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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心负我
作者：六棋
内容简介
 崔樱与太子伴读定了门亲事。 对方姓顾，与崔樱一般出身世家，是个年轻俊才。 可惜对方是个多情种，婚前就很不安分，四处留情，想必婚后不是纳妾就是养外室。 崔樱开始后悔。 但这桩亲事备受瞩目，庚帖已换，八字已合，采纳娶亲指日可待，退婚已是不可能。 所有人也都以为，崔樱就此认了命。 ~ 行宫春猎，她被当众请去避雨休息。 崔樱被揽在太子怀里，如鸳鸯交颈，她挡住对方碰触裙带的手，殿下，这是在犯错。 男人将她带到窗台，远处风雨中举止亲密的男女里，有一个是她的未婚夫婿。 贺兰霆：难道你不想让他也尝尝被人负心的滋味？ 崔樱受到蛊惑，渐渐松开手。 男人胜利似的轻呵一声，嘴上出现得意玩味的微笑。 ~ 只是时日一长，夜里都当她睡熟了，听不见有人问：殿下可是喜欢崔氏女？ 那个男人静默半晌，沉稳的声音毫不留情的反驳道：怎会。她未来夫君都不喜她，孤是见她可怜。 崔樱松了口气，这是好事。 只是后半夜里，都未曾翻身，一直背对着男人，挨着脸的枕巾湿到天明。 ~ 贺兰霆是未来的九五之尊。 他认为做帝王，就该薄幸，不长情。 他以为自己与崔樱不过是场镜花水月露水情缘，各取所需，也就没有干预彼此嫁娶。 直到婚期将近，崔樱说要安心进顾家门，做顾家妇，要干脆利落的斩断他们之间的私情，他失望，好笑又不在意，愠怒中才发现一丝慌张。 崔樱，孤心中已有你。 殿下，我心中已空空。 从此他不敢再说自己薄幸，崔樱比他更无情。 兄兄这种口语称呼在唐朝以前是有的，本文架空接受不了称呼的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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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避雷提示：大长篇、慢热、渣男横行、女主虽然出身贵族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古代女子、非玛丽苏女强人，全文人物都不完美，社会背景苛刻，不代表作者认同人物观点。这只是个爱情故事，本文不宣扬一切封建文化，请道德标兵勿代入现代社会上纲上线，谨慎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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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樱十七了，她上个月刚刚与顾家四郎定了一门亲事。
京畿（jī）高门繁多，崔家名列前茅，顾家是皇亲国戚，她与顾行之的婚事，是门当户对，也是大势所趋，俗称“联姻”。
崔樱与顾行之已经见过面了，她对他印象是俊逸翩翩的年轻郎君，是与太子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家世好为人开朗善于交际，说话风趣前途似锦，属实是家里人夸赞的良婿。
崔樱满意中，也充斥着小女子对未来夫君的隐隐欢喜。
但顾行之对她好似印象平平，至少笑起来，对她和对她妹妹没什么不同。
崔樱在亲事已定之后，心里就已经认定顾行之是她将来的夫婿，即便二人初始没什么感情，婚前多来往，也可以互相培养培养。
于是，在顾行之嫂嫂的邀请下，崔樱答应到顾家的别院做客。
若她这天不来，或许就没有今后那么多烂事了。
崔樱躲藏在书柜的后面，屋内是顾行之与其他女子寻欢的淫浪声，她的鼻头因紧张愤怒沁出了薄薄的汗珠，手抵着一个男子硬邦邦的胸膛，火烧一般的羞耻，顺着她坐在对方大腿上的臀部一路烧到脸上。
她此刻不止浑身僵硬，还能感觉到对方腿上传来的热度力量，不知道是该在这时候走出去怒斥顾行之在婚前碰别的女子，还是该离开被她压着起不来身的贺兰霆，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其实很生气也很愤怒，更觉得被旁人一起耳目共睹自己的夫婿同其他女子偷欢是一种耻辱。
如果可以，她希望今日发现这件事的只有她一个，而不是让一个男子也亲眼见到，她未来的夫婿背叛了她。
这太丢人，也太伤她的自尊。
要知崔樱是名门望族出身，她的脸面尊严代表着背后的家族，比她性命还要尊贵。
而现在，这份尊贵被她未来的夫婿亲自踩在地上作践。
崔樱忍耐着不堪入耳的动静，目光瞥向一旁，贺兰霆始终面无表情沉声不出，看不出有什么想法，似乎顾行之这样做正常极了。
此时无声胜有声，崔樱心中有惶然有不堪，在看见贺兰霆漠然冷静的眉眼时，瞬间冷静下来。
她率先有了动作，不得已之下按了按贺兰霆的胸膛。
崔樱张了张嘴，无声地吐露：“殿下。”她要起身，最好离开这个令她感到耻辱难受的地方。
她臀部刚刚抬起，一只手警告般的将她拉回到硬邦邦的大腿上，崔樱惊恐的看过去，贺兰霆变的威严的眼神正盯着她，薄唇开合，都听不到声音，淡淡扫过书柜和竹帘挡住的地方，意思很明显，是命她噤声不要乱动。
在制止了崔樱想要起身的心思后，贺兰霆才示意她朝身后看。
在贺兰霆的脚边压着一张椅子，正是崔樱之前受了惊吓匆忙闯入时，不小心碰倒的。
她若现在就要离去，势必会带动贺兰霆发出动静，引起屋内人的注意。
若是不走，暂时就只能与他姿势不妥的贴在一起。
不知不觉间，隔壁的动静仿佛暂时停了下来，片刻后一道娇滴滴的声音询问顾行之，“今日奴家终于见着与郎君定亲的女子了。一想到郎君要娶他人为妻，奴家心里便难受得紧。不知郎君娶妻以后，可还会找奴家一起行乐？”
崔樱忍不住屏住呼息，想要知道那头的回应。
只听顾行之嗤笑一声：“我娶妻又不是娶菩萨，焉能管到我头上不成。”
“郎君好狠的心，那也是位贵女，生的一副花容月貌，你竟也不肯多怜惜怜惜？”
“花容月貌又如何，还不是个跛脚。”
顾行之话音刚落，崔樱犹如遭泼了一盆冷水，她呆愣了良久，与身下的贺兰霆对上目光，眼眶也渐渐红了。
崔樱生来就有些不便于行。
她从出生起就受锦衣玉食的照顾，打小便是金枝玉叶，平常学的是贤良淑德，做的是温文尔雅的女子，经常表现的端庄大度，堪称温婉贤淑的典范。
就是这样的才学、品性、相貌，样样不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天生患有腿疾。
平常走路的情况下，再稍加克制，掩藏在襦裙中动作并不明显，宛如正常人般，但若大幅度行动，或是不注意一激动，就会被人看出是个瘸子。
腿脚不便，始终是崔樱心里的一根刺，旁人一般都会避忌着她不提这个，然而背地里，顾行之却拿她的缺陷肆意侮辱。
此时她的眼睛像是一面染了湿气出现水雾的镜子，又像春夜里屋檐上垂挂的剔透的水珠。
贺兰霆盯了片刻，以为崔樱会哭，亦或落两滴泪下来，然而崔樱没有。
她眼眶眼皮染上一抹秾丽的红，就好似花瓣被捣碎沁出来的花汁，让人想要上手碰一碰，秀颀的脖颈更是一片绯丽。
外人没有说错她，她确实称得上“露浓花瘦，人比花娇”。
在京畿城中，崔樱的跛脚算不得什么秘密，数得上名号被人所知的贵女不多，崔樱出名并不是因为她的容貌。
反之，因为她生来的不完美就已经叫大多数人忽略了她的长相品德，更多地关注议论她天生的缺陷。
背地里提起她的名字，总少不了跟着“瘸子”“天残”“跛脚”这样叫。
她身份贵则贵，家中有权势是有权势，却因为这个，很少有人家愿意同崔家结亲，宁愿娶一个四肢齐全康健的女子，也不愿意要一个女瘸子。
顾家主动向崔家提亲时，京畿好一大片喧腾声。
都说顾家四子，顾行之是恋慕崔樱才娶她的，现在想想，加上今日的遭遇，听起来真的很讽刺。
“可奴家今日见郎君，对那位贵女轻言细语，堪称温柔贴心，莫不是嘴上嫌弃，心底还是喜欢的？”
那女子还在勾着顾行之谈论她。
若不是清楚他们未曾发现自己，崔樱都要以为这两人是故意弄这一出羞辱她的了。
顾行之：“逢场作戏罢了，带个跛脚出门，丢的还不是爷们的面子。等成了亲，她最好一直待在家里不要出去，我也不想因她被人取笑。”
顾家来崔家提亲那日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令媛知书达理，端庄秀丽，温婉贤良，是做主母独一无二的人选，京畿少有女子能比拟，愿结两姓之好，鸳鸯对舞，鸾凤和鸣，荣辱与共。”
崔樱回想当日的话，不禁自嘲的摇了摇头，苦笑着怨愤的拧了手中衣物两下，等回味过来，才发现手中攥着的是太子贺兰霆的衣襟。
胸膛前的衣物已经被她弄乱了，而对方只不过是睁着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珠，默无声息的看着她出丑，崔樱立时面薄如纸，脸色一会青一会红。
她接着又想起顾行之和贺兰霆的关系。
顾家是贺兰霆的外家，顾家的女儿就是当今的皇后，也是贺兰霆的生母。
贺兰霆贵为太子，亦是顾行之的表兄。
从五岁起，顾行之就做了贺兰霆的伴读，二人已有十几年兄弟情义，就算是亲兄弟，怕是也没有顾行之与贺兰霆关系这般好。
更何况皇后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贺兰霆与其他妃子生的皇子再有血缘关系，也不可能真的拿他们当做兄弟，顾家作为贺兰霆的外家，亲近也是自然的。
他们若是关系不好，就再没有关系好的了。
她不禁担心起贺兰霆会不会告诉顾行之，自己同他在这里偷听了他与人偷欢的事。
眼见崔樱盯着他霎的变了脸色，贺兰霆深目淡淡的扫过她脸上的神情，不知道她又想到了什么。
刚才顾行之与女子叨叨絮语的谈论她，言语不堪，没几句就叫她眼中泛起雾气，眼眶发红，敢怒不敢言，似受尽了委屈，一会要哭不哭的模样。
到像极了……贺兰霆敛下目光逐渐幽深的眼眸。
崔樱见贺兰霆冷淡的掠过自己的眼神，心里咯噔一声，越发觉得他有可能会将今日的事告诉顾行之。
不然为什么自己要离开这里时，贺兰霆要将她拦下来。
他为何要这么做，难道一张椅子真的会惊动顾行之么，那人在与女子寻欢，哪会注意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他是不是，不想让她坏了顾行之的好事。
但凡今日和她一起的人不是贺兰霆，崔樱都会在顾行之说出羞辱她的话时冲出去，与他争辩一番，讨个公道。
她虽不是那等刚强的女子，却也无法忍受顾行之当面一套背里一套，否则她崔氏嫡女的颜面、尊严何在。
贺兰霆这么做，是不是就是为了防止她大闹一场，找顾行之的麻烦才阻止她的。
也对，他们是表兄弟，他肯定要帮着自己外家人。
可他保全了顾行之的颜面，那她的颜面怎么算。
崔樱一时心有不甘，做了个冲动之举。
贺兰霆感觉到女子身上的香气越来越近，他掀眸沉默的看着崔樱小心翼翼靠近自己。
对上他的目光，崔樱似乎畏缩了一刻。
但她还是搭上贺兰霆的肩膀，凑近他的耳边，极小声的说着话。
贺兰霆不知不觉便已蹙起眉头，耳边属于崔樱的气息太近，每一丝呼吸都像极了柔软的羽毛，擦着耳根过去。
不管崔樱是不是顾行之未过门的妻子，贺兰霆认为她这样的举动就已经逾越了，男女有别，他们因慌乱中摔倒互相抱在一起，就是一种错误。
而她不该再同他凑得这么近，近的只要他稍微偏过脸，就能碰到她的嘴唇。

第2章
“顾四郎与人偷欢，背地里羞辱于我，殿下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要表示的？”
她声音极小，还微微颤抖，呼出的气息软绵如有兰香，但贺兰霆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几个刺耳的字眼，于是冷峻的眉头严厉的一挑，眼神沉稳不失凛冽。
表示，她想向他讨要什么表示。
崔樱的睫毛似黑漆的鸦羽扑棱着，因贺兰霆的眼神而紧张到喉舌发干。
她实则有些畏惧贺兰霆，应当说没有人会不畏惧贺兰霆。
天家子嗣众多，皇后进宫略晚，颇受圣人宠爱，生下第一个嫡子，就被钦定为太子。
贺兰霆的年纪在皇子中较为吃亏，作为太子，与前头已经年少逐渐展现才干的皇子相比，贺兰霆一直表现的中规中矩。
直到有一年圣人突然发病，情势危急。各方势力开始躁动，皇子相争，朝中不稳，年近冬日，又有不愿归降的狄人来势汹汹的进犯本国边境，是年仅十三岁的贺兰霆拿着圣人圣诏，坐上皇椅代为理国。
朝堂上有奸臣勾结，妄图扰乱朝纲，也是贺兰霆揪出勾结之人，丢出证据，并在大殿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剑削掉了乱臣的头颅，令其血溅当场。后又有想要趁机造反的四十八人被带到大殿里，凡是反对贺兰霆的，都被他亲手斩杀在众人眼前。
据崔樱祖父回忆，金銮殿前太子所在的那块地面血迹厚的连续一个月都洗不掉血色。
基本上每日上朝，都会有不忠或是犯了事的臣子被提出来定罪，证据确凿再斩头，其家人难逃一死，连充军做奴做娼都无可能。
少年太子的残暴之名也是那时传出来的，但是那时杀人的确是能最快控制朝堂占据话语权，彰显天威的手段。与残暴之名相同传出来的，还有太子党羽支持者称赞太子杀伐果断，心性超凡，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揪出乱臣贼子，国家有望。
朝堂局势在贺兰霆铁血手段中逐渐稳定下来，派出去的将士也接连传回告捷的喜讯，支持者的声音一下超过了其他党派势力。
圣人的病情开始慢慢转好，到能走动后，太子干脆利落，毫不留念的退位，请来重臣大儒，跪请圣人重新掌朝。
再亲自向圣人请罪自己在代为理国期间所做事宜，最后清理乱臣贼子在金銮殿大杀特杀的事，也不过是得到了圣人一句，“年轻气盛，虽手段过于严厉，却是为了肃清乱党维护天家正统”就掩盖了过去。
反之太子遇事不乱，清君侧运筹帷幄，平定边境祸乱，力保天下太平有功的功绩被世人称赞。
此后，贺兰霆未来储君的地位固若金汤，太子更加受圣人看重，在皇子中可以说是独宠了。
在后面的日子中，威名大震的贺兰霆却并未再过多的展露头角，甚至表现的和往日一样中规中矩。但他做事的手段，无一不在满朝文武留下极为深刻骇然的阴影。
这些崔樱能知道，还要得益于她的祖父崔晟，亦是当年见证过贺兰霆一鸣惊人的重臣之一。
男子二十及冠，成年后的贺兰霆已经深不可测，一言一行，一眉一眼都透着雍容华贵的天威，他的存在就犹如一座冲破云霄挺拔而立的大山，是极尊贵威严的存在。
崔樱惧他也是敬重他，君君臣臣，她在贺兰霆面前就是臣。
君是一国之君，亦是王法，她想问贺兰霆，顾行之这样的侮辱重臣之女，算不算犯法。
话临到嘴边，则变成了，“都说太子殿下最是公正无私，不知殿下能不能为我今日遇到的事做主，惩治顾行之。”
人对自己的姓名最为敏感，纵使是在行乐，顾行之恍惚间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停住动作，猛然回头朝背后的方向看过来，“何人在此？”
崔樱那一刹那心脏都快跳出来。
她惊恐的与贺兰霆对视，听见了屋内人翻身下榻走动的声音，顾行之正往里过来。
贺兰霆亲眼看着她脸色大变，惶惶不安，她刚才还在让他做主，不过一点动静，就叫她如受惊的兔子，紧张成这样。
崔樱刚要问怎么办，下一刻瞪大双眼，她脸上出现一只修长大手，对方捂住了她的口鼻，不让她说话。
他们贴得更近了，崔樱发现自己的衣摆被人动了，往里收了一些。
贺兰霆触手便感觉一道嫩滑细腻的手感，他眼神深邃，让崔樱无端的产生了压力，不敢与他直接对视，但贺兰霆收拢五指不让她别开脸，薄唇轻启，有种无声的强势朝崔樱扑面而来，“安静，别动。”
顾行之的脚步越来越近，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崔樱比之前发现顾行之与人偷欢还要紧张，在被贺兰霆制止过后，她的脸便一直对着他，身子僵硬的好似一根木桩。
书柜后面的空间本不算逼仄，但要容下两个成年人就显得拥挤了。
崔樱长这么大，举止从未像今日般不得体过，就连与顾行之定亲后，也没有像这般举止亲密，她与贺兰霆现在完全是逾矩了。
她甚至能用意识描绘出贺兰霆宽阔有力的胸膛，身体的温度透过层层衣物传来依旧热烫，成年男子浑厚威武的强势气息在她周围无孔不入，无形中编织成一套密不透风的铁甲。
崔樱呼吸一窒。
顾行之用力一手拉开帘幕，刷的一声，室内入目不见半个人影，书柜后面则静寂无声。
“郎君，哪里有人，莫不是听岔了。”
女子缠上顾行之的后背催促，“郎君，走罢。”
顾行之收回一无所获的目光，皱着眉被女子拉走。
崔樱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地，她不知道要是被顾行之发现她在这里会怎样，会不会大闹一场，但这绝对不是她想要的。
她宁愿做那个冲出去与顾行之理论的人，而不是在这里与贺兰霆不尴不尬的挤在一起，反倒被顾行之抓住了把柄。
仔细听屋内的动静，似乎他不愿在此多逗留，已经开始整理衣衫要走了。
崔樱心里担忧：“方才难道叫他看见了？”
贺兰霆沉默地盯着她，眉眼半敛，有些许怪异的神色一闪而过。
崔樱想舔舔发干的嘴皮子，舌头却在不经意间碰到贺兰霆的掌心，在一瞬间的擦过后，留下一点微凉又湿热的痕迹。
而在崔樱回味过来，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时，贺兰霆已经带着干脆果断之意收回手，脸上神情不见半丝异样，沉静冷淡到了一种令人羞愧的地步。
房门被人关上，屋内瞬间变的死寂。
在确定顾行之走了以后，崔樱腿脚发麻僵硬的从贺兰霆身上起来，身形忍不住摇晃，还是贺兰霆伸手帮了她一把，才使得她站稳了。
崔樱从尴尬中缓和过来，欠身道：“多谢殿下。”
都这时候了，她姿态还是一丝不苟，隐隐可见大家风范，贺兰霆扫过她乌黑的头发，秀颀的脖颈，收回目光。背过身道：“他们出去以后会吩咐让人打扫这间书屋，孤与你须得先离开此处。”
崔樱迟迟不动，贺兰霆挑眉凝神，“你还有事？”
崔樱咬唇隐忍，最终抬头望着他道：“臣女请求殿下，不要将今日之事告诉顾行之。”
“为何。”
崔樱定定的盯着贺兰霆，闻言有半刻的愣怔，心里忽然想到他们关系甚密，自己若是不率先开口，说不定，贺兰霆等一出去见了顾行之，就会暴露她知晓的事。
“此事难道还要问为何，顾行之乃表里不一之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受他嫂嫂邀请来顾家别院做客，他却背着我与人在此行淫秽不堪之事，还与其他女子背地里羞辱于我。我难忍今日之耻。”
贺兰霆面不改色的问：“你待如何。”
崔樱提防的看着他，倒还存了小心思，“我若告诉殿下，殿下是否能替我保密，答应不要让顾行之知道。”
贺兰霆：“孤若是不答应呢，你还想胁迫孤不成。”
崔樱一脸惶然，眼神慌乱。“我……”
她怎敢胁迫一国太子，贺兰霆话中之意是不是不肯帮她，倒也是，他们是表兄弟，她一个外姓臣女，自然不如顾行之重要。
“先说你要如何。”
崔樱听见贺兰霆冷漠低沉的声音，一时委屈上头，逼红了眼眶，“臣女不敢胁迫殿下，不过是在今日回去之后，将此事说与我父亲听，让他为我退了顾家这门亲事罢了。”
贺兰霆：“你如今几岁，遇到事，竟还只会向家里大人告状么？”
崔樱听出他话音里冷淡的戏谑之意，面上升起薄薄的红晕，倍感羞恼，难道她做得不对？
崔樱：“殿下不会为了顾四郎要徇私包庇他吧。”
贺兰霆一派沉稳泰然，并没有因崔樱的激将法而不悦，不说会，也没说不会。
崔樱固执的与他对视，愁眉轻蹙，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角。
贺兰霆：“今日之事，孤劝你最好忘了，回去也不要和你家大人提起，就当从未发生过。”
崔樱颇受震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为什么。”
贺兰霆冷静的近乎不近情理的道：“这门婚事但凭你一人做不得主，京畿已经知道崔顾两家结亲，冒然退婚损害的岂止一家的颜面。你若不计较，顾行之的事，孤会让他另择时日，向你道歉。”

第3章
崔樱半晌才找回自己颤抖的声音，“这，这就是殿下的表示？”
让顾行之道歉又有何用，就能挽回她受伤的颜面了？果然贺兰霆是为了保全顾行之，才阻止自己之前出去的。
“亏我一直听闻殿下公正无私，是未来明君的典范，心中甚为敬重，却不想太子要包庇一个羞辱未过门妻子的草包。”
贺兰霆：“孤不包庇任何人，方才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想闹的人尽皆知，那都随你，与孤无干。但凡你能对自己的婚事做主，孤都不会对你多说半个字。顾行之今日行事不端，是他的错，但依他的能力，算不上你说的‘草包’。顾家向崔家提亲时，你会答应，难道不是看他各方面出类拔萃，才视他为良婿。”
他想，难道崔家没有和崔樱说过这些，顾行之的行事作风，崔樱竟然不知？
崔家是怎么生养她的，竟将她的心性养的这般单纯。
崔樱：“我若是知道他这般瞧不起我这跛脚，就是再喜欢也不会答应！”
贺兰霆随着她的话，目光缓缓落到她脚上。
崔樱注意到贺兰霆的视线，立马的将露在外头的脚藏进裙摆中，那双绣工精致镶有珍珠翡翠绒花的粉白鞋头，一下消失在贺兰霆的眼中。
“你既然同意了这门亲事，就反悔不得。人无完人，你不喜欢他的风流，与他说清楚便是，这世间并非每个男子都如你所想的那般忠贞无二。你家中大人亦有妾室庶出子女，这点你应该清楚才对，实在无需到孤面前妄自菲薄。”
贺兰霆说话并未留一丝情面，他话音刚落，就知道这话说的太重了。
但该说的已经收不回来，他唯有沉默的看着崔樱。
看她的脸皮渐渐染上淡绯色，黑亮的眼眸变的湿润有光，秀眉宛如青山叠嶂，眼眶红红的难过的瞪着他，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殿下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贺兰霆没有回答。
崔樱便默认他是知道顾行之不喜欢她的，更嫌弃她做他的妻子。
“我这就回去，要我家大人退了这门婚事！”
她的声音透着细软伤心的哭腔，贺兰霆无言的望着她决绝的从身边跑过，掀起一阵淡淡的香风。一道粉白的影子遗落在半空，连它的主人都未曾注意，是贺兰霆五指虚张，遥遥一握，接住了那条手帕。
崔樱哭着跑走以后，贺兰霆隔了一会才有动作。
他刚跨出门槛，就与前来清扫的人遇上，下人受惊的看着他从里面出来，惶然跪下。
贺兰霆面无表情的走过，头也不回的道：“顾行之在何处。”
他身后明明没有人，却有声音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回答他，“回了东厢院。”
崔樱在走回花厅之前，仔细整理一番衣物发饰才进去。
她的婢女待她过来以后，跪在她身边，借着斟茶的动作，凑近崔樱担忧的问：“女郎去哪里了，落缤出去找了好久也没见到女郎踪影。”
崔樱一面朝座上的顾家三嫂点头示意，一面端起茶杯小声道：“落缤，我们回去吧。”
婢女心下一沉：“女郎出什么事了。”
崔樱被她问的嘴角一瘪，委屈的差点掉泪，很快饮一口茶水，忍住了。只有她身边亲近的婢女落缤一眼就能看出她不对劲，崔樱还未说是什么事，婢女已经皱起眉头，打量四周，替她戒备起来。
落缤沉声问：“是何人惹了女郎伤心。”
察觉到顾家三嫂的视线，崔樱尽力露出一丝微笑，轻声说：“先别问，等回去路上和你说。”
落缤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角，意识到女郎定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哭过，顿时勃然生怒，又碍于崔樱的吩咐，退到了她的身后跪着。
明氏以为自己听错了，从花厅中央奉命表演的舞人身上挪开目光，吃惊的问道：“阿樱你才来半日，怎么要走了，可是哪里招待不周？现在回去，怕是天要黑了才能到崔府，我原是想你留下来小住两日，你若是觉着无趣，我再让人请四郎表妹她们来陪你如何。”
崔樱：“明嫂子误会了，我出来的匆忙，忘了今日大兄要回府，我们兄妹二人已有数月没见了，但愿赶回去还能见他一面，故而向嫂子请辞。”
崔樱搬出兄长，明氏虽然遗憾，也只能妥协了。
这时门口进来两道高大修长的身影，明氏率先注意到他们，目光一亮，起身将位子让了出来。“殿下和四郎回来了。”
顾行之与贺兰霆一前一后惹人注目的跨过门槛，崔樱回头一看，先是对上一双漆黑如墨，冷静沉稳的眸子，在与贺兰霆对视片刻之后，假装淡定，实则气息不稳的挪开视线。
接着她就见顾行之来到面前，衣衫整齐，与之前穿的衣物相似，好一个衣冠禽兽。
他眉眼含情，斯文温柔的道：“阿樱，怎么想到要走，是不是怪我久不出面，怠慢你了。是我的错，我向你赔个不是，你想不想再逛逛别院，我同你一起。”
在没撞破顾行之腌臜的事之前，崔樱或许会以为他是真的在贴心询问她，并对她怀有歉意，但现在她只感觉到好笑和讽刺。
他怎么好意思提他久不出面的事，她来了别院，刚与顾行之见上一面，对方不出一刻钟，就了找借口离开，让他三嫂招待自己。
然后呢，他做了什么，他竟是为了和人厮混，将抛下她了。
那女子是谁崔樱已经不在意了，她现在只想离顾行之远远的才好，尤其是一想到他和人在屋内做的那些淫乱之事，便觉得他脏，不想他靠近自己，否则心里容易反胃。
崔樱强忍着对他的厌恶，把刚才对明氏说的话又说了一遍，顾行之没有怀疑她话中的真假，又或者他其实并不在意她的去留，他挥手让舞人下去，体贴的问：“可要我亲自送你？”
崔樱：“不用。”
她拒绝的太快，叫顾行之眼露诧异，崔樱看到那些退下的舞人中，有人大胆的向顾行之和贺兰霆投去爱慕的目光，只有顾行之噙着风雅的笑容，一扫而过，目光很快又回到她身上。
崔樱心里觉着膈应，编著理由：“我自己回去就好，不劳烦顾公子，我家马车行的急，很快就到了，樱不想扫了太子殿下和公子的兴致。”
顾行之看了眼贺兰霆，他本来也没有很真心想要送崔樱回去，只是碍于两人定亲的身份，总要做做样子。
但好在崔樱自己识大体，顾行之装模作样，面露不舍颇为愧疚地道：“你大兄回来了，我还未见过他，等我回了城中登门拜访，你可要替我引荐引荐。”
等她回去，定要让大人为她退亲，好叫顾行之没有登门拜访的机会！
“好。”
“那你路上小心，我让别院的护卫护送你。”
崔樱没再拒绝，只要顾行之不用再装模作样的膈应她就行，她迫不及待的逃离这里。
“等等。”明氏忽然道：“阿樱，慢些，我还准备了礼物给你，你瞧我这记性，竟是忘性这般大，你且先坐一会，我去取来。”
“让婢女去取就是。”
“不，不，很快我就回来。”
明氏急急忙忙一走，气氛顿时略显僵硬。
崔樱不想面对顾行之，便回到位置上等着，结果刚坐下，这人又走了过来。
顾行之目光一扫，落缤平时就该十分有眼色的退到一边，结果他都走到跟前了，这婢女还低眉垂眼的守在崔樱身旁。
以为他想对她做什么不成？
顾行之眼中浮现出不悦，往常崔樱身边的婢女不会这般没规矩，今日是怎么了。
崔樱抬头，目露迷茫，待看清是谁后，立时清醒过来。
顾行之审视着崔樱娇艳明媚的脸庞，想着，虽然崔樱是个跛脚，但她这张脸在美人中也是极为出挑，令人赏心悦目的。
可是再赏心悦目，只要让人发现她腿脚不便，这份美貌就失去了光彩。
尤其顾行之见过太多美色，崔樱再好看，可她不完整啊。
顾行之理所当然的嫌弃，美玉有瑕，可惜了。
“顾公子有事？”
顾行之微微皱眉，这才想起来为什么崔樱从方才起，就一直给他的感觉不对。“阿樱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从前不是都叫我四郎吗？”
崔樱现在一看到顾行之的脸，就觉得他虚情假意的令人生厌。
他那么讨厌自己，嫌弃她是个跛脚瘸子，嫌她给他丢了人，怎么还会想着自己叫他四郎？
以前她这么叫他的时候，顾行之心里都在想写什么？是厌恶还是恶心她？
崔樱往厅里看了一眼，贺兰霆进来之后便什么话也没说，独自上座饮茶，似乎对他们这边的事漠不关心。
糟了，方才只顾着顾行之，忘了贺兰霆是和他一起来的，那贺兰霆有没有将之前的事告诉他？
崔樱眼神又回到顾行之脸上，她这一来一回却直接叫让顾行之误会了。“阿樱怎么这么看我，是不是殿下在，你心有顾忌，才不好像以前那么叫我。你我关系非同一般，更是我未来妻子，不用变得这么客气害羞……”
不对，顾行之若是知道了，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淡定。
崔樱愕然，那就是贺兰霆还没有告诉他？
“阿樱。”
崔樱回过神来，发觉顾行之看她的眼神变得不对了，他像是在观察打量她。
“我，我该走了。”她起身，顾行之想扶她一把，被崔樱躲开了。
顾行之很奇怪崔樱今日对他的态度，屡次被拒后，对崔樱更加感到不悦，觉得她不知好歹。“为何这么着急，我三嫂送你的礼还未取来。”
崔樱：“不用了，替我”
她话未说完便愣住，此时贺兰霆走到了顾行之与崔樱的跟前，令人诧异的夹在他们中间，无形中替她挡住了顾行之阻拦的动作。
“殿下？”
贺兰霆朝崔樱递过去一物，“在外面拾到的，物归原主。”
在他手中摊开的，是条粉白的绣有鸳鸯的锦帕。
崔樱一下就认出是自己的东西，却也慌了，呆呆的看着贺兰霆，自己的帕子怎么在他这里。
她余光瞥到顾行之，发现他正疑惑的盯着他们。
崔樱登时想到不能承认这是自己的帕子，否则要怎么解释是在哪里落下的，为什么偏偏是贺兰霆捡到了，还知道这是她的帕子？
崔樱：“这不是我的东西，殿下认错了。”
贺兰霆不懂她为何不愿承认，闻言幽深的眼睛深深的看着她。
崔樱怕了，她不善说谎，也不想当着贺兰霆的面露怯，或是叫顾行之发现端倪。
她睫毛微垂，如萤翅轻轻扑棱着，若是忽略她细微的颤音，听起来倒像是那么回事。“真不是我的，殿下，再找找原主吧。”
顾行之皱眉，“让我看看，这是块……”
贺兰霆却忽的收回了手，没叫顾行之碰着那条锦帕，也没看的太真切，收进了他宽大的衣袖里。
意味明的道：“是孤认错了。”
崔樱怔然的松了口气。
贺兰霆：“既如此，此物今后归孤所有。”
崔樱耳中嗡嗡作响，咬住唇，难以置信的望着贺兰霆，一块帕子，他留着有何用。

第4章
“这把南音出自名师之手，曾是我心爱之物，奈何我已经很久不用了，也弹奏不出曾经的琴音。现在不忍它明珠蒙尘，听闻阿樱琴艺极好，我就将它赠与你了。”
顾家别院门外。
崔樱犹豫了下，见明氏眼中流露出殷切之色，盛情难却，终是接了过来，“多谢三夫人心意，樱对这把琴，定会惜之爱之。”
明氏疑惑的道：“你怎地又客气起来了。”
她若是进了顾家门，与明氏就是交情极好的妯娌，只可惜，不可能了。
崔樱张了张嘴，收敛了复杂的心绪，露出微笑：“樱该走了，夫人保重。”
等过了今日，退了顾家的婚事，她们也就不会再来往了。
明氏面对陡然变得生疏的崔樱，喃喃的道：“你这孩子……”
落缤让两个力气大的婢女将琵琶放回箱子里，抬到了马车上。
顾行之似乎还有话想对崔樱说，但她背对着顾行之上了马车，对背后唤她名字的声音也置之不理。
顾行之张开的嘴角微微一僵，多情的眉眼瞬间凝住，神情变得不大好看。
明氏望着崔家马车的影子，回头对着顾行之叹气，“四郎，你啊你啊，崔樱在别院等了你许久，你去做什么了，什么事那么重要，宁愿怠慢你未过门的妻子？”
明氏背影消失在门内。
顾行之转过身，不复先前温柔多情的模样，招来心腹伏缙，“去弄清楚，崔樱来了之后都去了什么地方。”
门前的垂柳随风轻晃，等到一两只麻雀前后落在枝干上，伏缙很快回来了。
他立在顾行之身后，余光始终注意着周围，将声音压的极底，又能方便顾行之听清，“郎君，崔娘子出了溷轩换了身衣裳，在儋园逗留了一阵，后来与其婢女分开了，再见到崔娘子就是在厅里。”
顾行之：“她不见的这段时辰做什么去了，你还未查清？”
伏缙：“郎君恕罪，下人未曾看见。”
顾行之不悦的冷哼，伏缙跪下，“郎君，还有一事。”
“说。”
“有仆禀告，说他去打扫书屋时，撞见太子正那间屋内出来。”
“什么？！”
落缤听崔樱说完今日发生的事，一下挺直了脊背，昂起头，神色愤怒，忍不住失声道：“顾四子安敢如此！”
“他不喜欢我也罢，可明明知道我是个跛脚，为何还要来我家提亲，我天生腿脚不好，这难道也是我的错。”崔樱说：“他一面嫌弃我，一面又要娶我，真是难为他了。”
落缤胸膛起伏，压低了声音饱含怒气的道：“女郎，他胡说，不是女郎的错，跛脚又怎么了，女郎容貌出众，品行才德受郎主悉心教导，是崔府的掌上明珠，京畿贵女中谁能比得上女郎。
定亲之后，女郎知顾四子好琴音，还专门练了他喜欢的曲，就为了有一日奏给他听。
平日里书信往来，女郎哪次不是写了许多过去关心他惦记他，顾四子嘴上说的好听，信里不过寥寥几字。送出去的信比收到的还多。
还有女红，女郎自小就没做过粗活，手生来就是拿笔的，却为他绣了一夜的荷包，连手也刺伤了，女郎待他真心真意，他却，他却……他看不上女郎，那是他瞎了！
顾家比之崔家，不过是占了皇亲国戚的便宜，论威望底蕴岂能和我们崔府相比，女郎，等回去，奴婢就向郎主告他一状。就说，就说是奴婢碰见的这等腌臜事，与女郎无关。”
崔樱被落缤说的落下眼泪，睫毛湿哒哒的，抽噎道：“我，我当他也是欢喜我的，定亲那日我也问过他的心意，他半字不提我的缺陷，只说我贤名在外，也是爱慕我的。假的，原来都是谎话。”
顾家来府上提亲，崔樱欣喜不已，很快就被冲昏了头。
京畿有才有貌的男子不少，顾行之更是榜上有名。
他生的俊，又出生权贵，是武侯之子，能文能武，俊朗多情，是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京畿少有女郎不喜欢他，见过他的，都想得到这样的人物的青睐。
结果偏偏是她崔樱，被这样年轻有为的郎君求娶了，叫多少想看她笑话，说她一个跛脚嫁不出去的人狠狠吃了一惊。
于是她便理所当然的认为，顾行之看重的不是她的相貌，而是她这个人。
崔樱永远记得定亲那天，她自以为得了个绝世的好夫婿，终于有机会在阿姨和妹妹眼中昂头挺胸，内心抑制不住欢喜和快活。
她被外界看轻她的未婚女郎羡慕，被人眼红，虚荣愉悦令她如枯木逢春，容光焕发。
顾行之对她温柔体贴，给过她极大的脸面，从此她就认定顾行之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丈夫，她会待他一心一意，愿与他做一对恩爱夫妻。
但现在，一切都付之一炬，今日发生的事让她瞬间认清了事实，什么情啊爱的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说顾行之是因为真心爱慕她，才娶她的。
“女郎！”落缤将崔樱揽到怀里，为她感到焦心，主仆相互依偎，一时间马车中只有崔樱难过的伤心压抑的啜泣声。
顾行之骑着马追上贺兰霆，在离他一步之遥拉住缰绳，慢慢接近，用二人都听得见的声音道：“殿下来找我，难道不是为了连氏贪污一案，为何这么早就回去？”
贺兰霆余光一扫，告诉顾行之一个消息，“连文庆死了。”
顾行之面色微变，“怎会，案子还没查清，他是怎么死的。”
贺兰霆：“不知，回去细查。”
顾行之当即加快马速跟上，风声猎猎，传来他有意无意的询问：“殿下觉得别院的书屋如何。”
贺兰霆目无表情，张嘴就得吃风，他声音不大，嗓音却很沉着冷静，“不如宫中书阁。”
顾行之：“ 这是自然。殿下可还有见到其他人在那？”
贺兰霆看他一眼，顾行之也耐心的等他回应。
他必须要知道，崔樱与婢女走散的那段时间里在哪儿。
“表兄。”
顾行之小贺兰霆一岁，此时暗自怀疑，一副好奇表情看着他。
贺兰霆眼前闪过那张泫然若泣，如花照水的白皙小脸，嗔怨而委屈的说要回去退亲。
“是不是……”
“是什么。”
贺兰霆：“孤去时，什么人也没有。”
崔樱回到城内已然天黑，满城华灯，夜市喧嚣，车水马龙，百姓康乐。穿过最热闹的几条街巷，路上才渐渐清净，燕云巷住的都是高门大户，崔府尤其显贵，门前灯笼照亮台阶下两座轩昂威武的石狮，朱色大门敞开，下人鱼贯而出围住马车。
崔樱踩着粗仆的背下地，落缤正在吩咐其他人安置马车上的行礼，还有明氏送的琵琶。
婢女们拥着崔樱进去，崔府深宅大院，内里灯火通明，照亮树木山石及皆雍雅不俗的亭台楼阁，游廊花厅。
走至热闹处，崔樱还没进去，就听见崔玥的撒娇声，似是在向人讨要什么，继母冯氏半真半假的训她让崔玥听话，父亲崔崛则制止了冯氏，宠溺的允诺了崔玥的要求。
崔樱静静听了片刻，轻声询问身后的婢女，“我阿翁在不在家？”
“主君午时出了去，还未回来。”
“那大母呢。”
“女君同主君一道去的。”
崔樱习惯性的想要先寻自己的祖父祖母，得知都不在家中，只好把目光投向其乐融融的主厅。
她一进去，刚才的欢声笑语便断了，崔玥诧异的看着她，瘪了瘪嘴，表情转瞬变得不悦。
继母冯氏一脸惊讶，“你不是去了顾家别院，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按原先计划的，崔樱是去别院做客两日。
崔崛眼也不抬的在品茶，似乎并不打算过问崔樱的事。
屋内的气氛因为她的到来一下失去了原来的欢快热闹，崔樱虽然习惯了这种隐隐将她排斥在外的事情，却还是倍感受伤，尤其在遭过顾行之的嫌弃后，她越发感到自卑，脸上的端庄渐渐就要挂不住。
她垂下眼皮，对崔崛恭顺的道：“父亲，儿有事要同阿父说。”
崔崛：“何事。”
冯氏和崔玥满是好奇的看着她，在众目睽睽下，崔樱却闭口不谈了，她的沉默让气氛一僵。
崔崛：“不好说？”
崔樱在这时不敢抬头看自己父亲一眼，怕因他这样的态度而伤心的哭出来。她细声细气的道，话音里透着细微的软弱的祈求，“父亲，去书房可好。”
崔玥阴阳怪气的哼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怎地还不让人听了。”
崔樱脸上一热，还真叫崔玥说中了。
冯氏比女儿老道得多，一下就从崔樱身上看出门道来，她朝崔玥使了个眼色，“走吧，留你阿姐同你阿父说说私房话，你跟我瞧瞧你阿弟去。”
崔玥不情不愿的经过崔樱，轻声抛下一句，“呆头鹅，走都走了还回来作甚。”说罢便趾高气扬的跟着冯氏走了。
崔崛将女儿间的针锋相对看在眼中，偏心的对看着他面露委屈的崔樱道：“你阿妹还小，她只是想与你亲近而已。”
崔樱咽下喉头那抹苦涩，“是。”
崔崛见崔樱一如既往乖巧，对父令唯命是从，僵硬的脸色缓和不少，“好了，这里没有别得人了，你方才要对我说什么。”
崔樱酸楚的道：“父亲，我，我不想要顾家四郎做我夫君了，他欺负我，怠慢我，父亲替我退了这门亲事好不好？”
她满脸渴望，目光期待的望着崔崛，盼着自己的父亲能为她做主。
她却不知道，崔崛因为她的话，下一刻眼神都变了。他匪夷所思的问崔樱：“你方才说什么？”
崔樱感到一阵熟悉的忐忑，崔崛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她犯了重大的错。
崔崛：“你今日早早从顾家别院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他是如何欺负你怠慢你的？为何会这么做，是不是你先做了令人家不高兴的事？阿樱，顾家别院，也是别人家，你既去做客，就要守礼，顾四郎或许不是怠慢你，他兴许有事去忙了，你多等一会又如何，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斤斤计较的性子……”
崔樱不可置信的看着崔崛，有许多话想反驳她的父亲，可当她张开嘴时，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崔崛的话里，就已经认定她之所以会被欺负被怠慢，问题肯定出在她身上。
崔崛：“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岂是你不想嫁就能不嫁的。亲事已定，聘书已收，这时崔家再悔婚，你想让你父亲我成京畿的笑话，同僚的笑话？”
崔樱嘴唇颤抖，面色发白，“不是，父亲，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双眼睛不悦的逼视她。
崔樱心里陡然打了个冷噤，忽然明白了，崔崛其实根本就不想她退亲。

第5章
崔樱魂不守舍的从厅里出来，等在外面的落缤立马迎上去。“女郎，如何，大郎君答应没有。”
崔樱哀伤的摇头，在回院子的路上碰见冯氏，崔樱打起精神，佯装的若无其事，一如既往端庄婉柔的模样，不想叫继母看出半丝受伤难过的端倪。
好在冯氏向来都很会做表面功夫，临走前，目光在崔樱面上隐晦的转过一圈，便笑着道：“阿樱早些回去歇息吧，一路舟车劳顿，想必累着了。”
崔樱不喜欢冯氏看她的眼神，是虚假的，时而怜悯，时而自傲，时而透着淡淡的嘲弄，像挂着一副虚情假意的面具。
从小到大，崔樱在冯氏跟前，总觉得她的目光，在透过她看她的母亲。
她的眼神也会变得耐人寻味，说出来的话，情不自禁的叫崔樱心虚，不管是在冯氏还是崔玥、崔源面前，都有种做错事，低人一等的错觉。
“细君慢走。”
崔樱让步，冯氏步履款款的微微一笑，毫不客气的路过她。
“女郎为何不让我去同大郎君说那件事。”回房后，落缤为她抱不平的道：“大郎君想来是不知晓顾四子做了什么事，才认为是女郎的错，女郎何不说出来，这等秉性粗劣之人，怎配得上你？！”
崔樱凄然的看着她，随即扯唇苦笑道：“你当我不想说他做了什么事么，可父亲告诉我，与顾家的亲事，无论如何都不能退，我一个跛脚女子，天生缺陷，他顾行之是大有前程的俊才儿郎，多少女子想做他的妻子都没机会，我以后会是他的原配，还有哪里不满足的。他叫我去看看，外头有多少人对四肢不健全的女子避之不及，要是退亲，我就再找不着比顾行之更好的夫家了。”
落缤愤然，“女郎难道也是这么想的？”
崔樱捂住脸抽泣，“落缤，你不懂，我如今不管怎么想，父亲都认为是我的错，这才是令我最难受的。”
落缤：“那等主君和女君回来呢，二位最疼女郎，大郎君不肯答应，主君和女君定会护着女郎的！”
崔樱垂泪愣怔。
“阿樱，听说你在顾家别院受了顾四郎的怠慢，一气之下昨天夜里就回家了。”
一早崔樱来祖母院子里请安，被余氏留下用早食，突然提及了这件事。
崔樱捏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粉润的细指一下泛白，她含蓄的朝余氏笑笑，看起来很乖巧，还有点吃了教训，被骂过以后的低落，“大母，您都知道了。”
余氏仔细看着她，“你是我养大的，遇到事，受了委屈，你心里想什么，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崔樱这才鼻头酸涩，勺子也拿不住了。
自从冯氏进门，父亲有了新子新女，她崔樱就不那么重要了，一岁起，余氏就做主将她放在自己身边养着，余氏在崔樱心中，说是祖母，实际上也相当于母亲一般。
“好了，好了，哭成这样，你这眼睛还要不要。”
余氏拍着崔樱的背，安抚在她怀中哭的很难过的孙女，“阿奴，别哭了，你只管说到底在别院遇到什么事，大母为你做主。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父亲，他就是个死板守硬规矩的人，和你阿翁一个样，怎么不等大母回来再说呢。”
崔樱哭了一阵，一腔憋闷许久的委屈终于发泄出来，情绪渐渐平稳，任由余氏和落缤拿帕子为她擦脸，这时才露出娇憨的本性，“大母，太晚了，阿奴不想扰你和阿翁休憩。父亲也已经教训过我了，顾四郎青年才俊，我不该不知好歹。”
“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与你？”余氏两眼紧紧盯着她。
崔樱点头，“大母，他原也不是真心恋慕我才娶我的，我到别院做客，等了他有一个时辰之久，极为怠慢于我。”
余氏皱眉，崔樱乃崔府的嫡女，打生下来就是金枝玉叶，加之她腿脚不便，更让家里人怜惜，顾行之背地里居然敢这么对她。
崔晟：“既如此，叫顾家的来府上亲自向你赔罪，让武骋侯好好看看他养的好儿子。”
崔樱一惊，回头向门口看去，一个略显高大清瘦，即便上了年纪，风采依旧的身影走进来，目光落到崔樱身上，威严淡去，露出笑意，“阿奴。”
崔樱惊喜的唤道：“阿翁！”
崔晟和余氏成亲的早，出生富贵，雍容半生，岁月也没能在他们脸上多添几道风霜，他夫妻二人感情和睦，虽谈不上一生一世一双人，却也叫崔樱感到羡慕。
祖父祖母是她理想中，夫荣妻贵鸾凤和鸣的典范，她曾经期望自己成亲后，与夫君也是这般，现在来看，应当不大可能了。
崔晟：“阿奴，方才门房来报，说顾行之赔罪来了，你可愿意见他？”
崔樱神色略显愕然。
顾行之不是一个人来的，崔樱跟着余氏到前厅时，就发现他身旁的位置还多了一个身影，崔崛正在同贺兰霆说话，对方英气逼人的俊脸衬的身旁，崔樱的父亲文弱几分。
他朝崔樱看过来时，周身气势像极了一座拨开云海庞大而秀阔的青山，黑黢冷峻的眉眼足够威严，犀利的眼神无可抵挡，穿过人群，精准的降落在崔樱身上。
她被那目光盯的心下一怵，不由自主的，微微往余氏身后躲了躲。
崔樱不知道为什么贺兰霆也在这里，难道他是陪顾行之一起赔罪来的。
她感到不切实际，又心生疑惑。
余氏落座后，崔樱立在她身侧，察觉到屋里有人看她，才发现崔玥也在，她挨着冯氏，像是早就来了，还悉心打扮过，衣着颜色娇嫩，衬得她人也年少可爱。
只是她从刚才起盯着她的目光让崔樱很不舒服，崔玥自从前两年知事后，对她的态度总是透着敌意，轻狂骄横，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现在，崔玥又瞪了她一眼，崔樱才刚来，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到她了。
虽然祖父说顾行之是来赔罪的，崔樱听他们谈话也很客气，没有到兴师问罪的地步，开始也只是彼此问候一番，顾行之再聊表歉意，为昨日的事赔不是。
顾行之有一双桃花含情眼，他斯斯文文的盯着一个女子时，就好似他很专情，“阿樱妹妹，昨日是我不对，伏缙传我父亲之令有事嘱托我，这才耽误了片刻，并非真的有意要怠慢你，还请见谅。”
不对，骗子，他哪是真的有事。他说谎。
崔樱很想当场揭穿顾行之谎话，但所有人都在看她，和祖父坐在主位的贺兰霆也在看她，他的眉眼给人的感觉，犹如画上黑白分明、磅礴大气的山水最是沉稳的，江浪涛涛，独他无澜无波。
“阿樱，行之已经道过歉了，女儿家的脾气再娇气，也该收一收。”崔崛紧盯着她，眼神含有威慑之意提醒她。
当下崔樱觉着自己好似一个笑话。
她想起贺兰霆说过的话，他让她忍下这件事，让她回家以后不要和大人们说，像是早就预见了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她不听，于是她的父亲当着众人的面警告她，明明是顾行之做错事在先，却让她见好就收。
崔樱甚至可以臆想到此刻其他人的想法，定会觉得她不知好歹吧。
太子他，应该也在心里笑话她活该吧。
可她遭遇过的事，她受过的委屈，只有她心里清楚是什么滋味，崔樱又看了看她的祖父祖母，他们并没有露出和父亲一样指责和警告的眼神。
但是祖父也没有说过同意退亲的事，只做主站在她这边，让顾行之为怠慢她的事道歉。
尤其可见这门亲事两家大人都十分看重。
余氏：“阿樱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她可不是那等骄横的小女子，她最是乖巧懂事，令人心疼。如果不是真的惹恼了她，也不会轻易就发脾气。”
崔樱酸涩的心情微微熨帖，至少祖母还是懂她的。
为了不让局面变得僵硬，让大人们更加觉得她不懂事，崔樱只好回道：“顾郎心意，我已知道了。”
她也没说到底原不原谅顾行之，但也算作一种让步。
只有崔崛并不满意崔樱的态度，觉得她不够软，不够讨男子欢心，尤其太子还在这里。
顾家是太子的母族，顾行之又是太子的表兄弟，虽然顾行之是来赔罪的，如果女儿不依不饶下去，怕会让在场的太子心生不满。
然而就在崔崛还想说崔樱几句时，一道稳重如山的平淡的嗓音，打破这一略显压抑和僵硬的气氛。
贺兰霆：“孤有一事想问公侯，不知公侯是否方便。”
崔晟微笑道：“自然方便，正好我得了新茶，请太子移步，一道细品。”
崔樱微微松了口气，她隐隐感觉到父亲又要训她了，因为太子这一打岔，气氛缓和不少，众人的目光终于不再盯着她。
然而在祖父、父亲和太子他们离去前，她听见崔崛道：“行之不一起同往？”
顾行之看着崔樱道：“我得罪了阿樱妹妹，怕一走，她又不理我了。”
他俊脸上挂着多情而讨好的笑，崔樱不禁想，他这副虚情假意的模样，到底是怎么装出来的。
他把她当成他那些相好的女子了吗？
崔崛：“那就让阿樱招待你吧，让她引你到园子里转转。”
崔樱当然不想跟顾行之独处，但顾行之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就好像在看她什么时候露出端倪，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第6章
崔樱不得已，还是跟顾行之去了园子里，她知道，崔崛之所以这么说，怕是想让顾行之和她单独谈谈。
但是崔樱怎可能会因为顾行之三言两语就解开心结，他在她面前表现的越温柔体贴，就越让崔樱厌恶憎恨。
憎恨他这张俊美虚假的面孔、薄情起来让人心痛的嘴脸，憎恨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是真心喜欢自己。
憎恨他明明嫌弃她不好，却还要昧着良心上门虚与委蛇的讨好。
憎恨……想得越多，就越叫崔樱认清，是自己不够好，才得不到旁人喜欢的，这太可悲了。
崔樱和顾行之顶着众人的目光从厅里出来，她没有忽略崔崛说教她时，崔玥脸上快溢出来的笑。
这个同父异母出生的妹妹，实际上并不怎么尊敬她这个姐姐。
崔樱之所以顺从了崔崛的安排，是不想当着继母和妹妹的面闹的太难堪，更不想让她们看自己的笑话。
毕竟顾行之来赔罪，就已经让她们知道，她和顾行之感情不好了。
至于其余的丑事，崔樱不想当众暴露过多，否则，整个倒是整个崔府都会知道顾行之嫌弃她的事。
崔樱再心软自卑，也没有想过，闹到令自己也羞赧不堪的地步。
她也是要脸面的，已经这样了，不能再让自己落个被整个京畿嘲笑的下场。
于是她有了另一个想法。
“阿樱？”顾行之停下脚步，他与崔樱在花园隐秘的角落中谈话，二人的身影陷落在周围的花草中，面上看他们也是一登对的璧人，女子年轻娇美，如花似玉，男子俊逸玉立，风度绝佳。就连最艳最美的花叶，也不及他们的风采半分。
只是当时顾行之走在前面，他的体贴照顾都不过是表面，知道崔樱腿脚不好，他也没有停下来等一等她的意思，反倒像为了故意报复崔樱不给面子，让他赔罪这件事，故意走的很快，故意不照顾她。
等他站在原地，才回头盯着缓缓跟在他身后艰难追赶的崔樱。
崔樱不想在顾行之面前示弱，尤其在他嫌恶她是跛脚后，她就更不想对着他认输了。
即便顾行之走的飞快，她追赶的略微狼狈，也没有张口祈求他等一等，慢一点。
她不需要顾行之的怜悯，也不稀罕。
当崔樱在顾行之跟前站住时，稍一打量就可以看见她额头上细微的汗珠，一张小脸面色发白又发红，微微喘着粗气，除了那双镇定而黑亮的眼睛，她看起来颇为窘迫。
她为什么不认输？
顾行之陡然感到一阵无趣。
他本想借此打击崔樱的自尊心，想看她的笑话，敲打她让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要再为了一点娇女郎的脾气跟自己闹了，闹的两家都知道他怠慢了她的事。
她有什么资格好跟他闹的，凭她不便的腿脚？
他等着两人私底下时，崔樱能够向他示弱，结果，她闷不吭声的，连抱怨都没有一句，哪怕他故意将她抛在身后，让她着急的追赶，急得她面上通红汗津津的，她却依然粉腮气粗的平静的与他对视。
啧。没意思。这崔樱怎么就不懂像别的女子一样，在他跟前娇柔示弱，但凡她撒撒娇，都可以容忍她的先天不足。
顾行之掩去那抹一闪而过的失望讥诮，带着风流俊逸的嘴脸道：“阿樱还要恼我？要怎么样，才能叫你消气，只管说，我一定为你做到。”
崔樱以前会觉得顾行之对她的笑，有别样的情意，但当她知道真相后，再看顾行之的脸色，终于发现了不同。
如果她不自欺欺人，其实早就应该知道，他对她的笑都是敷衍的。
崔樱鼓起勇气抬头，朝顾行之道：“顾公子刚才说的，当真能做到？”
“你说就是。”
“那好。”
顾行之眯眼，想看看崔樱能说出什么要求来。
“顾公子，樱从未想过会与顾公子这般的人物定亲。公子出身武将之家，兄长及自身皆是人中龙凤，玉树临风，可能你不知道，能得顾公子你那日求娶，我心里真的快活，是数十年来头一次那般快活。我虽然身为高门嫡女，因腿脚不便，在公子面前时常觉得自惭形秽。”
顾行之面有几分风流得意，“我不介意。”他想崔樱能有这样的想法是应该的。
看来她很有自知之明。
崔樱如往常般，露出端庄婉丽的微笑，只是今日看着有点苦涩嘲讽的味道，然而顾行之骄矜的等着她的下文，嘴角上扬，目光落在别处，并没有发现崔樱笑容里的变化。
“公子待我大度，我却不能真的耽误公子，京畿贵女众多，恋慕你的不计其数，比起樱，更适合公子。”
顾行之察觉到不妙，皱起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阿樱，不要闹了。”
崔樱被他低斥的快要哭了，她深吸一口气道：“我想说，我配不上顾公子，望顾公子能同我两家说，退了这门亲事，公子这般才俊非凡的男子，该另有良配才是。只可惜我不是顾公子的良配……”
顾行之：“崔樱，你？！”
“顾兄兄……”
崔玥站在不远处，被脸色不好的落缤拦下，刚才那一声正是她喊出来的，“阿姐。”
崔樱收起惊诧的神色，不知道崔玥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睫羽扑棱，有些许惊惶，顾行之阴晴不定的眼神从她身上掠过，再看向崔玥时又恢复如初了。
“阿源有事想请教顾兄兄，阿姐，能否行个方便？”崔玥问的是崔樱，眼睛看的却是顾行之。
顾行之端着正人君子的模样道：“我这就过去。”
他走时看崔樱的眼神似警告也似觉得好笑，“刚才的事，我全当作是你说的气话，婚姻大事岂是儿戏，阿樱，再闹下去，崔顾两家都不会好看。你听话些，可好？等我回来再哄你。”
顾行之带着淡笑离去，背影挺直，气势远不如之前那么镇定，令等他过去的崔玥畏惧之余，疑虑顿生。
待他们一走，落缤便来到崔樱身旁，听她失落的道：“他不答应，他不答应退亲。”
顾行之这一去就去了许久，崔樱不想继续等下去了，她单方面留在这处，就好像一个傻瓜，而崔玥不知道叫顾行之做什么去了，崔源有什么事要向他请教的？
落缤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女郎，有人来了。”
崔樱一下从游廊里的长椅上站起来，背过身，遮遮掩掩的快速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湿润的地方。
落缤：“是太子殿下。”
崔樱狠狠吃了一惊。
她一回头，就发现从如意门走过来的人影已经到了她的背后，而面无表情的贺兰霆正看着她，目光犹如一支笔，描绘着她的脸，深邃的令崔樱有些怪异和不适应。
“殿下。”
春日的风拨乱了崔樱鬓边的一缕发丝，她的眼皮又浮现出淡淡的绯红，她以为别人发现不了，作得一副极为端庄淑女的样子向他行礼。
“落缤，你们先下去，我有话与殿下说。”
贺兰霆闻言颇有一丝奇趣的审视崔樱，“孤与你有什么话好说的？”
他看着她兀地红了脸，语塞又羞恼，眉眼藏含一丝祈求之意。
贺兰霆在崔晟那没讨到想要的讯息的烦闷心思，立时因崔樱的软弱祈求而发生微妙的变化。
他颔首扫了眼护卫，崔樱也默默示意落缤她们退下，到不远处守着，以防有人来打扰。
等她再看向贺兰霆时，就发现这位殿下以一种高深莫测的眼神睇着她，哪怕他神色始终不苟言笑，却就是让崔樱有种脸皮和脚趾都烧起来的错觉。
她不能再看贺兰霆的眼睛，那里既深邃又惊险，会让她无法自拔的坠入进去。
“崔樱，你知不知道四下无人，孤与你孤男寡女独处容易令人误会。”贺兰霆盯着她道：“为何还要这么做。”
他这话说的，好像她不应该单独与他说话，这么做是错的。
崔樱尴尬的面色当即透红如胭脂，忍气吞声的道：“我，我知道，我很快说完就会走，殿下放心就是。”
“烦请殿下，将那日在别院拾到的帕子还我。”
贺兰霆：“什么帕子。”
崔樱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贺兰霆突然从怀里掏出柔软的一物，眼神威严的淡淡道：“孤拾到的是你的帕子么？那为何上次不肯承认。”
崔樱手足无措的解释：“上回岂能当着顾行之的面说殿下拾到我的帕子，殿下留着无用，反容易令人误会，不如还给我。”
她拿他刚才说的话驳他？
贺兰霆两眉一拧，威势不凡，在崔樱想要伸手抢去手帕时，抓住了她的手。“当着他的面为何就不能？”
崔樱心里大大一惊，竟挣脱不开贺兰霆。
“殿下这是何意？”她杏眼泫然，一着急就道：“难道殿下想要顾行之知道，你与我在书屋听了一场他的苟且之事，殿下不要脸面，臣女还想……”
她渐渐在贺兰霆漆黑冷静的视线中熄声。
“都说崔府嫡长女性情温和柔美，原也不过如此。”
贺兰霆松开她的手，帕子崔樱也碰不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被贺兰霆塞回怀中。
那道深沉的嗓音语调冷淡的道：“这帕子已经归孤了，不想落入他人之手，想要，便择日来见孤。”
崔樱满是红晕的脸上一片惊愕。
贺兰霆什么都没再说，威重沉稳的与她擦肩而过，留给她的余光深不可测。

