楼老板的信任。
郭勋三人刚进屋时，王言卿非常紧张，生怕被人叫出去。幸而那三个男人忙着说朝事，没人注意屏风后的她。没多久陆珩来了，王言卿的心彻底放下，这才有心思观察屋中人的表现。
曲子是特意安排的，琵琶是主力，王言卿只需要在某些段落应和琵琶声，其他时间低低拨弦，凑个热闹即可。后面的计划也十分顺利，傅霆州、郭勋相继离场，陆珩得以单独和夏文谨说话。王言卿坐在处理过的屏风后，清晰看到了夏文谨的所有表情。
陆珩进包厢后不肯换座位，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座次。郭勋坐主位，夏文谨居左，傅霆州居右，陆珩坐在末席。而屏风坐落在包厢右侧，正对着夏文谨，王言卿一抬头就能看清。陆珩和夏文谨说话，王言卿就躲在后面，悄悄观察。后来陆珩问完了，做出一副密谈的架势，顺理成章将王言卿送走。
整个流程自然而然，夏文谨完全没有起疑。后面的事情王言卿就不知道了，她出门后，立刻被专人护送到如意楼侧门，外面已经有一辆马车等着她。路上被锦衣卫提前清理过，王言卿连块石头都没有磕到，顺顺畅畅回了陆家。
一切出奇顺利，她们预演的状况都没有发生。王言卿在水中怔神想了一会，觉得水有些冷了，就披着衣服起身。
王言卿不习惯被人贴身伺候，沐浴、更衣这些事情都是亲力亲为。快要睡觉了，她没有穿抹胸，换上新的中衣，随意系上衣襟就去外面梳头发。
她坐在梳妆镜前，仔细把长发梳通，擦头发时发现有一盒香膏找不到了。王言卿习惯性喊了声“灵犀”，随后才想起所有侍女都被她打发到门外了，她即便喊人灵犀也听不到。
王言卿轻轻叹了声，正要起身自己去找，后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你要找什么？”
王言卿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清后方的人影才松了口气。随后，王言卿反应过来，连忙压着衣襟站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陆珩眨眨眼，十分无辜地说：“想来便来了。莫非不能来吗？”
他竟然还反客为主，将问题抛回给王言卿。王言卿被噎住，咬着唇道：“都这个时辰了……”
天色大黑，夜深人静，陆珩出现在女子的闺房里，他自己觉得合适吗？陆珩也朝外看了看天色，点头说：“确实，都这个时辰了，你赶快擦头发，过一会该睡了。你刚才唤灵犀，想找什么？”
这种事情要脸的永远说不过不要脸的。王言卿没办法，无奈回道：“一盒香膏。我猜灵犀应该收在多宝阁里了。”
陆珩听话地去外面多宝阁找，他一出去，王言卿立刻翻出一件长袄，匆忙系在身上。等她穿好后，陆珩就像掐着点一样进来：“多宝阁里收着好几种，我不知道你想要哪个，就挑了瓶味道我最喜欢的。你看可以吗？”
王言卿扫了一眼，点头：“可以。”
王言卿想要接过发膏，陆珩却不给她，说：“后面的头发你不好抹，我来吧。”
王言卿连忙拒绝：“这怎么能行……”
“你帮我换药，我帮你涂发膏，也算是礼尚往来。”陆珩不理会王言卿的拒绝，按住她的肩膀，压着她坐在梳妆凳上，“这没什么，反正我以后也要学，就当提前练习吧。”
陆珩语气柔和，态度却十分坚决，王言卿又不敢大声说话，万一把侍女喊进来，看到这一幕岂不是越发尴尬。她都来不及反应，就被陆珩按到座位上。王言卿微微叹气，知道拗不过他，就由他去了。
陆珩拧开盒子，内室中氤氲起一股浅淡的草木香。陆珩用手指化了一块软膏，挑起王言卿的湿发，细致地涂在上面。
香气散开，那股清幽味更重了。陆珩一边抹一边说：“我刚打开时就觉得这个味道很配你的体香。现在看来还是过于雕琢，反而破坏了你本来的幽香。”
王言卿听着他的话红了脸，她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但又不好意思问陆珩怎么闻到的，她假装没听到这句话，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王言卿预料他要和武定侯等人应酬，不会这么快回来，这才自去更衣沐浴。陆珩其实早就回来了，他听说她在沐浴，就先去换了衣服，然后来她屋子里等她。他见王言卿久久不出来，还以为她睡着了，差点叫人进去救她。
但是陆珩怕她难为情，便说道：“没来多久，我刚进来你就出来了。”
王言卿听后心里一紧，竟然之前就来了？王言卿牙齿咬住下唇内侧，羞恼道：“你来了怎么不叫我？”
净房建在王言卿卧房里侧的耳房里，耳房外是用屏风、帷幔围出来的一个方角，里面摆着衣柜箱笼，是换衣服的地方。屏风西边放着梳妆台，南边是拔步床，床前同样用山水折屏隔断，折屏外放着一套小巧的红木马蹄足桌椅。
整个寝室空间连而不通，用落地罩、屏风、帷幔分割成各个功能区，刚才陆珩没有进寝房，而是在明堂等候。王言卿出来后视线被隔断阻挡，没特意往外看，所以没发现屋里有人。同样的道理，陆珩坐在外面，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然而，王言卿一想到她在里面换衣服，陆珩就坐在外面，还是觉得浑身不对劲。陆珩没有辩驳，从善如流地点头：“好，我下次注意。”
下次？
王言卿眉梢微微动了动，她觉得她不是这个意思，但以往数次经验告诉她，不要试图和陆珩讲道理，他只会越来越得寸进尺。王言卿就当没听到，陆珩挑起一缕湿发，在上面涂好了香膏，放到另一侧。王言卿拿起象牙梳，缓慢穿过身前的长发，问：“哥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珩漫不经心，嗤道：“和一群男人喝酒有什么意思。”
远不如回家欣赏美人出浴。
王言卿握着一缕黑发，意外地说：“我看你在酒席上谈笑风生，有说有笑，和每个人都能说几句，还以为你们聊得很好。”
“就是这样才没意思。”陆珩说，“谁关心他们的儿子孙子，我自己的孩子还没有下落呢。”
有陆珩在的场合，只要他想，就永远不会冷场。他知道的消息多、记忆好又会说话，能把每个人都照顾到。被照顾的人倒是很舒服，但对陆珩来说就太无趣了。
每一句话都在算计、思量，不能放松地听也不能畅快地说，还不如让他安静一会。陆珩将所有发丝都抹上香膏，接过梳子替王言卿梳发，问：“你觉得夏文谨今日说的是实话吗？”
王言卿想了想，说：“未必是实话，但关于薛侃的事，应该没撒谎。”
普通人喜怒皆形于色，但对于越高阶的政客，靠表情判断他们的想法就越难。王言卿仔细回想今夜夏文谨的反应，说：“你提到薛侃招供他的时候，他虽然很快控制住脸上的表情，但眉毛还是上扬了一下，说明他也很惊讶。后面你或真或假试探他时，他脸上装出了对应的愤怒、激昂，但眉毛一直是平顺的。眉毛上扬说明他没压力，如果真是他指使薛侃的，就算对薛侃的人品再信任，也不能一点压力都没有。”
陆珩点头，和他的判断差不多。王言卿根据夏文谨的表情做决定，而陆珩是通过逻辑。夏文谨没有任何必要做这种事，大皇子还小，后宫还有好几个妃子怀孕，未来是什么情况没人知道，夏文谨何必这么早跳出来？这更像是张敬恭为了铲除异己，故意捏造出来的罪名。
夏文谨可能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有恃无恐吧。
陆珩将王言卿的头发整齐放在背后，双手握着她的肩膀，俯身从镜面中看她：“皇上只让我查此事经过，谁是谁非我没工夫管。明日我就能去和皇上复命了。”
王言卿点头，她没有动弹，直觉告诉她陆珩想说的并不是这件事。果然，陆珩顿了顿，又说：“今天傅霆州的话你也听到了，你觉得，若皇上给他和永平侯府赐婚，会怎么样？”
王言卿觉得陆珩这个问题说不出的奇怪，她诧异道：“这很好啊，他和武定侯各取所需，和洪小姐门当户对，从哪一方面来说都是一对佳偶。哥哥，你想问什么？”
陆珩眼睛里似乎划过什么，深晦隐秘，意味不明。再定睛一看，陆珩眼睛温柔清澈，温和注视着她，哪有什么阴霾。王言卿心想，刚才可能是铜镜反光，她看错了吧。
陆珩想问什么呢？他想问他使计逼傅霆州和洪家女成婚，彻底断送了王言卿和她情郎的路，等王言卿恢复记忆，会不会怪他？可是陆珩转念一想，事情已经做出，再假设如果有什么意思，就算王言卿不愿意，陆珩就会收手吗？
陆珩知道，他不会的。所以，这个问题也没什么必要问了。
陆珩看着王言卿笑了笑，伸手抚上她脸颊，穿过镜面望入她的眼睛：“卿卿，那如果我顺便再讨一道我们的赐婚旨意呢？”
王言卿微怔，随即恍然，原来他想问的是这句话，难怪他刚才那么反常。王言卿抿抿唇，说：“可是，你守孝期还没过。”
陆珩挑眉，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喜的是她没有拒绝，而是担心守孝，悲的是，他还真得守孝。
陆珩越想越气闷，掌下肤若凝脂，镜中美人如玉，而他什么都不能做。陆珩怎么都不解气，干脆俯身，在她脸颊狠狠咬了一口。王言卿一边笑一边躲，说：“别闹，脸上还有发膏呢。”
正好，陆珩顺势转移阵地，攫住王言卿的嘴唇狠狠掠夺。他单手环住王言卿肩膀，搂得非常紧，王言卿用手推他身体各个部分都没用，最后，险些被吻得窒息。
陆珩同样气喘吁吁地停下，他靠在她颈边，气音重重扑在王言卿耳尖：“好，你说的。等守孝期过了我们就成婚。”

第82章 幕后
东暖阁，阳光照射在香炉上，青烟在金色光点间袅袅上浮。
陆珩站在御案前，有条不紊向皇帝汇报查案的事。
“十月十二朝廷散衙后，薛侃去彭家拜访，并将自己刚写完的奏折拿给彭泽看。彭泽留薛侃吃饭，饭桌上他说喝多了酒，神智不清醒，让薛侃把奏折留下，他明日酒醒再看。薛侃应诺，第二日，彭泽去文渊阁找张首辅，并单独和张首辅密谈达半个时辰。下午，张首辅带了份奏折抄本觐见。”
陆珩说着给皇帝递上薛侃最初的奏折草稿，皇帝接过来看，果然和张敬恭拿来的有九分相似。陆珩见皇帝看得差不多了，继续说：“这份草稿是臣从薛家书房搜出来的，另外还有好几张废稿。薛家下人亦供认，十月以来薛侃一直在书房写这份稿子，删删改改好几版，始终拿不定主意。薛家下人说，十月中旬一天，薛侃喝得酩酊大醉回来，情绪似乎非常高。十月十四，彭泽在醉仙楼宴请薛侃，送回了原稿，并且大赞这份折子写得好，敦促薛侃尽快上疏。薛侃依然犹豫，直到十月二十，彭泽再次找来，说张首辅也十分欣赏这份折子，若薛侃上疏，张首辅会助之。十月二十一，薛侃誊抄奏折上表。”
陆珩没有联系其中的因果，但是时间、经过放在这里，已足够皇帝猜出发生了什么。皇帝放下草稿，问：“夏文谨那边呢”
皇帝的猜忌是无差别的，张首辅不清白，那内阁其他人呢，是不是也想立拥立太子之功？陆珩早有准备，不慌不忙说：“薛侃和夏阁老私下确实有来往，他们最近一次见面是六月，南巡回来至今，夏阁老尚未见过薛侃。据夏府伺候的奴仆说，六月薛侃和夏阁老见面后谈了一个时辰心学，但奴仆只换了茶水就离开了，之后的话并没有听清楚。”
这些信息覆盖酒楼，薛、彭、夏三人的家，以及皇城官邸，陆珩全都查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大部分谈话内容都能探听到，可见锦衣卫情报网之强大。锦衣卫号称是皇帝的眼睛、耳朵和利爪，丝毫没有夸大。
陆珩拿到这么多线索，已经足够破案了，他亲自去试探彭泽、夏文谨，不过是上最后一道保险。彭泽和夏文谨的反应印证了陆珩的推测，陆珩对结果再无疑虑，放心地入宫交差。
陆珩没有说谁结党，谁谋私，只把事情经过摆在皇帝面前，皇帝自己会想明白的。皇帝微微叹了口气，看来，这个结果也符合皇帝的预料。
皇帝没有对张、夏之争发表看法，平静地问陆珩：“大同那边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了，依你看，该派谁去大同领兵？”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陆珩停顿了片刻，谨慎开口道：“依臣薄见，副都御史曾铣平定辽阳兵变，在山东多次击退漠南鞑靼，筑临清外城，和蒙古人作战经历丰富；右副都御史杨博巡抚甘肃期间兴屯田、修水渠、筑屯堡，收服罕东属人，屡次守边有功，肃州境内秩序井然；已故镇远侯傅钺曾总督宣府、大同和山西军务，在西北军中威名赫赫，据说傅钺在大同府期间和士兵同吃同宿，深受拥护，若派傅钺之孙傅霆州去，定能振奋大同军心，事半功倍。臣以为，这三人皆是良选。”
这三人有寒门有文臣有勋贵，覆盖了武将三种来源，除了傅霆州还没上过战场，另外两人军事能力都不错。皇帝心说陆珩可真是滑不溜手，皇帝随兴一句问话都回答的滴水不漏，将选择抛给皇帝做，他自己一点责任都不担。
皇帝说：“曾铣现在山东巡抚，不能擅自调离。杨博倒是合适，但他因母丧归乡，现在还在丁忧。若傅钺还在，必然是此次主帅不二人选，可惜天妒良将。傅钺临终前上表，说孙子是他亲自带大的，武艺、兵法、谋略皆是他亲手传授，若将来九镇有难，可派傅霆州解忧。傅钺和蒙古交手多年，对大同府知之甚深，他教出来的继承人应当不会差。但是，傅霆州太年轻了。”
就算傅钺教得再好，没实战过，谁知道傅霆州是不是纸上谈兵？皇帝这些日子左思右想，非要调的话，能用的武将是很多，但时机、人选都合适的却没有。
大明边境这么长，东北有女真，西北有蒙古，东南沿海有倭寇，西南诸部也不安稳，牵一发而动全身，武将不能随便调走。京城赋闲的武将中除去那些年老体衰、得过且过、狂妄自负的，好苗子本来就没多少，傅霆州身份合适，但输在没有资历。
皇帝苦思冥想很久，如今已到了必须做决定的时候。陆珩听完皇帝的话，已经明白了皇帝的倾向。
陆珩也早有预料，陆家就是军官世家，他能不知道朝堂中有哪些人可用吗？陆珩顺着皇帝的意思说道：“卫霍立功之时亦不过二十岁，武官不比文臣，年纪并不妨碍。”
治国文臣越老越好，但边关武将却得上年轻的。自古名将出少年，有些时候人老了，战场上就生怯了。
皇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顺坡下驴道：“可是，他没有领军经验，万一年轻气盛，入了别人陷阱怎么办？”
陆珩说：“镇远侯没经验，但武定侯在军中纵横多年，手下有不少能人异士。听闻镇远侯不日将和永平侯三小姐喜结连理，等这桩婚事成了，镇远侯就是武定侯的外甥女婿。外甥女婿上战场，武定侯应当会派几个心腹随行提醒吧。”
皇帝看向陆珩，陆珩垂着眼帘，坦然地任皇帝打量。皇帝眉梢动了下，眼中露出了然之色。
原来如此，他就说为什么前段时间陆珩暗暗压着傅家的信，今日又推荐起傅霆州，原来目的在这里。
陆珩抢女人抢得挺投入，现在还在戏里呢。张敬恭利用皇帝打压异己，皇帝想明白后气得不行，但如果是陆珩这种光明正大地算计政敌，强抢女人，皇帝就觉得可以接受。
酒色财气，人之常情么。陆珩知道轻重，虽然打压傅家，但并没有耽误战局，该让步时还会让步。只不过会借助国家大事，满足一些个人私欲。
皇帝想明白后，对陆珩反而更放心了。越是能干的臣子越不怕他有私心，如果是海瑞那种无欲无求、一心向着理想的，皇帝反而不敢用。
皇帝对陆珩的小算盘心知肚明，陆珩说出来，也是变相地请求皇帝满足他的想法。皇帝对立了功的臣子一向很宽容，这不是什么大事，皇帝很痛快地说道：“你提醒的对，战场刀剑无眼，赴疆场前总要先解决成家问题。傅霆州和永平侯之女年纪相仿，望衡对宇，若能结为夫妻，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陆珩目的达成，拱手道：“圣上英明。”
皇帝给傅洪两家赐婚乃顺手的事，但对陆珩的事情就不想管了。陆珩自己的女人自己折腾去，皇帝才不当这个恶人，皇帝说道：“彭泽搬弄是非，吏部尚书未必不知情。吏部、户部那些人，还有李时、翟銮，你都去查一查，看看他们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李时、翟銮都是内阁大学士，内阁一共六人，皇帝这就查了四个，看来这次真的要大排查了。陆珩领命，行礼退下。
陆珩今日的目标都已经圆满完成，至于他和王言卿的赐婚旨意，他一开始也没打算求。
他和王言卿的症结并不在于形式，如果不解开心结，就算强行用皇命逼着王言卿完婚，她也不会原谅陆珩，说不定还越推越远了。这些事，终究得陆珩亲自解决。
双管要齐下，他要赶快培养王言卿对他的感情，对傅霆州的打击也不能放松。王言卿可以慢慢哄，但傅霆州一定要按死了，绝不给他煽风点火的机会。
陆珩已经搞定了薛侃案，去执行第二阶段任务了，但郭勋那几人还在大乱斗。翟銮和秦福一个和稀泥，一个不配合，只剩下郭勋和张首辅斗。
张首辅性急而强势，插手审问薛侃，郭勋早就看不惯这群文官了，毫不客气让张首辅回避，还说了好些讽刺的话。
张敬恭哪里忍得了这种气，也出手整治郭勋。郭勋是武定侯，对皇帝有恩，不能轻易动弹，但郭家其他党羽可不是。张敬恭身为首辅，动不了郭勋，收拾其他人还绰绰有余。
郭勋的党羽被牵连，郭勋被激怒，愈发变本加厉地牵连张党，看谁不顺眼就说他参与拥立太子。反正皇上让郭勋查案，不审问怎么找证据，郭勋肆意牵扯，一时大牢里人满为患。
文武两大势力正斗得不可开交时，后宫突然传来一个爆炸级的消息。他们查案的焦点，引发圣怒的那份折子的主人公——大皇子，在深夜病死了。
嘉靖十二年十二月，皇帝盼了许多年的皇长子，仅出生两个月就夭亡。
即便是皇宫，对许多病症依然束手无策，婴儿夭折屡见不鲜，尤其大皇子早产，本来就体弱。皇帝大为伤心，心情极差。郭勋几人一看闹出事了，大皇子都死了，他们再揪着立太子不放，岂不是故意往皇帝伤口撒盐？郭勋、张敬恭只能停了手，夹着尾巴来宫里复命。
皇帝见了这几人就来气。皇帝同时派了两路人查是谁撺掇立太子，陆珩一个月前就递上了完整报告，而这群人掌握着最好的资源，却久久拿不出结果。现在太子人选都亡故了，他们才来复命，皇帝怎么能不生气？
张敬恭、郭勋、翟銮站在乾清宫，臊眉耷眼听皇帝骂。也是他们时运不好，能站在这里的人都不傻，他们看出来皇帝想借立太子之名清算朝堂，这不就是逼着他们找边站吗？哪一次朝堂站队不是伤筋动骨、腥风血雨，结果他们还没站好，大皇子就病逝了。
张敬恭和郭勋也觉得自己很冤。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点背只能自己认了。郭勋本来想等案子查得差不多，他来找皇帝禀报时，趁着皇帝高兴，顺便提一嘴赐婚圣旨的事。结果碰上皇子夭折，郭勋功劳没捞着，反而挨了一顿骂。
郭勋也不敢再提赐婚的事了。皇帝如今正经历丧子之痛，郭勋在这种时候请求赐婚，是有多不长眼啊。
皇帝骂了一通，心情渐渐平复了。后宫还有好几个妃子在怀孕，皇帝没了儿子虽然悲痛，但并没有到天塌地陷的程度。他敲打了臣子后，便慢慢给甜枣了。
皇帝说道：“吾儿和皇宫无缘，但父子一场，朕不忍他孤零零离开。传令下去，追封皇长子为哀冲太子，葬于西山。阎丽妃年轻丧子，朕不忍见之，封其为贵妃。敕礼部大赦天下，从本月起赦免狱中死囚，流放之人免罪。少造些杀孽，就当为哀冲太子祈福吧。”
殿下官员齐齐应是。皇帝又说道：“年初章圣太后去世，年末哀冲太子也去了。但即便如此，国事也不能落下。大同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不能再拖了。任镇远侯傅霆州为大同总兵，镇守大同。朕记得傅霆州还没有成婚，他毕竟是傅钺的嫡亲血脉，若在战场上有什么三长两短，朕对不起傅老将军。永平侯府第三女恭谨端敏，和镇远侯乃是良配，赐两人结为夫妻，择良辰完婚。”
郭勋听到前面的话心中一喜，但听到后面，身上却狠狠打了个寒颤。赐婚是前段时间才提起的，除了身边几个亲信，郭勋并没有告诉其他人。皇帝为什么主动赐婚？皇帝前脚启用傅霆州，后脚推动镇远侯、永平侯、武定侯三府结盟，意图为何？
郭勋越想越惊恐。皇帝处理完郭勋一党的事情后，又看向张敬恭。张敬恭脊背挺直，低头肃立，知道最重要的事情来了。
乾清宫中静的仿佛连空气飞舞的声音都能听到，皇帝的声音缓缓响起：“薛侃妄议立储，贬为民。彭泽捏造构陷，祸乱朝堂，贬戍大同。张敬恭身为首辅，却偏听偏信，忮罔专断，令致仕在家思过。”
张敬恭一句话不敢辩驳，拱手谢罪。对于普通官员来说，罢官是大事，但作为首辅，罢官复职都是一句话的事，只看上位者愿不愿意继续用你。皇帝这话留着余地，显然，皇帝虽然恼恨张敬恭刚愎自用，排除异己，但还认可他的能力。
张敬恭自入阁后坚决清理庄田，清算被宦戚、僧寺侵占的土地，而且不惜得罪人，推行新的科举选人制度。皇帝想解决土地兼并，但这次他被张敬恭蒙骗，丢了颜面，心里面有气。他把张敬恭停职免官，做一做样子，等过一段时间还会召张敬恭回来的。
张敬恭想明白这一点，暗暗松了口气。皇帝把每个人都恩威并施敲打了一遍，这才让他们出去。
众人走出乾清宫，郭勋和张敬恭互撕了这么久，早就看对方不顺眼了。如今郭勋的派系又是得兵权又是被赐婚，而张敬恭却被停职，郭勋难免得意，笑着对张敬恭拱手：“张公劳累了一年，如今能好好休息了，恭喜啊。可惜年末事情多，我衙门里积压了许多公务，无法陪张公消遣。张公见谅，本侯先走一步。”
张敬恭看着郭勋，冷冷笑了一声：“武定侯请，我如今不过一介布衣，不敢耽误武定侯的时间。”
郭勋志满意得地走了，翟銮上前给张敬恭行礼，装模作样说了些话，也回内阁去了。
张敬恭独自走在紫禁城中，众人皆忙忙碌碌，唯独他一人往外走，往来太监隐晦地向张敬恭投来目光。张敬恭丝毫不在意，他仕途大起大落好几次，最糟糕的时候差点被杨廷清算致死，如今这点风波算什么？
可笑郭勋得意非凡，还以为张敬恭被免职是他的功劳。真是愚蠢，皇帝不等他们禀报查案结果，见了他们就骂，可见皇帝早就知道真相了。不是郭勋查出来的，那能是谁呢？
郭勋不过是另一个人手里的刀罢了。行走在这么敏感的事情中却能全身而退，全程隐于幕后，陆珩才是真正可怕的人啊。

第83章 出征
时近年关，朔风呼啸，家家户户挂上了红灯笼，小贩推着车在大街小巷叫卖年货，京城里弥漫起浓浓的过年气息。无论这一年发生了什么，新年总是到了。
镇远侯府里，仆人也步履匆匆，忙里忙外。十二月哀冲太子去世，皇帝这一年丧母又丧子，帝心悲恸，下令今年宫里不大办年节。宫里面是如此，外面的勋贵人家也都收着力道，生怕招了皇帝的忌讳。
而镇远侯府更是如此了。虽然赐婚是好事，但侯爷不日就要出征，老夫人和太夫人实在高兴不起来，哪还有心思操办年宴。主院里，傅霆州正在和管家交待接下来的人手安排，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吵吵嚷嚷，过了许久都没歇。傅霆州淡淡往外扫了一眼，问：“怎么了？”
一个小厮快步进来，对傅霆州行礼：“侯爷，老夫人派人来了。”
傅霆州暗暗叹气，敢无视他的规矩，不请自来还赶不走的，只有他的母亲了。陈氏都闹到这里了，傅霆州不出面不行。傅霆州站起身，但步子却走得极缓，路上对管家说道：“等我走后，府中事务按我刚才说的安排，尤其是那几个关键部分的人，无论如何不能换。如果有人指手画脚，你就说这是我交待的。”
傅霆州话中的“有人”，基本特指他的父亲傅昌和母亲陈氏了。这两个人脑子拎不清，偏偏还一个比一个自信，说不定会趁傅霆州离京，“好心”接管侯府事务。傅霆州可不敢让他们管，让家仆自己做决定都比让他们参谋强。
傅霆州想到这里颇为心累，他要去大同打仗，前路艰险未知，他却还要担忧身后。更讽刺的是，给他添乱的不是外人，而是他的血脉亲人。
若卿卿在府，他何至于这般左右掣肘？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傅霆州就赶紧打住。管家跟在傅霆州身后，一一应下，显然也知道自家老太爷、老夫人的德行。
管家看这些日子傅霆州忙里忙外，短短几日就消瘦了一圈，心中不由叹气。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侯爷放心，老奴会好生照看侯府的。侯爷，老夫人常年不管事，不懂当家艰难，你要忙着外面的事，总不能时时盯着府中。如果有位明理的主母在，侯爷应当能省不少事。”
傅霆州自嘲地笑了声，是啊，若王言卿在，傅霆州得到了领军机会，现在早就摩拳擦掌准备着出发了，哪会操心行李如何收拾，人手如何安排，他走后侯府如何运行。这次傅霆州亲手安排，才知道那些他看不上眼的生活琐事，原来背后有那么多麻烦。
原来，他曾经能一心向往外面，甩手不管家里的事，都是因为有人默默帮他承担了。他这些年从未为衣食住行操心过，也从不觉得出行是件麻烦事。他想出去骑马游玩时，只需要说一声就够了，之后行装自然会有人帮他打点好，里面伤药、衣服，所有他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只要他需要，去翻包袱肯定有。
一切轻松自然，恰到好处，以致于让傅霆州觉得处理生活琐事是件很轻松的事情，随便花一炷香就能打理好。
王言卿于他，就像空气和水，拥有时感觉不到她的存在，等她离开后，才发现处处寸步难行。
她刚失踪时傅霆州愤怒、恼恨，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拯救她的使命感，仿佛她离开了他根本不能活。后面傅霆州慢慢发现，哪怕她失去记忆，在一个陌生地方醒来，依然可以活得很好，反倒是他，离开了她才不能活。
陈氏的人还在外面等着，而傅霆州却停在门前，神情感伤，目光怀念，显然想起了什么人。管家心里一咯噔，傅霆州心中想的人多半不是管家希望的那个，管家不得不再次暗示道：“侯爷，皇上给您和洪三小姐赐婚，这是天大的体面啊。虽说圣旨一下婚事就定了，但您要去大同打仗，这一走不知道得几年，洪三小姐一直待字闺中，始终不是办法。要不，您和皇上请个罪，推迟几天再走，加紧把婚事办了？”
这不光是陈氏、太夫人的意思，也是永平侯府那边的意思。打仗这种事情没人说得清要多久，短则几个月，多则五六年，洪晚情不能一直拖着不出阁吧？
事急从权，这种时候没必要讲究什么排场了，六礼走不完就不走了，赶紧把婚事办了，傅家和洪家都能松口气。皇帝特意在傅霆州出征前赐婚，想来也能理解傅家的做法。
陈氏和太夫人隐晦提起好几次，傅霆州都当听不懂，一心要去大同打仗，至于婚事完全甩手不管，一副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不折腾更好的态度。
陈氏着急上火，连管家也坐不住了，悄悄提醒傅霆州。管家明白傅霆州的想法，傅霆州和王言卿算是在他们这些老仆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两人从小形影不离，若不是男女有别，就差晚上住在一起了。当时老侯爷以及他们这些下人都觉得这两人以后是夫妻，夫妻心意相通乃兴家好事，所以他们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能知道，两个孩子长大后，却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呢。
最初傅霆州提出和永平侯府联姻，留王言卿做贵妾的时候，管家虽然觉得这样做对不起王言卿，但他毕竟是傅家的家仆，理所应当觉得他们侯爷值得最好的，便没有说话。
人就不能昧良心，他一次自私，后面错误越来越多。王言卿坠崖了，侯爷疯了一样找人，连和永平侯府的联姻大事也不管了。傅家人才意识到，王言卿在傅霆州心里的地位，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要重要很多。
但那时他们依然没当回事，一个女人而已，傅霆州找几天找不到，肯定慢慢就失去兴趣了。然而，傅霆州失心疯一样找了几个月，后来还跑去和陆珩对掐。而陆珩也像吃错药一样，和傅霆州斗了起来。
管家看着傅霆州这段时间做过的事，简直心惊胆战。连皇子都不敢轻易惹锦衣卫，傅霆州却和大权在握、胆大心细，堪称大明建国以来最难缠的锦衣卫指挥使杠上了，这能是什么好事吗？
尤其南巡时，有一天夜里傅霆州回来时身上全是血，脸色苍白，如遭重击，郎中都说再晚回来一会就要出性命危险了。傅家亲信都吓死了，再三追问是谁干的，傅霆州始终一言不发，管家隐隐约约间，猜出了是谁。
管家如遭雷击，然而恐怖的事还在后面。傅霆州经此一事像是遭受了重创，之后一直郁郁不乐，再不见曾经的蓬勃生气，甚至动起和洪家退婚的念头。
等傅霆州南巡回京后，下令让管家整理王言卿的东西。很多事情从管家手中经过，他慢慢补全了整件事的轮廓。王言卿似乎失去了记忆，并且投诚陆珩，而他们侯爷还痴心不改，非要将王言卿“救”回来。
比和陆珩做对更作死的事情出现了，和陆珩抢女人。管家快急死了，偏偏不能和任何人说。幸好皇上给傅霆州和洪晚情赐婚，现在管家满心希望洪晚情赶紧过门，或许侯爷身边没有其他女人，这才对王言卿念念不忘，如果有了更多女人，应当就淡了吧。
傅霆州听到管家的话，脸色淡淡，根本想都没想，说道：“军令如山，前线形势瞬息万变，哪有时间耽误给婚嫁之事。”
管家十分失望，但竟然也不意外。他小心觑傅霆州的脸色，最终一横心，壮着胆子说道：“侯爷，您忧心战场没错，但终身大事也不能马虎。洪三小姐才是您未来的妻子，您早日和她完婚，对所有人都好。”
傅霆州回头，冷冷盯着管家。管家冷汗涔涔，却还咬着牙，不肯退让。
傅霆州嘴上说着家国大义，但谁不知道，他拖着时间不成婚，其实是惦记王言卿呢？王言卿已经落入陆珩之手了，就算将来陆珩玩腻了，将王言卿送回给镇远侯府，莫非傅霆州还能和王言卿发生什么吗？
那将置镇远侯府、永平侯府，乃至皇帝的面子于何处
傅霆州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赐婚”这两个字。人群向他道喜，父母笑呵呵准备婚礼，身边所有人都高兴快乐，唯独他像是坠入海浪，头晕目眩，不知道自己在何处。
他后悔了。可是陆珩根本不给他补救的余地。
傅霆州喉咙干涸，他卡了一下，才嘶哑地发出声音：“坐好你份内的事，其他事不要管。”
陈氏的人在寒风中等了许久，终于见到傅霆州。傅霆州知道他娘闹起来没完没了，只能亲自往陈氏那里走一趟。陈氏一见到傅霆州，立即拉着傅霆州坐下，喋喋不休道：“侯爷，你当真要走吗？这几日天气又转冷了，要不等过了年再走吧。”
“不行。”傅霆州面无表情，淡淡道，“军令如山，若延误了军机，那就是抄家死罪了。”
陈氏叹气，傅霆州都说出“死罪”，陈氏总不能劝着儿子死，便又殷殷说道：“行李收拾好了吗？带吃的没有？你身边尽是男人，男人打点行装不细心，要不，我派人帮你收拾？”
这话连傅霆州耳朵都没有进，毫不留情被拒：“不用。”
“那带两个伺候的人？你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身边总不能没有贴心人。”
“军营重地，不能带女子进入。”
“也是。”陈氏失望地叹气，又小心翼翼道，“不带丫鬟，那你在走前把婚事办了吧？永平侯夫人和我说了，三小姐是深明大义的人，不在乎虚礼，婚礼哪怕仓促些也没关系。丈夫出征在外，女子提前进门照顾公婆，操持家业，也是一桩佳话。”
“皇上已经下令了。”傅霆州眼中毫无波动，冷冰冰道，“即刻启程，不得耽误。”
陈氏接二连三被拒，她就算再迟钝也该看出来了。陈氏脸色拉下来，忍着气问：“你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人家姑娘等着你，我们家也不能不给句话。出发前你要不见见洪三小姐，好歹安了洪姑娘的心。”
“接下来的行程已经定好了，恐怕没时间。”
过年没时间，提前成婚没时间，连见人一面也没时间。陈氏终于忍不住了，冷着脸问道：“你到底是没时间，还是不想见？侯爷，已经多久了，莫非你还惦记着王言卿吗？”
傅霆州蹭的一声站起来，标准而漠然地给陈氏行礼，说：“我另有他事，母亲安康，儿子告退。”
“你……”陈氏气得拍桌子，怒斥道，“你给我站住，我是你娘，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傅霆州压根理都不理，转身就往外走。出门时，他听到陈氏气急败坏地大喊：“冤种，真是冤种！她和你已经不可能了，你就不能当她死了吗？”
傅霆州放下门帘，一眼都没有回，大步迈入寒风。
他走得很快，风从他身边穿过，耳边只能听到风卷枯枝呼呼的哭声。过了很久，傅霆州才冷静下来，重新听到这个世界的声音。
陈氏的话像是一柄尖刀，不断在他心上捅出血淋淋的伤口。
她和你已经不可能了，你就不能当她死了吗？
是啊，他们已经不可能了。哪怕他揭穿陆珩的谎言，告诉王言卿真相，她也不可能再回到他身边了。或许如陈氏所言，就当王言卿死于去年十二月冰冷的山崖，从此再无交集，才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她分明没有死，傅霆州怎么能当做不知道？
傅霆州不知道在寒风中站了多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麻木，才终于动弹，像具木偶一样朝一个方向走去。
只不过，这个方向并不是回他的屋子，而是曾经王言卿的住所。
傅霆州停在门前，并没有进去。他闭上眼睛，眼前已经浮现起桌案上的笔墨，书架上的古本，多宝阁上的摆件。一切都停留在从前，仿佛依然有人在使用它们。
只要他不推开门，就不会看到书架上积攒的灰尘，屋子里弥漫的凄清。他就能欺骗自己，她依然还在。
从南巡回来，傅霆州越来越没有勇气打开这扇门。他用他们十年的记忆挽回王言卿，可是，她不信他，宁愿相信一个陌生男人。
是啊，他连王言卿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王言卿凭什么信他？
傅霆州站在门前，许久未动。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刻意咳了一声。傅霆州冷漠回头，看清来人时，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
这种时候他不喜欢别人来打搅他，但来的是她曾经的丫鬟翡翠，傅霆州愿意多些耐心。傅霆州问：“你来做什么？”
翡翠给傅霆州行礼，低声问：“侯爷，您让奴婢准备的那些东西，奴婢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给姑娘送去？”
傅霆州听到翡翠的话，微微怔松。南巡他营救王言卿却反被陆珩倒打一耙后，傅霆州一回京城，立刻派人准备人证物证。有这么多证据佐证，他倒要看看陆珩还怎么诡辩。他准备了这么久，现在却犹豫了。
他就算证明陆珩是假的，戳破王言卿的美梦，又有什么用呢？赐婚旨意颁布，傅霆州没脸再让王言卿回镇远侯府，如果在外面给她安置宅子，那她算什么呢？
就算他瞒得再好，守卫得再严密，防不住陆珩也防不住洪家。若傅霆州为了一时痛快不管不顾，且不说名分，恐怕连最基本的安全也给不了她。
他有什么资格去见王言卿，让她跟他走？
傅霆州在风中默了片刻，最后极缓慢地摇头，短短两个字如有千钧：“算了。”
别说陆珩，他甚至没有和永平侯府抗衡的能力。等他从战场回来，有足够的实力保护她时，再说这些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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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皇子早夭，全京城都静悄悄的，不敢招皇帝的眼。嘉靖十二年的腊月过得格外平静，然而波澜不兴的表象下，却是剧烈的权力更替。
首辅张敬恭停职，镇远侯傅霆州去大同领兵。十二月二十，傅霆州离开京城，紧接着十二月二十四，朝廷就放假了。
全朝官员迎来将近一个月的长假，陆珩也难得能清闲几天。今年皇帝心情不好，没人敢生事，陆珩有幸过了一个极清净的年。
京城陆府只有王言卿和陆珩两个主子，没有亲戚要应付，也没有大家族那些规矩讲究，尽可怎么舒服怎么来。王言卿来找陆珩，给他递来一张单子：“哥哥，这是今年年夜饭的菜单，你看怎么样？”
陆珩哪关心吃什么，他只关心有没有毒。陆珩接过来扫了一眼，菜式中规中矩，口味清淡养生，不太容易下毒，便点头道：“不错，就按这个安排吧。”
王言卿瞧见陆珩的动作，轻哼了一声：“你都没看。”
这话千回百转，尾音更是拖长加重，充满了控诉。陆珩看到她嘟嘴瞪人的动作，心都化了，他手伸到桌子另一边，握住王言卿的手，笑道：“我看了。只要是你安排的，我都喜欢。”
王言卿作势抽手，却挣不脱陆珩的力道，她抬眸，用力睨了他一眼：“敷衍。”
“真没有。”陆珩觉得中间这个矮几碍事，换到另一边，挨着王言卿坐下，“卿卿十全十美，做什么都好，你挑选出来的菜，还能有差的吗？”
陆珩眼睛色泽比别人略浅，像含了一汪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不笑时都自带三份笑意，此刻他还包着王言卿的手，双眼认真看着王言卿，明明很油滑的一句话，被他说出来，就很有些蛊惑人心的味道。
王言卿唇边忍不住带出笑，抽出手收起菜单，叹道：“府上人终究太少了，年夜饭做多了铺张，做少了冷清，怎么安排都不是。”
陆珩却挑挑眉，缓声说道：“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好吗？”
“不是不好，就是觉得空荡荡的，没什么过年的感觉。”
王言卿觉得没过年的感觉，这可不行，陆珩问：“那我们出去过？”
王言卿摇摇头，脸上依然提不起兴致：“酒楼太吵了，菜也未必放心，没必要。”
陆珩握紧了王言卿的手，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替我省钱。过节总不能让你不高兴，你想做什么？”
王言卿眼睛动了动，想到什么，又为难地抿了下唇。陆珩看到她的动作，立刻道：“别动。”
王言卿被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向陆珩，都不敢活动。陆珩双手包住她两侧脸颊，一本正经道：“这些日子跟在你身边学习，我也学会不少察言观色的本事。你不要说，让我猜你现在的想法。你眨眼睛，肯定是想到了什么，但是觉得麻烦，怕我不同意，所以不好意思说，是不是？”
王言卿眼睛睁大，露出惊讶之色，陆珩便知道他猜对了。陆珩捧着王言卿的脸，毫不客气在她唇上啄了一口，说：“不用说了，我知道我猜对了。这是奖励，我自己拿了。”
他自己参考、自己批卷、自己颁奖，简直自来熟的不像话。王言卿失笑，嗔怪地推了他的肩膀一下：“别闹。”
陆珩揽着她的肩膀坐好，问：“你刚才想到什么了？”
王言卿眼珠轻轻勾了下，反而不配合了，故意说：“你不是说学会不少察言观色的本事么，你猜呢？”
王言卿将皮球踢回给陆珩，竟然反将他一军。陆珩挑眉，似笑非笑看着王言卿道：“你这样说我可就当真了。不过我们事先说好，要是我猜出来，奖励可不止亲亲抱抱。”
其实陆珩哪怕观察能力再强，逻辑思维再强悍，也不可能猜出王言卿心里想什么。但陆珩过往的战绩太辉煌了，王言卿被他这么一诈，真有些心虚，不敢跟他打赌了。王言卿贝齿细微地咬了咬唇，自己交待了：“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两个人吃年夜饭太冷清，除了吃饭便没其他事可做。如果我们自己做饭，可能会好些。”
王言卿后面说的很慢，语气转低，眼睛不住偷瞥陆珩的表情。对女子来说，亲手做顿饭不算什么，但是对于男子，这个要求就有些出格了。
君子远庖厨，普通男人都不愿意进厨房，别说陆珩这种二品高官。王言卿看陆珩不说话，赶紧说：“我就是随便说说，做饭太麻烦了，还是算了……”
“只要有你陪着，做什么都不麻烦。”陆珩截住她的话，说，“除夕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年夜饭当然要和家人一起做。只要你不嫌麻烦就好。”
王言卿长松一口气，她都没想到陆珩竟然会同意。王言卿眼睛立刻亮起来，声音也扬高了：“那我让厨房去准备，菜单也改一改，有几个菜太麻烦了。哥哥，你有什么要求吗？”
陆珩摇头，笑着说任由王言卿安排，实则内心里很是为自己叹了口气。
他刚才犹豫，并不是怕别人说道，或者嫌弃进厨房有失男人颜面之类。要他说，一个男人的颜面如果需要通过不下厨、不管家来标榜，那这脸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他犹豫，是因为他完全不会。
这是一个他从未涉及过的领域，万一出什么意外，他连借口都不知道怎么扯。王言卿兴冲冲跑出去做准备了，陆珩却十分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虽然以他对傅霆州的了解，傅霆州应该不会做陪女人下厨这种事。但是，万一呢？
万一傅霆州曾和王言卿一起做过饭，万一王言卿还有残存的记忆，进厨房后发现陆珩什么都不会，那岂不是暴露了？难道，陆珩还要装做会厨艺？
这未免太难为陆珩了。
陆珩再三考量，最后决定赌一把。除夕很快到了，厨房听说两位主子今日要亲自下厨，早早就将厨房收拾好，菜该洗的、该切的也都已备好。王言卿为了不耽误年夜饭的时间，才下午就拉着陆珩到厨房。
王言卿会下厨，对厨房并不陌生，但陆珩却是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他一直觉得做饭是一件神奇的事情，随处可见的东西端进厨房，出来后就变成千形百态的菜。然而亲临其境他才知道，原来厨房并不神秘，原来那些精致的菜肴，也是用刀切出来的。
区别大概在于锦衣卫的刀切的是活人，而厨房的刀切的是死物。
王言卿在厨房中转了一圈，决定先炖鱼。厨娘已经将鱼清洗好了，泡在水桶里，连鱼线也剔得干干净净。王言卿挽起袖子，陆珩看到，问：“你要做什么？”
王言卿指向水桶中的鱼，说：“鱼要小火慢炖，先把鱼汤上灶，慢慢再做其他菜。”
这种事情陆珩不懂，但他知道现在是腊月底，王言卿不能碰凉水。他将王言卿的袖子解下去，问：“要怎么做？”
“把鱼拎出来，侧面划几刀就好了。我去拿刀。”
“不用。”陆珩按住王言卿的手，“太危险了，还是我来吧。”
菜刀早已洗好放在案板上，陆珩拿起菜刀，第一感觉是别扭。长度不对，重量也不对，这并不是他的绣春刀，他握着刀，头一次生出束手束脚的感觉：“要划到什么程度？”
王言卿听得愣住：“随便划几刀，方便入味就可以了，也不一定非要到什么程度吧。”
陆珩握着刀，刀尖斜着没入鱼身，细微稳定地停在一个距离。王言卿在旁边看着，默默搓了搓胳膊：“我怎么觉得你的动作很奇怪，像是给这条鱼上酷刑一样……”
陆珩默默想，王言卿的感觉可能没出错。陆珩切了第一刀后，心里有了度量，后面的动作顺畅无比，切口纤薄平整，每一刀都停在同样的深度。
王言卿将鱼下锅，细微地煎了一下，然后盛出来转移到砂锅。陆珩站在旁边，为她递需要的材料，最后加水，盖上砂锅盖。陆珩看着，十分惊讶：“这就好了？”
“对啊。”王言卿说，“等它慢慢熬成白色就好了。”
陆珩若有所思，过了一会说：“我觉得，尚膳监的差事也没那么难。”
“一日三餐看似简单，但做熟容易，做好吃却难。宫里的膳食看着是素菜，其实都很费功夫，不是专精此道的人做不出来。”说着，王言卿轻轻睨了陆珩一眼，“何况，就算你学会了，还能去抢尚膳监的事情吗？”
陆珩定定看了她一眼，点头笑了笑，十分和善地说：“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觉得在厨房，我不能拿你怎么样吗？”
“是你先说起的！”
王言卿还真有点怕陆珩这个疯子做出什么，她赶紧跑到另一边，拿起面团道：“别闹，要包饺子了。”
面团已经提前揉好了，各种馅料也调制妥当，他们只需要做成品即可。厨房毕竟是公开区域，陆珩也不可能真的对她做什么。陆珩好心地帮王言卿记在账上，走到她身边，耐心地问：“这个要做什么？”
陆珩声音平静，表情淡然，完全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王言卿只以为陆珩刚才在开玩笑，他另起话题就代表翻篇了。王言卿将馅料摊在面皮上，纤细的手指一点点将边缘收紧，仔细展示给陆珩看：“像这样。”
陆珩点头，说道：“卿卿手指真好看。”
王言卿没好气地瞪他：“别闹，一会该耽误晚饭了。”铱驊
“我说真的。”陆珩把王言卿手心的饺子拿走，放到旁边的砧板上，自己握着王言卿的手仔细看。王言卿的手确实很好看，因为小时候习武，手指细长而有力道，是很有质感的美。
陆珩曾经欣赏这双手，但和欣赏景德镇的瓷器、南京的刺绣没什么区别。今日她的手沾着面粉，仔细地将饺子皮捏紧，这幅景象不完美也不高雅，但是，却比陆珩以往看到过的任何艺术品都更触动他。
像是星辰落到了他怀里，沾染了人间烟火，变得真实而温暖。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身边有年和家的味道，哪怕华丽的宫宴、络绎不绝拜年的人群、繁华热闹的街道，都从没给过他这种感觉。
无论置身何处，他永远在观察周围的线索，警惕可能出现的危险，唯有手上沾了面粉、亲手做年夜饭的她，才是让他心安的地方。
两个人一个打下手一个包饺子，相互帮忙递东西，磕磕绊绊，竟也把一盘饺子包完了。厨房没有地龙，王言卿又站了许久，腿渐渐有些难受了。她忍住没管，但站立时不免来回移动重心。陆珩很快发现王言卿不对劲，再看看她不自然的站姿，马上猜出来怎么了。
陆珩问：“腿又疼了？”
做饭是她提出的，结果她在厨房站了一会就腿疼，太作精了。这点疼痛可以忍耐，王言卿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陆珩哪能看不出真假。两人下厨是情趣，随便消遣可以，如果引起她身体不舒服那就本末倒置了。陆珩叫厨娘进来，将剩下的事交给厨娘，王言卿过意不去：“说好了我们来，现在折腾到一半又麻烦厨房……”
“心意到了就好，你的身体最重要。”陆珩很坚持，说，“走吧，我们回房。”
厨房的人见状也赶紧劝，王言卿和陆珩在厨房里一点都不能帮他们省事，反而吓得他们提心吊胆，还不如这顿饭他们来做呢。王言卿见拗不过，便将剩下的菜交给厨房，自己和陆珩回房了。
王言卿腿疼是老毛病，天冷、阴雨、潮湿，天气稍有变化她的小腿骨就隐隐作痛。陆珩早就知道她这个毛病了，但这是陈年旧疾，郎中都开不出药来，只能嘱咐他们平时多将养。
王言卿走路时还好，等回房坐下后，小腿上的痛意似乎更明显了。陆珩进屋里取东西，王言卿趁机暗暗敲打小腿。她一听到脚步声就收回手，但陆珩还是看到了。陆珩将暖炉放到她手中，伸手抬起她的腿，放在自己膝上，问：“疼得厉害吗？”
王言卿摇摇头：“还好，习惯了。”
陆珩叹气，缓慢顺着她的腿骨揉捏，也是颇为惊诧：“你的伤病竟然比我还多。”
陆珩手指力道大，每次都能按到穴位上，按得王言卿的小腿肚又疼又放松。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慢慢倚在罗汉床上，说：“这是好事啊。如果能换哥哥无痛无灾，我倒宁愿我身上的病痛多些。”
“别胡说。”陆珩捏着她匀称笔直的小腿，说，“都说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千年不敢想，但百年之内你还得陪着我。我都还没事呢，你不许落下病根子。”
王言卿听到“百年之内陪着他”之类的话，竟然也不觉得为难了。就像他把她放在膝上，给她捏腿，王言卿也不再躲避推辞。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默认了。
王言卿说：“小毛病而已，又不碍事。说不定是我长个子，所以才腿疼呢。”
陆珩一听，淡淡笑了一声，说：“那可得把你全身骨头都拔一拔，省得耽误你长个子。”
王言卿轻笑，她抱着暖炉，头靠在床面上，渐渐有些困。她悄悄掩着嘴打呵欠，陆珩看到，说：“你困了就睡一会吧，反正离子时还久。”
“可是年夜饭……”
“等饭做好了我叫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吃独食的。”
王言卿放了心，脸颊埋在头发里，果真睡着了。陆珩等她睡熟了，轻轻将她的腿放在罗汉床上，拿起旁边的细毯，仔细将她的身体盖好。之后，陆珩坐在她身边，手指碰到她的头发，想抚摸又怕吵醒了她。
最终他收回手，静静望着她的睡颜，哪怕什么都不做都不觉得无聊。
对陆珩来说，钱算什么，愿意让他花时间和心思的才最难得。他用视线描摹她的眼睛、鼻梁、嘴唇，越看越觉得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爱。
然而，哪怕她睡在离他这么近的位置，陆珩依然觉得不安。他自负善算人心，但随兴为之的一个小游戏，却让他算漏了自己。
陆珩想到前段时间出京的傅霆州，心中不无忧虑。他本来预料傅霆州回京后一定会鱼死网破，再次想办法接近王言卿。陆珩本来都做好了局，可是，傅霆州竟然没来。
这可不是一个好信号。傅霆州开始变得克制、收敛，那么攻守方就互换了，陆珩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他却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掌控局面了。因为这一次，换成他无法承担失败的后果。

第84章 新年
茫茫夜空之下，万家灯火，众生百态，每一扇窗户内都上演着不同的家长里短。然而在离京城仅有七百里的大同府，却是截然不同的除夕景象。
大同是边关重镇，哪怕过年，空气里依然弥漫着肃杀和紧张。尤其是前两天新换了主帅，军令甚严，士兵们不敢侥幸，忍着寒冷站在岗哨前，定定望着一望无际的漆黑原野。
小兵们百无聊赖站岗时，并不知道他们的主帅已离开大同城，出现在城外一个小小的村落中。这个村庄不富饶，不险峻，战略意义也没什么特殊，只是大同府中再常见不过的一个军户村落。
没有人知道，主帅为什么要在除夕夜晚孤身来到这个地方。
傅霆州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来到大同府后几乎忙得无暇睡觉，他要熟悉地形、认识人手、检查边防……他有许多事情要做，仿佛一眨眼，除夕就到了。
这是傅霆州第一次独自过除夕，往常他在侯府里，永远不必担心他身边会冷落无聊。军营中的人怕傅霆州不习惯，专程给傅霆州准备了除夕宴，虽然说备战时期不能饮酒，但将士们累了一年，过年时不允许他们喝酒吃肉，于情于理都不现实。
傅霆州交待好巡逻站岗的人，对宴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婉拒了入宴的请求，独自在营地里走动。大同府的风比京城干烈，吹着人身上真的像刀子一样。夜风干而冷，头顶一丝云彩都没有，星空被洗的格外盛大璀璨。
夜幕很黑，却黑的让人觉得干净纯粹。漫天星辰散布在夜空中，或明或暗，或繁或疏，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一条银河大开大合，浩瀚奔腾，人站在地上，只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京城就看不到这么庞大的星河，傅霆州抬头，望着繁华神秘到让人心生敬畏的星空，突然很想见她。
然而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傅霆州故意让自己忙得无暇想其他事情，但这一刻，他还是没控制住，想去见见王言卿。哪怕见不到她，去和她有关的地方看看也行。
于是，傅霆州来了王言卿的故乡，她七岁之前居住的村落。今日除夕，村民都在家里吃饭守岁，没人注意到路上来了一个陌生面孔。傅霆州漫无目的走在乡间土路上，不知不觉，停在了一座院子前。
院墙斑驳，能看出有些年头了，只不过现在的主人不太爱护，有些地方已经裂缝。傅霆州没有惊动里面的人，慢慢绕着院墙走动。
这曾经是王言卿和祖母居住的地方，现在早已物是人非，里面的住户虽然也姓王，其实和王言卿没什么关系。王言卿被带到京城后，王家的祖地、屋宅，都被族人侵占了。如果傅钺没有突发奇想派人来看望属下的遗孀，恐怕，王言卿就要在寄人篱下中长大了。
傅霆州转念自嘲一笑，她在傅家，一样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只不过镇远侯府的环境更好，权势更高，但相应的，她要遭受的恶意也是翻倍的。
子时快到了，院里传来孩童的叫嚷声。傅霆州从沉思中惊醒，他默不作声离开王家的祖宅，往外走去。
属下牵着马等在路边一颗枯树下，看到傅霆州出来，都大大松了口气。属下上前抱拳，呼着白气问：“侯爷，马上就是子时了，要回营吗？”
傅霆州今日来此纯粹是了结自己的执念，里面的王家和王言卿已经没有关系了，他再留下来也无意义，遂点头道：“回吧。”
属下立刻行动起来，从树上解开缰绳，恭敬牵来傅霆州的马。傅霆州接过缰绳，这时，新年到了，身后村落次第响起爆竹声。马被这阵巨声惊吓，不安地掀动马蹄。傅霆州用力将马制住，仰头，望向漫天繁星。
今夜万家团聚，九州同欢，她已经没有血缘亲人，此刻，她在做什么呢？
此刻，王言卿正靠在陆珩怀中，一边揉眼睛，一边抱怨陆珩：“你怎么不叫醒我？”
陆珩捂着王言卿的耳朵，说：“家里没有长辈，不用讲究守岁那一套。你睡得好好的，何必折腾。”
王言卿做完饭有些困，一不小心就睡着了，要不是外面突然响起烟花爆竹声，王言卿能睡到天亮。她刚醒来，浑身酥软，被陆珩抱在怀中也无力反抗。王言卿柔若无骨，软软靠在陆珩臂弯，海棠春睡，美人慵懒，连声音都带着不自觉的喑哑娇意：“可是年夜饭还没吃……”
她说到这里，想起什么，抬头怀疑地看陆珩：“年夜饭呢？”
她刚刚睡醒，眼睛蕴满了水，眼尾带着恹恹的红意，这样半开半合地嗔人，真能叫人爱到骨子里去。陆珩被这种眼神勾了一下，浑身都生出一股燥意，心里那股恶念几乎压制不住。陆珩喉结微动，目光不由自主落到她嘴唇上：“还在。”
“真的？”王言卿现在脑子没完全清醒，逻辑简单而直白，十分怀疑地看着陆珩，“你是不是自己吃了？”
她质问的声音又哑又娇，陆珩心想这不能怪他，俯身用力在她唇上吃了一口，含糊说：“没有。”
现在他更想吃另一种年夜饭。
陆珩的吻越来越用力，手也抚上她的腰，不断顺着腰线摩挲。王言卿被这样强势的吻亲得头晕脑胀，呼吸困难，她正晕乎乎的时候，外界忽然升起一连串烟花，炸裂声不绝于耳。王言卿被鞭炮声惊醒，连忙趁着换气撇开脸，抵住他胸膛，气喘吁吁说：“今日新年，外面人还等着呢。”
再让陆珩继续下去，就未必刹得住了。如今确实不是合适的时机，陆珩强行停下，眼睛都红了。他抓住她的手，解恨般咬了口她的指尖，哑声说：“好。”
陆珩手上的力道很重，能感觉到几度克制，终于艰难地放开她。他像是再待一秒就会后悔，大步走向外间，脚步又重又疾。
王言卿被陆珩放开后，也脱力地躺在榻上，她大口喘了会气，终于恢复力气。她费力撑着榻面坐好，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衣服全乱了。
衣襟散乱，头发松斜，连裙腰上的系带也不知什么时候扯开了，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脸霎间红到耳朵尖，赶紧站起身，将衣服整理好。
王言卿磨磨蹭蹭好半天，等脸上的热度散去后，才终于走到外面。陆珩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正坐在外间玫瑰椅喝茶。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目光不知怎么，一下就落在王言卿的唇上。
她嘴唇格外嫣红，唇珠都肿了，看起来分外可口。陆珩感觉到体内的火又有挑起来的架势，这种事最后受罪的还是他，陆珩只能硬逼着自己转移视线，平静地说：“皇宫正在放烟火，想出去看吗？”
王言卿哪还有心思欣赏烟火，尴尬地避开视线，默默摇头。陆珩同样兴致寥寥，便说道：“那就让他们上菜吧。你做了这么久，总不能浪费。”
王言卿本来觉得深夜没胃口，但陆珩说她大半天没吃饭，多少垫点东西。他强行拉着她在八仙桌坐下，等菜肴一道一道端上来后，王言卿嗅到鱼汤的鲜味，竟然真的饿了。
陆珩拿起瓷勺，给她舀了碗奶白的鲫鱼汤，说：“你许久没喝水，不要吃肉，先喝碗汤开胃。”
鲫鱼汤里有豆腐有青菜，正适合深夜进补。王言卿低头抿了一口，可能是出自自己之手，她竟然觉得还不错。
陆珩同样是这种心理，他看着自己亲手切的鱼，竟然不忍心下筷：“它看着乖乖巧巧，都不舍得吃它了。”
王言卿噗嗤一笑，她拿起公筷，灵巧地剔下来一块鱼肉，放在陆珩碗中：“我好久没下厨，手艺可能生疏了，要是不如尚膳监的御厨，哥哥多多包涵。”
陆珩说：“怎么会，卿卿做的菜，定然是天下最美味的。”
“你就会哄我开心。”王言卿说，“这道菜简单，谁做都一样，哪有那么玄乎？”
“但它是你做的。”陆珩说，“天下那么多人，做的好与坏于我何干？只有经过你手的东西，才是独一无二的。”
王言卿垂着睫毛喝汤，没理会陆珩肉麻兮兮的话，但眼尾却流露出笑意。一碗汤很快喝完，她刚放下碗，陆珩又给她夹了饺子，说：“你亲手包的，你来尝第一个。”
陆珩的筷子停在她面前，并没有放下的意思。王言卿瞥了眼陆珩，发现他竟真打算喂她。王言卿不好拒绝，便意思性地咬了一小口。
饺子皮劲道温暖，里面包着鲜虾，咬开后鲜香四溢，爽滑酥嫩。王言卿只咬了一个小角，咽下去后，粉红色的舌尖快速舔了下唇珠。
陆珩越看越饿，各个方面的。他挑挑眉，并不肯放过王言卿，说：“你这也叫吃东西？猫都比你吃得多。”
王言卿有口难言，她也想好好吃，但陆珩非要喂她，她怎么好意思动口。陆珩却像得到了趣味，坚决不放手，王言卿只能小口小口咬住饺子，艰难地吞下去。
一个饺子终于吃完了，王言卿生怕陆珩还要再喂，赶紧自己去夹：“哥哥，我包了好几种馅料，你尝尝其他的。”
她不肯让喂了，陆珩颇有些遗憾。她小口小口咬东西的模样，像极了兔子被逼着吃肉，敢怒不敢言，可怜又可爱，让人更想揉搓她了。
陆珩都觉得他这种想法很变态。
这顿饭是两人一起做的，再加上心情愉悦，陆珩竟然吃了不少。在他各种威逼利诱下，王言卿也吃了好几个饺子。王言卿肚子都撑起来了，她用帕子拭嘴，低声念道：“别人家元日辞旧迎新，恭贺新年，我们竟然在吃饭。”
王言卿的声音里充满了怨念，陆珩忍俊不禁，笑着弹了弹她的额头：“民以食为天，那些花里胡哨都是虚的，吃饭才最实际。”
王言卿隔着衣服按了按自己肚子，悲愤说：“都圆滚滚的，我肯定胖了。”
“哪里。”陆珩一本正经道，“你感觉不准，我来摸。”
王言卿宁愿信鬼都不信陆珩，她赶紧挡住陆珩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哥哥，新年安康，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王言卿一脸警惕地看着他，陆珩下手失败，遗憾地让人给她拿来斗篷，亲手将她的毛领系好：“好，夜深了，路上注意滑。”
王言卿点头，拥着手炉和斗篷出门。外面风中充斥着纸屑和爆竹燃烧的味道，竟然并不觉得冷，王言卿在回廊上走了两步，忽然被后面的人叫住。
王言卿回头，诧异地看向陆珩，以为他还有什么话交代。陆珩深深看着她，忽然走上前，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卿卿，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傅霆州：睹物思人，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陆珩：谢邀，她睡了，不方便回话。有什么需要我转达的吗？当然，你也可以不说，因为我不会转达的。

第85章 更替
嘉靖十三年的新年过得非常安静，京中连宴会都少见。然而，元日刚过没多久，宫中又传来噩耗。
阎贵妃因为皇长子去世，郁郁不乐，再加上产后体虚，正月初六因药石无效而逝。
她年仅二十余岁，正值青春，便早早香消玉殒了。皇帝很可怜她，追封阎氏为皇贵妃，谥荣安惠顺端僖皇贵妃。
历史上原本没有皇贵妃这种封号，皇后就是皇后，妃子就是妃子，哪怕冠以贵名，也始终是妾。但本朝出了好几个受宠的贵妃，比如宣德皇帝的宠妃孙氏，成化年间那位出名的万贵妃，皇帝硬生生在贵妃之上又加了一个头衔，同皇后一样用金册金宝，位同副后，这才有了皇贵妃。
但再荣耀也要有命享，后宫中人短暂唏嘘了几天那位红颜薄命的阎皇贵妃，很快又关注起其他事情。第一个妃子有孕后，皇帝就像学会了怎么生孩子一样，后宫的喜讯一个接一个。曹端妃、王昭嫔正在养胎，正月杜康嫔诊出怀孕，素来和杜康嫔不对付的卢靖嫔像不甘示弱一样，紧接着诊出滑脉，和杜康嫔只差一个月。
如今后宫足有四个妃子怀有皇嗣，预产期全在今年，可以料到再过几个月皇宫定然热闹的很。福薄的皇长子和阎皇贵妃像一块石头落入水中，只打出浅浅的水花，很快就被众人遗忘，前朝后宫的目光都转移到剩下四位怀孕的妃嫔身上。
然而，足足有四个人被幸运选中，却没有一个是方皇后。
后宫暗流涌动，前朝的勾心斗角也在继续。皇帝虽然气张敬恭利用他，但改革还要继续，二月份，皇帝找了个借口，起复张敬恭，恢复张敬恭首辅之位。
大概每一个王朝都是相似的，汉唐宋辉煌时各不相同，但亡国原因都有土地兼并。大明立朝已过一百余年，洪武皇帝就是农民起义出身，但如今，明朝的土地、流民问题也严重起来。
皇帝刚刚继位时，天下农田已经被利益集团用各种名义侵吞了一半，流民占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四方已有小规模的农民暴动。
皇帝接手的实在不是一个好开局，但攘外必先安内，他登基后，前半段执政生涯不断靠大礼议稳固自己的地位，消除朝堂中不服从他的臣子。如今，权力已经完全收回到皇帝手中，皇帝也开始朝国家积弊动手了。
皇帝任用张敬恭，一方面是张敬恭在大礼议中立下汗马功劳，另一方面，也是张敬恭确实有能耐。张敬恭的政敌骂他刚愎自用，乾纲独断，但这也说明张敬恭不怕得罪人，有事真的干。
张敬恭入阁至今，既动田又动人，他勘察京畿庄田，清算了五万余顷被功臣权贵、皇亲国戚侵吞的土地，没收了五百多个勋戚庄田，一部分归还给原主，剩下的收归国库。
京畿之外，还有广大的外省疆域，这种关头，皇帝绝不会放弃张敬恭。
张敬恭所料没错，上元节假结束后没多久，皇帝就将他恢复原职。然而这次，又有些不一样。
张敬恭重回内阁后，心里憋着一股劲，有心干出一番成绩给众人看，所以立刻将清丈土地的规模扩大到全国。其中土地流失最严重的湖广、江西、江浙一带是张敬恭整治重点，同时他还大力裁革冗官、查办贪腐。没想到，这个举动一下子捅了马蜂窝。
江西、浙江都是科举大省，每年一半的举人、进士来自这些地方，而张敬恭要清算的地，恰好就在这群士林家族名下。
先前张敬恭查勘京畿土地的时候，文官们都在看热闹，如今动摇乡绅的利益，朝中半数文官都坐不住了。许多人跳出来指责张敬恭，弹劾折子铺天盖地，不光京官慷慨激昂，许多外地官员也纷纷上表。
最离谱的是天上出现了彗星，南京御史冯恩上疏，说这是上天降下异象示警，张敬恭就是朝廷里的灾彗，若张敬恭不除，则百官不和，庶政不平，天下必然还会发生大灾难，恳请皇帝斩首奸臣张敬恭。
皇帝是明白人，知道所谓天降灾厄不过无稽之谈。改革土地是他的主意，冯恩看似在骂张敬恭，其实不就在骂皇帝是扫把星吗？皇帝在早朝上将这份折子骂了一遍，怒斥道：“冯恩非专指张敬恭，实以礼之名仇君，死有余罪。”
皇帝发作了一通，但弹劾风波并没有就此停下，势头反而更猛烈了。混乱中，弹劾逐渐变成造谣、诋毁、辱骂，谣言随风而起，有些真事里搀着假话，虚虚实实，根本无从分辨。
张敬恭早就预料过可能会得罪人，但他没想到，同为文人，这些饱读圣贤书、满口为民请命的文官被触动利益时，想让他死的心比勋戚更甚。弹劾风波比张敬恭预想的严重多了，并且一发不可收拾，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股风中，当然也有武定侯府出力。毕竟，先前张敬恭没收的五百多个京畿田庄中，好些就是郭勋的。
古话说三人成虎，原来张敬恭是不怕的，但是年前，他和皇帝的信任刚刚出现裂痕。张敬恭能借助一个小小的薛侃打击异己，那能不能借助清丈土地，谋求其他私利呢？
第一个人说这种话时皇帝还置之不理，坚信张敬恭是触碰了别人的利益，这才被人攻讦。但说的人越来越多，皇帝心中也动摇了。
猜忌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像寄生藤一样生根发芽，任何一阵风吹草动都会引发猜忌疯长。于是有一天，张敬恭突然发现，皇帝不再无条件满足他的要求了。他上书请求撤销某些官员时，皇帝留中不发的时间越来越长，看他的目光，也不知不觉充满了审视。
张敬恭如遭棒喝，改革的热情也被兜头一盆凉水浇熄。
年初气候反复，传染病盛行，老年人很容易病倒。张敬恭被人弹劾了两个月，精神压力再加上劳累过度，候朝时突然在值房昏倒了。众人赶紧把张敬恭送回家，皇帝听闻，亲自派太医来张府诊治。
张敬恭不省人事一天多，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苏醒。然而这次，张敬恭醒来后，那股精气神仿佛散了，身体大不如往。
皇帝亲制药饵，命张敬恭安心养病，张敬恭却提出致仕，辞去首辅之位。
张敬恭经过这一病也想明白了，敢为天下先者，不得好死。历朝历代改革者，比他聪明、能干、德高望重者比比皆是，但没一个得了善终。商鞅变法，车裂于市，安石变法，故旧不敢登门，他为什么觉得自己能例外呢？
他入仕以来，三起三落，之前改革也有被人围攻的时候，但那时候皇帝信他，弹劾的人越多他越安全。如今，帝心已生裂缝，现在皇帝还愿意站在张敬恭这一边，若再过段时间呢？
他位卑时无人搭理，官高时位居宰辅，坎坷时被杨党打压下狱，朝中一大半人骂他逢迎媚主，辱没风骨；顺畅时他三年从七品小官升入内阁，京城泰半见他皆拱手称“阁老”。
宦海浮沉，命途多舛，人生有他这般际遇，也算不枉此行。
皇帝几次打回张敬恭的致仕请求，张敬恭和这位年轻的皇帝共事这么多年，早已摸清皇帝的想法。张敬恭知道这是皇帝给他面子，他确实该告老还乡了。张敬恭再一次上疏，以病祈求致仕，皇帝不得已，最终暂留首辅之位，许张敬恭回乡调养。
权倾一时的张首辅，就此退场。
又一个首辅下台了，京城还来不及惊哗，新一轮的权力更替已经开始了。内阁按照资历，接下来该由李时担任首辅。
不当不知道，坐上这个位置李时才发现，首辅真不是正常人能干的。他没有胆量继续管土地的事，也无法摆平复杂的利益关系。一个无法贯彻皇帝意志、无法推行政令的首辅，皇帝要他做什么呢？皇帝不满意，李时自己也不干了，没两个月就主动请辞。
李时退位让贤后，众望所归，夏文谨接过接力棒上位，成为新的内阁首辅。
张敬恭、李时相继辞官，内阁一下子空出两个位置。夏文谨忙着接手首辅权力，不声不响地，礼部尚书严维拜武英殿大学士，正式入阁。
等夏文谨忙过劲，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一个熟人。严维才名满天下，为人又是十足的老好人，谁都不得罪，在朝中风评甚好。夏文谨却知道，严维和陆珩一样，是个滑不溜手的老狐狸。
尤其是严维的儿子严庆楼，诡计多端，擅长投皇帝所好，之前还和张敬恭交好，绝非善茬。陆珩有救驾之功，夏文谨一时半会扳不动，但严维父子却必须得掐灭在萌芽状态，要不然，将来必发展成他的心腹大患。
夏文谨默默盘算着严氏父子，也没忘了他的另一个死对头——武定侯郭勋。
没错，郭勋虽然推波助澜搞走了上任实权首辅张敬恭，但同时也得罪了新任首辅夏文谨。郭勋自认为在薛侃案中救了夏文谨一命，对夏文谨有大恩，但夏文谨并不领情，毫不意外的，两人交恶了。
这些权力变动完全在陆珩的预料之内，包括郭勋和夏文谨结怨。陆珩看的很清楚，并非夏文谨斗倒了张敬恭，而是张敬恭犯了大错，自己把自己坑了，最后只能辞官。
官场上，笑到最后的并非手段最高的，而是不犯错的。这方面陆珩看人还没失手过，以他的眼力，下一个有危险的，很可能就是郭勋。
要陆珩说，郭勋顺风顺水太久，有些飘了。人一旦开始自命不凡，那离灭亡之路就不远了。
夏文谨正忙着清算张敬恭余党，陆珩再一次在首辅交替风波中神隐，奉了皇帝密令，去查一桩案子。
准确说，是一本禁书。

第86章 禁书
八月，秋色渐深，白日还十分燥热，日落后天气就飞快转凉。王言卿正在斟酌今年中秋的事，她听说陆珩回来了，就带着礼单去书房找他。
书房的守卫见了王言卿，习以为常地对王言卿问好。但王言卿敏锐发现今日有些许不同，往常侍卫见了她二话不说就放行，今日却主动和她说话。他们看似在讨好王言卿，其实是暗暗拖延时间，去里面禀报陆珩了。
王言卿心里咦了一声，陆珩最近有什么要紧事吗，连她都要保密。王言卿装作不知道，停下来和守卫说话，等侍卫终于“问好”完毕，王言卿才继续往里走。她推门时，果然，书房里干干净净的，陆珩坐在书桌后，正在看一本书。
看到她进来，陆珩放下书，含笑朝她走来：“你怎么来了？”
王言卿知道陆珩职务特殊，有些事情他不想让她知道，王言卿也不会问。她将食盒放下，轻手轻脚取出里面小巧的斗彩葡萄纹青瓷碟，说：“中秋要到了，我印了几种糕点模子，但拿不定送节礼时该用哪个，就过来问问哥哥。”
陆珩看向桌面，瓷碟中放着各式糕点，上面印着秋海棠、玉簪花、莲花等各种纹路，陆珩看了看，说：“我看这四种都很好看，做得这么精致，弃掉太可惜了。干脆都留下，每个花纹装两个，正好取双仪四季之意吧。”
中秋时民间亲朋会互赠月饼，取团圆之意，贵族不拘于亲戚，赠送节礼成了一种社交礼仪。上级、平辈、下属都要送，而且要送的有面子，这就导致京城节礼的竞争越来越激烈，非但要攀比月饼上的雕花，连礼盒配套的糕点、月果也不能幸免。
送中秋节礼，便成了一个完全没必要，但一定要做好看的面子工程。
王言卿听到陆珩的话颇有些吃惊。陆府以前一直走低调路线，没想到这次，陆珩竟然也要加入攀比大军。
王言卿提醒：“哥哥，同时用四种花样，是不是太精致了？”
陆珩对此只是笑笑，说：“今时不同往日。”
陆珩当然不是闲来无事烧自己的钱玩，他以前的节礼以稳重低调为主，一方面是他的职位需要，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没有夫人。今年陆府的礼盒突然换了风格，而且加入花这么女性化的东西，京城众府马上就能意会到，陆府要有女主人了。
按照礼法，子为父母皆斩衰三年。守孝说是三年，其实约定俗成是二十七个月。现在是嘉靖十三年八月，陆珩守孝已经满两年整，换言之，再过三个月，陆珩就能考虑出孝的问题了。
借着中秋这么好的机会，他也该慢慢向京城众人预热了。
陆珩执意，王言卿也没有异议，就按他说的办。王言卿看到陆珩桌面上放着一本书，问：“哥哥，你在看什么书？”
陆珩走到桌前，随意拿起封面：“英烈传。”
英烈传？王言卿想了想，一时竟没有任何印象：“这本书是什么时候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很正常。”陆珩手指轻轻划过书页，似笑非笑说道，“这是近些天刚刚写出来的。”
王言卿感觉他的语气不对，她走近陆珩身边，低头看这本书：“是吗，里面讲了什么？”
“洪武皇帝率群雄英烈推翻元顺帝，剪除割据，建立大明的故事。”
王言卿听了狠狠一愣，过了一会才发出疑问：“什么？”
陆珩意味深长笑了笑，将书递到王言卿手中，让她慢慢看。这本书全名叫《皇明开运辑略武功名世英烈传》，王言卿打开第一章 ，别说，果真看到了好些熟悉的名字，甚至连洪武皇帝都是原名。
王言卿随便翻了几页，心中震惊不已。她看向陆珩，迟疑地问：“这是谁写的？”
“你猜？”
王言卿心里一咯噔：“总该不会是你吧？”
陆珩坐下正要喝茶，听到她这话差点呛住。他放下茶盏，眼神难以言喻：“你这是过于看得起我还是看不起我，我会做这种蠢事吗？”
得知不是陆珩，王言卿长松一口气，这才敢去看书里的内容。王言卿坐到桌边，大致看了几页，意外道：“时间、地点、人物样样俱全，像真的一样，竟然还不错。”
陆珩笑道：“内行写的，当年那几场大战他们都参与了，写出来可不是有模有样。”
王言卿眉尖一跳，回头看陆珩：“内行？”
陆珩笑而不语。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他拿到书翻了几页，就知道这是内部人写的。别说打仗的细节，仅说书中准确写出了洪武皇帝起兵的时间、地点，就远非常人能及。
普通百姓最多幻想神仙打架、天兵天将，如何知道洪武皇帝具体的起义过程、行军路线？陆家虽然没经历过开国，但锦衣卫里面有资料，陆珩知道那些地点都是对的。
王言卿看到陆珩的表情，猜测这个人身份应该不低。而且看对方字里行间对战功的尊崇，可以料见不是文人。文臣才不会关心开国那群功臣的事呢……等等，开国功臣？
王言卿睁大眼睛，吃惊地问：“武定侯？”
陆珩眼中漾出笑意，觉得眼前这个宝贝真是怎么看怎么可心。聪明美貌，善解人意，反应还快，他稍微提点几句她就想通了。
陆珩越看越喜欢，心想猜对了一定要有奖励，于是搂住王言卿的腰，重重在那片樱唇啄了一口：“没错，是他。”
所以陆珩说郭勋飘了，一点都没冤枉郭勋。这种自己找死的行为，也只有郭勋会做了。
王言卿大受震惊，连陆珩占便宜都没工夫搭理了：“真的是他？”
陆珩点头。王言卿睁大了眼睛，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夏日衣衫轻薄，陆珩手指揽着王言卿纤细柔软的腰，仿佛都能感觉到她皮肤上的凉意。鼻尖幽香阵阵，欲拒还迎，引得人特别想扒开遮掩，狠狠朝下追寻香味的来源。
陆珩眼睛在王言卿白玉无暇的脸蛋上不断梭巡，越看越觉得奖励力度不够。他心里面想着那些龌龊下流的事，勉强分出一小部分心神，回答王言卿的问题：“还能为什么，给自己贴金呗。你再往后看就知道了，他将射死陈友谅之功全部算在郭英身上，并且吹得天花乱坠，仿佛没有郭英，洪武皇帝就没法平定天下，开国立朝。”
王言卿知道她现在在锦衣卫老巢，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但她还是不敢轻易谈论洪武皇帝的是非。王言卿问：“郭英已然裂土封侯，郭家昌盛至今，武定侯还有什么不满意？他编撰这本书，究竟想做什么？”
郭勋毕竟是个侯爷，不可能有时间亲自写书，但以郭勋的权势，只要他发话，愿意为他代笔的人数不胜数。《英烈传》里面的内容必然是郭勋授意后写成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郭勋已经成为勋贵之首，历任提督三千营、两广总督、京师左军都督掌团营，掌管京城军队，并且经常代表皇帝进行祭祀天地、祖宗之事。郭勋权力已经这么高，有时候连首辅都要让着他，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陆珩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得陇望蜀，向来如此。郭家现在看着风光无二，但是在洪武朝，徐达、常遇春皆封了王，而郭英不过一介侯爵，在一众功臣中实在不够看。郭勋自己发达了，便替祖宗叫起了屈。”
王言卿拧着眉，隐约猜到什么。这群人真是一天都闲不下来，上个月夏文谨接任首辅，内阁刚刚稳定下来，才安稳没几天，他们又开始了。郭勋和夏文谨能有今日的局面，除了局势推动，陆珩在其中绝对居功甚伟。
朝堂现在看起来是郭夏两党对垒，其实是三足鼎立，陆珩就是郭勋、夏文谨外第三股力量。他同时和另外两方一边交好一边挑拨，引得文武两方争斗，他在其中渔翁得利。
王言卿能感觉到，陆珩又憋着坏水，不知道想干什么了。
王言卿叹气，问：“你又想做什么？”
陆珩挑眉，意味不明道：“又？”
“郭勋印出来的书，却出现在你的书房里。你把这本书拿回来看，总不会是好奇郭英等先烈的故事吧？”
陆珩笑了，郭英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加不加封关他何事。陆珩看这本书，当然另有目的。
陆珩说：“其实是皇上有令，命我查这本书。”
“那皇上是怎么知道的呢？”
陆珩看着王言卿，王言卿不闪不避对视。片刻后陆珩笑了，微勾着唇角说：“卿卿生气了？”
“朝堂斗争，我生气什么？”王言卿说道，“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活着太累了。”
陆珩唇边弧度加深，这才露出些真实的笑模样：“卿卿，你知道下棋怎么样才能赢吗？”
“深谋远虑，谨慎布局。”
“不是。”陆珩抱紧了王言卿，别有深意道，“是不断进攻。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王言卿不说话，先前她叫他二哥时，从来不会怀疑陆珩的做法，二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后来她逐渐开始意识到，她和陆珩其实有着不可调和的分歧。
她喜欢平静安稳，尤其不喜欢和别人争抢，各种维度上都倾向保守。而陆珩却相反，他进攻性强，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手，他看起来谨小慎微，其实恰恰证明他强势专断，愿意花大量时间潜伏，只为了将猎物一击必杀。
可想而知，女人若嫁给他，必然一辈子心惊胆战，时刻担心他会出事。
王言卿也很茫然，每当她想到嫁给陆珩时总觉得犹豫，但若是想到不嫁给陆珩，心里又不情愿。就比如现在，她明知道陆珩又在煽动内斗，她理智觉得这样做不对，情感上又忍不住替他说话。王言卿在这种矛盾中左右摇摆，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陆珩大概能感觉到王言卿在害怕什么，但正如他所说，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他必须保证时刻站在郭勋、夏文谨前面，这样才能控制节奏。一旦他落后，就只能被动等待别人算计他了。
陆珩抱紧了王言卿，说：“外面的事有我。放心吧，我留有后手，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算了，也能保你平安，让你回安陆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王言卿身体被他搂紧，脖颈依然笔直挺着，毫无动容说：“你觉得这是好事？”
丧夫守寡，孤独终老，王言卿实在看不出来这样的命运哪里“安稳”了。
陆珩被问得愣住了，他怔了片刻，煞有介事点头：“你说得对，我尽量不让你守寡。”
王言卿毫不留情怼了陆珩一肘子，自己坐好。陆珩微微叹气，说：“其实确实是皇上安排的。张敬恭刚因为这种事辞官，我不至于犯和他同样的错误。是郭勋自己找死，趁皇帝这些日子心情好，买通了皇上身边的太监宫女，说《英烈传》里面的故事。”
五月份曹端妃生下皇长女朱寿媖，紧接着六月王昭嫔生了一个皇子，补足了哀冲太子的缺。下半年还有两个妃子临产，只要再来一个男孩，皇帝就不用忍受后继无人的焦虑了。
皇帝心情大好，晋封王昭嫔为贵妃，而这时候，大同府也频频传来捷报。
傅霆州不愧是傅钺亲手带出来的，竟然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真的会打仗。陆珩心里不无遗憾地想，镇远侯府怎么就没把他养废呢？
但不管怎么说，前线后宫佳信不断，皇帝心情颇好。郭勋瞅准这个机会，让近侍给皇帝说书，说的正是《英烈传》里的回合，想以此抬高郭英的位置，和徐达、常遇春等人齐平。
皇帝是什么人，敢对皇帝进行观点输出，也真是胆子大。皇帝本意是让东厂敲打他身边的宫女太监，结果却得知郭勋不止写了吹嘘自己祖宗的《英烈传》，而且养了一群文人，编撰刊印了许多书籍，其中还包括一本禁书——《水浒传》。
《水浒传》元末就有了，因为洪武皇帝自己就是农民军起义，看到书里的造反情节没什么抵触，但也不能公开宣扬。故而开国至今，市面上并没有公开刊印的《水浒传》，有些人偷偷抄书，小范围内传播着看。朝廷对此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不举官不究。
但是现在，武定侯郭勋在刊印《水浒》。
皇帝不至于因为一个传言就认定臣子造反，但免不了要让陆珩查一查，看看郭勋私底下到底在做什么。
这才是陆珩看《英烈传》的原因。当然，如果时机合适，陆珩也不介意推郭勋一把。
傅霆州和郭勋已经绑定，郭勋势力越大，傅霆州就越安全，而傅霆州立下军功，又会反哺郭勋。陆珩可不能让这两个人良性循环下去，必须尽快掐断傅霆州的奶仓。
所以，这次查办郭勋，陆珩势在必得。

第87章 书房
王言卿原以为又是陆珩在搞事情，没料到，其中竟有这段隐情。如果是郭勋买通人手，意图影响皇帝，反被皇帝怀疑，那就是郭勋活该了。王言卿神态变柔和，带着抱歉道：“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陆珩摇头：“你刚醒来的时候，像个木头人一样，什么都听别人安排。现在你觉得不高兴能说出来，哪怕被说的人是我，我也很欣慰。”
何况，陆珩觉得，王言卿没有误会他。
陆珩的话十分直白，王言卿被说得不好意思，道：“过去的事不要说了，那会我刚醒来，谁都不认识，只能跟着你。”
陆珩唇角的笑微微变冷，是啊，他们能走到今日，说白了还是因为王言卿误以为他是傅霆州。如果那天她醒来时见到的是傅霆州或者其他男人，她会不会也是如此亲近、信赖对方？
她愿意嫁的，到底是他，还是她想象中的“二哥”？
陆珩一时沉默，没有说话。对王言卿来说她只是随口一言，并没有放在心上。虽然她失去了记忆，但后来她在二哥的呵护下恢复正常，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和二哥都没有变化。
只不过一想到她刚醒来时谁都不敢相信，亦步亦趋跟在陆珩身后的样子，王言卿还是觉得丢脸极了。她不敢回想过去的蠢事，转移话题问：“哥哥，皇上让你查武定侯，你打算从何查起？”
郭勋不是普通人，要是陆珩明着查他，郭勋肯定一早就将痕迹抹除，说不定还要倒打陆珩一耙。这种事只能暗着来，在不惊动郭勋的前提下得知郭勋在想什么，这可不容易。
陆珩收起那些琐碎无用的忌恨，不管她心里想着谁，她都要嫁给他了，追究过去除了给陆珩自己添堵，再无用处。陆珩起身，朝书桌走去：“探子送来情报，已经找到了替郭勋代笔《英烈传》的文人。《英烈传》是郭家名下的书局印出来的，晾印书的人也不敢乱改。所以，这本书刊印之前，最后一个过手的人肯定是郭勋。如果能拿到《英烈传》原稿，再对比印出来的成品，就能知道郭勋脑子里想什么了。”
王言卿听到这番话茅塞顿开，心中十分佩服。在瞒着对方的情况下还要挖出他脑子里的想法，这根本是一个不可能解决的悖论，但陆珩偏偏能想出不可能的办法。王言卿叹服，她跟着陆珩走到书桌之后，看到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画像。王言卿低头看了眼，问：“这就是写书的人？”
陆珩点头：“没错。根据线人的消息，就是这个人将文稿交给郭勋的。”
陆珩都拿到了画像，想来背景资料、身份地址都查好了。王言卿问：“他是什么人？”
陆珩从旁边抽出一个薄薄的册子，却并不递给王言卿，而是放在桌子上。王言卿只能俯身，凑近了看上面的字。陆珩顺理成章握住王言卿的腰，将她圈在自己身前：“字有点小，站那么远小心把眼睛看坏。”
陆珩一手撑着桌面，另一手揽住王言卿的腰，将她圈在身体和桌子之间。王言卿扫了眼他的手，说：“我可以拿回我屋里慢慢看。”
陆珩一脸严肃，认真地说：“不行，这是绝密情报，不能离开书房。”
王言卿两只手要翻书，没空收拾陆珩的手，只能由着他去。但夏日衣裳轻薄，陆珩又心怀不轨，很快就不满足于搂腰了。眼看陆珩手越来越过分，王言卿不得不单手握书，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转身警告地看着他：“这是在书房，你不要乱来。”
王言卿转身之后，和陆珩变成面对面，两人的空隙霎间逼近。陆珩意外地挑了下眉，两只手撑住桌面，似笑非笑地逼近王言卿：“卿卿，你知不知道这个姿势代表着什么？”
他俯身时，压迫感油然而生，王言卿不由朝后退步，撞到了桌沿上。她莫名其妙，拧着眉问：“什么？”
她臀部倚在桌面上，一条腿自然而然地微微屈起，碰到了陆珩身上。陆珩心想这可真不能怪他，他顺势分开王言卿的膝盖，瞬间欺进。
王言卿哪怕什么都不懂，此刻也本能感觉到不对劲。她赶紧并住腿，结果正好把陆珩的腿夹住。陆珩抱住她的腰，微微用力就将她放在书桌上。
王言卿上半身支撑不住，不自觉地往后倒去，手肘匆忙撑住桌面。她想要赶紧坐起来，可是陆珩并不给她这个机会，单手握住她的膝盖，轻而易举将她双腿分开，顷身压在王言卿身前。
王言卿半斜着身体，双腿找不到着力点却又本能并拢，无意间碰到了陆珩腰侧的刀。
绣春刀修长冰冷，据说陆珩的刀是特制的，由精钢铸成，吹毛断发，削铁无声。王言卿隔着刀鞘，仿佛都能感觉到刀刃的冷酷、坚硬。陆珩嫌刀碍事，解下来，随手放在桌案边。
乌黑的绣春刀静静平躺，刀鞘上用金属装饰着花纹，无声散发着独属于金属的冰冷辉光，冷硬而肃杀。但是刀柄上却逶迤着一袭柔软轻薄的女子纱衣，铁与柔交相辉映，碰撞出一种难言的香艳。
王言卿再不通人事也该明白了，她脸一下子绯红，连脖颈都染上薄薄的粉意：“这是书房，你……你干什么？”
她脖颈纤细修长，宛如天鹅，此刻那段雪肤上映出红霞，仿若天鹅垂颈，霜降芙蓉，美丽而脆弱，让人想加倍怜惜，又让人生出种折断的欲望。
陆珩挑起王言卿散落的碎发，俯首吻住她的脖颈。说是吻，其实更像是咬。他用牙齿细细厮磨她的血管，感受着人体最脆弱、最致命的血管在他唇齿下奔涌跳动。只要他稍微用力，天鹅就只能哀鸣着倒在他怀里了。
王言卿身体完全僵住，腰不住颤抖，呼吸完全乱了。陆珩顺着她的血管吮咬到锁骨，察觉到王言卿的战栗，他握住王言卿的腿，将她完全平放在书桌上。
王言卿衣袖扫到笔墨书卷，哗啦一声撞倒了许多东西。书笔摔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此刻寂静的书房里仿佛某种危险的暗号。
王言卿用手肘费力撑着桌面，手指攥紧了陆珩的衣袖，不知道害怕还是紧张：“哥哥……”
陆珩看着美人完全盛放在他身下，无力抵抗，任他施为，不由低低叹了一声：“你实在太乖了，看得出来，以前完全没有偷翻过话本、图册。”
如今的明朝已不再是刚开国时的情形，商业繁荣，礼崩乐坏，许多行业都前所未有地昌盛起来。比如话本子行业，以前印书价钱高，大部分需要靠手抄，市面上流传的只有圣贤书，但现在市井需求旺盛，各种通俗话本、情爱话本比比皆是。大家闺秀虽然被礼教束缚，但也不乏有些胆大思春的小姐，偷偷买才子佳人话本甚至避火图回来看。
这不是什么秘密，只要不要惹出乱子，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王言卿在这方面单纯的过分了，她要是稍微了解过这些东西，刚才就不会任他将她圈在身前，不会转身，不会一步步自己撞进陷阱。
陆珩一而再再而三中断，早就受不了了，如今渐渐到了出孝的日子，他的耐性也越来越差。他将王言卿脑后的发簪抽出来，任由她的长发散落桌面。本该是研读孔孟的神圣场所，现在却成了这副糜艳荒唐模样，实在让人血脉偾张。
陆珩挑起一缕墨发，怜惜地说：“卿卿，你要是担心守寡，不如早点嫁给我。”
这实在是一句毫无逻辑的话，但此情此景，这句话的意味不言而喻。王言卿无比明确地感觉到陆珩这次来真的，她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带着些乞求看向陆珩：“哥哥，不要在这里……”
王言卿长着一双很漂亮的丹凤眼，眼角是尖的，眼尾却上挑，眼珠黑而圆，这样含着水看人的时候，美的惊心动魄。陆珩有些受不了地捂住她的眼睛，俯身轻轻啄她的脸颊，贴着她的唇道：“不愿意吗？”
王言卿摇头，她看不到陆珩的表情，只能在黑暗中茫然地等待。其实她并不排斥和他做这些事，经过陆珩高强度、长时间的暗示，王言卿已经慢慢接受了她要嫁给他的事实。但是，她预想中这一天应该发生在洞房，等走完繁琐的迎亲、拜堂、合卺后，按部就班地来到这一步。
可能有些无趣，但王言卿从来都不是一个胆大逾礼的人。
其实王言卿也不太抱有希望，男人都急色，普通男人一直被拒绝都会恼，何况是陆珩这种聪明又强势的男人呢？她默默闭上眼睛，心里已经做好准备，哪怕这不符合她的想象，但也并非不能忍。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珩似乎低低叹了一声，抱着她慢慢坐起来。王言卿惊讶地睁开眼，她眼前依然覆盖着陆珩的手，她欲要将他的手扒开，却被陆珩止住：“等等。”
王言卿身体不自然地僵住，以为陆珩又改变主意了。陆珩确实很不情愿将到手的肉放走，不过，她和他不一样，陆珩不在乎孔孟那些鬼话，王言卿却中规中矩惯了，遵从礼法，像书上宣传的那样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她才会觉得安全。
她不愿意，有这一点，已无需其他理由。她的第一次应该在一个她喜欢的地方，如果留下阴影，以后麻烦的还是他。
但是，陆珩愿意退步，并不代表他改行当善人了。王言卿还被放在桌子上，衣衫凌乱，任人宰割，太适合坐地起价了。陆珩圈着王言卿的肩膀，慢悠悠和她谈条件：“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怎么回报我呢？”
本来就是陆珩欺负人，让他停手，他竟然要好处？但王言卿被欺压惯了，遇上这种不要脸的恶霸，实在没什么还手之力：“你想怎么样？”
陆珩完全一副我是恶人我有理的心态，心想她用这么乖巧温顺的语气问“你想怎么样”，能怪他把持不住吗？陆珩说：“我放开你可以，但是作为交换，你要嫁给我。”
提亲本该是男方伏低做小、女方好生拿捏架子，现在被陆珩说出来，像是逼供一样。王言卿只能点头：“好。”
“我十一月出孝，十二月就能办婚礼了，趁着年末放假，不如就在正月把婚礼办了吧。”
王言卿眉尖挑了挑，不由道：“太赶了吧……”
陆珩十一月才出孝，满打满算十二月开始准备，距离完婚不过两个月，未免太仓促了。民间光走六礼就要走一年呢。
陆珩受够了，要是再按流程等一年婚礼，他非得疯了。陆珩说：“婚礼的事你不用担心，东西早就备好了，等我一出孝就能走流程。你只说你愿不愿意。”
陆珩说着让她自由抉择，但是他的手紧紧扣着王言卿后腰，颇有她说不愿意就把她就地正法的意味，王言卿还能怎么办？她只能点头，细若蚊蝇说：“好。”
“真乖。”陆珩心中满意，放开手，在她眼睛上轻轻吻了一下。陆珩的脑子已经飞快转动起来，他原本想着要不要讨道赐婚圣旨，以防万一，不过现在看来她十分配合，正月就能完婚。如果再去请赐婚圣旨，礼部一套流程走下来，反而要耽误时间。
陆珩很快做出决定，不赐婚了，直接抢最快的速度完婚。等她过门成了陆家人，哪怕恢复记忆，那也是陆家内部事务了。
王言卿长松一口气，觉得危机终于结束了，要是今日真发生什么，她就再没法进书房了。她想要离开这张危险的桌子，然而，陆珩却堵在前面，并不动弹。
王言卿的腿无助地搭在桌边，稍微活动就会碰到陆珩的衣摆，她分开也不是并拢也不是，不由十分羞恼：“你还要做什么？”
陆珩坐地起价，并不肯轻易松开筹码：“你叫我什么？”
“二哥。”
王言卿后腰猝不及防被捏了一下，他手指不知道碰到哪个地方，王言卿脊背飞快窜过一阵电流，一路激起噼里啪啦的火花。王言卿半边身体都酥麻了，全靠手臂撑着才没有倒下去。她红着脸，生怕被陆珩看出异样，赶紧服软：“哥哥。”
在陆珩面前，王言卿的演技几乎为零，他马上看出来她表情不对，而且她的声音像揉了水一样，娇媚婉转，隐隐还压抑着颤音，陆珩就算是根木头也能听出来她不对劲。
陆珩回想了一下刚才的位置，心里有数了。陆珩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适可为止，他毫不客气地乘人之危，继续逼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应该叫我什么？”
王言卿脸都憋红了，贝齿紧紧咬着下唇。陆珩气定神闲地盯着她的眼睛，王言卿衣衫半开，头发凌乱，而陆珩除了解下去的绣春刀，身上没有丝毫缭乱，仿佛只有王言卿这么狼狈。王言卿纠结了半晌，最终低低道：“夫君。”
陆珩低头，问：“你说什么？”
王言卿咬唇，脸颊都气得鼓起来。他绝对听到了，他简直欺人太甚！
陆珩含笑等着她，完全不担心兔子逼急了咬人，甚至她毁约更好，反正怎么着吃亏的都不是他。王言卿气这个人不守道义，但面对流氓还能怎么办呢，她只能强忍着羞涩，在他耳边道：“夫君。”
陆珩如愿听到这两个字，浑身舒畅，连一直堵在某个地方的热血仿佛也疏通了。冲她这句娇娇软软的“夫君”，不枉他箭在弦上又强行忍住。
陆珩满意地直起身体，慢慢往后撤步。他看到她松了口气的样子，坏心眼又起，突然停住动作，说：“只叫一句夫君吗？未免太没有诚意了。”
王言卿简直忍无可忍，都叫他夫君了，让他提前享受到她夫婿的待遇，他还要怎么样？陆珩见她羞愤不已，适时地给予提醒：“想求夫君办事，不应该主动些吗？”
陆珩看到王言卿不动，主动凑近了教学：“如果不会的话，我来教你。”
王言卿赶紧扶住他的肩膀，满面通红地拦住他。要是真让他“教”，那今日可能就刹不住了，她刚才的委曲求全都白费了。王言卿想到再过半年他们就是夫妻，夫婿要求这种事，似乎也很正常。他该看的、该摸的都已经做过，再犹豫这种事，好像也没有必要。
王言卿劝服了自己，强忍住羞涩，哑着声音道：“我会。”
说着，她抵在他肩膀上的手松开力道，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倾身吻到陆珩唇上。她不比陆珩脸皮厚，一触即分，但陆珩却像受到什么刺激，忽然用力攥紧她的腰，带着些凶狠失控吻了过来。
王言卿被压得又倒回桌面，她悲观地发现，无论她有没有按照他的要求主动，最后都没有差别。
他还不是亲回来了。
陆珩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点不得火，只能报复般掠夺她口内的香气，稍微解馋就赶紧放开她。经过陆珩这一番折腾，王言卿身上最后一层衣服也乱了，眼尾湿润发红，脖颈细腻如雪，简直在诱人采撷。陆珩痛苦地移开视线，说：“你先回去睡吧，明日换身衣服，下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88章 入戏
第二天下午，陆珩早早从南镇抚司回来，到家里接了王言卿，然后一起去暗访。
武定侯府内的眼线亲眼看到某个文人将一叠文稿交给郭勋，陆珩手握情报系统，很快就查出来这个文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这次行动要避人耳目，陆珩不能摆明锦衣卫身份，便带上自己的秘密武器王言卿。有王言卿在，问话往往有奇效。
他们两人要假扮成普通人，不能太张扬，陆珩难得没有骑马，而是上车陪王言卿。他们打算坐马车到附近，隔着一条街下车，再步行前往目标。
车上，陆珩问：“昨日那些资料，你都记住了吗？”
人的第一反应最珍贵，任何一个问题都不能浪费，因此提前做好背景调查就殊为重要。王言卿轻轻哼了一声，不满道：“我倒是也想看。”
陆珩想到昨日发生的事情，乖乖认错，说道：“怪我。你看到哪一页了，后面的我给你讲。”
王言卿凭借记忆说出关键词，陆珩不假思索，顺顺当当地将后面的信息补全。
这次他们的任务目标叫季涣，青州府人，嘉靖三年举家搬到京城，嘉靖六年考中秀才，之后一直屡试不第。后来季涣放弃继续科考，在京城做一些抄写书信、代笔润文之类的生计，经人介绍搭上武定侯府，从此专心替武定侯写文编书。
季涣今年二十五岁，娶妻常汀兰。常汀兰乃顺天府人士，娘家开着一个小铺面，做一些刊印话本、倒卖科考资料之类的生意，虽然规模不大，但也算衣食无忧。
早年季涣备考时，经常去常家的书摊买书，常掌柜看中了这个年轻人，多方资助，后来季涣考中秀才，季涣为报常掌柜知遇之恩，就娶了常汀兰。之后季涣能进入武定侯府的视线，也多亏岳父家牵线搭桥。
常家是个小书商，季涣又有武定侯府的庇佑，家里日子过的还算殷实。今年年初季涣接济了一位同乡，名韩文彦。韩文彦也是青州府人，看起来和季涣交情不错，季涣又是帮韩文彦介绍生计又是帮韩文彦找房子，就安置在自家隔壁。两家人比邻而居，又有同乡情谊，关系融洽，来往十分频繁。
王言卿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脑海里大概浮现出一个读书人形象。马车很快到了，再往前就是季涣居住的建安巷。车夫将马车停到一个隐蔽的地方，陆珩先出来，转身扶着王言卿下车。之后陆珩交待车夫将马车藏起来，不要被人注意到，然后，他和王言卿像是一对平民夫妻一般，步行走入街巷。
对了，此行陆珩也给自己安排了假身份，一个没功名的不得志文人，王言卿是他自小订婚但尚未过门的表妹。离季涣家还有一段距离，王言卿忍不住说：“哥哥，你当真要用这个身份吗？”
“表妹不喜欢吗？”
王言卿暗暗翻白眼，他还真是敬业，一眨眼就入戏了。王言卿幽幽道：“没什么，只不过你这个样子实在不像不得志的文人，说是微服私访的主考官还比较可信。”
不得志，文人，大概除了“人”，其余没一个字符合陆珩。
有些时候，连“人”这个字都无法形容陆珩。
陆珩微微叹气，十分哀痛地说：“表妹，你这样说我会很伤心的。”
两个人说说笑笑，建安巷很快到了。建安巷附近有许多书坊，这里住着的多是文人书商，突然来了陆珩、王言卿这样两个姿容出众的生面孔，顿时引来许多注目。王言卿装作怯弱的样子躲到陆珩身后，压低声音问：“你打算怎么‘认识’季涣？”
陆珩低头去安抚王言卿，嘴唇同样细微地在她耳边翕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能有多少胆子，随便制造点动静就好了。”
王言卿一听就明白，陆珩带来了锦衣卫，人手不知道藏在哪里，但显而易见一会季家要遭遇些意外了。王言卿默默替季涣点了柱香，被陆珩盯上，算他倒霉。
他们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季家走去，突然，前面一扇门开了，一位穿着青衫蓝裙的夫人从里面出来，看到路口的人怔了怔，随后低头，对后面的妇人说：“孙嫂子，多谢你来陪我。你路上慢走。”
说话的妇人年纪二十出头，身着布衣，但身上有一股书卷气，说话也斯斯文文的。被她称为孙嫂子的妇人大概三十多岁，腰身健硕，一手抱着针线篓，另一手大咧咧地挥舞：“嗨，这有什么。我一天闲着也是闲着，你要是有事就冲着巷子喊一声，我一腾开手就来找你。”
文弱的夫人应是，客气道谢。王言卿和陆珩就站在不远处，孙嫂子出来后看到他们两人，忍不住一眼又一眼打量。
这两人男俊女美，气质不凡，登对的像是戏文里的神仙，孙嫂子活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这般靓丽的人物。家门口出现两个陌生面孔，少不得要问一问，孙嫂子问道：“以前没见过你们，你们是来找人的吗？”
陆珩应道：“听说这里有一套房子空着，我们来问问具体情况。”
孙嫂子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你们也是来问季家的房子的？你们来晚了，年初就租出去了。”
陆珩惊讶，不可置信道：“租出去了？”
“是啊。”孙嫂子指向身后，说道，“就是这套房，已经租给简娘子他们家了。”
原来刚才那个女子姓简。简娘子见提起她，微微对陆珩、王言卿点头，脸上神情有些拘束。陆珩露出意外和遗憾交错的微妙表情，叹道：“原来是我们来迟一步。表妹，早知道就听你的了，不该为了房租犹豫。现在可怎么办？”
王言卿默默看着陆珩演戏，一时不察，竟然还演到了她的身上。王言卿赶紧控制住脸上表情，柔弱摇头：“我也不知道。”
王言卿毫不客气将皮球踢回陆珩身边，要演他演，王言卿才不背锅。陆珩遗憾地叹了声，问：“季家房东在何处，有些话我想当面问问。”
孙嫂子面露为难之色，房子里还住着人，他们要去见房东，这恐怕不太好吧？没想到，反倒是简娘子给他们指路，说：“季涣兄就住在隔壁，季兄刚刚回来了，你们去里面问问吧。”
陆珩道谢，往隔壁走去。他们敲门时，简娘子也和孙嫂子道别，关上家门。建安巷的房子并不大，站在巷子中，能清晰听到两边做饭、骂孩子、夫妻拌嘴的声音，然而他们敲门后等了一会，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子支开半条门，瞧见陆珩、王言卿两人，表情愣住了：“你们是……”
陆珩目光不动声色从她身后扫过，面上却温和地笑了笑，说：“我们从陈爷那里听说建安巷有一套空房子，顺路过来问问。”
王言卿压根不知道陈爷是谁，但听陆珩的话音猜测，应当是位人牙子，做倒卖、租赁等生意。王言卿心里意外，陆珩是个标准的军官贵族子弟，恐怕这辈子都不用租房子住，但是他对三道九流却十分了解。如今扮成普通人一口一个“陈爷”，没有丝毫不情愿，除了长相过于俊俏，确实蛮有落拓文人的意思。
难怪锦衣卫号称无所不知、无孔不入，他们竟然连下九流都有渗透。只是不知道那位“陈爷”是被陆珩利用，抑或本来就是锦衣卫暗探了。
女子听闻，脸色变好了些，让开门道：“原来是陈爷介绍来的。两位进来说话。”
女子迎陆珩、王言卿进来，匆忙朝屋里喊人。王言卿猜测这便是季涣的妻子常汀兰了，季涣被妻子叫出来，听闻陆珩二人的来意后，他尴尬说道：“实不相瞒，我们的房子年初就租出去了。不知二位什么时候需要？”
陆珩道：“目前我们倒不急着用，年底前能腾出来就行。”
王言卿微微惊讶，无声看向陆珩。陆珩脖颈白皙笔直，坦然望着前方，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颌线极其漂亮。王言卿收回视线，心里慢慢琢磨。
常汀兰端茶过来，听到陆珩的话，不住对丈夫打眼色。季涣却一脸犹豫：“二位来晚了，我们的房间已经租给韩弟。韩弟在京城无亲无故，若是没有房子，恐怕寸步难行，我总不能做赶人之事。”
常汀兰听到，实在忍无可忍：“京城空房子那么多，他们再租一户不就行了？”
王言卿眼睛从这两人身上扫过，很显然，这对夫妻对于租房的意见并不统一。锦衣卫的情报说季涣和隔壁关系亲厚，如此看来，也不尽是。
陆珩也微微皱眉，道：“我们本不该强人所难，但我明年要考秋闱，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备考。久闻建安巷读书人多，文雅安静，找科考题目也方便，正适合我跟表妹。不知隔壁是何方人士，可否方便通融一二？”
陆珩可谓将一个落魄文人演的入木三分，话语中那股自私劲活灵活现。王言卿默默看着陆珩表演，季涣也有些为难，说：“若是他人便罢了，但隔壁住着的是我的同乡，我们相识十年，以文会友，韩弟如同我的手足。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来。”
陆珩问：“我们来时看到一位娘子出门送客，可否是他们家？”
季涣点头：“没错。韩弟和二位一样，也是表兄妹结为夫妻，你们看到的，应当是韩弟的妻子简氏。”
陆珩点头，还要再劝，外面突然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有人惊慌拍打隔壁的门，喊道：“简娘子，快出来，你们家男人好像淹死了！”
作者有话说:
陆珩：从现在开始，我是一个不得志的文人。
卿卿：不得志，文，人，哪一个字符合你？

第89章 溺水
隔壁说话的声音不小，季涣这边也清晰听到了。屋里陷入片刻的死寂，季涣和常汀兰都有些愣怔，随即，隔壁传来女子哀戚的哭声，一阵兵荒马乱，许多叫喊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简娘子随着人群跑出去了。
王言卿站在陆珩身后，默默望着屋里众人的表情，冷不防出声：“他们说溺水的那个人，是你们的韩弟吗？”
季涣和常汀兰仿佛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季涣半张着嘴，惊讶地说道：“弟妹家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了呢！二位失陪，我得去河边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衬的。”
陆珩同样戚戚然点头，悲痛说道：“刚才还好好的，一眨眼竟然发生这种惨事。简娘子孤身一人，弱质纤纤，遇到这种事一个人怎么应付的过来？季兄，事不宜迟，我们快去看看吧。”
王言卿默默瞥了陆珩一眼，怎么就成“我们”了？季涣竟也没注意陆珩话中的漏洞，点点头就往外走。
陆珩理所应当地跟在后面，他们到河堤时，岸边已经围了许多人。人群指指点点，透过杂乱的影子，能看到一个女子伏在地上，对着一具尸体掩面痛哭。
人群看到季涣来了，街坊邻居知道季涣和韩家关系好，还是同乡，都自觉地让开一条路。季涣从人群中挤出去，他看到柳树下那具湿漉漉的尸体，悲从中来，痛道：“韩弟，你怎么年纪轻轻就去了！”
季涣悲痛，简娘子跪在地上哀切啜泣，众人看了这一幕，都连连摇头，十分不忍。一个中年妇人劝道：“简娘子，你们节哀顺变。出了人命总该报告官府，先去找捕头过来吧。”
这话刚落，树荫外就传来官差的声音：“让一让，官府办案，闲人退散。”
做官差打扮的壮汉不耐烦地推开人群，围观众人看到是官府的人来了，也赶紧退让。王言卿和陆珩站在人群最后方，被人潮波及，往后退了好几步。陆珩俯身扶住王言卿，王言卿借机附在陆珩耳边，用气音问：“你干的？”
陆珩垂眸瞥了王言卿一眼，幽幽道：“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遇到死人，你竟然怀疑我？”
王言卿默默看向前面推搡人群、清理现场的“官差”，一照面的功夫，她已经认出来好几个熟面孔了。这哪里是官府差役，分明是锦衣卫！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了套官差的衣服，跑到这里来假扮顺天府。百姓看到官差来了，虽然面孔都不认识，也不会再去报官，如此一来，这桩案子就被他们神不知鬼不觉截下来了。
顺天府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替陆珩背了黑锅。
其实王言卿也知道不可能是陆珩，但他先前说要安排意外，紧接着韩文彦就死了，锦衣卫假扮顺天府官差接手现场，一连串的巧合让王言卿不得不多想。听到不是他，王言卿暗暗松了口气，稀奇问：“那他们怎么知道这里有命案？”
“我让他们来的。”
王言卿意外地看向陆珩，陆珩笑笑，说：“我其实安排了别的意外，谁想发生了命案。这个借口更好用，所以我改计划了。”
临时改变计划还能这么快到达现场，像模像样冒充衙门，难怪京城官员斗不过陆珩，输得不冤。
在锦衣卫的刻意安排下，人群被驱散，陆珩这个角落刚好能看清命案现场。陆珩看似混迹在围观群众中，其实在打量案发现场。
这不是王言卿擅长的部分，但她还是认真观察。河堤上没有阻拦，无论钓鱼还是凫水，都能轻易下水。岸上种满了柳树，此时秋色萧条，灌木丛生，河岸显得尤其凄清阴冷。
韩文彦的尸体就躺在河水不远处，他穿着一身青布衫，浑身被水浸透，衣服上沾满了绿藻。他身体僵硬，皮肤苍白，双眼张开一条缝，口鼻处有白色的细小泡沫，手指半握拳，僵硬地搭在地上，腹部细微鼓胀。“官差”们褪下他的鞋，能看到他鞋袜、指甲罅缝中有泥沙，脚底苍白皱褶，像洗衣妇人的手一样皱皱巴巴的。
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害怕又好奇，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王言卿其实看不懂尸体，她见陆珩观察得认真，就没有打扰他，悄悄离开，去人群中打探消息了。
命案把附近的人都吸引过来了，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可谓大型八卦交换场所，韩文彦有什么恩怨情仇，甚至昨日吃了什么饭都能给你翻出来。王言卿混进去偷听一会，说不定能有什么意外收获。
这种时候女子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众人聊天时留意到王言卿靠近，没人在意，依然各说各的。如果换成陆珩那样高大强势的男人，百姓恐怕就会心生防备，不肯再说了。
王言卿混迹在人群中，听到几个妇人冲着河岸唏嘘：“韩家那个媳妇才二十三四吧，还没有孩子，这就守了寡，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娘家人呢？”
“她娘家在青州，要是在老家活得好，也不至于来京城。再说她和韩书生是表兄妹，家里没有其他兄弟，韩书生既是她丈夫又是她娘家兄弟。如今韩书生死了，连个依靠的人也没了。”
“青州？嚯，他们两口子和季秀才是同乡？”
“可不是么，要不然季秀才为什么忙前忙后，帮韩书生找生计，还把自家房子低价租给他们。”
“原来他们都是同乡，我还以为……”
妇人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怼了一肘子，朝另一边使眼色。妇人看到后边的人，心领神会，不再说了。
王言卿顺着妇人们的视线看去，发现常汀兰站在人群最后，有些魂不守舍。王言卿注意到常汀兰脸色苍白，不断搓手，旁边有人和她说话，她像是被吓了一跳，隔了一会才反应。
看她胡乱点头的样子，估计也没听懂对方说了什么。
王言卿走过去，轻声叫道：“常娘子。”
常汀兰听到有人和她说话，回头见是王言卿，肩膀绷紧了，勉强地笑笑：“是你啊。你也看到了，我们邻居出了命案，租房的事恐怕……”
王言卿和善地笑笑，说：“没妨碍，人又不是在你们房里没的，我们不忌讳。常娘子不急着拒绝，我和表哥很喜欢这个地段，诚心租房，你们不妨再想想。”
常汀兰缓慢点头，眼睛避开王言卿的视线，道：“我会和当家的说的。”
王言卿靠近，握住常汀兰的手，温柔说道：“发生这么大的事，常娘子是不是被吓坏了？唉，毕竟是朝夕相处的人，不久前还见过，如今说没就没了，哪能不吓人呢。”
女子之间有亲密举动很正常，虽然前不久还是陌生人，但王言卿上前握住常汀兰的手，没人觉得怪异。王言卿上手后，感受到常汀兰手指冰凉，手心有汗，在她说出“不久前还见过”时，常汀兰的手指无意识紧了紧。
常汀兰这个反应，可不像是死了邻居。邻里之间关系再亲密，得知死讯后也不至于担心成这个样子。
王言卿搀着常汀兰的手，关怀地问：“常娘子，你知道韩公子为什么会落水吗？”
常汀兰垂着眸子，神情看不出异常，但她手臂却很僵硬，说：“我也不知道。这条河水深，时常淹死人，兴许是他走路不小心，滑倒后跌河里了吧。”
王言卿轻轻哦了一声，叹道：“那实在太可惜了。韩公子来往这么久都没事，为何独独今天失足了呢？常娘子，你今天见过韩公子没有，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才不小心出了意外？”
常汀兰细微抿了下嘴，说道：“这我怎么知道？韩文彦是简娘子的男人，她应该更清楚吧。”
王言卿点点头，道：“也是。可惜简娘子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了，韩公子既是她夫婿又是她娘家人，韩公子死了，她一个人日后如何维持生计？”
说这些话时，王言卿眼珠微动，不动声色盯着常汀兰的表现。她看到常汀兰撇了下嘴，转瞬即逝，随后说：“船到墙头自然直，天底下这么多寡妇，简娘子总会有办法的。”
王言卿浅浅应了声，她正要继续套话，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表妹。”
王言卿听到这个称呼，脸上表情停顿了一下，回头，果然看到是陆珩来了。陆珩含着笑，径直走向她们这边，说：“表妹，你怎么站这么远，叫我好找。”
王言卿往前面瞥了一眼，不出所料，“官差们”终于忙完了，正在往尸体上盖白布。王言卿无奈，只能陪着陆珩演戏：“我看到尸体害怕，就到这里陪常娘子说说话。”
陆珩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说道：“也对，我忘了你胆子小，连杀鸡都不敢看。刚才没吓着吧？”
常汀兰看到陆珩过来，低着头避让：“既然陆公子回来了，我就不打扰了。”
陆珩热心地帮常汀兰指路：“我刚才看到季兄在前面安慰简娘子，常娘子去那边看看。”
常汀兰面对陆珩本能害怕，干巴巴道了声谢就赶紧走了。等常汀兰走远后，王言卿压低声音，轻声问陆珩：“你看出什么了？”
陆珩握着王言卿走在阳光下，不紧不慢说：“皮肤湿冷，颜色苍白，没有明显肿胀，是一具很新鲜的尸体，应当入水不久；他脚步已经出现褶皱，按如今的水温，粗略估计浸泡了两到三个时辰。他指甲中有泥沙，腹部鼓胀，口鼻处有粘沫，可以确定是生前入水。但他手指半蜷，眼睛微闭，不像是挣扎求救过的样子，应该在失去活动能力的情况下落水。”
王言卿听得似懂非懂，但依然能感觉到陆珩的观察能力有多么强悍。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就发现了这么多信息。王言卿试探地问：“所以……”
“所以，韩文彦是被人谋杀，大概在今天上午辰时到巳时之间落水。他入水时还活着，很可能是昏迷状态，被投入河中后溺亡。”
王言卿终于听明白了：“这我就能听懂了。下次，你可以直接说最终结论。”
“万一我判断错了呢？”
王言卿抬眸看他：“你会错吗？”
陆珩失笑，握紧了王言卿，对这句话非常受用。河岸边断断续续传来“官差”和简娘子的说话声，隐约听到“官差”说他们要将尸体抬回去，让仵作勘验，如果没问题的话会通知简娘子去领尸。
所有死人案件都必须上报官府，官府核查不是他杀后，才能自由安葬。人群听说官府还要验尸，都一阵哗然。有一个人急吼吼嚷嚷：“难道，韩书生不是失足落水？”
“官差”冷着脸，详细的不肯再说，毫不留情地驱赶人群。“官差”抬着尸体，很快离开，全程没有朝陆珩这个方向投来一眼。
“官差”走后，围观百姓的热情依然不减，有人害怕有人兴奋，到处都在讨论这桩命案。王言卿看着锦衣卫远去的背影，悄声问陆珩：“发现尸体的人是谁？”
“一群钓鱼的老翁。”陆珩说，“他们五六个人一起到场，而且年老体衰，没有作案可能。凶手另有其人。”
王言卿点头，按照正常流程，排除了最先发现命案现场之人的嫌疑后，就该怀疑死者的伴侣了。王言卿问：“简娘子呢？”
陆珩垂眸看王言卿，笑道：“你和常汀兰说了那么久的话，我以为你怀疑的是她。”
王言卿摇头不语：“是你说的，查案最忌讳先入为主。常汀兰确实有些可疑，但枕边人才是最容易下手的。”
陆珩煞有其事地点头：“表妹高见。那就按表妹说的，先去问简筠。”
王言卿这才知道简娘子的闺名叫简筠，她没好气白了陆珩一眼，道：“少来。你来查禁书，怎么连季涣邻居妻子的名字也知道？”
“你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你要是想动歪心思，我管得住吗？”
陆珩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用力抱住王言卿：“当然管得住，我怕你不管。”
王言卿慌忙朝四周扫了一眼，幸好大家都关心命案，没人留意他们这边。王言卿暗暗松了口气，用力掐陆珩的手：“松手，这么多人呢，你做什么？”
按照礼教，即便是夫妻，在人前也不能做亲呷之举，遑论王言卿和陆珩还套着表兄妹的皮。陆珩心里叹了声，依言放开她，勉强恢复一个表哥的样子。
韩文彦落水淹死了，现在还被官府抬走，这个消息马上轰动了街区，街坊邻居都赶到韩家探望，连其他地方的人也跑过来看热闹。建安巷围满了人，韩家院里更是人满为患。多亏现在人多眼杂，陆珩和王言卿悄悄混进来，也没人觉得怪异。
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口，正长吁短叹。王言卿认出来这就是他们来时碰到的孙嫂子，她不动声色靠近，问：“嫂子，你也听说韩家的事了？”
孙嫂子抬头，看到一个仙女模样的人站在阳光下，恍然间她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孙嫂子怔了下，看到后面那个男子才想起来，这是不久前来问房的年轻夫妻。
她扫过这两人，叹道：“你们还没走？”
“是啊，正巧听闻噩耗，就留下来看看。”王言卿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压低声音问，“嫂子，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都快吓破胆了。你和我说实话，这间房子是第一次出事，还是以前也有过？”
孙嫂子一听，赶紧说：“你们放心，这不是凶宅，我住在这里二十来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是吗？”王言卿将信将疑，“可是官府都将人抬走了，听说还要让仵作验尸呢，真是吓死人了。他们夫妻该不会有什么龌龊吧？”
“没有。”孙嫂子一个劲摇头，“简娘子文文弱弱的，能做得了什么？今日韩书生一出门她就叫我过来了，我们一直待在一起做针线，连饭都是一起吃的，她绝对没问题。”
陆珩知道问话这种事王言卿比他擅长，所以完全把主导权交给王言卿。他听到孙嫂子的话，眼睛动了动，而王言卿就像能听懂他的心声一样，下一句就问道：“韩文彦在什么时候出门？”
街坊百姓和公门中人不一样，没那么看重时间。孙嫂子想了好一会，才不确定道：“我也没注意，应该是辰时末吧。”
王言卿听到这个时间，心中剧烈跳动起来。韩文彦出门的时辰和他落水的时辰十分相近，莫非，他就是出门后遇害的？
简筠自丈夫走后一直待在家里，全程都有人作证，看来，杀人凶手并不是她。王言卿暂时排除了简筠的嫌疑，便问道：“那韩文彦会不会有什么仇家，被人寻仇来了？”
孙嫂子困扰地挠挠头，为难说：“韩书生虽然有些酸，但也没听说得罪过什么人。他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平时就替人写书抄信，能得罪谁呢？”
写书？王言卿直觉捕捉到什么，赶紧问：“韩文彦竟然还会写书？”
“会的呀。”孙嫂子说道，“据说还写的不错，很受贵人赏识呢。这些我也不懂，季秀才一家都是文雅人，你问他们就知道了。”
问完孙嫂子后，王言卿陷入沉默。陆珩好笑地怼了怼她的脸颊，问：“想什么呢？”
“哥哥。”王言卿忽然抬头，眼中光芒灼灼，“你说写出《英烈传》的人，到底是谁？”