第7章
“姐姐也太不懂事了些，为了一点小事，就和顾兄兄这般闹脾气，焉知顾兄兄是有事去忙了，这点小事她竟也不体谅体谅？若是我，可不会随意耽误儿郎的正事。”
崔玥把玩着手前的一盆红釉琉璃樱桃树，对着另外两人不经意的道出自己的想法。
崔源坐在桌案后一心一意的盯着手里的书本，眉头拢皱，他在书房看书，看得好好的，哪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只有他阿姐才固执的以为他需要向顾家的兄兄请教，既然人都来了，崔源也只得闷头点了几个地方，让顾行之解答。
对于崔玥在旁说的闲话，崔源也只是听一听就过去了，然后将目光转向当事人之一的俊美郎君。
顾行之：“此事也是我有错在先，不怪阿樱。”
崔玥听了并不高兴，“明明就是阿姐不懂事，顾兄兄怎么还为她说话，我这可是在为顾兄兄你抱不平。”
顾行之隐晦的笑笑，他怎会不懂崔玥的意思，可他是崔樱的未婚夫婿，崔玥就是“妻妹”，还是继室所出，他再轻狂，也知道不能当着崔玥的面说崔樱不好的话。
而且，这小女郎与崔樱好似也没有那么姐妹情深。
崔玥好奇的问：“所以顾兄兄，阿姐到底是因为什么事与你生气？”
顾行之朝崔玥看去，她眼里闪烁着疑惑探究的光，想来替他说话是假，要探听他与崔樱之间的龃龉嫌隙是真。
崔玥被顾行之盯着的，只觉得面红心热，也不知道顾行之看上崔樱哪儿了，上门求娶一个跛子。
顾行之相貌堂堂，风采俊逸，崔玥打心里认为，崔樱配不上。
甚至觉得她过于不知好歹，顾行之都已经求娶她了，不介意她的残缺，她竟还要和这样的一个风光霁月的人物闹脾气，简直不知满足。
万一真的毁了这门亲事，再过几年她年纪越长，看谁还敢要她。
这样一想，崔玥欣然得呼吸急促，已经迫不及待见到那样的场面了。
她的神色顾行之都看在眼里，有些许诧异崔玥对崔樱的恶意竟然那么大。不过想来继室的子女与原配子女相好的也没几个，顾行之便以为崔玥也是因为这个而对崔樱不喜。
当然这些都与他无干，想起崔樱还在庭园里等自己，顾行之看着外面的日头，想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他也晾了崔樱许久，该回去哄哄她了。
顾行之起身对崔源道：“阿源还有不懂的地方否？”
被当做借口的崔源对上顾行之明晰的眼神，僵硬的点头，沉着脸正经的道：“没有了，多谢顾兄兄指教。”
顾行之笑着说：“那我该走了。”
崔源送他，崔玥将他拽了回来，眉开眼笑的跟在顾行之身后，“我来送顾兄兄。”
路上崔玥还在试探顾行之，想要打听他与崔樱的嫌隙，顾行之多有不耐，却因为她的身份一直忍着，只是嘴角噙着的笑意越来越淡，而崔玥因为讨不到好，敏锐的察觉到顾行之心绪不佳便不敢再追问了。
直到二人行至庭园中，近处远处都不见崔樱的身影时，顾行之的脸色才真正变得不好看起来。
崔樱与贺兰霆在游廊处说完话便飞快的走了，她不想多停留让下人看见。
落缤：“殿下同女郎说什么了？”
崔樱颦眉回望园子里的风景，示意落缤靠近，与她轻言细语一阵，之后落缤露出吃惊的神色。
“殿下那是何意。”
“你问我，我也不知。”崔樱眼中满是迷惘。
难道就为了一块帕子，贺兰霆就要她私底下去见他，他一走了之，竟也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回到主厅，崔樱挨着祖母余氏坐下，当她问起她与顾行之谈的如何时，崔樱茫然一愣，恍惚间视线与另一头的贺兰霆碰见，支吾的轻轻地说：“他，他有事被阿玥叫走了。”
顾行之叫她等他，崔樱当时也在气头上，一下忘了。
于是顾行之回来时，脸上挂着不阴不阳的笑，看着崔樱的目光犹如淬了星火，以往崔樱都是很敬他爱他的，她一直很守礼，不曾辜负她崔府闺秀，端雅娴良的淑名。
表达情意的方式也很含羞，她听话得体，同京畿许多贤惠的女子一样，她们生来就会被培养成未来主母，是不会做那些不耻的事的，也更不会像外面那些娇蛮的女子不讲道理。
大度端庄已经从小被刻进她们骨子里，只要认定了一个男子，那对她们来说，未来的夫君就是她们的天，她们的顶梁柱。
所以顾行之笃定，崔樱会听他的话，就如同圣诏一般，他让她等多久，她就得等他多久。
可结果反而出乎意料，崔樱低眉顺眼的立在她祖母身旁，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顾行之感到好笑，这笑却有三分不达眼底。
崔樱自然是避开他的，她忘了在园子里要等他的事，又与贺兰霆私底下说了会话，崔樱莫名有种见不得光的心虚。
崔晟：“已近隅中，殿下不若留下来用午食。”
贺兰霆坚持要走，“公侯好意，孤心领了。”他叫住顾行之，令他迈向崔樱的步子暂停住，贺兰霆目光在他和崔樱身上隐晦的逡巡一圈，语气如同温凉的茶水，没有起伏的道：“回去。”
崔樱顿时松了口气。
可顾行之并没有轻易的放过她，他答应了一声，忽然道：“今日登门仓促，阿樱怕是觉得我不够诚心，过几日家嫂与姊妹相邀奔赴花会，我想邀请阿樱妹妹同去，还请阿樱一定要赏脸。”
他语气中有着不可拒绝的命令之意，崔樱难免觉得不舒服。
顾行之撂下话堵住她不想去的借口，“三嫂送给你的南音不知在花会那日，能否听见，届时我亲自来接你。”
顶着众人的目光，崔樱未说出口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顾行之如此不在乎她感受的决定，让崔樱厌恶反感的心生意动，还不如答应去见太子。
这想法一出现，叫她陡然惊愕住，她怎么会这么想？
贺兰霆风度雍容的，被拥簇着往外走，他身侧就是顾行之，护卫随从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威武不凡。
崔晟与崔崛一直送他们到门口，崔樱跟着祖母送了半路等在不远处，无意间一瞥，发觉崔玥垫着脚目光还在朝着男子众多的方向张望。也不知望的谁，颇有些念念不舍的味道。
崔樱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被崔玥发现了，紧接着就被那双杏眼瞪了一记。
贵客一走，崔晟踏入主厅便让其他人都散了。
“阿樱，你留下。”
余氏回首，“她应酬半日，也累了，你还要留她说什么。”
那头冯氏与崔玥也顿住脚步，面露好奇，余氏瞥一眼她们，淡声道：“还不回去歇息。”
崔玥委屈的看向崔崛，冯氏察觉到气氛不对，乖觉的将女儿劝走。
崔崛轻咳一声，“阿娘，阿樱今日待四郎脾气太差了些，让人知道，会说我们崔府没有礼数，没教好女儿。”
他锐利的眼神落到崔樱脸上，“退亲岂是儿戏，她要闹也该有个度，四郎那样的男子京畿能有几个，能有这样的夫婿，是她的福气。她却还不知足，人家已经登门赔罪来了，怎地还不依不饶，哪还有我崔家人的心气。”
崔樱听着父亲的句句责怪，眼前一片黑暗，眼晕头胀，身形微晃，很快被落缤扶稳了。
父亲，知不知道他口中的“四郎”到底背地里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对她来说是福气，对顾行之来说，她不过是个跛脚女，他嫌弃他其实不喜。
这些让崔樱亲口对自己敬重的祖父祖母父亲说出来，无异于当着亲人的面，自己打自己巴掌，留下重重的一道伤疤。
崔晟：“你也下去，用不着你在此处多嘴。”
崔崛被训，主厅突然一静，当真好轮回，他训崔樱，崔晟便训他。
等崔崛一走，下人也被清退，室内只剩祖孙三人。
崔樱紧张的以为崔晟对她也有责怪之意，然而崔晟并没有对她长篇大论。
他问：“阿奴，你可还记得祖父从小教你为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崔樱不待斟酌，便能顺口回答：“人生而在世，并非无根无蒂的浮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生都离不开亲缘骨血的羁绊。有羁绊会使人变得强大也会变得软弱，单看日后会成为怎样的人。阿翁教我为人最重要的是肩负责任，刚柔并济，自强不息，气节长存。崔府能有今日的荣耀，承蒙祖荫庇佑，祖上女子多才多德，我乃崔氏女，应向祖宗学之。崔氏女，心性宽广，不以骄矜而自傲，有长远的见识，不可只看当前蝇头小利，也不可惟人俯首，不得贪生怕事，轻易认输，否则难堪大任。即便前路艰难，也要把持本心，不可轻易放弃，若遇事有一线之机，当干脆破之，我等……我等与家族荣辱与共，崔氏荣光，即是我等荣光。”
崔樱说着渐渐红了眼，与崔晟和余氏对视。
崔晟儒雅而温和的目光在下一瞬间变得锋利而严肃：“既然如此，你还在害怕什么？怕顾行之待你不好，怕他负你？我崔家不会允许！你记住，你背后站着的是我们崔家的列祖列宗，是你阿翁我，是你父亲他，是整个崔府的人，你还怕什么？”
“但阿奴，我要实话告诉你，这天底下，男子大多都一个品性，没有顾行之还有李行之，你若要将自己的一生全然放在一个男子身上，他总会负你，你怕不怕？你怕有什么用，你该怎么想想，如何在这其中不破不立，你是崔氏嫡女，崔氏一门的荣光永远有你一份，你无需惧怕什么。”
崔晟站起身，“今日这话，你回去好好想想。无论做何决定，我都不拦你。”
崔樱怔然的要紧嘴皮，望着祖父的背影，眼泪摇摇欲坠。

第8章
崔玥：“大母惯会偏心！到底出了什么事，还要太子同顾兄兄同来赔罪，崔樱若是不愿要这门亲事，那就不叫她嫁了，我看没了顾兄兄，谁还会要她！”
崔玥一回房便泄愤的揪下几朵花，扔在地上，抱怨的念念叨叨。
冯氏在她身后不赞成的挑眉，警告的逡巡一圈屋内的婢女们，“都下去。”
“阿玥，谨言慎行，你怎么还是这副骄横的性子，长此以往，是会吃亏的！”
冯氏面色严厉，崔玥撒娇的挤进她怀中依偎，“不会的，我就只在我屋里说说，她们不敢乱传的。再说，阿娘你才是我们崔府的细君，比前头那个好多了，主母和嫡女在自己家说话，还要担心什么。”
崔玥：“阿娘，你说，崔樱在和顾兄兄闹什么呢。”
冯氏抱着她，意味深长的道：“还能有什么，男女之间，无非是那点子事。”
“阿娘是说？”
“崔樱不是说顾家的怠慢她么，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怎会轻易怠慢？定是还发生了别的，看来，顾家那位儿郎，对她也不怎么样。”
春期有晴有雨，临到夜里，雨珠敲打在翠竹上的脆响淅淅沥沥，屋内开了一扇窗，明灯上的仕女挑花浅笑，屋檐犄角隔开外面的风雨飘摇。
崔樱便是坐在窗边的桌案前，手执著书看着摇曳的竹叶发起了呆。
落缤端着烹好的香茶进屋，见崔樱还在游神，脚步越发轻缓小声。
“不知道这世上，除了人，这些生灵是否也有让人意想不到的苦恼。”
崔樱偏过头，冲担忧的望着她的落缤轻轻一笑，她梳洗过了，披着发穿着就寝的衣裳，隐隐可见玲珑身段，秀白的脸，削薄的肩膀，有种黑夜里穿过风雨气息带来的脆弱感。
“今日大母私下里同我说，阿翁为了顾行之怠慢我的事，在顾将军面前提了几句，回去后顾将军便训了顾行之一顿，还使出了家法。”
崔樱明眸湿润的看着落缤，“阿翁叫我好好想，实则是想我嫁给他的吧，论条件，顾行之是上上人选，阿翁说得对，没有顾行之，还有李行之，我也不一定能遇到真不嫌弃我的人。他家世好，前途似锦，又是太子表弟，未来三代都不会走下坡路。他再嫌弃我又如何，只要我姓崔，只要我嫁过去是他四房的主母，只要我背后站着崔家，他就不能怠慢我分毫，他外头那些莺莺燕燕再多，也威胁不了我的地位。可是落缤，我曾经拿他当自己一生一世的夫君，我也想与他琴瑟和鸣过的。”
落缤嘴唇嗫嚅，想说安慰的话，崔樱却好似已经不需要了般，落寞的捧起茶润了润喉，“是不是顾家又送赔礼来了。”
落缤看向桌案上那封帖子，“都命人收起来了，女郎，这封赏花的帖子是否该看看，去与不去，都同顾三夫人回个话？”
崔樱：“明日再说吧，我书还未看完，赏花，不是还要等一两日吗？”
落缤便没再劝了，“春夜清寒，奴婢去给女郎温衾。”
崔樱将书轻柔的翻页，一人坐在桌前摒弃杂念，期望能短暂的逃避这些烦心痛苦的事，渴望获得片刻的安宁。
隔日不经落缤提醒，崔樱便抽出压在砚台下的帖子，执笔开始考虑该怎么回应明氏的邀请。
上面写了赏花的日期地点，明氏还细心的说了请了哪些人同去，并在末尾用期盼的口吻叮嘱崔樱一定要来。
隔着轻薄莹白的纸张都能感受到明氏的殷切，崔樱凝神，刚要下笔，就听见屋外有动静。
落缤率先出去看看，过了会竟然同下人一起带了盆花回来。
她走在前头，命人小心别碰坏弄脏了屋里的东西，见崔樱寻声望来，指着花道：“女郎，有人送来这花，听门房说，是点名要送给女郎的。”
崔樱眼睛看着那株灵气逼人，花蕾已经绽放，艳绝姝冶层层渐染的牡丹，疑惑的问：“可知是谁家送我？”
一个面熟的经常往崔樱院子跑腿的下人道：“送来的人没说，看他衣着也非普通人家的仆从。”
落缤：“会不会是顾公子……怕女郎不肯收，才没道出来路。”
倒是有这种可能，崔樱再看那盆牡丹，便觉得送它的人像是在嘲讽她，牡丹乃花中之王，贵不可言，她崔樱在京畿贵女当中，那是平平无奇，还会受人非议的笑话。
“抬下去吧。”
“女郎？”
落缤立马差人将花抬了出去。
“瞧瞧，这是做什么，好好的花不摆在屋里，怎么挪出来了。”崔玥迈进院子里，面带笑意的看着这一幕。
屋内崔樱也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崔玥犹如百灵鸟，所到之处都能感受到她的活力。
不待落缤通传，崔玥便如在自个儿院子里般，也不问问崔樱此刻方不方便，随意的踏进了她的房门。
“阿姐，那盆牡丹花多好看，你怎地不要了？”
崔樱抬眸，她一直没有开口，虽说那花有可能是顾行之送的，却也不曾说过不要了。
崔玥盯着崔樱笑嘻嘻的道：“我就说这个家里，阿翁和大母最疼的就是阿姐，有了好的也会先紧着阿姐。”
崔樱想说那花不是阿翁和大母送她的，但崔玥故作一副羡慕感叹的样子，“阿姐有阿翁和大母宠爱，真好，那盆花王想必阿姐已经看惯了，我房里新添了一张柜子，看着倒是缺了点什么。”
崔玥暗示意味强烈，崔樱平时就非小气之人，尤其崔玥提到祖父祖母，崔樱一贯容忍崔玥，不想让她老提这种，免得让人以为祖父祖母真的待她偏心。
“花是旁人送的，阿玥，阿翁和大母也很疼你，就像父亲和细君那样。”
崔玥眼里渐渐露出一丝不耐烦，轻嘲道：“姐姐看的可真紧，连一盆花也不愿意让给我？”
崔樱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崔玥跟她较上劲了，要是不如她的愿，指不定她还要编排自己，说不定还要去父亲和她母亲那里告状。
崔樱忍让的说：“你若是喜欢，那就让人送到你院里去。你还有什么事么？”
崔玥终于心满意足的道：“有，来找阿姐怎会没事。明日就是花会，阿姐是要去的罢，我阿娘叫我陪你同去。”
崔樱怔住，她刚才正准备婉拒了这个邀请。
崔玥：“阿姐难道不想去？顾兄兄托人传话，也希望我能陪陪你，你我作伴不好么？阿姐会去的吧。”她目光瞄向崔樱手里的帖子，“明日，顾兄兄可是亲自登门来请的，花会上女子众多，阿姐难道不怕有个万一，顾兄兄被那朵花迷住……”
崔樱对崔玥这样的激将法沉默不语。
崔玥苦口婆心的说：“不是我说，阿姐，妹妹也是真心为你着想，京畿儿郎那么多，哪有一个像顾兄兄那样长得俊又前途无量的儿郎，阿姐当珍惜才是。”可笑崔玥才十五岁，竟表现的仿佛她才是年长的那个劝说崔樱。
半天之后，见崔樱还没给个说法的意思，崔玥意兴阑珊的起身，“阿姐想必也累了，妹妹先回去了。明日出发前往花会时，我会前院等阿姐。”
屋内恢复清净，落缤道：“看来二女郎是来替顾公子当说客的。”
多么可笑，一个未议亲的小小女郎，满嘴“好夫君”“好丈夫”的开解长姐，崔樱有一丝丝茫然，就连崔樱都觉得顾行之是最适合她的人选，再没有更好的了，她是否真的该妥协，当那件事算了。
崔樱几次提笔，内心挣扎许久，终是写下婉拒的回帖。
她对这门亲事还犹豫不决，在没想清楚之前，还不太想和顾行之接触。
花会当日，崔樱并没打算外出，一如既往的穿着清雅方便的留在家中，用早食之时，有下人进来禀告，又送上一封未曾署名过的请帖。
落缤拿给崔樱阅览，直到发觉崔樱看完脸色突变，才意识到不妥的问：“女郎，帖子上说什么？”
崔樱只觉得手上薄薄的请帖好似千金重，是个威胁。
尤其内里短短几字旁边被人画上去的墨兰，神秘而幽冷，虽然没提及姓名，却很容易能通过上面的字，和花的墨兰联想到数日之前，被崔樱故意抛之脑后，在游廊下的相邀。
是太子让崔樱择日去见他。
若是被抓住了，这可是私会，贺兰霆未曾说是某月某日，又在这些天没有丝毫动静，崔樱便没有将他说的话当真。
对方却偏偏在她忘了这茬之际，突然使人送帖子来，要她去见他，取回她落下的手帕。
这上面虽未多说什么，可崔樱始终记得当时太子给予她的压迫感，未来的九五之尊，一国储君，便是一个眼神就能感受到他凛冽威重的气势，毫不费力的轻易就可碾压闺中女子的心境。
崔樱手上宛如拿着烫手山芋，这帖子不能留。
可她去是不去？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通报声，婢女急匆匆的，小跑着进来说：“女郎，顾郎君来了，就在门口，是亲自来接女郎去赴花会的，二女郎已经去了。”
崔樱吃惊的抬起头，待婢女说明情况，与落缤面面相视之后，不约而同的看着她手中那张玄色镶金箔的帖子。
怎会偏偏如此不巧？太子请帖一来，顾行之也来了。
这一个两个，她该赴谁的约。
落缤：“女郎，去与不去，都先换身衣裳，以便见客。”
待屋里的婢女出去，只剩她们二人，崔樱往室内走去，等到了寝室更衣的地方，才同落缤道：“我明明已经回帖说过不去花会，顾行之为何还要来接我。”
他都亲自登门了，想必是不见到她，不肯罢休。
可要是跟他去了花会，贺兰霆那里怎么办？崔樱两个都不想去，可他们同时赶上，一个拿捏着她的把柄，一个身带着婚约，就像在逼她尽快做出一个抉择。
“快先毁了这帖子。”
顾行之登门进了崔府的主厅，等待崔樱出来，他身旁是崔玥和崔源姐弟二人拌嘴的说笑声。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迟迟不见崔樱的影子，顾行之才面不改色，实则已经不满的问：“阿樱呢，还未起身么？”
他的马车在外已经停留许久，崔樱始终不出来，到底什么意思。
顾行之与崔樱约好接她去花会，即便她没有答应，贺兰霆的帖子也来的很不及时。
很难说这位太子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为之，就在顾行之登门前的一刻间就要求她去见他。
朱色雕花大门从内推开，听到宣召的侍女们排着队鱼贯而入，这室内飘着一股淡淡的拙贝罗香，窗外的光影窜进来，足以令人看清屋内的景象。在日光照不到的椅子上，威严英俊的储君腰背上，身缠一圈白色的绷带，近身总管与护卫肃穆的守在他身旁。
衣带声响，腰上的朱玉碰撞。
总管背对着正在更衣的贺兰霆，看了一圈室内各自干活的侍女，想起来一件事道：“娘娘担心殿下身边无人侍候，差人从宫里送来数十位美婢，正待面见殿下。”
背后无声，总管不觉更加仔细斟酌道：“已封府的亲王中，十二三四就有纳了美婢的，殿下总是忙于公务，无心此道，但娘娘觉得殿下年岁渐长，身边该多添几个知心人了。”
他说完，脸色有些犹豫的朝另一人看去。
太子亲兵，出身六率府的护卫队队长魏科并未理会他的求助，反倒提了另外一件事，“殿下，去崔府送信的人已经回来了。”
总管面上露出一丝疑惑，就听贺兰霆硬朗低沉的声音道：“如何。”
魏科去外面将人叫了进来，人来，跪在贺兰霆面前禀告几句，气氛逐渐安静。
总管小心翼翼的悄声打破这份平静，“何人胆敢让殿下费心派人去请，那些个婢子都是已调教过的，殿下不若先挑一挑，或许，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合心意。”

第9章
贺兰霆实则没有那么想见崔樱，就像走过树下，碰见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总要看看它振翅时的羽色。平平无奇，一解疑惑。
然而，崔樱拒了他，那只麻雀也在枝丫上背过身去不闻不看的梳理羽毛。
树下的人如何想？
不好想。
那张画着墨兰暗黑纹有金箔的帖子被烧成了灰，由落缤泼下一壶水在铜盆中亲自端出去销毁清洗。
“前院又在催了，二娘子的婢女珍儿在我们院门口请女郎来了，不肯走。”
都在逼她做决定，贺兰霆要她今日相见是在逼她，顾行之登门亲自接她去花会也是在逼她，崔樱毁了帖子暂时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她与太子私下来往，只剩应付顾行之那里。
落缤走到窗前望了眼窗外晴空碧洗的天幕，又回来对崔樱小声道：“大郎君今日休沐还未出府，郎主和主母都在院子里，拖太久，怕会闹的大人们都知晓。”
崔樱知道落缤是在提醒自己，她终于下定决心吩咐，“把人赶走，就说我起晚了，还在梳妆，他若是有耐心，就多喝几盏茶水，若是急了，就自个儿先去。”
“那位那里呢？”
崔樱看着落缤的眼睛，目光都带着相互明白的意义，“不去了，他是我什么人，不正不当，不光明磊落，更不清白，去了作什么。”
她话里也透着对贺兰霆给她带来烦扰的恼怒之意，“就以我有未婚夫婿之邀，赴约不了为由，那位该是懂得。”
顾行之才是与她又正当关系的那个人，她见顾行之是理所应当，合情合情，一个身负婚约的女子去见一个尊贵的未来储君，又算哪门子的事？
说来她与贺兰霆私下有所交集，还是令向来保守的崔樱感到羞耻的。
她扶了下头上的洁白珠花，秀眉细弯，双眼凝视着镜子中的倒影，她今年不过十七岁，因为烦心未来的夫婿，对婚事心生悔意，如今已经开始面带愁容了。
顾行之这一等，着实耗费了不少时间。
他打量良久才出现的崔樱，观察她的神色，不得不承认像崔樱这般的世家贵女，与那等普通女子还是不同的。
或许她是被他逼的迫不得已才出来见客，但当真正出现后，她若是不发小女儿脾气，会表现的如现在这样滴水不漏，温婉端庄。
尤其她还是好好打扮了一番，并没有作出敷衍的姿态，除开她有时微微异样的脚步，顾行之觉得他母亲或许说的很对。
得他怜爱中意的女子可以是那等只有姿色，博人赏玩的，但做一家主母的，必得是这样大家出身知道进退的女子。
崔樱当属其中之一。
顾行之郁怒渐消，和颜悦色的道：“这时去，还能看到一场蹴鞠，再晚些就要错过了。”
崔玥：“那还不快走，今日是谁和谁的场？定了什么彩头？”
顾行之勾唇：“那要到了才知晓。”
说起蹴鞠，就连崔源也来了兴致，和他们三人相比崔樱的反应就有些平淡了，等到顾行之看向她，崔樱才点头，当做同意出发的表示。
花会乃时下一个极为常见的聚会活动，就在主人家安排的游园里举行，来的客人也不单单只有赏花一个活动，花是其次，重要的是聚众交际。
在宽阔的园子里若是来宾想玩些什么，自然有仆人为其提供，常有的便是煮茶闲谈，吟诗弄琴，爱动一点的，便去玩了射箭投壶，或是组一桌牌局，掷骰子能玩到黄昏傍晚去。
她以为会与往年的差不多一样，结果还是低估了这场花会的影响力。
“都是为了今日这场蹴鞠赛来的。”
“蹴鞠年年有，今年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来之前还不晓得？这回可是上位之争，妙容、妙善两位公主亲定的赛事，她二人也在其中，可不是有趣多了。”
崔樱夹在人群中，听见身旁不知哪家的贵女倾谈，周围还有人附和，想来顾行之提到的蹴鞠就是她们说的这场了。
“快看，她们换装出来了。”
崔樱寻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视野里便闯入两抹浓丽的倩影，身后都跟着不同衣着颜色的女郎，唯一分辨她们不同阵营的标志，就是靠头上束的发带。
“走走走，一起去瞧瞧。”
崔樱等人跟过去，她走的慢，相较于其他人看着不急不缓的，很有些惹眼，很快就有人认出她来。
“这不就是崔家有腿疾的那个……”
“她怎么也来了。”
“嘘……是个可怜见的。”
崔樱不是第一回 听见人偷偷议论她了，但被这么多人明里暗里打量还是头一回，她才十七岁，姿态再如何端着也不禁感到面薄羞恼，她不禁朝顾行之和崔玥崔源看去，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姊妹兄弟和未来夫君都在身边，多少有点安慰。
可他们这行人，本该没什么好惹人注意的，却因崔樱陆陆续续都有视线望过来，在瞧见她身旁的顾行之后，话题更是已经从崔樱的腿疾，讨论到了顾行之这样的郎君到底看上崔樱哪里，配她简直可惜了。
那些话语中暗暗透露出对崔樱的排斥轻视，又掩盖不住对她身旁的顾行之的爱慕和嫉妒。
崔玥和崔源受到窥探和议论的影响，似乎感觉颇为丢脸，尤其崔玥拉着崔源与长姐拉开距离，仿佛他们不是兄弟姊妹，而是陌生人一样。
顾行之面不改色直视前方，像是没受什么影响，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一点厌弃的不悦。
“我不想去了。”崔樱一开口便后悔了，她莽撞了，不应受旁人几句闲言碎语就心性不稳的。
哪知身边人听见了，说了她一句。顾行之：“阿樱，已经出来了，就别再乱发脾气了。”
崔樱目瞪口呆的看向他，她哪里是发什么脾气，她是受不了在那么多人面前被人非议，她以为有家人在，未婚夫在，他们能令她安心不胆怯，结果崔玥与崔源嫌弃冷漠的离她远远的。
她受了委屈，顾行之还要说她是在乱发脾气。
顾行之本是不满的眼神，在对上崔樱黑漆湿润闪烁的眼珠后愣了一下，以为她要哭了，刚要说点别的，就听她语气哀怨又心伤的道：“知晓了。”
这回崔樱也不与顾行之并排了，她让落缤过来扶着自己，借着婢女的力气，二人行的速度快了不少。
顾行之还停留在原地，他像是还没从崔樱一双欲说还休的泪眼中反应过来，还想再看她一眼，但崔樱只留了个削薄倔强的背影给他。
“落缤，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方才他们那些人走的不是这条路？”
崔樱因不想和顾行之他们待在一块，便带着落缤如同两只孤独的飞鸟结伴没入人群，走着走着就与顾行之和仆从他们走散了，二人找了个地方歇了歇脚，再想找到蹴鞠场时，就已经迷路了。
这处就是一个占地几十来亩的园林，故而能举办许多宴会，屋房接踵相连，亭台楼阁遮挡视野，花园也是葱葱郁郁争奇斗艳，没有这里的仆从带路，十分容易找错地方。
落缤掏出帕子，擦拭着崔樱微微出汗的面额，眼见崔樱嘴唇微干已经渴了，担忧的道：“女郎在这里等着，奴婢去找人问路，再喊人送些水来。”
“你小心些。”崔樱叮嘱，等落缤一走，四下立马变得幽静，偌大的亭台歇脚处安静的崔樱有些分神不安。
背后传来踩在石板树叶上的脚步声。
崔樱惊愕的回头：“谁在那里？”
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站在小道上，“女郎勿惊，我家贵主有请，女郎可还记得今晨送去的墨兰请帖？”
崔樱一头雾水的脸色从惊诧归为平静，已经猜出对方所说的贵主是谁。
贺兰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这里，崔樱被人送到院子里时，总觉得那里面像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在等着她，不然她怎么会一想到即将见到贺兰霆，就浑身僵硬，连头皮都绷紧了，心神高高提起，有种将自己送入虎口的危险错觉。
“殿下。”
崔樱一出现，背对着她的伟岸修长的身影缓缓转身，贺兰霆黢黑冷峻的眸子里的目光定定的落在她身上，“崔樱，孤今日请你，为何不来？”
崔樱想不到她一来就要面临贺兰霆咄咄逼人的质问，她面上有片刻的心虚闪过，强自镇定的道：“非是我不愿去，而是殿下之请，今日来得不巧了。顾行之亲自到我家来，邀我赴花会之约，他是我未来夫君，亲疏有别，我与殿下私自相会不成体统，自然不敢污染殿下名誉。”
她看见贺兰霆目无表情的神色，文文弱弱的道：“没想到殿下还是到花会上找我来了，若是为了这件事，我愿意向殿下赔罪。”
贺兰霆若有所思的问：“你以为，孤是专程过来找你的？”
崔樱迟疑的说：“难道不是……虽然不知道殿下为何要留下我的帕子不肯还我，但还是要谢殿下替我隐瞒那天的事。殿下是顾行之的表兄，他又是我未来夫君，我与殿下还是不要再私底下来往的好，容易引人误会。”
她也会误会，贺兰霆这么做的目的。
崔樱只差说他对她紧追不放，不怀好意了。
贺兰霆深沉的眼神似乎早已将她内心里的想法看透，他走上前，逼的崔樱受惊的抬眸后退，贺兰霆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站住。”
崔樱当即不敢再动。
贺兰霆的胸膛也越来越近，崔樱紧张的不行，慌张的开口，“殿下不可。”
贺兰霆低沉的道：“孤来此，是因为妙容妙善请孤观赛，并不是因为你。请你过来，是知道你就在这里，既然你拒了孤的邀约，孤总要问一问你缘由而已。”
一声嗤笑响起。
“崔樱，呵，多情自扰，你明白吗。”
崔樱从未这么窘迫过，贺兰霆的话仿佛在提醒她，一切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的幻想而已，她也误会了，她并不值得这位殿下专程来寻她。
心中的猜想被现实的言语打破，崔樱脸颊羞红发热，竟然有一丝尴尬和失落。
贺兰霆：“你先前说体统，在孤这里，孤就是体统。”
他话音刚落，崔樱便感觉到他抬手，在她头上拿走了什么。
崔樱不想让自己显得格外被动，她觉得自己在贺兰霆面前，就好像在面临一把利剑，危险无处不在，“既然不想我自作多情，殿下这又是在做什么。殿下摘了我头发上的珠花还是什么？”
听她话语中暗含气恼，贺兰霆目光怪异的看了她一眼，他的手从刚才起就握成拳头，没给崔樱看清手里攥的东西。
崔樱发泄着被贺兰霆取笑自作多情的尴尬，说：“上回殿下拾了我的帕子，这回又想要什么，殿下不要再做不问自取的事了，还请将拿了我的东西还我。”
她连续几个什么，问的贺兰霆沉稳淡漠的眼眸起了一丝变化，“还给你？”
崔樱张嘴，“是……”
贺兰霆将握成拳头的手在崔樱面前摊开，一条青绿色的虫子对着她蠕动身躯，“你要的。”
崔樱脸色大变，嘴唇苍白颤抖。
贺兰霆：“怎么不接？”方才她还要的起劲，现在怎么一声都不敢吭了。
崔樱看着那只手往她跟前递了递，虫身蠕动，当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在她晕倒下去那一刻，一只强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她的腰身，那沉稳冷淡的令人咬牙切齿的声音道：“孤以为，崔氏女子，刚强坚韧，应该见惯风浪，怎么这般不禁吓？”

第10章
一家的门风，塑造一家人，崔樱祖上一直有女子中的先祖柔中带刚，坚韧不拔的心性，同时也要求后代女子如先祖一般。
是以一提崔氏女，便会率先想到崔家的家风和给人的印象。
现今的崔家家主是崔晟，崔樱则是这一代他亲自教导的嫡孙女，初见她，听她的说话行事作风就带有崔晟的影子，明明是个自卑到底，心性软弱的女子，却偏偏要颜面好强，伪装的清高大度。
贺兰霆看崔樱，就如同在看她阿翁一般的老头子，她芳华年纪，自有一点表面自强和虚伪的味道，吓一吓她不过是贺兰霆的一时之举，没想到她真的害怕到晕了过去。
他将她送到屋内榻上歇息，闭着眼的崔樱安分守己，脸皮白皙剔透如玉，嘴唇抿紧，眉头紧锁，很一副委屈哀愁的样子。
魏科进来时，刚好看见贺兰霆从崔樱眉头上收回手的一幕，他敛下目光，“殿下，赛事已经行到中程了，上半场过后，公主问殿下来了没有，什么时候过去观赛。”
他想或许下半场公主也等不来太子了。
贺兰霆揉平了崔樱的眉头，这一举动就连被魏科看见也不在意，“场上局势如何。”
魏科：“目前来看，妙善公主更胜一筹。”
贺兰霆：“那就再等等。”他意味深长的将视线投到床榻上，“崔晟狡诈如狐，又是当今文臣里的中流砥柱，他的孙女却连他三层定力都未曾学到。”
他漆黑淡漠的眼珠里隐隐出现一缕嘲笑之意，“明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却能养出这种心智的女子，多不可思议。”
崔樱还晕着，贺兰霆与下属也不好在此多留，他与魏科出来并未多带人手，护卫是有，却没有侍女在此，于是准备出去。
只是当贺兰霆起身时，魏科忽然盯着他衣角上的一块深色处面色凝重的道：“殿下身上怎会有血迹，难道是伤口崩裂了。”
贺兰霆没感觉到伤口有异样，他的常服颜色较深，沾上血迹开始也不易察觉，只会让人以为是深色的水渍。
魏科是护卫队的人，惯常见过血腥，仔细一看就发觉不妥了。
“不是孤的。”贺兰霆伸出一指，在那块衣服上沾了沾，一片已经暗红了的血色出现在指腹上，又将目光投向床榻上娇丽的身影，“是她。”
崔樱隐隐约约仿佛听见了有人在嘲弄她的胆小，她心中不服，人有畏惧之心都是正常的，更何况是那样一只会蠕动的虫子，猝不及防的出现在她眼前。
她以为贺兰霆是摘了她头上的珠花，结果实际上他却是帮她将头上的虫子捉走。
今日她已经在他面前自作多情了两次，两次都是出丑，崔樱有一瞬间，甚至期望自己就这么一直晕下去，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贺兰霆。
但她万万想不到，事情远远没有那么轻易就结束。
崔樱的月事经常不定，这回更是来的悄无声息，贺兰霆贵为太子，却不是对女人的事什么都清楚，尤其身边的下属魏科也还没有娶妻，更难以解答这种情况。
于是主仆相觑，只能猜测。
魏科：“难道贵女哪里受了伤。”
贺兰霆盯着昏迷的崔樱，脑中隐隐约约驳斥了魏科的说法，他同下属道：“你先出去，将她婢女找来。”
等魏科关上门走后，贺兰霆走到榻边检查崔樱身上的伤口，最后在她身下的衣裙找到血渍，她今日着了较为素雅的珍珠白的锦衣，上面的金线与蓝色的绣花已经被一滩血迹染红了。
贺兰霆这时已有些反应过来了，他大概能猜测到是发生了什么，只静默了一瞬便默默坐回了床沿旁。
崔樱神智终于恢复清醒，也回想起先前发生的事，面带尴尬的睁开眼，就看见她躺着的床榻边站着一道眼熟的身影。
贺兰霆正在解衣服，他身形很高宽肩窄腰，深色的常服穿在他身上贵不可言又高不可攀，如群山之巅器宇轩昂，榻上已经有了一件他褪下的外袍，白玉色的腰带也被那只修长的手指扯下，冰冷又露骨的袒露在衣衫旁，多了种清凌凌的暧昧感，瞬间将醒来的崔樱震慑的两眼发直，无法言语。
是贺兰霆察觉到有异样，朝下看了一眼，才与她对上目光，空气一时间仿佛停滞下来，变得无比安静。
崔樱深吸一口气，略微沙哑小心的问：“殿下这是在做什么。”她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慌张，目光错乱的在贺兰霆和自己身上逡巡。
她以为她都醒了，也撞见了贺兰霆此时的所作所为，他该住手对她解释一番才对，可她想错了。
这位殿下并没有收手，他甚至冷冰冰的命令她，“你也脱衣服。”
崔樱觉得自己听错了，迟迟没有动作，贺兰霆又叫了遍她的名字，“崔樱。”
“你是自己脱，还是要孤替你动手。”
她浑身一颤，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一片粉色的酥麻之意从头崩裂到脚，“殿下这么做，对得起顾行之么？”
贺兰霆匪夷所思的问：“孤为何要对得起他。”
她衣裙脏的厉害，一大片都被血迹污糟了，他脱下衣物帮她换上，关顾行之什么事。
崔樱纠结的闭上眼，仿佛让她解开衣物是件极其要命的事，“顾行之知道他的表兄会对他未过门的妻子做出这种事吗，殿下，还请自重。”
空气诧然凝滞。
崔樱发觉贺兰霆不说话了。
然而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贺兰霆强势的气息宛如铜墙铁壁，令她迷惘畏惧的不敢乱动，“崔樱，你为何总是喜欢这么多情？”
他诧异的声音中充斥着好笑的嘲弄，又有一点要和崔樱较劲般的不服气。
片刻，贺兰霆的手松开她，却没有离开，手指危险的从她下巴滑落到脖颈，一直到抵住她领口处。
崔樱：“殿，殿下。”
“崔樱，你到底多大了，连自己来月事了都没感觉么。”贺兰霆手指稍稍一拨弄，她外面的衣衫便从肩上滑落下去。
而崔樱也难以置信的睁开双眼，月事？！
她慌乱的看向自己身下的位置，旁边贺兰霆也盯着她从惊愕，到恍然大悟再到羞愤遮掩的样子，冷峻奇秀的眉眼多了几分旁观的玩味。
“魏科出去寻你婢女去了，我此行并未带侍女来，本想着你衣裙污浊了，就拿我的衣衫替你遮盖，但我的外衣也被你弄脏了，只得褪了它，换上里面干净的衣物给你披上，没想到你似乎误解了什么。”
崔樱这辈子都没丢过这种丑，她的脸烧红烧红，就像被烫着的铁，对上贺兰霆乌漆黑亮的眼珠，那沉默的看透一切的视线，仿佛在嘲讽她的自作多情和蠢笨。
她尴尬的不行，不禁想了很多，贺兰霆肯定在心里耻笑她又自以为是了吧，是不是觉得她特别特别笨，怪不得顾行之会不喜欢自己，她好像谁得喜欢都得不到，崔樱想着想着，情难自禁的眼眶一热，剔透的泪珠如同豆子般簌簌滚落了满脸，接着便看见了贺兰霆眼中的错愕。
她难为情的捂住脸，瘦肩颤抖，忍不住轻声呜咽起来。
贺兰霆在旁静静听了片刻，才听清崔樱呜咽声里嫌弃似的质问自身该怎么办，怎么这么不小心，她好像很难过，抽抽噎噎的，宛如受伤的小兽，“崔樱。”
他叫了她一声，然而崔樱沉静在难堪的自责中，并未给他反应。
听见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动静的贺兰霆伸出手，崔樱泪眼朦胧的看向他。
魏科：“四公子，留步！前面不可再去。”
顾行之在距离屋前几步之遥的台阶上停下，面露不悦的问：“不是说殿下来了，难道不在这里？”
崔樱差点惊吓的叫出声来，可她的嘴被贺兰霆堵住，想叫也叫不出来。
她惊恐的与贺兰霆对视，是顾行之，外面的人是顾行之！
要是让他闯进来，看见她也在这里……她目光慌乱的在自己和贺兰霆身上扫视，二人因为之前的误解，都衣衫不整外衣尽褪，而且贺兰霆还与她离的这么近，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捂着她的嘴，这要外面人进来看见了怎么都说不清。
“魏科，殿下在做什么，你为何不让我过去见他。”
“四公子，殿下做什么并非是谁都能过问的。”
“我只想知道表兄是否遇着事了，殿下乃是一国太子，身份尊贵，我担心他的安危，不见着他的人怎么行。你让开，等见到表兄只要他无恙，我任他责罚！”
门外脚步声响动飞快，崔樱一颗心快跳出喉咙来，下意识抓紧了贺兰霆的衣襟，目光求助的望着他，“怎么办。”
“崔樱。”贺兰霆目光深沉，轻声道：“记住，孤又帮了你两次，你欠的，是孤的人情。”
说罢，他将她的头按进怀里，飞快的带着她一起钻入榻上，崔樱只记得一阵天旋地转，床帘跟着被拉上，再睁眼，贺兰霆摁着她的肩膀，整个人都覆盖在她的身上，四目深深相对。
恰巧在这之间，房门就被顾行之从外猛然推开。

第11章
顾行之一进来便逡巡着屋内的一东一西，眼神锋锐的如同猎鹰，他做了贺兰霆许多年的伴读，也不仅仅是伴读的身份那么简单，既是表兄弟，又是身负要职的太子阵营里的年轻武官。
贺兰霆的安危也是他率先要确定的，他只是有些疑惑魏科为什么见他要进来就变了一副脸色。
他的母族就是贺兰霆的母族，太子也就代表着他们顾氏最重要的利益胜过一切，顾行之不希望贺兰霆出事，魏科不是顾氏出身，他是不大信他的，所以才要强硬的闯进来看看太子到底怎么了。
魏科眉头紧皱的步步跟在顾行之身后劝他尽快离开。
崔樱的心都快从胸膛里跳出去了，贺兰霆与她一上一下贴在一块，能轻易的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她过于紧张浑身都轻轻颤抖起来。
贺兰霆眼神奇怪的凝视她，带着一丝询问，像是在疑惑她怎么了。
崔樱闻到了血腥味，她觉得大半都是自己身上月事的味道，不知道贺兰霆闻到没有，她不敢出声，也没好意思问他，而他一副想要知道答案的样子一直看着她，叫崔樱羞赧的偏头侧过身去。
但下一刻，她又被扳正了回来，一道温热的气息在她耳旁擦过，贺兰霆低沉的嗓音呢喃的窜入她耳朵里，引起崔樱背后一阵鸡皮疙瘩的酥麻，“他们进来了，要是让顾行之发现与我在榻上的人是你，崔樱，你就解释不清了。”
崔樱正处于心神都绷紧的状态，猝然听见贺兰霆这句话，内心越发感觉危险。
她明显被吓住了，唇瓣哆嗦，眼神求助的望着他。
贺兰霆还在沉着冷静的翻旧账，“我早先发帖子与你，你乖乖来见我，就不会出这种麻烦事了。”
他还在说什么风凉话，顾行之与魏科已经走进来了，虽然在争执，但离里头越来越近。
崔樱怕了急了，这床帘也就是一片清透的青绿色纱布，朦朦胧胧，要是贺兰霆不挡着她，就该露馅了，“殿下这时还说这些作甚。”
贺兰霆：“孤男寡女同在一张榻上，你知道真正该发生什么事么。”
崔樱迷惘的循声望进他眼里漆黑一片的眸光，深不见底的洞口好像会吃人般，是震慑也是占有，那张脸也透着让人脸红心跳，春心大动的冷漠与暗示之意，她感觉到有一只手抚摸到她背上，那一刻她似乎看懂了贺兰霆带有深意幽暗的眼神。
“只有欢好，才是最不被轻易戳破的伪装。”
贺兰霆眼睛深邃，神色沉稳，一本正经的道：“若是待会觉得孤轻薄了你……”
“殿下。”崔樱惶然而紧张的睁大双眼，看着离她越来越近俊拔威严的脸，所有的惊惧都被顷刻间吞入了喉底。“那就当是在做一场春梦，梦醒了无痕。”
沉沉的低柔的嗓音从她头上命令式的飘过，贺兰霆的指腹擦过唇瓣带给崔樱神魂都震荡的酥麻刺激。
顾行之和魏科的身影一前一后的，同时在迈入寝室内时顿住脚步，榻上的青纱帐宛如翠波在晃动，那里面的人影若隐若现，让突然发现这一幕的人全然呆滞下来，眼神贯注，竟没一个出声打扰里头交缠的响动。
崔樱所做的一切全凭本能，贺兰霆俯身靠近她时并没有真的吻到她，嘴皮子也不过是从她唇角脸颊擦过，扳起了她的下颔，埋进那片细腻雪白的脖颈间，与她伪装成一副白日欢好的画面。
挣扎在床笫之间带上欲拒还迎的旖旎，崔樱开始是慌是惊，唯独没有怕，她慌的是自己对贺兰霆突然靠近的孟浪之举，有种新奇想要又不敢要的想法。
惊的是自己居然并不厌恶他的碰触，心底除了满满的羞赧还是羞赧，浑身跟冒火一般，她成了被煮沸的茶水，惹出了一身的香汗，甚至以为自己有一刹那听错了。
贺兰霆似乎也被她的反应惊讶到了，只诧异片刻，眸色变暗，深深的盯着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她。“你叫的可真是浪。”
崔樱脸颊通红，黑亮的眼珠水盈盈的，通透的能倒出人影，湿漉漉的无辜的回望着贺兰霆，闻言脸色一白，羞愧占据全身。
贺兰霆还不肯放过她，言语间多有轻狂。
即便见她一副要哭不哭的羞耻模样，还是面色淡定，眸色沉沉的说：“是个身段姣美的好女，回去后记得跟方守贵说，今后就留在孤身边伺候。”
他眼神绕开崔樱，朝床帘外扫去。
崔樱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是故意说给床外边的人听的。
顾行之与魏科立马回过神来，匆匆背过身去，顾行之蹙起眉头，脑海中却挥之不去刚才看到的朦胧侧影，他看不到榻上的女子是谁，但不妨碍猝然撞见的这一幕，让身经百战的他也感到身上一热。
太子身边什么时候收了个侍候他的女子。
不是顾行之要疑心，而是贺兰霆少年起就极为自律，对这方面一直看得很淡薄，嗜欲又易伤身，于是这么多年都到及冠了，也没有收个近身是侍妾。
也不是没有人往他身边送人，各方都有送，不缺美貌女子，但太子定力非常人，多忙于自身或国家大事，并不看重这个。
其心思淡薄，为人稳重，手握雷霆，正值青年，威重无比后宫中，从圣人到皇后都未能左右过他的决定，这样的储君是太子一党势力所希望看到又忌惮畏惧的。
到底是谁往太子身边塞了个连他都不知道的侍妾？
“孤的床戏可让两位觉得满意？” 崔樱额头上冒了一层淡淡的湿汗，面若芙蓉，粉嫩清透，红唇微张气息不稳，贺兰霆凌厉漆黑的两眼看着她，面不改色的质问外面的人，“还是要等孤请你们上榻，共赏好女。”
魏科率先跪下请罪，顾行之愣怔中收回心神，意识到自己进来的的确不是时候，“不敢，殿下恕罪。”
崔樱短短时间内，心绪已经从惊涛骇浪，变为遭受风吹雨打的小舟在摇摇晃晃。
她怎么也想不到被人敬畏的太子，私底下竟然是这样一个人物，他好狂浪好轻浮！说的那些话岂是她一个闺中女子能听的，什么梦醒聊无痕，什么共赏，他怎么说得出口？他拿她当什么人了？
崔樱虽然知道贺兰霆是为了遮掩她的身份，却还是羞愤难当，湿润的双眼微微泛红，黑亮有神的瞪着他，无声的张嘴，“狂徒。”
贺兰霆面无喜色的脸对着她，默默看着崔樱，辨别出她骂他的话，眯起眼倏地露出一丝莞尔。“嗤。”
顾行之疑惑不解，太子为什么会突然好似笑了一声。
贺兰霆：“还要孤请你们出去？”
二人不约而同的迈出门槛，魏科刚关上房门，就听顾行之面沉如水的问：“殿下榻上的女子到底是谁。”

第12章
崔樱说要自己逛逛园子，歇一歇再去看蹴鞠，并且不要他作陪，顾行之也是心高气傲之人，他哄了几句，便在崔玥的催促下，同他们先去了。
只是久等崔樱都不来，顾行之到底还是看重她是自己未来妻子的份上，才出来找的。
但任他怎么想，也万不可能将榻上的女子和崔樱挂钩。
就像他并不觉得他的表兄贺兰霆会对崔樱有兴趣一样，因为身份过于悬殊，他与崔樱定了亲，名义上就是一道鸿沟，崔樱姿色不差，却也没有到绝色的程度。
宫中美人不知凡几，太子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未必就能看得上身体有恙的崔樱。
可那床帐之内的叫声还是让顾行之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他怎么觉得会与崔樱有一点点相似？
门外脚步声消失，房内的动静一时变得尴尬而清晰。
太子说行鱼水之欢，就要激烈，崔樱不通人事，为了掩藏身份只有依照贺兰霆说的行事。
她又不好意思问怎么个激烈法，贺兰霆便看穿她所想告诉她，无论他做什么，她只管将头埋在被子里叫就行。
埋进被子，是为了不让顾行之听出来崔樱的声音。
可崔樱万万想不到，所谓激烈，也是要有触碰的，她今日和太子演得这出戏太放浪形骸了，是不能让人知晓的，也是有损她清白的。
崔樱在这一刻，产生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羞愧感，正因为贺兰霆压在她身上的身形修长高大，相当有分量，彼此贴的紧密无缝，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明显抵着她。
这时，莫名的危机感终于就让崔樱后知后觉的感到心慌起来。
她不敢乱动，甚至不敢提醒或是询问太子那是什么，她还闻到了身上的血腥味，一切都乱套了。
贺兰霆的手刚搭上崔樱的肩，就感觉到她瑟缩的轻颤，就仿佛他的触碰是什么洪水猛兽，让她畏惧。
一道细小的声音轻轻的响起，“殿下，可以了罢。”
“可以什么？”
贺兰霆的明知故问让崔樱呼吸一窒，半张脸闷在锦被中像园中的熟透的果子。
“你，你明明知道的。”
她快羞出眼泪了，贺兰霆却还要这么逗她。
崔樱带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娇俏与哭腔命令他，“你轻薄够了，梦也该醒了。”
这话是贺兰霆之前亲口对她说的，是为了让她不要多想，现在轮到他了。
“别动。”贺兰霆低声轻斥。
他眉头高蹙，神色严厉，双眼含有被无意间撩拨起来的欲望，“孤也不想这样，你再等等。”
崔樱失望的闷声问：“还要多久？我衣裳脏了，我的婢女也不在，外面顾行之不知是否还会回来……”
她在抱怨。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着贺兰霆说这些，就好像自然而然就发泄出来了。
倏地，贺兰霆两指强硬的扳过她的脸。
榻上的二人皆是衣衫不整，不清不楚的模样，“崔樱，”贺兰霆的眼珠乌黑有神，薄唇不悦道：“你太聒噪，孤没动你，不代表孤不会动你。”
崔樱整个人呆住。
她嘴里被塞了根手指头，被仰视着盛气凌人的贺兰霆搅了搅牵出一缕银丝，不可思议的向她提出：“你要不要和孤试试。”
气氛凝滞，近乎死寂一般安静。
顾行之从魏科嘴里得知，近日皇后从宫中为太子送来数十名美婢后，便逐渐将他那匪夷所思的猜测排除出去。
他暗道自己应该是被崔樱气着了，才会以为她的声音与榻上的女子相似。
顾行之再套不出话来，到现在还不能确认太子“侍妾”是出身哪家势力，只好当着魏科的面冷笑着道：“殿下威武，驯女手段非凡，能勾得殿下带在身边的女子，定然不俗，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美人。”
魏科嘴闭的如同蚌壳，他也是如何都想不到，怎么他一走，殿下就和崔贵女变成了这样。
顾行之：“对了，你方才出去在找谁，路上可有碰见崔樱？”
魏科：“……”
落缤被送到崔樱身边时，屋内已经没有旁人了。
她看见榻上的女郎面带红晕失神的望着床帐，连她来了也没反应，不由得吓了一跳，心中也早已因为这一幕掀起骇浪。
“女郎，你怎么了，太子殿下他……”
崔樱神智怔怔的被大惊失色的落缤扶起来，内心受到的震荡不必她少。
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眼中多了许多复杂的情绪的问：“你怎么这么久才来。”
落缤：“奴婢半道走错路，被魏大人找到，本是要去寻女郎的，结果看见顾大人来了，魏大人便让我藏起来。”
崔樱听完闭上眼，这都是什么事。
她没忘记贺兰霆临走时交代她好好考虑的话。
考虑什么？考虑要不要与他发生私情？不说家风不许，就是崔樱心里那关就过不去。
她从小就是个本分的人，做什么都喜欢遵循规矩礼仪，自从发现顾行之背着她偷欢羞辱她之后，就变得与以前不大一样了。
她学会了与男子私底下往来，还背着未婚夫做了一回太子的“侍妾”。
今日发生的种种，都在突破崔樱自己的底线。
更不敢相信的是，口口声声让她不要多情自扰的太子，竟然向她提出“假戏真做”的想法。
是她在做梦，还是贺兰霆疯了？
崔樱在落缤的帮助下终于收拾清理好自己的衣着，中途有人送来干净的衣物，说是贵主吩咐过的，并叫崔樱放心收拾妥当后到蹴鞠园去。
此时赛事已接近尾声。
场外看台上的众人全神贯注的盯着双方紧张的局势，少有人注意到崔樱的身影，她松了口气，刚要坐下，就听见周围出现异动，惊慌和唏嘘声跌宕起伏。
围观的众人让出一条路来，没多久就看见贺兰霆神色凝重的怀抱着一个晕倒的女子走出来，他步履匆匆，气势冷峻，姿态满含小心翼翼，并且沉声询问身边的护卫，“张家的人在何处，园里大夫过来没有。”
崔樱身后不知是何人在拥挤，她在贺兰霆一行人快走到她跟前时，身形不稳的摔了出来。
“你们。”护着她的落缤回头怒瞪。
“谁家的女郎，快扶起来，别挡着。”护卫面露凶相的开路。
崔樱一下与贺兰霆对上目光，她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贺兰霆很快收回视线，似乎更担心怀里的人，对路旁被挡开的崔樱漠不关心，目无表情的从她身旁经过。
她也没有看清被贺兰霆抱着的女子长什么模样，只看身形像也是个娇弱招人怜惜的。
崔樱愣在原地半晌，直到顾行之找过来才回神。
他神色恼火的问：“崔樱，你说歇歇，歇到何处去了，怎么现在才来。”
顾行之耐心终于告罄，他已经对崔樱忍耐到这种地步，邀她到花会看蹴鞠，培养彼此感情，怎奈她不领情，和婢女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奇怪的盯着崔樱问：“怎么回事，你原先不是穿的这身衣裳。”

第13章
崔樱头一次做这种偷摸的事，基于礼仪道德，既有几分羞愧，又有些心虚。
她还年轻，即便已经佯装的十分镇定了，还是没有逃脱顾行之的法眼。
他总觉得崔樱有事在瞒着他，她面上一时红一时白，不敢与他直接对视，就算对上也透着埋怨和怯懦之意。
顾行之敏锐的问：“你没有在逛园子，你做什么去了。”
面对他的逼问，崔樱心慌片刻，垂眸乱看，在发现顾行之手里多了支不属于她的珠宝手环时愣住了。
难道这花会上他还又招惹了其他女子？
崔樱安抚自己，逐渐冷静下来道：“我，我说过，我今日身子不大爽利，本是不想来花会的，同你们分开后，我与落缤都迷了路，找了好一会。后来发现身上衣裳脏了，只能先从马车里取出干净的衣物换上，你也知道我腿脚不便，一来一回就花费了不少时刻。”
顾行之：“当真是这样？”
落缤在崔樱身旁，向他保证，“女郎说的不错，就是如此。”
崔樱屏息等待，顾行之目光在她二人之间逡巡良久，才勉强相信了她的说法。
崔樱心头一松，微微舒了口气。
顾行之：“我还有事，要去太子那一趟。”他挑眉，似乎打算让崔樱留在这里。
“太子刚才那是……怎么了？”
崔樱回想起刚才看见的一幕，如果不是她还能感觉到腰上残留着，被贺兰霆用劲儿掐过的酸疼，还有他搅弄她舌津的孟浪，崔樱会以为今日发生的是错觉。
毕竟他刚才经过她时，看她的眼神半点也没有在榻上的灼燎深邃，就好像不认识她般。
崔樱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更想知道他怀里的女子是谁。
“你不认识。”顾行之眉头一皱，像是不大想提这件事，但看着她又忽然改了注意，道：“罢了，你同我一起去。”
他可不想等崔樱回去后，又向家里大人告状，说他怠慢她了。
崔樱犹豫了一瞬，她不知道该不该同顾行之去见贺兰霆，但一想到他对她视若无睹的反应，心里又莫名的觉得膈应。
他凭什么在对她百般轻薄作弄以后，对她装得好像和她不熟的冷漠样子。
顾行之：“阿樱？”
“走，走罢。”崔樱回神，仓促答应。
是顾行之邀她一起去的，不是她自己想的，崔樱安慰自己，只是过去瞧瞧，是好奇和疑惑，跟贺兰霆没有关系。
“你还不肯对我改口？”在快到门口之前，顾行之忽然对崔樱道：“你再生疏的称呼我，旁人还以为你我亲事作废了，待会到了人前你好歹也该给我几分面子。你在崔家，最是贤良的不是？”
崔樱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提她背后的家世。
崔府的掌家人是崔晟，提崔府就相当于提她阿翁，在享受不到父亲关爱的崔樱心里，崔晟地位就很不一般。
她收敛了那些叫她分心的思绪，道：“那你也该彼此彼此。”
顾行之诧异的看着她。
崔樱眼神在他手上停留，“你拿的是哪个女郎的手环。”
“你，”顾行之嗤笑一声：“这是我捡的，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位的。”想不到崔樱还爱计较这个。
外面说话声渐渐传进屋内，贺兰霆抬眸，目光从大夫和婢女间穿过，看见顾行之与崔樱一前一后走进来，前者脸上挂着笑，后者面薄微红，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略微气恼。
“曦神。”
贺兰霆视线转移到榻间人身上，樊懿月朝他面色微白脆弱的笑笑，“叫你担心了，怪我身子弱没撑住，竟在那么多人眼下就晕倒了，倒要叫人看笑话了。”
贺兰霆：“没人敢看你笑话。”
崔樱走近时，正好听见贺兰霆一身威严的，对年纪比她稍长，姿容却极为出挑貌美的女子道：“孤帮你看着，谁敢笑话你，孤就治他。”
他的话惹得对方明眸闪亮，轻轻嗤笑：“你就哄我吧，自小到大，只要你想，都能将人哄的高高兴兴的。”
贺兰霆听她提起小时候并不反驳，冷峻的脸上还多了道似笑非笑之意，接着目光在扫到顾行之和崔樱的到来后微微凝滞。
崔樱还在惊奇的他们二人的关系，就见顾行之好似也认识对方一般，姿态熟稔的招呼：“表姐如何了，身子可还好，有无大碍？”
樊懿月：“四郎，你也来了，是我体弱，昨晚看了一夜书，没怎么好好歇息就来了，并无大碍。”
顾行之：“表姐既然未休息好，怎么还来花会。”
樊懿月：“那是妙容妙善相邀，盛情难却，我不来的话，还碰不上你们了。”她与顾行之说话时无人打扰，等叙旧的差不多了，眼睛好奇的看向崔樱，“这位是？”
顾行之：“她就是崔侯的孙女，已与我定亲，你们二人是第一次见。阿樱，这是我表姐，出身樊府，与我和太子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们与她都十分熟悉。
“你就是崔樱？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樊懿月笑着问，“多好的一个女郎，与四郎堪称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曦神，你说是不是。”
崔樱在发觉贺兰霆看向自己时，才恍然意识到对方叫的“曦神”是他，这应当是太子的字，只有家中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
相比较之前在床笫间的孟浪，太子殿下的反应极为冷淡，“表姐说是，那就便是。”樊懿月面露诧异，下一瞬又感到啼笑皆非。
崔樱觉得自己大概是来错了，他们彼此认识，还是表亲，她跟来做什么呢，又不熟络。
而贺兰霆的话在她听来明显透着敷衍，崔樱犹如受到嘲弄般变得艳丽，乌黑的眼里闪过一丝怔忪。
旁边的人推了推她，“阿樱，表姐叫你。”
樊懿月解释道：“殿下与我们兄弟姊妹间这般说话惯了，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初次见面，我没能准备什么好礼给你，这里有块暖玉，我瞧与你相称，送你你可不要嫌弃。”
婢女将暖玉递过来，贺兰霆忽然道：“拿回来罢。”
众人一愣。
崔樱茫然的看着贺兰霆，听他对樊懿月说：“既然没准备好，那就下回再送，这块暖玉于你有用，就不要外送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崔樱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当她是没见过好东西呢，稀罕一块玉。
她主动拒绝道：“多谢女郎好意，樱心领了。”继而眼神定定的盯着贺兰霆说：“这样的玉质看着是颇为罕见的，但我家中也是有的，还请殿下放心，樱没有夺人所爱的嗜好。”
她着重“夺人所爱”四个字，语气不同，却足以让人对她另眼相看。
贺兰霆听出了她的意有所指，视线相汇中，崔樱最终还是不敌他目光的深意，避开了这场对视。
她的声音变得娇软起来，同被她惊讶住的顾行之道：“四郎，我有些不舒服，想先请告辞了。”见顾行之还在发愣，便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服，目光不敢偏移半分，就怕再次跟贺兰霆的对上。
崔樱也是说完就后悔了，她为什么要和他较劲。
可她怎么能忍耐因为一块玉，显得她跟没见过世面一样，她要是低头认了，那就是给家里丢脸。
只是贺兰霆现在看她的视线，就宛如锋利的钢索，令她越发感到危机。他道：“说得对，孤也不喜欢夺人所爱，孤更喜欢请君入瓮或是自己送上门的。”
顾行之等人神色各异，只有崔樱表情一僵，怀疑贺兰霆是暗指她先前自己送上门去给他轻薄，掉入他的瓮里了。
眼见着他们走后，樊懿月对着那双璧人的背影同贺兰霆说：“殿下什么时候对一个女郎说话变得这么咄咄逼人的，可吓着她了。”
贺兰霆听她话里满是对崔樱满是怜惜的口吻，不禁勾了勾唇。
那个崔樱，年纪轻轻，却喜欢装沉稳装端庄，可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再端庄淑德，到了榻上也风情放浪。贺兰霆垂眸，目光落在伸出袖子，露出来的带有一口牙印的指根上。“那你可小看她了。”
这就是他向她求欢，要她考虑答应时被她咬的。

第14章
崔樱要是知道贺兰霆所想，定然会后悔自己咬的不够深。
她意兴阑珊的与顾行之往回走，路途碰见许多看完蹴鞠的宾客，听他们一小撮一小撮的聚集在各处谈论赛事的胜负。
闻言是九公主妙容赢了，顾行之忽的笑着道：“那妙善该哭鼻子了。”
有人接住了他的话腔，反驳道：“那就是她输不起了，比赛是她提的，输了就是输了，哭有何用。”
崔樱眼中，一行人跟着为首骄矜贵气的女郎走过来。
贺兰妙容还穿着比赛时的衣裳，她目光落在崔樱脸上，“我听下人说，四表兄今日带了崔府的嫡女来看花会，这位应当就是未来表嫂吧。”
言语间，崔樱已经很快知悉了她的身份。
顾行之：“妙容，怎么只有你来了，妙善呢。”
贺兰妙容抬了抬首，免了崔樱的礼仪，到她跟前默默打量一番，闻言莞尔一笑，略有深意的道：“四表兄都说她该哭鼻子了，我哪里知道呢，不过，有表嫂在，她还是不来的好，免得哭的更厉害。”
对上崔樱疑惑的目光，贺兰妙容在顾行之微微皱起的眉头下又改了口，“说笑罢了，四表嫂莫要介意。”
崔樱感觉她与贺兰霆气势相仿，不愧是一对亲兄妹，顺势给她台阶下，“公主客气。”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
“妙善公主据说伤着了，腿上有恙。”
贺兰妙容挑眉，“可不是我绊倒的，是她自己为了争球摔的。放心吧，已经有御医过去看了。”
顾行之：“我去瞧瞧。”
贺兰妙容：“行，你去，让四表嫂留下来陪我。”
顾行之看向崔樱，想了想，还是跟她解释道：“此处园林所属太子名下，安危由我负责，八公主受了伤，我有照看的义务。你等我，我送你回去。”
崔樱听明白了，通情达理的应下，“四郎快去吧。”倒不曾在这点小事上跟他计较。
顾行之一走，贺兰妙容就让其他人散开，邀请崔樱找了个地方坐下，身边只留侍女伺候着。
“都到隅中了，四表嫂还未用午食吧，一起来点？”
贺兰妙容作派自有一股大气随性在其中，崔樱其实一直在观察她与贺兰霆相似的地方，发现他们兄妹果然都生得很好看。
贺兰妙容是女郎，五官眉眼都更柔丽一些，贺兰霆则是纯粹的俊，会让人想到挺拔险峻的山峰，丰神奇秀，敬畏不敢高攀，又念念不忘。
贺兰妙容：“好看吗？”
崔樱一呆，在贺兰妙容促狭的眼中尴尬脸红，“是我无礼，还请公主见谅。”
“你不是在看我，你是在透过我看谁。”
崔樱哪里敢说自己是在看她兄长，好在贺兰妙容没有追究，她冷不丁的问：“你认识崔珣么？”
崔樱：“崔珣是我兄兄。”
贺兰妙容：“那他可有娶妻？”
崔樱瞬间愣住，贺兰妙容放下筷子，掰开吃了一半的糕点，撒进栏杆处的池水里，“四表嫂，你看我如何。”
“孤看你该回宫了。”
着深色衣物的身影突然出现，脚步稳稳的走过来，贺兰霆的到来顿时让崔樱一惊，她连忙起身，因脚下不稳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连贺兰妙容看了都忍不住笑出声。
“阿兄，你把四表嫂吓着了，她怎么这么怕你？”
崔樱无意出丑，却窘迫无比，在听到贺兰妙容的话以后，更是从震惊中回神过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尤其前不久，她才和贺兰霆暗地里较劲过，她以为都不会再与他有交集了，没想到又在这里碰面了。
贺兰妙容灵慧的目光在他们当中来回穿梭，贺兰霆含有神威的警告了她一眼，淡淡道：“只是下了聘书，礼还未成，你称呼的太早了。”
崔樱不由自主的跟着点头，她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没想到贺兰霆又将矛头对准到她身上，言语冷漠的说：“方才妙容说的话用不着当真，她还年少，没见过几个儿郎，什么都不懂。”
崔樱吃惊的看着他，面容逐渐变得羞红了，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见过几个儿郎，难道是意指她阿兄配不上公主？
虽说崔樱也从未想过崔珣尚主，但也绝不喜欢贺兰霆这么瞧不起她阿兄。
何况这个头还是公主自己起的，她也非常意外，不知道兄长什么时候与贺兰妙容有渊源。
崔樱抱不平的道：“殿下说的是，我阿兄也年纪尚轻，还未想那么早成家。”贺兰霆最好放一百个心，她和她阿兄都不会高攀贺兰家的人。
辱没她可以，辱没她兄长就是不行。
她纵然声音娇软，还是听得出来心里有气，贺兰妙容都意外的看着她，觉得颇为有趣，更不用说贺兰霆。
“如此甚好。”他故意道。
崔樱多余的话哽在喉咙里，吐也吐不出来，眼皮泛起一层桃花似的薄红。
贺兰霆：“顾行之与你不在一起？”
崔樱被他气到了，根本不想回应他，可碍于身份还是要说话。她说：“去探望受伤的妙善公主了。”
她话音太过可怜，贺兰霆听她嗫嚅，扫了眼旁边偷笑的贺兰妙容，摩擦着袖口中藏有牙印的手指根，心头免不了有丝丝舒畅的道：“那你想不想回去。”
崔樱哑然，她当然想的，但她不相信贺兰霆那么好意让她离去。
贺兰妙容已经吃的差不多了，被侍女伺候着漱口净面擦手以后，接了话道：“表……崔家阿姐，你是同我四表兄一起来的罢，他去了妙善那里那就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花会还未结束，我阿兄的园林开放一个月，四表兄负责保全这里安危等事宜，轻易不得离开的，你若是想回去了，就与我们一块罢。”
崔樱是知道顾行之有官职在身的，他最近刚被提拔为六率府的副府君，六率府是专门为太子效力的机构，也是最接近太子身边权利中心的地方。
事关职位，就不能儿女情长。
但她看到贺兰霆，哪怕这人再英俊再显贵，在她心底这时都面目可憎起来。
他说谁不好，说她阿兄作甚？
崔樱：“我，我也乘了自家马车来的，还有弟妹在这里，就不劳烦两位殿下了。”
贺兰霆打断她，“难道你要等到天黑？”
天黑散场，顾行之还不一定能送她回去。
但崔樱就是那么倔强，她沉默以对，意义已经明了。
贺兰妙容：“那要不，将你弟妹唤来，一起送回你们回去，你看这样可好？”
贺兰霆：“她既然想等，那就让她等。”
他一发话，贺兰妙容便不再劝了，兄妹二人站在一块尽显天家威仪，就连背影都看着凛然不可亲近。
在屏退了闲杂人的房门里，顾行之亲自替贺兰妙善穿好鞋袜，“我该走了，崔樱那里还在等我。”
坐在椅子上的女子伸腿将他拦住，一把抱住顾行之的肩膀，“崔樱、崔樱，她有什么了不起，她爱等就叫她等罢，你我这么久不见，难道就一点也不想我么？为了你，我拒了多少门婚事，宁愿看着顾家为你定亲，也想和你在一起，现在你倒是为了一个崔樱想将我抛下了？”
顾行之将她双手拽下来，“妙善，你知道家里不愿意我尚主，贵妃也不会让你嫁给我，我也一直将你视作阿妹一般。”
“可那个崔樱，她有像我这般喜欢你么？”
贺兰妙善两眼通红的定定的看着顾行之，“你不是还未成亲，那就在成亲之前陪陪我，也不行么？”
崔樱独身一人，与落缤等了许久。
是之前顾行之自己说过，要送她回去的，也是他叫她等的。
结果，她最终等来的却是顾行之的下属，说：“郎君命奴前来传话，他临时有事，送不了女郎回府了。”

第15章
崔樱想顾行之既然公职在身，那突然有事也是可以体谅的。
她又去找崔玥和崔源，打算带他们一同回去。
可崔玥崔源碰到了冯家的人，冯家是他们二人的外家，有他们在，都说让崔樱先走，不要担心。
崔樱与冯家的人打过招呼，见他们原本其乐融融的，等她来了就有些冷场了，便知趣的告辞。
那些人看着她缓缓离去的背影，大多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落在她的腿脚处。
不知是谁轻声说了句“报应”，导致在场人的神色都很意味深长。
崔樱停下脚步，显然感到吃愣，眼皮都微微一跳。
想不到她才从园子里出来不久，就碰上了本应该回府邸的太子。
天家子嗣成年后，都会搬去自己的府邸住，太子亦是如此，只是离得皇城最近而已。
贺兰霆这时身边除了魏科，已经没有别人了。
他两眼就看清崔樱窘迫的情况，了然的道：“看来你的‘四郎’被事情拖住了，没办法送你回去。”
他话说得与传话的伏缙近乎一样，让面薄的崔樱一阵难为情，两道婉秀的细眉轻蹙，手里的帕子转了一圈又一圈，“那殿下呢，不是同妙容公主离开了吗，为何又回来了。”
贺兰霆直直的盯着她，答的很轻易，“孤在等你。”
他顿了顿，淡漠的双眼出现一丝看调侃之意，“孤只想亲眼看看有人孤身出来，无人陪伴一脸落寞的样子。”
原来是因为她拒绝了他，所以来看她的笑话，这人竟如此恶劣。
崔樱强撑着最后的颜面道：“那殿下现在看见了，可以让开放我过去了？”
贺兰霆让开些许，崔樱从他跟前跨过门槛，下一刻，手腕便被一只火热的大手抓住了。
背后是落缤惊诧的呼声，崔樱被迫仰头看着他，贺兰霆的指腹从她眼皮擦过，他好像很喜欢那块的皮肤，皱着眉冷淡威严的道：“又眼红了，像胭脂膏。太可怜。”
崔樱的力气犹如蚍蜉撼树，她别开脸，幽怨不甘的问：“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贺兰霆：“孤陪你回去。”他那下惯命令唯我独尊的嘴，极为罕见的软化不少，“孤比之顾行之，于你岂不是更有面子。”
崔樱被请上那辆玄色的华贵却看不出徽标的马车，里头极其宽敞，就她和贺兰霆两个人。
忽然私密下来的空间让崔樱的心神时刻保持警惕，她沉默不语，自觉不想跟贺兰霆多交流，然而对方深邃的盯着她，“过来。你离的太远了。”
崔樱抗拒了半晌，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抬了抬臀，挪了点位置。
“不够。”贺兰霆还不满意，与他深入接触后，才知晓这人行径霸道，习惯了说一不二，“是坐孤的身边，还是坐孤的腿上。”
整个马车内气氛一冷，太子眼里的目光足够震慑一个年轻的女子。
“我乃与顾行之定亲的人，也算是半个殿下的弟妹。”崔樱不得已慢慢地挪到他身旁，“殿下这般欺我，很有意思么？”
这话她也是鼓起不小的勇气说的。
贺兰霆有与她私会的苗头，这是禁忌的，她怕轻易说破双方都下不来台，而且这种暧昧的事彼此心领神会就好，真的说穿了，就如穿透纸张的烟火，越烧越旺，迎接他们的或许是罪恶。
然而，她的话并没有影响贺兰霆丝毫。
“很有意思。”
崔樱终于恼怒了，她起身要离的贺兰霆远远的，结果却被对方拉了回来，这一下倒是真的坐在了他的腿上。
崔樱吓了一跳，贺兰霆扣着她的腰身，手上的扳指擦拂过她的腰背，引得她一阵酥麻。“放开我。”
他两眼漆黑好似墨玉，无动于衷的看着崔樱道：“你不是想同顾家退亲，但你阿翁和父亲好似不肯答应，你若是还忍不下这口气，孤可以帮你。”
崔樱被他戳到痛楚，面色微白一瞬，失去挣扎的力气，喘着气在贺兰霆怀里嗤笑一声道：“我还记得那日，是殿下劝我不要回家告诉大人，也不要跟他们提退亲的事，怎么现在竟然不阻拦我，反倒要帮我退亲了。殿下不记得，我可记得。”
贺兰霆：“那是那日，孤对你别无想法。”
他竟然说的那么理直气壮，他对表弟的未婚妻子起了兴趣，甚至想要占有她，难道不感到羞耻吗？
“阻止你，是因为孤早已预见了结果。”他表现的理所当然，并且提了件崔樱不知道的事，“知道为何顾家要向崔家提亲么，那么多世家贵女，偏偏挑上了你。”
崔樱又有了那种心慌慌的感觉，她白着脸佯装的若无其事的，跟贺兰霆说：“顾家看我贤良……”
她逐渐在贺兰霆的注视下笑不出来，话声销声匿迹。
贺兰霆伸手护住她的下巴，十分残忍的告诉她：“那是你家里人骗你的，你在京畿的名声其实并不怎么好。你母亲的事，你难道都忘了？”
崔樱如遭雷击的呆住了。
贺兰霆的话还在继续，像冰雹一样往下落，砸的崔樱神情眼见着越来越恍惚，越来越落魄，“顾家求娶你，是因为你是崔晟唯一一个被养在身边的亲孙女，他们看重的是你阿翁，不是你崔樱。还有一事，孤也一并告诉你，孤手上压了一笔行贿的大案，出了不少人命，你父亲崔崛牵涉其中。”
“是他怕了，才亲自上门，向顾家提出结亲的意愿，意在向孤示好，想请孤看在顾家的面子上，放他一马。”
“你阿翁是疼你，但这门亲事，他也答应了。”
“可崔家和顾家都忘了孤是谁，太子是谁，储君是谁。”
备受刺激的崔樱对上他深沉凛冽的目光，不可抑制的感到敬畏可怖的在他怀里颤抖起来。
“还有这个王朝未来的主人是谁。你说，”贺兰霆笑着松开手，放任脸上失去血色，变得苍白透明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崔樱朝后倒去，“孤要不要治你阿父一个受贿之罪？”
崔樱惊恐的无法避免的被摔倒在车内。
太子俊拔神威高高在上的坐在位置上，垂眸睥睨着娇弱的两眼通红，流出眼泪的她。
“现在，你可以讨好孤了。”

第16章
崔樱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在颤抖，贺兰霆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她心底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痛的烙印。
她不是不知道顾行之求娶她，是看上了她背后站着的崔家，她阿翁是文臣之首，也是块很难咬动的骨头，不仅紫绶金章，在朝中还座下弟子好友无数，清贵以他为首，朝堂提出的变法背后总有他的身影。
崔晟是重中重臣，却不一定是最忠之臣。
她自小因为腿脚的原因，总是轻易自卑，外人本该对她没有夸赞的，也是因为她阿翁养着她，带着她和同僚聚会，时而拿出她作的诗词文章，满含自家看小辈的满意宠溺，才得了其他人的附和。
于是大家都夸她有才情，她性情乖觉，不争不抢，大人说什么，她听什么，就又传出她贤良淑德的美名。
后来她倒是挺擅长音律的，可音律不如文采重要。
越来越多人通过她阿翁知道她不止是个跛脚，还是个有才情有美德的女子，崔樱也在越来越多的称赞声中，逐渐积累起了信心，她也告诉自己，顾家求娶时说的话，就是承认她是最适合顾家的儿媳，不是看在她阿翁的面子上提亲的，是因为她。
可现在，一切都被太子无情拆穿了。
他说她在京畿名声并不好，让她知道往日构筑的美好印象，不过是她的自欺欺人。
其实崔樱也明白其中道理，但谁不想认为自己在别人眼中，就是休声美誉，能得天下所闻的存在。
她也不想给阿翁丢脸，也不想堕了崔家的名声，也想让自己担得起崔氏女的身份。
可她越努力就越窥探自己平庸无用，看见了高山就会明白自己是不过是一处山涧，小小水沟里流淌的清水，如何能与浩荡广阔的江河相比。
她日复一日的沉浸在自我欺骗中，自以为周围没有威胁，却不想今日有人拆穿了她一直武装起来的假象。
但她也的的确确没想到，是她父亲亲自去顾家谈论她与顾行之的亲事。
原来不是顾家主动求娶，是父亲为了保全自己，才促使两家联姻。
怪不得她那日匆匆忙忙回来，想跟父亲告一状，父亲怎么都不同意她与顾家退亲，还怪责她不懂事，此时回顾种种往昔，崔樱才后知后觉明白其中道理。
但她还有一件事不明白，“殿下怎会知道我母亲的事？”那是崔家的私事，可以算上一桩被下了禁口令的秘事。
贺兰霆在冷漠的欣赏她心神受损，备受震撼的模样。
他对崔樱问的问题，觉得好似不值一提般道：“京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旁人不过是不在你跟前议论，但大多世家都清楚你们崔府的家事，或许对你来说是不可提起的禁忌罢了。”
崔樱大概不知道自己伤心难过的时候嘴角会不由自主的瘪着，贺兰霆一看她受挫难以置信的难过模样，内心就有黑暗在滋生，崔樱的眼泪崔樱的软弱崔樱的屈服为它提供养料，他心旷神怡，讥笑着说：“毕竟能让崔大人出了那么大丑的女子实在不多了。”
崔樱压抑的闭上双眼，“够了。殿下说我阿父贪污受贿可有证据，若是有为何不将我阿父直接拿下，何必等到今日来威胁我，想必是证据不够才对。”
贺兰霆冰冷的看着她，打破了她的希望，“君无戏言。你大可抱着幻想回家哭着找你阿翁阿父追问事情真相，看看他们是否愿意告诉你，不过孤还是劝你不要自取其辱，毕竟崔樱你实在算不上多聪明。”
“还有，孤对你的耐心快要告罄了。”
他手上的扳指扣搭在膝盖上，不轻不慢的敲打着，就像一道催命符，在逼崔樱做决定。
是选择坚守自己的底线和清白，还是为了崔家为了父亲保全他的安危。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崔樱不是不怀疑太子的话，但君权在此，威重如山，她怎敢反抗怎敢怀疑？
她相信贺兰霆说得出做得出，毕竟十几岁就血洗朝堂杀了一整个月的乱臣贼子的太子，怎会随随便便拿一桩大案与她说笑。
这是她第一次认清这位殿下是何等的冷酷厉害。
在她被他的言语手段震慑的快要屈服和求饶的时候，她终于明白太子就是太子，是权利最中心也是最顶端的至尊，他未来拥有整个江山社稷，他至高无上，他将掌控天底下所有人的性命，他是除了天子外最不可反抗忤逆的存在。
但依圣人对他的看重，相信他就是这个王朝的主人，他是年轻，不是年少，他正如年轻的雄狮开始挞伐属于自己的疆土，他在提醒世人都应避开他的锋芒，归顺或者让路，不然就会成为未来君主利爪下被撕碎的烂肉。
像崔樱这般的贵女，对君权的感受是不如她阿翁深的。
到今日，她才算铭心刻骨。
她慢慢的挪动着身躯，泪水早已经流干了，奇异的是她发觉在自己做了决定后，心里竟然觉得满足。
她靠近贺兰霆，仰着头与他四目相对，还是会忍不住羞耻。
她没办法避开他危险而露骨的眼神，哪怕她很想逃，但贺兰霆像要从她的眼睛一直看进她的心里，他纹丝不动，一如刚才那样对她发号施令。
“取悦孤。”
“别让孤等太久。”
“孤不……”
贺兰霆双眼奇异的对崔樱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全神贯注。
崔樱在这方面犹如一张白纸，她唯一一点经验，也不过是在榻上与贺兰霆作假时学到的。
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唇从她嘴角擦过，埋在她颈肩吮吻，带来一片陌生新奇的火热。
于是她就依偎在贺兰霆的膝盖边，伸手犹豫而小心的抓住了他的衣襟，在将他拉近自己以后，她像是还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慌神间对上贺兰霆的目光，她就勾住他的脖子。
让他弯腰前倾离自己越来越近，还好贺兰霆并没有在这时训斥她拽开她，他的俊脸在眼前放大时，崔樱也自觉地抬起腰身，嘴唇贴了上去。
她尝试着学贺兰霆那样，从他嘴角擦过，就往他脖子处去留下一堆细碎的亲吻。
一触即离就消失的柔软触感让贺兰霆微微一愣，崔樱后面的动作更是叫他不自觉地皱眉，他拉开崔樱的手，两人分开些距离，看着她茫然熟透的脸，直白的问：“没让顾行之没动过你？”
崔樱瞬间就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含怨盯着贺兰霆，“没有。我想留到新婚之夜……”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她等不到了。
贺兰霆听她说得，眼神变得幽暗复杂，“孤可以给你洞房花烛。”却唯独没有新婚。
崔樱面上火辣，太子强势的侵略气息让她显得极其弱小，一句又一句调情的话在突破着她的底线。
贺兰霆拍了拍自己的腿，“向方才那般坐上来。”
崔樱唯有撑着他的膝盖，抓着他的手臂，让自己坐到贺兰霆的大腿上。
她如坐针毡，贺兰霆也不管，甚至连帮她一把都没有，甚是慵懒随意，打定主意要崔樱取悦他。
“孤喜欢你的嘴唇，很软很香。”
“但你不张开它，”他眯眼审视，“孤怎么才能尝到其他滋味。”
衣冠楚楚的贺兰霆往后一靠，双臂搭在两旁，手指摩擦扳指，做足了想要不劳而获的任人服侍的尊贵模样。
崔樱不得不重新主动讨好他，两手搭在贺兰霆的肩上，期期艾艾的羞涩的将嘴凑过去。
这回，她双眼紧闭紧张脸红的伸出了舌头。
贺兰霆的手放到她后脑勺处轻抚，带着戏谑的兴味低沉夸奖，“阿奴可教。”
崔樱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晓的自己的小名，在被叫出来的那一刻羞耻无比，她所有的话语都被吞进了贺兰霆的肚子里，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他教会了她男女之间的第一个吻，里面掺杂的复杂的滋味足以让人疯狂。
神魂颠倒，销魂荡魄。
崔樱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紧紧抱住了贺兰霆的脖子，她与他密不可分，像春藤绕树被缠进他怀里，而就在彼此失去常态时，外面忽然有声音道：“这不六率府队长魏校尉么？怎么马车停在此处不动了，太子可是在里面。”
崔樱浑身一个哆嗦，停下与贺兰霆纠缠，二人顿时安静下来。
崔崛与其他人的说话声还在响起，听着离他们不远，就在马车外面。
“是，是我阿父。”
她完全不敢动弹，蜷缩在贺兰霆怀里，这才深切的有了与他私会的紧张感。

第17章
好在崔崛与其他同僚不过是凑巧碰见，起初并没有认出太子车辇，是发觉车前驾车的人，身着六率府的服侍，这才确认他是太子常年带在身边的魏校尉。
众人走上前去面见，然而车内门窗紧闭，太子没有丝毫要出来的意思。
崔樱目露期望的看着贺兰霆，透着祈求之意，盼着他千万不要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二人衣衫不整，一副伤风败俗的样子，实在不适合见人。
贺兰霆睇着趴在他怀里，头搭在他肩颈处，安静如木鸡的崔樱，不带一丝情绪的像往日一般免了外面臣子们的礼仪。
崔崛职位在其他人中最高，是以由他起头，隔着马车窗门问安。“没想到在此处遇见殿下，听闻今日八公主与九公主在阆苑举行蹴鞠赛事，未知是哪位贵主更胜一筹。”
太子的声音毫无波动，一如往常的传来，“孤刚从阆苑出来，是妙容赢了。时值休沐，各位大人欲往何处。”
崔崛恭敬道：“回殿下，宋大人新得了一副画，说是出自隐士高人之手，邀臣等同窗好友共赏。”
“哦？”不知为何，太子不过是简单的作出反应，却让崔崛头皮一下绷紧。
崔樱瞪大双眼，全神贯注的看着贺兰霆嘴型开合，无声的微笑着吐露一句“私下结党”，就已经令她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贺兰霆的笑不过一瞬间就消失了，他面无表情的把玩着崔樱的发丝，隔着马车，对怀里人的父亲道：“不知是什么隐士高人的画，劳崔大人等休沐日这样兴师动众。有机会，还请大人让孤也见识见识。”
崔樱越听越是心惊，她想替自己父亲解释几句，但贺兰霆眼神冰冷，让她只能惶然不安的不断摇头。
不过是同僚相邀赏画，怎么就私下结党呢，听外面那些人的声音，确实是和她父亲有关系的同窗们，都是她阿翁的学生，也是她见过的叔伯们。
这样大一个帽子扣下来，谁担当得起。
崔崛得知太子接手了他有参与过的贪污受贿一案，一直内心不安，直到有顾家的武骋侯，太后的弟弟及太子舅舅作保才安定下来。
代价是以示诚意，他说服父亲，将嫡女嫁给顾家联姻，崔顾结两姓之好，崔家在文臣中的势力纳入太子党派，从此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顾家是武将出身，有军权却遭文臣嫌弃，朝中变法政策往往都是通过文臣来推动，武将陷入尴尬的境地，为了能在朝堂争夺一席之地，让圣人知晓他们并不是只会打仗，就只有找文臣结盟。
可文臣清高孤傲惯了，自古文武都自视甚高，谁也瞧不起谁，一时很难有机会搞好关系。
崔崛受贿是个难得的突破口，在官场上，水至清则无鱼，要想不贪才是难上加难。只是崔崛这回做的不够聪明，留下了把柄，才让顾家有了这样一个可趁之机。
能叫崔家加入，以顾家为首的太子党派，无异于画龙点睛，如虎添翼。
崔崛见这么多日，太子查案的进度不仅不快，还一直没找上他，便大松了口气，认为与顾家结亲这步棋没走错。
再是一国太子又如何，他也还是要依靠母家势力，顾家就是他的后盾，看在姻亲的份上，若是真的查出什么，也只会对他小惩大诫一番的。
但他难免在面对年纪越来越年长，恩威越来越深重的太子时，就像垂老的鬣狗遇到年轻的雄狮，会不自觉的心虚让步。
“殿下若是不嫌麻烦，可与臣等一同前往。”
“算了，诸位大人自便，孤还有事，先走一步。”贺兰霆看着崔樱对他摇头，一脸焦急的脸色不缓不慢的道：“赏画之事，有空再说罢。”
崔崛等人起身恭送，马车逐渐远去。
没有了危机感，崔樱一下瘫软在贺兰霆身上一动不动。“殿下，我阿父他们只是同窗好友相约赏画，谁家没有个三五好友结伴相聚的事，怎么一轮到我阿父就是私下结党了，这话可不兴说。”
贺兰霆奇妙的看着崔樱，“你父亲为了保全自己，把你卖给顾家，你却还在为他着想。”他低沉一声嗤笑，“莫非我怀里搂了个活菩萨不成。”
崔樱被他糗的颜面尽失，她觉得贺兰霆说话太难听，什么叫卖？她又不是货品，是活生生的人。
可贺兰霆说：“崔崛保命，顾家娶亲，本就是一桩买卖交易，孤难道说错了。”
崔樱一下被刺激的坐起来，双眼红红的瞪着贺兰霆，“那也是三媒六聘来求娶的。”她只剩下这一点面子能宽慰自己，让自己好过些了，就连这些他也要拆穿让她难堪吗？
贺兰霆笑意隐去，神色淡淡的。
崔樱一脸大义的道：“我不知殿下作何想，我崔樱做不到对我阿父视若无睹，不管他死活，他是我父亲，骨肉亲情还在，他是将我嫁给顾家，却不是为了叫我去送死，我怎能怪他。他若是真的出事，我们崔家该怎么办，我阿翁大母怎么办。”
贺兰霆不发一语，显得冷漠又不近人情。
崔樱心绪起伏较大，胸脯一上一下，脸颊也透着丝丝嫣红，她像是想清楚了，说：“殿下不必再蛊惑我，挑拨我与我父亲之间的关系。殿下不就是想在我这里尝尝新鲜，我答应就是了，可我若是没了处子之身，待到与顾行之成亲那夜该怎么办，殿下可能保全我在顾家主母的身份。”
她满脸忍辱负重，近乎天真的向贺兰霆提出要求。
她怕是忘了，贺兰霆要她做他的人，条件就是为了放她父亲一马。
崔樱怎么还有胆量向他要求，让他帮她保住顾家主母的身份，这可是两码事。
他要的是她现在，待她与顾行之成亲，是不是处子之身，能不能保住顾行之妻子的身份，与他何干。
崔樱在与贺兰霆的对视中，看不透他眼里的任何一丝目光，她却无端端的感到渗人。
然而，贺兰霆还是答应了她。
“且看你能不能让孤玩得称心。”
崔樱不敌他厚颜无耻，被下流的调侃弄得眼神闪躲，眼皮乱跳。
在进入崔府巷口之前，崔樱背对着他整理被弄乱的衣物。
贺兰霆凝视着她盈盈一握的那把细腰，嘴皮微破，衣襟半开，露出宽肩窄腰之间的胸膛，口吻绝对的道：“以后你就是孤的人，在与顾行之成婚之前，别让他动你。”
崔樱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他怎会动我，他明明不喜欢我。”
贺兰霆不曾和她解释太多，崔樱不通人事，没有经验，也不懂男人。
世上无论哪个男人，即便是不喜欢的女子，也能发生关系，他与她不正是如此。
在崔樱下车前，贺兰霆道：“孤送你的花可还喜欢。”他对上崔樱惊愕的眼神，俊眉上挑，沉沉道：“你没有收到？”
崔樱：“不是……”
她整个人震住，“殿下是说那盆牡丹花……它，那不是顾行之送予我的么？”
谁料贺兰霆目光越来越深谙，嘴角不悦的往下垮。
崔樱这才意识到弄错人了，她在贺兰霆的逼视下吞吞吐吐的透露出花的去向，“我，我以为是他送我的，就，就送给阿玥了。”
“拿孤的礼送人，崔樱，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我……这有什么，我找阿玥要回来就是。”
贺兰霆哪会轻易答应，他两眼一眯，起身朝她走去，魏科驾着车辇走的四平八稳，只是贺兰霆太高，他须得低着头稍微弯曲一些腰脊，才能走到崔樱身边。
这时她正系着胸前的束带，崔樱被人服侍惯了，连怎么打结都不会。
贺兰霆突然打掉她的手，崔樱冷不丁吃痛一声，就被贺兰霆从她手中抽走束带。
“你。”崔樱拧眉惊讶的抬起头，还以为他要帮自己一把。
结果贺兰霆竟是霸道的直接从她身上取走了某样东西。
崔樱只觉得什么东西从她眼中闪过，就被贺兰霆抓在手里，她不可置信的眼皮扑棱，抱住自己失了束缚的自己。
“你，你。”
“这是花的抵押之物。”贺兰霆抓着从她身上抽出来的一片小衣，一边冷漠的塞入自己怀里，甚是无赖气人的冲她抬起下颔，驱赶示意，“你到家了，崔樱。”
“下去。”

第18章
崔樱听着贺兰霆威严冷酷的命令，震惊之余羞怒交加。
她搂紧自己避免泄露更多春光，贺兰霆抢走了她的小衣后，竟就不管她的死活了。
什么抵押之物，他好卑鄙，既然送花过来，为何又不说明清楚，她怎么知道那盆牡丹是他送的？当真好没道理。
她为自己辩解，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崔樱：“快将小衣还我，你这样，我怎么回去？”
她都快急哭了，而贺兰霆依然无动于衷，甚是不留情面。
贺兰霆明白指出，“是你将孤送的花转手于人。”
崔樱听他又是这番重复的说法，只有委委屈屈的看着他，“我，我错了。”
贺兰霆：“不，你何错之有。”
崔樱瞠目结舌，她确定对方是在说反话，不过是一盆花，哪值得这位这么斤斤计较？
贺兰霆从她脸上的表情看穿她心里所想，冷冷道：“你大可继续如此，孤还会为你嘉奖一番。不过这回是你的小衣，下回便不知道是什么了。”
崔樱听了满耳的阴阳怪气，已经连话都不敢说了。
她十七年来，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无耻之尤，偏偏对方身份贵重，不可抗衡，崔樱最后只好朝他央求，“让落缤进来，她不在这些衣裳我哪里会穿。”
她怕再和贺兰霆说理，会换来下回连她亵裤都扒了这种行如禽兽的话。
崔樱等待间，总忍不住瞥向贺兰霆的胸膛，那里藏着她的小衣，是极艳丽的红，衬的这人一副冰冷色气的模样，“殿下为何会受伤……”
从他们之间越界起，崔樱就在亲密中发现贺兰霆身上也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只不过被他身上更浓的药香味给覆盖了。
她其实更想问，贵为太子，八方朝拜，这样的龙子凤孙也会受伤吗？
贺兰霆淡淡的瞥了眼胸膛处，答非所问：“你能流血，孤就不能流血？”
崔樱当下懊恼非常，她为何总是在贺兰霆面前自取其辱。
她不过是疑惑问一问，他却要拿她的身体不适做比较，崔樱鼓起勇气露出微笑同贺兰霆道：“我流血是因为女子家常有的月事，殿下是为了什么？难道也是月……”
她咬住嘴唇，最后的字在贺兰霆的冷视下一点一点消失。
“滚下去。”
“滚。”
崔樱在落缤的搀扶下，慌不迭忙的被赶下车，贺兰霆发火的余威仿佛还在主仆二人心头萦绕。
她们一下车，魏科便当即调转了车辇，离开的无影无踪。
落缤：“女郎和殿下说了什么，怎会发……”如此大火。
落缤被召进马车中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她还是震惊，太子竟然连遮掩都不遮掩，就让人看见他与崔樱私会的场面。
他可是顾行之的表兄。
崔樱可是他未来的弟妹。
落缤最先担心的就是崔樱是不是被逼迫的，可有太子在她不好开口，而在她为崔樱收拾整理好衣裳后，太子便不留情面的让她们滚下车了。
崔樱神色奇怪，欲言又止，似恼非怒，似羞非羞。
她怎么告诉落缤，和她说自己胆大妄为的，忘了自己的身份，胆敢取笑贺兰霆流血是不是跟她一样来了月事？
她没脸。
她这才觉得自己刚才当真和以前不同了，竟然连这种羞于启齿的玩笑都敢开。
以前的崔樱哪里敢，纲常伦理她视若祖训，一言一行她都不允许自己有半点出错，更谈不上说些孟浪和不恰当的言行，可现在，曾经的闺中教条被她暂时的抛到了脑后，在贺兰霆的逼迫下与他做了一笔交易的崔樱，觉着自己冥冥中好像好像走出了长久困着她的牢笼。
只是仅仅的一小步，便让她尝到了和过往不一样的滋味。但她身上还套着来自家族，来自自我捆绑的枷锁，只是不知道会在哪一日就会被她挣脱了。
崔樱越想，就越不觉得后悔了。
本来这事起先就不能怪她，是贺兰霆太过分，是他先抢去了自己小衣的。
又是他先拿她的月事当玩笑说出来的，怎么轮到她来开玩笑了，他却突然生怒了。
崔樱兀地嗤笑出声，被落缤疑惑的看着后，佯装无事的捂住嘴，摇了摇头。
若贺兰霆真的生气了，不再找她了，那也好，这样他们之间的事便能当做没有发生过，让彼此都回到正轨去。
在落缤的收拾整理下，崔樱身上已经看不太出异样了。
一路上经过府里下人的耳目，落缤都表现得比以往要苛刻，不容他人肆意乱看，崔樱便在她的护送下安然无恙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趁其他人来服侍之前，落缤从柜子里拿出新的抹胸给崔樱换上，并换了套干净方便的衣裳。
崔樱坐在妆台镜前怔忪的看着脖子上残留的几枚已经变得深红的印记，轻声说：“快替我想想法子，用什么东西遮遮它，不然我怕会被人发现。”
落缤被她平静的态度惊讶住，露出不能理解和关怀的神色，她开口劝道：“女郎，是不是那位逼迫你的，顾家都来下了聘书，婚事板上钉钉，女郎要想清楚后果，千万不能因为那位一己私欲就毁了自己。”
崔樱：“那日顾行之与人寻欢偷情，他替我遮掩隐瞒，就已经欠了他的人情。这回他又帮了我两次，人情可大了，我只能这么还。”
镜子里面露愁容的妙龄女郎倏地露出一丝报复之意，“落缤，顾行之先背弃了与我的婚约，他既然找人作乐背叛我，我为何不能背叛他？”
落缤也想到了顾行之的所作所为，“奴婢是担心女郎会受伤，若与那位这样纠缠下去，那亲事怎么办。”
崔樱闻言，也有片刻的恍惚。
良久，她道：“自然是不退的，父亲执意要我嫁，我就嫁。我长这么大，在外头的名声大半都是靠家里博来的，或许从未有人真心赞誉过我。未曾回报生养之恩，我亦心里愧疚。”
但愿贺兰霆的君无戏言，同样能体现在他放她父亲一马上。
到了傍晚，黄昏坠落。
崔樱小腹胀痛明显，干脆派人去推了夜里的晚饭，未免祖父祖母担忧，还提前告知一声是正常的身子不爽利，躺在床上歇息就好了。
但余氏还是让人过来看了看她，又命厨房熬了补身子的药让她喝。
崔樱喝了一碗药，困意上头，不多会便困于睡梦中。
只是她睡得不安稳，眉头总是紧锁着，身子像是掉进了黑渊，一只手拉着她往下陷。
崔樱听见一道女人的哭声，伴随着喧闹在她耳边响起，很突然的，她从睡梦中被一只手粗鲁的拽醒。
冯氏双眼通红哭得梨花带泪的瞪着她，“你阿妹不见了，你怎么还躲在屋里入睡，你怎么睡得着？你的良心呢，崔樱？！要是找不到我的阿玥，我就同你拼命。”
崔樱一脸惊慌的被冯氏拽起身，只能从她怪责意味愤恨浓烈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发生了什么事。
冯氏：“你们原先一起去的，为何不一起回来，你是阿玥长姐，她敬重你喜欢你，你却连长姐的义务都没尽到。”
络缤阻拦无果，冯氏的人拦着她，导致崔樱被强行拖拽到榻下，她因冯氏的话感到心惊肉跳，崔玥怎么不见了，她走的时候还亲眼去看过，她当时是与冯家人在一起啊。

第19章
依照冯氏的话说，崔樱没有身为长姐的担当，只顾着自己在花会与自己未婚夫婿玩得高兴，也不管自己年幼的弟妹就事先独个回来了。
崔源是个小郎，不肯到他阿姐的女郎堆里去玩，二人在同院却不同的位置各自交际。
太阳落山时，崔源觉得时候不早，该回去时，就发现园中已经没了他阿姐的身影。
等到天黑还没等到崔玥现身，崔源这才感到事态不对，急匆匆的命家仆送他回家告诉冯氏。
冯氏立马派府下人去找，又抓着崔源问了当日的情况，得知崔樱早早回了府里，便又让身边的妇人去她院里问个明白。
结果妇人无功而返，说是崔樱此时还在屋内安稳睡觉，起不来见她，冯氏便一下怒火中烧，这才带人闯入崔樱的院子里。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出闹剧。
崔樱身子单薄，不敌冯氏的拖拽，她此时着的是里衣，外面天色黢黑夜风清寒，她扒着门槛求冯氏，“细君，容我换身衣裳。”
她要是衣衫不整的被冯氏拖到前院去了，在整个府里的下人面前哪还有脸。
“你阿妹不见了你还有心思打扮？崔樱，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不成，是你打扮要紧，还是你阿妹安危要紧！”
落缤费了一番力气冲破两个妇人的阻拦，伸手护在崔樱身旁，呼吸粗重的道：“女郎今日因身子不爽利才提前回府，这事女君也知晓，还命人熬了药送过来。夜寒了，女郎身子孱弱，还请细君让奴婢为女郎更衣。”
冯氏冷冷看着她道：“贱婢，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细君！”
崔樱一声怒唤，令气氛瞬间变得安静。
她定定的与冯氏对视，从她手里闷声的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细君是想我仪容不整的去寻崔玥吗？我只是换身衣裳，并非是逃避责任。耽误的越久，说不定就越晚才能寻她回来。”
落缤自小与她一起长大，虽说是仆人的身份，但感情上崔樱待她已然如同亲人一般，哪里肯让冯氏辱骂她。
“你最好能将阿玥原原本本安然无恙的找回来。”冯氏面无表情的往她和落缤之间逡巡一圈，冲她带来的下人道：“还愣著作甚，都出来，让我们崔府的嫡长女更衣。”
平日冯氏对她态度平平，也不苛刻，表面功夫过得去就好。
没想到因为崔玥出事，她竟然连做样子的功夫都不肯了。
落缤往院里扫了一圈，崔樱院子里的下人因为来的是府里的细君，郎君的正妻，不敢真正的阻挡，这才给了冯氏闯进来的机会。
说到底还是主母比府里的女郎恩威更重地位更高些。
落缤气愤，“等府里来了新人，奴婢就去管事的那里换了他们，没个忠心的，忘了自己是在谁的院子里伺候。”
崔樱倒是愁眉不展，更多的是对崔玥不见的事而担忧。“别说了，快些换好衣裳去瞧瞧到底怎么回事。”
冯氏在前院等着崔樱过去。
她一到就看见了从旁人府上匆匆赶回来的父亲，崔崛正在安慰在他怀中哭泣的冯氏，即便听见身边人通传，也顾不上崔樱。
崔樱只好自己上前行礼，“父亲，细君。”正在哭着的冯氏声音渐小，却不搭腔。
崔崛不知听冯氏说了些什么，在看着崔樱时脸色并不大好。
他质问道：“你们姊妹今日是一同去的花会，为何你回来了，你阿妹却没回来。”
冯氏从他怀中抬起头，侧脸余光瞥着崔樱，声音沙哑的说：“你现在问她这个还有什么用，我阿女就能回来了？左右不是一个肚皮出来的，她与阿玥亲近不起来也不稀奇。”
这话说得诛心，一时不仅让崔崛想起往事，还让崔樱念及自己的母亲，一下伤了两个人。
“不是同母所出又如何，她与阿玥都是我的女儿。”崔崛面色不虞的对崔樱道：“我素来教你们，姊妹之间是共根同蒂的干系，不可心生不睦，你今日是怎么回事，为何弃你弟弟妹妹于不顾，反倒先回府了。”
崔樱平白无故受到指责，心尖酸涩，“父亲错怪我了，我从阆苑出来之前，见过阿玥最后一面，她同阿源当时与冯家姑母女郎在一块。我因身子不舒服，便想回府休息，她说还要再玩一阵，我见她有人照顾，便……”
冯氏打断她，“明明是你照看弟妹不周，为何要将错处怪到我娘家人头上。”
崔樱语塞，她说得都是事实，她也不知道崔玥是怎么不见得，冯氏即便怪她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多派些人，或是报官去找崔玥。
“父亲……”崔樱忽然想起来什么，向正对着冯氏好言相劝的崔崛道：“既然阿玥是在阆苑不见的，何不再去阆苑寻呢，顾行之是阆苑的上官，底下人负责巡视，说不定能找到阿玥。”
冯氏：“顾行之是你未来夫婿，你去求他，让他帮忙找我阿女回来。”
崔崛看了眼抹泪的冯氏，起身走到崔樱面前压低了音量说：“你也瞧见了，你母亲她现在心绪不稳，容易激动，她是担心你阿妹情有可原，你不要怪她。”
崔樱苦涩道：“父亲难道也认为，阿玥不见与我有关，是我的错？”
她不是不为崔玥不见了感到着急，虽然她与崔玥关系并没有到姐妹情深的地步，但到底是血缘上的亲姐妹，她也不想看见崔玥出事。
可现下怎么都将崔玥不见得责任都怪罪到她身上了。
崔崛脸色一变，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人，“都这个时候了，还要分谁对谁错不成，你阿妹现在是找不见人了崔樱，她要出什么事，你于心何忍？你母亲她不过说那几句话，你大度点也不成？！”
崔樱听见“你母亲”三字只觉得刺耳，“细君是崔玥的亲娘，我的母亲到底是谁，父亲难道忘了。”
“崔樱！”
崔崛呵斥，声音大的一下令厅里其他人都惊讶的看过来。
崔樱一看崔崛的脸色，就知道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可她说的哪里不对，冯氏从未拿她当自己女儿那样看待过，她也没办法认冯氏做母亲。
崔崛咬牙切齿的训斥她，“你敢顶撞你的父亲！”
“跪下。”
崔樱浑身一抖。
崔崛怒声指地，“给我跪下！”
崔樱咬着唇，最终跪在崔崛面前。
这时，外面传来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崔源在前头跑着，后面跟着一道来通风报信的管事和仆从，“父亲，阿娘！阿姐找到了，找到了！”
冯氏闻声从椅子上起来，被人扶着迎上去。
崔樱仰头看着在她面前的父亲，威严的脸色一下变得惊喜无比，反应与冯氏一样，飞快地擦肩从她身旁走过。
对还跪在地上的她不闻不问，相较之下，崔玥才是父亲他真正疼爱的女儿。
厅外一下变得热闹起来，没有崔崛命令，崔樱不能起来，只能转过头听着外面的动静。
崔源激动不已的大声道：“不用派人去寻了，送阿姐回来的人，是太子殿下。”
不多时，崔玥便一步一步跟在一个高大人影的身后，满脸仰慕和羞涩的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阿娘！”崔玥扑进冯氏怀里，接着便是众人的好一阵嘘寒问暖。
崔崛上前拜见贺兰霆，“多谢殿下送小女回来，臣感激不尽。”
其他人跟着跪了一地，等到贺兰霆开口之后才起来。
贺兰霆：“孤在京兆府查案，令媛遇到麻烦，被京兆府下的衙役所救，碰见孤便顺道送她回来了。”
他逡巡一圈面前的众人，没有瞧见那张熟悉的脸，目光淡淡一扫，绕过他们，看向厅内。
崔崛和冯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面上不约而同的一怔。
崔樱还跪在里面，削薄的身影孤孤单单的，她大概也是没想到贺兰霆会望进里面来，回头闪躲的动作狼狈又可怜。

第20章
崔玥懵懂无知的问冯氏，“阿娘，阿姐是不是犯事了，怎么还跪在开山堂。”
冯氏捏了一下她的手，使了个眼色给崔玥，小声警告道：“她不听话，目无尊长，还顶撞你父亲，你可千万不要学她。”
二人虽然悄悄交谈，却还是窜入旁人耳中，贺兰霆收回目光，温声的意有所指的道：“没想到崔大人在处理家事，看来孤来的不是时候。”
崔崛笑脸已逝，拘谨的说：“小女不懂事，让殿下见笑了。”他扭头，挥挥手吩咐下人，“去扶女郎起来。”
“殿下辛苦了，请到里面一坐。”
崔樱听到外面的动静，在下人和婢女的搀扶下，身形摇晃的从地上起来。
她很不想被贺兰霆撞见自己受罚的一幕，让人瞧见自己被父亲罚跪是件很丢人的事，这样会彰显的她还如孩童一般不懂事。
但崔樱还是要上前行礼，她慢了一步，父亲就已经在不满的念她的名了。
“见过殿下。”她说出口的声音自己都愣住了。
崔崛已经皱眉盯着她，大概是不希望看到她在太子面前失礼。
但贺兰霆仿佛并没有多关注她鼻音略重，以及好似多委屈已经哽咽的声音，只俯视着她素面朝天，不施脂粉愈发显得秀白脆弱的面容，不带一丝情绪的道：“孤不知，大娘子是犯了什么事，竟叫崔大人罚的这么重。”
他言语淡淡的，仿佛是真的很好奇崔樱为什么受罚一样。
可崔樱到底是这个府里的贵女，他若是看见了，应该给点面子，就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不提这件事最好。
这样她还可以保留一点颜面，不至于像此刻一样承受其他人异样的目光。下人自然是不敢看主人家好戏的，各个低着头，屏息凝气，装作木头人。
但只要有耳朵的，没有聋的，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崔崛自觉这是家丑，掩饰的道：“不过是犯了家规，想她应该知错了，不提也罢。”
贺兰霆：“什么家规，孤也想知晓。”
崔崛不得不如实相告：“父母不在，长兄为父，长姐为母，即是同气连枝的姊妹兄弟，就该相依相伴，同舟共济。此乃崔氏祖训亦是家规，长女失责，对弟妹照看不周，又顶撞长辈，错上加错。臣，这才让她跪下反省。”
崔樱头垂的更低了，她已经解释过了，如今再说什么也没用。
她与父亲顶嘴更是事实，这没什么好辩驳的。
安静的气氛被一双手打破，慵懒而缓慢的掌声响彻在众人耳中，莫名的令人感到讥讽。
就连崔樱也惊讶的抬头，愕然的看着突然地鼓起掌的贺兰霆。
对方深深地回望了眼有些可怜巴巴的她，忽而转过身去，令她看不到此时表情，只能听见声音，震耳发聩的道：“崔大人言之有理。子不教父之过，女不淑母之过，大娘子犯错，又是谁之过呢？”
冯氏在崔崛身后一下白了脸。
崔玥和崔源护在她身旁，均是一脸焦急和大为震惊的神色。
“明明是我阿姐做错了事，与我阿娘何干。殿下……”崔玥渐渐收住话声，她被贺兰霆扫过来的目光，宛如中箭般定在原地。
她还年幼，不懂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开口，天威浩荡，太子话语的权威哪是她能挑衅的。
“住嘴。”
崔玥果然被崔崛训了。“小女不懂事，还请殿下见谅。”
崔崛面色凝重的打着腹稿，更多的是怀疑太子此番作为的用意，这位哪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为何今日突然管起他家的家事了。
莫非是因为对他不喜，想要借着这种小事发威，亦或是因为官场上的事，借机威慑敲打他一番？
“孤记得有一回崔大人与宋大人等说过，为官最重要的是刚正不阿，不受私谒，想必到了家中也是一样的。”贺兰霆似笑非笑的盯着崔崛，低沉的道：“应当无有偏颇，对不对？”
崔崛眉心都跳了起来。
他弯下腰脊，两手相交，以臣服的姿态向贺兰霆行礼，认同了他的说法。“殿下说的是。”崔崛起身，回头转身面向冯氏。
崔玥和崔源守在冯氏身旁，祈求的唤着崔崛。“父亲。”
“阿爹啊……”
崔崛看着面露脆弱，一脸惊惶之色的冯氏道：“来人，送细君去暗室反省，未得悔悟之前，不许她出来。”
崔玥急的跺脚，“阿爹。”却没有一丝办法看着冯氏踏出门槛，她与崔源都追了出去。
厅内一时变得极为压抑安静。
贺兰霆：“崔大人若是放心不下，不如跟去看看。”他现在开始说起体谅话了，“孤也非不通情理之人，大人处理好家事再来，孤等得起。”
崔崛到底心有顾忌，他更加认为太子是冲他来的，想要去找对策，于是顺着话道：“臣已命人去请家父了，还请殿下稍作片刻，臣马上回来。”
崔崛一走，贺兰霆便冲厅里侍候的下人道：“都下去。”侯在一旁的魏科在下人都走光后，也跟着退了出去，守在外边。
一时间这里面只剩下贺兰霆和崔樱独处一室。
崔樱还没从刚才旁观到的一幕回过神来，她以为贺兰霆追问父亲自己犯了什么事，是想看她笑话的，结果出乎意料，他短短几句话，就让父亲亲自责罚了冯氏。
崔樱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父母对子女来说恩重如山，即便冯氏是继母，也是世人眼中她名义上的母亲，亦是长辈。
从古论今世人最看重的就是父母孝义，哪怕占着个身份，对崔樱来说，父母为大，不论对错，只要她言行有一点顶撞忤逆父母的，必然遭人唾弃。
她哪里敢想，冯氏和她一样被罚呢？
崔樱恍恍惚惚的仰视着漠然看着她，神俊挺拔的贺兰霆，犹犹豫豫的问：“ 殿下为何要帮我……？”
她与他分别时，可是惹着他发了火的。
贺兰霆却不承认，“孤帮你什么。”
左右厅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崔樱索性胆大的道：“殿下难道不是因为我，才故意对我阿父说‘女不淑母之过’，好让我阿父一视同仁罚细君的？”
她眼里有动人的光在闪烁，脸颊生红，多了几分明媚的血色。
或许她心存一点试探之意，怯不自知，也不自信，懦弱而窘迫，却并不令人讨厌。
她只是，没有为所欲为的权利而已。
贺兰霆：“你是孤的人，孤护你是应该的。”
崔樱不可否认，这一刻她不可避免的，因为这句话就乱了心神。
不是有情人，言语却动人。

第21章
崔樱的愣怔就像她没料到贺兰霆的话中，会对她透露出一丝丝维护之意。
她没经历过几段情，更不用说和男子调情，这样直白的示好让她赧然不知所措。
她轻声岔开话题，问贺兰霆，崔玥在京兆府遇到了什么麻烦。
贺兰霆纠正她，“你那妹妹并非是在京兆府闯的祸。她和冯家的女郎玩心极重，结伴从阆苑溜走，在城中玩得忘乎所以，担心回去被家里人训斥，故意找借口报官，找到京兆府管制下的衙役，说是有人给她下了药，将她从阆苑药走的。什么人，下的什么药，她也说不清，只说自己是崔侯的孙女。下面的人顾忌她的身份，不敢轻易了之，便上报了京兆府将她送来。”
“她撒谎，只不过是为了回家不被挨骂，府官一问便知，此事就此作罢。”贺兰霆从上而下俯视她，告诉她真相，“而你，不过是替她背了黑锅，又无端受你父亲责罚的可怜虫。”
“崔樱，你为何总是在孤不经意的地方，将自己弄得可怜兮兮。”
他逼问着走近她，像是在恼她是块被人利用的朽木，怒其不争。
“……我。”崔樱被贺兰霆的气势震慑的往后趔趄，在摔倒之前，一只手眼疾手快的将她拽了回来。
崔樱勉强站稳之后，为自己解释道：“发生这些事，岂是我能控制的，谁叫我是长姐，的确有责任照看底下年幼的弟妹，我若是没做好身为长姐的本分，长辈们怪我是应当的。可我若是恪守本分，他人还要怪我，我又有什么办法？”
难道要她和崔玥去闹，和继母去争，再去忤逆父亲，让祖父祖母夹在其中上下为难，然后闹的人尽皆知，都知道她崔樱被冤枉了。
证明了她是无辜的是一回事，她不敬父母，目无尊长，心胸狭窄，与亲妹妹不睦也是一回事。
后者会更加让人对她产生非议，即便本质上她没错，但她要是真这么做了，没错也是错。
她会被人耻笑，瞧不起，说她果然是原配之女，与继室所出一比，高下立见。
“这回我吃点小亏就是，长了教训，下回就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她这话说得好像也是在安慰自己。
崔樱低头，瞧见裙裳上刚才跪下的地方还皱着，于是弯下腰身伸手拍了拍。
然而一只长臂从中插过来，崔樱眼前闪过一道身影，下一刻她神色茫然的被贺兰霆面无表情的拦腰抱起。
视线陡然升高的崔樱惊慌的抱住他的脖子，“你……”她朝厅外紧张地望过去，推着贺兰霆的胸膛急忙道：“不可。你快放我下来，我阿翁他们随时会过来。”
“那又如何。”贺兰霆面无惧色地盯着她，眼神复杂深邃，不容置喙。
崔樱后知后觉的收回手，“你身上有伤，为何还来抱我。放我下来罢，殿下……”
贺兰霆看着她像枝头胆小的麻雀，时不时地向外面张望，沉声道：“你安分些，孤就无事。”
崔樱娇弱，没有多沉，贺兰霆双臂抱着她行走无碍，轻轻松松。
“崔崛让你跪了多久。”
“把腿露出来。孤看看。”
崔樱被他抱到屋内的椅子上放下，还没坐稳就听他这样要求，顿时惊了一跳。“不行。”
这可是在开山堂，随时会有人来。
她面色红红的拽住自己的裙裳，拒绝道：“我没有跪多久。我，我还好，没觉着哪里不舒服。殿下，算了罢。”
贺兰霆把手放了上去，盖住崔樱的手背，掌心温热而宽厚，他盯着崔樱一脸的胭脂色，不许她有丝毫闪躲，“只是一双腿。你现在就害羞了，等真正到了我的榻上，要宽衣解带赤裸相见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孤若抱你，你难道还想穿着衣衫和我欢爱。”
“孤没那种嗜好。”
“崔樱。”
他收回抓着她的手，低声暗示，“将裙裳撩起来。”
崔樱这时仿佛化作了贺兰霆手中的木偶，她抿着嘴皮，僵硬而缓慢地动作起来。
穿在鞋履中的洁白的罗袜最先露出来，崔樱看到他漆黑的眼眸有片刻的畏缩，已经有了想要放弃的想法，“……我。”
“继续。”
崔樱犹豫，逐渐将裙裳往上提，露出半遮半掩下的白皙的小腿肚，“我阿翁……”
“你阿翁不在，在你身前的是孤。”
崔樱微恼。
贺兰霆：“知道孤为何在京兆府遇见你阿妹吗。”
崔樱吃惊，嫣红的嘴唇受到刺激不自禁张开。
贺兰霆：“孤在查贪污一案，主犯连文庆畏罪自杀，从犯正被一一披露，不知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你家大人。”
崔樱哑口无言。
她不再僵持犹豫，撩起一大片裙摆，夜里清寒，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膝盖处，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已经变得通红，显得触目惊心，过不了多久就会化作淤青。
贺兰霆的手覆盖上去时，崔樱微微抖了抖。
“痛？”他明知故问。
崔樱被他按在膝盖处，眼泪差点涌出来，“还，还好。”
贺兰霆略有几分漫不经心，凉薄的说：“看来能忍，下回再见，孤希望你能像现在这般受得住。”
“下回？”
“你不会以为，点点甜头就能成为孤的人。”
贺兰霆从下抚摸上去，崔樱紧张到忘了呼吸，屏息凝视着眼前一幕。
“没学过如何承欢么？”
他的手在她小腿肚绕了两圈，两指化作双脚攀爬，最终在越过膝盖，往里探去。崔樱不由得夹紧双腿，双足闭合，为难又害怕的看着贺兰霆，她摇了摇头，下一刻，腿上堆叠的裙摆如瀑布般，被修长的两指夹起扯落，瞬间恢复原貌。
贺兰霆直起腰身，神色冷淡，一如平常，好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知道你怕，孤不为难你，当然，也不是非你不可。”
他欲拒还迎的姿态让崔樱慌了神，“等等。”
良久，她妥协的极小声的道：“多给我些时日，我会学的……求你了。”
贺兰霆：“好。”

第22章
崔樱不懂奇淫技巧，贺兰霆自然知道。可他不这么说，崔樱怎会知羞服软？
“殿下。”
这时，崔晟终于来了。
崔樱宛如得救般悄悄松了口气。
阿翁要是再不来，她真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应付贺兰霆。
他对她来说太过棘手，不像崔樱遇到过的寻常男子，他讲的道理，是身为一国太子的道理，旁人只能服从，不得违抗。
“阿翁。”崔樱小声叫道。
崔晟和贺兰霆同时朝她看过来，崔樱避开贺兰霆的眼睛，对她阿翁道：“阿翁，我有些累了，想先回房歇息。”
她身段好似弱柳，面上还残留着一点被戏弄过的胭脂色，只是更显的她脸色雪白。
“好。”
崔晟：“你身上衣裳单薄了些，下回再出来，记得穿得暖和些。”
贺兰霆乌漆的眼睛上下将她打量，最后停在崔樱不施脂粉，也显得婉丽秀美的脸庞上。
她眉眼有几分薄淡，唇色却红的仿佛牡丹被捣出来的花汁，乌黑眼珠，秀鼻小巧，半素半艳，奇异的矛盾的很好看。
会让人想起总在深夜里独自绽放幽香的白昙，清淡中暗藏冷艳。
“孤来时，正好见着大娘子在地上跪着，夜露深重，小心着凉。”他忽然淡淡的说了句关怀的话，让崔樱受宠若惊。
崔晟闻言，立时将目光挪到她身上，“阿樱，可有这回事？”
前院发生的事，或许得了崔崛下令，没有走漏一点风声到崔晟耳中。
要不是贺兰霆有意无意的说出她跪着的事，或许崔樱被罚，她阿翁也不会知道。
“嗯。”她一脸羞愧的轻声应道。
崔晟脸色稍冷，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放缓语气，说：“你先回房歇息吧，我让你大母过会去看你。”
崔樱：“不，阿翁，这么晚了，还是不要惊动大母了，我没事的。”
崔晟见她被父亲罚了，不心生一丝怨恨，还体谅余氏，声音更加和缓坚定，“你大母素来没那么早歇息，去吧，听话。”
崔樱妥协了，她微微欠身，温顺的说：“那我先告退了。”
崔晟从孙女的背影上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太子贺兰霆面色淡漠如常，“宫中有圣药，名为‘生肌育肤膏’……”
崔樱刚回房没多久，余氏闻讯，果然很快就来看她了。
“阿樱。”余氏盯着她受伤的膝盖瞬间皱紧了眉头，“这是你父亲害得？”
崔樱苦笑了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在为她擦药的落缤面露心疼的抬起头，道：“女君，女郎冤枉。”
她将因崔玥而起的，今晚发生的事全都如实相告，说到贺兰霆时多有称赞，“太子大义，二娘子贪玩迟迟不归家，与女郎何干，细君偏偏要怪到女郎头上，说是女郎照看不周，还要女郎赔命呢。”
余氏：“我知道了。”
“大母。”
“她身为主母，带人到你院子里闹了一场，是她不对。崔玥的事，你已经尽到了长姐的本分，其他的属于无稽之谈。”余氏神情平静，尽显一家女君的威严，道：“你放心，大母会替你做主的。”
崔樱已经料见会是这样的结果，这就是她为什么不想惊动余氏的原因。
她因为自小不受崔崛喜爱，又没有母亲，余氏和崔晟虽是祖父祖母，但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替代了父母的身份，对她极尽宠爱。
她受一点委屈，余氏都会为她讨回公道，可余氏也是冯氏的婆母，护了崔樱，势必会与冯氏关系不好。
冯氏要是受了委屈，自然要向她父亲吹枕边风。
这样一来，父亲又会对祖母心生不满，崔樱不愿看见这样的情况，也就宁愿余氏不要帮她出头。
可她的阻拦没有用，余氏很快就做出了处置冯氏的决定。
这回，就连崔玥和崔源都不敢有异议，更不敢轻易来找余氏求情。
冯氏被禁足，还剥夺了掌家的权利，崔樱的院子里也很快换了一批人，比以前冯氏让管家挑来的下人更伶俐更听话，也更分得清谁是他们的主子。
没了母亲做依仗的崔玥也变的异常安分起来。
很罕见的是，没过几日，崔玥的婢女珍儿敲开崔樱院里的门，卑躬屈膝的前来求见，要请她去看看崔玥。
“那日之后，二郎去了书院，细君又出不来，女郎一个人便闷出病了，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心疾。心疾哪有药医，定然是女郎近来少了亲缘陪伴才生病的，求大娘子去瞧瞧二娘子吧。”
落缤：“哪里说的这般严重，二娘子四肢可是最康健的，成日哪里都去得，怎么说病就病了。”
珍儿含泪瞪了她一眼，“你还敢说风凉话。”
“我可是说的好话，难道你不期望二娘子无病？”落缤对她并不客气，在她眼中，崔玥的婢女就和她的人一样喜欢狗仗人势，令人生厌。
冯氏没被禁足之前，崔玥仗着生母是府里的细君，并不将原配正妻所出的嫡长女放在眼里，什么都喜欢与女郎争抢，压女郎一头。
现在冯氏没能给她做靠山了，她便来装可怜博取同情了。
珍儿：“大娘子。”
崔樱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收拾好了就去看阿玥。”
等人一走，落缤不高兴的道：“女郎为何答应，说什么二娘子病了，定然是装病，好骗女郎你过去，想让你帮细君说情，早日放她出来。”
崔樱当然也猜到了崔玥让婢女请她过去的目的，可她没有心硬到刀枪不入的地步。看在姐妹情分的面子上，她还是决定去探望崔玥。
就在半路上，崔樱撞见了正在园子里的崔晟和崔崛。
她正想叫人，耳边却听见园中来自祖父对父亲的呵斥，顿时大吃一惊。
“不知收敛的东西，太子命你三日之内，归还赃物，献于国库充公，你为何还不做处理，是想留着那些东西要你性命？”
“父亲错怪，那些东西我亦想还回去，可谁知今日一早传来消息，那些东西竟都消失不见了。”
“怎么回事？”
崔崛神情凝重，“怕是有人想害我。”
“归还不了赃物，你在太子那里的下场，只有大难临头！”
“贪污重罪者，处以绞刑……”
父子二人交谈的话过于触目惊心，崔樱靠在墙后紧张的喘息，这才知道还有这等事。
可是谁偷盗了那些脏污，要是期限之内还不回去，太子会对父亲如何？
贺兰霆近来也不得闲。
他甚是很少想起崔樱，储君之位责任重大，他要处理的事太多了，即便底下有能人大臣分担，该他做的事一件也不少。
只有当下面的人向他提起崔崛贪污的事时，贺兰霆脑海中才会若隐若现出崔樱的脸。
更巧的是，他在百忙中收到了一封来自崔府的信。
信里夹了一片鲜红的牡丹花瓣，纸张熏染了一股女子香，瞬间足以勾起贺兰霆内心深处对那些发生过的，不为人知的事情的暧昧回忆。
他打开信纸一阅，片刻之后，魏科瞧见贺兰霆露出玩味的神色。
保守古板如崔樱，也学会卖弄风情，勾引人了。
她言她得了一株牡丹花，花容正娇艳，春光也正好，只是唯独少了会赏花懂花怜惜花的文人骚客。
正所谓寂寞空庭春欲晚，殿下不打算来看看吗？
贺兰霆浑身一热，他眼神冷漠而幽暗的盯着最后一句话，慢慢地双手合拢，将信纸当做是写信人娇软玲珑的躯体，用力地揉的不成形状。