第90章 负心
陆珩查禁书途中遇到人命案，他本是顺便看看，没想到，死人竟还真和郭勋写的书有点关系。陆珩微笑，似叹非叹道：“到底是谁写的，去问问就知道了。”
王言卿回头，看向人满为患的院子，不由皱眉：“可是，这里人太多了。”
现在韩文彦家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人关注，这还怎么查案？陆珩看看，说：“不必担心，不方便进去，那就把人叫出来。”
王言卿感觉他的话别有内涵，她抬头，果然陆珩已经进入角色。王言卿竟然同时在他脸上看出物伤其类、遗憾同情、古道热肠等美好品质，王言卿默默看着他，只见陆珩步履沉重地走向季涣，低声说：“季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季涣正站在人群中愣神，听到陆珩的声音怔了下，大概在意外这个人怎么还没走。他见陆珩表情严肃，不似玩笑，莫名不敢轻视，竟当真跟着陆珩走出来。
王言卿心里啧了声，静静跟在陆珩身后。陆珩带着季涣停在僻静处，一脸郑重道：“季兄，同是读书人，眼看一个才子还没建功立业就英年早逝，我实在心痛不已。实不相瞒，我在顺天府内有些关系，偶尔替人写写状纸。据我认识的朋友说，令弟恐怕不是意外身亡。”
季涣听到，惊讶地瞪大眼睛，道：“什么，竟有这种事？”
陆珩沉痛点头，他拱手，说：“我帮人出主意、写状纸，侥幸打赢了几场官司。不知道季兄是否了解韩家情况，如果方便，我可以帮你们通融一二。”
季涣连忙回礼道：“不知陆公子竟然是讼师，多有失敬。但我今日一早就出门了，刚刚才回来，恐怕没法提供什么消息……”
“无妨。”陆珩说，“你只需给我讲讲韩文彦的为人就好了，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的话最有用，之后我透露给朋友，他们也好定案。”
季涣一听，道：“多谢陆公子仗义相助。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位快里面请。”
季涣打开自家大门，请王言卿和陆珩进屋。屋里还维持着他们离开时的状况，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季涣连忙说道：“抱歉，让二位见笑了。二位稍等，我去换热茶。”
季涣赶紧去隔壁叫常汀兰回来待客。趁着季涣离开，王言卿靠近，压低声音问陆珩：“你怎么又成了讼师？”
刚才还不得志呢，这就成了在顺天府内都有熟人的讼师，他的人设改动未免太大了。
陆珩轻声道：“我觉得我这样的人才哪怕考不中科举，也不应该不得志，所以适当修正了一下。”
王言卿轻哼一声，说：“表哥，你这样朝三暮四，会让我很为难。”
陆珩私自给自己加戏、改设定，这让她怎么配合？
陆珩握住王言卿的手，眸光胜水，深情款款道：“放心，我对你的话都是真的。”
这时候季涣、常汀兰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两人交握的手，怔了一下。王言卿赶紧将手从陆珩掌中抽回来，尴尬地起身，道：“季公子，常娘子，你们回来了。”
常汀兰抿唇笑笑，说：“你们表兄妹感情真好。”
王言卿正尴尬得不知道该如何回话，陆珩从容不迫站到她身边，点头应下：“我和表妹从小一起长大，一刻都离不开，见谅。”
当事人如此理直气壮，反倒让开玩笑的常汀兰闹了个红脸。常汀兰低头笑笑，将冷茶撤下，赶紧借着换茶的机会离开了。季涣留在屋内，干笑道：“两位郎才女貌，青梅竹马，真是羡煞旁人。不知二位是否完婚？”
王言卿做闺阁少女打扮，明显还未嫁人。王言卿难为情极了，不断在背后掐陆珩的手，陆珩反手将她的手指包住，坦然说：“快了，最晚正月成婚。”
季涣连连道着恭喜，连早生贵子这种话都说出来了。王言卿没想到第一句新婚祝福竟然在这里听到，又窘又尬，陆珩拉着王言卿坐下，还贴心地替她解释：“我表妹比较害羞，多谢季兄好意，我们定不负季兄期待。”
王言卿想到季涣刚才说的“早生贵子”、“白头偕老”，脸都红了。陆珩却受用良好，经过这一番打岔，屋里的气氛轻松很多，陆珩顺势问道：“听说韩文彦夫妻也是表兄妹亲上加亲，我看今日简娘子哭得哀切，他们夫妻感情应当很好吧？”
季涣身体后靠，合住双手，淡淡说：“应当吧。”
“那实在太可惜了。”陆珩叹息，“有情人不能终老，他们真是对苦命鸳鸯。不知季兄和韩家是怎么认识的？”
听到这句话，季涣脸上的表情变和缓，眼中露出细微的笑意：“说来话长，十年前我和韩弟就认识了。那时我还在青州，受邀去参加诗会。当年我才十五，年轻气盛，自命不凡，作诗只写上半阙，留下一半等待知音。没想到，竟当真遇到了能合我下半阙的知音，署名竹林君子。我多方打听，得知竹林君子正是韩弟的别号。我和竹林君子以文会友，一见如故，可惜没过多久我们家搬到京城，我和韩弟断了来往，多年来只能靠书信联络。前几年，连书信也断了。我本以为高山流水，再难相会，没想到今年我在岳父的摊子上偶然看到了竹林君子寄卖的文稿，我赶紧打听，竟然就是故友。我喜出望外，正好我们家有多余的房子，就请韩兄来建安巷定居了。”
陆珩慢慢点头：“原来如此。少年知己失散后还能重逢，实在难得。”
季涣深以为然地应和：“可不是么。我在京城看到竹林君子后欣喜若狂，可惜韩弟科举不顺，竟然没考上功名。真是可惜，韩弟的才华远在我之上，我本以为以韩弟之才，考中进士不在话下。”
陆珩拿出自己落魄文人的设定，和季涣唏嘘了好一会，感慨怀才不遇，世无伯乐。王言卿默默望着他，十分奇怪这个人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常汀兰提了壶热茶回来，依次给陆珩、王言卿倒茶。她去另一边上茶时，身体滑了一下，季涣连忙伸出左手，扶住茶壶：“小心。”
常汀兰站稳，连忙道歉。季涣面有责备，斥道：“毛手毛脚的，唐突了贵客怎么办？”
常汀兰脸臊得通红，赶紧转身走了。陆珩关切问道：“季兄，没烫着吗？”
季涣指尖有些红，他没当回事，甩甩手道：“没事。”
陆珩依然不放心，微微皱眉：“听闻季兄是写书之人，手指最是金贵，不能马虎。要不找人来看看？”
季涣挥手：“不用。说来惭愧，我不过写些通俗话本子，难登大雅之堂，哪有那么讲究？”
“季兄这是什么话。”陆珩道，“据说季兄下笔如神，文采斐然，连武定侯都赞赏有加，怎么能叫难登大雅之堂呢？”
季涣依然摆手，脸上的笑却有些自得：“是武定侯给我颜面，我忝列门墙，诚惶诚恐。我这些日子忙着编书，顾不上家里，多亏左邻右舍帮我照应。”
季涣口中的“编书”，多半就是陆珩和王言卿此行目的了，但这本书内容敏感，并没有公开发行，若是他们贸然提起，恐怕会引起季涣戒备。陆珩没有继续问书的事，而是再次回到案子：“季兄忙了多久？对于巷子里发生的事，季兄知道多少？”
季涣听到这些话，飘飘然的神情收起来了，斟酌着说：“今年夏天比较忙，时常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家，没什么时间照应家里，入秋之后就轻松多了。至于巷子里发生的事，我还真不太清楚。”
“是吗？”陆珩若有所思点头，突然问，“那今日季兄什么时候出门？”
季涣几乎不假思索，说道：“大概辰时正。”
“什么时候回来？”
季涣停顿，想了想说：“没注意，应当是未时吧。我回来和娘子说了会话，没过多久，二位敲门，再然后就听说隔壁出人命了。”
王言卿看着季涣的眼睛，忽然开口：“季兄今日中午为何回来得这么晚？”
季涣没料到王言卿说话，他看向王言卿，眼珠上下撇动，说：“我一直都是这样，有时不回来吃饭，就在店里吃了。”
王言卿颔首，没有再言。陆珩接过主导权，继续询问道：“这段时间，韩文彦有什么异常吗？”
季涣皱起眉，语气诧异：“异常？”
“对。比如有不认识的人来寻找，形迹可疑，或者说奇怪的话、身体不适等，所有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你能想起来的都可以说。”
季涣皱着眉头想了想，迟疑道：“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一件事。月初的时候韩弟似乎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折腾了足足一天。第二天他总算能正常下地了，我劝他找个郎中看看，他说不用，但依我看，他脾胃还没好全，脚步虚浮，脾气也不太好，经常自说自话。说不定就是他拉坏了肚子，身体虚弱，才一不小心掉到水里去了。”
陆珩应了声，不置可否，问：“季兄，你可知附近有什么隐蔽的地点吗？”
季涣一听，怔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季兄不要误会。”陆珩和和气气地补充道，“先前官差抬着尸体走时，相熟的衙役和我说，他们在韩文彦身上找到半截穗子，不知道是从什么东西上扯下来的。他们怀疑今天的河岸不是韩文彦落水的地方，尸体应该是从其他地方冲过来的。如果能找到落水现场，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证物，那就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季涣瞳孔放大，忙问：“他身上有吊穗？是什么样子的？”
陆珩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只是听人说，我也没见过实物。”
季涣抿着唇，不再说话。陆珩看了他一会，轻声提醒：“季兄？”
季涣反应过来，支吾了一声，道：“隐蔽之地……我也不清楚。恕我无能为力。”
陆珩注视着他，轻轻微笑：“没关系，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季涣似乎有些魂不守舍，陆珩和王言卿告辞，他也没心思留。等出来后，王言卿踏着橘黄色的阳光，轻声问陆珩：“韩文彦身上真有一个穗子？”
陆珩轻笑：“我怎么可能把真的证物告诉他们。诈他们的。”
陆珩说完，微微眯眼，意味深长笑了下：“不过，倒还真在他贴身衣兜里找到一方帕子。”
王言卿挑眉：“帕子？男人的还是女人的？”
陆珩抱住王言卿肩膀，好笑地在她头顶说道：“卿卿，没有男人会在贴身之处放男人的手帕。”
王言卿抬头，用力瞪他：“这么重要的线索，你不告诉我？”
“我今日全按你的吩咐办事。”陆珩颇为无辜地说道，“是你说要先查简筠的。”
王言卿没好气横了他一眼，没工夫和他胡扯，皱眉问：“那方帕子是什么人的？”
陆珩沉默，这回不等他开口，王言卿自己就接道：“肯定不是简筠的。我知道，没有男人会在贴身之处放妻子的手帕。”
陆珩被堵了一下，赶紧撇清：“那可未必。如果是你给我绣帕子，我肯定随时随刻贴身安放。”
陆珩又暗搓搓地占人便宜，王言卿暗暗翻白眼，不想理他。陆珩见卿卿不接腔，内心颇有遗憾，再接再厉邀功道：“你看我今日配合的如何，没耽误你问话吧？”
审问女子时由王言卿出面更妥当，但如果是男人，对方就未必配合了。所以刚才询问季涣时，全程都是陆珩提问。陆珩旁观了好几次王言卿审讯，对她的习惯了如指掌，他提的问题基本都在点上，而且询问季涣出门时间时，陆珩特意在前面加了一个问题，帮王言卿判断季涣回想时间的基准。
季涣可能在出门时间上说谎，所以陆珩提前问他忙了多久，在这种问题上，委实没有必要撒谎。两个问题对比，就能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
其实即便陆珩不加这一句，王言卿也能看出来，然而他一副邀功讨赏的语气，王言卿忍俊不禁，她正要说什么，前面门开了，简筠出门送客人。
说时迟那时快，王言卿立即翻脸，回头推开陆珩的手，气冲冲骂道：“表哥，我为了你付出这么多，无非想和你长相厮守。可是，你什么时候替我考虑过？”
陆珩自认这些年大风大浪经历过不少，此刻也有些懵了：“嗯？”
王言卿眨眨眼，眼中涌上雾气，委屈说道：“你对我越来越冷淡了，你是不是还有别人？”
他们两人的动静传到四周，立刻引来许多视线。男女感情永远是人群最津津乐道的话题，尤其这是对俊男美女，短短两句话中似乎透露出许多八卦。
陆珩眼睛飞快朝前方瞥了眼，简筠正在送客，客人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看他们。陆珩觉得他明白王言卿想做什么了，但是，戏来的未免太突然。
陆珩毫无障碍地换上一副深情款款的负心汉表情，看着王言卿说道：“表妹，你在说什么，我当然最爱你。”
陆珩说着，心里也叹了声。临阵加戏就算了，为什么又是一个始乱终弃的渣男形象？他看起来就这么不像好人吗？
作者有话说:
《影帝的自我修养》
自带编剧进组，随时随地改人设、加戏份，而且控场能力要过硬，哪怕没剧本也要接住同伴的戏。

第91章 偷情
王言卿泪盈于睫，控诉道：“我不信，除非你发誓，再也不见她。”
陆珩一时拿捏不准这个“她”到底是谁，只能纵容地看着她：“卿卿，你又胡思乱想了，根本没有别人。”
王言卿心想，陆珩对于扮演这种始乱终弃、拈花惹草的负心汉很有经验啊，瞧瞧这句话说的，王言卿都要生气了。她委屈道：“到如今，你还想瞒我？我早就发现了。”
陆珩看着她，发自真心叹气，伸手欲要给她擦泪：“你想多了，别哭了。”
王言卿却推开陆珩的手，瞪大眼睛说道：“我不信。以后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看着办！”
陆珩静静看着她，眼神无辜又无奈，一如他此刻内心的想法。然而陆珩的表态却坐实了四处留情的薄幸郎形象，王言卿捂住眼睛，崩溃般哭道：“你走，你走，我要和你一刀两断！”
王言卿双手捂着脸，肩膀细微抖动，看起来可怜极了。陆珩担心她该不会是真哭了吧，伸手欲揽她的肩膀，被王言卿躲开，用力转过身体。陆珩心里替自己叹了口气，看了她一会，转身走了。
巷子里的人看到陆珩当真离开，甚至脸上没有生气也没有怜惜，还是原来那副翩翩锦衣郎的模样，众人都瞪大眼睛，一脸谴责。
陆珩的气场太过强大，当着他的面，没人敢指指点点，但目光还是充满了数落。陆珩在这样的视线中从容不迫，面无表情。等走出建安巷后，他默默呼了口气。
陆珩也很奇怪，他到底是什么运气，早期替傅霆州背锅，被郎中骂只顾自己享受不顾女方身体；现在又替王言卿背锅，成了一个始乱终弃不想负责的表哥。
天底下还没人能让陆珩白担骂名，等今天回去，他一定要把花心表哥该做的事情都做个遍。
王言卿捂着脸假哭，听背后的脚步声，陆珩应该走远了。陆珩对渣男的拿捏委实入木三分，王言卿光代入一下都要生气了。这时候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对方欲言又止，最后试探道：“姑娘，别哭了。”
简筠见王言卿细微回头，似乎有期待的样子，叹息道：“他已经走了。你便是哭瞎了眼睛他也看不见，何必呢？”
王言卿听到陆珩走了，双肩垂落，明显十分失望。简筠见巷子里都是看热闹的人，替王言卿留面子，就说：“姑娘若是不嫌，进来洗把脸吧。”
王言卿就等着这句话呢，她放下手，垂着脸，低声道：“多谢。”
王言卿怕被人看出来装哭，全程低着头，紧紧跟在简筠身后。简筠见王言卿始终遮着脸，以为她不想被人看到，心领神会地替她打好水，悄悄离开。王言卿用水净了脸，出去向简筠道谢：“多谢简娘子。”
王言卿天生有红眼尾，刚刚她揉了眼睛，如今眼尾微红，眼睫毛上沾着水，怏怏垂眸的模样竟像真的哭过。简筠看着美人郁郁寡欢，十分怜惜，语气中充满了叹息：“姑娘，你和你表哥……”
王言卿闷闷说道：“他风流多情，处处都是红颜知己，我原本以为我们从小长大，情谊总是不一般的。可是如今看来，我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简筠想到刚才那位公子漫不经心含笑的模样，完全能理解为何王言卿这么美貌的女子都为他牵肠挂肚。简筠叹气，不得不提醒道：“姑娘，他婚前就这样，婚后恐怕更不把你当回事。今后你们还要成婚吗？”
“不然呢？”王言卿垂着眸子，语气茫然，“我不嫁给他，又能嫁给谁呢？”
这句话说完，简筠沉默了。她在地上怔怔站了一会，没再劝说，而是默默给王言卿倒了杯水。王言卿握着水坐下，推心置腹问：“简娘子，听说你的丈夫也是表哥。他如今……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简筠露出苦笑，“车到山前必有路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王言卿顺势问：“简娘子，你为什么会嫁给你表哥呢？”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简筠的回忆，她想了很久，喃喃道：“我为什么会嫁给他……我也不知道，我父亲早亡，我和母亲寄居在舅舅家，全仰仗舅父舅母生活。舅母只有表哥一个儿子，我嫁给他，仿佛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对你好吗？”
简筠再次愣怔，回过神后自嘲地笑：“他帮我母亲料理丧事，带着我来京城，始终没有休弃我，应当还算可以吧。”
王言卿审视着简筠的表情，她说这些话时虽然笑着，但眼睛周围没有丝毫纹路，可见并非发自真心。王言卿问：“那他爱上别人了吗？”
简筠低头，没有应话，王言卿便知道答案了。王言卿唏嘘，握住简筠的手说：“你我都是苦命人。以前他和青楼女子处处留情，闹不到我跟前，我就当不知道。没想到我越忍让，他越过分，最后，甚至和我身边人厮混起来。我实在气不过。”
王言卿感觉到简筠的手指攥紧了，她暗暗挑眉，知道自己猜对了。韩文彦偷情的对象确实是简筠身边的人，白天路人说韩文彦和简筠从青州搬来，举目无亲，能称得上简筠身边人的……唯有邻居。
常汀兰。如此一来，常汀兰白日的异常便说得通了。
王言卿长叹，对简筠说道：“他已经走了，以前的事就忘了吧，别拿过去的事折磨自己。看官府的意思，你表哥的死似乎有些猫腻。他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简筠摇头，慢慢道：“外面的事一向都是他做主，我也不知道。”
“他今天什么时候出门？”
简筠想了想，说：“大约是辰时末。”
“他为什么出去？”
简筠依然摇头：“我不知道。他没说，可能是什么朋友吧。”
王言卿问：“他什么都不和你说，那他出门后，你做什么打发时间呢？”
“自己做针线，实在闷的话找人说说话，一天就过去了。”简筠说，“习惯了就好了。”
王言卿听到简筠的话，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悸。她有那么一会觉得简筠说的就是她的生活，等回过神来，王言卿才意识到她坐在陌生人家的院子里，旁敲侧击对方丈夫死亡的真相。王言卿觉得刚才那个念头非常荒谬，荒谬的让她害怕。
王言卿定了定神，集中注意力，再次问：“今日你在家里，有没有注意到其他动静？”
“其他动静？”简筠皱眉，冥思苦想了一会，说，“我没留意有什么动静，辰时季大哥出门，一切和往常一样。之后表哥出门，我找孙嫂子来和我做针线。我们挑线的时候，好像听到隔壁门开了一下。”
隔壁门开过？那时候季涣已经离开，出门的是常汀兰？按照做针线的速度，常汀兰出门时间应该距离韩文彦不远，莫非，常汀兰尾随在韩文彦身后？
或者说，韩文彦就是出去见常汀兰？
王言卿想了想，不动声色问：“门只开了一次吗？”
简筠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王言卿想着常汀兰的事，但也没忘了他们这次的真正目的。王言卿借着喝水的动作，打量四周。韩家比季家要简朴一些，但收拾的干净整齐，其中有一间屋子完全腾出来做书房，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看模样是时常用的。
王言卿收回视线，叹道：“你们家藏书真多。”
简筠看到书房，回道：“哪里，好些都不是我们的书，暂时借来的。”
“能看这么多书，那也很厉害了。”王言卿说道，“听季公子说，韩公子闲暇时会写书编文。韩公子博览群书，想来文采一定极好。”
简筠怔了怔，笑道：“不敢当，承蒙贵人不嫌，混口饭吃而已。”
王言卿听到，好奇地问：“什么贵人？”
“资助我们写书的贵人。”简筠说，“贵人喜欢看话本子，表哥闲暇时给贵人写些东西，也算是一项生计来源。”
王言卿点头，脸上表现的很惊叹，其实心里已经猜出来，简筠说的贵人，多半就是武定侯。京城里哪怕权贵众多，但是能养文人专门给自己写话本的，也寥寥无几。内阁那些人不会有这种爱好，陆珩明确说他不会做这种事，再数下去，只有武定侯了。
王言卿像是灵机一动，连忙给简筠出主意：“这个贵人和官府有关系吗？简娘子，既然韩公子受贵人赏识，你不如去找贵人，让他为韩公子主持公道。贵人手下能人多，说不定随便动动指头，就能解决韩公子的事情了。”
简筠听后只是笑笑，说：“贵人哪是什么人都见得到的。我们人微言轻，每次都是季大哥替我们出面，我们连贵人的面都见不上，怎么敢开这个口。”
“是吗？”王言卿问，“那如果你们话本写得好，得了贵人的赏赐，怎么给你们呢？”
“季大哥会帮我们拿回来。”简筠像是明白王言卿的怀疑，说，“季大哥为人公道正义，不会贪昧钱财的。我们能有这项生计多亏了季大哥牵线搭桥，要不是他，我们说不定都流落街头了。季大哥帮我们良多，怎么能为了几个钱，猜忌季大哥呢？”
王言卿点头，赞道：“也是。相交而不相疑，才是君子之交。你们这种关系真令人羡慕，你们和季公子是怎么认识的？”
简筠抿唇，嘴角微微上翘，说：“是十年前认识的。那时候我们还在老家，在一场诗会上因对诗结缘。”
王言卿轻叹一声，笑道：“那还真是缘分。”
王言卿笑着和简筠说话，眼波流转处却透露出些许凉意，冷静地看着简筠的脸。刚才说给“贵人”写稿时，简筠声音低沉，表情收敛，但说起和季涣的相识过程时，她脸上表情活泼很多，说话时还会配合手势。
简筠其实知道“贵人”就是武定侯吧。看她刚才那么讳莫如深，她显然知道武定侯刊印了什么书。
所以，《英烈传》的文稿不说全部，至少有一部分，是韩家写出来的。
王言卿已将一盏水喝完，放下茶杯时，她忽然问：“这些天，韩文彦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简筠拧着眉，缓慢说道，“好像没有什么。不过，表哥最近似乎有心事，时常发脾气。”
王言卿点点头，起身告辞：“叨扰许久，我该告辞了。今日多谢你了。”
简筠起身送客：“我们都是同病相怜的苦命人，能帮则帮。这里离你们家远吗，天都快黑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走路？”
王言卿这才想起来她有一个“背信弃义”的表哥，刚刚将她抛弃了。王言卿垂眸，露出些落寞模样，说：“我自己可以的。多谢你，你快回去吧。”
简筠送王言卿出门，目送王言卿走出建安巷后，才转身合门。王言卿走出街巷，一转角，被一辆马车拦住。
王言卿也不询问，直接提着裙子上车。车里，陆珩正在翻《英烈传》，他听到脚步声，抬眸，似笑非笑瞥了王言卿一眼：“表妹，你回来了。”
王言卿心里惦记着案情，还没坐好就对陆珩说：“哥哥，我知道《英烈传》是谁写的了。”
王言卿裙摆宽大，她微躬着腰上车，长裙像花朵一样逶迤在她身后。陆珩握住王言卿的手臂，将她拉到自己腿上，轻而易举压住她的腰肢：“不着急，我们先谈谈其他事。”
王言卿今日穿着六幅百褶裙，因为要去查案，她用了普通的纱料，里面是浅蓝色衬裙，现在跌在陆珩腿上，裙摆上的褶子凌乱散开，堆叠及地，有一角还勾住了他腰侧的绣春刀，宛如一团云降落在他膝上。
陆珩双腿修长有力，稳稳当当抱着王言卿。王言卿想赶紧站起来，腰侧却被一只手擒住：“表妹，你竟然觉得我对你越来越冷淡了。是我不对，害你疑神疑鬼，我这就向你证明。”
这个姿势格外亲密，陆珩能轻松控制住她身上每一个地方。王言卿坐在陆珩腿上，本能告诉她很危险，她不敢乱动，连腰都紧紧绷着，小声说：“我那只是做戏，随便说说罢了。”
陆珩单手握着美人纤腰，目光一寸寸从她脸颊上扫过，慢条斯理道：“随便说说表妹都在怀疑我，这让为兄着实痛心。”
虽然没有接触，但他的视线如有实质，仿佛真的能划开她的衣服，王言卿产生一种强烈的被侵略感。王言卿心中叹气，她不信陆珩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生气，但借题发挥难免了。
碰上陆珩这种心黑手黑、雁过拔毛的奸佞，拒绝、讲道理都没用，主动投案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王言卿主动靠向陆珩胸膛，说：“我说错了话，劳烦哥哥包容我。”
陆珩依然不言语，王言卿豁出去了，干脆伸手抱住他的腰，撒娇道：“哥哥，你还说最爱我呢，莫非因为一两句话，你就要凶我？”
王言卿尾音中带着埋怨娇嗔，小女儿情态十足，陆珩骨头都被她那句“哥哥”叫酥了，哪还舍得拒绝。他和王言卿对视一会，最终无奈叹气：“卿卿说什么就是什么。唉，卿卿要是学会了这一招，以后哥哥可管不了你了。”
王言卿心想你想得还挺美，她作势收回手，说：“哥哥为难的话那就算了。”
陆珩哪能让她走，他顺势握着王言卿手腕，压着她倒在车厢上，似笑非笑道：“卿卿就这点诚意？”
得到了许诺就想走？
王言卿知道这是在街上，他不会做什么，便就着这个姿势伸出手，大大方方环在他脖颈上：“哥哥，我饿了。”
陆珩挑眉，眼中笑吟吟看着她，对她的目的了如指掌。王言卿拿捏住了陆珩的命门，一点都不慌，说道：“我都在外面站了一下午，早就累了。我们先去用饭吧。”
陆珩最终拿身下这个人没办法，只能带着她去用饭。立秋之后，白日一天比一天短，等他们吃完饭，天空已经黑了。
陆珩和王言卿都不急着回去，王言卿坐在包厢窗前，撑着下巴看京城风景。她问：“哥哥，你出去后查了什么？”
“查了查韩文彦的动向。”陆珩走到王言卿身后，随她一起看满城红叶，华灯初上，“他的小动作倒是意外的丰富。”
“你是说他和常汀兰偷情？”
“不止。”陆珩说，“他今日确实约了常汀兰见面。季涣出门后，韩文彦和常汀兰一前一后离开，大概半个时辰后，常汀兰慌慌张张地跑回家，韩文彦却没再出现。”
说到这里，陆珩意味深长笑了笑，俯身握住王言卿肩膀，问：“你猜，韩文彦约常汀兰出去做什么？”
王言卿从简筠那里得到的信息模糊不清，但是锦衣卫出手，马上就把韩文彦的行动查得明明白白。王言卿早就有所预料，听到陆珩的肯定，她心中一时百味陈杂。
权贵家政治联姻，要三妻四妾，普通人盲婚哑嫁，要寻找爱情，连从小长大的表兄妹，也会背叛。
王言卿冷冷淡淡道：“出去偷情吗？”
“在外面偷情？”
王言卿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回头：“他难道在季涣的家里和常汀兰……”
陆珩眸中噙着笑，意味不明地道：“也有可能在韩文彦自己家里。”
王言卿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场景，霎间露出鄙夷之色。陆珩好笑道：“这算什么，京城里那些阴私龌龊多了去了，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肮脏。”
王言卿看到陆珩不以为意的眼神，心里突然觉得不痛快：“哥哥，你见惯了偷情通奸，会不会觉得这种事无伤大雅，不足为奇？”
“不会。”陆珩握住栏杆，俯身撑在王言卿身边，垂眸看着她，“我只会觉得他们肮脏、愚蠢。案子见多了，就会发现大部分案件起因都相似，他们就像是一群被欲望主宰的牲畜，因为同样的原因，一遍遍重复丑态。我一直告诫自己，不能和蠢货犯同样的错误。”
陆珩说完，了然地刮了下她的鼻梁：“现在放心了？”
王言卿抿唇笑了笑，没有说话。王言卿时常觉得她在陆珩面前宛如没穿衣服，那些小心思在他看来一览无余。王言卿不好意思再继续偷情的话题，问：“那他叫常汀兰做什么？”
陆珩还没说话，包厢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大人，鱼进网了。”
陆珩笑着收回手，从围栏前站起来：“走吧，与其费劲猜测，不如直接去问。”

第92章 杀妻
秋寒霜重，一个人影罩在斗篷下，手里提着一盏昏灯，飞快从夜色中掠过。两边草木葳蕤，秋风席卷，树林深处似乎有呜呜的哭声。
黑影仿佛完全不怕，步履匆匆，两边的环境越来越荒僻。树木将天空围住，黑洞洞的看不到亮光，灌木丛肆意生长，乍一看去仿佛黑爪挣扎伸出泥潭，奋力想抓住什么东西。
一阵风从河面吹来，带着粘稠潮湿的绿藻腥味，灯盏被风吹的左右摇摆，周围景象一时亮一时暗，明明空无一人，又好像树下站着许多东西。就算是八尺壮汉见到这种场景也要腿软了，黑影却视若无睹，径直走向一个地方，弯着腰，在树丛中翻找什么东西。
黑影翻了一会，有些暴躁地站起来，又去扒其他地方的树丛，喃喃自语道：“怎么不见了呢？”
“你想找什么？”
夜黑风高，背后突然传来说话声，黑影狠狠一惊，手中的灯落地，撞了一下后熄灭了。这时候幢幢树影中亮起火光，一行人执着火把，整齐划一从黑暗中跑出来，将黑影团团围住。
黑影躲在兜帽下，眼睛被火光刺痛，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亮光穿过指缝变得斑驳模糊，让人天旋地转，分不清方向。头晕眼花中，黑影看到一个人踏着火光走出来，他身上穿着最常见的男子衣袍，但气势轻而易举压倒众多执刀官兵，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
黑影用力眨了眨眼睛，猛地反应过来：“是你！”
火光照亮了雪白的刀刃，也照亮了兜帽下的人脸。陆珩负手不慌不忙而来，轻描淡写说：“常娘子，你深夜孤身出现在这里，所为何故？”
常汀兰扫过两边明显训练有素的士兵，再看向从容站在人前的陆珩，已经明白自己中计了。这样一个人绝对不可能是需要租房子的不得志文人，常汀兰一时骇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惹上这种人物：“你是……”
“放肆。”陆珩还没说话，旁边握着刀的士兵就寒着脸打断常汀兰的话，“见到都指挥同知大人，还不下跪？”
常汀兰听到“都指挥同知”本来有些迷惑，但是她看着这些人冷酷凶煞的态势，猛然一惊：“你们是锦衣卫？”
陆珩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常汀兰已经冷汗涔涔，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大人饶命，民妇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那你求饶什么呢？”陆珩走到常汀兰最初直奔的地方，低头看地上的痕迹，“原来，这就是韩文彦抛尸之地。”
“大人，民妇冤枉！”常汀兰实在不知道一个小小的人命案，怎么就惹上了锦衣卫，但她久闻诏狱内抽筋扒皮、生不如死的刑讯手段，不等陆珩逼问就全招了，“民妇并未杀他，他欲对民妇动手动脚，民妇推了他一把，他倒在地上昏迷了。民妇害怕，就赶紧跑了，实在不知道他怎么会淹死在河里……”
常汀兰的声音又急又尖，生怕说迟了就被大刑伺候。陆珩用刀柄扒开树丛，仔细看里面的痕迹，漫不经心道：“你若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随他来这么僻静的地方呢？”
常汀兰噎住，眼珠飞快转动，支吾道：“他说有要事相商……”
“商量怎么下毒吗？”
常汀兰悚然一惊，惊骇地抬头看陆珩。陆珩已经把案发现场大概还原了，示意锦衣卫过来，将这个地方标注。陆珩握着绣春刀，慢慢走向常汀兰：“上月廿一，你从暗市买了砒&#39;霜，你作何解释？”
常汀兰慌得手都在抖，哆嗦道：“民妇……民妇买来毒耗子……”
陆珩冷笑一声，说：“死到临头，还敢狡辩。上个月你买了砒&#39;霜，没过多久韩文彦就死了。死前你们两人偷偷见面，他身上贴身带着你的手帕。我不过在人前提了一句现场可能有遗落之物，你就顶着夜色来案发地检查。地上的草虽然被人整理过，但根部有倒伏痕迹，看长度正好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高。草丛底部有一块地方被土掩埋，已经结块，应该是呕吐物。你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一进入密林就直接往韩文彦倒下的地方跑？人证物证俱在，还说不是你杀的人？”
“民妇冤枉，真的不是民妇！”常汀兰听到陆珩准确说出当时的景象，身体一歪倒在地上，心态彻底崩溃，泪如雨下道，“民妇一时糊涂，买了毒药，但民妇并没有杀人。”
王言卿提着灯，慢慢走过来。陆珩出发时没有带斗篷，他怕王言卿着凉，伸手握住王言卿的手替她取暖，耐心已经告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将你这段时间所作所为如实招来。不然，你就去诏狱里想吧。”
“民妇不敢。”常汀兰捂着眼睛痛哭，一边抽抽搭搭说出实情。
原来，年初季涣意外找到十年前失散的知己后，对韩文彦一见如故，主动给他介绍人脉，还让他们一家搬到自家房子里。两家人成了邻居，相互帮忙，最初倒也其乐融融。
从二月份起，季涣突然忙了起来，他心思完全被转移走，根本不关心常汀兰，反而长时间停留在隔壁，和韩文彦商量写书的事。常汀兰不满，跟过去旁听，但他们说的都是一些常汀兰听不懂的事情，常汀兰经常被冷落，反倒是简筠能时不时插几句。渐渐的常汀兰不想自讨没趣，不再去了。
季涣自知疏忽了妻子，但他无暇顾及家里，只能托好友兼同乡韩文彦帮他照应。韩文彦一口应下，常汀兰被丈夫怠慢，独守空闺，再加上韩文彦斯文秀气，风度翩翩，一来二去，他们俩人就勾搭上了。
常汀兰和韩文彦偷情小半年，前段日子季涣终于忙完了，在家里待的时间长了起来，渐渐发现了常汀兰的不对劲之处。季涣怒不可遏，去找韩文彦理论，常汀兰本来心惊胆战，但不知道韩文彦和季涣说了什么，季涣并没有将事情闹大。
常汀兰以为丈夫要脸面，不想和离，所以才息事宁人。常汀兰慢慢放下心，想要收心思和季涣好好过日子，然而没想到，季涣对她却越来越冷漠。常汀兰心生疑虑，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她暗暗留心，发现季涣似乎对隔壁简筠有意，甚至有一次做梦都喊了简筠的名字。
常汀兰哪能受得了这种气，不断咒骂简筠。常汀兰气了一会，突然想起她在话本里看过的招数。
常家就是办小书摊的，家里有很多话本子。常汀兰虽然不识字，但图册还是能看懂的。她记得图册里有人在酒里下药，神不知鬼不觉就将仇家毒死了，连官府都查不出来。
书商接触的人三教九流都有，常汀兰借口毒耗子买到了砒&#39;霜，逼着韩文彦给简筠下药，将她毒死。韩文彦为了讨好常汀兰，就同意了。
常汀兰又是害怕又是期待地等，足等了半个月，韩文彦还没有动静。常汀兰不满，正好这时候韩文彦约她见面，常汀兰就趁季涣出门，偷偷跑出来质问韩文彦。
这个地方隐蔽，常汀兰和韩文彦时常在这里私会。两人对峙中，常汀兰得知韩文彦对简筠起了恻隐之心，不忍心将从小陪伴到大的表妹毒死。除非，常汀兰将季涣也毒死，然后常汀兰改嫁给韩文彦，他们两人做一对长久夫妻。
常汀兰当然不肯，她只是因为寂寞才从韩文彦身上找慰藉，其实并不想和季涣分开。常汀兰和韩文彦发生了分歧，争执中韩文彦拉扯常汀兰，常汀兰怒而推了韩文彦一把，韩文彦摔倒在地上，竟然晕过去了。
常汀兰害怕，怕人发现她和韩文彦私会，就赶紧提裙跑了。常汀兰回到家中缓了很久，心情才平复下来。她心想那个地方隐蔽，应该没人看到她和韩文彦见面，反正摔一跤又出不了人命，常汀兰就没当回事，安然在自己家里打发时间。
谁能知道，韩文彦竟然会掉到水里，还淹死了。
说到最后，常汀兰呜咽道：“大人，您明察啊，民妇真的只是推了韩文彦一把，并没有杀他。民妇不过一个弱女子，哪有杀人的胆子呢？”
陆珩轻笑一声，讽道：“没有杀人的胆子，却有私入毒药、教唆别人下毒的胆量。”
常汀兰哑了声，跪在地上哭，不敢抬头。陆珩没耐心再听这个毒妇给自己开脱，对身后人淡淡使了个眼色：“带走，押入诏狱，等候发落。”
常汀兰一听自己还要进诏狱，吓得连忙求情，但很快就被捂住嘴，呜呜地拖走了。锦衣卫带着常汀兰离开后，树林里又恢复安静。王言卿环顾四周，这里四面都被树围住，不远处是河道，幽静冷僻，等闲不会有人过来，确实是偷情乃至杀人的绝佳场所。
河上的风越来越凉，陆珩将王言卿揽在身前，双手包住她纤细冰冷的手，问：“冷吗？”
王言卿摇头，问：“哥哥，是她吗？”
陆珩没做表态，反而问：“你觉得呢？”
王言卿想了想，如实说：“我觉得她没有撒谎。”
到底是简筠勾引季涣还是季涣变心主观偏见太大，但除去那些情绪化的责骂，常汀兰叙述的事情经过应该是真的。
按照她的说法，她回家时气愤季涣移情简筠，但并不知道韩文彦已死，直到街坊去隔壁找简筠，她才知道韩文彦竟然淹死了。
王言卿回想白日的情形，确实，他们刚去常家的时候，常汀兰骄矜暴躁，急着想将房间租给陆珩两人，这样一来就能赶走简筠。她神情中有不满有愤怒，但并没有害怕，直到隔壁的门被人敲响，常汀兰一刹那露出惊讶、害怕之色。
她的说辞和她的表现完全吻合。包括后来去河边看尸体，常汀兰手心不断出汗，手指冰凉，再没心思谈租房的事了，完全不见曾经的骄横。周围人怜悯简筠要守寡时，常汀兰露出了不屑，但并没有说简筠坏话。
很符合她当时心虚又害怕的心境。
陆珩挡住林间传来的阴风，越发紧地抱住她，说：“前面的话还需要验证，但把韩文彦扔到水里的人，确实不是她。”
王言卿抬眸，仰着头看他。陆珩拉着她往一个地方去，说：“这里被人处理过，但仔细看，现场的痕迹还在。这一带草根有折痕，方向比较杂乱，上方有呕吐物，应当是韩文彦和常汀兰争执中摔倒，面朝这个方向倒下，并口吐白沫，所以草被随意压倒，地上有濡湿痕迹。可是从这里开始，草都朝一个地方折倒，树干上的苔藓被蹭掉一块。”
王言卿跟着陆珩的指示走，果真看到了树上掉落的苔藓，地上若隐若现的一条路。陆珩带着王言卿往前走，一直停到河边，说：“这就是韩文彦昏迷后，被凶手拖曳及抛水的路线。韩文彦身长七尺，哪怕是文弱书生，这么长一段路也不是一个女子能拖动的。看树上被擦蹭的苔藓高度，此人应当有七尺半左右。他将韩文彦投水后，又扫去了地上的拖痕，将被压倒的草扶起来，并掩盖了韩文彦昏迷时吐出来的白沫。”
王言卿听着陆珩的话，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个人：“季涣？”
陆珩站在河边，晚风将他的衣袂吹起，猎猎招展。他轻笑一声，望向茫茫无际的河面，说：“看来郭勋那些行军打仗的资料也不是白给的，他倒是学会很多糊弄官府的手段。趁人昏迷时将对方淹死，确实神不知鬼不觉。但想要瞒过我，还差些火候。”
王言卿叹息，不得不佩服道：“你今日敲开季家门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一般官员见到尸体从河水中打捞上来，只要没有致命伤，都会直接断定溺亡，可是陆珩非但能分辨出生前落水和死后落水，他甚至看出来韩文彦是神志不清醒时被扔入水中的。下午他去季家问话时，那时候他们都没见到简筠，陆珩就留下了“尸体上有半截吊穗”这条钩子，果然钓出了常汀兰。
陆珩在建安巷安插了探子，一路尾随常汀兰，找到了最初案发现场。
所以，从一开始，陆珩就在怀疑季涣了吧。
陆珩以前从不会多做解释，但现在，他越来越喜欢在王言卿面前显摆，只为了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神，充满崇拜的赞叹。陆珩虚伪地谦虚道：“那时候韩文彦还没被人发现淹死，我怎么能知道季涣杀了人？我只是觉得季涣的态度很奇怪。”
王言卿挑眉，陆珩这是要抢她的饭碗？王言卿忙问：“你看到了什么？”
“不及你天赋异禀，我只是从一个租客的角度出发，觉得季涣的话不合逻辑。”
王言卿赶紧回想季涣白日说过的话，皱眉问：“哪一句？”
“我们刚进去的时候。”陆珩说，“他声称隔壁已经租给同乡，不方便转租，却问我们什么时候要。”
王言卿眨眨眼，慢慢感觉到这里面细微的差异。是啊，一个人如果真不想租，压根不会问时间，可是季涣却询问陆珩要房时间，可见他心里想促成这门生意。
季涣潜意识里有这种想法，要么说明他和韩文彦貌合神离，要么说明，他其实知道韩文彦已经死了，隔壁那间屋子会空出来。
后面的事情证明，季涣是两者兼而有之。
王言卿更佩服了，只是随口一句话，想来季涣都没意识到自己心里在想什么，陆珩却察觉出不对劲。难怪陆珩随之转变了口风，他们原本计划拿租房当借口，而进去后，陆珩突然变成坚定要租房。
王言卿发自真心地叹道：“哥哥，以后要是你的身边人变心，肯定瞒不过你。”
陆珩低头扫了王言卿一眼，似笑非笑：“卿卿这是在敲打我？”
“在夸你。”王言卿道，“你不要以己度人。我明明在称赞你心细如发，明察秋毫。”
“我宁愿没有这种能力。”陆珩握紧了王言卿的手，刚才还算良好的心情骤然阴暗下去，“去捉拿季涣吧，早点了结此事，我们也好早点回去。”
如果陆珩是洞察人心，王言卿就是体察情绪。王言卿马上发现陆珩的心情变差了，她悄悄看陆珩，小声问：“哥哥，你不高兴了？”
“你说你要变心，你觉得我高兴吗？”
“我只是举个例子。”
“不要拿这种事情举例。”陆珩声音低沉，手掌不觉握紧了王言卿，“类似的事情，哪怕是假如，我也不想听到。”
王言卿低低“哦”了一声。锦衣卫见陆珩回来，上前问接下来怎么办。陆珩说：“去季家逮捕季涣，路上安静些，不要让其他人听到。”
锦衣卫抱拳，吹灭了火把，迅速三五结阵走了。陆珩拉着王言卿落在后面，四周静悄悄的，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王言卿走了一会，轻声问：“哥哥，你还在生气？”
夜风转大，陆珩将王言卿拥到自己身前，说：“我没有怪你。我只是……”
他只是害怕。他光想想王言卿将来可能恢复记忆、重新爱上傅霆州的画面，都觉得要发疯。他可以占有她的身体，用婚姻将她绑在自己身边，却无法关住她的心。
王言卿用其他事情开玩笑，陆珩都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这不会发生。唯独她变心这一点，陆珩一丁点都无法忍受。
陆珩似乎想说什么，停了一会，最终低低叹气：“算了，我没事。季涣之事，你是怎么看的？”
“我没你那么厉害。”王言卿说，“我只是感觉到季涣在撒谎。”
陆珩牵着王言卿的手，不疾不徐道：“这已经很厉害了。旁人要跑好几个现场、排查许多人证才能得到线索，而你只是一照面就能锁定嫌疑人，还不够厉害吗？他在哪里说谎？”
“街坊邻居敲门，告知简筠韩文彦死了的时候。”王言卿说，“季涣眼睛睁大，半张着嘴，一副很惊讶的模样。”
陆珩挑挑眉，不由问：“不对吗？”
“刚听到熟人死了，惊讶很正常。”王言卿轻哼了一声，说道，“但隔壁报信的人都跑出去了，他还表现的一脸惊讶，时间未免太长了。真正的惊讶往往出现在一瞬间，来得快消失得也快，超出两次眨眼时间的惊讶，大多都有表演成分。后来我们第二次去季家，季涣一个劲暗示韩文彦是因为身体不适，失足落水致死的，我就觉得他更可疑了。”
王言卿轻哼的那一声又软又娇，语气中充满了“这么拙劣的演技也想来骗我”的骄傲感。陆珩忍俊不禁，刚才的气闷不知不觉消散了：“卿卿好眼力，想骗你可真难。”
王言卿被陆珩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佯装镇定地岔开话题：“哥哥，季涣为什么要杀人呢？”
“卿卿。”陆珩低头看王言卿，意有所指道，“仅妻子移情别恋这一点，已足够让一个男人起杀机了。”
王言卿觉得陆珩话中似乎有其他意思，但又琢磨不出为什么，只能暂时搁下：“那他怎么知道韩文彦昏迷，并且找到私会地点的呢？”
前面就是韩家了，陆珩抬眸，淡淡朝前方扫了一眼：“我们马上就知道了。”

第93章 杀友
季家大门如往常一样紧闭，但是陆珩推开，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屋里，季涣身上还穿着中衣，已经被锦衣卫堵住嘴巴，压着跪在地上。
季涣看到陆珩和王言卿走入，睁大眼睛，先是不可置信，但随后想想竟然也不意外。
今日天黑后他如往常一般歇下，但白日发生了不少事情，季涣睡得并不踏实。他迷迷糊糊做了一个噩梦，猛然惊醒，发现身边是空的。他吃了一惊，掀开被褥站起来，在屋中寻找常汀兰的踪迹。还不等他想明白常汀兰去了哪里，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捂着嘴将他撂倒。
季涣这才发现，门窗被人撬开了，一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潜入到他家里，伺机对他下手。季涣不停地想这伙人到底是谁，是谁要置他于死地？莫非真是前段时间那本书惹上了祸事？
直到看到一个男子带着一个女子进门，季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们。白日他就觉得这两人不像租客，以这两人的相貌气质，怎么会需要租房呢？而且他们一直抓着韩文彦的死因问，未免太热心了。
屋里暖和多了，陆珩安置王言卿在里面坐下，随后，自己才走到主位，大马金刀坐在上首。
锦衣卫取走了季涣嘴里的布团，控制着他跪在陆珩脚下。陆珩弹了弹衣袖上沾染的灰尘，懒洋洋开口：“说吧，你和韩文彦都发生过什么。”
考中了秀才就可以不下跪，季涣连见了武定侯都不卑不亢，此刻被人强迫跪倒，心里极为抵触。他垂着眼帘不说话，陆珩叹了口气，说：“你妻子已经被押到诏狱了，我以为，你会比她识时务些。”
季涣听到“诏狱”二字，手指蜷紧，显然他也知道诏狱代表着什么地方。他脸侧的肌肉不知不觉绷紧，说：“我认识武定侯，和侯爷还算说得上话。”
陆珩看着季涣，轻声笑了下：“你以为，我会怕郭勋？”
锦衣卫干的就是监视群臣、查办勋戚的脏活，还怕得罪人吗？何况，季涣不过一个小小的书生，郭勋愿不愿意替季涣出头还是两说呢。
季涣搬出武定侯是为了威吓这群无法无天的鹰爪，陆珩若不上套，季涣也毫无办法。陆珩见季涣还不配合，没什么波澜说道：“拔他两个指甲下来，要不然，他还真以为锦衣卫是做善事的地方。”
两边人听到这种话毫无动容，直接有人拿着钳子上来。季涣看到钳子上黑红色的锈迹，吓得魂飞魄散，忙道：“大人饶命，我说。”
季涣不知道韩文彦死亡的事怎么会惊动到锦衣卫，只能一五一十交待：“我意外发现妻子和韩文彦有染，我念在岳父对我的资助之恩，没有休弃她，而是斥责了她一顿，警告她日后安分守己。没想到，她依然水性杨花，死性不改，竟然又和韩文彦勾搭起来。我察觉不对，这几日出门后特意绕了一圈，守在巷口观察。今日，我看到韩文彦出门，随后常氏也跟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去一个十分隐蔽的小树林里私会。我藏在树林里，悄悄逼近，听到韩文彦让常氏杀了我，和他双宿双飞。我大为震惊，我对韩文彦掏心掏肺，给他介绍生计，又给他寻找房子，他竟然这样对我。后来常氏把韩文彦推倒，我看他昏迷，想到我若再以德报怨，这个恶贼就要杀我。为了自保，我只能将他推到水里。”
陆珩似笑非笑看着季涣，他唇边笑着，眼中神色却让人胆寒。读书人就是会说，连杀人都能乔饰成迫不得已，以德报怨。
陆珩没时间探究文人那点可悲的自尊心，问：“你什么时候发现常汀兰和韩文彦私通的？”
作为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居高临下逼问这种问题，可谓对自尊的双重打击。季涣面露不悦，但还是不敢违逆陆珩，不情不愿说道：“七月。”
“你七月就发现他们偷情，为何直到这几天，才想起去巷口监视他们？”
“因为这几日，我发现常氏时常走神，心生怀疑，所以就暗暗盯着他们。”
陆珩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说法。在这种事情上不止女人敏感，男人同样能感觉到异样。尤其常汀兰有过前科，季涣警惕说得通。
陆珩问：“韩文彦是怎么昏迷的？”
“我怕被发现，没敢探出头看。”季涣说，“隐约看到那两人拉拉扯扯，常氏用力推了韩文彦一把，韩文彦就摔倒了。”
“他们两人当时在争执什么？”
“无非就是杀我、私奔的事情。”
截至目前所有证词都和常汀兰的说辞对得上，妻子偷情，杀人自保，季涣的作案动机很充分。陆珩转而问起另一个他觉得奇怪的事：“韩文彦为什么要杀你？”
季涣绷紧了下巴，面露排斥，但看到两边凶神恶煞的锦衣卫，最终还是低头了：“因为我替武定侯写文章，文章太长了，一时半会写不完，再加上我想提携韩文彦，就分给他一部分。武定侯的赏赐我每次都原封不动拿回来了，但是韩文彦觉得我另有私吞。”
“什么文章？”
季涣犹豫，吞吞吐吐不肯说。陆珩居高临下，漠然地看着他：“你以为你不说，锦衣卫便查不出来吗？你自己说是一个结果，如果等我查出来，那就是另一个结果了。”
季涣嘴唇喏嗫，还不等他想好，陆珩直接挥手，示意手下上钳子。季涣的手被掰着伸出来，冰冷的金属触碰到他指尖的一刹那，季涣吓破了胆子，连忙哀求道：“我说，我说！叫《英烈传》。”
“讲什么的？”
季涣抿唇，他觉得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引来这群恶狼了。锦衣卫只查高官勋贵，死了区区一个平民，怎么会传到锦衣卫耳朵里呢？
季涣知道，现在不是他说不说的问题了，锦衣卫既然已经找上门，无论用什么手段，总要逼问出结果。他不如主动交待，免得受皮肉之苦。
跨出第一步后，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季涣自暴自弃说道：“讲了洪武皇帝率领功臣建功立业的经过。”
“文稿在何处？”
“在床头下面的柜子里。”
陆珩微微抬了抬下巴，立刻有锦衣卫进里面翻找。递给武定侯的书都是誊抄过的，写书之人家里必然会遗留下大量文稿。很快，锦衣卫抱着一个匣子出来了：“大人，您看。”
陆珩打开匣子，随便抽出来两页，上面笔迹还算工整，勾勾画画写着很多东西，并没有重复。陆珩确定这就是手稿，合上匣子，示意手下将东西收好。
陆珩目的达成了一半，他换了个姿势，手臂随意撑在扶手上，问：“常汀兰说你和简筠私通，可有其事？”
季涣听到陆珩提起简筠，明显紧张起来，忙道：“大人，此事和简娘无关，请大人不要罪及女眷。”
“罪不罪及，取决于你。”陆珩说，“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季涣忍耐地低下头，说道：“只是我恋慕她。她知书达理，韩文彦却丝毫不珍惜她，只将她的一颗真心扔在地上践踏。我实在不忍，心生怜惜，但我和简娘发乎情止乎礼，并无逾矩之处。”
陆珩一言不发盯着他，季涣额角渗出汗，勉力撑着。陆珩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这个懦弱胆怯的书生，没有给妻子求情，却给简筠求情。
也不知道该说他痴情还是无情。
陆珩问：“韩文彦写的那部分文稿在何处？”
“都在我这里。”季涣说，“只有我能联络武定侯府，所以韩文彦写完了文稿都会交到我这里，由我整理誊抄后送给武定侯。”
陆珩审问的差不多了，他不动声色看向旁边。王言卿坐在暗处，季涣却跪在明处，她能看到季涣的表情，季涣却看不清她。
王言卿细微摇头，陆珩心里有了数，示意属下将季涣押回诏狱：“路上注意点，别惊动巡逻的人。”
虽然傅霆州现在不在京城，但五城兵马司里有傅家的势力，要是被巡夜的人撞到，恐怕会提早惊动郭勋。
世人都觉得锦衣卫招摇过市、横行无忌，但在陆珩这里，能少一事，还是尽量少一事。
季涣被带走后，陆珩走到王言卿身边，问：“你觉得他说谎了吗？”
“前面没有。”王言卿语气从容肯定，随即话锋一转，道，“不过，关于简筠的部分他有隐瞒。”
陆珩点头，和他的想法一样。陆珩问：“怎么说？”
“你询问简筠的时候，他眼睛转动次数增多，身体僵硬，看起来像在掩饰什么。”
陆珩同样有这种感觉：“我也这么觉得。作为一个男人，我无法想象他得知妻子私通，冲过去质问奸夫，竟然什么都没做就回来了。并且回来后，还能和奸夫继续做邻居。”
王言卿眨眨眼，不知道为什么陆珩在这种事情上共情很深。王言卿默默看着他，问：“那你觉得季涣为什么这样做？”
陆珩摇头：“我理解不了这种行为，实在没法揣测他的想法。来都来了，把韩文彦家也搜一遍吧，说不定搜完，我们就知道为什么了。”
王言卿无语，果然，这才是他的目的，查死人案只是顺便，他真正想做的是搜家。王言卿点头，道：“好。但这么晚了，隔壁恐怕都睡了。”
这算什么事，陆珩浑不在意道：“把她叫起来就好了。”
陆珩说完，意识到什么，好笑地补充了一句：“我在这边陪你，等她穿戴好了再过去。”
季涣虽然交待了放手稿的地方，但陆珩依然让人将季家搜了一遍，连一条砖缝都不能放过。陆珩信奉人性本恶，没有验证之前，他不会相信任何人的话。陆珩和王言卿在季家等了一会，锦衣卫回来禀报隔壁处理好了，陆珩这才带着王言卿起身，悠悠前往下一个地点。
隔壁宅子里，简筠已经穿好了衣服，但头发披散，面容憔悴，看起来刚刚惊醒。简筠看到陆珩进来，没有询问陆珩身份，低眉顺眼给陆珩行礼：“民妇参见大人。”
这是陆珩第一次进入韩文彦和简筠家里，他站在堂前，大致扫过屋子，说：“季涣杀了你的丈夫，你可知晓？”
简筠手指一抖，惊恐地抬起眼睛，又很快垂下：“民妇……民妇不知。季大哥一介书生，文质彬彬，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韩文彦吗？”
简筠摇头，陆珩居高临下盯着她，说：“因为他得知韩文彦要杀你，心生怜惜，索性先下手为强，就将韩文彦杀了。”
简筠眼睛睁得更大，整个人看起来都呆了。在场好些锦衣卫，看到简筠一个纤纤弱质的女子接连卷入凶杀案，不免心生怜惜。王言卿暗暗叹息，悄悄拉了拉陆珩的袖子。
很明显陆珩是故意的，他感受到身后那阵轻柔的力道，但丝毫没有唤起他怜香惜玉的善心。陆珩笑意从容，继续问道：“你不知道韩文彦伙同常汀兰，预谋杀你吗？”
简筠咬住嘴唇，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左手拭泪：“我知道他和常娘子不清不白，但我不知，他竟要做到这种程度。”
陆珩授意属下去院子里翻找：“常汀兰交给韩文彦一瓶毒药，他身上没有，肯定在家里。去找。”
锦衣卫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屋子。陆珩完全没有夜闯寡居女子闺房、需要避讳的自觉，闲适在屋里散步：“你什么时候发现韩文彦和常汀兰私通？”
“五月份。”
这么早。陆珩轻笑一声，问：“为何不说？”
简筠垂着眸，脸上露出苦笑：“大人，您是男子，自然不会理解女人的委曲求全。他是我的表哥，也是我的丈夫，我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不如装不知道，等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回来。”
王言卿跟在陆珩身边，听闻这话，脸上露出了同情。陆珩莫名觉得自己被排斥了，他暗暗眯眼，道：“那你为何不告诉季涣？”
“我和季大哥不过点头之交，这种事，我如何启齿？”
“点头之交？”陆珩挑眉，脸上带着莫名的笑意，“你说你们是点头之交，可是季涣却为你神魂颠倒，梦里都喊你的名字。你当真不知道他对你的心意？”
简筠低头，沉默了。王言卿悄悄瞥了陆珩一眼，示意他差不多行了。陆珩心里气堵，长得文文弱弱真是占便宜，陆珩问了两句，竟还成了恶人？
陆珩看简筠越发不顺眼了。他往书房里走去，路上随意打量摆设，问：“你知道韩文彦给你下毒吗？”
简筠摇头，猛地神色怔住，露出犹豫之色。陆珩见到，问：“到底知不知道？”
简筠叹气，说：“我原本不知道，但听大人提醒，我突然想起前几天，表哥破天荒地要和我喝酒，我推辞不过，只好陪他共饮。中途我离开了一会，回来后，他又给我斟满了一杯，极力劝我喝。我晚上还要做活，不能喝醉，推开时不小心把酒撞翻了。我本来要收拾，表哥说不用，他来就好，我便没当回事……”
事情刚发生时不觉得异常，现在回头看，简直毛骨悚然。那杯酒，很可能就是毒酒。
可惜陆珩这种人永远没有怜香惜弱的心，他只关心他的案子。他走到书架前，一边打量书籍，一边不留情面问：“什么时候？”
“大概是上个月底，具体哪一天我也记不清了。”
王言卿仔细在书架上寻找，陆珩将书架交给她，转身去看书桌上的东西。他随手拿起一支笔，突然顿了一下。
陆珩低头，定定打量了一眼桌面，放下笔，问：“季涣说曾让韩文彦帮忙写书，有这回事吗？”
简筠点头：“有。”
“写了什么？”
“民妇不知。”简筠低声道，“家里是表哥主事，我只管操持家务，学问上的事我不清楚。”
陆珩示意，随行的锦衣卫上前，陆珩打开匣子，拿出一张纸，随意捏了一下扔给简筠：“这是韩文彦的字吗？”
简筠下意识接住，展开看了看，点头道：“是。”
陆珩轻轻颔首，让锦衣卫将纸收回来放好，吩咐道：“搜查书房，把可疑东西都带走。”他自己却离开书房，往内室走去。
简筠看他往寝屋走去，甚至要打开衣柜查看，不由面露难堪，忙道：“大人，那是民妇贴身衣物。民妇如今寡居，名节不值一文，但不能玷污了大人的官名。望大人开恩。”
这种事简单，陆珩招手，唤道：“卿卿，你来看。”
王言卿被叫过来，她古怪地看了陆珩一眼，还是依言打开橱柜，翻看里面的衣物。王言卿一连打开好几个箱子，翻得她都不好意思了，悄声问：“大人，够了吗？”
陆珩没漏过她叫他“大人”，她竟然在人前和他撇清关系？陆珩微微眯眼，脸上丝毫看不出，淡淡道：“可以了。”
这时候在院外翻找的人也回来了，抱拳说：“大人，找到一瓶砒&#39;霜，已经用过。”
“带走。”陆珩淡淡抬手，他回头看向在书房搜查的人，锦衣卫面露难色，默默摇头。
陆珩也不意外，他看着院中众锦衣卫，声音清淡，但谁都不敢轻忽他的话：“收拾好证物，回衙。”
锦衣卫领命，站在两边恭候陆珩。陆珩朝门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对简筠说：“韩文彦一案疑点颇多，你将他的生前之物收好，听候审问。”
简筠垂着头福身，怯弱应是。
今夜的事像一场噩梦，那些人从天而降，又倏忽而去，眨眼间只剩下一地冷风，恍惚的像是幻觉。但简筠回到屋子，看着被翻乱的书房、卧室，又知道不是幻觉。
另一边，走出简筠家后，王言卿奇怪地问：“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今日如此为难一个孤弱女子？”
陆珩只是摇摇头，若有所思道：“回南镇抚司，我要重验韩文彦的尸体。”

第94章 杀夫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隐星稀，乌雀无声，整个城市已经进入梦乡。但陆珩是一个一旦开始工作就不知疲惫的人，他马不停蹄赶回南镇抚司，叫回白日经手的人，重新检验韩文彦尸体。
大晚上的，空荡荡的房间里躺着一具尸体，经过一白天的腐坏，尸体已经开始肿胀发臭。夜风呼啸，鬼气森森，一群影子静默地围在停尸房内，提灯的锦衣卫搓了搓胳膊，忍不住和同伴说：“大人这么晚了还回来验尸？他回来就算了，另一个女子怎么也跟来了？”
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见到这种景象都浑身起鸡皮疙瘩，而陆珩带着王言卿看尸体，真是一个敢带，一个敢跟。同伴耸耸肩，说：“能被大人看上的女人，总归有不寻常之处。别说了，小心大人听到扒你的皮。”
前方，陆珩摘下手套，旁边随侍的锦衣卫立刻上前接过。王言卿见状，轻轻走过来，问：“哥哥，你看出来了？”
陆珩不欲多说，道：“先出去再说吧。”
停尸房充斥着异味，陆珩本来不想带王言卿过来，但王言卿执意，陆珩只好由着她。在这种环境中待久了不好，陆珩找出答案后，第一件事就是带王言卿离开，剩下的话随后再说不迟。
陆珩在南镇抚司有单独的办公宫殿，有时候赶不及回家，宿在南镇抚司也是常事，所以殿里换洗衣物一应俱全。陆珩去后面洗手更衣，王言卿在寝殿等他。
宫殿中没有其他人，只剩下一屋子书卷档案，但王言卿安静坐在座位上，完全没有去翻动卷轴的意思。过了一会，陆珩换了身衣服出来，他一抬头，就看到王言卿捧着一杯热茶，乖乖巧巧坐在黄花梨圈椅上。官衙的椅子对她来说过于宽大，她只占了小小一半，但依然努力笔直坐着，像在原地等待猎人归来的兔子。
陆珩心里止不住变软。他在锦衣卫十二年，从没注意过南镇抚司的摆设。如今有了她，他突然觉得这间宫殿似乎活了过来，不再像曾经那样冷漠肃杀。
陆珩放下衣袖，快步朝她走来：“夜深了，今天可能要留在南镇抚司。累不累？”
王言卿摇头，她敏锐察觉到陆珩话里的意味，问：“哥哥，你今夜还有事情要做？”
陆珩脚步微顿，抬头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卿卿的读心术越发厉害了。”
王言卿摇头，对此很有自知之明：“我虽然能识别表情，但更多的是查找破绽，如果对方没有破绽，我就看不出来。不像哥哥，能根据季涣下意识的一句话推测出隐含信息。我之所以能听出你的话音，无非是因为足够了解你。”
陆珩对这个说法非常满意，他笑着走到王言卿身边，明明旁边有更宽阔的座位，但他偏要和王言卿挤：“卿卿说的对。”
王言卿无论身高力气都不如陆珩，哪里挤得过他，很快就被迫靠在陆珩身上，被他半抱起来。王言卿叹气，说：“哥哥，这是你的衙门，外面有不少人呢。万一被别人看到，你这个长官还如何立威？”
“我立威可从来不靠摆脸色。”陆珩依然毫不避讳地抱着美人，说，“卿卿还想不想继续了解我？”
这话乍一听没问题，但深更半夜，此情此景，总让人疑心他在暗示其他。王言卿脸微红，含羞带怒嗔了他一眼，道：“你正经点。你在韩文彦的尸体上发现了什么？”
陆珩挑眉，笑着道：“卿卿，良辰美景，你都坐在我怀里了，还和我提另一个男人？”
“他是个死人。”
好吧，既然是个死人，陆珩勉为其难允许他占据王言卿的注意力。陆珩手臂环着美人纤腰，下巴自然而然靠在她发髻上，觉得一整天的工作都放松了：“你也说了，提审季涣时，他很明显在隐瞒什么。那时候我还不懂，他都把杀人、写书交代出来了，还有什么值得隐瞒？直到今日去了简筠家里，我终于想明白了。”
王言卿十分好奇，连忙问：“什么？”
直接回答向来不是陆珩的风格，他喜欢带着人兜圈子，让对方自行想明白因果。陆珩问：“卿卿，你说一个成年男人，为什么会被女人推了一把就倒地昏迷，甚至连别人把他拖到水里都没法醒来呢？”
王言卿皱眉，脸色逐渐严肃起来：“你是说，有人给韩文彦下药？”
陆珩点头，默认了王言卿的说法：“中午韩文彦的尸体刚捞起来的时候，水掩盖了一切痕迹，我只以为他是溺亡。今日进了韩家的门，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我便猜想，可能尸体上有什么细节被我遗漏了，而那才是韩文彦真正的死因。”
“所以你立刻回来验尸？”
“对。”陆珩说，“他内脏淤血，眼睛点状出血，血液没有凝固，符合一切溺死的症状。但是，因为初秋水温低，导致刚打捞起来时他皮肤苍白，让我误以为他只是窒息死亡。晚上回来后再看，他的尸体在常温中放了一下午，已经恢复正常，脸上出现了黄色沉着。”
王言卿很努力跟上陆珩的思路，试探地问：“这种黄色是……”
“黄疸。”陆珩说，“你年纪小，没经历过这种病症。一般老人和婴儿会出现黄疸，如果一个青壮年脸上出现黄疸，往往是肝出了问题。”
王言卿眨眼，不是很明白，但并不妨碍她觉得陆珩博闻强识，连这种事情都知道。王言卿虚心问：“所以他到底怎么了？”
佳人在怀，不止乖巧让他抱着，还用钦佩崇拜的眼神看着他，陆珩内心得到极大满足。他抱紧了王言卿，轻叹一声道：“卿卿，你是对的，出现凶案后，果然伴侣的可能性最大。”
王言卿从陆珩的表现中隐约猜出这一点，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她睁大眼睛，有些茫然又有些不解：“真的是她？”
“没错。”陆珩说，“银针验不出来，毫无下毒痕迹，并且能维持许多天，持续缓慢地让韩文彦的身体变虚弱，除了枕边人，还能是谁呢？你记不记得季涣说过，韩文彦月初突然上吐下泻，第二天好了，旁人都以为他吃坏了肚子。可能，并不是吃坏了东西，而是被人用食物下毒了。”
王言卿莫名生出一种寒意，枕边人在饭菜里下毒，之后两人竟还同床共枕，不争不吵，这得是多么大的恨意？果然至近至远东西，至亲至疏夫妻。
王言卿屏住呼吸问：“是什么食物？”
“今日是八月初六，月初出现呕吐症状，起效这么快，应该是某种毒菇。”陆珩说完，十分谨慎地补充道，“当然，我也只是猜测，具体毒物要问简筠。”
王言卿一脸叹服，随后她想到什么，表情又变得微妙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怕别人给我下毒，特意研究过很多种可能会产生毒素的食物。”陆珩说完，了然地瞥了她一眼，“放心，绝不是我动了杀妻的念头，私底下查方法。”
王言卿本来还一脸心疼，听到他后面那句话，顿时恼了：“谁怀疑你了？我本来还觉得你对食物中毒了解的这么透彻，之前一定过得提心吊胆，我还想着安慰你，结果你竟然这样想我？”
王言卿说完，才觉得中套：“不对，谁是你的妻子？”
陆珩忍着笑揽住她，哄道：“我当然不会怀疑你，若是有朝一日你对我刀剑相向，甚至恨不得我死，定然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哪怕我死在你手上，我也甘愿。”
王言卿越听越皱眉，不由撞了他一肘子：“你胡说什么呢？好端端的，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好，我们不说。”陆珩手臂收紧，下巴紧紧压住王言卿头发，眼神中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
曾经陆珩从不会患得患失，最近这段时间，他却常常觉得害怕。陆珩不由抱紧了王言卿，在这个冷清安静的秋夜，他尤其想确定王言卿的存在：“卿卿，你没有反对，所以，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是吗？”
王言卿心想这个人怎么回事，她都默认了，还要一遍遍询问。她作为女子，还能怎么说呢？
王言卿不好意思承认，故意轻轻哼了一声，做出一副不买账的态度：“还远着呢，到时候再说。你是怎么怀疑起简筠的？”
王言卿语音里是明显的娇意，但陆珩听到，心里还是重重一咯噔。他压住那些乱七八糟、几乎扰得他无法集中注意力的想法，说：“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劲，韩文彦晕倒的时间未免太凑巧了。看常汀兰的模样，也不像有脑子给韩文彦下迷药，借季涣之刀杀人。那就只能是韩文彦身体虚弱，和常汀兰争吵后情绪激动，一下子没缓过来，被推了一把后晕倒。季涣递来的东西韩文彦不会吃，而且季涣都下毒了，没有必要再多此一举，将韩文彦投河。所以，下毒的人只能是韩文彦的家人，比如操持家务、每日为他做饭的妻子。”
“那你怎么确定是她？”
“她家里的气息。”陆珩说，“我一进屋，就觉得这不是一个闺阁女子的房间，家具摆放整齐，物品分门别类，每一样东西都放在行动路径最短的位置上。这不可能是巧合，我想起来的疑点越来越多，所以让你来翻衣柜。果然，韩家所有东西都经过简筠的手，包括韩文彦的衣服。其中衣服和帕子是分开存放的，帕子是小物件，放在衣橱格子上，而外衫、长袍压在橱柜下面。”
王言卿一时没听懂陆珩的意思：“这不是很正常的叠放衣服的做法吗？”
“是啊。”陆珩说，“既然如此，韩文彦衣服的贴身夹层里，为什么会有一枚女子的手帕呢？”
王言卿怔了一下，猛然福至心灵：“你是说，这是简筠故意放进去的，想以此来栽赃常汀兰？”
想通这件事后，许多线索茅塞顿开。韩文彦身上的衣服是新换的，以简筠的细致程度，不可能没发现衣服里面有手帕。如果是韩文彦出门前为了讨好情人，故意带常汀兰的手帕，那也会放在容易拿取的地方，不会贴身存放。
这么多矛盾，只有一个说法解释的通，那就是这枚帕子是简筠故意塞到韩文彦衣服里的，一旦韩文彦死亡，手帕的主人常汀兰就会被官府怀疑，这样一来，常汀兰偷情、买毒的事都藏不住。
简筠兵不血刃就能解决掉韩文彦、常汀兰两个心腹大患，她和季涣就可以名正言顺厮守了。
唯一的意外，就是季涣也动了杀人的心思，偷偷尾随常汀兰，还将韩文彦抛到河水中。简筠原本堪称完美的杀人计划反而被破坏了。
王言卿佩服，叹息说道：“厉害。亏我还觉得她被表哥辜负，孤身一人，身世非常可怜呢。原来，该可怜的竟然是我自己。”
“哪有。”陆珩抱紧了王言卿，说道，“你只是没有害人之心，卿卿才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花言巧语，王言卿含笑，嗔怪地扫了他一眼：“你既然已经猜出来了，刚才为什么不逮捕她？”
陆珩点头：“这个问题很好。现在，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季涣隐瞒了什么？”
王言卿惊诧：“不是简筠杀人吗？”
“不是。”陆珩极轻地笑了声，声音中殊为不屑，“凭他的脑子，根本不知道简筠在做什么。”
王言卿眨眨眼，突然意会到陆珩今夜为什么要留在南镇抚司了：“你派了人监视简筠？”
“不是监视，是监督。”陆珩说，“锦衣卫亲军都尉府负责巡查缉捕、肃清风气，这是我的职责。”
“你怀疑《英烈传》真正的手稿在简筠手上？”
陆珩并不否认，点头道：“基本可以确定是她了。如果我是她，我一定会趁东窗事发之前，赶紧毁灭证据。何必费心思找呢，等她自己拿出来不是更好吗？”
作者有话说:
陆珩：好了，今日份的装逼完成，你们可以开始夸我了。
***
开文至今，我亲眼见证评论区对陆珩的称呼变化为：陆狗-陆大人-老陆-陆哥-小陆-陆崽
哈哈哈恭喜陆珩，实现了跨物种、逆年龄的飞跃。

第95章 结案
王言卿明白陆珩想做什么了。他猜测出真正的手稿在简筠手里，但以简筠表现出来的条理性，稿件必然藏在很隐秘的场所，锦衣卫贸然找未必能找到。
所以陆珩退了一步，假装不曾发现简筠的异样，并大张旗鼓搜索书房，实则他派人盯着韩家，一旦简筠动手焚烧材料，他就派人将东西抢走。
这样一来，陆珩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得到秘密文稿。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简筠的杀人计划几乎可以称为完美，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她遇到了陆珩。
王言卿再一次感受到和陆珩斗心眼真的是一件很费劲的事情。她十分好奇，问：“可是，哥哥，你怎么敢确定真正的手稿在简筠手中？”
陆珩手指缓慢摩挲王言卿的腰线，意味深长笑道：“卿卿，不劳而获可不是个好习惯。你向我提问，总该出些报酬吧？”
只要单独相处他就蠢蠢欲动，哪怕在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衙门，也不能让他收敛起脑子里那些龌龊想法。王言卿对昨日书房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她可不想在这里重演一遍。王言卿毫不留情推开陆珩的手，冷着脸站起身：“不说就不说，我自己想。”
她声音高冷，脖颈高傲，看似强硬，其实离开的脚步颇有些落荒而逃。陆珩一眼就看穿王言卿的心思，其实他只是想逗逗她，并没想真的在南镇抚司里做什么，没想到她防他比防狼更甚。
陆珩幽幽叹气，看来上次在书房一次推进太过，把兔子吓到了。下次再想骗到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陆珩默然算起婚期，他从来没觉得，五个月是这样漫长。
陆珩替自己唏嘘了一会，起身，不紧不慢往内殿走去。他转过屏风，果然，王言卿正站在床前，左右为难。
听到脚步声，王言卿倏地转身，一脸防备地瞪着他。陆珩不慌不忙，好整以暇道：“卿卿，夜深了，怎么不睡觉？”
所以说跑那么快有什么用呢，住在狼窝里，躲到哪里不是自投罗网？
这本是衙署宫殿，即便有就寝的地方，条件也不能和陆府比。内殿没有其他卧具，仅有的一张床还十分狭窄，只容一人入睡。
王言卿咬着唇，许久说不出话来，憋得脸都红了。陆珩含笑将她抱起，轻松走向床铺：“卿卿，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
陆珩俯身将她放在床上，这个姿势十分危险，王言卿霎间警惕，下意识往后躲。然而更危险的是，陆珩竟然没有离开，维持着俯身的动作，伸手抚上王言卿的脸。
他指尖若有若无流连在王言卿脸颊，王言卿毫无因由生出种直觉，他在犹豫。
短短几步路，他的决心动摇了。
王言卿顿时警铃大作，赶紧蜷起腿，欲要从另一边下床：“哥哥，这里只有一张床，我睡恐怕不妥。”
陆珩居高临下，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抬手按住王言卿肩膀，细微地叹了一声。
他心想这里是南镇抚司，里外都是他的人手，王言卿躲在哪里有什么区别呢？这种事情，只取决于他的良心。
陆珩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有朝一日，他的人品竟然可以如此光辉。
陆珩止住她的动作，说：“你一个姑娘家，我还能让你睡在外面？安心睡吧，我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
王言卿犹豫，本能告诉她，男人说这种话都是放屁：“可是……”
陆珩说：“你我同床共枕是迟早的事，你不如趁现在熟悉一下。”
王言卿依然拧着眉尖，手指紧攥被褥，十分为难。陆珩心道兔子陷阱掉多了，果然越来越不好骗，他只好说道：“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张卧榻，我一会让他们搬出来。”
王言卿长松一口气，柳眉终于舒展：“那就好。哥哥，为什么卧榻不放在寝殿里呢？”
陆珩笑了笑，认真道：“可能是下面人疏忽了吧。”
也有可能，是刚刚被他收起来了。
&#183;
执勤的锦衣卫很奇怪，指挥使换衣服时明明命人将正殿里的卧榻都搬走，为什么过了一会又要求搬回来？他们不敢探究长官的私事，放下东西后，赶紧垂着眼离开。
锦衣卫所里通宵不睡是常态，今夜也是如此，他们时刻警惕着韩家的动静，打算稍有不对就冲进去控场。然而一直等到天明，韩家竟然安静如初，毫无异动。
前线盯梢的锦衣卫免不得疑惑，莫非，大人的判断有误？锦衣卫将消息传回南镇抚司，天空尚是漆黑一片，陆珩已经穿戴整齐，冷静凛然站在南镇抚司廊庑檐下。他听完属下的话，眉梢微动，兴味盎然地笑了笑：“她倒比我预料中更聪明。不过，靠这点心眼就想糊弄我，恐怕还不够。”
“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已经知道她把东西藏在哪里了。”天光未亮，陆珩的声音响在秋风中，带着凛凛寒意，“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必埋伏了，立刻行动，控制韩家和简氏。”
“是。”
简筠其实早早就醒了，但是她不敢动，一直等到巷子里传来声响，渐渐有早起的人出来烧火做饭后，她才拢着衣服起身。她推门出去，开始一天的家务。
为了避免烟熏火燎，灶台和住房都是分开建的。韩家的格局也是如此，南墙砌了两个灶台，用板子和茅草搭成一个简易的厨房，建在西南角。简筠如往常一般走向厨房，她弯腰，正要从柴火堆里拿东西点火，脖颈上猝不及防压上一阵冰冷、沉重的凉意。
简筠攥了攥指节，勉力撑着冷静，对身后人说道：“大人，民妇昨夜什么都招了，您何必还盯着我一个寡妇人家？”
“是吗？”明明门没有响，后面却传来男子清闲冷淡的声音，“比如你才是竹林君子？”
简筠身体都绷紧了，惶然道：“大人，您在说什么，民妇听不懂。”
陆珩没兴趣和她兜圈子了，直接下令道：“去搜柴火堆和灶台。”
简筠和常汀兰那种一诈就急吼吼跳出来的蠢货不同，她有脑子，也沉得住气。黑夜里烧火太显眼了，怎么样可以不动声色地毁掉证据呢？当然是烧火，做饭。
锦衣卫提着刀拨弄柴火堆，简筠绝望地闭眼，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这位年轻俊美的锦衣卫大人，是位顶尖的聪明人。
一个写书人家里，有废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锦衣卫很快从烧火纸堆中翻出来写满字的文稿。锦衣卫将纸张清理好，恭敬地递给陆珩，陆珩拿过来扫了两眼，马上确定这才是初稿。
陆珩淡淡道：“就是这个，把所有可疑的纸张全部收起来。”
简筠交握着手站在一边，一直一言不发。陆珩接过属下递来的帕子，擦拭指尖上的尘土，冷冷淡淡问：“简氏，你谋杀亲夫，嫁祸他人，通奸偷情，你可知罪？”
简筠听到前面几项很冷静，直到听到陆珩说她通奸，她讽刺地冷笑一声，漠然道：“大人既然已经给我定罪，何必还问我？”
“谋杀亲夫，私通外男，任何一条都足以判你绞刑。”陆珩说，“你仗着死人不会说话，就说那是韩文彦的笔迹。依我看，文稿上分明是你的笔迹。你这条命值不值钱，取决于你。”
简筠垂着头，陆珩开出来的条件很诱人，但是，锦衣卫是什么地方，恶鬼进去都要脱层皮。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凭什么值得锦衣卫大人高看一眼？
与虎谋皮往往都尸骨无存，她总之都要死，什么都不说至少能死的痛快，若是和锦衣卫做交易，最后非但讨不到好，说不定还会罪及同族。
简筠很明白自己的位置，丝毫不为所动，说道：“大人抬举了，民妇跟在表哥身边，侥幸识得几个字，但并不会写字。”
还不承认，陆珩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声，冷冷说：“拿笔过来。”
锦衣卫很快取来笔墨、清水，陆珩示意放到简筠跟前，说：“一个人的字迹轻易不会变，你说不是你，那就写几个字出来证明。”
简筠没有犹豫，右手握起笔杆，有条不紊蘸墨。她研墨润笔的动作看起来一气呵成，但落笔之后，笔尖下的字却歪歪扭扭，像一个初握毛笔的新手，写得完全不成章法。
陆珩瞧见她丝毫不晃的手腕，不紧不慢说：“换左手。”
简筠的指尖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她没有下笔，但陆珩知道威慑已经到位，无须再下马威了。陆珩负着手，悠然在院子中踱步，说：“我想要做成的事情，从来没有落空过。你能做的选择，无非是主动交待，和被大刑伺候后再交待。也不必奢望寻死，诏狱里想死的人多了，我不让你们死，便是阎王也不敢收。你的两个选择对我而言没有区别，就是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禁得住锦衣卫的刑具。”
简筠睫毛颤动，听懂了陆珩的威胁。她若是咬住牙不说，刑具就会上到季涣身上。她自己不怕死，但她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季涣受折磨。
简筠终于退无可退，肩膀陡然耷拉下来：“民妇愿听大人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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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镇抚司可谓臭名昭著，铁打的人进了这里也休想再睡一个安稳觉。但王言卿这一觉却睡得很安心，可能是因为，身周充满了他的气息吧。
她睡足了觉醒来，意外发现天色还早，大殿中空荡荡的。王言卿拥着被褥坐起来，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陆珩呢？
王言卿昨日和衣而睡，起床很方便。她重新绾好头发，看着寂静的大殿，拿不准要怎么办。
她对南镇抚司知之甚少，该去哪里找他？如果待在这里，这毕竟是衙署，一会有人进来找陆珩怎么办？
王言卿犹豫间，门被推开了。陆珩从外面进来，看到她已经醒来，示意属下止步。他合了门，走到王言卿身边，问：“没睡好吗，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王言卿觉得她昨夜能在南镇抚司睡着就够心大了，如果再睡懒觉，恐怕就不是人类的心理素质了。王言卿问：“哥哥，你刚刚出去了？”
陆珩不想给她增加负担，便含糊道：“随便出去走走。”
看陆珩衣服上的露水，他显然已出去很久，王言卿不由叹息：“你每天到底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
昨夜明明陆珩比她睡得晚，但今早醒来，陆珩已经不见踪影，他莫非都不需要睡觉的吗？王言卿实在不懂，这么高的工作强度，他缺眠少觉，怎么还能如此神采奕奕，生龙活虎？
陆珩笑着上前，轻轻按住她的太阳穴：“昨夜睡得好吗？”
王言卿点头，但神态还是有些萎靡。陆珩说：“昨天我不方便离开，辛苦你了。你想在这里用早膳，还是回去？”
王言卿想都不想，直接道：“回去。”
陆珩已将证人证物带回南镇抚司，他同时掌握了与武定侯府联络的季涣和写书的简筠，想要问些什么再容易不过。最重要的一步已经完成，接下来无非整理文稿、审问套话，都是些水磨工夫，没什么要紧的。陆珩无事一身轻，颇有闲心地陪着王言卿回家，等在陆府用过早膳后，他再回南镇抚司当差。
路上陆珩为了陪王言卿，没有骑马，而是改成坐车。陆珩握着王言卿冰冷的手，问：“回家还要走一段路，你要先睡会吗？”
王言卿摇头，时值入秋，晨光清寒，王言卿被冷风一激，已经完全清醒了。王言卿问：“哥哥，你的事情办完了？”
陆珩含笑点头，看他精神奕奕的模样，显然一切非常顺利。王言卿预感到他应当又如愿了，王言卿心里着实叹服，愿望每个人都有，但陆珩却能一点点将愿望变成计划，并且圆满完成。这份策划力和行动力，王言卿叹为观止。
王言卿问：“现在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确定写书的人是简筠了吗？”
陆珩轻轻“嗯”了一声，还在想怎么提条件，王言卿突然抱住他的脖颈，在他唇角吻了一下。她的动作又轻又快，以致于她都撤开了，陆珩还没反应过来。
陆珩愣怔中，王言卿低声问：“这样够了吗？”
陆珩停工的脑子终于恢复过来，立即打蛇随棍上：“我从不轻易收徒，这点学费怎么够？”
陆珩抱住王言卿的腰，好一通“收费”，终于意犹未尽停止。王言卿气喘吁吁，狼狈整理自己被拉乱的衣襟，气恼道：“你到底说不说？”
“我说。”陆珩这个人最识时务，该强硬的时候强硬，该服软的时候马上就跪，他说道，“其实我也是偶然发现的。你查看书架时，我无意拿起笔，忽然发现墨台放在左侧。看书桌的磨损程度，这是一个经常使用的地方，笔墨纸砚一定放在最舒服的位置。尤其编书需要写大量字，每次写字后伸到左侧去蘸墨，难道不拗手吗？”
王言卿跟着回想，经陆珩这么一说，好像韩家的墨台确实放在纸张左边。王言卿觉得更不可思议了：“你怎么知道她是左撇子？”
陆珩刚刚收“拜师礼”时，顺手解下了她腰带上的荷包。陆珩把玩着荷包，突然说：“卿卿，接住。”
王言卿下意识接住飞过来的锦囊，她握住东西时，脸上似有所悟。陆珩见她明白过来了，就说：“刚进屋的时候，她用左手拭泪。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发现墨放在纸左边，我忽然意识到不对劲。所以我用纸团试了一下，果然，她是用左手接住的。”
王言卿这才恍然，昨天她就在奇怪，陆珩怎么会把证物扔给嫌疑人看，原来，他询问笔迹是假，辨别惯用手才是真。王言卿真的佩服了，他刚进门时主要在观察环境，却连背景人物用哪只手擦泪都能注意到。和陆珩这种人打交道，该多么可怕。
甚至王言卿想起更多，她昨日下午和简筠问话时，每次说到写书，简筠用的都是“我们”。王言卿当时觉得有些奇怪，但她没有抓住这个念头，现在回过头看，这分明是一个潜意识用语。
筠，竹均，竹林君子，原来从一开始，真相就掩藏在名字中。
陆珩看到王言卿的表情，心中颇为嘚瑟，没忍住又多了一嘴：“其实我觉得，季涣也是左撇子。”
王言卿眼睛瞪得更大了：“啊？”
陆珩这回却不肯解释了，说：“什么事都要老师帮你讲，不利于你进步。就当是作业，你自己回去想。”
王言卿眉梢动了下，细微抿唇，道：“不是表哥吗，怎么又成了老师？”
陆珩是有多喜欢演戏？
“没关系，我身兼两职。”陆珩抱紧王言卿，他想起简筠交待的话，饶是他见惯了阴私，都不由啧然，“他们这两对夫妻，倒格外精彩。”
王言卿没想到这个案子竟然还有猛料可以挖掘，赶紧问：“怎么了？”
从陆珩意味深长的目光中，王言卿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完整版本。
简筠自小丧父，母亲无法维生，只好带着她投奔兄弟。简筠在舅舅家长大，韩家只有一个儿子，自小被舅父、舅母给予厚望，很小就请了西席来读书。简筠和表哥年纪差不多大，耳濡目染中，她也学会了读书写字。
但是随着年龄增长，韩文彦不肯用功，反而是简筠展露出对文学强烈的兴趣。她们母女都需仰仗舅母的脸色，简筠便时常帮表哥代笔，最开始是抄书，后来变成代写夫子留下来的作业、策论，最后，连韩文彦外出应酬的诗文，都出自简筠之手。
韩文彦有了捷径越发不肯努力，逐渐泯然众人，简筠却锻炼出一手好文采。因为简筠之笔署着韩文彦的名字，所以她和韩文彦的笔迹很像，这些年来除了韩家人，没人发现这件事情。有一次青州开诗会，韩文彦带了半阙诗文回来，简筠有感而发，和了下半阙。
他们由此和季涣结缘。季涣和韩文彦来往都通过书信，其实每次写信的人都是简筠，但季涣一无所知，只以为他的知音是韩文彦。后来季涣搬去京城，简筠也奉父母之命嫁给韩文彦。韩文彦不喜欢她和外男来往，所以，简筠和季涣的书信渐渐断了。
如此过了许多年，简筠本来已经忘了那些少年意气、挥斥方遒的岁月，也忘了她曾经交过一个知心朋友，不是韩文彦的朋友，而真正因为她的才学思想交到的朋友。在他们搬来京城后，有一天，突然有一个人找上门，简筠开门，听到对方说他叫季涣，来找竹林君子。
那些精妙的诗文、策论都是韩文彦的，唯有竹林君子这个名字属于简筠。
韩文彦和季涣再次走动起来。和越长大越平庸的韩文彦不同，季涣后期的发展很好，如今算不上大富大贵，也能称为衣食无忧。叙旧中得知，季涣如今非但功名在身，娇妻在畔，甚至得到了武定侯的赏识。
韩文彦在季涣的邀请下，搬到季家隔壁。季涣十分欣赏韩文彦的才华，坚信韩文彦之才绝对在他之上，所以主动将武定侯的任务分给韩文彦。韩文彦哪里会写这些呢，理所当然的，又是简筠代笔。
《英烈传》和寻常的通俗话本不同，这是开国皇帝的故事，里面涉及大量王侯将相、阴谋战争，要想写的让武定侯满意，殊为不易。武定侯给季涣口述要求，又借给他一些兵书参考，季涣拿回来和韩文彦研究，两人联手，一点点构建出全部章回。
每次韩文彦都在季涣走后动笔，第二天给季涣完稿，但时间长了，季涣怎么能发现不了简筠才是真正的作者。季涣递上去的稿子中，武定侯竟然更喜欢简筠的文笔，所以到最后，大半本书几乎都出自简筠之手，季涣拿回去做修饰、删改，誊抄后递给武定侯府。
就这样，他们耗时近半年，写完了《英烈传》。
在这期间，因为简筠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写书中，韩文彦无所事事，再加上觉得自己丢了作为丈夫的颜面，和隔壁同样无所事事的常汀兰勾搭上床了。简筠很快就发现了，但她心里意外的没有任何波动。
因为，她也爱上了别人。
灵魂的契合比身体的吸引更为长久，双方都没有挑明，但季涣知道，当年和他以文会友的人并不是韩文彦，而是简筠。可惜郎另娶妾已嫁，他们长久坐在书桌边探讨下一章该怎么写，享受和对方独处的时间，却没人挑破窗户纸。
直到一件事打乱了岌岌可危的平衡。
季涣有一天提早回来，韩文彦正在和常汀兰偷情，韩文彦听到声音匆忙逃走。韩文彦知道这件事极可能瞒不住了，他不敢得罪季涣，如果没有季涣，他在京城中根本无法维生，韩文彦仓皇中起了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他用蒙汗药将简筠迷倒，正好这时候季涣跑过来兴师问罪。韩文彦痛哭流涕地向季涣道歉，说他对不起季兄，作为补偿，他愿意将自己的妻子献上，供季涣消气。
这简直是有辱斯文、不知廉耻，但季涣却动心了。他早就对简筠有意，便顺势答应下来。随后韩文彦出去，季涣和昏迷中的简筠春风一度，之后季涣回家，自然也没心思发落常汀兰了，装模作样呵斥了几句了事。
简筠醒来后，感觉身体不对劲，但韩文彦声称是他在简筠睡着时行敦伦之礼，简筠明知道不对，也无法辩驳。不同人做这种事的习惯不一样，第二次莫名昏迷时，简筠终于确定是怎么回事了。
双方维持着这种诡异的默契，维持了一段平静和睦的邻居生活。但人都是自私的，一旦拥有，就会想要独占。感情中三个人都无法共存，何况他们是四个人。
四个人分别生出了恶意，但互相沉默，谁都不肯率先动手。最先打破僵局的是常汀兰——季涣和韩文彦做这种交易，肯定不会告诉第三人，连简筠都是悄悄猜到，但秘而不宣。常汀兰更是被蒙在鼓中，她只以为丈夫原谅她了，没追究她和人偷情的事。但夜路走多了总会撞鬼，季涣一次做梦中，喊了简筠的名字。
常汀兰压根没料到季涣和韩文彦私底下做这种勾当，她自然而然认为丈夫变心了，甚至流露出和离另娶的意向。偷情归偷情，常汀兰并没有想过和离，她气不过，从黑市买了砒&#39;霜，想要毒死勾引她丈夫的狐狸精。
在黑暗森林中，只要有人发出第一声攻击，后面的事态就控制不住了。常汀兰逼韩文彦毒死简筠，韩文彦亲眼见妻子和另一个男人亲密接触，本来就心有不痛快，听到常汀兰的话半推半就答应了。
但简筠常年料理家务，她对韩文彦太了解了，韩文彦带着毒药一回来，简筠几乎立刻就察觉了。韩文彦借喝酒之名给简筠下毒，简筠识破，故意将酒撞翻。她意识到不能再等了，她能躲过一次，还能躲过所有？万一韩文彦趁她睡着时掐死她呢？
于是，简筠在做饭时，放入了她早就准备好的毒——白毒伞，一种和正常蘑菇很像，几乎无法识别的剧毒之物。简筠很早就想好了杀人计划，她用食物毒死韩文彦，再嫁祸给常汀兰，等这两人死后，她和季涣就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但季涣在这个过程中不能出事，简筠偷偷提醒季涣，韩文彦给她下毒，常汀兰很可能也有毒药，让季涣自己小心。因为简筠提醒，季涣这才如临大敌，每日假装出门，实则在巷口盯梢常汀兰。
简筠给韩文彦下毒后，每日十分仔细地照顾韩文彦。韩文彦想到这毕竟是自己的表妹，当初是他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将她换给季涣。韩文彦心软，觉得享齐人之福未免不可，就约常汀兰出来，威逼她毒死季涣。
韩文彦出门的时候简筠就知道他去找谁了，简筠并不在意，算算时间，韩文彦快要毒发身亡了，这种时候他和常汀兰见面，简直帮了简筠大忙。简筠特意将巷子里话最多的孙嫂子叫过来，两人待了一上午，给简筠做了一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谁知阴差阳错，季涣守在巷子外，跟踪常汀兰，并且听到了常汀兰和韩文彦要杀掉他们的对话。季涣双重情仇再加上人身威胁，他看到韩文彦昏迷在地上，心生恶念，鬼使神差将韩文彦拖到河边，推了下去。
同一天，建安巷来了一对年轻美貌的表兄妹。简筠无意探究这对兄妹真假，她感觉到这两人应该是官府的人，所以故意透露韩文彦和常汀兰的疑点。如果简筠早知道这是锦衣卫的人，她绝对不会冒险。
可惜，世上从来没有早知道，一切像推倒的木牌，一环扣一环，嫉妒和恶意终究发酵成所有人都无法收场的程度。
陆珩给王言卿讲案件经过，王言卿从最开始的震惊，到尴尬，后来逐渐变成麻木。她总算知道陆珩刚才提起这对邻居夫妻时，神情为什么会那么微妙。
王言卿表情木然，其实内心已经非常尴尬。而陆珩意犹未尽，还特意给王言卿展示了白毒伞的画像：“看，就是这种蘑菇。我特意让简筠拿出来看了，很像正常吃的蘑菇，水煮、火烧都不会减弱毒性，做熟后几乎无法辨认。就算是我也不敢保证能认出来，所以我决定，以后都不吃蘑菇了。”
王言卿没忍住，轻刺道：“你究竟做了多少亏心事，这么怕别人害你？”
陆珩笑笑，竟当真承认道：“承蒙夸奖，稍微还是有些的。”
作者有话说:
陆珩：在缺德上，我从来不让人失望。
第五案换&#39;妻案+禁书案差不多写完了，庆贺小阶段胜利，留言抽50个红包！

第96章 婚期
陆府到了，陆珩带着王言卿下车，往院内走去。路上，王言卿似乎突有感慨，说：“简筠和韩文彦明明一起长大，十来年的时光，就算是条狗也该有感情了。可是韩文彦却为了保住饭碗，将简筠当礼物一样补偿给季涣。在他心里，表妹过往十多年的付出，都比不上一个刚认识没半年的女子吗？”
陆珩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了一会，才不经意般说道：“他对简筠未必没有感情，只不过不敌利益。如果常汀兰不是一个家里小有资产、能为男人带来助力的女子，韩文彦也不会和常汀兰上床。”
陆珩的回答十分冰冷，他没有安慰王言卿是因为韩文彦不够爱或者韩文彦不够好，世界上其他男人不会这样，而是将男人理性现实的心明晃晃剖析给王言卿看。王言卿很不愿意接受，可是她想了好一会，肩膀还是颓然松懈：“对，你说的没错。”
陆珩看到王言卿抑郁，轻声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掌心暗暗用力：“卿卿，很抱歉我的回答过于现实。但大千世界，万物皆自私，连佛陀都只保佑供奉他的信徒，何况凡人呢？你要先认识人性最坏的一面，后面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惊讶了。”
他也不愿意看到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可是，他还是故意说出这些话。陆珩不知道王言卿想起来多少，但她对简筠的处境那么同情，无非是勾起了潜意识里的回忆，物伤其类。
这个故事和王言卿、傅霆州的经历多么像，王言卿也有一个相伴十年的“哥哥”，这个哥哥同样背叛了他们的感情，选择了另一个能为他带来利益的女人。区别大概在于傅霆州绝不会将王言卿拱手让人，但当另一个更强势的男人出现后，傅霆州还是为了保护傅家利益，暂时容忍她留在其他人身边。
在这个意义上，傅霆州和陆珩，大概就是更高级别的韩文彦和季涣。只不过陆珩比季涣聪明、强势、有权，也更狠心。
交换发妻、相互偷情这种事不光彩至极，其实不适合未出阁的女子听，但陆珩故意提起，故意引王言卿发问，事后又故意告诉她，男人哪怕心里有爱，也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岳父。
若将来她恢复记忆，这就是横在她心里的一根刺。肉刺看似不起眼，但不知不觉发作，总会消磨掉她对傅霆州的感情。
当然，陆珩得提前把自己摘出来，万一还没坑到傅霆州，先引得王言卿对他生疑，那陆珩就得不偿失了。
王言卿不得不承认陆珩说得对，他能这么快窜升到权力巅峰，就是因为他足够清醒，足够自私。韩文彦为了区区几个钱都会这样，陆珩经手的是金山银海、朝堂风云，如果有一天出现足够大的利益，他会怎么做？
王言卿猛不丁问：“人皆自私，那哥哥你呢？”
“我也自私。”陆珩很痛快地承认这一点，“卿卿，每个人的内心都充满了卑劣算计，可是，知道人的劣根性，并不代表会顺从本性的驱动，这才是人区别于飞禽走兽的地方。我汲汲营利，小心谨慎，无非是因为我只有一次人生，没有机会重头再来。如此，我如何能将自己的余生，施舍给一个我不爱的女人？”
王言卿心里叹息，这个人真是会说，难怪连皇帝都被他哄得团团转。王言卿说：“如果有一天你不爱了呢？”
“卿卿，相信你自己。”秋日的早晨冷清萧索，树叶簌簌落下，连风中都带着离别的气息。陆珩握紧王言卿的手，他手掌修长有力，源源不断给她提供热量：“如果我喜欢的是你的身体和美貌，色衰则爱驰，在所难免；如果，我喜欢的是你的灵魂呢？只要你一直是你，我就会越来越爱你。”
王言卿不留情面戳穿他：“我觉得你是前者。”
陆珩心里一咯噔，他前段时间到底有多暴露，怎么在王言卿心里留下一个老色鬼的形象？陆珩赶紧说：“卿卿，这是误会。我哪怕不学无术，也不至于这么浅薄。”
王言卿对此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显然并不相信他的鬼话。她可没忘，昨天晚上他还蠢蠢欲动，在出尔反尔、霸王硬上弓的边缘试探。
陆珩很冤，但经过这么一茬，陆珩不敢继续作妖了。他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无所谓再等一段时间，洞房花烛夜之后，有的是时间让他尽兴。
过了中秋，秋意越来越浓，层林尽染，整个京城都笼罩在深红浅黄之中。禁书一案的收尾工作有条不紊进行，陆珩特意派人去季涣、简筠三人的家乡青州，经过查访后得知，在简筠一家投奔舅父之前，她父亲那边曾有一个亲戚因为误食野外一种白色蘑菇，全家都死了。
街坊说起当年那桩事依然心有余悸，最开始他们家只是呕吐、恶心，看起来像是普通吃坏了肚子，但又过了五六天，忽然浑身抽搐而死，连叫郎中都来不及。因为死状骇人，这件事在他们那一带流传甚广，大家都警告家里人，不能采野外的蘑菇。
简筠由此得知白毒伞的存在，合情合理。
陆珩确定简筠没有说谎后，这才敢相信简筠的话。陆珩一边命人整理散落的纸稿，一页页排序，一边提审简筠、季涣，询问武定侯写这本书的真正意图。
他们交稿之后，郭勋是否满意，授意他们怎么改，这些细节无异于一面镜子，一五一十映射出郭勋的内心。这都是珍贵的把柄，陆珩可能永远用不上，然一旦发生意外，这些就是扳倒郭勋最有力的武器。
季、韩两家都是市井平民，除了建安巷的邻居，没人发现他们不见了。而左邻右舍见季家韩家不开门，八卦一段时间，也渐渐忘记了这件事。至于武定侯府，更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位写书的书生许久没有登门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眨眼进了十月。后宫杜康嫔生下皇三子朱载坖，皇帝大喜，晋封杜氏为康妃，陆珩也整理好《英烈传》、《水浒传》全部资料，进宫去找皇帝复命。
陆珩把郭勋如何指使季涣写书、季涣如何找简筠代笔，之后郭勋又为何要刊印《水浒传》的经过精简凝缩，一一告诉皇帝。当然，交换偷情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就没必要耽误皇帝时间了，陆珩禀报完后，皇帝已差不多掌握了郭勋的想法。
皇帝暗叹，身边有陆珩实在太舒服了，他聪明，有能力，又不会被无谓的道德绊住脚，无论皇帝想做什么，交给陆珩都能超额完成。
有些话皇帝不会对内阁、武将说，甚至不会对太监说，却在陆珩面前直言无忌。皇帝点点头，道：“这段时间你辛苦了。禁书一事朕自有成算，接下来，你就不用跟了。”
陆珩拱手，皇帝说停手，陆珩立刻就抛开，不会有丝毫留恋。两人说完朝事，皇帝想起他后宫新添的儿女，不由和陆珩闲话几句家常：“朕记得下个月你就出孝了吧。你一直不成婚，朝内朝外已经有许多人问过了，你是怎么打算的？”
“谢陛下关心。”陆珩眼神和缓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严肃，“臣已有安排，等除孝之后，很快就能完婚了。”
皇帝日理万机，并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听到这里，他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两句：“是傅霆州的养妹？”
陆珩此人心黑手黑，不知廉耻为何物，然而面对知根知底的皇帝，他多少还有些尴尬：“是。”
皇帝抬眉，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更多的话没有再说。
皇帝明面上不插手臣子私事，但如果两个权臣联姻，皇帝就要管一管了。皇帝原本还担心过陆珩照这样发展下去，会不会一家独大，在朝中再无牵制。不过，陆珩要娶王言卿，那这个隐患就不存在了。
王言卿没有任何背景，祖上是为国捐躯的军户，在上位者面前是很做好的身份。而陆珩娶王言卿，那就相当于永远和傅霆州结仇了，陆珩和郭勋一党相互挟制，对皇帝而言是好事。
朝堂博弈，就在于制衡。
陆珩厚着脸皮站在乾清宫中，就当没发现皇帝的视线。后面皇帝没再说话，陆珩就知道皇帝同意了。
陆珩早有预料，但真的成功，心中还是松了口气。他的婚姻早就不再是私事了，旁人要遵从父母之命，而陆珩，要过皇帝这一关。
现在，他过往两年小心铺垫的暗线生效，他又一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陆珩得偿所愿，含着笑从乾清宫退出来，眼角眉梢是掩饰不住的飞扬。司礼监的太监看到他，稀奇地上来问好：“陆大人好。陆大人今日听到了什么喜事，怎么心情这么好？”
陆珩眼中的笑敛了敛，才知道他竟然表现得这么明显。陆珩和近侍太监一直维持着良好关系，对此，他也没一口回绝，而是点到即止道：“有些私事，现在还不方便说，等来日请公公喝酒。”
能在皇帝跟前活下来的都是人精，司礼监太监一下子听懂了，笑着拱手：“原来如此，那杂家就提前恭贺陆大人了。”
陆珩官场得意，情场丰收，一时看见谁都顺眼三分。然而他意气风发没多久，十一月时，他突然接到宫里的消息。
怀孕的卢靖嫔生产，喜得皇子。这是皇帝第三个活着的儿子了，皇帝十分高兴，越发宠幸献上生子丹药的陶仲文。郭勋趁皇帝心情好，再次提起给祖先郭英加封的事。
皇帝不知道怎么想的，同意了，开恩允郭英与徐达、常遇春等六王并列配享太庙的殊荣，并进封郭勋为翊国公，加太师。
郭勋一时煊赫非常，军中再无人能匹敌他的位置，武定侯府门口每日车水马龙，尊荣无比。
陆珩对此倒并不在意，郭勋的调查报告是陆珩亲手交上去的，陆珩早就有预料。某种意义上，郭勋能加封是因为陆珩，皇帝需要一个人来平衡陆珩，郭勋就是最合适的人选。真正对陆珩有影响的，是另一件事。
傅霆州这一年镇守大同有功，屡次击退蒙古人，郭勋在圣前给傅霆州请功，皇帝龙心大悦，大笔一挥，将傅霆州调回京城。
大同是边防中最重要的一关，历来是武将的跳板，可想而知，傅霆州这次回京，必然要升官了。
陆珩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眼前一黑。他甚至怀疑皇帝和他有仇。
陆珩不久前办了除服仪式，正式出孝。他一边筹备婚礼，一边给各府发请柬，婚期定在明年正月。
只剩下两个月了，傅霆州忽然回来了。皇帝就不能让他省点心吗？

第97章 婚帖
十二月，一场碎雪笼罩京城，早晨是凌乱的玉屑，到了中午风停了，雪变成一团团的鹅毛，从天空沉甸甸压下来。
傅霆州赶在雪最大的时分回来，管家听到传信，慌忙从镇远侯府里跑出来。他一出来就瞧见一院子的马，这些马各个膘壮高大，此刻正不耐烦地甩鬃毛抖雪。大雪纷纷扬扬，阻碍了视线，根本看不清雪后人影。
但管家还是一眼认出了傅霆州。他站在一匹黑色骏马边，交待马倌喂马事项后，就将缰绳交给小厮。
管家看到，不顾外面大雪，赶紧跑下台阶：“侯爷，您回来了！您今日到京，怎么都不提前传个信，奴等也好去城门迎接您。”
傅霆州披着厚重的大氅，大步走上廊庑。这件黑色大氅由动物皮毛制成，油光水滑，细密严实，随着傅霆州的动作，上面的落雪窸窸窣窣掉下来，几乎和外面的风雪融为一体。
傅霆州穿过镇远侯府曲折繁复的回廊，心想京城和边关果然是两个世界，在大同府，怎么会有这种无用又浪费的建筑？难怪祖父从前线退下来后，一直不习惯北京的生活，总是惦念着打仗的岁月。
他才在前线待了一年，心态就已截然不同。勋贵中公认傅钺对傅霆州的教养非常严苛，傅霆州自己也觉得他习武练功十分勤勉，从未松懈过。但真正去生死场走了一遭后他才明白，原来的他只是个花架子。
在边关打仗一年，这种程度的大雪对傅霆州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他淡淡道：“赶路忌泄露风声，是我不让他们报信的。”
管家需小跑着才能跟上傅霆州，他双手拢在袖子中，嗫嗫应是，不敢质疑分毫。管家暗暗觉得心惊，曾经侯爷就是冷硬严肃的性子，但管家好歹还敢和侯爷说几句话，如今傅霆州站在他面前，管家一句都不敢劝了。
若说之前的侯爷是精心打磨的佩剑，上面镶嵌着宝石金箔，虽然剑锋凌厉，但更像一柄贵气的装饰品。如今，这柄剑开了锋，淬了血，真正成了杀人之器。
包括侯爷的行事作风，和以往也大不相同。他身边的随从几乎都换了，这些人看似沉默，但各个眼神犀利，神情凶悍，一看就是杀过人的军匪。
管家不由在心里叹息，大同府那个地方真是民风剽悍，骨子里流着善战的血。大同的驻兵似军又似匪，周围百姓听见蒙古人来了不怕，但听到大同军来了，赶紧收拾家私就跑。就连王言卿一个看似文弱的女儿家，学起武功来也事半功倍。
管家想到这里赶紧打住，他怎么想起她了？京城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他可不能让侯爷想起那位来。
因为大同府独特的地理位置和生存环境，那个地方人均战斗狂魔，京城空降的将军没点能耐，根本收服不了底下的兵。也正是因此，每一位顺利从大同退下的武将，之后都会仕途通畅，大展拳脚。傅钺是如此，傅霆州在大同只待了一年，如今也完全脱胎换骨了。
傅霆州自己就深刻感受到区别。他曾经觉得他是超品侯，陆珩是锦衣卫指挥使，他们都出生在同样的军官世家，生长经历相似，除了陆珩运气好一点，两人没什么区别。如今真正在铁马冰河中历练了一通，傅霆州才明白有实权和没实权、有人手和没人手，差别究竟有多大。
陆珩从十二岁起就进入锦衣卫，开始培植自己的人手，而傅霆州直到二十二岁，才真正接触到基层士兵。他越深入就越感受到他和陆珩的差距，他不得不承认，陆珩强于他的，远不止运气。
但迎难而上才是军人的风格，傅霆州如今回来，就是想再试一试陆珩的刀。
傅霆州十一月接到京城的调令，但大同是边关重镇，兵权交割不容马虎。傅霆州将交接事宜都安排好了，才带亲信回京。等他再次踏上顺天府地界，已到寒冬腊月。
傅霆州回家，第一件事是去见长辈。女眷们接到消息，此刻都聚在太夫人屋里。陈氏紧张地握着手，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行礼声，陈氏惊喜交加，失控地站起来：“侯爷！”
随着陈氏的声音，门帘被掀开，寒风碎雪席卷着冲入屋内，一个高大肃杀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女眷纷纷站起来，握着帕子问好，连太夫人都带着泪意，颤巍巍道：“好，好，人回来了就好。”
陈氏看到气质大变的儿子，忍不住落泪。众人又是安慰又是陪哭，女人们哭成一团，好半晌才安顿下来。
傅霆州等陈氏情绪稳定、再次落座后，才依次给长辈行礼：“不孝子给祖母、母亲请安。”
傅霆州是突然回来的，傅昌正好不在府中，现在屋里只有太夫人、陈氏和傅家的几个嫡女庶女。傅霆州可是太夫人和陈氏眼中的宝，她们哪舍得让傅霆州行礼，赶紧招呼傅霆州坐下。
丫鬟们上前奉茶，陈氏仔细打量儿子，边关一年，傅霆州变黑了些许，似乎瘦了，脸上线条瘦削深刻，却比以往更有男人气概。陈氏看着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叹到：“你这一年受苦了。幸好没受伤，你好好在京城休息几天，等过几天完了婚，身边有女人照顾着，慢慢就恢复了。”
傅霆州正要喝茶，听到这话，他皱眉，立刻将茶盏放回桌面：“什么完婚？”
陈氏和太夫人对视，难得有些心虚：“你和洪三姑娘的婚事啊。皇上亲自给你们赐婚，这是多体面的事情，趁你调回京城，赶紧把婚事办了吧。”
傅霆州听明白了，陈氏趁他不在家，私自给他定了婚期！傅霆州忍着怒，问：“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再定夺吗，为什么你们自作主张？”
“这……”陈氏语塞，眼珠子四处乱瞟，“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今年都二十二了，寻常人家这个年纪连儿子都生出来了，你还没成婚，这叫什么事？”
傅霆州轻嗤，不屑道：“陆珩不也没成婚么。”
陆珩不婚是京城里的一桩公案，每次提起大家都要揣测许久，但这次他说完，屋里许久没人接话。
傅霆州感觉到不对，皱眉问：“怎么了？”
管家欲言又止，傅家几个嫡女庶女低头看鞋，最后是太夫人慢悠悠开口道：“陆大人要娶妻了，婚礼就在下个月。你母亲就是羡慕别人正月里成婚，才赶紧给你定了婚期。可惜终究太赶了，最快也只能定在二月。”
傅霆州突然觉得喉咙艰涩，他缓了一下，才问出来：“和谁？”
屋里陷入沉默，众人心照不宣低着头，只能听到炭火燃烧的声音。最终，是管家上前，递上来一封装裱精致的请帖：“侯爷，这是陆大人的婚柬。”
傅霆州打开那封婚帖，立刻被上面“王氏”两个字刺痛。傅霆州看着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并排出现，过了很久，才哑着声音问：“王氏是谁？”
女子闺名是秘密，不能轻易宣之外男，陆珩将未婚妻的名字写成王氏很正常。天底下有那么多姓王的女子，他要娶的究竟是哪个？
傅家众人默然，傅霆州无疑在自欺欺人，然而他们明知道结果，却没人敢戳破。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陈氏开口了：“这个女子很是神秘，陆大人将人藏得紧，京中没人见过她的真容。无论这个女子是何方神圣，看陆大人的态度，显而易见对她很在意。我们作为外人，还能追究陆大人看上的女人？客客气气去吃顿喜酒就算了。”
傅家嫡小姐听到母亲的话，面露紧张。她悄悄去看二哥，二哥看着还算冷静，但是他的手不断用力，已经将陆府的婚柬捏皱了。
她暗暗叹气，其实陆珩的请帖刚送到镇远侯府的时候，她们也疑惑过，这里面的王氏究竟是谁。虽然没明说，但傅家女眷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姓王的女子就是王言卿。
傅小姐叹气，她不知道王言卿到底有什么魅力，能勾的男人一个个为她着迷，连陆珩都愿意给她名分。最开始王言卿失踪的时候，她们都以为陆珩将人掳走是为了膈应傅霆州，顺便玩玩她。
毕竟王言卿的容貌确实得天独厚，鲜少有男人忍得住。
然而，这张请帖却将傅家女眷隐约的优越感击得粉碎，陆珩并不是随便玩玩，他竟然当真要以三媒六聘之礼迎娶王言卿。傅家人一直没把王言卿当回事，不过一个寄居侯府的玩意而已，谁会真把王言卿当自家人呢？
然而现在，王言卿摇身一变成了陆珩的正妻，非但和她们平起平坐，甚至她们以后还要巴结王言卿。陆珩的夫人，京城中谁敢给她脸色看？
傅家小姐及陈氏这些天都在暗暗别扭，然而这还没完，更糟糕的是，傅家的顶梁柱傅霆州竟然还对王言卿念念不忘。只是一张帖子，就能轻而易举让傅霆州失态。
傅霆州经历生死磨练，已经比从前沉稳许多。他用力掐住自己掌心，勉力维持着冷静之态，问：“他什么时候送来的？”
傅家人面面相觑，不敢隐瞒，说：“十一月初就送来了。不光是镇远侯府，京城数得上名号的人家都有。”
竟然那么早，傅霆州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落空了。发请帖的日期在傅霆州接到调令之前，也就是说，陆珩并不是为了刺激傅霆州才故意和王言卿成婚，他是真的想娶她。
傅霆州心脏像麻木了一样，完全感受不到痛觉：“你们怎么想起给我和洪晚情定婚期？”
陈氏被问得愣住了，支吾了一下才说道：“圣上都赐婚了，请期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傅霆州心里更透亮了，是陆珩搞了小动作，诱导陈氏和洪家趁他没回京时将婚礼定下。而陈氏和洪家甚至没察觉到，这是别人引导她们这样做的。
很符合陆珩的风格，先下手为强，不给对方任何还手机会。傅霆州只是意外，陆珩能为她做到这一步。
傅霆州想，因为锦衣卫和旁人不同，锦衣卫不能结党，所以陆珩需要娶一个无权无势的妻子;陆珩许多年孤身一人，可能是他懒得挑，随便找人替他演戏……
傅霆州想了这么多理由，唯独不愿意承认，是陆珩比他更有勇气。陆珩敢抛开一切娶她，大方领着她走到人前，而傅霆州瞻前顾后，心里有太多不得已。
曾经傅霆州坚信是陆珩为了报复他，故意欺骗王言卿，陆珩所有行为都存了利用意味。所以傅霆州才敢抢王言卿，他有把握王言卿得知真相后，会跟着他回来。
但如果，陆珩也动了真心，王言卿会怎么选？
傅霆州不敢想。
傅霆州在众多视线中坦然地坐着，他看似平静镇定，其实完全没听到陈氏她们在说什么。终于，傅霆州觉得给长辈请安的时间够了，他起身，说道：“我刚回京，还有许多事需要打点。我先行告退，祖母、母亲见谅。”
太夫人、陈氏点头，她们嘴上说着让傅霆州去做正事，其实心里清楚，他是为了王言卿。
陈氏叹气，心里不无后悔。早知今日，当初何不如让他们成婚？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陈氏只希望等洪晚情过门后，傅霆州能慢慢走出来。
傅霆州走在镇远侯府，身后风雪席卷，不留任何情面。傅霆州漫无目的走了一会，无奈地意识到，他在绕着她曾经的院子兜圈。
不敢见，却又离不开。
傅霆州在雪中站了许久，直到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终于说服自己，再试一次。
或许是最后一次。
哪怕她要走向另一个男人，傅霆州希望，至少是她完全清醒时做出的决定。

第98章 婚礼
如今京城最大的事，大概就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陆珩的婚礼了。贵族无论郎君还是小姐成婚都早，而陆珩拖延到二十多岁，身边连一个叫得上名的女人都没有，哪怕有为父守孝这一层因素在，朝堂底下还是流传着不少闲话。
本来大家都要默认陆珩身体有问题了，谁想陆珩出孝后突然公布了婚讯，京城叫得上名字的人物都收到了请帖。
陆珩这一招十分突兀，各方势力都在猜测他的妻子是何来路，接下来会对局势产生什么影响。众人忙着揣测那位神秘的准陆夫人，而关于陆珩不举、不喜女人等流言，不攻自破。
王言卿并不知道外界对她的臆测，她正在专心准备婚礼。女子应当从娘家出嫁，王言卿父母俱亡，为了婚礼好看，陆珩用她的名义在京城买了一处宅院，婚礼前三天，王言卿从陆府搬到了别院。婚礼当天她就从这里出嫁，迎亲后便可名正言顺搬入陆府。
因为是临时过渡的宅院，王言卿并没有上心，宅子中的事情完全放权给陆珩的人手管。虽然这是一个只住三天的私宅，但陆珩对这处房产的用心都快胜过自家府邸了。
原因无他，还是拜傅霆州所赐。
陆珩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傅霆州想干什么，婚礼在即，陆府无法渗透，王言卿暂时搬出来的这三天就是最好的动手机会。陆珩对宅院的人手筛了又筛，来往全部用熟面孔，一个生人都不能放进来，宅院外也安排了重重守卫。
陆珩将王言卿保护得密不透风，在他的严防死守下，这三天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一眨眼，到了婚礼正日子。
王言卿刚闭眼没多久就被叫起来，侍女们伺候她沐浴更衣，换上白色内衬，然后五六个人围着她，给她折腾妆容。陆珩从外面请了父母健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的全福人来给王言卿梳头，全福太太握着犀角梳，从王言卿瀑布般的长发中穿过，嘴中絮絮唱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王言卿端坐在镜前，她看着铜镜中螓首蛾眉、星眸点漆、华如桃李的女子，竟然生出种陌生感。妆容一层层敷上来，她的眉毛、眼睛被细细勾画，虽然较以往更加明灿夺目，但也掩住了她的特点，像是戴上了一层华丽的面具，美则美矣，王言卿看着总觉得不真实。
包括不远处盛大华美的嫁衣，人来人往的新房，甚至即将成为新娘的她自己，都让王言卿觉得不真实。她在镜子前像木偶一样被众人摆弄了许久，终于，丫鬟们说道：“可以了，快扶着姑娘更衣。”
王言卿头上顶着繁琐沉重的发冠，根本不敢大动，只能展开手臂，任由丫鬟们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依次给她穿上鲜艳繁琐的嫁衣。
侍女们展开织金马面裙，交换系带，一圈圈绕紧，仔细地将马面裙系在王言卿腰上。然后是红色交领袄，侍女们半跪在地上，将衣服边缘拉平，轻声退开。两个侍女举着长长的大衫补上空位，正红色大衫长及地面，胸前用三枚镶金珍珠扣固定，袖子外缘缀着青色绣金缘边，长长压在裙裾上，端庄又隆重。大袖衫之外还压着青色霞帔，霞帔垂在膝盖上方，一簇珍珠流苏缀在霞帔下端，随着风细细晃动。
里外好几层衣服压下来，新娘就算是个活泼性子也得慢慢走路。王言卿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在丫鬟们的扶持下坐在喜床上，等待迎亲队伍。
红衣绯艳如火，王言卿坐在床上，裙裾整整齐齐垂在脚边，脚踏上只露出一对缀着明珠的云鞋尖。她肤白胜雪，明眸皓齿，哪怕浓艳的新娘妆都盖不住她眉目间的沉静。她这样安静坐着，宛如浓墨重彩的画卷上，最清淡最精妙的一抹留白。
全福太太和喜娘见了，都暗暗称赞此女美貌，平生仅见。怪不得身为平民女子却能被陆大人看上，这样的容貌，抵得上万贯家财。
众人感慨之余，见这位即将新晋陆夫人的女子在这么盛大的场合中都不急不躁，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胆怯，不由都高看她一眼。然而事实上，王言卿没有多余表情，纯属饿得没力气。
婚礼仪式要进行一整天，为了防止新娘在礼仪中途想更衣，往往前一天晚上就不让新娘吃东西了。王言卿从醒来至今只喝了几口水，被她们折腾了半天，又要顶着沉重的发冠和霞帔，哪还有力气想东想西。
王言卿在京城里没有亲眷，喜娘见没有娘家姐妹来添妆，不断在她身边说讨巧话，生怕冷场。其实王言卿并不在意，无人送嫁，她倒也省了应酬的功夫呢。
她等了一会，渐渐吉时到了，她隐约听到外面传来吹打声，丫鬟端来盖头，喜娘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扬手一抛，王言卿的视线里荡悠悠落下一片火红。
盖头遮挡了视线，只能看到自己纤白的指尖交握放在膝上，衣袖对称堆叠在身侧，中间是一条庄重华贵的青色蔽膝。喜乐声越来越响亮，王言卿仿佛只是一晃神，耳边就响起喜娘欢欢喜喜的叫嚷声，同时，丫鬟扶着她的胳膊，搀着她往屋外走去。
绣鞋落在外面坚硬冰冷的地砖上，王言卿被冷风一激，终于生出些真实感。她要成婚了，二哥就在不远处。她期盼了许多年的事情，今日终于要实现了。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一点都没有放松，反而很害怕？
王言卿在人群簇拥下走出新房，前往正厅拜别高堂。王言卿的父母祖辈都已过世，今日她辞别的是王骢、沈兰的牌位。牌位是陆珩去大同府迁回来的，此后就供奉在这个宅子，算作王言卿的娘家。
王言卿再次恍神，这一切都是陆珩安排的。虽然名义上是他们两人的婚礼，但王言卿除了试嫁衣，其余什么事情都没操心，不知不觉间陆珩就都安排好了。王言卿心里稍微安稳了些，这是多年来对她体贴入微、关怀备至的哥哥，他真心对她好，如果父母、祖父母泉下有知，也会赞同这门婚事的吧。
王言卿莲步轻移，而裙摆纹丝不动，款款走向正堂。陆珩一身红衣候在堂前，他惯常穿红衣，飞鱼服更是极尽奢华嚣张之能事，但今日这身衣服，却让他觉得格外隆重。
红色云锦上绣着暗纹，花犀带将绯衣高高束起，勾勒出一段利落修长的腰线。他站在廊檐下，外界风声呼啸，碎琼飞舞，而她盖着大红盖头，在人群簇拥下一步步朝他走来。
陆珩提了半年的心终于落下，他防备的那些事情并没有发生，一切都是最顺利的模样。她乖巧等在原地，期待热忱地等着他来娶她，如今他已经顺利接到亲，接下来一路，不可能再出波折了。
王言卿眼前通红一片，根本看不清自己走到了哪里。喜娘示意她行礼，王言卿就端正行万福，她站好后，还不知道下一步要往哪个方向走，手忽然被一阵温暖包裹。
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修长有力，指腹、掌心有细微的薄茧，王言卿马上意识到这是谁。王言卿有些纳闷，昨日听喜娘说流程时，没记得有新人牵手这一环，是她忘了吗？
王言卿见四周没人反对，就以为是自己记岔了。其实并非她记错了，而是陆珩自作主张改流程。
喜娘急得眼睛都瞪大了，礼成前夫妻二人不能接触，陆大人此举于礼不合啊！但喜娘看着陆珩平静深远、不可见底的眼睛，到底不敢废话，只能装作自己瞎了眼，由着陆珩去了。
陆珩牵着王言卿进入正堂。厅堂正上方已经摆好了王骢、沈兰的牌位，陆珩和王言卿依次对着灵牌下拜。
婚姻大事，未敢自专，告知祖宗，永保百年。
陆珩默默在心里对未曾谋面的王骢夫妻说抱歉，他行事不义，望岳父岳母原谅。今后他愿意接替岳父岳母，用一生陪伴她，保护她。
拜别高堂后，喜乐再次吹打起来，陆珩带着队伍骑马，而王言卿在喜娘们的搀扶下登上花轿，前往她后半生的住所——陆府。
王言卿坐上花轿后，悄悄松了口气。她滴水未进，而这一身衣裳十分沉重，她一路上又是拜又是起，渐渐觉得浑身无力，眼前发晕。王言卿暗暗告诫自己再忍一下，等到陆府拜堂后，她就能回新房歇着了。
王言卿双手交握，哪怕无人看着，她也端端正正坐在花轿里。王言卿正在恢复力气，突然感觉到下方有动静。
王言卿一惊，赶紧挑开盖头，朝下看去。电光火石间王言卿飞快地想，今日婚礼，她唯独在今天没带防身匕首，莫非有人算准了这个，在花轿里设伏？
可是，这乃是迎亲队伍，前面不远处就是陆珩，仅隔一道帘子就是随从侍卫，刺客藏在这里有什么用？
一切发生在刹那间，王言卿低头看的功夫，对方也从座位下的暗格中爬出来了。她看到王言卿，不顾自己半边身体还在暗格里，祈求地对王言卿使眼色。
王言卿看出来，这个女子是怕她出声喊人。王言卿明明没有见过这个女子，心里却涌上一股莫名的熟悉，内心深处仿佛有一道声音提醒她，她不必紧张，这个女子不会伤害她。
王言卿想不通这阵声音来自何处，但她觉得一个女子躲在轿子底下，应当另有苦衷。王言卿便没有出声，而是默默挪开，先让这个女子从座位下方爬出来。
翡翠能自由行动后，立刻对王言卿跪下，低声说：“姑娘，奴婢总算找到您了。”
锦衣卫最高指挥官成婚，花轿当然十分气派，同时容纳两三个人都不成问题，王言卿和翡翠一坐一跪，完全不觉得拥挤。而女子的体重轻，她们两人恐怕还没有轿子重，所以轿内多藏了一个人，轿夫也没感觉到不对。
王言卿看着跪在自己腿边的人，生出一种非常荒诞的感觉：“你是谁？”
“奴婢是翡翠。”翡翠低头拭泪，迎亲队伍吹吹打打，高亢的唢呐声压倒一切，翡翠刻意压低了嗓音，竟也没被外面人听到，“姑娘，奴婢伺候了您十年，您连奴婢都不记得了吗？”
陆府宛如铁桶，而王言卿暂居的宅院也被陆珩护得滴水不漏，傅霆州能利用的，只有花轿迎亲这一段路。迎亲队伍要绕城一周，而且，这是难得的王言卿独处时间，反而是绝佳的动手机会。
王言卿盯着翡翠的脸，深深沉默了。翡翠见王言卿无动于衷，眼神平静的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翡翠又是悲切又是心疼，忍着泪意，将这些年的事情一一道来。
翡翠比王言卿大三岁，王言卿刚入府时，翡翠就调到王言卿身边伺候了。最开始翡翠是二等丫鬟，因为办事妥帖被提拔，最后成了王言卿贴身婢女。
王言卿表面看着光鲜，其实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她和翡翠相依为命，两人名为主仆，实际上宛如姐妹。
许多傅霆州不知道的习惯，翡翠都了如指掌。王言卿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这些年经历过什么事情、受过什么伤，天下再没人比翡翠更熟悉。翡翠根本不需要讲究话术，真实，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王言卿一直盯着翡翠的脸。这个女子在她成亲途中潜入花轿，一张口就说在前面领路、即将成为她夫婿的男人是假的，镇远侯府才是王言卿真正的家，如此行径，一定是蓄意为之。他们肯定有什么阴谋。
可是王言卿尝试了很久，找不到丝毫翡翠说谎的迹象。王言卿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个女子受过特殊训练，能够完美伪装表情。但翡翠下意识的小动作证明，她没有受过任何训练，她控制情绪的能力远不如锦衣卫，她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婢女。
更可怕的是，翡翠口中那些细节，隐隐让王言卿生出一种呼应感。
没有人可以把谎话编成这样，许多王言卿自己都没注意过的习惯，也不可能接连碰巧撞对。
王言卿像在悬崖边被人推了一把，不断往黑暗深处坠去，四周呼呼的风将她吞噬，肢体麻木的仿佛不是她自己的。
她不愿意相信，但脑海里莫名的不祥感告诉她，这是真的。
如果翡翠的话是真的，那花轿外面那个人，是谁？
翡翠说到一半，发现王言卿完全愣住，隔着盛大的妆容都能看出来她脸色惨白。翡翠心生不忍，后面的话默默吞掉，没有再继续刺激她了。
唢呐声高亢嘹亮，鼓点激越，锣鼓喧天，沿路不断响起百姓的喝好声。花轿内外仿佛变成两个世界，外面那么热闹，里面却宛如寒窟。
王言卿一动不动坐了许久，翡翠听到沿途响起的信号声，这是侯爷事先约定好的暗号，听到这种声音就意味着离陆府不远了，翡翠要想活命就得赶紧躲回原位。翡翠想到外面那位决绝狠厉、杀人不眨眼的指挥使，颇为坐立不安，但她又不能惊扰王言卿。就在翡翠惴惴然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王言卿终于开口了：“是镇远侯让你来的吗？”
翡翠表情怔住，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犹豫间王言卿已经看懂了，王言卿淡淡点点头，语气轻飘如烟：“我知道了。你先躲起来吧。”
翡翠觉得姑娘的状态很不对，但是时间紧迫，翡翠没有时间再说，只能忍着担心重新藏回座位底部。王言卿木然坐在花轿中，外面乐声那么欢喜热闹，王言卿听着却只觉得悲哀。
奏乐声越来越响亮，轿厢外的喜娘喜气洋洋地提醒她陆府快到了，让她赶紧坐好。花轿落下，随即三支箭均匀稳定钉在轿头，喜娘满嘴说着吉祥话，一边掀开轿帘。
冬日冰冷苍白的阳光穿入花轿，王言卿抬头，正好和外面那个身影对上视线。陆珩见王言卿竟然掀开了盖头，细微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欠身，用身形挡住外面宾客和喜娘的视线，亲自来轿子中扶她。
陆珩握住王言卿的手，立马意识到她的手冰得不像话。更多细节争先恐后跳入他眼中，王言卿盖头掀开，她坐在轿子左侧，露出了右方空间，座位下面的木板有移动痕迹……
陆珩眼睛飞快地眯了眯，他脸上神情不动，依然握紧了王言卿，坚决强势地拉着她站起来。同时，他借着身形遮挡，轻轻一挑将她的盖头拨下来。
于是宾客们看到，公认是有史以来最难对付的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扶着自己的新婚妻子走出花轿，他紧紧握着新娘的手腕，仿佛一放手人就要消失一样。宾客们哄笑，鼓掌大肆调笑。
人群喧闹，处处都是笑脸和道贺，连他的政敌都难得露出微笑。世界上有这么多欢乐，陆珩却觉得虚假，包括他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让他怀疑，他是不是在做梦？
虚妄的世界中，唯有她指尖的触感是真实的。她手指冰凉，在他掌心不断颤动，这次，无论他握多紧，她都没法再温暖起来了。
陆珩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人群中，他一眼看到傅霆州站在路边观礼。傅霆州负着手，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就那样静静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对上，一刹那间刀光剑影，杀意四射。陆珩不断想他若是现在杀了傅霆州，之后有多大把握全身而退。傅霆州恐怕同样在想，必须趁拜堂成礼之前，将王言卿带走。
陆珩太专注构思杀人，一时忘了防备外部环境。就在他细微恍神的功夫，猛地听到后面有破空声逼近。
陆珩眼神骤然变得锋利，有人偷袭？

第99章 恢复
陆珩听到破空声的时候还在想，傅霆州已经发疯到这个程度了吗？在京城里袭击锦衣卫都指挥同知的府邸，傅霆州自己可以不怕死，那家人呢？
陆珩下意识握刀，但右手落空后他才意识到，这是他的婚礼，他唯一解下绣春刀的一天。因为这片刻的耽误，箭矢已经逼近了，一切发生在瞬息，陆珩根本没时间多想，他用力将王言卿抱到身前，靠着风声本能判断方位。
身后传来噗嗤一声，陆珩只是皱了皱眉，很快恢复冷静，再次变成那个心狠手辣、料事如神的锦衣卫指挥使。他一把将王言卿推向傅霆州的方向，同时转身，利落地折断箭尾，飞快吩咐道：“找掩体隐蔽，封锁街道，包抄东南方向。”
随着陆珩中箭，门外许多伪装成过路百姓的人拔出武器，扑上来见人就砍，他们沉默阴沉，邪门的和疯子一样。陆珩这才知道，原来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将他们一锅端来的。
那事情就简单多了。陆珩放开手脚，下手不再顾忌，吩咐属下往死里整。
长官大婚，郭韬、陈禹暄等人都来了，组织人手倒并不难，唯独武器上不方便。毕竟来参加陆珩的婚礼，他们也不敢带着刀进门。
院子里一通混乱，而王言卿被推得踉跄了一下，险险站稳。她用力掀开盖头，看到果真是婚礼上出现了变故，而陆珩身后赫然有血迹。
她刚才没听错，陆珩确实受伤了。她盖着盖头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被一股大力拉到身前，随后四周传来惊呼声和脚步声。混乱中她神奇般听到了身后人的心跳，紧接着传来利器入体的声音。
发生未知危险的那一瞬间，他第一反应依然是保护她，而不是自己躲避。以陆珩的身手，如果没有耽误，避开箭矢应当不难。
只能说幸而没射中要害，箭矢只扎中了陆珩肩膀。他已经将箭杆折断，只留一枚箭头在体内。他忙着控制现场，都不顾自己的伤口。随着他动作，箭头越扎越深，鲜血不断从他后背流下来，渗入大红婚服内。
王言卿第一次觉得红色这么刺眼。
王言卿愣怔间，傅霆州已经赶到王言卿身边，直接拉着她的胳膊，带她离开空地。傅霆州见王言卿依然愣愣地望着陆珩的方向，不由皱眉，问：“卿卿，你没伤到吧？”
王言卿回过神，摇摇头，敛着眼睛拨开了傅霆州的手。傅霆州眼神一黯，正要说话，旁边窜出来一个举刀砍人的矮小男子。傅霆州侧身躲过，一脚踢在对方胸口，他将自己身上的短刀解下，飞快塞到王言卿手中：“你待在这里别动。”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陆府平时警戒森严，唯独今日陆珩大婚，宾客众多，各位贵客又分别带着奴仆，管理比平常杂乱得多，这才被这帮刺客冲了个正着。
喜娘队伍是陆珩从外面请来的，哪见过这种场面，她们尖声乱叫，抱头鼠窜，让本就嘈杂的局面越发乱成一锅粥。
傅霆州和突然冒出来的刺客缠斗起来，他今日本来防备着陆珩，在身上藏了武器，没想到在这种时刻派上用场。但对方是长刀，而他身上都是短兵器，最顺手的一把短刀已经塞给王言卿，对上刺客不免受制许多。
王言卿握着短刀，再一次看向陆珩那边。陆珩正在组织人手合围，他行动时并不避讳，肩膀上的伤口汩汩往外涌血。王言卿压根没在意傅霆州让她待在原地的话，她想去那边帮忙，但被身上沉重的礼服阻碍。王言卿提起大衫，没走几步，忽然察觉有一个侍从模样的人在向她逼近。
他相貌平庸，面无表情，黑眼珠比寻常人大，看似唯唯诺诺，但鼻子两侧有微不可见的沟纹，两边嘴角轻微向下。王言卿马上辨认出来这不是普通人，他心怀恶意，应当想要袭击她。
王言卿毫不犹豫，提前拔刀朝对方袭去，对方见行动暴露，也抛去伪装，露出凶狠危险之态。王言卿学过武艺，对付普通男人还行，一旦遇上这种练家子，力量劣势很快就暴露出来。更麻烦的是，不止一个凶徒盯着她，还有其他人围过来。
王言卿用短刀抵住攻击，虎口被对方的力道震得发痛，而侧方有另一个人向她扑来，看起来想挟持她做人质。王言卿第一反应就是她不能给陆珩添麻烦，她咬咬牙，猛地抽回短刀。
前面的刺客因为惯性俯冲，王言卿趁这个机会往旁边闪去，躲开了两面夹击。但王言卿自己也失去了平衡，她被裙摆绊住，没来得及调整位置，砰的一声摔向后方。
发冠最先撞到地上，替她缓冲了一部分力道，随后她的后脑勺撞到石头，当即眼前一黑，彻底昏迷过去。
刚才围攻她的两个刺客想追过来，但一个被人从后面攻击，另一个正要上前抓她，忽然身侧袭来一道黑影。刺客下意识躲避，这才发现只是一截树枝。
而这时陆珩也赶到了，刺客握着刀，发狠朝陆珩砍去。陆珩闪身握住他持刀的手，两人僵持片刻，陆珩猛地攻击刺客腕关节，刺客吃痛，刀不受控地脱手而出。陆珩一脚将刀踢远，反拧着他的关节逼他跪倒，同时胳膊肘重重击向刺客太阳穴，才一下刺客就失去攻击力，陆珩又追了一下，彻底撂倒此人。
陆珩解决了刺客后，来不及多看，赶紧走向王言卿。他小心抬起王言卿的头，这件沉重的发冠立了大功，她后脑勺并没有出血，应当只是昏迷了过去。陆珩长松一口气，而这时傅霆州也解决了另一个人，他走过来欲要查看王言卿情况，陆珩将人抱紧，抬眸冷冷道：“滚。”
傅霆州手一顿，面色同样冷酷：“在你府里让她遭受这种危险，你有什么脸面继续娶她？”
“那也好过你。”陆珩冷冰冰盯着傅霆州，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我刚才离开，无非觉得你刚从战场上下来，应该有能力保护好她。结果你连几个喽啰都处理不了，她要是有事，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郭韬从另一边跑过来，急忙道：“大人，刺客都控制住了，要不要留活口……”
郭韬话没说完，看到陆珩怀里抱着人，刚才还端庄美丽的新娘子眨眼间昏迷不醒。郭韬剩下的话自动消音，不敢再挑战陆珩的耐性。
陆珩不顾自己肩膀上的伤，打横抱起王言卿，往后院走去。她头上戴着华丽冰冷的发冠，此刻无力地垂下去，露出一截纤白脖颈。
陆珩大婚，来者最低都是三品官，其中不乏许多将军、公侯。最初的混乱过去后，宾客们很快就恢复秩序，文官由人护送着离开，武将大多上过战场、立过军功，年轻如傅霆州的三下五除二撂倒刺客，年长一些的也能自保。随后陆珩很快控制场面，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中除了陆珩和王言卿，竟然无人受伤。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发生了这种事情，婚礼只能暂停，宾客纷纷离府。郭韬在外院善后，一开始他们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后，锦衣卫立刻夺回主动权。郭韬做惯了这种事，即便陆珩不在他也能处理。
陆珩安心在内院陪伴王言卿。属下和同僚都对此表示理解，等避开众人耳目后，陆珩暗暗松了口气。
陆珩自己都觉得他疯了，他竟然有些感谢这伙刺客及时出现，要不然，他真的无法预料拜堂时会发生什么。如今拜堂虽然取消，但婚礼默认成了，接下来无论陆珩做什么，众人都会觉得事出有因。
侍女见陆珩一动不动坐在床前，盯着夫人入睡的脸。侍女壮着胆子上前，小心翼翼打断道：“大人，郎中已经来了。奴婢守着夫人，您先去处理下肩膀上的伤吧。”
陆珩没有行动，而是说：“先让郎中给她诊脉。”
侍女看着陆珩身后一大块血渍，为难道：“是。大人，您肩膀上的伤须尽快包扎，不然等夫人醒来也会担心的。”
陆珩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她会担心？但愿吧。
但陆珩还是让开位置，让郎中给王言卿把脉，等郎中收手后才去厢房处理伤势。陆珩中箭后又是指挥又是动武，箭头嵌入得越发深，郎中小心将箭头取出来，然后赶紧用烈酒冲洗伤口，等一坛酒倒空了才撒上金疮药。
郎中做这些事时，陆珩就静静坐着，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郎中艰难地将陆珩的伤口包扎好，他累出一头大汗，当事人反倒纹丝不动，面色冷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郎中受伤了呢。
郎中包扎好伤口，虽然陆珩对此并不陌生，但郎中还是照例嘱咐道：“大人，伤口靠近肩胛骨，创口极深，这些天忌剧烈运动，忌大喜大怒，饮食也要以清淡滋补为主。”
陆珩习以为常点头，问：“她的伤怎么样，严重吗？”
说起这个，郎中脸色也严肃起来：“夫人撞到了后脑，虽然没有出血淤肿，但没清醒前，不好说有什么症状。”
陆珩叹气，问道：“她什么时候会醒来？”
“草民开了药，应当今天晚上会醒。”
陆珩又问了些事，示意郎中下去拿赏钱。堂堂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在婚礼时被人袭击，简直是奇耻大辱，陆珩按理有很多事要做，但他总是心不在焉，属下看了以为陆珩被伤势影响，都不敢让他继续操心，赶紧请陆珩回去休息。
陆珩见自己实在进不了状态，便也放弃了，先行回府休息。精力不济时没必要硬逼自己耗时间，休养好才能事半功倍。何况，他如今的心思确实不在公务上。
他需要搞清楚王言卿今日发生了什么。
陆珩接王言卿出轿的时候就密令侍卫捉拿轿底之人了，他进入暗室，翡翠被反绑在地上，口中塞着布团，瞧见他进来十分害怕，却又强撑着。陆珩让人将她嘴里的布团取走，他拉了张椅子坐下，还算和善地问：“是傅霆州派你来的？”
翡翠拧着脖子，抿紧了嘴一言不发。陆珩今日来也不是为了问她，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陆珩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翡翠不肯回答，陆珩自行接下去，淡然道：“看你的年纪，应当是翡翠了。”
翡翠大吃一惊，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陆珩依然还是那副平静随和的模样，不紧不慢说道：“你叫翡翠，正德十三年被镇远侯府买入府中，嘉靖元年分配到王言卿身边伺候。你伺候了她十年，算是镇远侯府里仅有的对她好的人。”
翡翠轻嗤了一声，不服气道：“还有老侯爷和侯爷，侯爷对姑娘最好了。”
“你真的觉得那是对她好吗？”陆珩问，“让她忍受傅家夫人小姐的轻慢，让她做妾，甚至让她去讨好他未来的正妻。你心中的她，就只配受这种待遇？”
翡翠一时语塞，用力撇过脸，不肯再回应陆珩的话。这是臭名昭著的锦衣卫头子，最擅长离间人心，姑娘和侯爷已经被他煽动得离心了，她断不能再中计。
翡翠一副死不配合的架势，陆珩也不生气，依然慢慢说道：“昨夜我派人检查过花轿，不可能遗漏，所以你应当是今天早晨迎亲队伍集合时混进来的。能同时支开八个轿夫，接应你的人多半是其中一个。他们都有家人亲戚，我一个个查，绝对有人受不住招供。傅霆州敢在我的婚礼上生事，待我禀告圣上，你觉得他会被治什么罪？”
翡翠越听脸色越差，忍不住回击道：“那是因为你欺骗姑娘，作恶在先！姑娘她本就孤身一人，她被你害的落崖，失去了记忆，醒来还要被你欺骗。你这样做，还有良心吗？”
陆珩对此无话可说，他最擅长混淆是非，当他遇到自己理亏的事情时，从来不解释，而是反守为攻。陆珩反问道：“那依你今日之见，这场婚礼，可有任何不周全之处？”
翡翠被问得怔了一下，紧紧咬唇。陆珩继续道：“如果她嫁给傅霆州，她可能穿上正红嫁衣，以正妻之礼嫁人吗？你说我没良心，那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傅家人对她是什么态度。没成婚前尚是如此，等婚后，她要面对太婆婆、婆婆、小姑、正妻，她余生会开心吗？”
翡翠不说话。她厌恶此人巧舌如簧，但她心里其实明白，王言卿要是留在镇远侯府，基本没可能夺回婚约，日后必然要以妾室身份度日了。陈氏原本就不喜欢王言卿，听说那位洪小姐也不是和善的性子。永平侯府小妾庶女众多，洪晚情自小见惯了母亲磋磨妾室，等她入府，该如何为难王言卿呢？
王言卿落崖后，翡翠意外发现王言卿在收拾包裹。王言卿谁都没有告诉，哪怕是相伴十年的翡翠。就算没有坠崖，王言卿也打算离开了吧。
翡翠其实能理解王言卿的做法，既然没有生在贵族家，何必上赶着受他们的气？天大地大，哪里不能活呢？
但一码归一码，王言卿想离开是一回事，陆珩害人失忆又欺骗隐瞒，是另一回事。翡翠冷冷道：“陆大人，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但是，我既然是姑娘的婢女，就该事事以姑娘为先。姑娘想离开也好，想另嫁也罢，我都支持。但是，这必须是她自己本心所愿。”
陆珩在锦衣卫审讯多年，第一次被犯人问得哑口无言。但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陆珩起身，说：“好，既然你也是为了她好，那我们就可以达成共识。等她醒来后，我希望你真正为了她考虑，不要一昧替傅霆州说话。”
翡翠冷嗤一声，不做理会。这时候外面有人过来，灵犀停在门外，默然垂手。陆珩朝外扫了一眼，吩咐道：“给她松绑吧。毕竟是夫人曾经的婢女，你们好生招待，不得失礼。”
“是。”
陆珩走出暗室的门，灵犀自动跟上。等走远后，陆珩才问道：“怎么了？”
“夫人醒了。”
王言卿清醒的时间比陆珩预料的快些。陆珩飞快赶回后院，他进门，瞧见王言卿静静靠着床柱，盯着窗户上大红色的喜字，不知道在想什么。陆珩有一点头皮发麻，但还是端着笑意，如往常一般走向王言卿：“卿卿，你怎么样，头还疼吗？”
陆珩坐到床边，他说这句话时，脑海里已经构思出好几套方案。翡翠的说辞可以钻空子，他适当承认一部分，隐瞒一部分，应该能将她稳住。
王言卿听到声音，眼珠动了动，慢慢看向陆珩。陆珩接触到她的视线，心里咯噔一声。
但陆珩还是笑着，柔声唤道：“卿卿？”
王言卿静静看着他，终于戳破了这场持续两年、盛大梦幻、完全由谎言堆积起来的泡沫：“陆大人。”

第100章 摊牌
王言卿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出生后就没有见过祖父，她还不能理解“死”是什么意思时，母亲就去世了。她和祖母相依为命，从祖母口中，她得知她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亲人——父亲。父亲在战场，等仗打完了，父亲就会回家看她。
可是，父亲还没有回家，祖母就先行一步离开了。
七岁，其他孩子们还无拘无束在父母怀中玩耍时，她却要考虑祖母的葬礼怎么办。最终，在邻居和远房亲戚的帮助下，祖母顺利下葬，王言卿日后的归属却成为一个大问题。
幸运吝啬，不幸却总是接连而至。祖母刚刚发丧，王家的门又被敲响，这次，她听到了父亲战亡的消息。
亲戚们再无顾忌，当着她的面争夺他们家的祖产、房屋，没人把一个七岁的女童当回事。在族人们心里，七岁的孩子哪听得懂这些，故而他们争夺死人财产时，完全不曾遮掩那些丑恶扭曲的嘴脸。
王言卿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贫穷和贪婪，原来可以让人变得这么丑陋。
谁也没想到，族叔和堂婶还没有争出他们家的地归谁，京城竟然又来人了。这次，对方送来了不菲的抚恤金，并且指名道姓要将王言卿带走。
王言卿由此进入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这里的人穿着名贵的丝绸，衣服一天一换，女子们留着长长的指甲，连洗脸都要五六个人伺候。
她一进入镇远侯府，就知道她和那几位傅家小姐不一样，哪怕傅老侯爷让她们以姐妹相称。她知道太夫人、陈氏不喜欢她——换成她自己，她也不会喜欢突然闯入自己家中，除了年轻和美貌一无是处的外姓女子。
小时候她自由野蛮地在土地里长大，哪怕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王言卿也从没担心过自己会不如别人，做错事情后祖母会不要她。但是来到傅家后，她每时每刻都在害怕。她怕自己惹人生气，傅老侯爷不再收养她；她害怕自己做的不好，傅霆州不再需要她这个玩伴。
过了两年，她长高了也变白了，她从别人的态度中，很轻易地意识到自己长得还不错。她的处境因此变得更加艰难，她要应对挑刺的傅家小姐，也要小心来傅家做客的贵族男郎。每一次那些身份尊贵的少爷看着她露出惊艳兴味之色，王言卿都觉得害怕。
她在这些人眼中是什么呢？玩物，禁脔，可以随意处置的花瓶？
王言卿也知道，以这些少爷随便一人的家世，都足以将她关押起来，肆意施为，哪怕她死了，外界都不会有一丝水花。她如一叶浮萍置身于权势洪流之中，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傅霆州。
她想二哥总是不一样的，二哥和她有童年情谊，又有老侯爷的面子，至少二哥愿意以正妻之礼娶她。可惜，最后她才知道，原来二哥和那些人没有不同。
在权贵眼里，一个平民的命都不算什么，遑论尊严？
王言卿在京城十年，终于意识到，她不属于这里。在她离开前，最后一次答应二哥的要求，去大觉寺见他的未婚妻。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就是她摔入山崖，天空铅云密布，沉重压抑，一袭红色衣角缓缓停在她身前。
飞鱼服，绣春刀，这两样加在一起，任何一个大明子民都能认出来。
锦衣卫亲军都尉府。
梦境到这里停止，王言卿睁开眼，梦中的那袭红色衣角似乎还浮现在眼前，渐渐和大红的床帐融为一体。王言卿回头，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红色。
头上沉重的发冠卸掉了，但她还穿着嫁衣。王言卿低头，看着身上绣工精细的华裳，不久前的期待、忐忑荡然无存。王言卿靠着床柱，失魂般望着窗上喜字。
可笑她根据别人的表情识别谎言，却一直被身边人欺骗。王言卿脑中不断闪过她失忆后发生的事情，她刚醒来时，侍女对她的态度疏离戒备，陆珩坐在屏风外喝茶，得知她失忆后，他们的态度才变了。
对了，陆珩中途出去了一下，回来后便说他是她的哥哥。她当时太需要安全感了，所以忽略了很多异样之处。包括后期，她坚信他就是她的二哥，所以不断给他找理由，将一切破绽都合理化。
所谓兄妹，所谓真情，所谓青梅竹马非卿不娶，都是笑话。
王言卿出神中，陆珩回来了。他还是那样温柔从容、不疾不徐，仿佛一个负责的哥哥来探望生病的妹妹。他仍然叫她卿卿，熟稔地询问病情，直到最后一刻，他想的依然是稳住她，而不是告诉她真相。
王言卿想，她可真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至死都被他们握在手中，像提线木偶一样表演。
陆珩听到王言卿叫他陆大人，眉心不受控地跳了跳。他知道这回彻底完了，她恢复记忆了。
陆珩立刻将刚才的计划全盘推翻，奉行少说少错、不说不错。他改变策略，一句话不提从前的事，温声嘱咐道：“卿卿，郎中说你伤到了头，要是养的不好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你先躺下，安心养病。”
王言卿黑瞳清澈，眼中清晰倒映着他的身影。陆珩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慌，哪怕他在朝堂上被围攻时，都没有这种失控的感觉。
王言卿一天没吃东西，脸色苍白到漠然，慢慢开口道：“我何德何能，怎么配在陆大人的府邸里养病？”
她当然认得出来，这是陆珩的院子。之前他以婚后要一起住为由，将新房设在他的院落，并且把王言卿的日常用具搬过来了。
陆珩听着她的语气心惊胆战，他佯装镇定地笑着，说：“夫妻一体，哪分什么你我？你怎么说起这种话了。”
夫妻？王言卿听到这种字眼，只觉得讽刺。她极淡地笑了笑，说：“陆大人想娶的是自小养在您身边，知根知底、百依百顺的养妹，民女恐怕不配。”
陆珩放弃了，他觉得他再强撑下去就要重新恢复孤寡状态了。陆珩能屈能伸，立马低头道歉：“对不起，我并非有意骗你，我本来打算慢慢告诉你真相的。”
王言卿唇边露出讽刺，问：“何时？”
陆珩喉咙滑动，语气有些干涩：“成婚后。”
王言卿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陆珩手指无声握紧，心中涌上股苦意。
他说的是真话，但她不再相信他了。他确实打算等完婚后，循序渐进、一点点告诉她真相。无论如何，不会是今日这种冒失刺激的方式。
王言卿回头望去，举目皆是红彤彤的颜色。王言卿心中越发难受，她垂下眸子，本来想自嘲地笑笑，可是她发现她连假笑都做不出来：“陆大人若想报复二哥，直接将那日书房的事情做到底就是了。何必舍下这么大本钱，委屈您陪我做戏？”
陆珩一听坏了，她可能完全误会他的举动了。陆珩都顾不上生气她喊傅霆州“二哥”，用力握住她的手，沉声道：“卿卿，不是你想的那样。看着我，你听我说。”
王言卿只觉得被他触碰的那个地方像火一样烧起来，她用力挣扎，陆珩知道这种关头不是谈礼让的时候，他要是放手，这个疙瘩就永远解不开了。他坐到床沿，从后面抱住她，强行箍住她挣扎的手臂：“卿卿，我承认最开始存了利用你的心，但后面我渐渐动了真心。那些话是真的，想娶你也是真的。”
王言卿无论怎么用力地摆不脱他的手臂，王言卿咬着牙，恨声道：“放手！”
陆珩没有放，反而更加紧地抱住她：“我那日埋伏本是为了傅霆州，害你落崖纯属意外。抱歉害你失忆，但我敢发誓，我对你的感情无一丝掺假。这两年来真情假意，你难道分不清吗？”
挣扎快速消耗掉王言卿所剩无几的体力，她身体的动作停下，眼中却大滴大滴落下泪，无声悲痛地哭。
陆珩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感觉到一滴泪砸在他手上。陆珩手像被烫到，他手指忍耐地握紧，指节绷得发白，唯有更用力地拥紧她，脸靠在她鬓畔，低声道：“对不起。”
陆珩知道他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骗了她两年，如今，哪怕他说真话，她也不愿意相信他了。
王言卿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她哭了许久，陆珩就一直抱着她，低低在她耳边说抱歉。王言卿哭过一次后，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依然坚定地推开陆珩的手。陆珩感觉到她身体不再颤动，哪怕再不愿意，也只能顺从她的意思放手。
陆珩坐回床边圆凳，和她面对面相对。陆珩看到王言卿发红的眼睛，心疼却又不敢帮她拭泪，小心翼翼问：“卿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现在好受点了吗？”
王言卿刚哭过，眼中盈满水泽，在屋内像会发光一般，明亮逼人。王言卿冷冰冰说：“我一介平民，父母双亡，身无长物，不敢高攀陆大人。我不配都指挥同知夫人之位，反正也没拜堂，这桩婚事，还是算了吧。”
陆珩听到她说婚事作废，火气直窜脑门，但又硬生生压制住。宣泄情绪除了把事情搞砸外没有任何用处，他要解决问题，不能被情绪把控。陆珩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后，再次用镇定冷静的语气对她说：“谁说礼没成？今日因刺客打扰才被迫中断仪式，但在外人眼里，这场婚礼已经成了。今日来宾俱是世族高官、权贵公侯，如果婚礼作废，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王言卿一想也是，陆珩广发请帖，整个朝堂都知道他要成婚。现在说不成就不成了，谁都没法解释。王言卿退而道：“那就过一段时间让‘王氏’病逝吧。反正以陆大人的权势，京城里有的是女人愿意嫁过来当继室，一个早逝的原配并不会阻碍您的姻缘。”
陆珩盯着王言卿的脸色，斟词酌句道：“朝中本来就有关于我的风言风语，如果妻子很快病逝，恐怕那些传言会越发难听。”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王言卿也没耐心了。她冷着脸，问：“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陆珩厚着脸皮说：“我觉得这样将错就错就很好。”
王言卿都气笑了，她讽刺地呵了一声，说道：“陆大人，我依照您的意思刺伤了二哥，还屡次帮您铲除政敌。如今我已经恢复记忆，身上再无利用价值，您还图什么？”
“若我并无所图呢？”陆珩听到她提起傅霆州，语气中似有懊悔，陆珩也来气了，口吻控制不住变得激烈，“傅霆州和洪晚情已经赐婚，婚期就在下个月，你总归不想回去做妾吧？你嫁谁都是嫁，何不如嫁给我？”
王言卿听着也激动起来：“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们两个男人，我为什么一定要在你们之中选？我宁愿终身不嫁！”
王言卿从昨日下午就没吃过东西，今天被大婚仪式折腾了半天，下午还撞昏迷了。她激动之下突然眼前发白，一瞬间什么都看不到，连身体都稳不住。陆珩赶紧坐到床边，扶住她的手：“别激动，慢慢呼吸。灵犀，端红糖姜茶来。”
王言卿不知道靠着什么，低头喘息了好一会，才终于觉得心脏重新供血，眼前恢复视物。王言卿能重新看到东西后，才发现她靠着的一直是陆珩的手臂，灵犀已经把热茶取来，陆珩单手接过，欲要给她喂水：“你还受着伤，不要激动。先把这碗红糖水喝了，我这就让人摆饭。”
王言卿见他还是一副熟稔态度，仿佛两人之间的欺骗、伤害不存在。王言卿心里生气，用力推开他的手，平时陆珩一推就开，然而这次王言卿用足了力气，他手中的碗也丝毫未晃：“凡事有轻有重，先把水喝了，小心一会身体受不了。”
王言卿很不想听他操纵，但陆珩态度强硬，完全不允许她赌气。王言卿心想身体是自己的，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但她不肯让陆珩喂，硬邦邦说道：“把碗给我。”
陆珩暗叹一声，将碗交给她，重新坐回床边，和她拉开距离。红糖姜茶温度正好，一碗热水入腹，水分和糖分都回到她身体，王言卿快速跳动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思维也清晰多了。
陆珩见她恢复体力，让人将碗撤下去。等屋子再次只剩他们两人，陆珩问道：“骗你这件事我无可辩驳，你生气是应该的，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毫无怨言。但我不希望你回到镇远侯府。”
面子都已经是其次了，陆珩完全无法想象，他留在身边仔细照顾了两年的女子要去给另一个人做妾，在别人手下小心翼翼、委曲求全。若她真要这么做，陆珩只能抛却他本就不存在的风度，用强权逼她留在陆府了。
王言卿疲惫地靠在床柱上，用气音道：“两码事。”
她失忆前就打算离开镇远侯府了，但是她离开傅霆州，不代表就要忍受陆珩的欺骗。陆珩也好，傅霆州也罢，他们一出生就踩在云端，呼风唤雨，枉法弄权，而王言卿不过云彩下芸芸众生之一。
既然不在一个世界，没必要强融，她离开就是。从此他们娶他们的高门妻，她过她的平凡人生，彼此相忘江湖，各归其位，京城权贵、朝堂风云与她再无关系。
陆珩松口气，没打算回傅霆州身边就行，不然他真要考虑让傅霆州出“意外”了。陆珩心里盘算着后路，小心问：“那你想怎么做？”
说完，陆珩赶紧撇清关系，摆明态度：“你慢慢想，我不逼你。你尽管安心，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
陆珩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前提是他觉得合理。
陆珩言语诚挚，王言卿那一刻还真的信了。她说道：“我要离京。”
赶路需要路引，而她的户帖和路引还在镇远侯府里。靠她自己肯定是拿不到的，但如果是陆珩，办一份路引不过举手之劳。
陆珩听到她要离京，心里啧了一声，心想事情有点大。陆珩沉吟了一会，为难道：“今日之前没问题，但现在恐怕有点难。”
王言卿静静看着他，目光中浮起了然：“你并不想帮我。”
堂堂全朝情报总指挥，竟然觉得办一份路引难。他既然不愿意，何必承诺呢？
“不是。”陆珩赶紧替自己澄清，肃容道，“我没有骗你，确实比较麻烦。下午你昏迷了，还不知道不明刺客袭击陆府的事情已经传到宫里，皇上震怒，下令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王言卿皱眉，以前她或许不懂，但这两年跟在陆珩身边，她了解了不少朝廷辛秘。封锁城门，根本不是一项可以随便下达的指令。
王言卿怀疑地问：“皇上下令封城？”
“对。”陆珩眼睛都不眨，替皇帝答应下这回事。没关系，明天肯定会锁，他提前把结果告诉王言卿，并不算欺骗。
王言卿眉梢动了动，问：“为何？”
“因为今日来的不是普通刺客。”陆珩说道，“现在还不确定，但依我判断，多半是东瀛人。”
王言卿瞳孔意外地放大，竟然是外国细作！此事关系到两国外交，封锁城门倒说得通。
王言卿拧眉，心中十分为难。涉及两国战争，这段时间肯定没法出城，贸然离开说不定还会被怀疑为奸细。她本来想回自己家乡，如今看来，近期内最好留在京城。
那她就得考虑住所问题了。王言卿坚决要和这群人划清关系，锦衣卫也好，镇远侯府也罢，她惹不起，躲总可以吧？王言卿又退了一步，说：“那我要搬出陆府。你要答应我，此后绝不来纠缠我，我们一刀两断。”
陆珩心想绝不可能，她已经是他律法和社会意义上的妻子，凭什么她说一刀两断就一刀两断？但是现在她在气头上，不能刺激，陆珩装作思考的样子，勉为其难同意道：“好。正好你出嫁那个宅子是用你的名义买的，你可以搬到那里。”
那和住在陆府有什么区别？王言卿矢口否决：“不行。”
“这是我的底线。”陆珩同样很强硬，说道，“婚礼上出现东瀛刺客，城中不知道还藏着多少。你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家，一个人在京城，能找到安全的房子吗？那个宅子本就写着你的名字，里外我都打点好了，你住着至少放心。”
王言卿十分清楚她要是收下这个宅子，就得用里面的人，然后陆珩就能随时出现在她家里，如此一来王言卿所谓的划清界限就没有任何意义。王言卿坚持道：“安不安全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陆珩听到她说“与你无关”心里生气，但又忍住，继续用迂回战术谈判道：“你父母的牌位还在宅子里，你不在乎自己受委屈，那岳父岳母呢？”
王言卿一听，眼神冰下来，冷冷道：“你威胁我？”
“不是。”陆珩不知不觉已挪到王言卿身边，他伸手覆住王言卿手背，叹息道，“实话和你说吧，无论你买或租哪一间房子，我肯定会将周围院落都买下来，安排人手保护。你住哪里其实都没有区别，不如去今日接亲的宅子，至少住着舒服。”
王言卿望着他，因为太过震惊，她都忘了抽回自己的手。一个人究竟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他居然好意思说这种话？

第101章 细作
王言卿气极，这时候才发现他握着自己的手，她用力抽出来，寒着脸道：“你堂堂锦衣卫都指挥同知，竟然做这种强人所难、死缠烂打之事？”
“对。”陆珩没有道德，承认这种事情一点压力都没有。他琥珀色的眼睛深深锁着王言卿，往常他含笑时，这双眸子含情脉脉，如今他收敛了笑意，眸光简直深不见底：“我做不到的事情，索性也不和你承诺。哪怕我今日被迫答应，等你搬出去后，我还是会派人去盯，区别无非是从明转暗。卿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做无用功，也不要拿自己的安全赌气。”
王言卿相信陆珩干得出来。她心中气得不行，可是又实在拿他没办法。她能离开是陆珩愿意放她走，如果陆珩不肯，王言卿除了自杀，还能怎么办呢？
区区男人，还不值得她拿自己的性命抵抗。王言卿只好暂时妥协，说：“我搬到昨日的宅子也可以，但你要把里面的人都撤走。”
陆珩心想卿卿还是太天真了，谈判桌上最忌讳退步，退了一步就要步步退。陆珩伸手，拉了拉她身上的被子，说：“卿卿，我也不想勉强你，但是城中还有细作……”
王言卿一听，立刻道：“那就算了。”
她说着就要掀开被子下床，她宁愿被当成奸细、孤身离城，也不想成天生活在陆珩的监控下。陆珩拦住她的动作，无奈道：“好。但是这几天你先用着他们，迎亲时的路线全城人都知道，万一有人盯着你出嫁之地，你身边有侍卫，多少能自保。”
陆珩看出来王言卿要拒绝，打断她的话道：“你如此冲动幼稚，意气用事，以后还想一个人生活？不要逞能，等度过这段多事之秋，你再慢慢挑选奴婢。”
他的话合情合理，王言卿一时竟也想不到如何反驳。王言卿想到陆珩树敌良多，这次连外国细作都要来杀他，她没有陆珩的好运，还是别拿安全开玩笑了。
王言卿沉着脸没说话，陆珩便知道，她默认了。
陆珩深知见好就收，不再逼近，温声问道：“你饿了一天，想吃点什么？是我疏忽，今日早晨本该让你先用饭的。”
王言卿没搭理陆珩，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凭什么觉得她还会和他同桌吃饭？王言卿越想越不对劲，她怒冲冲质问了半天，陆珩看着道歉，其实什么退步都没做。
王言卿深刻意识到她和陆珩说话就是个错误，刚才她应该直接站起来就走。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王言卿起身下床，说：“陆大人小心谨慎，对饮食之物最是看重，我一个外人，还是不给您添麻烦了。”
陆珩从进来后一直在忍，听到她用疏离的语气自称“外人”，陆珩实在受不了，慢悠悠说：“卿卿，你是不是忘了，现在你还是我的妻子。”
王言卿倏地抬头，以为他要出尔反尔：“刚刚我们说好了。”
陆珩很快控制住情绪，不要为了一时意气坏了大局。他点点头，顺从道：“好。但是我母亲一直盼着我成婚，如果新婚妻子突然病逝，传出去她恐怕会担心。再等等，等我将事情安排好了，你再‘病逝’，可以吗？”
陆珩搬出长辈，王言卿实在不忍心让那位温柔和善的老夫人担心，只能同意：“好。但我肯定是要离开的，之后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陆珩点头，好脾气道：“你说了算。”
王言卿得到了陆珩的保证，心里稍微安稳了些。陆珩见她身上还穿着华丽的嫁衣，心里多少有些可惜。这么漂亮的衣服，他一直想亲手脱下来的，如今看来只能成为遗憾了。
陆珩问：“天色晚了，你身上还有伤，不如先吃饭，等明日再搬吧？”
“不。”王言卿断然拒绝，拢紧衣服，冰凉地看了他一眼，“谁知道你今夜打算做什么。”
陆珩挑眉，觉得十分冤枉。但是他有前科，这种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陆珩只能默默忍下这些指控，目送王言卿换衣服离开。
嫁衣穿起来繁琐，但是脱掉却十分简单。王言卿打开箱笼，发现里面全是陆珩为她购置的衣服。隔着屏风，陆珩猜出来王言卿在想什么，说道：“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帮我办成好几桩案子，就当是送你的酬金。”
王言卿一想也是，她以后肯定要离开京城，但目前还需要在京城生活一段时间，没必要在这种地方矫情。
王言卿恢复记忆后，有了以前的经验对比，才发现陆珩是真的聪明会说话。她因为衣服为难时，陆珩没有像其他男人那样说送她了，而是说成酬金，极大照顾了王言卿的颜面。
这样一个人，别说在她失忆期间骗她是自己妹妹，哪怕推她去死，恐怕她也毫无所觉吧。
王言卿换了套最简单的衣服，出来后，陆珩等在外面，自然而然说：“车已经备好了，我送你。”
“不用。”
“新婚之夜妻子单独离府，如果被人看到，你让我的颜面往哪里搁？”陆珩道，“现在城里不知道还藏着多少细作同党，赶路不安全，我送你吧。”
王言卿知道陆珩决定的事情，别人再怎么劝都没用，她没有再拒绝，而是说：“那我要带走翡翠。”
很好，学会和他讨价还价了。陆珩其实很不愿意将傅霆州的人放在王言卿身边，但她既然恢复了记忆，这一步就在所难免。或许不破不立，如果他拦着她们不让见面，那王言卿就永远记着翡翠的好，陆珩反而成了恶人；如果大方放翡翠回王言卿身边伺候，让王言卿自己看清她和镇远侯府的烂账，才能永远解决翡翠对她的影响力。
陆珩很快拿定主意，点头道：“好。白日我抓她时还不知道她的身份，绑了她一下午。如有冒犯，请你替我说声对不住。”
王言卿默默点头，以陆珩的身份，哪需要向一个普通婢女道歉呢？就算他把三品大员绑一下午，也没人敢找他要说法。
他愿意如此客气，还不是看在她的颜面上。
王言卿醒来时已是傍晚，折腾到现在天都黑了。这次和迎亲不同，陆珩很低调地出府，一路上小心掩藏行踪，送王言卿回接亲的院落。
马车驶入侧门，陆珩却没有跟进去，而是停在门外，对着马车说道：“最近风声鹤唳，你自己多加小心。你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不要嫌麻烦，进屋后先吃饭。”
陆珩说完，转身交代侍卫夜里加强巡逻、提高警惕，然后就勒马走了。他没有借机跟进宅院，也没有假公济私，离开时毫不拖泥带水，像是当真信守承诺，从此一刀两断，再不出现在王言卿面前。
王言卿坐在马车里，听着马蹄声哒哒远去。翡翠陪在王言卿身边，见王言卿许久不动弹，小心提醒道：“姑娘？”
王言卿回神，她淡淡摇头，说：“我没事。下车吧。”
陆珩离开别院——现在应该叫王宅了，之后，径直去了南镇抚司。京城里出现外国细作，并且堂而皇之攻击朝廷官员，这简直是在锦衣卫的脸上扇巴掌。皇帝现在还没问，但明日，肯定等着他给说法。
陆珩安顿好王言卿，再无后顾之忧，马上投入到公务中。郭韬等人早就准备好一夜不睡了，他们看到陆珩也回来了，都露出又钦佩又同情的目光。
新婚夜留下如花似玉的美娇妻，跑来诏狱审问犯人，这种敬业程度，实在是吾辈楷模！
陆珩接触到属下们的视线，他其实知道他们误会了，但此情此景，还是让他们误会下去吧。
因为沉迷公务而放弃新婚夜，总比因为作死而跑了新娘要好听的多。陆珩心里也替自己叹息，他先前还想过，自己总不至于倒霉到在新婚夜前王言卿恢复记忆。结果，真的是。
南镇抚司的灯光一夜未熄，第二日陆珩走出牢门，身上仿佛还带着诏狱里的血腥味。陆珩看了眼东方，这个时辰，皇帝应该已经醒了。现在还在过年假期内，全朝官员不必上朝办公，但为了防止有心人给他告黑状，陆珩还是早点进宫吧。
普通官员若想面圣需通过重重手续，但陆珩进宫畅通无阻。他很快出现在乾清宫，皇帝正穿着道袍冥想，见到他，一点都不意外：“你昨日刚大婚，今儿怎么一大早过来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陆珩拱手，说道：“回禀圣上，昨日臣婚礼上发生了一些意外。臣抓到了数十个刺客，其中十一人留有活口。经昨夜审讯后，他们交代，他们是东瀛人，奉命潜入顺天府，刺杀我朝高官。”
皇帝并不关心陆珩是怎么让东瀛死士开口的，他微微皱眉，表情凝重：“东瀛？”
“是。”陆珩道，“东瀛国内战乱，幕府割据，王室成了摆设。许多王孙贵族逃出东瀛，意图在大明东南沿海扎根。听闻，已有人占领岛屿，建国称王。”
东瀛王族妄图恢复曾经的荣光，便想在大明周边找个岛屿继续称王，如果能统治东南沿海，那就更好了。但是他们又害怕明朝，便想出派死士入京，将京城文武高官一网打尽的主意。大明皇帝自己乱了，就没空管他们了，他们说不定还能趁机占领东南。
这种简单粗暴的法子，倒确实是东瀛人的思路。皇帝自从修道后一直讲究中正平和，戒骄戒躁，但听到这话，他还是冷笑了一声，嗤道：“就凭他们？”
大明边患一直非常严重，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在打仗。皇帝包括全朝武将，重心一直放在北边蒙古，最有权势的武将都是从大同府出来的，由此可见一斑。
但东南沿海也不平静，江浙、福建一带已被倭寇骚扰了许久，他们时不时上岸抢劫，一被官兵追捕就跑到海上，来来回回，已经恶心人很久了。
皇帝觉得一群海盗能成什么气候，便一直没腾出手管，但如今他们竟敢刺杀朝廷官员，并意图在大明门口建国。
这可谓扯老虎的尾巴，自己找死。
皇帝沉默下来，静静思索。打仗不是小事，去年刚刚将蒙古人击退，如果想彻底整顿倭寇，得提前把许多东西准备妥当。最直观的，领兵将军该派谁去。
陆珩安静站在温暖的乾清宫，等待皇帝做决定。皇帝想了一会，说：“先关门打狗，把城里的细作清理干净吧。打击倭寇一事，等上朝后从长计议。”
陆珩抬手，干净利索应道：“是。”
陆珩拿到城门控制权，出宫后立刻下令封锁城门，限制出入。东瀛细作也好，王言卿也罢，一个都别想出去。
作者有话说:
陆珩：我这个人从不说谎。

第102章 独居
镇远侯府，厚重的门帘掀开，还没见到对方人影，就已经听到一道洪亮的笑声：“侯爷安好，我来给您拜年了。”
傅霆州听到来人的声音，立刻站起来，亲自到门口相迎：“许叔，竟然是你。你要来怎么都不派人说一声，快请坐。”
许荣曾是傅钺的副将，年龄和傅昌是同一辈。傅霆州对祖父曾经的老部下非常礼遇，他陪许荣坐好，命管家去取最好的茶来。等茶水沏好，闲杂人等都退出书房后，许荣才说道：“如今我年纪大了，腿越来越不方便，许多走动空有心而无力。听说昨日侯爷在陆府遇袭，我儿子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今日赶紧过来给侯爷请安。侯爷，您没受伤吧？”
昨日陆珩大婚，全京城都知道，但以许荣的级别还够不上参加陆珩的婚礼。同样的，昨日陆府遭遇不明刺客袭击的事，也飞快在圈内传遍了。
傅霆州摇头：“许叔有心了，我没事。那些刺客不过乌合之众，不成气候，宾客没有伤亡，只有陆珩中了一箭。”
众多朝廷高官去参加陆珩婚礼结果遇袭，最后无一人受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要是有人在陆家受伤，那陆珩这个主人就更没脸了。
陆珩和许荣在军中分属不同派系，素来没什么交情，不过听到这种话，也不好不闻不问，许荣佯装担忧地问：“陆都指挥受伤了？严重吗？”
傅霆州倒挺希望那一箭射死陆珩的，可惜只伤到肩膀。傅霆州摇头，说：“在肩膀上，不致命。”
许荣哦了一声，这种话题说的深了浅了都不好，他就此打住。许荣说道：“我听人说今日城门戒严了，各门多了许多锦衣卫，出入都要严加盘查。这会不会和昨日的事有关系？”
傅霆州今日还没出门，这是他刚听到这件事。傅霆州望了眼外面天色，现在不过刚到巳时，陆珩就已经禀报了皇帝，并且拿到了城门控制权？傅霆州不由叹道：“皇上还真是信任他。这样看来昨日那些人果然另有来路。”
许荣一听，忙问怎么回事。许荣今日前来，除了拜年，也确实存了打探消息的心思。城里突然出现了大规模袭击事件，大家都有亲有眷的，哪个人敢置身事外？
傅霆州心中明白，便大致把昨日的事说了一遍。他们都是在军官家庭长大的，从小摸着武器，陆珩能看出刺客来路，其他人或多或少也可以。
傅霆州说：“昨日我和几个刺客交过手，看他们的武功路数和刀器种类，应当是东瀛那边的。”
“东瀛人？”许荣惊讶，“东瀛人不是在沿海么，跑到京城来做什么？”
这些事涉及朝政，傅霆州摇摇头，没有再细说了。看昨日东瀛死士无差别攻击的架势，再结合皇帝让陆珩封城，傅霆州判断，不久之后，皇帝应该就要对东瀛开战、彻底整治倭寇了。
倭寇已骚扰沿海许久，最开始是偷抢东西，干一票就跑，朝廷为这么点钱财追他们不值当，便一直没怎么管。但随着时间过去，倭寇越来越猖獗，如今他们勾结当地地痞流氓，走私倒卖，打家劫舍，已成祸乱之势。
皇帝清丈土地推行到南方，要是想顺利执行中央命令，就必须得平息倭寇。朝廷和倭寇这一仗在所难免，这次袭击无非是把时间提前了。
许荣见傅霆州不肯多说，大概能猜到他在避讳什么。许荣虽然不懂朝堂斗争，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道理还是懂的。东瀛人都跑来京城撒欢了，朝廷还能什么都不做，任由倭贼在他们脸上挥拳头？
皇帝肯定会派人去征讨倭寇，他们更关心的，是派谁去。
朝堂按最粗暴的分法，可以分为文和武、北方和南方、贵族和士林。其实这三种分法是一个意思，文官基本都是南方士林家族考出来的，而军队掌握在武将手中，这些人大多出自北方贵族，代代世袭。这也就导致了京城这帮公侯勋贵，懂和蒙古人打仗的不少，懂水军的，寥寥无几。
许荣试着问道：“侯爷，倭寇作乱，早该教训教训了。你觉得治倭谁去合适？”
傅霆州想了想，缓慢摇头：“我对水军知之甚少，皇上英明，定会找到贤能的。”
傅霆州刚从前线回来，皇帝不会这么快再让他接触实权。军中势力也有派系，为了制衡，皇帝估计不会再给武定侯这一派了。
傅霆州打心底里看不上倭寇，一群偷鸡摸狗的海盗，能成什么气候？这次出征，显而易见又是白送功劳，来给皇帝亲信镀金的。
许荣点点头，明白这次战争和他们是没什么关系了。既然捞不到好处，许荣也不再关注，反而想起桩八卦来。
他以玩笑的口吻，和傅霆州说道：“侯爷，听说陆都指挥昨日连夜在南镇抚司审人。那可是洞房花烛夜，他连这都舍得下。他可真拼啊。”
傅霆州敷衍地笑了笑，心里却暗暗皱眉，觉得不对劲。陆珩虽说平时办差就很拼，但不至于公私不分，新婚夜去冷冰冰的诏狱里拷打犯人，这可不是陆珩的风格。
傅霆州眼中光芒微动，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
等送走许荣后，傅霆州走到书架边，无声打开暗格。里面的东西他已看过无数遍，但这次才一打开，傅霆州就沉下脸色。
暗格里的木盒赫然大敞，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傅霆州眯眼，表情冷得吓人。不必想，这一定是陆珩干的。陆珩取走了里面的东西，并且还把机关恢复原样，刚才傅霆州从外面打开时，一点都没意识到不对。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陆珩在告诉他，陆珩能无声无息取走王言卿的户帖、家书，就能以同样的方式取走傅霆州的性命。
傅霆州在书架前站了一会，默不作声关闭暗格，将机关恢复原样。陆珩即便威胁又有何用，傅霆州笃定，陆珩现在不敢杀他。
陆珩若是真动手，那就犯了皇帝大忌。以陆珩的树敌情况，一旦失去皇帝信任，他自己也不会好过。
傅霆州叫来管家，平静地吩咐道：“去取翡翠的卖身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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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言卿昨日很早就准备入寝了，但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直到天蒙蒙亮，她才终于眯了一会。
她是被外面的鸟鸣声吵醒的。王言卿捂着额头坐起来，哪怕躺了很久，体内一点也没有轻松的感觉，反而浑身乏力。
自从失忆后，王言卿很少有睡不着的情况了。可能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她忘了过去的记忆，只以为自己是一个无忧无虑、备受养兄宠爱的小姑娘，每天吃饱了就睡，没有一点心理压力。恢复记忆后，反倒睡眠又变差了。
王言卿脑海里突然浮现起陆珩，她怔松了一会，用力压下，收敛起心绪下床。
她换了衣服，但身上总提不起精神，连吃早饭都无精打采。王言卿曾经在这个宅子住过三天，里面的丫鬟婢女知道王言卿的身份，昨夜王言卿突然回来后，府中上下像失忆了一样，没一人询问缘由，只是默默按照王言卿的喜好伺候。
今日这桌菜就完全是王言卿的口味，王言卿缓慢舀粥，听到两个丫鬟站在隔扇外，悄悄说话：“你听说了吗，城门被封了，出入都要出示文书。”
“是吗，怎么突然严查起来？”
“不知道，好像在找昨日的刺客。幸好府里还有存粮，就算做买卖的商贩进不来也能支撑一段时间。”
屋里安静，她们两人悄悄咬耳朵，声音都传到王言卿耳中了。王言卿垂着眸子吹粥，看来，昨日陆珩倒也没完全作假，出京通道确实被限制了。
王言卿慢悠悠喝粥，她都做好准备听这些丫鬟“不经意”地透露其他消息了，但之后侍女们却非常安分，老老实实伺候用膳，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王言卿有些惊讶，陆珩竟然没安排人替他卖惨、洗白？
用完早饭后，丫鬟轻手轻脚撤走盘盏。翡翠跟在王言卿身侧，明明曾经她们形影不离，如今共处一室，却有种无言的隔阂。
翡翠也察觉出王言卿待她不似以往，哪怕王言卿面对她时依然温善和气，两人也再没法无话不谈了。
被陆珩偷走的这两年改变了许多事情，翡翠觉得王言卿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来。以前王言卿全天都围着傅霆州转，傅霆州不在时，王言卿就翻傅霆州看过的书，研究傅霆州感兴趣的事。现在王言卿闲暇时也会找书消遣，但风格和以前大不相同。
翡翠不知道这是另一个男人的喜好，还是王言卿的。
而她们两人，谁都没有再提起婚礼那天的事情。
中午时，侍卫进来禀报，说一个便衣模样的人在门房留下一个盒子。王言卿接过木盒，打开，看到一叠老旧泛黄的纸张。
是王家户帖，和王骢早年从战场写来的家书。
王言卿取出户籍，仔细翻看，确定这不是赝品，而是她从大同府带来的原件。王言卿合住匣子，问：“送东西的人呢？”
侍卫站在屏风外，垂着眼睛道：“回禀夫人，那个人已经走了。”
“他长什么模样？”
侍卫费力地形容了一会，王言卿听出来应当是陆珩身边的某个亲信。但这就更奇怪了，陆珩拿到了她的户籍，竟然没有讨价还价，而是派手下送来，放下东西就走了？
这么重要的证件，她还以为他会借故登门，有的没的乱扯一通呢，他竟然这么轻易就把东西给她了。
王言卿本来想让翡翠将盒子收好，话到嘴边时突然停下，默默改了主意。算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她自己看管吧。翡翠是镇远侯府的人，其他丫鬟是陆珩的人，都不可信。
这个府里，完全站在她的立场上的，唯有她自己。
王言卿手里握着木盒，问道：“他只留下这个木盒吗？”
“还有一句话。”侍卫更深地低下头，说，“他说请夫人安心养病，陆大人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捉拿刺客，绝不让贼人惊扰夫人。”
王言卿点点头，心里竟然波澜不惊。别的暂且不论，陆珩工作能力确实无可挑剔，王言卿十分相信他会解决东瀛刺客。至于这座宅子的安危……王言卿从未担心过。
王言卿昨夜没睡好，今日一整天都没什么胃口，她中午寥寥拨了两口饭，晚上只喝了碗粥就睡了。王言卿本来特别担心半夜一睁眼看到陆珩，或者陆珩派人来提醒她好好吃饭，幸而直到第二天醒来，她担忧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王言卿不得不说长长松了口气。陆珩没有不间断监控她的生活——实际上有没有监视王言卿不愿意深想，但他至少没有跳出来指手画脚。宅子里的人也没有暗戳戳给她灌输陆珩对她特别好、她应该早日回到陆珩身边的想法。
陆珩规矩的仿佛一个正人君子，说不打扰她，就真的止步于大门外，不再擅自侵入她的生活。王言卿因此也能消停一会，在宅子里静静养病。要不然，但凡出现上面任何一件事情，王言卿立刻就会收拾东西离开京城。
早饭后，翡翠问：“姑娘，您这几天闷闷不乐，要不出去走走？”
屋里其他丫鬟暗暗投来目光，她们称呼王言卿为夫人，而翡翠叫王言卿姑娘，可谓立场迥异，泾渭分明。王言卿摇摇头，说：“外面还有细作流窜，按锦衣卫的速度，这两天差不多该收网了。我们还是别出去添麻烦了。”
倭人想要将朝廷高官一网打尽，引起中央动荡。但阁老、勋贵这些人一个赛一个惜命，出入守卫森严，护卫时刻不离身，一个人出事其他人就会警觉起来。倭人要想一个个刺杀，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所以他们盯上了陆珩的婚宴，本来如果陆珩不婚，二月份傅霆州的婚礼才是他们的目标。但陆珩正月就办婚礼，级别更高，时间更近，来宾齐聚一堂，各个身份高贵，手无寸铁，故而被倭寇选中了。
他们行动时先杀陆珩这个东道主，陆珩若死了，陆府失去主事人，必然会乱成一锅粥，更加方便倭寇行凶。后面他们还意图挟持王言卿，可见他们行动前是做过功课的。
这种关头，王言卿还是不要出门冒险了。万一他们认出王言卿，岂不是上赶着送人质？
王言卿不愿意出门，依然待在家里看书、晒太阳，累了就去睡觉。她现在是一个刚撞了头的病患，郎中特意嘱咐了不能耗神，一定要静气养心。
王言卿午觉刚醒，忽然听到门房传信，说有访客至。
是傅霆州。
作者有话说:
陆珩：我心里苦，但不能说，只好假装工作狂这样子。

第103章 诀别
王言卿听到傅霆州来了，盯着手指，良久沉默下来。翡翠见王言卿许久不动，试探地问道：“姑娘？”
王言卿暗暗叹了口气，站起身说道：“既然镇远侯来了，快请吧。”
傅霆州进入这座名义上称为王宅的院落，一路走来，虽然没有描金画银，但假山流水错落有致，景观树木布置得恰到好处，在安全和实用上无可挑剔，甚至比某些官员耗巨资修建的豪宅还要好。
看得出来，这座宅子是用了心的。
傅霆州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陆珩不可能知道傅霆州打算在婚礼当天派翡翠提醒王言卿，如果陆珩提前知道，翡翠也不会成功。那就是说，陆珩在明知王言卿只会住三天的情况下，还将这处宅子修建得尽善尽美？
再结合陆珩用王言卿名义购置地产，恐怕从一开始，他就想将这个宅子当做王言卿在京城的“娘家”。哪怕有名无实，但女子名义上有娘家，总归底气硬些。
只是没想到陆珩一语成谶，这座宅子真成了王言卿的家。
傅霆州内心其实有些复杂，他一直觉得陆珩原本想利用王言卿，后来因为王言卿貌美，陆珩见色起意，才将她纳为妻子。若陆珩贪恋美色，何必谎称王言卿是他的妹妹，当真让人以陆府小姐的态度对待王言卿？若陆珩怜惜王言卿孤苦，早日娶过门照顾就是了，何必费心费力在京城“造”一座王宅？
傅霆州隐隐感觉到，陆珩不止想占有王言卿的美色，更想在心理、社会各个方面上，都让王言卿成为他的妻子。
所谓王宅里面根本没有人，京城官太太圈不会不知道，但陆珩这样做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哪怕王言卿没有家族撑腰，她依然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若有人给她难堪，没有娘家出面，那就陆珩出面。谁让王言卿不痛快，陆珩让他们全家都不痛快。
傅霆州心情阴晦，明明在大同府时，他对这一幕期盼良久。如今真的要见到她了，傅霆州的步伐却越来越沉重。
但走得再怎么慢，终点还是到了。傅霆州进门时就觉得不对劲，王言卿将待客地点定在正堂，正经待客的地方。从道理上讲也不是不对，但傅霆州本能觉得不祥。
王言卿坐在宽阔的圈椅上，听到傅霆州进来，她起身，欠身行礼：“镇远侯万福。”
傅霆州见她如此模样，心中一绞，说道：“你如今已和我这般生疏了？”
王言卿抿唇笑了笑，改口道：“我怕二哥责怪我。”
她说的是南巡时她捅傅霆州的那一刀。傅霆州摇摇头，一语带过：“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两人相互问安，一笑泯恩仇，似乎又回到从前。傅霆州坐下，他看到王言卿穿着一身莹白立领袄，外罩白色镶绒边比甲，下系红色马面裙，裙带自然垂落在膝上。
这一身说淡有红色抢眼，说艳看起来又十分清净，尤其是裙阑上绣着形态各异的小老虎，王言卿端坐在椅子上本来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这些小老虎给她增添了许多可爱，霎间拉近了距离。
自从王言卿“失踪”后，傅霆州每次见到王言卿都觉得她穿的很素淡，他原本以为陆珩苛待她，可是后来发现，是王言卿偏好这样的打扮。
傅霆州虽然不太懂女子衣着，但人对美的感知是相同的，他也不得不承认，王言卿在傅家时衣着虽然华贵，然而有一种紧绷感，像努力在所有地方都雕刻出花纹的金镶玉，美则美矣，却少一分大方。如今她身上的颜色变少了，姿态也放松下来，反而如无价明珠，自然而然散发出夺目光辉。
一个人的状态能反映出很多东西，曾经傅霆州还能欺骗自己傅家对王言卿很好，但看她如今的状态，傅霆州才知道，她在傅家时到底有多么不开心。
傅霆州暗暗叹气，说：“你这身衣服独具匠心，很衬你。”
王言卿浅浅笑笑，道：“谢二哥抬爱。”
要是王言卿没记错，这应该是傅霆州第一次称赞她好看。以往傅霆州将她带在身边，视她为所有物，从他的眼神中能感觉到王言卿很有吸引力，但他真正开口承认她好看，却唯有这一次。
换在两年前，这样的话足够让她赴汤蹈火、奉献一切。但现在听到，王言卿只觉得平静。
可能是听多了陆珩不间断的夸赞，再遇到男人赞美她，她也不会生出倾其所有回报的念头了。
傅霆州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说：“这是翡翠的卖身契，以前统一放在府里，现在她跟着你，这些东西还是由你保管吧。”
王言卿看到盒子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点头道：“谢二哥。”
傅霆州以给王言卿送翡翠卖身契为借口登门，但说完后，他却不知道还能聊什么。屋中陷入沉默，气氛微微有些尴尬。傅霆州静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卿卿……”
“二哥……”
王言卿也在同时开口了，两人一怔，王言卿退步，说：“二哥你先说。”
傅霆州觉得这件事迟早都要做个了断，便说道：“卿卿，坠崖那日是我对不起你。我忘了你的生辰，还逼你去做不喜欢的事情。关于洪晚情……”
王言卿没有让傅霆州说完，突兀打断道：“二哥，你也说了那是过去的事情，我都忘了，不要再提了。”
傅霆州看着她，目光沉默：“你还在怪我？婚约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没关系。”王言卿说，“二哥你虽然继承侯爵，但毕竟年纪轻、资历浅，府外难免有人不服你。永平侯府空有名望却没有实权，武定侯脱离前线久矣，需要有人代他执掌军队，而你，也需要后盾在朝中保驾护航。联姻是最简单有效的结盟，这对三方都有利，你的抉择再明智不过。”
傅霆州皱眉，王言卿还是这样乖巧懂事，傅霆州却觉得不妙。傅霆州稳住那些不好的预感，说：“但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唯一的妻。”
傅霆州深深看着王言卿，试图让她感受到自己话语中的真心，然而王言卿却低着头，不肯和傅霆州对视：“二哥，有一件事我早就想和你说了，但碰巧失忆，没来得及。正好趁今日，我们一起说开吧。”
傅霆州心中一冷，油然生出种不祥的预感：“卿卿……”
王言卿没有理会傅霆州话语中的哀求，垂着眼眸，将两年前，准确说是两年一个月零十一天前就该告诉傅霆州的话，低缓坚决地说了出来：“我在京城羁旅多年，已忘了故乡的模样。我想回家乡看看，这些年，多谢老侯爷和二哥照顾了。”
傅霆州半身血液都冷了：“你真的要离开？”
“是。”王言卿说，“多谢陆都指挥同知体恤，容我在此养病，等时局稳定后，我还是要走的。”
傅霆州心里最不愿意相信的事情成真了，她两年前收拾证件，竟是真的想离开。哪怕没有陆珩横插一脚，他和她也无法走到最后。
傅霆州问：“那我们的婚约怎么办？”
王言卿见傅霆州时并没有避讳人，正厅门窗大开，四周垂立着侍从，一副礼貌见客、问心无愧的模样。周围待命的丫鬟听到傅霆州的话，哪怕陆大人交代过她们要装聋作哑、全部听夫人的，此刻都忍不住露出愤懑之色。
婚约个屁，夫人已经嫁人，镇远侯也赐婚了，他们有个鬼婚约？
果然，王言卿只是笑了笑，说：“二哥，不过是多年前老侯爷的一句玩笑话罢了，我们哪有什么婚约。”
傅霆州身体彻底冷了，他心脏冰凉，几乎感觉不到跳动：“是因为洪家吗？我早就在筹备这件事了，我和她赐婚本就是被人算计，如今我立了军功，我去和皇帝说，或许皇上能收回成命……”
傅霆州没说完，就被王言卿打断。王言卿终于抬头，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傅霆州：“二哥，三思而后行。君无戏言，这种话你不要再说了。”
“你还在怪我？”
“没有。”王言卿眼眸清澈，如冰浸玉，里面清凌凌倒映着世间一切丑恶，“掌舵一个家族绝非易事，二哥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镇远侯府，我能理解。洪小姐出生侯门，利益相合，还对你一往情深，你娶她乃皆大欢喜之事。听说下个月就是二哥大喜之日，洪小姐等了你许久，如今你们终成眷属，乃是好事。我不久就要离京，恐怕无法出席你们的婚礼，在此提前对二哥道一声恭喜，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先前王言卿垂着眸子，傅霆州一直以为她不高兴，或许在和他赌气，所以才故意不看他。现在王言卿抬头，坦然地将所有表情铺陈在阳光下，傅霆州才发现，她竟然没有丝毫悲伤、不舍。
傅霆州被这个认知深深地刺痛了。
傅霆州一向觉得做事要体面，对方流露出拒绝的意思后，决不能死缠烂打、追根究底，哪怕离场也要走的有尊严。但现在傅霆州才知道，原来他最看不上的纠缠不休、哭闹上吊等作态，并非他们有意这么做，而是碰上了根本没法失去的东西，为了挽留只能如此。
傅霆州眼睛不觉红了，紧盯着她问：“十岁你生日时，你说你要嫁给我，也是假的吗？”
那时候傅钺还在世，侯府给王言卿过生辰时，不知道哪个人故意逗她，问她以后要嫁什么样的郎君。彼时王言卿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她觉得二哥对她很好，便说，她要嫁给二哥这样的人。
当时大家哄笑一堂，笑完就没事了。但是自此之后，傅钺就上了心，当真动了撮合王言卿和傅霆州的意思。
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王言卿以为这桩囧事除了她和过世的傅老侯爷，再没人记得。没想到，傅霆州也知道。
王言卿想起曾经那些岁月，撇过脸，忍住眼睛中的泪意。她顿了顿，终究冷静绝情地说：“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小时我不懂事，如今，我们都长大了。”
小时候没有那么多利益妥协，喜欢和不喜欢就是最重要的事情；现在他们都长大了，变得瞻前顾后，世俗圆滑，喜欢反而成了最后考虑的因素。少年时的约定，自然也不作数了。
傅霆州最终也没有回复，默然离开了。等傅霆州走后，王言卿午休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丫鬟们次第进来换茶，王言卿看到安静收拾茶盏的翡翠，眼珠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翡翠上午劝说她出去散心，她拒绝后，傅霆州下午就来了。如果王言卿上午真如翡翠所言出门，会不会“恰巧”在路上偶遇傅霆州？
傅霆州可以找一个信得过的地方和她说话，不必担心谈话内容被陆珩听去。如果王言卿流露出软化迹象，还能顺势将她带走。
王言卿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想陪伴自己十年的童年伙伴，但或许确实，她该考虑翡翠的出路了。
傅家才是翡翠的衣食父母，忠诚就是翡翠全部的信念，她替主家着想，王言卿能理解，就像能理解傅霆州选择对仕途更有利的联姻对象一样。
但王言卿无法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和和美美地与他们相处下去了。
翡翠比她还年长，早到了出嫁的年龄。傅霆州已经将翡翠的卖身契送过来，在王言卿离京前，替翡翠完成放良手续，送她一笔嫁妆，放她自由嫁人，就当是全了她们十年的情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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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陆珩刚从南镇抚司回来，侍从跟上来，缀在陆珩身后道：“大人，今日镇远侯去见夫人了。”
陆珩找了一天刺客，本来神志很疲惫，听到这话他眼睛霎间变得晶亮，再无一丝倦怠：“什么时候？”
“下午未时。”
陆珩怒气上头，但又告诉自己忍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在最后淘汰阶段，看得往往不是谁做得更好，而是谁更少犯错。
王言卿本来就不满被操纵，因为她在傅家以及失忆的经历，导致她很没有安全感，最忌讳被人把控、利用。王言卿对陆珩生这么大的气，不是因为他害她失忆，而是因为陆珩骗她。
而且骗了两年。
陆珩理亏，对此无话可说。这个阶段王言卿最需要的是被尊重，重新建立她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自信，而不是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实际上替她做决定的越界行为。
昨日王言卿没吃饭就睡觉的时候，陆珩很着急，但是忍住了。事实证明他在官场这些年没白混，他成功预判了王言卿的心理，并且躲过了一次足以致命的试探。
他要是昨天真表现出他对王言卿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那就彻底失去她了——虽然，陆珩确实知道。
他明知道她的心结，若还随便介入她的生活，煽动周围的人说好话，对她死缠烂打，这不是在认错，这是在胁迫。
既然她怀疑陆珩的意图，那陆珩就让出空间，让她相信陆珩喜欢的是她这个人，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接受。但也不能完全让她自己想，要是她冷静下来后还是觉得应该一刀两断，那就轮到陆珩发疯了。
陆珩本来还愁封城时间不够久，他要怎么阻止王言卿离开，没想到傅霆州主动冒出来送死。有傅霆州对比，王言卿才能意识到陆珩的尊重爱护。
陆珩明知道这是好事，但，架不住他还是很生气。
侍从小心觑着陆珩脸色，问：“大人，内线将下午夫人和镇远侯的对话记录下来了，您要看看吗？”
“不看。”陆珩听到傅霆州的名字就来火，他寒着脸，咬牙切齿道，“扔出去，烧掉。”
“是。”
陆珩回屋，屋中摆设一如往常，而如今，榻边再不会有等着他回来的人了。陆珩在屋里转了一圈，被红彤彤的摆设刺的眼睛疼，但又不允许下人将红绸撤走。他自己生了会闷气，最终无奈地叫来侍从：“把刚才那份对话呈上来。”
侍从悚然一惊，惊慌道：“大人，小的按您的吩咐，已经烧了。”
陆珩办事向来很高效，他吩咐烧掉，下面人不敢耽搁，立刻点火处理，连碎纸屑都不敢留下。以前从没出现过陆珩下达命令后又反悔的情况，导致侍从没留后招，现在完全懵住了。
陆珩冷冷笑了声，毫无温度道：“那就再抄一份来。”

第104章 礼物
因为京城中出现不明刺客，上元庆祝被取消了，十四到十六三天照常夜禁。
街道上风声鹤唳，到处有锦衣卫出没，百姓都待在家里，不敢发出大动静。王言卿同样如此，她对过节没什么执念，府中连灯都没挂。
上元节这天，王言卿如往常一般静养，刚到申时，门房突然跑进来，说有人给王言卿送来一份礼物，问王言卿如何处置。
王言卿听到礼物的时候，就预感到是谁的手笔了。她想看看陆珩在做什么，就让门房递上来。门房很快捧来一个正正方方的盒子，打开后，里面竟然是一盏灯。
灯笼扎成老虎，外面糊着红色的纸，脑门上还写着一个“王”字。这盏灯做的很精细，老虎神态栩栩如生，但看着一点都不吓人，反而憨态可掬。
丫鬟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说这盏灯好看。忽然有人眼尖，指着盒底说：“这里还有一封信。”
旁边人暗暗拧了她一下，丫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们面面相觑，轻手轻脚放下老虎灯，悄悄退出去了。
王言卿叹气，最终还是拿起信封，拆开看里面的内容。
纸上的文字出乎所料得简单：“今日追查细作，偶见路边卖灯。见之思卿，遂折一盏虎灯，遥祝卿卿壬寅上元康乐。”
王言卿翻过纸面看了看，除了这句话，竟然再没有其他内容。王言卿放下信笺，看着那盏虎灯走神。
其实刚一打开盒子她就认出来了，老虎脑门上的“王”字是陆珩写的。生肖那么多，他独独送来老虎，并非因为今年是虎年，而是因为她姓王。
不好说他是什么意思，但他成功让王言卿的心绪纷乱起来。
对陆珩来说，送珠宝首饰，哪怕送田产庄园都不算什么。以他的位置，来钱有太多门路了，再贵的东西对他而言都只是一个数字。甚至都不必他自己花心思，他随便交代一句，管家就帮他挑好礼物了。
能让他花时间的，才是真正贵重的。哪怕只是路边一盏老虎灯，他在灯笼上写了字，就说明是他亲自看灯笼做好，然后自己题字的。
这几日上元节，他们抓倭寇的压力特别大。他在办差期间忽然停在路边，只是觉得她可能会喜欢这种灯，他这样做时，到底存着一种什么心态呢？
丫鬟进来换茶，她见王言卿一动不动盯着那盏灯，小心翼翼问：“夫人，这盏灯要怎么办？”
王言卿回过神，她本来不想收陆珩的东西，但看着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到底不忍心扔掉，淡淡说：“别浪费扎灯人的手艺，挂起来吧。”
丫鬟大喜，忙应道：“是。”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一盏红色老虎灯笼挂在屋檐下，一抬头就能看到。王言卿其实明白陆珩的意图，陆珩不是东西，手艺人却没错，迁怒于灯笼太可惜了。王言卿本来打定主意坚决不理会陆珩，绝不落入他的陷阱。但有些想法不是她不愿意就能控制住的，尤其头顶悬着一只显眼的老虎灯，无形提醒着陆珩的存在，导致王言卿夜里做梦都看到了他。
梦里她才十岁，正在临摹夫子留下来的字帖，不知道怎么回事，帖子永远写不完。正在她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二哥突然出现，说他会模仿王言卿的字迹，并让王言卿去外面拖住夫子，他来帮她造假。
王言卿第二天醒来，听着窗外风声缓了很久，还是觉得荒唐。
现实中的她从不会写不完课业，也不会弄虚作假欺骗夫子。现实中她的二哥，也不是陆珩。
她不知为何低低叹了口气。
王言卿收了灯后，外面那个人像是受到鼓舞，之后不断送东西过来。偏偏他每次送来的都不是贵重之物，比如这次，他送来一支梅花。
随花附赠的短笺上说：“倭寇藏在一个戏班子中，梨园外种着许多梅花，这一支开得尤其好。梅本无暇，留在这里糟践了，要不要移植到我们府中？”
王言卿看了一眼就把信笺扔到烛芯上烧掉，抢东西都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移不移植是他的事情，哪来的“我们府中”？
王言卿对陆珩的书信不留情面，来一封烧一封，但对于这支梅花，她却头疼了。
梅花开的确实很美，灼灼其华，像是寒冬里燃烧的鲜血，扔在地上实在太暴殄天物了。王言卿没办法，只能让丫鬟取来花瓶，将梅花插好。
陆珩就这样时不时骚扰一二，哪怕人没出现，存在感却从没断过。在这方面王言卿还是太单纯了，碰上陆珩这种官场老油条，不知不觉就被他牵着鼻子走。
陆珩纵横宫廷朝堂，早已深谙送礼之道。送礼千万不能送吃的，容易出事不说，而且吃完了就没了，收礼人根本记不住；也不能送金银珠宝，这些东西随时都能拿出去花，没有辨识度，无法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所以陆珩送的都是灯笼、梅花这种足够独特，并且能长时间摆放的礼物。一枝红梅插在屋中独树一帜，夺目非常，只要她看到，就会想起他。
不比送一座金山银山有用？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眨眼到了正月二十，上朝的日子到了。陆珩如往常一般派人给王言卿送来了小礼物，并且在信中抱怨，那群老男人一点都不顾及他肩膀上有伤，早朝上咄咄逼人，好容易应付完那些人，回府后还要面对一室冷清。
如果说前面几封信他还披一层衣服，如今就大剌剌明示了。王言卿看着这封信，微妙地感受到皇帝的心情。
如果陆珩通过丫鬟之口，暗示他受伤多么严重，孤身应对朝堂内外质疑多么艰辛，王言卿一定会心生反感。但如果是他自己挑开了说，明明白白用伤势博同情，王言卿就觉得没什么。
王言卿顿时生出警惕，她怎么忘了温水煮青蛙的道理？杨廷、杨应宁、张敬恭三任首辅都玩不过他，她哪来的信心可以躲过陆珩的陷阱？
她刚刚走出傅家的牢笼，难道要主动进入另一个更深、更大、看起来更梦幻的金丝笼吗？
王言卿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将陆珩送来的礼物都收起来，叫来门房，肃着脸说道：“把这些东西退回给陆大人。以后陆府送来的信，无论是什么，都不必递进来了。”
门房一看王言卿的脸色就知事态严重，他喏喏应下，默然抱起礼物盒，不敢反驳一句。王言卿叫来管家，问：“这几日各大衙门就恢复办差了吧？”
管家听到，拿不准王言卿想做什么，谨慎地回应：“京城内的府衙应该可以，但城门还有限制，若是去城外办事，恐怕还不行。”
王言卿点头，说：“正好，你去顺天府问问，奴籍放良手续这些天能办吗？”
管家应诺，他看着王言卿似乎想提醒什么，但最终还是识趣地闭嘴，出门办王言卿交代的事情了。
明明她只要和陆珩说一声，什么都不用操心就能处理好，可是王言卿却选择去问顺天府衙，亲力亲为。
朝堂上正在争论治理倭寇的人选，然而国家大事的风吹不到老百姓身上，京城百姓们依然关心着东家长西家短，城门什么时候开放都比朝廷要兴兵打倭寇更重要。
王言卿同样不关心倭寇，她这些天全部精力都扑在顺天府上。她没有提及自己的身份，只称自己姓王，想要给旧仆脱籍。奴婢脱籍并非个例，早有固定的流程，但这次顺天府的效率却出奇得高，近乎飞一般办完了翡翠放良手续。
这其中有没有陆珩授意，王言卿不愿意去想。所有手续尘埃落定的那天，王言卿叫翡翠过来，递给她一份官府文书。
翡翠看到那份盖着官府公章的文书，脸上满满都是不可置信，王言卿将文书推给她，说：“这是你的卖身契和放籍证明，之前怕影响你的心情，就没和你说，如今一切都办好了，你看看还有没有问题。”
翡翠拿起来看，她是主子贴身丫鬟，粗浅认得些字。她不需要把所有字看懂，仅认识卖身契上的红手印和官府的公章，就已经足够了。
翡翠很小就被卖了，成了奴婢就要低人一等，吃苦耐劳，时刻有奴才的自觉，不光要维护主家，甚至要豁出命保护主子的财物。翡翠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她，你自由了。
再没有人可以随意估价、转卖她了。
翡翠一刹间都觉得茫然，她沉默良久，问：“姑娘，您真的不打算回侯府了吗？”
翡翠的卖身契在镇远侯府，傅霆州转赠给王言卿，如今，王言卿将她放良。一来说明王言卿真的把她当一个人，不像那些小姐嘴上说着和丫鬟情同姐妹，其实牢牢捏着丫鬟的卖身契，从不提及放人；另一方面说明，王言卿也打算离开了。
所以在抽身之前，要把翡翠的下落安顿好。
王言卿微不可见颔首，语气寡淡平静：“是。”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翡翠停顿片刻，低不可闻道：“也好。侯爷终究要娶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不是永平侯府，也会有其他人。侯爷再有心，也没法时刻照应着后院，主母和老夫人想为难人，总能找到法子。与其一辈子受糟践，不妨清清白白离开。”
其实前一次傅霆州来找王言卿的时候，翡翠就有预感了。王言卿看侯爷的目光中不再有曾经的光芒，她身上没有爱，没有憎，甚至没有怨恨。
翡翠便知道，侯爷和姑娘不可能了。
这段时间翡翠冷眼看着，能感觉到陆珩对王言卿的在意。翡翠在后宅里长大，见惯了婆媳暗斗、妻妾争宠、丫鬟爬床，内宅之事不归男人管，但又处处离不了男人。男主子上心不上心，其实一点都不难猜。
翡翠曾经支持王言卿留在镇远侯府，无非是因为傅霆州对王言卿上心。虽然这样说很残酷，但以王言卿的容貌，很难在民间过上她梦想中安然宁静、自给自足的生活，她迟早都会被包藏色心的男人盯上。都是被人强娶，不如嫁给傅霆州，好歹傅霆州和她有童年情谊，有感情真心。
——只可惜这些真心，依然排在侯府利益之后。
但现在，似乎出现了另一个能把王言卿排在家族利益前面的男人。翡翠很清楚，她能脱离奴籍，其实是沾了陆珩的光。从翡翠的角度讲，即使再来一遍，她依然会告诉王言卿真相。但从陆珩的角度来讲，翡翠的所作所为却着实破坏了他的婚礼。
即便如此，陆珩依然愿意施恩，不外乎是看在王言卿的面子上，爱屋及乌，善待翡翠三分。
王言卿如今已经恢复了记忆，她依然选择离开傅霆州，和傅家一刀两断。如果这是王言卿的决定，翡翠唯有祝福。
但翡翠依然不会替陆珩说好话。一码归一码，无论陆珩现在装的多可怜，他依然不是个好东西。
镇远侯府对王言卿终究有恩，没有傅家，王言卿能不能顺利长大都是一说。她没有说镇远侯府的不对，而是淡淡转了话题：“你是因为天灾被发卖的，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你的家乡还有没有亲人。我给你准备了五十两嫁妆，你若是想回乡，我就派人送你回去，你在当地购几亩田地，找个老实人安安稳稳过日子；若是你不想回乡，那就在京城盘个铺面，做些小本生意。”
翡翠摇头，说：“京城贵人太多了，奴婢不想留在京城。时隔这么久，我都记不清老家是什么模样，只记得那里水田很多，县城里很繁华。奴婢想回家乡看看，要是还能找到家人，就近找个县城住下，也很好。”
王言卿点头，没有干涉翡翠的决定。五十两白银放在京城里不算什么，可能还比不上陆珩这些人一顿饭钱，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已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五十两刚刚足够保障翡翠一生无忧，又不至于给她惹来杀身之祸。给的再多，那就是在害她了。
可能人的脆弱就在于此吧，翡翠是被家人卖掉的，但她恢复自由后，依然想回去寻找家人。王言卿对此不做评价，只是提醒她：“那你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身上有多少银两，哪怕血脉至亲也不行。”
翡翠点头：“谢姑娘，奴婢明白的。”
王言卿心中生出种难言的怅然，但还是挤出笑，对翡翠说道：“从此以后，你不必再自称奴婢了。这些习惯，都要慢慢改掉了。”
翡翠笑着称是，阳光洒在窗前，仿佛时光又回到那些相依为命、无话不谈的岁月。翡翠收好卖身契和文书后，几次犹豫，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出来：“姑娘，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以后吗？”王言卿望着阳光下浮动的金粉，目光微微出神，“不知道。但听说这几天城门放开了，可能，我也会回家乡看看吧。”
翡翠欲言又止，最终小声问：“姑娘不留下吗？”
王言卿笑着摇摇头，垂眸，盯着裙摆上炫目得不真实的花纹，轻声说：“两年，我都没有看出他在骗我。如今这些作态，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翡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算了。她露出欢快模样，故意用飞扬的语气对王言卿说：“姑娘，你温柔、善良、坚定、聪明，天底下男人能娶到你是他们三辈子的福分，你一定会找到如意郎君的。”
翡翠夸赞王言卿时，没有用漂亮、窈窕之类的词，她知道王言卿真正在乎的是什么。王言卿也只是笑笑，并没有接话。
待翡翠走后，王言卿眼中的笑意飞快淡去。她走到窗前，几日前那株红梅已经干枯，孤零零插在花瓶中。王言卿轻轻一碰，就掉落了许多碎屑。
王言卿心里叹了声，抬头，望向窗外明灿灿的阳光。
傅霆州走了，翡翠也要走了，以后，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翡翠好歹还可以抱着期待去寻找亲人，而王言卿呢，又能去找谁？
内线将王言卿最新的动向传回陆府，陆珩翻看她和翡翠的谈话内容，越看脸色越沉。
等把所有内容看完，他按了按眉心，久违地露出一副头疼表情。
世界上已少有能让他觉得左右为难、无从下手的事情了。解决了傅霆州，并不代表他自己就没事了。
陆珩原以为王言卿只是一时冲动，等她气消了，总会有转圜余地。然而，她竟是铁了心要走。
陆珩当然不能让她走，他可太知道距离对感情的影响了。一旦脱离视线，无论再深刻的感情，总会一点点遗忘。但是陆珩又不能出面阻拦，要不然，他前面做的那些戏就都白费了。
甚至会反噬。
陆珩因为王言卿的事想了一晚上，直到很晚才入睡。但他刚熄灯没多久，外面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侍卫顾不上失礼，砰砰砰敲门：“大人，出大事了！”

第105章 宫变
正月二十七，朝堂上正在为派谁去治理倭寇争斗不休。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场稳赢的战争，所以各个党派激烈争抢，谁都想在战争中分一杯羹。
前朝明争暗斗，皇帝却没有对任何一方表现出青睐。散朝后，他像往常一般处理奏折，累了就来后宫歇息。今日他临幸的是曹端妃，听臣子嚷嚷了一天打仗的事，皇帝心烦，只想找个轻松的地方休憩。
曹端妃温柔活泼，妙语连珠，深得皇帝欢心，而且大公主也八个月了，正值小孩子最可爱的时候。皇帝虽然有三个皇子，但皇子涉及立储，那三个妃子无论原来是什么性格，生下皇子后都变得汲汲营利，每句话都在小心算计。因此皇帝并不喜欢去昭妃、康妃、靖妃宫里，他更喜欢来逗弄可以肆无忌惮宠爱的大公主朱寿媖。
有些心思活络的宫里老人见到这种态势，愈发殷勤地往端妃宫里跑。曹端妃年轻受宠，又有大公主拴着皇帝的心，再怀孕不过是迟早的事。
端妃青春正好，身体素来健康，说不定下次就能生出一个皇子来。四皇子上面虽然有三个兄长，但大家都非嫡非长，谁能被立为太子无非看谁的生母更受宠。在这一点上，端妃的儿子还没降生，就已经占了先机。
翊坤宫的人熟稔地接驾，曹端妃和皇帝一起去看大公主，两人逗弄了很久，直到大公主累了才让奶娘抱下去。随后曹端妃和皇帝回正殿独处，端妃娇艳秀美，温柔爱笑，相处起来却是个活泼性子，总是有很多俏皮话和皇帝说。
朝堂上的臣子大多四五十岁，皇帝能接触到的年轻人寥寥无几，所以他并不喜欢端庄寡言、死气沉沉的女人，他听内阁大臣说教还没听够吗？曹端妃这种活泼识趣的性格就深得皇帝喜欢，他不需要费太多心思，只需要听着放松就够了。
深夜独处，皇帝很快起兴，和曹端妃宽衣解带。云雨过后，皇帝满足睡着，曹端妃等皇帝睡熟后，悄悄下床，去侧殿里沐浴更衣。
宫人们跟去伺候曹端妃沐浴，谁都没有注意到，十来个宫女走入寝宫。哪怕旁人看到了也不会在意，宫女么，进寝殿伺候很正常，除了爬床，她们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故而谁都不曾发现，那些宫女靠近寝宫床铺后，赫然掏出一根绳子。其他宫女有些害怕，悄悄拉前面人的衣袖：“杨姐姐，这可是皇上，我们真的要这样吗？”
“当然，我们先前都说好了。”为首站着一个浓眉大眼、方脸高颧的女子，正是她手里握着绳子，坚定道，“我们天不亮就要收集露水，累得一整天不能睡觉，还要被那些道士玩弄，被喂乱七八糟的丹药。你们忘了秀苗姐是怎么死的？咱们要是再不下手，迟早得死在他手里。”
皇帝信道，听信道家之言吸风饮露，采集太阳未升起之前的露珠做饮品，并且完全放权给陶仲文，让道士为他炼仙丹。
陶仲文的丹方里需要用到处子的经血，在民间找女人无法保证纯洁，所以这项光荣的任务就交给宫中秀女。这些宫女既要冒着寒冷寻找露水，又要供道士采集经血。而女子的经期各不一样，为了方便，道士用丹药调整宫女的月例日期，让她们在规定的时间一起来月信。
道士倒方便了很多，但很多宫女却被害的月经不调，身体疲弱，根本无力支持采露工作。而陶仲文为了保持这些少女体质纯净，不允许她们吃肉和杂粮，每日只允许她们吃很少的蔬菜。
许多宫女都被折磨死了，杨金英等人眼睁睁看着前辈一个个被抬出去，她们惶惶不安，深知再这样下去她们迟早也要死，便铤而走险，想杀死皇帝。这样一来，就再也没有人逼迫她们采露、炼丹了。
在杨金英的鼓舞下，剩下十五个宫女鼓足勇气，朝床帐后的皇帝走去。她们爬上床，有的按住皇帝上身，有的按住皇帝手臂，杨金英给绳子打结，套到皇帝脖子上。杨金英说着不怕，但动手时身体还是哆哆嗦嗦的，她套好后，地上两个宫女不敢细看，拽住绳子就用力扯。
这群宫女全靠一时激动行凶，既没有计划也没有经验，拉绳子的宫女不朝一个地方使劲，而杨金英刚才在紧张中将绳子拴成了死结，皇帝没有被勒死，反而惊醒了。宫女们越发害怕，而这时绳子被死结卡住了，怎么都无法继续缩紧，宫女们惊慌失措，只好拔出头上的簪子、发钗，看也不看，胡乱往皇帝身上捅。
但她们的攻击毫无章法，没一招落在要害上。宫女张金莲见皇帝怎么都杀不死，心想难道这就是真龙庇佑吗？她彻底慌了神，不敢再直视龙颜，连滚带爬摔下床，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杨金英几次在后面喊张金莲，张金莲都不回头，发疯般跑了。宫女们共来了十六个人，哪怕少了一个人，在力量上也占绝对优势。但张金莲的离开像一记重锤，宫女们本就不牢固的联盟霎间散了，勒绳子的两个宫女不断发抖，突然腿一软跪倒在地，绳套骤然松散。
杨金英低呵她们继续使力，但这次无论杨金英怎么骂，宫女们都站不起来。杨金英接过绳子，想要再接再厉将皇帝杀死，但她的手也不住发抖，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这时候外面传来管事惊慌的呼喊声，期间还夹杂着“救驾”、“皇后娘娘”等声音。杨金英身体狠狠一颤，跌坐在地，手里的绳子无助耷拉到床沿。
她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完了，她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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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门执勤的锦衣卫听到太监传信，吓得不轻，一路飞奔着赶往陆府。他连夜敲开陆珩的门，陆珩一听有人谋杀皇帝，脸色大变，二话不说取了刀就走。
他用最快的速度进宫，此刻紫禁城黑漆漆的，空气中却充满了动荡不安。陆珩快步冲进翊坤宫，翊坤宫里已经站满了人，陆珩粗粗一扫，看到了许多方皇后的人。
据线人说，宫女杨金英等十六人意图弑君，行凶时把绳子扣了死结才未得逞，同谋张金莲见刺杀已经失败，就跑去找方皇后报信。方皇后慌忙赶到翊坤宫，救下了奄奄一息的皇帝。
陆珩沉着脸进殿，殿内乱糟糟站了许多人，皇帝脖颈上的绳索已经被解下来了，此刻皇帝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方皇后站在一边垂泪。众人看到陆珩进来，自觉让出一条路：“陆大人。”
陆珩没有理会方皇后、张佐等人，大步走向床榻。他半跪在脚踏上，仔细端详皇帝脸色，又去探皇帝脉搏。幸好，那些宫女不得其法，皇帝还活着。
陆珩这才有心思查看痕迹，皇帝脖子上的勒痕发红，是新鲜痕迹，身上有刺伤，伤口小而浅，杂乱无章，应该是簪子之类的东西戳出来的，符合宫女的特征。皇帝手、胳膊上都有指印，看粗细深浅分属不同的人，符合多人作案。
以目前的信息来看，确实是几个宫女胆大包天、弑君犯上，并不是皇后、张佐等人假借宫女之名搞鬼。
陆珩无声松了口气，方皇后第一个赶来，当时的情况只有方皇后知道，也不能排除贼喊捉贼的可能。但方皇后没有儿子，如果皇帝死了，方皇后得不到任何好处。陆珩想不到她这样做的意义，便暂时排除方皇后的嫌疑。
陆珩从床边站起身，问：“太医呢？”
张佐回道：“皇后娘娘叫了太医，正在往翊坤宫赶。”
陆珩微微皱眉，方皇后第一个赶来现场，一刻后陆珩来了。方皇后救下皇帝后，不忙着给皇帝叫太医，那中间这一刻钟里她做什么了？
陆珩不动声色问：“谋害皇上的凶徒呢？”
方皇后深夜从坤宁宫跑出来，未施粉黛，头发只随意挽了一下，脸上带着皱纹和浮肿，状态并不好。她捏着帕子，说道：“已被本宫看押起来了。”
陆珩点头：“今夜多亏皇后救驾。护驾乃锦衣卫职责，不敢叨扰皇后娘娘。那些犯人在哪里？”
方皇后攥紧帕子，扣了扣指尖，说：“这些贱婢死不足惜，已经被本宫处决了。”
陆珩微不可见眯眼，脸上的表情越发讳深。那些宫女已经死了？
方皇后为什么这么着急处死凶手？
陆珩没有再问，平静地指挥手下排查危险，顺势控制翊坤宫，无形地挤走方皇后，将皇帝身边的人全部换成锦衣卫。很快，锦衣卫带着太医赶来了。太医见到这种情况也吓得不轻，他强撑着镇定给皇帝把脉，然后去看皇帝脖颈上的伤口。
陆珩一直站在一旁，见状问：“太医，皇上怎么样了？”
“皇天保佑，圣躬无碍。”太医站起来，谨慎说道，“但皇上因惊吓过度昏厥，具体如何，还得等圣上醒来了再诊脉。”
陆珩安了心，皇帝不是中毒就好，昏迷不妨事，他亲自在这里守着，看看谁还能兴风作浪。
天亮，城门刚刚开启，一个惊雷已经飞快传遍各大官邸。夏文谨听到消息，吓得直接把手里的茶盏坠到地上：“什么，皇上被宫人谋杀？”
“是。”禀报的人同样一脸惊惧，说道，“是昨天前半夜的事情，后半夜宫门戒严，之后的事情就传不出来了。”
夏文谨呆若木鸡，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忙问：“现在皇上身前是谁守着？”
“锦衣卫。”禀报之人回道，“昨夜事情发生后，方皇后第一个赶到，随后陆都指挥就带着人进宫了。现在翊坤宫各通道都被锦衣卫接手，再多的事情，小的也不知道了。”
夏文谨换了衣服，急匆匆进宫，路上看到了和他一样仓促出门的官员。内阁、六部官员齐聚宫里，几次施压，也未能见到皇帝。
锦衣卫软硬不吃，夏文谨首辅的威风此刻毫无用处，他只能在宫里干等。日晷的影子由短变长，在夏文谨即将受不住饥渴时，太监终于回来，带来了圣谕：“皇上醒了，首辅大人请随奴婢来。”
皇帝侥幸没有被勒死，但昏迷了很久。他喉咙痛得如同火烧，身体各处都在痛，他梦到有人在杀他，他从噩梦中惊惧而醒，剧烈喘息，都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这时身边传来稳健的脚步声，有人半跪在床前，声音冷静坚定：“皇上，臣救驾来迟。逆贼已被诛杀，翊坤宫内外布满锦衣卫，皇上放心，臣绝不会放任何可疑之人靠近。”
皇帝认出来这是陆珩的声音，就像上次火海一样，他永远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在皇帝身边，可靠而强大。皇帝的心慢慢平静下来，眼前恢复视物。他看到床帐外站着众多锦衣卫，女官、内侍的衣袖被扎起，露出全部手臂。女官奉来清水，当着众人的面试毒后，才被允许呈给皇帝。
一切秩序井然，有条不紊，极大安抚了皇帝惊惶的心。皇帝望着殿中明晃晃的红色，有些明白洪武皇帝为何要给锦衣卫配这么鲜艳的衣服了。
就比如现在，华丽的飞鱼服一眼就能从人群中认出来，这些高大英武、精挑细选的良家子守住各个角落，训练有素地巡逻、盘查。
这是他的亲兵，看着就让人安全感倍增。尤其是站在皇帝床边的那道身影，修长挺拔，坚不可摧，如开明兽一般镇守在皇帝身边，仿佛能预知天下一切危险，武力智力俱是巅峰。
皇帝刚在自己家里经历了一场谋杀，直到看到陆珩，才终于能确信他安全了。
皇帝喝了水和药后，情绪恢复了一点。内侍禀报内阁诸位大人一直等在乾清宫，皇帝勉为其难打起精神，召夏文谨觐见。
以皇帝如今的状况，肯定无法交待公务，他叫夏文谨进来无非是证明自己无碍，以安外面悠悠臣子的心。
皇帝召见完夏文谨后，很快又累了。但是皇帝空被疲惫折磨却睡不着，藩王要杀他，白莲教要杀他，皇帝都能接受，但宫女要杀他，他如何防备？
这次变故对皇帝的冲击比被最亲近的人背叛都大。如果最不起眼的宫女都想勒死他，那他还能相信谁呢？皇帝反复惊惧，睁着眼睛猜疑来猜疑去，折磨别人也折磨他自己。折腾到天黑，皇帝才终于熬不住疲惫，紧绷着身体睡去。
陆珩一直守在皇帝身边，等皇帝睡稳，陆珩才悄悄退出。陆珩走出寝殿，脸色冷峻凝重。
陆珩看出了皇帝的心病，皇帝并不怀疑陆珩，但皇帝对外部世界的安全感已经崩塌。如果臣子意图弑君，诛九族哪怕诛十族都可以，但皇宫根本离不得宫女太监，如果是宫女起了杀心，那皇帝怎么防？
退一步想，连底层宫女都能杀他，那阖宫女官、内侍、妃嫔，皇帝还能相信谁？
陆珩无声叹气，救驾容易，收尾才难。皇帝现在就应了身病好治，心病难医，要是皇帝走不出阴影，那还谈何治国？
皇帝刚刚睡着，内外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郭韬跟在陆珩身后，小声道：“大人，皇后将曹端妃及大公主带走了。”
皇帝遇刺后锦衣卫迅速控制翊坤宫，但对方毕竟是皇后，而且是第一个赶来救驾的功臣，方皇后以审问之名带走曹端妃，锦衣卫总不能拦着。
陆珩听到郭韬的话暗暗皱眉。先前方皇后将杨金英等人处死的时候陆珩就觉得不对劲，涉事的十六个宫女，包括去通风报信的张金莲，无一幸免，在锦衣卫到场前就被灭了口。现在，方皇后还将曹端妃带走。
陆珩作为外臣，今日全部精力都在皇帝身上，压根没注意翊坤宫真正的主人——曹端妃。陆珩还没问过，但以他办案的经验，这次宫变幕后指使者最不可能的就是曹端妃。
曹端妃她年轻受宠，膝下有女，父亲在福建做知府，她谋杀皇帝图什么？而且还在她自己的宫里，蠢也没有这么个蠢法。
方皇后想做什么？
皇帝的心病还没解决，后宫又生事。陆珩一天一夜未睡，此刻太阳穴刺刺得疼。郭韬也觉得事情难缠极了，低声问：“大人，等万岁醒了，肯定要问这次宫变的始末。犯事宫女已经被杀了，我们要怎么查？”
陆珩也想知道他要怎么查，别人可以严刑拷打、威逼利诱，但对方是皇后，陆珩能怎么办？
众人眼巴巴等着陆珩拿主意。虽然这件事已经陷入死局，但他们大人肯定有办法。陆珩头更疼了，他正打算用缓兵之计，忽然眼神一亮，想起一个人来。
他好像有办法了。

第106章 合作
正月二十八，东瀛刺客的余波还没有完全褪去，风声中带着莫名的肃杀。王言卿已处理好陈年旧账，打算等城门完全解禁后就离开京城。最后几天她不想另生是非，天一黑就让人关门，准备睡觉。
但今日，府门关闭没多久，侧门突然被人敲响。王言卿正在解头发，丫鬟快步跑进来，急切道：“夫人，陆大人来了。”
王言卿拆卸珠钗的手一顿，看向窗外：“这个时辰？”
“是。”
王言卿心知陆珩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他就算要玩花样也不会深夜突袭。王言卿感觉到可能有什么事情，立刻让丫鬟去开门，同时自己重新换衣服。
王言卿头发还没绾好，房门被敲响了。王言卿放下簪子，有些恼怒：“不是说让他去正厅吗？”
“来不及了。”陆珩已经推门而入，他披着黑色大氅，停在门口，直视着王言卿道，“我有些事要和你单独谈。”
王言卿回头看看陆珩，又看看丫鬟，最终轻轻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丫鬟们次第退下，翡翠混在人群中，对单独留王言卿和陆珩共处一室有些犹豫，但她看了看王言卿，最终还是按王言卿的吩咐合了门。等人都走后，王言卿从梳妆台前站起来，问：“陆大人有什么话要说？”
陆珩叹了一声，穿过落地罩，停到王言卿身前：“我还以为你不愿意见我。”
“你要是再顾左右而言他，我就真赶你出去了。”
陆珩走到王言卿身边，揽着她的肩膀，让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继续梳头发吧，边等边说。”
许久未见，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王言卿本来想推开他，但不知道是不是镜面反射的问题，镜子中的他瘦了许多。王言卿注意到他斗篷里面穿着飞鱼服，屋里炭火烧的这么足，他完全没有解开大氅、放下绣春刀的意思。王言卿最终没好意思动手，问：“你刚从宫里出来？”
陆珩低低叹气，难得露出些许疲惫：“是。”
王言卿用簪子固定头发，静静从镜子中瞭了他一眼：“怎么了？”
“皇帝被人行刺，刚刚才救回来。”
王言卿手狠狠一抖，差点把簪子掉到地上。陆珩接住发簪，握着她的手将发髻簪好，说：“不用担心，皇帝身体已经没事了。”
只不过心理上的事很严重。
王言卿被惊得浑身发冷，手不知不觉变得冰凉。她就说感觉今日街上不同寻常，原来，宫里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她心惊肉跳，都没留意她和陆珩此刻过于亲密的动作。王言卿稳了稳心神，问：“刺客是倭寇？”
“不是。”陆珩一时也难以表述这件离谱的事情，“甚至都不是刺客。是端妃宫里的宫女。”
陆珩这些天疯狂报复破坏他婚礼的东瀛人，虽然东瀛人也算歪打正着帮了他大忙，但陆珩不管，他心里有气，总要有人挨打。大部分倭人都去婚礼上埋伏了，城里余孽本就没多少，这些天在锦衣卫的围堵下，已基本消灭殆尽。
然而没想到，危机并不是来自敌国，而是出自内部。准备多年、灭绝人性的倭寇死士没完成的事，差点让几个宫女做到了。
王言卿听到这些话，表情愈发迷惑，她都怀疑她没听懂：“宫女？”
“对。”陆珩点头，证明她没听错，“就是宫女，共十六人，为首者名杨金英。我白日看过她们入宫记录，暂时没找到通敌的可能。”
王言卿满怀震惊地听完，她长这么大，史书也看过不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荒诞的事情。她一直以为，宫变弑君，应当是一件非常高深、艰难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不对：“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无论哪朝哪代，皇帝差点被弑杀，应当都是机密吧？陆珩心想卿卿果然善解人意，他才开了个头她就猜到了。
陆珩轻轻握住王言卿肩膀，说道：“宫女弑君本来就骇人听闻，而那十六个人，一出事就全部被方皇后处死了，包括告密的张金莲。那毕竟是一国之后，我不能质疑审问，只能想办法从侧面查出真相。”
王言卿明白陆珩想做什么了，她看着镜中影子，并没有轻易相信：“哪怕不能明着查，背地里也有不少打探消息的方法。我对宫廷一无所知，并且是个外人，这桩秘案，真的需要我吗？”
陆珩叹息，果然恢复记忆后聪明果断多了，主见也明显变强，这才是一个经历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军户女该有的警敏。陆珩微微俯身，从镜中和她对视，缓声说：“用其他方法不是不行，但势必要耽误时间。现在方皇后已经关押了曹端妃，我出宫前，听说她又去搜查王宁嫔了。我是外男，不能替宫妃说话，如果不能迅速稳定局面，那宫里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王言卿知道曹端妃，那是一个俏丽爱笑的女子，很惹人喜欢，王言卿曾和她有过几面之缘。这样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王言卿实在做不到旁观她去死，王言卿叹息，哪怕她明知道这是陆珩的陷阱，也不得不踏进去：“你都不敢阻拦方皇后，我算得了什么，哪能说服皇后？”
“你无需说服她。”陆珩说，“世界上所有权势都来源于一个人，皇上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
王言卿怔了一下，不由朝窗外打量，确定没人后才咬着牙低呵：“你疯了？”
“我只是为君分忧。”陆珩完全不觉得他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紧盯着王言卿的眼睛道，“皇上现在的状况很不好，他受到了打击，不敢相信身边人了。再这样下去，不只是后宫妃嫔，前朝也要乱。朝廷马上要兴兵围剿倭寇，这种关头不能生乱。你可以识别任何人的谎言，你去皇上身边，告诉他谁在说谎，谁说了实话，这样他才能继续做决策。”
王言卿已经震惊得无法说话了，这种主意亏陆珩敢想，他就不怕被扣上顶妖言惑众、欺君罔上的帽子吗？
陆珩用力握了握王言卿肩膀，说：“我确实在赌，但以我对皇帝的了解，他会同意的。”
王言卿从镜中和他对视，即便这种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然波光粼粼、冷静明澈。王言卿心想，这可真是一个赌徒、疯子、野心家。
此事一旦成了，他就会拥有对皇帝无与伦比的影响力，相应的，一旦输了，他从此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王言卿的眼睛同样清明，面无表情问道：“所以你就扯我下水？”
陆珩单手撑住桌面，另一只胳膊揽在王言卿肩上，他身后漆黑的大氅滑落，像是将王言卿完全包裹在怀中：“卿卿，我知道你想离开京城，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与世无争的日子。但与世无争只是一种美好幻想，若朝廷腐败，兵荒马乱，世界上哪里有桃花源？你就算真的回了大同府，过上了你梦想的生活，但若大明内乱，蒙古必挥师南下，到时，你的家乡又要有多少无辜将士战亡，又要有多少孩子成为和你一样的孤儿？发生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愿意看到，内阁那些人比我都急。难得你有这样的天赋，不要让明珠蒙尘，你觉得你是一个普通人，但有些时候，你一句话，就能让很多人活下来。”
王言卿无奈地闭了闭眼，从没觉得肩膀这么沉重：“可是我连你都看不准。你们那些心机算计，我不懂，也做不来。”
陆珩眼中浮起淡淡的笑，虽然他没有道德，但很擅长用道德绑架别人。他伸手扶了扶王言卿的簪子，说：“没关系，你不需要懂那些算计。论心机，没人算的过皇帝。你只需要说真话。”
陆珩这话是真的，王言卿没有家族背景，没有经历过任何政治训练，想法还停留在好人应该有好报、恶人应该有恶报的“民”思维上，这反而是最能让皇帝放心的身份。
像陆珩、夏文谨这种老油条，无论表现的多诚挚，皇帝也不会托以全盘信任。
王言卿轻轻叹了一声，忽然肃起脸色，冷冷道：“站好。”
陆珩都快抱在她身上了，他可惜地叹了声，最终放开手，缓缓站好：“准备好了那就走吧。我趁皇上睡着了出来的，不能离开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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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珩出宫时孤身一人，回来时就带了个女子。宫门的守卫看了王言卿好几眼，最终不敢盘问，乖乖放她通过了。
王言卿再一次站在紫禁城中，今天晚上之前，她还觉得自己和这些事情再没有干系了。夜风传来，紫禁城的树影呜呜咽咽，看着十分吓人。陆珩握住王言卿的手，问：“冷吗？”
王言卿抽出手，冷冷道：“陆大人，我们不是说好了一拍两散吗？”
陆珩心里叹气，怎么老提呢？他坦然说道：“但你现在还是我的妻子，陆夫人没‘亡故’前，劳烦在宫里给我留些面子。”
王言卿冷嗤一声，不理他，但也没再甩开陆珩的手了。
皇帝在端妃宫中遇险，虽然救醒了，但不宜移动，所以现在皇帝还停留在翊坤宫。王言卿悄悄打量周围，陆珩知道她不认识这边的路，说道：“这是西六宫，宫妃居住的地方。要不是这次，我也没想到我能进入西六宫。”
陆珩虽然时常出入宫廷，但去的多是乾清宫、奉天殿，蒋太后在世时还常去慈宁宫，出于避嫌，他从未涉足后妃出没之地。他当真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夜宿后宫。
王言卿点点头，在这种地方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只能跟着陆珩。跨过翊坤宫大门时，她心生恍惚，仿佛回到了失忆的时候。那时她的世界一片空白，唯有陆珩是真实的。
可惜，最后陆珩亲手撕破她的梦，连这唯一的支点也是假的。
翊坤宫内处处都是锦衣卫，见了陆珩齐刷刷行礼。陆珩目不斜视从甬道上走过，锦衣卫一直低着头，等陆珩走远后才恢复站姿。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对陆珩身边多出来的女人没有丝毫好奇。翊坤宫正殿守着一个人，听说陆珩回来，他连忙迎出来：“大人，您总算回来了。”
他跑过来时，目光扫到王言卿，眼中似有意外但又心照不宣。郭韬很快收敛好表情，他可不敢忘，这位夫人十分擅长识别表情，读心术堪称邪门。
郭韬的仕途才刚起步，他可不想被长官针对。
郭韬垂着眼，恭敬避嫌地给王言卿行礼：“参见夫人。”
王言卿对郭韬的反应并不陌生，陆府所有人见了她都是如此表态，害怕又压抑，生怕被王言卿看出心绪。
原来王言卿还不懂，哪怕大家都不喜欢被读心，但何至于这么怕她呢？直到王言卿恢复记忆，才知道灵犀等人那么害怕，不光是怕王言卿，更是在怕陆珩。
王言卿礼貌笑笑，对郭韬点头。她和郭韬见过几次面，但彼此都不熟。面子做完后，陆珩马上进入正题，他问：“皇上怎么样了？”
“皇上睡得不安稳，应当快醒了。”
“我出宫期间皇上苏醒过吗？”
“没有。”
这再好不过，陆珩先去侧殿解下大氅，同时将王言卿安置在侧殿中。他给王言卿手中放了暖炉，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合适的时候我派人来接你。”
王言卿点头，表示明白。侧殿离正殿不远，而且外面都是锦衣卫，陆珩放心地回到翊坤宫寝殿，他进去没多久，果然皇帝就从噩梦中惊醒了。
皇帝满头冷汗从梦中醒来，陆珩稳步走向床帐，镇定问：“皇上，您要用水吗？”
皇帝惊惧地缓了一会，疲惫点头。陆珩叫女官进来，依然经过复杂的验毒流程后，才端到皇帝面前。
皇帝喝了一杯水，情绪稍微平复。陆珩守在床边，他揣度着皇帝脸色，轻声说道：“皇上，臣有一个不情之请，请您开恩。”
皇帝被人勒住脖子，损伤了声带，现在声音还是嘶哑的。他无精打采问：“何事？”
陆珩半垂着脸，只露出英挺的眉骨、清濯的眼睛：“臣的妻子恢复记忆了。”
皇帝一顿，差点被口水呛住。他回头，仔细打量了一眼陆珩，似乎明白了什么。
陆珩等到了首肯，继续说道：“臣婚礼当天被倭寇埋伏，臣妻在混乱中不慎摔倒，撞到了头，正好都想起来了。她非要闹着解除婚约，臣没办法，只能假借让她帮忙查杨金英等人的理由，将她带在身边。”
皇帝心想世事变幻无常，唯有陆珩从不改变，还是这么缺德。要皇帝说，陆珩故意撒谎骗了女方两年，女方恢复记忆后要解除婚约，这简直天经地义。陆珩不认错、补偿就算了，还非要头铁，继续算计女方。
被他看上的人，也真是倒霉。
经这么一打岔，皇帝心情稍微轻松了些。他注意到陆珩话中隐藏的信息，问：“那些宫女怎么了？”
陆珩敛下睫毛，恭敬道：“皇后心系圣躬，已将涉案宫女全部处死。”
其实皇帝刚醒来的时候陆珩说过，逆贼已被全部诛杀，那时候皇帝以为是锦衣卫审讯后杀的，没想到，竟然是皇后。
也是，如果是陆珩，他怎么会擅作主张？
皇帝静了静，突然意识到不对：“端妃呢？”
陆珩终于能把这件事说出来了，他更深地低头，道：“端妃及大公主晚间已被皇后带走。”
陆珩自己成了婚，非常能明白已婚男人的心情。皇后和端妃一个是正妻，一个是宠妾，外人无论帮哪个都不对，不如完全不插手，让皇帝处理他的女人。
皇帝皱眉，明白陆珩为什么将王言卿带到宫里了。涉及后宫女眷，只能让女人来查。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皇帝赶紧下令道：“先去坤宁宫，把端妃关起来。”
陆珩抱拳，飞快领命而去。但他们还是来迟一步，锦衣卫到时，曹端妃已经死了。
死不瞑目，血肉模糊，竟是被凌迟而死。