第23章
崔樱在桌案前写下那句话含有挑逗之意的话时，整个手都在微微颤抖，面色也宛若娇艳的芙蓉。
写完信后又觉得太过轻佻，目光扫到房里从崔玥那里要回来的牡丹，于是扯下一片花瓣和信纸一起叠拢。
她这番做派太过于欲盖弥彰，明明是去勾引贺兰霆的，却还要维持清高的表象。
但无疑，这能使得崔樱心中好过一些。
毕竟她在背着家里人，也背着顾行之，在挑逗一个高高在上危险无比的成年男子。
可她不得不这么做，她父亲的命脉还掌握在太子手里，万一出了事……累及整个崔府上下，她会后悔这一日没能在其中为家里做点什么。
好在目前太子对她有意，只要成了他的人，或许他就不会严厉处置她父亲了。
崔樱于是才写了那封信，想约贺兰霆见一面。
她满心的以为，自己可以等到贺兰霆同意相见的回应，可等待她的，竟是一封回绝信。
没空。
那上面锐利的笔锋描写出来的两个大字，让满怀期待的崔樱瞬间愣住，娇羞的笑意也一下消失不见。
“怎会？”
贺兰霆不是对她有意吗，上回独处时，他眼神都恨不得要吃了她，怎么不过短短几日就变了。
他态度如此冷淡，就像没有觊觎过她一样，崔樱想不通他变化的怎么这么快，忽然之间，怔怔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接着手里的信也掉在了地上，落缤拾起来问：“女郎，那位说什么了。”
崔樱喃喃道：“你自己看吧。”
落缤翻过来一瞧，脸色也复杂起来，“这……”
崔樱不知道想到什么，倏地幽幽的道：“天下男子多负心，没想到，他也一样。”
外头有人道：“落缤姐姐，门房提了一箱子的书，说是上回送花的贵客送的。”
崔樱站在桌案旁的窗户前，一听就知道所谓的“贵客”是指谁。
他这回竟然明目张胆的送她东西，也不怕人知道。
门房将书送到屋内，落缤让人新来的婢女下去，只留了他说话。“你收了这些东西，可还有旁人知道？”
门房：“女郎且放心，贵客上回就特意交代过，奴小心的很，不会让其他人发现。”
崔樱这才知道门房早已被贺兰霆买通，竟然为他做起事来，吃惊之余又放心不少，“他还交代过什么？”
门房：“贵客只说，日后有什么东西要送女郎的，就由奴来办，女郎若是有什么事，或是遇到什么麻烦，也可以让奴去那边说一声。”
怪不得她书信往来都很方便，只要不被发现她和贺兰霆私下往来就行。“你下去罢。”
崔樱绕着一箱的书转了一圈，疑惑的问落缤，“他既没空见我，怎么还送书给我？”她还以为，当贺兰霆是对她兴趣渐消了。
“或许是真抽不开身？”
“谁知真假。”崔樱拿出一本书翻开来看，下一刻宛如烫手山芋般丢开，落缤被她动作一惊，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崔樱不敢置信贺兰霆竟然送淫艳图集给她。
那本图集中描绘的画栩栩如生，放浪至极，令崔樱这种乖觉的未嫁女郎很是羞涩。
她又翻了其他书来看，结果还是一样。
这些描述闺中之乐的图集，塞了满满一箱。
里面还有一封简短的信，写的字更是让崔樱脸色大变。
……
京畿是一国都城，繁华之貌常得文人写诗称赞，车水马龙的景象直至夜晚都不曾停歇，三更半夜之时，更是华灯不减，临近河岸的长街更是光彩遍地，喧嚣不停。
一到白日，众生苏醒，平民百姓为了生计早早出来干活，小贩摆摊营生，在人间构筑出一副连绵不绝盛世安稳的烟火景象。
布衣巷。
崔樱站在一户人家门前久久没有动作，一主一仆衣着已经尽量淡雅普通许多，却还是可以一眼就看出她们身份与这条平民巷里不同。
好在的是，这里住的人不多，路上也没什么人。
犹豫良久，崔樱终于敲响了面前这扇门，过了一会里面才传来一道谨慎又小心地声音，“外面什么人，来找谁。”
落缤上前道：“里面可是菱娘子，我家女郎有事想见，可否开门？”
片刻之后，一个半老徐娘从门内探出头来，像是确认只有崔樱和落缤两个年轻女子在，才放她们进去。
“您二位找我什么事，有话快些说，妾身还有活要忙。”
“菱娘子可还记得当年红极一时的林花阁。”
菱娘子眼神上下打量，目光一下紧张的在崔樱身上停下，“您问那间已经消失的勾栏作甚。”
崔樱艰难的在她的注视下，难以启齿的道：“我是经人引荐来的。”
“想你教我一些房中之术。”
“你就是崔氏女？”
崔樱：“你知道我？”
菱娘子不以为意的道：“有贵人提前说了，这一两日会有位姓崔女郎过来，想必就是您了。”她领着她们往屋里去，“快进来吧，我丈夫不在家，他夜里才回来。对了，已经有人替您付过报酬了。”
崔樱不用问，都知道是谁给她付的。
贺兰霆送了她一箱描述欢爱的图集，还付了一封信给崔樱。
“看完这些，还学不会如何讨好孤，就去布衣巷第十二间宅子，寻一位菱娘子让她教你房中术。”
“不去亦可，等孤忙完，与你再见。”
崔樱到现在还不明白贺兰霆的意思，就白费了这些艳书。
她迟疑了两日，每次见到父亲都发觉他愁眉不展，而祖父也没再言其他，崔樱不知道崔崛归还赃物的事怎么处理，心里也为之着急。
她终于冲破羞耻心，前来寻这位菱娘子，不知该学多久，贺兰霆才肯见她？
太子府邸，说是忙碌，却已经空闲下来的贺兰霆坐在庭院中正在饮酒，旁边还有两位面生的男子，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伴随着舞姬翩翩起舞的身影，响起了悦耳的靡靡之音。
魏科从外头进来，刚走到他身旁，就见贺兰霆慵懒的问：“如何，她去了没有。”
魏科：“贵女很听话。”
贺兰霆喝酒的动作一顿，似是预料之中，深谙下来的眼眸盯着酒杯，说的话耐人寻味。“让菱娘子好生教她。”
“孤期望到了其他地方，她能一直那么听话。”
“用力。”
“对，含住。”菱娘子：“您得学会使舌头，这樱桃肉里的核，得被您用舌头剔出来才行。您的口技还得多练练，这才刚开始，樱桃个小。下回妾身得拿甘蕉让您试试……”
崔樱被她说的面要滴血，在她第不知道几次，忍不住用牙齿咬破樱桃肉后，终于腮帮发酸的停下来歇息。
她接过落缤递来的帕子擦拭嘴边的汁液，樱桃汁将她唇色染的嫣红无比。
崔樱红着脸道：“这有什么用？”吃个樱桃、甘蕉就能取悦贺兰霆了？
菱娘子嗤笑，笑意中透着别样的暧昧，“女郎这就不懂了。”
她手指着墙壁，说：“妾身的隔壁就有一个骚寡妇，她刚死了丈夫没多久，就傍一位年轻家世不凡的大人，靠的可就是在我这处学的房中术。她要是没嫁过人，再年轻些，指不定还能给人当个妾室。”
这菱娘子混惯了俗世，说话有些孟浪，崔樱听的心跳加速，越发好奇。
“为何要当妾室，既然没嫁过人，可以让人娶她，难道家里不愿，做个正房妻子不好吗？”
菱娘子笑容怪异的道：“哪有这个命呢。”
她凑过来，虚张声势遮着嘴，小声道：“不是她不愿，妾身是听她说，那位大人没有成亲，还有一位未过门的妻子，和他一样是高门大户，门当户对的，哪能看得上她。她等着，若是怀了身孕，就打算偷偷把孩子生下来，等孩子长大了，就抱孩子去找那位大人。到时那个贵女和那位大人也成亲了，看在孩子的面上，指不定会让她进门。”
“说来巧了，您和那位大人定亲的女郎一个姓呢。”

第24章
这天下姓崔的人多的是，崔樱起初也没有怀疑到自己身上。
可在菱娘子那里待了许久，她越想越不对劲。
崔樱下意识追问：“你说的那位大人，他叫什么姓名？他是不是姓顾？”
菱娘子面露诧异，像是不懂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于是讳莫如深的道：“这，妾身也记不清了，左右都是些见不得人的，那位大人和寡妇说了，也不想这些风流韵事传出去，怕是担心会让未过门的妻子知道。想必等新鲜一过，就会拿钱财打发了她。”
崔樱不由地心里更加疑云重重。
菱娘子试探得问：“女郎怎么问这个，该不会……？”
崔樱只是怀疑，并没有得到证实，她也不想让外人看自己笑话，于是掩饰道：“我，我只是对你说的有些好奇。”
菱娘子以为是崔樱不相信那寡妇能榜上权贵有自己一份功劳，登时双手抱臂，对崔樱傲然的道：“女郎要是不信，大可明日早些来妾身这里，那位大人最近来的可勤，夜里也会宿在寡妇那儿。不过最好天未亮就过来，到时只管到妾身院子里，踩在妾身的墙头看看就知道了。”
崔樱有些不好意思，可她多少因为菱娘子的话有些心神不宁。
半晌，她实在挨不过心底的好奇，和菱娘子柔声道：“那我明日……”
对方像是料准她会答应，顺口接住话语，“女郎放心，谁人没个好奇心，妾身以前侍候过的恩客也有这方面的嗜好，都对旁人的事情有兴趣，多会偷窥旁人以满足自己的私欲。女郎明早只管过来，不过，这酬劳的话……”
崔樱见她误会了自己，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于是对着一副贪财模样的菱娘子道：“到时，银钱我另外付你一份就是。”
“成交。”
崔樱满怀心思的回去，她对明日要发生的事，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可那菱娘子确实说话算话，她让崔樱趁着天色还没全亮就过来，便早早的让丈夫出了门，自己则守在门后，随时等着崔樱上门。
院墙上已经摆好了一架旧旧的梯子，顶着半暗半青的天色，落缤仅是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这多危险，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爬墙么？”
菱娘子冲她道：“可别看它破旧，这是妾身找泥瓦匠家借来的，经常用着，也不见出事。”
落缤：“你，女郎今日还会把另外的酬劳给你，你一副梯子都舍不得换个好的。”
菱娘子忽然摇头，伸手嘘声，小声说：“那位大人该出来了，女郎再不上去，晚了就见不到了。”
崔樱不由得被她营造出来的紧张气氛所影响，劝道：“算了落缤，劳你们在下面替我掌着梯子，我上去看看。”
她爬的小心翼翼，发觉这梯子看着旧，脚踩上去，确实稳当。
崔樱刚爬到墙头停在梯子上站稳，就看见隔壁院子里，一间房门被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里走出来，崔樱单手吃惊的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多日不见的顾行之满脸餍足之样，他身上还散发着欢爱之后的痕迹，哪怕穿着衣服也遮掩不住那股风流浪荡之气。
他没走几步，后面便跟出来一个风韵无比的少妇，披肩散发，衣衫不整，连内里的抹胸小衣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扑到顾行之的背后抱住他，似是在挽留对方。
而顾行之来者不拒，转身便将那个妇人搂在怀中上下其手。
院子里很快响起妇人告饶般“好丈夫”“好夫君”的声音，顾行之则十分配合妇人的调情，一声“爱妻”“卿卿”“心肝”的回应。
崔樱震惊的眼神逐渐变得麻木，在听见顾行之称呼那个妇人为妻时，更是觉得自己所看到的一起可笑至极。
那妇人是他的“爱妻”，那和他定亲的自己又是谁？
崔樱愈发看着他们依依不舍，就越发觉得作呕。
她想顾行之就那么喜欢到处风流么，和人欢爱的滋味真就那么好，让他身边的女子一个接着一个。
前有别院的婢女，后有巷子里的寡妇，还有谁？
他风流成性，想必身边不止一个女子。
该看的已经看到了，解决了心中的疑云，崔樱正欲下去，可院子里刚才还抱在一块的二人只剩下了顾行之一个，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眯着眼沉声质问：“什么人，胆敢在此窥探。”
崔樱神色大惊，瞬间慌张的想要逃离这里。
可她转过身去的背影还是被顾行之亲眼瞧见，他愣了下，下一刻也变了脸色，难看的叫了她一声，“谁？崔樱？”
崔樱没想到会被他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急切之下，一时脚没踩稳，两眼一黑，直接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落缤一脸惊恐的伸手想要接住她，可还是错失了机会，“女郎！”
顾行之还在那头焦急地询问：“崔樱，是不是你，你怎么在这！”
崔樱苦笑，她要是不在这里，还不知道与她定亲的夫婿，竟然是这种身边不缺莺莺燕燕的男子。
想罢，她便晕了过去。
落缤这时已经顾不得许多，惊惶的对着一旁惊呆了的菱娘子道：“有没有大夫，快叫大夫。”
她话音刚落，菱娘子家的院门就被人瞬间踢开，顾行之黑着脸一马当先的闯了进来。
崔樱摔的不轻，她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而她的腿更是受了不小的轻伤。
从梯子上摔下来时磕碰到了她的膝盖，现在已经肿成了一个大包，而她的额头、手掌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这样的崔樱并不好被送回崔府，也不好叫人看见，于是她被顾行之带到了他名下的私宅里。
崔樱刚刚得知自己身在何处，是顾行之让大夫救了她时，面上并没有流露出半分动容。
顾行之也看不出她此刻到底在想什么，也不见她朝他大发脾气，竟觉得这时的崔樱，让人难以猜透。
可到底是没想到被她撞见自己的丑事，顾行之也自觉这件事情不能轻易善了，对待她的态度也就显得温柔谨慎许多。
顾行之让落缤把汤药给他，端到床榻边坐下，想要亲自喂她，“阿樱，你身上的伤口大夫已经处理好了，只是内里的伤还得细养。来，先把药喝了，喝完你若有话要说，我都听着。”
崔樱眼看着他靠近自己，一想到他这只手在此之前，对着寡妇上下其手过，不知道摸过什么地方就觉得脏。
她抗拒的别过头去，顾行之动作一僵，眼神微冷，将碗递了回去。
“阿樱，别发脾气。”他意味深长的道：“我还没有问你，你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顾行之那时就已经奇怪了，布衣巷不过是粗布衣们住的巷子，崔樱这种身份的贵女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去那种平民小巷，她出现在那里做什么。
他把这话也向崔樱重复了一遍，“你昏倒的时候，我已经命人去查了，你知不知道那户人家的妇人是做什么的。出身烟花之地，以前做的是些皮肉生意，你找她做什么，你们认识？”
崔樱虽然不愿搭理顾行之，但随着他的话，心里顿时惴惴不安起来。
她不可能告诉他，自己是去做什么的，就像顾行之与人纠缠不清，放浪形骸也不曾让她知道一样。
崔樱咬紧牙关，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顾行之一看她这样，十分恼人无赖的冲她道：“你不说也罢，我让人把那个妇人连同她丈夫都关了起来，待会就让伏缙去审问清楚，自然就知道了。”
崔樱看他理直气壮的追问自己，就好像她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事情的人，终于忍不下去，不再沉默。“那你呢？”
“什么。”
崔樱：“你又在那里做什么？你别同我说，你和那个妇人不认识。”她想顾行之自己都不干不净，有什么资格来质问她。
她以为这么说，会令顾行之心虚，结果他只是沉默了一下，便承认了。“你都看到了。”
“所以这就是你出现在那里的理由？”他没有半点愧疚之意的看着崔樱说：“阿樱，我是个男子，有常人之欲，这世间哪个男子没有个红颜知己，就连你阿翁他也是收过妾的。”
他似乎误会了崔樱是因为他才找到那户人家的。
崔樱也不解释，她激动的反驳道：“那是我阿翁的通房，在我阿翁娶了大母以后才被抬成了妾，除此以后，我阿翁就没再有过别人。”
顾行之：“那你父亲呢？”
想起崔崛的妾室，崔樱顿时熄了声，她像是被顾行之说的话欺负的惨了，只能带着愤怒和哀怨的看着他，“可你与我定亲了，你怎么能不洁身自好？”
顾行之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他死性不改的告诉崔樱，“那不可能，要我不去找别的女子，难道让我碰你？”
他试探的伸出手，崔樱整个人都透着反感之意。
“瞧，我知道你重规矩，不到新婚之夜不让碰，而我又有着常人的欲望，你总不能叫我忍着罢。”顾行之大度的道：“大不了，等我们成亲，那些女子我通通都不让她们进门就是了。”
他好言相劝，“你放心，你依然是我顾行之的妻子，是我们顾家的主母，没人会动摇你的地位。今日之事，你便当做没发生过，如何。”
崔樱不肯答应，他便像是为她考虑般说：“你伤还未好，暂且留在这里，等你考虑清楚，我就送你回崔府。你家那里，我已经派人去说了，说你遇到了我三嫂，与她同游城外的大明寺去了，要小住几日才能回来。”
崔樱矢口拒绝，“不，我要回去。”
“来人，看好贵女，别让人惊扰了她，没我的命令，不许她出这座宅子。等她想通了，再来禀告我。”
顾行之不仅置之不理，还想囚禁了她。
崔樱难以置信，可即将关上的房门让人知道这是真的，“顾行之，你无耻。”
“没人会知道你在这里，阿樱，你再好生考虑考虑。”
顾行之面带微笑的脸，在崔樱眼前越发让她感到厌恶，可她身边只有落缤皆是不会武的弱女子，与一堆属下的顾行之比，什么都做不了。
也没人知道从今起，她就被关在了这个私宅里。

第25章
崔樱被囚以后，身边的婢女也都换了。
傍晚快入夜的时候，落缤不过出去叫人送些热水过来，人就不见了。
崔樱察觉不对以后询问进来的婢女，可她们对关于落缤的事情一言不发，只有在崔樱提起别的时候才开口说话。
她很快意识到落缤大概是出事了。
“我要见顾行之。”
“请女郎先用晚食，大人还在六率府，不曾回来。”
崔樱一腔愤怒，犹如打在了棉花上，她即使在生气也拿顾行之没办法。“我那婢女若是有事，我定不与他干休。”
“……”
屋内的其他人一声不吭，任由崔樱发着脾气，顿时叫她感到十分无力。
她坐在桌前，想起落缤还不知道身在何处，对着满桌佳肴登时没有一点胃口，“你们将她带走，可有好好安顿她，给她吃的？”
“……”照旧是沉默以对。
崔樱自知问不出多一个字来，憋闷的朝外头看去，天色越来越暗，就像她现在的处境一样，黯淡无光。
此刻心中非常渴望有个人能帮帮她。
可恨顾行之准备充分，竟然将她消失这几日的理由都想到了，崔樱只期望她阿翁或者大母能早日发现顾行之的谎言。
同时，她还有一件事十分放心不下，不知父亲的事情解决没有，赃物可有归上交给朝廷。
若是没有归还，太子他到底打算怎么处置。
想起贺兰霆几次对她的相助，崔樱一时竟然对他产生别样的想法，若是他也在这里就好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不到片刻又被崔樱苦笑着挥退了，那人又不是神仙，焉能知道自己被顾行之囚禁在这里出不去？
得知顾行之回来的消息时，苦苦等待的崔樱精神一振，“他在何处，我去找他。”
婢女：“……大人说，他此刻不大方便。”
崔樱不信，“他是有什么客人要见，还是公务没有忙完，哪里不方便？他不是想问我想通没有，我这就给他答案。”
婢女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崔樱拖着受伤了的腿往门口走去，既然婢女不愿意请顾行之过来，那她就自己去找找看。
“女郎，不可再出去了。”
婢女阻拦，崔樱停下脚步，脸色凝重的看向黑夜中的某处，“什么声音。”
一道黑影从中窜出来，崔樱尖叫一声，一只颜色漆黑如煤炭的猫落在地上，绿色的眼睛看着极为渗人，冲她龇牙咧嘴。
崔樱不敢乱动，背上出了一身冷汗，“我，我怕猫，快来人，赶它走。”
趁着婢女上前护着她与黑猫对峙，驱赶黑猫，崔樱轻手轻脚的慢慢往后退。
她照着光亮的地方寻过去，不知不觉走到了庭中，身后忽而传来婢女追上来的脚步声和呼唤声，崔樱情急之下，更加努力的忍着伤痛往前奔。
当她踩到石子，崴脚摔倒时，花园里坐在石凳上相拥在一起的顾行之与他腿上的女子，一同朝她投来各异的目光。
满园灯笼，照着这一令人震惊的场面。
贺兰妙善神情不佳的盯着她，“崔樱……？四郎，她怎会出现在这里。”
顾行之推开贺兰妙善面带惊讶的起身，一看崔樱的情况便皱起眉头，像是也没料到崔樱会在这时候跑出来。
他朝崔樱背后气喘吁吁的婢女训斥道：“我不是说让你们看紧她不许出来吗？！”
“大人恕罪。”
崔樱已经听不太清其他声音了，贺兰妙善和顾行之也有说不清楚的关系，让崔樱呆呆无法回过神来。
顾行之的客人原来是她，他二人的背后是一桌的好酒好菜，若是崔樱不出现打搅，定然是个令他们都很满意的夜晚。
顾行之：“来人，把她带下去。”
贺兰妙善：“慢着。”
顾行之疑惑的看向她，贺兰妙善径直朝崔樱走去，然后在她跟前停下回头对顾行之道：“四郎，你就这么让人带她走？她可是发现了你与我的关系。”
顾行之目光复杂的转向崔樱，“放心，她不会说出去的。”
贺兰妙善却没那么好说话，“不行。”她逼近崔樱，一下捏住她的下巴，打量她变得苍白楚楚可怜的脸庞，“你不是说你讨厌跛脚吗，为何还让她到你私宅里来，这里一直是你我二人幽会的地方，现今被她知道了，我不放心。你不会舍不得她吧？”
崔樱被她染了蔻丹的指甲掐的脸皮生疼，她察觉了贺兰妙善对她的敌意，她看她的眼神中透着不满与轻视，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嫉妒。
顾行之：“妙善，你先坐下，这事我来处理。听话。”
贺兰妙善渐渐松开掐着崔樱的手，“好罢。”她慢慢朝后退去，咄咄逼人的询问顾行之，“四郎，你要怎么处置她。”
顾行之刚要说话，私宅的管事匆匆跑进来，看到当场的情况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急忙凑到顾行之身旁耳语一阵，接着，就见顾行之神色凝重的说：“妙善，我有急事要处理，你先回去，等我有空再去找你。”
他竟然还与贺兰妙善另做约定。
顾行之扫了眼瘫坐地上，容色狼狈又可怜的崔樱，“送崔贵女回房。”
很快就连伏缙也过来找他，好像情况紧急，容不得他耽误。
顾行之做了安排之后，看了眼贺兰妙善，像是不够放心，于是命令管事在这里盯着。
然而等他一走，贺兰妙善便让婢女喊了她的护卫进来，“你也下去。”
管事正要盯着人送崔樱回房，顿时面色为难，“公主，大人刚才吩咐……”
贺兰妙善挑眉冷对，“我不过是有些话想跟她交代几句，怎么，这也不成？”管事当即跪下，却不肯轻易松口，贺兰妙善嫌烦，已经渐渐心思不悦起来。
“来人，把他拉下去，不许他叫人过来。”护卫堵上管事的嘴，立马将他带走。
贺兰妙善这才笑看着崔樱道：“好了，这里没有其他闲杂人等了。”
贺兰妙善是贵妃所生，同是公主，她却比贺兰妙容要显得强势得多，也越刻薄。
“崔樱，你可知道我是谁？”
“……八公主。”
崔樱看她越走越近，竟然一脚踩在她的手上，崔樱瞬间吃痛的看着她，“你。”
贺兰妙善用脚碾着她的手指，欣赏着她脸上痛苦的表情，话里行间都充斥着对崔樱的嫉妒道：“我与四郎青梅竹马多年，两情相悦，恩爱无比。本来今年想借着生辰和我母妃说，让她同意让我嫁给四郎……结果，都是你，我本该才是他的妻子，如今因为你，却只能躲在人后偷偷摸摸！为了他，我本可以不与你计较，谁知你今日偏要自己撞上来毁了我二人的好事，你让我不高兴，猜我该如何对你？”
崔樱被人一头按进旁边的池水中，数息过后又被人拽起来，再按下去，再拽起来。
贺兰妙善：“我和四郎的事，今后你最好少管，更不许让其他人知道。若是让我知道你将我二人关系传出去，害我和他不能再相见的话，我就杀了你。听见没有？”
崔樱的头被闷在水中，什么也听不清，她耳朵灌了好多水，鼻子也快呼吸不过来，只能拼命挣扎。
这一刻她好恨，恨贺兰妙善的欺人太甚，更恨拈花惹草的顾行之，她万万想不到贺兰妙善竟然也是他的情人之一，既然他们两情相悦，为什么不早先成婚，还偏偏要和她定亲？
她做什么了，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因为顾行之和他的情人遭受如此羞辱和痛苦？
崔樱觉得这一刻她快要死了。
池水淹没进了她的耳朵、鼻子，她开始大口呼吸，却吞入了更多流水到她嘴里，崔樱快要窒息，更多感受到的是被贺兰妙善凌辱的难堪。
“救……”她一张嘴，说话都咕噜咕噜。
崔樱的挣扎渐渐无力，她以为今夜就要死在这里。
“住手。”一道不该属于这里的声音，威严而冰冷的陡然在附近响起，成功地阻止了崔樱继续遭受痛苦的折磨，“妙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皇，皇兄……”
抓着崔樱按进水池的人被猛地甩开，快要瘫软窒息满身是水的她终于得到了喘息，在感受到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时，崔樱怔怔的抬起眼泪池水都沾满的脸，慢慢地对上一双并不陌生，总是对她沉稳冷漠的漆黑凛冽的双眼。
“殿下。”
崔樱受尽侮辱折磨的心，终于抵抗不住长久以来受到的委屈，最后一丝伪装起来的坚强在贺兰霆面前土崩瓦解，她声音颤抖，哽咽不已，“你，我……你怎么才来。”
“你怎么才来救我。”
崔樱像没人要的孩子，在贺兰霆怀中失声痛哭。
她的未婚夫身边女子不断，就连他的情人也比她身份尊贵，轻而易举就能将她折磨凌辱。
只有贺兰霆，这一刻在崔樱心中，突然出现的他仿佛成了她一个人的英雄。
只有他，只有他才能每每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能救她。
崔樱如同溺水的人，双手死死搂紧贺兰霆的脖子，生怕他将她丢下，上半身都湿透的身子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不停地颤抖。
旁边的贺兰妙善惊异的面色荒唐的看着这一切。
而她的皇兄眉眼间仿佛落下一层阴影，他眼神威慑而晦暗的扫了她一眼，然后低头，抚摸着崔樱的湿发，如同情人般沉声安抚，“让你伤心了。”
“是孤来晚了，孤带你走。”
崔樱埋在他胸膛间不停抽泣，那一刻她看不到他的脸，贺兰霆眼中藏着古怪又令人头皮发麻的情绪。
他径自的，连贺兰妙善也没理会，抱着崔樱离开这处伤心地。

第26章
贺兰霆与崔樱离去，魏科落在他们身后，缓步走到了容色震惊的贺兰妙善跟前。
她迫不及待的追问：“魏校尉，崔樱和皇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皇兄岂会看上一个跛脚？这不可能，定是她使了什么诡计，她这样的女子我在宫中见得多了。”
她因为难以置信，所以喋喋不休，不肯承认崔樱居然和贺兰霆有关系。
宫中多少美人期望得到垂怜，她皇兄从未施舍过一个眼神，他像无情无欲的人一样，未曾在美色面前动摇过半分。崔樱哪里好看到能令皇兄另眼相待的地步？
魏科突地打断她对贺兰霆的非议，神情肃穆，“公主，适可而止。”
崔樱被裹在贺兰霆的外袍里，遮的严严实实的出了顾行之的私宅。
清寒的夜风吹在她湿漉漉的衣服上，令她阵阵哆嗦，到了马车上钻出贺兰霆的外袍，微颤着向他求救，“落缤，还，还有落缤，她还没出来。”
她脸颊边的湿发紧紧贴在上面，痛苦过的她整个人还透着惊魂未定的虚弱，唯有看着他时的眼睛含着哀求期待的亮光。
贺兰霆审视她，并没有打算立刻满足她的愿望。
他要救的是她，又不是她的婢女，哪怕他知道崔樱和她那个忠心的婢女貌似亲人一样。
可他贺兰霆，并没有那么多大发慈悲的善心。
崔樱在他脸上看到了无动于衷，眼里的光逐渐黯淡下来，贺兰霆冷漠的朝外面吩咐，“回去。”
“等等。落缤还没出来。”
驾车的护卫恍若未闻，车轮渐渐在夜色中滚动起来。
崔樱心里不安，一直放不下还不知在什么地方的落缤，可她怎么跟贺兰霆说，对方都不为所动。
贺兰霆仿佛耐心告罄了，觑着在车内的灯盏的照耀下，显得脸色苍白几分憔悴的崔樱，缓声道：“你闯祸了崔樱，得罪妙善，被她记恨在心的话，她不会轻易放过你。你还是少为他人着想，多考虑考虑自身。”
崔樱一听贺兰妙善的名字，就想起刚才经受的折磨，她的掌心膝盖又在隐隐作痛，鼻腔仿佛还被堵满了水不能呼吸。
她面露畏惧，因为贺兰霆的话，却又心生不甘道：“你，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顾行之明明与我定亲，八公主身为未嫁女郎，就不该在私下与我未来夫婿牵扯，明明是她不对，为何还不肯放过我。”
她还没向家里告他们二人一状，难道贺兰妙善就不怕自己将他们的事抖出去。
贺兰霆早就料到她会这样的反应，他拨开她脸颊上的湿发，引得刚才受过屈辱的崔樱敏感的往后缩了缩。
她现在就怕别人动她一丝一毫，或许是她表现的太过可怜，贺兰霆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他平淡的道：“你不是有花要孤去赏，孤等你学有所成来找孤，结果迟迟不见你音讯，就派人去你家门房探了消息。才知你出事了，不过因为你，教你房术的菱娘子和其丈夫都被顾行之抓起来了。”
崔樱听到最后不禁面露愧色，“是我连累这对夫妻了。”
贺兰霆等她说完才继续道：“妙善性格娇纵，前几位公主都已出嫁，而今宫里的公主都不多了，她如今和妙容是年纪最小也是最受宠的，应她所求，连公主府都提前开了。按她的品级，她还有护卫在身，你呢。你在崔家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嫡女，你身份岂能和一朝公主相比。”
“今夜若孤不来，顾行之将你困在他的私宅，妙善为难你，你家人一无所知，你亦逃不出去。将你是杀是剐，都由他们说了算，你能怎么办。”
人，是很好驯服的。
贺兰霆没有说错，他要是真的不来，放任崔樱被关在顾行之的私宅里，多的是办法让她屈服，不让她回去崔府后闹事。
顾行之还是六率府的府君，手下审讯办案的人不少，折磨人有的是法子。
她能承受几个？再或者，想个阴毒的法子，将她灌哑了再送回去，就说是路上救的她，谁又会知晓。
左右顾行之帮她找的是去寺里祈佛的借口，伪装成一场贼人作案又有何难。
怪就怪崔樱太弱，她没有任何能耐。
她唯一不凡的是身份，她不过是依仗她生在崔家，她姓崔，背后站着崔晟，其他她一无所有。
可崔家是臣，贺兰是君，君恩大于一切，普天之下，荣华富贵都掌握在君上手里，他想给谁富贵就给谁富贵，即便不给富贵，也要跪下谢恩。
她又没有其他身份，得罪了公主自然有的是办法罚她。
“还是，你打算回去，向你父亲、你阿翁再告一状。”
崔樱的心绪随着贺兰霆的话起起伏伏，她愤怒于自己是顾行之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子，却要被他的情人如此对待，她的心思也正如贺兰霆所说的那样，是想回去将这一切都袒露给祖父祖母听，让她父亲也知道顾行之的真面目。
但事实就是，但凡今夜羞辱欺负她的人不是贺兰妙善，是其他世家的贵女或是其他人，她都可以让她家里人帮她讨个公道，可是偏偏就是贺兰妙善。
现今父亲身缠麻烦，相当于崔家有事，父亲又有罪证捏在手上，她再请大人们和皇室作对，岂不是在给家里添乱。
哪怕她和旁人说出顾行之与贺兰妙善有私情的事，也不见得有人会信，从头到尾不过都是她一人碰见，万一他们反咬她一口，说她污蔑呢，她又没有证据，谁会给她做主？
贺兰霆吗？身为公主的皇兄，他会吗？
崔樱紧盯着贺兰霆，眼神中充满了忧伤和哀愁。不，他现在必然不会帮她，她又不是他什么人，贺兰妙善是他的皇妹，贺兰霆怎会为了她同室操戈。
崔樱很长一段路都无言以对，她失望的咽下了许多话，神色挫败难过的她在贺兰霆的怀中更是想了许多。
此时的处境不容她提太多要求，只有后面再想其他办法救落缤出来。
而顾行之和贺兰妙善……崔樱目前只有压抑住内心所有的不满，暂时隐忍下来。
路上他们再无话交谈，贺兰霆伤着她了，崔樱自觉说再多也没用，于是不吵也不闹，乖乖的等他送她回去。可她上身湿透了，贺兰霆竟然也丝毫不介意会弄湿他的衣裳，依然将她抱在怀里，像是知道她很冷，用着宽阔厚实的胸膛为她取暖。
崔樱也确实好了许多，知道有了贺兰霆暂时作为依靠，她已经不再颤抖了，可怎样才能让这份依靠长久地为她停留呢。
她望着贺兰霆不苟言笑，凌厉冷峭的俊脸不知不觉的入了神。
而贺兰霆即便察觉到崔樱可怜的呆呆地凝视着他的目光，也没有露出半分动容，也不后悔残忍的对崔樱说了那些话。
她总不能一直如此天真，她若纯良，就只能流着眼泪吃苦。
他更不会提出主动帮她的话，也不会对她许诺些什么，一切都要凭崔樱自己去想办法，当她知道告诉家里人无用，甚至是不想给家里添麻烦时，她会怎么做？
他不想逼她，可是不逼她，又实在有些无趣。
马车停了。
崔樱被贺兰霆抱下车辇后，才发觉贺兰霆说的“回府”竟然是去他的太子府邸。
茫茫夜色中，她望着这一蛰伏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就像进入了另一间囚笼一样，这里比顾行之那里更危险。
她有种进去了，就永远出不来的错觉。
崔樱抱着贺兰霆的脖子，回头看着他犹豫的问：“殿下不是该送我回去吗？”
贺兰霆置之不理，崔樱便又唤了他一声，“殿下。”
贺兰霆停下脚步，道：“孤回的就是太子府，你若想回崔府，就只能凭自己两条腿走。”不等崔樱回应，他又低头眼眸深深地对着她，“你想回去吗？”
他站着不动了。
只要崔樱说要回去，他会立刻松开手放她走。
崔樱被他的气势骇到了，像是怕摔下去，眼中的迷惘瞬间褪去，更加搂紧了贺兰霆。
贺兰霆耐心极深的又问了她一遍，透着浓浓的暗示意味，“你想回去吗？”
崔樱一面迷惘又一面畏惧，面前的深渊在朝她招手，让她向它走去。
她不知道前方的迷雾深渊里面是好是坏，会不会有猛虎野兽，但她知道她背后已经没有退路，甚至隐隐约约有感觉，若是今夜她真的走了，那她跟贺兰霆的缘分或许就尽了。
而贺兰霆停在门口，只差一步就要踏进去，就是在让她自己选。
是走还是留，进去了，也许是不归路，不进去，那就是镜花水月一场梦。
“崔樱。”
“我不想。”
崔樱和他四目相对，“我的腿受伤了，脸也被妙善公主弄受伤了，掌心很疼，我走不动。”
她变得温顺乖巧起来，趴伏在贺兰霆的胸口处，忍着臊意双眼紧闭道：“求殿下收留我，别赶我走。阿奴，愿竭尽全力，报答殿下。”
她用了理所当然的借口留下，不让自己显得太上赶着，也不会太丢脸。
并且，看在她是被贺兰妙善弄伤的份上，身为兄长的贺兰霆也应该承担一部分责任。
她听见了一声笑，像是从贺兰霆喉咙中发出来的。
她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胸腔因那道低沉的嗤笑微微震荡，崔樱忽然就很不好意思，她不懂贺兰霆为什么要笑，甚至很想抬头看看他此刻的面容，是轻贱她的，还是鄙夷她的，又或是在嘲笑她的。
但在最后一刻，她还是没有看贺兰霆。
她莫名的紧张又渴望，期待有害怕从他眼中看到对她的轻视不屑，于是她选择做个掩耳盗铃的人，将头紧紧埋在他的胸口，抵住耳朵，就像没有听见一样。
贺兰霆抱着她，不再有所停留的大步迈入太子府邸，随着大门打开，宫灯一片璀璨，照亮了他脚下的路，护卫和恭候的侍女在他脚边威武而整齐的跪了一地。
埋在贺兰霆怀里的崔樱终于抬起头，小心而好奇的打量这座太子府。
这里的宫灯明亮如耀阳，极其漂亮，却不是每处都点的有。贺兰霆不喜入夜之后满庭辉煌，他喜欢有阴影的暗处，或是月色自然照亮的皎洁处，竹影或是树影清冷的飘荡在墙壁上，这样容易静心。
在旁人看来，则会觉得太过冷寂落寞。
崔樱看着贺兰霆带她穿过重重墙门，又走过重重游廊，从前庭到中庭，再到后庭才停下。深墙大院，灌入晚风，满墙的绿藤幽昙轻轻荡漾，庭内山石处芭蕉扇打叶片，池中锦鲤翻了个身，瞬息之间，雨水落满水面，激起豆大的水泡和一圈一圈涟漪。
崔樱感觉到脸上也有湿意，不禁道：“下雨了。”
抱着她的贺兰霆没有反应，崔樱碰了碰他，“殿下，放我下来罢，后面这点路我可以自己走了。”
她挣扎着要落地。“别动。”贺兰霆低声呵斥。
很快一个面生从未见过的管事从游廊上飞跑下来，手里的油纸伞跟着撑开，后面还有两个撑伞的侍女一样脚步不停的追着来到他们身旁，为他们遮挡飘落的雨水。
“方守贵。”
“老奴该死，老奴来迟了，还请殿下恕罪。”
贺兰霆对她道：“他是府里的大总管，有什么事都吩咐他。”
崔樱好奇的朝他看去，同时对上一双精明的眼睛，和浮夸的笑脸。
贺兰霆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这回是对这个身宽体胖的总管说的，只三个字，“记住她。”那位总管便当成圣令，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就很快收回去了，飞快地应声，“殿下放心，老奴省得。这雨越下越大了，不如快些进屋歇息。”
贺兰霆：“让御医过来，再备上热水，一会沐浴。”
大总管连不迭的点头答应，“是，是是。”
崔樱从头到尾都被贺兰霆抱着，直到进屋才将她放下，她惊异于贺兰霆的力气，全程不曾喘过一口气，眉眼间也不见疲色。
她看向他的胸膛，疑惑地问：“你抱了我一路，伤口怎么样。”
旁边吩咐侍女下去准备的方守贵格外敏锐的偏头看了她一眼。
“早已痊愈了。”
贺兰霆：“孤不像你，总是如此狼狈。”
崔樱被他说的脸上更加委屈臊红，经历这些也不是她想的，这夜她也不知道贺兰妙善会去找顾行之。
等她羞愧的低头，贺兰霆才道：“孤经常习武，与一般人有所不同，你不必多心。”
崔樱心直口快的回说：“我不是多心。”她后半句声音也轻，“我是担心你，你抱我走了那么久，怕压着你的伤口，让你也痛。”
屋里忽然变得奇异的安静，就连大总管的说话声也没了。
崔樱抬眼，瞬间发觉不止贺兰霆在看自己，就连总管侍女他们都惊讶的朝她看过来，就好像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般，各个面露愕然。
崔樱：“我……”
贺兰霆眼中的讶异已经闪过，他很难得听到崔樱那么说，像是发自真心，又带着年轻女子羞涩地不自然的撩拨。
但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都不要紧，贺兰霆的眼神变了，透着对她的兴趣和新奇，然后丝毫不介意，面无表情正经无比，却下流戏弄的说道：“你四肢纤细，削瘦娇弱，却唯独后臀有些丰满多肉，哪里能压疼孤。也不是你双手夹着孤的腰，若是真想孤痛，不如想点别的办法。”
崔樱没见过他这样正气威严，还能说出下流话的人，他总是让她无以招架，像一把榔头，拼命的在她心里敲打，让她心慌慌又紧张。
崔樱不知所措，屋内大总管和侍女已经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识相的给他们让出地方，直到大夫来了才上前继续伺候。
崔樱身上本就有不同地方的伤，经过摔跤，又被人按在池子里折磨许久，自然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混像一个倒霉蛋，雪上加霜了。
她膝盖已经青紫，今夜一摔就崩裂了，血迹已经凝固。掌心处也是相同，擦破了皮，流了一点血，一摸就会令她抽痛皱眉。
御医：“臣给女郎开些外敷内服的药，伤筋动骨不宜多动，还请女郎近来好生在家修养，少出行。”看诊完，御医请辞了贺兰霆，便提着药箱被方守贵送了出去。
屋内一下只剩侍女，崔樱很快打了个喷嚏，贺兰霆见状问：“热水准备好没有。”
侍女：“回殿下，已经将热水备至在了浴房。殿下可要现在就去沐浴？”
贺兰霆扫了眼盖着他的外袍，秀眉紧拧，看起来有些受凉的崔樱，抬首示意，“去。”说罢他起身又抱起崔樱，往浴房的方向走去。
送完御医的大总管匆匆赶回来，撞见这一幕显得丝毫不惊讶，甚至还主动替贺兰霆推开了浴房的门，“殿下，小心脚下。”
崔樱站在浴房里，在看到里头只有一个鸳鸯池时，转头问向方守贵，“大总管，只有这一个浴池？”
方守贵应了一声，“贵女叫奴名字就行。”他朝里面看看，面带微笑的同崔樱道：“是这样，不知贵女有何吩咐，是不是哪里欠妥，还是屋内的倒流香不喜欢？”
“贵女放心，这池子水不深，会有人在您跟前守着，即便睡着了，她们也会将您捞起来，送到榻上。”
崔樱：“我不是这个意思。”
发现贺兰霆看过来，崔樱同他道：“这里只一个浴池，我沐浴了，殿下呢。”
贺兰霆竟然很配合的应声，他看向方守贵，“对，那孤呢。”
崔樱怕他一个不高兴，觉得下人疏忽了他而大发雷霆，连忙开口替方守贵说话，“是我突然到来叨扰了，害方总管没有考虑周全，不若殿下先用罢，我……”
然而她越说，让方守贵愣了下过后，越发焦急地想出声打断她，又怕惹了崔樱不悦。
直到听着崔樱说完，方守贵才得以讨好的冲她和贺兰霆鞠了个大躬，恭恭敬敬的说道：“哎哟，贵女误会老奴了，这池水就是为了贵女和殿下同浴准备的，里头倒了宫里新进的芳香油，可凝神静气，舒缓劳累。还有洁肤留香的皂膏、羊乳、花瓣，再到鸳鸯池的清水里洗净即可，老奴可没有半点怠慢之心啊。”
崔樱耳中“同浴”二字嗡嗡作响，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在众人眼中好似一个傻子，尤其贺兰霆淡淡的看着她，仿佛早已经猜到方守贵这么安排的妙处，才顺着她的话反问，放下面的人跟她说清楚。
“同浴……”
崔樱喃喃反对，“这，这怎么可能。”
贺兰霆：“你不想在这里沐浴，还想去哪。”
崔樱着急地说：“可是这只有一个浴池。”
贺兰霆：“你还想要两个？即便这里有两个，也是孤与你同浴。”他大概终于没什么耐心了，“都出去。”方守贵与其他侍女耳目敏锐，极为迅速的撤走了。
崔樱见贺兰霆朝她逼近，慌张不知所措。
她退也退不得，只能任由贺兰霆拉着她的衣角，将她拽到跟前，扑倒他怀中。崔樱刚要抬头，就被贺兰霆带到了浴房的屏风后面，那里有一张长椅榻，崔樱眨眼间就被放倒在上面。
她茫然的看着他，贺兰霆直接伸手摸向她的领口，叫崔樱心跳加快，连忙握住。
贺兰霆双眼黝黑沉沉的看着她。
房内灯盏通亮，窗门紧闭，纱帐后的浴池不断飘散着袅袅的热气，他们身旁就有点上的倒流香，缥缈如仙雾，随意一瞥，就能看见屏风上姿态娇媚打扮却些许暴露的飞天仙女，二人之间的气氛，在双方都沉默对视的情况下，变得迷离又暧昧。
贺兰霆：“孤只是想看看的你伤。”
崔樱感觉到这时他的目光都是烫的，娇艳的脸颊染上绯色，在一片薄淡的烟雾中更加诱人，她轻声嗫嚅，“我伤的是腿，上半身没有伤口。而且，刚刚御医已经都看过了。”
她也果断的拆穿了贺兰霆的意图，知道他是故意要解她衣裳，却还要装模作样。
他不磊落，并且暗藏坏心，对她虎视眈眈的。
这些崔樱都明白。可她退，他就进。
“可孤没看够，还想再看一次。”贺兰霆反手握住她的手，直勾勾的问：“好？”
崔樱也不是没与他狎昵过，可贺兰霆头一回问她好不好，直白的表达着对她身子的想法，比起他的强势，更难让她拒绝。
她就是那种说不出口的人，于是选择了接下来的动作来回应。
贺兰霆看着她抽出手，轻轻推了他一把，贺兰霆便没有再压着她，起身站到身旁。
长椅榻上的崔樱发觉贺兰霆目不转睛地在盯着她，她预备宽衣解带的手顿住，绕到已经不再湿透的头发上，挺起腰将一根簪子含在嘴里，又连接将其他几根簪子摘下来，瞬间一头柔顺的青丝顺着肩膀垂下来。
崔樱含着簪子，缓缓仰头回视贺兰霆，“殿下是想看上头的伤，还是下头的伤？”
她倏忽变得好大胆，但只有崔樱才知道自己手心已经紧张地在冒汗。
被问的贺兰霆顿然也将她从头到脚凝视了一遍，他想起了崔樱勾引他时写的那封信送的那片牡丹花，就是那天他就在想，总有一日要将她压在满是艳红的牡丹花瓣的地上，像雷电暴雨捶打花枝般狠狠进犯掠夺直至捣碎。
但现在，他站在长椅榻的跟前，一手负背，一手摩擦着手上的玉扳指，像勾栏里最假仁假义的恩客般等待对方的卖弄取悦。
“怎么办呢，崔樱。”
“孤哪里都想看。”

第27章
崔樱被他说出来的话，弄得害臊不已。
她面薄，根本玩不过贺兰霆，要她真的衣不蔽体的暴露在他眼前，实在是想要了她的命。
“你。”她知道自己该报恩了，可总觉得不该是现在。
贺兰霆对她所做的不过是一时调戏，想戏弄她，看她如何反应。
崔樱不知，比混对自小深宫长大又有得天独厚的身份的贺兰霆来说，无人能越过他去。
他话少，却有着自己的主意，除了顾家送来顾行之当伴读，还有三人则是贺兰霆自己从一群下至五岁上至十岁的孩子里自己挑的。
这一行以贺兰霆为首，在鸡飞狗跳的年纪，什么没做过。
男女之事他十岁之前就已经懂了，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不像她这般毫无意识，该见识的都已经见识过，逗弄崔樱，和她调情不过是小菜一碟。
也是她激起了贺兰霆恶劣的兴趣，男人哪里没有劣根，崔樱越窘迫，男人自然越高兴。
然而，这浴房里热气腾腾，熏得人不禁冒出薄汗，见崔樱迟迟不肯再往下动，并且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贺兰霆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淡淡断定道：“你不敢。”
“既然不敢，就不要在孤面前耍这些小把戏，否则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免得又自食恶果，还要怪孤像顾行之那样欺负惨了你。”
崔樱本是浑身发热的，一听他提起顾行之，登时消退了许多旖旎的心思，眉头颦的更深了，手上也紧紧抓着衣裳。
她知道贺兰霆其实瞧不起她，嫌她软弱无用，总是受了欺负却没有能耐对付，也不是那种极有风骨和特别聪慧的女子。
可她从来没有害人之心，日子从来平平常常过，做个平平常常娇生惯养的贵女，只需嫁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孝敬父母，夫妻和鸣这一辈子就过去了。
谁知道她会碰上这些事，怪只怪遇人不淑，婚事她自己做不得主，又一心为着生她养她的亲人和崔府，在危难逼迫中唯有继续隐忍，只待有云开雾散的那天。
但她也不是逆来顺受，更不是心里半点也不记恨顾行之和贺兰妙善对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她一无权利二无手下，又是个平常的良家贵女，她能做什么。
也就是躲在贺兰霆的羽翼下，享有片刻的栖息之处和安宁。
但这羽翼不是一直能没有要求护着她的，代价就是她自己，她思来想去，安慰自己左右是跟着贺兰霆进了太子府邸，就已经没有退路。
就算给他看了又如何，她不曾少一块肉，也算是报复了顾行之的风流多情，更能让贺兰妙善看看，让他们瞧不起的自己，攀上了未来的九五之尊。
崔樱不再矫情，只是更加紧张嗓音轻颤的回应，“我为何不敢。”她呼吸微乱的反驳了他，只不过声音很快就被解衣裳时的淅淅索索的响动遮住了。
“我如今只剩下这副身子，就赔给殿下好了。”
她带着一腔孤勇，背对着贺兰霆宽衣解带，顺便告诉他，“这回若不是殿下来救我，我还不知会受到什么凌辱，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崔家。殿下也说过，做了你的人，我阿父就会没事了，小惩大诫一番。我被困在顾行之那里，还不知道他现今如何了，赃物找回来还给朝廷没有。”
她顿了顿，似乎想要从贺兰霆那里得到答案。
“赃物已丢，找不回来。”
崔樱一颗心刚提起来，就又听贺兰霆说：“不过有人替他作保，会用另外的财物添补他的过错，暂时还算无事。”
“无事……无事就好，无事就好。”她终于放下心，连连重复这句话，侧脸可以看到她嘴角带笑，眼眶却慢慢红了，“那我阿父还会受到责罚吗？”
贺兰霆不回答她，眉头轻扬，有几分不悦，像是崔樱问的太多了，旖旎的气氛都因她而打破。
但崔樱后来对贺兰霆倾诉的话语还是让他按住了不耐，“殿下别生我气，我只是太关心阿父，才想知道对他有无影响。殿下不想我问，我就不问了。有些话，我没有同旁的人说过，落缤不在，我也只有和你说了。”
“其实，在崔玥出生之前，我阿父是很疼我的。小时候他也哄过抱过我，有一回冬天下雪，我腿脚不便摔倒在池子里，他比任何人都率先跳下去将我抱起来，再火急火燎回屋，十分紧张的叫人去请大夫。我夜里受寒，他寸步不离的照顾。只是后来他娶了新妇，府里细君怀了身孕，更需要他相陪，我便被送去跟我阿翁大母一起过了。等我年岁渐长，阿父与我生疏，自然对我不如以前那般宠爱了，但也不曾真正害过我。”
“他亦不是对我不好不想宠爱我，只不过他的心神被太多占据了，加上我母亲的事，他伤透了心，我与母亲相似，他整日见我就像见到我母亲的影子，自然心里就不舒服。再加上细君和新子新女和他才是和睦的一家人，阿玥又比我会讨他欢心，而我身有残疾，呆若木鱼，自然是不能和她相比的。感情就是这样变淡的，人也是这样一年又一年慢慢地改变的，连带着人心也会长歪的。”
崔樱说着自己都懂的大道理，未免被笑话，故作轻松的道：“我既没什么本身，只有尽我所能，对得起自己就成。话说的太多了，可不说出来我心里又难过，殿下你不要怪我。”
发现贺兰霆一声不吭，她吸了吸鼻子，以为他等久了不满了，轻声快速地说：“我这就脱了衣裳，侍候殿下。”
可是此时气氛已被她弄得有些落寞可怜，哪还有方才调情的暧昧心思。
崔樱顿时不知该怎么办了，她脱的身上只剩上下两件轻薄的小衣，不敢对上贺兰霆的视线，又假装若无其事的逡巡浴房，羞涩地说：“这里只有这张长榻，没有床，殿下与我难道就在这里那个？”
“还是，还是先沐浴，到水里我伺候你。”
她故意轻贱自己，借以掩饰她心里的慌乱悲伤，以为旁人不知道。她很想马上还了贺兰霆的恩情，不然这冷冷的气氛让她感觉不到自己被需要，还会让她以为自己被贺兰霆讨厌了，“殿下，你说句话，好吗。”
她抱着双臂，驱使自己向那道伟岸冷漠的身影走去。
“说什么。”
贺兰霆终于勉为其难的应了一声，他盯着崔樱走到他跟前，身上带着伤，还要在他面前踮起脚尖，努力攀着想要搭上他的肩膀，勾住他的脖子求得安慰。
崔樱让自己依偎在他怀里，说：“殿下方才不是哪里都想看吗，还剩两件，我实在是羞于面对，就请殿下帮我褪下。”
贺兰霆却非常反常的不像刚才那样继续戏弄她，他弯下腰身，掐着崔樱的细腰一下就令她平地而起，再扣着她两条腿圈在腰上，二人脸更是贴的很近。
崔樱听见他低沉的嗓音问她，“你是不是以为，孤就是饥不择食的禽兽，看不出你此时有多难过，也忘了你身上的几处伤口，迫不及待今夜就想把你办了。”
崔樱愣过之后，腼腆羞涩地垂下眼眸，“难，难道不是。”
方才贺兰霆明明还一副情动深沉看着她的样子，里头充斥着满满的欲望，她是不会看错的。
现在他眼里还有，只是不如之前明显了，眼里露出透着她看不懂的目光，说：“孤也不是非要今晚要你不可，再饥不择食，也懂几分怜香惜玉。你是报恩也好，还是勾引也好，都等伤好了再说，虽然逼迫你的滋味尝着很不错，但孤更不想到了榻上办你的时候，哭个没完。”
崔樱：“那你为何还要执意看我。”
贺兰霆：“看你和办你是两回事，好色是世间男子的本性，既然吃不到你，碰一碰看一看又如何。”
崔樱不敢相信这是他说的话，听完瞠目结舌，“你。你将来是一国之君，怎可这般轻浮下流。”
贺兰霆一掌扇在令她羞红无力的地方，略带教训的口吻，“食色性也，即使一国之君，也要享鱼水之欢，不能人道是其中大忌。只有假仁假义的君子才会遮遮掩掩不肯承认，孤是禽兽，与他们不同。你果然不懂，无妨，孤今后慢慢教你。”
崔樱腰身已经软了，紧紧贴着贺兰霆的腰腹趴在他身上，任由他带着她走进已经等候多时的鸳鸯池。
“来人。”他刚将崔樱放进浴池里，就朝外面道：“进来侍候贵女净身。”
崔樱看着欲要起身离去的贺兰霆，瞬间带愣住，侍女很快鱼贯而入，贺兰霆知道自己这么做，让误以为他想要的崔樱十分惊奇，甚至没忍住伸手挽留他，“你，那你呢，你不和我一起……吗。”
贺兰霆反问：“你敢吗。”
崔樱这回再没有轻易逞强说出那句话。
贺兰霆早已料到般抽回手，富有威仪的说：“方守贵不知你还没被碰过，这鸳鸯池就给你用了，孤去别处。你有什么事，吩咐这些侍女即可。”
他在崔樱复杂的注视下不带任何一丝留恋的离开，就像刚才轻浮好色的人是她看见的假象，一切都掌握在他手中，张弛有度，沉浮于心。
以至于被留下的崔樱才是那个放不下的人，心潮皆因他而起起伏伏，杂乱不堪。
夜雨已消。方守贵见贺兰霆出来，明显一愣，他追着贺兰霆的脚步，见他是要往其他院里去，拖着肥胖的身躯飞快跟上，“殿下，怎么，怎么没和贵女一同用浴啊。老奴难得见殿下身边有佳人相伴，这大好机会，怎能轻易错过。”
贺兰霆慢了一步，像是嫌弃他话多，余光冷冷瞥了他一眼。
没想到方守贵却因此误会，“难道是贵女羞臊，不懂伺候，令殿下不能满意？”
“你另外准备热水，孤先去书房等着，若再多问一句，你就滚下去。明白吗。”
“诶。”
崔樱洗净身子，在侍女的伺候下换了新衣，又替她拭干了头发，涂抹好了伤药，这才引她去住处。又等到下人送来一桌吃食，也不见贺兰霆的身影。
侍女为她布菜以后，见她不动疑惑地问：“女郎怎么不吃，可是这些菜都不合胃口。”
崔樱：“不是。”
她晚食没用多少，经历一场磨难也将她体力消耗的差不多了，崔樱早已饥肠辘辘，只是没看到贺兰霆的身影，让她一时静不下心。
得知她是在找太子，侍女问道：“殿下有事要理，等女郎用了饭食，可要过去见见殿下。”
“不用。”
崔樱急忙否定，她其实心里既想见贺兰霆，又怕见贺兰霆，就像一池春水，怕无人在意，更怕被搅弄了芳心。
可过了一会，崔樱忍不住问：“他在何处？”
“书房。”
侍女奇怪的看着她，只等崔樱发话，就会带她过去见贺兰霆，然而她就像是无意间问问而已，知道太子在何处以后就没动静了。
饭后崔樱也没说什么，只在屋内坐了一会，便见月色深沉，进内里就寝了，伺候她歇息下来的侍女熄灯出去，留了两个人在寝室外守着。
躺在陌生的榻上总有片刻不适应，崔樱念了一篇诗文才逐渐睡去。半夜她被在顾行之的私宅里发生的一切魇住了，误以为自己整个人被顾行之和贺兰妙善狼狈为奸，命人将她扔进了湖水里。
湖水比池水更深，周围一望无垠，崔樱感到呼吸困难，挣扎中难受的呼叫家中的亲人，想要阿翁大母父亲救她，想要母亲兄长不要走，但他们都无动于衷，和顾行之、贺兰妙善站在岸上冷漠的看着她。
崔樱绝望之下流出泪水，放任自己沉入湖底，下一刻她被人摇晃着唤醒，“贵女，醒醒，贵女。”
侍女脸色焦急地看着她，“贵女是不是魇着了，方才一直在喊‘救我’。”
崔樱躺在榻上，屋内已经被重新点燃了烛火，在看清周围情况后，虚弱的喘着气的崔樱轻轻问：“什么时辰了。”
“已经夜半多时了。”
崔樱满头大汗的被侍女扶着从床榻上坐起身，在她拿出帕子欲要帮她擦干净身上的汗时，崔樱恢复了力气，起身下榻。
“贵女？贵女要到何处去？”
崔樱匆匆套上鞋履，一圈一拐的往外走，忽然被侍女抓住一问，心事重重得环顾四周，一时茫然非常。
夜半月色已休，偌大的院子只亮着如萤火般的几盏灯。
崔樱站在去往书房的小径上，她自被梦魇住以后就不敢再睡了，即便有侍女陪伴也觉得不能心安。
她需要一个能驱散她心头阴霾的人来陪伴她，于是不知不觉问了侍女，就走到了贺兰霆的书房前，里头是这座院里唯一明亮如晨的地方，在乌漆墨黑的夜色中发着光。
崔樱内心的渴望驱动着她进去，书房门被打开，察觉到未有敲门声就有人进来的贺兰霆掀起眼皮，冷厉而不悦的朝崔樱看过来。
他身旁的美婢离他极近，一手研墨，眉眼含情。灯下看，好一对璧人，郎君俊美威严，女子娇美动人。
崔樱与贺兰霆同时一愣，他上下打量她一番，微微蹙起了眉，淡淡问：“你来做什么。”
崔樱心头一刺，原来书房里贺兰霆不缺红袖添香，被他一问，更是脸色不好看的心绪杂乱的回道：“我不是有意要打搅你，我，我这就走了。”
她以为这亮堂温暖的书房会是她的光，结果里面早已有人了。