第107章 主谋
陆珩听到方皇后带走曹端妃、抓捕王宁嫔的时候，就预感到方皇后会公报私仇。但锦衣卫的任务是保护皇帝，等皇帝醒后，陆珩才转述此事，由皇帝拿主意。
皇帝让陆珩去坤宁宫关押曹端妃，其实是变相地留端妃之命。锦衣卫是外朝亲军，和后宫没有任何牵扯，但司礼监、尚宫局有各种宫妃的势力渗透，那些太监随便动点什么手脚，就足够让端妃吃苦头了。
虽然皇帝还没查明白宫人为何杀他，但以他的感觉，不会是曹端妃干的。
曹端妃父亲在朝为官，本人十分受宠，还育有一个年仅八个月的女儿。曹端妃要是真有异心，这些年和皇帝吃饭、共寝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要在侍寝当夜，让宫女用绳子勒死皇帝呢？
此事无论成败，曹端妃一定会受到牵连。她实在没有任何理由做这种事。
陆珩去坤宁宫带人，方皇后最开始不肯说，东拉西扯半天，陆珩拿出令牌，露出强硬之态，方皇后这才松口，说将逆贼关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审问。
锦衣卫按方皇后的话赶来御花园后面最荒僻的一处宫殿群，终于在冷宫中找到了曹端妃。陆珩推门一进去，就狠狠皱了皱眉。
陆珩还是低估了方皇后的狠心。方皇后非但动用了私刑，甚至用了最残忍的凌迟极刑。
凌迟是用刀子一片一片割肉，往往几百刀下去，受刑者还有意识，可谓生不如死。这是最残酷的刑罚，往常只有叛国、谋逆之徒才会被除以凌迟。曹端妃是第一个，估计也是唯一一个，被凌迟处死的宫妃。
诏狱号称人间炼狱，锦衣卫审问犯人时，也会上烙铁、鞭子、夹棍之类，郭韬自认见惯了血腥场面，刚进入冷宫的时候还是差点看吐。不久前还活泼爱笑的宠妃此刻已成了满地碎片，一颗头颅连着不再完整的身躯，冷冰冰躺在地上，眼睛大大睁着，再不见曾经的娇艳柔美。
好些锦衣卫都面露不适，年纪轻些的已经跑去墙角干呕了。陆珩冷着脸绕过端妃的尸体，在宫殿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有用线索。动手行刑的太监贴在墙根，他们有些慌，但还是底气十足地说道：“皇上在翊坤宫被奸逆谋害，端妃却恰巧不在，她必然知情。这等大逆不道之人，凌迟都是便宜了她们。”
“她们。”陆珩缓慢重复这个词，回头对锦衣卫吩咐道，“搜查周围所有宫殿，王宁嫔也在这里。”
太监顿生慌乱，他没想到陆珩这么敏锐，太监不过随口一句话就被陆珩抓到了破绽。但太监想到自己奉了皇后的命，又无所畏惧地昂着头。
陆珩下达命令后，没一会，锦衣卫跑回来报信，说在宫墙根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找到了王宁嫔，但是他们去的太晚，宁嫔已经被吊死了。
陆珩无声叹了口气。
毕竟是宫妃，尸横于野也不是事，陆珩命人给曹端妃、王宁嫔收尸。王宁嫔倒好说，曹端妃的身体被割成一片一片的，想收尸实在不容易。锦衣卫艰难地收拢断臂残肢时，一个穿锦衣卫校尉服的人飞快跑来，附在陆珩耳边说道：“大人，皇后去翊坤宫了。”
陆珩赶回翊坤宫，方皇后已经在里面了。方皇后双手捏着帕子，依然那么端庄持重，说道：“后宫出现这么大的事，是妾身治宫不严。臣妾深以为罪，不敢求皇上原谅，只想赶快将功折罪。臣妾命内监抓捕宫人审问，有宫人曾听到杨金英与人密谋，原来是王宁嫔久不得宠，心生怨恨，所以指使杨金英做大逆不道之事。曹端妃虽然没有参与，但她也知道杨金英的阴谋，故意离开许久，这才害得皇上受难。”
陆珩站在门前听，听到一半他就垂下眸子，暗暗摇头。方皇后这些证词漏洞百出，王宁嫔怨恨自己不得宠，那更不会杀皇帝了。就算真是王宁嫔主谋，她都因为不得宠恨得要弑君了，为何会联合最受宠的曹端妃呢？
哪哪都说不通。皇后说完后，皇帝沉默，良久没有表态，陆珩适时地接话道：“皇后娘娘一心护驾，其心可鉴。但人心难测，臣担心恐有人利用皇后急于护驾之心，欺瞒皇后。”
方皇后见陆珩拆她的台，面有不悦，板着脸说道：“陆大人莫非在怀疑本宫？”
“不敢。”陆珩说道，“臣只是担心皇后娘娘被人蒙骗。尤其那个宫女，既然她听到了杨金英密谋犯上，为何不禀报？”
说完，陆珩不给方皇后反驳的机会，直接转向皇帝，说道：“皇上，如今宫中人心惶惶，不可不防。这些宫人可能在说谎，臣请命重查此案。”
&#183;
王言卿坐在侧殿，外面天色已经全黑，换在往常，这个时辰她早就睡了。王言卿又端起茶盏，靠喝水来提神。她抿了没几口，殿门被敲响，有人在外面说道：“夫人，陆大人有请。”
终于来了，王言卿放下茶盏，暗暗检查过自己的衣着后才往殿外走去。从侧殿到主殿沿途布满了锦衣卫，报信之人将她送至门口，停在门槛外说道：“启禀皇上、皇后，陆夫人至。”
片刻后，门帘掀开，陆珩亲自出来，带王言卿进殿。两人除了掀开门帘时一刹那的对视，其余时间再没有交流过。王言卿垂着眼睛跟在陆珩身后，陆珩停下，她也跟着行礼：“参见皇上、皇后。”
皇帝嗓子不舒服，半靠在床上不说话，身边的太监代为开口：“免礼。”
王言卿直起身，余光飞快扫过四周。前方黄色帷幔垂地，床前簇拥着许多内侍，方皇后搬了个圈椅坐在床边，双手交握置于膝盖上，长长的护甲交叠，看着优雅端庄。
方皇后下方跪着一个宫女，她低着头，双手伏地，身体在细微发颤。
锦衣卫在路上简单给王言卿说过，一个宫女招供曾听到杨金英密谋，方皇后按照宫女的指认杀了曹端妃、王宁嫔。现在杨金英一干人及曹、王二妃都已死亡，陆珩觉得这个宫女可能说谎，所以主张重审。
皇帝同意，所有人被带至圣前，成了王言卿现在看到的局面。
王言卿收回视线，静静看着地面。方皇后看到王言卿，细微皱眉，问：“陆大人，如今宫里刚刚发生弑逆，你却带生人入宫。你这是何意？”
“家妻擅识谎，为防这个宫女耍花样，臣斗胆将家妻带入宫里，当庭审问此女。臣自作主张，请皇上降罪。”
皇帝摇摇头，示意陆珩继续。如果是以往，皇帝哪有耐心听审，他都是直接看结果的。但今日涉及到皇帝自己的命，皇帝也愿意查个水落石出。
现在真正重要的是查明真相，而不是陆珩擅自带人进宫。陆珩两次救驾，他要是想对皇帝不利早就动手了，没必要等到现在。
方皇后没想到皇帝竟然这么信任陆珩，一时气结。明明方皇后才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不过现在看来，皇帝显然把大部分功劳归给陆珩了。
毕竟方皇后赶到时，皇帝已经被勒得昏迷过去了，并没有看到方皇后解绳等举动。等皇帝再一睁眼，看到的就是陆珩守在龙榻前，守卫、试毒、传话都由锦衣卫把控，哪一个更有真实感，不言而喻。
方皇后不甘心地咬牙，但对方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皇帝最信任的人，就算是皇后也不敢和陆珩正面冲突。方皇后只好忍气吞声，任由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主导审讯。
王言卿暗暗挑眉，对陆珩的权势有了更直观的认知。陆珩已经嚣张到连皇后都不敢得罪他了，等处理完这次宫变，陆珩怕不是又要升官。
皇帝默认，方皇后偃旗息鼓，陆珩捏了捏王言卿的手，示意她可以开始了。王言卿稳住心神，垂眸行万福，清清淡淡道：“皇上、皇后恕罪，妾身问话必须要看到表情，若有得罪，望帝后海涵。”
说完，她走到侧面，站在一个可以同时看清宫女、方皇后和内侍表情的位置。方皇后和张佐等太监的表情瞬间微妙起来，王言卿没理会他们，望着地上的宫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抬起眼睛悄悄望了望，大概没料到为什么王言卿问话不按套路走：“徐喜月。”
“籍贯。”
“衡州府安仁。”
“生辰年月。”
方皇后听不下去了，皱眉道：“赶紧问端妃和宁嫔的事，问这些做什么？”
徐喜月趴在地上，虽然低着头，一眼都没往方皇后的角度看，但方皇后发话时，徐喜月咬唇，手指也无意识蜷紧。王言卿将一切尽收眼底，徐喜月在紧张，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害怕。
说明方皇后的话带给她压力了。
王言卿没理会方皇后，依然看着徐喜月说道：“生辰年月。”
方皇后脸色阴沉，露出被人冒犯的不悦。陆珩及时出来说道：“皇后娘娘，这些问题看起来简单，但已经在套话了。请您不要打断。”
方皇后狠狠一怔，脸上露出惊疑之色，徐喜月默默吞了口口水，手指攥得更紧。王言卿丝毫不被外界干扰，声音依然平静清淡，第三次问道：“生辰年月。”
徐喜月垂着眼睛，眼珠快速颤动，小心翼翼道：“正德十六年。”
正德十六年，那今年她才十五岁。王言卿继续没什么感情地问道：“父亲姓名。”
“徐泰。”
王言卿又接连问了她的母亲、兄弟甚至村长里正，徐喜月的回答越来越慢，简单一个里正名字，她就要停下来想很久。王言卿注意到徐喜月脸颊苍白，额角隐隐渗出冷汗，王言卿觉得差不多了，就问道：“你和杨金英是什么关系？”
终于听到杨金英的名字，徐喜月竟然暗暗松了口气，她说道：“我们是同屋。”
“既然同屋，那先前你怎么没发现她意图弑逆？”
“圣上皇后明鉴。”徐喜月忙道，“我们一屋住着八个人，我和她关系并不熟。”
“你怎么听到她们密谋的？”
徐喜月垂着睫毛，声音平稳流畅，没有丝毫犹豫就说道：“正月二十四，奴婢从外面回来，看到屋子门窗紧闭，里面隐约有人说话。奴婢靠近，听到杨金英在里面说王、曹侍长催促，命她们快些动手。奴婢当时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奴婢推门进去，看到屋里有杨金英、张金莲等十六人，脸上表情都十分紧张。她们见奴婢回来，告诫奴婢不要乱说，然后就散了。”
王言卿点点头，问：“你是什么时候听到的？”
徐喜月回想时一点都不费劲，眼睛都不眨地说道：“正月二十四日酉时。”
“杨金英的原话是什么？”
“杨金英的原话是皇上久不去宁嫔宫里，宁嫔心生怨恨，曹端妃已答应宁嫔，当天会把所有宫人带走，宁嫔觉得万事俱备，所以催促杨金英尽快行事。”
王言卿不动声色盯着徐喜月，问：“其他人说什么了？”
“其他人说好，一定不会让宁嫔和端妃失望。”
方皇后听到这里，转头对皇帝说道：“皇上，此女对答如流，没有磕绊、卡顿，供词里也没有相互矛盾的地方。依臣妾看，这桩宫变就是宁嫔主谋，端妃知晓并暗中协助。”
殿内宫人悄悄看向陆珩，铁证如山，口供详实，看来方皇后是对的。陆大人号称没有破不了的案子，这次也看走眼了。
陆珩站在一旁没说话，神态从容的很，没有丝毫要替自己辩解的意思。方皇后颇为扬眉吐气，她正要趁热打铁，将大公主的抚养权要过来，王言卿突然开口：“我倒和皇后娘娘看法不同。我觉得，这个宫女在撒谎。”
语不惊人死不休，殿里众人都细细地抽了口凉气。张佐飞快看了眼皇后的脸色，沉着脸道：“陆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方皇后脸色铁青，王言卿却不急也不恼，反而彬彬有礼问：“敢问公公如何称呼？”
张佐被王言卿的话弄懵了，他见皇帝没有不耐烦之意，就看在陆珩的面子上回道：“敝姓张。”
“张公公今日吃晚膳了吗？”
张佐更懵了，迟疑道：“吃了。”
“在什么时辰？”
“申时。”
“吃了什么？”
张佐眼睛不断从王言卿和陆珩身上扫过，拿不准他们想做什么。王言卿对着张佐笑笑，道：“公公你看，你就不会说‘我在正月二十八日申时吃了晚膳’。而我问徐喜月时，她一直在重复我的问题。如果依据真实记忆问答，重点在回忆上，会默认忽略双方共同认知的信息。只有说谎的人，脑中没有细节记忆，才会本能依据听觉，把关键词生硬地重复一遍，给自己争取更多反应时间。”
说完，王言卿转身面向皇帝，轻巧行了个万福礼：“皇上，我的审问结束了。徐喜月在说谎，她根本没有听到杨金英的谈话，所谓密谋内容是她死记硬背下来的。”
陆珩唇边细微划过一丝笑，立刻忍住，同样端肃着脸对皇帝拱手：“皇上，此女既然没听到杨金英的话，那宁嫔、端妃，恐并非宫变主谋。”

第108章 追求
陆珩说完，宫殿中落针可闻。皇帝靠在床上，一直只听，不说话。方皇后有些慌了，忙站起身道：“皇上，妾身并不知情。大胆贱婢，竟敢撒谎糊弄本宫？”
方皇后说着回头怒斥徐喜月，徐喜月被吓懵了，愣了一下才如梦初醒，拼命磕头，嘴唇哆嗦得已经说不出话来。方皇后立刻朝着太监挥手，沉着脸呵道：“贱婢竟敢蒙蔽本宫，来人，将她押下去。”
方皇后的声音又急又尖，简直恨不得亲自上手捂住徐喜月的嘴。宫里都是人精，往常这种情况早有太监上前替皇后效劳了，但这次，方皇后连喊了两遍，大殿中无一人动弹。
陆珩不表态，锦衣卫自然不会听后妃号令，御前大太监张佐垂着头不发话，内外太监哪一个敢动。
方皇后脸色微妙地变了，紧攥着手看向皇帝：“皇上……”
皇帝一直没说话，此刻终于开口，淡淡道：“此女诬陷妃嫔，欺君卖主，拖下去杖毙吧。”
太监这才动弹，张佐应诺，示意底下人赶紧将这个宫女拖走。徐喜月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命运，膝盖一软瘫在地上，她正要开口却被太监牢牢捂住嘴。她呜呜叫唤，拼命想说什么，但太监根本不给她机会，像拖麻袋一样将她扔出去了。
徐喜月的呜咽声很快消失在外面，翊坤宫再度恢复安静。方皇后精致的护甲交握，暗暗吸一口气，端庄恳切地看向皇帝：“皇上，臣妾并不知此婢竟敢欺上罔下，构陷端妃、宁嫔妹妹。妾身怕将逆贼放跑，一时心急，这才让人看押端妃、宁嫔。但妾身只是命人审问她们，并没有想对端妃、宁嫔不利，下面人自作主张，臣妾全不知晓啊。”
宫殿内外的人都能看出来，方皇后这是在甩锅了，先将株连妃嫔甩锅给徐喜月，再将动用私刑甩锅给太监，反正皇后不会犯错，有错一定是底下人误导。
众人都默然低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皇帝靠在床上，静了一会后开口道：“犯上作乱，构陷宫妃，现在还敢欺瞒皇后，看来，后宫不清理不行了。陆珩。”
陆珩拱手：“臣在。”
“彻查后宫，清除一切逆党。”
陆珩眉眼不变，平静应下。张佐候在一边有些心惊，锦衣卫和东、西厂明争暗斗不休，但一直有一条默认的界限，那就是后宫之事归东、西厂管，锦衣卫从不插手。如今，连后宫之事皇帝也让陆珩查。
本朝因为出了陆珩这么一个指挥使，锦衣卫一直比东、西厂强势，太监见了锦衣卫都得赔笑。如今皇帝这道命令无异于将东、西厂最后一层脸面撕碎，太监连老本行这块地都守不住，简直是在昭告群臣，此后锦衣卫将彻底凌驾于东厂西厂之上。
皇帝声音嘶哑，落在众人耳边却如有千钧。方皇后的心现在还在砰砰直跳，皇帝没有深究端妃、宁嫔的事，可见皇帝还是顾念夫妻之情和救命之恩的。可惜这明明是她整顿后宫的大好机会，如今却被陆珩这夫妻俩横插一手。
皇帝要是交给太监，方皇后还能活动一下，交给锦衣卫，那她是完全说不上话。
宫闱之事应当由她这个皇后管，皇帝绕过她，直接交给外臣，这不是在打方皇后的脸吗？方皇后不满，但万万不敢再出头质疑了。
据说陆珩查案从未失手，要是得罪了陆珩，他之后揪着皇后查，那就轮到方皇后睡不着觉了。而且，他的夫人也着实有些邪门。
方皇后不信真有人能仅凭看脸就读懂内心想法，然而，王言卿刚才的话犹在耳边，方皇后有些发憷，不敢再试了。
方皇后悻悻，不愿意再面对陆珩和王言卿，说道：“夜色深了，妾身不敢打扰皇上养病，妾身先行告退。”
皇帝淡淡点头应允，突然道：“今日宫中杂乱，大公主怎么样了？”
方皇后心里一惊，赶紧抬头去看皇帝：“回皇上，大公主在坤宁宫睡着。大公主年幼，她生母又扯上了这些事，妾身怕把孩子惊着，一直命身边嬷嬷小心照顾。”
“皇后有心了。”皇帝说，“她换一个地方可能睡不熟，把她抱来吧。”
方皇后眉头紧拧，皇帝没追究端妃，却要回了大公主，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方皇后十分不情愿，她是正妻嫡母，她都将庶妃之女接到身边了，若是再抱出去，这让后宫众人怎么看她？方皇后不甘，但触及皇帝脸色，她也不敢冒进，只好恨恨咬唇：“是。”
方皇后走了，张佐跟去坤宁宫接大公主。等人走后，皇帝对陆珩说：“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总要有一个交代，对外，你就说杨金英等十六人是锦衣卫处死的，枭首于市，杨金英招供宁嫔谋，端妃知之，王、曹二妃引咎自尽。”
陆珩平静应下。这就是锦衣卫的作用，替当权者做不能宣之于世的事，必要时，替皇帝皇后背黑锅。毕竟人已经死了，难道要告诉天下及后来人，说皇后因嫉妒而残忍杀害宫妃吗？
有些时候，真相丑恶的连当权者自己都不想承认。
陆珩领命，下去收拾痕迹，替方皇后善后，并且伪造相关文书、资料，彻底从历史上将这件事改写。王言卿跟着陆珩离开，走出隔扇门时，皇帝突然问：“什么人说谎，你都能看出来吗？”
王言卿停下，见所有人都在看她，意识到皇帝真的在和她说话。王言卿转身给皇帝行礼，保守回道：“也不一定，有破绽我才能看出来。若有些人深谋远虑，天衣无缝，给我两年时间我也看不出来。”
陆珩默默觉得脊背一凉。
皇帝仿佛随口一问，没有再理会王言卿，反而露出疲惫之色。太监见状连忙上前伺候，陆珩再次告退，带着王言卿离开。
等走出翊坤宫后，王言卿终于能长长舒一口气。陆珩走在她身边，替她挡住宫巷间的阴风，说道：“我先送你回家。”
王言卿明白陆珩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她深知宫里隔墙有耳，所以一路上什么都没说。等出宫门后，她登上马车，一回头发现陆珩也跟上来了。
王言卿一怔，不由问：“你怎么进来了？”
陆珩坐入马车，坦然说道：“肩膀有伤，不方便骑马。”
王言卿被这个借口噎了一下，竟也说不出话来。马车启动，穿过寂静的京城，车轮声辚辚作响。王言卿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出神。
她想到婚礼那天陆珩被箭射中，他自己很粗暴地将尾羽折断了，也不知道箭头扎的深不深。他受伤后几乎没有休养，先前全城抓捕刺客，现在又要处理宫里的烂摊子……
说到底，要不是因为她，陆珩也不至于中箭。
陆珩提出肩膀有伤后，王言卿就等着他用伤口说事。但陆珩除了最开始提了一嘴，之后竟再没提及肩伤，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明日我去查杨金英周围的关系，还要麻烦你和我走一趟。今日我得罪了方皇后，以后说不定她会刁难你。我会给你安排专门的护卫，但为防万一，你千万不要单独跟人离开，尤其不要去御花园以北很荒僻的那处宫殿。”
王言卿听到他的语气不对，问：“怎么了？”
她以前也进过宫，当然明白谨言慎行的道理，陆珩为什么要特意交待？陆珩叹了口气，说：“是我疑神疑鬼，怕你也出差错，忍不住多嘱咐两句。应当不至于，你就当没听到吧。”
他这么一说，王言卿越发不能当没听到了。她想了想，试着问：“曹端妃和王宁嫔是怎么死的？”
陆珩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气道：“一个凌迟，一个缢亡。”
王言卿听到，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凌迟？”
陆珩覆住她的手，用力握住：“别想了，这些事和你没关系。你戳穿那个宫女的谎言，还她们身后清白，已经帮了她们大忙了。”
王言卿只从史书中听说过凌迟，仅凭书中寥寥几笔，她仿佛都能闻到冲天的血腥味。没想到，这种酷刑竟然真的发生在她身边，并且降临在她认识的女子身上。
王言卿想起那位明媚爱笑的宠妃，心中无比沉重：“她们明明还那么年轻。”
陆珩不言语，只是无声握紧了王言卿的手。今日陆珩推门进去，看到满地腥红，他第一反应除了意外，更多的是害怕。方皇后绝没有胆量对王言卿动手，但陆珩却忍不住想，若有朝一日他算错了、斗败了，有人这样对待王言卿，他要怎么办？
他光想想就觉得发疯。
郭韬被恶心的都不想吃肉了，陆珩生理上没什么反应，心中却深深震颤。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反思，他从事的职位，他所在的道路，是不是太危险了？
王言卿越想越匪夷所思：“方皇后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疯了吗？
陆珩对后宫那些事兴味索然，淡淡道：“十金就足以让一个勇汉杀人，而宫廷孕育着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力，那个地方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王言卿深深蹙眉，问：“你是说她为了大公主？可是，后宫中明明还有三个皇子……”
陆珩摇摇头，胸腔中发出极轻的一声笑：“有三个皇子，反而没法下手。总不能将三位皇子的生母都株连为谋逆吧？这也太明显了。三个皇子谁是千里马犹未可知，但大公主却是实打实最受宠的。皇上也是因为大公主，才频繁去端妃宫里。若能抱走大公主，何愁无法生下自己的皇子？”
王言卿听懂了，但久久不能接受。方皇后贵为皇后却无子，她是第一批入宫的人，这些年来眼见身边人一个接一个怀孕，唯独她毫无动静，心里怎么能不扭曲？前两任皇后都是因为无子被废的，方皇后既没有皇帝恩宠也没有家族撑腰，她要是没孩子，距离被废也不遥远。
皇帝现在有三子一女，三位皇子看似尊贵，但下注委实太早了，方皇后哪怕扳倒其中一位皇子的生母，将孩子抱到自己膝下，说不定也在为别人的儿子做嫁衣。反而大公主最有用，皇帝十分疼爱大公主，要是有大公主在身边，皇帝常来坤宁宫，方皇后还愁无子吗？
所以，方皇后急不可耐杀死了大公主的生母曹端妃，既除了一个宠妃，又得了一个孩子，一举两得。至于王宁嫔，应当是以前和方皇后有过节，被方皇后迁怒了。
王言卿心情沉重，陆珩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不要担心，我既然带你进宫，就一定毫发无损地接你出去。”
陆珩又不知不觉挤到王言卿身边了，王言卿察觉到了，但他话语中的承诺太郑重，都让王言卿不忍心推开。虽然陆珩总说自己不是一个好人，但在男人方面，却无可指摘。
这是一个有担当的坏人。
王言卿只怀疑陆珩的用心，却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安全，她相信陆珩不会弃她于不顾。回想过去两年，他除了自始至终欺骗她，其余地方并没有亏待过她。
但是，他能对她好，就能对其他女人好。他连句真话都不肯和她说，她如何敢交付终身？王言卿自认并无过人之处，将来比她年轻的、比她貌美的女子有的是，他如果起了二心，在外面养人，是不是也能瞒得她团团转？
王言卿感觉到她还是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状态中，既挣扎又麻木。王言卿问：“你今日为什么要针对方皇后？”
“不是我针对。”陆珩道，“是我在替皇上问话。腐肉生疮，皇帝心里迟早都要生芥蒂，不如早点捅破，先将我自己摘出来。”
所以陆珩在王言卿问宫女籍贯时，故意说这也是一种套话手段，扰乱方皇后和徐喜月心绪。她们一旦紧张就会出错，一旦出错，就会被王言卿捕捉。
王言卿低头，静静想“腐肉生疮”这几个字。陆珩感觉到王言卿心思浮动，有点拿不准要不要说开，但最终还是决定遵从自己的直觉，说：“我知道你对我也有芥蒂。我们之间，是刚生出腐肉，还是已溃烂成疮？”
“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区别，无论大小，我都会将腐坏的地方完全挖出来。”陆珩索性不装了，展臂抱住王言卿，下巴依赖般靠在她的头发上，“我有些时候又能理解方皇后的心情。嫉妒是一种很可怕的力量，能驱使人做出很多无法想象的事情。我很想尊重你的想法，但我始终不甘心放你走。骗你是我不对，无论有再多理由，做了就是做了。可是我还想再尝试一次。”
王言卿扬着修长的脖颈，笔直坐着，没有躲避但也没有回答。陆珩收紧手臂，说：“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求娶你？这次，你拥有记忆，完全知道我是什么人，再考虑愿不愿意嫁给我。”
王言卿其实也觉得他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了断了。她可以很平静地祝福傅霆州，但对于陆珩一直很矛盾，她无法原谅他的欺骗，又始终狠不下心斩断。或许这个机会，既是给他，也是给她自己。
王言卿问：“如果这次我还是不愿意，那你就当真放我走？”
陆珩手指缩紧，他想赌她心软，但并没有想押上这么多。最后陆珩心想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咬牙道：“好。”
“好。”王言卿也痛快点头，问，“时限呢？”
陆珩挑眉，觉得十分离谱：“还有时限？”
“你若是追求十年八年，莫非我一辈子陪你耗着吗？”王言卿撕破了陆珩潜藏的陷阱，毫不留情道，“既然是你提出的请求，那就你来定时间。”
求和的人先亮条件，这是游戏规则。陆珩软肋被别人捏着，只能忍痛做出莫大退步，委曲求全地说：“一年？”
王言卿一听，立刻去掰他的手，陆珩赶紧抱紧怀内的温香软玉，说：“半年。”
“不行，最多一个月。”
陆珩抱着人不撒手：“三个月，不能再少了。再少的话就当我没说过之前的话，我不放你走了。”
王言卿怒火中烧，敢情他在做无本生意？但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王言卿掰不开他的手，他反而借着挣扎越贴越紧。王言卿只能无奈同意：“好，一言为定，三月为期。之后分合自定，谁都不许反悔。”
陆珩第一次接到这么严苛的任务，时间有限，不许失败，还不许补救。但谁让这是他自己种下的恶果，陆珩只能无奈认了：“好。”
他们讨价还价结束后，王言卿才发现马车停了，宅院已经到了。王言卿没好气地撞了陆珩一下：“松手，我要下车了。”
陆珩叹气，以前他们差点就做到最后一步了，如今一切清零不说，甚至连抱一抱都是奢望。陆珩多少有一点后悔，但他好歹知道要脸，最终缓慢放开王言卿，道：“明日要去查杨金英身边的人，辰时我来接你。”
徐喜月说谎只能证明王宁嫔、曹端妃遭受了无妄之灾，杨金英那十六人还是一片空白。方皇后毁灭了证据，他们要想得知真相，只能靠自己拼凑了。
王言卿点头，提起斗篷往外走去。陆珩送她到侧门，很有自知之明地止步门外。侍卫提着灯，护送王言卿往府内走去，她走了几步，停身回首，看到陆珩还站在原地。
陆珩对她笑笑，说：“快回去吧，早点睡觉。”
王言卿“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她踌躇片刻，低低道：“记得上药。”

第109章 内奸
第二日早晨，陆珩亲自来接王言卿，然后往紫禁城走去。
路上，陆珩照例以受伤为名弃马坐车，也不知道他之前抓捕倭寇时是怎么行动的。马车轱辘辘往前走，陆珩趁这个空档，和王言卿说今日的查案思路。
“先从杨金英入手，查她这段时间都和谁来往，一方面查人，一方面查物。尤其注意她房间里的贵重物品，金银珠宝、衣服首饰，包括不属于宫城的小玩意，全部要查。宫里锦衣卫不方便翻也不方便问，只能靠你了。我和东西厂要了人，问话的事你自己安排，翻东西等体力活，让他们帮你。”
王言卿有些惊讶，旋即又觉得这是陆珩能做出来的事：“你还叫了东厂、西厂？”
皇帝将清查宫廷的大权交给陆珩，锦衣卫虽然不方便查宫眷，但并非不可以。然而陆珩却将事情分给东、西厂，有功劳大家一起赚，这样一来皆大欢喜，太监们也领陆珩的情。
太监毕竟是离皇帝最近的人，和这群人相处好绝对有利无害。现在陆珩主动让利，将来太监们多给陆珩说两句好话，遇到事时悄悄通知陆珩一声，陆珩能获得的收益不可估量。
陆珩擅长下棋，一个聪明的棋手，在乎的决不是一招高低，而是布局长远。
王言卿感叹陆珩着实会做人，难怪在官场上屹立不倒，内阁都换了四任首辅，锦衣卫指挥使却始终是他。王言卿被他套住，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他的条件，也情有可原了。
“对。”陆珩点头，说，“后宫到底还是他们更熟悉一点，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抢人地盘。后宫交给他们查，我让人去排查杨金英等十六人的籍贯家庭。我会派几个锦衣卫全程跟着你，东、西厂那边也会派人，你放心支使他们，不必顾忌。今日全天我都在皇帝跟前，有什么意外你让人来翊坤宫传信。等晚上我送你出宫。”
情报才是锦衣卫的老本行，他们更擅长查宫外关系。王言卿一一颔首，有陆珩在，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如果连陆珩这种人精都兜不住，那王言卿自己小心也无用。
王言卿就抱着一种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的乐观心态，去后宫里查最棘手的弑君案。马车在宫门外停下，门前已经等着许多太监，为首的人看到陆珩，连忙迎上来问好：“陆大人安好。”
陆珩笑着点头：“赵公公好。公公，这是吾妻，以后劳烦公公多多照应。”
赵公公自然一口应下。面子这种东西就是相互捧场，才能越给越大，陆珩以不熟悉后宫为由请东、西厂帮忙，锦衣卫主动给太监面子，赵公公自然也认陆珩的情。
东厂派来了几个跑腿太监，由西厂赵公公领头。赵公公又和陆珩说了些寒暄话，两人一团和气地告辞。陆珩去翊坤宫守着皇帝，而赵公公笑着对王言卿拱手，说道：“陆夫人万福。听闻陆夫人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杂家便仰仗陆夫人了。”
王言卿不及陆珩鬼话张口就来，对此只是微笑着推辞。赵公公抬手，主动道：“陆夫人，请。”
紫禁城虽大，但不是所有宫女太监都能住在宫里，只有少部分近身伺候妃嫔的宫女太监可以随主子住在配房，其他人都住在紫禁城外的皇城中。而西六宫地方小，妃嫔都不够住，根本容纳不了多少宫女。
杨金英等十六人就住在宫外，她们分三班倒，每次工作四个时辰，到时间出宫，二十七那夜就轮到杨金英等人在翊坤宫值夜班。
杨金英、张金莲等十六人都是同一班，因此才能聚集起来。王言卿由赵公公陪着，去皇城宫女所查勘。
杨金英的住所早就被封起来了，里面一片狼藉，已经被人翻过许多次。王言卿看到这副场面，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进屋，仔细查找可疑之物。
以宫女的文化水平，如果真有幕后主使，多半是口头通知，不太可能用书信指挥她们。所以王言卿查找的方向着重放在财物上。然而，杨金英的住所非常简单，小小一间屋子挤了八个人，除了一张床和一个箱子外，再无其他私人物品。
太监不敢让陆夫人动手，王言卿的眼神刚落到什么东西上，太监就争先恐后上前，替王言卿将东西翻开。杨金英的屋子几乎被掀了个底朝天，连旧衣服的夹层都被拆开了，但里面并没有金银等物。
和王言卿所料不差。已经过去好几天，就算有关键证据也早被方皇后、锦衣卫等人拿走了。王言卿很快放弃查物，转而去查人。
有西厂赵公公坐镇，王言卿请人过来问话顺利极了。她从杨金英的住所出发，依次叫周围房间的宫女进来，单独询问。每个宫女进来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就丢了命。王言卿尽量放柔了声音询问，遇到关键词就记在纸上。旁边的小太监见状，连忙道：“怎么能劳烦陆夫人动手，您想写什么直接说，奴才代您写。”
王言卿客气地推辞，让太监代笔是皇帝的待遇，她没那福气，还是自己动笔吧。王言卿一连问了五个宫女，将第五人送走后，王言卿低头，在纸上补充内容，赵公公远远望着王言卿纸上的字，试探地问：“陆夫人，听说您只看一眼就能认出来谁在说谎。刚才那些宫女有人说谎吗？”
王言卿把最后一行字补充好，翻过纸册，说：“公公过誉了，没有那么神，我也不过是猜测罢了。这一批没问题了，叫下一批吧。”
王言卿一天都待在宫女所，问了几十号人，到最后嗓子都干了。正常人要是问这么久，肯定头都大了，但王言卿的思路越到后面越清晰。
旁人头晕是因为脑海里被塞入太多无效信息，可是王言卿第一时间就能辨认出哪些信息是真实的，哪些是故意歪曲，哪些是说话人自己的臆断。她将有用的消息提取出来，问的人越多，她脑海里的形象就越清晰。
众人说辞不一，但描述出来的形象大抵相仿。杨金英家贫、要强，初见觉得这个人拧巴巴的，但相处久了会发现她是个很讲义气的人。至于钱财方面，所有人都说没见过杨金英穿金戴银，衣食住行和以前好像没什么差别。
其余十五人和杨金英的圈子高度重合，王言卿混着询问，也没找到明显违和的地方。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赵公公旁听了一天，明明不用他问话，他都听得头晕脑胀。赵公公心想不愧是陆珩的女人，查起案来咬着不放的劲儿一模一样。
赵公公悄悄活动手脚，站起身说道：“陆夫人，快酉时了，您看今日……”
王言卿也有意结束，她基本把十六个宫女的社交圈排查完了，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王言卿从善如流地起身，道：“我问的差不多了。今日多谢公公。”
“陆夫人客气。”赵公公脸上端着腻丝丝的假笑，说，“是杂家该谢陆夫人。今日跟在陆夫人身边，可教杂家长了不少眼。”
赵公公送王言卿回宫，同时派人去给陆珩传消息。王言卿到东华门时，陆珩已经等在那里。王言卿说了一天的话，现在完全不想开口，她懒得下车，坐在车里听陆珩在外面和赵公公寒暄。好容易客套完，赵公公带着人离开，随后车帘晃动，一阵冷空气迎面扑来，陆珩上来了。
陆珩熟练地在王言卿身边坐好，他见王言卿无精打采的样子，问：“我听赵公公说你今天问了四十多个人，是不是累着了？”
王言卿摇头，不至于多累，但毫无说话的欲望就是了。陆珩察言观色，非常明白这种感觉，他伸手揽向王言卿肩膀，王言卿忽然睁眼，定定看着陆珩的手：“你想做什么？”
陆珩无辜地眨眨眼，说：“你累了，我让你靠一会。”
“不用。”
“那我替你揉揉穴位？”
“不敢劳烦陆大人。”
“可是我们昨天才说好了，这三个月内随便我做什么，你不能避而不见。”
王言卿挑眉，不善地看着陆珩：“我们昨日是这样说的？”
“你也没说不能。”陆珩煞有其事道，“我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当然要努力展现我的长处。替人按摩也是我的能力之一。”
陆珩见王言卿不反对，就默认她同意了。他扶着王言卿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说：“天底下可没有追求姑娘时不允许给她揉穴位的规定。放松，还有好一会才到家呢。”
王言卿还没想好拒绝理由，就被他按着躺倒了。他的手指按上太阳穴，舒缓有力地按摩，王言卿见他没有得寸进尺的意思，这才勉强放松，由着他去了。陆珩一边感受久违的温香在怀的感觉，一边问：“杨金英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王言卿闭着眼睛，细微摇头，陆珩完全不意外，微微叹息道：“她的家人也没发现异常，没去过外地，和京城没有任何联络，看起来就是一户普通人家。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有人提前下手，把所有痕迹都销毁干净，指使这些宫女弑君；第二种，这件事是杨金英十六人自己起意，和宫外无关。”
陆珩逻辑好，抽丝剥茧环环相扣，任何不合理之处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王言卿放空脑子，放心地听他梳理。
陆珩没表露自己的倾向，依然有条不紊分析情况：“先假设是第一种。幕后主使出这么大力气筹谋，必然能从中获得巨大利益。若皇上真出了意外，获益最大的人是谁呢？”
王言卿立刻想到：“是三个皇子？”
“三位皇子年纪尚幼，这种事只能是他们的生母做的。若宫中无诏而崩，按照惯例，臣子会立最年长的皇子，所以三位妃嫔中，二皇子的生母王贵妃嫌疑最大。”
皇帝传位时会考虑喜好、才干，但大臣都是直接立长。所以如果杨金英真的成功了，二皇子朱载壑会成为下一任皇帝。
王言卿道：“这样看来，王贵妃疑点颇大，那我们接下来查王贵妃？”
陆珩没有回答，手指揉捏着王言卿鬓发，慢吞吞说：“王贵妃嫌疑大，也只是相对于三位皇子生母。如果二皇子已经十五六岁，现成的利益值得王贵妃铤而走险，但二皇子还不到一周岁，哪怕被立为新帝也必然需要臣子辅政，到时候大权全落在内阁，王贵妃图什么？”
王贵妃有可能，但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只要她的儿子平安长大，她就是赢面最大的人，她何必冒弑君的风险呢？
王言卿问：“你的意思是，内阁？”
“内阁大学士中，夏文谨、翟銮，再算上一个老狐狸严维，他们倒有能力收买杨金英。但夏文谨刚刚坐上首辅之位，根基不稳，他急需上位者支持，按理不会希望这种关头另起变动。翟銮是次辅，就算被立为辅政大臣，前面也有夏文谨挡着，政务不由他说了算。他的首要目标应当是扳倒夏文谨，而不是弑君。至于严维更说不通了，他才入阁，论资历、论声望，辅政怎么都轮不到他。他这种八面逢源的老好人，怎么可能做如此激进的事情呢？”
王言卿叹气，直接问：“那你觉得是谁？”
“这样算了一圈，获益最大的，似乎是我。”陆珩啧了声，露出不可思议之色，“莫非，内奸竟然是我？”
作者有话说:
陆珩：叛徒竟是我自己。

第110章 指使
这是在陆珩的马车里，绝对信得过，陆珩才敢直言不讳。这种体验简直前所未有，陆珩顺着逻辑盘了一圈，最后发现自己是嫌疑最大的人。
如果皇帝突然驾崩，陆珩拥立新帝，确实可以获益。但这些收益远不如皇帝不出事。
这些年陆珩靠着童年情谊和对皇帝的了解，在朝堂上顺风顺水，如果皇帝出事了，陆珩又要重新培养势力。而且等新帝长大，势必要提拔自己的亲信。开国以来从未有效命过两位君主的锦衣卫指挥使，换新皇帝，就意味着换锦衣卫指挥使。
简而言之，皇帝是朱厚熜，对陆珩的好处最大。陆珩疯了才会做弑君的事，他两次救驾，足以看清他的立场。
陆珩感叹道：“我第一次顺藤摸瓜摸到自己身上，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王言卿暗暗翻了个白眼，呛他道：“那你要查你自己吗？”
陆珩看着王言卿，波光潋滟一笑，问：“夫人觉得呢？”
王言卿懒得理他，她都能想明白的事，陆珩怎么可能不懂？王言卿说：“虽然还没证据，但我更倾向第二种可能。”
指使人谋杀皇帝，无论成败，对方都难逃一死。很少有人愿意做这种事，除非有足够的利益。而杨金英没有孩子，没有仇敌，身边也没发现钱财，实在看不出有人用利益诱惑她。
而且，要是真有人指使杨金英，他都能开出让人罔顾性命的价钱了，为什么不收买更有力量的太监，反而要用十六个毫无经验的宫女呢？
王言卿觉得外人收买很难说得通。只有发自内心的仇恨，才能让十六个胆小怯弱的女子，明知是死路还勇往直前。
陆珩都盘出主使者是他自己这么可笑的逻辑了，他当然知道没有主使者更可信。但是陆珩不能说，他一定要将上面所有人都查一遍，才能让皇帝安心。
陆珩不置可否，说：“稳妥起见，先查第一种可能吧。”
这个人又和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王言卿忍不住道：“你也会求稳妥？”
“我当然会。”陆珩含笑看她，意味深长道，“何况，我不这样说，你会安安稳稳在我怀中靠这么久吗？”
王言卿猛地反应过来，脸色转冷，立刻就要推开他。陆珩裹住王言卿的手，说：“好了，不逗你了。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先查第一种。”
“你昨日刚得罪了皇后，明日还要得罪后宫宠妃？”王言卿自己慢慢坐好，刺道，“你到底有几条命可以造作？”
“所以还要仰仗夫人。”陆珩笑道，“明日劳烦夫人多为我说好话，不要让娘娘们记恨我。”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样笑吟吟的，让王言卿也不好意思冷脸。王言卿用力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坐到另一边去了。
幸福的时光总是不长久，陆珩吩咐了绕路，但王宅还是到了。陆珩送王言卿进门，关门后属下问：“大人，您要乘车吗？”
“不用，牵马来。”陆珩送王言卿回来，他自己还得回宫，骑马更快一点。陆珩利落地上马，握住缰绳时，他若有所思。
看来下次，可以让马车走快一点，而他分析案情更久一点。这样到家时还没说完，王言卿就会让他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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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这次进宫王言卿不必去皇城宫女所了，一路和陆珩同行。陆珩昨日已经打过招呼，依然由锦衣卫保护、西厂太监随行，送王言卿去王贵妃、杜康妃、卢靖妃宫里寻找凶手。按他们昨日说好的，今日最先去王贵妃宫里。
王贵妃原来是昭嫔，因为生了二皇子被晋为贵妃。王贵妃得知陆珩的夫人来了她宫里，差点吓得半死。
这两天的事情已经传遍了，王言卿能识谎，背后又有陆珩撑腰，一句话就能定后宫女眷生死。因为王言卿作证，刚立了救驾之功的方皇后都被臊得没皮没脸，王贵妃一个宫妃，要是王言卿在皇帝面前说一句她说谎，那王贵妃，甚至包括二皇子的前程，就都葬送了。
因此，贵妃宫里的人对王言卿又恭敬又防备。王言卿到时，王贵妃亲自到门口迎接，王言卿给王贵妃行礼，问：“贵妃娘娘安。我奉命调查杨金英宫变一事，需要在娘娘宫里找人问话。娘娘不会介意吧？”
王贵妃赶紧摇头，她哪里敢介意？王贵妃深知面前这位有读心术，连脸上的表情都不敢放开，微微笑道：“有劳陆夫人了。”
王贵妃的笑温柔克制，看起来像一个腼腆的妃子，殊不知在王言卿眼中，她的不情愿和违心一览无余。
王言卿默不作声，她问起王贵妃二十七那天的行动、时间，王贵妃小心翼翼回答。期间王言卿静静看着王贵妃的脸，直把王贵妃看得心惊肉跳。
她在看什么？她看出了什么？
王贵妃正惊疑不定时，问话竟然结束了。王言卿十分客气地笑笑，问：“贵妃娘娘，方便我在宫殿里看看吗？”
王贵妃当然笑着说方便。
这种立功的机会西厂太监不会错过，王言卿眼睛才一落上去，就有人翻开给王言卿看。王言卿搜的很克制，看完后会恢复原状再放回去，一通搜查后，宫殿中丝毫不见杂乱。
王贵妃小心翼翼地问：“陆夫人，您有什么发现吗？”
王言卿淡淡一笑，说：“我只是随便看看，贵妃不必紧张。”
王贵妃笑着称是，经王言卿这么一说，她心里反而更紧张了。王言卿提出要一间空闲的宫殿，并且可能会叫走贵妃身边的宫人。王贵妃微笑着同意，目送王言卿出门。
等王言卿走后，王贵妃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露出深深的惶恐。
今日还同昨日，王言卿自己问话、记录，西厂公公在旁边作陪，跑腿太监按照名单，单独带人进来问话。王言卿一次只叫一个人，按理不影响贵妃宫里的正常运转，但长春宫里人心惶惶，从扫地宫女到王贵妃，没人有心思做事。
午间，二皇子刚吃了奶，打着奶嗝昏昏欲睡。王贵妃哄二皇子睡觉，但总是心不在焉，拍孩子的手轻一下重一下。终于王贵妃忍不下去了，让奶娘将皇子抱走，她叫来身边的宫女，悄声问：“还没有问完吗？”
“刚才叫四个洒扫的太监一起进去了，应该快问完了。”
王贵妃眉毛细细颦着，完全无法放心：“她问什么了？”
大宫女同样捉摸不透：“还是原来那些问题，没什么特别的。”
前几个宫女出来后，就把王言卿的问话内容悄悄告诉王贵妃了。王言卿的问话很日常，似乎没什么异样。然而这样才更可怕，看不出问题的高明之处，那就说明，她们没找到陷阱。
这可太折磨人了。
王贵妃皱着眉，正一筹莫展时，忽然听到外面人说王言卿问完了。她吓了一跳，赶紧出去迎接：“陆夫人，您问了这么久，应当累了吧？妾身准备了润喉的羹汤，陆夫人要不喝一盏再走？”
王言卿才不想在后宫中吃饭，客气但坚决地拒绝了。
王贵妃苦留无果，只能无奈送王言卿出去。等人走远后，王贵妃一边转身，一边低声问心腹：“她最后说什么了？”
内侍将王言卿的问话复述一遍，王贵妃还是听不出端倪。王贵妃紧紧皱着眉，大宫女也心惊胆战，没忍住问王贵妃：“娘娘，您说她回去后会怎么说？”
这也是王贵妃最担心的问题。王贵妃本想借着吃饭的机会打探王言卿口风，可惜王言卿坚决不肯留下。王贵妃计划落空，心里越发忐忑无依。
在后妃宫里不比宫女所，谈话速度慢了很多。王言卿从长春宫出来后休息了一会，用饭后才继续前往另两处宫殿。杜康妃和卢靖妃早就收到消息了，她们心惊胆战等了一上午，不断打探长春宫的消息，然而毫无所获。
这并不怪她们，因为王贵妃自己都很迷惑。
王言卿依次去康妃、靖妃宫里。有了上午的经验，她速度加快很多，赶在申时就把有用的人物问完了。
今日她的问话区域在西六宫，离翊坤宫只有一条甬道的距离。不需要西厂派人送，这次陆珩亲自来接她，问：“怎么样，问完了吗？”
“差不多。”王言卿说道，“信息其实只掌握在少数几个人手里，没必要全部问一遍。剩下那些洒水扫地的小宫女，问不问也没什么区别，与其白费口舌，倒不如给我一个地方整理口供。”
陆珩看了看她记在纸上的关键词，说：“不必找地方了，去翊坤宫吧。”
“什么？”
“皇上要见你。”
这次见皇帝比上次容易许多，王言卿几乎没耽搁就被带到翊坤宫主殿。陆珩行礼，说道：“皇上，臣携妻前来复命。”
王言卿一听头都大了，她的笔记还没整理好，怎么就要复命了？张佐见王言卿拿着一叠纸，了然地奉了端盘过来接。王言卿犹豫，十分不情愿地将纸册放在托盘上，说：“这是我问话期间速记的，还没誊抄，有点乱。”
张佐愣了下，笑道：“陆夫人不必忧心，誊抄这种事由奴婢做就是了。”
张佐将托盘捧到皇帝身前，稳稳停在皇帝看着最舒服的高度。另一个太监替皇帝翻开页面，皇帝都不需要说话，就能享受最合心的伺候。
王言卿心想难怪宫里出怪物，这种察言观色的本事，委实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皇帝看了两页，很确信这就是原件，没有经过任何修改，是最原始的想法关键词。
皇帝之前就听说过王言卿擅长看脸，然而没验证前，他也不会轻易相信。审问徐喜月只是敲门砖，这两日西厂将王言卿的行踪一一禀报，说王言卿正常问话，然后就在纸上写字。皇帝亲自翻了她的记录，终于确定她在识别情绪方面确实有些独到之处。
皇帝没心思继续看了，太监识趣，立刻将东西收走。皇帝问：“你查出了什么？”
陆珩站在一边目视前方，身形不动。张佐拢袖侍奉在龙床侧，撩起眼皮，隐晦地看了王言卿一眼。
她接下来的话，不知道会决定多少人的命运。
王言卿只停顿了短短片刻，就垂下睫毛，说道：“杨金英身边并未发现有心人指使的痕迹，贵妃、康妃、靖妃三人也对宫变一事毫不知情。”
宫殿中静的落针可闻。皇帝停了一会，问：“那她们为何有胆量犯上作乱？”
王言卿的声音同样平静：“食不果腹，早起采露，被迫服下调整月信的丹药，故而对道士心生恨意。”
张佐已经骇得不敢出气，他飞快瞥了陆珩一眼，无法理解陆珩怎么不提点他夫人。这种话能乱说吗？张佐觉得他自己的脑袋都不保了。
皇帝又问：“就算恨，也该去杀道士，为何敢弑君？”
“北魏权臣高澄俘南人兰京，让他做自己的厨子。兰京因被厨师长辱打，在宴席上杀高澄，高澄亡。北魏就发生过的事情，想来总是有些道理的。小人物虽小，但正因无可失去，所以才无所畏惧。”
殿中好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声音，仿佛连空气都不流动了。张佐心惊肉跳地屏住呼吸，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听到皇帝的声音：“都下去吧。”
张佐如蒙大赦，陆珩也悄悄松开手心。他都准备好给王言卿求情了，幸好，他没有猜错皇帝。
宫变的原因大家心知肚明，但没人敢在皇帝面前说出来。偏偏王言卿毫不避讳，甚至连一点点美化都没有，直接捅穿窗户纸。
陆珩想，他确实走了很险的一步棋，直到现在，他才敢确定他走对了。
王言卿未免太敢说了。但反过来，正因为这种话是王言卿说出来的，皇帝才没有追究。但凡换成一个官员，哪怕是最刚正不阿的御史，现在也得在午门跟前廷杖了。
王言卿淡定又无辜，完全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跟着陆珩转身，才走了两步，皇帝忽然又开口道：“明日，回乾清宫吧。”
陆珩和张佐等人停下来拱手：“是。”

第111章 封赏
翊坤宫属于后宫，皇帝在翊坤宫养病，臣子自然不方便进来禀事。这两天除了陆珩和太监，没人能见到皇帝。
皇帝下令搬回乾清宫，哪怕还在养病，也说明要恢复理政了。
出了宫后，陆珩在车上点了点王言卿的额头，意味深长道：“你胆子可真不小，什么话都敢说。”
和历史上众多宫变比起来，这次宫变虽然离奇，但并不复杂。大明发展至今，政权安稳，国力强盛，各方势力都处在一个平衡点上，后妃、臣子、太监，没有任何人有必要发动政变。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些宫女谋杀皇帝并无指使，只是被苛政逼到极致反抗而已。
但这种话谁敢说呢？哪怕皇帝理智上相信，第一个戳破真相的臣子也必然要吃一顿板子。
能混到今日的近臣哪一个不是千年狐狸，谁都不愿意舍己慷人。然而宫变必须有一个结果，如今开战在即，快刀斩乱麻、尽快稳定局势才是重中之重，再拖下去，宫变迟早会演变成政治清算的工具，到时候人人都忙着党同伐异，东南沿海的战局怎么办？
锦衣卫的存在是为了维持这个王朝稳定，与大明稳固相比，事实的曲或直、史书上的美誉或骂名，对锦衣卫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何况陆珩也在赌，别人都不敢捅破，那陆珩来捅破，皇帝阵痛过后，对他只会更加信任。
所以陆珩带来了王言卿。王言卿是女子，来自于民间，不维护官的利益，身份上又有陆珩担保，绝对真实可靠。由她来说，皇帝最能接受。
皇帝最后没有发作，平安放王言卿离开，想来也是明白了陆珩的“苦心”。
陆珩预料过王言卿可能会说的不太客气，毕竟王言卿前段时间骂他可谓毫不留情，但陆珩没料到，竟然这么不客气。
王言卿就差指着皇帝明说，是你把她们逼上绝路了。
“实话而已。”王言卿不以为然，“是你让我不要管你们那些勾当，有话直说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升官发财的事，怎么能叫勾当呢？”陆珩信誓旦旦道，“再说，我升官还不是为了你。”
王言卿冷冷清清看着他，轻嗤道：“鬼话连篇。”
“这是真的。”陆珩语气认真，看着她又忽然笑了，“古书中说追求女人要五事俱全，方才行得。潘驴邓小闲，五样中我唯独缺闲，只能让官位再高一点，好歹弥补一二。”
王言卿听着皱眉：“这是哪本古书里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的语气自然而疑惑，陆珩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愉悦地笑出声，连胸腔都细微震动：“不是什么出名的书，你不知道就算了。”
他笑成这样，王言卿越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王言卿不依不饶追问：“潘驴邓小闲，这都是什么意思？”
陆珩笑得越发厉害了，他忍不住揉王言卿的脸颊，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说完顿了一下，目光深深侵入她的眼睛，意有所指道：“你要想现在知道也可以。”
王言卿一头雾水，但本能告诉她不对劲，陆珩的眼神明显在想一些龌龊下流的事情。她推开陆珩的手，极力想维持高冷，但声音中还是泄露出尴尬和羞恼：“谁关心你看什么书，我才不想知道。”
“是吗？”陆珩眼神依然锁着王言卿，里面波光明灭涌动，如一张细密的网，意味不明地叹息道，“那可真是遗憾。”
陆珩看着王言卿疑惑好奇却又不明所以的可爱表情，心想确实太遗憾了。他当着她的面说放浪之言，她都听不懂。
怎么就这么惹人心痒呢？
王言卿被陆珩的语气臊得脸都红了。明知道对方当面调戏她，她还找不到原因，这种感觉实在太恼火了。
王言卿暗暗骂陆珩，一天天不知道看些什么淫词艳曲。她深知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吃亏的还是她，于是故作不在乎，冷淡道：“在公言公，你的闲事没人关心。既然杨金英已经查妥，以后就用不着我了吧？”
陆珩心想这哪儿成，他白日虽然因为公务走不开，但每天接送王言卿，一来二去能制造多少机会。陆珩也换上谈公事的表情，一脸肃穆道：“皇上说的是严查后宫，并不止杨金英。要是日后有人效仿杨金英，后宫将永无宁日。所以你明日还要继续入宫，将宫中剩下的人都询问一遍，看看谁还有不轨之心。”
王言卿听到，头都大了：“所有人都问一遍？”
那她得问到猴年马月。
陆珩短暂地生出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他的厚脸皮淹没。陆珩眼睛都不眨，一脸正色说道：“没错。此事关系到国家安全、政局稳定，卿卿，全靠你了。”
王言卿迷迷糊糊就接过维护家国稳定这么重的担子，她隐约觉得不对劲，但这种话放在跟前，任何一个大明子民都没法拒绝。王言卿缓慢点头，目光中还带着迷惑。
陆珩顺势给她说起后宫关系，这种事情要是简单说，无非是几个派系抢地盘，要是扯开了细说，那能说三天三夜还不带停。陆珩故意说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马车停下时，陆珩还没有说完。
王言卿被这些过于繁多的名字绕得眼晕，只能请陆珩到屋里坐，她拿纸笔细细梳理人物关系。陆珩很有心慢慢说，最好耽误到留宿，但宫里还有事等着他，陆珩只能遗憾地调回他的逻辑水平，坐了一会后恋恋不舍地离开。
王言卿见陆珩这么君子，心中颇觉意外。陆珩端方守礼地出门，心里却恨恨地想，宫里的事必须得尽快解决了，下次来，他一定要留宿。
凡事只要开了头，再三再四就顺理成章。有了留宿，长久住下还遥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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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终于恢复理政，前朝莫不欢欣鼓舞。虽然皇帝现在还不上朝，但住在乾清宫，高阶官员至少能见到皇帝了。
前段时间，他们几乎都以为皇帝被陆珩控制起来了。如今皇帝露面，臣子们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皇帝回乾清宫后，宫变结果也很快公布。宫女杨金英等被锦衣卫砍头，并诛族属十余人。曹端妃和王宁嫔因治宫不严，引咎自尽。
方皇后救驾有功，进方皇后之父方锐为泰和侯。大明很少有外戚封侯，上一位是孝宗皇帝的张皇后，因为独宠惠及家人。如今方皇后因为救驾，也给家族带来了荣耀。
但若说方皇后是这起宫变中的最大赢家，那就远远不及了。方锐虽然封了侯，但没有实权，仅在南京锦衣卫领一份空饷。将来方锐死了，泰和侯的爵位也很难传给儿子，基本就是个荣称。
而宫变的另一位功臣就远不止如此了。陆珩升正二品都指挥使，掌管亲军指挥使司，兼任锦衣卫指挥使。
都指挥使与布政使、按察使并称三司，是一省最高军事负责人，很多时候都是虚衔，给功臣皇亲养老用的。而陆珩年纪轻轻就居此高位，官衔高，又手握锦衣卫指挥使实职，不隶五都督府，其他武官根本管不着他，在京城里简直没有掣肘。
功高莫过救驾，而陆珩救了两次，这简直是老天爷抢着给他送饭吃。陆珩军事地位彻底超越郭勋，军中无人出其右，恐怕唯有内阁首辅能牵制他一二了。
朝中人都暗暗骂离谱，但见了陆珩，少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陆都督。陆珩的履历辉煌到毫无参考意义，众人不知道该嫉妒他独得命运钟爱，还是该羡慕他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更离谱的是，京城中居然出现锦衣卫和东、西厂联合办案的奇观，要知道，锦衣卫的出现是为了监视臣子，东厂是为了监视锦衣卫，而西厂是为了监视东厂。厂卫从一出现就明争暗斗不休，现在锦衣卫、东厂、西厂竟然联合起来了，真是活见鬼了。
这场宫女谋杀皇帝离奇而惊险的宫变随着冬尽春来、雪融冰销而落下帷幕，因为发生在壬寅年，又被称为壬寅宫变。
王言卿身在其中，并没有明确感受到壬寅宫变带来的变化，比如陆珩这厮又升官了。她忙着进宫问话，杨金英案看似查完了，但掀起的波浪却久久不息。今日有杨金英趁皇帝睡着用绳子勒他，那明日会不会有其他人弑君？
皇帝要排查宫廷里所有潜在的危险，换言之，他想知道身边所有人的心里想法。
王言卿每日清早出门，日暮被陆珩送回来，日程比许多官员都规律。之前那次似乎达成了默认，每天王言卿进宫后，由西厂太监领路，带她去今日要问话的宫殿。王言卿借询问杨金英之事判断对方是否有贰心，然后把自己的判断记在纸上，出宫前由西厂太监带走。
这些纸被送到哪里，作何用途，王言卿一直不去深想。
有一天，王言卿突然被带到了乾清宫。她从角门入殿，进去后发现几个奶娘嬷嬷正围在一个襁褓旁边，小心翼翼地哄着里面的孩子，好让她不要发出哭闹声。
察觉王言卿来了，奶娘、嬷嬷都露出紧张之色，战战兢兢给王言卿行礼。显然她们也听说了后宫的讹传，以为王言卿仅凭对视就能听到一个人心里的想法。
这可实在是冤枉她，王言卿要是有这等神通，何至于被人骗了两年？王言卿本来还疑惑她来乾清宫做什么，看到大公主后，王言卿大概猜到了。
奶娘和嬷嬷的眼神飘忽躲闪，极力压抑着内心，生怕被王言卿看穿。唯有大公主，扑闪着圆乎乎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王言卿。
王言卿也认真地看回去，两人对视片刻，大公主忽而咧嘴一笑。
她的笑容天真无邪，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像极了她的娘亲。
王言卿心中忍不住叹息，大人有太多肮脏虚伪的心思不敢示人，孩子却无畏无惧，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爱意。这个本该是帝国最受宠明珠的公主并不知道，她刚刚失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而杀母仇人正是她的嫡母。
曹端妃死后，皇帝担心大公主出事，将她带在身边养了一段时间。但乾清宫不是久留之地，皇帝也没有耐心长久养一个婴儿，大公主势必要找其他妃嫔抚养。
后宫中谁都知道大公主是个香饽饽，有了她，以后赏赐恩宠源源不断。故而所有妃子都争着当大公主养母，方皇后、三位皇子的生母以及好几个未有生育的妃嫔，私底下各显神通，没少往乾清宫递话。
今天皇帝叫王言卿来，想来就是为了决定大公主的去处吧。

第112章 公主
王言卿以前没养过孩子，但她看着大公主湿漉漉、黑润润的眼睛，心中油然生出柔情。王言卿轻手轻脚走到大公主身边，问：“我可以看看大公主吗？”
奶娘哪敢说不，赶紧将大公主放在摇篮床上，自己避之不及退开。
王言卿见到奶娘的举动，不以为忤。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眼神，这些天她频繁带着西厂、锦衣卫的人在后宫问话，宫人都知道她在暗中调查杨金英的同党。宫人们战战兢兢，见了王言卿比见了修罗都害怕。
被西厂、锦衣卫盯上，好歹还有严刑拷打这一环节，而被王言卿盯上，可能无声无息就被判定为弑逆了。王言卿掌握着读心术，根本不需要证据，她只需说他们在说谎，这些宫女太监要如何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呢？
底层宫人们人心惶惶，哪怕王言卿容貌美丽、温柔可亲，在他们眼里，也和索命阎罗没有差别。
王言卿低头逗弄孩子。大公主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婴孩天生有辨别善恶的能力，她看到一个面若菩萨、温柔含笑的女子站在自己身边，立刻对王言卿露出笑，小手用力揪住王言卿的手指。
王言卿见到大公主的笑容，只觉得心都软了。她心中无比叹息，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庇护，生母还是因为谋逆这种罪名被虐杀的。要是大公主被一个心思不纯的妃嫔领养，肯定会被当做争宠的工具。等皇帝对大公主的愧疚耗空后，大公主又会面临什么命运呢？
王言卿光想想都觉得揪心。
张佐从前面进来，看到王言卿在哄大公主，脚步怔了下。二月的风渐渐柔和起来，窗户半支着，泄入满室春意。王言卿侧身站在阳光中，小心逗弄孩子，美好的仿佛姑射天女，神仙妃子。
张佐微微晃眼，随即他想到，面前这位可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天仙美人，她有着最令人忌惮的武器，可无形杀人于千里之外。张佐想起方皇后的前车之鉴，脸上的笑逐渐凝固，把所有心思都掩藏下去后，才上前道：“陆夫人，前面有些事，您随杂家暂出来一趟。”
王言卿听到张佐的声音，知道重头戏来了，只能放下大公主，跟着张佐走去。自从陆珩升为都指挥使后，后宫众人对她的态度越发忌惮，所有人见了她都小心翼翼地称“都督夫人”。陆珩的官阶看似只升了一级，但这其中的意味却天差地别。
王言卿也意识到，无论她愿不愿意，她现在都是世人眼中的陆珩夫人了。哪怕她以后和陆珩撇开界限，众人也会认为他们在故布疑阵。
陆珩不愧是大明最难对付的特务头子，攻心的手段相当炉火纯青。知道她不吃硬的，就悄无声息、潜移默化地侵袭她的思想，让她慢慢接受陆夫人这个身份。
一个人只要习惯了某样事情，无论最开始是抗拒还是喜欢，最终都会被动地接受。王言卿，就是正在被陆珩的暗网缠紧的猎物。
王言卿被带到一道屏风后面，前方隔着帷幔，能看到满地华彩罗裙。王言卿回头看张佐，张佐已经袖着手，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到朱红圆柱后。
王言卿只能自己上前，掀开帷幔，悄悄朝外打量。刚才王言卿听声音就觉得熟悉，如今看到脸，越发感叹场面之热闹。
看来皇帝今日就要决定让谁收养大公主，几乎整个后宫的妃子都来了。方皇后、王贵妃、杜康妃这种热门人选不必说，好些在后宫没什么存在感的妃嫔也赶了过来。
深宫寂寞，收养大公主是桩没有坏处的买卖，就算不能靠大公主得宠，有个孩子养在身边，好歹心里有寄托。张佐亲自带王言卿进来，之后却一言不发，而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各个嫔妃的表现，皇帝的意味并不难猜。
他故意将所有妃子齐聚一堂，然后让王言卿判断谁是真的想收养大公主，谁是想利用大公主争宠。曹端妃死后，皇帝没有发表过任何想法，但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人已经死了，多说无益，皇帝对端妃的怜惜和愧疚无疑全部转移到大公主身上。大公主毕竟是皇帝的亲生血脉，端妃的事他装不知道，但他决不允许有人对大公主不利。
王言卿并不担心被妃嫔发现，乾清宫完全在皇帝的掌控之中，张佐敢带着王言卿来，肯定就不怕被人发现。王言卿放下后顾之忧，全神贯注打量起里面的人。
方皇后手指上还带着长长的金色指套，看起来端庄雍容，但她手指交叠，身体半侧，恐怕实际心情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平和。王贵妃坐在方皇后对面，轻轻端起茶盏喝茶，然后用帕子仔细地擦拭唇角，她这种状态，不像是要竞争什么东西。
杜康妃和卢靖妃分坐两边，她们两人面对面却相互错开视线，看起来各不相干。但王言卿注意到杜康妃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正在扣指甲，卢靖妃脸上表情风平浪静，但眉尖却细微拧着。
下方还坐着几个妃嫔，王言卿隐约有印象，都是不太受宠的妃嫔。她们眼神中有亮光，但脊背很放松，唯独最末席的一个妃嫔，来回搓手、交握，眼神不断朝皇帝的方向张望。
还没开始说话，王言卿已大概掌握了这几个后妃的态度。人能说出各种精妙复杂的表意，但其实，真正反应内心想法的，最先是身体，其次是表情，最后才是语言。
话语中充斥着大量谎言，而肢体，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泄露了真实想法。
皇帝背对着王言卿而坐，王言卿唯独看不清皇帝的脸。只听皇帝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大公主年幼失恃，朕怜惜她孤弱，让张佐抱到乾清宫照看。但乾清宫人来人往，不适合养小孩子，她一个公主，被太监养大也不叫事。朕今日叫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谁愿意代为抚养大公主？”
皇帝这话一落，宫殿里妃嫔的眼睛都活起来。好多人想要说话，最后，是方皇后拔得头筹，率先开口道：“皇上，妾身作为皇后，统率六宫、教养公主本就是分内之事。妾身愿意抚养大公主。”
其他几个妃子的眼神都急切起来，这时候王贵妃放下茶盏，不紧不慢说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照顾小孩子最是麻烦琐碎。皇后贵为国母，既要操心六宫之事，又要主持桑蚕等祭祀，恐怕没工夫照料琐事。妾身是闲人，愿意为皇上分忧，何况二皇子和大公主差不了几个月，正好将两个孩子放在一起养。”
大皇子早夭，被立为哀冲太子，二皇子就是实际意义上的长子。王贵妃有儿子傍身，自己又晋升为四妃之首，只要二皇子平安长大，资质能力别差到离谱，她就是妥妥的太子生母。或许，将来皇帝立太子时，会为了名义好听，让二皇子变成嫡长子。
王贵妃底气十分充裕，都敢和皇后叫板。剩下两位皇子生母就没有王贵妃那么从容了，杜康妃忙道：“二皇子体弱多病，贵妃娘娘要照顾二皇子，怎可再分心？三皇子身体壮实，哭起来能烦死人。听闻大公主十分乖巧，夜间也不哭不闹。臣妾想着，若有一个乖巧懂事的姐姐示范，三皇子肯定能学些好。不如，让妾身来抚养大公主吧。”
卢靖妃一听，立即呛道：“康妃姐姐这话不妥，三皇子哭闹会吵着大人，就不会吵到孩子吗？小孩子最怕受惊，一个哭了，另一个也会被吓哭。四皇子文静，定能和大公主玩到一起去。妾身愿意抚养大公主，若皇上开恩，妾身一定把大公主当亲生孩子对待，四皇子有什么，大公主就有什么。”
卢靖妃和杜康妃是死对头，她们俩未封妃之前就不对付，如今前后脚生儿子，前后脚封妃，越发针尖对麦芒。王贵妃的儿子是长子，天然有礼法优势，有没有大公主对长春宫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但康妃不一样，她的皇儿排行三，非嫡非长，她必须要争取更多筹码，才能让皇帝倾向她的儿子。
杜康妃轻轻掩了掩嘴唇，慢悠悠道：“靖妃妹妹这话说的，只有你会把大公主视如己出，莫非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就不会吗？论嫡庶有皇后娘娘，论长幼有贵妃娘娘，怎么能跳过二皇子、三皇子，让大公主和四皇子当玩伴呢？”
杜康妃这一通话非常挑火，同时给卢靖妃竖了皇后、王贵妃两个靶子。杜康妃想坐收渔翁之利，不愿意和卢靖妃斗，那就拉皇后、王贵妃下水，让她们去斗。无论最后大公主的抚养权花落谁家，也决不能落到卢靖妃手里。
妃嫔们在前面冷嘲热讽，明明彼此恨得牙痒却又必须露出美好姿态，明枪暗箭热闹极了。而王言卿已经放下了帷幔，张佐见状挑眉，竟然这就辨认出来了？不再多看一会吗？
张佐压低声音试探：“陆夫人？”
王言卿点头，示意可以出去了。他们正要走，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皇上。”
她声线紧绷，话音发颤，听声音就知道紧张的不得了。张佐没有放在心上，这一看就是个没能力也没宠爱的低阶妃嫔，大公主现在是皇帝最关心的孩子，最后肯定会指给一个受重用的妃子抚养，哪轮得到这种底层嫔妃？
而王言卿却停下脚步，她示意张佐稍等，自己悄悄走到屏风旁，掀起帷幔往后看。
说话的是一个文弱妃子，王言卿印象中她姓沈，正是坐在最末位的那一个。王言卿先前就觉得她很紧张，原来，她也想争取大公主的抚养权。
同台竞争的都是方皇后、王贵妃这种份量，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妃嫔，怎么敢说这种话呢？
屏风外的妃嫔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杜康妃轻笑一声，慢慢摇着帕子道：“沈僖嫔，你既没有过人的才能，也没有养孩子的经验，怎么敢和皇后、贵妃争？”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但道理并不差。沈僖嫔无宠无势，凭什么敢争后宫最热门的香饽饽？
沈僖嫔用力捏着手指，鼓足勇气说：“妾身愚钝蠢笨，也没生过孩子，不敢和皇后、贵妃、康妃、靖妃比。但是妾身真心喜欢小孩，以前在家里时，弟弟妹妹都是妾身带大的。妾身什么也没有，但若妾身能抚养大公主，一定尽全力对她好。”
杜康妃捂着嘴噗嗤一笑，其他人不像杜康妃这样肆无忌惮，但眼神中都有轻慢。方皇后压根连看都懒得看沈僖嫔，跳梁小丑，也敢出来丢人现眼。在方皇后眼里，她的敌人一直是王贵妃和杜康妃，沈僖嫔算哪根葱？
张佐揣着手站在王言卿身后，他不知道王言卿返回来看什么，但皇帝没交待，张佐也不去插手。等王言卿放下帷幔后，张佐才问：“陆夫人，好了吗？”
王言卿缓缓点头，低声道：“现在可以走了。麻烦张公公了。”
王言卿被带回后殿，大公主躺在阳光底下，无忧无虑地抓阳光玩，完全不知道她的命运正停在分叉口，不同的养母，足以决定她的一生。王言卿看着咯咯直笑的大公主，再度幽幽叹了口气。
王言卿在后殿等了一会，终于有太监来传话。王言卿走回刚才那座宫殿，妃嫔们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室香风，和坐在上首喝茶的皇帝。王言卿穿过屏风，端端正正给皇帝行礼：“参见皇上。”
皇帝眼皮也不抬，问：“刚才，你都看见了？”
王言卿微微颔首：“是。”
“你觉得她们谁是真心的？”
这可实在是一个刁钻的问题，一个不好，就会得罪后宫贵主。内外太监下意识地闭住呼吸，张佐抬起眼皮瞥了眼王言卿，暗暗等着王言卿如何应答。
皇帝经历了宫变后，越发喜怒不形于色了，连张佐都拿不准皇帝心里在想什么。张佐这些天一直伺候在皇帝身边，亲眼见到了各位娘娘的招数，但皇帝一直没有表态，导致张佐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想让谁来抚养大公主。
张佐在宫里待久了，习惯性揣摩圣意，理所应当觉得皇帝怎么想，他们就该怎么说。张佐心想事发突然，陆珩根本来不及交代他夫人，今日王言卿这一关恐怕难过。
结果王言卿脸色非常平静，没什么思量就说道：“我不懂人心，不知如何分辨真情假意，只知道皇后娘娘身形紧绷，心中似乎有所不平；贵妃事不关己，虽然在争取大公主，但养不养都无妨；康妃紧张，很想争取到大公主的抚养权，但更怕落到靖妃手中；靖妃从始至终拧着眉头，这是集中注意力的表现，她很关注场上的人，至于是谁，我受限于角度，无法看清。”
王言卿那个角度只看不见皇帝，她这样说，卢靖妃在注意谁根本不言而喻。皇帝放下茶盏，极轻地嗤了一声：“所以，后宫众多妃嫔，各个言辞恳切，竟没一个是真心的？”
皇帝话中的“真心”不知道是指对大公主，还是对皇帝。王言卿细微地顿了顿，就当没听懂，按照原意说道：“大公主冰雪可爱，当然有真心喜欢她的人。最后那位沈僖嫔态度便很恳切，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喜欢孩子，并非为了邀宠。”
皇帝手指摩挲茶盏，没有说话，王言卿就立在殿中静静等着。外面快步走来一个红衣太监，行礼道：“皇上，陆都督来了。”
皇帝挥挥手，示意传人。王言卿本来要回避外臣，但陆珩是她名义上的夫婿，她用不着离开，干脆在殿里等着陆珩进来。陆珩进殿后没有看王言卿，但自然而然停在她身边，拱手道：“皇上，名单整理好了。”
王言卿只知道陆珩这些天很忙，但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如今看来，他们两人做的事情恐怕差不多，只不过王言卿查宫内后妃，而陆珩查朝堂臣子。
陆珩递上名册，太监双手接过，捧到皇帝面前。皇帝拿起来看了看，说：“你辛苦了。朕这里没什么事情，你回南镇抚司看看吧。”
这几天陆珩基本全天守着皇帝，检查任何可能威胁皇帝的人。陆珩待在宫里，南镇抚司的事情就只能耽误。如今皇帝身体好转许多，不至于全天做噩梦，陆珩也能稍微轻松些。
陆珩应是，顺理成章带着王言卿离开。陆珩奉了皇命回南镇抚司，但锦衣卫由他说了算，陆珩下令让人等着，他先送王言卿回去。
等走到安全的路段后，陆珩问：“皇上问你大公主的事情了？”
别小看锦衣卫的情报网，这边后妃刚走，另一边陆珩就知道了。王言卿点头，陆珩挑挑眉，脸上露出意味深长之色：“你是怎么说的？”
“如实说。”王言卿坦然道，“方皇后和大公主的生母有仇，根本不能收养大公主。王贵妃、杜康妃、卢靖妃各有自己的孩子，争取大公主也是存了给自己儿子加筹码的考量。其他小妃嫔有过来碰运气的，有想利用大公主争宠的，也有闲得无聊找个孩子打发时间的。唯有沈僖嫔，看起来最真诚。”
陆珩都不需要犹豫，就说出来沈僖嫔的家世背景：“她是江南大族吴兴沈氏女，本家有人在南京钦天监做官。她也是年幼丧母，父亲不管事，一个弟弟、一个庶妹都是她照应长大的。”
王言卿颔首，终于能松一口气：“我就感觉她没有说谎。幸好，是真的。”
陆珩盯着王言卿的侧脸，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王言卿自己想了一会，还是担心大公主，难得主动和陆珩说话：“你说，皇帝会把大公主给沈僖嫔吗？”
“这我怎么知道？”陆珩失笑，又意味不明道，“不过，皇帝只要问出来，做决定就快了。最迟后日，就能知道结果了。”
王言卿的心不上不下吊着，闻言只能叹息。她不想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宫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说实话。至于皇帝如何决定，她委实没有办法。
陆珩水波盈漾的眼睛看着她，似笑非笑问：“叹气什么？”
“只可怜了大公主。”王言卿道，“旁人再好也比不上自己亲娘。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最受伤的都是孩子。”
陆珩敛下眼睫，细微笑了笑，慢慢握住王言卿的手：“你若是实在想帮她，不如我们生一个？如果是女儿就让她去做大公主伴读，有我们家在，大公主无论被谁收养，在宫里的处境都会好很多。”
王言卿听到，脱口而出：“如果是儿子呢？”
陆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微微眯起：“如果是儿子，就只能让他尚公主了。”
王言卿心想陆珩竟然舍得让儿子尚公主？大明外戚不得干政，若是娶了公主，驸马一辈子富贵无忧，但仕途就毁了。随即，王言卿猛地反应过来：“谁要和你生孩子了？”

第113章 底线
陆珩忍俊不禁，王言卿下意识顺着他的话走，可见她并不排斥和他生儿育女，这就说明陆珩还有戏。但陆珩很懂乐极生悲的道理，他没有表现出笑意，立刻诚恳认错：“抱歉，我并没有占你便宜的意思。只是最近总被人催，忍不住想孩子的事。”
王言卿还没有发作，陆珩已经认了错。陆珩就是这样，积极认错，坚决不改，下次还敢。王言卿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如鲠在喉，但他跪得很标准，王言卿又没法发火。
王言卿再次认识到，对付陆珩这种人，就不能和他说话。只要理他，他就会暗搓搓挖坑。王言卿寒着脸撇过视线，不想再搭理他了。
陆珩很有自知之明，接下来一路非常安生。到王宅后，王言卿本来防备着他找借口混入屋内，但陆珩停在门口，十分端方守礼地目送她进门，竟然没有搞任何花招。
王言卿回头打量了陆珩两眼，敛着衣裙进门。陆珩站在门外，直到看不见王言卿的背影后，才收敛了眼中的柔和，转身道：“牵马来，回镇抚司。”
南镇抚司依然人来人往，因为陆珩回来，庞大的南镇抚司像是注入了主心骨，立刻快速运转起来。陆珩处理这些天积攒下来的公务，整理各千户所、百户所送上来的情报，还要去诏狱检查那几个东瀛刺客的审讯进度。等陆珩把最紧要的事情忙完，天已经擦黑了。
陆珩带着人从诏狱回来，交代手下接下来要如何审问这几个刺客。他们走到正殿，大殿门口站着一个人，对方看到陆珩，连忙快步追过来：“都督，您总算回来了。宫里刚才传来消息，皇帝让沈僖嫔抚养大公主。”
陆珩原本面色冷淡，听到这个名字，他眼睛微微眯起。
沈僖嫔？
身后的锦衣卫奇怪，纷纷问：“宫里那么多嫔妃，皇上怎么给了沈僖嫔？”
“沈僖嫔最近好像没做过什么事吧，皇上怎么想起她了？”
陆珩默然不语，率先步入大殿。属下们跟在陆珩身后，说：“都督，宫里已经有一位公主、三位皇子，您也要抓紧了。虽然公务要紧，但您也别全天待在南镇抚司和皇城，也该多回家看看。”
“是啊。”另一个成家多年的锦衣卫劝道，“夫妻感情就像镜子，处得越久越透亮。要是长时间冷落家里，夫妻会生隔阂，后面想补也补不回来了。”
陆珩掀衣坐在案后，听到这些话抬抬眉，最终淡淡点头：“我明白。”
属下们见到陆珩平淡的样子，一致觉得陆珩压根没有听进去，心里不免着急。而陆珩心中却堵得慌，是他不想回家吗？是他不想和新婚妻子腻歪吗？
陆珩一想这些事就心塞，他不愿意撤去陆府里的大红装扮，更不愿意独自面对一室冷清，只能多往南镇抚司跑。结果众人都觉得他为了工作简直丧心病狂，连新婚妻子都能冷落。
陆珩真的冤枉极了。
郭韬暗暗给众人使眼色，其他人接到郭韬的授意，都识趣地告退。出去后，有人忍不住和同僚八卦：“先前都督一直不成婚，外面猜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说都督不喜欢女人。没想到都督成了婚，依然和以前一样拼命。依我看，都督最喜欢的分明是办案，他不娶妻是嫌女人耽误他时间吧。”
同行人啧声，摇头道：“可能这就是都督才二十五岁便成了正二品，而我们只能在芝麻官打转的原因吧。不过都督也真是心大，放夫人在后宫，一待就是一整天，中间无论去哪儿他都不管。虽说那几个兄弟不会做逾矩之事，太监也净了身，但终究是外男。都督放任夫人和其他男人待在一起，都不会介意吗？”
大殿里，郭韬问了同样的话。陆珩听罢，毫不在意，说道：“介意什么？她是去后宫办正事，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是不相信自己的妻子，还是不相信自己的属下？”
郭韬当然不敢质疑都督夫人，但是，他作为陆珩的亲信，少不得替自己大人多考虑一二。这里是南镇抚司，周围信得过，郭韬索性也不管是不是大逆不道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都督，卑职当然不是怀疑夫人。但是，夫人时常出入后宫，哪怕身边一直跟着人，传出去也对夫人名节不好。”
郭韬言辞恳切，认真地望着陆珩。陆珩明白郭韬的意思，但他担忧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王言卿去妃嫔宫中问话时有太监守着，偶尔去见皇帝时，陆珩都会陪同。陆珩相信王言卿，也相信皇帝。虽然君臣之下无情谊，但陆珩在这一方面倒笃信，皇帝不会做对不起朋友的事。
皇帝不是一个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人，他明知道陆珩对王言卿有多在意，就绝不会对王言卿动心思。王言卿确实美貌动人，但天底下美人何其多，皇帝为何要为了一时兴起，坏了为君者的底线，葬送他和陆珩近二十年的默契？
而且，王言卿有些较真的性格也不是皇帝喜欢的，皇帝更喜欢曹端妃那种娇憨活泼的小女人。陆珩不会用龌龊的想法看低皇帝和王言卿，但不代表其他人不会。
很明显，皇帝现在把王言卿视为一件趁手的鉴谎工具，现在皇帝让王言卿鉴别的是后妃，等尝到甜头之后呢？
皇帝的贪心会不会升级，让她去鉴别朝臣？这是一条不归路，一旦真踏出这一步，王言卿就危险了。
截止现在，并没有人注意到王言卿。因为陆珩本就猜忌多疑，神出鬼没，所以这段时间他很少回府并没有引起外人怀疑。陆珩在婚礼上遇到袭击，以他小心谨慎的劲，暗暗将妻子转移位置，自己悄悄换地方住，实在太正常不过。
至于陆珩送王言卿进宫查案，知道的人并没有多少。壬寅宫变后，紫禁城加强了管控，宫门出入都要经历重重盘查，里面的消息根本传不到外面。而每次王言卿进宫都是陆珩亲自接送，入宫后由东、西厂领路，根本不必担心消息泄露。就算偶有家族听到了宫里的动静，也会感叹陆珩真是不择手段，为了将权力握在手心，竟然让自己的妻子去打探消息。
他们的矛头依然是陆珩，没有人意识到王言卿的锋芒。
这是好事，扮猪吃老虎才是永不过时的致胜法宝。没有人喜欢被识破内心，尤其是官场，哪个当官的没有几件决不能示人的辛秘？王言卿清查后宫，朝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旦王言卿指出哪个臣子在说谎，那众人就要群起而攻之了。
这个世道对女子极为苛刻，她甚至都不需要真的做错什么。梁芙无意撞到继母的凶杀现场，毫无证据就被定了通奸罪；秦祥儿的姐姐被人侵犯，最后却是秦吉儿被逼自杀，作恶者依然风光无二。哪怕陆珩能从臣子的暗算中护下王言卿，但如果有人使用下三滥的招数散布谣言，陆珩根本无法堵住悠悠众口。
女子名节最是脆弱，经不起丝毫风吹草动。到时候众口铄金，就算陆珩不在意，万一王言卿想不开呢？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不该终身生活在痛苦中。
能轻易看透人心本是上天赋予她的礼物，但过分出彩的天赋，就应该掩藏在人群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陆珩不能让皇帝毁了王言卿，这一切该停止了。
郭韬依然恳切地看着陆珩，陆珩站起身，拍了拍郭韬肩膀，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这些事我已有安排，你先回去办差吧。”
郭韬听闻，暗暗松了口气。既然陆珩说另有安排，郭韬自然不会多嘴，他抱拳道：“卑职遵命。”
等郭韬走后，陆珩一个人站在宫殿中。他停了停，负手走向窗边，抬头看向暮霭沉沉的天空。
现在晚了，不方便进宫。看来明日，他得和皇帝谈一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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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辰时，陆珩准时出现在王言卿家门口。昨日她临时被叫去乾清宫，问话还留下一个小尾巴。王言卿今日把剩下几个女官问完，就差不多把重要的岗位查完了。
皇城，宫门守卫看到陆珩的马车已经十分熟悉，一句话都不问就直接放行。王言卿如今和西厂太监也相熟了，习以为常地下车，和陆珩分别。
这在以往是惯例，两人进宫后各做各的，直到晚上要出宫时才碰面。但今日，王言卿要走时，陆珩却突然叫住她：“卿卿。”
王言卿回头，陆珩背对着阳光看她，目光深晦，让人看不清神色。他唇边笑了笑，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王言卿等了一会，疑惑道：“你叫我停下，就是为了说这些？”
陆珩笑着点头。王言卿定定望了他一眼，心道这个人又不知发什么疯，没理会他便走了。
王言卿走远后，陆珩看了良久，才说：“去乾清宫。”
陆珩是乾清宫的常客，路上没遇到任何阻拦。皇帝见到陆珩连眼睛都没抬，问：“怎么了？”
陆珩先给皇帝禀报这段时间朝廷动向。治倭一战势在必行，开战只需要说一句话，但之前却需要做大量准备。征兵、粮草是六部的事，陆珩要做的是在开战前搜集足够多的情报，确保皇帝能做出最合理的决定。
陆珩记忆力好，说话条理分明，听他说话比看文章省力多了。所以皇帝让文臣递奏折，但对陆珩一直特许他做口头报告。陆珩把铺垫说完了后，慢慢引到自己今日真正的来意。
陆珩说：“皇上，听闻昨日臣妻举荐了沈僖嫔。她不懂宫规，口无遮拦，竟敢指点宫务。幸而皇上、皇后不曾迁怒她，臣昨日已经说过她，以后不会让她进宫捣乱了。还请皇上恕罪。”
陆珩说完，低头看地。皇帝终于抬起眼皮，意味深长望向陆珩。
陆珩感觉到了皇帝的打量，但他没有动。陆珩大部分时间道德水平都很灵活，他的底线忽高忽低，依照局势需要变得刚正、奸佞、仁善、残暴。他成为一柄锋利的刀，让皇帝用的时候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但陆珩并不是一柄可以随意处置的刀。
世人皆说他心狠手辣、佞臣小人，其实陆珩却有很强的原则。其一是身上这身衣服。陆家世代从军，陆珩不是个好人，但不愿意做一个没有骨头的人。他亦有军人的尊严，脚下的土地，身后的国家，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允许别人染指。
如今，又多了一项，他的女人。
没碰到界限时，无论做什么陆珩都不会真正在意，然一旦触碰到底线，过一步都不行。
那些危险的事情，陆珩不介意皇帝让他以身犯险，但王言卿不可以。他要将所有能够威胁到她的危险掐灭，哪怕只有一丁点可能。
为此，他不惜顶撞皇帝，自作主张叫停王言卿进宫。这样做很冒险，如果皇帝为此发怒，陆珩很遗憾，但不会动摇。
皇帝看到这样的陆珩，着实有些意外。
君主和臣妻走得近是大忌，皇帝也很注意这一点，早就让人小心消除痕迹。这点信心皇帝还有，他不至于饥不择食到这个地步。但昨日皇帝让王言卿评价了妃嫔后，今日陆珩突然进宫，假借请罪之名，将王言卿摘了出去。
皇帝心里很明白，陆珩在意的并不是男女之事，而是怕皇帝的命令会给王言卿招致祸患。后宫妃子那么多，方皇后、王贵妃、杜康妃、卢靖妃……每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旦昨日的事情暴露，皇帝不会有任何事情，王言卿就麻烦了。
这是陆珩第一次在皇帝面前展露出抗拒。皇帝最开始确实觉得有一点被冒犯，但他看着陆珩坚决冷峻的脸色，又觉得这是人之常情。
这才是一个男人保护心爱女人时的正常反应，要是陆珩始终不声不吭，一昧逢迎皇帝的想法，皇帝也不是很敢用这种人。
一个人有缺点，有气性，才是可用之才。如果媚主到连家人都能放弃，那这种人必然会背叛。
皇帝想通了之后，很容易就接受了。朝堂就如野外，老虎豺狼哪怕相遇也不会相斗，如果没有绝对胜利的把握，斗争非常不值得。越是强大的猛兽反而越尊重别人的领域，彼此心照不宣在自己的领地中活动，轻易不触碰界限。
皇帝和陆珩就是这样。陆珩没了皇帝会很危险，但皇帝没了陆珩，也会很难受。君权和相权的斗争亘古至今，如果一个皇帝失去了亲兵，很快就会被内阁架空。皇帝需要陆珩来制衡内阁，他们没有任何必要撕破脸面。
陆珩已经是权臣，不可能无原则顺从皇帝，既然陆珩不愿意，那就算了。王言卿鉴谎确实快捷好用，但还不至于为此和陆珩离心。
皇帝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陆珩竟然会因为一个女人，和他重申界限。
陆珩走后，皇帝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陆珩和王言卿算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认识的，皇帝之前也觉得陆珩是见色起意，一夜情想发展成夜夜情。皇帝实在很好奇，王言卿身上有什么东西，能让陆珩为她做出这么冒失的举动。
皇帝说道：“摆驾，去看看大公主。顺便以僖嫔的名义，传陆夫人过来。”

第114章 道破
王言卿听到太监传信，还在想她和沈僖嫔无亲无故，沈僖嫔叫她做什么？等在宫门口看到明黄色的御辇时，王言卿才明白，到底是谁找她。
瓜田李下，王言卿问心无愧，但这种事最好避讳一些。皇帝单独见外命妇不妥，但如果在沈僖嫔宫里偶遇，那就不必担心被人嚼舌根了。
太监向内通传王言卿到了，张佐亲自迎出来，看到王言卿十分恭敬：“陆夫人，您这边请。”
因为陆珩的面子，张佐对王言卿一直很客气，但是现在他客气中隐隐加了忌惮。昨日的事张佐全程看在眼里，那么多宠妃争取，王言卿只提了一句沈僖嫔，皇帝就真的将大公主指给沈僖嫔了。
可见皇帝是真的相信王言卿的话。这可太恐怖了，张佐这种御前大太监看着风光，其实全凭上位者的信任过活，一旦皇帝不信任他，开始怀疑张佐说谎，那张佐就死到临头了。
一句话定人生死，这叫张佐如何不忌惮。
王言卿进殿，皇帝正在逗弄大公主，沈僖嫔紧张地站在一边。王言卿进门后，静悄悄立到一边，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大公主是昨夜送到僖嫔宫里的，皇帝问大公主的饮食起居，沈僖嫔一一作答。大公主不知道累了还是怎么回事，神态萎靡，对皇帝的逗弄毫无反应，甚至闭着眼小声哭泣。沈僖嫔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忙道：“皇上，大公主可能早上吃多了涨肚，并非有意冒犯圣驾。”
对于自己的孩子，皇帝容忍度很高，他示意沈僖嫔带大公主去更衣。沈僖嫔见皇帝没有生气的意思，长松一口气，赶紧抱着大公主离开。
宫里的孩子一出生就有奶娘，喂奶、换尿布等事用不着妃嫔亲力亲为，但一个养母愿不愿意做这些，也能看出来她对孩子的态度。
王言卿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果然，等沈僖嫔出去后，皇帝不动声色问：“你觉得她刚才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皇帝这段时间最心疼大公主，傻子都知道该怎么讨好皇帝。沈僖嫔愿意替大公主把屎把尿，到底是真心还是演戏呢？
张佐在旁边听着都紧张起来。王言卿的答案足以左右沈僖嫔的命运，要是王言卿说一句她是装出来的，沈僖嫔就会在皇帝心里打上心机、虚伪的标签，失宠都是好的，一着不慎甚至要赔上性命。
张佐的心紧绷起来，他们这些靠圣宠活命的人，遇到王言卿简直是毁灭级的灾难。王言卿脸色平静，仿佛完全不觉得她拥有多么令人艳羡的能力，淡然道：“我也不知道。她对您的恐惧太强烈，以致于压倒了其他情绪，光凭表情很难判断她的想法。但她最害怕时第一反应是将孩子抱离您，可见她心性纯善，至少不会做出丢弃孩子的事情。”
张佐听完，心里的窒息感更甚了。皇帝在宝座上坐下，饶有兴致道：“你似乎并不怕朕。”
连陆珩都不敢这样说话，王言卿却直言无忌。她就不怕惹怒皇帝吗？
王言卿当然知道皇帝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连内阁那些人精都猜不透皇帝的心情，何况她呢？王言卿垂下视线，从容道：“因为我对您无所求。”
说白了，内阁、太监、陆珩都有所求，他们希望从皇帝身上获得权力，借皇帝之手达成自己的目的，所以说话才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可是王言卿不在乎，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她不想得到什么，自然不需要在意皇帝的看法。
皇帝看着王言卿，心里越发好奇了。他问：“你和陆珩私下相处时，也是这样吗？”
陆珩常年生活在谎言中，见惯了黑暗和算计，所以才会被纯净如白纸的灵魂俘获吗？
“曾经不是。”王言卿如实道，“我刚失忆时，以为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处处迎合他。是他说让我关注自己的感受，不要总想着照顾别人。结果，他才是骗我的人。他都不在乎我，我为什么要在乎他的感受？之后我就有什么说什么，至于他爱不爱听，与我无关。”
包括她对皇帝这么无所谓，也是因为皇帝和陆珩关系好，甚至一起骗她。陆珩带她见过皇帝好几次，皇帝能不知道陆珩有没有养妹吗？
一丘之貉的狗男人，她才不想照顾他们的想法。
皇帝点点头，他基本目睹了整个过程，能理解王言卿现在的感受。皇帝有些叹息，说道：“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看穿别人的想法，旁人修炼数十年才能得到的能力，你天生就拥有。这么幸运的事情，你还有什么不满呢？”
如果可以，皇帝做梦都想拥有这种能力。臣子说着替君分忧的话，其实是想利用他打击政敌；妃嫔神情娇憨，其实每一句都是精细设计好的；甚至他的儿子、女儿，等长大后，嘴上说着孝顺，心里也会盘算怎么从他身上得到最大利益。
皇帝多思多忌，喜怒无常，还不是因为他无法判断真假，每天都要花大量精力琢磨身边这些顶尖聪明人是不是在算计他。如果他可以像王言卿一样一眼看穿，朝政、宫务、家庭，所有事情都将迎刃而解。
皇帝说完后，王言卿停了好一会，低声问：“您真的觉得，这是一种幸运吗？”
皇帝惊讶，朝王言卿看来：“什么意思？”
这种话王言卿从没有和人说过，拥有宝山还说自己痛苦，委实非常矫情。但皇帝认为这是好事，王言卿就觉得有必要和他说明白。
王言卿低头看着地砖上的阳光，慢慢说道：“能飞快识别别人的情绪，能自发看穿别人的想法，听起来很美好，但是这样一来，你会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甚至没有一个能谈心的人。所有人见了你都会防备、忌惮乃至憎恶，没有人和你说真心话，而你明明白白知道这一切。”
随着王言卿的话，皇帝静默下来。终于把堵在心口许久的话说完，王言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叹道：“若不是我突然失忆，恐怕我一生都不会明白，原来世界上其他人并不是这样。我小时候在傅家时，如履薄冰，不敢拒绝任何人；我失忆后去了陆家，又因为过早暴露自己的不一样，导致除了陆珩，府中没有人敢和我说话。我和灵犀、灵鸾相处两年，但她们俩站到我面前时，依然会绷紧身体，如临大敌。越快体察情绪，就越能明白别人对我的抗拒，这种感觉，恐怕也说不上幸运。”
皇帝陷入长久的沉默，王言卿见皇帝不说话，就继续说了下去：“皇上您觉得我幸运，我却觉得拥有您这样聪明的头脑，或者拥有陆珩那样强大的观察力才是幸运。可能人就是如此，永远看不到自己拥有的，永远觉得别人的更好。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众生百态，皆是孤独一人。”
皇帝沐浴在阳光下，怔怔想了一会，摇头轻轻笑了：“你比太傅还要说教。”
皇帝虽然这样说，但他知道，自壬寅宫变以来横亘在他心头的死结终于松动了。几个微不足道的宫女都敢杀他，他身边到底还有谁可以信任？然而王言卿却告诉他，哪怕看穿身边所有人的想法，依然会孤独、痛苦。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每个人都是独行客。
皇帝解开了心结，也有心思开玩笑了。皇帝着实很好奇，问：“你最开始的时候，真的没有看穿陆珩在骗你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皇帝的快乐一定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吗？王言卿面无表情，说道：“真没有。皇上、章圣太后一起召见我，我觉得哪怕二哥说谎，这些大人物总不会骗我吧？”
谁能想到呢，真实的世界远比想象更离谱。
王言卿说完，顿了顿，低不可闻补了一句：“当然，更是因为我从未怀疑过他。”
皇帝心里啧啧称奇，没有接茬，反而问：“现在你们是什么情况？”
“进退两难。”王言卿叹气道，“就像心里扎着一根针，脑海里还留着曾经的亲密，但稍微靠近，就会被扎的血肉模糊。”
皇帝莫名觉得王言卿的心态和他的处境很像，想装不知道又说服不了自己，清醒地痛苦着。皇帝想到陆珩为她说的那些话，冷不丁道：“你说你没察觉，是因为你从未怀疑过他。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那些感情是真的呢？”
王言卿愣住，不由抬头。皇帝振了振袖子，悠然朝外走去：“明日起，你便不必进宫了。刚才他特意来朕面前说了许久，不愿意让你继续掺和后宫的事。朕第一次见他为了一个女人这样，朕原本以为，陆珩除了自己，不会在意任何人。”
王言卿被这些话镇住，一时无法反应。刚才她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终于有了解释，皇帝就算想考察沈僖嫔对大公主的态度，办法有的是，何必亲自跑一趟？皇帝其实是因为陆珩，大公主、沈僖嫔不过顺带。
皇帝走后许久，王言卿都怔在原地，无法回神。沈僖嫔抱着大公主回来，她远远看着王言卿，小心提醒：“陆夫人？”
王言卿回过神，她当然能看出来沈僖嫔讨好下的防备，王言卿也不愿意留在这里讨人嫌，主动告辞。
沈僖嫔嘴里说着挽留的话，眉宇间却长长松了口气。
王言卿出来后，没有立刻出宫，而是绕着宫道慢慢往西华门走。这条路途径西六宫、慈宁宫、司礼监，路上有许多宫女内侍。路上的人见了她都远远避开，实在避不开的，会上前和她微笑寒暄。
宫妃叙旧，女官问好，太监奉承，他们笑容真切，看起来对王言卿十分和善，但王言卿知道，这都是假的。
王言卿突然觉得寒冷。她厌恶被操纵，讨厌别人肆意干扰她的命运，如今，她成了那个可以左右别人命运的人，她每一句话都出自本心，却被万人惧怕，所有人唯恐避她不及。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王言卿让侍卫散开，她想自己静静。侍卫不敢违逆王言卿的话，但又不敢真的离开，只好远远缀在后面。
脚步声落在方砖上，静悄无声，王言卿走的很慢，一路上留心看两边人的表情。
宫女结伴从路上走过，其中一人笑着对同伴说“你这身衣服真好看”；一排太监在墙根领罚，年轻的小太监诚恳认错，反省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一对对食躲在墙角后幽会，男方信誓旦旦说自己多么想她，她比周围所有宫女都好看。
王言卿想，这些都是谎言。可是，有必要一一揪出来吗？
这个世界充斥着谎言，若真话让人受伤，假话让人快乐，她揭穿谎言后，对方真的会感谢她吗？王言卿每一句话都问心无愧，然而即便是那些被她帮助的人，都不会欢迎她。
王言卿意识到，如果不是陆珩，她识谎的能力会把她的人生搞得一团糟。王言卿能放心施展自己的天赋，都是因为路上的荆棘已经被人砍掉。若不然，臣子会指责她，宫妃会攻讦她，太监会阳奉阴违搞小动作，到最后，王言卿会落得里外不是人。
她能顺利走到现在，都是因为背后站着陆珩。陆珩提前亮出爪牙，那些人才不敢加害她，更甚者在王言卿自己都没意识到危险的时候，陆珩就已经预见到危机，默不作声替她铺路。
她看皇帝时，不理解皇帝怎么能因为一次偶然的宫变就变得不敢相信人，疑神疑鬼到令人好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是不是旁人看她，也是这种感觉？
陆珩虽然骗了她，但对她的感情，明明是真的。
王言卿在风中无意识走了很久，最后身体都轻轻打颤，她才终于回神。王言卿停下脚步，叫来身后的锦衣卫，说道：“我有点累了，劳烦告诉你们都督，我想回去了。”

第115章 冰释
陆珩接到属下传话，很快找到王言卿。陆珩见王言卿脸色雪白，赶紧碰她的手，发现十指冰凉。陆珩皱眉，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等久了吗？”
王言卿摇头，说：“没什么，先回去吧。”
陆珩其实是放下差事赶过来的，但王言卿想回家，陆珩当然优先送她。王言卿今日格外沉默，陆珩见她始终不说话，心里不断琢磨发生了什么。
她看起来怎么心事重重的？
陆珩决意一会，不，现在就让人去打听宫里发生了什么。莫非她在宫里受了委屈，才突然想回家？陆珩脑子里浮过许多猜测，越想心里越生气。他忙着怀疑仇人，都没注意王宅到了。
马车停下，陆珩猛地回神。他压下心绪，神态如常地送王言卿下车。王言卿走到门口时，忽然一反常态地停下，转身问：“你今日还有事吗？”
陆珩怔了下，模棱两可道：“现在还不确定，具体看安排。怎么了？”
王言卿垂眸，有些犹豫地说：“我想谈谈我们之间的事情。”
陆珩立刻决定自己有时间，改口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道公文没送来，剩下的事没法办。反正回南镇抚司也是等，我们先进去说吧。”
陆珩终于如愿进入王言卿闺房，但他看着她的架势，心里并不觉得轻松。她小脸这么严肃，莫非，她还是决定要离开他？
陆珩有点后悔自己的决定了。他定了定神，问：“你今日好像心神不宁，发生什么事了？”
王言卿犹豫了许久，终于决定快刀斩乱麻，趁今日把事情说开。她鼓足勇气，不让自己退缩，直接说道：“我去沈僖嫔宫里看大公主，恰巧遇到了皇上。”
陆珩低低应了一声，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恰巧遇到皇帝吗？陆珩不太信。
他意识到，他算计了许久的事情，可能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他眼神幽深安静，认真注视着她时让人心里发慌。王言卿悄悄避开视线，说：“皇帝和我说了你的话。”
陆珩淡淡“嗯”了一声，平静地超乎预料。王言卿没料到他是这种态度，只能主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陆珩心想这一天终于来了，但他着实没料到居然是从皇帝口中讲出去的。陆珩明白成败在此一举，他打起精神，郑重道：“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你我分居这是夫妻间的私事，关上门怎么闹都可以，但是出去，我决不允许有人伤害你。”
“你终于和我说实话了。”王言卿道，“你始终觉得这是夫妻私事，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放我走。”
陆珩心尖颤了颤，最终咬着牙道：“是。”
不敢冒险的人生永远无法得到高回报，他了解皇帝也了解王言卿，只要掌握足够的信息，冒险就是一场可控的赌博。
他只需要赌一点自己的运气。
王言卿预感成真，竟然也不觉得意外。王言卿继续问：“那天你看到掉下来的人是我，为什么还要救我？”
陆珩头皮发麻，王言卿话中的“那天”显然是他设伏傅霆州，反而害王言卿坠崖失忆的那天。陆珩完全不想触碰这些危险的旧账，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必须回答。
陆珩暗暗替自己叹气，如实说道：“为了和傅霆州谈条件。”
“后面为什么不谈了呢？”
“因为替你不值得。”陆珩紧盯着王言卿，眸中清晰倒映着她的身影，无端让人觉得危险，“他那样一个人，也有你倾心相待。我没有哪里不如他，凭什么我不可以”
王言卿被陆珩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她掐了掐手心，问：“所以你就欺骗我？”
“对。”陆珩点头承认。一旦突破了那条线，许多事情根本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以面对，或许，他自己也早就想倾吐了吧。
他一直觉得，失忆时她对他亲近有加，其实是把他当成她心目中的“二哥”。他更希望王言卿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选择他，而不是把他当做任何男人的幻想。
他承认得太利索，反倒让王言卿语塞了。他不说实话时王言卿恨他隐瞒，待他真的承认了，王言卿又觉得手足无措。
是啊，她早就该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狠毒、无耻、不择手段的人。刚失忆时，她幻想了一个最完美的“二哥”，将所有美好品质都投注在他身上。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自己的“二哥”并不美好，甚至有很多不光彩的一面。她又劝自己，无论怎么样，他都是她的哥哥，只要他对她好就够了。
后来她终于知道，他既不正直，也不廉洁，甚至不是她的哥哥。她想象中未来丈夫该有的品质他都没有，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坏人，让她牵肠挂肚，无法割舍。
她爱他聪明强大、细心有担当，崇拜他冷静理智、运筹帷幄，或许，就要接受这些优点相对应的强势、独断、心狠手辣。
他不是一个好人，偏偏是她喜欢的男人。
王言卿安静了好一会，抬眼问：“那你为什么骗我，让我叫他傅贼，还诱导我捅刀？”
陆珩对此倒很坦然，直白道：“因为我看他不爽，可能还有一点点嫉妒。”
一点点？
陆珩连自己都无法说服，恐怕远不止吧。
王言卿嘴唇微动，几次想说话，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陆珩一口承认了他的卑劣、嫉妒，王言卿还能说什么？
王言卿憋了许久，最终肃着脸道：“在陆府时，并不是你的谎言真的天衣无缝，而是我从未怀疑过你。同样，我现在和你说这些话，也不是因为你那些伎俩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你的感情是真的。”
陆珩脸色也郑重起来，认真地看着王言卿。王言卿说完，顿了顿，用力撇过脸道：“但我依然无法接受靠欺骗维系的感情。”
“我知道。”陆珩抱住王言卿的肩膀，用力将她揽入怀中，“最开始是我卑鄙，想要报复傅霆州，所以想出那个馊主意。但后来谎言越滚越大，我几次想坦白，都骑虎难下。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了。”
陆珩平时总带着笑，但说这些话时，他声音沉肃，没有丝毫笑意。陆珩说完后，察觉王言卿并没有推开他，小心翼翼问：“所以，我的考验通过了，是吗？”
王言卿咬唇纠结了一会，为难道：“可是，说好了三个月……”
现在就通过，显得她很没有原则。
陆珩一听，赶紧道：“你千万不要有这种包袱。如果你不高兴，我可以继续赔礼，但绝对不要拖。”
什么叫迟则生变，什么叫乐极生悲，陆珩可太害怕婚礼那天的事情重演了。事实证明越害怕什么越会来什么，他就该抓住机会，一锤定音。
王言卿没说话，陆珩深知这种时候不能让她想，她想明白了他就该凉了。陆珩趁热敲定道：“那就这样说定了。你安心在家等我，晚上我回来吃饭。”
王言卿无力地在他怀中叹气，默默认了。她发现陆珩这种人实在可怕，只要他想，就可以得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权势，财富，她，无一例外。
陆珩都不敢相信惊喜竟然来的这么突然，他用力在王言卿脸上啄了一口，越看越喜欢，但外面还有公务等着他，陆珩只能忍痛放手，说：“等我晚上回来。”
“好。”
郭韬等人突然发现他们都督出去一趟，回来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不止自己拼命，更是疯狂压榨他们。原本需要一天的任务硬是被他压缩成两个时辰，刚到酉时，陆珩将收尾工作劈头盖脸扔下来，冷着脸说明天检查，然后就头也不回离开了。
南镇抚司的人不可思议地看着陆珩，他们有印象以来，就没见过陆珩这么早下衙。他们忍不住凑在一起，悄悄问：“都督怎么了？”
“不知道。”
陆珩也顾不上装受伤了，一路疾驰奔回别院，久违地陪王言卿吃饭，然后顺理成章留宿。但遗憾的是，他们睡两间房。
陆珩无比痛恨，他为什么在这座宅子里准备了这么多房间。
接下来王言卿没有再进宫，而陆珩每天清早出门，晚上回来用饭、睡觉，除了换了个地方，日子和从前那两年似乎没什么区别。陆珩独自睡了两天后，觉得意思一下，差不多行了，晚上饭后并没有主动离开，反而露出谈事之态。
王言卿以为他有什么事要说，也摆出正色，问：“怎么了？”
陆珩示意丫鬟们都退下。等丫鬟们拉上门窗、屋里再无别人后，陆珩坐到王言卿身边，认真道：“卿卿，明日镇远侯府和永平侯府要办喜宴了。”
王言卿这才想起来，傅霆州和洪晚情的婚礼定在二月，正是明天。她眼睛眨了眨，不明白陆珩葫芦里卖什么药：“对啊，你想干什么？”
“正月时他来参加我们婚礼，如今他和洪家喜结良缘，我们不该有些什么表示吗？”
王言卿挑眉看着他，良久，一言难尽道：“莫非，你打算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我又不是有病，我为什么要去。”陆珩毫不留情地嘲讽。王言卿听到他矢口否认，多少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陆珩并没有打算去参加婚宴。不过这样一来，王言卿更迷惑了，她奇怪地问：“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珩握住王言卿的手，手指意味深长在她指缝间摩挲，道：“我成亲比他早，如果他都洞房花烛了我还没有，岂不是贻笑大方？”
王言卿完全没料到竟然听到这样露骨的话，一时愣住。等反应过来后，她双颊一下子红到耳尖，连陆珩在她指间抽动的动作仿佛也染上了别样的意味。
王言卿只觉得那双手都不是她的了，她用力抽手却抽不出来，羞恼道：“别人又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陆珩幽幽看着她，目光宛如雪夜里盯上猎物的狼，“卿卿，我们已经成亲了。婚后一个月还没圆房，传出去旁人恐怕会怀疑我不行。”
王言卿心想她真是瞎了眼，前几天他发誓不再骗她的时候，她竟然觉得他真诚。他分明满脑子都是这种事！
王言卿脸红的要滴血，最后嗫嗫道：“可是，我们的洞房并不在这里。”
“不重要。”陆珩揽住王言卿的腰，轻轻松松将她抱起，快步往屋里走去，“陆府里的摆设我还留着，要是你有遗憾，明日我们回去再补一夜。但今日我一定要把夫君的名义坐实。”