第28章
崔樱一行四人，一个陪在后侧，另有两个手执宫灯为她照明，跟着她往回走。
侍女紧跟在崔樱身后劝道：“女郎，已经来了，为何要走。”
崔樱心里一酸，嘴上假装什么事也没有，“我倦了，想回去歇着，殿下有人相伴，就不要打搅他了。”
贺兰霆看着崔樱在他眼前像做错事般从书房里退出去，脸色不大好，背影也稍显慌张落寞。
她的腿脚不好，很明显能看出来异样，让人觉得滑稽又不禁替她惋惜。
贺兰霆朝屋外唤了一声，护卫进来，他也只不过面色冷漠的吩咐，“去问问半夜了为何还不就寝。”
待人走后贺兰霆依然不为所动的忙着公务。
本来书房重地，轻易不会让人进来，贺兰霆也不喜欢他在忙的时候突然有人打扰，崔樱来的悄然身上衣衫单薄，吹了一路夜风瞧着弱不胜衣。
她该知道自己身上有伤，御医叮嘱不宜多走动，她莽撞的进来书房能做什么？
他不过问她一句，她刚来就又要走了，这崔樱当真有些莫名其妙。
过了很长一会，屋内香炉燃烧到最后一刻落下灰烬时，贺兰霆终于放下了手中批示的笔杆，为今夜的公事画下句点。
他利落起身，为他研墨的美婢跪在地上，透露请示之意，“总管让奴婢今夜好生伺候殿下，望殿下垂怜。”
这是宫中给他送来的侍寝的奴婢，方守贵便挑了最美的塞到书房，不累时红袖添香，累了就到榻上伺候贺兰霆，堪称贴心。
夜已深，月色都不见了，崔樱回到房里打了个冷颤，直到裹紧被子喝了些烧好的热茶才渐渐暖和起来。
看着陪她去书房又无功而返的侍女，崔樱好声道：“劳烦你们陪我跑一趟了，我这没什么需要再照看的，你们都去歇息吧。”
灯灭了，她却迟迟不能入睡。
崔樱心绪兜兜转转，一会想到崔家的阿翁，一会想到因她被抓起来的夫妻和落缤，再一会又回到了书房里的贺兰霆身上。
书房外护卫驻守，崔樱却通行无阻，直到看见他有美婢在旁才停下脚步。
那一幕对崔樱不知该怎么说，像走进枝繁叶茂结了满满果实的一棵大树，结果上面已经有人捷足先登爬上了树，手里还拿着刚刚到手的果子。
崔樱嘴里犹如吃了颗没熟的李子，有些麻有些涩。
她不禁想，既然贺兰霆身边有人侍候，为何他又要来招惹自己。看他对她那些娴熟的放浪之举，想必身边也是不缺美色的，和风流的顾行之应当是一丘之貉。
她在榻上自怨自怜，屋外响起问安声，崔樱不由得屏息，结果就听见贺兰霆与侍女的对话。
“崔樱呢。”
“回殿下，贵女已经安寝了。”
崔樱的头从被子里探出来，听见贺兰霆提起自己，心中涩然的味道更重了，这么晚了，他这时来假惺惺的问有什么用。
“孤进去看看。”
心里拒绝无用，依然是挡不住贺兰霆进来房中，未免他发现自己还醒着，崔樱只好在他出现之前闭上眼假装入睡。
贺兰霆的脚步很快到了崔樱床边，侍女刚要将屋内点亮，就被他阻止了，“留一盏，其他的都灭了。”
“你们都出去，孤坐会就走。”
不，他留下来做什么，看着她入睡？崔樱只觉荒唐，她巴不得贺兰霆现在就走。
之前她刚魇醒的时候就期望能有他在身边，驱散她的恐慌害怕，可他冷漠的看着她，问她来做什么的，语气严厉的仿佛是在斥责，他并不希望她的出现，是不想见到她的意思，崔樱自觉被嫌弃讨厌便回来了。
她已经走了，他还过来做什么，就为了看看她睡着没有？
侍女为他搬来一把凳子就退下了，贺兰霆坐在崔樱的床边打量她安睡的眉眼，的确很想魇着了，细眉像两条柔软的柳枝拧在一块，眼皮一动不动，哀愁之色不用说就已经在她半张脸上体现，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贺兰霆记得初见她时，在顾家别院那间书屋里，崔樱愤怒心伤起来虽然会眼眸湿润，里面却好似会有火光烧起来般富有生气。
就是那时，他记住了她的模样。
但现在家里不容她退亲，父亲和顾行之的事让她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令她再也不像之前那样敢怒敢言了。
“崔樱。”
贺兰霆忽然出声，吓了她一跳。
她的腿不自然的动了一下，不知贺兰霆有没有发现。
“孤知道你没睡着。”
崔樱一动不动，贺兰霆：“你先前来找孤，为何不说是有什么事就走了。”
他等了一会，挑了挑眉，见崔樱还在装睡，于是轻嗤了一声，想要捏住她的鼻子让她呼吸受阻，以此拆穿她。
然而刚碰到她的脸，想到她之前被人摁在水里摧残，又因为这个魇住了，眼神一暗，放弃了这么做。
他改为去捏她耳朵上的软肉，“还不起来？那孤就走了。”
他漫不经心逗弄了崔樱一会，见她似乎打定主意不想见他，于是松开手，语气也更加淡了，“你睡罢，孤回去了。”
一只手从被子里抓住他的衣角，将他缓缓留住，崔樱终于期望地睁开眼，渴望的看着他，“不要走。”
贺兰霆欲擒故纵道：“可是再过会天就要亮了，孤也要回去歇息了。”
崔樱将他衣角攥的更紧，“不，我想要你陪陪我。”
贺兰霆面色正派极了，仿佛崔樱向他提了一个极其为难的请求，“孤男寡女，不好罢。”
崔樱微怒，“太子！”
贺兰霆淡然处之，“叫孤何事。”
崔樱软了下来，指责他，“你故意的，你明知道为何，却还要在这戏弄我。”
宫灯散发的光辉里，让贺兰霆的脸多了几分柔和的昧色，他抬了抬下颔，掩去嘴角莞尔的弧度，否定了崔樱的控诉，“不，孤是认真的。明日还有事要办，孤该就寝了。”
崔樱强硬坚定地道：“那就在这里歇息。”
气氛一窒，片刻贺兰霆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崔樱：“你都听见了。”
她坐起身，身上的被子滑落，崔樱两只手都抓住贺兰霆的衣角，喉咙渴求的咽了一口，神色无辜的张开嫣红嘴，“到榻上来，就躺在我身边。”
贺兰霆被她慢慢着膝盖先上了床，崔樱则默默地向后退，为他让出一片位置，然而贺兰霆一半身子被拖动了，另一半却还在床外面，崔樱最后使出极大的力气没拖动，反而脱手往后倒去。
眼看就要嗑到了榻上，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肩膀，两眼相对，贺兰霆撑在她身上正深深地看着她。
崔樱刚要说什么，就感觉到贺兰霆分开了她的腿让她缠在腰上，然后俯身下来堵上她的嘴。
和上回销魂荡魄的吻不同，这次更多了危险和侵略性，崔樱甚至就要以为贺兰霆要将她吞吃了般，极富挑逗意味，使得崔樱呜咽轻哼个不停，从挣扎到配合渐渐迷失在拥抱中。
“贵女。”
崔樱突然惊醒，一睁眼屋内已然天亮，她失神的看着叫醒她的侍女们，为自己对昨晚发生的事而沉醉不醒感到羞耻。
在和贺兰霆狎昵不久，她竟因此又做了一场十分羞涩地梦，梦里她跟他二人颠倒不休，恨不得将对方都吞吃入腹，实在是难以说口又忍不住默默回想。
侍女：“贵女恕罪，奴婢也不忍心叫醒贵女，实在是时日不早，该起身了，再过一会就该用午食了。贵女不如起了身用了午食，等换过伤药以后再作歇息。”
崔樱不好意思的道：“不了，扶我起来吧。”
昨夜贺兰霆当真留下来陪她了，虽然差点彼此失守，但还是艰难地停了下来。崔樱一脸着迷还沉静其中，贺兰霆就已经拨开了她紧搂着他脖子的手，“快睡。”
崔樱不明白怎么一下就停了，但回想起来自己在刚才那场亲昵中有着不属贺兰霆的主动，便不敢再问他了，以免让贺兰霆以为她是个多轻薄的人。
于是睡了一脸通红的起来，到镜子跟前梳妆时，还能看出脸上和脖子上的异样。
崔樱盯着脖子上的印子，“这怎么办才好。”她的嘴也残留着仿佛被摧残过度的痕迹，有些破皮，更像吃了些许辣的东西，即便不涂口脂，加上她原本的唇色就已经够红了。
这些都令她比往日看起来要多了些许妩媚之色。
“女婢让人去御医那拿些外敷的药过来，脖子上就用粉扑一扑。”
“先试一试，不行只能给我换件领子高点的衣裳。”
想到贺兰霆霸道的抬着她的头，从背后埋在脖子间烙下痕迹的一幕，崔樱不觉浑身燥热，出声问：“他呢。我是问，殿下他……”
她昨夜终于睡了个安稳觉，也就连贺兰霆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殿下在中庭，顾大人也在。”
镜子里，崔樱脸上的羞意荡然全无。
一把长缨猛然钉进沙场里，与此同时顾行之手里的长木仓也落在地上，手心都被震麻的他僵硬的扯出一丝笑意，“表兄武艺又精进了。”
贺兰霆接过魏科递来的手帕，站在一旁背对着顾行之擦手，淡若清风的回应：“尚可。倒是你，退步了。心不在焉？”
“弟有些事有些不明白。”顾行之看着他的背影，不大自然地应了一声，过了会十分复杂的问：“听下人说，昨夜表兄去过我府上。”
贺兰霆不带犹豫的道：“是。”
顾行之：“表兄怎么不多坐会，什么事要劳烦殿下亲自来，只消派人吩咐一声，我就来了。”
贺兰霆：“路过。不过你不在。”
“崔樱在。”
顾行之忽然吐出人名，他紧盯着贺兰霆，“殿下见着她了吗？”
他昨天夜里去了六率府，被同为伴读的张幽、王石巍二人以商议公事之由绊住了跟脚，不想回去后顿时感觉不对，伺候的人少了几个。
去到后院，又发现崔樱不见了，唯独剩下了她的婢女还被关在柴房。
顾行之便以为是贺兰妙善的关系，误以为她将崔樱带走了，等将府里的管事喊来询问，得知贺兰妙善确实在他走后私下与崔樱单独相处了一阵，顾行之面色微变，于是趁着夜色偷偷去了公主府找她。
当时贺兰妙善已经回府，见到顾行之一来，被他当面质问崔樱去哪儿了，欣喜娇媚的笑颜瞬间消失。
贺兰妙善：“赶我走了，现在你来就是问这个的？”
相比她的高兴，顾行之脸色也不见多愉悦，“妙善，崔樱是我定亲的妻子，她阿翁又是崔晟，是你父皇倚重的大臣，你最好不要动她，否则文臣闹起来可不是轻易善了的事。”
他现在有些后悔将崔樱带到那座宅子里囚禁了，他只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崔樱，以防她当时气在头上回家告状，又像上回一般闹着要退亲，那就麻烦了。
顾行之不过转念一想，就意识过来，在顾家别院的时候，他与别院的舞姬当时在书屋厮混，想必当时崔樱就在那里，他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让她知道了，才急急忙忙的要回去请她家里人给她做主。
顾行之越想脸色就越凝重，眉眼间也有些不耐烦，“妙善，快将崔樱交出来，她若出事，我不好与她家里交代。”
贺兰妙善：“她怎么了？”
顾行之扬眉，“府里的管事说我走后，你要单独和她说会话，除了你的护卫让其他人都退下，管事不答应，你的护卫不但将其拖走还打晕了。她现在不见了，难道不是你做的？”
贺兰妙善久久的瞪着顾行之不说话，久到顾行之以为她不会回答时，贺兰妙善突然笑了起来，她笑容透着几分怪异，“是，是我做的。你方才也说了，她阿翁是我父皇倚重的大臣，我要是把她杀了，岂不惹事了？可是我又见不得她，所以就让我的护卫避开你府里的守卫，将她送走了。”
顾行之不相信她会这么好心，可贺兰妙善此时态度不对，她笑着说完就颤抖着哭了起来，“四郎啊，你好狠的心，我对你一心一意，你却在我跟前为了别的人来质问我。你还不曾说过，你为何要将她带到我们的府里去，你们不过是定亲，还未成亲，她算你哪门子妻子。”
“我见不得她，又不能杀了她，自然只能送她走了。怎么，我难道做错了，那你准备如何，是打我还是骂我？”
每逢贺兰妙善这么一闹，顾行之总会棘手的皱起眉头，他们也算青梅竹马，顾行之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心系自己，情意没断，顾行之便又心软下来，他虽然觉得不大对劲，却已经不准备在逼问贺兰妙善了。
顾行之将她搂到怀中，柔情的安稳，“别哭了，你送她走了就是，不过你得告诉我，你让人把她带到哪去了。是不是崔家？”
贺兰妙善头埋在他肩膀处哭啼了一阵，仗着顾行之看不到她诡谲的脸色，道：“不是崔家，我让侍卫将她随意丢到城里，谁知道她是去哪儿了。”
顾行之从公主府出来，眼见夜深，不好再去崔府以免打草惊蛇，于是让下属出门到城内寻人。
他又让伏缙审问府里的下人除了崔樱不见还发生了什么事，他这座宅子隐秘，却也不是没有人知道，伺候的下人多是不会说话的哑奴，唯有几个伺候他的婢女会说话，只是那几个婢女都被贺兰妙善打发了，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再问就就问不出别的了。
过了一夜，顾行之的下属也没找到人，崔府那里更没打听到崔樱回去的消息。
就在崔樱不知踪影的时候，伏缙审问到门房，才知道当天夜里太子竟然来过。
于是电石火光之间，顾行之心里多了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他目光似要穿透贺兰霆的背影，想要看到他此刻的神色，顾行之眯起眼，压低声音问：“殿下见到臣的未婚妻了吗。”

第29章
顾行之这回称呼变了，他不再跟贺兰霆以表兄弟相称，而是自称“臣”，就是想贺兰霆以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对待。
他是顾家的幺子，上头两个姐姐，一个做了圣人宠爱的皇后，一个嫁给镇守北鲜的亲王当王妃，他同样是这一后一妃最喜欢的外甥，说宠爱他不比贺兰霆得到的少。
虽然太子伴读不只他一个，但恰恰因为他顾家人的身份，顾行之往往比其他伴读得到率先重用的机会，不然也不会占据了太子权利中心最重要的一个位置。
贺兰霆是一国太子，顾行之也是天之骄子，他们关系匪浅，是君臣也是表兄弟，往往在相处上他比张幽、王石巍还有另一个伴读，都少了几分谦卑。
也不知他察觉到没有，每回他都是恭敬有加谦逊却不足。
贺兰霆耐心地擦拭完每一根手指，任由顾行之盯着他的背，等到擦拭干净才将手帕丢在桌上，回身对顾行之道：“你说的是崔晟的孙女，那个崔樱？”
“是。”
贺兰霆：“崔樱既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与孤何干，你来问孤作甚。”
顾行之仍不放弃，“殿下当真没见过她。”
贺兰妙善的话顾行之不过信了一半，人既然不是在她那儿，那崔樱能去哪儿？
结果审问时，从门房嘴里得知太子来过，顾行之便怀疑昨夜他走后，确实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情。或许太子来时正好撞见妙善为难崔樱，于是劝说妙善放了她。至于崔樱，会不会是被太子带走了。
可下一刻对上贺兰霆的目光，顾行之又隐隐不确定了。
太子在审视的看着他，肃仪严正的问：“你又将那个崔氏女怎么了。”这一下，反倒显得顾行之才是被质问的那一个。
贺兰霆：“听闻舅母几次进宫陪母后谈心，说你一个月里有三五次才回顾家，大多时候不是在六率府，就是在外满过夜，孤怎不知，六率府有忙到令你不能归家的地步，还要让舅母进宫哭诉，以至于母后以为孤苛待了你。”
顾行之：“这，我……”
他当然不是不能归家，而是以忙碌为由，找的寻花问柳的借口。
但他没想到自己的母亲为了让他多回家，跑到宫里去跟姑母诉苦，反倒让他表兄看了笑话。
这次的话头被贺兰霆占据了上峰，“上回孤不知你做了什么事，让她跑回家里闹着与你退亲，这回再折腾出了什么事，孤可不会帮你去崔府说情了。”
顾行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臣知道了。”但是他心里并不服气，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还被教训了一顿，顾行之压着脾气道：“表兄，姑母也常跟我娘提起你的婚姻大事，不知你心中可有人选。”这回他又称呼“表兄”了。
贺兰霆语气淡了，“没有。”
顾行之低着头扯了扯唇，知道太子无意娶亲，以至于没回在宫里都会惹得皇后不悦，令自己也不痛快，他这一问也算扳回一局。
见此情形，神色冷淡的贺兰霆将目光投向沙场里被他钉进去的长缨。
犹记得他十三岁那年宫中有变，皇子和亲王还有下臣与狄人勾结，是手握兵权的顾家做了他最硬的后盾，不仅将兵符献给了他，还让顾家军归顺于他任由调遣，再联合了北鲜王的军队从乱党中杀出一条血路。
从此护住了他的太子正统之位。
这样的恩情已经超越了顾家是他母族的亲情，朝廷一稳，他得父皇宠爱年年风光，顾家都有一份功劳在其中。
而贺兰霆给他们的，和他父亲给他们的，也都远远超过了当时顾家在朝堂上一切。
他们得到了属于他们应得的回报，身份地位已与皇亲国戚一般，手中权利更大，库房的赏赐渐渐都装不下。贺兰霆不仅退还了兵符，还让他外祖升了爵位，顾家其他子弟有官职的都被提拔了，顾家成亲了的女眷皆有诰命，未成亲的则赏了封号。
就连顾家军人数更是以往五倍，军饷充盈，下面出生入死的军士同样也得到了该有的嘉奖，与其他将军手下的军士相比，待遇极为惹人眼红。顾家的人每逢佳节雅座必在圣人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后宫中皇后更是荣宠不衰，顾家待嫁的女郎则是世家子弟们追捧的对象，儿郎更是世家贵女的目标。
这京畿之内顾家威风了一年又一年，直到今天。
顾行之从小做了他的伴读，长于皇后和圣人眼睛下也得到了不小的看重和喜爱，不然他不会年纪轻轻及冠不久就成了他六率府的府君。
这一职位贺兰霆原本是打算留给另外一个不在京畿的伴读的，那人叫林戚风，罪臣之后。
不过是后来将功补过，得他父亲大赦天下时才保住性命的一家，是文臣出身，也通武艺，家中就只剩他一个独孙，亲戚不与他往来，可谓是除了皇家无依无靠。
那才是贺兰霆心中最佳的人选，可是因为顾行之，顾家来求他，母后也来施压，当初献给他兵符的祖父倒是以退为进，向他提出让林戚风担任，但贺兰霆知道那不可能。
顾行之与林戚风不和，若坐不上府君的位子，势单力薄的林戚风定然是坐不稳的，还会有性命之忧，于是他便借他父皇之手，定下了一位老干将作为主府君，顾行之便成了副位。
林戚风则被贺兰霆打发到了北鲜，避开针对他的顾家人，于是贺兰霆的退让，让顾行之及顾家的人，都认为太子是顾家的太子，在外人面前，太子始终是以顾家利益为先。
可是他们忘了，这些年贺兰霆给他们的，以及他们得到的东西都足够回报他们对贺兰霆的恩情了。只要不贪得无厌，急功近利，或是作死谋反，往下六代都能衣食无忧，仕途无阻，门楣不倒。
可是事实证明，人的欲望都是毫无底线地疯长的。
长久的利益与荣华富贵蒙蔽了顾家的双眼，熏陶了他们的野心，认为少了母族的庇佑，贺兰霆就会如同幼子般陷入绝路，直到他登上皇位之前都离不开顾家的扶持，甚至当了天下之主，也必然需要顾家为他分忧，宛若拿贺兰霆当做为顾家谋利的傀儡。
却不知道幼子长大成人，手中的木剑经历岁岁年年，已经被打磨成一把真的锋利无比的兵器，终有一日，会靠它来血洗一切束缚他的人。
顾行之在想什么，贺兰霆已经不需要去考虑。
他今日来，不过是来追查崔樱的下落，贺兰霆早有预料，可他哪会让他轻易就知晓崔樱就被他藏在后庭。就算崔樱是他未来弟妹，顾行之想要轻易将人讨回去，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贺兰霆：“你方才还没说，你又将崔樱怎么了。”
顾行之遮掩道：“不过是一点口角之争，她执意要闹脾气，过后我会将她哄好的，表兄放心就是。”
“是吗。”
被一打岔，顾行之心中想法已经开始动摇了。他不再问贺兰霆有没有见到崔樱，他现下该担心的是该去哪里把人找回来，若是动作太大，又担心会惊扰崔家。
崔樱消失，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让他开始对她上心起来。
“既然你和她已经定亲，以往对她再有不满也该放下。今年正好有场春猎，届时待你将她哄好，就带上她一起同去，妙容在花会见过她，有交好之意，就让崔樱多陪陪妙容。”
顾行之并不是很想答应，春猎也是一场有危险的活动，崔樱的腿疾不方便她出行，她嗜好符合崔家家风，属于文雅娴静之流，让她打猎，只怕遇到只兽鼠都能吓得花容失色。
贺兰霆听了顾行之替崔樱婉拒春猎所说的话，眼神晦色的道：“她能让孤陪你到崔府赔罪，可见她也有胆大的一面。崔侯治家之下，她做什么都正正经经，心气也高，除了琴棋书画不曾接触过其他，你春猎带上她也可以让她多见见世面，正好与妙容作伴，她不愿与妙善玩，就会来找孤。孤没那么多闲情陪她，就让你那未婚妻代孤作陪。”
顾行之只好答应下来，“等回去之后，我就向她提起此事，要是她愿意，我就将她带上。”
贺兰霆没再说什么，余光扫了眼顾行之，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没……那我，”他正要告退，想到今日态度不好，恐会让贺兰霆对他有异议，于是宛如刚才没有针锋相对过一般打趣道：“已近隅中，表兄不留我一起用饭吗。”
贺兰霆：“不。”
被拒绝的顾行之直接愣住。
贺兰霆：“孤还有事，你自便罢。”武场内顾行之望着贺兰霆离去的背影形色莫测。
走出一段路后，紧跟贺兰霆脚步的魏科才在他身后道：“昨夜属下已经依照殿下吩咐警告过八公主，不许将殿下和贵女的事情透露出去，否则她跟府君的私情也保不住。”
贺兰霆：“看来她听进去了，替孤瞒住了顾行之。”
魏科：“可还是多了条漏网之鱼。”他指的是透露贺兰霆行踪的门房。
“无事。”贺兰霆面不改色，毫无心虚之意，“那是他的私宅，里面下人都是他的，漏了消息也算正常。妙善惧孤，她不会说，能暴露的就只有崔樱了。”
侍女告诉崔樱，午食贺兰霆会过来，于是一直在后庭里等他，得知顾行之来了，崔樱格外紧张，却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她很安分的待在贺兰霆的后院里，有了前车之鉴，她的确担心路不熟会凑巧与顾行之撞见。
待她收拾好，侍女引她饭厅用食，就发现贺兰霆已经到了，正坐在椅子上等她。
崔樱一看见他的脸，就会想起昨天夜里差点颠鸾倒凤的事，面上羞涩没多久，就发觉贺兰霆俊眸一掀，睇了她一眼瞧不出任何喜怒的道：“顾行之在孤府上，此时应当还在中庭，你可要见他一见。”
二人好歹也是狎昵过的，贺兰霆昨晚还和她一起就寝，躺在一张床上过，崔樱还记得自己是枕着他的手，缩在他怀里入睡的，不想一觉醒来再相见，他居然跟她提起这个。
崔樱一身羞意刹那消失不见，逃避地道：“我，我不想见。殿下不是叫我来吃饭的？若不是，那我就走了。”
贺兰霆摁住她的手，不让坐在他身旁的崔樱离开，强势而低沉的说：“孤不过问你一句，不想见就不见，跑什么。”
崔樱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大概是被贺兰霆冷淡的态度给伤着了，夜里的他和白日里的竟是判若两人。
但她羞于启齿告诉贺兰霆原因，也察觉到自己方才过于矫情，于是避开贺兰霆的视线，将头低下去，望着他的腰腹，或是瞥着被他掌心压住的手。
然而贺兰霆分别将她五指分开扣住，手背相向十指交叉，“不想见他，又留在孤这里，这是为什么。”
崔樱抵不住贺兰霆的纠缠，尤其手被他这样抓着，心里像蚂蚁一样爬，实在没忍住抬眸埋怨的看了他一眼，服软的道：“不是留，是躲，是逃，是求个殿下的庇护，是不想再被他私自囚禁起来。是怕他厌他，所以不想见他。”
见了顾行之能做什么，让他再将自己绑一次？还是让他的情人再羞辱自己一回。
贺兰霆偏还要问她为什么，崔樱声音又细又娇，透着酥人心尖的媚意，“你和他都欺负我，他嫌弃，你也瞧不起，可他待我的，我实在忍不得了。而你对我的……”她慢慢小了些许声音，“你欺负我的，我还忍得。”
她话说的整个气氛都染上了燥意，就连贺兰霆也在顷刻间攥紧了她的手，指腹用力磨着她的手指根，眼神又黑又热，“原来如此。他欺你，你厌他躲他。孤欺你，你就忍着。看来是孤欺负的不够狠，还需再用力些。”
“不要。”崔樱以为他要用力掰断自己的手，娇呼一声“痛”，趋利避害的从凳子上弹起身抱住贺兰霆，豁然女子的馨香扑了贺兰霆一身，然而臆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反倒是他威肃俊拔的脸上带着戏谑之意凝望着她。
“殿下为何又欺负我。”崔樱便知道自己又被他戏耍了，顿时想要坐回原来的位置。
然而想来容易，想走不行，贺兰霆眼神撩逗在她娇丽的容颜上逡巡，一手握着她的腰，一顿拉扯，反倒搂的崔樱更紧，“你已经说过，你在孤的庇护之下，欺负你又如何。往后，孤给你什么，就是痛，你也要受着。”
崔樱不安地问：“难道你要打我。”
贺兰霆深沉的看着她道：“对。不仅要狠狠地打，还要骂你。”
崔樱听了他的话，馥郁而绯红的唇吃惊地越长越大。
说罢贺兰霆演示的往她胯上拍了一下，“就像这样。”一下不够，他又对准其他位置拍了一下又一下，崔樱小声羞怯的求饶，“不要打了，够了。够了。”
然而贺兰霆犹不解瘾般，神色都变了，既霸道又冷漠轻佻，不再像是一个正人君子，而是像足了那等痞气的雅匪，一边撩她哄她，一边又轻狂不已的欺负她。“记住了么，在你像厌顾行之那样之前，孤日后就这么对你。你怕不怕，嗯？”
崔樱感觉到痛，但又不那么痛，过后又不知巴掌何时落下，是害怕中带着迷茫不安与一丝丝期望之意，贺兰霆含有热度的对她耳边呢喃，崔樱在这种招数中魂也丢去一般，迷迷糊糊道：“不。我，我怕，我不知道。”
“怕才正常。”贺兰霆停下手，意犹未尽般摸着她通红烧烫的脸庞，大力的擦过她的唇，“你要是喜欢不就是浪货。”
崔樱挡住嘴，不叫他在碰她，嘴角破皮的那处她还疼着，也终于明白了贺兰霆的打她骂她是什么样的。
发觉屋内还有侍女在，崔樱顿时觉得无颜面对，不禁怨声道：“顾行之风流成性，我原以为你也是正人君子，想不到你，你……”你花样比他更多，崔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贺兰霆目光梭巡屋内，侍女虽在却都低着头，即便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会不懂规矩的窥探，“先下去，外面候着。”
崔樱等人一走，再没多余的人知道贺兰霆是怎么戏弄她的，心里顿时好受许多。
贺兰霆：“既然在你心里我与你四郎一般，为何不去找他，用不用孤帮你让人把他叫进来。忘了告诉你，他今日是来寻你的，知道孤去过他的府上，便猜测是孤将你从妙善那带走了。他猜的倒是准，不过一时之间还不知道孤与你有不清白的关系。”
他问：“要不要孤帮你告诉他，我们背着他做了哪些事，你在孤身下又是怎么求饶，娇声说着‘不要’的。”
崔樱自然不肯让他说出去，“不行。不能告诉他。”
“我家里、我阿翁大母要是知道了，我，我怎么面对他们。”
贺兰霆口吻丝毫没有软化，“就因为这个理由。”
知道贺兰霆不满意她的理由，见他神色俊漠，崔樱飞快挽救，“不是，不止。”
“是为了……是为了能在出嫁之前，继续与殿下亲近。”观察到贺兰霆身上气势没有刚才那么冷酷无情，崔樱脱力般依偎在他怀里闭上眼表明心迹，“我说你与风流成性的顾行之一样，是因为你，你总是戏弄我。可你又和他不一样，他四处滥情被我发现的，已经不止一个了。你即便不是正人君子，可你也帮我过几回，在我心里，你就是衣冠禽兽也比他好的多。”
贺兰霆难得逼的她说出这番话，讽刺道：“所以，你到底是在褒奖孤，还是在贬低孤。”
崔樱难以为情的说：“当然是褒奖的，你知道我不会说话，除了我兄兄，还没称赞过其他年轻男子，你……你不要与我为难了，好不好？”
她刹那将身后的人忘了，姿态不意间亲昵起来，俨然将贺兰霆当做她大兄崔珣般蹭了蹭他的下颔。
过后崔樱显然愣住了，而贺兰霆总算暂且放她一马，轻佻之色褪去，恢复成威肃刚正的模样，“吃饭。”
然而翌日，在城内查找崔樱无果的顾行之再次上门。
彼时贺兰霆正在书房议事，魏科出来传话让他稍等片刻，可以到来客厅坐下喝茶，等太子召见再来请他过去。
顾行之猜测的问：“殿下在和谁议事，张幽还是王石巍？”
魏科不答话，他已经见惯了顾家人都喜欢探测太子的事情，不管做什么都想打听到一二。顾行之收回目光，慢悠悠的起身往来处走，“魏校尉，你且去忙，不必像守贼一般守着我。我去武场，殿下得空了再来叫我。”
顾行之走出魏科的视线，脸上的和颜悦色立马消失不见。他来太子府邸，是为了请示贺兰霆，允许他带人在京畿搜查，没有贺兰霆的口令他的权利没那么大，为此他找了个很好的借口，没想到时间赶的不凑巧，他表兄正忙。
接着又想起在武场与贺兰霆过招，一时大意被打断了长缨木仓，顾行之面色不佳的停住脚步，顿时对武场兴致缺缺，于是转身准备回去。
一眨眼，远处廊下的身影吸引了他，顾行之刹那以为自己看错了，“崔樱？”
那女子背对着顾行之，正在抚一把琴，隔着庭中的湖心传至他耳朵里，要过去最快的方法是走过湖边的一座桥，顾行之全神贯注的盯着琴音的方向，他一时又不能确定是不是她，崔樱擅弹的是琵琶，而传来的琴声却是一把筝。
而且她衣着头饰也有些不同，有些像宫廷出身，还很年轻。
光是看着都会让人情不自禁驻足，但她的背影实在是太像了，还有身段、气质都给了顾行之一些错觉，他宁愿认错，也不愿放过，于是面色凝重略有些迫切的，当即决定过去一探究竟。

第30章
“顾大人请留步。”
桥上的护卫将他拦下，顾行之看了游廊一眼，那道与崔樱相似的身影还在。
顾行之：“为何不让我过去。”
护卫：“前面是殿下后院女眷，顾大人该回避才对。”
顾行之似笑非笑的盯着护卫，“若我非要过去呢。”
“擅长太子府后院者，按罪论处。”
顾行之瞥见远处游廊下的女子已经起身，正在往院墙里去，情急之下他对着那道背影大喊，“崔樱！”
“府君大人在做什么？”背后一道声音兴味盎然的响起，顾行之紧盯着着院墙的方向，直到那女子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转过头来瞪着打搅了他的王石巍与张幽二人。
张幽：“他在惊扰殿下女眷，我都看见了，非常之无礼。”
“诶，”王石巍笑意顿失，俨然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殿下方才还在书房向我们提到府君大人，说你有顾侯之仪，府君大人怎会这样呢，若要殿下知道了可不是件好事啊。”
张幽：“石巍说的对。”
顾行之听他们你来我往装模作样的惋惜指责他，面上的冷意越来越多，“小儿之行，本君不与你们计较。”
他现在无心跟张王二人纠缠，大半心神都在刚才那个女子身上，她会不会是崔樱？
顾行之下了桥，没想到准备离去的张幽跟王石巍又跟上了他。
顾行之冷冷地道：“你们无事可做是不是，跟着我作甚？！”
王石巍谦虚的回他，“哪里，我们也是去找太子，真不是跟着府君大人你。”
顾行之厌恶的看着他们，“你们才与我表兄商议完公事，为何又要见他。”
“这你管不着。”张幽比同僚要耿直的道：“你若是不走，就让开，不然我还要说是你跟着我们。”
这两人素来与林戚风交好，因顾行之抢占了原本该是林戚风的府君之位，对他非常不满。
顾行之自然也知道其中缘由，他冷笑：“走，为何不走。”他这回一定要亲眼见到那个神似崔樱的女子。
魏科刚推开门，就诧异的看见顾行之三人气势汹汹的站在外面，而早就走了的张幽跟王石巍也都回来了，神色都不大好看，更离奇的是三人衣服上都有混战过后的脚印。
天色朗朗，庭院气清。
贺兰霆抬脚跨出门槛，负手不咸不淡的总结了他们三人的战况，“二打一，输了。”张幽跟王石巍脸色瞬间挂不住，小声辩道：“臣，臣等都是读书人。”
贺兰霆连个眼神也未给他们，他停在顾行之面前，带着震慑之意低声道：“你还知道手下留情，有长进了，没把孤的伴读都打死，不错。”
顾行之：“那都是他们先挑起的。”
他这话像告状，贺兰霆薄情的脸上露出微微的嘲讽之色，这不免会令他想到受了委屈第一只想到与大人告状的崔樱。
她跟顾行之不愧是一对定亲的未婚夫妻。
“孤不想再训斥你们。”贺兰霆扫视他们，“谁先说。因何而起。”
王石巍咳嗽，张幽凛然无畏的道：“殿下，臣有事要向殿下禀告，方才我与石巍正在出府的路上看见了十分荒唐的一幕。顾行之他当众觊觎殿下后院女眷，且不听护卫阻挠，欲要擅闯。此人这么多年过去，依然为色所迷，当真是没有丝毫长进！请殿下将他按罪论处。”说完，满脸透着对顾行之的鄙夷。
“是吗。”
贺兰霆看向他，顾行之同他视线相对，温淡的道：“你喜欢孤后院哪个女子，说出来，想要孤送你就是。”
顾行之：“想要崔樱。”
他们眼神互不相让，旁边王张两人都皱起了眉。
王石巍：“顾行之，你在说什么，崔氏女是你的未婚妻子，她怎会在殿下府上，饭可以乱吃，话不得乱讲。”
顾行之一直盯着贺兰霆道：“我在跟殿下说话，哪轮的到你来插嘴。方才我在湖边看见一个女子，长相身段与崔樱相似，不过一时好奇才想过去看一看。我说想要崔樱，也不过是开个玩笑心里念着她罢了。”
他昨日本来已经打消了是太子带走了崔樱的念头，还派人私底下四处寻找她的踪迹。
今日一来看见那道身影，顾行之心头又浮现出疑云，会不会他猜的没错，太子从妙善手中救下了崔樱，只是为什么不送她回崔府，还瞒着他。是为了养伤？还是别的什么？
魏科：“顾大人刚才见到的女子，应当是宫中出身的婢子，皇后娘娘专为殿下挑选的美婢，您应该是认错了。”
宫中出身……没错，那个女子衣着打扮确实如魏科所说那样。
贺兰霆挥了挥手，突然吩咐道：“让方守贵把人带过来。”魏科领命很快就去了。
他侧首余光瞥着顾行之，漠然的说着：“人来之后你再认认，若真与崔樱相似，孤就将她送给你。下回再到孤这里找你那崔氏女，你该知道，孤不会像这次这般好脾性让你在太子府邸作威作福，藐视天威。”
顾行之在贺兰霆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他提起崔樱时更不曾有半分动容。
方守贵不多会就领了人过来，他在看到顾行之和张幽王石巍身上打架的痕迹后，十分夸张的对顾行之道：“府君这是怎么了，为了一个侍妾竟然闹成这样，可有受伤？”
接着他又凑到张幽王石巍的面前，少了几分担心，多了些许仇视，仿佛他是站在顾行之这边的，问：“两位大人呢，受伤没有。”
在他戏演的差不多的时候，才向一身宫廷打扮的美婢招手，“快过来，让府君瞧瞧。”
“你啊你，都是因为你这个没规矩的侍妾，弄得府里鸡犬不宁还害得三位大人打架。”
他说着，直到贺兰霆望了他一眼，方守贵才闭上嘴。
贺兰霆：“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就以她作罢。”
那个侍妾穿着顾行之先前见过的衣裳，身段背影与崔樱有六分相像，只是脸转过来时五官全然不同，显然是他认错人了，闹出一场乌龙。
但他没立马断定，而是走近了那个侍妾，冷眼盯着她咄咄逼问：“你唤什么名字，为何走路与常人不同。说。”
侍妾被他凶神恶煞的面色吓到，惶恐的说：“奴婢，奴婢的脚扭伤了，才才会那样。”
顾行之冷笑，轻嗤一声后道：“扭伤了，却还有心思在廊下弹琴。”
侍妾结结巴巴的解释，“是，是前两日扭伤的，奴婢得知殿下议事之后会回后院，就想在那等候殿下，琴……琴也是想让殿下欣赏才弹奏的。”
后宅女子想要得到垂怜是很常见的事，尤其和她一样的侍妾还有好几位，因很少能见到贺兰霆，有的人总想抱着异想天开的想法，希望自己弄出点动静来吸引上面人的注意，好以此得到宠幸，获得更多的权利地位。
这侍妾说的并没有错，只是她冒然大胆的做法还是让方守贵训道：“没规矩的东西，殿下要宠幸谁就宠幸谁，谁让你自作主张弄这么一出的。”
胆子大动静弄得好，万一有机会能得宠，那绝对是运气。
通常情况下，像侍妾这么做的都讨不到好，一是不清楚主子的脾气，二是被发现了会被后院管事责斥教训，在侍寝和子嗣这方面都有严格的管束。
张幽：“现在某人该知道自己弄错了，仗着家族身份耀武扬威，好大的胆子。”
都到了这个份上，顾行之不认也不行，毕竟太子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他要见就让他见，人就在这里，理由也说得通，他还要继续胡搅蛮缠，周围看他的眼光都带着异样。
张幽想找机会参他已经很多次了，这次怕是让他逮着机会上奏天听，顾行之权衡一番利弊当场单膝跪下来，一手杵地低头认错，“是臣无礼，还请殿下责罚。”
贺兰霆没给他机会，还是令他显得比另外两个伴读特殊一些得宠一些，“罚就不用了，免得到时让孤被母后念叨一顿。”
顾行之一口气还未松开，顶上的声音又响起，“这是你要的‘崔樱’，孤赏你了，你好好收着吧，好好待她。”
贺兰霆说“赏”时，顾行之就已经变脸了，他本打算之后随意处置掉这个让他误会的侍妾，没想到贺兰霆后面还说让他好好对待，顾行之的算盘一下就被打乱了，就算将侍妾带回去，也只能真的好好待她。
但为了眼不见为净，顾行之已经想好到时直接将她安置在见不到的后院里，不亏她吃穿就行。
而且贺兰霆还补充了一句，“此女宫婢出身，孤母后亲自挑的，你也不想到时候她认为你浪费了她一片心意吧。”
“是。臣，明白。”
贺兰霆说完，脸上也没一丝笑意，他一个眼神落下来就好似在问，下一个该处置谁一样，他也没有让顾行之立刻起来。
过了会，中庭里最威重尊贵的人走了，却并未吩咐是否散了，方守贵紧跟上太子步伐，仿佛也将他们都忘了般。
跪着的还在跪着，站着的也不敢妄动，护卫各归其位视而不见，直到过了小半刻钟，方守贵才赶回来，谄媚而殷切的说出那句遗漏的话，“殿下有令，都散了吧。”
崔樱并不知道中庭发生过的事，她也确实没有出去过。
侍妾从宫里出来，一向有意讨好太子，只不过一直缺少机会，好不容易打听到太子的行踪，便在前几日准备起来。
摔跤是真的，想获得宠幸也是真的。
只是向她透露消息的人，从始至终都将这步棋掌握在手里，顾行之会登门，都不过是在背后人预料之中。之后便是顺水推舟，做了一场戏给局里的人看。
真正的崔樱在发生这些事时，正一无所知的写字静心，她忘了自己问了侍女几遍，“殿下有空了没有？”“我有事想跟殿下说。”“殿下在何处，我想见他。”
结果侍女都是应付她，让她安心稍等，贺兰霆很快就回来。
崔樱又非迟钝之人，她自小心性敏感，是不是敷衍应付她最清楚，以至于待在屋里心神不宁，才让人给她找找书籍，或是备上笔墨纸砚分散精力。
只是写着写着便入神了，就连贺兰霆站在了她身后都未曾发现。
良久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像是被叠了一层，背后的异样促使她回头望去，讶异的目光正好落入那双宛如深渊的眸子，崔樱愣了一瞬，“你回来了。”
她嘴角弯弯，无意识地带着笑，贺兰霆见她多次不是在遭难就是在受苦，她总是愁眉不展还爱哭，基本没见过她开怀或欣喜地笑。
现在看到了，原来要比她哭的时候好看得多。
崔樱张嘴正在和他说什么，贺兰霆仿佛都没有听进心里去，她的脸皮被蹭了一下，就好似她脸上有什么脏东西般，贺兰霆的手频繁的抹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崔樱感到脸颊生疼，腰身往桌上仰去，避开他，“殿下。”
“崔樱。”
贺兰霆看向自己的手指，“你的脸白的孤以为你傅粉了。”
他极为自然地望着她，崔樱能感觉到他富有侵占性的眼神在描绘她的脸，从额头到眉眼再到鼻梁和嘴唇，“盈盈素靥。”
当意识到贺兰霆是在夸赞她时，崔樱心头像有一匹马蓦然冲出来，而拽不住缰绳的她紧张的屏住呼吸，定了定神才轻轻吐出来，“我有件事想跟殿下说。”
贺兰霆淡定道：“孤也有件事要跟你说。”
真是巧了，崔樱迟疑地问：“那殿下先请？”
“孤想先听你的事。”
崔樱只好拧着眉心道：“我这两日总是担心落缤，怕我不见了，顾行之会拿她泄愤撒气，殿下能不能帮我将她救出来。”
她夜里做梦不是梦见自己在溺水，就是落缤被人打得头破血流一声一声哭喊她，崔樱的心都仿佛被人攥紧了，抽疼抽疼的。
之前一说到其余的事，贺兰霆都对她置之不理，崔樱还想再试试。
谁知贺兰霆说：“你那婢女已经被魏科派人接走了。”
“当真？！”崔樱一时欣喜无比，遽然冲上脸的血色让她多了几分娇丽。但她不懂，为何之前苦苦求贺兰霆，他不派人去就落缤，哪怕她提起这件事他也不置一词。
现在怎么她一提起这个，他就这般痛快的说出了落缤的下落。
“她有没有事，顾行之有没有责罚她，我能不能去见见她。”崔樱连问数句，眉眼间掩盖不住其中期待，甚至因为听到落缤救了出来，她看贺兰霆的目光都在发亮。
“可。”
贺兰霆不过答应了一声，就被崔樱踮起脚尖勾住了脖子。
她喜极而泣，眼里的仰慕之情唯有贺兰霆才看得见，她温声透着莫名的情意说：“我，我有些没想到，实在是忍不住高兴，不知该怎么感谢殿下。”
“那就坐到桌上去。”
“什么。”
贺兰霆命令，“孤让你坐到你身后的桌案上去。”
崔樱感觉到他态度的坚定，怔怔的松开手，茫然地照着他说的看向桌案。“这是做什么。”
贺兰霆并没有出声要帮她的意思，崔樱不明白他一时变得有些凶悍的语气是怎么回事，犹豫间终于抬脚踩向高椅，要借着她坐过的这把高椅上去，但结果由于她腿上的伤和跛脚的关系，单脚上去让她身形都变得不稳了。
崔樱不知道贺兰霆是不是故意想看她笑话，娇红的脸向着他抬起来，黑眸同时湿润而焦急地盯着他，“……我上不去了。”
她一番穷途末路的动作之后略显气急败坏，贺兰霆几近冷漠到底。
在她将要放弃的时候，崔樱腰身一沉，腿脚悬空，骤然被贺兰霆将她抱坐到桌案上的举动惊愣住，他逼得她好近，几乎在慢慢抱着她的要将她放倒在桌上，后来贺兰霆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青丝重叠铺满了半张桌面。“不是要谢孤？”
崔樱的嘴皮被他的薄唇盖住，只轻轻一下就分开了。
贺兰霆：“张嘴。”
听懂话里的含意，崔樱脸颊熏红如醉酒，两眼晕晕的看着他，配合的微微抬头迎合上去。
“殿下？”
春日窗外绿景繁茂，只是雨水频繁，空气不光氤氲还有点点暴雨来临之前的干燥。
贺兰霆停下了在桌上的相拥亲吻，看着崔樱酡红茫然无知的神色，微红的俊脸沉淡疏远，声音如玉质般清脆冷静，“崔樱，你可以去见你的阿翁，还有你的婢女。”
“只不过，太子府邸你不能再待了。”
“孤要送你走了。”

第31章
崔樱意识还沉浸在这场令人醉醺醺的拥吻中，她刚尝到了被渴望被需要的滋味，正在品尝回味贺兰霆带给她的陌生柔情，结果就听见他说要送她，不能让她再待在太子府了。
她神思沌沌地问：“为什么？”
贺兰霆：“顾行之在查探你的踪迹。”
他在这场亲昵中抽身太快，让崔樱有种抓不住的一丝痕迹的患得患失。
她茫然问：“因为他在查，所以就要送我走。”
贺兰霆沉默的望着她此时有些不对劲的脸色，动了动眉头，像是不能领会她为何是这种反应，不过她所说也算其中一小部分原因，他没打算解释太多，便干脆让她认为就是如此，于是道：“对。”
崔樱得到回应勾着他脖子的双手一下失了力气，心里涌起淡淡的失落，“喔。”
“这是何意。”他倒对她这副样子看不懂了，霸道的抬起崔樱的脸，不让她偏头避开自己，“孤送你回崔家，还令你不能满意？”
难道崔樱在他太子府邸住惯了，便想一辈子都赖在这。
贺兰霆为这个想法感到诧异，他和她应该都知道这不可能。崔樱被他桎梏着不能逃避，神色看起来惆怅又略有些痛苦的道：“不，我想回去。只是以为殿下会等我的伤痊愈之后将我送走，没想到这么快就要……”
原本以为短暂相处贺兰霆总是待她是不一样的，她还会想等回了崔府，他会不会想念这几日，没想到轻易就听见他安排她离去。
并且很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顾行之在找她，他是太子，同样还算半个顾家人，说到底怎么也不会为了她和顾行之闹的过于难堪吧，会有各种顾忌也是理所应当，她已经在他庇护之下有了片刻的喘息，也该走了。
唯一让她忧愁不甘的是她在为自己宛如一叶扁舟，夹在浮波中摇摇晃晃，还被推来推去难过而已，扁舟就算还未翻，也注定到不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不想这样。”
“什么。”
她喃喃的话太小声，除了“不想”其他都含糊在崔樱喉咙里，贺兰霆纵使离她再近未能全部听清。
崔樱也不管他听见没有，自觉如今跟贺兰霆已经撇不清关系，他又是说一不二地位尊贵的人，冷静的情绪逐步回笼，“没什么，落缤她现在何处，我想见她。既然殿下说送我走，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现在就走也当得。”
她刚才的魂不守舍被贺兰霆当做她舍不得离开太子府，却不想不到片刻就改了口，顿时让他对崔樱的转变感到匪夷所思，她放弃的太快也令他有一丝不悦。
但崔樱并未察觉到贺兰霆此时所想，她被压在坚硬的桌案上亲了多时腰背早已酸疼，何况他还伏在自己身上，崔樱只想将他推开，“殿下，该起了，劳殿下让我再换一次药，就能早些离开了。”
“崔樱，你是不是以为孤连这点多余的闲暇都不给你。”
贺兰霆这回从她话里和神态中，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但他从未哄过人，他母后是妙容也是，就更不可能去哄闹别扭的崔樱了。
他从她身上起来，再顺手拉了软弱无力的她一把，待崔樱坐正后才道：“送你走是定然的，倒不至于让你连今夜都待不下去，是明日还是后日，孤自有安排。”
“你那婢女，她不能过来。顾行之现在并不能确认你在太子府，他会派人盯着孤这里，一有你的动静就会闻风过来。但目前他所有心里的想法不过都是猜疑，今日他还错把一个侍妾的背影当成了你。孤已经将那侍妾送给他，他暂时不会再怀疑你，除了妙善，他也不会知道你我之间的事。除非是他从你口中套出话来，亦或是你自己告诉他。”
崔樱怔怔的对上贺兰霆的目光，在片刻之后她明白了，贺兰霆也不想顾行之知道他们的事。
他这么说不过是在试探她的心思，看她回去以后，顾行之找上门她会不会暴露自己。
崔樱垂眸，背对着光影的她脸上笼罩着一层阴影，口里说着赌气的话，“我为何要告诉他，他怎么待我的，我就怎么待回去。”她要让顾行之也尝尝未婚妻与他人私会的滋味，他会发现或许不会发现，但那又如何。
他若没发现，那就一直瞒下去，他若发现了，那就让他一直处于怀疑愠怒中，让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的情人是谁，让他费尽心思都找不出来。
崔樱知道自己这么做实则与顾行之无异，她不再强求两家退亲，也不再为顾行之在外面寻花问柳感到伤心难过，她曾经是喜欢过他，但顾行之一直对她态度平平，甚至背后里厌恶嫌弃。至此，她已经不会再对这桩婚事有任何期待，跟顾行之从今往后便做一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未婚夫妻。
而贺兰霆，就是她最适合的人选。她怎会轻轻松松就让顾行之发现？
只有让她跟太子的关系扑朔迷离，明明有所察觉却没法确定，才能叫他抓心挠肺日思夜想。
在崔家的利益和自己的婚姻上，崔樱最终选择了放弃自己，成全家族的利益，可悲的是她竟然只能选择这种低劣卑鄙的方式来报复。
贺兰霆见她久久没有其他反应，念了一声她的名，“崔樱，孤抱你下来。”
她这才回过神来，略显呆愣，不过微微摇头，拒绝了贺兰霆帮她，“我自己来。”
固执地要自己下地的崔樱就像贺兰霆刚认识她时一样，距离疏远，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这里。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姿态如同老妪蹒跚而谨慎地侧着身，实在没忍住出手，搂着崔樱的腰，了当的把她抱下地，他低眸望着她的头顶，想着她会期期艾艾的对他道声“多谢”，不想给他的是崔樱略含抱怨的眼神，“你不要再这样对我了，我说过我自己来，你这么做反倒让我以为你是真的想对我好。”
他还未开口，崔樱触及他的眼睛，畏惧而烦忧的别开脸，轻声道：“别做让我误会的事，不要怜惜我，更不要那样看着我，我是个容易多想的人，你这样，我反倒会以为你对我抱有别的想法，我们除了肌肤之亲，就不要再有别的关系。”
这种话从她口里说出来，贺兰霆难得的有些诧异，他默默地等她说完，看到她一脸埋怨，却忍不住透着一丝丝期待，或许是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遗憾的是贺兰霆明明知道，还是要说：“孤和你，除了肌肤之亲，的确也没有旁的关系。”
崔樱目光变黯淡，只有努力扬起若无其事的微笑，附和道：“是，对，就是这般……如此最好。”
贺兰霆：“所以对你，孤不过是举手之劳，不管孤做什么，只要你不多想就好。你做什么，孤亦如是。”
崔樱呼吸都觉得难受起来，不想显得自己没用，即使是表面样子，也要在贺兰霆面前装得好好的，她点头，“好，好好，殿下英明，都说清楚就好。”
她快撑不住了，“那我先走了，还请自便。”
再慢一点她的微笑就要垮下来了，贺兰霆像是发现她在难过，举步挡在她跟前。
崔樱眼睛朦胧的“瞪”着他的衣角，头低低的不肯抬起来，闷声问：“你做什么呀。”
贺兰霆站在门口拦住去路，身体被光影拉长，仿佛一道挺拔的高山，压在崔樱心头难以喘息。“这是你的屋子，你走了还能去哪，除了这里离孤寝室最近，就没有第二间了。还是你打算今天夜里睡在庭子里，若是这样，孤也不拦你。”
崔樱被他话语噎住，想了想道：“那你快走，我想歇息，我还要写策论书，你在这里对我多有打搅。”
贺兰霆当真看了她最后一眼就走了。
崔樱也转过身背对过去，刚才在桌案上的情动仿佛从未出现过，旖旎过后的涟漪消失的一干二净。
崔樱在被囚在顾行之的私宅里时，落缤一直被关在柴房。
她走后，顾行之不过是确认了下她还在，并没有再多吩咐人看管她，因为崔樱的逃走，顾行之也有了放她出去的心思。
一是因为落缤不是普通婢女，她是崔樱的陪嫁，一直关着她，等崔樱回府，发现落缤不在肯定要来向他要人。
二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关不住崔樱，留着一个婢女也没什么用，不如放她出去，还可以趁机让人跟着她，看崔樱会不会跟她偷偷汇合。
就在顾行之命人放松看守后，那个婢女果然借着机会跑了出去，可没想到下属一时的疏忽大意，竟然也将落缤跟丢了。
顾行之只好让人接着盯梢崔府，只要发现崔樱和婢女回去，就马上派人禀告。
他近些天因为这档事，根本无暇寻欢作乐，就连贺兰妙善来找他，顾行之也应付了过去。
站在六率府的大门外，他盯着外面无人经过的高墙空巷已经快要忍到极限的问：“不过是崔家娇养却平平无奇的女子，到底有什么能耐竟然藏在我找不到的地方。”
崔樱不知她的消失让顾行之对她这个人都有了新的看法，她手里刚拿到落缤给她报平安的信，正准备打开来瞧瞧。
但在太子府里，被派来伺候她有好几日的侍女忽而转头向门口行礼，“大总管。”
崔樱意外的看见一张殷切而不惹人生厌的笑脸，方守贵进来到她跟前无声无息的逡巡了一圈，讨巧的对崔樱问安，“殿下让老奴来问，贵女昨夜睡的可好，伤口有没有复发之处，若有不便可尽管跟老奴提。”
这位总管说是下人，也不是普通下人，同样出身宫廷，也有职位，虽不能和朝中大臣比，品级却也不小，不能让人疏忽对待。
是以崔樱不得不暂时放下落缤的信，起身回礼，平静的道：“多谢殿下好意，我住的不长，也就要走了，没有感到不便的地方，让方总管你跟着费心了。”
“这是哪里的话，贵女客气了。”方守贵说道：“住一日是住，两日也是住，只要在这府邸的贵客，老奴都得为太子殿下好生招待，尤其，贵女可与一般贵客不同，自然得用心伺候。”
方守贵两个食指比在一块，暗示崔樱，知道她和贺兰霆是这样的关系，并且指了指嘴巴，暧昧的摇了摇头，意思是会保密，绝不会传出去。
崔樱想他误会了，直接说：“殿下对我有恩，我不过是为了报答他。”
方守贵状似惊讶的道：“可贵女是殿下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被带进府邸，还被允许留下的女子，凭着这个，在殿下心里，贵女也和其他人不一样。”
崔樱自嘲的笑了笑，“哪里有什么不一样，难道妙容公主也不曾来过，方总管不必这般哄我，我也知道这后院还有一批美婢正待太子宠幸，那都是些娇美的女眷，怎么就只有我是特殊的第一个呢。”
方守贵解释，“贵女想岔了，妙容公主乃是殿下亲妹，非是外面的女子，老奴在太子身边多年，实在是没见过他有对哪个世家贵女宠爱有加的。”
崔樱听不得这些，她已经跟贺兰霆说清楚了，今后两人私底下或许会有往来，但只存在于肌肤之亲，除此之外彼此都不会多想，她不想因方守贵几句话而乱了心神。
崔樱：“方总管过来，莫非就是想同我说这些。”
方守贵：“哪里，贵女多想了，这些话不过是老奴的心里话，既然贵女不想听，那老奴就不说了。”他朝外面喊了一声，“都进来。”
崔樱疑惑的看向门口，方守贵知道进来的人引起了她的好奇心，解答道：“要打搅贵女一阵时候了，这些都是来给贵女量体裁衣的人。”
“请贵女转身，好让奴婢为您量身。”
崔樱：“方总管，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要给我做衣裳，殿下说过很快就会送我走了。”
“贵女稍安，老奴问一句，殿下说送贵女‘走’，可还有说过不许贵女再来？”方守贵巧言令色道：“既然没有，那这些衣裳自然会用得着。”
崔樱愣了，什么意思，难道贺兰霆还会让她来太子府邸私会。
她忽然明白了，“方总管，是不是太子让你来的。他想让你讨我高兴，为什么？”
方守贵：“贵女岂不是明知故问，自然是殿下见贵女神情不属，满面愁容，心里挂念着贵女才这样的。不过，量衣倒是小事，老奴真正过来，还是来给贵女送宝贝的。”
崔樱无奈，贺兰霆到底什么意思，明明说出那些令人难过的话的人是他，等她失落失望后又安排这些事情哄她开心。
当真是打一棍子给一颗甜枣，崔樱虽然没说，不能否认，她确实被贺兰霆冷淡决绝的态度伤到了，但她也告诫自己，她与贺兰霆的关系是错误的是不正当的，她不该再奢想别的，却还是情不自禁的会为这样的方式讨好。
心里虽有些软化，但她还是拒绝了，“什么东西，我不要，我就要回去了，这些就留给他来赏给其他人吧。”
她当真是厌烦了贺兰霆的忽冷忽热，毕竟他非一般人，手段了得，崔樱在他面前几乎是任他捏扁搓圆的状态，喜怒哀乐不由得被他牵着走，崔樱怕了，不想继续这样，更怕他同顾行之一样会让她失望。
如此，还不如就保持除身体以外，不冷不热的关系。
即便崔樱说不要，方守贵还是一副笑容得体的样子，好言好语的让人把“宝贝”送上来，并且劝道：“贵女不如看了再说，就看一眼，实在不收，老奴也好去殿下那回个话，求个办事不力的宽恕。”
上人的事，莫让下人难为。
崔樱便默许了，方守贵得逞也不见得意，贴心的让两个侍女端着“宝贝”送到崔樱跟前，他一个一个的掀开锦缎，露出里面的沉香木盒，再从左到右打开。
“这是狼牙。”
“这是短刀。”
“狼牙是太子少年时，跟随圣人在猎场亲手射中头狼所得，保存至今。”
“短刀乃玄铁所造，原长近一尺常归带刀侍卫所用，已经开刃，削铁如泥锋利无比，念及不好携带，于是又命人将其改造，于是就成了现在长六寸的模样，专门送给贵女今后防身用。”
方守贵：“太子待贵女可以说是非常上心了，那狼牙民间俗话，说是辟邪所用，止夜里小儿哭啼，听说贵女夜里总是惊醒，于是太子就让老奴从库房里找出这个，让匠人打磨的光滑如玉，又镶了孔，方便贵女带在身上。若不想带，经常放在枕头下也能求个安心。”
崔樱：“……”
方守贵讨巧的示意，“贵女，如何，看在太子一片心意上，还是收了罢。”
这两样东西都不算贵重，也不是崔樱所想的金银珠宝类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大凶之物，一个狼牙，一把短刀，听着都不寒而栗。
但，的确很出乎她的意料，贺兰霆竟然会送她这些，而且说什么“止夜里小儿哭啼”，更让她觉得不好意思。
她本是不想收的，却因为方守贵的话而动摇，她想只是收下这两样东西，短刀是凶器，她怕以后再出现自己不能应付的事，有短刀的话的确能让她安心一些。
兄长不在，她若是回去跟家里人说要添置一把匕首，怕是都会引起他们的疑心。
府里花销都是走账的，虽然各院里都有月例银子，但花在哪处都要登记，不想惹出麻烦的话，接受贺兰霆送给她的，才是最简单方便的办法。
崔樱：“礼尚往来，我能回报太子些什么。”
方守贵说着漂亮话，“哪需贵女回报，只要贵女收下这两样‘宝贝’就是，老奴就可以去太子那回话了。”
方守贵从侍女手上接过端盘，走进书房，里面堆满了公文的桌案边已经有宫里带来的侍人在收拾，贺兰霆却还在翻本子查阅公事。
“殿下。”
贺兰霆瞄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随意得问：“都收了？”
方守贵放下茶水，一边回道：“殿下预料的准，贵女听闻是殿下一片心意后终于收了。”
“终于？”贺兰霆沉声淡淡道：“看来她的确在发脾气。”
方守贵：“这，哪有人会没脾气，性子再软，惹到头了，泥人也会发作啊。”
贺兰霆没说话，女子多情，何况是崔樱，她定然是将对顾行之的情别恋到自己头上了，想从自己这里找些慰藉。
所以他说那些话让她难过了，之后见他要么是神情平静，就是挂着文静贤淑的假笑，几次过后，贺兰霆这才起了补偿她的心思，他不觉得问：“孤的心意，此女满意没有。”
虽没哄过人，贺兰霆还是愿意试试，就当是那天说了重话对她的赔礼，让她别再他面前再露出那副受了委屈哀怨心碎的样子。
“贵女说，礼尚往来，很快会回报殿下的。”
贺兰霆像是终于听见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停下了手中的笔，意味复杂的“哦”了一声。
崔樱其实也不知道她要给贺兰霆送哪些回礼，他应当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照着送回去更是不妥。
但方守贵似乎把她的话传到了贺兰霆耳朵里，他说：“孤生辰尚早，要当回礼，你可以回崔府后开始准备。”
这是他们在那天别扭的分开之后，贺兰霆主动和她说话。
崔樱本来心里对他还有些隔阂，因着送礼的事，宛如气泡被人戳破，隔阂也就散了。
她想自己的确不该自作多情，不该见到一个男子，得到一个安慰就乱了芳心，所以贺兰霆说的没错，她该在一发不可收拾之前，将心收回来。
见贺兰霆提礼物的事，她便实话实说：“我还没有想好该送你什么，你好像都有了，没有什么需要的。”
贺兰霆：“谁说孤不需要。”
崔樱正好想问问他，“那殿下想要什么？”
贺兰霆从善如流的回道：“你。”
崔樱皱眉，“殿下不是说过，不要再开这些玩笑吗。”
贺兰霆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崔樱腰上敏感，不禁动了动，却被贺兰霆双手禁锢的更用力了，他蓦然一句，“孤傍晚时就送你回去。”
崔樱便不动了，没想到他决定的那么快。
贺兰霆：“孤将菱娘子也救了回来，安排了其他住处，酬劳已付清，她还不能死。”
他嘴唇覆上崔樱温热的耳朵，“你再去学那些技巧，就当是给孤的回礼了。”
腰上的手箍紧，被含住耳垂的崔樱顿然面红如血。