第116章 和好
陆珩抱着王言卿朝床铺走去，他的步伐又快又稳，等王言卿反应过来，后背已经触碰到床榻。身前随即压下一道影子，王言卿扶住床铺，慌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干什么？天还亮着……”
陆珩伸手将床帐放下，外间的光线被阻断，帐内只剩下暧昧的暖色。陆珩坐在床边，很有风度地问：“还有什么要求？”
王言卿半撑着床铺，一时震惊到失语。她不说话陆珩就当她默认了，陆珩抬手握住她脚踝，将她的鞋脱下，说：“妹妹，我依着你的想法，陪你演了两年清心寡欲的好哥哥。今日是不是该听我的话了？”
王言卿在室内穿着柔软的绣鞋，陆珩脱去绣鞋后，并不放手，竟然顺势把玩起王言卿的纤足。王言卿哪见过这种阵仗，羞得脖子都红了，用力抽回自己的腿：“谁是你妹妹！下流，你放开！”
然而她越挣扎，陆珩越起劲。王言卿今日穿着玉兰色马面裙，解开鞋袜后，衬裙顺着小腿滑下来，露出纤细笔直的腿部线条，随着她挣扎，露出来的皮肤越来越多。王言卿发现陆珩眼睛顺着她的腿不知道往哪里看，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双颊通红。
王言卿气急了，抬起另一条腿踢他，想要逼他放手。然而陆珩却不躲，抬手接住王言卿小腿，在她腿肚子上轻轻一按，王言卿小腿顿时泄力。陆珩趁机压到王言卿身前，手指扣住王言卿的腰，熟练解开系带：“你都骂我下流了，我总不能白担这个名。我们正月十二成婚，今日初十，按最低一天一次算，你已经欠我二十九个洞房花烛夜了。我舍不得卿卿为难，不给你算利息，你想想怎么还我吧？”
王言卿一时不察，腰带就被解开了，长裙像花瓣一样逶迤在床榻上，靡艳绮丽。她脸羞得通红，双手拽住陆珩衣袖，不知道该怎么办，憋了半天唯有恨恨道：“谁欠你的。”
陆珩笑而不语，气定神闲，继续解王言卿的衣襟。上袄是用细带系住的，一扯就开，好脱的很，没过多久，王言卿就被剥去了外衣，露出里面瓷白的肌肤。
哪怕是春末，空气中依然带着料峭冷意，王言卿皮肤接触到空气，爆起细细的鸡皮疙瘩。陆珩看着心疼，俯身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说：“今日是我思虑不周，忘了让她们准备炭火盆。你忍一忍，一会就好了。”
陆珩的官服是用最好的贡品云锦制成，细腻光滑，光华璀璨，王言卿冷白色的皮肤靠在他大红飞鱼服上，有种交相辉映的靡艳感。衣服上带着他的体温，王言卿靠在面料上也不冷，她轻哼一声，也不去想他说的“一会就好了”，具体是怎么个好法。
陆珩一手抱着她，另一手解开自己衣扣。他手指修长灵活，顺着脖颈划过，有种难言的美感。陆珩将衣领解开，说：“卿卿，帮我解开束带。”
陆珩刚升到正二品，衣带用的是花犀带，饰以犀角、云母。他可以单手解衣扣，但是解开腰带就不太够了。
王言卿都不敢看他，心虚地抬高视线，纤长的手指顺着他腰腹划过，小心翼翼寻找扣带处。她不太熟练，许久没有找到，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在他的腰上探寻，不得其法。
陆珩喉结动了动，嗓音不觉变得喑哑。他眸光变深，哑声问：“找到了吗？”
王言卿正在摸索，而陆珩伸手握住她的手背，带着她往一个地方探去：“在这里。会解吗？”
王言卿还真不太会解。她手指在花犀带上扣索了半天，腰带依然紧紧束在他身上。陆珩手指在王言卿腰上不紧不慢地弹拨，语气中似乎带了催促：“卿卿……”
王言卿莫名生出一种被夫子检查作业的感觉，她顾不上羞涩，低头去看陆珩的腰带。这会终于解开了，但她感觉他的衣料下面有些奇怪，忍不住低头又看了一眼。
陆珩喉结滑动，胸腔中发出笑声，带着低低的颤音。他惯常勾唇浅笑，但这次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笑。他笑完后，一把将床榻上堆叠的衣料扫开，把不明所以的王言卿放在锦被上，由衷说道：“卿卿，你真可爱。”
王言卿本来似懂非懂，等她被放到床榻上，清晰看到他们的不同，终于意识到刚才那是什么。王言卿脸红的已经要烧起来，陆珩站起身，飞快扔开身上累赘，双臂撑在王言卿身侧：“不舒服就和我说。”
他脱去外衣，王言卿终于看清他肩膀上的伤口。箭矢的创口极深，并不容易愈合，王言卿目露不忍，嘴唇动了动，低低道：“你身上还有伤，要不算了吧。”
陆珩哪听得了这种话，别说伤口基本愈合了，就算他只剩半条命，今日也必须办到底。陆珩说：“不妨事。放松。”
她倦极睡去，第二天醒来时，床帐严密垂着，光线昏沉暧昧。
不用问，王言卿也知道现在已经很迟了。她从被子中爬出来，发现身上穿着中衣，身体清爽，应当是昨夜清洗过。她后半夜毫无意识，是谁的手笔自不必说。
王言卿尴尬极了，自己把外衣穿好才好意思叫丫鬟进来。幸好丫鬟们一个个平静极了，仿佛完全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王言卿这才松了口气。
她极力装作如常，可是腰酸的使不上力气，走路也隐隐作痛。她只能靠在引枕上，暗暗休养体力。
今日是傅霆州和洪晚情大婚，本该是很微妙的一天，但王言卿因为身体隐秘的不舒服，压根没有心力注意。直到外面传来吹吹打打的喜乐声，王言卿没多想，随口问：“是谁家办喜事，声势怎么这么大？”
丫鬟们行礼，低头道：“是镇远侯和永平侯三小姐。”
王言卿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平静地翻书。翡翠已经脱离奴籍，但这些天还在王言卿身边随侍。她小心地看向王言卿，试探道：“姑娘……”
“二哥喜结良缘，今日完礼，这是好事。”王言卿手中书卷翻到新的一页，淡淡道，“可惜我不方便，没法亲自到场祝贺。问一下管家有没有备贺礼，若陆府的礼还没送去，顺便添上我的一份。”
丫鬟们领命而去。陆珩虽然不参加镇远侯府的喜宴，但随礼一定会到。这份礼肯定从陆府走，丫鬟们要想添上王言卿的名字，还得去陆府找管家。
翡翠看着王言卿毫无动容的样子，知道王言卿是彻底放下了。她心中多少有些叹息，曾经那么般配的人，如今各自男婚女嫁，竟也成了陌路。姑娘已经放下了，希望侯爷也能早日放下。
王言卿安安静静看书，翡翠看出来她不想被人打扰，加满了茶水后就悄悄出去了。王言卿独自靠在柔软的坐榻，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让人想睡觉。
王言卿看书有些累了，举目望向窗外。半开的窗户外，一株杏花正灿灿盛放，像一团粉白色的云。檐角铃铛被风吹动，叮当作响，王言卿有些出神地盯着花影，心道，原来又是一年春天了。
他们一起看过那么多花开花落，如今终成陌路。她刚得知他要另娶他人的时候，难受得无法呼吸，今日亲耳听到他迎亲的锣鼓喜乐，竟然平静得毫无波澜。
他们都长大了，少年时的许诺，终究成了一句玩笑话。王言卿不再对他动心，但也无法坦然地祝福他另觅新欢，唯独祝他得偿所愿，称心如意。
现在皇帝养病，早朝取消，再加上今日是镇远侯和武定侯的外甥女结亲，许多人都去参加喜宴，衙门早早就空了。镇远侯和武定侯联姻，捧场之人繁浩如云，然而这些人中并不包括陆珩。
陆珩的权势已经超过郭勋，京城这类聚会向来是陆珩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没人敢说什么。
其实陆珩不去，双方都能松一口气。陆珩年纪轻轻，官职已经比肩同龄人的父亲甚至祖父，敬酒时多少有些尴尬。而且陆珩是锦衣卫，专职搜集情报。他要是到场，在场宾客恐怕都没人敢喝酒。
何况，陆珩的婚礼间接被傅霆州毁了，还指望陆珩给傅霆州面子？有这点时间，他宁愿去和卿卿补洞房花烛夜。
其他衙门已经空了，陆珩也早早回府。他昨夜终于圆了梦，一整天都眉目含笑，神采飞扬。他白日就知道王言卿给傅霆州随了礼，心里越发暗爽，几乎迫不及待去找自家卿卿。
丫鬟们传话“都督回来了”，王言卿意外，刚走了两步陆珩就掀帘进来了。王言卿问：“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陆珩随手解开袖扣，说：“镇抚司没什么事，我回来看看你。”
王言卿不置可否，以她对锦衣卫的了解，南镇抚司就没有闲着的时候。王言卿看着陆珩解绣春刀，忽然问：“你时常在南镇抚司、陆府、这里三头跑，是不是太累了？”
陆珩手上的动作一顿，也不急着放刀了，说：“我倒无妨。如果你愿意，再好不过。”
陆府是陆珩一家迁来京城时置办的宅子，他们一家都是锦衣卫，当时置宅时就选在离南镇抚司近的地段。而王言卿住的这座宅子是刚买的，远离闹市和皇城，对于官员来说十分不方便。
王言卿觉得迟早都要搬回陆府，不如她来开口，便说道：“你每日上朝更重要一点，改日搬回去吧。”
“不用改日。”陆珩立刻接道，“今日就可以。”
王言卿一怔：“今日？”
她以为这是一个长期过程，谁搬家不是准备十天半个月的？但陆珩说做就做，当即握住王言卿的手，说道：“行李不用收拾了，缺什么另买一份就是。这里的东西就先留着，说不定我们什么时候还要回来住。趁现在天色还没黑，我们这就走吧。”
陆珩一副恨不得立马将王言卿打包带走、生怕她反悔的样子，王言卿无奈，道：“好歹容我收拾几身随身衣物。”
王言卿来这里本就是暂住，东西并没有多少。行李好收拾，人手反倒是个问题。陆府里的人手配置一应俱全，带太多人回去反而是累赘。
陆珩趁机说道：“你不是说想放翡翠回乡吗，正好如今河水解冻，我找几个熟悉南方的人手，送她回祖籍寻亲吧？”
陆珩毫不掩饰自己的私心，直白地将算计呈现在王言卿面前。他明着来，王言卿反倒能接受。翡翠迟早要走，陆珩既然主动应承，就绝不会让翡翠出事。
何况，有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锦衣卫把关，王言卿也不必担心翡翠被家人欺骗。王言卿点点头，说：“好。”
王言卿百依百顺，都让陆珩觉得不真实。陆珩去安排出门的马车，王言卿趁这段时间将翡翠叫到身边，和她说了回乡的事。
翡翠早就有心理准备，她看到王言卿今昔对比，无法违心说侯爷比陆都督好。王言卿与陆珩和好是好事，翡翠作为镇远侯府出来的丫鬟，也该有眼力劲地告辞，不要给姑娘添麻烦了。
她们主仆十年情分，到此终结，也算是善始善终。
陆珩很有耐心，等王言卿和翡翠叙旧结束后，才回来带王言卿离开。王言卿听着马车驶入街巷，哪怕没有掀帘子看，她也知道这是陆府。
她感觉自己离开了很久，但回头想想，也不过一个月。她走下马车，熟悉的景致扑面而来，仿佛她从未离开。
陆珩也觉得感慨，拉着她往主院走去。主院外还悬挂着红绸，处处花团锦簇，喜庆非凡，甚至屋子里的龙凤喜烛都摆在原位。
屋里温暖如春，剪纸、红绸上没有丝毫灰尘，犹如时间停滞，一切还停留在他们大婚那一天。
王言卿看着周围这一切，微微叹息：“怎么还留着？”
“没有等到你，怎么能提前撤去？”陆珩扶着她的肩膀，示意她看另一边，“连嫁衣我都替你整理好了，就等着你回来。”
王言卿看向前方，屏风后挂着一架华丽的嫁衣，凤冠霞帔，灿若云霞，看起来如崭新的一般。王言卿眼睛有些酸，撇开视线说：“何必。礼已经成了，留着这些也没有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陆珩说，“我们同牢饭、合卺酒还没用，婚礼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马虎呢？”
王言卿喉咙发堵，说不出话来。陆珩从后面抱住她，抵着她的头发道：“你愿不愿意将后面的仪式补全？”
王言卿看着这一切，怎么能不动容？她点头，忍着泪意道：“好。”

第117章 回府
时隔近一个月，王言卿重新穿上嫁衣。同一件衣服，同一个地方，心情却截然不同。
她大婚那天穿着凤冠霞帔走入陆府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她那么信任陆珩，视他为自己唯一的亲人、终身的托付，然而陆珩却在骗她。她对他所有的感情都建立在“二哥”这个基础上，最底层的横木被抽掉，整座楼阁都轰然倒塌。
这个打击太过强烈，王言卿对陆珩失去所有信任，唯一的想法就是逃离。可是陆珩在她最冲动、最气愤那段时间强行扣住她，之后温水煮青蛙，一点点瓦解她的防备。她需要空间，陆珩就给她空间，她需要尊重，陆珩就分毫不扰她的生活。陆珩用行动告诉她，哪怕他们的故事以欺骗开始，他对她的感情依然是真的。
两人分开这一个月，王言卿也在想，她喜欢的人究竟是二哥还是陆珩？她到底有没有爱，是因为有人对她好，她才愿意嫁给他吗？
若那个人不是陆珩，而是任意什么男人，她会不会依然同意嫁人？
她痛苦纠结了一个月。直到皇帝和她说了陆珩的话，王言卿才突然被点醒。她喜欢的其实是她醒来后见到的这位“二哥”啊，他长什么模样，是什么性情，做事多么不讲道德，她都一一看在眼里，并愿意接受。她同意求婚时，想嫁的身份是陆珩，而不是她的养兄。
她年少无知时对异性的好奇、仰慕，对傅老侯爷养育之恩的感激，已经随着嘉靖十一年那场雪，一起埋葬在山崖之下。
如今她恢复记忆，哪怕傅霆州站在她面前，她也可以平静面对了。
王言卿今日重穿凤冠霞帔，才是真正心甘情愿披上嫁衣。只可惜凤冠太过沉重，仅凭她一人，根本无法戴好。王言卿坐在梳妆镜前整理头发时，陆珩慢慢从后面走过来，接过她的一缕黑发，由衷道：“真美。”
王言卿自小习惯了别人对她容貌的注目，但听到他的话，依然羞红了双颊：“发髻还没有盘完。”
“这些都是外相，不必苛求。”陆珩端来一碟合卺酒，说，“同饮一卺，从此合为一体，永不分离。”
合卺酒是婚礼最重要的象征之一，王言卿左右看了看，有些迟疑：“在这里吗？”
陆珩已经端起其中一杯，完全不在意场地不合规矩：“这里只有我们两人，还在乎那些虚礼做什么？”
王言卿一想也是，她的凤冠还没戴呢，喝合卺酒也不必讲究许多。王言卿接过另一盏，绕过陆珩手臂，很郑重地一饮而尽。
王言卿平常很少喝酒，一杯烈酒入腹，她的脸很快烧起来，头脑也变得晕乎乎的。这一杯酒对陆珩来说和水差不多，他脸上毫无反应，扶住王言卿问：“怎么样，难受吗？”
王言卿摇摇头，费力地凝聚视线，说：“还好，就是有些晕。”
晕就对了。陆珩帮王言卿将盘了一半的发髻散下来，认真剪了一截头发，和自己的头发放在一起，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喝了合卺酒，结了发，婚礼就成了。”
陆珩将两截断发打结，放在一个精致的木盒中。他平素总低吟浅笑，如今低头看木盒时没有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陆珩将木盒收好，然后扶住王言卿，说：“合卺之后，该进行下一项了。”
王言卿还在想合卺酒的下一项是什么，撒帐还是子孙饺？她饮了酒后思绪好像变得特别慢，还不等她想明白，忽然身体一轻，被陆珩抱到梳妆台上。
王言卿下意识抓住陆珩的手臂，问：“哥哥，怎么了？”
又叫回他哥哥了，陆珩唯独庆幸没有叫他二哥。陆珩轻轻将她的膝盖分开，诱哄般说：“卿卿又不乖了，你该叫我什么？”
“哥哥？”
“不是，另一个。”
王言卿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茫然看着他。陆珩也不着急，从容但坚决地让她想。王言卿想了很久，终于小心试探着问：“夫君？”
“卿卿真乖。”陆珩心满意足，他爱恋地摩挲着方才那截断发的边缘，低低道，“再喊一句。”
“夫君……”王言卿脑子迷迷糊糊的，下意识顺着陆珩的意思说话。一阵冷风吹在她身上，她才发现衬裙不见踪影，只剩一层庄重、华丽但又格外宽大的织金马面裙盖在她腿上。
王言卿霎间想起什么，连着酒意也醒了三分。王言卿忙道：“等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剩下的话她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咬着唇，恨恨在陆珩肩上捶打：“放浪，这是婚礼礼服，快放我下去！”
陆珩感受到她捶在他肩上的力道，欣慰道：“看来你很有精力。这就再好不过了。”
锦绣红影中，一个男子站在梳妆台前，衣冠端正，长身玉立。妆台边缘堆叠着盛大的女子裙摆，黑红色的布料从桌边垂下，层层叠叠，端庄华贵。忽然一道克制的促声戛然而止，袖摆扫过桌面，室内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金玉珠翠落了一地。
与此同时，傅霆州也在众人起哄声中挑开洪晚情的盖头，饮下合卺酒。苦酒入喉，一路留下辛辣的痛意。身周洋溢着欢笑，眼前女子娇羞地低着头，傅霆州有一瞬间觉得自己醉了，他眼前竟然出现重影，看到一个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月照九州，各奔东西。悲欢不同归去来，万里春风动江柳。
她说她要离京，此去一别两宽，还说小时候的约定不作数，不过孩童戏言。是傅霆州最先背弃了他们的约定，他没有脸挽留她。既然她执意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去打扰，或许就是傅霆州最后能为她做的了。
傅霆州想，天下之大，没有谁离开了另一个人就没法活。他会有新的生活和家庭，他会习惯的。
但为什么，他心底却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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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言卿第二天醒来时天色还早，她睁眼时迷糊了好一会，为什么床帐看起来这么陌生？她往旁边看去，忽然透过床帐缝隙，看到了堆积在地上的大红礼服。
王言卿一下子清醒，昨夜的记忆也回到脑海中。王言卿再看睡在她旁边那张平静英挺的侧脸，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王言卿顾不上身体不舒服，随便在床柜中找了件中衣披在身上，掀被下床，好歹趁丫鬟进来前将衣服收拾好。不只是地上的衣服，还有梳妆台、屏风……
简直不堪入目。
王言卿虽然气陆珩轻狂，但也没想吵醒他，打算悄悄从他身边跨过去。但是王言卿才爬了一半，身边突然伸出一双手，将她拦腰抱住。
王言卿冷不防被人拦住，失力跌到陆珩怀里。陆珩安然闭着眼，唇边含笑，胸腔微微震动，问：“去哪？”
王言卿昨夜是混乱中睡着的，刚才醒来时连小衣都没穿，她虽然披了件中衣，但系带粗粗扣着，被他一扯，衣襟将落不落。她一身欺霜赛雪的肌肤半遮半掩靠在陆珩身上，王言卿也不敢大动，悄悄掰陆珩的手臂：“没什么，我去收拾衣服。”
“为什么要收拾？”
王言卿被他疑惑的语气问住了，憋了好一会才说：“外面那个样子……被人看到成何体统？”
“我们成亲了。”
王言卿听后，完全理解不了陆珩的意思：“所以呢？”
陆珩感受着怀中柔若无骨、清凝似水的触感，抱着她翻了个身，将她放在床铺上，手掌不由自主地朝那截勾魂的腰线弧度划去：“他们会习惯的。”
王言卿一听，脸色微变。这个禽兽，莫非以后他还想做类似的事情？王言卿一点都不想习惯，她想要起身，刚一动作，陆珩搭在她腰上的手就威胁地收紧：“还敢动？”
王言卿感觉到什么，只能僵硬停下。经过这一番折腾，她的中衣彻底散开了，纯白的中衣覆在她的身段上，隐约可见纤长的脖颈、优美的锁骨、雪缎一样的肌肤，腰侧被一双手臂压住，宽松的衣袍折叠出层层皱褶，再下方是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王言卿浑身僵直，她悄悄活动长腿，将腰肢调整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她盯着陆珩近在咫尺的脸，问：“昨夜你在酒里加什么了？”
陆珩阖着眼睛，这样看睫毛竟十分纤长。他眼睑动了动，声音中流露出笑意：“我在你心中，竟是需要给女人下药的人吗？”
陆珩脸上最出彩的就是他的眼睛，波光潋滟，天生含笑，王言卿大部分时间都被他的眼睛吸引走。如今他闭着眼，仿佛没有了干扰项，能清晰看到他流畅的骨相、英挺的眉宇、高窄的鼻梁，据说嘴唇薄的人薄情，他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竟有几分俊美英武、遗世独立的感觉。
但王言卿知道这是假象，因为他的手已经穿过衣襟，意味不明地在她腰上打圈。王言卿双腿无意识绷紧了，暗暗咬着牙道：“你敢说昨夜的酒里你没动手脚？”
“冤枉。”陆珩唇边含笑，手臂收紧，将怀中柔软得不可思议的暖玉拥紧，“我只是端来一杯酒劲醇厚、容易暖身的酒，怎么就动手脚了？”
“你故意的？”
“我昨日做了许多事情，你指哪一件？”
王言卿眼前猛然浮现出昨夜的孟浪，脸一下子红了。陆珩不知道从哪里学来那些东西，花样极多，昨天后半段王言卿都崩溃了，唯独求他回床榻，但他不，偏要在一些不是做这种事情的地方勉强，王言卿都没法面对她的梳妆镜了。
陆珩见王言卿咬着唇说不出话来，轻笑一声，俯身将她抱紧，下巴深深压在她锁骨上，说：“上次时我就很遗憾，这么漂亮的衣服，却不是我亲手脱下来。就当让我圆梦了。”
王言卿恨恨道：“我看你做的是春梦。”
陆珩低笑，终于睁开眼睛，意味深长凝视着她：“那我倒是希望这个梦能久一点。”
王言卿听到危险的意味，连忙说：“你一会还要去镇抚司，不要胡闹。”
这时候官职高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陆珩好整以暇道：“我就算不去，又有谁敢说我呢？”
王言卿一听，生怕他真的一白天都留下来胡闹，那她就再也没脸见人了。王言卿感觉到一触即发，她浑身一动不敢动，最后咬着唇，低声求情：“夫君……”
她的声音娇娇柔柔，还带着些可怜兮兮的委屈，陆珩哪怕很想继续下去，也不能真的不管不顾。
陆珩低头，在她锁骨上吮下一个标记，哑着嗓音道：“再喊一次。”
“夫君。”
陆珩终于明白什么叫温柔乡就是英雄冢，他心里柔软的像水一样，咬住她嘴唇用力发泄，最后抵着她额头道：“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悲欢不同归去来，万里春风动江柳。——孟郊《夷门雪赠主人》

第118章 情报
陆珩像做出什么重大牺牲一样起身了，王言卿躺在床帐里，裹着锦被，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
昨夜陆珩折腾了很久，两套衣服都变得无法直视。不过陆珩官服有许多套，一年四季各不重样，他换一身新的穿，并不影响出门。
陆珩熟练地系好飞鱼服、扣好护腕，他拿起绣春刀欲要出门，回头看到王言卿躺在帷幔中，身体缩在大红锦被里，几乎看不出起伏，唯有一头秀发散在床榻上，犹如海棠春眠，香雾空蒙，袅月转廊。
陆珩都要出门的步子硬生生转了向。他大步跨过狼藉的地面，用刀柄掀开床帐。王言卿惊讶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陆珩俯身，在她唇上深深一吻。
陆珩这一吻持续了很久，等他直起腰来，王言卿的嘴唇已经红肿，陆珩的唇角也渗出一丝血迹。陆珩用食指关节蹭了下嘴唇，看到上面的血丝，似笑非笑看着王言卿道：“敢咬我，等我回来和你算账。”
王言卿气喘吁吁倒在松软的云被内，非常不服自己的罪名。她舌根近乎发麻，明明是他太过分，她的牙才不小心磕到他嘴唇，怎么就成了她的错？陆珩见她一脸不忿，挑眉笑道：“不服气？”
王言卿的回答是提着锦被转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她侧身躺着，大红锦被盖住她半截肩膀，勾勒出玲珑修长的侧面线条。陆珩看着那段猛然陷下去的腰臀线，喉咙发痒，他知道他不能再在这里待着了，要不然，今日就真没法出门了。
陆珩心里已经琢磨起回来后如何让她哭着认罪，但现在，他却将绣春刀放在床沿上，俯身将被子拉高，盖住她的肩膀。
陆珩在她脸颊轻轻啄了口，低声说：“安心睡吧，我让她们在外面等着，不打扰你睡觉。”
王言卿闭着眼，一副睡着了的模样，完全不搭理陆珩的话。她听到床帐落下的声音，随即是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然后，屋门开合，他停在外面，低声交代了什么话。
隔着帷幔和门窗，王言卿没听清，但大概是陆珩让丫鬟们安静，不允许打扰夫人睡觉之类的话。丫鬟们整齐应诺，随后屋外就彻底安静下去，连脚步声都微不可闻。
王言卿慢慢睁开眼，睫毛像鸦羽一样细细翕动。陆珩这回是真的走了，她昨夜被折腾了大半宿，身体本来倦极，但现在陆珩走了，她却毫无睡意。王言卿在床上躺了一会，悄悄起身，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下床。
王言卿看到床帐外的场面，脸腾地通红，昨夜那些记忆争先恐后浮现在她眼前。王言卿红着脸，赶紧低头收捡衣物。
陆珩就是一个披着衣冠的禽兽！王言卿最开始真以为他要重续大婚礼仪，他骗她穿好了嫁衣，把她灌醉，然后就不装了。她穿着女子一生最隆重、最庄严的广袖霞帔，陆珩也穿着正二品飞鱼服，看着衣冠楚楚，却在衣服下行苟且之事。
梳妆台的情况最是惨烈，华美的长裙堆叠在地上，珠花、首饰掉落一地，有几串项链都摔断了，珍珠、宝石四散。王言卿先去收拾衣服，她看到一寸千金的织金马面裙变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有可疑暗迹，她脸烧得要着火，都不敢细看，胡乱团成一团收好。
王言卿先把衣服叠好，大件的首饰塞回盒子，至于那些碎了一地的珍珠，只能再找功夫复原。王言卿飞快收拾残局时，无意一瞥，在鎏金铜镜中看到了自己。
铜镜打磨得非常平整，照影清晰，须发可见。镜中人长发未绾，双眸剪水，脸颊绯红，发丝随意搭在肩上，凌乱中带着慵懒娇艳。
王言卿骤然想起昨夜在镜中看到的景象，那时她也乌发缭乱、脸生潮红，陆珩故意抱她到镜子前，坏心眼让她看镜中自己的模样。王言卿想到这里耳尖都烧起来，用力扣下镜子，咬着牙骂：“无耻下流。”
王言卿心里再恼，到底不如他那样厚脸皮，还是得悄悄摸摸收拾残局。她将梳妆台大致恢复成可以见人的状态，然后就去收拾另一边。
她的衣服都落在梳妆台前，但陆珩的衣服却在屏风边。飞鱼服极为华丽，花哨程度不输婚服，王言卿一一捡起曳撒、革带、内衬、中衣，心虚地避开视线，不去想这些衣服是怎么掉下来的。
丫鬟守在外面，听到屋里有声音，忙敲门问：“夫人，您醒了吗？”
王言卿吓了一跳，顾不得羞涩，赶紧将陆珩的衣服抱到怀里，说：“没有，我还要再睡一会，等叫你们时你们再进来。”
门外传来丫鬟们恭敬的应诺声，王言卿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腰还酸着，像做贼一样悄悄收拾房间，而罪魁祸首已经走了。王言卿越想越气，她用力将陆珩的衣服扔在净房里，掉到地上也不管。但放她自己的嫁衣时，王言卿就很怜惜。
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刺绣，却被那个混账玷污了。
王言卿自欺欺人地将一切收拾好后，才溜回床榻，假装刚刚起床的样子，叫丫鬟们进来洗漱。侍女早早就等在门外，听到王言卿的传唤，眼观鼻鼻观心进门，全程盯着脚下的路，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对周围痕迹表露出丝毫异样。
丫鬟们看起来比她还放得开，王言卿尴尬地低咳一声，说：“先不用更衣，你们去取热水来，我要沐浴。”
她昨夜是昏睡过去的，没来得及沐浴，今早她腾出手后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厨房早就烧好热水了，丫鬟们熟练地端水进来，注入浴桶。灵犀灵鸾如往常一样过来替王言卿换衣服，王言卿忽然想到什么，拽紧了衣襟，红着脸说：“我自己来就好了，你们出去吧。”
灵犀灵鸾对视一眼，没有异议，替王言卿准备好沐浴用具后躬身离开。
净房重新恢复安宁，王言卿无声放松，这时候才敢解开中衣。她原本白瓷一样的肌肤上多了好些青紫痕迹，有些地方明显能看出指印。她撩开长发，迈入水中，注意到她刚刚放在一边的旧衣服被收走了。
因为走神，王言卿没留意牵扯到伤口，她嘶了一声，不敢再左顾右盼，在水中小心清洗身体。青紫有新有旧，第一夜他还算收敛，王言卿以为这就是极限了，没想到昨夜他才展露出真面目。
王言卿认真濯洗，心里忍无可忍骂了句禽兽。
这一澡她洗了很久，直到水都快凉了，她才披衣服出来。王言卿自己换好小衣、中衣，穿戴妥帖才叫丫鬟们进来。
一队丫鬟去收拾净房，另一队服侍王言卿梳妆。他们完婚已将近一个月，但对王言卿来说，今日才是他们婚后第三天，王言卿难得换了全套亮色衣服，上身是茜色竖领对襟衫，下穿绛红凤穿牡丹妆花马面裙，外罩正红色竖领大襟长衫。
外衫袖摆、前胸绣着精致的宝相璎珞纹，衣摆长及膝盖，两边分叉，露出里面华贵的妆花裙阑，最后，王言卿在脖颈挂上一个轻巧精致的金锁，将红彤彤的衣衫压住。
王言卿这一身从里到外都是红色，稍不注意就会变成俗气，但王言卿皮肤白，压得住鲜亮的红色。而且她衣服选得也好，里衬、长裙、外衫虽然都是红，但明暗深浅不同，对襟衫做内衬，颜色是偏粉嫩的茜红色，哪怕被罩在外衫里面，袖口处也能看出明亮不一，显得庄重又有层次；她内衬活泼，下裙就用了深沉内敛的妆花缎，衣料上压着暗纹，霎间使整个人沉了下去，不会显得头重脚轻；外衫是面积最大的衣服，王言卿选了最中规中矩的正红色，就算她脖子长，套两层衣领也太臃肿了，所以她挑了无领的大襟衫，露出里面内衬纯白色的领口，侧面有暗扣，在不失端庄、稳重的情况下，将身体线条勾勒出来。
王言卿衣服穿的这么隆重，发饰不能露怯，但也不能太堆砌，要不然就落于庸俗了。王言卿盘起头发，挑了几样金饰点缀在发髻上，恰到好处地修饰了她的美貌。
丫鬟们在旁边看着暗暗佩服，新嫁娘一般都要穿一个月红，虽然喜庆，但看久了不免艳俗，可是王言卿纯靠衣料质感和光泽度搭配出一套衣服，庄重得体，又不失轻灵窈窕，站在屋里当真是金玉满堂，明亮照人。
王言卿装扮好后，丫鬟问：“夫人，要用饭吗？”
王言卿经历昨夜那么久的消耗，早就饿了。她点头，说：“传吧。”
灵鸾福身，转身出去安排饭菜。这顿早饭极其丰盛，多半是陆珩走前交代过。王言卿用完早膳后，抬头看看天色，竟然才巳时。
她又是收拾房间又是洗澡，她还以为折腾了很久呢。
正常女子出嫁后，圆房第二天就要去给公婆敬茶了，之后晨昏定省，不得懈怠。但是陆珩独自住在京城，陆府里除了她，没有第二个女主子，所以王言卿也不用担心起早起迟，只要她自己不怕在丫鬟面前丢脸，睡到日上三竿都没人管她。
但王言卿肯定不会做这种没体统的事情，她不用在人际关系上花心思，吃饱喝足后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陆珩书房里有很多书，天文地理，阴阳历史，皆有涉猎。王言卿在镇远侯府读过书，但那时候她为的是讨好傅霆州，傅霆州看什么她就跟着看什么，并没有自己的想法。现在，她有充足的时间，尽可补充她需要的知识。
她这些日子跟着陆珩办案，明显发现她的知识储备和陆珩比起来差远了。陆珩每次都能做出准确的判断，除了聪明细心，读的书多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
王言卿下午窝在书房看书，累了就去花园中散步，想吃什么随便吩咐，厨房很快就能送来。不知不觉，光线变暗，风中也泛起凉意，灵犀挑亮灯芯，说：“夫人，这边暗，您小心眼睛。”
王言卿正好看累了，她合上书，问：“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
申时三刻，朝廷散衙了，王言卿正要问陆珩，赶巧外面传来侍卫的通报声：“夫人，都督回来了。”
还真是巧了，王言卿咽下嘴边的话，起身向外走去。
她今天一下午都在书房看书，他们起居在正院，距离这里有段距离。书房已经属于外院范畴，按理女眷是不能随便出入的，以免撞上外客。但陆府里没有其他人，王言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并不担心别人说道。
王言卿正在系披风，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陆珩竟然已经过来了。王言卿惊讶，示意丫鬟不用系了。丫鬟刚刚退开，门帘就被掀起，一个颀长张扬的人影走入门槛，清风和亮光同时从他身后流泄，宛如一道光穿入书房。
王言卿迎上前，问：“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朝廷规定官员卯时上衙，春分后申正散值，秋分后申初散值。但实际上朝堂对按时上朝上纲上线，但对于何时下衙并不严格，一般只要当日该办的事情完成，就可以自行散衙，好些朝廷大员中午过了就不见人影。
只不过锦衣卫繁忙，陆珩又尤其忙，自从壬寅宫变后，皇帝越发倚重他，半夜把他叫到宫里议事也是常态，陆珩根本没有假期，在正常时间内下值更是罕见。
提起这个陆珩也很不满，他一边解披风，一边说道：“旁人婚假多少都能消停四五天，而我婚礼第二天就去卫所点卯，如今连陪新婚妻子都要抽时间，真是不讲道理。”
王言卿知道他也就是在家里说说，在外面绝不会提这种话，她便也笑笑，说道：“能者多劳，你无假可休，正说明圣上器重你。何况，我总会在这里，早回晚回都没有妨碍。”
陆珩听到她的话，心仿佛被一阵春风轻轻撩拨，软的一塌糊涂。以往他披星戴月，刀光血影，鼻尖永远弥漫着血腥味，只觉得住哪里都没有区别。现在，家里有一个等着他的人，他风筝一样的生活仿佛突然有了线，无论走多远，总是要回家的。
陆珩将披风交给侍从，握着王言卿的手往里走去：“我倒没什么，只是担心冷落了你。”
“我没关系。”王言卿说，“你这里这么多书，我光翻书都能翻许久，哪会无聊？”
陆珩将刀放在刀架上，闻言笑道：“那我可得把这些书藏一些出去了。要不然你每日看书，都不记得想我，我可怎么办？”
他嘴上就永远没个正经的，王言卿瞪他一眼，忍不住笑道：“少贫。”
两人次第坐下，王言卿给他倒了盏茶，说：“我不知道你要回来，没来得及迎接你。以后下午我就带着东西回正院看吧，省得让你扑空。”
陆珩回家时没有人，还要他来书房找，显然是王言卿这个做妻子的失职。陆珩端起茶盏，挑挑眉，说道：“这有什么，这是我们的家，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必要等我。再说，正好我有些事在书房办，一道过来了。”
王言卿一听，忙问：“怎么了？”
“还是倭寇的事。”陆珩也不避讳王言卿，直接说道，“皇上粗拟了几个人，让我私下查一查，等过几日早朝上举荐平倭主帅的时候，他心里好有数。”
王言卿目露了然，一个皇帝要想当得好，就得事事走在臣子前面。皇帝得了解底下人的情况，将来各派系推荐人的时候，他才能看懂局势，明白谁和谁穿一条裤子，谁和谁在唱双簧。
皇帝只有一个人，他又出不了宫，想要斗过那群门生众多、家族庞大的臣子，就需要陆珩这种千里眼和顺风耳。
王言卿暗暗感慨，她以前一直觉得当皇帝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事情，天下所有财富、美人都属于他，还有什么不顺心？直到认识了陆珩，她才发现，皇帝不好当，天子近臣更不好当。
皇帝需要的信息都是陆珩递上去的，能不能查出来，查出来后送哪些上去，都是学问。
王言卿知道陆珩忌心大，当即打算起身：“既然你还有公务，那我先回去了……”
陆珩握住她手腕，笑道：“你急着回去做什么？我难得见你，好不容易回家，你都不陪我？”
王言卿犹豫：“可是，这应当是机密吧……”
王言卿知道锦衣卫在各大官员府邸中都有眼线，秘密记录官员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这张庞大的情报网将信息汇总到陆珩，由陆珩筛选、整合后，提取出精华，再上呈给皇帝。
这里面涉及锦衣卫的内应，甚至包括很多朝廷高官的秘密，她在旁边看着，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陆珩说，“我要是连枕边人都信不过，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些事情你比我擅长，就当帮你夫君偷个懒吧。”
王言卿依然迟疑，陆珩是一个知道某种蘑菇有毒，那就再也不吃任何蘑菇的人，他真的会放心她吗？他会不会在故意诈她？陆珩见状，只能说得再明白一点：“我都和你在一张床上睡觉了，你要是想对我不利，趁我意乱情迷的时候动手不是更好，何必等到现在？”
“你住嘴！”王言卿吓了一跳，慌忙去捂陆珩的嘴。陆珩没有躲，任由王言卿的柔荑捂在他脸上，眼眸含笑看着她，甚至在她手心轻轻啄了一口。
一股火仿佛从手心窜到身上，烧得她站立不安。王言卿羞恼瞪了他一眼，板着脸说：“我留下来可以，但你不许再说这种乱七八糟的话。”
这有何难，陆珩点头，毫不犹豫应下。
陆珩这个人，认真诚恳时说出来的话基本都是假的，但荤话倒全是真的。搁在两年前他绝对不会让人接近他的书房，但现在，他和她同起同居、同食同宿，最亲近时甚至在她身体里面，她要是真有二心，平时有无数机会杀他。他要是连情报都不敢给她看，那夜里如何在她身边入睡？
她在刚恢复记忆、最恨他的时候，都没有做过背刺他的事情，他也愿意给予她最高程度的信任，与她共享自己的生命与权势。
她在识谎方面天赋异禀，虽然不能面谈，但让她去看记录高官言行的谈话簿，依然能更快发现重点。锦衣卫网罗天下异才，不拘出身过去，不拘男女老少，罪犯都可以，何况他的夫人呢？
侍从又搬来一张座椅，安置好灯光和茶水后鱼贯退下，恭敬地守在门外，不放任何人靠近这件屋子。王言卿坐到桌案边，有些忐忑地从密箱中拿出一本册子，说：“那我开始了？”
陆珩点头：“锦衣卫要求内应事无巨细，将目标所做之事一一记录下来。看这些册子可能会有些累，你把你觉得有价值的话记在纸上，如果不清楚他们的身份关系，随时来问我。”
王言卿郑重点头，脸上严肃极了：“好。”
都说灯下看美人，陆珩看着自己温柔美貌、倾国倾城的妻子，有点想亲她。这样想着，陆珩就伸手扣住她脖颈，在美人唇上深深一吻：“有劳卿卿了。”
王言卿手扶住陆珩肩膀，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别闹，还有正事呢。”
言下之意，他就不是正事了？陆珩放开她，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王言卿之前跟着陆珩去过几次现场，但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式接触到锦衣卫的工作。陆珩信任她，她更不能让陆珩的期望落空，王言卿心中颇为看重，翻开册子，逐字逐句读里面的记录。
锦衣卫的探子也真是无孔不入，这么大一个箱子，全是在京官员的情报。每本册子对应一个人，按时间纪录了官员从起床到入睡的所有行动，有些时候甚至连梦话都记着。王言卿佩服非常，她感叹了几句，很快收敛心神，查看里面的信息。
王言卿对人的表情有一种天然的直觉，连皇帝、陆珩这种在人精堆中打滚的妖孽都比不过她，他们需要靠脑子判断，而王言卿靠直觉就获得了答案。隔着纸张，王言卿的天赋大打折扣，但人的行为、话语是自成规律的，除了疯子傻子，其余人按理来说都可以总结出一套行为逻辑。
只要有规律，王言卿就能找出破绽。王言卿认真地看，时不时在纸上记下页码、关键词。她乌发雪肤，认真的样子都有一种神性，陆珩心想，若世上真有观音，应当就是她这种模样吧。
陆珩欣赏了一会，勉强务起正业，拿起另一人的记录，从头翻看。
因为情报繁杂，他们连晚饭都是在书房吃的，王言卿吃完后迅速又投入到筛选中。她不知道看了多久，连眼睛都有些花了。她揉了揉眼睛，正要去旁边拿新的一本，却被一只手握住。
陆珩起身，将她面前的纸张都收走，说：“这么多册子，不是一时半会能看完的，今日的进度已经比我想象中快多了。你看了一晚上，该歇歇了。”
王言卿问：“皇上不是急着要吗？”
“皇上就算急，也不至于无理取闹。”陆珩说，“十日内递上去就行，不急。”
王言卿听到，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按现在的进度，十日完成绰绰有余，而且她总结出技巧，接下来看只会更快。王言卿回头看窗户，喃喃道：“都这么黑了呀……”
“是啊。”陆珩说，“今日多谢卿卿。我本来都做好准备多熬几宿了，有了你帮忙，总算能正常睡觉了。卿卿想要什么谢礼？”
王言卿听到这话却不高兴，认真道：“夫妻一体，谈什么谢。能帮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可不行。”陆珩将自己的座椅推开，单臂撑在王言卿身侧的扶手上，煞有介事说，“锦衣卫中最要紧的就是赏罚分明，有过必罚，有功必赏。卿卿屡次帮我，立了大功，不行赏我心中过意不去。我想了许久，能抵得上卿卿这些功劳的，恐怕唯有一种途径了。”
王言卿在他推开椅子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听完他的话，她已经明白他想干什么了。王言卿脸羞得通红，用力推他的胳膊：“我不用！”
“不用和我客气。”陆珩图穷匕见，借着高度优势，熟练地解开她的衣襟，“卿卿的功劳无价，用金银太俗气了，只好由我这个指挥使以身相报。”
陆珩早就想干这件事了。他一回来就眼前一亮，这么漂亮的红衣裳，他竟然是最后一个看到的。真是岂有此理，他只能亲手把衣服脱掉，以解他心头之恨。
漂亮之物维护需要耗费许多功夫，摧毁却再快速不过。王言卿原本庄重又灵巧的衣服很快被陆珩扯得七零八落，陆珩将王言卿的腿抬到扶手上，认真道：“太矮了，看来明日得订做一套高点的桌椅。”
作者有话说:
卿卿：我留下来可以，但你不许再说这种乱七八糟的话。
陆珩：我明白，意思是我可以做。
#中文理解十级#

第119章 新婚
王言卿被这个姿势羞得脸要滴血，用力锤他的胳膊：“你放手，你做什么？”
可惜日常用的扶手椅太矮，檀木也太硬了，陆珩怕硌到她，抱着她坐起来，转身放到书桌上。陆珩有意调动了位置，说：“应当就是这个位置，卿卿，我没记错吧？”
王言卿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差点晕过去。他说的是在书房险些擦枪走火那一次，他竟然还惦记着这件事，甚至蓄意恢复和当日一模一样的位置！
王言卿贝齿咬着唇，羞愤道：“我刚刚还心疼你，认真想帮你忙。”
“我知道。”陆珩失笑，单手握住她脖颈，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别咬，咬破了我会心疼。我知道你想帮我，因为这样，我才更想和卿卿亲近了。”
说来说去，他的目的只有一个！王言卿气结，干脆松开牙齿咬他。陆珩察觉到她的动作，也不躲，依然无所顾忌地在王言卿嘴唇上肆虐。王言卿到底不舍得下死口，只是轻轻咬了下他的嘴唇，连皮都没蹭破。
陆珩放开她的嘴唇，手掌还握着她的脖颈，鼻梁抵住她的，两人气息相闻。陆珩有些遗憾地说道：“就这么点力气，能成什么用。怎么不咬了？”
王言卿轻嗤一声，说：“咬了也是你占便宜，才不如你的愿。”
“你这句话说对了。”陆珩目露赞许，道，“今日许多人都问我嘴唇怎么了，我思及卿卿脸皮薄，没有告诉他们实情。但是袭击锦衣卫，怎么也该有个说法。卿卿，你觉得呢？”
陆珩想做什么从不妥协，他早上出门前说了要和她算账，那连本带利，他一定要讨回来。
王言卿感觉到了，他是铁了心要做，她抿唇，不服气道：“你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啊。”他另一只手已经握在王言卿腿弯，缓慢又不容置喙地分开她的腿，“那你认吗？”
王言卿想到昨夜，直觉告诉她，她要是拒绝，这个禽兽肯定又要使出许多花样折腾她。王言卿知道陆珩吃软不吃硬，她僵持片刻，放弃了没用的羞赧，双手主动揽住陆珩脖颈，柔声道：“我什么都听你的，但至少回卧房。”
王言卿见他不动弹，环住他脖颈，继续撒娇道：“哥哥，夫君……”
陆珩不由感叹，卿卿学东西真是快，这么快就拿准他的命门了。如果是其他事，陆珩肯定不舍得拒绝她，但在这种事情上，陆珩还是不愿意委屈自己。
陆珩笑着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推近：“好，你说的，回卧房后你什么都听我的。”
王言卿好容易做好的心理防线瞬间溃败，她咬牙，瞪大眼睛道：“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陆珩不回复，专注地剥她剩下的衣物。真可爱，竟然和锦衣卫讲道理。对他们这群豺狼来说，对方招供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怎么理解。
陆珩又选择性听不懂人话了，王言卿努力拽着衣襟，还是眼见自己身上的衣料越来越少。她索性也放弃了，直接躺在桌子上，说：“随便你吧，反正别指望我配合。”
“有骨气。”陆珩笑着环住她的腰，猛不防在她腰眼上按了个穴位，“看来是为夫做的还不够好，才让夫人没兴致。”
陆珩不知道按到了哪里，王言卿脊背一阵酥麻，口中差点泄出声音。她慌忙咬住嘴唇，用力扣住他的手臂，连耳垂都红了：“你，你……”
陆珩体贴地帮她把剩下的话补全：“禽兽，下流，龌龊。卿卿，你骂人的话太斯文了，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词。”
王言卿被陆珩气得不行，对上这种厚脸皮的人，时常他还没怎么样，王言卿就被气得半死。陆珩忽然捞起王言卿，抱着她往一个地方走去。王言卿惊讶，陆珩竟然转性了，今日要放过她了？
但很快事实证明她想多了，陆珩把王言卿放到书架前，精准从上面抽出一本书，说：“卿卿，我必须得教你几个骂人的词汇了。来，打开看。”
王言卿身上只剩下一层中衣，勉强蔽体。她一点都不想看陆珩给她的书，可是陆珩站在她身后，将她挡在书架和身体之间，她一后退，脊背就抵上陆珩的胸膛。即便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体温火热。
陆珩呼吸扑在王言卿耳尖，哑声道：“怎么不打开看？”
王言卿感觉到他的手，迫于威胁，只能翻开这本看起来朴实无华的书。然而第一页才一入目，她就羞红了脸。
这是避火图。
王言卿窘得视线都不知道放在哪里，然而他的手逐渐深入，王言卿试图阻止，尽量严肃地说道：“这里面都是画，哪有骂人的词。”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嗓音发颤，已化成一滩春水，陆珩俯在她身边，低低笑道：“有。找不到就要罚你了。”
最后王言卿也没找到不雅词汇，反而被他逼着看了好些不雅图画。王言卿终于回到他们的卧房时，膝盖都青了。
陆珩屏退丫鬟，握着王言卿的腿，一边帮她活血，一边怜惜地说：“你也太容易留痕迹了，轻轻一碰就青了一大片。”
王言卿鬓侧乌发刚湿过一次，现在嗓子都是哑的：“你那叫轻轻一碰吗？”
陆珩想了想，诚恳认错。他垂眸看着身下暖玉，本该是美玉无瑕，偏偏横亘了许多青紫，看着让人怜惜，但更想在上面留下更多破坏的痕迹。
陆珩伸手，完美贴合到一处指印，说道：“是我的错。我们接下来小心一点。”
王言卿一听，眼睛不可置信瞪得滚圆：“接下来？”
以前王言卿还感叹过，陆珩对查案真是热爱，他像是不需要睡觉一样，全天待在南镇抚司，现在王言卿才明白，他不是热爱，而是天生精力充沛。他不把精力发泄在工作、查案上，就总要发泄在其他地方。
王言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更迟了，连陆珩什么时候出去她都不知道。她手腕无力搭在床沿上，缓了许久，才终于坐起身。
王言卿唯独庆幸昨夜他在床上折腾，屋里不像上次一样狼藉，要不然，她是绝没有精力再收拾一遍了。
王言卿起得迟，等梳洗完毕、用毕早饭，时间都快中午了。记录高官言行的密册还在书房，王言卿本想去书房继续做正事，但是她一进去，看到素雅大方的檀木椅，低调内敛的书桌，以及后方整整齐齐的书架，实在没脸待下去，强装镇定带着两本册子回卧房了。
她窝在罗汉床上，背后靠着松软的引枕，蔫蔫翻看记录。她熟悉流程后，查找信息的速度翻倍，很快就从一些看似琐碎的日常记录中，找出有用的信息。
官位越高越不会说确定的话，他们知道锦衣卫的德行，即便在家中也不会说的太明显。可是，王言卿天生擅识人，即便隔着纸张，也能判断出他们哪句是虚话，哪句是真话。
王言卿翻着这些记录，心想陆珩每天接触这种东西，难怪他之前不想成亲。他行走黑暗中，每日看到的都是人性的自私龌龊，却依然能保持一颗磊落的大丈夫之心，实在难得。
这样半躺着看书最容易困，王言卿第二本很快就要看完，她觉得眼睛有些累，靠在枕头上想休息一会，一不留神就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她发现身上盖着毯子，手里的书已经被抽走了。
她的肩膀稍稍动弹，旁边就传来一道低沉清朗的声音：“醒了？”
王言卿看到是他，重新倒了回去，手背遮住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酉时正。”
“你回来很久了吗？怎么不叫我？”
“没有，刚回来。”陆珩抱住妻子纤细柔软的腰，搂着她坐起来。
王言卿少年时学过武，四肢拉得修长，身上肌肤细腻紧致，纤秾合度，不像普通闺阁小姐那样全是松散的软肉，也不像一昧节食饿出来的骨瘦嶙峋，她身段匀称修长，抱在怀中手感极好。而且小时候拉伸过韧带，她身体柔韧度尤其好，摆什么姿势都可以，这一点深得陆珩欢心。
陆珩怀中抱着刚睡醒慵懒无力的娇妻，连声音都不自觉变柔和了：“饿了吗？”
王言卿靠在他胸膛上，有气无力点头。陆珩怕她刚睡醒冷，将毯子拉到她身上，说：“这几天辛苦你了。”
王言卿眉梢细细动了动，睁开眼，清凌凌看着他。陆珩在她的视线中怔了下，反应过来后失笑：“我说的确实是辛苦你帮忙。不过，那方面也辛苦夫人了。”
没皮没脸，王言卿没好气推开陆珩，自己坐好，道：“先用饭吧。”
两人吃饭时，王言卿和他说了今日的进展，她说：“我第一次做这种事，可能有些地方不准，我在纸上记录了页码，你要不要再检查一遍……”
“不用。”陆珩按住她的手，说道，“你经手的东西，我信得过。别想这些了，先吃饭。”
用饭后，王言卿陪他去书房办了会公务，然后一起回房。王言卿一直担心他又搞花招，幸好，今夜陆珩安分极了，一直到入寝都规规矩矩的。
王言卿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好生睡一觉。
有王言卿帮忙，只用了五天，陆珩就把皇帝交代的人调查清楚了。他照例进宫做口头报告，至于具体选谁做主帅，就不归陆珩操心了。
时间点点滴滴过去，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壬寅宫变的阴影渐渐淡去，朝堂上正式筹备起征讨倭寇一事。京城中的变动影响不了王言卿，她的生活安宁又规律，除了要适应陆珩夜里层出不穷的花样，被迫承受他仿佛永远发泄不完的精力，其他没什么不满的。
二月底，皇帝力排众议，敲定时任南赣巡抚的右副都御史朱纨改提督浙、闽海防军务，巡抚浙江，防御倭寇。朱纨家境贫寒，是真正意义上的寒门子弟，既不属于郭勋这种老牌武将体系，也不属于以文官担任武职的南方士林体系，本人还性格刚烈，嫉恶如仇，和朝中任何一派都不交好。
现成的肥肉落到了外人口中，朝中许多臣子都不满意，一时吵吵嚷嚷，争辩不休。
朝廷斗争永远不会平息，朝臣们为了倭寇争得面红耳赤时，京城女眷们已经欢欢喜喜准备起上巳节。上巳节是女眷难得能出门的节日，京中早就兴起踏青潮流，各金楼、布庄争相推出新品，出入各家府邸，一个个吹的天花乱坠，拼命吹嘘主顾貌美，夸赞自家衣服。
镇远侯府内，一个媳妇头发梳得油亮，不住笑着说道：“侯夫人面皮白，这身遍地金极衬侯夫人气色，旁人穿大红显得局促，也就您新婚燕尔，气血丰盈，压得住这种霸道的颜色。”
苏记布庄媳妇知道镇远侯夫人刚刚完婚，最近在京城中风头正劲，于是卯足劲恭维洪晚情。屋里传来低低的笑声，许多嬷嬷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洪晚情在这种视线中微红了脸，但眉宇间很受用，施恩般说道：“那就留下来吧。”
苏记布庄媳妇一听洪晚情要买，喜不自胜，更加一箩筐往外倒好话，无非是夸赞洪晚情高贵美丽、受夫家宠爱云云。毕竟云锦号称寸锦寸金，遍地金是云锦中最贵，刚进门的新媳妇就敢花这么大手笔买衣服，就算京城中多豪门也少见。
北京城中最不缺的就是高官贵戚，公侯小姐更是一抓一大把，任你闺中再受宠，出了阁，就得受婆婆管制。婆婆和亲娘到底不同，亲娘愿意花大价钱打扮自己闺女，婆婆可未必。
洪晚情定下了大红遍地金做上衣，之后又挑挑拣拣，在剩下的布料里挑裙子。上衣都这么贵了，裙子总不能露怯，洪晚情挑了许久，都没找到满意的布料。
贵族人家讲究面子，哪怕囊中羞涩，在外做客也要把台面撑起来。洪晚情拖了许久，险些被拖成老姑娘，今年二月终于和傅霆州完婚了。她不肯让曾经的闺中蜜友看轻，对上巳节铆足了劲打扮，务必要艳惊四座。
镇远侯府里有会做衣服的丫鬟，永平侯府也给她陪嫁了绣娘，可是，自家养的，如何比得上苏记这种从南京、苏杭高价聘请来的巧手。所以京中私库宽裕的夫人太太会从苏记挑布料、花样，然后让苏记绣娘量体裁衣，专门订做完全合自己心意的衣服。
洪晚情在闺中就见识过这种架势，只不过以前都跟着姐姐妹妹一起匀布料，如今终于轮到她当家做主。洪晚情刚刚能自己管钱，满满都是新鲜感，压根不在意价钱，一心只想着美。
洪晚情始终找不到完全合意的料子，她问苏记媳妇：“我记得前几天传言，南京织造织出来一种雪光缎，一共只得了两匹，高价送到京城了。听说这种雪光缎像红梅映雪，站在阳光底下每个角度光泽都不一样。这两匹布料听说就在你们苏记，今日怎么没带来？”
洪晚情是新婚，要全身穿红。婚礼一生只有一次，哪个新嫁娘不希望自己美美的？雪光缎珍奇又漂亮，最难得的是两匹都是正红色，洪晚情自从听说后，就一直到处打听，想把雪光缎买到手。
京城藏龙卧虎，她当然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拿不了头筹，但和人共分一匹也行。一匹布那么大，足够做好几条裙子了。
苏记媳妇一听，心道不愧是永平侯府的闺秀，消息就是灵通。她正要说话，身后人忽然掐了下她手背，苏记媳妇嘴一顿，舌尖的话滚了一圈，立刻变了风向：“侯夫人您说笑了，南京织造的东西，我们小小一个布庄，哪拿得到呢？您不如看看这匹暗花缎，端庄贵气，最适合您这种新嫁娘。”
苏记媳妇一脸堆笑，拼命推荐起其他布料，只字不提雪光缎。洪晚情有些失望，但她没有的东西别人也没有，说不定是那些人夸大呢。洪晚情打起精神，在剩下几匹布料中来回挑选，终于选定了其中一匹暗花缎。
选布料、量身体，这一通折腾下来，半天过去了。苏记带着布料和花样离开，等上巳节前，她们会派人将成衣送过来。洪晚情送走苏记的人，虽然永平侯是戍边武将，但对她们这些女儿教养很严，一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洪晚情明明没干什么，此时就有些累了。
她坐在罗汉床上喝茶，忍不住看了眼天色，问：“侯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前院和老侯爷的旧部说话呢。”
洪晚情哦了一声，悻悻道：“原来有客啊。你们去给侯爷送些糕点，让侯爷今日早点回来。朝事虽然重要，也不能总睡书房。”
“是。”
丫鬟领命退下。陪嫁嬷嬷看洪晚情有些低落的样子，走近了给洪晚情捏肩，慢慢劝道：“侯夫人，最近朝廷正讨论兴兵打倭寇的事呢，老爷、武定侯都很关注，姑爷年轻气盛，刚刚从大同提拔回来，肯定也是这次出征的热议人选。侯爷是干大事的人，自然不会耽于儿女情长，您要体谅体谅。”
洪晚情叹气，对着自己的陪嫁嬷嬷，她也终于能说两句窝心话：“我明白，哪个有志男儿会成天厮混内宅？可是，我才刚刚过门，侯爷就成天往外跑，连婚房也不回，是不是太冷淡了？”
陪嫁嬷嬷比洪晚情多活了二十年，见惯了男女这些事。她其实对傅霆州的态度不乐观，男人实际的很，他们要是喜欢，再忙再累也总能腾出时间，而傅霆州从订婚起就一直推拖，好容易成婚，正常男人哪怕因为新鲜都会和妻子腻歪一两个月，可是傅霆州对洪晚情却很平淡，除了新婚那三天，后面鲜少进房。
这可不太像是好兆头。
陪嫁嬷嬷不由想起之前的听闻，据说傅霆州有一个相处十年的青梅竹马，婚事都订好了，因为永平侯府才作罢。洪家一直知道这件事，永平侯不在意，对男人们来说，他们要的是政治联合，傅霆州身边有几个女人根本无足轻重；永平侯夫人也知道，但她不放在心上。
洪晚情过门前，永平侯夫人包括陪嫁嬷嬷都觉得区区一个民女，如何和金尊玉贵的侯府千金比？傅霆州有了新人，肯定很快就忘了旧青梅。
但现在，陪嫁嬷嬷觉得事情有点脱缰了。
傅霆州对那位前未婚妻的感情，远比她们想象的深刻。哪怕人不在府中，依然能让傅霆州闷闷不乐。
陪嫁嬷嬷觉得有些棘手，可是面对洪晚情，她肯定不能说实话，依然用侯爷忙、无暇儿女情长那一套来安慰。洪晚情听嬷嬷说了半天，重新说服了自己，眉宇间安宁下来。
陪嫁嬷嬷见洪晚情这样，心中暗暗叹息。她甚至有些后悔，在永平侯夫人明知王言卿的存在还坚持让洪晚情嫁过来的时候，她应该劝一劝夫人的。现在木已成舟，陪嫁嬷嬷唯有希望男人的劣根性尽快起效，傅霆州吃不到见不到，或许慢慢就放下了。
洪晚情已经说起上巳节的事情，陪嫁嬷嬷也打起精神，笑着恭维洪晚情：“侯夫人放心，您在闺中就素有美名，如今又是新婚，在上巳节定能艳惊四座，拔得头筹。”
洪晚情道：“嬷嬷，这些话你不要说了，让人听到了笑话。京中夫人太太那么多，哪里轮得到我？”
她虽然这样说，眉宇间却有得意。舅舅是勋贵之首武定侯，夫婿是势头最劲的镇远侯，洪晚情自订婚后就备受瞩目，不知道被多少人奉承过命好。有她珠玉在前，京城中还有哪位新妇比得过她呢？
风吹杨柳，很快，上巳节到了。三月三这天，京城宝马雕车，衣香满路，京郊河畔更是早早就支满了行障，供达官贵人游玩。
贵族女眷讲究多，不能被人轻易看到容貌身形，哪怕来河边踏青，也要用锦缎把路围出来，省得被平民冲撞。从清早起，河边欢声笑语不断，官宦太太、王孙公主、富商豪门携家到河边祓禊，古时本是为了除病畔浴，如今，上巳节早已成为郊游、社交的场所。
春风拂面，百花盛放，连河水仿佛都带着香粉味。一位官太太忙着带女儿交际，这时身后传来辚辚车轮声，官太太没有在意，随意瞟了一眼。她收回视线后怔了怔，猛地反应过来。
官太太连忙转身，又是讨好又是畏惧，笑着对来人行礼：“陆大人万安。都督今日得闲，竟也来水边祓禊？”
陆珩下马，淡淡对说话的人点了点头，随后就去车边扶王言卿下车，毫无应话的意思。以他如今的身份，哪怕亲临路口，都没太多人敢围上来。
官太太被陆珩忽视也不恼，脸上依然笑吟吟的。她看向马车，有点奇怪里面是谁。天底下值得陆珩亲自护送的，恐怕唯有皇帝了吧？
但宫里没听说圣驾要出来啊。
官太太正嘀咕着，见到车门被一双素手推开，随即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楚腰蛴领、仙姿佚貌的女子，她一身明艳的红，偏偏皮肤极白，站在阳光下，明灿灿的近乎发光。
而令京中众人闻风丧胆、号称笑面阎罗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珩，看到这个女子时竟然流露出笑意，亲自上前扶着她下车。
官太太觉得自己眼瞎了，她竟然从陆珩身上看出些许能称为温柔的神色？她愣了半晌，骤然反应过来。
天底下值得让陆珩亲自护送的，除了皇帝，还有他的夫人啊。

第120章 冤家
官太太看到陆珩身边的女人才想起来，今年正月陆珩已经成婚，和镇远侯大婚只隔了半个月。因为他们两人接连成婚，还都是年轻英俊、年少有为的朝廷重员，京中为此津津乐道许久。
但是婚后，陆夫人深居简出，行踪神秘，而镇远侯夫人洪晚情却高调出席各家宴会，两厢对比，众人的关注都转移向号称天作之合的镇远侯府、武定侯府联姻，几乎忘了另一对新人。
只怪陆珩名声太差，众人一提起他率先想到的都是抄家、酷刑、逼供、强权，实在没法把陪妻子出门这种事和他对应在一起。
官太太又望了眼王言卿，乌发雪肤，螓首蛾眉，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她从马车上走下，体态十分美好。陆珩今日没穿飞鱼服，而穿了身墨紫色圆领袍，内衬朱红色贴里，腰系金镶玉绦环，宽大的下摆因贴里褶子略显外张，越发显得他宽肩窄臀，细腰长腿。陆珩在车下接着她，眼神柔和，远远看着竟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官太太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看着陆珩，心中感慨万千，陆珩对外出了名的心黑手毒，然而对着自己妻子，竟然十分温柔。官太太再想想那些在外没什么能耐，在家里倒大呼小喝的男人，内心十分复杂。
王言卿扶着陆珩的手走下马车，她扫过热闹的河畔，抬眸，似笑非笑地睨着陆珩：“原来上巳节有这么多人啊。我还以为，这次又在庄园踏青呢。”
王言卿失忆两年，在陆府度过了好几个上巳节。之前那次，陆珩以人多为由，直接带着王言卿去了他京郊的庄园，就是在那里，失忆的王言卿第一次见到傅霆州。
曾经王言卿以为陆珩担心安全，不愿意带她去人多的场合，恢复记忆后她才明白，是他心虚，不敢带她去人多的地方。
陆珩替自己叹气，他握紧王言卿的纤手，笑道：“夫人饶命，过去的事就翻篇吧。”
陆珩这桩婚成得非常坎坷，大婚当天被倭寇袭击，新娘子恢复记忆，闹着要和他分开。陆珩一边捉拿刺客，一边还要稳住自己夫人。后面紧接着壬寅宫变，陆珩宫城、王宅、陆府三头跑，更没有时间理会外人了。
所以王言卿自成婚后，还没有公开露面，陆珩一方面担心她在府里闷，另一方面也是想带着她宣告天下，所以在上巳这天特意调出一天假，陪王言卿到京郊河畔踏青。
他自己不干人事在前，被夫人挤兑也无话可说。反正现在人是他的，说几句又不痛不痒，陆珩非常看得开，任由她去了。
河边，傅霆州百无聊赖地听着女子寒暄。女子们见面，所谈无非胭脂水粉、衣服首饰，或者谁家又纳了新人，谁的孩子要过满月酒。而洪晚情有心显摆，这一路走走停停，见了谁都要聊两句，傅霆州被迫听着重复而无趣的谈话内容，内心不耐烦至极。
可是碍于母亲的话，他无法离开，只能耐着性子等洪晚情寒暄完毕。傅家几个小姐都到了议亲的年纪，陈氏托洪晚情帮小姑子们相看，此行关系到妹妹们的终身，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傅霆州想拒绝都无法。
其实傅霆州知道，陈氏表面上托洪晚情相婿，其实是想方设法增加他和洪晚情相处的机会。傅霆州按照陈氏的意愿成婚，他履行完新婚的义务后，就很少回后院。
他和武定侯的交易中只包括同气连枝，给洪氏女正妻的体面，并不包括对洪氏女好。既然母亲和祖母想要让他娶她，那他如她们所愿，之后的事情，恕他无可奉陪。
他人生的计划中，从来也没有洪氏女这一环。他从一开始说的就是给洪家女正妻的名分，但不许插手他的私事，至于嫁过来的是谁，都没有区别。傅霆州也不知道永平侯夫人和洪晚情误会了什么，为什么一厢情愿觉得成婚后可以改变他。
他花了二十多年，都没法改变自己。
洪晚情逢人就停下来攀谈，傅家小姐们跟在洪晚情身后，得体笑着，给对方太太展示自己的仪容品德。傅霆州站在女眷后方，近乎忍耐地等着洪晚情说完。
傅霆州挺拔高大，不苟言笑，是很有阳刚气的好看，哪怕他面色冷硬、一言不发，也频频吸引女人注目。
许太太正好和洪晚情遇见，两人说话时，许太太的视线不由自主跑到傅霆州那边去。
近距离打量，越看越无可挑剔。许太太心中感叹，不愧是能让圣上破例的唯二之人啊。才二十出头就继承了侯爵，有战功傍身，又有武定侯推举，前程可以预见的光明坦荡。
而傅霆州本人也长得好，身材高大，劲腰长腿，没有京城勋贵子弟的轻浮气，也没有中年男子的油腻浮肿，英气和权势完美融合在一起，尤其他刚从前线战场下来，气质冷酷肃杀，看着就可靠。
能有这样一个人当夫婿，是多少女人羡慕不来的福气，许太太想着，半是调笑半是捧场地说道：“侯夫人在闺中时就是出了名的秀丽，没想到成婚后，越发光彩照人。镇远侯和侯夫人新婚燕尔，真是让人羡慕呢。”
洪晚情自从婚后，总是被开些不大不小的荤玩笑，她装作听不懂，笑笑也就过去了。今日当着傅霆州的面，洪晚情变得格外羞涩，她抿嘴不好意思地笑，悄悄去看傅霆州，却发现他面无表情，唇角压抑着，看着甚至有些不耐烦。
洪晚情迎头一捧凉水，隐秘的雀跃荡然无存。她想，傅霆州是个严肃正派的人，肯定不喜欢别人开这种玩笑。洪晚情便也勉励笑笑，对许太太说道：“许太太，您勿要捉弄我。我蒲柳之姿，哪敢当这种不自量力的话，您太抬举我了。”
“怎么就不自量力了？”许太太说道，“我在京中待了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美人见过不少，你们这一辈新人中，论起家世皮相，还有谁比得过你？你呀，不要自谦了，你若是蒲柳之姿，京中还有谁敢称美人？”
贵族女眷相互称赞年轻美丽是常态，傅霆州明白不该较真，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家世不论，仅说容貌，洪晚情可差远了。
傅霆州微怔，敛眸自嘲一笑。现在计较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已经走了。
洪晚情被这些话捧的得意，她笑着推辞，许太太看明白洪晚情的态度，玩笑越发肆无忌惮：“不过美人是花，再天生丽质的容颜也需要土壤滋养，侯夫人嫁给镇远侯，才是真正找了个好归宿。你们两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站在一起登对的不得了，有你们两人在，这半边天都亮堂了。”
他们几个人站在河道拐弯处，身后被花木围住，需要转过树丛才能看清后面。洪晚情和许太太正你来我往吹捧，身后忽然传来骚动声，有人快步走动、让道，其中还夹杂着问好声。
许太太奇怪，洪晚情也颦着眉朝后看去：“是谁来了，扰人安静？”
她话音没说完，后面人也穿过花木，看清了岸边景象。两方人视线交接，花瓣吹落如雨，簌簌从中间落下。时间仿佛停滞，最终，花树后一身朱紫的男子率先笑了笑，不紧不慢道：“镇远侯，真巧。”
他的音线如金玉相击，明朗清越，隐约的笑意里仿佛藏着春风十里、春林初盛。他的话如同打开了什么开关，众多女眷如梦初醒，赶紧敛衽给他问好：“陆都督上巳安康。”
陆珩含笑应了，却不说免礼，眼神落在傅霆州身上，笑意中似乎有无形的刀剑霜雪。陆珩盯着傅霆州，而傅霆州的眼睛，一直落在旁边那位女子身上。
佳人雾鬓云鬟，亭亭玉立，身上穿着端庄明艳的红色衣裙，琵琶袖外却露出一双欺霜赛雪的手腕。她双手交握放在腹前，静美，庄重，又置身事外。
所有颜色都对皮肤白的人别有优待，而王言卿是天生的冷白肤色，哪怕大红色穿在在她身上都不显喧宾夺主，她皮肤中的白反而中和了红衣中的艳，远远看着有种莹莹生辉的丰盈感。
她穿这一身很美，但却深深刺痛了傅霆州眼睛。他年少刚通人事时，深夜里曾想过她穿嫁衣是何模样，一转眼所去多年，她穿着正红的样子如他想象中一样惊艳，却已经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陆珩终于被傅霆州的眼神激怒了，他伸手，握住了王言卿手腕。王言卿也任由他握着，温顺乖巧至极。陆珩的动作无疑是示威，傅霆州总算看向陆珩，陆珩也对着他，轻轻笑了笑。
“听闻镇远侯和永平侯三小姐新婚，可惜夫人身体不舒服，没能去傅家讨一杯喜酒喝。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偶遇镇远侯和傅夫人，真是有缘。”
傅霆州心中冷嗤，目光冷冰冰盯着陆珩。
恐怕是孽缘吧。
陆珩突然带着一位女子出现，许太太想询问又怕冒犯，如今陆珩开口，许太太终于敢确定，这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陆夫人。
许太太堆着笑道：“原来是陆夫人。妾身早就想拜会陆夫人了，只可惜一直没寻到机会。如今终于见了真人，没料到，陆夫人竟是此等天人，真教妾身大开眼界。”
王言卿笑了笑，对许太太微微颔首：“太太过誉了。我前段时间身体不好，不方便见客，如有失礼之处，请太太海涵。”
许太太哪敢指教陆珩的夫人，她连忙道不敢，随即换上一副关切的口吻，问：“陆夫人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陆珩双手包着王言卿的纤手，微笑着接过话题：“婚礼上被几个宵小捣乱，出了些岔子。她不慎撞到了头，我怕有危险，强拘着她养了许久，今日才敢让她出门。”
陆珩在众人面前毫不避讳亲昵动作，说到“宵小”时，他语调放慢，牙尖研磨，似乎另有意味。
许太太听着这话没什么，而在场中三个当事人却明白，陆珩话中的宵小，并非指倭寇刺客，而是指傅霆州。
陆珩婚礼当天，王言卿才走到门口就被刺客撞晕了，而之前王言卿被傅霆州藏在镇远侯府，京城大部分女眷并不认识她。可是，洪晚情和傅家小姐们对这张脸却再熟悉不过。
洪晚情上次看到王言卿还在嘉靖十二年的上元节，之后王言卿的消息就从京城里淡下去。洪晚情一心准备自己的婚礼，心里只当王言卿死了。没料到，她非但没死，竟然还成了陆珩的夫人。
洪晚情那天匆忙中看到王言卿跟在一个男子身边，后来得知那就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珩。洪晚情回家和母亲说起这些事时，心里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怜悯，多可怜啊，傅霆州不要她了，只能沦落到另一个男人手中，被迫成为玩物。
后来王言卿失去消息，洪晚情还以为王言卿被陆珩玩死了。永平侯府接到陆珩大婚的请柬时，洪晚情看到请帖上的王字，压根没有往王言卿的方向想。
陆珩的正妻之位连公侯嫡女都趋之若鹜，只要陆珩愿意，阁老孙女、书香门第、皇亲国戚，满城女人随他挑。天底下姓王的人那么多，王言卿无权无势，陆珩要娶的人怎么会是她呢？
陆珩的玩物和陆珩的正妻，这两种概念截然不同。对于前者，洪晚情能游刃有余地施舍贵女的善良和同情，但如果是后一种，洪晚情就瞬间暴怒，无法接受一个低贱的平民女，竟然和她同起同坐。
甚至，洪晚情还要小心避着王言卿，毕竟陆珩是和她的舅舅郭勋同等级别的人，论起朝堂地位，傅霆州还差点。
洪晚情得用尽全部教养，才能保持住脸上表情。她心里不忿至极，拼命在王言卿身上寻找破绽。私下盛传陆珩不正常，说不定陆珩压根不喜欢女人呢，王言卿只是一个挡箭牌。
可是洪晚情用最恶意的目光从头挑到尾，找不到任何王言卿过得不好的证据。
嘉靖十二年见她时，她消瘦苍白，身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文弱、悒郁，而如今她眉宇安然，双眸湛湛，身段比原来更加窈窕，皮肤白里透红，整个人像洗尽铅华的明珠，站在那里自蕴风流。
这么平和的气质，这么丰盈的气色，绝不是一个过得不顺心的女人会有的。
尤其是陆珩主动握住王言卿的手，更是给了自欺欺人的洪晚情一记重创。她感觉到什么，回头看傅霆州，发现傅霆州也死死盯着那两人交握的手，目光深晦复杂，里面唯独没有她这个妻子。
洪晚情被狠狠浇了盆冷水，不得不面对那个她一直刻意忽略的事实。
傅霆州依然爱着王言卿，甚至只爱王言卿。这段时间傅霆州所有的异样，都有了解释。
洪晚情心神剧烈激荡，震惊、羞愤、悲怆轮番上演，而对于傅家小姐们来说，再遇王言卿，就是一件早有预料的事情了。
陈氏一直瞒着永平侯府，但傅家人都知道，傅霆州一直牵挂着王言卿，而王言卿，是被陆珩抢走的。
故而今日见到王言卿，她们心中有尴尬，却并不像新任嫂嫂那样难以接受。许太太觉得气氛有些奇怪，刚才还能说会道的洪晚情沉着脸一言不发，傅家小姐们不约而同垂着头。她又往另一边看，惊若天人的陆夫人温柔浅笑，手腕软软搭在陆珩手中，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傅霆州和陆珩一个面无表情，一个从容含笑，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空气中却弥漫着某种危险气息。
许太太不明所以，但陆珩夫人出现了，这是一个比洪晚情更重要的结交对象，许太太立刻抛却洪晚情，一门心思和王言卿攀谈起来。
“妾身在京中多年，从未见过夫人这等出挑的人才，刚一见着，我还以为看到了洛神姮妃呢。夫人是哪里人氏？”
王言卿眼神没有往傅家那边看，温和回答许太太的问题：“我是大同府人氏。”
“原来是大同府。”许太太恍然，“我就说，我要是见过夫人这等美人，绝不会没有印象。大同府离京城倒也不远，对了，镇远侯去年就在大同府领兵吧？”
许太太的话题骤然转向傅霆州，在场几人静了静，气氛更古怪了。傅霆州淡淡扫了许太太一眼，点头道：“没错。我不过继承祖父遗志，早年祖父也在大同领兵，祖父临终前，最记挂的就是大同府了。”
傅霆州话中有话，陆珩心里冷冷一笑，慢条斯理说道：“可是，今昔到底不同。先人遗愿再好，后人也不可能全盘继承。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镇远侯还是要往前看。”
王言卿感觉到陆珩的手指紧绷起来，哪怕摩挲她手腕的力道依然温柔，但内里已经在蓄力了。王言卿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想让陆珩和傅霆州起冲突，以后在京城里难看。王言卿看向许太太，说道：“我生性惫懒，对京城不太熟，以后若有什么要紧事，还请太太提携。”
许太太一听连忙推辞，她哪来的胆子，敢提携陆珩的夫人？但王言卿主动示好，许太太自然不会放过，当即热情说道：“陆夫人这话折煞妾身。妾身虚长您几岁，在京中也算说得上话。您以后要是想认识什么人，和妾身说一声，妾身给您介绍。”
王言卿对着许太太点头一笑，她乌发雪肤，眼波温柔，一笑如春风十里、百花盛开：“多谢太太。”
许太太听到王言卿柔柔道谢，心道难怪陆都督喜欢，她一个女人听着心都要酥了。有了这话开场，许太太有意和王言卿拉近距离，笑着道：“夫人人长得好，声音甜，连衣服穿在你身上都格外抢眼。要是妾身没看错，夫人这身裙子是雪光缎吧？难怪京城各家夫人小姐找了许久没见到雪光缎，原来都送到陆府去了。”
洪晚情听到雪光缎，眼神一凝，朝王言卿身上看去。
雪映红梅，流光溢彩，名不虚传。苏记明明说他们没收到雪光缎，可是最后，东西却出现在王言卿身上。
偏偏是她。铱驊
洪晚情恨得牙龈咬碎，而王言卿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反而怔了怔，回头问陆珩：“什么叫雪光缎？”
陆珩同样爱莫能助：“我哪知道。”
每天想给他送礼的人数不胜数，送给前院的东西陆珩挑选后才收，送给女人的他一概都留下了。他每天要经手那么多东西，如何分得清一匹布料的名字？
王言卿只是觉得这匹料子新鲜，就拿出来做裙子，万万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牵扯。王言卿道：“我用不了这么多，剩下那一匹我还没动过，若是太太喜欢，回去后我让人送去许家。”
“不用不用。”许太太忙不迭推辞，开什么玩笑，她怎么敢收陆夫人的东西。要是陆珩派人上门，他们全家老少都得吓死。
许太太委婉笑道：“我年纪大了，穿大红大绿的让人笑话。这么鲜亮料子，还得是陆夫人这般年轻漂亮的新妇穿。瞧瞧这一身，我看着都觉得亮眼提气。莫干站着了，今日春光大好，我们去前面看看风景吧。”
许太太热情牵头，两方人莫名成了一起走。其实要是傅家不愿意，尽可委婉告辞，但洪晚情梗着气不肯落于下风，傅霆州出于莫名的心思不忍心离开，于是，两边便各怀鬼胎地同行起来。
许太太给王言卿指点沿途景物，陆珩一直跟在王言卿身边，傅家小姐看到王言卿尴尬得不行，有意落在后面，没一会就和前面拉开距离。
终于离开那位活阎王了，傅家姑娘们悄悄松了口气，幺女傅五姑娘凑到四姐身边，小声问：“四姐，原来这就是陆指挥使？”
女眷不得见外男，她们没见过陆珩，但对这个名字实在如雷贯耳。傅四小姐点点头，心有畏惧，却又忍不住往陆珩的背影看去。
陆珩今日穿着墨紫色外袍，内衬朱红贴里，两种颜色交相辉映，艳丽得出奇。自古官场以绯为贵，但鲜少有男人能把红色穿好看。然而陆珩身材高挑，宽肩劲腰，常年出入风雨却有一副白皙皮相，他穿朱紫色，当真是贵气不凡，风流恣意，一个男人竟然流露出些许貌美的意味。
难以想象，这就是全天下都闻之变色的情报头子，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珩。
若说傅霆州是塞北冷酷肃杀的烈风，陆珩就是帝王之都里清幽醉人的春风，看似平静，但冷中带了血，无形中取人性命。
傅二姑娘已经定了亲，这可能是她最后一个和姐妹共度的上巳节了。她听到庶妹们的话，回头警告道：“母亲让你们谨言慎行，你们都忘了吗？”
傅四姑娘连忙低头，傅五姑娘年纪小，再加上受傅昌宠爱，并不十分怕嫡姐。她暗暗撇了撇嘴，悄声道：“陆都督看着还挺年轻，也不像传闻中那样吓人嘛。”
傅五姑娘说话的声音不高，和前面也隔着一段距离，但陆珩还是听到了。陆珩眼睛眯了眯，回首，笑着说道：“傅五小姐抬爱，我不过比镇远侯虚长两岁。”
陆珩这人，越生气笑的就越不动声色。傅家小姐们没料到陆珩竟然听到了，一下子吓得噤了声。傅五姑娘接触到陆珩的视线，脊背霎间紧绷，慌忙低头，刚才的旖旎心思荡然无存。
傅五姑娘心脏砰砰直跳，许久无法恢复，心里仍然觉得不可思议。陆珩才比二哥大两岁吗？
毫不夸张，她感觉是从小听着陆珩的名字长大的。结果，他竟是她们的同龄人？
陆珩突然回头，同样惊动了前面的人。王言卿转身朝后看去，傅二姑娘无意撞到王言卿的视线，慌忙调走。王言卿知道这是傅家最受宠的嫡女，陈氏的亲生女儿，也是傅霆州唯一的同胞妹妹。以前因为傅老侯爷亲自教导王言卿，陈氏和太夫人不忿，没少找过王言卿麻烦，连着傅二姑娘也对她摆脸色。
一转眼今非昔比，她没有成为她们的二嫂，反而另嫁他人。傅二姑娘也要嫁为人妇了，傅二姑娘被陈氏偏纵的厉害，希望她去夫家后，能遇到好相处的婆母和妯娌吧。
许太太没料到陆珩突然对一群未出阁的小姐发难，她正要圆场，傅霆州就在旁说道：“大丈夫是就是是，非就是非，吓唬一群姑娘做什么？”
陆珩听着笑了起来：“我不过提醒傅五姑娘，我是成名太早，所以听着才久，不像某些人仰仗外力还晚成。事实而已，怎么就成了吓唬？”
仰仗外力还晚成，陆珩在骂谁再明显不过。对于男人来说，讽刺他靠岳家裙带关系上位绝对是死穴，傅霆州一听就恼怒起来：“你说什么？”
许太太一不留神，京城中最有权势的两位青年才俊就起了冲突。她吓得不敢说话，冲突一触即发时，陆珩身边那位美人牵了牵他的袖摆，说：“我也是听着你的名字长大的，没见到你前，我也以为你长了三头六臂。不知者不罪，算了。”
美人手若柔荑，温柔解意，陆珩的火一下子平息了。他对王言卿的话很是受用，凉凉瞥了傅霆州一眼，反手扣住王言卿纤长的手指。
陆珩暗暗捏了捏王言卿手腕内侧的肉，提醒她回府和她算账。王言卿也是服了，正常来说男人都不在乎年纪，越老才越代表资历，但陆珩却极忌讳别人说他老。
也不知道他在介意什么。
陆珩得意暗爽，傅霆州的心情却一落千丈。从小听着陆珩的名字长大？没见到陆珩前对他有误会？
她在说什么？她的少女岁月，明明只属于傅霆州。
傅霆州都以为自己麻木了，听到她这些话，才知道他的心竟然还有知觉。他以为她要离开京城，那天她眼神孤勇决绝，他实在不忍逼她成为自己都厌恶的存在，只能忍痛放弃。他以为他们今生有缘无分，不如体面松手，此后永不相见。
可是，她却留了下来，成为陆珩的妻子。
甚至独属于他们的少年时光，在她嘴里，都成了遇到陆珩前的误会。
傅霆州心里仿佛被钝刀子划过，每一次呼吸都血肉淋漓。而他却要强逼着自己站直，保持镇远侯的体面，不能对同僚之妻做出失礼之举。
他曾以为相忘江湖是最残忍的惩罚，现在才知道，见面不识才是。
许太太亲眼见着陆夫人一句话就安抚好陆珩，心里倒抽一口凉气，觉得认知受到冲击。
这真的，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陆珩？
许太太啧啧称奇，同时她总觉得镇远侯、洪晚情、陆都督、陆夫人这四人间气氛有些诡异。许夫人被自己的想法惊得浑身发毛，她强行压住，笑着圆场道：“大好的日子，别说这些严肃的话。陆夫人，镇远侯夫人，我看那边的花开得不错，我们去那边走走吧？”
王言卿应允，傅家小姐正对陆珩怕得瑟瑟发抖，闻言求之不得。其他人都同意了，洪晚情勉为其难笑笑，算是回应。
女眷们像朵香云一样飘走，等人走远后，陆珩和傅霆州再不必做戏，双双露出冷脸。
傅霆州面若寒铁，近乎咬着牙道：“陆珩，她明明说了想离京。是你强迫她？”
一阵风吹来，淡粉色的花瓣漫天飞舞，宛若一团浅色的雾。陆珩拂去衣袖上的花瓣，不紧不慢道：“强迫？为何不能是她自愿嫁给我？”

第121章 强取
傅霆州想都不想冷嗤，道：“我上次见她时，她低沉脆弱，和我说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至今记得她的眼神，终不忍强求她。她语气中的悲做不得假，你还想装不知道吗？”
陆珩笑着摇了摇头，望着眼前流水桃花、融融春意，从容不迫道：“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她喜欢的人是我，她是心甘情愿留下的呢？”
傅霆州冷着脸，断然否决：“不可能。”
陆珩轻笑一声，倏忽收敛了笑意，沉声说道：“你如果真的关心她，为什么不担忧她一个人上路会不会遇到危险？她回大同后能不能安身？你但凡用心，派一个人跟着她，就知道她没有离开。”
傅霆州下意识反驳，张口却说不出话来。陆珩占住了先机，继续说道：“如果不是她十年前先遇到了你，你根本不会有机会和我争。你不了解她，不能给她真正想要的生活，甚至不能给她名正言顺的身份。你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若非命运强行将你们勾连在一起，若我们两人同时出现，哪怕没有失忆，她也绝不会选择你。”
陆珩的话狠狠踩中了傅霆州痛脚，傅霆州手背上迸出青筋，咬牙道：“你休要颠倒是非。你敢说你对她没有利用之心？”
“最开始我确实想过。”这里没有旁人，陆珩大方地承认了。他坦荡说道：“可是，她醒来后，我看着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心想这样一个美人，送回你身边太可惜了。我倒是也想知道，如果我当初真的用她开条件，你舍得退让多少？”
傅霆州双手紧握成拳，额角都现出青筋：“你……”
不等傅霆州开口，陆珩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可是，天底下没有如果。就凭你需要旁人帮助才能拿到兵权，而我今日这一切全是自己得来的；就凭你主不了家族的事，而我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女人；就凭你需要委屈她做妾，而我不会让我的女人受丝毫委曲，你、我、她之间的事，就算重来一万遍，你也依然不是我的对手。”
当面被人抢女人，还搬出权势压他，对男人来说简直是双倍的耻辱。可是，傅霆州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从官职、功绩、地位各方面，陆珩现在确实比他强。
傅霆州心中宛如慢刀子凌迟，又硬生生忍下，将血泪全部吞回肚子里。他声音阴森，冷冰冰道：“夺妻之恨，不共戴天。陆珩，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陆珩失笑，他许久没有听过这么有趣的笑话了，他眼睛微弯，里面盈漾出浅琥珀色的波光：“好，我等着你。但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你并非她的良配，早日看开，于人于己都好。”
傅霆州对此只是冷嗤一声。陆珩夺人所爱，所以站在这里虚情假意，若被夺爱的人是他，傅霆州不信陆珩能看开。
陆珩也就是说一说，并没有多少真心劝人。陆珩整了整衣袖，转身朝后走去。他走了两步，越过傅霆州肩膀时，漫不经心低语道：“不过，有一点我倒要感谢你。你养了她十年，始终没有越雷池一步。这一点，我十分钦佩。”
傅霆州最后一丝理智崩断，忍无可忍握拳，朝陆珩袭去。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一柄冰冷的刀抵住，陆珩单手握着绣春刀，架住傅霆州关节，似笑非笑道：“镇远侯，动手前想清楚。”
绣春刀乌黑刚硬，修长的刀鞘横在衣服上，威胁感十足。傅霆州被嫉恨冲昏的头脑慢慢冷却下来，今日是上巳节，来往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他出一时之气容易，但一旦真的动手，那就是给陆珩送了把柄，之后陆珩借题发挥，就算闹到圣前傅霆州也没理。
陆珩见傅霆州想明白了，心里无趣地叹了声，眼中的笑更加浓郁。他收回刀，用帕子擦了擦刚才触碰到傅霆州的地方，轻轻一松，帕子随风飘入水中：“婚礼时我好心请镇远侯来喝喜酒，镇远侯却送了我这么份大礼。我给镇远侯记着，等来日我和卿卿的孩子办满月酒，定然再给你送请帖。”
陆珩说完，含笑看了傅霆州一眼，转身离开，明晃晃将后背暴露在傅霆州眼前。傅霆州死死盯着陆珩的背影，手指紧握成拳，忽的转身，重重一拳挥在树干上。
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淡粉色的雪。落花飘在水上，顷刻被流水打湿，打着旋沉没，再无先前的纯洁美丽。傅霆州看着这一幕，骤然响起他和卿卿说上香那天，也是下了场雪。雪花一半纯白无暇，一半被踩入泥土，如眼前一样。
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失去她了。
许太太陪着王言卿、洪晚情去河边看花，但走出许久，队伍中的气氛却有些奇怪。
许太太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王言卿始终温柔浅笑，无论许太太说什么她都含笑听着，脾气教养之好，根本看不出是京城最有权势的锦衣卫都督夫人。而傅家小姐们都低着头，一路上一言不发，未出阁的女子要贞静，这样做绝不能说错；洪晚情也不失侯夫人的体面，只不过少言寡语了些，脸色臭了些。
没人捧场，许太太就算再健谈气氛也热不起来。许太太独角戏唱不下去了，说道：“走了许久，我都累了。我看前方有个亭子，我们去坐坐吧。”
王言卿笑着应好，洪晚情和傅家小姐不发表意见，许太太就当她们同意了。一群人带着丫鬟侍从，叮叮当当在凉亭中坐下。
许太太坐好后，发现王言卿身边两个丫鬟上前，麻利地将石凳擦了一遍，放上锦垫，然后退到王言卿身后，静静站在能观察到出入各个方向的位置。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王言卿扶着长裙施施然坐好，没有流露出丝毫炫耀，仿佛这是她见惯了的事情，根本不值得在意。
亭子中安静刹那，大家都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太太，谁不是奴仆成群、一掷千金，可是落座时，只有陆府的丫鬟给王言卿放了锦垫，对比之下，显得她们是粗人一样。
许太太笑道：“陆夫人真是讲究，不愧是陆府出来的人，办事就是伶俐。夫人是如何教调的，能否给我传授些秘诀？”
王言卿听到，这才意识到许太太在说灵犀灵鸾。她微笑道：“我哪有这般能耐，她们一直跟着夫君，是夫君在管。她们各个身怀绝技，却因为我困于内宅，我还觉得对不住她们呢。”
许太太浅浅“哦”了一声，是陆珩培养出来的啊，那没事了。许太太见王言卿自然而然地称呼陆珩为夫君，陆珩也把精心训练的女探子交给王言卿使唤，不由调侃道：“陆夫人和都督感情真好，一口一个夫君，听得我都牙酸。果真是少年夫妻，蜜里调油。”
王言卿脸皮薄，被别人当面调笑，她的耳尖很快红了起来：“太太说笑了。他说称呼官职太过生疏，我才改成夫君的。”
许太太忍不住大笑，她在京城名利圈中打滚，见过多少名流贵女，大家都是一团和气热热闹闹，还是第一次见一本正经解释的。
许太太见惯风月，一双眼睛老辣的很。夫妻间的细节骗不了人，陆府丫鬟对王言卿十足恭敬，王言卿提起陆珩时眼角眉梢全是信赖，夫妻感情不好，做不出这么自然的姿态。相反，另一对就有些貌合神离的味道了。
没想到，陆珩心狠手辣，却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但许太太转念也能明白，越是狠毒自私，越向往纯然的白，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
许太太心里透亮，面上却不戳破，依然笑吟吟说着玩笑话：“陆夫人，您无论叫陆都督什么都是闺房情趣，没必要和我们解释。我们喜不喜欢不重要，陆都督喜欢就够了。”
王言卿越抹越黑，在众人的笑声中红了脸，再不肯接话了。
自从王言卿出现后，许太太的重心就明显转向王言卿，对洪晚情冷落许多。洪晚情冷眼听着那边说笑，越听越觉得气堵。
轻浮，放荡，不检点。妻子又不是供男人消遣的玩意，出门在外，哪有当着客人的面叫夫君的？
洪晚情一时气王言卿装模作样，一时又气许太太聒噪逢迎。她坐不下去了，正要找机会告辞，忽然见路上走来一道朱紫色的修长影子。春风拂柳，草长莺飞，他踏着落花长阶走来，满园春色仿佛都比不过他眉梢的三分笑意。
亭中女眷见到他，都不知不觉站起身来。陆珩对着众人颔首示意，说道：“打扰各位谈兴，十分对不住。但她体质寒，不能在石头上久坐，我先带着她走了。”
许太太活了这么多年，只见过母亲交代女儿，还是第一次听男人提醒妻子防寒。许太太像见了什么稀奇生物，问道：“都督还知道女子体寒？”
陆珩完全不觉得不好意思，坦然说道：“不算知道，只是因为夫人体寒才了解了一二。她以前没注意，留下一些毛病，现在必须多讲究些，不然不容易怀子嗣。”
王言卿尴尬至极，连忙提着裙子跑下台阶，暗暗拧他的胳膊：“当着这么多人呢，你乱说什么。”
陆珩笑着抓住她的手，揽着她站到自己身边：“她脸皮薄，许太太谅解，我们先走一步。”
许太太了然，王言卿眉眼温柔湛然，皮肤莹润生辉，看得出来夫妻两人正在努力怀子嗣。许太太一把年纪了还被秀了一脸，笑道：“行了行了，我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小年轻。你们快走吧，莫被我耽误了。”
王言卿脸颊绯红，勉强装着镇定和众人告辞，大方离开。但是许太太没漏过，陆珩一直握着王言卿的手。
等那两人走后，许太太重新坐下，感慨道：“少年夫妻真好啊，整天有说不完的笑话，黏不腻的热情。”
傅家小姐们亲眼见王言卿和陆珩又是拥抱又是牵手，都红着脸垂头，不敢细看。洪晚情坐在一边，生硬牵了牵嘴角，忽的站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些事要去找侯爷。许太太慢坐，我先告辞。”
许太太站起来，热情相送。等人走远后，她看着洪晚情的背影，收敛了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罢了，旁人家夫妻的事，与她何干呢。
洪晚情对上巳节期待了一个月，她本来兴高采烈出门，但中途遇到了王言卿，她所有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尤其是找到傅霆州时，她发现傅霆州手受了伤。
洪晚情忍耐了一路，等回府后，她再也忍不住，和傅霆州爆发道：“侯爷，您的手是怎么回事？”
刚才去见陈氏的时候傅霆州就说过，他心情本就不好，听到洪晚情吃了火药一样质问他，也冷脸道：“刚才我说了，不小心在树上刮的。”
在树上刮的？那么深的伤口，不是用力砸什么东西，能留下这种痕迹吗？洪晚情想到陆珩从那个方向走来，她找过去时傅霆州失魂落魄盯着水面，种种迹象结合，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
今日种种闷气纠集在一起，洪晚情忍不住刺道：“是在树上刮的还是和什么人起冲突了？侯爷，您是镇远侯，担当着镇远侯府的颜面。我舅舅对你给予厚望，你可不要做有伤两府体面的事。”
洪晚情刚说完就后悔了，她疯了吗，竟然对傅霆州说这种话？洪晚情眼见傅霆州的脸色冷下去，心中悔恨不迭，立刻红了眼睛道：“侯爷，我一时气狠了，才会口不择言。我也是见你太关注她，一时吃味……”
可惜在永平侯府百试百灵的手段对傅霆州并不起效，他站起身，冷冷道：“你是武定侯和永平侯的掌上明珠，我如何敢亏待洪家女？你放心，只要我在一日，总不会叫傅家人伤了你永平侯千金的体面。”
傅霆州说完转身就走了。洪晚情眼泪倏地涌出来，匆忙去拉傅霆州的手，但还没碰到就被他推开。大门一开一合，外面的风趁隙吹了进来，洪晚情呆呆站在地上，如坠冰窟。
陪嫁嬷嬷见傅霆州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对，慌忙进来查看。她看到洪晚情时咯噔一声，忙问：“侯夫人，这是怎么了？”
洪晚情见到陪嫁嬷嬷，像找到了主心骨，眼泪扑簌簌流下来：“嬷嬷，我好像说错了话。”
等陪嫁嬷嬷听洪晚情说完，头皮都麻了。这何止是说错了话，这简直是把夫妻情分扔在地上踩啊。
亲兄弟之间都受不了拿着恩情天天说事，何况夫妻。洪晚情和傅霆州这桩联姻是各取所需，现在武定侯推傅霆州，将来傅霆州势力壮大后，又会反哺武定侯。京中见惯了这种联姻模式，洪晚情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话说穿，还把武定侯牵扯进来。
但事已至此，陪嫁嬷嬷还能说洪晚情做错了吗？她只能劝着洪晚情，一昧往好的方向开解：“侯夫人莫急，嘴唇还有磕到牙齿的时候，夫妻两人面对面的，哪能不闹别扭？您和侯爷都年轻，气劲儿大，等侯爷缓过这阵气，您去送些糕点，服个软，这件事就掀过去了。”
洪晚情泪眼婆娑，期待地问：“真的？”
陪嫁嬷嬷又不是傅霆州，她哪里知道呢？但陪嫁嬷嬷只能硬着头皮点头，信誓旦旦道：“真的。”
洪晚情终于安心了。她放下对自己未来的担忧，又记恨起今日白天的事。洪晚情愤愤不平道：“嬷嬷，你今日没看到，他一见着那个女人，连眼睛都不眨了。不就是长了张略有姿色的脸吗，侯爷和陆都督怎么那样肤浅，一个个都捧着她。”
陪嫁嬷嬷已经听随行丫鬟说了外面的事，也知道傅霆州念念不忘的那位青梅，如今成了陆珩的正室夫人。嫁给陆珩后就由不得她们贬损了，锦衣卫神通广大，要是被锦衣卫听去，有的是她们好果子吃。
所以洪晚情即便在气头上，都不敢明说王言卿的名字。陪嫁嬷嬷也不敢提，含含糊糊道：“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关起门来谁知道呢。您也别太记挂了，自己的日子，只有自己清楚。”
洪晚情发泄了半晌，慢慢平静下来。是啊，谁说王言卿嫁给陆珩就得了好，陆珩那种人，私底下不知道怎么折磨人呢。她有娘家撑腰，有舅舅爱护，终究是她过得更好。
如今陆府里，王言卿确实在防着陆珩折磨她。
王言卿叮叮当当解开首饰，她从镜中瞥了陆珩一眼，道：“提前和你说好，今日之事我一无所知，你一会可不要借题发挥，又扯到我身上。”
陆珩坐在一边看王言卿卸妆，听到这话，他失笑，放下茶盏朝王言卿走来：“我知道。你也不至于这么防着我，我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吗？”
王言卿笑笑，并不说话。他要是讲道理，那天底下就没有无赖了。王言卿将两边固定发髻的玉钗卸下，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陆珩挑起一缕，爱不释手地摩挲。
“卿卿，今日见了故人，有什么想法吗？”
王言卿从妆奁中拿出犀角梳，划过发丝，漫不经心道：“我能有什么想法。不是你故意安排的吗？”
陆珩一听，大呼冤枉。他从王言卿手中接过梳子，像捧着一泓流水般，从她发根滑到发尾：“我脑子里进了多少水，才会故意带你见他。遇到他确实在我意料之外。”
陆珩是想带着王言卿昭告全城，但这些人中并不包括傅霆州。陆珩刚看到傅霆州的时候，特别想扭头就走，碍于人实在多，才勉强忍下来。
天知道陆珩在心里嫌弃了多少次晦气。
陆珩的话只能信一半，王言卿从镜中望着背后人影，毫不留情戳穿他的心思：“可是依我看，你分明得意的很。”
她们离开之后，不知道陆珩单独和傅霆州说了什么，但接下来一路他神采飞扬，眼角眉梢俱是春风得意。这就还跑来她跟前卖惨，未免太不要脸了。
陆珩笑着将梳子放在梳妆台上，手指穿过王言卿长发，虚虚划动，似笑非笑说：“卿卿，我和你真二哥相逢，你都不问我们谈了什么，就一昧指责我？”
“我哪里敢指责你？”王言卿懒得理他，她从镜前起身，绕过陆珩往净房走去，“我说不过你，自己认输。能放我去沐浴了吗？”
流水一样的发丝从陆珩手心抽走，陆珩站在梳妆台前，看着王言卿绕过他，头也不回朝浴室走去。他面不改色走回原来的位置，将剩下半盏茶喝完，这才不紧不慢起身。
王言卿脱去衣服，刚浸入水中，忽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她暗暗骂了句无耻之徒，但没了衣服天生气短，她来不及披衣，只能从旁边抓了把花瓣，胡乱洒在水面上，好歹能遮挡些许。
然后，王言卿挺直脖颈，刚正不屈道：“上巳节是你带我去的，偶遇镇远侯府也是你带的路，我又没做错什么，你凭什么发作？”
陆珩已经绕过屏风，走到浴桶边。王言卿感觉到他的视线，默默往水下沉了沉。陆珩撑在浴桶边，手指轻轻撩起一捧水，将沾在王言卿锁骨的红色花瓣冲下来。
陆珩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没有任何过错，我又不是过来兴师问罪的。不过，卿卿是不是忘了，今日是上巳节。”
王言卿听得莫名其妙，但以她对陆珩的了解，无论陆珩提起什么，目的都唯有一个。王言卿用手护着胸，戒备地往另一边靠去：“你……你不要乱来。”
陆珩悠然含笑，气定神闲地看着王言卿不着寸缕，目光惊慌，还强撑着姿态威胁他，像极了兔子龇牙，从老虎的左爪跑到右爪。陆珩心情愉悦，也有心思讲究些情趣：“卿卿，你知道上巳节女子为什么要去水边沐浴吗？”
王言卿想了想，道：“兰汤辟邪，去灾祝福。”
陆珩噗嗤一声笑了，他勉力忍着，还是觉得好笑的不得了：“你竟然还回答我。行吧，那就把这个问题说完。上巳节虽为了祓禊除病，但最开始，却是为了祭祀高禖。知道高禖是什么神吗？”
王言卿摇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陆珩要在浴室内和她进行这种学术问题。陆珩陪皇帝看了那么多书，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用在这种地方。
陆珩从容脱起自己的衣服，一边慢悠悠给王言卿解惑：“高禖是婚姻和生育之神。但我觉得，求神不如求己，这种事情，我来更方便一些。”
王言卿听着无语，绕了一大圈，他又回到了原点。她气道：“这和上巳节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就是想做，没有理由我也会创造理由的。卿卿，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你喜欢在前面还是后面？”
作者有话说:
陆珩：今天我是学术狗。
（字面含义，并没有对学术科研人员不敬的意思）

第122章 共眠
王言卿才不上他的当，怒道：“我不选！”
“那就都来一遍。”陆珩从浴桶中撩起一捧水，水雾裹着红色花瓣从他指间流泻，他手指修长，骨节鲜明，看着干净又有力，平日总握刀的手做这种动作，有一种禁断的风流感。
随着陆珩动作，水轻轻晃动，花瓣沾在她若隐若现的起伏上。雪肤和鲜红交相辉映，丽色惊人。陆珩一直盯着那一处，忽然不顾身上的衣服俯身，精准从水下捞住她的纤腰，用力收紧。
王言卿惊呼一声，屏风后传来哗啦的破水声，绯红色的花瓣四溅。屏风上映出一道女子侧影，楚腰纤颈，丰盈窈窕，腰肢被一双手臂禁锢，下弯出一道柔韧的弧度，宛如月坠花折。
水珠从冰莹的肌肤上滑落，王言卿还没来得及感觉到冷，陆珩已然俯身，吻住了那片花瓣。陆珩肩膀宽阔，手臂有力，环臂时几乎完全将王言卿包裹。她感觉到水珠滚落的凉意和撕扯研磨的温热，她身体细细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等陆珩放开，王言卿已经喘息得说不出话。陆珩将她放回温水中，手指拽住衣领，随意一扯就将扣子崩落。
“我比较喜欢在前面的姿势。不过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水流激荡，是阻力也是冲力，等陆珩抱着王言卿从净房出来，水已经凉了。而陆珩带她回卧室也不是因为结束，而是换一个地方。
等他终于折腾够了，王言卿旧青未愈，又添新的痕迹。王言卿再好的体力都吃不消了，陆珩见她站直都费力，主动请缨帮她沐浴。王言卿哪敢再让他进来，坚决固辞。
等再次清洗完，王言卿已经累得只想闭眼就睡。她套着雪白的中衣，侧身靠在枕上，明明倦极还强撑着眼皮。直到身边覆下一道阴影，身边床榻微微下陷，陆珩没料到她还醒着，问：“怎么没睡？”
王言卿半阖着眼，声音又细又娇：“等你。”
陆珩的心瞬间被这一句话攫住，温温软软一小团，自己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说在等他，这叫他怎么不窝心？陆珩将她的被子拉高，温声说：“好，我回来了。睡吧。”
王言卿全身都是软的，但还是坚持捶了他胳膊一下：“都怪你，还要再洗一遍。”
陆珩失笑，包住她的拳头，诚恳认错：“好，都怪我。”
丫鬟们已经退出去了，只留下床前一盏昏灯。陆珩将灯吹熄，放下床帐，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王言卿听到身边的声音，她费力支开眼睛，辨认出陆珩的方位，自然而然朝他靠来。
陆珩也含着笑，任由她藕臂环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夫妻同床，按礼应该睡两床被褥，可是自从新婚夜后，他们床上另一张锦被就再也没用过。
最开始是陆珩肆意过头了，她完全昏迷过去，陆珩抱着她入睡，两人共枕而眠。但之后，这种方式就被默认下来，怀里抱着温香软玉的感觉谁试谁知道，陆珩尝了滋味后再不愿意独眠，而王言卿同样喜欢抱着他。
陆珩肩膀宽阔，体温炙热，倚在他怀里可靠极了。陆珩也感觉到了，相比于真刀实枪，她更喜欢单纯抱着他。
床笫之欢来源于原始欲望，哪怕没有感情的男女也可以激烈交融，可事后相拥，才是真正的感情延续。
陆珩收紧了手指，将她更深地拥在自己怀里，满意睡去。
三月万物复苏，是一年生计之始。大明开国就很注重农事，哪怕如今礼崩乐坏，商人横行，农桑依然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根基。
壬寅宫变后，皇帝已经一个多月不上早朝了，但他依然去天坛主持了拜祭大典，祈求农神保佑今年风调雨顺。皇帝如此重视农时，方皇后也不敢懈怠，由钦天监择了一个吉日，率领内外命妇在先蚕坛举行亲蚕礼。
王言卿作为正二品都指挥使夫人，同样要参加亲蚕大典。这一天权贵云集，京城内外命妇都穿上品级大礼服，一大清早肃容入宫，跟随皇后六肃、三跪、三拜，按部就班地行礼。
等一整套繁文缛节结束后，从后妃到命妇，都悄悄松了口气。今日进宫的除了王言卿这种小年轻，还有许多七老八十的老封君，她们的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方皇后明白轻重，亲蚕礼一完成，就放众人自去休息了。
老封君们长松一口气，在儿媳、孙媳的搀扶下，各自去宫殿里休息。除去那些身体实在坚持不下来的，剩下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更愿意留在大殿里交际。
方皇后带着侍从去后面整理仪容了，剩下的人散落在大殿里，各自找地方交谈，气氛轻松很多。洪晚情如今是镇远侯夫人，跟着舅母坐在勋贵夫人堆里。她远远望了眼对面的武官队伍，毫不费力就看到了王言卿。
锦衣卫，是一个所有人都不敢得罪也不敢结交的存在，众人一致让王言卿坐在首位，却不敢贸然和王言卿说话。王言卿也正好觅得安静，清清净净养神。
哪怕没人簇拥，她依然能轻而易举成为全场焦点。满殿女人都穿着冠服大衫，可那些浓重的颜色落在王言卿身上，就是比别人醒目。
她端正坐在梨花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她发髻上戴着华贵的翟冠，四翟翅垂在她颈后，上面的珍珠、宝石微不可见地晃动。发冠盛大，而她的脖颈却纤细白皙，几乎让人疑心会折断。从侧面看她的脖颈线极为漂亮，柔美的线条很自然地过渡到肩膀，雪白肌肤上，盖着一层层妥帖挺括的衣领，最外面是一袭正红色大衫，广袖对称垂下，深青色的霞帔压住大衫直领，笔直盖在她的膝盖上。阳光从她身后落下，霞帔上蹙金绣云霞翟纹振翅欲呼，散射出朦胧的金光。
明眸皓齿，雪肤红唇，颇有种雪却输梅一段香的清艳感。
满堂命妇都在或多或少地打量她，眉眼官司有来有去，全在讨论这位神秘的陆夫人。
武定侯夫人自恃辈分高，一直等着王言卿主动问好，可是她在勋贵首席上坐了许久，始终不见王言卿朝这边投来视线。武定侯夫人沉不住气了，主动开口道：“听说前段时间陆夫人遇袭，不慎伤到了头。陆夫人可好些了？”
王言卿听到声音，终于朝她们这边看来，洪晚情不自觉挺直腰杆，可是，王言卿的目光虚虚落在武定侯夫人身上，完全没有向旁边的洪晚情看。
王言卿细声慢语，道：“我好多了，谢武定侯夫人关心。”
“没大碍就好。”武定侯夫人微微点头，意味不明叹了一句，“果然是年轻人啊。”
武定侯夫人这话耐人寻味，她是想说年轻人身体好，还是年轻人不懂礼数？王言卿温柔笑着，就当听不懂武定侯夫人的话，依然不接腔不搭茬。
武定侯夫人气堵，陆珩是个滑不溜手的笑面虎，他夫人怎么也闷嘴葫芦一样不声不响的？这世上不怕多说，就怕不说，因为不说话，就不会出错。
武定侯夫人正要再试探，冷不防被坐在她身后的洪晚情抢了白：“陆夫人深居简出，想是天生冷美人，不爱说笑吧？陆夫人此般品貌，难怪陆都督千金买美人一笑，南京织造仅有两匹的雪光缎，也愿意拿来讨陆夫人欢心。”
王言卿微顿，终于仔细看了洪晚情一眼。男人为了女人争风吃醋、一掷千金是风月常态，可是放在台面上说，那就是女人不对。只有褒姒才天生不爱笑，洪晚情这些话看似是为王言卿解释，其实是给她安红颜祸水的名。
而且，南京织造是官营，理论上官营坊织出来的东西都属于国库。现在世风不比开国，官商勾结，好多官营之物落入私商之手，丝绸尤其是重灾区。南京织造织出来新东西，还没进贡宫里就送到京城巴结高官，这是官场上的潜规则，但拿出来说就犯忌讳。
抢在皇帝前面享用贡品，这种罪名可大可小。洪晚情在亲蚕礼典礼上，当着众多宫妃的面提起雪光缎，用心就有些险恶了。
王言卿被陆珩下套下久了，很懂这些话术。她没有顺着洪晚情的选项走，而是柔柔笑了笑，一脸迷茫地问：“什么叫雪光缎？”
王言卿这一招四两拨千斤，霎间轮到洪晚情下不来台了。对啊，王言卿今日穿的是朝廷品级礼服，雪光缎没穿在她身上，凭什么说她用官营之物？
洪晚情没料到这种发展，一下子卡壳，接不上话来。王贵妃坐在仅次于后座的辅位上，闻言笑道：“陆夫人此等美人，谁见了不喜欢？陆都督和陆夫人情投意合，夫唱妇随，羡煞人等。我宫里还有些蜀锦，陆夫人若是缺换季的衣服，去我那里拿几匹吧。”
陆珩是什么人，他府里会缺换季的衣服吗？王贵妃这话不过是给王言卿解围罢了。王言卿同样笑着应道：“多谢贵妃娘娘。蜀锦是贡品，我用僭越。”
王贵妃双手搭在膝上，贵气又从容，道：“陆都督是国之栋梁，陆夫人也屡立奇功。衣料织出来就是为了穿，与其放在那里蒙尘，不如赐给有功之臣，有什么僭越不僭越的？”
王贵妃一开口，隐隐露出众妃之首的架势。她的儿子是长子，皇帝虽然还没表露出倾向，但一应用度皆以二皇子为先。宫中人都在揣测，或许，皇帝有意立二皇子为太子，等年龄到了就册封。
王贵妃因此更得意了，哪怕她还是贵妃，在公众场合也敢摆出主人气度，势头直逼方皇后。
王贵妃给王言卿解围，暗里也有拉拢陆家的意思。杜康妃一听不甘示弱，也说道：“妾身比不上贵妃娘娘用度精致，但身边有一个宫女，甚擅刺绣，连双面绣也精通。陆夫人若有时间，不妨来咸福宫说说话，我们一起挑些花样。”
卢靖妃也搭了两句，王言卿一一应了，笑着道谢。她事后肯定不会去的，但面子一定要给到，大家颜面上都好看。
沈僖嫔今日也在，本来亲蚕礼这种场合轮不到她一个嫔出场，但是自从沈僖嫔收养大公主后，她也飞快得宠起来。这方面皇帝和陆珩一样，他们玩弄权力，不在乎道德，却喜欢纯粹的善良灵魂。
沈僖嫔没有太强的进取心，真心喜欢孩子，在皇帝面前，反而成了优点。
沈僖嫔见状，软糯说道：“我比不上贵妃、康妃、靖妃几位姐姐，但最近我为大公主做衣服，缝了好些虎头小衣。陆夫人和陆都督大婚，我没什么可送的，唯有送些亲手做的衣服，祝都督和夫人早生贵子。”
这个祝福太实际了，王言卿脸颊薄红，低声道：“多谢僖嫔。”
洪晚情提起雪光缎本是为了煽风点火，毕竟宫里都没见过的绸缎却穿在了王言卿身上，后妃们知道了焉能高兴？结果众妃争相帮王言卿下台，尤其是王贵妃那番功臣的话说出来，洪晚情颜面无存，臊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洪晚情说错话，武定侯夫人脸上也无光。她暗暗瞪了洪晚情一眼，不悦之意昭然。洪晚情被舅母吓到了，不敢再说话，悻悻然垂下头去。
一通不见血的机锋过去，王言卿毫发无损，剩下的谁作怪谁难看。王贵妃淡淡朝洪晚情睇了一眼，认出来这就是最近京城最火热的镇远侯夫人。镇远侯才传到第二代，暂且不说，武定侯祖上三代与皇室联姻，前段时间进封国公，也算是见惯风雨、威福莫比的世家大族，怎么就培养出这种眼皮子浅的外甥女呢？
王贵妃能在风云变幻的后宫活下来，还生下嘉靖帝的皇子，心智并不差。她当然能听出来，洪晚情方才那些话是想挑拨后宫妃子，去皇帝面前说王言卿的不是。要不是碍于仪态，王贵妃简直想上去给洪晚情一棒槌。
当她们是傻的吗？王言卿擅长识谎，已经成了后宫众人的心病。王贵妃唯恐哪里得罪了王言卿，结果洪晚情还想利用她们吹枕头风。皇帝是听枕头风的人吗？在皇帝心里，陆珩重要还是妃子重要？
王言卿一句话就能让沈僖嫔得宠，同样一句话，就能断送王贵妃及二皇子的前程。王贵妃要是真敢为了一匹绸缎和王言卿闹，王言卿如何不好说，她肯定是死定了。
王贵妃气得不轻，包括杜康妃、卢靖妃，无论平时如何内斗，此刻都出奇地统一。
宫殿中的气氛微妙起来，这时候方皇后回来了，她一进来就察觉气氛有异，她不动声色扫了一眼，问：“怎么了，为何都不说话？”
王贵妃端出大方得体的笑，一语带过：“没什么，皇后娘娘多虑了。”
这件插曲像一颗石子，在后宫中轻轻一点，没什么涟漪就沉下去了。可是在平静表面之下，波澜却不断传播，不知怎么，连皇帝都听到了。
皇帝听太监说完，心道多大点事，立刻给陆府赐了五匹锦缎。巧的是，这几匹也是南京织造上贡的。
对皇帝而言，臣子的女人是附属，当然不能超过他的女人，然一旦为他效力，成了属下，那就另当别论了。王言卿的识谎技能有些时候当捷径还挺方便，听陆珩说，前段时间的情报就是她整理出来的。
替大明效力，莫说用几匹贡缎，就算贪污皇帝都觉得没什么。皇帝对臣子不苛责道德，他只苛责废物。
皇帝的赏赐送去陆府时，京城再一次沉默了。雪光缎事件看起来是女眷间的小打小闹，但背后反应出的宫里态度却很耐人寻味。皇帝无疑在向群臣宣告，他信任陆珩，哪怕陆珩手里确实有出格之事，皇帝也不在乎。
皇帝敲打之后，各府一下子安分下来，再也不敢弹劾陆珩了。洪晚情本是不忿傅霆州冷落她，赌气跑去刁难王言卿，结果落了这么个下场。
在她的经验里，奢求和自己身份不匹配的东西，比如庶女的衣服超过嫡女，小妾的宠爱超过正妻，就该被罚。借刀杀人、借力打力等招数她见母亲使用过很多次，效果十分好。后妃们怎么可能不嫉恨，反而帮王言卿说话呢？
洪晚情不知道，嫁人之后，她面对的就不是后宅，而是朝堂。
经此一事，傅家责怪她，娘家也派人说她，她在房里大哭好几场，许久没脸出门。
陆府里，王言卿同样和陆珩提起此事。王言卿提灯放在桌上，问：“外面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在自己家里，陆珩毫不避讳。他示意王言卿过来，将人抱在自己腿上，漫不经心道：“她还不配。我不过稍微推波助澜一二。”
要不然，皇帝是怎么听到洪晚情在后宫那番话的呢？
对陆珩来说，他收拾人甚至不用亲自出面，只需要掐一掐对方家族的脖子，之后自然有人收拾她。
敢为难王言卿，洪晚情她哪来的胆子？陆珩都不舍得为难自家卿卿。
除了在床上。
王言卿习以为常地坐在他怀里，自然地靠上陆珩肩膀：“为什么？”
陆珩对这个问题有些好笑，不经意道：“就凭她得罪了你。”
陆珩看到王言卿的表情，挑了挑眉：“怎么，还不信？”
王言卿觉得必然不止，但对着陆珩肯定不能这样说，她主动环住陆珩腰身，撒娇地晃了晃：“我当然信。但，只因为这种小事吗？”
“你的事可不叫小事。”陆珩很受用王言卿的主动，漫不经心接了一句，“顺便收拾几只苍蝇。”
王言卿一听就懂了：“又有人弹劾你？”
陆珩微笑着纠正怀中娇妻：“是一直有人弹劾我。”
最夸张的时候，陆珩两天内收到了五十多份弹劾。可见，他锦衣卫事务干的不错。
王言卿想到什么，但很快就把念头压下去，并不表露。陆珩瞧见，说道：“想问什么问吧，和我没必要藏着掖着。”
被看穿了，王言卿有些不好意思，替自己辩护道：“我没有。”
“刚才一定有什么划过了你的脑子。”陆珩笑着点了点她的眉心，从容不迫道，“想问什么？”
王言卿确实很好奇，她怕他生气，主动靠在他身上，仰着头问：“他们弹劾的是真的吗？”
陆珩眼眸含笑，垂眸看她时的神态强势凌厉又气定神闲：“你觉得呢？”
王言卿没说话，哪怕朝夕相伴，她也并不完全了解身边这个男人。但王言卿觉得，至少弹劾中关于贪污的那一部分，可能是真的。
她声音不自觉变小，手指无意识扣起陆珩的束带：“你名下到底有多少产业呀？”
陆珩瞧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没出息。想查夫君的账，还这么弱气？”
王言卿很少和人要东西，被他点穿后，脸都红了。她忙道：“我并不是怀疑你……”
“不用解释。”陆珩打住她的话，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你是我的妻子，拥有和我齐平的权力。下次想看什么，直接和管家说就是了。”
王言卿静静坐在陆珩怀里，片刻后，执拗地抬起眼睛说道：“我没有怀疑你。”
陆珩看着那双鹿一样清澈明净的眼瞳，特别想吻一吻她的眼睛：“我知道。”
他明白王言卿的想法。原来她以为她是他的养妹，对府中事情概不插手，是信任也是避嫌。现在她成了他的妻子，再看到他被人弹劾，难免心生担忧。
她想要了解他，至少知道，那些骂名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陆珩并不介意。从他决心娶王言卿为妻那一刻起，就做出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赌博。他将他的安全与性命共享给王言卿，同样，还有他的财富和权势。
换她朝夕相处，余生相伴。她今日能问出这些话，说明他的运气很好，又一次赌赢了。
第二天，管家果然送来了陆府账本，说：“夫人，这是都督在京城的产业。外地的账还没交，老奴让他们整理好，尽快送来。”
王言卿一看桌面上小山一样的账册，忙道：“不用。我只是随便问问，并不是要查账。你们按正常的交账流程走就是了。”
管家应是，躬着手退立到一边，以备夫人询问。王言卿没想到她随口一提，陆珩真的把账本送来了。她看了许久，终于从小山堆中抽出最简单的一本。
王言卿看得似懂非懂，许多都得询问管家后才能明白个大概。她也不是为了核账，只是想预估一下陆珩的流水。她翻了几本后，心中越来越惊吓。
绸缎、酒楼、当铺、漕运，数得上名的生意陆珩皆有涉猎。这些有的是别人送给他的，有的是官员抄家后被他低价接手，有的是陆珩投钱对方运营，有的是套着别人的名字，实际上归陆珩。
王言卿哪怕只了解名目都数不过来了，她看着剩下一半的账本，默默放弃了估算。
陆珩回来后，见王言卿闷闷的，笑着问：“怎么了？夫人查了帐后兴致不高，看来我危险了？”
陆珩其实知道王言卿在担心什么。他从小在这种环境中长大，觉得无所谓，可是在从小接受礼法教育的王言卿看来，他这些行径就太危险了。
陆珩不放在心上，只要他手里握有实权，这些事情无法动摇他分毫，如果他失去实权，命都没了，还在乎家财做什么？
人生得意须尽欢，没有风险的人生，未免太无趣了。
陆珩不愿意提及这个沉重的话题，故意开玩笑逗弄王言卿。王言卿明白陆珩的用意，但见他嬉笑散漫，还是气得慌。
王言卿没好气道：“先前我不曾了解过，今日一看，才知道都督真是取财有道。那么庞大的账务，就算你在外面金屋藏十来个娇，恐怕我也看不出来吧。”
陆珩一听，笑着抱起王言卿，拇指意味深长地在她后腰按压：“我外面有没有人，你不知道？”
他暗示意味十足，她好好和他谈话，他又往这种方面想。王言卿本来想冷着脸，可是他的手指力道和技巧十足，在她后背燎起一大片火花。王言卿纤薄的背肌细细颤动，脊椎爬上酥酥麻麻的酸，脸很快不争气地红了：“我哪知道。”
“那我今夜要努力一点了。”陆珩一本正经道，“要不然，夫人怀疑我的忠诚。”
质疑他的人品没关系，质疑他另一方面，却不行。
陆珩圈住王言卿腰，下巴抵在她颈边，呼吸像羽毛一样挠在王言卿耳廓：“正好，定制的椅子到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王言卿的耳尖霎间通红。