第32章
傍晚用过饭食后，崔樱被贺兰霆送出太子府邸，马车上崔樱临走前掀开帘幕问他，“这……会不会被人发现。”
她是怕顾行之会派人盯着太子府，万一发现她从这里出来，那不就是让他知道了。
贺兰霆果断道：“不会。”
他身后的魏科眼神锋利的梭巡四周，在崔樱的马车旁还有一辆一模一样的，里头坐着被提前安排好的侍女。
“顾行之派人盯梢三天，这已经是孤能容忍他的最后期限，这四周干净的很，他派来的人都被清理了，孤在，他不敢再得寸进尺惹孤发怒。不过，他最后一点疑心还需打破，孤替你安排了一样的马车，这些都是孤的人，你放心跟着他们就是。顾行之要找你，只会在内城中，孤已经派人混乱视线，传出假讯你出现在别处，他很快就会让人查看。”
或许是她要走了，贺兰霆竟然有这样的耐心同她解释。
崔樱跟着放心下来，听见前面的车夫询问是否可以启程了，她再看一眼太子府，眼前的庞然建筑证明她真的来过，也待过。
她佯装的没有丝毫不舍的道：“那我走了，殿下请回吧。”
贺兰霆没有回话，无声默默地看着她。
崔樱等了片刻，发觉他还是没有话要交代自己，于是无声的收回手，帘幕自然垂落，挡住了贺兰霆深邃的目光。
分别总会让人升起愁绪，尤其崔樱孤身一人坐在车里，感觉马车才行了一小段路，她好像就已经对太子府邸有了不舍之情。
但是在一段路程之后，车辇毫无预兆的忽然停下，车夫不见了。
崔樱不安地询问外面，“出什么事了。”
她以为是顾行之来了，手摸到藏在身旁的短刀，暗自抓紧，这时车外响起敲门声，崔樱瞬间绷紧心神，“什么人。”
意想不到的声音出现了，“女郎。”落缤也不再犹豫马上打开车门，热泪盈眶的看着崔樱，“奴婢一直在此等着女郎。”
“落缤，快上来。”
崔樱松开手，忍不住扑过去，主仆分别数日，再见都各自红了眼眶。
崔樱问：“落缤，你去信给我，说你已经平安了，可是却不说被藏在什么地方，顾行之可有让人对你不好，你身上有伤没有，让我瞧瞧。”
落缤：“让女郎担心了，奴婢一直被顾四子关在柴房，让人看守者，除了少给些吃喝，倒没有其他为难奴婢的。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看守奴婢的人只剩一个，十分松懈，奴婢便趁他不注意逃了出去，然后在半路上遇到了魏校尉。他便带奴婢到这间宅子里藏着，说是等女郎回去那天，会让车夫将奴婢一同捎上。所以今日就见到女郎了，女郎可还好？”
崔樱点头，“我没事了，看来我又欠了太子一个人情。”她刚才还以为事情突变，情不自禁抓紧了刀。
然而落缤根本不信，“奴婢从魏大人那里听说了女郎的事，说是女郎受伤了，那天夜里女郎撞见顾四子和妙善公主私会，被公主命人将你按进池子里溺水，简直仗势欺人。太可恶了，若是奴婢在就好了，那些罪就让奴婢替女郎来受，女郎身子娇弱，哪能受那样的折磨。”
“谁能想到顾四子除了找寡妇，连公主也招惹了。”崔樱神情涩然，安慰道：“都已经过去了，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迟早会有报应的。”
落缤心有不甘，还想继续骂顾行之跟贺兰妙善，结果被崔樱拦住。
崔樱同她说：“落缤，此次回去后，你我都不要同家里透露分毫这些天发生的事，谁问都不要提起。我已经想好了，我们两家这门亲事是退不成的，顾家对我家有所求，自然不会放过我。同样的，顾行之若是因为我发现了他和公主的私情因此对我不满，想要悔婚也不可能，顾家定然不会答应。所以，我已经决定今后同顾行之做名分夫妻了，不管他今后和谁风流，我都不在意。”
“还有太子那里，你也知道我与他关系已经不简单了，还一次又一次欠下人情，总有一天不是我给他，就是他向我讨要。所以今后，我和他会如顾行之跟贺兰妙善一般，私下来往不断，此事你知道就好，也不用再劝我三思。其次，我还有事要叮嘱你，顾行之仗着我家对他的信任，拿我同他三嫂去山寺祈福为借口才将我囚禁起来的。既然这样，那就顺水推舟，回去后你我也都说是去祈福了，千万别让我大母他们担心。”
“太子说顾行之在派人盯着咱们崔家，只要我一现身，就会有人向他传送消息，说不定他很快就会上门要求见我。但他至今都不知道我和太子的关系，我藏在太子府邸，他好几回试探都被太子挡了回去，所以他若是来了，肯定会再次试探我。届时你在的话，千万不可冲动，我自然会和他谈，他想我忍让一辈子，快快活活风流，我成全他就是了。”
崔樱说这话时不知自己浑身散发着破釜沉舟的气势，在落缤眼中她的女郎已经变了。
不仅对着她将回府后的事宜都安排的清清楚楚，还没有一丝激动和愤怒，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冷静谨慎。
从以前知道顾行之背地里羞辱她要回府告状，变成了现在不要让郎主和女君知道她受过什么苦，更没有要告状的意思，还想着为了家里委曲求全。
“不管女郎做什么，落缤都会陪着你。”
崔樱嘴角刚扯出一丝淡笑，外头车夫将马车再次停了下来。
这回并没有故作玄虚的事情发生，“请贵女下车。”
车夫说：“以防万一，校尉大人安排了另一辆马车护送贵女，多有不便，还请贵女见谅。”
崔樱双脚落地，眼睛张望四周，发觉这里是条陌生的街道，并且也与她从太子府里出来时一样，停着两辆相同的马车。
“车上有仿照贵府赶制的衣裳，还请二位都换上。”
崔樱闻言，不由得暗赞贺兰霆手下的人心思缜密，不过是护送她回崔府，为了避开顾行之的眼线还做了这么多准备。
马车换了，车夫也由另一人担任。
在崔樱和婢女换好衣裳后，车轮再次滚动，在越来越沉的夜色里，掩护着她们的行踪。
六率府。
伏缙站在顾行之身旁小声耳语，片刻之后，只见顾行之神色一凛，双眉上扬，张嘴就骂道：“没用的东西，既然马车里的人不是她，就赶快把人还回去，还留着干什么。太子那你安排人去请罪，就说无意冲撞了他府上的人，此事我毫不知情，留下那些人任他责罚。”
“是。”
等人一走，顾行之心中怒火还未消散，甚至有一刻不想再去追查崔樱的踪迹。
她在何处，是怎么做到能在京畿藏匿这么久的，她一个普通世家女子还不曾掌家，哪来的这么多手段。这些，顾行之通通都不想去追究了。
她害他怀疑自己的表兄，致使他与太子之间心生嫌隙，还让他跟张幽王石巍打了一架，那两人他也早看不顺眼了，打了便打了，结果还要在表兄跟前没脸。
下属办事不力，顾行之有火撒不出，越想越是怪到崔樱头上。
他几次探查都没什么好结果，事实摆在跟前，太子府里没有她，从太子府邸出来的马车里坐的人也不是她，这不就是证明他怀疑错人了吗。
若是假的，难道是他那批下属太无用，自取其辱的事，顾行之自然不会这么想。
而他现在终于说服自己，看来崔樱并不是被太子带走的，他们也毫无关系。
既然没有关系，那他就不必再查了。
他恶意的想，崔樱不见了，那也是她自己闹的，与他何干。
她要是只是为了躲着他，那就躲吧，他就不信她有家不回，一个弱质女流，没了家世她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活下去。
要是回了崔家，想要大闹，也不是不行，他也正好借此取消这门亲事。本来他也是不想娶她的，他顾行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要跟一个跛脚过一辈子。
之所以答应娶崔樱，完全是因为她的家世，看在她崔家的份上，他遵从了父母之命，为了家族利益牺牲自己的婚姻。本来世家子弟的当家主母，总是从门当户对里挑出来的，是不是心爱之人，也无有要紧。
一开始，崔崛腆着脸登门时，他还以为对方是想把崔玥嫁给他，毕竟那是他后来新妇所出的嫡女，应该很得他宠爱，顾行之觉得自己可以答应，但又觉得崔玥年纪太小，性情会很娇惯，不会是他喜欢的类型。
然而崔崛却说，正值适婚年纪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家的崔樱。
崔樱是谁，顾行之思索片刻就知道了，是他前任妻子生的长女，听说是个天残，顾行之当时既不知道崔樱长的好不好，又没见过，再加上她还是个跛脚，就更加抗拒了。
但经过父母劝说之下，为了崔顾两家交好，让崔家的利益为己家所用，这才勉为其难的接受。
他以为崔樱是个性情很好的女子，不想，不过是他身边多了几个女子，她就受不了了，这不是善妒是什么。
他便觉得，以前那些称赞崔樱的都是虚名，这哪是大度，这是心眼比针尖还小，此女以后嫁过来还能做好一家主母吗？
就在顾行之黑着脸思索退亲事宜时，本该带人去请罪的伏缙快步走进来，“郎君，崔府有动静了。”
夜色中，崔府门口紧闭，台阶上管事孤傲的命人围住两个人，“哪来的穷酸子弟，敢到崔府门前打秋风，再不走我就让人把你们捆了送去官府，让你们见官坐牢。”
台阶下的两人看不清面容，其中一个扫了眼拿棍子围着他们的下人，再看向管事，嬉笑着毫不畏惧的问：“你又是谁，怎么就一定知道我们是穷酸子弟。”
管事狠狠嗤笑一声，不屑地道：“你们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崔侯府，我家主人乃当朝重臣，得圣人眷顾，名满天下，往来之间都是清贵世家，岂是你们这些穷酸子弟，还问我怎么知道。你，”他伸手指了指，“还有你，你们衣衫褴褛，披头散发，不是乞丐还是什么。我看，你们连穷酸子弟都不如，敢到崔府的地界撒野，简直是放肆。”
崔樱的马车刚到巷子里，就听见车夫向她禀告崔府门前的情况，似是有人与她家的管事起了纷争，两方正在对峙。
落缤便为她撩起帘幕，崔樱一看，那哪是两方对峙，那是她崔府单方在驱赶两个衣着褴褛的人。
马车越来越近，崔樱也听见了管事刚才撒火的话。
崔府的确来往的都是世家，但那些不是阿翁父亲的同僚，就是崔家的亲戚，里头也不是各个都有权势，也有家道中落之人，并没有看不起任何人，像管事这样的说法就连她听着都皱眉，已经是相当冒犯了，是在仗着崔家的门楣在欺负人。
车停稳后，崔樱吩咐：“落缤，我们下去，瞧瞧怎么回事。”
“我家有客人登门，你们赶快让出一片清净之地。”管事注意到那辆不属于崔府标识的马车后，误以为是客人登门，于是挥手示意下人驱赶他们。
那两人不知是怕了，还是听话，当真让出位置来。
崔府门口也是灯火通明的富贵气派景象，崔樱走出来站在灯光下抬头一望，管事一下就认出了她熟悉的模样和衣着，变得不像刚才威风凛凛的样子，从台阶处连忙下来向崔樱行礼，“是大娘子回来了，奴见过大娘子。”
下人们自觉给崔樱让出一条路，并且还挡住了刚才有嫌疑在门口闹事的两个人。
崔樱走上两步台阶，像是刚刚发现他们一样，询问道：“这是怎么了，为何出动这么多人，手里还携带棍棒，可是出了什么事？”
管事强颜欢笑道：“大娘子不必理会他们，这两人是从外地来的乞丐，不懂京畿的规矩，跑来门口来打秋风了，奴这就让人将他们拉走。大娘子不是去寺院礼佛，怎么今日就回来了，也未曾传个消息，好让奴安排府里的车夫去接你们。”
崔樱从容地说：“寺里吃住久了，难免有些想家。”
管事点头称是，崔樱顿了顿，道：“这两人查问一下，若不是什么心怀不轨之人，就给他们点好处打发了，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能帮则帮，不必一定要摆着崔府的谱，高高在上蛮横的赶走他们，不然让外人知道了，都会说我崔家势大欺人，你也是我崔家的管事，更应该带头维护府上风气，不做有损名誉德行才对。”
“说得好！”
被人捧场喝彩，让崔樱立马愣住，管事还未呵斥，就见其中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人推开下人走过来，落缤担心崔樱被冒犯，下意识挡在女郎跟前。
只听那人称赞了一声“不错”，然后拨开散开遮脸的发丝，音色清朗还透着浅浅的笑意，眼神灼灼的看着崔樱道：“你长大了，阿奴。”
崔樱不可置信的望着说话的男子，随着他一句“三年未见，时光真就如此残忍，阿奴居然连我都不记得了吗”，崔樱全身一震，颤声道：“崔，崔珣。”
“落缤，让开吧。”
崔樱越过婢女朝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崔珣，不顾他身上脏兮兮的快步冲过去抱住他，“崔珣，是你，真的是你！”
落缤失声唤道：“是大郎，大郎回来了。”
一旁的管事突兀的看着眼前一幕，在听懂崔樱跟落缤说的人是谁后，登时知道自己犯事了。
崔珣想要拦住崔樱，“脏，谁教你的，怎么见着男子就往人家身上扑，快松开我，把你衣裳弄脏了怎么办。还有，阿兄不叫，还敢叫我的名？”
他说是说，笑意却在看见崔樱后没停下来过，甚至还因为与妹妹一样高兴，说让崔樱松开他的崔珣，言不由衷的直接将崔樱像小时候一样抱了起来。
“就叫，就叫，崔珣，你可真坏，你一去灵州就是三年，再不回来，我早就要忘了我还有个阿兄！”崔樱喜极而泣，兄妹二人在崔府门口相见，竟如过节般热闹。
最后还是在管事心惊胆战的提醒中暂时停下，“奴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大郎回来了，已经命人去禀报了，大郎和大娘子不如进屋再谈。”
“好。”崔珣笑看临时补救的管事一眼，并未当场就要追究他的责任，他抱着崔樱，回头看向站在下人身后的同伴，“重临，快随我一起进门。”
崔樱好奇地看着慢慢走出来的男子，“阿兄，他是谁。”
崔珣介绍道：“他是我从灵州回来路上遇到的朋友重临，我和他都遇到了山匪，一起逃了出来，于是结伴回京畿。”
崔樱听他轻描淡写一句“遇到山匪，一起逃了出来”，仿佛从凶恶的山匪手中逃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当下想要追问他有没有受伤，就听旁边来了一人，他的身量竟不输于崔珣，甚至有贺兰霆那么高。
他的脸也比崔珣干净些许，眼神温和盯着崔樱，语气更是温润如风，像怕唐突她一般，道：“在下重临，与令兄是逃亡路上的好友，不知大娘子怎么称呼。”
“我叫崔樱。”除了对兄长崔珣热情亲密，崔樱的回应显得简单而冷淡，崔珣诧异的看她一眼。
“阿兄，你放我下来，我们进屋吧。”
崔珣笑容顽劣的道：“不行，你多久不见我了，才抱一会就不肯了，是不是嫌我身上太臭，阿樱，阿兄抱着你进去，重临，你也一起。”
实际上崔樱是觉得崔珣有点碰到了她的伤口，不是特别痛，只是有一点不舒服，但她无意告诉崔珣，不想让她阿兄为她担心，索性便放弃了。
然而那个重临温言说道：“崔兄，还是放令妹下来吧，进去之后，还要见你家大人他们。”
“阿翁！”一提起家里大人，崔珣脱口而出，“算了算了，不逗你了。阿翁护你，要是看见我弄脏你的衣裳，岂不是害我被骂。”
崔樱被逗笑了，她收回与重临对视的目光，不介意的道：“已经弄脏了，你就等着吧。”
然而崔珣还是将她放了下来，重临走在兄妹二人身后，垂眸看向崔樱身下方向，她的脚……
夜深后月色拨开浮云，墙上倒出一片树叶的黑影，方守贵跟在贺兰霆身后，在庭院里停下脚步，听完了跪在跟前的魏科的禀报。“林戚风秘密回京，路上遇见崔崛的嫡长子，告诉崔珣自己唤作‘重临’与他结伴而行，二人在崔家门口受到管事阻拦，后来遇到崔贵女认出崔珣，这才得以入门，目前已经在崔家歇下了。”
方守贵：“既然那个崔珣是崔大人的长子，为何还会被拦在门外不让他进去，这下人竟然连主子都不认识了？”
魏科：“崔珣三年前与崔崛发生口角，父子二人吵架貌似是因崔珣的志向意见不和引起的，崔珣不想留在家中于是便离开京畿游历去了，一去就是三年，府里管事应当是换了人，加上他从山匪手下逃走，这几年相貌有了些许变化，这才没认出来他来。”
“那林戚风呢？他回来作甚。”
“重临是林戚风的字，”贺兰霆道：“他给孤传过信，孤知道他会回来，只是没想到他会认识崔珣。”
“起来吧。”他走过魏科，方守贵从提灯侍女退下，自己接过她们手上的灯笼，分了一个给魏科，后面的话不宜让其他人听见，于是和魏科跟在贺兰霆身后，一左一右为他照明。
贺兰霆走在庭院里，不知不觉来到了后宅住处，崔樱住的那间屋子失去了灯光，隐藏在一片黑暗中，“林戚风自幼与孤一起长大，你们也应该知道他的性子，看似君子，本性上却是唯利是图的商人，若没有他想要的，他不会主动接近旁人。结交崔珣，或许另有目的。”
“是否让属下带他过来，问清楚一二。”
贺兰霆：“不用，他做事有分寸，既然回京了自然要见孤，就让他自己上门吧。”
方守贵适时的插了句，“往日这个时辰，贵女都在屋里看书，今夜突然没了灯亮，竟还有些不习惯了。”
他悄悄瞄着贺兰霆，却没看出太子脸上有丝毫变化。
“殿下既然对崔贵女有意，为何让她与顾家退了亲事，将她纳为侧妃。”方守贵不敢提太子妃之位，太子妃日后相当于皇后，那是将来要母仪天下的位置，人选自然是圣人跟皇后钦定的，就算太子现在没有娶亲的想法，不代表以后就没有了。
等了良久，就在他以为贺兰霆不会回答后，就听一道冷静的嗓音轻淡的道：“孤于她，不过是兴趣使然。”
崔家的女子历来就有气节，祖上出过不少刚烈不失韧性的女子，有的就连宫廷都有耳闻，其中有一位还被他母后拿来教育过妙容，那位大概已经能算的上是崔樱的太姑奶奶，曾经胆敢训斥胡作非为的皇子皇孙，不仅没让皇子皇孙对她生怒责罚，反而因为她胆量过人足智多谋，让人对她另眼相待。
这都不过是些小事，最为出名的，也是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对方还曾女扮男装的事迹。那位崔氏女伪装成崔家旁系的子孙的身份，离开京畿到本朝下面的州县，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当地的名士官员举荐她当官。
最后不仅成功了，还将其中一个州县管理的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为人称赞，若不是她几年不回家，与家里人一直以游历为由不肯回来成亲，也不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
据说她回京畿时，那地方的百姓还曾依依不舍的成群结队相送过。
相比起祖上那些有名的女子，崔樱真的非常、非常之普通，与贺兰霆从皇后口中得知的崔氏女子全然不一样，他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觉得没有见到传说中的崔氏女，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想从崔樱身上不断挖掘一些特别之处，来满足他一直对崔氏女子的期望。
可惜，此女非彼女。崔樱，只是崔樱。

第33章
崔珣回来以后，崔府平静的夜里被掀起了波涛，相比起崔樱和崔珣兄妹情深的模样，出来见崔珣的崔玥、崔源都显得陌生而疏远，并且还带有一丝家中被外人入侵的敌意。
他们二人见过崔珣后，就亲昵的站到了久未出院子的冯氏和崔崛身边，像是想要靠这种方式，形成一条无声的界限，以此划分崔崛跟他们的距离，暗示他们才是一家人，崔珣跟崔樱则跟这个家里毫无关系。
这种伎俩不说崔樱，大人们也能看出来，冯氏昨日刚被解禁，忌惮着婆母不想再被关进去，于是维持着表面的慈爱说道了他们几句，让崔玥和崔源见好就收，这才没有霸着父亲的意思。
崔珣脸上笑意不减，似乎全然没将崔玥崔源做的事放在眼里，他拍了拍妹妹的肩，松开握着她的手，便当着众人给坐上的崔晟余氏，又是下跪又是磕头，然后认认真真的各喊一句“阿翁”、“大母”。
等他转向崔崛时，看到自己父亲眉头紧锁，像是在压抑自己，又像是不愿见到他的样子，崔珣心里无所谓的笑了一声，依旧是下跪磕头喊父亲。
轮到冯氏时，崔珣借着给崔崛跪下的姿势，偏头唤了一声“细君”就立马起身，姿态利落潇洒，完成对主母的问安了。
崔樱看得心里咯噔一声，就知道崔珣这么做势必会让父亲不满了。
果不其然，崔崛根本不看她阿兄，低眸摆弄着手里崔珣磕头后敬的茶，冷嗤一声道：“三年前你说要去游历，结果有两年都待在灵州，我以为你在灵州能学到点人样，结果不仅把自小教你的礼仪尊卑忘光了，还把自己弄成让府里下人误以为是上门打秋风的乞丐，真是能耐。”
崔崛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崔珣还有他的朋友，崔樱带他们进了家门后，就立马安排人让他们先去沐浴梳洗，等收拾干净了才过来。
此时崔珣跟林戚风早已经不是先前看到的那副狼狈邋遢的模样，换了衣裳他们具是一表人才的样子，崔珣类似纨绔，总是嬉皮笑脸仿佛不经世事，他长相比崔樱英气也俊俏的多。林戚风斯文俊逸，凭他外表，就可以看出他有一副好脾气。
崔樱夹在他们二人当中，俨然世家公子和贵女的画面，很难让人想到崔珣跟他之前是什么打扮。
崔珣脸皮够厚，丝毫不介意父亲的讥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夸道：“这还多亏我有个好妹妹，要不是凑巧碰见阿樱回来，我这崔府的郎子反而还要进不去自己的家门。那管事的说了，咱们崔家来往的可都是富贵之流，哪来的破落户，我都不知道顶着这张爹娘给的脸，居然被人改了祖宗。”
他回讽的太狠，又是嬉笑着漫不经心说出来的样子，引得人火气直冒，当下崔崛便掷下茶杯，两眼怒瞪过来，顺便还扫了眼安静柔顺的崔樱。
崔珣提防他会将火气对准妹妹，很快转头看向气定神闲喝茶的崔晟和余氏，“还好阿翁大母认得我，不然今天夜里我就去祖宗牌位面前，让他们都瞧瞧，我到底是不是崔家的血脉。”
崔晟掀眸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脾气的道：“崔家的祖宗怕是不想见你。”
余氏在旁点头，“我久不曾掌家，府里管事多有变化，若真是你说的那样，前院管事有仗着崔府名号摆谱，那的确该训诫一番，不过他不让你进来，也是因为没认出你来，职责所在，也没有出太大的错，按照规矩就罚一个月月俸。”
冯氏因为她的话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自从她掌家的权利被余氏收回去后，就像一只狐狸揭开身上的虎皮，一下失了威风，还在下人心里颜面受损，少了许多主母的威严，大多人还是都对余氏这个女君唯命是从。
前院的管事也是她提上去的，相当于是她的人，余氏一开口，冯氏就敏感起来，并不想因为崔珣的事，加深余氏对她掌家不利的印象，也更怕在这个当口崔珣这个原配生的小混账问余氏，她这个继母怎么没掌家了，那就丢人了。
这一打岔，崔崛的火气只好硬生生压下来，连带着崔樱也逃过一劫。
她收到崔珣朝她挤眉弄眼搞怪的安抚，一时忍俊不禁的轻笑出声，这府里只有她阿兄天不怕地不怕，就连父亲拿他也没办法。
崔珣离开京畿时，崔樱才十四岁，而崔珣年长她六岁，并且已经及冠了。
他或许是迫不及待的等到了那一天的到来，再及冠后的一个月里，连提前跟家里商量都没有，只告诉了崔樱一声，就留下一封书信去游历了。
那时崔樱不懂崔珣为什么要急匆匆的离开这个家，她问他，“阿兄，外面很好吗，比家里还好吗？”
崔珣那时也只觉得妹妹年纪小，她不懂他心里的志向，有些困苦又快要得到解脱的说：“外头不一定好，但一直在家里，就永远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的。好与不好，也要等我去了才知道。你我从出生起就在京畿这片繁华之地长大，这里什么样，你阿兄我早就看腻了。”
崔樱：“那阿兄你要去什么地方？”
崔珣：“走到哪就是哪吧，阿樱，你也该出去看看，我相信哪怕京畿是天下最繁盛之地，外面的河山城池也一定不比这里的差。”
崔樱低下头，“那肯定要走很多路了，我的腿脚不适合跋山涉水。”
崔珣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未曾听见妹妹小声的言语，他望着天上飞过的大雁，笑着说：“不过，你太娇弱了，你也还小呢，可以等我先出去看看，要是好，我就回来带上阿樱你一起再去游历，要是不好，我就回来告诉你不好在哪里。你放心，游历路上，我肯定会写家书给你，还有阿翁大母，崔崛吧，那就捎带他一份好了。”
崔樱不赞成的抬头看着他，“阿兄，你又不敬父亲叫他名讳了。”
崔珣恍若未闻，仰着头一脸沉醉的闭上眼，仿佛他已经跟着那一行大雁飞去了远方。
然而直到过了三年，崔珣传来的书信都少之又少，但每一封崔樱都保存的很好，他也从没在信里提过让崔樱走出京畿，只告诉她哪里山好水好，哪里风土人情最妙，最后一年里，崔珣基本上就没有再给崔樱单独写过书信，只是让他阿翁知道他在哪，平安无事就行。
现在崔珣回来了，看他游刃有余的应付父亲的不满，不再像以前那样针锋相对一闹就是天翻地覆，也不知道阿兄他历经了什么，她也无从猜测，对兄长来说，外面到底是好是坏啊。
虽然阿兄在笑，但是那份明朗的微笑更像是被人按上去的面具，失去了其中纯真自然的味道。
回忆过去的崔樱，脸上的怅然情绪被身侧的林戚风阅览无余，他亲眼看着她从被崔珣逗笑，到不知想起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确是有意接近崔珣，但一开始并不能确定崔珣就是京畿崔氏子弟。
崔珣此人看似没心没肺嬉皮笑脸，心思却并不浅白，他在路上即便称他为“好友、重临兄”，喊的多么热乎亲切，都很少提及家里人，更很少提及他的亲妹妹，崔珣的嘴对自家人的保护十分严密。
在逃亡结伴回京的路上，他们也算生死之交，换做一般人早该在这时候对林戚风放下戒心，称兄道弟的同时也会提及自己家中亲属，人是会思念家人的，也会有着分享自己家中事情的欲望，但崔珣没有，他没有丝毫分享和炫耀家里人的意思，面对林戚风的试探也总是嘻嘻哈哈岔过去了。
直到他们终于入了关，进了京畿的城门，崔珣才点明自己是文臣之首崔晟的子孙，知道他家中只剩他一个，在京畿没有房产，这才邀他到他家做客。
数月以来，他试探崔珣，崔珣也未必不是在观察他。
崔珣不愧为崔晟的嫡孙，林戚风觉得他若是入仕未必就会输给朝堂上的一些有能耐的臣子，可惜经他了解，崔珣显然无意当官，他并不是不懂官场，而是他更想做一个权势无关的当世风流的骚客，他可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却不想为了一点权利，将自己一生都埋葬在权势的争斗中。
有这样的崔珣，林戚风自然就对崔家其他人充满好奇，他以为崔樱性格也会与她兄长相似，但短暂观察下来，比起崔珣，崔樱除了她出众的容貌和微微有瑕的身姿外，她并无其他特点，甚至与林戚风见惯的京畿世家贵女别无二样。
或许，她性子还要比那些贵女更加柔弱敏感一些。
“阿樱，你在寺里祈佛都做些什么，怎么突发奇想要去城外的山寺。”
“大母，顾家三嫂说，城外的山寺要更灵验一些，我便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跟她去了，祈佛就是按照庙里的规矩吃斋念经打坐罢了。”
崔樱感觉到她说话时，兄长带回来叫重临的朋友似乎看了她一眼，而她此时依偎在余氏身旁编造着自己在庙里祈佛的经历。
余氏：“那你下回挑个离家近些的，在城中我也能去看一看你，在城外大母年纪大了不方便，对你我又实在是放心不下。”
崔樱抿了抿唇，张口向余氏保证，“大母放心，那地方我不会再去了。”
余氏疑惑的朝她看来，要对祖母撒谎，崔樱内心十分歉疚，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她说：“山中住了大几日，总觉得不如在城里热闹，我反而更加想念阿翁和大母，所以以后不会再去这么远的地方了。”
本来寺庙祈福就是顾行之弄出来蒙骗她家里的借口，崔樱也不是真的对佛有兴趣，她觉得这些不过都是世人折腾出来的虚幻骗局，若世上真有菩萨，为何从前她年年许愿都不见成真。
“不去也好，”余氏并未怀疑她，“你想要什么用不着向菩萨许愿，只管同家里人说，我你阿翁还有你父亲总不会亏待你。还有啊，你阿兄现在回来了，我也可以下心来了，他自小最疼的就是你，你们兄妹二人相聚，也要多关怀关怀他。我看他在外面过的不一定好，他出走时，你父亲命账房断了他的月例银子，他走到哪儿都得不到家里接济，这样虽然不好，但他太不知天高地厚，莽撞行事，我与你阿翁都觉得该让他长个记性，就没有多加施舍帮助。也不知道他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但他对你之心，也一定是没变的，血脉亲情岂是那些鬼神之论可比拟的，以后有什么事你也可以找你阿兄商量了。”
余氏说的话，崔樱自然谨记在心，崔珣对她来说，不仅是她兄长，也是她童年时期的玩伴，更像是一种精神支柱，她曾经崇拜崔珣超过了崔崛崔晟。
崔珣出门游历，每天看到崔玥和崔源打打闹闹，她没有一天是不想念他的。
崔珣带回来的风波暂时平息，夜已深，崔晟才发话都散了，然而在崔樱扶着余氏回后院歇息时，崔晟一干人等又转移去了书房。
父亲虽然对兄长不满，但对他带回来的朋友倒是挺好的，就连阿翁刚才也夸赞了他几句，只是那位重临郎君看她的眼神，总会让她想起一个人，倒不是说对她有非分之想，而是高深又莫测。
这种人定然非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良善，经历不少事的崔樱现在也能稍许看的出一个人到底简不简单了。
她抱着胡思乱想躺在榻上沉沉睡去，因这夜太热闹，又被崔珣的事占据了心神，竟然直到白日都忘了顾行之会登门的事。
彼时她已经不在崔府，因想到崔珣几年不归家，以前那些旧衣裳都已经穿不下或该换了，于是一早就和祖母出来到绣庄里亲自给崔珣挑选做新衣裳的布料。
鉴于那位重临郎君是崔珣的好友，崔樱听说对方身世单薄，在北鲜以行商为生，这次进京就是为了行商卖货，结果遇到山匪，货物没了，他带的仆人也都葬身山匪刀下，目前只能暂寄在崔府，住在她兄长院子里，便心存几分怜悯，和余氏一起在挑布料时顺便将他也捎带上，做几套新衣服。
崔珣俊俏以前又喜好风雅，崔樱觉得月白风清之类的颜色最适合他，不知不觉就将满货架上的这类颜色都挑光了，然而这其中也少有她满意的。
被安排接待她的绣庄伙计适时的道：“贵女要是觉得不够，可以再到库房里去挑，昨日刚到一批从南陵运过来的好料子，花样颜色比咱们京畿的柔和许多，倒是比较符合贵女想要的那种。”
落缤：“既然是昨日到的，为何不摆上来，还要去库房。”
伙计为难的道：“这，实在是那批货到的太晚，虽是昨日到的，今日早晨才卸货挪到库房，没来得及整理。这位娘子放心，库房日日都有人清扫，同货柜这里一样干净，绝不会弄脏二位衣裳。”
崔樱正想和余氏说一声，发觉她正在与刚碰见的世家夫人喝茶说话，便没有派落缤打扰他们，她点头示意，“带路吧。”
这绣庄背后的主人也是财大气粗，庄子里养着上下两百号绣娘，崔樱路过时还看见这些绣娘在屋内里认真缝制女红。
伙计领她到库房门口，推门请她进去，就在落缤也要踏进去时，忽然被伙计拦住，“这位娘子，还是跟小的到一旁喝口茶水去吧。”
落缤心惊的刚要怒斥绣庄的伙计无礼，质问他想做什么，就听崔樱一声惊呼，库房的门被人从里面关上落锁，“女郎！”
看门后叠下来的阴影，崔樱仿佛是被人抵在了门上，“告诉你的婢女，让她不要多事。”
遽然传来的威严话语同时让两人都愣住了，很快落缤听到了她家女郎娇羞柔软的声音，“我没事落缤，他，他我认得，你先下去，过会再来。”
崔樱说完纳闷而迷惑的看着贺兰霆，他的身形没变，声音也没变，只是相貌却好似变了一个人，若不是他亲口承认自己是谁，崔樱刚才就已经大惊失色的喊救命了。
崔樱：“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贺兰霆知道自己吓着她了，扫了眼门框，“换个地方再说。”他本是将她抵在门上，那张陌生的面孔离的很近，崔樱有种是另外一个人在同她说话的错觉。
贺兰霆松开她的肩膀，牵着她的手，带她绕到库房里面，径直拉开一扇货架，露出里面的门，崔樱喃喃道：“这是……”
贺兰霆推开门带她进去，了当的替她补完后面的话，“这是别有洞天。这绣庄乃是孤手底下人的产业，打开这扇门，穿过一条小道就是一处新的庭院，在那里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被听见。”
崔樱脸不易察觉的红了，表面上却恍若没有听懂他后半句的暗示，“你是知道我在这里，所以过来找我的？你找我何事，我还不曾去见菱娘子，暂时回报不了你。”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贺兰霆握在掌心，捏的很紧，听了她的话，他不苟言笑的俊脸并未露出睥睨不屑，甚至大方承认了，“的确如此。”
等到了他所说的庭院里，贺兰霆才停下脚步，他回身对着她拍了拍手，一道藏身在假山后的身影才走出来。
崔樱惊诧的看着消瘦许多，面色比往日要虚弱的菱娘子走到面前向她跪下，“奴婢有罪，让贵女受惊了。”她指的是那日在她家院子里，鼓动崔樱爬墙受伤，害得她被顾行之发现囚禁的事。
“给贵女惹出这种祸端，是奴婢该死，奴婢已经向殿下请罪受罚了，答应今后都不再犯，还请贵女原谅奴婢。”
她早该知道菱娘子是贺兰霆的人，但在那时并不确定，她以为贺兰霆只是知道菱娘子是什么人，会些什么技巧，所以专门喊她去学的，也就没有怀疑过这些事情背后，是不是有贺兰霆的手笔。
今天一见，有些疑惑不必多说，已经豁然明朗。
崔樱：“你让我去找菱娘子，实际上是想让我发现顾行之在外面养了个寡妇，为什么？”她实在不懂贺兰霆为什么要这样做。
贺兰霆道：“你既已发现他和你所想的不同，又不再闹着和他退亲，如此忍气吞声，孤自然是怜惜你，也就不想你被继续瞒在鼓里。孤只是想让你知道，在别院中你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顾行之身边的情人还有很多。你答应了做孤的人，作为恩赏，孤也就想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也是想看看，当你发现顾行之是多么不堪后会怎么做，结果，你果然还是选择了成全你父亲，继续履行这门姻亲。”
崔樱有一瞬间觉得他设计自己的心思当真非常可怕，他仿佛是在把她的遭遇当做一场戏，他则是掌控全局的那个人，看她苦苦挣扎看她失望伤心，面临一个又一个选择。
这样他会觉得以人性为乐的事端很有意思。
崔樱想着想着，有些被气到呼吸急促，面色绯红，她没察觉贺兰霆靠了过来，两手搂住她的腰，还一副沉稳冷静的样子，关怀的问她，“怎么，恼了，生孤得气了？”
崔樱无声的笑了下，旖旎而娇丽的容颜嘲笑的看着贺兰霆，口是心非道：“我怎么敢，我算什么，我哪敢恼太子殿下。”
“放开我，你今日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的，那我知道了，时候不早了，放我走吧。”
她在他怀里挣扎，乍然后背升起一片酥麻感，就连发出来的声音都透着娇啼的妩媚，崔樱直接软了身子满面酡红不可置信的望着他，贺兰霆收回刚才碰了不该碰的地方的手，稳稳地训导她的口吻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孤的罚酒，会让你消受不起。”
崔樱发现菱娘子还跪在一旁，顿时就不跟贺兰霆闹了。
“以后她就是这里的绣娘，你要见她就来这里找她，不会有人知道你在学什么。”
崔樱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不自然的道：“够了，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
贺兰霆让菱娘子下去，院子里便只剩他们两个人，他抬起她红艳艳的脸细细揣摩，崔樱看不惯他那张陌生的脸，目光忍不住躲避，“你这张脸，我看不习惯。”
贺兰霆：“这是用皮肉做的伪装，今天刚送到孤这，就来试试看你认不认得出来。”
崔樱被他的话吸引，又重新看过来，有几分惊恐的问：“谁的皮肉。”
贺兰霆沉默的盯着她，崔樱在他眼神中越来越肯定，悄声而畏惧的问：“难道是人？”
“是。”贺兰霆捞起她的手往自己脸皮上去，“你要不要摸摸。”
下一刻崔樱骇然惊惧的弹了回来，她被吓得脸色大变彻底白了，“不，不要。”
贺兰霆不想她在面前吓晕过去，适时的停下这个恶劣的玩笑，两指故意在脸上擦过，轻言道：“是软的……不过也是骗你的。不是人皮，几张兽皮罢了。”
崔樱意识到这是贺兰霆逗她吓唬她的手段，慢慢放下心来，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不想见他，“你太过分了，既然事情都说完了，也该让我走了。”
“站住。”
贺兰霆强硬的拽住她的手，将她拉了回来，“听闻顾行之今日去了崔家寻你，你难道不是为了避开他才出来的。”
崔樱呆住，看她神色贺兰霆就知晓她应当是忘记了，他淡淡道：“崔珣一回来，你好像有靠山了，顾行之被你抛到脑后，怎么，连孤你也不想讨好了。”
崔樱：“你，你怎么知道……”她觉得自己问了句傻话，顾行之都能知道她回了崔府的消息，贺兰霆那么大权势怎么可能没有办法。
贺兰霆：“见到崔珣，你很高兴？”
崔樱：“那是我阿兄，我当然高兴。”
贺兰霆冷不丁问：“那孤呢。”
崔樱闷声和他对峙许久，不情不愿道：“也，也高兴，只要不是戴着这张皮肉面具就更好了，不然像换了个人，瞧着陌生，还像坏人。”
贺兰霆：“换张脸不好吗。”
“陌生、坏人，像不像你在背着顾行之和孤，和坏人私会偷情。”
崔樱心跳的厉害，慌张道：“你，你你不要胡说。”
贺兰霆叹息了一声，似无奈又似故意般，“那怎么办，孤今日就想以陌生的面孔对你，还想用这张脸吻你。”
“怎么样，崔樱。”

第34章
贺兰霆面具上的脸与他往日有很大不同，以前的斜眉深目今日透着浓浓的冷淡轻佻之意，他打扮的很读书人，褪去太子的一身华服，换成飘逸的宽袍长袖的衣裳。
可他身形高大修长，眼神不经意间还能感觉到震慑的威仪，即便伪装的很像，还是会让人忍不住误以为他是从书院里出来，马上就要登科的轻狂书生。
崔樱因为崔晟的关系，对读书人一直很有好感，她曾经也幻想过，如果顾行之没来提亲，她今后应当会嫁给某个会读书的世家子弟。
但顾行之让她失去了这个机会，没想到贺兰霆今日会打扮成这个样子来戏弄她，崔樱一点无措都能让火眼金睛的贺兰霆发现她的异样。
“原来你喜欢这种男子。”
贺兰霆垂眸盯着她，“是文弱书生，还是像孤这样轻狂的。”
崔樱已经答应了可以让贺兰霆顶着陌生的脸皮亲她，但他在这时显得尤其话多，崔樱勾着他的脖子想让他别说话，甚至主动的踮起脚去贴贺兰霆的嘴。
结果被他避开了，崔樱只好忍着羞耻道：“我不知道。”
贺兰霆：“你应当两眼都看着孤。”
崔樱听话的望着他的眼睛。
“孤给你机会，再说一次。”
崔樱和他的目光都变得缠绵悱恻，其实她只是模糊的喜欢读书人，并没有是文弱书生和狂生的概念，但贺兰霆要她选，她也只有说：“书生里没有你这样的。”
“文弱书生不如你身强体健，狂生亦没有你威武轩昂，”她对着贺兰霆越来越幽深的眼眸羞红的说：“你应是，紫绶金章状元郎。”
气氛好一阵暧昧的沉默，贺兰霆目光描绘着崔樱的眉眼，勾起她的下巴道：“孤看错了，你也并不是一般女子。”
崔樱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将太子比喻成状元郎，的确身份是降低了。
然而贺兰霆看上去又没那么生气，他评价道：“你的嘴就很不一般。”
因为羞涩紧张，她的胸腔仿佛躺着一股热流，贺兰霆说她，“巧言令色崔氏女。”
崔樱解释说：“我不是。”
下一刻她就说不出话来了，贺兰霆舌头跟她纠缠了一会，松开些许脸对着脸，眼中暗藏贪婪，直勾勾的盯着满脸迷离的崔樱，“尚可，孤喜欢你这样的勾引，再亲一次？”
崔樱两眼醉醺醺的张开嘴，听话乖巧的将自己送了过去。
这回他们亲的比上次更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崔樱在菱娘子那里学了舌头的技巧，与贺兰霆亲嘴时便学以致用，他们像是一对总是狎昵不够的眷侣，在这无人知道的庭院里放肆的亲昵，啧出来的水声足以让人脸红，而事实上他们不过是对私会的贵女与太子，抛弃了彼此的身份，对方的索求和回应就会越发不可收拾。
崔樱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她觉得自己该走，坐在贺兰霆腿上不安的整理衣衫，“我是不是出来的太久了，我大母还在外面等我。”
贺兰霆依旧抱着她好似不会累一样，目光欣赏她扶平衣裳，拨了拨鬓边发丝，唇色嫣红全是吮出来的血色，一颦一蹙间微露妩媚的娇韵，“你大母自有人在伺候，她现在没空分心寻你。”
崔樱疑惑的朝他看来，“孤让底下人缠着她了，带她欣赏绣工大师的手艺，还有其他世家妇作陪。”贺兰霆已经留意后脖颈的发丝许久了，他终于凑过去在那里嗅了嗅，崔樱尴尬的直起身，问他，“怎么了，我身上哪里不对。”
贺兰霆：“孤每次闻到你身上的味道都会想要你。”
“很想很想要。”
崔樱憋了良久，才回应贺兰霆一声，“那我争取在菱娘子那里学有所成满足殿下。”
贺兰霆垂眸把玩着她的柔荑，在她说完那句话后放到嘴里啃咬，然后在崔樱浑身震颤后掀起眼皮，乌黑火热的眼睛凝视着她，“你知道孤的字是‘曦神’，取自‘霆曦’，春雷响过，春朝晴明。等你学有所成，春雷响过，你可以念一遍一遍叫着‘曦神’向孤求饶。”
崔樱被他撩拨的晕乎乎的，竟不敢相信贺兰霆允许她称呼他的字，只为了在榻上取乐。
但贺兰霆的语气里透着命令的意味，告诉她不是在开玩笑，崔樱只好愣愣的“嗯”了一声，接着就听他道：“崔珣到崔府，是不是还带回来一个人。”
崔樱有些不适应他转变太快，刚才还在下流的和她调情，这会蓦然的就和她提起别人，她迟缓的回应，“……是，那位郎君叫‘重临’，从北鲜过来的货商，和我阿兄一样遇到山匪，财物人物损失惨重，只剩下他一个，我阿兄说他无家可归，就将他带回府里，好让重临郎君暂时有个落脚之地。”
“不过，”崔樱思绪渐渐恢复清明，说话也正常了许多，“我总觉得他能从山匪手下逃出来，还救了我阿兄一回，应当不是什么普通货商。”
贺兰霆脸上的神情不再轻佻，他颇为耐人寻味的道：“你能发现他不普通，你阿兄自然也会知道，又或者他是有意让人察觉到呢。”
崔樱抓住了他话里的故弄玄虚，直觉的问：“这是何意，难道他是知道我阿兄是崔氏子弟，才有意接近他的，他想从我阿兄那里讨要什么好处。”
她这时问的都是敏感之处，倒不算迟钝了。贺兰霆平静的看着她，“倒不是要向你阿兄讨要好处，他能要的好处，孤都已经答应他了。”
崔樱惊诧的反应过来，“你认识他，他是什么人？”
贺兰霆：“你先前问孤找你，是不是只为了与你亲近，确实如此，不过也有两件事告诉你，你刚才提到的这人就是其中一件。”
他终于松开她，拍了拍崔樱的腰示意她让开，随后起身站定朝她勾了勾手指，崔樱领会的上前替他整理身上衣物。
“崔珣遇到的是孤的手下，他本名林戚风，‘重临’是他的字，戚风与你兄长同岁，能让他告知自己的字，说明他也是有意要与崔珣交好，并非没有半点真心。”
贺兰霆：“你若是要担心他对崔珣不利，那么大可不必，他家也是清正之家，早些年遭奸人所害，做错事被抄家，后来念在他家将功补过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其他林家人都被流放，路上死的死，伤的伤，作为宽恕，只留下他一个独苗在京畿。孤到了入学的年纪，挑选伴读，有人为他求了个恩典，父皇念及林家往日作为算的上忠义，就把他塞在伴读堆里供孤挑选。说来他阿翁与你阿翁还有些渊源。”
崔樱：“他阿翁名讳里是不是有个踵，是很多年前与我阿翁一起被举荐后考中官爵的探花，后来的礼部尚书大人。”
贺兰霆动了动眉头，“你知道。”
崔樱点头，“我小时候阿翁经常去好友家里做客也会带上我，有时候会听他们说，有时阿翁也会自己告诉我同僚里无伤大雅的事，让我认认人，免得见了面不知怎么称呼，得罪长辈。”
贺兰霆：“他阿翁就是林踵，原本是个中立派，后来因为几次与你阿翁政见不合，被人合谋蛊惑落到他人陷阱里，抓到与乱党同流合污的证据，直接将他下了大狱。既然崔晟和你提起他们，应该也会告诉你朝堂局势，你该知道乱党造反那一年京畿人人自危，形势相当险峻，加上孤父皇患病，天下不稳，唯有杀错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林戚风是林家千难万险全家人保下来的，他的命很重要，他没了，林家就会绝后，如果害了崔珣，以他一己之力也抵抗不了你们崔家的怒火，所以你放心就是。而且多年前，伴读的恩典还是你阿翁替他争来的，崔家于他也是有恩，他在路上对崔珣出手相救，更是相当于还了这份恩情。”
崔樱的确担心来路不明的“重临”会对崔珣不利，她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看人只会分辨对方是男是女了，有了顾行之的事，谁知道一个人表面下的真实面目是怎样的。
同样她听了林戚风的身世对他也不是不怜悯不同情，她懂那种失去亲人，家庭不睦的感受，而林戚风所承受的痛苦只会比她感受到的更多。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知道不再怀疑他的身份，放心让我阿兄和他结交。我与他接触不多，不知他品性到底如何，但若是殿下你替他保证了，我愿意相信殿下。只是我还有一个疑问，林戚风是你的手下，那他为什么要伪装成货商回京？”
她说相信他时，贺兰霆也一直看着她，“总有人看不惯他想让林家绝后，他待在崔家反倒安全一些。至于其他，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
崔樱知道他说的是公事上的，于是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心里已经有些满足了，原以为贺兰霆来是为了调戏她的，没想到他还帮她说穿了林戚风的身份，“我能不能让我阿兄也知道他？”
贺兰霆没有答应，反说：“崔珣未必没有发现他的身份。 ”
崔樱：“我阿兄以前经常因为桀骜不驯和我阿父吵架，后来养成了嬉皮笑脸的性子，胆大妄为，没什么心机。”
她见贺兰霆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她，以为他不相信辩解道：“是真的，阿兄小时经常挨打，他告诉我很多次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但因为细君在旁煽风点火，父亲总会误解他，他脾气耿直……”
“崔樱。”
贺兰霆突地打断她，“你喜欢兔子吗。”
“什么。”
“春猎的时候，孤帮你猎一只回来。”
崔樱迷惘，刚才不是还在说她阿兄，为什么突然提起她喜不喜欢兔子，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崔樱暂且猜不透，便以为贺兰霆只是想送她礼物，她讷讷道：“那多谢殿下。”
“不用谢孤，”贺兰霆很饱含深意的道：“只是觉得和你很配。过几日孤会让绣庄给你送一套骑装，届时你过来试试。”
崔樱没想到贺兰霆会让她参加春猎，时下不仅皇室世家也可以射猎，但崔樱从未去过一次，她腿脚不便走路都要小心，更何况还要骑马，那绝对是件很危险的事。
“可我不擅骑射……”
“也有不参与射猎的人。整日困在闺中，你就不想出去逛逛吗。”
她想，但那些热闹的活动从来都不属于她。
贺兰霆：“届时会有不少人参加，孤希望你也能去，你要是怕，就去找妙容，她会与你交好的。”
庭院里这时来了人，“殿下，不早了。”
贺兰霆毫不留念的示意崔樱，“你该走了。记住孤和你说的话。”
崔樱跟着下人走向来时的路，过了会，她回头看了一眼，庭院里贺兰霆还在。并且他也在远远的默默的看着她，这一方小天地只有他们见面时才会存在，私会总是短暂，而下人的出现也是在提醒她，不要过分沉迷于其中。
崔樱见到余氏，她正好与世家妇观赏完大师的绣工和作品，看起来心情不错，她率先一步开口，“大母，我今日给阿兄挑了好多好看的布料，足够做十几二十套衣裳。”
余氏打量她，忽然指腹在她脸上摸了一下，崔樱以为被她发现了端倪，紧张的耳朵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大母？”
“伙计说你去库房了，那种地方何必亲自去，就算收拾的再干净布料太多，也会出现灰尘。”余氏给她看了看指腹，“瞧，弄得灰头土脸的，知道你心疼你阿兄，倒也不急于一时，衣服赶制出来还得要好些日子呢。”
崔樱捂着脸惭愧的低下头，她还以为自己哪里不妥，被祖母发现了。
她骗了她，她挑完那些料子，就去跟贺兰霆私会了，并没有在库房待太久，而这些话肯定是不能和余氏说的，说了大母一定会对她很失望。
她比不上祖上那些姑奶奶一样有勇有谋被人夸赞的女子，也愧对于祖父祖母教导，现在竟学会了偷偷摸摸之事，还不断扯谎。
跟贺兰霆私会后的愧疚很快漫延上头，崔樱心中不断贬低自己，然而在余氏和她说话时，她又不得不打起精神伪装的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她该像贺兰霆一样戴上面具，因为她已经不再表里如一，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可耻又虚伪。
“骗子。”
顾行之：“你在顾家别院忽然性情大变，说你阿兄回来了，闹着要回家去，其实是在骗我。你家里人很少提及崔珣，我便逐渐忘了你这个阿兄，他明明在外游历，怎么可能轻易就回来。所以你在别院那日，就已经发现我的私事，是不是这样，崔樱？！你可真会装，我怎么没早看出来你这么擅长装相，可谓是手段了得啊。”
崔樱忘了今日顾行之要登门的事，同余氏回来后，就看见他独自坐在前厅喝茶等他。
崔晟跟崔崛都不在，冯氏便带着崔源来接待他，然后留下儿子陪他。
崔源是个书呆子，他与顾行之年岁相差甚远根本聊不到一起去，他实在不喜欢别人，例如像顾行之这样以姐夫的身份问他学的如何，最近看了什么书，次数一多就很没意思了。
想必顾行之也看出来了，于是随口打发崔源让他回去，自己一个人坐会。就在昨天夜里知道崔樱崔珣兄妹都回了崔家以后，顾行之就已经做好了今日登门的准备。
结果得知，崔樱跟余氏出去了不在家中，她那个从未见过一面的崔珣也不在，顾行之越想越恼怒，甚至有些怀疑崔樱是故意要避开他才出的门。
他今日还不走了，就一直在崔家等她，看她什么时候回来。
结果茶喝光了几盏，溷轩去了几趟，崔樱才姗姗到家。她看见顾行之一改往日装模作样的风雅形象，似笑非笑的在前厅等着她，原本心里打了个噔，后听见她大母和顾行之说话的声音便不那么畏惧了。
她告诉自己已经在自己家中了，顾行之不敢拿她怎么样，心里便平静下来，甚至还主动当着祖母的面，向顾行之提出要不要到园子里逛逛的邀请。
顾行之眼神显然露出惊诧之意，他很玩味的看着崔樱，本以为崔樱被他囚禁的事吓破胆了，应该胆小如鼠很怕他，没想到她还敢邀请他单独说话。
他来崔家就是为了见，那还有什么理由不去。
余氏让人为他们准备了点心茶水送过去，然而崔樱跟顾行之刚走到亭子里，还没坐下，就听见了顾行之站在她背后说她是“骗子”那番讥笑她的话。
崔樱转过身来，她不像以前那样一脸羞愤，反倒是平静的看着顾行之，整个眉眼都透着股温柔淡定的气质，“那是因为你太自大了，我那么慌乱，拿我阿兄做借口，你不仅没有发现还相当敷衍，显然那时候你对的确我非常不在意，甚至也证明在你心中，我的确很令你讨厌生嫌，让你连稍加了解的想法都没有。”
这与意料中不一样回应，让顾行之眉头拧的紧紧的，越听眼神越是冰冷，“那天太子和你在一起。”
崔樱：“什么太子。”
顾行之冷笑：“崔樱，你不必装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从我府上逃了出去，是不是太子将你藏了起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帮你。”
崔樱心如擂鼓，惊讶的瞪着他，他猜到了，不，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不断，紧盯着她不放，不一定就是知道了。
贺兰霆向她保证过，顾行之不知道他们的事，他所说的也不过是他自己的猜测，他在试探。
惊讶过后，崔樱自嘲的苦笑一声，“要不是我亲耳听见你对寻欢的女子骂我嫌弃我跛脚，我还以为做错事的是我，你来登门是来让我给你道歉的。顾行之，倒打一耙，你才是真的手段了得。怎么，被我说中了，所以你就要反过来污蔑我与人不清不楚是不是？太子是你表兄，你敢惹他，我可不敢。”
“不管你信是不信，当时在书屋里的，只有我一个，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说太子在那。其次，这是在崔家，你还敢恶人先告状，”她垫起脚跟，忽然抬手给了顾行之的左脸一巴掌，“你当我阿翁阿父不在，就可以欺辱我了是不是！”
顾行之被彻底打懵了，这一把掌他可以说是受的毫无防备，甚至因为太过愕然震惊久久没有回过神，他不敢相信动手打他脸的竟然是崔樱，她明明那么娇弱，推她一把她连站都站不稳，她哪来的力气，她怎么敢的？！
“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发脾气，我不会生怒，我对你一直忍气吞声，顾行之，这一切都要怪你欺人太甚，是你咎由自取。”
当一巴掌再来袭时，顾行之下意识去抓崔樱的手，谁料她竟对着他柔情似水的微笑了一下，伸过来的手换了方向，用力推向他的胸膛。
顾行之摔倒在地上时还沉浸在崔樱对他的微笑中，他想起来那笑容就像以前刚定亲时那般羞涩动人，只是那时他不满这桩婚事，身边又有许多情人，所以那份羞涩并未打动他一分。
他对她并未有过多的留意，更多的是注意到她的脚，他们走在一起，顾行之都会想着，崔樱怎么配的上他？她在他身边不会自惭形秽吗？她就那么没有自知之明？
那时他想的总是这些，崔樱也总是性格温顺小意的听他话，柔弱女子，没什么新鲜感。
他以为她从头到尾性格也就这样了，就连发火也只会哭哭啼啼的，他也见识过了，可是世事总有变化，原来她真正发起脾气来也不总是哭，还会像他娘对他爹那样动手。
顾行之震惊过后，眼神变得凶狠，瞬间从地上起来走近崔樱，一把将她拽到跟前来，低着头冷冷的沉声质问：“你敢打我，崔樱，你怎么敢的，原来这才是你的真性情？你简直不像那些温柔女子，是个泼妇！”
崔樱被他攥的手腕生疼，没忍住嘤咛痛呼出来，“放开，是你先污蔑我和太……这话你敢不敢当着太子面说？”
顾行之本是心有怀疑才来试探，结果被崔樱打他巴掌的事给镇住了，再想刚才的话便觉得不妥，对她跟贺兰霆有牵扯的想法也瞬间压了下去。
但他面上还是对着崔樱冷冷嗤笑，“我有什么不敢的，你最好和太子没有关系，他不是你能攀扯的。”
顾行之毕竟是个成年男子，他身量高，又是习武之人，崔樱刚才算是“趁人之危”，她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就是娇柔瘦弱的模样，顾行之也不会防备她，才给了她可趁的机会。
现在顾行之反应过来了，再让崔樱对他动手发泄，已经是不可能了。
崔樱犟不过他，放弃了挣扎，她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手腕肯定要肿了，“我知道了，你快松手。”
顾行之默默盯着她艳色顿生一片娇丽的脸庞一会，在对上崔樱泛起水色的黑眼珠后，冷哼一声，这才缓缓松开她，“这一巴掌的账，我迟早要向你讨回来。”
他顾行之从小到大遇到的女子，哪个不是对他轻言细语温柔相待，有的甚至跪下来苦苦求他怜爱，哪像崔樱，敢动手打他。
顾行之到现在都还能感觉到脸上已经微微的麻意，他认为崔樱这一下绝对是早有预谋，她生的娇，长的也娇，可也真下得去手的。
“说吧，既然不是太子搭救你，那就真是妙善放你走的，这些天你不回崔家，都藏在哪儿？”
崔樱纵然被他威胁的心里一惧，却还是露出怨责他的眼神，“我藏在哪，为何要告诉你，顾行之，你囚禁我不肯放我走，我不说，你也不要追问，此事就算作罢。”
她撸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一片通红用力的指印，显得她原本白皙的皮肤触目惊心。
顾行之与她定亲后来往也不亲密，崔樱固守礼教，她还很害羞，就是独处也要隔着些距离，说来可笑，他们之间能碰到彼此的，就是刚才的那一巴掌和这一指印。
她已经平静下来，那张刚才还艳丽的让人眩目的脸此时透着淡淡的清冷之意，就像庭院里洒落的日光，细碎的金芒褪去，只留下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即便不如刚才那么耀眼，却还是让人觉得想要屏息。
那一刻在顾行之眼中，忽的就分辨不出不知道是光晕美，还是崔樱美，她这个人仿佛化作一条银色的鱼，陡然跃出水抖了抖银尾，从此就变得鲜活起来。
他听见自己狐疑的质问：“什么意思，崔樱，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我没有玩什么把戏。你费尽心思囚禁我，不就是想要我接受你的风流多情吗，我答应你，顾行之。”
崔樱说的话，让他以为自己成了傻子，不然怎么开始听不懂她话里的含义了。
顾行之果然被镇住了，崔樱感到一阵吐出污浊之气般的痛快，她远远的看到了人来，和顾行之拉开距离在凳子上坐下，声音也令人如沐春风，温润细气，她说：“就是你听见的那样，我不会再和我家里闹了，也不会央求我阿翁帮我退亲，我和你的亲事继续，你在外面有多少情人我也不管你，是外室还是妾室都随你，只要顾家主母的位置是我的，你想怎么样都行。”
顾行之认真而奇怪的审视她，将信将疑的问：“你有什么要求。”
他是真的有些不信，他还记得崔樱看见他与人偷情时，那小脸白的像纸，宛如弃妇模样。
崔樱：“没有要求。”
顾行之：“不可能。”
他盯着崔樱的侧影，莫名的觉得她抬手抚弄头上珠花的画面碍眼，因为她有些过于平静了，就很气定神闲，这画面确实很美，却让顾行之感到一种被不在意被放弃掉的冒犯。
崔樱也怔了一下，她无辜而茫然的朝顾行之看去，不懂他为什么话音里透着一股恼怒之意。
她想尽快和顾行之说清楚，也就没有仔细想这其中的缘由，“是真的。我被你弄怕了，你那天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我们两家结亲是利益所致，我不为自己想，也应该为家里着想。而且依你的性子，我也管不了你，更不用说你身边还有一位公主，臣子怎能与君抗衡，我就算再不喜欢，也只能默默忍让成全你们。”
崔樱：“我都已经退让到这种地步了，难道还不能令你满意？那你说，你想要如何。”
顾行之怀疑的就是崔樱使的是缓兵之计，他一声哼笑引起了崔樱的注意，直到她看着自己，顾行之才走过来坐在她对面道：“这样自然最好，可我还是不信你，你瞒了我一些事，你身上多了我不知道的秘密，我要你证明给我看，直到让我相信你真的有那么大度，我就不再追究你刚才对我动手的事。”
石桌上有一片被风吹进亭子里的叶子，崔樱伸手要将它捻起，不想顾行之又抓住了她的手腕，崔樱浑身一震，“你别太过分，你还想让我看着你与其他女子纠缠？”
来送点心茶水的婢女越来越近，最后被守在附近的落缤拦了下来。
“没错，我顾行之从不亲信他人的话，只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他的掌心从崔樱手腕上滑过，表情瞬间变得关怀而温柔的道：“阿樱，怎么这么不小心，这里还疼不疼？”
崔樱立马明白他这副样子是做给来送点心的婢女看的，她厌弃的别开脸，娇美的面庞上露出一丝迷惑怅惘。
良久顾行之听见她恹恹的道：“我知道了，四郎。”
“还有件事……”顾行之开口。
“顾四子在何处。”
顾行之被一打岔，话声顿住，眼神凌厉的朝远处看去，他松开崔樱的手，起身来到亭口，“何人在此无礼。”
那人嬉笑着，张狂气壮的回道：“是我，崔珣。”

第35章
崔珣，崔晟的亲孙，崔崛的长子。
他被崔家给予绝对的期望，自小就由崔晟亲自培养，他与崔樱仿佛是两个异类，他聪慧机灵，在读书这件事上天赋绝佳，堪称是所有与他同岁的京畿儿郎的噩梦。
他在家启的蒙，进过京畿书院，文采了得，记忆过人，不需多加准备，就能信口拈来一篇有些人梦寐以求学都学不来的文章。
他还很有见解，与他阿翁那样的长者清谈更不在话下，十五岁时就能与当代学者平分秋色，他在当世曾被许多学子所知，就连顾行之这样的练武之人都听过旁人对他的夸奖。
他口吐过许多犀利严词，每句都被当世学子王孙追捧，他阿翁是文臣之首，他便是京畿王孙贵族学子中的领袖。
他未来有世人羡慕不来的大好前程，他父亲在前提灯探路，他阿翁在后威震四方，他背负整个崔家新一代的期望，只要他入了仕未来朝堂势力分九分，五分宗亲大臣里，崔家要占三分。
所有人都在等他及冠之后大展宏图，助他阿翁父亲一臂之力时，有天却忽然传来了他丢下一封书信，离开京畿游历天下的消息。
没有人能懂他为什么在最该大放异彩的时候放弃这份人人都想要的荣华富贵。
他让所有把他当做信仰的人很失望，有人骂他朝堂就是天下，得了朝堂，还有去游什么历，是蠢是傻。
还有人骂他，原来被当成学子领袖的崔珣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他的文采学识都是假的，他高谈阔论都是哗众取宠，他是怕到了朝堂出不了头，才做了不战而败，灰溜溜逃走的小人。
他愧对京畿学子的景仰一心拿他当榜样，愧对生他养他的崔氏家族，更愧对于需要人才的江山社稷。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对他抨击，各种程度都有，以往的称赞有多高，对他的贬斥就有多低，各个阶层乃至民间对崔珣排斥抨击的风气愈演愈烈，为了预防有人从针对崔珣到针对崔家，再到各房势力搅乱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池水，京兆府得的命令，开始约束闹的最厉害的几拨人的言论，不许大肆宣扬争吵讨论。
随着时间的涂抹，没了崔珣，那几年又连接涌现不少人才，风采名气虽不及他大，却也占据了他人一段茶余饭后的时间。
天之骄子文采斐然的崔珣便淹没在了过去，就在大家将他彻底遗忘时，没想到他又回来了。
顾行之眼前走过一道身影，在他回神时，崔樱已经奔她阿兄而去了，她在崔珣面前的样子更是他从未见过的。
“阿兄。”
崔珣安抚的拍了拍崔樱的肩，他看向站在崔樱身后的年轻男子，一眼后道出他的身份，“顾家四子，顾行之，太子身边的家族亲信，如今六率府的府君，我说的对不对？”
“是。”
崔珣久不在京，回来还不到一日就连他的身份知道的清清楚楚，看来是专门了解过他，刚才那声张扬轻狂的询问，也不过是身为兄长对未来妹婿的下马威。
顾行之本也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在认出崔珣之后不想在崔家闹的太僵，又与崔樱把话说清楚了，便收起之前那副不好相与的模样。他主动行了礼，姿态看上去还挺谦让，说：“今日来的匆忙，不知阿樱兄长回来了，忘了备礼，还请大兄见谅。”
崔珣脸上在笑，目光却紧盯着他，在让顾行之感到不适皱起眉头后，忽的转向崔樱，温言细语的道：“阿樱，想不想吃城东那家老铺头的炒板栗。”
崔樱在顾行之和崔珣打招呼，而崔珣不作回应时，感觉到气氛越来越僵硬，她因崔珣的问话愣了一下，怕继续这样下去她阿兄跟顾行之会发生什么口角之类的情况，乖巧的道：“阿兄，算了，板栗不好剥，我就不吃了。”
她说那声算了，也是希望崔珣跟顾行之都能意会到她的意思，不要闹出事来。
“谁家的贵女吃个板栗还要亲自动手的，”崔珣笑着半真半假的训了崔樱一句，倏地凝住了嘴角的笑意，俊俏的脸上露出一抹清高孤绝的傲气，眼神直直射向遭遇冷落面色不佳的顾行之，“我崔家的嫡女是没有奴仆，还是没人伺候。你记住了，我崔珣的妹妹，生来就是让人疼让宠的，不管是什么万事都有人替你做，谁敢对你不满大呼小叫欺负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不然，就是跟崔家跟我崔珣过不去，我看到时还有谁敢惹我妹妹不高兴。什么东西。”
气氛直降到冰点，崔珣依旧一字一句的问：“顾府君，你说是不是？”
他与顾行之对上的眼神颇有些剑拔弩张，崔珣的话看似是对着崔樱说的，实际上每个字都在暗示他最好不要欺负崔樱，被指桑骂槐般训了一顿还听明白了的顾行之，脸上挂着的虚伪礼待的微笑顿时消失全无。
好大的气派，好猖狂的崔珣，不过一介白身连个官职都没有，竟然敢明里暗里威胁他，与和他撕破脸的崔樱无异，果然是一对亲兄妹。
难道他还以为，他自己还是多年前那个名满天下被贵族学子追捧世家称赞的那个崔珣？
顾行之心里重重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的对眼神不善盯了他半天的崔珣应承，“是。等我将阿樱娶回家，一定会好好待她，让她像在原来崔府时一样滋润、快活。”
崔樱看到了顾行之朝她睇来的压迫性目光，听见他不急不缓的说完后半句，“也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阿樱，好吗？”
“好。”
崔樱惊愕的看向替她应下这一声的崔珣，只见他阿兄瞬间变回了先前那副轻狂嬉笑的样子，刚才的清高冷傲仿佛昙花一现，变化多端的令她跟顾行之都懵了。
“很好，有顾府君这句话做担保，我很高兴，只是没想到府君大人对我妹妹的心如此赤诚，竟然这么喜欢我家阿樱，那想必也一定肯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了？否则怎么向我这个兄长证明你对她的心意，也好叫我熨帖家中长辈，将她放心交给你。”
崔珣双手快意的击掌，头也不回的扬声唤道：“出来吧重临兄，把从街上买回来的板栗拿过来给我妹妹尝尝。哦，对了，我妹妹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没亲自动手剥过壳。以往不是那些下人，就是我这个阿兄帮她。不过这次……”
他直接看向顾行之，理所当然的道：“有府君在，我就不抢走这个能在我妹妹面前献殷勤的机会了。”话音刚落下，不知在附近听了多久的男子默默走来，他在崔樱身后停下，露出袖子里拎了多时还热乎着的一袋板栗，温润的问：“道心兄，栗子我替你拿过来了，该给谁？”
顾行之瞪着站崔樱身侧的男子脸色微微一变，林戚风！这人化作灰他都会认得，从小与他争到大，本以为他全家死光了他也不过是个可怜虫，没想到过了几年，不仅没死还活的好好的，竟然也当上了他表兄的伴读。
就在顾行之与林戚风视线交汇间，崔珣耸了耸肩，催促他，“就是这位府君大人，你二人还不认识，我先给你引荐一下，这位大人姓顾，武骋侯的第四子，当今太子是他表兄，也是我妹妹的未婚夫婿，你懂了吧？重临兄，快把栗子给人家，不然凉了，就不适合我妹妹吃了。”
顾行之注意力都放到了和他有利益相争的林戚风身上，“你……”
一袋栗子窜入他眼帘，林戚风走到他跟前打断他，“重某一介平民，能认识府君大人，真是三生有幸。这是给道心兄妹妹带的吃食，还请顾大人收下，这栗子再过一会就更难剥壳了。”
他在隐藏什么，什么重某，那是他的字，他对崔珣和崔家人隐瞒了身份，崔珣不知，难道连他家大人也没认出来？
顾行之手里摸到热乎的一物，在思索中顺手接了过来，等垂眸看清，脸色更加不好了，而崔珣和崔樱他们都在盯着他，显得面前暗示他不要透露身份，一脸文雅笑容的林戚风更是面目可憎。
他压低声音问：“你怎会在这里。”
林戚风知道顾行之认出他来了，他会出现也就无意隐瞒他，只不过不想在这种时候被拆穿身份，才对顾行之强调自己是一介平民，他淡淡道：“秉公办事，不必多问。”
顾行之冷笑，“崔珣难道不知道你是谁。”
林戚风眼也不眨的说：“未必没有察觉，不过只要他不拆穿，就当不知道又怎样，君子之交何须在意那些虚名。”
顾行之神色不屑，“崔珣勉强算是个君子，你算什么东西。”
林戚风笑了笑，指着他手上的栗子，“你再不去剥壳，崔珣就会记住你，当你刚才说的话是放屁。他今日出门除了拜访以前的师长，就是见了几个往昔学子打听你的作风事迹。结果可想而知，你完了，顾行之，还不快向他妹妹多献殷勤。”
他话锋一转，“你要是不肯，还可以把栗子给我，左右你们还未成亲，你的未婚妻我也可以善待她。”
顾行之：“你找死。”
“二位在说什么？”
林戚风跟顾行之不约而同的向崔樱看过来，她和崔珣虽然听不清他们说的话，却能感觉到气氛有些许不对，尤其，崔樱还看到顾行之捏起的拳头，不知道林戚风说了什么，居然让他出现这种反应。
她阿兄应当跟她一样都看见了，但从他们两个人交谈起，崔珣都一副百无聊赖毫不在意的样子，甚至连顾行之差点对林戚风动手也装作视而不见。
唯一不想他们专门闹出事来的崔樱只好开口制止，结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崔樱则看了眼崔珣，知道他是因为顾行之来了，第一次见所以想为自己撑腰，但是她阿兄到底知不知道顾行之身负官职，他现在是白身，要是得罪的太过，到时被顾行之弄出个不敬本朝官员的罪名就不好了。
收到妹妹眼神示意的崔珣仿佛这才反应过来，终于开口说了句，“顾府君，别拖了，今日这些板栗就全靠你剥好了送到我妹妹面前了。”他语气一点也不真诚，甚至慵懒而随意，“三年未归，这园子又变样了，风景倒是比以前好多了。来人，落缤啊，你也在。”
崔珣吩咐道：“去，到你女郎房里，把我以前送给她的一套棋子棋盘拿过来，阿樱，陪阿兄手谈几局？重临兄，一起？”
他很忙，都安排好了才冲顾行之抬了抬下颔，姿态简单且客套，“顾府君，有劳了，我带我妹妹到亭子那等你。”
“阿兄。”崔樱怕他将顾行之惹恼了，最后不好收拾。
崔珣：“听话，阿樱。”
这一刻她在兄长身上感觉到了如同父亲跟祖父一样的威严，她不再逗留，跟着崔珣往亭子里去，顾行之则被他们抛在了背后，只剩下个林戚风面露有趣的调侃，“保重。”
“重临兄？”
“来了。”
等人都走干净后，顾行之盯着手里对他来说香甜到反胃的栗子，顷刻间露出满脸的厌恶之色，他有意想将这东西丢掉，却在捏紧袋子后迟迟没有动作。
他想必是上辈子与崔樱、崔珣有仇，才会这辈子被他们缠上。崔珣交代他做的事情也是理所应当，可顾行之最为厌恶的就是这种甜香类型的吃食，他也是世家子弟一家尊贵的郎君，崔樱十指不沾阳春水，他就沾了？
落缤抱来棋盘放下，后面的婢女跟着将两盒棋子各摆在两边的位置，用玉制成的粉晶透亮的棋子被推到崔樱面前，崔珣示意林戚风到他这来，他起身给他让了个位置，“重临兄，我手生了，你先替我跟阿樱对弈一局。”
林戚风看向崔樱，她那双眼睛欲说还休，似有话藏在里面，“那我先请了。”他不再谦让，直接坐在崔樱对面。
“贵女，请。”
崔樱一想到贺兰霆和她透露的林戚风的真实身份，看他的眼神就有些微妙，“今日我和大母去了绣庄，给阿兄和重郎君都挑了好些料子，过不了几日新衣裳就会送来了。”
崔珣笑嘻嘻的捻了块之前婢女送来的点心塞进嘴里，“我就知道，这府上除了大母就属阿樱你对我最贴心。”
林戚风认真地说了句：“多谢。”
崔樱想他身世凄惨，为了重振林家，过的也是风雨飘摇的日子，不觉对他起了怜惜之心，“不必客气。”
她后面不再说话，专心下棋，后来再等林戚风落子时，无意朝亭外看了下，结果看到的一幕却叫她呆愣住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蹲在廊檐下的人是还没走的顾行之，他那么卑鄙无耻的一个人，竟然还真的听了她阿兄几句话，就留在那剥栗子。
不知是不是得了崔珣的吩咐，落缤才守在顾行之身旁盯着他，手里还端着个圆盘，是专门为了盛他剥好的栗子的。
顾行之剥了一小半，忍无可忍的朝亭子望过去，目光与崔樱对上，又遽然垂下眼皮，冷声道：“这一碟子够你家女郎享用了，拿去给她吃吧。”
落缤：“顾大人，您还没剥完呢。”
顾行之不耐道：“不是说崔樱要趁热吃吗，给她拿去。”
然而落缤谨记着他们崔府大郎的话，纹丝不动，“顾大人，大郎说了，这些都要剥好了，才能证明您对女郎的心意，奴婢还不能过去，请顾大人见谅。”
趁什么热，女郎嫌刚出锅的烫嘴，就喜欢吃凉的，才能尝出糖栗子中的冷香绵软。
林戚风一子落定，水晶棋盘发出来的脆响拉回崔樱神游的思绪，她慌忙收回对外的目光，一扫对弈的局势，诚实道：“我棋艺不佳，甘愿认输。”
林戚风温声道：“女郎过谦了，不如再来一局。”
崔樱：“不了，我心思不在棋局上，还是让我阿兄来吧。阿兄。”依靠着围杆的崔珣笑盈盈的从顾行之转过视线，手里的点心也已经消灭干净，“我来，重临兄，请。”
坐下不久，崔珣若有所察的抬头，“阿樱，你做什么去。”
刚走出亭子的崔樱对他道：“我过去看看。”
崔珣跟林戚风都望着她的背影，目送她走到顾行之跟前，少顷，林戚风听见崔珣声音冷淡的轻叹，“我这阿妹，还是心太软，从小如此，真拿她没办法。”
他看上去玩世不恭，落子的眼神却冷硬锋利，“不过呢，心软也好，心软才会给人留一条生路，我虽想护她一辈子，可她总有一天要嫁人生子，万一哪天她被人逼上绝路，我倒是期望有人能看在她给过生路的份上，留她一线之机。”
崔樱拿起落缤递过来的栗子尝了一个，然后对顾行之说：“可以了，不用再剥了，你走吧。”
顾行之皱眉起身，旁边的婢女要接过剩下的板栗，被他挡开了，“都到这时候了，你才来假好心，我要是不按照你阿兄的献完这场殷勤，还怎么向他表明我对你的心意。”
崔樱拿帕子擦了擦嘴，道：“你也知道你我之间是怎么回事，今日话已经说清楚了，只要你不背信弃义，我也能做到保守如瓶。我来劝你，只是为了不想我阿兄遭你记恨，他在护我这件事上本身就没有错，你若是因为今日的事对他心存怨恨，那就都冲着我来好了，别去动他，他才刚回京畿，我想他多过几天安然日子。”
她和崔珣都在为彼此着想，倒让他成了一个恶人了。
顾行之冷声道：“你阿兄他以前什么样你难道不知，他都回京畿了，还能安然到哪去。”
崔樱：“其他人我管不到，但你和我关系非同一般，我总能要求你吧。”
她和他定定的对视，谁也不让谁，最后顾行之像是不想跟她计较了，才撤回视线，将剩下半包栗子递给婢女，“崔樱，以前是我小看你了，你胆子不小，还很有种，我给你这个面子，别忘了你答应过的话。”
顾行之走后，崔樱一颗心也缓缓落下，对落缤说：“把这些端给阿兄他们吃吧，我先回房歇息了。”
能和顾行之达成共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这京畿里面除了她和顾行之，应当再没有人像他们一般，将定亲后的关系弄成这种地步了吧。
午后，崔玥站在花园里的池水边给鱼儿喂食，眼光瞥见路过的一个婢女，顿时将手里的一大把鱼饵随风抛下。
“站住。”她喊人把婢女带到跟前来，眼睛盯着她手里的托盘，娇声问：“你这拿的是什么东西，给谁送去的。”
“回二娘子，是外头送来的请帖，奴婢正要送到大娘子院里去。”
崔玥二话不说，让珍儿把帖子抢了过去，引得婢女惊呼，“二娘子，这是做什么。”
崔玥秀眉一挑，骄横的瞪过去，“阿姐的东西，我有什么看不得的，不过是先帮她瞧瞧是谁送的。”
珍儿：“没眼色的东西，站一边等着。”
崔玥翻开一看，目光停留在署名上，死死盯着贺兰两个字不敢置信。
巧的是，崔樱今日不在府里。
崔珣回来后没引起什么动荡，崔樱看他回家后没有不适应的地方，便开始带着落缤出门了。
她去的地方自然是绣庄，特意和余氏禀报过自己看上了绣庄一位绣师的作品，要请对方指点一二，每日都要过去一趟，天黑之前就会回府。
她的行踪崔家人都知道，崔玥还在背地里嗤笑她装模作样，还没出嫁呢，又要装成一副贤妻良母的架势。
没有人会想到崔樱在绣庄真正做的是什么，她每天都在菱娘子的教导下学习那些奇怪又令人羞耻的技巧，依旧是口技占的时间很多，只不过菱娘子已经从口含樱桃，给她换成了甘蕉，并要求她吞吐含住，数次往来间都不许碰到甘蕉顶头。
“牙齿划过也不行，但凡有一丝划痕，或是中途让它断掉，都要重来一根。”
崔樱已经感觉到热了，明明在没有其他人的庭院里，屋内还开了两扇窗，可她在这种训练下，不知是不是注意力过于专注，竟然出了一身细汗，就连额头都透着微微的湿意。
崔樱两腮酸胀，呼吸沉重，一时没忍住，对着一旁的盘子，吐出含在嘴里的东西，很快一条帕子覆盖上去帮她遮住，被菱娘子拿走。
落缤扶着她的肩膀，替她轻轻拍着后背，担忧的问：“女郎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崔樱嘴里不用含甘蕉了，浑身一轻，却因为憋的太久，推开落缤轻轻喘着粗气，说出来的话音都变了，不是那种沙哑的，而是带着媚意，听起来连崔樱自己都愣住了。
“我没事，就是感觉热。”
她脸透红，眼神茫然的环顾这间屋子，最后盯着屋里的香炉，指着说：“它，把这个撤走，这是什么熏香，我有些闻不惯，一闻到它，就觉得心里闷的不舒服。”
菱娘子回来后道：“贵女只觉得闷，没有其他感觉了？”
崔樱：“我觉着心慌慌的。”
菱娘子过去将炉里的香灭了，“贵女既然不喜欢，那就不点了。贵女可好些了？”
崔樱掏出帕子，在落缤给她擦拭了额头上的汗后，又给自己下颔擦了擦，她点头，气息还是不稳，轻喘着整张脸都透着一股让人想要疼爱的娇艳之色，“再开些窗户，我想过去吹吹外头的风。”
菱娘子：“贵女不可，冒然贪凉可是会生病的，奴婢再去开扇窗户，您请在此多歇会，让落缤扇扇风。”
崔樱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等菱娘子过来才问道：“那炉里的香为何与往日不同，难道只有我觉得不舒服，你和落缤都没感觉到？”
菱娘子见实在瞒不下去，唯有硬着头皮跟她说道：“没想到贵女一下就发现了，那香其实是勾栏里能使人情动的好东西，点多了起效更加，奴婢见这些天女郎在技巧上有所长进，便想着再用这东西淬炼一番女郎身体的反应，好叫女郎多适应适应。落缤喝了解效的茶水才没感觉到，奴婢是闻惯了也没觉着有什么，女郎刚才觉得热，有部分是因为累了，有一部分的确是因为它。”
崔樱片刻后才缓过神，接受了这种说法，“你前几日都没给我用这个，为何偏偏今日点上，是不是他吩咐你这么做的？”
菱娘子朝她露出个讨好的笑，崔樱便什么都明白了，“这么做有什么用。”
“会让贵女身体的反应更直观一些，点香之后，无法察觉间那个人都会流露出自然的媚态，并且渴望得到男子强壮而有力的拥抱，奴婢今日之用了一点，贵女觉得心慌不过是因为不适应身体带来的感觉，您不用怕，这东西能让人情动，不会再有其他危害。”
菱娘子试探得问：“贵女要是不喜欢，那奴婢就跟上面回话，今后就不用这个了。”
上面是谁显而易见，崔樱就知道今日发生的不同寻常的事，背后肯定少不了贺兰霆的意思，菱娘子不过是个下人，贺兰霆要让她怎么做，她敢不听吩咐吗？
尤其在她出事以后，菱娘子被贺兰霆罚的很惨，从还能和她调笑几句，到现在对她都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崔樱也不想她再因自己受罚。
崔樱：“算了，你过两日再点吧，我再缓缓。”
菱娘子顿时面露喜气，“好，好好，还有一事，给贵女的骑装已经缝制好了，贵女可要现在试试？”
崔樱：“可我今日练习的还不够……”她算了算日子，春猎快到了，要是贺兰霆在春猎时找她讨债，她一项取悦的技巧都拿不出手该怎么办。
“先去拿来吧，我待会再试。”
菱娘子若有似无的飞快地瞥了眼身后，在崔樱没有察觉到异样后从屋里撤了出去。
就在她刚刚看的位置，也是背对着崔樱的方向，竖立着一张摆有花瓶的架子，架子背后就是一处能看到屋内情景的密室，架子背靠的墙上，一块砖早已被人摘了下来，通过这块砖不仅能看到屋内人的身影，还能听到他们说的话。
崔樱练得出了一身香汗，气喘吁吁，都不知道有人隔着一面墙一边吹拂手里热烫的茶水，一边怡然惬意的观赏她的身姿媚态，就连她和别人说了什么，都清晰地传入贺兰霆的耳朵里。

第36章
贺兰霆来的不早也不晚，在菱娘子点了一炉香后正好悄声走进密室，那时崔樱还没感觉到热，以为是屋里气闷，又或是她太专心自我，所以没察觉到半点不妥。
当那一炉香开始燃烧，崔樱受到影响而乱了心神后，就更不会发现密室里有人在窥癖她了。
现在香没了，崔樱的五感又恢复了较为敏感的程度，而这时待了许久的贺兰霆也知道，再背地里看下去崔樱迟早就会发现他也在。
倒是以她要脸面的脾性，肯定是不愿意他偷看她的，而他暂时也不想让她发现，贺兰霆放下手中茶盏起身。
崔樱惊惶的看向出现敲门声的门口，“谁？”
菱娘子：“贵女，是奴婢，骑装拿过来了，请贵女试试。”
崔樱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是贺兰霆来了，“进来吧。”
落缤给她端了茶漱口，崔樱擦了擦嘴，无意的问道：“太子最近有来过吗？”
菱娘子低着头，收敛着差点露馅的惊讶，“贵女是不是想念殿下了，自上回过来了一次，这些天都没来过，殿下公务繁忙，除非是来看贵女，一般都不会来的。”
出乎意料的，崔樱点头神情中透着一丝庆幸，“我不是想他，我是怕他来了也不说一声，让他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既然菱娘子说他没来，那么她刚刚一定是察觉错了，才会误以为有人在看她。
“为何不想孤，也不想见孤。”贺兰霆负手骤然出现在窗户外，亲眼看到崔樱在屋内脸色突变，一阵白一阵红，落缤和菱娘子一见他驾临，便恭敬的跪下。
他走过窗沿，从门口进来，挥手让她们退下，崔樱的婢女还是不放心，贺兰霆眼神威慑的盯着她，才迫使落缤跟着菱娘子走开。
“你的婢女倒是个忠奴，就是少了些分寸。”贺兰霆来到崔樱面前，手指摸了一把她衣襟领口，崔樱衣裳才褪了一半，这人就过来了，还出声吓唬她，“孤把府邸侍候过你的婢子给你，让她伺候你，她对你会像对孤一样忠心。”
崔樱知道有他在，自己定然少不了被欺负的下场，可没想到他一来就要给她身边送人，还嫌弃她的落缤。
崔樱抓住他想拉开她衣襟的手，芙蓉面半羞半怒，道：“不要，落缤跟了我多年，我是不会抛下她的。你突然出现，我被吓着了，她担心你欺负我，才会刚才那样，你不要跟她计较。谁叫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过来了。”
贺兰霆眉梢轻挑，面对崔樱娇气的反应显得老神在在，甚是沉稳淡定，“你是在对孤撒娇吗？”他瞥向崔樱握着他的手，随即挠了挠她柔嫩的手掌心。
“痒。”崔樱闪躲，贺兰霆攥的更紧了，把她拉到跟前搂住崔樱的腰，“孤可以看在你最近潜心学习的份上，免了她大不敬的罪，但孤给你添的人最好收下。”
崔樱：“我身边不缺人伺候，带回去之后怎么跟家里说。”她身边突然冒出来个和落缤同等身份的婢女，定会惹人怀疑。
贺兰霆看稚童似的看她，“一个婢子，孤还不至于没有办法安置到你身边去。”
他做了决定就不容别人违抗，崔樱迫于无奈只好收下，“你什么时候来的，方才我觉得这屋内有人在看我，难道是你？”
她紧盯着贺兰霆，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可是对方平时就一副不苟言笑的威严模样，现在还是如此。除了在戏弄她的时候表情会变的玩味浪荡，其余时候大多令她畏惧。
贺兰霆声音不起丝毫波澜的问：“你不是看见了，我刚来不久，这屋内除了你和下人还会有谁。你若是担心有外人窥视你，孤现在就下令让人把这里彻查一遍。”
崔樱听他话里有意要为了她，大动干戈一番，顿时觉得没有必要。
她拉住他的手，“不必了，我只是当时感觉不对，或许是菱娘子点的香让我产生了错觉。”
“香？”
崔樱看着他神色平淡的脸，有些气恼的道：“就是那专给寻欢作乐的人点的，难道不是你吩咐的，怎么你还装作不知道。”
这么久了，她在顾行之与贺兰霆之间对男人也有所了解，这男人都有劣根性，尤其下作起来无奇不有。
没他的吩咐，菱娘子敢随随便便对她用这个？她好歹也是贵女，就不怕她不高兴了惩治她，想一想就知道这背后肯定是有人指使的。
在崔樱拆穿他后，贺兰霆不仅不感到心虚愧疚，反而面不改色的道：“是孤吩咐的，一点催情之物，不会害你伤了身子，只是想让你试试，你感觉如何。”
他开始摸着她的腰背，手不正经的四处游动，“有没有想要的冲动？”
“没有。”
“当真？”
崔樱被他抬起一只腿抵在桌上，面上潮红无比看向别处，“别问了，你简直下流无耻。”
贺兰霆理所当然的应声，“你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是个男子都会对你下流，要是遇到那种更坏的，迫不及待就会把你吞吃入腹，还当什么贵女，就该被绑到榻上做个禁裔，日日疼你夜夜疼你。让你不知今夕何夕，忘了家里所有不相干的人，只记得孤。”
崔樱惶然张望，正好看到了屋内的一面镜子，听着贺兰霆的话也看到自己此时的模样，真像他所说的那样衣衫不整的勾引人的样子，清艳妩媚的令她自己都要不好意思。
她挡住脸，贺兰霆发现她看到了镜子，却偏不许她躲避，拉下她的手，“孤说的没错是不是，平日你装得端庄淑女，一到孤的跟前就变了个样，孤看你是存心诱惑孤，想让孤宠幸你对你有所不同。你好心计，崔樱。”
“不，我没有这么想。”崔樱被他说的差点就要以为自己真的是那种爱勾引人的女子了。
可她的解释贺兰霆根本不听，他就是要曲解她的意思，故意说出一些话来羞辱她，直到看到她羞愤欲死的样子不断求饶才肯甘心。
贺兰霆语气都凶悍了几分，又严厉又有威仪，“孤说你是你就是，还敢狡辩，看来是想受罚。”
崔樱想要挣扎躲避，可她被抵在桌上没有一条逃生之路，面前修长高大的贺兰霆又将她挡的死死的，二人身下贴的紧密无缝，说是挣扎不如说是在贺兰霆的桎梏中与他纠缠不休，还躲也躲不掉活生生被占了许多不该占的便宜。
并且崔樱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她一个娇弱女子和一个成年男子较量无异于自讨苦吃，逼不得已她只好求饶，“我，我认错了，我不敢了。殿下，你饶我，饶了我好不好。”
贺兰霆沉声威慑道：“晚了，孤要治你一个以下犯上之罪，你好生给孤受着。”
她被一只手飞快地转了个身，变成背对着贺兰霆趴在桌上，只能看见屋内其他摆设，还有旁边柱子后面开着的窗，外面但凡来了个人，都会看见他们在做什么。
崔樱刚要说“不要”，接着就瞪大了盈盈的双眼，不可置信的叫出声来，突如其来的巴掌让她震颤一瞬，他居然用这种方式罚她。
崔樱想回头，然而两只手都被扣在贺兰霆手心里，上身微微偏着娇咽道：“我已经求你放过我了，为何还要这样对我……”
贺兰霆：“孤也说过，晚了。”君无戏言。
崔樱一声又一声的哀叫着，屋外已经躲到庭院里的菱娘子还是能听到，她紧紧拽住落缤告诉她不要去妨碍太子跟崔樱的亲昵，他们这是在打情骂俏，不是真的就要将崔樱打死了。
落缤：“难道就放任太子欺负我家女郎？放开，你不去，我去，我家女郎从小娇养长大，就连郎主都不舍得打她，太子为何这么狠心。”
菱娘子一边拉住她，一边焦急地低声劝说：“哎哟你这木头，贵女身边怎么会让你来伺候，你快别去了，都说了那不过是男人的一点情趣，你扫了太子的兴致就是死。你仔细听听吧，你家女郎叫的那能把人心尖儿掐出水来，那真是被打痛的吗？”
崔樱趴在桌上，哀叫声连连，脸色却跟鲜艳的花瓣一样，娇嫩欲滴，一双乌黑秀眼泫然若泣，眼角红的跟抹了胭脂般。她衣裳已经乱了，露出半个香肩，下面更不用说，贺兰霆的大手像是漆黑夜里的折子，到处点火。
不光是她，就连他也微微出汗，呼出的粗气低沉诱惑，“还犯吗？”
崔樱神思迷离，一时没有听清贺兰霆的问话，她像是被暴烈的风雨欺负狠了，一副被折断了花枝的样子，要不是她的腰部被一只手搂着，早已经软的跌在地上。
“犯什么？”
“犯上。”贺兰霆拍了拍她，就引起崔樱一小阵颤抖。她喃喃地求饶，“不了，再也不了……”
贺兰霆拨开她脖颈处汗湿的发丝，在她脸颊上嘴角上亲了亲，崔樱感觉到他想亲近，已经习惯他的碰触，甚至能主动张开嘴接受他。
许久之后。“听说那日崔府来了客人。”
气息平息下来的崔樱被贺兰霆抱在怀里整理刚刚弄乱的衣裳，有些劳累过度的软软的回答他的话，“哪有什么客人，你不是知道是谁。”
贺兰霆：“孤想听你自己说。他上门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做太子惯了，从出生起就注定是天下的主人，发号施令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就连对待崔樱也是，想让她自己告诉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那位府君大人，”崔樱抱着对他的怨气，连带着对顾行之的名字也不愿提起，“可是殿下的好表弟，他跑来质问我与你有什么关系，还威胁我不许攀扯你。”
她抬了抬眼皮，偎进贺兰霆的胸膛，手指大胆的摸向他的喉结，“殿下，是我攀扯你吗？”
贺兰霆：“孤要想想。”
崔樱幽怨的看着他。
贺兰霆垂眸，道：“不是，是孤强取你。”
崔樱露出微笑，贺兰霆话音拐了个弯，“你无力抵抗，便顺水推舟从了孤，你我没有谁攀扯谁，不过是狼狈为奸。”
崔樱笑脸僵住，在看见他眼中的戏谑调笑后，忍不住伸出手打了一下贺兰霆的肩膀，“谁是狼，谁是狈，我不是，你才是。”
贺兰霆：“你是在念口诀吗。”
崔樱被他说的脸上一窘，“你还想不想听我说的？”
“你说。”贺兰霆：“孤听着。”
崔樱：“他来找我，想知道我从他府上逃走后都去了哪，我当然是没有告诉他的，但他说他会自己查清楚。后来我阿兄就来了，还有那位重临郎君，他到现在还没有向我阿兄澄明身份。他到底想从我阿兄那得到什么？当真只是想要与他结交那么简单？”
她想从贺兰霆这里寻求答案，贺兰霆避重就轻的道：“你为何这么担心崔珣，孤说过，林戚风不会害你兄长，你放心就是。”
“可是我阿兄真心待他……”
崔樱轻声说：“我希望他能早些坦白身份，不要一直瞒着阿兄，与人来往，不应该心诚待之吗。”
贺兰霆：“你说的没错，或许他很快就会坦白了，你不必替崔珣多操心。他游历三年，你家大人为了让他长个记性，没给过他一分一毫的救济，一路上崔珣不是也活下来了，崔樱，你兄长比你想象中要能耐聪明的多。你还是等春猎，替孤养猎给你的兔子吧。”
崔樱听他话里有话，不甘心的问：“我阿兄回来都没怎么和我说他这三年怎么过来的，他前两年就不爱传书信回来了，我对他所知甚少，阿翁说他在外面很好，无性命之忧，我便以为他真的过的很好。没想到再见他，他会是那副模样，连自家家门都不得入。或许，殿下可以为我解惑一二？”
她坐直身子，求知若渴的望着他。贺兰霆：“孤远在京畿，与你兄长不相熟，过多的就不清楚了，只知道妙容遇到过他。”
崔樱表情复杂，“妙容公主？”
贺兰霆：“妙容每年都会去封地上看一看，路过灵州认识的崔珣，据说他快要饿死的时候，妙容聘请他做了一些时日的夫子。”
怪不得贺兰妙容初见她时，会问她认不认识崔珣，还说要嫁给他。
崔樱吃愣的捂住嘴，也不知阿兄和公主发生了什么事，回来以后一个字也未提他认识她。
贺兰霆：“你的骑装。”
崔樱回神，“殿下若是刚才不闹我，这身骑装我早已经穿上了。”
贺兰霆：“现在换也不迟。”
崔樱下地，想要叫人进来帮她，贺兰霆不同意，“孤想看你自己穿。”
崔樱十几年来都是被人伺候大的，一整套衣服流程繁杂，更何况是她基本没有碰过的骑装，“可我不会。”
贺兰霆不为所动，“你先自己套上，孤帮你看着，若是穿的不对，再让人进来侍候你。”
崔樱看他就是存心不想她好过，无奈之下只有自己动手，她脱衣服时背对着贺兰霆，因为害羞还躲在一张屏风后面。
她叮嘱，“你不许进去偷看。”
贺兰霆黑眸目光沉甸甸的看着她走进那张深色的屏风背后，他没有进去，他只是坐在椅子上正大光明的盯着跃然在屏风上的身影。
她不知道屋内应她所求，开了好几扇窗户，此时已经落霞满天，光辉同样铺满这间屋子，那张藏起崔樱的屏风也开始透光，让人轻易就能看到她袅袅婀娜的身影。
那屏风上的花鸟画都成了她的衬托，地上的影子也惹人遐思，落霞虽灿，这一刻贺兰霆的目光却只停留在她的身上。
崔樱面前没有镜子，她便只能跟着感觉一件一件穿上，她一直担心贺兰霆会不守信用的闯进来，回头看一眼屏风，根本看不到外头的情况，她便以为贺兰霆也是一样。
“我好像有哪里穿的不对。”她犹犹豫豫的走出来，却发现椅子上没有了他的影子。
“殿下……”
她突然看见了，贺兰霆站在屋内的窗前正在看着落霞，绚丽的光芒罩在他身上，在她找过去时，贺兰霆沐浴在霞光里奇秀冷峻的眉眼化作一幅画，君威肃仪，秾俊拔秀，动人心弦。
“大娘子。”
门房在一脸神思恍惚的崔樱进门后叫住她，“午时有人给大娘子送了一封帖子，奴交到了前院伺候的枝儿手上，让她送到您院子里去了。”
崔樱迟缓的答应：“是，我知道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谁送来的？”她又怕上一次弄错了人。
门房：“送帖子的人家说了，是公主府上的下人。”
崔樱带着惊讶，在回院子的路上看见一个婢女像是做错了事，被罚跪在路边，落缤却是一眼认出那婢女是谁，“枝儿，你挡在这作甚，快给女郎让开。”
枝儿仰起哭丧的脸，朝崔樱飞快地磕了一个头，“大娘子，二娘子让她身边的珍儿把外人送给您的帖子从奴婢这抢走了。”
她就是为了告状，才一直等在崔樱回院子的路上的。
落缤转头对崔樱道：“女郎，奴婢去二娘子院里把帖子夺回来。”二娘子简直越来越过分了，以前仗着大郎不在，就敢跟女郎斗心眼，现在大郎回来了，她竟然还不肯收敛。
崔樱让枝儿起来，她问清楚了情况后才道：“一起去吧，一封帖子，何至于要用抢的，我也想问问她。”
崔玥似乎早就料到她来，坐在屋里一派无拘无束的模样，指挥着一堆婢女侍候她，不是捏腿就是捶背，手上还留着刚染不久的蔻丹，不甚在意的道：“阿姐，怎么这么急啊，不就是一封公主送你的帖子吗？妹妹不过是好奇，阿姐什么时候认识九公主的，居然熟到她能亲自发帖子邀你参加今年的春猎。实在是好大的荣幸，妹妹羡慕都来不及呢。”
崔樱不过带了落缤和枝儿过来，与崔玥一比，倒显得势单力薄起来。“阿玥，再羡慕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抢走我的东西，那是妙容公主派人送来的，我还要给人回帖，你让人抢走了，我该怎么回？”
崔玥漫不经心的把自己的手，“阿姐说什么呢，什么‘偷’不‘偷’的，都是自家人，何必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回帖子当然是用手回了，不然还能用什么，阿姐难道是没纸还是没笔？要是你院里缺了些笔墨纸砚，只消和我说一声就是，我不会不舍得分你一些的。”
落缤等个听的面带怒容，崔玥扫她一眼，同样怒视过去，“贱婢，你看什么，主子你也敢瞪，没人教你规矩是不是？阿姐难道就由着你身边这个贱婢瞪我，也不管教管教？”
崔樱在崔玥尖利的嗓子中皱起眉梢，“阿玥，我来不是找你吵架的，也不是请你说教我的婢女的。我刚回来，前院的枝儿说，你身边的婢女珍儿从她手上抢走了妙容公主送我的帖子。是不是也说明，珍儿也缺些管教，不懂规矩。”
崔玥冷笑，果然崔珣回来，崔樱就变的比以前硬气多了，崔珣不回来她便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总让大母和阿翁以为她母亲亏待她，她和阿源欺负她，简直虚伪小人。
他们这对兄妹真是令人恶心讨厌，一个走了还回来做什么，是想跟她阿弟争崔家吗？没了崔珣，她阿弟就是下一任崔家的家主。
崔樱耐着性子好言好语道：“阿玥，把帖子还给我，你让珍儿跟枝儿道歉，她抢帖子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崔玥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让我的婢女给这个下三等的道歉？”珍儿可是她的一等婢女，身份不同，让她跟一个干端茶倒水的粗使婢女道歉，崔樱这是在打她的脸吗？
“不可能。”崔玥对一旁提心吊胆的珍儿道：“愣着干什么，把我阿姐的帖子拿来还给她。”
珍儿拿着帖子出来，见大娘子等人都盯着她，越发感到惶恐的走到崔樱跟前。
落缤一眼就注意到她不对劲，她挡在崔樱身侧前，“慢着，你把帖子打开。”
珍儿回头求助的看向崔玥，“女郎……”
崔樱忽而出声道：“珍儿，帖子阿玥已经看过了，是不是？你把帖子打开，让我看看妙容公主写了什么。”
落缤大声呵斥，“打开！”
珍儿被唬的一愣，慌乱中听话的打开那封已经被墨染黑的帖子，“大，大娘子，奴婢，奴婢一时不小心打翻女郎的砚台，真的不是故意的……”
崔樱越过她，看向忍不住翘着嘴的崔玥，就知道绝对不是珍儿说的那样，或许还是崔玥故意让她那么做的。
或许是最近对她和阿兄越来越不满，又或是没有理由的想要宣泄，崔樱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恼怒压住，“阿玥，帖子毁了，已经看不清里面写的字迹，珍儿做错事，我也不要求别的，就让府里的管事，按照规矩罚她吧。”
“阿姐，珍儿可是我娘给我的婢女，你怎么罚？”崔玥不信她真的敢动自己身边的人，崔樱没那个勇气。
她起身，走过来冲崔樱撒娇道：“这回算是我错了，阿姐就原谅我吧，下回我再也不随意动你东西了，阿姐最心善大度不过，不会真的和我因为一件小事而斤斤计较的吧。”
“出什么事了，弄得这样大的动静？”一道女声插进来，崔樱和崔玥同时看向门口。
冯氏走进来扫视一圈屋内情景，然后看向崔樱，她语气不温不淡的招呼，“是阿樱啊，你来找阿玥玩吗，是不是她调皮，惹你不高兴了。”
自从上回冯氏被罚过以后，崔樱就很少与她面对面相处，更不用说是在崔玥的院子里跟她见面。
她率先带着落缤她们行礼，“细君。”
“阿娘。”崔玥见到冯氏，瞬间宛如有了依仗扑过去，别有用心的回头看着崔樱，“阿娘，我没有，是阿姐小气，她一天早出晚归的，不知道做什么去了，我替她收了一封帖子看一看，没想到就惹她气势汹汹的来我院里质问，还要罚我身边的珍儿给那个枝儿道歉，让管事的也罚她。”
崔樱被崔玥一顿抢白，对上冯氏的目光一时无话可说，她知道，冯氏来了崔玥的事就不好追究了，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给崔玥难堪，更不用说惩罚崔玥的婢女了。
母女相护，谁叫她没有母亲呢。
冯氏现在对崔樱也算客气，她的掌家权利至今还没收回来，暂时不想得罪崔樱，免得到时候连掌家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没想到崔珣又回来了，原配所出的那个长子也是生来就和她不对付的，有他在，她家阿源就永远是崔家的次子，以后崔家的郎主还得是前头的原配儿子所当。
等他当了家，崔源就得分出去，那怎么行？她也是崔崛明媒正娶的细君，她为他也生了一儿一女，从不像前头那个女人给他添麻烦四处勾搭人，一直安安分分正正经经的伺候他，凭什么到头来家主的位子还得被崔珣站着。
同样是嫡子，崔源凭什么要低他一头？让他入仕可是他自己放弃不要的，现在又回来做什么？
她还没做什么呢，崔樱就和她家阿玥闹起来了，冯氏笑了一下，问崔樱，“真如阿玥所说吗，阿樱？”
崔樱张嘴，冯氏的话立马跟了过来不给她机会，“如果是，还请你看在你阿妹还小，不懂事的份上不要和她计较，我会让她身边那个珍儿跟你道歉，不过罚就不要了，珍儿的亲娘也是我身边的老人了，若是让管事教训她，她娘亲怕会以为我这细君连个婢女都护不住，会寒了人心。你要是过意不去，我代阿玥向你道歉也可以，好不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冯氏还要拿她的身份来压她，崔樱怎么可能真的让她同自己道歉。
做错事的是崔玥，珍儿也不过是听她的吩咐，有冯氏护着，遭罪的也只会崔玥身边的人，她要是不依不饶，还会让府里的人都知道她为了一封帖子，跑到崔玥院子里闹来了。
冯氏一来，崔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说不定，还是崔玥让人去传的信，让她赶快过来帮忙的。
崔樱想明白后，眉头也不曾舒展下来，她也只能退让一步，“细君不用替阿玥道歉，就让珍儿给枝儿道歉吧，那封帖子阿玥既然喜欢，那就留下，我也用不上了。这回就算了，若是还有下回，就算是细君过来，我也不会轻易妥协。我不在家，规矩还在，帖子是妙容公主送给我的，我没答应，也不知情，随意动我的东西，不问自取就是‘偷’。”
“你！”
冯氏将崔玥的手紧紧攥住。
崔樱看到冯氏眼里的冷意，和崔玥的怒视，声音虽柔，却还是强自镇定的把话说完了，“不以恶小而为之，是阿翁从小教导我们的，还请细君督促阿玥改之。”
崔珣走到崔樱房门口，正好碰见落缤出来，他做贼似的与落缤打着手势，小声询问：“阿樱好些了没有，还在为那两个不值当的人生气？”
落缤脸上也是一副愁容，与崔珣走到一边才道：“大郎，女郎不是生气，她是在伤心。”
“今天在二娘子院里的时候，还没怎么样呢，细君就急匆匆的赶过来了，一副护犊的模样，生怕二娘子在女郎手下吃亏。”
“女郎是看见她们母女相护的场面，心里觉得羡慕二娘子有母亲陪在身边呢。”

第37章
崔珣小心推开房门，轻手轻脚走进去，天色已黑，屋内也只点了几盏灯。
是崔樱说不想太亮堂，于是她的寝室便没有灯光，崔珣只凭借着月光找到了坐在窗前的崔樱，她像小时候一样扒着窗沿望着天上，对崔珣的到来一无所知，孤独的身影一半在月下，一般在黑暗的夜色里。
崔樱收回身子，回头就发觉屋内多了个人，她吓了一跳，试探的问：“阿兄？”
崔珣从暗处走出来，脸上挂着看不出瑕疵的微笑，盯着着崔樱秀美的脸庞打量，随意地问：“怎么还没睡，屋内也不让落缤给你点灯，这么黑，一个人不怕吗。”
他来到妹妹身后，在她刚刚望的方向看着月亮，“阿樱，我不在家，你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崔樱明白了崔珣来看她的心思，大概是听说了傍晚她和崔玥发生的事，以为她心情不好过来安慰她的。
“阿兄，我没事，有很多都不过是些小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值得记在心上。”
“可是冯氏跟她生的那个两个小东西欺负你。”
崔樱听他骂崔玥崔源的语气有些好笑，“阿兄，那也是你的阿妹和阿弟。”
崔珣手搭在她肩上，也笑着道：“两个不听话的东西，一个比一个蠢，崔玥只知道跟你争宠，崔源是个不喜麻烦任由他娘和崔玥闹的书呆子，没用的东西，我可不承认跟我有关系。”他眼里有着崔樱看不到的真切之意，“只有你，阿樱，我们有着相同的血脉，只有你我才是真正的兄妹。”
崔樱：“这话阿兄在我这说说就好，阿翁和大母听见了也会不高兴的。”
崔珣：“冯氏要是带他们孝敬阿翁大母，我也不至于提这个，她娘家人老跟她说可惜了她儿子不是嫡长子，不然崔家的家主就是崔源的。我一走，他们冯家该是最高兴的，没想到我又回来了，才几天就耐不住了。”
情况的确是这样，但大家都不过是藏在心里，不像今晚崔珣到她这里明目张胆的说出来。
崔樱：“阿兄本就是我们崔家的嫡长子，家主之位也的确是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幼。可阿翁和父亲也没有说不让阿源来坐，能者上，庸者下，他要是能担起这份责任，未妨不可和阿兄公平竞争。阿兄，你回来是来争家主之位的吗？”
崔珣平声气壮道：“阿樱，那本来就是我的，就算我不在家了，那个位置也还是我的。崔源就是早出生十年，他也争不过我。我可以不要，也可以不坐，可是家主之位除了我崔珣，不会再有其他人。”
“我回来只是想看看你和阿翁大母罢了。”
“阿兄，你还要走？”崔樱吃惊的扭过身去，她看不太清崔珣藏在阴影中的脸，只听见他苦笑了一声，“不，暂时不会。我好像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要确定不会连累你们才行。”
崔樱紧张地抓住他的手，想要知道答案，“什么事，阿兄，你惹到谁了？”
崔珣反而不肯说了，他转移话题，仿佛要当刚才的事情没提过，“崔玥是不是毁了贺兰妙容送给你的帖子，她邀你去春猎，你要去吗。你从来没去过那种危险的地方。”
崔樱有些恼他，不吭声也不搭腔，仰头默默盯着崔珣。
崔珣略微窘迫，装模作样的摸了摸下巴，“一封帖子而已，她也给我送了，咳，要不，你代我回信一封，就说你我兄妹都会参加春猎，如何。”
崔樱看穿他想糊弄过去的想法，对视良久后，她败阵下来，没再追问。
崔樱：“阿兄也去？”
崔珣：“本是不想去的，可阿樱你不是要去吗，阿兄就陪你好了。”
“难道不是因为妙容公主的邀请？”
“阿樱，你在说什么啊。”
崔樱：“我在花会上遇到妙容公主，她问我认不认得你，还说……”
崔珣：“说什么？”
崔樱见他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忽的住嘴了。贺兰妙容向她透露，她对阿兄有意的话，她不能随便告诉给别人听，贺兰霆当时在场，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的外人，不管贺兰妙容是开玩笑还是真心的，她都不可以外传，就是崔珣也一样。
若她对阿兄有意，女儿家的心意也该由她亲口对她阿兄说。
崔樱：“没什么。”
崔珣自发解释道：“你也知道我在灵州待过，贺兰妙容路过此地，她遇见我，说她一直景仰我的文采，所以聘请我做了她的夫子，我和她的关系就只是如此而已。如今外面都知道我回来了，看在师生情分上，她肯定会发帖子给我，邀请我去春猎，你阿兄我早就料到了，所以你就不要多想了。”
崔樱神情微妙，怎么和她从贺兰霆那里听来的不同，不是阿兄穷的快饿死了，才被妙容公主搭救的吗。
崔樱：“既然那封帖子是公主给阿兄 ，阿兄就自己回帖吧。我明日写一封请罪的回帖，劳阿兄让人一同送到公主府。”
崔珣点头：“请罪是该请的，不过你别怕，贺兰妙容这人性子不错，她不会轻易降罪你的。”
崔樱并没报太大的希望，没在这件事情上再多说什么，便问道：“阿兄可有准备好春猎的衣物猎具？”
崔珣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早已安排上了。我看天色不早了，你也不要一直坐在这里，吹风受寒倒是受累的还是你自己。”
崔樱起身送他，崔珣站在门口道：“阿樱，你放心，今日你受的气，阿兄会帮你出的。”
“阿兄要做什么？”
崔樱一惊，急忙追问，崔珣眼中的冷意一闪而过，快的让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崔珣潇洒的甩了甩袖袍，转身走了，“身为长兄，教训弟妹有何难的，阿樱，快进去歇息吧，不用送了。”
“阿兄。阿兄。你不可乱来啊。”
崔樱追了几步，落缤循声赶过来站在她身边来不及问怎么了，主仆二人就见崔珣背对着她们挥了几下手，大摇大摆的步入庭院里辉煌的夜色中，走了。
落缤叫人把屋内点亮，崔樱坐在桌前还在猜想刚才崔珣要帮她出气的话。
落缤蹲在她身旁，摸了摸她无意间垂在膝盖上微凉的手，劝道：“女郎，上榻吧，坐在这凉的很，我让下面烧些炭火送来。”
崔樱：“不用了，我不觉得冷，我只是在想阿兄要对阿玥阿源做什么。”
落缤笃信的道：“大郎做什么都是好的，就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长幼有序，免得忘了女郎你才是长女，怎可真叫下面的弟妹欺负了去。”
崔樱无言的看着她，说起来落缤本该是崔珣的婢子，她上面还有个兄长，他们兄妹都该到崔珣身边去伺候，结果被崔珣将他们分开了，只留了她阿兄沉璧在旁，落缤则被分给了崔樱。
她不是那种很会说话来事的女子，但对崔樱却极其忠心，而且十分会照顾人，除了有时直来直去，很多时候只要崔樱没遇上事，她都很安静很沉默，心思细腻不比能说会道的差。
并且她对崔珣有一种奇怪的迷信，就像现在这样，认为崔珣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崔珣的道理一定就是对的。
但落缤不知道，这是她的事，不该让崔珣替她出头，一出头就会伤了整个家的和气，都是父亲的子女，倒是阿翁大母该偏帮谁呢。
兄长不在家时，崔玥崔源逐渐长大，崔玥是最喜欢与她争斗的那个，但崔樱每每避让，是不想让家里人为难。一来是她该有的东西，整个崔府都不敢少她的次她的，也从来没出现过奴大欺主怠慢她的事。二来是除了崔玥，她和崔源冯氏都是平平淡淡的，她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损失，崔玥喜欢争就让她争好了，大母从来没有让她胜过自己一头，所以崔樱不觉得自己委屈。
唯一难过的不过是自己比不上崔玥与父亲那么父女情深罢了。
没想到这回崔玥不止是像往常那样找她斗嘴，还开始动她东西了，这种变本加厉的做法崔樱不喜欢，她心里想的是找她讲清楚，给她提个醒让她谨记以后不能再这样做了。
其他的她没有想对崔玥怎么样，毕竟她下回还没有犯错，但是她阿兄插手就不同了，倒是要是崔玥受了委屈，冯氏告到父亲那里，父亲再找阿兄的话，又要闹不和了。
父子不和，那怕是冯氏和冯家人最想见到的。
“只期望阿兄别太过分，口头教训一番就是。”
崔樱说完，心里还是放心不下，结果后面几日府里都平静无波，没有出现什么事端。
崔玥也面色如常，知道上回过分了，还在早食时亲自当着大人们的面，来和她道了个歉。崔珣坐在一旁似笑非笑的样子，瞅了崔玥一眼，崔玥就跟被吓着一样，眼神充满忌惮。
崔樱便以为崔珣是私下里找崔玥说教过了，她也没有多做计较，顺势给了崔玥台阶下。
晚春的雨水渐少，晴日一天比一天多起来，庭院里山石上的青苔褪去水气时，春猎的日子也到了。
那天很早崔珣便让人请崔樱下榻，说是此去猎场还要耗费一天的时辰，要早些出发，不然到时碰到京畿大半的子弟贵女车驾车辇出来，那就得排着队赶往赤侯山了。
从他催促的话里，可以预见今日的热闹。
好在崔樱早有准备，行礼物品也都提前准备妥当，只差梳洗打扮就能出去了。
她到了前院时，崔珣已经坐在前厅用吃的了，见到她后，招手让她进去，这时天还未彻底亮堂，外面天空犹如被墨汁冲刷过一般，泛着草木灰蓝的味道。门口的灯盏也还燃着，除了他们和下人，大人都还没起身。
他身边还有一个人，见到她来点头招呼，“大娘子。”
“重临郎君。”
她有些诧异，没想到林戚风也会去。
“阿樱，快些吃，吃完立刻就走。”崔珣塞了双筷子到她手里，俊脸不掩笑意。
崔樱总觉得他笑里藏着刀，引得她心里惴惴不安的，“太早了阿兄，不和大人们说一声吗。”阿兄不会是想带着她不告而别去游历吧，要让父亲他们知道了，会气的让他们这辈子都不许踏进家门的。
崔珣在她来时就已经吃好了，却还坐在位置上等她，“想什么呢，别问，难道你对阿兄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不是，我……”
“食不言寝不语，阿樱。”崔珣点了点嘴巴，斜眉俊目，收敛脸上的笑，道：“我将沉璧调回来了，他在府外候着，你早些吃完，落缤就可以早些见到她兄长。”
崔珣三年前孤身一人出门，谁也没带，就连身边跟了他好多年的随从都被他调去管理他名下的产业了，而这些产业的账本还要拿到主家来给余氏过目，当时崔家不给他丝毫接济，就是想让他领会外面的疾苦，要是没撑住就得乖乖回来。
撑住了，没有钱粮还能游历天下过得好好的，也算他有本事。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崔珣想要钱粮还是有办法的，期间也只联系过沉璧一次，后来就基本没有再找过了。
待天色熹微之际，明显能感觉到府里上下的人烟气后，崔樱已经与崔珣、林戚风坐到了崔府门口的马车上。
他们一共有三辆马车，崔樱本该是和落缤乘坐的，后来崔珣说去赤侯山的路途过长，白日里想和她弈棋打牌打发时光，崔樱便答应让他上来了。
林戚风则在前面那辆马车中，最后面就是一辆专放行礼物品的马车，供伺候他们的下人乘坐，崔珣安排妥当后，对着窗外道：“出发。”
崔樱：“等等阿兄，阿玥他们还没出来。”
春猎世家子弟只要拿到了请帖都可以去，崔家也有人专门送过来，崔玥可以凭借崔家的请帖参加，她破坏崔樱的请帖不过是因为那封帖子是来自公主的邀请，让她心生羡慕嫉妒罢了。
而且她今日也是要一起去的，为此她还将在书院里的崔源叫了回来。
结果崔珣没有半点要等他们的意思，不曾吩咐马车停下，“带那两个累赘，要等到天黑才能到。不等了，他们找不见人，自然会跟冯家的人一起去，放心好了阿樱，回来要是大人们怪罪，就让阿兄一力承担。”
他们走后，后院的闺阁里发出了一声器具摔碎声响。
珍儿跪在地上，崔玥披头散发的站在榻上，怒容满面的手指着一排跪下的婢女呵斥，“没用的东西，往日不见你们出岔子，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出错了，是谁，是谁收拾的我的骑装，前两天我试穿的时候还好的，怎么一到今日就成这样了！”
她将一堆犹如被老鼠咬过的衣裳踹到地上，因为激动脸色涨红，她的衣服，她准备在这次春猎活动上的骑装，竟然被人毁了，她还怎么去跟别的世家女一起玩，难道学崔樱那个跛脚站在一旁干瞪眼吗？！
崔源收拾好，久等她不出来，到她院子里来喊她。“阿姐，还去不去了，再晚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赤侯山，白浪费这些时辰，还不如我回书院读书呢。”
他站在屋外，并不知道里头情景，只听他阿姐一声宣泄的尖叫，便在屋内痛声大哭。
“阿姐？”崔源吓了一跳。
崔玥的反应更是让他不敢在往她门前站着了，“滚，滚，你给我滚！我的骑装……阿娘，给我叫阿娘过来，都是你们这帮贱人，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该死，真该死！”
屋内接着又是一顿渗人的动静和崔玥发疯似的大喊，崔源不敢再听下去，为了不被波及带着随从赶忙离开了这里。
路上，崔樱在崔珣劝说下对弈了几局棋，渐渐忘了带上崔玥和崔源这回事。
“阿兄，你要不要去陪陪重临郎君，他一个人在马车里，怕是也没趣的紧。”
“没事，我往车里放了一沓书，够他看的了，阿兄陪你要紧。”
崔樱还要再劝，只见崔珣丢下棋子，撑着榻坐翻身往马车外看去，“阿兄在看什么？”
崔珣：“骑兵。”
“什么。”
崔珣喊住外头的车夫，“停下！”他推门走出去，回望他们身后的方向。这路上马车不止他们一辆，不过像崔珣他们这么早的还是少见。
“前面可是崔侯府上？”
“是又如何。”
崔樱坐在车内，听见崔珣在外面和人交谈，马蹄声渐近，对方拉住缰绳，震耳欲聋道：“太子御驾，派我等前来，请郎君贵女过去。”
她屏住呼吸，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贺兰霆想做什么，为何要她和阿兄上前。
崔珣淡淡道：“是不是我们挡了太子的路，我们要去的是赤侯山的方向，可以让太子的人马先行。”
骑兵的将领态度强硬，“太子只吩咐我等请二位过去。”
崔樱不放心崔珣一人应对，从马车里出来，抓住他的衣袖，“阿兄，我们去吧，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太子，去见礼是应当的。”
崔珣答应了。
崔樱被落缤搀扶下车，看到了后方的大队人马，太子整装出行少不了随行的侍从兵马，声势浩大，威仪深重。只是罕见的没有在队伍里看见顾行之。
侍人禀告崔家兄妹过来了，车辇内熟悉的嗓音仿佛在崔樱耳边响起，“让他们上来。”
崔樱表情与崔珣无异，兄妹二人更是想不通贺兰霆到底什么意思。
崔樱心中忐忑，她与贺兰霆一直维系着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人该不会到了她阿兄面前，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吧，她的神色被崔珣误以为不想上去。
崔珣：“这是殿下的御驾，我阿妹是女郎，于礼不合，就让我一个人觐见殿下吧。”
倏忽间，随着他话音刚落，御驾中有人从里面探头出来，露出一张清丽明艳的脸，她盯着迟疑的兄妹，目光从崔樱落到崔珣身上，逐渐张开笑脸，“崔家家教比起王孙果然甚是严格，有我在，不会毁了你阿妹的名声。崔夫子，你可还记得本宫？”
她问的是崔珣，却连带着崔樱在心里念出她的名字，贺兰妙容。
“赤侯山一路没什么可看的，你们怎么就只带了这些人，我跟皇兄一早就出发了，没想到你们比我们还要快一些。我便与皇兄说请你们过来，一同玩牌解闷，再不济说说话也是好的。曾经在灵州，崔夫子妙语连珠的风趣还令我记忆犹新……”
随着贺兰妙容寒暄的声音响起，崔樱不由地朝最中间的那个人看去，目光不过刚对上一刹，她便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她进来时贺兰霆也是这样，眼神毫无遮拦，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一对上仿佛就要把她吸进去一样，她生怕她阿兄会发觉不对，于是一直不敢看他。
还没来多久，崔樱就已经后悔了，说是什么邀他们来一起打牌，结果牌是放上来了，可贺兰妙容只顾着找她阿兄说话，谁也没动这个。
崔樱更是提心吊胆，大家都是盘膝而坐，虽然车辇很宽敞，但围坐在一块，她斜上方就是贺兰霆，他身量本就高大，也就衬的她这边拥挤不少，而且他还有意无意靠过来些，陡然之间就与崔樱拉近了距离。
崔珣只要一看她，就会被贺兰妙容说话声拽回去，崔樱只好自求多福，小声的说悄悄话一般暗示贺兰霆，“殿下，别再过来了。”
贺兰霆看着面无表情，眉目深沉，却回她，“孤坐了一路，需要松缓松缓腿脚。”
崔樱涨红了脸，低头瞪着他下身的衣袍，在那下面贺兰霆慢慢撑起他的膝盖，着着罗袜的脚藏在衣角下偷偷地慢慢地蹭到了崔樱的脚边。
更过分的是，他还状似无意的道：“春雷过响，春朝晴明，赤侯山的猎物和风光崔大娘子见过没有。”
崔樱心跳快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感觉到足底心一片麻痒，而贺兰霆的脚不知不觉钻进了她的裙摆中，两人下摆的衣裳紧紧挨在一块，成了掩蔽他们私底下调情的绝佳遮掩方式。