第123章 南下
入夏之后，东南沿海捷报频传。四月，闽浙送来军报，朱纨率兵由海门进军，攻克倭寇巢穴双屿港，活捉倭人首领稽天及海盗许栋。
朱纨在奏折中说，许栋本是大明人，为走私资财和倭寇勾结。他纠集了一批游民占据双屿，造双桅大船运载违禁货物，甚至在船上配备了武装火器，见了朝廷军都敢开火，拒不停岸接受朝廷检查。许栋自己造船，同样给外来船只提供港口，岛上来往之人皆说倭语、西洋语，俨然一个独立王国。
大明有海禁，许栋这种行为不止触犯海禁，更是公然挑衅朝廷军威。皇帝准许了朱纨的请求，准他在市口将稽天、许栋公开斩首，并在双屿筑塞，盘查来往船只，堵击倭寇。
双屿大捷后，战报不断传来，每次都是小胜、大捷。朱纨请命讨伐温、盘、南麂诸贼，调动浙中卫所，连战三月，上报大破敌军，平息处州矿盗。九月，朱纨在捷报中称佛郎机人到诏安抢劫，他生擒佛郎机国王三名，倭王一名，并逮捕了给外人引路的海盗九十六人，尽数诛杀于市。
佛郎机人是大明对西洋人的统称，这些人金发碧眼，高眉深目，和中原人长相迥异。朱纨在折子中大骂沿海有内奸，他斩首佛郎机人时，许多势豪之家替西洋人求情，甚至大批官僚都出面做说客。
朱纨甚至将矛头直指中央，说当地豪强和倭寇勾结走私，获得大批资财，送给京城出身闽、浙的官员，让他们帮忙遮掩，沿海倭寇这才屡禁不止。倭寇之乱，实则是内祸。
朱纨的奏折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江浙可是科举大省，全朝一半以上的进士都出身东南。像约好了一样，京城和浙闽的弹劾折子一起飞来，霎间淹没了朱纨的战报。
当地御史、巡视、知府纷纷上报，说朱纨贪功冒进，谎报军情，他夸大战绩，瞒报明军死亡人数，只报胜仗不报败仗，而且在征讨双屿时，他还没有攻下港口，就已经写奏折说大获全胜。实际上，在三天之后，海军才真正登上双屿。
京城中御史也弹劾朱纨擅自杀戮，佛郎机人毕竟是异国人，朱纨没有请示朝廷就将人斩首，委实是藐视朝廷，擅权自傲。
一时说什么的都有，皇帝案前全是弹劾奏折，替朱纨说话的声音微乎其微，只有朱纨慷慨激昂地替自己辩护。舆论完全一边倒，皇帝也分不清到底是朱纨谎报军情还是闽浙官僚集团看不惯朱纨。皇帝只能暂时免去朱纨的官职，命令兵科都给事中杜汝祯去诏安考察审问。
年底，杜汝祯回来，说诏安那件事原来是小贩做生意，不知怎么被朱纨打成勾结倭寇。但凡被朱纨认定成勾结倭寇的人，无论缘由，统统都会被杀掉。小贩因此拒捕，得罪了朱纨，其实压根没有抢劫一事，那些佛郎机人完全是误杀。
这算是坐实了朱纨擅杀。朱纨在佛郎机人一事上作假，那诛杀的九十六名海盗，甚至之前打击倭寇的战绩，说不定都是假的。
证据在前，皇帝立刻下诏令逮捕朱纨，将朱纨带入京城受审。然而钦差回来时却两手空空，只带回了朱纨的死讯，说朱纨畏罪，已经自尽了。
曾经和朱纨共事的官僚纷纷上书，抖露朱纨督军期间诸多恶行。局势似乎很明了，朱纨贪功，刚愎自用，排除异己。皇帝听到朱纨死讯的时候没说什么，但军不可一日无帅，倭寇打到一半，好不容易取得的胜利局面不能半途而废。皇帝问谁能胜任，最后官员举荐，由南京兵部尚书张进担任新任督军。
朱纨冒进，换了帅后按理会肃清很多。但沿海战局却胶着起来，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海盗又开始流窜，朝廷几百万两白银砸下去，倭寇始终打不完。
端午过后，夏意日长，夜晚的风也是温柔静谧的，蝉鸣声在绿荫中此起彼伏。陆珩又天黑了才回府，王言卿让丫鬟去摆饭，她亲手帮陆珩脱飞鱼服，说道：“日子一天比一天热了，你还全天在外面跑，多少注意些避暑。”
王言卿今日穿着松绿色软烟罗长衫，陆珩原来觉得没有人能把绿色穿好看，但王言卿这一身窈窕袅娜，莹白肌肤在绿纱下若隐若现，显得越发白皙细腻。
王言卿正在帮陆珩解衣襟，陆珩顺势搂住她的腰肢，感叹道：“果真冰肌玉骨，清凉无汗，要我说，带什么东西都不比抱住夫人更避暑。”
王言卿动作被他压住，她用手肘撞了撞他胳膊，嗔怪道：“别闹。抬手，换衣服呢。”
陆珩看了王言卿一眼，慢悠悠放开她的腰，抬起双手。王言卿帮他换了身家常衣服，外面的晚饭已经摆好了。两人去外间落座，正要吃饭，外面忽然急匆匆跑来一个侍从，停在院中抱拳：“都督，宫里有诏。”
陆珩没办法，只能放下筷子，换回朝服，立刻进宫。陆珩路上腹诽，皇帝这是存心不让他过夜生活。不过，皇帝这两年越发潜心修道，连早朝都罢免了，臣子等闲见不到皇帝。这么晚召陆珩入宫，多半是有什么急事。
陆珩赶到西内。皇帝如今已经不住在紫禁城，而是搬到西内。西内原是皇家园林，内有奇花异草，假山流水，三个湖泊连绵开阔，水雾渺茫，配上宫殿里缭绕的烟雾，在夜色里当真有些仙宫的意味。
守门太监见了他，施施然行礼，道：“陆都督，随奴婢这边来。”
自壬寅宫变后，皇帝再也不相信宫人，更不相信臣子，索性搬到西大内，身边人手全由自己调度，再不接受古往今来约束君王那一套。皇帝甚至连早朝都不上了，每日待在西大内，只有他信得过的太监才能近身。臣子想见皇帝，只能先写折子禀报，然后等皇帝召见。
但若以为皇帝不上朝就不理政，那就大错特错了。朝政大权依然牢牢掌握在皇帝手里，而且因为早朝取消，大多数臣子不再参与议政，唯有管事的臣子单独向皇帝禀报。如此一来，君臣平衡彻底被打破，臣子相互猜忌又无法把控皇帝，只能内部混战，皇帝退出这场博弈，彻底成了评委和看客。
陆珩是少数能正常接触到皇帝的臣子之一。太监见了他，不敢刁难，立刻引着陆珩去见皇帝。
陆珩刚一进殿就闻到一股丹药味。他面不改色地低头，对帷幔后的人影行礼：“臣参见皇上。”
皇帝穿着道袍，坐在炼丹炉前，问：“对倭寇局势，你怎么看？”
这可是个送命题，陆珩心中飞快闪过这段时间的人和事，兵部一切如常，夏文谨忙着给二皇子启蒙，那就是内阁剩下那几人来见过皇帝了？陆珩的思量在眨眼间，他不动声色，很快回道：“总督张进在南京多年，熟悉海务，行事谨慎，爱民如子，有他督军，应当很快能传来捷报。”
在官场上，弹劾不一定是责骂，夸赞也不是为了你好。陆珩这些话看似是肯定张进，其实字字都有其他含义。
张进是江浙人，出身贫寒，但找了一个有钱岳父，资助他科举当官。之后张进留在家乡，在南京那一带当过知府、侍郎，借助职权给他岳父大开方便之门，是南方很典型的科举、乡绅互利模式。陆珩说张进熟悉海务，实际上是暗示他和当地乡绅商贾一条心；行事谨慎即自他督战以来，沿海再也没有剿灭过大伙海盗；应当很快能传来捷报，意味着他还没传来过捷报。
皇帝听完，从丹炉前站起来，走到桌边拿了一本折子，道：“刚才严维进宫，送来了一本折子，据说是九死一生才递到京城的。你来看看。”
陆珩进入帷幔内，接过折子，垂眸仔细看。
折子出自兵部侍郎赵文华之手。张进也是兵部尚书，但一直在南京供职，而赵文华却是从北京出去的，沿海巡视到浙江。陆珩印象中除夕假后就没见过赵文华了，看来，赵文华假借回家过年之名，实际上奉了皇帝密令，去江南暗访了。
正月，刚好是朱纨自尽之后。皇帝虽然免了朱纨官职，并命人捉拿朱纨回京，但并没有想杀他。然而送回京的却是朱纨的死讯，皇帝表面上对朱纨之死没说什么，实际上却记恨在心，暗暗派人去查访。
赵文华耗时小半年，今日才送回奏折。奏折中说倭寇只有少部分是东瀛浪人，其余八成都是自己人。他们不顾海禁和外人走私交易，所谓海盗，就是放弃务农，投身出海，给浙闽乡绅商贾和西洋人牵线搭桥的中间人。朝廷有海禁，沿海官员为了掩人耳目，将这些人一并称为倭寇，以东瀛人之名掩饰私底下的出海交易。
海贸每年产生巨额利润，不经过朝廷，都流入当地乡绅、官僚腰包。倭寇一事私底下根盘错节，甚至好些官员家中都或直接或间接地和海盗有联系。东南海师征讨倭寇，根本就是出工不出力，甚至开打之前官员就提前给海盗放风，如此一来，倭寇怎么剿得灭？
张进是当地乡绅集团推举出来的，根本不会真正整顿倭寇，他养寇不战，耗着朝廷军资，但每次出兵都是做做样子。
赵文华还在奏折中说，前任督军朱纨到浙江后，在沿海严厉施行保甲连坐，大力整顿海防，海禁前所未有的严厉，因此被当地官僚嫉恨。在朱纨连续剿灭了许多海盗、港口后，终于触怒了当地官僚集团，他们联合京城浙闽系官员，一起弹劾朱纨。
据赵文华说，杜汝祯去诏安巡查时，被当地官收买，扭转是非，将海盗持火器和朝廷军对抗轻飘飘说成小贩拒捕，将那几个佛郎机国人说成误杀。朱纨也并不是畏罪自尽，而是被当地势力逼死的。
赵文华在密折的后半部分痛斥张进，说他几次催促张进出战，张进都说时机不到，按兵不发，一次又一次任由倭人及海盗在沿海村庄抢劫，等官兵追过去时，那些人已经乘船离开，往来如入无人之境。
赵文华在江南暗查期间，几次险些遭遇毒手，他写这封折子时，已经被张进那些人得知了。赵文华提醒皇帝，张进等人会想办法除掉他，就像除掉朱纨一样。不出意外，过几天前线会传来一次大捷，以此证明赵文华污蔑张进，动摇军心，好致赵文华于死地。
陆珩很快看完了，但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借着看奏折的动作，揣测皇帝的意思。
这份密折可谓精彩纷呈，信息量巨大，赵文华说张进养寇不战，甚至预言接下来张进要作秀，表演一场大捷给皇帝看。而这份折子呢，是严维递上来的。
赵文华敢孤身去江南，当然也是有后台的，听说赵文华和严维的儿子严庆楼相交甚好，如今看来，情报并没有出错。皇帝连早朝都不想上了，今夜却在炼丹中途急召陆珩入宫，看得出来皇帝非常重视这件事情。并且，皇帝叫陆珩来，是不是说明皇帝并没有完全相信严维，皇帝也拿不准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陆珩心里有数了，他合起折子，呈回御前，说：“赵侍郎所言甚广，臣不明内情，不敢妄言。不过，朱总督自上任以来，频频斩杀倭人，绝不会有通敌之心。他性格刚烈，嫉恶如仇，有些时候行事难免极端，至于他报喜不报忧……其实也无可厚非。唯独提前假报胜利不妥，可能是朱总督对自己的战术十分有信心，刚围住海寇时，就已经有把握将其全歼了。”
陆珩的话无疑说到了皇帝心坎上，朱纨即便有错，也不抵他的功劳。将在外，谁天天只报败仗不报胜仗呢，要是把皇帝看烦了，说不定直接就撤销了他的兵权。
皇帝让人将朱纨押回京城，就没想过杀他。可惜，朱纨太过刚烈，竟然自己了断了。
但这也是当地人一面之词，赵文华在朱纨死后才赶去江南，他也是靠人打听，难保朱纨到底是怎么死的。
皇帝问：“那依你看，他对张进之言可尽实？”
张进背后代表着一整个利益集团，陆珩没有贸然下定论，而是说：“臣没见过张总督，不好置评。但既然赵文华敢在密折中断言张总督里应外合，不如再等几天，看前线会不会传来胜报。”
这个主意和皇帝的想法不谋而合，皇帝下定决心，重重将奏折扔到桌案上：“好，朕也要看看，到底是谁吃里扒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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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到一半，陆珩突然被叫到宫里去了。王言卿让人将饭菜温起来，自己在灯下等陆珩。人定时分，陆珩终于回来了。王言卿暗暗松了口气，去门口迎接。
她发现陆珩脸色冷淡，毫无笑意，换衣服时似乎还若有所思。王言卿感觉到朝中又出了大事，她将衣物打点好，等两人舒舒服服坐下后，才问：“怎么了？”
陆珩叹气，在外紧绷一整天，唯有回到她身边，是他难得能完全放松的时候。他抱住王言卿，说：“东南战场要大变了。”
王言卿一听：“倭寇又生事端了？”
最开始征讨倭寇时，大家都对这场战役不以为然，区区海盗，能成什么气候呢？但是，开打之后战局却胶着起来，沿海战场宛如无底洞，国库里的白银流水一样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有。
陆珩叹息：“不是倭寇，是内部出问题了。”
王言卿一怔，不可思议道：“你是说沿海有官员通敌？”
“通敌倒还好了。”陆珩轻轻笑了声，眸子里光芒极冷，“依我看，作乱的从一开始就是自己人。”
王言卿眨眨眼睛，没听懂陆珩的意思。赵文华的折子是机密，陆珩没有过多和王言卿透露，而是道：“等等吧，看过几天前线会不会打一场大胜仗。如果真的赢了，那问题就大了。”
将士远在千里之外，朝廷已经有人知道接下来的战果……王言卿悄悄吸了口凉气，整个人不寒而栗。
她早年在傅家时，觉得宫廷、内宅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女人们斗起来杀人不见血。但现在王言卿才觉得，相比于男人们的斗争，女人那点宅斗、宫斗算什么。
他们厮杀起来，那才叫腥风血雨，累累白骨。每一次成败，脚下都踩着好几个家族的性命鲜血。
大晚上说这些，实在影响兴致。王言卿握住他的手，说道：“朝事再复杂，也终究是明天的事了。你还没用饭，先吃饭吧。”
陆珩也不想为了那些人打扰他和妻子独处，陆珩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你用饭了吗？”
王言卿摇头：“我一个人没胃口，索性等你回来一起用。菜一直在灶上温着呢。”
陆珩想到现在的时辰，沉下脸道：“我回来的晚，你就自己先用，如果我不回来，你还等一宿吗？”
“可是你总会回来的。”
陆珩一肚子责备的话卡壳，最终认命地握紧王言卿的手，扶着她起身：“行了，快去吃饭吧。”
接下来几天，陆珩又开始早出晚归，王言卿预感到接下来朝中不太平，再不出门，每日只在家中看书写字。半个月后，京城进入绵绵雨季。雨水滴滴答答打在房檐上，像是无垠天水，茫茫没有尽头。
而这时，东南前线传来捷报。倭寇数千人突然从水陆两途进犯嘉兴，张进遣三路人马合围，激战数日，倭寇大败。
战报上将这次大捷吹的天花乱坠，说这是抗倭以来最辉煌的胜利。而皇帝看完后，难得召集内阁成员和六部，在西内密谈一个时辰。
皇帝说了什么不知道，但阁老们出来后，各个汗流浃背，面如土色。紧接着，镇远侯傅霆州、武定侯郭勋被急召入宫，皇帝穿着宽松的道袍，一副温和淡然、不问世事的模样，问：“你们谁有信心，统率水师？”
郭勋和傅霆州不明所以，但他们能感觉到，皇帝现在心情很不好。傅霆州想起不久前送到京城的捷报，隐约猜测到，应是倭寇战场出问题了。
郭勋和傅霆州祖上几辈人都带兵，但他们一直扎根在西北，祖祖辈辈都是陆战，去水上打仗，实在没什么经验。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敢冒险，还在官场混什么？
傅霆州上前，抱拳道：“臣愿意一试。”
很快，京中就传出风声，皇帝下诏逮捕张进，命镇远侯傅霆州前往浙闽督战。给事中李用敬、闻望云上奏，说军队刚刚取得大捷，张进大煞倭寇气焰，此时不宜更换主帅，望皇帝收回成命。而且，镇远侯哪怕用兵如神，但他一直在平原和蒙古人作战，怎么能懂海仗呢？
皇帝的回答是将李用敬、闻望云狠狠打了一顿，削职为民，仍然派人捉拿张进下狱。
朝中好些人不明白，明明刚打了胜仗，皇帝为什么突然发作，以致于要临阵换帅？就算皇帝不满张进，但朝中有的是熟悉江南水务的文官，为何要换一个纯粹的北方系勋贵镇远侯？
事实上，皇帝就是因为傅霆州是纯正的北方人，才派他去东南。傅霆州背景够硬，他身后是以郭勋为首的一整群北方贵族。朱纨出身寒门，无权无势，死了都没人伸冤，但傅霆州不同。无论江浙到底是什么情况，那些士林肯定不敢动傅霆州。
别看勋贵们内部撕得要死要活，但如果有人冒犯武将的利益，这群人最是团结。
想撼动一个坚固的利益集团，就只能启用另一个集团。
傅霆州从大同战场回来后，又要总督江南、江北、浙江、山东、福建、湖广各省的兵马，一下子引起全朝注意。京城众人忙着围观镇远侯出征仪式时，通惠河一艘大船停靠在码头，正来来往往搬运东西。
据说这是一家富户嫁女。富户爱女如命，再加上姑娘嫁入江南大族，富户有心替闺女摆排场，送亲队伍极为庞大。随从各个都是人高马大的年轻小伙，忙忙碌碌往船上搬箱子。新娘十里红妆，嫁妆颇为雄厚，大红木箱一抬挨着一抬，把半个船舱都塞满了。富户给女儿准备的嫁妆实在扎实，这么大的船入水都吃水极深。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清点了嫁妆数量，出来后眼睛警惕而细微地打量码头，暗暗将船巡视了一周后，才快步走到一间船舱中，抱拳道：“都督，清点好了，并无可疑人等跟踪。”
一位修长的人影坐在桌边喝茶，他面如冠玉，眼如寒星，单手握着茶盏的样子宛如从诗词中走出来的翩翩公子。他抿了口茶，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那就启程吧。”
“是。”小厮抱拳，欲要离开。而那个公子却站起身，悠悠然朝小厮踱来。小厮停下脚步，垂头问：“都督还有何吩咐？”
他走到小厮身边，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小厮的肩膀，声音和煦而斯文：“叫我少爷。”
小厮面色诡异地梗了下。他们自然不是真正的送亲队伍，而是锦衣卫乔装，打扮成小厮的这个人便是镇抚使郭韬。郭韬心道都督入戏真快，他垂眸应下，领命而去。
郭韬出去后，陆珩拍了拍衣袖，打算去后面看看他待嫁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
陆珩：想不到吧，我还能玩新的角色扮演。

第124章 送嫁
早在皇帝召傅霆州、郭勋入宫之前，陆珩就被太监秘密带到皇帝跟前。皇帝将请赏战报扔给陆珩，说：“看来这群人以为朕好糊弄的很。”
陆珩快速看完捷报，保留余地说道：“战局竟然当真被赵侍郎言中了，看样子东南官场确实有人瞒着什么。”
皇帝好久没有被气成这样了，他在御案后踱步，最后像决定了什么般，说道：“必须得杀鸡儆猴了。”
打仗最忌讳长线作战，尤其围剿倭寇需要跨省调兵，出动水师，更是每一天都在烧钱。皇帝治理倭寇本是因为海盗勾结外国人，在沿海流窜作案，已经从小偷小摸发展成配备火器和朝廷军对抗，再放任下去，边境岂不是要反？
皇帝本预料这一战会速战速决，没想到竟然拖了这么久。皇帝自从登基后国库就很空虚，这些年靠着抄贪官、清土地，好容易收回一些钱，但皇帝前十年的积淀，一场倭寇战役全烧空了。
这场仗不能再拖下去了，若继续下去，国库耗空，大明但凡遇到点天灾人祸就运转不了了。如此一来，治理倭寇反而得不偿失。
陆珩静静站在青烟缭绕的宫殿，等待皇帝给出最终命令。皇帝想了许久，说：“倭寇之战刻不容缓，朕命你带两千锦衣卫，秘密下江南，查明浙闽倭寇之乱。必要时候，协助总督平乱。”
陆珩拱手，坚定冷静应诺：“是。”
同一件事，由不同的人说来却截然不同。赵文华是严维的人，张进是江浙官僚的人，傅霆州是勋贵的人，他们都是各自利益集团的喉舌，皇帝谁都信不过，这种时候，他只能相信陆珩。
谁都不知道皇帝秘密召见了陆珩，随后，傅霆州入宫，临危担任治倭总督。陆珩听到领军人选时，暗暗叹了声皇帝不愧是皇帝，他和傅霆州一个在暗，一个在明，分两路奔赴江浙。而陆珩和傅霆州又有仇，不用担心他们俩相互配合，把持军权，反过来糊弄皇帝。
皇帝不费吹灰之力，同时解决了安全和真实两个隐患。在帝王心术方面，皇帝越来越游刃有余了。
傅霆州在京城热热闹闹准备出征时，陆珩已经悄无声息清点好人手，带着两千锦衣卫精锐离京，从通州出发，走水路南下。
他们这一行是秘密行动，不能惊动沿途官员，要是两千精壮男子一起出发，那不是敲锣打鼓告诉别人他们是朝廷军吗？所以陆珩重新编队，让锦衣卫化整为零，在小队长的带领下乔装成三教九流，秘密南下。
人手可以拆分，两千人的武器总不能分着运，一旦走露风声那就麻烦了。陆珩想来想去，想到了自己的夫人。
所以，王言卿同样被陆珩带上路，并借助王言卿女子的身份，陆珩亲率一百人乔装成送亲队伍。嫁妆箱子可以帮他们藏武器，还能躲避沿途官员的盘查。为了这些好处，陆珩不得不委屈自己，重新退回未婚人士。
船只已经启航，一如一艘寻常的客船，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水路不比山路，看久了之后风景乏味的很，路上时光漫漫，陆珩只能去找自己的“妹妹”解闷。
船后方最大最豪华的客舱门窗紧闭，船舱外巡逻严密，但来往侍卫都很注意，不敢东张西望。陆珩一路走来，随从见了他都整齐行礼，毕恭毕敬喊“少爷好”。陆珩对他们点点头，从容地推开舱门。
里面的丫鬟看到陆珩来了，齐齐行礼：“少爷。”
陆珩握着折扇，在掌心轻轻相击，说：“这里没事了，你们都退下吧。”
丫鬟们没一个露出异色，应诺后井井有条退下。等舱门重新关好了，陆珩收起折扇，悠然往屏风后走去。
“妹妹，为兄来看你了。怎么，要嫁人了，就不欢迎为兄了？”
王言卿正靠在床边看书，听到他这话，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哥哥，男女七岁不同席，我们都这么大了，你单独来我闺房里不妥吧。”
陆珩用折扇掀开帘子，看到王言卿倚在床上，银红色软纱长衫越发勾勒出她婀娜有致的身材，半透明的单纱下，隐约可见白色主腰。
她的主腰是抹胸款式，因为裹得紧，上方隐隐有柔软的沟壑，而下方，露出一截纤细柔韧的腰。
陆珩坐到床沿边，眼睛不断在她的雪胸、小腹上看，很是让人疑心他说出来的话有没有过脑子：“没关系，我们兄妹相依为命，不讲究这些俗礼。你忘了，你小时候怕打雷，都是直接钻到我被子里的。”
王言卿忍无可忍，抬眸重重瞪他：“你有完没完。”
陆珩俯身去看王言卿手中的书，问：“妹妹在看什么，比哥哥都重要吗？”
王言卿知道剩下这几页她是看不了了，如他所愿合上书，没好气用书拍了下他的手臂。陆珩顺势握住王言卿柔软的手，王言卿嫌弃他放浪，用力抽手，平时雷打不动的人如今就像是纸糊的一般，直接被她拽倒了。
陆珩倒在王言卿身上，手臂像有自主意识一样圈住他早就看好的纤腰雪肩。王言卿后腰仿佛被他手掌的温度灼伤，她双手赶紧推住陆珩胸膛，压低声音喝道：“你忘了，你现在可是我哥哥，此行是去送嫁的。”
“对啊。”陆珩眼睛坦然又无辜，里面蕴含着稀薄的笑意，“妹妹有别的男人了，就不在乎哥哥了吗？”
王言卿恼怒：“哪有别的男人？”
“那再好不过。”陆珩趁势在她脖颈上啄了一口，说，“我从小把你养大，凭什么把你交给别的男人？我们兄妹就该亲亲密密过一辈子。”
王言卿无语地看着他。她算是明白了，难怪她失忆时被陆珩骗的团团转，当年他骗她是她的二哥时，就是这样沉浸式演戏？
王言卿他们此行的身份是某富商家的兄妹，姓周，妹妹从小定了娃娃亲，现在要去未婚夫家里完婚。陆珩还给他们安排了诸如生母早亡、父亲忙于生意、只有他们兄妹相依为命这种戏码。王言卿原本以为是陆珩有意把身份做得细致，以防路上盘查，现在看来，可能是他自己喜欢。
王言卿故意刺激他，说：“哥哥，你忘了，我有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王言卿承认她是存心的，谁让陆珩演得这么投入。没想到陆珩眯了眯眼睛，竟然真的生气了。
他看着王言卿一笑，伸手去扯她衣襟上的系带：“对啊，妹妹定亲了。家里十分看重你这门亲事，父亲临行前嘱咐我，务必要将你好好交到妹夫手中。这么重要的任务，为兄怎么能偷懒，我这就帮妹夫检查一下。”
“你疯了！”王言卿发现陆珩的动作不像玩笑，都顾不上害羞，慌忙拦他的手，“这是在船上，外面还有人！”
外面巡逻的可都是锦衣卫，陆珩就这么大胆，在他的属下面前做这种事？
陆珩掐住王言卿的腰，直接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妹妹慌什么，我们在家里不是常干这种事吗？”
王言卿几乎要晕过去，要是周家老爷真有这么一对儿女，非得被气死吧。王言卿咬着牙瞪他：“船上装着什么你不知道吗，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胡闹？小心被人埋伏。”
“我知道。”陆珩说着，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所以我们速战速决。”
陆珩这几天忙着点兵、运输武器，已经好久没有和卿卿亲密过了。现在船刚刚出发，其实是最安全的时候，到了晚上他反而不能放松呢。
王言卿已经感觉到陆珩认真了，这种程度陆珩从没有放弃过，她放弃了，只希望陆珩说话算话，速战速决。
甲板上全是外男，王言卿作为名义上待嫁的大小姐，不方便露面，只能尽可能待在船舱里。六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了，他们又在水上，船舱中极闷热，所以王言卿身上只穿了一层轻薄的纱。
现在便宜了陆珩，他坐在床边，手伸入她的纱衣里，掐住她的腰。宽大的马面裙堆叠在他腿上，只能看到裙阑上的鱼戏莲花。
花纹中的鱼仿佛在游动，王言卿很快出了汗。她想到外面都是锦衣卫，全程死死抿着唇，生怕发出什么不寻常的动静被人听到。
陆珩轻抚着她纤薄的背，手指在一处浅白色的伤痕上不断摩挲。他初看那些资料时，只觉得这个女子对傅霆州当真死心塌地，为了追随傅霆州不惜受伤。现在人到了他怀中，他才觉得这些伤痕碍眼。
隔了这么多年还有痕迹，她当初受伤时，该有多疼呢？要不然何至于十六七岁，就留下一身暗伤？
陆珩冷不防问：“疼吗？”
王言卿正咬着唇忍耐，她在想两人早都不是第一次了，为什么会疼呢？随后她才意识到，他在问她背后的疤。
王言卿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摇头。已经是过去的痕迹了，除了洗澡的时候她觉得不好看，其余时间对她并无影响。
陆珩猛不防加深，王言卿毫无防备，险些叫出声来。她赶紧咬住嘴唇，恨恨看他。陆珩看着她笑了，王言卿从那双波光粼粼、温柔含情的眸子中，隐约看出些许恶意来。
王言卿的预感没有出错，陆珩一改之前春风化雨的态度，变得尤其……恶劣。王言卿越咬着唇，他越要逼她出声：“为什么忍着？”
王言卿听到外面整齐有力的脚步声，简直恨不得在他身上咬一口。她靠在他肩上，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呼吸急促，声线都发颤了。陆珩看着她迷蒙又忍耐的可爱眼神，心想果然矛盾的才最勾人，这样冷感的媚，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发狂。
可惜了，今日时间不够。改日，他一定要逼得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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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一路伪装成婚船，走走停停，还算安稳。王言卿之前从未去过南方，她本来还担心自己上船后晕船，没想到竟完全没反应，只除了要应付某个时不时来待嫁妹妹闺房夜访的不孝之徒。
晚间河道上人少的时候，王言卿也会戴上幕篱，去甲板上散散心。有些时候陆珩陪她，但陆珩终究是个有公职在身的人，大多数时间赶不过来，王言卿便自己带着丫鬟散步。
船上锦衣卫都知道这是都督夫人，不敢阻拦，任由王言卿行动。但王言卿很明白轻重，平时只是去船尾吹吹风，并不会靠近放“嫁妆”的地方。
陆珩在这方面很相信王言卿，并不限制她行动，但是在船只驶过徐州后，船上巡逻明显严密了，王言卿明白接下来就进入南直隶，是倭寇经常出没的地方，她也减少了散步的时间，尽量待在船舱内。
越往南走，天气就越闷热，现在可是六月，陆珩怕王言卿把自己闷出病来，傍晚时专程来找她：“妹妹，今日江上水雾淡，有很漂亮的夕阳。你要不要陪哥哥去看看？”
王言卿听到，诧异问：“现在？”
“对。”陆珩拉起她的手，说，“昨日传回消息，锦衣卫一千人已经抵达南直隶，专门有一队在岸上护送着我们的船。你不用这么紧张，出去散散心无妨。莫要倭寇没见着，先把我的夫人闷病了，那我多亏。”
王言卿听到岸上有人跟着他们，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不过，她抬起眼睛，丝丝媚意从眼尾流露，像钩子一样，似笑非笑道：“现在又不当哥哥了？”
陆珩含笑，握紧她的纤手，宛如才想起来一般，说道：“差点忘了，妹妹现在还不是我夫人。”
全天待在船舱里，王言卿确实想去外面透透气。有陆珩在，王言卿放下心，说：“你稍等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她在船舱内穿的是轻薄的半透明纱，要出去肯定不能穿这一身。王言卿本意是让陆珩去外面等一等，但陆珩就像听不懂人话一样，大言不惭道：“我帮妹妹换。小时候，妹妹的衣服都是我帮你穿的呢。”
王言卿气恼地推了他一把，明眸圆瞪：“别闹。”
陆珩眨眨眼，笑了：“我说的是帮你拿衣服，妹妹想到哪里去了？”
王言卿觉得，她迟早有一天得被陆珩气死。
最后，王言卿在屏风后更衣，陆珩站在屏风外，帮她递衣服。其实递衣服完全是陆珩强行加出来的环节，这么大的屏风，还搭不了一身衣裙吗？
陆珩站在氤氲的烟雨屏风后，一眼不错地欣赏着烟雨后窈窕朦胧的山谷曲线。卿卿可能不知道，相对于直接看到，若隐若现、半遮半掩，才最勾人。
王言卿换了身海棠红宋锦长衫，腰系鹅黄色百褶裙。江南湿热，连风吹来都是闷闷的，只能穿轻薄细致、坚柔并兼的宋锦。王言卿迫于身份，又回到了刚嫁人的时光，每天都得穿鲜艳的红衣。
王言卿收拾妥当后，陆珩帮她戴好幕篱，两人一起往甲板上走去。外面的人见了陆珩和王言卿垂下眼睛，熟练地喊“少爷”、“小姐”，自然的宛如随侍多年的家生子。
今晚的夕阳确实很美，天边仿佛撞翻了一盘染料，热烈地燃烧着，连江面都映上天火余波，橘黄金红变幻莫测。
江风袭来，吹起王言卿的面纱，她压住帽檐，问：“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这是在江上，举目望去没有船只，王言卿也敢自由说话。陆珩帮她挡住江上风浪，说：“先去苏州，查朱纨之死。”
朱纨的死是皇帝的一个心结，查明朱纨的死因，既是给忠臣良将一个交代，也是切入江南官场乱相的一个着力点。
王言卿点头，朱纨是苏州人士，他“畏罪自尽”后，就由老仆收敛尸骨，送回家乡安葬。苏州正好在运河沿途，他们下船一来查案，二来也能给朱纨祭一炷香。
王言卿想到船上的东西，忙问：“朱纨之死恐怕不是一天两天能查完的，船上那些……嫁妆可怎么办？”
他们下船了，箱子谁来看管？陆珩扶着围杆，面对着浩浩长风，淡淡道：“只能停靠在岸边了。”
王言卿想到那副场面，不由压低了声音：“船上东西可不少，万一被人盯上，有人趁你不在劫船，或者干脆海盗来了，那可怎么办？”
王言卿虽然没看过她的嫁妆箱子，但看重量，里面应当是有火器的。在水上打仗，有没有火器压制是决定性的优势，洪武皇帝当年鄱阳湖一战能获胜，就是靠了火铳。
皇帝对陆珩是真的信任，此行陆珩下江南，不光带来了锦衣卫精锐，还带来了神机营最精良的火铳。这批武器要是落入海盗之手，那可麻烦了。
陆珩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桅杆，听到王言卿的话挑眉一笑，垂眸道：“妹妹，你可盼我点好吧。”
进入南直隶后，水面变宽，船只也变多了。放眼望去，河道上全是桅影，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热闹非凡。
他们乘着船顺流而下，颇有一日千里之感，很快，苏州到了。王言卿的夫家设定在杭州府，但送亲队伍初入江南，一路舟车劳顿，为了体体面面地去见未来亲家，顺便也该给闺女采购些江南时兴细软，所以富商家决定在苏州暂住几日，休整好了再去杭州。
他们的船只停靠在码头，陆珩作为千里送亲的好哥哥，亲自陪着待嫁妹妹，去城中放风采购。
这是王言卿第一次来江南，她看着和京师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这就是苏州？”
“是啊。”陆珩说道，“妹妹，我们先寻今日的落脚之地。”
王言卿点头应诺，一路跟着陆珩，双眼好奇地看着两边摊子。陆珩察觉她朝一个地方看了好几眼，他顺着视线望去，发现是一个卖糖人的小摊。
陆珩失笑，突然转身朝小贩走去。郭韬正奇怪都督怎么忽然离开了，随即就看到陆珩拿着一个兔子糖人回来，掀开夫人的幕篱，递到了夫人嘴里。
郭韬：“……”
他们几人默契而忍耐地转开视线，梗着脖子朝约定的地方走去。饶是他们把自己封印成一根木头，还是能听到后面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糖人是小孩子才吃的东西，我又不喜欢。”
“你不就是小孩子吗？”
郭韬在前面头皮都麻了。
最终，他们敲定了一家客栈，陆珩去柜台前订房，侍卫则护送着小姐往楼上走。客栈里生意兴隆，热闹鼎沸，王言卿嘴里咬着兔子耳朵，隔着幕篱从门口走到楼梯，走马观花一样掠过了许多人脸。
跑堂小厮殷勤地端着盘子送菜，一伙游商坐在桌边喝酒，两个书生打扮的人从楼梯上下来，嘴里说着地道的南京话。世界仿佛在她眼前放慢，她穿过这些人的脸，如有神助般破译了他们心中的想法。
跑堂小厮右手下意识地贴在身边，遇到有人撞来时，他虽然谄媚笑着，但瞳孔却不自主放大。那桌商人看似喝酒谈天，但眉毛下压，分明暗暗凝聚着注意力。那两个书生看起来没破绽，但他们的虎口有茧。看茧子的位置，可不像是握笔。
王言卿仿佛不知道，依然咬着糖上楼，一如一个天真烂漫的娇小姐，等着哥哥将所有事情料理好。
他们到达苏州时已经是下午，安顿好后没多久，天色就黑了。王言卿在船上漂泊了很久，今日一落地，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店小二给她送水。王言卿舒舒服服洗了澡，换了宽松的中衣，她在镜前擦拭头发，外面门一开一合，有人进来了。
王言卿将巾帕放在一边，拿起梳子打理头发，头也不回道：“哥哥，我现在是待嫁之身，你多少讲究点。”
陆珩走到她身边，熟练地接过她手中木梳，捧起她瀑布一般黑亮柔顺的长发：“妹妹今日怎么这样客气。我们不是一直过着表面上送嫁、暗地里偷欢的日子吗？”
作者有话说:
不知名的周家老父亲：你这个不孝子！

第125章 主动
王言卿从镜中瞭了他一眼，笑着问：“马上就要到杭州了，哥哥打算偷欢多久？”
陆珩似乎轻笑一声，握着她的发尾慢慢俯身，镜中出现一柔美一英气两张脸：“怎么，妹妹害怕了？”
两人挨得紧密，王言卿不着粉黛，一缕长发还握在他手中，当真有种相依为命、摇摇欲坠的禁断感。王言卿抿唇笑了笑，从凳子上转过来，双手亲昵地环在陆珩脖颈：“可是，我们总不能一直过这种日子，未来如何，总该有个章法。”
两人的姿势顷刻变成相对，陆珩手指把玩着王言卿湿发，低声哄道：“没关系，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明天再愁。”
王言卿心想这可真是一个骗到了手就不负责的渣哥啊，陆珩这是本色出演还是人设需要呢？王言卿刚才那些话虽然是玩笑，但也似真似假地在询问他明日的计划。他倒好，给她来了句明天再愁。
两人距离极近，王言卿蹙蹙眉，有些没耐心了，口吻中也带了最后通牒的意味：“哥哥，我不想陪你再胡闹下去了。你要是再不给我一个解决办法，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我要去嫁人了。”
陆珩听到眯眼，定定看着她：“妹妹这么狠心？”
他眼神中危险意味十足，但王言卿已经摸透他了，她每次惹他生气，惩罚方式无非就那几样。现在是在外面，处处都是眼睛，他总不会做太过分。
于是，王言卿毫不畏惧道：“反正就这么一条路，你看着办吧。”
陆珩点了下头，也没说好不好，长臂一展将木梳放回梳妆台，说：“最后一晚了，总得给妹妹留下些记忆。我们去床上说吧，妹妹，你自己走还是怎么？”
他明明还笑着，但语气中有种冷幽幽的意味，王言卿莫名联想起锦衣卫逼供朝廷罪眷。她有些后悔，但骨气不能断，她拍开陆珩的手，自己朝拔步床走去：“你出去，我和你就此断了，我自己睡。”
她没走两步，直接被人从身后圈住。陆珩握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回自己怀里，俯身轻轻松松将她打横抱起。陆珩垂眸，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既然招惹了我，哪有想断就断的道理。为兄今日一定给你留下印象深刻的最后一夜。”
陆珩尤其咬重了“最后一夜”这四个字，听着有股邪劲。王言卿呼吸一窒，陆珩大步流星走向床榻，趁着他转身去放床帐的功夫，王言卿爬起来，乖巧主动地环住陆珩的腰：“哥哥，我开玩笑的。”
陆珩将里外床帐牢牢压住，掰开王言卿的手指，转身轻而易举将她压倒在床榻上：“卿卿，你长大了，该知道有些话即便是玩笑，说出来也要负责的。”
“我知道。”王言卿顺从地躺在他身下，小指在他掌心轻轻勾画，“我还不是担心你。”
此时床帐四合，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两人用气音交谈，绝不担心被人听到。王言卿知道陆珩这个人最是记仇，而且越记仇越大，她现在要是不好好表现，等回京后，她就不好过了。
陆珩不置可否，但从一边拿来一个枕头，将她的后脑垫起来。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直接躺在被褥上会着凉的。
王言卿没顾得上理会他的动作，连忙问：“明天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陆珩暗暗叹气，他发现他夫人对破案的兴趣，似乎远比对他大。陆珩一边梳理她的黑发，一边道：“来苏州，最重要的事当然是调查朱纨死因。明日我们要想办法，去朱纨家暗访。”
王言卿听出陆珩话语中不对劲的地方：“暗访？”
“对。”陆珩说，“此行下江南虽然是秘密行动，但我怀疑已经被人知道了。”
王言卿听到瞪大眼睛：“你是说锦衣卫内有内鬼？”
“我亲自挑选的人，当然信得过。”陆珩道，“但朝廷中任何一柄武器都是登记在册的，我们从神机营搬运武器，当然要经过其他衙门。我信得过锦衣卫，却信不过其他人。”
王言卿隐隐明白陆珩的意思了：“你是说，朝中可能有人发现你们离开了，已经传信给江浙这边的官员？”
陆珩点头，并不惮于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自己的同僚：“并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弹劾朱纨时，京中许多人跳的老高，谁知道他们皮下到底是什么。陆珩奉了皇帝密诏彻查江南官场，这不止是断人财路的问题了，一旦真被陆珩查出什么，一整条绳子上的人身家性命都不保。
这些人为了自保，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陆珩，甚至，杀掉陆珩。毕竟陆珩这些年在官场树敌也不少，杀了他，就能腾出一大批锦衣卫实权位置，谁不眼馋呢？
而陆珩出京后，行踪就完全从朝廷眼中消失了，只有他们内部靠暗号联络。朝廷中的内应不知道陆珩具体位置，但知道他一定会来苏州找朱纨。这些人只需要在朱纨家守株待兔就可以了。
王言卿越想越心惊，难怪陆家全府上下都小心谨慎，锦衣卫实在是个高危职位。这样想来他们家能传六代，也着实厉害。
王言卿问：“我今日在客栈中看到很多伪装成平民的武人，这些是你的人吗？”
陆珩听后，微妙地眯眼，语气中喜怒难辨：“这就被看出来了？这群废物。”
“不能怪他们。”王言卿抚了抚陆珩胳膊，不忘给北镇抚司的人说公道话，“是我从他们脸上看出来的。你也知道，习武之人许多动作成了本能，没法完全控制。”
一个人紧张的时候，能控制自己的语言、表情，但总没法控制瞳孔大小。连陆珩、皇帝都在这方面自愧不如，怎么能怪下面的锦衣卫不小心呢？
陆珩明白，这也是这次任务这么危险，他依然带王言卿出来的原因之一。陆珩说道：“这里是锦衣卫的一个联络点，我用暗号告诉他们来这里会合。但为掩人耳目，客栈中还有普通住客，你出房门后，还是要小心些。”
王言卿点头，看着陆珩粲然一笑：“还有外人，那你大晚上进入待嫁妹妹的房间里，也不怕别人说道？”
陆珩也笑了：“想一亲香泽，哪能怕世俗的眼光呢？我就喜欢和世俗道德背着干。”
“行了。”王言卿调整了姿势，舒舒服服靠在陆珩身下，问，“接下来到底怎么行动？”
“去朱家。”陆珩道，“但我怀疑朱纨的宅子有人盯着，直接登门就是自投罗网，问不到真相不说，还会暴露我们的位置。如今敌暗我明，须得小心行事。”
王言卿点头，柳眉细细拧着，不断想怎么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朱家宅子：“要不，我们装作访客，或者卖货卖菜的人？”
陆珩依然摇头：“不行。对方若盯梢许久，肯定熟悉附近的货郎。我们是生面孔，贸然去敲朱家的门太可疑了，说不定还会逼那群人灭口。”
王言卿想不出辙了，问：“那要怎么办？”
王言卿找不到头绪，第一反应依然是求助陆珩。仿佛只要有陆珩在，天塌下来也有解决办法。陆珩被这种无形的信任取悦，卷起一缕头发，轻轻在她脖颈上挠了挠：“妹妹，为兄小时候教你的孙子兵法，你都忘了？”
又来了。王言卿暗暗翻了个白眼，配合地抱住他：“我懒得想，哥哥帮我解惑。”
陆珩心里舒服了，不再吝啬给妹妹讲题：“我们进不去，就让他们出来。”
王言卿乍一听愣住，陆珩握着她的头发，顺着她的脖颈继续往下游移：“朱纨出身寒门，家中人口十分简单。他有一老母，今年六十二岁，住在混堂弄一间老宅里，朱纨为官二十年，未曾给家里翻修房子，现在一家人依然住在那里。朱纨发妻过世后，一直没有续娶，膝下仅有一个女儿，名朱毓秀，今年十六岁，尚未定亲。你也知道，大明官员若只靠官俸，生活很难有盈余，所以朱毓秀并没有跟随朱纨去外地就任，而是一直留在老宅和祖母生活。他还有一个老仆，跟随他多年，辗转各地就任，朱纨死后，就是这个老仆为他扶柩回籍。”
如果朱纨之死真的有疑点，这个仆人就是最重要的人证，王言卿忙问：“这个老仆在哪里？”
“还能在哪里。”陆珩道，“留在老宅，继续侍奉一老一弱两个主子。”
王言卿试探地问：“所以，明天我们要想办法引朱纨老仆出门？”
“不。”陆珩回道，“恰恰相反，我们的目标是朱纨的女儿——朱毓秀。”
王言卿意外，转念就想明白了。无论朱纨是怎么死的，老仆回府后肯定会一五一十告诉老太太、小姐。所以他们没必要死盯着老仆，朱母、朱毓秀都可以接触。老太太年纪大了，贸然靠近可能会吓着老人家，而年轻健康、涉世未深的朱毓秀就是最好的人选。
这个目标比朱母容易点，但一个未出阁的年轻姑娘，依然很难接近。王言卿想了想，道：“如果是朱毓秀的话，在街上遇到，我应该能想办法和她搭上话。”
“多谢卿卿。”陆珩握着头发在她雪胸上扫，最后发现太慢了，索性自己上手，“所以，明天，我们一定要让她出门。”
王言卿本来想推开陆珩的手，谈话就谈话，动手动脚做什么？但她转念想到自己还得罪着陆珩，便默默忍了：“可是，我们又不能去朱家传话，怎么能让一个未婚女子主动出门呢？我们总不能烧了人家房子吧？”
“不至于。”陆珩幽幽叹了声，挽救他在卿卿心里岌岌可危的形象，“锦衣卫还不至于缺德到这种程度。”
王言卿一听他的话音，就知道稳了：“你有办法？”
陆珩一改之前游刃有余的得意姿态，只是意味不明带了一句：“每一个偶然，其实背后都是数个必然逼迫。不早了，我们睡吧。”
王言卿越发好奇，催促他说原因。陆珩不肯，王言卿就抱住他脖颈，主动在他唇上亲了一口：“陆都督，夫君，为什么？”
她的声音拖得又软又娇，陆珩勉力坚持着，王言卿索性抱上来，胸脯牢牢抵住他的，随着呼吸细微蹭动：“为什么？如果你说，今夜我来主动。”
陆珩坚持了一瞬息，心道不是他意志不坚定，而是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陆珩偏头咳了一声，含糊地说：“他们偷走了朱毓秀晾在院子里的外衣，所以，明天她一定会上街买衣服。”
王言卿听完，愣了很久。她默默松开手，半靠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陆珩。
陆珩心虚，试图替自己辩解：“其实我不知道，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馊主意……”
这种时候，他不说我们了，而说他们。王言卿笑了笑，没什么温度，道：“依我看，论起缺德程度，这种行径和烧房子也不差什么。”
陆珩依然不放弃自救：“卿卿，你听我解释……”
“不用说了。”王言卿抵住陆珩胸膛，冷冰冰道，“陆都督，我赶路一整天，现在累了。请你自便。”
陆珩被迫合上“妹妹”的房门时，心中十分悲愤。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卿卿本来说她要主动的，现在可好，原本的一顿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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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珩小心翼翼跑去陪妹妹吃饭，王言卿淡淡瞭了他一眼，全程不搭理他。
陆珩给王言卿夹了她最喜欢的虾饺，可是，王言卿一口都没碰。陆珩再一次扼腕，昨天，但凡他意志再坚定点，现在就不用面对这个局面。
这大概是陆珩反省最深刻的一次，他见王言卿快吃完了，便适时说道：“妹妹，苏州坊市热闹，尤其是布料，所有时兴的花样都从这里出。我陪你去街上看看吧。”
王言卿生气归生气，案子总归是要破的。王言卿用力瞪了陆珩一眼，还是乖乖跟着他出门。
陆珩浑如没事人一样，一路上自在和她说话，嘘寒问暖，体贴入微。这是在街上，王言卿总不好甩脸色，陆珩说十句她总得应和一两句。陆珩感觉到她的退步，越发得寸进尺，甚至以怕妹妹走散为名拉着她的手。
王言卿隐晦地甩，没甩开，也不好做更大的动作了。她在心里默默骂奸贼，昨日有功夫让属下在盯梢者眼皮子底下偷衣，怎么没工夫给朱家人传信呢？
但王言卿也知道，这两件事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偷衣服只需要一刹那，而且不需要逻辑，流氓小混混做这种事再正常不过。可是和朱家人搭话，哪怕有再正当的理由，也会引起外人怀疑。
至于往朱家院里扔纸条那就更不可取了。反正王言卿要是捡到有人让她出门的书信，她绝对不会搭理。
朱毓秀是个普通人，未必能藏住事，只有当事人完全不知道的“巧合”，才是最自然的。
王言卿心知他们情有可原，再加上陆珩这厮委实鸡贼，借着哥哥的身份不断给王言卿买小零食吃，这么几次后，王言卿就不好意思冷脸了，冷战自然也不了了之。
奸贼！王言卿狠狠地拧了下陆珩的手，陆珩知道自己过关了，任由夫人发泄。这时候陆珩不知道在人群中看到了什么，笑着转向王言卿：“妹妹，这条街的花样没什么新奇，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王言卿一听，心领神会道：“好啊。”
陆珩带着王言卿兜兜转转，慢慢走向一家店铺。王言卿借机打量这家店，两间店面，装潢普通，柜面上堆满了布料，看起来就很实惠。此刻店中正有一老一少站在柜前挑选，老仆身形伛偻，另一个少女十六七上下，看打扮应当是一对主仆。
王言卿再看看店铺外面若有若无围着的人，心里明白了。恐怕，这就是朱纨的女儿朱毓秀了。
王言卿忽然停下脚步，拉着陆珩的手说：“哥哥，走这么久我都热了。那边有卖冰酪的，我想吃冰酪。”
陆珩垂眸和王言卿对视一眼，立即笑了：“好。你在这里等着，哥哥去给你买。”
王言卿乖乖点头，她站在店门前，好奇地四处张望，却一步不动，一副没了哥哥就没法行动的娇小姐模样。
陆珩去卖冰酪的摊子前选口味，不知为何许久没有回来。王言卿百无聊赖地等着哥哥，她张望时，看到朱毓秀和老仆说话，老仆劝说什么，朱毓秀纠结片刻，还是摇头。王言卿根据他们的表情，猜出来他们快要出来了，立刻对身后的侍卫说：“哥哥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话音落后没多久，陆珩就回来了。他将冰酪交给王言卿，说：“摊子前排队的人有很多，让你等久了。”
“没关系，买到了就好。”王言卿急不可耐地拉陆珩衣袖，道，“哥哥，我们快去挑衣服吧。”
陆珩宠溺地答应，他们两人转身，沿着街道往前走，猛不防撞到了刚从店里出来的人。女子的尖叫声接连响起，只见王言卿手中的冰酪完全扣到了对面人身上。
王言卿十分过意不去，连连致歉：“对不住，姑娘，我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这份冰酪是刚做出来的，冷的厉害。衣服上沾了冰水对身体不好，我赔你一身衣服吧。”
朱毓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父亲去世，家里日子本就不宽裕，昨日还丢了身衣裳。如果是小件也就算了，偏偏是她所剩无几的外衣。朱毓秀本打算将就，但祖母说她是大姑娘了，不能没有换洗衣服，今日硬让她出来添置新衣。衣料店里哪一身都太贵了，朱毓秀不舍得挥霍祖母的养老钱，打算带着老仆打道回府，结果没走两步，又被一对男女撞上，毁了她仅剩的一件外衣。
朱毓秀自认倒霉，幸而衣服湿的不厉害，快点回家来得及。她摆摆手说算了，但对面这对男女却十分固执，坚持要赔她一身衣服。
那个修长挺拔、容貌出奇招眼的男子说：“姑娘，我妹妹最是软糯心善，你要是因为着凉生了病，她一定会内疚的。一身衣服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这是我们的赔礼，姑娘就收下吧。”
王言卿心想陆珩怎么还给她改性格，但任务对象面前，她也没法反驳，只能眨眨眼睛，眼中泛出软糯心善的泪光来：“是啊，姑娘，都怪我不看路，才害你失仪。你要是这样回去，我肯定不会原谅自己。”
朱毓秀看着面前这对漂亮得过分的兄妹，相信他们确实不差一身衣服的钱了。盛情之下，朱毓秀也不好意思推辞，只能答应：“好吧。有劳二位了。”
王言卿就近找了家可以换衣的成衣店，让朱毓秀挑喜欢的款式。朱毓秀指了身价钱便宜的，王言卿看到后没说什么，只是问店家有没有空房间，先让朱毓秀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
他们进的这家店规模中等，有专门供给女客更衣的房间。老仆是男人，不方便跟进去，王言卿见状自然而然说道：“我陪这位姑娘进去换衣服吧。”
朱毓秀其实想说不用，但王言卿却按住她的手，说：“出门在外，结伴放心一点。”朱毓秀一听，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两个女子进内室更衣。陆珩淡淡朝里面瞥了眼，尽显一个好哥哥的风度，替妹妹和朱毓秀结账。
陆珩并没有和老仆攀谈，陌路相逢，一见面就热情结交才是可疑。与此同时，王言卿和朱毓秀进入内室，王言卿暗暗试了试门，确定无法打开后，猛不防逼近朱毓秀，用力捂住她的嘴。
朱毓秀正打算换衣服，忽然被身后袭击，都惊呆了。朱毓秀瞪大眼睛，里面流露出害怕和后悔，王言卿没空解释，单刀直入道：“朱小姐莫要害怕，我们是京城锦衣卫，奉皇上之命，来江南彻查朱大人之死。”
朱毓秀眼睛瞪得更大了，完全没法理解自己听到的事情。王言卿快速判断着她的表情，确定她没有敌意后，说道：“朱小姐，我不会加害于你。你不要出声，我就放开你。”
朱毓秀赶紧点头，王言卿看着她的眼睛，慢慢松手。朱毓秀果然没有大喊大叫，她用力吸气，等能自由呼吸后，朱毓秀戒备地盯着王言卿，小心翼翼问：“你们真的是奉皇上之命来的？”
王言卿直接拿出锦衣卫的令牌。这是陆珩昨日交到她手里的北镇抚司令牌，背后有卫所名字，做不得假。朱毓秀看到上面的“顺天府”字样，终于能放下心。
是北京来的人，可以信任。如果是来灭口的，没必要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
王言卿见朱毓秀的神态冷静下来后，压低声音问：“朱小姐，现在可能有人盯着你们，我们没多少时间，长话短说。朱大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听到父亲，朱毓秀眼睛湿了，咬着牙道：“父亲是被逼无路，只能以死证明清白。”
王言卿一听，忙问：“朱大人自尽之前，发生了什么？”
朱毓秀擦干净眼泪，将老仆带回来的消息重新给王言卿复述了一遍。原来，朝廷钦差到达后，朱纨十分重视，亲自陪杜汝祯去诏安调查，并且给杜汝祯展示了佛郎机人走私的证据、被佛郎机人鸟铳打伤的士兵等。朱纨自认问心无愧，他杀那佛罗人、倭人和那九十六个海盗，是因为他们实在太猖狂，必须用他们的脑袋来吓退蠢蠢欲动的效仿者。
杜汝祯当时一口应诺，回京后必会向皇上如实禀报。谁能知道，杜汝祯私底下收了主和派银两，回去就反咬一口，说朱纨擅杀。
朱纨听到朝廷要派钦差捉拿他回京后，悲愤不已。他出身寒门，不屑于那些巴结逢迎的营生，性子又臭，为官以来没结交到什么朋友。他连杜汝祯都说服不了，回了京，如何在口诛笔伐之下自辩呢？
朱纨怀着读书人的刚烈，宁折不屈，自己写了墓志和绝命词后，饮药自杀。他宁愿死，都不愿意背负官场强加给他的罪名。
朱毓秀说到后面哽咽不能语，王言卿听后深深叹息，然而现在并没有时间留给她们伤感，她们进来太久，店家已经派人来问了。王言卿朝外面喊了声快了，握紧朱毓秀的手，说：“朱小姐，时间不多，我们得走了。朱大人的书信、绝命词等遗物可还在？”
朱毓秀连连点头：“父亲的东西，我当然好好收着。”
“好。”王言卿飞快道，“你先换上这身新衣服，之后，我们会以帮你洗衣为名，找时间造访朱宅。你回去后赶紧将朱大人的遗物收拾好，尤其是书信、名册等能证明朱大人清白的东西，我们一定会原封不动呈给圣上。但你千万小心，你们家外很可能有人盯梢，你决不能露出破绽，让朱大人的遗物落到他们手里。”
朱毓秀被这种阵仗吓住了，讷讷点头，慢半拍将王言卿的话记下。她们两人七手八脚，用最快的速度把衣服换好。王言卿将被冰酪打湿的旧衣服叠好，回头对朱毓秀说：“控制好表情，我们要出去了。”
朱毓秀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王言卿旋即拉开门栓，娇憨天真地走向自家哥哥。
“哥哥，我们出来了。”
陆珩和老奴一直站在大堂等，听到王言卿的声音，他转身，微笑着接住妹妹。路过朱毓秀时，陆珩笑意浅淡，礼貌对朱毓秀示意。
朱毓秀想到王言卿刚才所说的“我们”，手心渗出一层冷汗，不自主地捏紧裙摆。
王言卿娇声娇气向陆珩抱怨更衣室太寒酸，她花了好久才适应，陆珩始终耐心听着，一副十足好哥哥模样。陆珩示意侍从去更衣室将旧衣服拿出来，说：“姑娘，今日多有对不住，这身衣服当做我们兄妹给你的赔礼。你的旧衣我会让人浆洗后，亲自送还给姑娘。”
如果是原来，朱毓秀一定会拒绝，她的衣服怎么能让陌生人拿走？但现在她知道了这两人的身份，木着脸点头：“好，多谢二位了。”
王言卿娇滴滴地窝在哥哥身边，心中却在想，朱毓秀说错话了。她不应该向他们道谢的。
只是一句话，应该不会有人发现的。
王言卿和陆珩带着衣服回客栈，为掩人耳目，他们也在街上买了两身衣服。回客栈后，陆珩让人把朱毓秀的衣服送去浆洗，并且着重说明加急，他们今日就要用。
等店小二走后，王言卿问：“为什么这么急？等衣服晾干，恐怕都快晚上了。”
“迟则生变。”陆珩简略道，“船还在港口停着，我们要尽快回去，最好今夜就走。”
有钱能使鬼推磨，陆珩吩咐了加急后，果然下午干净的衣服就送回来了，甚至熏了香。陆珩、王言卿装作富家少爷小姐出行，带了几个随从，往混堂弄走去。
他们一路光明正大走到朱家门前，大大方方敲门。朱毓秀开门，看到是他们，意外地睁大眼睛。
显然，她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王言卿笑着道：“朱姑娘，抱歉今日弄脏了你的衣服。我回去后赶紧让丫鬟清洗好了，这就来给你送衣。”
朱毓秀应了一声，将门拉开，让出位置来：“有劳。你们先进来说吧。”
王言卿提着裙子进门，她不动声色扫过四周，这是一个简单的姑苏小院，小巧的房屋围出来一个天井，为数不大的院里种着几拢菜，虽然简陋，但收拾的很干净。屋里人听到声音，颤巍巍问：“秀儿，是谁来了？”
朱毓秀为了不吓着祖母，并没有告诉祖母今日遇到了什么，连老仆都瞒着没说。她扬起声音，说：“阿婆，就是我中午和你说的，街上遇到的那伙人。他们来给我送衣服了。”
朱家祖母一听，赶紧走出来，嘴里不断说道：“他们请你买衣服，这怎么使得？快把钱还给人家。”
王言卿一听，连忙推辞：“老太太您不用客气，本就是我们失礼，这是我们应该赔给朱小姐的。”
朱家祖母却不肯，操着一口吴语严厉地说什么。王言卿听得似懂非懂，她心想朱纨大人刚烈固执，可能也是像了朱祖母吧。陆珩趁王言卿吸引了朱祖母的注意，对朱毓秀使眼色，朱毓秀会意，说：“有劳几位亲自送过来。放到这里吧。”
陆珩跟着进屋，侍卫若有若无地挡在门口，遮住了四面八方的视线。朱毓秀快速拿出一个包袱，里面是各种书信、诗集。陆珩从中翻动，指尖夹起一份书信。
陆珩拆开信件，快速扫过。这是朱纨的绝笔信，陈述了他为官以来的经历，其中一大半都和督军、倭寇有关。他在最后写道：“吾贫且病，又负气，不任对簿。纵天子不欲死我，闽、浙人必杀我。吾死，自决之，不须人也。”
我贫穷而且多病，又意气自负，不擅和人对簿公堂。纵使皇上不想杀我，闽、浙的官员也一定会杀我。我自己死，不须假手他人。
看得出来，朱纨确实是悲愤失望而死。陆珩暗暗叹息，将这封信单独收好。他来苏州是查朱纨的死因，有这份绝笔信，已足以向皇帝交差了。
后面人沉默而迅速地将剩下的文书贴身藏好，朱毓秀看着这一切，全程不敢说话。不知怎么回事，她看到陆珩，总是本能害怕。朱毓秀看到陆珩亲自将父亲的绝笔书收起，鼓足勇气问：“这位……大人，父亲的冤屈会大白吗？”
陆珩回头，见朱毓秀期待又害怕地看着他。似乎期待答案，又害怕听到否定。
陆珩面色沉默冷淡，微不可见点头：“会的。”
王言卿还在另一边被朱祖母拉着，陆珩转身，举步朝王言卿走去。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侧身问：“我记得有人说你父亲整理了一份和水匪勾结的官员名单，你知道在哪里吗？”
王言卿最后也没说过固执的老太太，收了银钱，悄悄藏到朱家显眼的家具下面。朱祖母眼睛不太好使了，她看到一个高挑又灿丽的人影走来，问：“你们是夫妻吗？”
王言卿笑道：“不是，我们是兄妹。”
“兄妹好。”朱祖母煞有介事点头，“有兄长，以后嫁了人也有人撑腰，不怕夫家欺负人。”
王言卿笑着道谢，陆珩站在后边听到，内心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他知道确实是这个道理，但他这个假哥哥、真夫君听着，总觉得自己被排外了。
朱家祖母枯老的手用力抓着王言卿，絮絮问王言卿定亲了没。王言卿只能按照提前编好的说辞，说已经定亲，夫家在杭州。朱祖母听到杭州，点点头说：“杭州啊。那边的人心眼多，你不要太相信他们，要多防备。”
朱祖母不断教王言卿嫁人后如何应对夫家，朱毓秀听着尴尬至极，忙上前拉住祖母：“阿婆，天快黑了，人家该走了。”
朱祖母一听，又要留饭，王言卿几次推辞，终于从犟直又热诚的老太太手里脱身。朱毓秀送他们出门，陆珩和王言卿出来后，转身和朱毓秀告别。
“朱小姐留步。”陆珩说，“天色黑了，外面恐不安全。朱小姐和祖母尽快关门休息吧。”
朱毓秀听到，默默点头，目送那些人走远后合上了门。
离开朱家后，王言卿暗暗松了口气，陆珩笑道：“你似乎很讨长辈和小孩子喜欢。”
可能王言卿长了一张美丽而无害的脸，所有人见了都担心她被人欺负。
和陆珩恰恰相反。
王言卿道：“朱祖母也是好心。朱大人官至总督，统率四省军队，家里却依然住这么清寒的宅子。这样的官员却早早死了，真是令人遗憾。”
陆珩挑眉，似笑非笑道：“卿卿，你这话是在暗讽我？”
“你看你这种人。”王言卿道，“我什么都没说，你非要对号入座。”
两边都是白墙青瓦的姑苏小院，两人行走在蜿蜒曲折的小巷，宛如来江南游玩的神仙眷侣。巷道十分狭窄，仅容两人通过，王言卿转过拐角，忽然被身后一股力道拉回去。陆珩环着她转身，随即，耳边传来火炮声，在寂静的夜晚极为刺耳。
作者有话说:
吾贫且病，又负气，不任对簿。纵天子不欲死我，闽、浙人必杀我。吾死，自决之，不须人也。——《明史&#183;卷二百五&#183;列传第九十三》

第126章 巷战
黄三蹲在巷口，百无聊赖地数地上的蚂蚁。他热得心烦，本能探向腰间的酒壶，然而别说酒，他连水都没了。
黄三听着巷外热闹的叫卖声，颇想转身出去，找个酒楼痛痛快快搓上一顿，然后去青楼快活。哪像现在，待在一个晦气阴潮的巷子里，无聊的只能数蚂蚁。
黄三骂骂咧咧时，后脑忽然被人拍了下。这一下又猛又快，黄三差点栽到土里。他爬起身，正要转过头大骂，看到来人的脸时骤然息声，转而换上一副谄媚的笑意：“余大人，您怎么来了？”
余晓看了眼前面木门紧闭的宅院，拉着黄三到树后面，问：“最近他们家有什么异常吗？”
黄三奉命在混堂弄监视朱家。要说这户人家也奇怪，据说原本是总督，最风光的时候总管浙、闽海防军务，江浙、福建的官都要听他的，现在却沦落到身败名裂，只能在这种破旧的巷子里讨生活。
黄三也不知道大人到底让他来盯什么，要他说，这种落魄的前官家小姐有什么好看的，人长得一般，没丰厚陪嫁，性格也不可爱，无趣的紧，仪香楼随便找个姑娘都比她强。但上面人下令，黄三也不敢违抗，只能顶着酷暑，苦哈哈在朱家门外盯梢。
黄三正抓心挠肺等着换班的人来接替他呢，突然余大人亲自来了，并且一上来就问有没有异常。黄三懵了，赶紧回想，把这一天所有事情像倒豆子一样全部吐出来：“今天早晨朱家小姐去街上买衣服，他们家老仆陪同。小的让另一个人盯着门，我跟在朱小姐后面。他们去了集市，先去买菜，又去看衣服，逛了几家店就回来了。他们出门期间，也没人接近朱家。然后小的就一直等在这里，直到现在。”
黄三说完，费解地挠了挠头：“他们去的都是以前常去的店，没什么异常啊。”
余晓听到，沉着脸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上面有消息传来，说是京城来的锦衣卫藏在苏州，正在查朱纨的死因。我几次提醒让你们警敏些，不要漏过任何蛛丝马迹，你们倒好，还是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得手了。”
黄三一听愣了：“不可能，我们全天盯着朱家，连只苍蝇都不敢放过，这段时间没有任何人靠近他们家呀！”
“靠你们盯梢，能成什么事？”余晓愤愤骂完，深吸一口气，脸色转瞬变得高深莫测，“幸好大人另有准备。内部线人说，今天下午他们要来朱家，晚上就要坐船走了。你们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盯紧了，一旦有人靠近，立刻传信。”
黄三臊眉耷眼挨了顿骂，赶紧把所有轮班的人叫回来，眼睛都不敢眨地盯着朱家。日头降下去，暑热逐渐消减，倦鸟归巢时分，黄三忽然看到一伙人径直朝朱家走来。黄三赶紧拉同伴衣袖，示意他别说话。
他们两人小心翼翼趴在树上，树冠茂密，他们又穿着不打眼的褐色衣服，趴在树冠里面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们屏住呼吸，听到一队脚步声从树下走过，黄三壮着胆子，探出头来。
风声沙沙，树影摇曳，隔着摇晃的树叶，很难看清那些人的全貌。但哪怕仅是一闪而过的侧影，也足够让黄三印象深刻了。
黄三的眼睛越瞪越大，这不是早晨在衣铺前撞到朱毓秀身上的那对男女吗？他们竟然是顺天府锦衣卫！
黄三叫苦不迭，原来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要不是内部线人提醒，他完全没有起疑！地上男子敲门，朱毓秀很快放他们进去。黄三赶紧推身边同伴，说：“你快去向余大人禀报，他们来了。”
同伴像猴子一样溜下树，飞快跑了。黄三借着树丛掩饰，继续往院子里看。可惜这棵树高度不够，他看不清院子全貌，只看到那个天仙一样的女子和朱祖母说话，剩下的人头时隐时现，正好被院墙挡住了。
黄三扼腕，这棵树再长高一点就好了，怎么偏偏看不清呢？不过那个女子真是漂亮，黄三见识过这么多瘦马名妓，从未见过像这位一样出挑的人。她的美不只是五官标致，更抓人的是雪白的皮肤、窈窕的身段、眼角眉梢清冷又娇媚的神态，妖女再妖娆，玩过几次后也就索然无味了，唯有看似不染尘埃的神女似留情似无情，最是勾人心痒，欲罢不能。
黄三明明知道他应该注意院子里其他人，但还是忍不住频频看向那个女子。锦衣卫什么时候有了这么漂亮的女探子，如此美人，什么情报拿不到手啊？
黄三就这样心猿意马地盯梢，等那伙人出来时，天色已经黯淡下来。黄三趴在树上，待那些人走远后，他拿出早就约定好的红色布条，绑在鸽子腿上，用力放飞。
他想到那个美貌的女探子，心里颇为遗憾。但美女再诱人，终究是小命更重要，这个巷子一会不太平，他还是赶快溜之大吉吧。
混堂弄外，一个穿着短打、精壮黝黑的男子趴在房顶上，眼睛对着照门、准星，不断在巷口巡回。他有些不耐烦，骂咧咧道：“怎么这么久还不出来？大哥说这是朝廷最精锐的锦衣卫，依我看，和那些阉人一样，在爷爷我手下都熬不过三招。”
“二当家，你少说两句吧。”旁边的人劝道，“大当家说了，这次行动十分重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些人是北边来的，不靠海吃饭，要是出什么差错，恐怕兜不住。”
二当家伍章冷嗤一声，不屑道：“能出什么差错，他们还敢杀我不成？”
原本他们是不害怕的，他们早就和官府达成默契，只要别抢了乡绅老爷们在城里的产业，其他地方随他们去。官府装样子追一追，等他们进海后双方就能收工了。
这是默认的规则，海盗不进城，官府也不出海。但是去年，浙江来了一个不懂事的新官，竟然用炮轰开了双屿港，还杀了三个佛郎机人。
沿海所有人都指着和佛郎机人换火换炮呢，那个姓朱的竟然杀了西洋人，还端了虎爷全帮人马。这个不识好歹的官员冒犯了底线，浙闽帮派们难得联合在一起，各显神通叫姓朱的好看。
朱纨果然很快就死了，总督换了张进，沿海重新太平起来。生意似乎恢复如常，但大家再出门，不敢再像以前一样无所顾忌了。
随从是大当家伍胜的亲信，今日特意被派来保护二当家伍章。伍章是伍胜唯一的弟弟，年轻气盛，再加上受兄长宠爱，性子十分张狂，谁都不放在眼里。在岛上时众人都礼让他三分，但今日事情紧急，随从少不得提点一两句：“二当家，我们今日不是来放风的，而是有任务在身。我们毕竟是民，要想继续做生意，还得靠那些大人。他们吩咐下来的事，不能马虎。”
伍章很不服气，骂骂咧咧道：“狗屁的大人，依我看，都是一群废物、孬种！”
“行了行了。”随从劝道，“这是在苏州城里，他们的地盘。二当家你就少说两句吧。”
伍章哪怕嘴上骂得凶，但心里也知道，这次行动十分要紧。这关系到他们接下来能不能舒舒服服做生意，他磨了很久，大哥才终于松口，将这次任务交到他手里。伍章不愿意被岛上人看轻，今天，他务必要全歼这些北佬，在大哥面前长一口气！
随从见伍章安静下来，终于能安心盯着前面。江南建筑不讲究对称，巷子都窄，而这个混堂弄地形更是奇怪，胡同呈回字形，无论出入，这个路口一定会经过。
这趟差事来的突然，今天中午岸上的人匆忙给大当家传消息，说让他们杀一个人，作为回报，会送给他们一批好货。大当家本来不想掺和官员内部的事，可是，对方开的条件实在丰厚，大当家抵不住诱惑，最终还是派人登陆了。
岸上同时送来了暗杀对象的行踪，据他们说，对方今日下午会去混堂弄，目前还不确定来者是谁，所以，必须得等对方从朱家出来后，他们才能确定目标，到时以腿上缠着红绸的飞鸽为信。对方今夜就会乘船离开，所以，混堂弄是唯一的机会，伍家人必须趁对方从混堂弄出来时，一击杀之。
大当家本想派最稳重的手下去，但二当家磨得厉害，大当家提前看了混堂弄的地形，心想他们有火铳，远远杀一个朝廷官员还不是手到擒来，于是就放弟弟过来了。
这个地点是他们精心挑选出来的，不仅是出混堂弄必经之地，而且适合埋伏，哪怕二当家一枪没中，其他地方的人也能补火。刚才送来暗报，说目标已经进朱家院里了，估计很快就会出来。他们立即倒药、装药、压火、装火绳，进入待发状态。然而火药上膛后，他们等了很久，都不见巷子里有人出来。
随从将暴躁的二当家安抚好，继续凝息等着。终于，一只白鸽从灰墙间飞起，腿上正系着一条红绸。埋伏众人都知道，人来了。
巷子里再无人说话，黑洞洞的铳口无声对准出口方向。随从也屏住呼吸，等着暗杀时刻降临。
按理他们这些在海上漂的人是不能怕死的，可是随从今天莫名心慌，尤其现在，眼皮剧烈地跳动起来。随从正打算悄悄压一压眼皮，前方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即，都不等随从反应，旁边就传来灼热的火光。
伍章率先开火了。弹药撞在墙角，砰的刺破夜空。随从暗骂，二当家开火开早了！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所有人立刻对准刚才的位置，一股脑朝那个地方开火。
火药交替在空中炸裂，墙壁上的石头被钢弹炸飞，灰尘、烟雾弥漫，越发看不见人影了。随从皱眉，自己也拿不准刚才有没有打中，而这时，身边的伍章重新倒药、上膛，再次探身朝着前方开火。
多年死里逃生的直觉告诉随从不妙，随从连忙劝伍章：“二当家，一旦开火就会惊动朝廷军。时间不多了，我们快走吧！”
这次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撤退时间是早就约定好的。伍章却不理会随从的话，坚持要杀了那些人。
此刻，王言卿正被一双坚实有力的胳膊环绕，躲在一个死角。身前人的气息温暖可靠，他挡在她身前，仿佛任何危险都无法靠近。王言卿靠着陆珩肩膀，忍过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终于，那些声音平息了。陆珩松开她，赶紧问：“怎么样，伤到了吗？”
方才王言卿要出巷时，陆珩眼睛忽然注意到前面划过一丝火星。陆珩本能觉得不对，立刻抱着王言卿后撤。他们躲在墙后，躲过了第一发暗枪，随后其他火弹飞来，陆珩也揽着王言卿离开原地，藏到死角。
陆珩此刻极其感谢自己多年悬崖边走钢丝，锻炼出反射性的危险直觉，在理智反应之前身体就做出了动作，要不然，她就危险了。
王言卿摇头，陆珩完全挡在她前面，连乱石都没崩到她。这时候她鼻尖嗅到血腥味，惊讶道：“你受伤了？”
陆珩利落从内衬上割下来一条布，三下五除二扎在胳膊上，说：“没什么，只是被流弹划了一道。你躲在这里不要动，不要出声，也不要点火。”
王言卿慌忙握住他的胳膊，低声问：“你要去哪里？”
陆珩正要说话，后面的火炮声又响了。王言卿害怕地缩起身体，陆珩用没受伤的胳膊抱住她，同时在心中默数开火的数量。
刚才共有八响，但现在零零落落只有五响，而且有很强的集中性，第一个人打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打。
这就说明，他们的火铳并不是随时能开火，中间填弹至少需要半炷香。
陆珩心里有数了，他等外面的火铳声告一段落后，叫来两个人保护王言卿，同时快速交代另一队人：“他们有八杆枪，开了一次后不能立刻开第二次，中间至少要间隔半炷香。传令下去，盯准有火光的地方，在他们开火后装弹药间隙，放心地打。有两个人在这条巷子对面西北角的方位，应该在房顶。去前面围堵他们。”
属下抱拳，拿出暗哨，赶紧朝四方传令。王言卿本来很担心陆珩，但是她听陆珩的语气，似乎不像是无备而来。
他们去朱家所带的侍从都在这条巷子里，为什么还要用暗哨联络呢？莫非，在埋伏外面，还有陆珩的埋伏？
火铳并不是完美无缺的，只要切准了火器的缺点，热武器就无用武之地了。伍胜的随从感觉不对劲，拼命拉着伍章跑，但他们才落地，身后就袭来暗箭。
随从这时候才意识到，他们中了计中计，反被人瓮中捉鳖了。
随从为了保护伍章，后背被狠狠砍了一刀，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然而哪怕他舍命相救，伍章依然没跑几步，就被从天而降的黑衣人按倒。
伍章胳膊被拧到后面，脸重重压在地上，疼得他肩膀都要脱臼了。伍章额头上迸出青筋，依然咬牙忍着，不肯喊疼。各个方位都传来打斗声和哭喊声，伍章知道，他带来的人恐怕凶多吉少了。
巷子外亮起火把，一个人踩着不稳定的火光，徐徐朝他们走来，笃笃的脚步声中透着一股危险。伍章费尽力气抬眼，在扭曲到极致的视线中，看到一个穿着墨紫色衣服的男子。
伍章以前一直觉得男人穿大红大紫是娘娘腔，只有宫里太监才这么穿。但面前这个男人却将这种颜色穿的很好看，有一种清绝又致命的美感，哪怕肩膀上系着绑带都不损他的品貌。
而他一开口，却是和他的外表截然不同的狠毒恶劣：“不是很能跑吗，怎么不跑了？听说大明军队几万人不敌倭寇几百，我还以为你们都是神兵下凡呢。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
伍章怔住，这个男人就是他们要杀的朝廷钦差？他到底是谁？
一个身材高大、容貌周正的男子跑过来，飞快瞥了地上的伍章一眼，对刚才那个男子抱拳道：“都督，所有人都抓住了。死亡五人，其余都是活口。”
都督，锦衣卫……伍章瞳孔放大，猜到这个人是谁了。
哪怕海盗不关心官场，可是，那位指挥使的名声委实太大了，即便海外都有耳闻。
少年得志，未逢败绩，平生两次救驾，皇帝真正的左膀右臂——陆珩。
原来岸上那些人要杀的人是他。伍章愤恨那些人隐瞒实情，但又并不意外。唯有陆珩，值得那些人摆这么大阵仗暗杀了。
伍章暗暗打量陆珩时，陆珩也在居高临下审视这个愣头青。年纪不大，肤色黝黑，底盘结实，手上有茧，一看就是常年跑船的。显而易见，这就是盘踞苏州的海盗。听刚才的人说，似乎叫二当家。
陆珩很满意，他的运气依然是这么好，直接擒获了海盗窝的二把手。陆珩问：“你现在配合，我还能饶你一条命。叫什么名字？”
伍章怎么会信这种伎俩，锦衣卫的承诺，鬼都不信。伍章装作愤恨不已的样子，一张口噼里啪啦倒出来一段话。
陆珩听到皱眉，郭韬在旁边听了一会，小声附在陆珩耳边说：“都督，他说的好像是倭语。”
倭语？那这个人是东瀛人？陆珩又扫了地上的人一眼，像看一个麻袋一样，漠然道：“带走，回地牢审问。”
陆珩漠不关心越过伍章，伍章一直抵在地上，陆珩穿过时，他突然暴起，从袖子中滑出一柄刀，朝陆珩身后袭去。
他看准了陆珩右臂上有伤，料想陆珩肯定来不及反应。只要他能挟持陆珩，就能逃出苏州城。
在伍章暴起时，陆珩像是背后长眼睛一样及时转身，闪身避开刀刃，用左手握住了伍章手腕。伍章没料到陆珩左手力气都这么大，他用尽全身力气推进，陆珩却在他的关节上重重一拧，伍章的骨头顿时像碎了一般剧痛，手指不自觉松了。陆珩用力朝旁边一甩，匕首砰的一声摔到地上。
伍章失了武器，身后的锦衣卫也赶到了。郭韬狠狠一刀砸在伍章膝窝，锦衣卫做这种事情是专业的，那么多铁骨铮铮的硬骨头都撑不住，别说伍章，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郭韬立刻反剪着伍章双手将他压倒，陆珩随意地活动手腕，从旁边慢条斯理抽出一柄刀，忽然刺向伍章大腿。
伍章大腿被刺穿，顿时高声哀嚎。陆珩松开手，依然是那副闲庭信步的样子，道：“底盘功夫不错，这样都能挣脱。既然如此，那就废掉这双腿吧。”
伍章哀嚎不已，陆珩挥手，示意将人拖走。旁边一个锦衣卫上前，毫无怜悯之心地抽回自己的刀，伍章又是一阵痛苦哀鸣。伍章很快被塞着嘴拖走了，耳边重新恢复清净，陆珩继续刚才他想做的事，从地上捡起一柄形状奇怪的火铳。
神机营也有火铳，比如陆珩的船上就放着好几箱。但大明的火铳体积大，开火笨重，而这几杆火铳轻巧便携，口径只有圆铅弹大，射程却比大明火铳远多了，贯穿力也明显增强。
陆珩对这柄火器充满了好奇，他把玩很久，交给郭韬，说：“带回去研究。”
陆珩留下郭韬清理战场，他负手朝外走来。巷口围着一群人，锦衣卫看到他，连忙请罪：“都督恕罪，属下保护夫人不力……”
王言卿截住锦衣卫的话：“是我非要过来的。你的伤怎么样了？”
经过刚才的打斗，他的伤口又崩裂了，但对着王言卿，陆珩轻松地笑了笑，说：“没有妨碍，擦伤而已。”
王言卿不信，擦伤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吗？借着火光，她突然看到他手上有血，惊呼道：“你手怎么了？”
陆珩这才留意到他手上沾了血，应当是刚才刺大腿那一刀时溅上来的。陆珩一时找不到手帕，在自己衣袖上擦了擦，柔声对王言卿说：“不是我的血，是别人不小心溅上来的。”
周围众多锦衣卫齐齐失语，这里血腥味和硝烟味都没散，都督怎么能站在这种环境里，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和夫人说话？而且，什么人能不小心溅血出来啊？
王言卿无意追究他语言中的漏洞，当务之急，是赶快给陆珩处理伤口。她抿着唇上前，拉住陆珩的手。陆珩感觉到她手指冰凉，用力握了握她，安慰道：“没事。”
他们刚说完，夜空另一边忽然传来熊熊火光。陆珩和王言卿一起抬头，王言卿看清着火的方向，瞳孔紧缩：“是我们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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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毓秀送走王言卿和陆珩后，心依然在砰砰直跳。她恨自己只是个女儿身，除了哭什么都不能为父亲做，希望这些人真的能将证据带到皇帝面前，替父亲鸣冤正名！
祖母依然絮絮念叨着外地惯会欺负人，朱纨就是被这些人逼死的。老仆去厨房烧火做饭，一切如往常一样，仿佛只是她人生中平淡又乏味的一天。
朱毓秀心慌不已，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才想起去厨房帮忙。她淘米时，猛地听到外面传来一声爆裂，隔着寂静的夜，那些声音也变得遥远、虚幻。朱毓秀愣了许久，连忙放下米，慌不择路冲出去。
祖母也走出来，扶着门框看向天边：“这是怎么了？”
巷子里所有人家都被激烈的交火声惊起，但家家门窗紧闭，没人敢去外面一探究竟。能怎么了，还不是倭寇打进城了，以前倭寇都在村庄打家劫舍，没想到，如今竟然猖狂到进苏州城！
朱家仅剩的三个人围在一起，吓得脸色苍白。要是倭寇冲进家里，以他们家的人丁状况，根本毫无还手之力。朱祖母又是气又是怕，操着曲折的吴语不断骂，一会骂该死的倭寇，一会骂黑了心的官府。朱毓秀坐在祖母身边一言不发，但她莫名觉得，外面交火的不是倭寇，而是刚才那群人。
不知道等了多久，外面的火声终于停歇了。所有人明显松了口气，但还没等他们轻松多久，朱家向来沉寂的大门忽然被敲响。
刚刚交战过的巷道，刻意沉默的深夜，这种时候响起敲门声绝不是好兆头。老仆蹒跚地要去厨房拿木棒，朱毓秀拦住老仆，鼓起勇气问：“是谁？”
“朱小姐。”外面的人说道，“刚才给你送衣服时不慎掉落一件东西，我家少爷命我来取。”
是他们！朱毓秀放下心，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脸熟的侍卫，他飞快给朱毓秀出示了令牌，压低声音道：“大人说这里可能不安全了，劳烦朱小姐尽快收拾东西，随我等转移。”
朱家清贫，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没时间和祖母解释，只好强拉着祖母和老仆出门。他们走出不久，忽然祖母指着后方道：“那里怎么火着了？”
朱毓秀回头，果然看到了天边熊熊燃烧的火光。许多人家都悄悄推门，对着天边指指点点。
这个看起来平静的夜晚，苏州城中无人敢出门，但是他们都意识到，有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了。

第127章 中计
码头边，伍胜不断催促着手下快点搬东西，还时不时回头，焦灼地望着城内。
他刚才好像听到开火声了，而且不止一响。伍章为什么开了这么多次？难道暗杀不顺利吗？
按照计划，他们现在应该出城了，但为什么一个人都不见？
一个留着山羊胡、师爷模样的人跑过来，说道：“大当家，箱子都搬上船了。夜深了不好行船，我们得快点走了。”
伍胜深深看着苏州城的方向，道：“可是伍章还没出来。”
“二当家可能从另一个城门走了。”伍胜不舍得弟弟，师爷却得为自己的命考虑，他不断劝道，“大当家，我们船上还有朝廷的火铳，一旦被发现，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金台岛几百兄弟的性命，全系在大当家手上啊。”
他们今天下午收到了岸上的密信，得知有一船武器停在苏州码头，但是作为交换，他们必须帮那些官老爷杀一个人。金台岛虽然靠和佛郎机人做生意，换回了西洋的火铳，但远水终究解不了近渴，如果能得到朝廷的武器库，那以后他们在海上就再也不用顾忌什么人了。
这个诱惑太大，哪怕时间非常紧迫，伍胜还是接下了。密信上说暗杀目标今夜就会离开苏州，他们必须在此之前击杀对方，抢走武器。伍胜匆忙点了人手出发，伍章执意要进城杀朝廷官，伍胜管不住，只好随他去了。
伍章在城里埋伏，而伍胜亲自带着人偷袭官船。论起水上功夫，没人比得过他们，而且听说这些官老爷是从北方来的，连水性都不通，更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撑着小船，悄无声息接近，水性好的人沉到水下，在船底凿穿一个洞。船上的人果然慌了，趁着他们全跑到漏水之地查看时，伍胜指挥人迅速登船。船上的官兵是旱鸭子，一个个不堪一击，像下饺子一样掉下船，咕嘟两个水泡就没影了。金台岛的人迅速抬起木箱，搬到自己船上，搬空后，还不忘在官船上放一把火。
火光熊熊，映亮了半江水面。师爷怕人追出来，心急火燎想离开，但他们的大当家却跟失魂一样盯着城门。师爷不断催促，伍胜依然无动于衷，他盯着内城的方向，咬牙道：“再等等。”
船上其他人也沉不住气了，抱怨声不断。伍胜哪怕是大当家也不能拿着众人的命开玩笑，他被逼无奈，只能不甘心地看了眼城门，痛下决心道：“开船。”
师爷连忙称是，众人就等着这句话了，船只立刻开动。码头渐渐远去，连着灯火点点的苏州城，也成了岸上模糊的黑影。
金台岛众人白得了一大笔武器，都兴高采烈，但碍于大当家拉着脸，他们不敢表露，只好躲在角落里悄悄交谈：“今日真是痛快，那么一船的东西，都归我们了。那些箱子可真沉，现在我的胳膊都是麻的呢。”
“对啊，那些官兵也太无用了，我一拳就能打倒一个。这就还是精锐锦衣卫，真是笑死人了。要是我去锦衣卫当官，说不定也能捞个指挥使当当。”
一群人躲在角落里放肆地笑。船只没入黑黝黝的海洋深处，很快连岸都看不见了，这个距离，朝廷水师就算想追都追不上。船上的人越发高兴，击手庆贺。
今夜无月，星光惨淡，燃烧着的船越发醒目，火舌舔肆，照的水面黑影涌动，仿佛水下是另一个世界。忽然，接二连三的破水声传来，几个男子湿淋淋地从水中浮出来。众人相互拉把手，费力地爬上河岸。
“这群人真能磨蹭，差点没憋死我。都督真是料事如神，幸好船上轮值的人都换成通水性的，要不然，今日还真不好办。”
“相互检查一下，人都在吗？”
“都在。有几个人受伤，没人丢命。”
“那几个人混进去了吗？”
“水下有海盗尸体，但被扒了衣服，应当混进去了。”
“行。”队长用牙咬着布带，重重一扯勒住胳膊上的伤口，说，“进城，回客栈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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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战交火，码头的船还烧起来了，这些动静终于惊动了苏州官府。一行人在官兵的簇拥下匆匆赶来，他们看到陆珩，惊疑不定道：“阁下是何人？”
陆珩身上负了伤，但气度雍容，不怒自威，他身边的随从也个个英武不凡。这样的派头，实在不像是普通商户或平民。陆珩对着为首之人淡淡点头，说：“在下锦衣卫都指挥使陆某，刚才捉拿一伙逃犯，动静可能大了些。惊扰各位清梦，多有对不住。”
今夜这么大动静，陆珩的行踪肯定会被人发现。陆珩索性直接揭开自己的身份，看看这些人会怎么办。
苏州官府的人听到锦衣卫都指挥使，脸上都露出惊骇，为首之人上前，笑着拱手道：“竟然是陆都督。不知都督大驾，有失远迎。在下苏州府同知余晓，有幸见过都督。下官奉知府大人之命来爆炸地一探究竟，没想到竟是都督，下官这就派人去府衙禀明知府，为都督接风洗尘。”
“接风就不用了。”陆珩一条胳膊染着血，依然笔挺地站在夜色中，丝毫不显狼狈。他淡淡道：“我已准备好住处，不欲大动干戈。另外，余同知若想接风洗尘，不如去城外码头，先把着火的那艘船救下。”
“下官不明白陆都督的意思。”
陆珩微笑着看着他们，语气像没事人一样：“那艘船是我的。”
陆珩这个被烧了船的人不慌不忙，反倒是苏州官员如临大敌，赶紧带官兵去岸边救火。打发走官兵后，陆珩带着人回到客栈。他们这次要日夜兼程赶路，不方便带郎中，而用苏州本地的郎中陆珩又信不过，最后，是王言卿帮他包扎。
陆珩的胳膊被交战时的碎片划伤了，幸而没伤到要害，只是出血比较多。王言卿从小习武，会基本的伤口处理，她用镊子小心清理掉伤口里的碎片，然后用棉花沾了酒，说：“我要用酒清洗伤口了，可能会比较疼。”
陆珩点头，他们以前处理伤口，都是直接用烈酒在伤口上冲的，王言卿的动作实在太温柔了。王言卿小心翼翼帮他清洗，她怕他疼，有意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船烧着了，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已经烧成那样了，我着急又有什么用。”陆珩说道，“火场最不可控了，稍有不慎就要丢命。反正谁救都是救，让苏州的官兵进去冒险吧。”
救火危险又辛苦，里面说不定还有遗留的火药，陆珩不想拿自己人的性命去填，正好余晓带着人来了，这种要死人的事就交给苏州这些官老爷吧。
棉花很快被血浸染，王言卿换了团新棉，问：“你是不是知道？”
陆珩轻笑：“知道什么？”
昨日，王言卿和陆珩敲定计划，由王言卿想方设法和朱毓秀搭话，如果两人能单独相处，王言卿就借机制造登门理由，让朱毓秀提前准备好证据。今日在路上看到朱毓秀时，王言卿随机应变，想到了冰酪。
女子更衣是名正言顺的独处机会，之后还能以送衣服为名拜访。本来前半程很顺利，可是他们从朱家出来后，却被人埋伏了。
王言卿靠近陆珩，用气音问：“是谁走漏了我们下午要去朱家的消息？”
陆珩要包扎伤口，上半身衣服已经解开。王言卿坐在陆珩身侧，她凑近时，气息轻轻扑打在陆珩皮肤上，又痒又凉。陆珩手指动了动，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王言卿赶紧放下酒，肃着小脸凑到陆珩唇边。她皮肤是一种透着珠光的莹白，耳朵上的皮肤尤其薄，耳廓下都能看到细密的红色血管，但耳垂却小巧玲珑，看着十分可爱。陆珩这样想着，便在她耳垂咬了一口，同样用气音说：“是我。”
她耳朵敏感，说话的气息扑在上面，都不用挑逗就红了。王言卿愣住，不可置信转头：“你？”
她本来以为陆珩和她开玩笑，但回头看着陆珩从容含笑的眼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故意放假消息？”
“怎么能叫假消息？”陆珩像尽职的老师一样纠正王言卿的话，“今天下午难道我们没去朱家吗？我去了，凭什么说是假的。”
王言卿明白了，陆珩自己泄露自己的行踪，以此作饵，引出内鬼。他故意只带几个侍卫去朱家，却在混堂弄外安排埋伏，不费一兵一卒活捉海盗。这样看来，停在港口的船恐怕也是障眼法，火铳多半早就转移了。
王言卿明白他的用意，但看着他身上的伤，还是后怕不已：“你既然知道有人要暗杀你，怎么还以身涉险？他们又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换个人去一样可以。”
“那可不行。”陆珩握紧王言卿的手指，依然没正行笑道，“我可不愿意别人走在你身边，叫你夫人。”
他故意把事情说的轻飘，但王言卿明白，两军对阵，最要紧的就是士气。他亲临现场和躲在后方，对人心的影响肯定不同。
长官都贪生怕死，怎么能要求士兵舍命冲锋？陆珩在朝堂上毁誉参半，但锦衣卫内部的人完全服从他的命令，能为了他一句话拼命，和他的人格魅力密不可分。
陆珩见王言卿不说话，用没受伤的手臂抱住她，轻松又坚定地说道：“没事的，不用担心。”
他上半身肌肉条理分明，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王言卿闷闷推了下他的胳膊，说：“先上药。”
王言卿用酒清洗了他的伤口，轻轻撒上金疮药。上药时，不免又看到他肩膀上的箭伤，这也是被倭寇偷袭时留下的伤口，虽然伤势痊愈了，身体上却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疤。
当时她刚恢复记忆，气恼他欺她瞒她，还防备着他用伤口来博同情。今日再看到，都不用他说，王言卿就心疼极了。
王言卿仔细在他手臂上缠好纱布，放下剪刀、纱布后，她没有退开，手指轻柔抚上他的伤痕，低声道：“这两道伤都是因为我。”
陆珩一听，也顾不得苦肉计了，赶紧转身抱住王言卿：“乱说什么呢？这是我的计划，和你有什么关系？”
王言卿依然很低落，陆珩见状，心里又酸又软，都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他抱紧王言卿，下巴抵在她发髻上，说：“我没提醒你就擅自带你去危险的地方，你不怪我，反而内疚我受伤了。你这样的性格，要是碰到一户刁钻的人家，可怎么办？”
“因为你不会。”王言卿靠住陆珩胸膛，语气中是全然的信赖，“不告诉我肯定有你的考量，无论带我去哪里，你一定不会让我受伤的。”
这个小傻子，陆珩叹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骗的人，一边又忍不住将人圈紧。陆珩解释道：“我并非有意瞒你，而是怕你担心，毕竟我也是赌一把，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按我的预想行动。我们就算能瞒过今天，等走后，他们肯定能回味出不对，到时候他们逼问朱家人，一样能得到我们的下落。这是我的事情，不用牵连无关之人，直接就在我手上解决吧。所以，中午时我特意让人放出风声，说我们今夜会离开，逼他们仓促行动。只要他们动了，就会露出破绽。只是对不住你，让你受惊了。”
“我没事。”王言卿摇头，在这方面十分通情达理，“我提前知道也无用，反而会露出马脚，你不告诉我是对的。那船上的火器呢？”
陆珩心想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他埋入王言卿鬓发，轻轻吸了口她发间的香气，说：“已经调换了。”
王言卿挑眉，她一直在船上，他们什么时候掉包的，她竟然完全不知道？陆珩环着她的肩，完全倚在她身上，十分孩子气。王言卿安静让他靠了一会，轻轻碰他的手臂：“小心着凉，先穿好衣服。”
陆珩其实并不想穿，但最终还是在夫人的督促下，套好上衣，结束流氓行径。王言卿将他领口的褶皱抚平，问：“和海盗通风报信之人，你有眉目了吗？”
“还没有。”陆珩说，“不过我在各个渠道放消息的时间不同，经手人就那几个，到底是谁，查一遍就知道了。这不是什么问题，反倒有一件事我要请你帮忙。”
王言卿一听，忙问：“怎么了？”
“如果语言不通，你有把握看出真假吗？”
王言卿听后也迷茫了，她想了想，谨慎道：“我没遇到过，可以先去试试。”
这个客栈是锦衣卫的一个联络点，地下名为酒窖，实际上是间牢房。陆珩换了身新衣服，带着王言卿朝地牢走去。
地牢一头是审讯室，另一头是暗室，可以透过铁窗查看里面情形。伍章已经被挂到刑架上，昏迷不醒，他大腿上的血窟窿还在渗血，身上的衣服血迹斑驳，十分狼狈。
陆珩先进去看了一眼，确定伍章的衣服都好好穿在身上，才带自己夫人过来。
王言卿走入暗室，她看到审讯室里的行刑场面，嘶了一声：“这么血腥啊……”
血腥？周围的锦衣卫脸色有些微妙，这是他们知道都督夫人要来，特意收敛过的，这还叫血腥？
陆珩眼睛都不眨说道：“这个是穷凶极恶的海盗，打伤了我们好几个人，被捕后还想偷袭我。明知道我们是朝廷的人还敢这么嚣张，平时不知道怎么鱼肉百姓呢。对付这种恶贯满盈的人，刑罚稍微严峻了点。”
王言卿听到他偷袭陆珩，忙问：“那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陆珩笑着安抚王言卿，心想可能是对方的事情更大一点。陆珩对手下使眼色，说：“告诉外面的人，可以开始了。”
手下果然心领神会，走到审讯室里，在郭韬耳边低语道：“都督吩咐不要见血，不能吓着夫人。”
不能见血？郭韬皱眉，看了眼手中的鞭子，只能去一边换了件创口小但内伤大的刑具。他命人给伍章泼了盆盐水，伍章身上的伤口沾上盐水，硬生生被疼醒。
他睁开眼睛，面前人带着重影，火光幢幢，宛如鬼魅。
伍章很小就去海上漂，对大明没有任何归属感，他见惯了朝廷水师在倭人围攻下四散逃窜的丑态，只觉得官兵都是酒囊饭袋，不堪一击，这样的朝廷，凭什么要求人效忠？直到今日遇到这群人，伍章重重一脚踢到了铁板，才发现朝廷中也不全是残废。
说来可笑，这些人下手极其阴损，但长得都很周正英气，是很正派的长相。锦衣卫毕竟是天子仪仗队，除了身家要清白，长相也是一个隐形要求。
正道的脸，恶魔的心，莫过于这些人。
郭韬知道都督和夫人在看着，也不敢说太过分的话，斯斯文文问：“说，你是何人，是谁告诉你们都督的行踪的？”
伍章虽然被兄长宠得无法无天，但脑子很灵光。他知道他要是暴露自己是汉人，这群人肯定无所顾忌，不逼问出口供不罢休。如果他假装自己是倭人，就可以假借听不懂拒绝回答问题，既能保护大哥，又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伍章依然当听不懂郭韬的话，胡乱说倭语。郭韬像一拳头砸在棉花上，心里也觉得很无力。对方听不懂人话，就算他把十八般刑具都上一遍，又有什么用？
王言卿在铁窗后看着，忽然说：“对他说一句粗话试试，日常点的。”
陆珩沉默片刻，脑中飞快想合适的粗话。在王言卿面前，肯定不能说太粗俗的，但又要有效地刺激到对方。陆珩想了想，叫人过来，低声交代了一句。
郭韬听完同伴附耳传话，心想都督的要求越来越离谱了，要求他文雅说脏话，还要自然而然随性而至，不能被人看出刻意。郭韬觉得他再在都督身边跟几年，都能去戏班子唱戏了。
他一边腹诽，一边走到刑架边，作势将刑具挂回去，随口骂了句：“狗娘养的小杂碎。”
王言卿在铁窗后，看到了伍章脸上一闪而过的愤怒、不屑。王言卿确定了，笃然道：“他在装，他听得懂汉话。”
王言卿故意让里面人表现出审讯受挫、只能结束刑讯的态度，伍章看到审问结束，精神会放松，这时候听到一句日常粗话，他的微表情就会泄露他的心绪。一个语言不通的人，能听懂脏话吗？
陆珩在暗室中轻笑一声，温温柔柔送王言卿回去：“卿卿，接下来的事就用不着你了。你先回去等我。”
王言卿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裹紧衣服走了。她走出酒窖后，客栈里的热闹扑面而来，食客大声谈笑，歌姬抱着琵琶在台上助兴，一副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和刚才阴冷血腥的地牢仿佛两个世界。侍卫见王言卿停下，低声提醒道：“夫人，这边请。”
王言卿收敛起心绪，压紧帷帽，朝楼上走去。
审讯室里，陆珩指间转着一柄尖薄的小刀，不紧不慢在伍章面前踱步：“是大明人，却装作听不懂汉话。怎么，这么想当倭人吗？”
伍章也不知道怎么会被这群人看出破绽，他的倭语说得明明十分流利，连东瀛浪人都听不出来。他最开始还想说倭语伪装，但这些人像笃定了一般，毫不留情往他身上招呼。而这个男人出来后，挑了柄看起来很无害的小刀，可是下刀时却十分阴毒，刀刀往最痛的地方割，伍章很快受不了了，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他承不承认都没有区别，因为，这群人已经认定了。他再嘴硬，只能是徒受皮肉之苦。
陆珩把玩着小刀靠近，伍章无形绷紧了身体。陆珩对他笑了笑，忽然握着刀朝他手心刺来。伍章用力闭住眼睛，准备好开始新一轮的痛苦。然而预想中的疼却久久未至，他睁开眼，发现陆珩只是把刀钉到他的指缝里，刀背紧贴着他的指根，再差一点就能刺穿他的皮肉。
伍章心脏乍紧乍松，气息都粗重起来。陆珩单手握着刀柄，冷冷盯着伍章的眼睛，问：“是谁告诉你们我在苏州的？”
伍章不答，陆珩不着急，慢悠悠抛出下一个问题：“船上的火铳，是谁透露给你们的？”
伍章惊恐地瞪大眼，他努力控制表情，还是被陆珩看了个正着。陆珩轻笑一声，直起身道：“你们无法无天久了，怕不是忘了，阎王爷到了锦衣卫刀下都得弯腰。先前几万朝廷军打不过你们，那是不想打，但现在，你们的好日子要结束了。我能活捉你，就能活捉你们大当家。说吧，内应是谁。你自己说还能求个痛快，要是别人说出来，你的罪名就不只是触犯海禁了。”
伍章脸上表情激烈变幻，依然咬着牙，不肯开口。他在赌，如果陆珩真抓住了大哥，没必要来逼问他。陆珩这么着急得知内应，反而说明大哥没落到他们手里。
只要他坚持住，大哥就不会有危险。他要是松口，金台岛才是真的毁了。
陆珩看到伍章的表情，遗憾地叹了声，说道：“我好心给你机会，你却不识抬举。不说是吧，我不妨直接告诉你，我已经拿到了内应名单。锦衣卫向来是宁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我按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杀掉，还怕逮不出你们吗？”
陆珩从地牢出来，刚换的衣服，眨眼又染上一身血腥味。属下快步跟到陆珩身后，压低声音禀报道：“都督，查出来了，今日缴获那批火铳被他们当地人称为鸟铳，据说可以击中天上飞鸟，故得此名。这些鸟铳原型是火铳，佛郎机人将大明火铳带回西洋，改进后又带回东海、南海。被佛郎机人改装后的鸟铳体型小，可以单手持枪，杀伤力更强，一来就赢得了倭寇和海盗的追捧。佛郎机人靠鸟铳和海盗换丝绸茶叶、黄金白银，回去后，又会带回来更多鸟铳。所有人都想要鸟铳，所以去年朱纨杀了佛郎机人，反弹才那么大。”
陆珩微微眯眼，眸光中意味不明：“这样看来，倭寇和海盗不足为患，这群佛郎机人却需要格外注意。必须端了他们的交易地点，要不然，哪怕全歼倭寇，有武器支持，沿海迟早还会滋生另一波祸患。”
属下连道都督英明。陆珩懒得搭理这些奉承话，属下只负责听命，具体如何制定战术、引蛇出洞，还得靠他自己想。
这个客栈原本有客人在，今日陆陆续续清场了，内外都是锦衣卫。陆珩不用顾忌明面上的身份，直接推门进王言卿的房间。王言卿已解衣散发，看到他，起身道：“你回来了。”
王言卿走过来，陆珩却后退一步，说：“稍等，我刚从地牢回来，身上不干净。”
陆珩所谓的不干净，肯定不会指灰尘等物了。王言卿依然走向他，说：“我刚和厨房要了水，你受了伤不方便，我帮你擦洗一下。”
陆珩看向后方浴桶：“那你……”
“我已经洗过了。”
陆珩陷入纠结中，他大概从没有遇到过这么痛苦的抉择，他当然是想答应的，但如果答应，他胳膊上还有伤……
陆珩再一次在心里辱骂内应和倭寇，要不是他们，他哪用经受只能看不能吃的煎熬。最终陆珩觉得人生得意须尽欢，有便宜不占是王八。
陆珩点头，笑道：“那就有劳夫人了。”
沐浴期间，陆珩几次借机动手动脚，都被王言卿以“你还有伤”为名推回去了。他满心郁卒，等换好衣服、两人上床后，他实在忍不住了，主动握上夫人纤细的腰，暗示道：“卿卿……”
王言卿不为所动，一脸严肃道：“你还有伤。”
陆珩现在听到这句话都快应激了，他不肯放手，坚持看着她道：“办法总比问题多。”
王言卿柳眉微动，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思想这种事？”
这种话男人可听不得，陆珩立刻去解王言卿的腰带：“我怎么样，卿卿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王言卿按他的手，然而她越用力，陆珩就越有用强的意思。王言卿简直都服了，她怕他把伤口崩裂，只能放松力道，警告地瞪着他：“小心伤！”
如果用传统的姿势，实在很难不牵扯到手臂。陆珩想了想，别有深意道：“如果卿卿心疼我的伤，倒还有一个办法。”
王言卿凉凉说道：“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安生睡觉。”
陆珩选择性失聪，就和没听到一般说：“早就听说女子在上可以更深，正好趁这次验证一下。卿卿，过来，我教你。”

第128章 自决
陆珩心中想得很美，昨夜卿卿就答应她来主动，可惜没成，今日让她把两日份的补上，索性来个大的，很合情合理吧？
可实际开始后陆珩却发现，他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王言卿论脸皮终究比不过陆珩，红着脸上阵。这个姿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感觉尤其强烈。王言卿很快就腿软得进行不下去，陆珩被她慢吞吞的速度折磨，中间甚至还要停下来休息。陆珩听着她细碎的喘息，终于忍无可忍，翻身自己来。
哪怕他挟伤口以令卿卿，以各种无理的要求让她配合他，最后陆珩的伤口还是崩裂了。深更半夜，客栈中静悄悄的，王言卿跪在床边给他换绷带。她身上出了一层汗，头发湿漉漉搭在后背，腿还在细细打颤。王言卿累得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着堆在地上的中衣和染血绷带，恨恨掐他的腰。
陆珩立刻捉住王言卿的手，幽幽盯着她道：“别乱碰，不然我可不保证发生什么。”
王言卿气恼，但到底不敢再尝试了。她给他重新上了药，换了绷带，实在没有力气清洗身体，脱力倒在枕头上。
陆珩身上同样带着两人欢好后的气息，他拉高被褥，盖住王言卿肩膀，用没受伤的手臂环住她：“睡吧。晚安。”
王言卿眼皮打架，依然下意识朝他怀里靠去，抱着他道：“晚安。”
第二天，苏州知府亲自来客栈拜访陆珩。苏州知府一见了陆珩就下拜请罪，道：“下官拜见陆都督。听闻昨夜都督受了伤，在苏州城内竟有恶徒胆敢袭击都督，下官深感失职，难辞其咎。这是苏州最擅长治外伤的郎中，今日一开门下官就赶紧将人请来，为都督疗伤，惟望能折赎些许过错。”
陆珩见了郎中，没说什么，平静接受了知府的好意。郎中上前诊脉，又进内室看了陆珩的伤口，拈须说道：“都督伤口处理的很好，草民没什么用武之地。不过都督伤口崩裂过，应当是剧烈发力所致，望都督多保重身体，勿过度操劳公务。”
苏州知府一听，以为陆珩都受伤了还在亲力亲为公务，简直大受震惊。而郭韬等人听到，以为是昨日陆珩审问伍章时撕裂了伤口，又是钦佩又是愧疚。一时屋子内外都是劝陆珩保重身体的话，陆珩面色如常地应下，心想他伤口崩裂，可不是因为操劳公务。
王言卿在一旁听着，脸悄悄红了。幸好没人注意她，她赶紧转移注意力，终于把脸上的热度散下去了。
郎中说了些要注意静养的话，然后道：“都督年轻，身体底子好，我给都督开一帖药，早晚两顿调养着，一定能恢复如常，不会给日后留下病根。”
陆珩点头，道：“那就有劳了。”
郎中被人带下去开药。陆珩起身朝外走去，众人簇拥在他身边，苏州知府忙不迭说道：“都督，昨夜余晓带人救了大半夜，可算把您的船救下来了。只可惜船底漏水，船舱烧毁也很严重。臣已经让苏州最精巧的工匠为您补船，保准给您修得完好如初。只是，修船需要些时间，可能得劳烦都督在苏州府多等两天。”
陆珩笑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久闻苏州美名，可惜一直没工夫拜访。如今能在苏州多住几天，我求之不得，有什么麻烦的？”
苏州知府听到放了心，拱手笑道：“都督看得上苏州，是下官的福气。下官这就为都督安排行程，定让都督玩得尽兴。”
陆珩笑着应下，看不出真实心绪：“有劳知府。”
苏州知府好一通拍马屁后，为难地说道：“只是船上的东西都被烧毁了。细软还好说，苏州最不缺的就是锦绣，下官为都督采办新的就是。只怕都督随行带了什么书本、信件，这恐怕……”
“无妨。”陆珩说道，“我奉了皇上的口令出发，特敕可先斩后奏，无需凭证。唯一要紧的是船上那几箱武器，幸好我这个人疑心病重，提前让人将东西调换下来，没想到歪打正着，正好躲过了大火。”
苏州知府愣了愣，随即谄媚笑道：“都督真是神机妙算，未雨绸缪，下官佩服，佩服！”
陆珩带着苏州知府走向围栏，示意他看后方院子：“看到那些红木箱子了吗？里面就是两千人的武器，火铳、火药、钢刀都有，一箱都没有受损。我在船上放了一模一样的红木箱，但里面都是石头，不怎么要紧。昨夜大火，不知道这些箱子可还好？”
苏州知府干笑着道：“官兵扑火的时候没发现有箱子，您的船底下漏了个洞，兴许，那些东西沉到水里了吧。”
陆珩应了一声，遗憾道：“可惜了，上好的红木箱子。”
京城都指挥使亲临苏州，苏州知府盛情相邀，要设宴为陆珩接风洗尘。但陆珩身上有伤，不能饮酒，知府便将宴会订在七月初七。
苏州知府本想邀请陆珩去河边最豪华的酒楼，一览苏州美景，但陆珩说武器和重犯还在客栈，不能离开，所以，最终设宴地点定在陆珩下榻的客栈。
这个客栈规模很大，集客栈、酒楼于一体，三楼四楼供客人居住，二楼是雅间包厢，底楼是大堂，同时容纳上千人不成问题。
恰逢七夕，河边处处有年轻男女放河灯，火树银花，星灯摇曳，美不胜收。客栈一楼大堂里已经是宾客满座，锦衣卫和知府带来的官吏同桌喝酒，喧闹声几乎要将房顶冲翻，热闹非凡。
歌姬抱着琵琶，坐在高台上唱婉转的吴语小曲，跑堂、丫鬟飞快在桌案间穿行，二楼有气度不凡的官员四散交谈，再往楼上，是云鬓凤钗、衣着光鲜的夫人女眷。灯笼将阁楼照得亮如白昼，一副歌舞升平、醉生梦死之态。
知府夫人摇着绢扇，嫌弃地在鼻前扇动：“真是烦人。”
王言卿坐在女眷中心，她听到知府夫人的话，问：“夫人觉得太吵了吗？”
知府夫人连忙换上一副讨好笑脸，说道：“哪有。难得这么热闹，要不是托了都督夫人的福，我也见不到这等景象呢。只是今日许多青楼伎子出行，空气里飘着一股劣质香粉味，呛的我难受。”
通判太太听到，接话道：“知府夫人命贵，鼻子也精细，容易对花花草草过敏。像我们这种粗枝大叶的，就分不出香粉味。”
官员女眷们一起发出会意的笑。王言卿唇角勾了勾，却没有多少笑意。
她扫过四周，说：“知府夫人的千金们呢？都督成天忙，我在苏州也没什么认识的人，想找人说说话都没地方去。”
知府夫人一听，忙解释道：“她们粗野惫懒，被我关在家里学规矩呢。等妾身把她们教好了，再带到都督夫人面前请安。”
王言卿点头：“原来如此。七夕佳节知府夫人都不忘女儿们的规矩，果真是大家之风啊。”
知府夫人连连推辞，女眷们说起儿女，免不了要问王言卿这个新婚娘子：“都督夫人成婚有一年半了吧，可有动静？”
陆珩和母亲、兄长分居，除了逢年过节，王言卿不用和婆家人打交道，而京城里也没人敢管陆珩的闲事。没想到，她第一次被催生孩子，竟然是被一群不相识的苏州官眷。
王言卿有些尴尬，说道：“都督忙着朝事呢，还不急着要孩子。儿女的事都是缘法，有缘自会到来。”
众太太一听，跟着应和：“是呢，夫人还年轻，子嗣的事不愁。听说都督成婚后，身边连个姬妾都没有，夫人年纪轻又受宠，有孕不是迟早的事。”
有几个资历浅的太太一听，吓了一跳：“都督身边竟然没妾？”
“没有。”知府夫人笑道，“陆夫人比都督小五岁，长得又如此貌美，我见犹怜，难怪陆都督当宝贝一样宠。男人年纪大的会疼人，陆夫人的福气在后头呢。”
女眷们正说笑着，忽然外面传来行礼声，众人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
陆珩走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位官员，知府夫人没料到陆珩来了，手忙脚乱请安：“妾身拜见陆都督。”
王言卿跟着众人起身，其他官员对王言卿拱手，王言卿浅笑示意。她是正二品都督夫人，除了对陆珩，无需向任何人行礼。
陆珩颔首笑笑，眼睛中没什么感情：“我见二楼是空的，就过来提醒各位一声，没打扰你们说话吧？”
知府夫人连忙笑道：“妾身没注意，原来都快要开席了。都督遣跑腿的来传信就是了，何必亲跑一趟？”
陆珩笑道：“可能是因为放不下年纪小的夫人，总得亲自看着她吧。”
陆珩进来时，王言卿就感觉到他心情好像不好，如今听他开口，王言卿确定了，他确实听到知府夫人的话了。
陆珩轻言浅笑，语气却有些冲，知府夫人一时诧异，拿不准是哪里得罪了他。这时候王言卿走到陆珩身前，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
陆珩勉强忍住气，平淡说道：“快到时间了，先下去吧。”
众人应是，相互推让，让陆珩夫妻走在前面。陆珩扶着王言卿手腕，两人并肩拾阶而下。王言卿借着下楼梯靠近陆珩，低声道：“你这个人怎么和孩子一样，多大点事，何必生气。”
陆珩现在想起来还是咬牙切齿：“说我宠你就算了，为什么要提我比你大了五岁？还当宝贝一样宠着，她们怎么不说我把你当女儿一样呢？”
王言卿想笑，但是她预感她要是笑了，陆珩肯定得记恨一晚上。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王言卿最终柔声哄道：“好了，别生气了。”
陆珩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闷火。男女有别，哪怕宴会也要男女分席，众官员簇拥着陆珩往包厢走去，而王言卿则和知府夫人等人拐向另一边。
客栈早就知道苏州知府要在此宴客，雅座早早收拾好了，包厢里摆着书画、鲜花、熏香，富贵典雅又不失江南的水墨写意，文雅极了。落座时，众人又一通谦让，最后由王言卿坐主位，知府夫人其次，其他人按照丈夫的官阶，依次落座。
这里虽然名义上是个包厢，其实空间十分宽敞，前有看台，后有江景，坐在这里能将外面的景象尽收眼底，外面的人却看不清她们，非常怡然。
知府夫人拿起鎏金印花的菜单，让王言卿点菜。王言卿推道：“我不懂苏州菜，还请夫人帮我点几道地道的苏菜。”
这么一说，知府夫人嘴上客气着，手已经当仁不让翻开菜单：“那妾身就僭越了。”
酒楼里歌舞升平时，苏州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后门悄悄捱开一条门缝，里面的人警惕地看了看，一闪身让开位置：“快点，时间撑不了多久。”
门外站着几个披斗篷的人，他们没说话，低头沉默而迅速地没入阴影。朱毓秀正在折河灯，忽然房门被人敲响：“朱小姐，你在吗？”
朱毓秀开门，看到是一群披着黑斗篷的人，吓了一跳：“怎么了？”
为首的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精明刚硬的女子脸庞，说：“朱小姐，我们刚刚接到都督传信，锦衣卫中有内应。你这里不安全了，需立刻随我们转移。”
朱毓秀听完后愣住了，她有些无措，忙道：“你们稍等一下，我回去收拾东西。”
“不必了，一会有我们的人过来收拾行李，事不宜迟，朱小姐赶快随我们走。”
朱毓秀知道锦衣卫做事就是这样神神秘秘的风格，她没有二话，合上门就随他们走。女子给朱毓秀递来一件斗篷，说：“朱小姐，为了隐蔽，请戴上斗篷。”
朱毓秀一边往身上套，一边问：“我祖母他们呢？”
“朱老夫人有其他人接应。快点走，没时间了。”
今日七夕，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朱毓秀却被人拉着，跌跌撞撞穿过喜庆的人群，仿佛和繁华的人世间背道而驰。前面那个女子拉得她都有些痛了，她皱眉，正要提醒那个女子轻点，却见女子停到一架马车边，用力推了朱毓秀一把，说：“还没有脱离危险，你安静待在车里，不要出声。”
朱毓秀不明所以，稀里糊涂地被推上了车。车上已经坐着一个男子，和外男共处一车，朱毓秀很不舒服，不由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而那个男子却瞪她一眼，低斥道：“安静。”
朱毓秀皱了皱眉，强忍着不悦。这时候，她注意到对方鞋底有水渍，似乎刚从河边过来。朱毓秀愣了下，猛然反应过来。
这不是陆都督派过来的人，这是内应！
朱毓秀察觉到不对的那一霎间，立刻向外求救，然而身后人先她一步捂住她的嘴，重重一击，朱毓秀眼白上翻，晕了过去。
朱毓秀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双手被捆住，嘴也塞着布团。棚顶很矮，身后的地板在有节奏地晃动，朱毓秀从小生在水边，马上就意识到，她被绑到船上了。
朱毓秀心中顿时一片冰冷，苏州河道遍地，今日是七夕节，不知道有多少人泛舟水上，对方将她藏在船里，外面人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
不知道陆都督的人发现她失踪没有。她走前什么都没收拾，连屋里的灯都留着，外面把守的士兵说不定以为她在看书，越发不会敲门询问了。
朱毓秀忧愁地叹了口气。她轻轻活动手腕，想要解开绳子。她细微的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人，脚步声快速朝她逼近，朱毓秀还没来得及装晕，嘴里的布团猛地被一股大力抽走。
空气大团大团涌入她肺中，朱毓秀终于能顺畅呼吸，但她一点都不觉得舒服。她看着眼前这些人，身体下意识往后退，连声音都在发抖：“你们是谁？”
“朱小姐。”诱骗她出来的那个女子居高临下看着她，脸上再不见丝毫和善，“你们一家孤儿寡母，我家大人本来不想为难你们，奈何你们实在不识好歹。说，那份名单在哪里？”
朱毓秀听得一头雾水，惊讶问：“什么名单？”
“还装。”女子蹲身，用力拽住朱毓秀头发，朱毓秀痛呼一声，被迫仰面对着女子，“就是你爹那份记录着江浙官员底细的名单。”
朱毓秀瞪大眼睛，呼吸无意识屏住了。女子见状，恨恨道：“果真是你给陆珩的。乖乖把名单写出来，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朱毓秀吞咽口水，咬着牙道：“我不知道。”
&#183;
陆陆续续上菜，王言卿看着面前精致小巧的菜肴，第一反应竟然是——会不会有毒。
她心里叹息，她算是被陆珩祸害了，再也回不去人与人单纯信任的时候了。苏州知府夫人很热情地招待王言卿吃菜，王言卿借口没什么胃口，慢吞吞夹菜，只挑知府夫人吃过的菜下筷。
他们这里上菜后，楼下才终于端上热碟，正式开席。歌姬们坐在高台上，悠悠唱着小曲，她们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但置身全是男子的大堂，仍然免不了被人占便宜。
在风月场上，卖艺还是卖身，由得着你选吗？
女眷的包厢架了珠帘，她们能看到楼下的表演，楼下人却看不到她们。王言卿见那些女子被叫去敬酒，被轻薄还要强撑着笑意。她实在看不下去，说：“我今夜没什么胃口，还不如寻点消遣。楼下太吵了，听不清那些歌姬在唱什么，叫她们上来唱吧。”
一桌子女眷怔住。她们是官家太太，和那群卖笑的女子有如天壤，官眷平日里最是不屑这类狐媚子，恨不得连空气都和被那群伎女污染过的隔开。王言卿却要叫她们到包厢里唱？
知府夫人为难道：“陆夫人，她们毕竟是卖艺的……”
“我知道啊，听个曲子怎么了？”王言卿说完，恍如刚想起来一般，“我差点忘了，知府夫人娇贵，不能嗅香粉。这……要不我另寻一个包厢？”
知府夫人哪敢让王言卿避出去，连忙道：“不妨事不妨事。难得陆夫人有雅兴，正好我也许久没听过戏了，今日便搭着陆夫人的名头，让我也听听趣。”
都督夫人有令，没人敢不放人，很快，歌姬们就抱着琵琶、古筝等乐器，鱼贯走入包厢。
为首的女子袅袅给王言卿行礼，道：“在下玉钟，见过都督夫人。”
王言卿随意点点头，说：“我初到苏州，不太懂这里的风土人情。你们挑几段苏州有名的曲，自己唱吧。”
“是。”玉钟福身，带着整个班子走到屏风后，手指在琵琶弦上滚了两遍，悠悠开口，姑苏旧梦仿佛缓慢从她嗓音中流转出来……
身后的女子们伴着玉钟的歌声，鸣筝、鼓瑟、吹笙，慢慢加入到队伍中来。王言卿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知府夫人瞧着这位理所应当、无所顾忌的模样，心想果真是被陆都督捧在手心的宠妻，想一出是一出，眼角眉梢是全然的骄恣天真。
做事不考虑后果，也从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因为没有人敢得罪她。
知府夫人想到今日就这么一段路陆都督都要亲自过来接，下楼时还拉着她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掉下去一样。如此盛宠，确实没人敢得罪她。
知府夫人不知道想到什么，幽幽叹了口气。
可惜了。福气太盛，是会折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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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一盆水浇到地板上，滴滴答答渗入木缝。朱毓秀被凉水激醒，虚弱地往旁边吐了口水。
刚才的女子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她掐着朱毓秀的脖子拽她起来，恶狠狠道：“说不说！”
朱毓秀的回答是撇过脸，一言不发。水滴从她发梢滑落，显得她苍白又狼狈，黑衣女子咬牙，用力将朱毓秀摔到船板上，阴森森道：“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了。把人带上来，给她点厉害瞧瞧。”
朱毓秀原本打定主意，她只当自己是个死人，无论这些人问什么她都不搭理。然而黑衣女子话中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恶意，朱毓秀生出种不好的预感，紧绷道：“你们要做什么？”
伴着朱毓秀话音，一阵蹒跚的拖拽声传来。朱毓秀瞪大眼睛，尖叫着扑上前：“你们住手！有什么冲着我来，放开我阿婆！”
朱毓秀双臂被黑衣人抓住，她拼命挣扎，可是无法撼动分毫。朱祖母年老体衰，身体瘦的只剩下皮包骨，轻轻松松就被人提起来。人高马大的黑衣侍卫松手，朱祖母扑通一声摔在木板上，往常总抿得严严实实的头发此刻耷拉下来，老态骤显。
朱毓秀疯了一样尖叫，不断像前方冲去，却始终被控制在原地。黑衣女子见朱毓秀崩溃，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她拿起一柄皮鞭，慢慢绕在掌心，说：“朱小姐不愧是朱大人的独女，骨头真硬，上了针都不肯说名单。不知道这位老夫人，是不是也像你们父女一样，天生硬骨头呢？”
朱毓秀流着泪摇头，不断说不。黑衣女子已经将全部皮鞭都收在掌心，只要一挥手就能抽的人皮开肉绽。她阴冷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个名单上都有谁，长什么模样，被收在哪里。你要是再不说，那我就只能用鞭子招呼这位老夫人了。”
朱毓秀泪流满面，哭着跪倒在黑衣女子面前，呜咽道：“求你，别为难我阿婆……”
“站起来。”蜷缩在湿木板上的老太太突然狠厉出声，她身材瘦弱，倒在地上只剩小小一团，但她的声音中却充满了和她的体型不相称的能量，声音嘶哑，一字字像含着血在喊，“读书人跪天跪地跪苍生，从不跪叛徒。你爹死都不肯向这群人低头，你怎么能丢他的脸！”
朱毓秀眼中浸满了泪，都呆住了：“阿婆……”
朱祖母板着脸，依然是那个固执、不好相处的老太太，她讲着一口曲折的吴语，骂道：“我知道你们想拿我要挟秀儿，我不识字，不拖累儿孙的道理总是知道的。”
朱祖母说完，忽然猛地一头撞向柱子。她动作太突然，站在旁边的黑衣人都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匆忙上前，老太太已经软软栽到地上，额头上顶着一个骇人的血窟窿。
黑衣人蹲下身试了试鼻息，缓慢地对黑衣女子摇头。黑衣女子气得狠了，不死心地试探脉搏、心跳，然而朱祖母确实已经死了。
朱毓秀瞪大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这一幕。她忽然扬起脖子，像天鹅啼血，发出长长悲鸣。
“啊……”
祖母平时连走路都要人扶，这次却能一头冲向柱子，可见她用了多大力气，生怕自己一撞不死。
吾死，自决之，不须人也。
父亲、祖母接连就义，她岂能独活？朱毓秀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然挣脱黑衣人束缚，也冲向旁边的箱子。
然而朱毓秀离箱子远，被黑衣人及时拉了回来，但她也撞得额角出血，头一歪昏迷过去。一眨眼最重要的两个知情人都废了，黑衣女子恶狠狠跺脚，气急败坏地让手下看押着这两人，自己转身去外面送信。
是她小瞧了这家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娇小姐，一个一辈子没出过苏州城的老太太，竟然能让他们接连受挫。黑衣女子知道自己罪责深重，她不奢望大人能饶恕她的错误，只希望另一条路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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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上面那么热闹，看守地牢的人光听着声音却无法参加，冷落的格格不入。一个穿跑堂衣服的人提着食盒走到地下，他将碗放在桌子上，点头哈腰说：“各位大人辛苦了。这是上面的热酒热菜，几位大人也趁热吃一口吧。”
值守的人拒绝，但架不住酒香，他们也没忍住喝了两口。跑堂一脸讨好地弓着腰，收好食盒，倒退着离开：“不打扰各位大人执勤了，大人们先吃着，等一会小的来取碗。”
跑堂态度恭敬巴结，一眼都没往里面看。他出了地牢的门后，并没有离开，而是一转身藏到阴影里。他等了一会，轻手轻脚闪身回去，里面的人已经躺倒一地了。
跑堂从看守身上摸出钥匙，轻车熟路跑到牢门前，咔嚓一声开了锁。里面的人听到声音，费力地抬起头。
伍章的眼睛上凝满了血迹，已经看不清人了。他只觉得一团影子向他靠近，他费力盯着前方，以为是那群人又来折磨他了。
然而，影子却半蹲在他身前，扶住他的肩膀问：“伍二当家，你怎么样了？”
伍章听到熟悉的声音，眼神中的光飞快凝聚起来：“是你？”
“是我。”跑堂说道，“上次你给大人提供的信息很有用，大人派我来救你。”
伍章激动起来，喉咙中发出呜呜的呼噜声，听不出是什么话。跑堂凑近，几乎贴着他的耳朵问：“他和你提起的名单，你看到藏在哪里了吗？”
伍章费力摇头，声音沙哑得难以辨认：“我不知道。快救我出去，我大哥肯定会重重酬谢你们。”
跑堂“哦”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他后退一步，似乎要解开伍章的手镣，然而紧接着却是一阵冰凉刺入伍章腹中。
伍章嘴里咕嘟冒血，不可置信地看着跑堂。跑堂握住刀柄，在伍章腹里转了一圈，确定他必死无疑，才收回匕首，头也不回朝外走去。
大堂里，逐渐有人醉倒了。而王言卿在包厢，也听了一整晚吴侬小曲。她觉得这些歌姬唱一晚上也不容易，提前给了她们赏钱，就打发她们离开了。
歌姬走后，苏州同知的夫人也站起身说喝醉了，被人扶着出去醒酒，包厢里顷刻就少了一半人。知府夫人被迫听了一晚上咿咿呀呀，心里快烦死了，但她对着王言卿不能表露，依然笑着道：“陆夫人，能见到您和陆都督是妾身有幸。妾身还没给您敬酒呢，去给陆夫人满上，我单独和陆夫人喝一杯。”
侍女应诺，提着酒壶往王言卿身边走来。知府夫人和王言卿说着苏州的风土人情，妙语不断，雅间里满是她咯咯的笑声。王言卿一直含笑听着，在侍女弯腰要倒酒时，她突然伸手，握住了侍女执壶的手腕。
王言卿回眸，笑着看向侍女：“从你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你了，难为你们有耐心，一直等到现在。”
侍女衣袖掩映下，赫然是一柄匕首。

第129章 妹夫
知府夫人愣住，显然没料到这个发展。她一直觉得王言卿是仰仗年轻和美貌得宠的幸运儿，和后院那些美女宠妾并无区别，然而此刻王言卿握着匕首的样子，哪有丝毫刚才的骄矜天真。
知府夫人意识到不对，她哗啦一声推开椅子，转身就往门外跑，毫无仪态可言。女杀手见行动暴露，也不再掩饰，另一只袖子中滑出暗箭，毫不犹豫朝王言卿叩动扳机。
王言卿侧身躲过，随手拿起酒壶，直接朝着女杀手眼睛泼去。女杀手被酒迷了个正着，眼睛酸辣，一时不可视物。王言卿趁机抬腿，重重踢在女杀手的手腕上，将她的匕首踢飞。
包厢内的打斗惊动了外面的人，几个穿着侍卫衣服的人急匆匆跑进来，挡在王言卿身前说道：“夫人，这里危险，夫人快走。”
说完，两人毫不犹豫上前围攻女杀手，另两人护送着王言卿离开。王言卿出门后回头，看到女杀手被两个男子围攻，很快不敌，被一刀抹了喉咙。王言卿问：“这是要去哪里？”
两个侍卫一前一后挡住王言卿的身形，说：“夫人，客栈中有埋伏，他们在酒里下了蒙汗药，好些人中招了。楼下正在混战，夫人您不可现身，都督吩咐要带着您从暗道下楼。”
楼下确实传来打斗声。侍卫护送着王言卿左拐右拐，来到一个隐蔽的通道前。和大堂的楼梯相比，这处楼梯狭窄幽暗，仅容一人通过。一个侍卫率先走上去，警惕扫过四周：“夫人，您跟在属下身后，不要走散。”
王言卿提着长裙跟上，不经意问：“怎么不是王韬来？”
另一个侍卫迅速跟到王言卿身后，回道：“王大人在另一边，脱不开身。”
王言卿低低应了一声，长裙遮挡了视线，她扶住墙，在狭窄的楼梯上艰难地辨认脚下：“你们慢点，这里太黑了，我看不清楼梯在哪儿。”
前面的人只能折返回来，点亮火折子，给王言卿照着脚下。王言卿轻声道谢，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忽然毫无预兆踹了前面人一脚。走在前面的侍卫没防备，他手里拿着火，没立刻稳住身体，咕噜噜滚下楼梯。
与此同时王言卿弯腰，躲过了身后侍卫的抓捕。刚才步履维艰的她此刻行动突然敏捷起来，她借助自己纤细轻巧的身形，闪开侍卫，抓着栏杆跳到楼梯上，不等站稳就立刻转身，毫不含糊朝后面撒了一把辣椒粉。
江南口味淡，这一把辣椒粉她可攒了许久。
侍卫眼睛被辣椒迷住，趁他揉眼睛时，王言卿用尽全力朝来路跑去。陆珩带来了两千锦衣卫，或多或少分布在客栈附近，现在人越多的地方对她来说越安全。
但男人的体力优势太大，背后很快传来脚步声，来不及等王言卿跑到大堂了。王言卿把旁边的窗户用力推开，转身折入相反的方向，随机挑了扇不起眼的门进入。
她的好运气似乎用完了，她推门后才发现里面有人。正在收拾乐器的女子们看到有人闯入，吓得惊呼。王言卿立刻示意她们安静，说：“别说话，就说没见过我。”
说完，王言卿就钻到屏风后，用帷幔挡住自己身形。
被王言卿推下楼梯的侍卫已经追上来了，两人看到窗户大开，立刻朝下面追去。沉重的脚步声咚咚远去，王言卿刚松了口气，忽然听到脚步声又回来了。
他们似乎意识到窗户是障眼法，开始搜索屋子了。王言卿屏息，仔细辨认着他们的脚步声。这里房间繁多，外面两个侍卫似乎各抓一个方向，分头搜索了。
推门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女子们吓得躲在玉钟身后，玉钟用力握了握她们的手，说：“不要慌，继续收拾乐器。”
很快，脚步声停在门外。一个人粗暴地推开门，目光梭巡了一圈，问：“刚才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子经过？”
玉钟摇头，温驯地说：“没有。”其余人藏在后面，低着头，沉默不语。
这是歌姬休息的房间，寒酸简陋，摆设一目了然。侍卫扫视了一圈，正要出去，眼角突然注意到一样东西。
屏风后面，帷幔静静垂着，但底下却露出一双鞋。
侍卫隐晦地笑了笑，依然装作要退出的样子，猛不防朝屏风冲去。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帷幔，然而，帷幔后面却是空的，唯有一双鞋放在地上。
侍卫始料未及，他愣神的霎间，后方突然缠上来一根柔软的丝带，重重勒在他脖子上。
原来，王言卿故意将鞋放在这里，引诱侍卫靠近，自己却撑在后方墙上，在他进来的一刹那用衣带勒住他。
侍卫被勒得喘不过气，他想要拔刀砍断衣带，王言卿见状，当机立断从墙上跳下来，双腿缠住他脖颈。侍卫被骤然增加的重量压垮，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上。王言卿后背也狠狠撞到地板，但她忍住没吭声，而是立即把刀踢远。
这一番变故发生在眨眼间，房间里的歌姬们都吓傻了。王言卿和侍卫都倒在地上，王言卿用尽全身力气勒衣带，而侍卫用手抓住衣带，竟然硬生生拉出一条空隙。
男女力气差异悬殊，要是被他挣脱，王言卿接下来就逃不掉了。他们抓到她，定然想用来威胁陆珩。
王言卿越发用力地收腰带，手指都勒出血痕，但依然不敌侍卫的力气。眼看局势就要逆转，躲在一边的玉钟突然跑过来按住侍卫的手，同时对吓呆了的姐妹们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关门，过来帮忙。”
歌姬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玉钟姐姐掺了一手，她们总不能置之不理。要是被这个侍卫逃脱，她们都得死。
陆陆续续有人行动，有的人去关门，有的人过来掰侍卫的手指，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侍卫都许久不动了，王言卿才敢松开双手，浑身脱力地躺到地板上。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她这两年在陆府养尊处优，身手许久没练过了。就这么一番动作，累得她气喘吁吁。
第二个念头是，她以后再也不怀疑陆珩居心不良了，等回去后一定好好练体能。
王言卿累得脱力，其他女子也跌倒在侧，许久没人说话。一个女子靠在玉钟身边，看着自己的手哆嗦了很久，战战兢兢问：“他死了？”
“死了。”王言卿从地上爬起来，费力地将侍卫拖到墙边，用帷幔遮好。做完这一切后，她着实好奇地问：“你们为什么帮我？”
要知道杀人偿命，王言卿是官眷，有人保护，但这群浮萍一样的女子却不是。
玉钟跪坐在地上，双目失焦，脸色苍白。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着颤说：“因为我知道你们是来治倭寇的。”
王言卿一怔，玉钟眼睛里似乎涌出水光，用力眨眼，又逼了回去：“我的妹妹就是被倭寇侮辱，想不开后悬了梁。”
其他女子听后也安静了。王言卿目露不忍，低声道：“节哀。”
“不是亲妹妹。”玉钟偏头，唇边淡淡提了下，“她年纪最小，是班子里的老幺，那天她想给我买玉酥糕才落了单。别人都说，本就是出来卖的，装什么贞洁烈妇，可是我却记得，她眼睛干干净净的，像苏州的水。因为沿海有那些畜生，她甚至死都不愿意死在水里。”
王言卿沉默，此刻任何言语都变得浅薄苍白。静默中，外面忽然又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王言卿狠狠一惊，抬头朝门口望去。
这么多人？她恐怕无论如何打不过……
这样想着，外面的人已经走到这间门口。门框猛地晃动，又被门栓挡住，这是歌姬刚刚关门时放下的。门推不开，忽然一声巨响，外面人竟然连叫人开门的耐心都没有，直接将门踹开了。
王言卿站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完全暴露在对方眼下。她看到门外的人，愣了下，立即不管不顾朝他扑去：“陆珩……”
郭韬身上负了伤，他看清屋内情形，立即转身避开。但他心里却在称奇，莫非夫人私底下都是直呼都督名字的？
这对夫妻……真是不寻常。
陆珩看到王言卿好端端站着，这才终于觉得心脏恢复跳动。他一把将王言卿拉过来，这时候注意到她没穿鞋，严厉地瞪了她一眼：“怎么不穿鞋？”
这样说着，他却立刻俯身，将王言卿打横抱起。王言卿想到他胳膊上的伤，连忙躲避：“你的伤……”
陆珩又看了王言卿一眼，她才偃旗息鼓。陆珩扫过休息室中缩成一团的歌姬，问：“刚才有人来过吗？”
“有。”王言卿主动承认道，“在帷幔底下。”
属下去里面搜，果然从帷幔下面拉出来一具尸体。他们试了试鼻息，说：“都督，已经没气了。”
陆珩看着死尸脖子上的紫青，问都不问，冷淡吩咐道：“在他喉咙上补几刀，扔到外面。”
“是。”
陆珩抱着王言卿出来，其余人都自觉回避。他一直抱着她回到两人住房，这才将她放在床上，解开她沾了灰的足衣。
王言卿见状欲要接手：“我来吧。”
陆珩却止住她的动作，给她换了全新的足袜，从旁边拿起鞋，轻轻套到她的纤足上。陆珩屈膝半跪在脚踏上，华丽的衣摆洒落地面。锦衣卫唯独在皇帝面前行礼，然而此刻，他却毫不计较地半跪在她面前，给她穿鞋。
王言卿看着他的眉眼，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肩膀。陆珩扶住她的背，问：“吓到了吗？”
“没有。”
“怪我不好，明明答应了你，不会让你陷入危险，却三番五次失言。”
“没有。”王言卿对陆珩基本百依百顺，此时她却极其坚决地否定他，说，“我嫁给你时，难道不知道你身边总会有层出不穷的危险吗？但谁让我喜欢你呢，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陆珩知道她故意说俏皮话，想宽慰他的心。陆珩无法原谅自己，他明明早有准备，但还是让她身陷险境，险些出岔子。若今日那个男子得手……陆珩都不敢想象。
王言卿见他不说话，将他抱得更紧一点，亲昵道：“没关系，我不能永远靠你保护。说不定我小时候学武，就是为了遇到你呢。”
其实王言卿能脱逃，也是受了陆珩的启发。那几个侍卫听到动静第一时间冲进来，毫不犹豫杀了女杀手，之后十分专业地围住她，说奉陆珩之命护她转移。王言卿并没有起疑，但下楼时，她出于习惯试探了一句，没想到，竟真试出了内应。
王言卿问起王韬，那两人顺着她的话答下去了。如果真是陆珩派来的人，怎么会不知道郭韬呢？
如果不是在陆珩身边待久了，哪怕面对信任的人也要试探一二，她不会这么快逃脱。如果真被他们带到楼下，等待她的，可能就不是两个人了。
陆珩叹气，她总有能耐拿捏他的软肋，像是天生来克他的。陆珩抱着王言卿坐好，说：“是我轻敌了。显然，我远远低估了朝廷被渗透的情况，我原以为只是文官养寇不战，如今看来，锦衣卫内也烂了一大片。”
“是谁？”
“南京锦衣卫。”陆珩叹气道，“他们之前好歹还借海盗的手，如今，连皮都不披了。这里本就是苏州卫的联络点，受应天府管辖。南京那边的人借着地利，暗暗往客栈中插人。我带来的人是从各营抽调来的精英，彼此之间并不熟悉，哪怕内部身份盘查再严密，也不可能每次见面都检查令牌。何况，南京锦衣卫虽是一帮酒囊饭袋，毕竟也是锦衣卫，熟悉内部流程。自己人使绊子，实在是防不胜防。”
“可是你现在找到他们了。”王言卿道，“他们动作越大，你才能越快揪出他们，不是吗？”
这也是陆珩明知道今日有诈依然还要入局的原因。只有他亲自作饵，诈出来越多人，将来战场上才能尽量少死人。
军人不怕战亡，但怕的是死亡毫无意义，仅成为当权者交易的一个数字。
他们两人说话时，外面突兀地响起敲门声。有人在门外禀报道：“都督，刚才那群歌姬求见。”
陆珩意外地挑了下眉：“她们竟然还没走？什么事？”
“为首那个女子说是机密，只能告诉都督一人。”
刚经历了一系列惊魂，突然听到有人要单独见他，正常人肯定不敢冒险了。但陆珩却很平静，他站起身，说：“叫她进来吧。”
玉钟进屋后，没有看周边摆设，立刻跪下行礼。一袭衣角停在她上首，旁边依偎着一截女子裙裾，裙阑很眼熟，但底下的鞋已经换了。
玉钟收回视线，深深叩拜道：“民女参见都督。”
“何事？”
“听说大人要查和倭寇勾结的官员。”玉钟额头抵在地上，眼睛睁着，里面的光清醒又疯狂，“民女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上首没回应，片刻后，男子雍容的声音缓缓扬起：“就凭你？”
“民女沦落风尘，自知命贱，不敢妄言。”玉钟伏在地上，脊背纤细似蒲草，却笔直挺着，有一种野火烧不尽的坚韧感，“但正是因为民女身在风尘，经常出入风月场所，所以官老爷们谈话时不会避着我。我知道很多官员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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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毓秀在黑暗中奔跑，她记得她要去救什么人，再晚了就来不及了，可是她却找不到出口。她跑了许久，突然失足摔倒，她不断向下坠落，心中绝望至极。
完了，她赶不上了。
朱毓秀被坠落感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头痛欲裂，浑身高烧，嗓子像被钢刀割裂。
她盯着床帐看了很久，怔怔地抬手去碰额头，却摸到厚厚的纱布。她还活着，是谁救了她？
朱毓秀虽然醒来了，但她被泼了好几盆水，头又撞伤了，数病并发，变成来势汹汹的高烧。她烧了好几天，第四天早上才终于能自己坐起来。
朱毓秀养病期间，陆陆续续得知了她昏迷后的事。七夕那天陆珩的人发现她失踪后，立刻全城搜索，但苏州的船数以千计，而且随着河道四处漂流，茫茫人海，谁知道朱毓秀被藏到哪一条船上？
最后，还是他们截获了飞鸽，靠飞鸽引路才终于找到朱毓秀。幸好发现的及时，朱毓秀才捡回一条命。
然而朱祖母，却再无法回来了。
得知朱毓秀好转后，王言卿亲自来客房看望她。朱毓秀脸色比前几日好转很多，精神却萎靡不振，靠在床上不怎么说话。
王言卿已经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她内心叹息，劝慰道：“朱婆婆宁死不屈，自尽明志，无愧忠烈之名。朱婆婆、朱大人为他们心中的朗朗日月而死，他们这样做，肯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你可不要辜负婆婆和朱大人的苦心啊。”
朱毓秀听到这些话，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王言卿没有说多余的话，默默陪着她。等朱毓秀哭完了，情绪差不多稳定下来，王言卿说道：“陆珩说他不方便过来，托我向你道声抱歉，抱歉那日没及时发现内应，害你和朱婆婆遭受残戮。另外，他还让我说一声多谢。”
当日在船上，朱毓秀宁死不肯透露和倭寇勾结的官员名单，黑衣女子怎么审问都无果，怒得气急败坏。他们不知道，其实压根就没有名单。
在朱家，陆珩私下问朱毓秀朱纨可否留下名单时，朱毓秀惊讶了一下，随即摇头，说没见父亲提过。之后陆珩就没有再问了，可是朱毓秀被人掳走时，对方却急于逼问出名单的下落。
朱毓秀意外至极，很快意识到，这是陆珩的计策。
陆珩用一份不存在的名单，引得许多大鱼惴惴不安，纷纷浮上水面。如果这时候朱毓秀透露出压根没有所谓名单，那真正和倭寇交易的高官马上就会缩回暗处，再难觅踪，陆珩的计划也会功亏一篑。所以，朱毓秀咬着牙说不知道，看似是拒不坦白，其实，是默认了名单的存在。
黑衣女子一看，越发确定是朱毓秀把名单给了陆珩，因此下手越发狠辣，连朱祖母都牵连其中。
一首亡命辞，浸透了三代人的血。
王言卿静静离开，留朱毓秀一人静养。她出来后，在门口遇到了陆珩。
陆珩似乎一直等在这里，低声问：“她好点了吗？”
王言卿摇头：“我问过郎中，她额头上的伤没有大碍，发高烧也是急火攻心。真正厉害的是心病。”
陆珩叹气，发生了这种事情，只能靠她自己慢慢走出来了。陆珩陪着王言卿回房，路上依然难以释怀：“是我擅自将她们扯入其中，她们本就是功臣遗属，却还要经受这等折磨，我难辞其咎。”
王言卿肃着脸，郑重道：“朱纨大人自己写绝命书，慷慨赴死，朱婆婆一头撞死柱前，也不肯向那些人低头。他们如此刚义，你反而更该将你的计划推行到底。只有肃清官场，铲除倭寇，还沿海百姓安宁，才是真正为朱家满门忠烈伸冤。”
陆珩沉默。在这种时候，王言卿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陪着他。两人回到房间，进门时，王言卿问：“你为何要让我向朱毓秀道谢？”
道歉她能理解，但道谢从何说起？
陆珩没正面回答，反而问：“如果你是掌管多省军务的总督，察觉身边人对倭寇态度暧昧，你会将怀疑对象写在一个名单上吗？”
王言卿代入想了想，很坚决地摇头：“不会。”
总督之位多么危险，稍有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复，怎么能自己埋祸患呢？他若是能清除内奸，名单自在他脑子里，若连他都无能为力，那为什么要留下一张单子，给家人引祸？
陆珩说道：“所以，根本没有所谓的和倭寇勾结的官员名单。我在朱家询问朱毓秀，本是试着问一下，得知没有，也并不失望。但我之后审问伍章时，却故意说我掌握了名单。如果后面有人来暗杀我，那顺藤摸瓜，就能知道谁是内鬼。”
天底下没有靠一份名单就能铲除内奸的捷径，无论他身边的鬼还是朝廷中的鬼，都要靠陆珩的经验和直觉，自己一个个找出来。
陆珩说到这里，讽刺地笑了声：“我本是胡编乱造，没想到，却真诈出来一份名单。”
看看七夕那天是谁按捺不住下杀手，是谁偷偷给对方行方便，是谁隔岸观火装聋作哑，大概就能猜出来内鬼在哪里。再结合玉钟补充的信息，陆珩心中很快就有了章法。
七夕那天，陆珩当场绑了好几个官员，苏州知府、苏州同知余晓等人都被他捆起来，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换成旁人，肯定会被人狠狠参一本，但他是陆珩，真正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及能力。
这段时间苏州官场风声鹤唳，其他人可能撂狠话吓唬人，但陆珩绝对真的敢杀了他们。苏州人心惶惶时，另一边也传回消息。
潜入金台岛的人回来了，但身上受了伤，又在水中游了很久，失血过多，气息奄奄。他怕自己活不到陆珩跟前，提前用血画好金台岛布防和地图，贴在胸口藏着。他刚将地图交到陆珩手里，就脱力晕过去了。
众人赶快抬他下去救治。那日共有四个人趁乱混上伍胜的船，刺探了许多金台岛内部情报，但唯有一个人成功回来，其他三人还在岛上，生死未卜。
原来双屿港被朝廷攻打下来后，金台岛就成了倭人、佛郎机人、海盗新的交易地点，所以伍胜、伍章手里才有那么多鸟铳，才敢铤而走险抢朝廷军火。
有人成功逃离金台岛后，锦衣卫的身份就暴露了，另外三人危在旦夕。陆珩必须尽快登金台岛，解救剩下的三个人。无论他们现在是生是死，他们随陆珩从北京南下，陆珩总要带着他们回去。
但锦衣卫干的是刺探情报、暗杀审讯，陆珩常年隐在黑暗中，他能主导一场战役的成败，但永远不会出现在人前。真正上战场打仗的，还得是正规军。
他需要找个人配合他。
&#183;
南京，应天府。
傅霆州这几天简直焦头烂额，他来到南直隶后，不敢大意，立刻前往卫所查看士兵情况。
大明练兵权和调兵权分开，乃是流水的将军铁打的兵。征兵及平时训练由当地卫所负责，需要打仗时，由皇帝调遣武将，从中央空降当地，接手士兵后上战场。
陆家原本在安陆时，就负责管理安陆卫所征兵及练兵，后来跟随嘉靖皇帝去了京城，才脱离兵营，转向锦衣卫正职。傅家则相反，好几代都是武将，辗转各地赴职，半辈子都在打仗，其实没有自己领出来的兵。
这样一来，接触士兵的人没有调兵遣将的权力，领兵打仗的人在军队中没有根基，极大避免了武将拥兵自重，犯上造反。
一场仗能不能打赢，除了将军的战术，士兵的训练程度也非常重要。傅霆州深知士兵的重要性，所以一来南京就去熟悉人手。然而，他去营地看过后，却觉得这一仗不必打。
不用出兵他就知道结果，肯定输。底下士兵不出力，中层将领阳奉阴违，怎么打？
傅霆州深知以现在的情况，他对上倭寇后肯定大败，到时候他会被弹劾，不得不引咎辞职，交出兵权。
傅霆州千里迢迢赶到应天府，可不是为了灰头土脸回去。
他正一筹莫展时，忽然官差跑来禀报，说外面有人要见总督。傅霆州正心烦呢，闻言问：“是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是您的妹夫。”
应天府衙可不是谁都能进来的，官差本来不会搭理求见的人，但对方气度不凡，而且一张口就说是傅总督的妹夫。官差怕这真是镇远侯的亲戚，反正跑一趟也不花钱，他就赶紧进来通禀了。
结果镇远侯听到，却冷嗤一声，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鄙视他：“荒谬，本侯确实有几个妹妹，但都已许入京城公侯之家，我的妹夫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官差一听也是，他心道自己真是被下了降头，怎么会相信这么浅显的骗局，还闹到镇远侯面前？他讪讪告罪，正要灰溜溜退下，忽然又被镇远侯叫住。
“等等。”
他回头，见那位年轻气盛、不苟言笑的新任总督皱着眉，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问：“那个人长什么模样？”
作者有话说:
傅霆州：总有一些人，杀人诛心，还非要踩着你的雷点蹦跶。

第130章 救兵
傅霆州从应天府衙出来，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绛纱红袍，长身玉立，他背对着府门而立，折扇轻轻敲击手指。来往的人都在偷偷看他，好一副郎独绝艳、清丽风流之姿。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足够傅霆州认出来，这是陆珩。
果真是他。
傅霆州脸上的表情简直一言难尽。
傅霆州停在最后一级台阶，没有上前，没好气问：“怎么是你？”
陆珩听到声音回头，并不在意傅霆州站的比他高，彬彬有礼笑道：“我娶卿卿，勉强也算你的妹夫。镇远侯，别来无恙啊。”
傅霆州只是冷嗤一声，抵着牙尖道：“滚。”
“二舅兄如此不通情面，真是让人伤心。”陆珩折扇在掌心敲了敲，遗憾道，“可惜了，我还想难得在此处遇到，我与卿卿要不要做个东家，请镇远侯补上我们的喜酒。”
傅霆州看着陆珩那副虚伪做作的笑就犯恶心，连表层的体面也维持不住了。他沉下脸，冷冷道：“你到底来干什么？”
“我说了。”陆珩唇边含笑，眼中幽如深海，“来请镇远侯喝顿酒。”
傅霆州走入酒楼，推开包厢的门，里面空无一人。他不知道是早有预料还是失望，说：“只有你？”
陆珩跟在后面进门，悠然道：“我一个人难道不足以代表我们夫妻吗？”
陆珩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傅霆州忍无可忍，寒着脸道：“你适可为止，我如今没时间陪你消遣。”
陆珩走到桌边，从容地拉开座椅坐下，挑了个茶盏，用热水涮杯：“你放心，如果可以，我也一眼都不想见你。傅总督，来南直隶这十天，感觉如何？”
陆珩对他的称谓又换成了傅总督，里面讽刺意味昭然。傅霆州很想转头就走，但他知道，陆珩突然出现在此处，必有要事。
如今大战在即，朝中却各怀异心，这种情况下开战，耽误的是数万人的性命。傅霆州分得清轻重，国难当前，哪还能计较私人恩怨，等对付完外敌，他和陆珩再慢慢清算。
傅霆州忍住心中的不快，也从对面拉了张椅子坐下：“你想问什么？”
“你无须试探我，我此行奉了皇帝的密令，名正言顺的很。”陆珩烫了杯子后，从茶壶中倒了盏茶，缓缓推到傅霆州面前，“傅总督只需要告诉我，这一仗，你想不想打赢。”
“这是废话，哪一个主帅是冲着打输来的？”
“那可未必。”陆珩笑道，“有敌人，才会有将军。倭寇一直不灭，军费、军权才会源源不断涌向沿海，抗倭总督才能大权在握。”
傅霆州轻嗤，不屑一顾道：“你放心，镇远侯府的根基在西北，旁人都想来江南捞一笔，我可不稀罕。”
对于文官，调往江南赴任绝对是个肥差，但对武将来说，一直是重北轻南，真正有前途的去处都在北方。傅霆州需要打赢倭寇为自己铺路，但并不想长久留在沿海。
“镇远侯爽快。”陆珩轻轻抚掌，说，“明人不说暗话，既然如此，我不妨和镇远侯直说了吧。朝廷中有内贼，不想让朝廷剿灭倭寇。”
“我知道。”傅霆州这十天奔波各大卫所，早已发现这件事，“这些士兵都是从南方征调的，他们有些是靠祖上荫蔽，有些是家里塞钱进来，和本地官场关系匪浅。倭寇烧杀劫掠，欺压百姓，但确实带来了巨额财富。说不定这些士兵家里就是和倭寇做生意的，怎么能指望他们上战场打倭寇呢？”
和海外通商，富裕的不会是真正的平民百姓，但因为倭寇带来的治安危机，却全由沿海百姓承担了。陆珩挑挑眉，语气中毫不意外：“连军队也不能用吗？那这一仗还真有些麻烦。”
傅霆州却摇头，说：“兵源不成问题，从外地调，花钱雇佣，重新训练，有的是办法。只要稳定军心，不要时时刻刻有人在背后放冷箭，明着暗着拖延战机，打倭寇并不难。”
说着，傅霆州不屑嗤了声：“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东瀛幕府征战，天皇名存实亡，那些浪人活不下去了，才弃岛逃到大明。他们各个号称王室正统，实际上连个旁支都算不上，但凡血统纯净点的，早就被幕府杀了。东瀛正经军队都从未打赢过中原，何况他们这群逃出来的浪人？”
这点陆珩同意，他说：“这场倭寇之祸中只有两成是真正的倭人，其余都是汉人。倭人人数少又不济事，不足为患，但许多大明人也弃土地逃到海上，以海运谋生。这群人三教九流都有，其中不乏学过兵法的读书人。他们有船，有岛，又有从西洋换来的武器，这群人呢？”
傅霆州依然摇头：“他们是为了钱才聚集起来，靠利益维系的团伙，不足为惧。”
陆珩缓缓颔首，目光中若有所思。傅霆州想到局势心情复杂，慨叹道：“只要真的想打，倭寇也好，海盗也罢，根本不是大明军队对手。但怕的是内部人使绊子，不想让你打赢啊。”
陆珩却突然接话，说：“如果你有把握打赢，我可以解决这些绊脚石。”
傅霆州惊讶，他眯起眼，怀疑又戒备地打量陆珩：“你怎么知道哪些人是绊脚石？”
陆珩敲着扇子，对傅霆州笑了笑，眼睛像夕阳下的湖水，碎光粼粼，却看不清深浅：“这就不劳镇远侯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傅霆州对陆珩的“办法”并不敢兴趣，他说了许久话，口有点渴，随手拿起茶盏后才意识到这是陆珩给他沏的：“真是难得，竟然能喝到你的茶。”
“二舅兄客气。”陆珩笑道，“我怕有毒，所以让你先喝。”
傅霆州刚好抿了一口，他一听脸色黑了，用力掷下茶盏，溅出一线水珠。
傅霆州冷着脸推开座椅，起身说：“都督比我年长，不敢当你这声兄长。告辞。”
陆珩这才给自己倒了茶，慢悠悠吹热气。他轻轻呷了一口，压根不回头看傅霆州在不在，开口道：“明日辰时正，以你的名义召集应天府所有官员。”
身后没有动静，不知道傅霆州听到没。陆珩也不在意，继续低头啜茶。
果然，还是别人试过的水喝起来更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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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应天府衙，同知走入厅堂，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他心生奇怪，刚才他听到官差传令，说总督有要事相商，命他赶紧到议事厅。他们并不把这位新来的总督放在心上，镇远侯又怎么样，没有经过他们认可的总督，就只是个摆设。
但傅霆州和朱纨不同，他出身勋贵，不久前还和武定侯结了姻亲，背后势力十分深厚，哪怕南京众官员不服他，也不能不给傅霆州颜面。
所以，同知放下手头事情，如约前往议事厅。他原以为总督只叫了他，现在看来，所有人都被召集过来了。
众人交头接耳，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同知看到应天府尹也在，他走到府尹身边，拱手道：“参见府尹大人。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镇远侯怎么把所有人都召过来了？应天府一天要处理多少事，根本离不得人，镇远侯此举，怕是不妥吧。”
应天府尹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淡淡说：“镇远侯的事，本官怎么知道？等着吧，大清早就兴师动众，说不定镇远侯有什么袖中神算呢。”
皇帝的调令已经下达一个月了，但众人依然称呼傅霆州为镇远侯，不叫他总督。在他们心里，傅霆州就是一个暂时代班的外人，说话压根不作数。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所有人一头雾水，谁都不知道傅霆州葫芦里卖什么药。距离辰时正已经过去了一炷香，傅霆州还没有出现，同知坐不住了，扬声说道：“镇远侯急急忙忙拉我们过来，自己却不出现。我们又不是闲人，每个人手里都耽搁着公务呢，镇远侯这是什么意思？”
同知这话一出，好些人应和，议事厅内一时群情激奋。应天府尹垂眸喝了口茶，神情从容又得意。
在南京地界，没有他们同意，便是条龙也要盘着。他倒要看看，这位据说身份尊贵的镇远侯，能折腾出什么水花。
“诸位稍安勿躁。”
后堂突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他嗓音里像是含着三月春风、十里烟波，天生蕴藏笑意。应天府尹喝茶的手顿了下，眉头微皱，这似乎不是傅霆州的声音？
众人惊哗，齐齐往身后看去，果然一柄折扇勾住帷幔，一转身从后闪出一个绛红色人影来。
应天府尹不觉放下茶盏，拧眉注视着来人，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而同知已经充当应天府尹的嘴，及时将上司心里话问了出来：“你是何人，谁让你进来的？官府重地，岂容尔等无关之人亵渎？”
“林同知不必急着发落我。”来人依然站在堂前，迤迤然对着他们笑了笑，说，“我受傅总督之邀，前来应天府商讨征伐倭寇之大计。有幸和各位同居一堂，幸会。”
傅霆州从后面跟出来，这厮真是会给自己贴金，怎么成了他邀请的？傅霆州没搭理陆珩，淡淡对着堂下众人说道：“这位诸位应该认识，他是京城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珩，奉圣上之名，前来协助治理倭寇。”
众官员听到陆珩的名字，霎间大哗，彼此交头接耳，目光中都充满了震惊忌惮。
陆珩怎么来了，他来做什么？
众官惊惶不安，有几人脸色隐晦地变了。陆珩对自己的知名度很满意，他依然笑着说道：“各位不用紧张，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查办什么人，而是想听听，诸位对倭寇有什么看法？”
议事厅中许久没人说话，陆珩不慌不忙走到主位，掀衣坐下。他仔细清理完衣服上的褶子，抬眸，对着众人轻缓一笑：“怎么，还没想好？”
“不知陆都督大驾，未能远迎，是下官的过错。”应天府尹操着官腔，慢悠悠开口道，“倭寇横行掠道，我等日夜不能安眠，恨不得即刻将他们赶出大明。但倭寇中藏龙卧虎，许多东瀛忍者身怀奇门盾术，能以一当十，点石成金，普通士兵不过血肉之躯，实在挡不住他们。”
陆珩哦了一声，虚心问：“那依府尹之见，应当如何？”
“张进大人在江浙多年，熟知倭寇套路，对付东瀛忍者有奇效。张大人本来已经大败倭寇，可惜被奸人嫉恨，搬弄谗言，害的张大人撤职。这实在是武穆之恨，若想抵抗倭寇，最好的办法就是释放张大人，让张大人官复原职。”
陆珩点点头，感叹道：“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还惦记着张进。他日张进在诏狱里掉脑袋，肯定会感谢你们这一臂之力的。”
应天府尹脸色阴沉：“陆都督这是拿诏狱威吓我们？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们没有任何罪名，陆都督凭什么逮捕我们？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应天府尹话音刚毕，外面忽然闯入一群锦衣卫，他们腰上配着刀，顷刻将议事厅围了个水泄不通。官员们大惊失色，应天府尹站起来，怒斥道：“陆珩，我们是朝廷命官，你这样做可有圣旨？你私自扣押朝廷官员，莫非想要造反吗？”
“锦衣卫做事，什么时候需要理由呢？”陆珩含笑看着堂下这群无头苍蝇一样的官员，悠然说，“诸位若是想给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庞云起通信，那就尽可省省力气了。昨夜，庞云起已被我击杀于家中，现在庞家床上，还留着他死不瞑目的尸体呢。”
应天府尹听到庞云起死了，心中大惊：“你……你有什么凭证，胆敢残害同僚？”
“就凭他里通外敌，安插内应，意图谋害上官。”陆珩抬抬手指，旁边的锦衣卫立即上前，双手奉上一本账册。陆珩翻开看了看，道：“嘉靖十二年十月，游商进献黄金百两，珍珠一百五十六枚，珊瑚四座，西洋金餐具十件。陈大人，这是什么游商啊，这么有钱？”
应天府尹脸如阴云，拉着脸不说话。陆珩又翻了几页，悠悠然合上，说：“庞云起虽然是叛徒，但锦衣卫的本职工作做得不错，枕头下藏了好几个账本，每一笔都是大额的金银往来。这本是陈府尹的，诸位猜猜，其他几本是谁的？”
议事厅中落针可闻，空气沉重，应天府尹额头不知不觉渗出汗，厉声嚷嚷道：“你血口喷人！我乃二甲进士，朝廷命官，只听皇上调令。你用不知道哪里找出来的账本诬陷我，待来日面圣，我必亲口向圣上呈明你的恶行！”
陆珩看着他笑了笑，深以为然道：“那我可不能给你这个机会。”
众人还没明白陆珩的意思，忽然见应天府尹背后的锦衣卫上前，一刀刺穿应天府尹后心。应天府尹捂着胸口的血，不可置信地指着陆珩。他下巴张合，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被血堵满了喉咙，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众官员惊恐地后退，就站在应天府尹身边的官员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陆珩终于笑够了，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站起来：“我奉皇命调查倭寇一事，特许先斩后奏。你们做了什么，我都知道，我敢杀庞云起和陈铭，就敢杀你们。倭寇在沿海横行不法，掠夺民生，有多少村庄和州县遭了他们毒手。而你们身为地方父母官，一个个却毫不作为，甚至为了几个银钱就把尊严卖给外人，由着他们糟践大明百姓。你们能站在这里，每一个都是饱读诗书，进士及第，一路享着神童名声闯出来的。莫非孔孟之书里，就教了你们为虎作伥，残子民而媚外人？”
陆珩目光湛湛，脊背笔直，眼神扫过来时仿佛雷霆天威，让人不敢直视。众多官员都被陆珩说的低下了头，陆珩拍手，一行锦衣卫抱着一叠账本和一个铜盆跑进来，放到陆珩面前，随即有序退下。他们全程井井有条，没有一个多余动作。
陆珩随便拿起一本账册，在堂前缓慢踱步，对着下方人道：“看看你们做下的这些事，还有什么脸面戴这顶乌纱帽？多少百姓因为你们妻离子散，他们的女儿被人欺辱，孩子被人掳走，而你们做了什么？在这本账册上又进账一笔天文数字，你们的夫人母亲又购置了一条名贵衣裙。论语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今日你们对别人的妻女视而不见，等来日，受屠戮的就是你们的妻女。”
议事厅里落针可闻，陆珩说完，突然将手中账本掷到铜盆里，亲自点燃了火折子，扔到书面上。
烈火舔到纸张，哄得燃烧起来，将整个铜盆包裹。陆珩将剩下几个账本全部扔到火里，冷眼说：“我恨不得将你们一个个手刃，但倭寇还在沿海肆虐，无数百姓还等着朝廷解救。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是环境如此，不得不削足适履，但我不管你们有什么苦衷，平定倭患，势在必行。你们若是能迷途知返，将功折罪，打赢倭寇之战后，之前的事既往不咎。若这一战败了，你们就进诏狱里反省吧。”
老旧的纸张在火舌的侵蚀下，飞快变黑、卷边，变成一阵飞旋的灰烬。议事厅中响起啜泣声，陆陆续续有人对陆珩下拜：“谢都督。”
他们有的庆幸，有的暗松一口气，但脸色都是刷白的，没人敢再动歪心思。应天府尹的尸体还在前面躺着，陆珩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他不是只会动笔杆子的文人，他是真的敢杀他们。血的教训在前，谁还敢明知故犯？
钱再好，终究不如命重要。何况这么多年，他们该捞的也捞够了，要是真过了界，让倭寇闹大，那鸡飞蛋打，谁都讨不了好。
议事厅的人陆陆续续散了。等士人们都走空后，傅霆州握着刀鞘，从火盆中挑出一本没烧尽的残边。他翻着看了看，轻嗤道：“我还真以为你找到了账册，原来是空的。”
陆珩说了许多话，他本想润嗓，但想到这里的水傅霆州还没试过，他终究还是放下了：“庞云起又不傻，怎么会留这种把柄。现在，你可以调兵遣将了。”
陆珩昨夜潜入南京，和傅霆州商谈好后，就去暗杀南京锦衣卫高层。所有道理讲到最后都要靠拳头，他只有掌握了应天府军权，今日才能敲山震虎。
虽然没找到账册，但哪些人和倭寇勾结，陆珩心里都有数。曾经支持过倭寇武装的，他会让他们意外死掉，其他只是收了钱的，陆珩就当做不知道，敲打一番轻轻放过。
杀人是最容易的事情，但他要做的是解决问题，收拢人心。如果一味屠杀，浙闽人心惶惶，这些官员只会更加倒向倭寇。
他的目的是打赢倭寇战役，而不是杀几个贪官泄愤。
陆珩遗憾地放弃喝水的念头，站起身道：“我的事情已经完成，剩下就归你了。如果这样你还服不了众，那你就别回去了，跳海自尽吧。”
傅霆州冷笑：“我自然有章程，不用你操心。”
傅霆州说完就打算去兵营点将，陆珩叫住他，说：“别的我不管，但现下，你必须先打一个地方。”
“哪里？”
“金台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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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霆州紧急整顿兵力后，第一个战场就是金台岛。陆珩将锦衣卫拼死送回来的金台岛部署交给傅霆州，作为回报，陆珩要求这次行动锦衣卫随行。
他带来的两千锦衣卫看起来多，但放在动辄以万记数的大军中，根本算不得什么。傅霆州不在乎这几个人，便拨了一条船给锦衣卫。
陆珩派两百锦衣卫随军，锦衣卫讲究的是单兵作战，在正面战场上没多大用，尤其水上作战要靠火炮，根本没有肉搏的机会。锦衣卫像一船摆设一样，目睹水上火光轰鸣，海浪滔天，而他们躲在后方，毫无动静。
傅霆州在排兵布阵方面确实很有天分，他战队分配得好，何时进攻、何时开火也指挥得井井有条。金台岛虽然自恃有坚船利炮，可是他们没有受过兵法训练，又不及朝廷水师人多，很快就不敌朝廷军，船只狼狈逃回港口。
傅霆州乘胜追击，下令开足火力前进，压得倭寇抬不起头来。在火力掩护下，朝廷船只顺利靠岸，蔫了一路的锦衣卫霎间像猫见到了耗子，嗖嗖跳下船，眨眼就没影了。
副将和傅霆州禀报：“总督，锦衣卫那些人一登岛就自己行动了，跑的特别快，拦都拦不住。”
傅霆州听到，轻嗤一声，说：“抄家是他们老本行，不用理会他们，反正死了也不归我管。传令下去，远定、远济号保持原位不动，伏波号守着西南，南瑞号在远洋支援，草船填补福船空隙，死死围住金台岛，不能放任何船只出去。各船留一哨人警戒，其余人随我下船，分三路围攻金台岛。”
“是。”
双屿港筑塞之后，金台岛成了新的交易港口，金台岛当家手下有五六百随从，再加上岛上居民、往来船只、驻岛倭人，金台岛足有好几千人。放在往常这绝对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但现在朝廷军心今非昔比，在绝对的数量优势之下，金台岛的海盗节节败退，一哄而散，朝廷军登岛，发挥他们真正擅长的陆战，结阵剿杀逃窜的倭寇。
论起巷战，锦衣卫最拿手，他们五人组队，灵活机动又能相互支援。遇到单个倭寇那就五个人一起上，遇到一伙倭寇那就叫来其他队伍，大家一起围攻，战场上能以多胜少，为什么要一对一呢？
他们在相互配合下，最快杀入金台岛大本营。其他官兵忙着寻找大当家，而锦衣卫则相反，他们分了两队去寻找暗号，接应埋伏的三个内应，其他人全部赶往库房。
这才是他们此行真正的任务，寻找佛郎机人和倭寇交易的库房，带走所有鸟铳。
有人发现伍胜的踪迹，所有士兵满岛围堵大当家时，锦衣卫却忙着扛箱子，搬运回船。最后，正规军活捉大当家，锦衣卫缴获许多鸟铳，双方皆大欢喜。
傅霆州将伍胜带回城审问。金台岛是双屿港后新的交易枢纽，伍胜肯定知道其他倭寇的藏身地点，如果能从伍胜嘴里撬出其他人的消息，对接下来的战局大有裨益。
然而，伍胜却是个硬骨头，无论怎么都不肯松口。他知道伍章多半已经遭遇不测，他们既然杀了伍章，那肯定不会放过他，伍胜无论说不说，最后都难逃一死。在海上讨命的人都信神，伍胜怎么能做背信弃义之事？
伍胜是傅霆州的军队抓到的，自然归傅霆州看押。傅霆州十分重视伍胜，派了好几拨人审问，都毫无成果。傅霆州在颜面和情报之间摇摆片刻，最终大局为重，跑去请陆珩“帮忙”。
论起审问，没有人比锦衣卫更对口了吧。
大战当天，锦衣卫登陆后忙着搬鸟铳，并没有参与围捕伍胜，把现成的战功放跑了。但陆珩却不慌不忙，果然，没等两天，傅霆州主动求上门来了。
陆珩大发慈悲地施以援手，说：“让我帮忙可以，但是，如何审问由我说了算，你不能插手。”
傅霆州听着窝火，他抓到的人，凭什么陆珩说了算？但谁叫他们审不出结果，傅霆州只能咬着牙，答应了陆珩的无理要求。
但傅霆州也留了心眼，在审问当天，他也悄悄去了。
伍胜在傅霆州的地盘上，陆珩总不能拦着他。然而傅霆州去后，却看到陆珩带着一个戴幕篱的女子出现在地牢。
女子的面容、身形都隐藏在长长的白纱下，但傅霆州仍然立刻认出来这是谁。傅霆州狠狠怔了下，旋即大怒。
陆珩在做什么？怎么能带她来这种地方？
傅霆州顾不得隐蔽，立刻冷着脸出去阻止。陆珩看到傅霆州一点都不意外，气定神闲道：“镇远侯，你失败了五六次还不死心，今日又过来了？”
陆珩这句话实在是贱，看似寒暄，其实在揭傅霆州的短。而且，他哪有失败五六次？
傅霆州怒火中烧，扫到幕篱后的人时，硬生生忍住，秉着严肃公道的形象，提醒道：“陆珩，这里是牢房，你带锦衣卫过来审问就算了，带女眷来做什么？”
陆珩似乎就等着这句话呢，立刻笑着接道：“镇远侯误会了，她就是我请来的救兵。”
王言卿站在陆珩身边，全程微垂视线，一眼都没往前面看。听到陆珩的话，她才双手交叠，在幕篱下微微福身：“镇远侯。”

第131章 海禁
她如今，只肯疏远地叫他镇远侯了。傅霆州看看王言卿，又看看陆珩，依然皱着眉道：“胡闹，这里关押着朝廷重犯，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这回是王言卿接话，她双手交握，静静立着，说，“这里有点潮，我待着不舒服。能快点开始吗？”
两个男人一起哑然了，傅霆州听到她不舒服，刚要说送她出去，陆珩却突然开口，强行压过傅霆州的话：“搬火盆来，给夫人驱寒。”
陆珩这句夫人像一根无形的刺，扎的傅霆州心脏抽痛，剩下的话再也无法说出口了。他现在以什么名义护送她呢？她已有夫婿，他也另娶新人，于情于理，傅霆州都该避嫌。
傅霆州沉默，陆珩趁机更改地牢的安排。搬来火盆后，地牢中立刻明亮很多，阴魂不散的潮气似乎也消退了。王言卿无意陪这两个男人在这里浪费时间，直接问：“伍胜的牢房在哪里？”
陆珩指向最里面的一间，王言卿压根不等人陪同，自己举步走了过去。陆珩赶紧追上，傅霆州也不由跟了过去。
傅霆州脸若寒冰，压低声音质问陆珩：“你这个夫君是怎么当的，竟然让她来这种地方？”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陆珩哪里，他也忍着怒，冷冷回道：“镇远侯，我再提醒你一次，如何审问由我说了算。我才是她的夫君，我当然了解她。”
陆珩的话仿佛隐含着很多他不知道的信息，傅霆州讶异，恍神的功夫陆珩已经超过他，快步追到王言卿身边。傅霆州定了定神，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先跟上去看。
王言卿进入牢房后，一抬眼便看到一个脏污狼藉的男人，他手上、脚上都套着锁链，衣服破破烂烂，有些地方还凝结着黑褐色的血迹。
傅霆州缀在后面进入，他看到伍胜的模样不断皱眉。他时常出入牢房，早已习惯这副景象，甚至伍胜会变成这样，和他脱不了干系。可是，这种血腥肮脏的场面怎么能让王言卿看到呢？
她理应穿着锦衣华服，在温暖的屋子里焚香看书，眼中只有春花秋月、诗词歌赋，一辈子都不会看到这个世界的阴暗。
而不是出现在阴冷的地牢。普通男人见了牢狱场面都会不适，女眷岂不得做噩梦？
傅霆州正要让人搬屏风来，挡住血腥，王言卿已经掀开幕篱，平静地看向这一幕。牢房里的血腥味浓郁的散都散不开，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收起幕篱，很自然地递到旁边。陆珩从容接过，宛如跟班一样帮王言卿拿着东西，安安静静站在旁边。
傅霆州眼角余光扫向陆珩，拿不准他脑子里进了什么水。王言卿朝伍胜走去，礼貌问好：“伍大当家，久仰。”
伍胜掀眼皮瞅了王言卿一眼，依然无精打采靠在墙上，全不将一个女子放在眼里。王言卿对旁边的狱卒说：“我和伍大当家说说话，怎么能让客人带着镣链？把大当家身上的锁打开吧。”
狱卒惊诧，反射性看向门口。陆珩微微点头，傅霆州没动弹。狱卒没办法，只能试着打开伍胜手上的锁，但依然不敢松开他的脚链。
“松开吧。”王言卿说，“伍大当家痛风犯了，即便没有脚链，他也走不了路。”
牢房中的人都是一惊，伍胜霍然抬头，恶狠狠地盯着她：“你们调查我？”
“锦衣卫再神通广大，也无法探知不在大明领土上的人。”王言卿笑道，“大当家脸上的痛意很明显，无需情报，光靠眼睛就能看出来。”
狱卒脸上表情微妙，是这样吗？为什么他们就没看出来？
傅霆州自从进来后眉头就没有松开过，他看向陆珩，不明白他们在玩什么花样。陆珩却微不可见地摇头，示意所有人都不要打扰。
伍胜说了那句话后，又垂下头，一副随便你们怎么说的样子。走廊外面增添了许多火盆，连着牢房里的光线也明亮很多。王言卿看着伍胜，道：“伍大当家在海上漂洋二十余年，留在海外的时间兴许比踩在土地上的时间都长了，竟还会因为我说你不是大明人而生气？”
伍胜原本看他们带一个女子过来的时候，还笑朝廷黔驴技穷，莫非他们打算用美人计？但现在，伍胜知道他们为什么派这个女子了。
妖女，倒确实有些妖邪在身上。
伍胜依然垂着脸，看不出任何表情波动，然而他细微处的肌肉抽动、纹路走向，全部落在王言卿眼里。
王言卿看着他，慢慢说：“大当家和二当家虽是兄弟，性格却截然不同。”
伍胜脸颊上的肉快速抽动了一下，牙肌绷起，很明显在忍耐情绪。王言卿继续道：“我曾见过二当家一面，二当家说的一口好倭语，哪怕说他是倭人，也不会有人怀疑。二当家看起来也比较亲近东洋那边的东西，对大明毫无情感。但大当家却相反。我实在很好奇，大当家把弟弟当儿子一样养大，却眼睁睁看着他忘记祖宗之言，忘记乡音故土，甚至不认可自己身上的血液，大当家看到这些，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伍胜终于忍无可忍，抬起眼皮，戾声骂了句：“滚。”
“大当家不愿意听，我却要告诉你，若不制止倭寇之乱，任由他们霸占沿海，将来，还会有数不清的孩子像二当家一样数典忘祖，恨不得剥去自己的皮成为别人。大当家，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伍胜冷哼一声，道：“关我何事？我只不过是无数被海禁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之一，只能离开家乡，挣点钱养活自己罢了。那些皇帝弑兄弑父，却让百姓对他忠义仁孝，狗屁忠孝，莫非能当饭吃吗？”
看得出来伍胜脑子很清醒，有着强大的自我认知，王言卿不和他辩论，换了个方向道：“那沿海那些无辜的老人少女呢，他们做错了什么，要成为你挣钱的牺牲品？”
果然，抛出这个话题后，伍胜就不说话了。对付这种最看重江湖义气的人，就要用老弱妇孺攻心。王言卿说道：“大当家，你自己可能觉得你这一生无愧兄弟朋友，可是，那些没有自保之力的老人、女子，却因为你的义气，和家人再无机会团聚。金台岛已败，你无须再为谁负责了，水战时，有一伙倭人趁乱乘船逃跑，他们去了哪里？”
伍胜紧绷着脸不回答。王言卿仔细盯着他，缓缓道：“昌国县，北麂，南麂……”
王言卿停下，了然地说：“看来他们往南麂去了。他们会带救兵来吗？”
“南麂岛上有哪些人，倭人，西洋人，还是海盗？他兵力如何，比你的人多吗？”
伍胜不想说，但哪怕他一言不发，那个女子也能准确无误读出他的心声，邪门极了。最后，伍胜只能闭住眼睛，控制着自己想其他事情。只要他不听不想，这个女子就没办法。
伍胜强行堵住耳朵，王言卿确实没办法了。这种办法只适合攻其不备，他越意外，脸上的信息才越丰富。时间长了，对方生出防备之心，王言卿就很难获得准确消息了。
不过，有这些信息已经够了。王言卿转身，还没说话，陆珩已经上前，仔细帮她带上幕篱，然后握着她的手取暖：“冷不冷？”
“有点。”
“那我们出去吧。”
陆珩护送王言卿出门，傅霆州也跟着往外走。他路上一言不发，眉宇紧紧皱着，时不时抬头，看着王言卿的背影欲言又止。
等终于走出地牢，王言卿接触到阳光，舒服地叹了口气。
她实在不喜欢地下那股阴郁绝望的环境，仿佛连骨缝都被死气缠绕。王言卿想赶紧回去换衣服，隔着幕篱问：“刚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无需我再复述一遍了吧？”
陆珩说：“今日辛苦你了，我送你回去。”
“等等。”傅霆州突然出声，叫住他们两人。傅霆州眼神复杂，问：“刚才的事情，你们作何解释？”
陆珩回头，凉凉瞥了他一眼：“我夫人的事，为何要和你解释？”
陆珩语气不善，但傅霆州并没有被陆珩的刺逼退，反而咄咄问：“她能察言观色，以致于无需说话就能看懂犯人的想法？”
毕竟是跟在他身边十年的妹妹，傅霆州原来就知道王言卿特别善解人意，有些时候简直和他心有灵犀，无需明说两人就能达成默契。今日他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审问伍章，温温柔柔就将纵横海上的海盗头逼到崩溃，傅霆州才突然意识到，或许，不是她和他心有灵犀，而是她能看懂他的想法，故意顺着他说。
傅霆州想到过去那十年，忽然觉得不寒而栗。她一直在迎合他吗？那陈氏和侯府下人对她的排挤，她也一直看在眼里？
她在傅家十年，是不是真的从未开心过？
傅霆州灼灼盯着她，目光穿过幕篱，执着地望着她的眼睛。王言卿隔着层层叠叠的白纱，并不回答。陆珩生气了，他握住王言卿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势挡住傅霆州：“镇远侯，这是我的夫人，你没有资格逼问她。”
陆珩挡在前面，傅霆州只能看到她随风飘舞的白纱。傅霆州特别想拉住王言卿，掀开她的面纱，好好问个明白，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她已经嫁人了，不再是他的妹妹了。
傅霆州只能忍着滴血的心，极力摆出毫无感情的态度：“这是战场，任何一次行动都涉及几万人的性命，不能儿戏，我必须确定情报的对错。”
王言卿一听，轻笑一声：“爱信不信。”
说完，她再不理会那两个男人，转身就走了。
清风拂过，白纱随着风起伏，在阳光下像一阵缥缈柔软的雾。陆珩和傅霆州的目光都跟着那道白色幕篱，但谁都没有动。
在王言卿走出说话范围后，傅霆州问：“你之前几次破案如有神助，就是靠她逼问出实情？”
陆珩听后轻笑：“镇远侯自己是个废物，不要觉得别人都和你一样。我陆珩为人处世，从不需要外力。”
陆珩这个人好好说话大概会不舒服，连自夸都要踩傅霆州一下，暗讽他借婚姻助力仕途。傅霆州不想再和陆珩纠缠这个话题，他冷冷问：“那你敢说，你没有利用她达成目的吗？”
“我事先明明白白解释给她，她听后愿意参与，有何不可？”陆珩说道，“我们夫妻是志同道合，殊途同归，不像你。别拿你的婚姻情况曲解我们。”
“她从小就不善拒绝人，为了让别人高兴宁愿委屈自己。当真是她自己愿意，而不是顺从你吗？”
“那依你看，今日她的表现，是为了讨好我，还是她自己喜欢？”
傅霆州一时语塞，王言卿今日步步为营、掌控全局的样子，和他记忆中安静的卿卿大有不同。那样明亮的眼睛，坚定的气势，会是为了讨好一个男人吗？
傅霆州沉默了，陆珩觉得他和傅霆州没什么好谈了，道：“她天生细腻敏感，幼年又为了生存不得不察言观色，这才锻炼出远超常人的体察能力。虽然我很心疼她小时候受的罪，但既然她拥有了这种能力，就不该埋没于内宅，用来逢迎婆婆和丈夫。皇帝也知道，默认她掺手一些机密案件，你要是真想让她好，以后就别提她的名字。而且，管住你自己，在公开场合和她保持距离。”
陆珩瞥向他，目光冷锐含锋：“别忘了，你已经成婚了，武定侯的外甥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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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言卿独自走了没多久，后面很快追来一道脚步声。陆珩握她的手，被她躲开，但陆珩不依不饶，坚决捞起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王言卿挣不开，闷闷放弃了。
陆珩慢慢说道：“卿卿，你和他生气，总不能迁怒我吧？”
“没有。”
“没有生气，还是没有迁怒我？”
王言卿不说话，陆珩道：“卿卿，我不会怀疑你，只要是你给的消息，我会立刻按你说的做。但是傅霆州这个人小肚鸡肠、刚愎自用、狂妄自大、自以为是……”
陆珩眼睛都不眨地骂傅霆州，大肆公报私仇，王言卿没忍住，轻轻笑了。
她并不是生气自己好心帮忙，别人却不信她。她只是看到傅霆州那么惊讶，心里替自己不值。过往十年，今日他才发现她的不一样，如果王言卿没有坠崖、没有失忆，他是不是一辈子都觉得理所应当？
善解人意，温柔懂事，解语花……呵。
王言卿心情低落，见到陆珩也没法立刻热络起来。但陆珩见缝插针地在她面前挤兑傅霆州，为了贬低傅霆州什么词都敢用，她突然觉得无所谓了。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现在她的夫君是陆珩，还在乎以前做什么？
王言卿说：“行了，我并没有介意你们怀疑我。他是主帅，所有功过都算在他身上，骤然听到对手的兵力部署，想再确定一下无可厚非。”
她说到一半，感觉陆珩的手指锁紧，夹得她指根都痛了。陆珩意味不明，问：“卿卿，你在替他说话？”
“我没有，说句公道话而已。”
很好，陆珩原本是怕王言卿心里不痛快，现在王言卿没事，他心里倒极其不痛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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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珩连着杀了两个高官后，南直隶再没人敢和总督对着干。傅霆州金台岛大捷，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众人心中，军队中士气大振，官场上也没人再说丧气话了。
也可能是不敢。有主和意向的官员陆续因为意外离世，众人都不是傻子，看看死掉的那些人，再看看待在南京陪娇妻游山玩水的陆珩，谁还敢唱反调。
陆珩敲山震虎后，官场风气一清。高层没人撑腰，军队也很快安分下来。战场上怕的不是失败，而是军心动摇，傅霆州趁机将原来的队伍打散，重新编队，并且在民间招募善斗的民兵。
别小看平民百姓，江浙多丘陵，有些山村封闭而团结，两村打斗起来可比战场凶狠多了。
职业的打不过领钱的，领钱的打不过天生喜欢的，傅霆州把这些人招募进来，单独编队，对倭战斗力立刻获得极大提升。
之后明军又几次和倭寇交战，实战中涌现出许多出色将领，比如进士出身自学兵法的胡宗宪，出身登州武将家族的戚继光，朱纨的旧部俞大猷、卢镗……
明日，大军即将围攻沿海最大的倭寇头目之一——徐海。如今倭寇大概分两股势力，一个是徐海，一个是汪直，只要能除去这两人，其余不过游兵散勇，不成气候。
如今和倭寇开战已到达攻坚阶段，他们对上的不再是小股零散的海盗，而是真正有组织有纪律的武装势力。若他们能打败徐海，之后全力对付汪直，朝廷的胜算立马加大许多，若明日这一战失败……那徐海和汪直相互配合，拖着他们两线开战，朝廷军疲于奔命，越发难以取胜。
所以，明日这一战至关重要。
开战前夜，王言卿和陆珩出城，登上山坡，眺望广阔无垠的海面。
海面幽蓝神秘，海浪拍打在岸上，潮声连绵不绝，听着让人心静。王言卿叹道：“真是不愿意想象，明日，这里就会被炮火和尸体染红，再不复此刻的平静美丽。”
陆珩说道：“自然无情，千万年来没有为任何人改变过，不出一日，海洋就会恢复原本模样，回不去的只有人。”
两人站在山岗上，背后是万家灯火，面前是浩瀚海洋。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掀的两人衣襟猎猎作响。王言卿压住胡乱飞舞的头发，问：“战争会结束吗？”
会吗？陆珩这次没有再给她编织美丽的梦，而是说：“我不知道。”
人的贪欲无穷无尽，只要有利益，就会有争斗。人的贪婪不止，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
陆珩问：“你可知为何会有倭寇？”
“因为东瀛内乱，民不聊生，许多倭人外逃。”
“不是。”
“因为西洋人造出了大船，能远渡重洋来我们沿海，所以有些人被利益驱动，和西洋人做生意？”
“也不是。”陆珩说，“这些最多是外因，倭人一共才多少人，能逃出来多少；海岸线就在这里，不是西洋人也会有其他人，他们不造船，沿海就没有斗争了吗？倭寇最根源的起因，其实是海禁。”
“为什么？”
“沿海和内陆不同，这里人口繁多，地不够耕种，自宋以来，浙闽许多人就靠做生意维生。朝廷下令海禁后，他们断了生计，只能各地流窜，悄悄运货，想方设法躲避官兵追捕，逐渐演变成海寇。如果人和地的冲突不解决，即便平定了这一批倭寇，再过几十年，还会发展出新的问题。”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放开海禁呢？”
陆珩摇头：“治理国家，哪是简单一个选择题就能管好的。前几朝皇帝曾陆续松动海禁，在沿海设市舶司。流窜的倭寇是少了，但又牵扯出侵占土地、官商勾结等问题。皇帝刚登基时，东瀛两个幕府的遣使团在宁波府市舶司相遇，他们互相敌视，大打出手，引发大规模的仇杀，两方人马沿路烧杀抢掳，害死了很多百姓和官兵。这件事情后，皇帝便关闭了浙江、福建的市舶司，拒绝让倭人登陆。官方途径关闭，他们就只能和私人勾结，渐渐演变成倭寇之祸。”
王言卿这段时间在江南，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她意识到那些飘在海上落草为寇的海盗，未必就是天生坏种。伍胜其实有句话说得对，人都活不下去了，谈何忠孝仁义呢？
王言卿发自真心地问：“那海禁，真的是正确的吗？”
“我不知道。”陆珩回头，笑着看向她，“这是皇帝该考虑的问题，我怎么知道呢？这么大一个国家，一管就死，一放就乱，史书上那么多英豪都感叹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我何德何能，可以回答这种问题？”
王言卿脑子里很乱，她想不出答案，默默站在陆珩身边，和他一起看向茫茫海域。
这是一个血腥的时代，党争激烈，战火纷飞，每天都有官员卷入朝堂内斗而亡。但这同样是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朱纨，戚继光，胡宗宪，俞大猷，京城里有皇帝、夏文谨、张敬恭，或许，还应该加上傅霆州和陆珩。
人才辈出，就是盛世的重要标志之一。他们每个都是顶尖的聪明人，齐聚在同一个舞台上，惺惺相惜又自相残杀。她有幸生活在这个时代，亲眼见证了这些天才的风起云涌。
王言卿问陆珩：“倭寇一战影响深远，将来必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可是，史书只会写胡宗宪巡抚浙江，巧计擒贼，戚继光、俞大猷保家卫国，英雄名将，其中可能丝毫不会提及你。你不会不甘心吗？”
陆珩失笑：“人生连自己这几十年都活不明白，管身后名声做什么？对锦衣卫指挥使来说，出名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巴不得所有人都不要记得我。”
“你真的不在乎吗？”
陆珩望着遥远的海平面，海天一线，灿烂星河像是要倾入海中。天地如此广阔，人何其渺小？
陆珩说：“现在大明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就够了。”
有人光芒万丈，名垂千古，就要有人站在黑暗中，负重前行。盛世不只是光鲜亮丽的，更多地方隐藏在泥里，溃烂生蛆，需要有人剔掉里面的腐肉，扛着它继续前行。
但将来大家能记住的，始终是那个辉煌强大的盛世。
海风越来越冷了，再等下去城门要关闭了。陆珩和王言卿相携下山，他们两人的马系在树上吃草，看到他们回来，兴奋地长鸣。
陆珩先解开王言卿的马，将缰绳递给她。王言卿熟练地翻身上马，她坐好后，陆珩也上来了。两人无需再多言，陆珩轻轻喝了一声，骏马立刻展蹄飞奔，王言卿随即跟上。
他们没有叫侍卫，一前一后朝城门奔去。
背后新月如钩，寒风萧萧，前方九重城阙，万家灯火。
而此刻，唯有他们两人。

第132章 喜脉
倭寇战争逐渐步入正轨，傅霆州学的是传统兵法，虽然不擅长水战，但知道如何用人。胡宗宪为人圆滑，善用诡计；戚继光自创鸳鸯阵，因地制宜；俞大猷风格刚猛……
自古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而现在涌现出这么多出色的将领，可见天意都站在大明这边。但陆珩没时间等战争胜利了，接下来是正规军的战场，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可以功成身退了。
陆珩清点人手，准备率领锦衣卫回京。回京前，他询问了朱毓秀的意思，朱毓秀不愿意去京城，也拒绝了送她去投靠亲戚的提议，而是选择留在苏州，替父亲和祖母守孝。
七夕那天内应盯着朱毓秀和朱祖母，朱家老仆反而逃过一劫，如今继续回小姐身边伺候，一老一少相依为命。既然这是朱毓秀的决定，陆珩没有勉强，而是写好了陈情奏折，等入京后递给皇帝，让朝廷封赏、安顿朱毓秀。
陆珩同时给玉钟办了放良手续。玉钟一出生就在青楼，天生乐籍，但她给陆珩提供了许多官员情报，陆珩念在她协助抗倭有功，同时为了保护她不受官员报复，就销毁了她原来的籍贯，给她另外置办身份。
这对风月场中的女子来说，无异于重新投胎，改头换面。
如今南京锦衣卫掌握在陆珩手里，更改一两份户籍对陆珩来说再容易不过。但玉钟生父不明，没有姓氏，陆珩问她要换什么新名字，玉钟想了想，说：“我没有姓氏，但妹妹是被哥嫂卖进青楼的，没入行前姓殷。我便跟了妹妹，以后姓殷吧。”
从此，青楼头牌歌姬玉钟消失，民间多了一位叫殷玉钟的女子。
陆珩处理完善后事情，便要准备回京了。许多人抢着要给他践行，陆珩明面上答应，但真正出发那天，陆珩谁都没通知，悄悄动身。
那天下着细雨，王言卿提裙登上船舷，丫鬟小心用伞挡住飘来的雨丝，抱怨道：“夫人，雨越来越大了，您快进船舱吧。”
王言卿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忽然透过蒙蒙雨幕，看到码头上停了一辆车。车厢边站着一个女子，裙角被雨打湿，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殷玉钟得知陆都督这几天即将离开，但她不知道是哪一天，只好天天来码头等。幸好，今天等到了。
殷玉钟看到王言卿，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屈膝行万福，祝王言卿一路平安。王言卿也笑了笑，回了个万福。
此去一别，多半再无相见机会。彼此珍重，余生万福。
丫鬟看到王言卿停顿，顺着王言卿的视线看了看，轻声唤：“夫人……”
王言卿收回视线，淡淡道：“走吧。”
殷玉钟目送船队划开江波，劈风斩浪，朝烟水深处驶去。江上漫着一层雾，船只渐渐看不清了，殷玉钟抹去睫毛上的水气，转身走上自己的马车。
她在青楼多年，倒也攒下些银两，余生只要不大手大脚，倒也不愁生计。她突然获得了自由，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她想起妹妹以前说，如果有一天攒够了赎身银子，就去杭州隐居，每日睡到自然醒，下雨天就去泛舟西湖，看看什么叫淡妆浓抹总相宜。殷玉钟心道，那就去杭州吧。
她生前还笑称，说她叫殷琴，她叫玉钟，她岂不是天生就该捧着玉钟姐姐？不过一句笑谈，她却当了真，非要去买玉酥糕。
如今，玉钟终于有机会恢复自由，身边却再也没有同行泛舟的人了。
船上，丫鬟收起伞具，她提着热茶回来时，发现夫人还坐在窗边，静静看着码头方向。丫鬟朝外看了一眼，去里间拿来披风，说：“夫人，江上风大，雨丝都飘到窗户里来了。你小心着凉，回里面坐吧。”
王言卿淡淡应了句好，合上半边窗，起身回屋。丫鬟给王言卿倒了热茶，问：“夫人，您在担心那个女子吗？您尽可放心，都督将痕迹清理的很干净，别人不会找到她的。她们这种头牌一夜千金也不成问题，她私库里有的是银钱，以后就算不嫁人也不愁生计的。”
“我知道。”王言卿道，“终究相识一场，希望她余生过得如意。”
报国岂须男儿躯，草根深处多志士。别了，朱毓秀，殷玉钟，江南。
他们来时危机重重，回去时却很顺畅。来时是盛夏，归去已是寒冬，正好赶上了北运河结冰，他们后半程只能改成陆路。
不过，好歹赶在年底进京了。陆珩先送王言卿回陆府，之后没有停歇，换了身衣服后就马不停蹄进宫，向皇帝汇报任务。
倭寇战报有傅霆州和胡宗宪送来，皇帝早就知道前线战情了，陆珩要禀报的，是朱纨、倭寇及背后牵扯的江南官场一案。
陆珩嘴里说出来的话，肯定再三美化自己，说杀庞云起、陈铭乃不得已为之。皇帝并没有计较，他在意的是结果，他只看到陆珩去江南后，对倭局势马上逆转，前线接连传回捷报，好几个武将打的都不错。
先前打不赢，换帅后很快一边倒，甚至都有新人冒头了，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只要有用，皇帝并不在意谁是谁非。
君臣心照不宣，陆珩无诏杀朝廷命官一事就此过去了。陆珩心事了结，又说起自己的另一桩功劳。
他缴获了大量鸟铳。这可以说是他此行下江南最重要的收获，调查官场是任务，缴获西洋武器却是立功。所以围剿金台岛的时候，陆珩才那么积极，一登岛就赶紧让手下抢武器。
皇帝听完陆珩禀报，果然很重视，当即让人将鸟铳拿到宫里看。锦衣卫亲自给皇帝演示了鸟铳的使用方法，皇帝看到鸟铳的威力，大受震惊，马上让人拿去研究，能仿制后就取代火铳，推广到全军。
当天陆珩在西内待到很晚才回来，他回来后神采飞扬，哪怕赶路一整天都遮不住他眼睛中的神采。王言卿心领神会，问：“你又要升官了？”
陆珩竟然笑着点头，丝毫没有自谦的意思：“嗯。”
王言卿听到后也没有多大波动，她想了想，甚至有心思烦恼：“你再升，就到从一品了吧。马上就升到头了，你以后可怎么办？”
陆珩被夫人的烦恼逗笑，煞有介事道：“你说得对。看来升太快也不是好事，以后都没有奔头了。”
王言卿淡淡看他一眼，不搭理他。对于这种人，越搭理他越得意。
没过两天，宫里果然发下旨意，擢陆珩为从一品都督同知，掌后军都督府。
圣旨上没说升官原因，但陆珩在京中消失了半年，京城众人不难猜到，陆珩这次升官，多半是因为东南倭寇战场。许多人长吁短叹，旁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机缘，陆珩却视之如常。他今年二十六岁，已官拜从一品，即将封无可封。这样的履历，简直骇人听闻。
而二十六岁对官场来说，不过是个起步罢了。
不提陆珩升官对官场的冲击，陆珩自己也很满意这次升迁。他之前哪怕手握大权，但一直在锦衣卫体系内打转，这次他却升为都督同知，进入后军都督府。
地方最高军事机构是都指挥使司，简称都司，而统筹全国军事的最高机构是五军都督府，按不同区域分为中军、左军、右军、前军、后军，合称五军。其中后军都督府掌北直隶、大宁都司、万全都司、山西都司、山西行都司，辖区内包含京城，无疑是五军都督府中最重要的。
锦衣卫是单独的都司，不隶五军都督府，陆珩先前的都指挥使就是锦衣卫都司的最高领导。现在陆珩是都督同知，即后军都督府的副长官，同时他还兼任锦衣卫指挥使，这意味着他不止掌管锦衣卫，同样还能插手全国军事。
从锦衣卫到中央，这实在是质的飞跃。陆珩领旨后心情极好，王言卿看着他眉目含春的模样，笑道：“恭喜夫君高升。下午太监把从一品的官服送来了，你来试试合不合身。”
不同品级穿不同的官服，官服不能自己做，要等朝廷发放。正常来说，调配官服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但太监们是最先知道春江水暖的人，陆珩需要的衣服，当天就做好了。
品级越高，花纹越繁复，王言卿眼看着陆珩的衣服越来越花里胡哨，她说道：“果然年轻就是好，能压住这些花样。你别动，腰有点宽，我回头让绣娘给你改一下。”
王言卿用手指卡在陆珩腰侧，仔细比划该收多少放量。陆珩听到王言卿说他年轻，心里咕噜咕噜冒酸泡，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故意说反话埋汰他。
陆珩心想，看来他只能用行动证明自己了。陆珩盯着王言卿白玉般的耳垂，问：“升官这么大的事，卿卿就没什么表示吗？”
王言卿忙中抽空，淡淡敷衍了一句：“恭喜夫君，夫君真厉害。”
“你这贺礼太没诚意了。”陆珩道，“只说话却不拿东西，卿卿在外面赴宴时，可不是这种做法吧。”
王言卿急着将尺寸记下来，没注意他说什么，随意嗯了一句。陆珩从后背抱住她，等王言卿写完后，说：“那我们说好了。”
王言卿一愣，诧异问：“说好什么？”
“我刚才说今夜开始训练，你同意了。”
王言卿狐疑地皱起眉，她刚才虽然没注意，但多少有印象，她答应的那句话，和训练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吧？
王言卿回头，陆珩就靠在她肩膀上，笑着看向她。两人距离极近，王言卿能清晰看到他的睫毛，她慢慢问：“什么训练？”
“体力训练。”陆珩认真说道，“你之前不是提过，觉得自己的功夫倒退太多，想重新练起来，尤其是体力。我之前心疼你赶路辛苦，一直不舍得让你训练，如今回来好几天了，你应当歇过来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们这就开始吧。”
王言卿一听要练武，不由看了眼天色：“现在？”
“练习贵在坚持，你挑剔时间，怎么能练出成果？”
王言卿一听，立刻虚心认错：“我错了。怎么练？”
“看你。”陆珩笑了笑，一双眼睛幽幽盯着她，“看你喜欢在什么地方。”
王言卿越听越不对劲，忙问：“等等，你说的训练，到底是练什么？”
“你觉得呢？”陆珩握住王言卿的腰，轻轻松松将她抱到圆桌上，“先帮你热身，省得你一会疼。上次胳膊上有伤，一直不尽兴，现在回我们自己家里，不必顾忌声音，我们放开手来一遍。”
王言卿想到他有伤的那次，脸立刻红了：“你该不会想……”
“你在上面的表现实在太差了。”陆珩看着她，失望道，“我一定要把你练好。师父不满意的话，你就不许毕业。”
王言卿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相信这个人的话。她双膝陷入锦被，手掌脱力地撑着床栏，垂头喘息，头发归拢到一侧，瀑布一样挡在身前，乌黑和雪白交映，对比惊人，越发想让人探究其后若隐若现的柔软。
她额边、脖颈的碎发已经湿透了，歪歪扭扭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修长舒展的脖颈线。因为她垂头的姿势，长发落在陆珩胸膛上，随着她呼吸，发尾细细在他身上扫动，酥痒几乎要钻到人骨子里。
陆珩悠闲地半靠在床上，默不作声打量眼前这一幕。她皮肤雪白，长发披肩，香汗淋漓，纤细的腰紧紧绷着，柔软又不失力道。陆珩伸手，扶住她的后腰，暗暗督促道：“卿卿，该上课了，还没结束。”
王言卿咬牙，说：“我觉得，你根本不可能满意。”
“是的。”陆珩深以为然点头，“你还年轻，不急着毕业，慢慢来。”
王言卿现在全靠腰力撑着，她的腿已经在发抖，但是不能坐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要忍受他鲜明的存在感。她咬牙问：“你到底要怎么样？”
“简单。”陆珩在她腰后肌肉轮廓上不紧不慢地按着，说，“卿卿声音这么甜，我觉得叫出来一定好听。”
“不！”
“那没办法了。”陆珩遗憾地说，“老师给你答案你都不抄，那就自己想办法过关吧。”
红幔叠地，花烛垂泪，帷幔后两个人影相对，模模糊糊只能看到轮廓。烛火忽然闪了一下，帷幔后传来一声女子闷哼，那道纤细的女子侧影腰肢绷紧，后背勾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喘息声越发凌乱。
陆珩在船上顾忌着外面的守卫，在客栈担心墙壁隔音，这半年一直束手束脚，现在回到自己府中，他终于能痛痛快快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这几天恰逢年假，陆珩有足够的时间和卿卿交流。
第二天王言卿醒来，嗓子都是嘶哑的。她想到昨夜最后的景象，不愿面对地捂住眼睛。
陆珩这种人，真的能得到一切他想要的结果。
有陆珩捣乱，她大半的早晨都要晚起，重新练武一事迟迟捡不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陆珩太过分了，她开始嗜睡、犯懒、浑身无力。陆珩白日要去衙门，午饭一直是她自己吃，她挑了两口，实在没什么胃口，就让人撤下了。
王言卿回卧房休息。她这一觉睡得很沉，迷迷糊糊醒来时，床帐已经放下来了，四周光线昏暗，都看不出时间。王言卿心里奇怪，她午睡时只想小眯一会，并没有合床帐，是谁放下来的。
她起身喝水，刚刚坐起来，外面就响起脚步声。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掀开床帐，用银勾挂好，侧身坐到床边。王言卿看到他，问：“我都睡到晚上了？”
“是我回来的早。”陆珩看着她，不知为何眼神有些严肃，“卿卿，你记得你这个月月信在什么时候吗？”
王言卿咬唇想，她还没想起来，陆珩就说：“按正常日子，应该在初二。”
王言卿沉默，现在是二月十六，她的月信已经推迟近半个月了。
她以前月信就不太规律，但现在她成婚了，而且最近身体也总是恶心、疲惫。
王言卿不敢想那个可能，陆珩握住她的手，手指无声收紧：“不要怕。我悄悄叫郎中来给你看一看，儿女是缘法，无论是不是都没关系。”
陆珩今天接到府中人传信，说王言卿没吃饭就睡了，灵犀灵鸾这两天暗暗观察，怀疑夫人有孕了。
陆珩听到，不敢大意，立刻回府。他叫了郎中进府，等王言卿睡醒后让人进来给她诊脉。郎中垫着帕子听脉，陆珩和王言卿都一眼不错地盯着他。郎中被看的紧张，他怕诊错，又特意多按了一会。
陆珩见郎中诊脉那么久，心脏都不知不觉缩紧了。郎中在陆珩的逼视下头皮发麻，心里不住嘀咕，他觉得是喜脉，但陆都督如临大敌，郎中又觉得肯定没这么简单。
他施展毕生绝技，还是没发现其他问题，他顶着陆珩压迫感十足的视线起身，磕巴道：“恭喜都督，夫人是滑脉，应当是有喜了。”
旁人家听到滑脉都欢喜非常，陆都督听到，脸色却更加沉肃了：“应当？”
郎中陷入自我怀疑，战战兢兢道：“草民也不敢确定，可能是夫人体寒血虚，也会出现滑脉之相。等满三个月，珠胎稳固，才能确定是否有孕。”
陆珩听完点头，示意灵犀带郎中下去领赏，说：“那一个半月后，你再来诊脉。”
“是。”
王言卿紧紧攥着手指，她从听到郎中说是滑脉时就恍惚不已，连郎中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等她回神时，发现陆珩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把附近尖锐的东西都拿走了：“别紧张。如果一个半月后确诊不是喜脉，你身体健康，是好事；如果是喜脉，那我们就要有孩子了，更是好事。”
王言卿的手无意识放到小腹上，现在都觉得不真实。这里可能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吗？她慌道：“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陆珩手掌覆到她的纤手上，默默护住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我也不懂。我们一起学。”
刚过完年，春寒料峭，京城里的气氛都懒洋洋的，但陆府却如临大敌，戒备森严，连陆珩也不顾后军都督府的事了，一有空就往家里跑。
陆珩是多么工作狂的人，他这么反常，背后一定另有名堂。众人都暗暗防备起来，然而，春暖花开时分，陆府里却突然传出喜讯，陆夫人有孕了。
寇首徐海被斩首后，东南又打了一年，俘陈东，降汪直，才终于断绝倭寇内应，开始全方位围剿倭患。平倭大局已定，傅霆州被调回京城，胡宗宪接任傅霆州之职，升任总督，总制南直隶。
俞大猷、戚继光这两年名声大噪，他们带领的军队被百姓称为俞家军、戚家军，并称“俞龙戚虎”，在民间威名赫赫，横扫倭寇，颇受百姓爱戴。
傅霆州回京时，正值北直隶下第一场雪。突然从湿冷的江南回到天寒地冻的京城，傅霆州都有些不习惯。郭勋亲自带人去城门迎接傅霆州，见了他抑制不住地大笑：“干得好，你的战功京城中都传遍了，这一仗打得漂亮！”
傅霆州不动声色地笑，说：“多谢武定侯，是众人的功劳。”
郭勋不以为然，重重拍在傅霆州肩上：“那也离不开你这个总督指挥。打了胜仗，当然是主帅功劳最大。你先去宫里面圣，出来的时候直接来武定侯府，我给你庆功！”
傅霆州笑着应下。镇远侯府里，洪晚情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傅霆州回来。她沉不住气，叫来人问：“侯爷呢？信上不是说侯爷今日就能抵京吗，天都黑了，怎么还不见侯爷？”
小厮跑去前院问，回来后说道：“回老夫人、侯夫人，侯爷出宫后去了武定侯府。武定侯今日设宴，许多勋贵、武将都来了，侯爷今夜应当不回来了。”
洪晚情失望地应了一声，陈氏听到，却很高兴儿子是宴会主角，开开心心道：“原来是去武定侯府了。你们也真是，不早点进来禀报，赶紧传话过去，让侯爷安心在郭府赴宴，家里的事不急。”
陈氏知道傅霆州安全回来就放心了，儿子就在那里，隔一天见又不妨事，干什么要去打扰他们男人热闹？傅家小姐们也欢欢喜喜的，兄长立了功，她们的婚事也水涨船高。傅家上下欢欣雀跃，连丫鬟都笑盈盈的，唯独洪晚情坐在上房里，沉默的格格不入。
武定侯府里，觥筹交错，歌舞摇曳。一屋子都是公侯武将，必然会叫舞姬助兴，郭勋是玩乐中的行家，没过多久，场中人就喝得不知天南地北，各自拉舞姬调情了。
有两个美貌舞姬侍奉在傅霆州身侧，一左一右，一个为他倒酒，一个为他夹菜。旁边的人看到，大笑：“镇远侯左拥右抱，好不痛快！”
两个舞姬听到，娇羞地垂了下巴，眼尾却悄悄看傅霆州，情意绵绵，媚眼如丝。郭勋在主位听到，立刻朝傅霆州的方向说：“镇远侯要是喜欢，这两个人都送你了。你在外打仗，一走就是两三年，该赶快要子嗣了。”
永平侯世子就坐在不远处，听到郭勋的话，也什么都没说。他是洪晚情的兄长，当然知道妹妹至今没有儿子，但是，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他还能为了一个嫁出去的妹妹，在酒桌上和傅霆州闹不愉快？
何况，人就是洪晚情的舅舅郭勋送的。显然，在郭勋眼里，刚立了大功的傅霆州，可比外甥女洪晚情重要多了。
旁人也应和道：“是啊，连陆都督都有儿子了，你要是再不抓紧，京中就属你最晚了。”
傅霆州一直游刃有余，半是逢场作戏，半是抽离在外。但听到这句话，他狠狠一怔，不由问：“陆珩有儿子了？”
傅霆州知道陆珩升官，却不知道她怀孕。他不在京城这一年，竟然错过了这么多事情？
旁人大咧咧道：“是啊，你回来的晚，再早几天，还能喝上他儿子的满月酒。”
桌上许多人都醉了，乘着酒意，许多清醒时不敢出口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他一把年纪，可算有子嗣了。他老大不小才娶妻，娶妻后好几年都没动静，我还以为他真的不太行呢，没想到，竟也有儿子了。”
“听说是她夫人体寒，不太好生养，私底下一直在喝药。”
“那怎么不纳妾？”
“这谁知道。”
傅霆州听到，问：“他夫人在喝药？这是怎么回事？”
酒桌上的人面面相觑，他们一群大男人，说人家女眷的私事不太好。一个人耸耸肩，囫囵说：“我也不清楚，偶然听我夫人提了一嘴。据说陆夫人早年受过伤，差点不能生育，不过现在陆珩儿子也有了，满月席上看长得也挺壮实，应当是调养好了吧。”
傅霆州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狠狠一颤，差点把杯中酒洒出来。她早年受过伤，差点不能生育？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傅霆州心中大恸，他竟然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差点害了她终身。若她没有经历意外，留在镇远侯府，余生却不能生育……
傅霆州哪怕不关注内宅之事，也知道这样一来，这个女子会过得很痛苦。傅霆州想到自己母亲的秉性，忽然庆幸，她离开了。
她少年失怙，或许，失忆是她的家人看不过去，冥冥之中保佑她吧。她嫁给陆珩，确实比嫁给他要幸福的多。
傅霆州猛然将一杯酒饮尽。身边的歌姬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她本想打情骂俏抱怨两句，抬眸看清傅霆州的脸色却被吓住，不敢再缠上来了。
陆珩是京城中的禁忌，没人敢说他的闲话，他平时也不参加宴会，特立独行的很。突然打开话匣子，众人都忍不住倾吐两句：“他才二十多岁就升到从一品，去了后军都督府，却还握着锦衣卫的实权，圣上未免太信任他了。”
“如今就他还能正常见到皇上了。夏首辅的求见信送上去后都要等，他却能直接在西内出入，连东厂西厂都成了他的应声虫，能有什么办法？”
“他官至一品，夫人贤惠，如今连儿子也有了，难怪走路总带着笑。他儿子的名字，好像是圣上取的吧？”
一群人不知道妒还是羡，话里酸味冲天。傅霆州一直静静听着，这时冷不丁接话：“叫什么名字？”
旁边人怔了下，没听懂傅霆州的话：“什么？”
“她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众人相互询问，不确定道：“好像叫陆渲吧？”
傅霆州沉默地将酒满上，仰头一饮而尽。
满座宾客，权贵云集，却无人听得懂他话中的“她”是男是女。
很好。她如今已是一品官夫人，有夫有子，余生安稳。他们少年时对未来的期许，至少，她实现了。
之后傅霆州异常沉默，一杯接一杯喝酒，两个舞姬早就不敢再靠近他了。郭勋见傅霆州一个劲喝闷酒，以为他不服气陆珩，说道：“你们都是年轻人，未来还长着呢，没必要争一时长短。你比他年轻两岁，你今夜回去让女人怀上儿子，就算你赢过他了。”
席上众人听到都大笑，眉宇间是心照不宣的了然。勋贵子弟耳濡目染，小小年纪都说得一口荤话，傅霆州自小生活在勋贵圈子中，早就习惯这些行径了。众人开着他和其他女人的玩笑，傅霆州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很多年前祖父寿宴时，来做客的少爷开了句玩笑，众人都逢场作戏一笑置之，王言卿却很不喜欢，羞得耳尖都红了。
一转眼这么多年，不知道现在，她是不是还那么容易害羞。
傅霆州突兀地开口，打断了众人嬉笑：“恐怕我是赢不过陆都督了。今日面圣时，皇上有意让我去甘肃，我不日就要启程，恐怕来不及考虑子嗣之事了。”
酒桌上众人一听，都收敛了说笑之心，郭勋认真问：“皇上有意让你任甘肃总兵？”
傅霆州点头，郭勋抚掌，大笑道：“刚立了战功，又有实权，真是后生可畏啊。来，我们一起敬镇远侯一杯。”
一堆男人聚在一起，无所顾忌，直闹了一宿，后半夜才各自领人回房。第二天下午，永平侯世子才回府，永平侯夫人见到，慌忙问儿子：“怎么才回来？昨日你舅舅说什么了？”
昨天永平侯有事脱不开身，就让儿子代他赴宴。永平侯世子喝了口茶，把嗓子里的苦味压下去后，放下茶盏，忽然肃着脸说：“娘，傅霆州等过完年就要去甘肃了，妹妹至今还没有嫡长子，是不是该想想办法了？”
永平侯夫人一听愣住：“这……这夫妻房里的事，我们娘家能想什么办法？”
作者有话说:
小肚鸡肠、以己度人的陆某：
别人说他比夫人年纪大，陆珩：她一定在讽刺我老。
夫人说他年轻，衬衣服，陆珩：她一定在暗讽我老。

第133章 孩子
夜晚，洪晚情独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丈夫离家一年半，胜利归来，她却不是第一个见到他的。甚至她派人去问傅霆州的行踪，都要被陈氏骂，说她不懂事，耽误男人正事。
可是，她是他的妻子啊。
洪晚情睡不着，盯着床上的合欢花，不由想到今夜赴宴全是武将，他会不会带舞姬回去睡？甚至江南那个地方也全是烟花柳巷，这两年他会不会养了外室？
洪晚情越想越挠心，辗转反侧许久，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她早早就起来梳妆，便是出嫁那日她都没有这么用心地打扮过自己。她坐立不安等到中午，突然丫鬟跑来禀报，说：“夫人，侯爷回来了。”
洪晚情蹭的一声站起来，连忙找镜子检查自己的头饰：“他走到哪里了，要进来了吗？”
丫鬟顿住，低头道：“侯爷去老夫人院里请安了。”
洪晚情匆忙赶去陈氏的屋子，路上遇到了同样来请安的小姑子们。洪晚情脸上有些挂不住，两拨人一起进门，听到里面说：“……你要去甘肃？你才刚回来，怎么又要走？”
“这是皇上的意思，等过了年就走。”
陈氏一听，越发着急：“何必这么赶，好歹在家里过了正月。”
傅霆州只是淡淡道：“军令不可违。”
陈氏叹气，皇帝都这样说了，她能怎么办？这时候陈氏看到洪晚情和女儿们来了，挥手道：“你们都听到了吧，侯爷不久后又要出征。趁现在，有什么话赶紧和侯爷说吧。”
洪晚情听到他年后又要出发，如遭雷击。她跟着人群坐到陈氏身边，面上勉强笑着，心里却在琢磨她过门快三年了，至今没有子嗣。傅霆州又要离京，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她要不要随他一起赴任？
可是，甘肃荒凉遥远，风沙又大，洪晚情一想到要去那种地方居住，心里又十分不乐意。她心里揣着事，听陈氏等人说话也没有插嘴的心思，偏偏这些人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拉着傅霆州说个不停，洪晚情被迫跟着听，像傻子一样呆坐了一个多时辰，等得她心烦不已。
等终于能抽身时，天色也不早了。傅霆州隔了一年半回家，肯定要回正房坐。洪晚情一路雀跃地和他同行，等回房后，她连忙唤丫鬟给傅霆州上茶、端糕点，将所有人支使得团团转。
傅霆州其实很想和她说不用麻烦了，他坐一坐就走。但看她那么兴奋，他也不好开口。傅霆州只能低头喝茶，这样就不用说话，洪晚情坐在他对面，以为他喜欢这壶茶，傅霆州一放下杯子就立刻给他满上：“侯爷，这是今年春的六安茶，专门从齐云山摘下来的。”
傅霆州嗯了一声，之后缓慢旋转茶盏，也没后话。洪晚情等了很久，试着找话题：“昨日侯爷怎么一出宫就去武定侯府了，也不说回家换身衣服。许久没去拜会舅舅了，他老人家身体可还好？”
“武定侯一切安好。”
“侯爷要去甘肃？那么远，要去多久？”
“听朝廷安排。”
一个男人想不想和你说话，根本没有悬念。如果他想搭讪，哪怕对着一位冰山美人也总能找到话题，如果他不想理会，哪怕全是话茬，他也可以置之不理。
洪晚情动动嘴，再接不上话了。她本来想借着甘肃的话题，慢慢引出她是否随行的事，但傅霆州不接话，她能怎么办？
洪晚情说道：“无论如何，这一个月侯爷待在家里，总能好好休息休息。侯爷，正月四妹妹要出嫁了，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赶上，这是我给四妹妹准备的添妆，你看看怎么样。”
洪晚情让人从妆奁中取出一套纯金头面，傅霆州只看了一眼就点头，说：“你是她们长嫂，你来安排吧。”
说起首饰，洪晚情找到熟悉的话题，喋喋不休道：“快到年关了，京城里宴会多，宫里也要搭场子。今年新开了一家首饰店，他们家的累丝金线掐的又匀又细，编出来的花鸟也好看。京中独此一家，每次来新款都要抢才能买到呢。四妹妹年轻，又是新妇，我给她买了一套蝶穿花，自己留了套凤衔珠。可惜最好看的那套金镶玉却被陆府订走了……”
傅霆州一直无所谓地听，直到洪晚情说陆府也订了套首饰，傅霆州才终于抬头，仔细打量这套首饰的工艺。
首饰确实做得很精致，细细的金线编成蝴蝶、花瓣，层次鲜明，活灵活现，哪怕是纯金也不会显得俗气，看着就很压得住场面。傅霆州想象这件金首饰镶嵌玉石会是什么模样，想来，应是很雅俗共赏、宜清宜贵的吧。
戴在她头上定然好看。
洪晚情还在絮絮抱怨明明是她先到的，她本尊都站在跟前了，陆府下人却抢先，直接拿走了那套首饰。洪晚情语言间充满了不忿，傅霆州却突然说：“一套首饰，让给她便是了。”
洪晚情本来是随口抱怨，事情都过去那么久，她早就不在意了，只不过回想起来依然意难平。但傅霆州却不耐烦地打断她，直白地让她让给王言卿。
仿佛王言卿用比洪晚情好的东西，是理所应当。
洪晚情愣住，回过神后，从昨日就积压的委屈、怒火再也控制不住，拉下脸道：“侯爷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你的正妻，镇远侯府夫人，在你心里莫非还不如一个外人吗？”
外人。傅霆州听着这些字眼刺耳极了，语气同样转冷：“你既知道自己是侯夫人，还做这等无理取闹之事？成何体统。”
“你说我无理取闹？”洪晚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忽然觉得委屈不可自抑，眼泪簌簌而落，“我十七岁就和你议亲，可是，你先是守孝，然后随皇帝南巡，之后又去了大同府，我等了你足足三年，才终于等来婚书，我说过什么没有？成婚后你从不踏足后院，天南地北去打仗，我操持侯府中馈，孝顺公婆、太婆母，替小姑子们准备婚事，我自进你们傅家门后任劳任怨，事必躬亲，现在，仅因为一套首饰，你说我无理取闹？”
洪晚情一哭起来就止不住，嫁人后的委屈决堤一样涌出来。傅霆州看着洪晚情的泪，心中有愧疚，但也仅是愧疚。
他曾经以为男人天生拿女人的眼泪没办法，卿卿只要稍微不开心，他就心疼不已，她眼睛里含着泪时，傅霆州心肝都被揪起来，以后再也不会做惹她落泪的事。可是现在，洪晚情在他面前哭，他却发现女人哭起来并不美，任何人情绪失控的时候，都不会好看。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洪晚情，可是，愧疚不是喜欢，责任也无法变成爱。
傅霆州静默地坐在对面，片刻后起身，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侯夫人做的很好，以后也绝不会有人动摇你的位置。不必哭了，找帕子擦擦泪吧。”
说完，他就走了。
洪晚情感觉到傅霆州转身，惊了一跳，慌忙抬头，可是只来得及看到他掀门帘的背影。洪晚情呆呆坐在罗汉床上，许久无法反应。
他怎么能如此狠心薄情。是她错了，世上有那么多貌合神离的夫妻，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例外，只要占据了他的妻子之位，就能进而拥有他的感情？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嫁给的，一直都是镇远侯夫人这个牌位啊！家族联姻，这桩婚事从来都是他和父亲、舅舅之间的事情，与她毫无关系！
洪晚情意识到这一点，哭得越发撕心裂肺。
镇远侯府里很快传开，侯爷出征回来，在夫人洪氏屋里坐了都不到一刻钟，转身又出来了。之后夫人在屋里哭了很久，无需打听，大家便知道，侯爷和夫人又争吵了。
侯府下人们唏嘘，谁都不敢说。这次吵架动静有些大，不知怎的连侯夫人的娘家永平侯府也听说了。永平侯夫人登门，一脸忧虑地看着女儿：“听说，你和侯爷因为一件金首饰吵起来了？”
洪晚情无精打采应了一声。根源不是金首饰，但这样说也没错。永平侯夫人听了真是要揪心死了，又是说又是劝，实在不明白出嫁前好好的闺女，嫁人后怎么变得这样不省心。
永平侯夫人好话劝了一通，见洪晚情没反应，不由虎起脸，说：“你不要不当回事，你父亲听说了你办的事，十分生气。为了金银首饰和夫婿置气，是一个妻子该守的本分吗？”
“哪是因为首饰！”洪晚情气急，但是看着母亲的眼睛，她又觉得不必说。父亲和母亲真的不知道症结吗，他们知道，但是他们不在乎。
在他们看来，洪晚情已经嫁给一个众人眼里的好夫婿，年轻有为，前程似锦，俊朗英武，她还有什么不满意？至于傅霆州不喜欢她，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能传宗接代就可以了。
只有洪晚情知道丈夫不喜欢她，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而她的痛苦甚至连她的母亲都不理解，只觉得她在作。
永平侯夫人见洪晚情安静下来，以为她听进去了，放柔了语气劝道：“娘知道你心气高，但是，天底下夫妻都是这样。为什么说新婚燕尔，因为只有前三个月夫妻是和睦的，等新鲜感过去后，男人都会另找新欢。你要做的是降服那些女人，让她们知道掌握她们性命的人是你，而不是和她们争。尤其不能和丈夫闹，硬生生把人往外推。”
洪晚情沉默，永平侯夫人看到争强好胜的女儿才嫁人几年就变得沉闷灰暗，心里也不由叹息。她想到今日的来意，用力握了握洪晚情的手，说：“儿啊，情情爱爱都是话本里编出来骗人的，夫妻两人搭伙过日子才最重要。”
情爱是骗人的吗？那为什么陆珩能为了王言卿一直不纳妾，为什么傅霆州这么多年还惦记着她？
永平侯夫人见洪晚情垂着眼睛，怕她再钻牛角尖，打断说：“娘知道你心里闷，今日带了几个妹妹和你说话，一会你把她们叫进来，看看谁最顺眼。”
洪晚情听着这话不太对，皱眉问：“谁最顺眼？她们又不留在傅家，我看这个做什么？”
永平侯夫人看着她沉默了，洪晚情心里咯噔一声，声音都发抖了：“娘，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永平侯夫人叹气，便也和她直说了：“这是你爹、你哥商量过后，觉得最好的办法。镇远侯明年就要去甘肃了，你是侯夫人，要主持侯府、孝顺公婆，不能轻易离开。但他气血方刚，身边不可能没有女人，万一他这一去三年五载，在那边庶子恐怕都生好几个了。与其让不知底细的女人进府，分薄侯府家产，不如把你的庶妹抬进来，和你一条心，还能帮衬着你管家。”
洪晚情听着心都凉了：“娘，你在说什么？我又不是不能生，哪有纳自家妹妹进来做妾的？大不了我跟去甘肃，在那边吃几年苦。”
永平侯夫人叹气，其实有一句话她没忍心告诉洪晚情，世子——也就是洪晚情的哥哥说，成婚三年了傅霆州都没往洪晚情房里去几次，可见傅霆州完全不喜欢洪晚情。对于男人而言，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必奢望日久生情那一套，还是趁早物色新人吧。
洪晚情多半是生不出嫡长子了，为了傅洪两家的联盟，只能另外挑洪家女。
永平侯夫人没告诉女儿实话，而是道：“晚情，孝道最重要。你是长媳，公婆尚在，你擅自离家会被别人耻笑的。不如让你庶妹跟去甘肃，她的姨娘还在我手里，翻不出水花来。等她生了儿子，你抱过来自己养，和亲生儿子没什么区别。”
洪晚情听懂了，父亲和兄长的意思是，镇远侯府的嫡长子可以不是洪晚情生的，但必须是洪家女生的。
换言之，她被家族放弃了。
洪晚情如坠冰窟，浑身冰凉。她看着母亲，嘴唇翕动，她想劝母亲将人带回去，可是她又崩溃地知道，父亲和兄长已经决定了，今日只是来通知她，她的意见毫无意义。
她以前自负家世，看不起伺候人的婢女，看不起要下地劳作的农妇，甚至看不起出身平民的王言卿。等父兄收回她身上的华服珠宝时，洪晚情才发现，她其实一文不值。
卖豆腐的民女尚且会一门手艺，她会什么？
永平侯夫人和洪晚情屏退众人，在屋里说了很久。洪晚情又哭了一场，终于认命了，恹恹让人将庶妹们带过来。
这几个庶女显然也知道今日的来意，都打扮的精致美丽，笑着给洪晚情行万福：“三姐姐好。”
少女的声音娇柔美好，宛如三月新芽，但洪晚情听着只想冷笑。她慢慢从一溜人身上扫过去，很快发现，这几个人的打扮风格很类似。
准确说，是很像一个人。
洪晚情无需回想，就已经在心里喊出了她的名字，王言卿。
洪晚情忽然在心中冷笑，再看着这几个比她年轻、比她鲜嫩的庶妹，她一点都不嫉妒了，反而涌上股恶意的痛快。她们以为傅霆州喜欢温温柔柔、善解人意那款，殊不知，傅霆州只是喜欢那个人。
刚才永平侯夫人和洪晚情交底了，永平侯更中意洪六姑娘。洪晚情看了眼自己的六妹，溜肩细腰，眉眼妩媚，站在那里确实有股楚楚动人的味道。
洪晚情暗暗笑了，心想没用的，洪六姑娘长相是小白花那一款，但眼底全是心机，更像是能勒死人的菟丝花，没有那股温柔和善、无争无害的感觉。傅霆州不会喜欢她的。
但洪晚情什么都没说，笑着对洪六姑娘伸手道：“六妹妹都长这么漂亮了，我在侯府无聊，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洪六姑娘唇边悄悄勾起，转瞬露出腼腆羞怯的样子，娇声道：“谢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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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正好，王言卿靠在窗下，轻声哼歌，哄儿子睡觉。阳光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陆渲蹬着小腿，慢慢睡着了，王言卿打了个哈欠，也有些困了。
陆珩回来，就看到阳光透过窗纸，将屋内照的明亮温暖，她撑着额头靠在软枕上，云鬓蓬松，眉眼安宁，几缕碎发掉落在她脖颈上，温柔极了，白衫红裙沐浴在阳光中，莹莹生辉。
她身侧放着一个大红襁褓，里面是一个莲藕般的孩子，此刻正蜷着小拳头，睡得迷迷瞪瞪。
陆珩止住丫鬟们行礼的动作，让她们都退下。丫鬟轻手轻脚离开，陆珩刚刚靠近罗汉床，王言卿就惊醒了。她睁眼看了眼前方，发现是陆珩又放松了肩膀，慵懒无力地躺回枕头上：“你怎么回来了？”
“都督府里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陆珩坐到王言卿身边，替她摆正枕头，让她舒舒服服靠着，“今日腰还酸吗？”
王言卿摇摇头，说：“还好。”
范氏得知王言卿怀孕后，写信说要到京城里照看他们，被陆珩婉言谢绝了。王言卿虽是第一次怀孕，但陆府里有的是有经验的嬷嬷、奶娘，没必要让范氏大老远折腾一趟。
听说大嫂楚氏也刚生了女儿，陆珩让范氏安心留在安陆，替大哥大嫂带孙子。
陆湛确实还离不了人，范氏收到信后只好打消了上京的想法，但写了长长的一封信过来，告诫陆珩女子生产要注意哪些事，坐月子时要如何照顾。之后每个月，范氏都要写信来叮嘱一二，亏陆珩一字不落全都看了。
王言卿哪怕荒废很久，习武根基多少还在，身体比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强得多，生产时并没有多受罪。但生孩子伤腰，王言卿腰本身就不好，陆珩不让她久坐，哪怕出月子都三个月了，依然让她能靠则靠，能躺则躺。
陆珩越过王言卿，轻轻逗弄陆渲的手。王言卿没好气拍了他一下，警告道：“刚睡着，你别把他逗醒，不然他傍晚睡晚上醒，又要闹人。”
陆珩只能遗憾地收回手，儿子不经逗，自家夫人总是可以的。陆珩将手放到王言卿腰上，缓慢替她揉捏腰后的肌肉：“卿卿，我今日听到一桩趣事。”
“嗯？”
“镇远侯调任甘肃总兵，今日出发了。”
陆珩的力度适中，腰果然舒服很多。王言卿闭上双眼，又等了一会，确定陆珩没有其他话了，才淡淡应了一声：“哦。”
陆珩垂眸看她，阳光洒在她脸上，显得她皮肤白净清透，边缘都泛起一层金光。她穿着家常袄裙，神态慵懒，乌发雪肤，靠在枕上轻易就让人想起“岁月静好”之类的词。
陆珩手指不紧不慢施力，继续说：“镇远侯婚后没多久就和夫人分居两地，听说镇远侯夫人十分纯孝，主动要求留守侯府，替镇远侯尽孝，还亲自给镇远侯纳了一房妾室，跟去甘肃照顾镇远侯。”
王言卿暗暗挑眉，睁开眼，直白地看着陆珩：“你想说什么？”
陆珩笑了，俯身和她躺到一起，卷着她的头发问：“妻子尽孝、携妾赴任不是什么稀奇事，奇的是他的新妾也姓洪。”
王言卿蹙眉，眼神中流露出不可思议：“这个女子，该不会是永平侯府的人吧？”
“没错。”陆珩点头，“是永平侯的庶女，也就是他的妻妹。”
王言卿沉默了好久没说话，陆珩静静看着她，含笑问：“怎么了？”
“我觉得很荒唐。”王言卿说完，自己摇了摇头，“算了，永平侯、洪晚情和他都同意，我说算什么。”
陆珩不动声色打量着她，问：“你当真没什么想法？”
“旁人家纳妾，我能有什么想法。”王言卿毫不客气瞪了陆珩一眼，道，“不像某些人，自己一肚子坏水，还总来试探我。”
“别生气。”陆府看到人恼了，笑着抱住她，“我只是听到一桩风月趣事，拿回来和夫人解解闷。”
“你在都督府，莫非尽打探这些风月事了？”
“那可不止。”陆珩道，“全京城的风月艳谈我都知道，我还知道哪家官员的小妾和公公偷欢，哪家书香门第的小姐和下人纠缠不清。卿卿，你想听吗？”
“不想听。”王言卿没好气说完，气不过道，“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莫非就是从这里学的？”
陆珩煞有介事摇头：“非也。用在你身上的姿势，都是我精心从各种书里搜集的，履行职务之余被迫听到的污糟事，我都恨不得主动清除。”
王言卿抿着唇不说话，她就知道，一进行这种话题，最后肯定是她被气死气活，陆珩一点事都没有。陆珩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喜欢极了，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你还是这么可爱，和刚遇到你时一样。”
王言卿冷冷哼了一声，讽道：“快算了吧，你刚遇到我时，想的是怎么杀我吧？”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陆珩像受了什么天大委屈一样，冤枉道，“我是那种不懂怜香惜玉的人吗？要不是喜欢你，我怎么愿意装你的哥哥！”
你看，这种人歪门邪道都能说成真理，王言卿轻嗤：“所以你一直装到我恢复记忆，不得不坦白吗？”
“卿卿，能装一辈子，就是真的。”陆珩下巴靠到她头顶上，轻声道，“我也希望你真的是我养妹，我们青梅竹马，总角便约定白头。”
他嗓音中有淡淡的感伤，他一直都是理智残酷的，这是王言卿第一次见他这么情绪化。王言卿静了一会，伸手拥抱他的腰：“儿子都有了，说这些做什么。”
陆珩也笑了，低头搂住她：“是啊，假设过去毫无用处，未来才掌握在自己手里。”
两人在阳光下静静相拥，陆渲躺在一边，正有一下没一下蹬着腿。王言卿看到后笑：“这是梦到了什么，睡着了都不安生。”
陆珩也微笑，伸手替陆渲拉高毯子：“兴许是追什么东西吧。小小年纪就好动，应当是个习武的苗子。皇上今日又问起了，说等他再长大点，带去宫里和皇子们一起读书吧。”
王言卿一听，吓了一跳：“和哪个皇子？”
“皇上没说。”陆珩安抚性拍了拍王言卿的背，说，“还有好几年呢，不着急。”
皇子日渐长大，立储的事也抬上台面了。给皇子做伴读可不是一件小事，若选对了边，这便是天子亲信、从龙之功，比如陆珩和皇帝；若没选对边……
王言卿忧心忡忡，陆珩见他无意一句话就毁了王言卿的好心情，心中后悔，便故意说一些不正经的话分散她的注意力：“我记得刚认你当妹妹时，我可背了不少黑锅。当时你月信来了，疼的晕倒，我请郎中来，郎中却以为我是你夫婿，把我骂了一顿。我当时憋屈极了，幸好后来真成了你夫婿，要不然，我岂不是亏大发了？”
这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王言卿得努力想才能想到：“后来郎中怎么样了？”PanPan
“能怎么样，自然是客客气气送出去。”陆珩叹道，“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人，莫非我还能干出讳疾杀医的事情吗？当时郎中还告诉我，女子体怯，如果有阳气疏通，来月信时就不会那么痛了。”
王言卿没听懂，下意识问：“怎么疏通？”
陆珩低笑，垂眸意味深长看她：“你觉得呢？”
王言卿想了想，脸颊微红，不再问了。陆珩今时今日再回想，觉得往昔仿佛梦一场：“那个时候每一步都是意外，哪能想到，我们竟有今日呢？看来，上苍也是眷顾我的，怕我此生孤煞，便千方百计送了一个妻子给我。”
王言卿不喜欢听他说孤煞，伸手抱住他，说：“你今生的亲缘深厚着呢，我们有渲儿，以后还会有其他孩子。”
陆珩用力圈紧她，低低道：“好。”

第134章 伴读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眨眼两年过去，陆渲已经可以满地跑了。各宫对陆渲都很关注，如果能让陆渲做伴读，基本意味着得到了陆珩的支持，这简直是争夺皇位的决胜筹码。
之前陆珩一直以陆渲还小推脱，如今陆渲渐渐长大，伴读的事也拖不得了。
端午，宫中设宴。端午五毒俱出，皇帝在宫中设了道场，让陶仲文给皇子皇女们除病去恶。为示君恩，皇帝让近臣家也把孩子抱来，和皇子们一起受礼。
皇帝特意提了陆珩，端午那天，王言卿只能抱着陆渲进宫。
道坛早就摆好了，道士们又是焚香又是做法，神神叨叨折腾了很久。幸而道士作法不折腾孩子，王言卿和宫妃们抱着孩子在西宫等。过了一会，太监来传话，说法事做好了，让皇后及各位娘娘夫人移步钦安殿。
众多女眷各自带着随从伴驾，像一团彩云一样慢悠悠飘向钦安殿。钦安殿中，道士分立两边，皇帝坐在上座，陆珩佩刀站在一旁。
皇帝自从经历了壬寅宫变后，对安全十分敏感，能在皇帝面前佩刀的，恐怕也唯有陆珩了。方皇后带着内外命妇、皇子皇女走到皇帝跟前，施施然行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皇子公主虽然还小，但早已被生母耳提面命过，此刻对着皇帝行礼，各个四平八稳，像模像样。唯有陆渲，今年才三虚岁，是在场孩子中最小的，两只小手仿佛都够不着，下拜时身体摇摇晃晃。
陆珩沉着脸，低呵道：“陆渲，放肆。”
“无妨。”皇帝很随和，挥手示意所有人起来，“家常场合，没必要对孩子太严苛。都起吧，秉一真人，开始吧。”
陶仲文行礼，他拿出一道黄符，念念有词掐了几个法诀，将符点燃，悬在金盆上。金盆中盛满了水，黄符很快被火舌包裹，化成一道明亮的光，渐渐有细碎的灰落入水中。
等符烧尽后，陶仲文又念了几个口诀，转身对皇帝行道礼：“皇上，符水备好了，请让皇子皇女依次在此盆中洗手，之后再配上贫道画的辟邪符，就可以保证一年无病无灾，百毒不侵。”
王言卿听到只是在水盆中洗手，着实长松了口气。王贵妃一听，不等方皇后发话，就立刻示意二皇子上前，领着弟弟妹妹们洗手。
不对，接受神霄保国秉一真人洗礼。
二皇子今年五岁，放在民间还是个孩童，但在宫里，他已经露出小大人模样。二皇子主动上前，给皇帝、陶仲文问安后，大方走到盆前洗手，尽显长兄风范。
有了二皇子开头，三皇子、四皇子接连上前。嘉靖十六年宫中陆陆续续出生了三个皇子，但都没养大，今年还有一个嫔妃怀孕，现在还没生出来，所以宫中只有这三个皇子受洗。
算上哀冲太子，皇帝已死了四个儿子了，都是出生没多久就夭折，难怪皇帝对端午十分重视，专门给孩子们祛病。
皇子们过后是皇女。如今宫中有两位公主，一位是大公主朱寿媖，另一位是二公主朱福媛。朱寿媖比二皇子还要大一个月，可是，她完全没有二皇子的自信大方，上前时神情怯怯的，洗完手也不敢看皇帝，匆匆行了礼就退下了。
皇子皇女过后是大臣家的孩子，这个队伍就有些微妙了，孩子们并不按序齿排，而是按父亲的官职。陆渲是在场年龄最小的，却排在前面，领着一群大孩子十分滑稽。幸好陆渲不怕生，和他爹一样胆子大、爱冒险，甚至回头提醒众人：“你们跟着我，别乱动。”
陆珩眯眼，又想骂他了，皇帝却笑了，说：“陆渲小小年纪就有大将之风，是可造之材。”
陆珩道：“皇上抬举他了。陆渲，还不快过来行礼。”
陆渲努力抻直他的小胳膊，奶声奶气对着皇帝道：“谢皇上。”
众妃嫔们在后面看到这一幕，相互交换视线，默然不语。皇帝和自己的皇儿说不上几句话，却对陆渲称赞有加，连陆渲的名字都是皇帝取的呢。陆珩时常伴驾左右，连陆珩的儿子也被高看一眼，陆家如此盛宠，哪个人见了不眼热？
拉拉扯扯给一群小孩子洗完手，端午除晦总算告一段落。在场无论是妃嫔还是宫女太监，都无形松了口气。孩子最不受控，他们生怕在御前冲撞了圣驾，幸好，一切顺顺当当结束了。
钦安殿是专门做祭礼的地方，三层高楼前是一个小花园，前面连着御花园。如今五月，草木丰茂，繁花盛开，小孩子又齐聚一堂，很快就闹起来了。
不知道哪个皇子起头要去追蝴蝶，其他小孩子也被吸引过去，一堆太监呼爹喊娘地跟在后面，场面一度鸡飞狗跳。王贵妃见二皇子也在队伍中，沉了脸，呵斥道：“壑儿，你是长兄，怎么能带着弟弟妹妹胡闹？还不快回来。”
皇帝难得看到这么热闹的景象，开口道：“孩童爱玩是天性，不必总拘着他们。让他们跑一跑吧，多活动身体才好。”
王贵妃一听，连忙低头福身：“是，妾身受教。”
王言卿也略有些忧愁地看着花园，陆渲也跑去追蝴蝶了，他年纪最小，还非要当一群人中的指挥，指使着人帮他堵这堵那。这是在宫里，一群人寸步不离跟着，王言卿倒不担心陆渲的安全，但他这样太招摇了。
他在府里能跑能跳，为人父母看着当然欢心，然而在宫里，她巴不得儿子安静一点，胆小一点。
但不是所有孩子都跑出去追蝴蝶了，更多的孩子依偎在母亲身边，眼巴巴盯着玩闹的人。
这种时候就能明确看出来谁受宠，谁不受宠，花园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另一边是受宠的孩子，活泼自信，大跑大笑，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另一边是不受宠的孩子，孤零零站在一边，神态也是怯懦的。
皇帝坐在上首，对下方景象一目了然，看这种隔阂尤其明显。皇帝注意到大公主就唯唯诺诺的，沈宸妃弯腰劝她，鼓励她去和弟弟们玩，她都不住摇头。
皇帝看到大公主那双圆润妩媚、肖似其母的眼睛里流露出怯弱，在无人处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大人的脸色，心里仿佛被什么重重刺了下。
沈僖嫔因为抚养大公主获宠，如今已经升为宸妃，颇得宠爱。她得宠后也没有想着赶紧怀自己的孩子，而是始终尽心尽力照顾大公主，然而，后宫是没有秘密的。
大公主早早就从宫人嘴里得知，她的生母是曹端妃，因涉嫌弑君被凌迟处死，如果她不乖，就会被沈宸妃扔掉。所以大公主小小年纪就学会看人眼色，也不会像二皇子、陆渲这些孩子一样，放肆地在阳光下跑跳。
皇帝突然就想起曹端妃。曹端妃是一个很活泼爱笑的性子，听她说，她小的时候比男孩子都顽皮，甚至敢背着大人爬树。如果曹端妃没出事，如果大公主跟在生母身边长大，定然会成长为大明最活泼耀眼的明珠。
可是现在，大公主却变得小心翼翼，连笑都是收敛的、讨好的。皇帝远远坐在高台上，他看着大公主和曹端妃一模一样的眼睛，几乎都能想象到曹端妃笑的样子。
阳光明媚，花园中处处都是孩子的欢声笑语。沈宸妃亲自拉着大公主找蝴蝶，大公主在养母和宫女的陪伴下，胆子终于大起来，在花丛中追着蝴蝶跑。
她没看清路，无意撞到了方皇后身上，方皇后被撞得踉跄一下，旁边宫女连忙扶住方皇后。大公主抬头看清是方皇后，脸上的笑容立刻收回，又缩回沈宸妃身后了。
沈宸妃赶紧带着大公主来给方皇后赔礼道歉，不住请罪。方皇后脸色不快，但在皇帝面前，她也不会做苛待庶子庶女之类的事，说教了两句就让沈宸妃把大公主领走了。
这只是花园中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引起众人注意，很快就平息了。陆珩扫视着花园中一举一动，他看到陆渲抓了只蝴蝶，跑去给王言卿展示，他稍稍放了心，悄无声息转过眼睛，看着侧前方的皇帝。
皇帝也看着花园，不知道在想什么。
日头渐西，宫宴结束，官眷带着孩子陆陆续续告辞。陆渲在宫里跑累了，回家的路上就靠在王言卿怀里睡着了。马车停在陆府二门，陆珩下马，来马车前接王言卿，却见她抱着陆渲出来。陆珩嫌弃道：“他都多大了，还让人抱着？把他叫起来，让他自己走。”
王言卿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他刚睡着，哪有你这样当爹的？闪开，你挡住我路了。”
陆珩无语，但怕王言卿磕着碰着，赶紧从她手中接过陆渲，让丫鬟扶着王言卿下车。
陆渲离开母亲柔软的怀抱，有些不习惯，迷迷糊糊嘟囔了两句，趴在陆珩肩膀上睡着了。陆珩低头看手臂里的陆渲，心想小子能耐，才多大就能哄着他夫人偏心。
陆珩虽然说着让陆渲自己走，但到底不舍得叫醒他，一路安安稳稳抱着陆渲回后院。陆珩将陆渲放回床上，给他脱了鞋，拉上被子。王言卿在旁边看着心急，恨不得自己来：“动作轻点，小心吵醒他。”
陆珩看着自己明明已经放轻的手，又在心中叹了口气。
把陆渲安顿好后，夫妻两人回房。他们换了轻便的家常衣服，坐在窗前说话。王言卿问：“今日好些人都来问渲儿了，贵妃尤其热切。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珩说：“朝中又有人提起立储，我看，皇上应该是动了立太子的心思。照现在的形势，皇上应当中意二皇子。”
王言卿皱眉：“莫非让渲儿给二皇子做伴读？”
陆珩却立即摇头：“不行。皇帝命夏文谨教导二皇子，二皇子已有了一个首辅老师，决不能再有一个陆家的伴读了。锦衣卫效忠的是皇上，若和太子走太近，恐怕会引皇上疑心。”
陆渲的名字是皇帝拟的，“渲”这个字很有意思，这是一种画法，涂上墨后，再用水淋擦，使颜色浓淡得宜。皇帝给陆珩的儿子起这种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陆珩的话和王言卿的想法差不多，她说：“我也觉得不该和二皇子走太近。方皇后至今无子，无嫡立长，二皇子占了礼法优势，不知道有多少人忙着讨好王贵妃。王贵妃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心态越来越骄矜了。今日她来找我说话时，言辞十分恳切，可是我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却看不出多少真诚。如果我没猜错，她想要拉拢陆家，但心里却觉得这是施恩，我们一定不会拒绝太子的招揽。即便我们投向她，恐怕她也不会感激我们。”
陆珩心想王言卿的能力实在是作弊，旁人结合各种因素分析一大堆，而王言卿看对方的脸，直接就得到了答案。陆珩握住王言卿的手背，由衷道：“夫人高见，有卿卿这等贤妻在侧，不知道帮我躲避了多少祸端。能娶到你，是我毕生之幸。”
“少来。”王言卿含笑嗔了陆珩一眼。她双眸明亮，顾盼生姿，还是像以前一样容易脸红，神态一如少女。
陆珩笑着由她嗔怪，心里却想他说的是实话。如今陆珩依然按照自己的逻辑搜集信息，判断凶吉，但做最终决定前，却习惯了带王言卿去关键人物那里看看，让她为他把最后一道关。
世上任何事情做到最后都是看人，哪怕所有逻辑都指向一个可能，一旦背后的人想法变了，那最终结果就会截然不同。让王言卿去判断表情，如果事态有变，他也能提前做准备。
王言卿说王贵妃心里有傲气，那二皇子这一路就彻底堵死了。王贵妃都觉得陆珩帮他们是理所应当，那她养出来的二皇子，日后怎么可能善待陆家呢？
陆珩再无犹豫，说道：“那明日我和皇上说，陆渲和二皇子年龄相差太大，恐会拖累了二皇子的学业。陆渲和三皇子今日玩的还算投缘，就让陆渲给三皇子作伴读吧。”
陆珩会拒绝太子早在王言卿的意料之中，但他竟然选了三皇子，王言卿惊讶问：“为何是三皇子？杜康妃争强好胜爱算计，为人也稍显刻薄，我看皇上今日的态度，三个儿子中，他独对三皇子最不上心。就算要和东宫避嫌，三皇子无甚过人之处，为何选他？”
“就因为杜康妃母子不受宠，所以才更要如此。”陆珩说，“皇帝不喜欢杜康妃这种性格，连着三皇子也不得宠。我让陆渲去做三皇子伴读，皇帝才会相信陆家确实没有掺和立储的心。”
王言卿一听，也有道理。皇帝早年身子骨弱，最近却越来越安稳了，一年到头连生病都少有。皇子登基少说是二十年后的事情了，在这之前，所有人都要仰仗皇帝。
陆家靠大礼议起家，陆珩如今最重要的权力依然是锦衣卫，他们的立身根基终究还是皇帝。
伴读的事敲定了，王言卿如释重负。这两年因为陆渲的事，她心里一直压着块石头，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完全放松。今后她就能死心了，落子无悔，他们只能在三皇子这条路上走到黑了。
陆珩见王言卿眉宇间的阴影终于散开，心中愧疚，揽住她道：“这两年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王言卿靠在他宽阔坚实的肩膀，笑着拍了他的手臂一下：“我担心我自己家里的事，不对吗？”
陆珩闻言笑了，心甘情愿低头认错：“是我说错话了，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妻子靠在他怀中，儿子在不远处睡觉，陆珩只觉得内心平静，万事满足。他不知怎么想起皇帝今日看大公主的眼神，说：“我算是发现了，有问题当场说开，哪怕闹得再难看，也好过一直捂着。”
“怎么了？”
陆珩摇摇头，对后宫的事不欲多说：“有感而发。”
如果曹端妃现在还活着，或许未必能继续得宠，但她死了，在最美好和最受宠的年纪。这就成了皇帝心里的一根针，越钻越深，越扎越痛。
世上只有死人，是完美无缺的。
陆珩格外庆幸当年王言卿发现他欺骗她时，两人大闹一场，彻底解开心结后才圆房。要是一味回避问题，伤口在阴影里溃烂发脓，哪怕她生了他的孩子，两人一样要生嫌隙。
陆珩抱紧了王言卿，在她发顶轻轻一吻：“有时候我觉得我真幸运。”
王言卿想到他的人生履历，不得不提醒他：“准确说，你一直很幸运。”
陆珩失笑，手从肩膀抚过她的脊背，最后停在腰上，暗示意味十足地问：“那现在呢？”
王言卿眼睛朝外扫了一眼，没有应声，但她微红的脸颊已经告知了答案。陆珩将手移到她的腿弯，她也自然而主动地环上他的脖颈，压着气音说：“到里面。”
陆珩喉结动了动，很君子地说好。
他偏不。
五月，天渐渐变长，酉时日沉，但天空还没有暗下去，路上依然能明晰视物。外面还有丫鬟、仆妇的走路声，陆渲的奶娘过来，询问陆渲今日什么时候喂饭。
现在已经到陆渲正常吃饭的时间了，但小公子还睡着，奶娘自己无法定夺，就来正院寻主意。丫鬟让奶娘准备些好克化的饭菜，时刻在灶上温着，等少爷醒了再用。奶娘一听只能这样，她往正房看了眼，大门半开着，露出后面富丽明亮的待客正堂，里面安安静静，好像没人。
奶娘心想，可能都督和夫人不在正房吧。她领了命，回去继续守着陆渲了。
厅堂正中摆着名贵的紫檀座椅，周围点缀着书画、花盆，大气又典雅。正堂东边坐落着一座落地罩，雕工精致，花纹古朴，分隔了正堂和起居场所。落地罩后悬着暗红色丝绒面的布料，这是用来遮光的，又华丽又厚重，平时收在角落里，主子在卧房睡觉时，就拉开帘子挡光。此刻，笔直下垂的窗帘堆里，似乎有奇异的声响。
王言卿后背靠在落地罩上，身体被暗红色的布帘包裹，正堂大门甚至明晃晃地开着。奶娘来询问如何照顾儿子，她这个母亲却被压在正堂后面，衣服落在脚下，浑身不着寸缕。她明明听到了奶娘的话，却不敢出声，不敢大动，生怕不小心发出什么异常声音，把人引进来。
外面人只要进门，往次间走两步，就能发现落地罩后的异样。
王言卿嘴唇都咬出血了，陆珩却还不放过她，卯着劲使坏。她的一条腿被抬到陆珩肩膀上，唯有另一只脚尖沾着地，两腿几乎打直，修长笔直惊人。陆珩看着她腿侧纤长紧致的线条，由衷佩服道：“我一直觉得，能把腿弯曲超过膝盖，就不是人做的事了。你竟然能腿抬这么高，筋可真软。”
王言卿仰头靠在落地罩上，脖颈连着锁骨，像濒死的天鹅，哑声道：“快点。”
陆珩挑挑眉，垂眸看她，笑容越发幽深：“卿卿，哪里快一点？”
在这种地方被催快点结束，这对男人来说可不是一句让人高兴的话。王言卿都要疯了，求人不如求己，她暗暗提气、收腹，想快点让他结束。
王言卿双腿打直，这个姿势本来就绷得很紧了，她还偷偷搞小动作。陆珩也细细抽了口气，看着她点点头，笑道：“好。”
他突然提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来。王言卿脚尖离地，惊慌地抱住他：“不能，会被人看到……”
她以为他要抱着她出去，可是很快王言卿的后背就重新撞到落地罩上，双腿都被他捞在臂弯。两人紧密压在一起，陆珩俯在她耳边，压着嗓音道：“你最近是越来越能耐了。敢给我使坏？”
王言卿眼尾沁红，眼珠润润含着水光，用力抱紧他，无助又无辜，哀求道：“夫君……”
她皮肤雪白，靠在暗红色的绒布中，用这种眼神看他，刺激实在太强烈了。陆珩没控制住力道，落地罩旁边的木阁晃了晃，咣当一声，一个花瓶砸下来了。
王言卿霎间僵住，陆珩也被刺激地捏紧了她腰侧的肉。幸好，没人进来，王言卿提心吊胆地松了口气，狠狠锤陆珩胸膛。陆珩也不再为难她了，扯下一层绒布帘包住她，抱着她转移到内室。
陆珩扒掉了她所有衣服，自己却衣冠楚楚。到了床上后，王言卿看着他这个样子就生气，恨恨踹他。
陆珩握住她纤细的脚腕，顺势抬高她的腿：“乖，有什么事一会再说。”
他这个一会，一直持续到天黑。等王言卿洗了澡、换了中衣，又到深更半夜了。
她上床后就背着身体，冷着脸不理他，甚至要睡两床被子。陆珩这种时候很拉的下脸皮，从背后连她带被子一起抱住，细声慢语地哄，趁她不备，一点一点把被子抽掉。
等王言卿意识到时，她又和陆珩紧密相依了。
王言卿气鼓鼓入睡，在梦中都在骂这个禽兽。不知道是不是她心里有气，睡得不安稳，夜半时，她忽的惊醒，发现身后没人了。
王言卿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摸旁边的被褥，感受到温热才松了口气。王言卿披了件衣服下床，刚走出卧房，他就回来了。
陆珩没点灯，踏着稀薄的月色回来。看到是她，他快步走过来接住，低声问：“吵醒你了？”
“没有，我突然想喝水。”
陆珩点亮旁边的灯盏，给她倒了杯水。王言卿喝水只是借口，她小口啜饮，借着捧杯的动作，悄悄打量他。
王言卿问：“怎么了？”
陆珩叹气，忽然倾身抱住她：“刚刚宫里传来消息，西宫失火。”
“那皇上……”
“西内多湖泊，皇上没事。”
王言卿放下心，道：“那就是虚惊一场。”
陆珩却沉默了很久，靠在她颈窝说：“也不是。西宫失火后，正好蔓延到方皇后的寝宫。方皇后被困火海，但西宫的通道锁住了，皇后没救出来。”
王言卿听着瞪大眼睛，宫里每夜都要落锁，无关人等离开紫禁城。可是，值夜太监身上会有备用钥匙的。
皇后寝宫失火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会来不及开锁呢？
王言卿沉默了很久，低不可闻问：“皇上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陆珩同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气音说，“他命人关闭西宫大门，没有救火。”
王言卿彻底说不出话了。
陆珩知道这是许多巧合碰在了一起。正好今日端午，皇帝看到大公主后睹女思人；正好大公主撞到了方皇后，方皇后下意识的厌恶刺激到了皇帝；正好今夜失火，困住了方皇后寝宫；正好皇帝在气头上，才下令太监不许救人……
或许等过一段时间，皇帝气性消散，也会后悔没有救方皇后，毕竟方皇后对他有实打实的救命之恩。但命运就是这么可笑，平时几乎不会发生的巧合，偏偏连环撞在今日。
王言卿和陆珩都不再说话，王言卿放下水杯，两人静默地回床。躺好后，陆珩用力将王言卿抱到怀里，王言卿没有再推开他。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至天亮。
第二天，方皇后的死讯传出来，只说是端午节的火烛点燃了宫殿，来不及救火，致使方皇后罹难。一国皇后竟然被火烧死了，这简直骇人听闻，然而，昨夜刚经历了大火的后宫对此讳莫如深，没人肯提及这场火灾。
过了三天，西内传出诏书，诏曰：“皇后比救朕危，奉天济难，其以元后礼葬。”
皇帝追谥方皇后为孝烈皇后，颁诏天下，亲自制定谥礼，并且想将方皇后的牌位祔礼太庙。
礼部官员说这不合规矩，方皇后是继后，祔太庙是元后才有的待遇，她的牌位应该放在奉先殿的东侧室。但皇帝却执意，内阁和礼部轮番劝告，都没法让皇帝改变主意，只好暂时搁置。
方皇后的死像是让皇帝下定了什么决心，方皇后丧期结束后，皇帝给后宫所有生育过子女的妃嫔都晋封了位份，王贵妃晋为皇贵妃，沈宸妃晋为贵妃，杜康妃、卢靖妃还在妃位，但月俸涨到了贵妃档。
后宫大多数女子都喜气洋洋的，只除了王贵妃。王贵妃本以为这回该轮到她册后了，没想到最后却只得了皇贵妃，心中大感失望。
朝臣都以为皇帝安葬了方皇后之后触景伤情，这才宽待后宫妃嫔。但陆珩却知道不是，妃嫔们份位变动只是热场，接下来才是皇帝的真正目的。
而且，陆珩也知道，今后，不会再有皇后了。
皇帝接连埋葬了三位皇后，元后陈氏因流产血崩而死，继后张氏因被废抑郁而死，第三任皇后方氏端庄守礼，注重德行，还有救驾之功，看起来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被火烧死。
皇后仿佛成了一个魔咒，皇帝意识到，或许让皇后之位空着，才是最好的办法。
果然，封妃之后，皇帝一口气把三位皇子都册封了。皇帝下诏，立二皇子为太子，立三皇子为裕王，立四皇子为景王。三道册书一起送往后宫，朝臣们揣测了好几年的太子人选，就此落定。
消息传出来后，大多数人并不意外，皇帝处处优待二皇子，派夏文谨教导，可见皇帝早就属意二皇子。他们暗暗嘲讽陆珩，陆珩竟然推辞了让儿子给二皇子做伴读的美差，现在好了，他刚选了三皇子，二皇子就被立成太子了。
众人奚落之余，心里也都轻松起来。原来陆珩并不是神，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京中正为了立太子议论纷纷时，前线突然传来战报，蒙古人骚扰边关，西北战局吃紧。

第135章 马市
东南倭寇还没有根除，西北又生战事。朝堂似乎永远没有消停的时候，众臣又争论起来了。
往常都是文官主和，武将主战，但这次却反过来了。以郭勋为首的一干武将主张和蒙古开放马市，朝廷用粮食、布匹换蒙古的战马，双方各得其利，避免战争。
郭勋虽然多年没有上过前线，但是他出生在勋贵世家，对蒙古人很了解。蒙古和倭寇不一样，长城北边是草原，大明既没办法把草原挖走，也没办法把游牧民族赶尽杀绝，蒙古人是打不完的，打跑了这个部落又来新的部落，只要漠北草原存在，北疆就永远不可能平静。
而且蒙古人也不是天生爱打仗，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不一样，大明百姓家家户户有条件的都会储粮，但游牧民族没有余粮，一旦遭遇雪灾、干旱、瘟疫，他们没有粮食吃，立刻就要面对活不过这个冬天。
所以他们只能南下打仗，打赢了就抢粮食过冬，打不赢回去也是饿死，蒙古骑兵这才格外骁勇。
被死亡驱动的人是无敌的，边疆官兵的命也不是白来的，没必要和一群亡命之徒硬杠。蒙古人要的就是粮食，换给他们就是了，还能得到一批优质战马。
郭勋出于一个领过兵的主帅良心，他真的觉得开放马市，互通有无，对蒙古对大明都好。他给皇帝写了长长一封折子，陈明开通马市的好处，早早递到宫里。
许多西北军的将领都同意郭勋的观点，连傅霆州都送折子回来，赞同开放马市。
他还在折子中提出，蒙古八次请求朝贡被拒，但蒙古百姓的许多生活用品必须从关内换。官方渠道关闭，他们就只能和私人联系，如此一来容易滋养祸端，稍有不慎就会发展成第二次倭寇之乱。与其让他们私底下勾结，不如朝廷接管，将主动权控制在自己手中。
傅霆州在折子中写了如何管理马市，马市进行期间如何调整军防，在不影响互市的情况下保证安全。看得出来傅霆州上前线后，能力成熟很多，这些都是非常实用的建议。皇帝看了后很重视这封折子，不断召臣子进宫商议。
皇帝也是倾向于开放边市的，能用其他手段解决，谁愿意打仗呢？倭寇之战掏空了国库，浙中卫所四十一个，战船四百三十九艘，军籍尽数耗尽。国家现在都没缓过这口气，皇帝并不愿意再生战事。
最后，在武定侯郭勋大力支持、皇帝默许下，边关重开贡市的事就这样敲定下来。
嘉靖十八年九月二十五至二十八日，大同镇宪堡开马市，俺答部落挑良马到马市交易，换取粟豆、细缎等必需品。俺答部落十分重视这次交易，大同总兵也亲临市场巡视，三日内大家都很客气，自始至终没有蒙古人扰乱交易，马市算是圆圆满满落幕。
镇宪堡第一次试水很成功，俺答部落得到了粮食和布匹，当年冬天果然没有再南下，双方相安无事。其他部落听说了马市，也要求交易。郭勋、傅霆州等人一力担保，在众人的推动下，十八年冬，花马池第二次举行马市。
这次交易的时间更长，好几个蒙古部落到场，狼台吉严格约束部落，蒙汉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当地百姓生活安宁，没有受到马市影响。
嘉靖十八年下半年，因为马市的存在，边境战事大幅减小。两次成功的交易鼓舞了士气，傅霆州再次上呈折子，提议可以把每年开马市的次数提高到四次，并且可以扩大到宣府、延宁诸镇，让当地军民就近和关外游牧部落交易。只要限制每次的贸易额，就不会壮大蒙古诸部落，并可以用粮食手段控制他们的人口和生计，长此以往，蒙古部落就不会再对大明边境造成威胁。
皇帝采纳了傅霆州的建议，在第二年，试着扩大马市范围。但是，接下来的互市却频频出乱子。
三月，蒙古请求用牛羊交换粟豆，却被当地守将拒绝了。
蒙古人认为这是交易，双方用等价的东西各取所需，穷人没有骏马可以换，但是他们带来的牛羊亦是上等品质。然而在朝廷看来，马市是朝贡，让你上贡战马就上贡战马，哪有讨价还价的份？
双方隔着城墙谈不拢，之前又有血海深仇，局势一下子崩了。牧人千里迢迢赶着牛羊到汉人城墙下，路上干粮都吃完了，就等着和汉人换了粮食，带回去养活一家老小。然而现在明朝廷却让他们空手回去，牧人当然不干，干脆趁机攻城，闯入边关抢粮食。
来交易的牧人入边为盗，立刻给马市拉响警钟。朝廷收到好几封弹劾折子，指责边关武将姑息养奸，里通外敌。郭勋是坚决推行马市的人，现在马市出事，他也受到不少质疑。
郭勋坚称这是意外，大部分蒙古人是遵守规则、友好通商的，不能因为少数几颗老鼠屎，就否决了整个马市大计。
朝中文武官又吵成一团时，辽东也紧接着出事了。俺答部落逐水草而居，今年春天迁徙到辽东。他们要求在辽东继续开市，但去年他们是和大同府交易，辽东守将不肯冒这个风险，让他们去大同商谈。
俺答部落被激怒，觉得是汉人出尔反尔，存心刁难。他们借机三次大举入边，在当地大肆抢掠粮食、畜产。
有人开了头后，宣府、大同的马市也有蒙古人钻空子，他们故意用病马、劣马以次充好，甚至有人白天卖马，晚上就带人潜入城镇，夺回他们的马匹，席卷着粮食、钱财扬长而去。
其实大部分蒙古人都是很遵守秩序的，但架不住有人油滑奸恶，想不劳而获。和平交流来之不易，但破坏却太容易了。朝中关于马市的风向立刻急转直下，先前是一部分御史和武将吵，现在，所有文官都上折子弹劾马市。
其中骂得最凶的是首辅夏文谨。夏文谨和郭勋不合已久，如今逮到这个机会，夏文谨疯狂参郭勋，甚至说郭勋里应外合，通敌叛国，开马市是为了资助蒙古人。
本来最开始只是商谈马市，夏文谨扯到通敌叛国后，整件事情的性质一下子变了。谁乐意被戴上通敌叛国的帽子，其他官员生怕自己被认为是郭勋同党，也更加严厉地弹劾郭勋，贪赃枉法、擅作威福、网利虐民、欺君罔上等罪名都出来了，甚至连之前武定侯府编撰的《英烈传》、《水浒传》，也被拿出来做文章。
到后来所有人都往大是大非的方向上扯，马市从一个通商问题，彻底变成道德问题。
一件事一旦上升到道德高度就会完全变味，最后连皇帝都收不了场，只能把郭勋下狱，以平息众怒。
这是文官常见的清除政敌的方式，不就事论事，而是大扣道德帽子，用忠义仁孝压死你。光参倒了郭勋还不够，夏文谨继续扩大事态，将郭勋党羽一个个牵扯进来，说他们资敌叛国。
傅霆州是郭勋的外甥女婿，又曾写折子支持马市，很快也被拉下水。
皇帝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马市出了乱子，总要有一个人负责。反正犯错的人不会是皇帝，那就只能是郭勋。
皇帝需要一个替罪羊平息事端，郭勋前段时间跳的最高，自然而然成了众矢之的。皇帝装出生气的模样将郭勋关押，命人严查郭勋通敌一事，不允许任何人进狱探望。
和郭勋亲近的人也接连获罪，傅霆州被解除兵权，罢免甘肃总兵职位，以通敌之罪下狱。永平侯、永平侯世子和武定侯过从甚密，有通敌之嫌，同样被带走调查。
一时武定侯一系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洪晚情只觉得一夕之间天塌了，舅舅被人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带走，夫婿被原地解除职务，而她的父亲、兄长涉嫌通敌。她所有认识的人要么自顾不暇，要么对她避之不及，以往巴结她的人现在嘴脸大变。
洪晚情一瞬间从侯府贵女打落尘埃，她不停出去奔走、求情，往常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众星捧月，但现在，她要等在别人家门口，在太阳底下一站好几个时辰。
然而，哪怕她将自尊践踏到泥里，还是没有人愿意施以援手。最后，是一个曾经交好的夫人看不过去，悄悄派仆人提醒她，不是她们心狠，而是实在帮不了。
现在谁替武定侯说话谁就是叛徒，她们都有夫有子的，和洪晚情交情再好，也不能拉着一大家子的人送死，除非武定侯被证明没有通敌。
这种时候，有能耐替武定侯洗清罪名的，唯有那一位了。
仆人说到这里就关门了，剩下的让洪晚情自己想。洪晚情魂不守舍走下台阶，忽然仰头栽倒。
丫鬟们连忙喊着“侯夫人”，手忙脚乱将她扶起来。
洪晚情得了风寒，回去就发起高烧。她醒来时，看到丫鬟们围在她床边擦泪，一个个都是末日临头的样子。洪晚情嗓子干得发疼，嘶声问：“什么时辰了？”
“未时。”
洪晚情默默在心里算，陆珩公务极其繁忙，经常天黑才回家。这个时辰他应该还没下衙，她去陆府门口守着，还来得及等到陆珩！
洪晚情挣扎着坐起来，她看着丫鬟们的哭丧脸就来气，呵斥道：“哭什么，我舅舅家是开国元勋，跟着洪武皇帝打过天下，洪府也是从开国传下来的超品侯。夏文谨不过一个发迹十来年的文官，郭洪二家，哪是他能撼动的？武定侯府和蒙古人打了二百年，郭家有多少人死在西北，我舅舅通敌做什么？夏文谨一个文官，不上战场，不事农桑，嘴皮子一碰就想诬陷郭家百年清名。扶我起来，我要出去给舅舅鸣冤。”
“侯夫人……”丫鬟们慌忙扶住洪晚情，劝道，“夫人，您和舅老爷感情再好，现在也是傅家人了。您得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糊涂。”洪晚情骂道，“舅舅是所有人的支柱，要是舅舅通敌的罪名坐实了，侯爷、永平侯府，所有人都得跟着死。罪臣家眷要发卖教坊，我要是沦落到那种地方，连命都没了，还保重什么身体？都闪开。”
“可是，您还生着病……”
“养病重要，还是保命重要？”洪晚情话说得急了，扯起一串急促的咳嗽。她俯身，剧烈地咳嗽着，几乎要把心肺撕碎。丫鬟们看着心疼，她们跪在床边，一边给洪晚情喂水一边抹泪：“您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啊，为什么日子不能像以前一样，平平稳稳的呢？”
是啊，为什么世界突然就变了呢？
洪晚情好容易止住咳，靠在床柱上大口喘气。她面色潮红，浑身没一点力气，但现在根本容不得她娇弱，洪晚情咬着牙，虚弱又坚决地说道：“来人，给我更衣。”
洪晚情之前从没有关心过朝事，家族大事自然有父亲和兄长操心，她只管挑衣服、买首饰就够了。现在大厦将倾，郭、洪两家的男丁都被收押，傅霆州不在京城，武定侯府、永平侯府、镇远侯府一起坍塌，洪晚情霎间被人从金丝笼扔到风雨中。
她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她和那些命如浮萍的平民女子没有区别。
傅霆州联系不上，傅昌是傅家嫡系唯一的男人，这种时候理应由傅昌出面奔走。但傅昌这些年习惯了当甩手掌柜，他爹、他儿子都不指望他，洪晚情这些女眷哪能靠得上傅昌？
指望公爹还不如指望她自己。洪晚情换好衣服，这次她的目的很明确，一上车就对车夫说：“去陆府。”
车上，洪晚情又咳嗽起来。丫鬟给洪晚情拍背，心疼地抹眼泪：“侯夫人您病这么重还要出门，奴婢看着都心疼。”
丫鬟啜泣不已，洪晚情却垂下眼睛，低不可闻地喃喃：“傻丫头，就是因为生病，才更要出去。”
洪晚情赶到陆府，她不顾贵女的架子，主动上前问门房：“陆都督可在府上？”
门房戒备地扫了洪晚情一眼，疏远道：“都督的行踪是机密，不方便告知外人。”
洪晚情一梗，其他府邸多少还装装面子，什么不知去处、出门访友之类，陆府可好，明明白白把不欢迎写在脸上。
洪晚情以前哪受过这种怠慢，她觉得羞辱，但今非昔比，她有求于人，便是再难堪也得忍着。
洪晚情用力掐了掐手心，硬挤出笑脸道：“我有事求见都督，可否烦请通禀？”
门房无动于衷，洪晚情让丫鬟给银两，门房和侍卫理都不理。在陆府守门，岂会缺她这点银子？
洪晚情没办法，只能在门口死等。她默默在心中期待，希望今日陆珩没有提早回家，好歹让她拼上一把！
今日，陆珩确实在南镇抚司加班。他常年无假，而最近许多人下狱，是南镇抚司的业务高峰。等陆珩终于忙完，准备回府时，陆府侍卫走到陆珩身后，悄悄禀报道：“都督，镇远侯夫人在门口求见。”
陆珩听到挑了下眉，问：“什么时候来的？”
“未时正。”
“夫人知道吗？”
“门房将她拦在门外，没敢打扰夫人。”
陆珩脸色这才好看些了。幸好没惊扰卿卿，要不然，他们就等着吧。
陆珩是掌管全京城情报的人，想在路上堵陆珩，委实太天真了。侍卫问：“都督，是否要绕路去侧门？”
“回我自己的家，为什么要走侧门？”陆珩嗤笑一声，冷然道，“备马，从正门进。”
“是。”
洪晚情等到太阳西沉，凉风乍起，还是没有任何人出来搭理她。丫鬟扶着洪晚情，焦急地看天色：“侯夫人，快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不行。”洪晚情断然否决，“都等了这么久，要是现在回去，那就前功尽弃了。”
“可是您还发着烧……”
丫鬟的话没说完，街上传来有节奏的马蹄声。丫鬟和洪晚情一起回头，洪晚情看到来人，惊喜道：“陆都督……”
陆珩勒马停到门口，一眼都没往洪晚情身上看，将缰绳交给侍从后就往府内走。洪晚情本来准备好一肚子话，但她看到陆珩完全视她于无物，不由急了，顾不上女子矜持追上去：“陆都督，妾身乃镇远侯之妻洪氏，恳请都督帮忙！”
陆珩掀衣走上台阶，好笑道：“原来是傅夫人。天底下想请我帮忙的人多了，你算哪位？”
洪晚情心里咯噔一声，她来之前想过陆珩可能不好说话，但她每次见陆珩，他都是进退有度、浅笑吟吟的，洪晚情就想，或许他并非传言中不好相处的样子。
王言卿在傅霆州身边待了那么久，身子都未必清白了，陆珩还愿意娶王言卿为正妻，成婚多年不纳妾。这样一个人，对女人应当是很心软的吧。
但陆珩一上来就完全不留颜面，洪晚情当面被人说“你算哪位”，脸上十分挂不住。她用力咬唇，忍住女子的羞怯，继续追着说：“听闻陆都督曾三日内替灾民查明冤案，连素不相识的平民都督都愿意伸出援手，可见都督为人公正，仗义执言。妾身的身份不值一提，但妾身家人有冤屈，望都督为妾身伸张正义。”
陆珩笑了声，他走上最高一层台阶，放下衣摆，回头以一种十分稀奇的目光打量洪晚情：“我为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公正。傅夫人这种眼神，比起镇远侯和永平侯可差远了。”
陆珩说完就要进门，洪晚情没想到他软硬不吃，忙道：“若陆都督肯出手相助，妾身愿拱手献上所有家财，以谢都督高义。”
“你觉得我缺你们那点钱吗？”说着，陆珩轻嗤一声，话语中满是不屑，“何况，你做得了主吗？”
洪晚情无言以对，陆珩这些年平步青云，手握大权，敛财也并不客气，京城众人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家底。陆珩看不上镇远侯府、永平侯府的积蓄，也不意外。
而且，洪晚情也确实做不了傅家、洪家的主。
洪晚情准备好的招数都失败了，她咬牙，忽然提着裙摆跪倒。众人都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丫鬟慌忙扑上来，扶住洪晚情胳膊：“侯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陆珩也对她的举动意外了一瞬，终于回头，正眼看了洪晚情一眼。洪晚情双膝跪地，挺直着腰杆道：“武定侯、镇远侯都是冤枉的。他们是为国效命的武将，不该被莫须有的罪名侮辱。妾身知道都督没有义务帮我们，但妾身已经无计可施，只能求助都督了。如果都督怀疑妾身的诚意，妾身愿长跪于此，请都督开恩！”
陆珩低头看着她，勾唇笑了笑。他先前一直在笑，这个笑容幅度很轻微，却骤然让洪晚情产生一种危险感。
陆珩说：“傅夫人想用病来威胁我？那你可认错人了。你尽可试试，看看你跪死在这里，我会不会皱一下眉头。”
说完，陆珩掀衣朝门内走去，声音冷酷无情：“陆某此生最厌恶某些人不识好歹。要跪去街上跪，别脏了我陆府的门。”
陆府大门当着洪晚情的面合上，大门侍卫上前，伸手道：“傅夫人，请。”
他们的意思很明显，要么你自己走，要么被他们拖出去。
洪晚情再放低自尊，这点脸面还是要的。她用力咬着唇起身，走到陆府台阶下，再次跪下。
只要能挽救她娘家、夫家，她受些屈辱算什么？
白日还艳阳千里，傍晚时却突然起了风。天上轰隆隆响起闷雷，没过一会，大雨倾盆而下。
京城的雨不比江南，洋洋洒洒，不留情面，顷刻就将洪晚情的衣服打湿。她们出门时没有带伞具，丫鬟徒劳无用地用手帮洪晚情遮着雨，说道：“侯夫人，这雨一时半会不会停歇，您还发着烧，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发烧不是小病，多少人就是一场烧烧没了。洪晚情还带着病跪在雨中，简直是不要命了。
洪晚情早就想离开了，她娇生惯养，以前拿过最重的东西就是针，怎么经受得住淋雨长跪？可是她在赌，赌陆珩不可能真的看着她死在自己家门口。只要陆珩松动，她就有机会。
洪晚情咬着牙不走。下雨后天色飞快暗下来，四周变成无垠黑洞。天地间大雨如注，冷风萧萧，除了雨声听不到其他声响，连守在门口的侍卫也到里面躲雨了。
世界上仿佛只剩下洪晚情。很快，洪晚情连丫鬟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她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全身都打起摆子。丫鬟被吓坏了，赶紧跪到洪晚情身边搀扶：“侯夫人，您怎么了？”
洪晚情脸色刷白，浑身颤抖，可陆府的门还是紧紧闭着。洪晚情绝望地意识到，原来，陆珩说的是真的。
哪怕她跪死在陆府门口，陆珩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京中关于他的传闻并没有错，他确实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为了利益什么事都能做出来。这样的人，怎么能奢望他会怜香惜玉呢？
那么多大臣在他手里被抄家，听闻有许多或文弱或娇媚或明艳的官宦千金求他，但没一个能让他心软。那些闺秀用身体自荐都不行，洪晚情靠什么打动陆珩？
他就是一个没有道德、没有底线的杀人兵器，能眼睁睁看着昔日同僚的夫人死在他门口。但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对王言卿百依百顺？
洪晚情被雨淋了太久，都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她竟然看到陆府大门打开，里面出现一个披着白色披风、手提橘色宫灯的女子，众多侍女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替她打着伞。
夜雨如无垠天水，铺天盖地，仿佛只剩她脚下那方地没有被黑暗淹没。橘色的光在风中摇曳，映得她的脸时明时暗，神秘悠远，仿佛神女临世。
“镇远侯夫人。”洪晚情昏迷前，依稀听到一道清冷柔美的声音说，“你所求我们无能为力。夜深了，侯夫人再守下去恐有性命之危，请尽快去就医吧。”
屋中，陆珩正在灯下逗着陆渲，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他让奶娘把陆渲抱走，起身走向门口：“都说了她居心不良，不用管她死活，你怎么还是出去了？淋到雨没有？”
王言卿解下披风，用帕子将手指擦干，说：“我没事。她还生着病，总不能真叫她倒在我们门口。”
“是街上。”陆珩纠正道，“我让她到外面跪了。”
王言卿听后不语。也不知道洪晚情是怎么想的，竟然想用病来挟持陆珩，他是会心软的人吗？
去劫狱都比奢求陆珩心软容易。
王言卿换下半湿的外衫，披了身藕荷色对襟衫。她坐到陆珩身边，问：“渲儿呢？”
“快睡着了，我让奶娘抱他回去了。”
王言卿点头，问：“武定侯的事，你真不打算管吗？”
“这是他和夏文谨的恩怨，关我什么事？”陆珩闭眼靠到王言卿肩上，不在意说，“不用管他们。皇上心里有数的。”
马市闹出了大乱子，皇帝需要一个台阶下，罪名只能由郭勋来担。但皇帝心里很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只是关一关郭勋，并没有打算将郭勋怎么样，等风头过去了，会放他们出来的。
不过，在郭勋被关押期间，武定侯集团放点血是在所难免了。
皇帝的意图陆珩知道，严维知道，约摸着夏文谨自己也知道。可是外面这些女眷却不知道，她们真以为武定侯要被治通敌之罪了。王言卿想到跪晕过去的洪晚情，心中无比唏嘘。
洪晚情曾经也是侯门贵女，她第一次见洪晚情时，洪晚情自信张扬，眼神中全是攻击性，仿佛天底下没有她抢不来的东西。但现在，洪晚情却不惜利用自己的病跪在她这个前情敌府门外，只为了让陆珩给句明话。
烛火静静燃烧，室内昏黄静谧。陆珩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突然问：“你叹气什么？”
王言卿吓了一跳，说：“没什么，我感叹人生际遇无常。”
“你不恨她？”
“停妻另娶是傅霆州的主意，就算没有她，我也会离开镇远侯府的。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虽然陆珩很满意她亲口说会离开镇远侯府，但老实讲，听到停妻另娶这些字眼，陆珩还是很糟心。
要是傅霆州没有主动把她推开，以卿卿死心眼的性子，后面就不会有陆珩什么事了。这种事不能想，一想陆珩就难受。陆珩觉得报复前情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怀上他第二个孩子。
陆珩说做就做，立刻睁开眼，搂住她的腰说：“卿卿，你有没有觉得陆渲一个人太寂寞了。”
“什么？”
“我们给他生一个妹妹吧。”陆珩说完，顿了顿，勉为其难道，“如果还是个儿子，倒也行。”
第二天，京中便传遍了，镇远侯夫人去陆府求情，陆珩连门都没让人进，硬生生让人家在街上跪了半宿。回去后，镇远侯夫人就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
大家感叹陆珩可真是一个没心没肺的狗东西，但更多替镇远侯府、武定侯府解释的好话，他们也不肯说。
宫里，皇帝也听到这件事了。陆珩照例来找皇帝禀事时，皇帝问：“听说昨夜傅霆州的夫人来找你了？”
陆珩点头：“没错。她来的时候嘴唇干裂，面色潮红，看起来像是发烧。我以为她摆个样子就会知难而退，所以没管她。后来还是我夫人不忍心，昨夜让人把她送回镇远侯府，还帮她请了郎中。”
陆珩说到这里皇帝就懂了，洪晚情是先发了烧，才去求陆珩，晕倒也纯属算计脱了，自食恶果。
骂陆珩不懂怜香惜玉可以，但让他背锅不行。
女眷这些小心机在皇帝眼里跟闹着玩一样，皇帝说：“毕竟是功臣家眷，傅霆州平倭有功，这两年在甘肃也可圈可点，没必要做得太绝，寒了天下武将的心。等过几天，你找个理由，把郭勋提到诏狱里去吧。”
锦衣卫有自己专门的监狱，即诏狱，不通过六部、大理寺，拥有独立的提审权。进了锦衣卫的诏狱，那就意味着生死由皇帝决定了，六部再也插不了手。
陆珩应诺。这种人诏狱里关着很多，他们甚至辟了一个专门的区域，用来存放这些不能放也不能杀的“罪臣”。有些人甚至在里面一关两三年，等皇帝消气了才放出去。
皇帝下令后，陆珩没有耽误，第二天就去提审郭勋。锦衣卫有权调查皇亲国戚，不需要出示任何证据。陆珩提出审问武定侯郭勋，廷狱的人想不出任何阻止理由。
狱卒带着陆珩往牢房走去，他打开门锁，说：“陆都督，武定侯就在里面，您请自便。”
陆珩往里看去，郭勋背对牢门坐着，似乎在看天窗外的光。陆珩没时间等郭勋摆谱，推开木门，道：“武定侯，打扰了。有些事需要你配合，随我去诏狱走一趟吧。”
陆珩说完，郭勋依旧不动。陆珩是时常去阎王殿串门的人，他立刻意识到不对，伸手拦住自己的人，说：“别动。叫廷狱的人过来，去请武定侯。”
郭勋死了。
皇帝沉着脸坐在御案后，缓慢扫过殿下众人。
内阁六位大学士，锦衣卫指挥使陆珩，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在此处了。皇帝看着他们，面无表情问：“郭勋之死是怎么回事？”
皇帝将郭勋下狱，顺势敲打他一番，但皇帝从来没有想过让郭勋死。郭勋对西北军的意义重大，皇帝疯了，才会拿自己的西北边疆开玩笑。
陆珩算是案发现场第一证人，也是他将郭勋的死讯传给皇帝的。陆珩似笑非笑扫了刑部尚书和夏文谨一眼，上前一步道：“回禀陛下，发现武定侯尸体时，臣正好在现场。臣本是奉命请武定侯去诏狱调查，但去廷狱后，却发现武定侯背对走廊坐着，一动不动。臣感觉不对，立刻让刑部的人去请武定侯。锦衣卫的人从始至终没有踏入过武定侯牢房，刺杀武定侯之人……或许还得问刑部尚书。”
皇帝忍着怒，看向刑部尚书：“武定侯在刑部的地方出事，你作何解释？”
刑部尚书后背已经渗出汗，他也没想到陆珩竟然这么精明，一步都没踏入牢房，先前准备好的借口实在无法成立。但在圣前，他不敢长时间不回话，那更是坐实了心虚。
刑部尚书磕磕巴巴道：“臣……臣也不知。或许是武定侯通敌叛国，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尽。”
陆珩在旁边毫不掩饰地嗤了一声。皇帝显然也觉得荒唐极了，寒着脸指向陆珩：“陆珩。”
陆珩垂眸拱手：“臣在。”
“限你十日之内，查明武定侯死因。”
“臣遵旨。”
等从御殿出来后，众臣走在草长莺飞、湖光山色的西苑，一路沉默。出西苑宫门时，陆珩错后一步落到夏文谨身边，在他耳边说道：“夏首辅，论起学问，我远远不及你。但论起杀人，你可比我差远了。”
夏文谨微微侧目，陆珩笑着看向他，桃花眼中是浓郁的化不开的阴幽：“你不应该来招惹我的。”

第136章 覆灭
王言卿正在府中监督陆渲描红，明年他就要进宫去给裕王当伴读了，礼仪、学问都不能放松。王言卿不求他大富大贵，只要能平平安安就够了。
写到一半，灵犀忽然快步从外面进来，福身道：“夫人。”
王言卿看着灵犀的表情，知道外面发生事情了。她让灵鸾盯着陆渲，把剩下半张纸写完，她带着灵犀走到外面，在无人处问：“怎么了？”
灵犀附在王言卿耳边，说：“夫人，武定侯在刑部大牢暴毙，都督奉命调查武定侯死因。”
王言卿惊讶地瞪大眼睛，武定侯暴毙？
昨夜陆珩回来和她说过，皇帝让他把武定侯转移到锦衣卫的诏狱里，估计是存了重拿轻放的意思。毕竟谁都知道，郭勋通敌，委实是无稽之谈。
皇帝放任夏文谨弹劾郭勋，并且在郭勋下狱后，将永定侯府、镇远侯府等也牵连入内，就是想借机敲打敲打郭勋。
郭勋近几年越来越飘了，连《英烈传》都敢写，并且大肆揽财，扰乱军务，在军中排除异己。皇帝感念他拥立之功，这些年一直厚待郭家，郭勋编出《英烈传》后，皇帝也顺势追封了郭英。
可是，这不代表皇帝的忍耐是无限度的，尤其是郭勋在军中的手伸得太长了。西北军是皇帝的军队，而不是他们郭家的。
但敲打归敲打，谁都没想过让郭勋死。郭勋在勋贵中影响力极大，根系几乎遍布全军，他无病暴毙，一个处理不好会引发西北大乱。
而且，就在锦衣卫转移郭勋前夕，郭勋死了，时间未免太巧。王言卿赶紧问：“陆珩怎么样了？”
“都督没事。都督及时发现不对，并没有接近武定侯，武定侯之死无论如何赖不到都督身上。”
王言卿暗暗松气。陆珩和郭勋派系一直不太融洽，如果郭勋之事被栽到陆珩头上，那就麻烦了。
王言卿确定陆珩安全后，这才问：“他让你来干什么？”
“都督派奴婢护送夫人，假扮成仵作侍女，去大牢里验尸。”
“好。”王言卿没犹豫就答应了，她时常出入南镇抚司，对大牢并不像普通女子那样忌讳。王言卿道：“我回去把渲儿安顿好，你让南镇抚司的人去二门等吧。”
“不是南镇抚司。”灵犀说道，“是刑部。”
王言卿和灵犀假扮成侍女，跟在仵作身后，走向大牢。仵作验尸时要蒙面，这正好方便了王言卿，她用白布蒙住脸，就不必被人发现过分出挑的样貌了。
陆珩发现郭勋死后，让锦衣卫把守着牢门，不许任何人进去移动、破坏现场，所以郭勋的尸体还躺在原来的牢房。
郭勋是武定侯，哪怕成为阶下囚也不会和普通罪犯一个待遇，他的牢房宽敞整洁，有床铺有座椅。此刻许多人闻讯赶来，锦衣卫拦着门，不让人进入，众人只能挤在走廊里，人满为患。
王言卿跟着仵作走到牢房前，被人群堵住。仵作是男子，挤过去也无妨，但王言卿可不方便在一群男人中挤。领路的锦衣卫咳嗽一声，高声道：“都督，仵作来了。”
陆珩正在牢房中查看，听到声音，立刻出来，快步朝仵作走来：“怎么才过来？快进来验尸。”
陆珩出来后，人群自动从中间分开一条路，他看似带着仵作进门，其实是暗暗用身体挡住旁边的人，王言卿趁机低头，跟在他身后走进牢房。
仵作飞快给在场几位大人行礼后，就打开工具箱，开始验尸。王言卿站在仵作身边递工具，但实际上根本不用她动手，灵犀已经将所有事代劳，王言卿只需要静静站着，观察周围人群就够了。
随着仵作进来，门禁默认取消了，没有锦衣卫阻拦，其他人都忍不住走到牢房内，近距离看仵作验尸。
躺在地上的毕竟是武定侯，仵作也不敢将人开膛破肚，只是用工具检查郭勋的口腔、眼睛，试探颈部温度，又顺着全身检查伤痕。仵作将武定侯全身摸了一遍后，起身，有些为难地对陆珩行礼：“回禀都督，武定侯身上无勒痕，无外伤，无中毒痕迹，暂时看不出死因。有可能是突发疾病。”
听到仵作的话，周围的官员好些露出轻松之色。陆珩紧盯着仵作，问：“突发疾病？你确定？”
仵作支吾：“卑职实在找不出死因，只好做此猜测。”
旁边一个官员说道：“武定侯确实有好些经年旧病，他初入牢狱，一时想不开，引发了旧疾也不无可能。”
“是啊。”旁人纷纷应和。
陆珩看着这些人，没做声，忽然对仵作说：“把手套给我。”
仵作怔了下，正要去工具箱里取新手套，一旁蒙着白帕的侍女已经拿起手套，递给陆珩。陆珩接东西时，朝她看了眼，突然翻过手，示意帮他戴好。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觉得陆珩的表现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王言卿脸上仅露出一双眼睛，她眼尾无声朝陆珩瞥了一眼，温顺地低头，轻手轻脚帮都督戴手套。
收手时，陆珩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一勾。王言卿飞快扫了眼前方人群，赶紧收回自己的手，低着头又缩回后方。
陆珩手上戴着夫人亲自帮他拉好的手套，挥了挥手指，示意仵作将尸体翻过来。仵作心想他刚才明明检查过后背，确定没有伤口，都督为什么还要查？
但仵作不敢表现出来，小心翼翼扶着郭勋的尸体翻身。陆珩站在郭勋的身体旁看了一会，忽然蹲身，解开他的发冠，在他后脑勺摸索。没多久，陆珩就从郭勋脑后抽出来一根细长的针。
周围传来压抑的抽气声，陆珩看了看针上的血迹，放在证物盘上，起身说：“武定侯并不是突发疾病而死，而是被人用药迷晕，趁他睡着时用一根细针刺穿他的后脑。所以，武定侯身上才完全没有外伤，衣服上也没有血迹。”
有官员不解，忍不住问：“那你怎么知道凶器在他的后脑？”
“是啊。这么隐蔽，除了凶手，还有谁会知道？”
陆珩含笑看向对面的人：“诸位大人饱读诗书，但平时不妨多花点心思看看真实的世界。虽然武定侯的牢房和普通犯人隔开，但苍蝇总没法避免。刚才仵作翻身时，我看到苍蝇唯独在武定侯的头发上打转，心生疑惑，就动手一探究竟，没想到果然发现了杀死武定侯的真正凶器。”
竟然是根据苍蝇看出来的，王言卿叹服。这种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实在让人不得不服。
刑部的官员也微妙地沉默了。外界传言陆珩没有破不了的案子，据说南巡时，陆珩三天就查出了一桩冤案，从查案到抓人全部搞定。
同行相轻，刑部的人多少都有些不以为意，直到现在，他们亲眼看到陆珩在须臾间找出凶器。明明差不多同时进来的，他们却什么都没意识到。
又有人问：“你怎么知道他是被人用药迷晕？”
“这就更简单了。”陆珩指着托盘上的针，说，“这么长的针，扎入脑中绝对痛极。若武定侯在清醒状态，不可能不挣扎，可武定侯四肢却呈放松状态，双眼也紧闭，可见死前并未发生过搏斗。武定侯曾有过行军打仗的经验，如果有人在他睡梦中靠近，他不至于毫无察觉。排除掉不可能，凶手只能是靠药物迷倒了武定侯，再趁机谋杀。”
刑部众人沉默，陆珩继续说道：“从尸体上得到的信息还不止这些。我来提审武定侯时，武定侯背对过道坐着，他晕倒期间不可能维持坐姿，所以这是凶手杀人后，将他摆成这个姿势的。我发现不对，立刻让刑部的狱卒进来救人。那时候武定侯的身体有轻微僵硬，但还可以放平，根据现在的气候推测，武定侯死亡时间应当在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之内。查一查这段时间有谁来给武定侯送过酒水或饭菜，就能知道是谁杀了武定侯。”
众人面面相觑，陆珩含笑看着他们，等了片刻后问：“怎么，刑部诸位大人连一个送饭之人都查不出来？”
现在是六月，尸体边气味不好闻，陆珩转移到外面大堂等候，王言卿和仵作站在他身后。刑部尚书本想出去找人，被陆珩强行留下。等了好一会，刑部侍郎快步从外面回来，拱手道：“回禀尚书、陆都督，送饭的人查到了，是一个临时顶班的男子。”
“人呢？”
“刚刚找到，他摔到河渠里淹死了。”
陆珩带着人走出刑部，仵作是陆珩从南镇抚司调来的，此刻也跟着陆珩出来。锦衣卫跟在陆珩身后，说：“都督，刚找到凶手对方就失足淹死了，这其中必然有蹊跷。”
“当然。”陆珩说，“临时帮人送饭，刑部没人知道他底细，估计家里也没什么证据。”
锦衣卫一听，忧虑道：“都督为什么要在刑部验尸，若是带回南镇抚司，定然不会让凶手逃脱。现在打草惊蛇，线索也断了，接下来可怎么查？”
“我查到一个送饭的人有什么用呢？”陆珩说，“我还能和他算账吗？杀了武定侯，还想栽赃给锦衣卫，这不是一个普通人敢做的，背后必然有某些高官指示。我要做的，是找到幕后这些推手，而不是抓一个简单的杀手。”
锦衣卫受教地点头，随后他发现案件好像还在一个死圈里：“可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如何找幕后之人？”
“谁说没有。”陆珩眼风朝身后扫了眼，笑道，“已经找到了。”
随从齐齐露出诧异之色，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但称赞都督英明总是没错的。陆珩轻笑一声，叹道：“查武定侯死因哪里需要十天呢，一天就够了。”
王言卿跟在后面，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
“都督，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急。”陆珩说，“先回南镇抚司。”
到南镇抚司后，仵作被带回后面，身为侍女的王言卿却出现在南镇抚司最高长官的私人宫殿里。陆珩亲手把王言卿脸上的白布揭下来，左右端详着说：“这么好看的脸，怎么能每日藏在粗布下面呢？以后别做仵作了，来做我夫人怎么样？”
王言卿白了他一眼，说：“都督不是有夫人了吗，听说儿子都三岁了。”
“哦对。”陆珩煞有其事点头，“我都差点忘了。没关系，她做我府里的夫人，你来做我在南镇抚司的夫人。”
王言卿听了狠狠拧他，用力甩开他的手：“不敢当都督厚爱，我这就走。”
陆珩笑着从背后抱住她：“卿卿，我还指望着你呢，你走了我可怎么办？”
“找你的贴心女下属去。”
陆珩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抱着人坐到椅子上，低声细语地哄：“我错了。我哪有什么女下属？你来过南镇抚司这么多次，除了犯人，还在这里见过女人吗？”
这句话倒提醒王言卿了，她恍然大悟：“对，还有女犯人。听人说，好些千金小姐对都督自荐枕席，只为了帮家里脱罪。”
陆珩嘁了声，嗤道：“做她们的春秋大梦。好处全是她们的，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王言卿紧盯着他，说：“可以有年轻新鲜的美人采撷。”
陆珩看着王言卿笑了笑，同样紧盯着她道：“她们没你美，没你白，没你软，有这点功夫，我为什么不回家上卿卿？”
王言卿脸蹭的红了，又是羞又是愤，咬唇骂：“你胡说什么？”
陆珩心想这怎么能叫胡说，他明明字字发自肺腑。但陆珩深知适可而止，再挑逗下去，他今晚就没有美人恩可享了。
陆珩抱住王言卿，说：“我开个玩笑，你别生气。卿卿，今天你在刑部看出什么来了吗？”
陆珩故意在刑部大牢检查郭勋的尸体，一方面是为了保护现场，更重要的却是为了观察他们的反应。谁在旁听的时候心虚、紧张，那他至少是个知情者。
王言卿点头，随即为难道：“可是，我不认识他们谁是谁。”
“没关系。”陆珩单臂环着王言卿，另一只手从桌案上拿了笔，润笔、蘸墨、落笔一气呵成，轻轻松松画出牢房中的站位图，“你说每个位置上人的表情，我记得他们是谁。”
王言卿分明记得官员们进牢房时是随机找位置的，而且之后一直有人走动，陆珩竟然能全部记住，实在可怕。
王言卿借助站位草图，一一回想当时众人的表情，有异常的她就格外指出。陆珩一边听一边点头，王言卿说的口干舌燥，她拿起陆珩的茶盏喝了一口，诧异问：“你都不记一下吗？”
陆珩一怔，受教地点头：“夫人说得对，我这就记一下。”
陆珩坐在南镇抚司最有权力的大殿，腿上坐着自己的娇妻，时不时勾写几个官员名字，构思接下来该轮到哪个人倒霉。有王言卿帮忙作弊，陆珩很快把刑部官员的底摸清了，他放下笔，把刚写好的纸拿到蜡烛边，亲眼看着纸张化为灰烬：“和我猜的差不多。”
王言卿问：“你觉得杀武定侯的幕后指使是谁？”
在这个案子中，寻找凶手没什么用，幕后之人肯定不会自己动手，他将杀手灭口后，也很难找到凭证。所以陆珩一开始就放弃了寻找真凶，而是故意以此为饵，诈其他人的反应。
陆珩想都不想，冷嗤道：“肯定是夏文谨。除了他，还有谁必须让郭勋死，还有谁能指挥得动刑部这尊大佛？”
“夏首辅？”王言卿费解，“可是，夏首辅和武定侯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为何要下此毒手？”
陆珩抱着王言卿，缓慢道：“卿卿，在官场上，谁和谁都没有血海深仇，但要是不想自己死，就只能提前一步把对方弄死。夏文谨和郭勋一直有成见，这次夏文谨算是彻底得罪了武定侯一系，这群人全是公侯勋贵，要是等郭勋出来，他们能放过夏文谨？”
郭家是传承两百年的大家族，寿命和大明一样长，而夏文谨只有一个人，所有仰仗都系于首辅之位。一旦离开了内阁，他就是一个普通老人，马上就会被郭、洪这种大家族撕碎。
如果这次夏文谨不能把郭勋杀死，等郭勋出来，必然会把他扯下首辅之位。到时候，跑去别人门外跪求的就会是夏文谨的女儿、孙女。
但夏文谨不该算计陆珩。之前朝堂吵得那么凶，其实只是夏文谨和郭勋斗，但现在夏文谨却将陆珩扯进来，那他就自认倒霉吧。
王言卿想到杀人杀全族的官场斗争，唯有叹息。她有一点想不通，问：“就算真的是夏首辅，他怎么知道你要去找郭勋？”
“能混到内阁的，哪一个都不差。”陆珩眼眸深沉，似乎在凝神想什么人，“应当是昨天我和皇帝的话被哪个太监听到，然后传给夏文谨了。”
“你知道是谁吗？”
“大概有数。”陆珩说着拍了拍王言卿的手，“我先送你回府，陆渲一个人在家里不安全。今天晚上我早点回去。”
“好。”
陆珩第一天就锁定人选了，但他要向皇帝交差，多少还要讲究点证据。陆珩搜集证据时，朝堂上也发生了一件稀奇事。
陆珩被人弹劾了。
陆珩实在是很久没有感受过被人弹劾的滋味了。
当晚，陆珩回家，抱着自己又白又软的娇妻诉苦：“卿卿，我今天被人弹劾了。”
王言卿一听，柔声问：“怎么了？”
“有人弹劾我贪污。”陆珩说完抬抬眉，无语道，“这我还真没法反驳。”
贪污算是官场上一块万能砖了，哪里需要搬哪里。毕竟以锦衣卫的官俸，肯定不足以支持陆府奢靡的开支。
王言卿忙关心地问：“是谁弹劾你？”
“几个言官。”陆珩说完笑了声，道，“不过我知道是谁授意的。皇上刚让我查郭勋死因，我随后就被弹劾了。可真巧。”
“你是说夏首辅？”
“不是他，还能是谁？”陆珩抱紧怀中人纤细柔软的腰，如此温香软玉，他就应该用全天下的绫罗珠宝装点她，被人弹劾一两句贪污算得了什么？
王言卿没空注意他不老实的手，全幅心神都在弹劾上：“那皇上怎么说？”
“皇帝没说什么。”陆珩轻笑，“卿卿不用担心，他们弹劾我贪污，说明抓不到我其他把柄。皇帝也明白的，不会在意这种事。”
王言卿一听，心中稍定。陆珩很快就不满足于揉一揉抱一抱了，他托着王言卿的背将她放在榻上，说：“但我也不是白让他们弹劾的。敢弹劾我，就要敢承担得罪我的代价。我看不用等十日了，明日就能把郭勋的死因呈给皇上了。”
陆珩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去西内禀明武定侯暴毙一案实情。皇帝听后沉默了良久，说：“朕知道了，退下吧。”
陆珩抬手：“臣遵旨。”
陆珩和皇帝相识多年，很明白皇帝的想法。出了这道门，他就不能再和人提起郭勋的死了。开国勋贵在刑部被人用细针害死，简直骇人听闻，这对郭家、对朝廷名声都不好，还是让郭勋以疾病的名义，安安稳稳地走吧。
陆珩走出宫门，对锦衣卫说：“通知武定侯府的人，来接武定侯的尸身吧。”
在刑部大牢验尸后，陆珩就让人将郭勋的尸首带回南镇抚司。现在是六月，尸体很容易腐坏发胀，幸好他们全程用冰块镇着，武定侯的尸身变形还不算严重。
同朝共事多年，死后让他体面地回到家人身边，算是陆珩给这位老对头的践别礼了。
叱咤朝堂半辈子的武定侯突然就死了，郭府女眷哭成泪人。洪晚情高烧刚退，又得知了舅舅的死讯，在房里悲哭出声。
武定侯是在牢房中暴毙的，后来尸体被锦衣卫拉走，到底是怎么死的现在都没有说法。郭勋虽然年近半百，但身体向来健朗，怎么会莫名其妙暴毙呢？
武定侯府的人当然不肯轻易相信，但郭勋身上没有外伤，唇上也没有中毒痕迹，武定侯府没了郭勋就是一团散沙，最终也没闹出什么结果，郭勋还是以突发疾病为名，入棺安殓。
皇帝不轻不重发落了几个刑部小吏，以渎职失查之名将刑部尚书、侍郎骂了一顿。毕竟武定侯在刑部大牢里突发疾病，而他们这些人竟然没有察觉，骂他们失职不冤。
刑部尚书冷汗涔涔地听着骂，然而好在，皇帝骂完后就没有再追究了。
刑部尚书暗暗松了口气，他们将痕迹处理的很干净，给武定侯送饭的人死了，查不出缘由，不知道那根针到底是怎么跑到武定侯头颅里的，更不知道背后是谁指使。陆珩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让死人说话。
哪怕大家都知道武定侯的死有疑点，但没有证据，只能作罢。刑部尚书虽然挨了顿骂，但并没有被停职贬官，夏文谨也没有受到任何牵扯，看起来皇帝还是相信夏首辅的，没有因为陆珩的话就怀疑首辅。
刑部尚书悬了好几天的心放回肚子里，心想，陆珩也不过如此。
陆府里，陆珩出门前，交待管家道：“今日武定侯出殡，相识一场，给武定侯送一份厚礼去吧。”
“是。”
陆珩翻身上马，气定神闲握住缰绳，往后军都督府驰去。马蹄声踏过京城街巷，清脆响亮，带着帝都清晨独特的韵律。
凉风从陆珩身边穿过，衣摆翻飞，上面的蟒龙宛如真的要扑出来。陆珩盯着前方，悠悠分了一部分心神给武定侯。落子算全局，做人，也不能只看一时长短。
陆珩暗暗摇头，郭勋飘了，夏文谨也飘了。皇帝明摆着不想杀郭勋，夏文谨却自作主张，犯了皇帝大忌。皇帝现在是没有发落夏文谨，但皇帝对夏文谨已生猜忌。现在不发作，但以后夏文谨稍微犯错，就会勾起皇帝疑心。
郭勋所遭遇的一切，终有一天，会加倍返还到夏文谨身上。
洪晚情强撑着身体去送舅舅最后一程。武定侯府现在愁云惨淡，人人哀容，她们都觉得郭勋死了，通敌的罪名算是洗不掉了。然而没想到，葬礼上却有很多人送来丧仪，洪晚情甚至在其中看到了陆府的。众人惊疑间，大学士严维亲自到场，郑重地给武定侯上了三炷香，还上前安慰了武定侯夫人几句。
洪晚情跟在舅母身边，隐约意识到，舅舅的事可能有转机了。
武定侯夫人感激地送走严维，没过一会，前门传来消息，宫里竟然也派人来了！
太监在灵前给武定侯上香，抹了两滴眼泪，和武定侯夫人追思郭勋这些年的功劳。武定侯夫人也跟着垂泪，太监用帕子擦干眼角，别有深意道：“武定侯夫人节哀。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真的忠心，不会被亏待的。”
武定侯夫人听着这些话，似乎听懂了什么。果然，第二天，永平侯、永平侯世子的罪名还没定，但人被放回来了。镇远侯暂停甘肃总兵之职，押回京城审问。
郭勋之死，迅速让原本一边倒的马市之争转了向。永平侯、傅霆州虽然还是戴罪之身，但太监在武定侯葬礼上的态度说明皇帝依然认可郭勋的拥立之功，文官们看到宫里的态度，不敢再继续追咬武定侯府了。
何况，哪里有什么通敌，一切都是夏文谨在背后驱使罢了。严维公然出席武定侯葬礼，安慰郭勋遗孀，隐隐露出挑战夏文谨的苗头。之后夏文谨要忙着清理内阁，哪还有功夫搭理外面。
傅霆州赶回京城时，郭勋的葬礼已结束许久。傅霆州在郭勋的牌位前上了三炷香，叹息道：“武定侯夫人节哀，您要保重身体。”
武定侯夫人短短几日瘦出了骨头，自从郭勋被下狱后，她再也没有笑过。郭勋死后，庞大的郭氏家族像是一下子散了气，再没有当初编著刊书、威福莫比的架势。
她的几个儿子不成器，永平侯在朝中不受重用，如今，武定侯一系能说得上话的只剩下傅霆州。仿佛一眨眼，郭家和傅家的地位就翻转了，原本是镇远侯府依附武定侯府，现在，变成了武定侯夫人仰仗傅霆州。
武定侯夫人死气沉沉的，说：“我年纪大了，如今不过替侯爷看顾着一家老小，谈不上什么保重不保重。倒是你，平反之事有眉目了吗？”
傅霆州说：“我给宫里递了奏折，虽然没见到皇上，但折子也没被退回来。武定侯这些年劳苦功高，主张马市也全是为了边疆安稳，皇上明察秋毫，不会寒功臣的心的。”
听到傅霆州这样说，武定侯夫人就安心了。傅霆州应当还有起复机会，只要他能起复，他们派系就还有希望。
武定侯夫人邀傅霆州到正堂坐下，问：“今日怎么没见晚情姐妹一起跟来？”
傅霆州淡淡道：“她在家中养病，怕给夫人过了病气，便没有前来。郭夫人，承爵一事有眉目了吗？”
武定侯夫人叹气：“那些太监支支吾吾的不肯给准话。依我看，还得打点。”
放在以前，武定侯府想做什么事，太监抢着卖好，哪有人敢讹郭家的钱？可是现在虎落平阳被犬欺，她儿子连继承爵位都要再三寻找门路。
傅霆州说：“郭夫人莫急，我会帮忙询问的。听说武定侯的尸身是从南镇抚司接回来的，这件事锦衣卫也插手了？”
“没错。”武定侯夫人点头，“听宫里太监说，皇帝派陆都督查侯爷的死因，陆都督因此被弹劾了好几天。可惜最后，他们也没查出什么来。”
傅霆州拧眉沉思，弹劾陆珩的人必然是夏文谨，最后皇帝依然以疾病定案，说明陆珩没斗过夏文谨。傅霆州心里说不上遗憾还是失望，陆珩号称和人斗从无败绩，如此看来，也是言过其实。
傅霆州突然想到什么，问：“我记得武定侯葬礼那日，严阁老来了？”
“是。”武定侯夫人点头，“他还和我说了好些保重的话。以前和严家没什么交情，没想到落难时，却是他肯来说两句热话。”
傅霆州微微眯眼，片刻后对武定侯夫人说：“或许，严阁老是一条门路。”
傅霆州原来秉承祖父的教导，文武不交，他们身为武将，只管打好仗就是了，不要和文官走太近。但经过这次，傅霆州深刻感觉到朝中无人，是多么难受。
他远在甘肃，毫无预兆就被解职。旨意来的太突然，他连后续安排都没做，眼睁睁看着敌寇在外肆虐，他却无能为力，半年的布局全部毁于一旦。
如果朝中有文官帮着他说话，他至少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武定侯府得罪的是首辅，只要夏文谨还在首辅之位上，傅霆州的仕途就永远不会安稳。这次只是临时将他解职，若是下次，夏文谨故意克扣运往前线的粮食，或者故意拖延朝廷援兵，他怎么办？
傅霆州想，或许，他也需要在内阁中找一位盟友。以后再有什么变动，好歹能提醒他一声。
&#183;
陆珩如今在五军都督府和南镇抚司两头跑，他回南镇抚司处理这些天积攒的公务，忽然接到消息，说严阁老今日进宫给皇上送青词，顺便提了一句镇远侯。
随后皇帝宣镇远侯入宫，镇远侯在御前替自己辩解，说他一心为国为民，提出马市初衷是为了减少前线伤亡，绝无二心。皇帝被镇远侯的话感动，起复傅霆州为大同府总兵。
起复为大同总兵，这就说明傅霆州的坎过去了，只要能在大同立功，之后他的仕途依然一片光明。
而大同是边关重镇，只要不乱来，基本都能立功。
陆珩轻轻啧了一声，傅霆州这厮也是运气好，因为郭勋的死，皇帝对武定侯一派有愧疚，而傅霆州正好在此刻冒头，抓住机会得到起复。看来，郭勋的剩余势力以后都要被傅霆州吃下了。
傅霆州在外几年，脑子长进不少，懂得借力打力，靠严维之手斗夏文谨。可惜，傅霆州还是不够聪明。
他今日借严维之手起复，来日就会被所有人认为是严党。请神容易送神难，他掺和进严维和夏文谨的内阁斗争，以后，恐怕不好脱身。
不过，这和陆珩没什么关系了。众人都以为上次陆珩和夏文谨斗输了，其实恰恰相反。就像皇帝一样，真正高明的猎手从来不下场，他们都是靠煽动其他猎物内斗，不费一兵一卒达成目的。
夏文谨赢在现在，但陆珩赢在长远。陆珩不需要斗倒夏文谨，因为严维会帮他斗夏文谨。
他回家逗自己的娇妻幼子，等过两年直接坐收渔利，不好吗？
陆珩最先得到消息，之后，傅霆州再次出任大同总兵的消息才陆陆续续传到外界。洪晚情听到傅霆州复职，心中长松一口气，她知道镇远侯府在这次的风浪中算是平安着陆了。
然而武定侯府却大伤元气，逐渐露出倾颓势头。洪晚情想到自己的姐妹、表姐妹，心中唏嘘。她原本不忿傅霆州冷落她，现在看来，她还是嫁对人了。至少她生活无忧，不像其他姐妹，怕是要从京城社交圈中跌出去。
傅霆州调为大同总兵后，很快就动身赴任。这回洪晚情和陈氏都不敢拦着他，赶快让他去了。
但这次，傅霆州却没有再带洪六。洪六哭得梨花带雨，都没能让傅霆州改变主意。洪晚情在旁边看着，隐隐约约摸到了傅霆州的想法。
王言卿的家乡就在大同府。傅霆州不带任何妾室去大同，莫非觉得那是他和王言卿的独属回忆，他不想让其他女人破坏？
如果三年前洪晚情发现这件事，她一定会争风吃醋，大闹一场，但现在她意识到后，竟也没什么波动。
或许母亲说得对，情爱是戏文中的想象，等时间久了，夫妻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的陌路人罢了。

第137章 大结局
傍晚，风静天凉，王言卿坐在屋檐下，考陆渲背书。
陆渲前面背得还算顺畅，后面他眼睛不断往外飘，一段诗文背得磕磕巴巴。但好歹背完了，陆渲长松一口气：“娘，我背完了。我出去玩了！”
“回来。”陆渲正要往外跑，却被王言卿叫住。王言卿面容平静，声音也温温柔柔的，但语气中全是不容置喙：“把后半段背熟再出去。”
陆渲扣着手指，浑身不情愿：“娘，我已经背了一天书了。等明天再背吧。”
“不行，我在这里看着你背。”王言卿见他还不动弹，威胁道，“你再磨蹭，你爹一会要回来了。到时候你让他检查？”
陆渲泄气了，娘亲从来不会凶他，就算背错了也只是纠正他，让他再背一遍。如果换成爹，那就不一样了。
王言卿把陆渲叫到身边，陪他把后半部分一字一句读通顺，给他解释了里面的意思，然后让他再背。陆渲像陆珩，天生记忆力好，但再好的天赋也需要不断练习，如果不努力，最后好记性也会变成小聪明，泯然于众人。
其实陆渲不是背不会，而是仗着自己脑子好，白日贪玩，不好好用功，到了晚上囫囵记住，来应付王言卿检查。王言卿帮他把后半部分理顺，他理解了里面的意思之后，再背诵就事半功倍了。
陆渲倚在娘亲温暖柔软的身体边，听她柔声细语解释诗句意思，慢慢沉浸到其中。他正听得入迷，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问好声，随即，一道大红人影跨过院门，大步走向正房。
陆渲骤然紧张，抓紧了王言卿衣摆。爹今日早回来了，要是被爹发现他没完成功课……
王言卿点了点他的头，沉着眸光道：“知道害怕，白天还贪玩？下次还敢吗？”
陆渲赶紧摇头，这时候陆珩推门进来了，他看见陆渲跪坐在榻上，面前还摊着书本，问：“怎么了？”
陆渲吓得身体都绷紧了，王言卿平静地合上书，说：“没事，我刚检查完他功课。渲儿，去收拾你的东西吧。”
陆渲如释重负，赶紧跳下罗汉床，抱起自己的书本，匆匆给陆珩问了好后连头都不敢抬，埋头冲出去了。陆珩看着那个小子兔子一样的身影，冷笑一声：“白天又出去玩了，又在应付功课是吧。”
王言卿收拾好桌上笔墨，说：“他才虚四岁，爱玩是天性。我四岁的时候，连字都不认识呢。”
陆珩解下绣春刀，坐到王言卿身边，说：“那不一样。你多懂事，哪像他，一天天净琢磨怎么糊弄家里人。”
王言卿依然温声替儿子说话：“其实正常孩子也不用这么早背书，他要进宫做伴读，这才提前教他。这些东西对小孩子来说委实太枯燥了，就算是你，也是六岁才去王府做的伴读。”
其实陆珩知道，现在的进度对陆渲来说有点太难了。三皇子比陆渲大三岁，无论理解能力还是定力都比陆渲强太多。陆渲要想跟上三皇子，就只能提前学。要不然等他进宫，总是跟不上太傅，被打击了信心，说不定以后就不爱学了。
不过陆珩理解归理解，王言卿一味替陆渲说话，他心里还是很吃味。陆珩挑挑眉，伸手压向王言卿：“我六岁可没有人天天为我讲解，陪我读书。你用在他身上的心思，可比对着我时多多了。”
陆珩习以为常搂她的腰，王言卿今日却一反常态地紧绷起来，沉着脸推开他的手：“别乱动。”
陆珩手被挡住，意外地看向王言卿：“怎么了？”
不确定的事情，王言卿本来不想说，但他的眼神攻势太强势，王言卿最终没抵住，悄声说：“我可能又有了。”
陆珩一听，眼神骤变，王言卿见到赶紧解释：“但我还没请郎中看过，只是自己猜测。说不定是我猜错了。”
“你做得对，这种事还是小心一点好。”陆珩也立即认真起来。王言卿自己都有感觉，那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陆珩看着她的目光顿时变得小心翼翼。他轻轻环住王言卿的腰，虚虚将手掌贴在她腹前，感受里面的动静：“你说这次是儿子还是女儿？”
王言卿靠到陆珩肩上，同样期待地看向自己小腹：“都是缘法，来什么都好。”
“是。”陆珩点头，但还是说道，“不过如果是女儿就更好了。”
王言卿轻笑：“如果是儿子呢？”
“那我就下次努力，争取让你怀上女儿。”
王言卿赶紧锤了陆珩一下，嗔道：“当着孩子呢，你乱说什么。”
陆珩不以为意：“无论男女，以后迟早要懂得这些事。我们为人父母，早点给他示范也好。”
“还说，闭嘴。”
王言卿生育过一个孩子，再怀孕时隐隐约约有感觉，但月份还没到，她不想让众人空欢喜一场，就忍住没说。要不是怕陆珩动起手来没轻没重，她连陆珩也不会告诉。
陆珩听了后，虽然嘴上说着随缘，但第二天还是立刻给她请来了郎中。现在皇帝不上朝，陆珩是从一品都督同知，朝中比他官职高的没几个人，他不去官府点卯没有任何人敢说他。所以陆珩光明正大旷了班，留在府里陪王言卿。
郎中来了，给陆珩行礼后，便上前给王言卿诊脉。
怀陆渲时他们两人如临大敌，把郎中吓得不敢说话。这一次陆珩依然重视，但到底没有上次那么紧张了。没有陆珩干扰，郎中很快诊断完毕，起身拜道：“恭喜都督，恭喜夫人，夫人这是滑脉。”
王言卿的猜测落实，脸上很快漾出笑来。陆珩让人带郎中下去领赏，顺便开一些补药。王言卿听到，阻止道：“是药三分毒，我现在没什么不舒服，没必要开补药，怪浪费的。”
陆珩却说：“用不上最好，但多少备一些，就当求心安了。”
陆珩执意不肯省这笔药钱，王言卿劝阻无果，只能随他去了。灵犀灵鸾带着郎中去开药，陆珩陪在王言卿身边，低声陪她说话。两人温存间，陆渲咚咚咚跑进来了，双手趴到榻边，神神秘秘问：“爹，娘，我刚刚听嬷嬷说，娘要给我生弟弟了？”
“是妹妹。”陆珩立刻纠正他，“没你的事，回去背你的书去。”
陆渲不肯，趴在榻边撒娇：“妹妹刚来，肯定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个做哥哥的应该多陪妹妹说说话。”
陆渲见陆珩不理他，就跑到另一边，抱着王言卿的手撒娇：“娘……”
王言卿最终被磨得受不住，松口说：“那就给你放假一天，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陆渲立刻欢呼一声。他的声音太高兴，看到陆珩朝他这个方向看来，陆渲立刻捂住嘴，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过了一会，陆渲又抱着一堆东西跑回来，高声道：“娘，我来教妹妹认字。”
陆珩正握着王言卿手说话，瞧见陆渲，轻轻笑了声：“就你的水平，还想教人？”
有王言卿在，陆渲胆子大了很多，一点都不怕陆珩。他从另一边脱鞋上榻，坐到王言卿身边问：“娘，你说妹妹应该先学什么？”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说着话，一个侍卫忽然快步跑来，停在正房门口抱拳：“都督。”
他的声音急促低沉，像是压抑着什么事。陆珩朝门外看了眼，面色如常地对妻子儿子说：“你们先坐着，我去都督府点个卯，很快回来。”
侍卫的声音王言卿也听到了，她面露担忧，但还是沉稳地点头，说：“好，你安心去吧。”
陆珩说完很快起身走了。陆渲虽然年纪小，但不知道是不是像了王言卿，对情绪也很敏感。他依偎到王言卿身边，有些害怕地问：“娘，怎么了？”
“没事。”王言卿抚摸儿子的头顶，语气温柔又坚定，“应该是送来什么公务，放心，你爹会处理好的。”
陆珩说着很快回来，但直到入夜，他都不见身影。陆渲坚持要等陆珩，最后都熬不住，靠在王言卿腿上睡着了。
王言卿轻轻拍打着儿子的背，等他睡实了，小心翼翼把他放到榻上。
王言卿正在替陆渲拉被子，忽然外面传来走动声。王言卿意识到陆珩回来了，用眼神示意奶娘看着陆渲，自己快步走向门口。
陆珩进门，正好迎面撞到王言卿。王言卿忙对他嘘了一声，上前帮他解披风：“怎么了？”
王言卿印象中，上次见陆珩脸色这么严肃，还是壬寅宫变的时候。陆珩长叹一声，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俺答部落要求开马市，朝廷不允。俺答遂袭击边关，今日，已经攻破古北口，越过长城了。”
王言卿倒吸一口凉气，越过古北口，那岂不是马上就要兵临北京城下？
难怪今日侍卫来找他时慌成那样，难怪陆珩忙到现在才回来。王言卿怕吵醒陆渲，压低声音问：“皇上怎么说？”
“今日宫里一直在商讨此事，京城有守兵有城墙，抵御蒙古骑兵不成问题。但粮食却是个大问题。”
“什么？”
“今年的新粮还没有收上来，京城粮仓空虚，只能靠周围供粮。最近的粮仓在通州，若是京城被围，以现在的存粮，只能够全京城吃十天。”
王言卿瞪大眼睛，她以为蒙古骑兵逼近京城已经是最糟糕的事情了，没想到现实永远比想象离谱。陆珩叹了声，在王言卿面前，他也不玩官场上那一套，如实说：“十天已经是乐观估计了。依我看，一旦传出战争消息，世家大族必与民争粮，普通百姓最多能撑五天。”
王言卿说不出话来。京城周围有好几个大粮仓，谁都没想过京城会被围困，所以没在意城中储粮。结果，蒙古骑兵到来时，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王言卿皱眉道：“京城驻军足有十万，俺答部落来再多人，也不可能比十万多吧。把他们赶走不就行了？”
“这就是另外一个问题。”陆珩嘴边勾出一缕笑，眼中却冷冰冰的，讥讽十足，“三大营号称十万，其实里面尽是老弱病残和挂名吃空饷的关系户，实际人数可能连一半都不到。六部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所以，没有人愿意出战。”
军营名册可以作假，但人头总没法作假。一旦出战，空饷、逃兵役等事全部遮掩不住，到时候，谁是主帅，谁就是替罪羊。
有兵却无帅，实在是讽刺极了。王言卿也说不出话了，问：“那要怎么办？”
陆珩嗤一声，讽道：“今夜户部紧急去通州运粮，能回来多少是多少。同时兵部给周边发了急令，希望快点有人带着勤王军队赶到吧。”
因为无人愿意应战，京城只能守城不出。皇帝下令关闭城门，禁止任何人出入，以免放入了蒙古内应。幸好户部及时调回了粮，足够全城吃一个月。皇帝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很恼火。
皇帝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因为吃饭的事担心过。现在已经不是他选择吃江南的米还是河套的面的问题了，而是在吃通州豆子的情况下，担心有没有下个月。
因为蒙古人天降，全城跟着食物降级，连宫廷和官宦世族都被迫吃起了粗粮。陆渲看着碗里骤然减少的菜，问：“娘，为什么这几天不吃青菜了。”
平时达官贵人大鱼大肉，然而一到战时，青菜才是最奢侈的东西。王言卿低声安慰儿子：“这几天百姓比较艰难，好些人买不到粮食，我们也要少吃点。”
围城的消息传出来后，所有人陷入恐慌，各家各户都在屯粮。户部虽然运回了全城人一个月的粮食，但平民百姓肯定抢不过官宦大族，大部分粮食被高门大户拦截，还有些商人钻利，囤货以哄抬物价。
陆府虽然有存粮，但王言卿还是让人节省全府开支，给百姓发放米面，能帮一点是一点。
“为什么？”陆渲问，“城外有很多庄子，城里买不到，就去外面买呀。”
王言卿说：“可是外面有蒙古人。”
“我们这么多人，把他们打跑不就行了？”
王言卿不知道该如何给儿子解释，摸着他的头，叹息道：“是啊，你都懂的道理，为什么大人不懂呢？”
皇帝觉得，他迟早有一天得被这群官员气死。堂堂大明帝国都城，却被几千骑蒙古骑兵逼的闭门不出，皇帝问了好几次，都没人愿意出战。
蒙古人也不是傻，俺答可汗压根没想过他竟然真的打到明朝内部了。他没有攻城略地的野心，也知道自己打不下来，所以没去攻打北京，而是在京郊抢粮食。
蒙古人骑着马在京城外游荡，公然驰骋，如入无人之地。皇帝被气得头晕，幸好，大明不全是缩头乌龟，京城闭城危机五天后，各地勤王援兵陆陆续续到了。
最先赶到的是大同守军，主帅傅霆州。
傅霆州终于明白陆珩当初救驾是什么体验了，这可真是千里迢迢给他送战功。幸好他这些年在前线没有虚度，众多援军中，他最先赶到京城。
皇帝看到傅霆州时的心情，就和当年壬寅宫变，他一睁眼看到陆珩时一模一样。皇帝立刻提拔傅霆州为大将军，节制诸路兵马。傅霆州的权力急剧扩大，京城内外一切资源全由他调度，堪称兵马大元帅。
陆珩在官场上一直是一枝独秀，远远将同龄人甩在身后，但如今，傅霆州飞快提升，军事地位直逼陆珩。
宫门口，傅霆州和陆珩迎面相遇，陆珩出宫，傅霆州进宫。傅霆州只觉得此时此景十分熟悉，似乎某年上朝，他们两人便是如此相遇。
只不过那时陆珩是平步青云的御前红人，而傅霆州，不过一个刚入官场的无名小卒。
但现在，一切都翻转了。
傅霆州停下，而陆珩像是没看到傅霆州，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傅霆州唇边笑了笑，擦肩而过时，他突然开口：“陆都督，许久不见，你见了我，怎么竟连个招呼都不打呢？”
“傅将军想多了，你奉诏入内，本督怕耽误了皇上问话的时辰，这才出宫。不过傅将军倒是悠闲，皇上还在等着，你竟主动停下来和人说话。傅将军，让皇上久等，不好吧。”
“谢陆都督提醒。”傅霆州道，“不知陆都督有什么急事，竟连一句问好的话都来不及说？”
陆珩回头，对着傅霆州笑了笑。傅霆州看到他波光含笑的眼睛，意识到中计。然而已经太迟了，他来不及拒绝，就听到陆珩说：“确实，夫人怀孕，我急着出去陪夫人。”
傅霆州一怔，霎间气结。陆珩这个狗东西，竟然在这里等着他。
他气愤之后，心中生出股茫然。她已经怀第二胎了吗？
时间竟然这么快。
傅霆州心里存着莫可名状的妒意，说：“我原以为陆都督虽不择手段，行事阴毒，但男人该有的担当还有。国都被困，京郊良田任由异族铁蹄践踏，陆都督竟也像那些人一样，闭关不出？”
这种话刺激刺激愣头青还行，对陆珩来说是没什么杀伤力的。陆珩平静说：“我是天子亲军，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皇上，保家卫国是你们的事吧。何况，京城被困五日内，城内秩序井然，无一个内应混入；我的妻儿安稳度日，没有受到丝毫惊吓。卫国不敢说，但保家这一点，我应当做到了。”
傅霆州停下来本就存了不可说的攀比心思，一直以来，陆珩官职比他高，仕途比他顺，连她也跟着陆珩走了。傅霆州心里的气压了许多年，如今，他终于抓住机会，同样立下救驾之功，有资本胜过陆珩了。他主动向陆珩挑衅，无非是为了报复多年前陆珩那句话。
即便没有失忆，王言卿同时遇到他们，也会选择陆珩。
哪个男人能接受这种羞辱呢？但最后，却是傅霆州被气走了。
他的成功来得太晚，若再早十年，他一定不顾一切娶王言卿，再不会为了朝堂助力和其他侯府联姻。哪怕再早五年，他也有机会将她夺回来。
而不是现在。她已经育有一个儿子，腹中怀了其他男人第二个骨肉。
陆珩气走了傅霆州，他看着游刃有余、气定神闲，其实心里也很窝火。
这只无处不在的苍蝇，都多少年了，还惦记着卿卿。至于傅霆州说他闭关不出那些话，陆珩毫不在意。
在什么职位做什么事，他是锦衣卫，又不是京城守军，逞这英雄做什么？说得不好听些，他的任务是城破国危时，护送着皇帝逃出去。
而不是在明知道京城没有危险的情况下，去外面冲锋陷阵。就三大营那烂摊子，谁沾谁倒霉，陆珩才不干这种事。
相比之下，保护好自己家里人，才是真正实际的事。
蒙古骑兵只入关九天就被赶走了，除了城外农庄被抢，京城内没什么损失。但皇帝依然视之为奇耻大辱，对内阁说：“外域之臣，敢于我前带信坐观城池，可欤？不一征诛，何以示惩！”
皇帝下诏，命令兵部、户部集兵聚粮，准备出征，并封傅霆州为平虏大将军，命他带兵征讨俺答部落，必要如洪武、永乐皇祖一般，长驱胡虏三千里乃可。
傅霆州带着浩浩荡荡的征讨队伍，出征蒙古，声势浩大。出征那天，京城街道被围的水泄不通，全城百姓争相去看平虏将军。傅霆州骑在马上，目光从黑压压的人群中扫过，心想，她会不会也在这些人中呢？
他又想，若她此刻是他的妻子，目送他在万众瞩目中出征，该有多好。
傅霆州看了许久，始终没有找到他期待的那个人影。他内心叹了口气，转身吩咐副将：“出发。”
平虏将军征讨蒙古，万人空巷，然而这种危险的场合，锦衣卫都督之妻肯定不会出现。王言卿带着儿子坐在家中，督促陆渲读书。可是今日，他却左扭扭右扣扣，始终静不下心。
陆渲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对王言卿说：“娘，今天平虏大将军率军出征，好多人都出去看了！我也想出去。”
“行军打仗和你有什么关系。”王言卿不为所动，冷冷道，“背你的书。”
陆渲噘着嘴坐回座位，嘴里嘟囔：“听说平虏将军是一路急行军从边关赶到京城的，现在又要率领十万大军出征蒙古，多么威风！不像爹，蒙古人都打到安定门外了，他也让人关门不出。”
陆渲本是随口抱怨，这是他从旁人嘴里听到的，实际上他连安定门在哪儿都不知道。然而他说完后，向来温柔和善的母亲却突然寒了脸，重重一拍桌子道：“陆渲。”
陆渲被吓了一跳，本能地站起来：“娘。”
灵犀灵鸾也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扶住王言卿：“夫人，您勿要动怒，小心胎气。”
王言卿冷着脸，用前所未有的严厉目光盯着儿子，斥道：“你只看到大同军千里急袭，那你可知道，俺答军队逼近通州时，是你爹上书急令兵部发兵备战，户部拨发粮饷，要不是他，全城人一个月的口粮根本来不及运来。俺答军冲到京城下时，城中不知多少地痞流氓密谋作乱，是他发动全城锦衣卫日夜戒严，抓捕为首者，平息祸事。你只看到平虏大将军率领十万军队风光，那你知道蒙古人刚打来时，数以万计的难民聚集在北京城墙外，是他说服了皇上，放逃难的百姓入城，这才免得数万百姓遭受屠戮。平虏大将军只有一个，可是，你如今能安稳地坐在这里读书，却是像你爹这样成千上万无名之人，在暗中保护。”
陆渲被说的低下头去，不断抽鼻子，带着哭腔道：“娘，我错了。”
“是我教子无方，竟让你生出这种想法。”王言卿沉声道，“灵犀，拿戒尺来。”
灵犀扫了眼陆渲，低声劝：“夫人……”
她们倒不是替小公子求情，小孩子虽然细皮嫩肉，但该打就得打，现在不打，以后就得被别人打。她们怕的是王言卿生气，伤到了腹中胎儿。
王言卿依然脸若寒霜，冷冷道：“去取戒尺。”
灵犀灵鸾不再说了，默默去取戒尺。王言卿握着戒尺，一手扶着自己已经显怀的肚子，另一只手握着戒尺，重重打在陆渲手心。
陆渲从小被家里保护得好，长这么大，手心连皮都没蹭破过。但现在一戒尺下去，陆渲手心肿起老高，王言卿却看也不看，继续狠狠打下去。
“家里教你读书认字，练功习武，不是为了让你逞英雄，而是让你成为一个无愧于天地百姓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心怀仁善，脚踏实地。”
陆渲已经哭得浑身抽搐，想躲又不敢躲，抽泣着道：“娘，我错了。”
王言卿直打了他三板子，才在侍女们的劝说下，勉强放下戒尺。王言卿皱着眉扶住肚子，丫鬟们见状，赶紧扶王言卿坐下，之后又是找郎中又是叫人，忙得一团乱。混乱中，灵鸾过来牵住陆渲的手，说：“少爷，夫人今日无法教字了，您先回去吧。”
“可是我娘……”
“夫人没事。”灵鸾道，“少爷您不要害怕，先回去上药，夫人这里有我们。”
陆渲被奶娘带下去，涂好药，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娘亲从来没有凶过他，陆渲今日惹娘亲生气，还差点伤到娘肚子里的妹妹，他心里很难受，却不敢去找王言卿。
娘现在肯定不想见到他。
奶娘看着陆渲手上的红肿心疼不已，陆渲却听着烦，说自己要睡觉，把他们都赶出去了。等屋里没人后，他蒙在被子里，闷闷地哭。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突然感觉有人拉他的被子。陆渲吓了一跳，他不想被奶娘或者下人看到这副样子，用力扯住被子不放：“我睡觉呢，你们都出去！”
然而他的反抗毫无用处，对方力道很大，轻轻松松就夺走了他手中的被子。陆渲气鼓鼓转身，却意外看到了他的父亲。
陆珩坐在床边，似笑非笑看着他：“好歹懂得丢人，还知道蒙在被子里哭。”
陆渲原以为是下人，没想到是陆珩。他瑟缩地低下头，父亲对他素来严厉，他今天说父亲的坏话，又惹的娘亲肚子疼，父亲肯定会重重罚他的。
然而，预料中的责骂却没有到来。陆珩将被子放到一边，说：“你的手呢，伸出来我看看。”
陆渲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把手伸出去。陆珩低头看了看，忽然握住他红肿的地方，用力按了下去。陆渲疼得大叫，陆珩却不为所动，依然把他整只手都检查完了，才不紧不慢说：“今日惹你娘生气了？”
陆渲低下头，不说话。陆珩轻轻笑了声，说：“活该。没伤到骨头，只是些皮肉伤，养两天就好了。”
陆渲以为父亲会提到白日那些浑话，然而陆珩像是不知道一般，检查完他的伤口就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头道：“明日去和你娘道歉，别让她担心。”
说完，陆珩转身欲走。陆渲突然在后面叫住他，咬着唇道：“爹，白天我……”
“不用解释，我还不至于和你较真。”陆珩说，“但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靠自己的思想做出结论，而不是听信别人。但愿这一天不会远。”
陆珩说完就走了，只留陆渲一个人坐在床上，呆了好半晌。
陆珩回到正房，王言卿已经散了头发，躺在床上养胎。她听到陆珩回来，问：“他怎么样了？”
“没事，我去的时候他正蒙在被子里哭呢。”陆珩好笑地坐到床边，替她拉了拉被子，“反倒是你，郎中说你今日动了胎气，以后再想教训孩子，让丫鬟动手就好，不要自己来。”
王言卿摇头：“我不动手，他记不住。”
她这样说，陆珩却知道，她是怕别人动手没轻重，伤到了陆渲根基。陆珩没有拆穿，说：“好，孩子慢慢教，你不要忧心了，先睡吧。”
王言卿哪能睡得着，她问：“今日他率领大军出征，听说皇上很信任他，给他私印，允他用密信直接向皇上奏事。长此以往，他会不会威胁到你？”
这大概是陆珩今天听到过的最令人高兴的话了，陆珩问：“他是谁？”
王言卿气急：“还能是谁，自然是傅霆州。”
陆珩小心避开她的肚子，拥妻子入怀：“你能担心我，我很高兴。不过，他要想威胁我，至少先打赢了蒙古人再说吧。”
王言卿听到皱眉：“莫非这一战有什么猫腻？”
“没有猫腻。”陆珩说，“但大家都想立功，就像倭寇之战一样，每个人心怀鬼胎，最后一定打不成。这次我不给他清理局面了，希望他能搞定那些老狐狸吧。”
陆珩的话一点没错，傅霆州最开始带军出征时，以为这是一桩战事，后来他发现，这是一场政治斗争。
督军文官中有夏党，有严党，中层武将中也各有各的算盘。出征这几日，他们做的最多的根本不是商讨如何打蒙古人，而是争吵该听谁的。
蒙古人本就擅长骑射，稍有犹豫就失去了战机，俺答骑兵已冲开包围，消失在草原深处。
接连几次错失良机后，傅霆州再也忍受不了这群只会拖后腿的文人，用军法惩治文官。然而大明的文官最不怕的就是打，傅霆州越打，他们越要舍命直谏。
最后傅霆州成了夏、严两党斗争的工具，他最开始打的是首辅夏文谨的门生，严维的人一看以为傅霆州是他们这边的，跳得越发高。傅霆州忍无可忍，惩治了一个严维的人杀鸡儆猴，也是暗暗和严维划清界限。
他起复为大同总兵时是借了严维的力，但他后续已经还了人情。严维若想以此要挟他一辈子，在他军中谋取私利、破坏军规，他可不会答应。
可是，傅霆州和严维割袍并没有得到文人的敬意，反而夏、严两党一起弹劾他。京城皇帝案头堆满了弹劾傅霆州的奏折，夏文谨的人说傅霆州刚愎自用，残暴不仁，苛责随军官员，想让大军成为他的一言堂。
而严维的折子更狠，说傅霆州避战，故意放跑蒙古人，京城之围说不定就是他和俺答部落的阴谋。傅霆州之前主张马市，暗暗资敌，马市被停后，傅霆州怀恨在心，遂和俺答部落首领勾结，让俺答部落绕过大同府，从北边攻入长城，围困京城，以此威逼重开马市，傅霆州也能趁机揽权。
这道折子一石激起千层浪，而北征军许久都没传来有利的进展，皇帝也忍不住怀疑起傅霆州的用心。按照傅霆州的能力，不该如此。
夏文谨和严维内斗正凶，双方都用傅霆州做筏子，曾经马市大是大非的问题再度被搬出来。皇帝哪怕最开始信任傅霆州，在夏文谨、严维不间断的弹劾下，他也不禁动摇了。
而给出致命一击的，是陆珩。陆珩拿出傅霆州在急袭奔赴京城期间，纵容手下军队骚扰民生、贪功冒进的证据。在整个围城之变中，被蒙古人劫掠的京郊百姓没多少，但被大同军痞抢走财产粮食的，却十倍于蒙古人。
皇帝一看下定决心，解除傅霆州军职，命他立刻回京接受调查。
出征时的盛况历历在目，但傅霆州没有想到自己再度回来，不是因为凯旋，而是因为“通敌”。
傅霆州因涉嫌通敌，被押入诏狱调查。傅霆州身上还带着在战场上受的箭伤，因为路上没有及时处理，伤口到现在都没愈合，依然在剧烈作痛。傅霆州默不作声忍着痛，他想到自己的罪名，觉得十分可笑。
通敌？他作为一个南征倭寇、北抗蒙古的将军，居然被人说通敌。
锦衣卫的诏狱安安静静，他静坐在狱中，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提审，或者说逼供他的锦衣卫，然而一抬头，却看到了一个完全料想不到的人。
她身姿窈窕一如十七岁，要不是衣服腰身放的很宽大，根本看不出她怀孕了。她眉目是他熟悉的精致柔美，可能因为成为人母，也可能因为这些年生活如意，她少年时永远萦绕不散的清冷疏离感消散不少，气质变得温柔，安静，沉稳。
像一颗无价明珠，莹莹生辉。
两人再见，万万没想到是这种情形。王言卿隔着牢门对傅霆州行万福：“镇远侯。”
傅霆州实在没有想到，竟然是她来了。他讽刺地笑了一声，问：“陆珩呢？他竟然让你一个有孕之人，孤身进入大牢？他为了升官已经丧心病狂成这样了吗。”
“是皇上派我来的。”王言卿道，“皇上想知道，你是否真有通敌之心。”
傅霆州这段时间听惯了各种诋毁，可是，通敌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让他受到了极大屈辱。傅霆州一动不动盯着王言卿，问：“卿卿，你觉得，我可有通敌之心？”
王言卿看着牢狱里的他，他们七岁相识，一起晴雨读书，寒暑习武，受罚时一起跪祠堂。她知道他从小争强好胜，平生很少真正把什么人放在心上，但他在兵法上的天赋和努力，毋庸置疑。
她以为，哪怕他们两人有缘无份，至少，他可以成为一个万人敬仰的将军。
她年幼时心目中无所不能、无所不胜的少年将军，怎么会成为通敌之人呢？
王言卿飞快眨了下眼睛，逼回眼尾的潮意。王言卿转过身，不愿意再看他，说：“二哥，你的情况我会如实和圣上禀明。皇上信不信我无法保证，但如果你有机会出去，不要再去战场了。”
他在军事上天资卓绝，可是论起政治素养，实在和夏文谨、严维、陆珩这些人差远了。是她太天真了，打仗从来不是一个将军的事，历史上的名将，有多少得了善终？
若他就此收手，急流勇退，虽然不能成为一个将军，但至少，可以安度余生。
傅霆州坐在牢狱中，天窗的光洒在他背上，他许久没有说话。王言卿没等到，便也举步离开。她走出很远后，背后突然传来傅霆州的声音。
“卿卿。”
王言卿听到，侧身看他。傅霆州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深深看着她。他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却道：“快出去吧，大牢里寒凉，小心胎儿。”
他想要说什么？
王言卿不知道。除了傅霆州，没有人知道答案。
诏狱外，陆珩默不作声盯着地上的树影，许久不说话。郭韬知道都督现在的心情非常极度之很不好，他被陆珩身上的威压吓得心惊胆战，忍不住道：“都督，要不卑职进里面保护夫人？”
陆珩咬着牙，近乎从牙缝里蹦出这两个字：“不用。”
王言卿单独去见傅霆州了，要是傅霆州这个傻缺说出什么话，被他的下属听到……
陆珩光想想，就忍不住杀人的心思了。
郭韬识趣地闭嘴，默默退回后面当空气。陆珩一言不发等了一会，见她竟然还没出来，又忍不住心里的暴戾了。正在陆珩打算直接冲进去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期待又忐忑的声音：“陆左都督？”
陆珩因为守皇城有功，已经升为正一品后军都督府左都督，真正走到了武官的顶峰，权倾朝野，位极人臣。陆珩转身，看到是一个年轻的后生，他眯眼，问：“你是……”
来人看到陆珩竟然搭理他，激动的无以复加。他高抬手，深深一摆：“学生乃张居正，庚戌之变时被征调去守崇文门。陆都督开门放难民那日，学生就在现场，亲眼目睹都督高义。不过，陆都督可能没注意到学生。”
是的，陆珩确实没有注意到他。
俺答围成发生在庚戌年，所以又被称为庚戌之变，陆珩力排众议放难民，全程没有发生任何骚乱，后续也没有引发冲突、瘟疫、哗变，细微处可见执政手腕。张居正目睹了全程，对这位锦衣卫都督十分钦佩。
多少文官都做不到如此面面俱到，他一个武官，却能将仁义和实干平衡得这么好。张居正今日来南镇抚司办事，看到陆珩，忍不住上前搭话。
陆珩现在心系自己夫人，实在没空搭理一个不认识的少年人，敷衍道：“你既是书生打扮，为何会被调去守城门？”
张居正听到陆都督竟然关心他，激动的几乎要晕过去：“学生家里亦是武将，只不过学生排行二，武职由长兄继承，学生来京城科举。事变时城门缺人，便把学生拉过去了。”
陆珩点头，只想赶快把人打发走，道：“本督亦是家中次子，如今兜兜转转，也做到一品了。穿这身官袍便是为了庇佑平民，官职越高，便该庇护更多人，本督不过做了自己应尽之义。你是读书人，若将来官至首辅，能惠及的百姓远超本督。你要勤勉读书，勿要辜负时光。”
张居正一听，郑重下拜：“学生定不负都督期望。”
而陆珩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看到王言卿出来，立刻转身朝后走去。张居正抬头，只看到陆珩身上华丽耀眼的飞鱼纹。
权倾朝野，位极人臣，人生当如是。
陆珩终于等到自己的夫人，他看到王言卿脸色平静，哪怕心里恨得磨牙，还是笑着扶住她，问：“诏狱里关着些不干净的东西，阴冷伤身，你可有不舒服？”
王言卿摇头，说：“我没事。皇上之令，可以复命了。”
傅霆州最终被放出来了，但是，他坚决不认“通敌”的罪名，请求再上战场，亲自证明自己。他再三请战，皇帝允诺，傅霆州没有在京城停留，再度北上，可是还不等他抵达战场，身上伤口便急剧恶化，感染而亡。
傅霆州请求带病作战时，其实已经预感到自己的伤撑不了多久。他留下来或许有一线生机，但，他身为武将的尊严不允许。
一个将军，应该马革裹尸死于战场，而不是憋闷屈辱死于政治斗争。
他此生有愧于她，唯求无愧于国。
傅霆州死后，北征蒙古也不了了之。但皇帝始终视庚戌之变为耻，置蓟辽总督大臣，募山东、山西、河南诸道兵每年秋天来京城防守，设为定制；重新选调精锐士卒，操练京城三大营；并且，命严维修北京外城，陆珩督工。
在严维和夏文谨旷久而激烈的内阁斗争中，最终严维获胜，夏文谨辞去首辅之位，告老还乡。但夏文谨才走到通州，就被皇帝急诏扣押，随后被斩于西市。
就像莫名其妙病死的武定侯一样，夏文谨也成了第一个被斩首的首辅。
翟銮短暂地代班，随后，严维上位，成为嘉靖朝第七任首辅。
牌桌上的人来来回回，连首辅都走了六个，唯独陆珩，始终稳坐胜利席。
外城墙落成当天，王言卿带着一儿一女，去城外观礼。她亲眼看到严维写了“永定门”三个字，挂上高大巍峨的楼阙。王言卿悄悄对陆珩道：“严首辅排除异己，手段阴损，倒写得一手好字。”
“他还是个大文学家、孝子、慈父、妻管严呢。他唯有一妻，惧妻如命，还十分宠爱独子。”陆珩笑道，“人性之复杂，胜于世间一切。”
“那你呢？”
“我就简单多了。”陆珩回眸，笑着看向她和一对儿女，“我此生唯有三个愿望，第一个是官居一品，手握大权，已经实现；第二个是寻一真心相爱之人，生儿育女，成家立业，也已经实现。”
“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
陆珩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永定”二字。
惟愿日月山河，江山永定，天下大明。
——《锦衣杀》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外域之臣，敢于我前带信坐观城池，可欤？不一征诛，何以示惩！——《大明世宗肃皇帝实录》
**
庚戌之变时张居正确实被拉壮丁去守城门了，陆珩的原型陆炳在守皇城，史书上没说他们俩遇到没，但本文里设定两人在同一个城门相遇。
嘉靖朝真的是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明朝最出名的将星政客，一半都在这个时代。
到现在《锦衣杀》的正文就写完了。这是我截至目前写的最认真也最艰难的一本古言，我前几本古言重点都放在宫斗宅斗上，朝堂变动通过女眷们一句话带过去，大部分场景都是很生活化的。但这本我想尝试不一样的体裁，试着完全舍弃宅斗，真正去描写朝堂斗争和官场风云。
而锦衣卫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设定，我很想写好，所以开文前准备了小半年，自学微表情，查明史，学习刑侦痕迹学，看古今中外奇案。
但开文后发现准备的远远不够，大部分时间都是一边查一边写，写文速度达到有史以来最慢，语言也力求精简准确。《锦衣杀》全文七十多万字，毫不夸张，是爬在地上磨完了万里长征。
《锦衣杀》刚开文时，我在年度计划里写希望《锦衣杀》能超越《九叔万福》，成为我古言写作巅峰水平。现在《锦衣杀》完结，期间消耗无数心力和感情，我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完成了。
写完《谪仙》后我一直很害怕被人问为什么不写李朝歌、秦恪这样的男女主了，《谪仙》是我文风很重要的一个转折点，我非常荣幸大家因为《谪仙》记住九月流火，但我不希望以后每一本都像《谪仙》。每一本书的男女主在我心中都是活人，他们不一样，并且不可复刻，所以连载期间我会尽力把他们写到最好，但完结后，我就不会再开类似体裁了。
我希望我能问心无愧地告诉新老读者，我写得最好的一本是下一本。
《锦衣杀》这个名字看起来很简单，其实我想了一个月，期间推翻了二十多个书名，最终艰难地定了“杀”这个字。但我对书名是很满意的，三个字奠定全文基调，锦衣——这是历史上最臭名昭著却又最有戏剧魅力的特务机构锦衣卫的故事；杀——全文风格严肃肃杀，走历史向，不是一个轻松快乐的故事，更多是关于家国天下的思考。
但我希望陆珩和卿卿能为大家带去快乐。以前写男主不完全是个好人，这本书的男主完全不是个好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想已无需在完结感言里赘述了，以前我写开头时，时常因为拿捏不准主角人设不断删改，但写陆珩的时候没有，他从一出场，个人风格就格外强大。根本不用担心作者为了走剧情而崩男主人设，如果不是他本人会做出的选择，后续压根写不下去。
陆珩取自历史原型，人生经历牛逼的宛如爽文，但卿卿是一个生活中很常见的性格——因为家庭或成长环境，有点讨好型人格，做选择时更考虑他人感受，而不是自己。无论生活中还是网上，经常会看到一些压抑自己、不断为他人付出的女孩子，我们很容易隔着网线骂对方包子，但其实这不是她们的错，她们从来没有感受过被偏爱，怎么能怪她们不敢拒绝别人？
在文中卿卿的经历是理想化的，她遇到了陆珩，一个自信又强大的男人，不断支持她表达自己的想法。她感受到自己哪怕拒绝也不会被人抛弃后，才慢慢破壳重生。但生活中很难正好遇到这么一个完美的伴侣，我希望如果看到这里的读者中有讨好型人格，你们能成为自己的“陆珩”，试着去对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说不，早日做回自己。
连载期间怕影响大家追文体验，没告诉大家《锦衣杀》已经签约影视剧和网络剧。如果将来《锦衣杀》的影视版上市，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这本写的太累了，我需要休息几天，等五月开《子夜歌》。《子夜歌》在奇幻频道，是上古神话体系，内容大概是两个疯批对A的故事。明天会继续更新《锦衣杀》番外，应该不会太长，我们明天见~
从寒冬到初夏，历时五个月，终于把《锦衣杀》写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