第38章
上回他们见面已经是数天以前的事了，贺兰霆没再来扰她，崔樱就宛如一池春水恢复了平静，可等他们再相遇，这一池水的涟漪全被一只手搅弄的仿佛江水中的波涛。
为了阻止贺兰霆在她的裙摆底下，私自拿脚挑逗她，崔樱不得不稍稍抵抗一下。
可她力气不大，又是盘腿而坐，用足抵回去，也挡不住贺兰霆越来越过分的攻势，他的力气简直霸道，崔樱敢抵回来，贺兰霆就敢用脚尖顶她，还每每都往她足底心最柔软的地方顶去，时而轻时而重。
在看到崔樱憋住呼吸，低着头面红耳赤的隐忍他欺负她后，又停下来，回到先前那样用脚趾勾她，甚至踩她顺着她的脚趾一路攀爬到小腿。突地，崔樱撑着榻坐挺起腰身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叉闭拢，倾身做出一副整理裙裳的样子。
她想这样应该就能阻止他了，但贺兰霆连她整理裙裳时也不放过，他甚至觉得崔樱收拢小腿紧紧闭拢的姿势更好的挡住了崔珣跟贺兰妙容的视线。
她的裙子就有好几层叠嶂，撑起来后贺兰霆放弃了去碰她的脚掌，顺势绕到了崔樱小腿后方，他神色可淡定沉稳极了，气息都没乱过一刻，能使他作乱的空间更大了，这是崔樱没料到的。
她以为只要躲开他就行了，没想到贺兰霆还追了过来，“崔大娘子，你还未回孤的话。”
崔樱抬头两眼泛着春水，无助求饶的道：“没，没见过，这是我头一回去。听说，赤侯山景色极佳，不，不然也不会成为皇家御用的猎场。”
贺兰霆脚趾抵着崔樱小腿肚一轻一重，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是么，大娘子为何以前不去看看，叫自己错过了这么多年的景色。”
崔樱咬住嘴皮，免得被他逗弄的发出了声音。
贺兰霆目光也落在她的嘴上，崔樱咽了咽唾沫，在他停下来后勉强开口，“我行动不便，不适合长久地跋山涉水，这回是我阿兄会骑马带我上山，所以就来了。”
崔珣似乎听见了崔樱叫他，回头看过来。
崔樱怕他看出端倪来，动也不敢动，她和贺兰霆不知不觉中是挨得较近的，不过他人身量高大，即便坐着都威赫不凡，衬的崔樱娇弱惹人怜爱，神色清冷轩昂，崔珣一看过来，他便掀眸对视过去，算是帮崔樱挡住了一部分目光。
一时之间根本不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这时贺兰霆也没有在作弄崔樱，刚才的汹涌波涛又沉浮于水面上，只残留下稍许怪异的气氛。
但崔珣并没有那么不敏锐，贺兰妙容拽他袖子的动作将他拉回来，“夫子接着说你们在途中路遇山匪的事，逃走以后可有报官？”
崔珣想着崔樱的脸为何如此泛红，可贺兰妙容一声声夫子不得不让他再应付她。
崔樱看着贺兰霆慢慢从她裙摆下收回的脚，终于歇了口气，她这才感觉到自己手心都是过于紧张，被逼出来的汗。
下回贺兰霆再邀请，她肯定是不会来了，他刚在她阿兄眼皮底下作弄她，是抱着一点也不怕被发现的心思。
贺兰霆就没有考虑过要是她阿兄知道了他们的事，倒时会怎么看她。
崔樱心里一冷，脸上的热度就消散了，她慢慢借着换姿势的动作，离得贺兰霆更远了。
去阿兄身边，远比挨着贺兰霆要安全，她的反应落在对方眼中，却是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贺兰霆自然也看到了她脸色的转变，眼神从深邃变得凛冽起来。
他还没真正做些什么她就对他避之不及，是在恼他刚才对她过分了？若那还算过分，要是到了榻上她还有躲避的余地吗。
贺兰霆冰冷而讥讽的扯了下唇角，很快恢复的目无喜色不可进犯的神情。
她敢说他对她的撩拨不喜欢，真要不喜欢，她那双眼里就不会出现醉酒般招人疼的熏红朦胧的水气，欲说还休的红着脸透着毫无知觉的妩媚诱惑之意。
真正的不喜是厌恶抗拒的，崔珣就在这里，她怎么不敢叫她兄长帮忙，还要私下里与他玩了这么久。
现在，倒显得一切都是他不对了。
贺兰霆身上越是散发威慑的冷意，崔樱就越不敢靠近，她到后来已经完全是挪到了崔珣身旁坐着，而正在说话的两人也是停下来之后才发觉。
崔珣好笑的看着安静又像是在发呆的崔樱，轻柔的叫了她一声，“阿樱，你在想什么。”
他瞥了眼上方威坐不动的太子，对方正闭目养息，他便压低了嗓子，“怎么了，是不是被太子威仪吓到了。”
他以为是这样的，毕竟崔樱从小到大没干过出格的事，除了崔源，她就是最守崔家家规的人。
是出自从小对妹妹的信任，让崔珣并没有将太子和崔樱联系在一块，要让她做出违反自己道德原则的事，是有一定难度的。
除非，有人逼迫她，或是她遇到能让她实在忍受不了的事，才会让她冲破长久以来约束她的教条，大胆的做出自己从来都不敢想不敢做的事。
俨然在崔珣眼中，他妹妹现在还不是这样的人。
崔珣与崔樱交头接耳，竟当着贺兰妙容的面说起悄悄话，而贺兰霆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目光与贺兰妙容对上。
“阿兄，还要打马吊吗。”贺兰妙容眼中满是兴味，目光从她皇兄那转移到崔家兄妹身上，“大娘子会不会？一起来吧，刚才只顾得上与夫子叙旧，竟忘了叫你们来是做什么了。”
崔樱当然也会，时下除了涉及体力的活动她没参与过，崔珣只要在家都会带着她一起玩，她牌技也是相当不错。
可是，她怕再坐回去，贺兰霆又要戏弄她，倒是动静一大，崔珣再不知道就是傻子了。
贺兰霆意有所指的盯着崔樱，“孤以为有人怕了。”
贺兰妙容：“皇兄说什么呢，还没开始，怎知谁输谁赢。”
崔珣也早忘了这回事，他询问崔樱的意思，“阿樱，想不想打，不想我就派人去请重临过来替你。”
“就是夫子路上遇到的生死之交？”
崔珣：“是他。”
贺兰霆直视躲在崔珣身边自以为有了个避风港的崔樱，还钦点了她的名，“就让你阿妹留下，你可以换人。她是女郎，妙容亦是公主。”
他叫崔家兄妹上车时倒没想过避嫌，现在轮到要换人，却提起这个来了。
崔樱心里别扭，却还是不肯看向贺兰霆，只对着崔珣跟贺兰妙容道：“打是能打，不过我牌技不佳，我阿兄知道的。”
贺兰妙容安抚她，“不怕，我也不经常玩，这样，你输的就算我的，尽管玩。”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崔樱不得不陪他们玩几局，为了结束时好分胜负，贺兰妙容还叫了两个宫廷里的侍人坐在外面用笔墨记下。
按照顺序，以贺兰霆为尊，则由他先开始说出筹码。
可他并没有马上道出，反而让贺兰妙容先说。“这局我压一本名师徐冬翰的亲笔典籍，如今在宫外他的墨宝已经估价到这个数了。”贺兰妙容摊开五指冲他们比划，指的是真金白银。
崔珣不是很感兴趣，不过他也不扫面子，“我有一支玉箫，是前朝乐府名师遗物，羊脂白玉，音质绝佳，是我收藏之一，看上的尽管赢去。”
三人同时看向崔樱，“你出什么。”贺兰霆一开腔，她便感到紧张，“我出一张出自孛太山的砚台。”
贺兰妙容有些失望，“看来这局抵押的筹码都是些文雅之物了。”前面还好，崔樱的砚台跟他们一比就显得平平无奇。
她解释道：“也，也很贵重难寻的，千万种寻得其中一块，磨出来的墨汁成色极好……”
贺兰霆：“再换一个。每人的筹码须得其中一人感兴趣，且同类不可重复。”
崔珣要帮她说话，笑嘻嘻道：“那我要。”
贺兰霆眼神冷厉，“不可偏帮。”
贺兰妙容也跟着劝说：“大娘子还有没有其他的，我对大娘子头上的珠花有兴趣，不如换成它吧，这样，你看看我这里有没有你想要的首饰，我也可以拿它出来当做筹码。”
崔樱摇头，“我还有一副画像。”
贺兰霆：“你的画像？”
“不。”她从他威势浓浓的眼神中躲开，避免目光交汇，和贺兰妙容解释，“也是出自前朝名士之手，画的凤凰携春侍女图，画工精湛，有些技巧失传已久。”
贺兰妙容：“这样一笔，倒显得我的是最普通的。就这个吧，我有兴趣。皇兄呢。”
贺兰霆说话时，瞥向一脸惊讶的崔樱，逡巡一圈定下了最后的筹码，“一座金屋。”
“是不是太贵重了……”
崔樱喃喃地道，她声音被崔珣听见，专门解释给她听，“若我没猜错的话，此金屋应当非彼金屋，看起来只有鸟笼大小，却是由金子和玉等翡翠宝石打造而成。是皇后初入宫廷，获得的圣人赏赐，誉为金屋藏娇，后来大概是转手给了太子，才被他拿出来押宝。”
兄妹二人的动静瞒不过贺兰霆跟贺兰妙容的眼，等崔珣说完后，贺兰妙容才轻咳两声，“开始了，该你们拿牌了。”
拿完牌的一刻钟后，崔樱可以确信，坐在她上方的贺兰霆是真的在给她喂牌了，即便一开始不是好牌，现今她手里的都是极容易打出去的。
只需再过两三个回合，她就要赢了。
她一赢，方才说的那些筹码就通通归她所有，就连贺兰霆那座“金屋”也会是她的“囊中之物”。
崔樱开始沉浸其中，并未觉得手生的自己开局就能胜，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脚趾被人挤弄了下，崔樱愣愣的朝贺兰霆看去，他表情冷静肃穆，眼神催使她，“孤已出牌，到你了。”
不知什么时候，贺兰霆又像先前那样，穿着罗袜的足又拱进她的裙摆中，趁着没人察觉之际，顶着她的脚心，他力气大且重，崔樱那里最为敏感，浑身都开始不自在。
而贺兰霆好似在逼她快些下决心出牌一般，不停的作弄她，崔樱神思受到影响，不由而然的按照原有的想法把牌打出去。
后面果不其然，也是如此，他像是迫不及待要让崔樱得到所有人的筹码一样，想让她成为最后的赢家。
可惜，崔珣仿佛看出牌局上的变化，在最后一回时率先出手，结束了这局博弈。
崔樱已经不敢去看贺兰霆此时的神情了，她没有按照他喂牌的方法打手里的好牌，而是给了她阿兄一个机会，现在他许诺的那个“金屋”也要归崔珣所有了。
她不听话，甚至不想要他给她的东西。
贺兰霆气势凌冽的盯了她一眼，漠然的把手里的牌丢出去，漫不经心摩擦着扳指。
既然这么不懂事，他总有让她哭出来的时候。
赤侯山是贺兰家御用的猎场，不缺重兵把守看护，山下的镇子早已被迁至京畿，让出来给皇室建筑行宫，如今这里可住上万人。
兵士早已在门前准备迎接太子到来，顾行之也早两日就已经到行宫，只为准备太子春猎时的布局路线。
伏缙来传太子到的时候，他推开怀里柔软的身躯，“随我去接驾。”
身后他从别院里带来的舞姬想要跟上，被伏缙拦住，顾行之轻佻的回望一眼，“不是叫你，乖乖等在房里，入夜了我再来宠幸你。”
伏缙随他走出庭院，在身边没有闲杂人等后才说：“郎君，崔家的马车也来了。”
顾行之瞬间想起了崔樱，他上回去崔家被崔樱打了一巴掌，后来遇到崔珣，气氛针锋相对，让他产生了不好的回忆，登时面露厌烦的道：“来了就来了，找人给他们安排住处。”
“可是郎君，”伏缙：“崔家的马车是和太子一起来的。”
大门外，顾行之亲眼看见崔樱与崔珣从贺兰霆的御驾中下来，就连贺兰妙容也对他二人态度十分熟稔亲近，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对身份尊贵的皇室兄妹，对崔家人的另眼相待。
崔樱也很无奈，她和阿兄这一路都没回过自家的车驾，贺兰妙容跟贺兰霆似乎总有理由和要求将他们留在他的御驾中。
要不是路上出了点小意外，就连崔珣也要怀疑他们的目的了。
“殿下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顾行之觐见之后，站在贺兰霆的身旁，目光看向已经离开的崔樱崔珣。
贺兰霆：“你忘了与崔樱说春猎的事。”
他神色冰凉，似乎并没有要回答顾行之的疑问。
顾行之的确是忘了，他那天带着气急败坏走的，纵然半路想起来了，也没想过返回再告诉崔樱，当时他也带着怒气，一度恶意的想着，崔樱不去也好，否则到了赤侯山还得给他添麻烦。
没想到这次她不仅在这里，她那个兄长也跟着一起来了，还有那个隐藏身份寄宿他人屋檐下的林戚风。
这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足以叫顾行之皱紧他的眉头。
贺兰霆自然注意到了顾行之眼中的不满，他淡声道：“你就没有要向孤解释的。孤吩咐你的事，你都当做耳旁风了么。”
顾行之刚还在行宫居所里纵情享乐，待到大队人马一来，尤其看见崔樱是从贺兰霆的御驾上下来的，心情更是一下跌入谷底，哪怕那御驾上不止她一个人，他还是觉得那样的画面让他感到碍眼不悦。
现在又因为崔樱面临贺兰霆的责问，顾行之不得不低下头认错，“是臣失职，请殿下则责罚。”
他们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可是即便顾行之跪了下来，贺兰霆也没有看在顾家的份上给他面子，“按照率府的规矩，自请去受罚。”
“是。”
“还有，”贺兰霆居高临下的对顾行之道：“把崔家人的住处安排在孤和妙容附近，离近些。”
顾行之不可置信的抬头，“为何要这么做，今年的居所已经提前安排妥当了。”
贺兰霆冷漠的盯视着他的眼睛，在持续片刻的对峙后，贺兰霆道：“阿行，六率府的府君不是那么好当的，你是在窥探孤行事的意图。亦或是，真正在担心其他的？”
顾行之不想承认，他心里始终很忌惮崔樱与贺兰霆有关系，在看见崔家和太子同行到达行宫后，这根忌惮的弦又被拨动了，致使他现在才这么大反应。
不仅惹恼了表兄，还让他用府君的身份点醒他，顾行之略有几分后悔，和官职相比，崔樱显得有些不值一提，“臣知罪，殿下这么做一定有殿下的道理，臣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敢再对殿下追问，还请殿下恕罪。”
在他低头看不见的地方，贺兰霆目光幽幽的看向另一边离得较远的崔樱，和崔家其他人的方向，通过顾行之的服软，贺兰霆终于施恩般的透露出他这么安排的缘由，“以崔家如今在朝中的地位，理应与皇室宗亲不相上下。崔珣是崔家下一代家主，孤要用他，很难懂吗？”
贺兰霆：“朝中宠臣之后，不近身如何算宠。”
顾行之复杂的望着贺兰霆从他边上走过的足迹，为他的话感到有一丝的不确定，当真只是因为这样吗。真的，再没有其他了？

第39章
当晚春猎的大队人马紧赶慢赶，都到达了赤侯山的行宫，崔玥崔源也跟冯家人一起下了马车，他们被分在原本给崔珣崔樱住的居所，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太大的变动。
等下人卸了行礼，崔玥便准备进去居所找崔樱的麻烦，崔珣年长他们许多，不说话光是杵在他们跟前，哪怕他总是笑嘻嘻的，也会叫这两兄妹不由得感到生畏。
柿子找软的捏，崔玥认定她的骑装被毁一定和崔樱有关，除了她没有别人。
原因很简单，就是为了报复她上回派人抢了公主送她的帖子，还将其弄脏了，恐遭公主怪罪。
一定是这样，所以她才会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回报她。崔玥：“……想阻挠我来春猎，害我丢脸，我不会放过她的。”
“阿姐，你说什么，不要放过谁？”
崔源听见崔玥凶狠的语气，想起母亲的交代，怕她又闹出什么幺蛾子，皱着眉道：“阿姐，出来时阿娘交代过，有什么事等咱们回家了再说，行宫这么远，你要是闯了什么祸，她想给你收拾都来不及。”
崔玥怒瞪他，“难道想我就这么算了，我还什么都没做，你就拿阿娘来压我，崔源你到底是不是我阿弟！”
崔源一板一眼道：“我是啊，可你要是闯祸了还会连累我，阿姐，阿娘不是已经找到一套骑装给你了吗，你何必再去吵。”
他话音刚落，就肉眼见到崔玥面容更加愤怒了，还伸手生气的推了他一把。
“他们在家都要骑到咱们头上去了，你还叫我忍，我跟阿娘都是为了谁，你说这话真是气死我了，让开，我要去问崔樱，是不是她让人把我骑装毁了的。是的话，我要让她把她的骑装拿出来，放一把火都给她烧了！”
崔玥憋了一路的火气无处发泄，早就想好了要找崔樱对峙，于是不经崔源劝解，带着几个婢女往行宫住所里冲。
然而到了下人说的地方，崔玥叫人踹开门，一鼓作气冲进去时，却不见有半个人影。
这里清清静静，根本不像有人落脚的样子，崔玥愣住，疑惑的回头瞪向急忙跟过来的崔源，“怎么回事，崔樱同她阿兄不是早就到了行宫，为何不在这里？他们人呢？”
崔源叹了声气，“我都叫你不要来了，阿姐，你太冲动易怒这样不好。”
“你还要对我说教？！”崔玥气的面色通红。
崔源：“方才你问行宫的下人大兄大姐被安置在哪里，只听到前半句就走了，后面的你没听到，那人说他们搬到行宫别处去了。”
行宫居所安排的顺序以身份高低为先，太子居住在最中心，周围两边则是皇室宗亲，下面才是世家臣子家眷所住的区域，但也有极有地位的世家被安排在离中心最近的地方，以示圣宠。
而崔樱头一回来，直接被安排进了贺兰妙容的内院，她能来旁的王孙贵族也不稀奇，崔家本就势大，享有的殊荣不必宗亲少，崔家若与皇室不亲近，那才叫有问题。
只是大家都好奇，什么时候崔氏女的关系与妙容公主的关系，好到能了能让妙容公主主动接纳她，让她住在自己内院的地步。
似乎是为了表示对崔家的看重，就连太子那边也安排的崔家长子住在他附近。
由于来的较晚，奔波一路的王孙贵族再好奇，也没什么力气议论新传来的消息，大家各自在居所里养精蓄锐，只等明日跟随大队人马进入赤侯山。
崔樱原本还担心自己住进来会打扰贺兰妙容，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她住的地方与贺兰妙容还是隔的有一段距离，庭院深深，静谧而不被惊扰。
即便有贵族女眷前来问安，也是在贺兰妙容那边，因此，同样帮崔樱免了许多没见过的人的交际。
她从进来以后就没出去过，晚食也是由人送来房里，吃完了就收走，崔樱消食过后便去沐浴了，等她出来，行宫的下人来禀告，说顾府君来探望她了。
崔樱刚洗褪一身疲倦，这里清幽安静的环境让她感到怡然轻松，正打算早些就寝，诧然听到这个消息，脸上自然而然少了几分悦色。
落缤：“女郎要是不想见，就派人说是已经睡下了，不便打扰。”
崔樱是不想见顾行之，今晚她从贺兰霆的御驾上下来时还被他看见了，当时他的眼神让她感到十分的冒犯和不舒服，就好像她背着他做了什么坏事。
他这时候来见她，肯定不是为了探望她那么简单。
崔樱有些疲累，刚清爽不久，不想为了顾行之又弄得心力交瘁，于是按照落缤说的，让下人回话，草草打发他。
可是不到片刻，传话又来了。
下人匍在地上的身姿越来越低，头抵着石板，略有几分惶恐的道：“奴已经按照贵女吩咐的和大人说了，大人说……愿意在外面等到天亮女郎醒来，不然不会走的。”
这可是在贺兰妙容的居所，顾行之竟然还敢这么嚣张，想必还是依仗他是顾家人的身份，又与贺兰妙容是表兄妹的关系，才会说出这种话。
说来说去，他不过就是不见到她不肯罢休。
“算了，我去看看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落缤，帮我更衣吧。”
崔樱见到顾行之时，他正大马金刀的坐在屋内，让她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还带了个人过来，那是个面生的未曾见过的年轻女子，正跪在顾行之身旁为他捶膝揉腿，时不时含羞的与他对望。
崔樱一来，顾行之也没有收回正在把玩娇媚女子发丝的手，他甚至并不顾忌崔樱在面前，就十分放浪的调戏对方，态度轻慢无礼，全无以前在她面前伪装起来的温柔多情，风度翩翩的模样。
她进屋的脚步一顿，顾行之便抬眼看了过来，手还挑着身旁女子的下巴，玩味的道：“你来了。”
崔樱不懂他身边怎会有这么多的女子，招惹了一个又一个，她不太适应的别开目光，隐忍的道：“你有什么事，尽快说吧。”
她尽量不去看顾行之和女子调笑的一幕，但顾行之却故意盯着她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见我，正准备打算在这里坐到天亮。不过明日还要射猎，坐着不大舒适，我看还不如就在你这里借住一宿。”
崔樱早有预料顾行之来找她准没好事，但她没想到会是这种挑衅，就像是特意来给她难堪的一样。
崔樱让自己冷静下来道：“你别太过分了，这里是九公主的居所，我只是暂住在这里。”
顾行之露出要较劲的意思，“哦，可妙容也是我表妹，你和我又有婚约，那就算不上外男，我在你这里歇一晚又不做什么，哪里算的上过分。”
他说话间，还在撩拨身边的人，而那女子也娇羞的回应，崔樱眼神瞥过去，不带一丝情绪的道：“你要是只真喜欢，我也不阻拦你，你是一个人住，还是两个人，我都管不着。上回我就说过了，都随你便，只不过我要提醒你，这回春猎八公主也来了，你难道不怕她知道你四处风流后，心怀怨恨。”
崔樱对贺兰妙善折磨她的手段记忆犹新，她不觉得顾行之身边那个身份低微的女子有能力承受，要是被她为难，终究不过是个可怜人。
顾行之盯着崔樱的脸，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冷漠，确实是没有要管束他的样子，没有过多的表情，伤心失望都没有，只有淡淡的厌恶，和上回见到他和寡妇在一起，全然不同便冷笑起来。
顾行之：“你放心，我带她来，也不过是为了试一试你，看你会不会说到做到，现在我验证完了，也就不会再带她来了。没有温香软玉，你还真以为我会留在这里干坐一宿。”
崔樱就知道，他是想看自己恼羞成怒的样子，只可惜她不会如顾行之所愿了。
既已决定这么做，她就不会后悔，顾行之再过分，她除了厌恶没有其他想法，“那你来是做什么的，没有事了就请回吧。”
“急什么。”顾行之拉着身旁的女子起来，推了她一下，命令道：“去外面等着。”
“是，郎君。”
崔樱那女子的声音，顿时目光跟了过去，她脸上的诧异被顾行之看个正着，“是不是对她有几分印象？”
何止有印象，崔樱更是难忘。
那女子的声音对她来说十分耳熟，她就是在顾家别院的书屋里，与顾行之偷偷欢爱的人。
也是她亲口引出了顾行之羞辱嫌弃她的话，崔樱终于恼了，“你故意的。”
顾行之：“生气了？”他走得到她跟前，反问一句，“这样就生气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看到你从太子御驾上下来会不会生气。”
崔樱愣怔，目光看到他一脸怒色，“你说过你们没有干系，这回又是怎么回事。”
他果然是来质问她这个的，崔樱晚上对上他的眼神，就知道被他记在心上了。
崔樱明白了，“所以，你故意带她来气我，就是为了报复我和我阿兄乘了太子的御驾。”
顾行之不说话，只蹙起眉头瞪视她。
崔樱的确被他看的有些心虚，她这人，从小到大没做过坏事，撒谎更是少，却在遭到顾行之的羞辱，跟贺兰霆搅在一块后，越来越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谎言，甚至还能伪装出可怜无辜的表情，足以令人相信她。
若顾行之以为这样就能逼她露馅，那就错了，因为这回从御驾上下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崔樱：“出城之后，与太子殿下一行遇见，是妙容公主邀请我和阿兄过去的，为了打发时光，我们四人在御驾里不过打了几局牌，其他的什么也没做。后来在半路上，我乘的那辆马车坏了，便只能继续留在那直到行宫。”
顾行之：“那妙容呢，她难道没有车辇，你为何不与她一起。”
崔樱感觉他质问她的语气不大对劲，就好像他们之间感情很好，而他心里不舒服了般。
崔樱不明所以的道：“我已经说了，一路上并不是我和太子独处，我阿兄也在的，你不要误会。妙容公主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去她的御驾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若是也不明白，不如去问一问她。”
她声音向来软和柔嫩，虽然有时会因为紧张带出一些颤音，但一番话下来神情无辜真挚恰到好处，也可以解释她是因为情绪激动才，才出现这种反应。
“你若是因为这个，才特意来找我麻烦的，那我会误以为四郎你，是不是因为喜欢我，在意我才这么做的。”
顾行之表情倏忽变得可笑至极，他像是被崔樱的话镇住了，难以言喻的盯着她，片刻又脸色一沉，干脆有力地反驳道：“别想了阿樱，你不是我会钟爱的那类女子，而且你的脚……让我愿意接受你做我的妻子已经是极限了。我只是来确认一下，你会不会背着我不守妇道。”
他可以风流多情，却不允许她与旁的男子亲近。
崔樱瞬间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此刻的顾行之在她眼里与一头畜生无异，他怎敢说出这种话。
她面上激起一层薄雾般的绯红，呼吸粗了不少，眼神乌黑清亮好似有一把火在里面燃烧，就连垂在身前的手都抓紧了衣角，攥成拳头。
而顾行之好像扳回一城，黑沉的脸色好看不少，他凭借惹怒崔樱的反应，舒缓了今日从贺兰霆那里受来的气，他也终于可以再一次确信，崔樱说的应该是真的，与太子没有牵扯了，能乘坐御驾，的确是一场意外。
也有可能是，太子给予崔家的一场恩宠眷顾，只要崔樱与人无瓜葛，那他就放心了。
“你……”崔樱想了许多，莫过于顾行之的无耻让她对他更生厌恶，她一想到往后都要与顾行之同处一个屋檐下，就越为自己感到悲哀，“你实在是卑鄙下流的让我讨厌。”
顾行之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过分的话了，但他并未悔改。
崔樱深呼吸一口气，极力克制住一腔愤怒，才能和他道：“我不是你，没办法与那么多人牵扯不清，你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可以走了，还我一片清净之地吧？”
她鼻头红红的，看起来有些惹人怜爱，顾行之发觉自己也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痛快，他知道今晚差不多了，不能逼崔樱太紧，于是点头，“可以。不过，你还是得送我出去，行宫耳目众多，要是被人知道你我不和，势必会传出闲话，我暂时还不想被你阿兄找麻烦。你应该也不想惹祸上身吧？”
有些人就是这么可恶，在说了得罪人的话后，还要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样子而沾沾自喜。
崔樱上回就对顾行之这人没有期待了，可万万想不到他还能更下作一些，她捂着心口喘了喘气，抚平因激动而乱了的气息，随后在袖手旁观的顾行之的注视中，抬起气到发红的脸皮。
“好，我送你。”
说罢，她率先走了出去，又是那道倔强的身影出现在顾行之眼中。
夜风一吹，崔樱冰冷的手指将发丝拨到耳旁，她与顾行之快要走到通幽的路口处，前面四方都是一些翠竹，石柱里的灯盏挥散许多黑暗，人影斑驳的倒在地上，没有先前的争吵的话，会让人以为他们是对夜里尚未歇息，出来散步的恩爱璧人。
崔樱在路口处的围墙边停下脚步，示意顾行之该走了。
然而，突兀的声音如沙沙作响摇曳不停的竹叶，惊的崔樱抬眸朝前方看去，贺兰霆携着一个女子正朝他们这边过来。
四目相对，崔樱看到了贺兰霆黝黑深邃的眼睛，目光穿过茫茫夜色直直落在她和背后的顾行之身上，而他身边的女子也停住了刚才和他说道的笑语，疑惑的顿住脚步。
侍人的提灯将众人的面面相觑照的清清楚楚，气氛一时变得极为沉默怪异。
最终还是顾行之先反应过来，拉了崔樱一把，“见过殿下。”
崔樱同顾行之跪在一块，等着贺兰霆唤他们起身，可那句“免礼”迟迟未曾传来，这小道上又是石子铺成的，顾行之自觉没什么，就是苦了细皮嫩肉的崔樱会感到不适。
顾行之犹疑的看了崔樱一眼，发现她见到贺兰霆和别的女子在一起，也是神色平平，对她的怀疑一时去了大半，倒是顾及她在夜里显得白皙文弱的脸庞，竟有些心软起来。
石子路凹凸不平，这么硬，她应当跪的很难受吧。
顾行之：“表……”
“起来吧。”
贺兰霆的话终于响起，贺兰霆顺势搀扶了崔樱一把，待两人站稳，跟贺兰霆走在一起相谈甚欢的女子也开口道：“阿行，是你吗？你身边的是……”
听她提起崔樱，顾行之已经通过声音认出她是谁，他倏地握住崔樱的手，牵着她向贺兰霆与樊懿月走去，“表姐，你忘了，她是崔樱，你见过的。”
他似乎想要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跟崔樱感情融洽的样子，即便崔樱试图从他那抽出手，有逃离的意思也置之不理，反而抓的更紧了。
他还有意无意往贺兰霆脸上瞥去，毫无意外的，他跟崔樱都看不出丝毫异样，而且对对方的姿态都很正常，他表兄还是一派不相干的冷漠威肃的神情，眼睛看也没看崔樱，而是停留在和他说话的表姐那儿。
樊懿月：“原来是认识的，我还以为你……”
顾行之：“以为什么？”
崔樱同樊懿月对上视线，她记得她，当初在花会上这位晕倒了，就是贺兰霆亲自抱她回房让大夫过来给她诊治的，她是他们二人的表姐。
樊懿月不大好意思的道：“没什么，只是想说如此佳人，你要好好珍惜。”
她对崔樱道：“崔娘子，我是樊懿月，你可有印象。”
崔樱点头，二人互行了一礼，“樱在花会上见过樊娘子，当时殿下……”她住了嘴，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想说下去。
樊懿月微笑道：“是的，我们见过。你们是准备出去散步，还是？”
崔樱有些嘲弄的想着，她跟顾行之感情哪里会好到这种地步，倒是不知道她跟贺兰霆这么晚了不睡出来做什么。
“我们……”
“对。”顾行之抢先答道：“是散步，我近来忙于公务，有些疏忽了她，好在碰上春猎的机会，阿樱从未参加过，我过来就是为了看看她，让她不用担心害怕的，明日我还可以骑马带她进山。”
崔樱听着就觉得讽刺想笑，在这之前谁能想到顾行之还警告过她要守妇道，人前却拉着她表现的十分恩爱一样，真是太可笑了。
她嘴角微翘，看在旁人眼里就好似她认同了顾行之的话。
樊懿月：“真好啊，赤侯山山顶的风景最好，你一定要带崔娘子感受一番。”
顾行之礼尚往来的寒暄，“有机会我会带她去的。我和阿樱正准备出去走走，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表姐和殿下。”
樊懿月：“今晚月色不错，我刚到没多久，正想邀妙容一起出来赏月，结果曦神知道了，便陪我一起过来寻她，这不就碰上你们了。”
崔樱也是第一个见她叫贺兰霆的字，记忆中就连顾行之也说过，他们一起长大，感情极好。
可相比之下，叫“曦神”的樊懿月，与叫“殿下”的顾行之一比，谁和谁感情更好就不用多说了。
从碰见起，除了刚开始贺兰霆与她视线交汇了一会，后面就不再看她了，就连他们几人说话，崔樱都跟他的目光都毫无交流，她一是怕顾行之发现，二是觉得之前贺兰霆看她的眼神凛冽的让她心口一窒。
仿佛他们不认识，形如陌路，纵然崔樱觉得这样很好，还是免不了有些不能适应。
早在白日，车驾里的贺兰霆跟夜里碰见的他，判若两人。
顾行之：“那我和阿樱不打扰你们了，我们再走走就回去了。”
崔樱被顾行之牵着向贺兰霆行礼后，从他们身边走过，身影渐渐没入其中一条路口处。
崔樱回头，恰巧与站在原地朝他们背影望过来的目光对上，贺兰霆幽幽的盯着她，俊拔冷峭的面容越来越模糊，最后一眼，崔樱只看到樊懿月仰头说了什么，大概是没令他听清，于是贺兰霆心细的弯下了他尊贵的腰身，侧耳停在樊懿月的脸庞前。
灯影辉煌，交织的人影宛如映画，崔樱默默收回了视线，被顾行之拉着往前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停下。
顾行之一站定就冲她冷嗤一声，“看够了？”
崔樱不受他的影响，缓和着被他拽了一路变得微急的呼吸，轻声道：“我够了，你是不是也够了。”
他们不约而同的垂眸看向牵着的手，下一刻顾行之随意地甩开她，“刚才全当逢场作戏，你不要多想。”
崔樱：“我知道，且会忘得一干二净。”她神色淡淡的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顾行之睨了她一眼，在她收起帕子时，乍然道：“虽然你说过，你和太子没有其他关系，可我还是觉得奇怪，刚才走的时候，你为何对他念念不忘那么久。”
崔樱手一顿，在顾行之炯炯有神盯视的目光下扬起秀白娇美的脸蛋，文文静静的回应道：“你为何风流多情？有了八公主之后，却仍流连花丛中。你是为何，我就是为何。”
当然是贪恋那份永远新鲜的美色，顾行之不屑道：“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他确实是普天之下除圣人以外最尊贵的人了，女子爱慕他也很正常。可是崔樱，你就不要妄想了。”
她不否认也不承认，她任由顾行之将她方才回头看了那么久的行为，当做是对贺兰霆的爱慕。
顾行之：“你已经同我定亲，今后就是我顾家的人。太子，才不会娶一个有婚约的女子，我劝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他同她说完那番话不久，就带着他先前领来的舞姬走了。
崔樱也带着落缤慢慢的走回院子，路过刚才两方人撞见的地方，崔樱身影停了一瞬，四周只有灌进来的风和摇曳的灯火，催促着她快些回屋。
走到门前时，崔樱道：“落缤，你也去歇息吧，这里不用人伺候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落缤放心不下，她转过身说：“奴婢等女郎歇息了就走，女郎要是想一个人待着，奴婢就在外面候着。”
崔樱没再多说话，她推开门，在两只脚都踏进寝室内以后，才看到她榻上坐着一道并不陌生的身影，崔樱一走进来，他的目光便如影随身的紧贴在她脸上。
崔樱刚要上前的脚步慢下来，她眼中的惊异消退，也不见欣喜之色，幽幽的背过身子，像是不想面对他一样，愁声说道：“你怎会在这里，请你出去。”
她听见榻上的动静，对方默默站了起来，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踩在人心上般，最后在她身后停下，瞬时长手搂过她的腰，紧紧的收拢力道。
贺兰霆暧昧的多此一举的问：“孤为何不能在这里，你难道不想见到孤？”

第40章
“对，不想。”
崔樱掰开箍着她腰的手，是用了狠劲儿的，且红了眼眶一点笑意也无的要从他怀里挣脱。
贺兰霆感觉到她满身的抗拒，让喘着气的崔樱得到短暂的自由，就在她要离开他时，贺兰霆一声冰冷刺骨的呵斥，让崔樱胆颤的忘了走动。
“给孤站住，你在闹什么脾气，崔樱。”
贺兰霆冷然的凝视着她的身影，不悦地沉声道：“你敢走出去一步，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你跟孤的事。”
崔樱当下被他的威胁拿捏住，她自然是没有那个勇气违抗贺兰霆，可她心里也有委屈，谁能感受到她的苦楚，送走令人厌恶的顾行之后，还要面临更加难以应付的尊贵太子。
他不声不吭出现在她房间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被吓住，会不会被其他人发现，对她声誉造成影响。
而他却还要质问她威胁她，崔樱喉头哽住，一股酸涩难受之情从心头荡开，漫延到喉咙让她闭紧了嘴，不想与贺兰霆交流一个字。
贺兰霆：“孤不想威胁你的。”
他顿了顿，沉默片刻又轻缓了严厉的嗓音道：“孤想见你，才会在你房里等你，没想到会惹你这么大反应。”
崔樱这人心软，听不得别人解释，她本来不欲和贺兰霆说话的，她已经打算闭口不言了，可是贺兰霆一说不想威胁她，是想她了才来见她的，崔樱便忍不住痴痴笑起来。
她喉咙因一不小心吃了风而咳嗽上了，笑声也消失了，就是这样她还是说：“你老说君无戏言，可在我听来就好像骗子在骗我，咳，咳咳，”她拍了拍胸口吐出浊气，继续道：“你要是真是想我，就不会大晚上的和别的娘子在一起，你是男子，孤男寡女，难道就不担心让那位娘子有损。”
贺兰霆兀地冷漠地指出，“你跟顾行之也是孤男寡女。”
崔樱气息一凝，咬着唇回头瞪他一眼，那几声咳嗽让她吹了一路冷风白的像纸的脸终于恢复了几分艳丽的好气色。“我不像你，我们是定过亲的名正言顺的关系，整个京畿都知道我是顾家未来的主母，就算顾行之夜里在我这里过夜了，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大多王孙子弟和士族贵女定过亲的，胆子大的，不都是如此？我以前就是太守规矩，太守礼教才不敢放纵自己做这个做那个。顾行之今晚说要留下来过夜，我要是知道你会来，就应当答应他的。”
贺兰霆：“你敢。”
“你有胆子试试。”
他大步朝崔樱逼近，连冷峻的眉梢都透着寒霜之意，“你要是学他一样把孤说过的话当做耳旁风，孤今夜就要了你，等你明日出现在整个行宫的人的眼前，看见你走路都不妥当的样子，他们就会知道你昨夜在榻上被孤给干透了。”他揪着崔樱的手，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想要孤这样对你吗。”贺兰霆气势摄人，手上抓着她的力道像一条紧锁的铁链，让她无法挣开。
崔樱头一回听他说那种市井里的粗鄙之词，不知该羞还是该恼，目光对视后，在贺兰霆黢黑的眼中化作惊弓之鸟。
她瑟缩着想避开他的碰触，“你，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们这些儿郎，最虚伪最不讲道理。”
凭什么她不能让顾行之留下，他却可以跟别的女子一起，他们定亲的名分，可比跟他要光明磊落多了。
贺兰霆：“别再说那些会惹孤不悦的话，他今晚找你来做什么，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他对你说要留下来过夜。”
崔樱手腕越来越疼，贺兰霆攥的她越来越用力，她呜咽一声，带着哭腔道：“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他只是过来质问我为何会出现在你的御驾上，我不想见他，让他等了很久，他就生气了，所以故意说出那些话想以此激怒我。”
从她哭了以后，贺兰霆便松懈了握着她手的力道，无声蹙眉神色复杂的看着快要崩溃的崔樱，她捂着嘴不断啜泣，断断续续的哭诉，“他还带来在顾家别院与他偷欢的舞姬来羞辱我，问我记不记得她，我当然记得，不是他们，事到如今我怎会跟你弄成这样，你，你满意了，满意了吗？”
她看起来真的很难过，哭泣的样子就像在顾行之的府里，被妙善吩咐人摁在水里折磨一样狼狈，外面落缤似乎听见动静，发现了不对，又记着崔樱的话不敢推门进来打扰她，只有焦急地的敲门，“女郎，女郎你怎么了，让奴婢进来看看您吧。”
她以为是今晚的事让崔樱伤心了，才在房里一个人哭成这种样子。
落缤等了等，片刻后，听见崔樱的哭声渐渐小声，再后来就毫无动静了。
崔樱艰难的仰着头呜咽着承受贺兰霆的索吻，嘴皮软烫的好似着了火，她眼里流下的泪不仅打湿了自己的脸，还弄得贺兰霆脸上也是，但在这情动着魔的时刻无人在意泪水是什么味道。
崔樱有片刻的清醒，刚要睁眼，腰就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她吃痛一声嘴自然就张开了，贺兰霆趁着这个机会顺势缠了过去，他按着她的背紧紧抱着她，崔樱感觉自己化成了一滩春泥，而贺兰霆在与她的缠吻间像是要把她揉扁搓圆一般上下其手。
比起销魂荡魄调情的亲昵，这次同样令人心跳加速，甚至生出慌乱害怕之意，仿佛她的神魂都要被贺兰霆拘禁囚走了。
崔樱大脑晕晕的像溺水一样，失重感让她不由自主的抱紧了贺兰霆的脖颈，将自己与他的胸膛贴的紧密无缝，宛如沼泽里的藤蔓见到生机顺着面前的大树攀折而上，缠着他不放。
她痛苦地察觉到自己竟有些迷恋和不舍这样的怀抱，她渴望且需要这样有力的胸膛温暖她今晚受过的伤，而贺兰霆的回应比她想象中更懂得她的需要，他抱得她密不透风，只要稍稍分开一些就会将她紧紧按在怀里，离他更近一点。
崔樱两眼朦胧，脸颊一片熏红的与眼中情谷欠气息浓重的贺兰霆对视，他对她说：“孤想做你第一个入幕之宾，不想其他人动你。”
“你别气孤，孤也是在意你，不然不会将阿姐抛下就过来寻你。”
“孤在这等候你多时了，你知不知道。”
他捏起她的下巴，叫崔樱迎合过去，唇齿相依片刻又分开了。“孤没想过因为这点事就让你哭，你为何眼泪总是管不住……”
崔樱早已被安抚镇定下来，这时只剩些许难过和不好意思，她能感觉到贺兰霆对她的态度软化许多，虽然还是冷冰冰的嗓音，可已经足够叫崔樱好受一些，至少他不再说那些同样惹人生气的话了。
她脾气大了不少，窘迫的抹去泪痕，娇气埋怨道：“是你，是你先为难我，我阿兄从未惹我哭过。”
她忽然扯起崔珣来，想证明贺兰霆说的不对，她也不是那样爱哭的人，可是自从遇到他跟顾行之后，她眼睛就像湖水，总是湿润澎湃不肯干涸。
贺兰霆自然能感觉到她镇静缓和后，控诉他时自带的恃宠而骄之意，他想说他又不是她阿兄，是想与有肌肤之亲想占有她的人。
可这话临到嘴边，却变成了，“孤知道了。”
“孤下回尽量不为难你。”
崔樱躲开他要碰她脸皮的手，贺兰霆下巴抵住她的发顶蹭了蹭，“好了，顾行之今夜带人过来欺辱你是不是，孤帮你给他一个教训。”
崔樱疑虑的看着他，她不信贺兰霆会帮她出气，那可是他母族的表兄弟，是他的手下。
贺兰霆会有那么色令智昏？
她是对付不了顾行之，暂时拿他没有办法，可不代表她不怨他不恨他，她对这对表兄弟都透着淡淡的怨气，她不经意地道：“他做事肮脏下流，我已经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他欺了就欺了，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还能拿他怎么样。”
贺兰霆神情莫测，目光幽暗冷淡，最难搞的是他不轻易接腔。
他的手穿过崔樱的发丝抚摸着她的后脖颈，就像在安抚一只易怒的猫。
崔樱眼皮扑棱两下，头靠进他的怀里，“殿下说要给他教训可是当真。”
贺兰霆：“嗯。”
崔樱认真地说：“那殿下一定要说到做到，不能骗我，否则我会伤心的，会比殿下今晚和旁的女子在一起还要伤心。”
贺兰霆垂眸，想要看到她此时的神色，崔樱偏了偏脸，余光与他交汇，听见他说：“那是我阿姐。她已经成亲了，是别人的妻子，你不该叫她女郎，该叫她夫人。”
崔樱微微愕然，“她，她看起来太年轻，我以为她没嫁过人，还是待嫁之身。”
贺兰霆平淡的道：“你当然不知道，你只会吃醋，当时还和顾行之手牵着手神不思蜀。”
崔樱回忆了下，皱眉心里怪贺兰霆乱说话，她也记得他对她形如陌路，根本不曾多看一眼，他漠视的态度也很伤人，谁知道樊懿月已经成亲嫁人了，她和她又不熟，私事更不好多问。
贺兰霆：“还气吗。”
崔樱摇头，“我以为……”
贺兰霆：“你以为孤喜欢她。”
崔樱脸红，这说的到真像是她在吃醋了，她不愿承认，于是打算将此事掠过。
“你下回不要再凶我了，也不要威胁我，我也会怕的。”崔樱心里已经不再那么难受了，她想和贺兰霆多说说心里话，或许是受了顾行之的刺激，崔樱有种想要报复他的想法，“你还想要我吗？”
“我们去榻上，你不是说春猎时就让我兑现承诺吗，今夜我……”她愿意把自己给他，她不想做顾行之口中所说的“妇道人家”，她不是听不出那是贬低人的话。
她明明没有做错过什么，跟他定亲一开始也不是她提出来的，是他上门，大人叫她相看，她觉得他好才答应。她一没逼着他娶自己，二没强求一定要嫁给他，顾行之凭什么对她又是嫌弃又是羞辱。
这是两家的利益交换，不是他们一家的责任，他反倒头来怪责她，这不是卑鄙是什么。
贺兰霆遽然抓住她要解他衣扣的手，崔樱脸上出现茫然，“你不想要吗？”
贺兰霆眼眸深谙，道：“今晚不可。”
崔樱不懂，“为何。”他刚才在那场亲吻中，可是将她半个身子都揉遍了，反应骗不了人，他还说出那等市井之言吓唬过她。
贺兰霆：“明日一早孤要主持春猎祭典，结束之后就得带队进山，时间不够。”
崔樱一时间神色讪讪，她低下头沉默不语，自觉刚才过于冲动居然主动向贺兰霆求欢，现在有些难堪。“那你走吧，早些回去歇息。”
贺兰霆表情莫辨的拥着她的肩，过了一会贴着她耳朵道：“孤今晚留在这里陪你。”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引得崔樱反应极大的瞪大双眼，嘴唇颤抖道：“我，我不行。”
贺兰霆：“不，你可以，你会的。”
崔樱浑身坐立不安，她甚至想逃走，然而顷刻间她就被人抓住，带到了榻上，贺兰霆与她平躺着，手指挑起她的衣襟，侧身盯着她道：“你在菱娘子那学了不少时日，她教会你什么，现在学给孤看。”
崔樱：“可你说过明日要主持祭奠。”
贺兰霆手指越往越下，“你给孤看看，耽误不了多少多久。”
随着一件衣物从榻上飞出落在地上，崔樱咽了咽唾沫，认命的闭上双眼。
祭奠本该由天子主持，但自从多年前圣人身体抱恙后，每年主持仪式的人就变成了太子代天子祭祀，他象征着皇室权贵，一个太子就足矣，不需要圣人亲自出面。
崔樱醒时，身边的人已经走了，她摸了摸贺兰霆睡过的地方，大概离开多时，这个位置都变凉了。
她还记得昨晚上背后的怀抱带给她的热度，会让人感到温暖心安。
落缤伺候她梳洗时，一直欲言又止，崔樱在镜子前看到她想说又不敢说的举动，就知道她应当是知道贺兰霆来过了。
“我是不是很坏，虽说顾行之很卑鄙，可我现在也是对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欺骗虚伪，主动献媚，已是自甘下贱，与他无异了。”
落缤听见她对自己说出这么重的话，脸色一变，猛的摇头，“女郎是有苦衷，和他不一样。”
崔樱低声轻笑，自嘲道：“哪有什么不一样，落缤，只有在你心里我才是千般万般的好，可我告诉你，他们说得对，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崔樱了。”
看看她，多么从容，镜子里的人颦着眉却还不忘含笑，昨夜刚与未婚夫闹了一场，还不到一个时辰，就与另一个男人厮混在一起。
在她眼中，床榻上满满都是昨晚和贺兰霆的撩拨下耳鬓厮磨的混乱景象。
祭奠开始，崔樱和崔珣站在人堆里，她望着站在高高的祭台上的威武修长的身影，有片刻的目眩神迷，很快她又被乐官的奏乐拉回神智，余光到处瞥见刚才和她差不多反应的人，都是被祭台上的身姿勾住魂的女郎。
天威浩荡，贺兰霆受万人敬仰，在他宣告祭天时，一只白隼划破长空，唳声鸣叫，荡气回肠，似在衬托这一盛大光鲜的一幕，底下来参加春猎的王孙贵族跪了一地，共同念着早已背的滚瓜烂熟的祭奠誓词，相当震撼人心。
崔樱被崔珣扶起来，“阿樱，我让沉璧牵马过来，阿兄带你进山。”
祭奠一结束，得了贺兰霆宣告的众人分散开来，各自走到家仆准备的马匹旁，有的相约一块，有的不打算进山的则留下来欣赏行宫附近的风景。
这时有侍人过来传话，“崔大郎君，公主吩咐，请崔大娘子过去。今日进山，她可以替大郎君照顾大娘子。”
照顾妹妹的事，崔珣还没想过假手于人，哪怕对方是贺兰妙容。
阿妹已经住进了她的内院，却不代表连这种事也要麻烦她，走得太近未必是什么好事。
只是，大概是预料到有这样的结果，贺兰妙容自己骑着马过来了，她坐下马匹相当漂亮，四肢健壮，通体雪白，脾气还温顺听话，即使周围人多，也没有怯生不安。
贺兰妙容：“夫子可是不放心把阿妹交给本宫？”
崔珣对上她言笑晏晏的脸，就知道她不达目的不罢休，贺兰妙容有一种不会放弃的执着，她有时固执起来，性格比一般男子还要强硬。
崔珣：“不是不放心，只是不想扰了公主雅兴，阿樱她不会射猎。”
贺兰妙容斩钉截铁道：“那就更应该和本宫一起，女郎和女郎之间才好照应，我身边侍女都会骑术，夫子你放心就是。我坐下这匹千里马乃是皇兄所赠，从出生起就送过来驯养，脾气温顺的很，不会颠着你阿妹。”
“而且，阿樱通常都在家里，很少与其他女郎交际吧，本宫带着她和其他贵女一起，还能交到朋友。”
崔珣的确想崔樱多交些朋友，但是他不想让她交会欺负她的朋友，多少女子会因为她的腿脚而看不起她，如果是这样，崔珣宁愿不去打猎，只带着妹妹看看风景作罢。
贺兰妙容为了打消他的疑虑，道：“夫子不信其他人，还不信本宫么，本宫背后在那等着的，是中书令陈家的孙女、户部尚书宋家孙女、侍郎、御史中丞……等世家贵女，脾性都是一等一的好，本宫不会让人欺负她，她们也不会做出那等下作之事。”
崔珣看见人了，确实如贺兰妙容所说，都是高官俸禄之家，他回头看向崔樱，询问她的意见。
周围很多人都要整装待发了，崔樱不想耽误兄长，果断的道：“阿兄，我愿意跟妙容公主一起，你快上马吧，重临郎君还在那边等你呢。”
贺兰霆的仪仗那边，已经有侍卫吹起号角，以催促队伍尽快整顿好，也是提醒要进山之意。
崔珣不再耽误与林戚风汇合，原地只剩崔樱了，贺兰妙容伸出手，她一身戎装，明艳又飒爽，“阿樱，上来。”
在路上相处一日后，贺兰妙容对她的称呼就亲近了许多，崔樱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坐在了她的身后，崔樱抱住贺兰妙容的腰，回头望向被留下来的落缤，她与她的兄长沉璧不同，也不会骑马只能留在行宫。
“落缤，你好好的，等我回来。”
“是，女郎。”
顾行之在队伍中探头扫视一圈，发现了崔樱的身影，他正要策马过去，履行他昨天夜里说的带她进山的事，结果就看到崔珣在她身旁，后来贺兰妙容也去了，崔樱最终上了她的马，顾行之皱着眉有种被抢先的不悦，但很快又释然了。
多了个崔樱，反而要给他拖后腿，既然她有人带她了，也正好免了他一桩麻烦事。
贺兰妙容带着崔樱融进贵女堆里，崔玥身边就是冯家的女郎，还有几个和她相熟的伙伴，“阿玥，你阿姐什么时候跟九公主走的这么近了，她竟然亲自骑马带她。”
崔玥听出这口吻中明显的艳羡，神色不善的默默盯视着前行的队伍，终于在下一眼找到了崔樱的身影，如刚才的贵女所说，崔樱坐在九公主身后，她那身骑装是今年没见过的款式，一看就是新做出来的，论颜色和质料都透着一股高贵之气。
红是石榴红，有种果肉熟透，晶莹剔透，艳丽如霞。
她衣袂飘飘，乌发如瀑，在空中飘荡，崔玥嫉妒的不肯承认这一幕会吸引大多数目光，她来回望了两眼，没好气的道：“有什么好看的，你们忘了她走路了，一个跛脚，也值得你们羡慕？”
她昨夜本是打算去找崔樱麻烦的，结果她却躲进了公主的内院，这回不用崔源劝说，崔玥就知道她的打算只能落空了。
简直可恶。
其他人面面相觑，忍她身份比她们都高，各自打着眼色略过了这个话题。
崔樱骑过马，不过是在崔珣带她的情况下，她这是第一次坐在女子身后，被贺兰妙容带着进山。
出发以后，众人情绪越来越激昂，挥斥马鞭，速度如电，很快从整齐的队伍中分散出来，各自形成一支早就约定好的队伍向不同的方向奔去。
崔樱不善射猎，或者说她根本没学过射猎，时下并没有重文轻武的风气，不然也不会有一年一次的春猎活动，就连崔珣也不是光会读书，他虽然不是那种习武之人，也不是那种文文弱弱的男子。
崔樱不过是身体方面不太好，才不像贺兰妙容这类女子一样英姿勃发，射猎本领也不错。
贺兰妙容和以她为首的贵女照顾她，崔樱也就自发担任起了她们当中的箭侍，只要谁箭筒中少缺了箭，就会告诉贺兰妙容带来的侍女让她们补上。
总的来说，她与她们算是相处的不错，也不曾交恶，看在公主的面子上，同样都是世家贵女，那几位女郎一开始对她客气有之，亲近不足，后来因为崔樱一直仔细关照她们缺了什么，慢慢的便打破了对彼此的疏离感。
陈瑶光拉住缰绳提醒道：“公主，前面有人。”
贺兰妙容的两个侍卫上前一探究竟，片刻后回来禀告，“启禀公主，是太子一行在原地休整，问公主可要过去。”
“去。”
崔樱被扶下马，跟在贺兰妙容身后，贺兰霆一行收获不少猎物，崔樱定睛一看，两个侍卫正抬着一只死了的獐子，向贺兰妙容问安后，从她们跟前经过。
暗红的血液滴在草木上，崔樱有些畏惧的往一旁躲了躲，她听见一声嗤笑，发觉贺兰霆身后的在笑看着她，“别怕，它已经死透了，不会再活过来咬你的。”
崔樱对这人不熟，她只是很不好意思，当着贺兰霆的面被一个不认识的男子调笑，而大家都会知道她刚刚很胆小。
“在下高瑾沣，不知女郎芳名？”
对方不知道她是谁，看见她站在贺兰妙容身侧，便以为她是陈瑶光等人一样的单身女郎。本朝春猎聚集的都是同一阶级的贵子贵女，很多不遵守教条礼仪，或是家风不严要求不多的人家也会趁此机会，在春猎上寻觅心仪的女郎，结一段姻缘。
等春猎一结束，京畿城里就会出现不少的姻亲队伍，崔樱这是第一次参加，她只是听说，想不到这次就遇到了这种被人看上眼的情况。
其他人大概已经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并不觉得有什么新鲜的，也没有拿异样的眼神看他们，反而有不知情还打趣了几句，崔樱慌张的与贺兰霆对上眼眸，他很冷静从容的看着她，身边另外两个面生儿郎的表情倒是微微有些怪异。
崔樱莫名的不想引起他的误会，对刚才和她说话的男子道：“我姓崔，名樱，家父崔崛是太常卿。”
只要知道她父亲是谁，就会知道她是什么家世了，也就明白她已有婚约，不是单身女郎。
“……原来是顾府君的未婚妻。”
高瑾沣笑容收敛，崔樱从他眼中看到了退意，他拱了拱手，“失礼了。”
崔樱回礼，跟着松了口气。
旁观许久的贺兰霆也终于舍得开口说话了，他扫了眼高瑾沣，似是警告的道：“做你的事去。”
旁人只当他是为了顾行之才这么做的，毕竟崔樱是他的表弟妹，不容别人冒犯。
贺兰霆说完高瑾沣，便直接对贺兰妙容道：“战果如何。”
他们兄妹二人叙旧说话，其他人都自觉的散到一边去，歇息的歇息，喝水的喝水，崔樱也是准备跟陈瑶光到一边去的，结果走了两步，就被人叫住。
贺兰霆俊脸向着她，眉眼极易惹人看得出神，“妙容说，她们一行人除了你，都猎到猎物，只有你，两手空空。”
崔樱惭愧又尴尬的站在原地，她羞赧地启齿，“我也有出力的，替她们添补箭缺。”
她想证明自己并不是什么都没干。
然而贺兰霆目光灼灼的凝视着她，只一瞬又微垂眼皮遮掩住，道：“你过来。”
崔樱忐忑的走向他。“殿下。”
贺兰霆伸出藏在背后的手，将一个活物递到她跟前，“念你空无一物，未免让人笑话，这只兔子就当是你猎到的。”
他清俊的眉梢轻轻一挑，暗示道：“还不快收下？”
然而就在崔樱抬手时，背后一道来势不妙的声音打断了她，“皇兄，表姐身子不适，还请皇兄过去瞧瞧。”
贺兰妙善骑在马上望着他们，在她身旁还有一匹马，背上坐着顾行之，同样的目光在崔樱与贺兰霆身上打量。

第41章
贺兰妙容忽的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崔樱发现贺兰妙善盯着她的眼神稍稍抽离，转移到了贺兰妙容那边，她冷哼一声，崔樱隐约知道她们关系不融洽，却没想到在众目睽睽之下贺兰妙善与贺兰妙容都能针锋相对起来。
顾行之已经下马朝他们走来，贺兰妙容看向贺兰妙善，冷嗤一声，“太子在此，你还敢坐于马上，好大的威风。”
贺兰妙善脸色微僵，她只是一时忘了。
她与顾行之行完礼后，贺兰霆才道：“阿姐在何处，她怎么了。”
贺兰妙善面露犹豫，“皇兄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两边张望一下，喻义不方便当众说出来。
本以为皇兄会马上过去，可他却道：“先找大夫。”随行的队伍里就有御医，听见贺兰霆的发话后站出来，主动请缨，“下臣愿同八公主前往。”
贺兰霆低声道：“还愣著作甚。”
贺兰妙善以为他在训斥自己，刚要应声，就听见一道细弱软绵的声音讪讪的道：“多谢殿下赏赐。”她蹙着眉不大高兴地看向崔樱，她慌张的接过贺兰霆手里的灰兔子，正不知如何是好。
贺兰妙善直觉的朝立在一旁的顾行之看去，她紧盯着他，刚才那一幕所有人都看见了，不知内情的怕是都会以为，太子是看在四郎面子上才照顾崔樱的，实际上只有她知道，这二人与她和四郎一样不清不楚的。
发现顾行之对这一幕的反应如常，脸上的神色也很平静，贺兰妙善自觉放下了心里的担忧，她不怕他娶的不是她，更怕他会对占了顾夫人位置的崔樱动心。
贺兰妙善冷静下来，玩味又复杂的瞪着崔樱，就让她和皇兄搅在一块好了，等到东窗事发的那一天，再让四郎休了她。
在此之前，崔樱最好不要缠着他，否则她绝不会放过这个人尽可夫的女子。
贺兰霆将兔子递给崔樱后，看向一直没有啃声望着他们的顾行之，他眼中有冷意闪过，在对上贺兰霆的视线后又化作无影无踪，“这兔子活剥后勉强也可做一只手套，兔肉更是肉质细嫩，肚子饿了还能杀了烤来吃，也只有表兄这样的雅兴才会留它一命。”
他说“活剥”“杀了”的时候眼神从贺兰霆脸上掠过，一直盯着低头的崔樱，在她听到自己说的话惊恐地抬起头后，对她露出一个渗人的笑，惹得崔樱直皱眉，将怀里的兔子抱得更紧了。
他近来越来越像个疯子，这种话也说得出，这可是太子猎来的，他不让杀就得养着，顾行之就是仗着那层表兄弟的身份，才会在贺兰霆面前放肆。
实际上他肯定是说给她听的，不知道为什么偏要恐吓威吓她。
贺兰妙容：“四表兄真是说笑，都已经这个时候，哪还用得着区区一只兔子做的手套。阿樱，这就是你的猎物了，你好好养着，今日也算有收获了。”
崔樱点头，避开顾行之似笑非笑的目光，“我会的。”
在这场无声地暗潮涌动的风波之下，贺兰霆袖手旁观一阵后，面无表情声音没有起伏的道：“孤去看看阿姐，你们在此歇息。”
贺兰妙容道：“皇兄去吧，我帮不上什么忙，就留在这和阿樱她们在一起。”
贺兰妙善呼唤顾行之，“四郎，我们也过去。”
顾行之竟没有同意，他示意贺兰妙善先去，有话要同崔樱说。当时贺兰妙善看崔樱的眼神瞬间变得恨不得吃了她一样，崔樱对她的跋扈也全无好感，她没忘贺兰妙善当时是让人怎么折磨她的。
崔樱敛着眼皮，对他们之间的动静不闻不问，视而不见。
贺兰妙善不甘不愿的走后，顾行之对贺兰妙容道：“妙容，给我行个方便？”他抬起下巴示意，让她先到一边跟那些贵女待着去。
崔樱突地道：“你我并无话说，何不去看那位夫人。”
顾行之容色诧异，他没想过崔樱会这么直接拒绝和他相处。
贺兰妙容视线在他们当中打量没有开腔，这事她不好插嘴，崔樱和顾行之是定亲的男女，纵使他们感情不和她也不能阻止他二人相处。
崔樱大概也是想到这个，她也不想贺兰妙容为难，“公主可否替我先抱着它。”
贺兰妙容接过来，“我去那边等你。”她走之前不忘对顾行之道：“四表兄最是怜香惜玉之人，就算是未来夫人，也要对女郎客气些。”
她实则暗藏担忧的看了眼崔樱，顾行之嗤笑：“你把我当做什么洪水猛兽，我不会拿她怎么样。”
贺兰妙容也走了。
崔樱和他面对面，有些恹恹地道：“你又想计较什么，一只兔子，还是又觉得我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太子有什么？”
这四周也有不少人，崔樱是顾行之的未婚妻，她第一次来，对她不熟悉的男女也都明里暗里时不时投来目光，私下闲言碎语几句，大多数对她都是透着好奇之心没有其他恶意。
但顾行之来了以后，很少见他们这对定亲的男女在一起的人不乏暗中窥探过来。
他们站的近，说话都注意着音量，也就不担心被人听去。
“我还没问你，你就不打自招了。”顾行之嘲弄道：“怎么，是不是很高兴，太子看你没有猎物，送了你一只兔子，是不是心中已经对他感激涕零了。”
崔樱听出来了，他找她说话就是为了讽刺她来的，自从她撞见他的丑事，两人说开一口，顾行之就暴露了他的本性，基本上一对她说话就夹木仓带棍的，时不时就要对她冷言冷语几句。
崔樱感到好笑地道：“感激涕零？就因为一只兔子？你以为我眼界这般低吗。”来赤侯山的路上，贺兰霆可是要把圣人赠与皇后的“金屋”当赌注送给她的，她宁愿让给贺兰妙容和阿兄都不要，他凭什么以为一只兔子就能让她感激涕零到这种地步。
顾行之神色刚开始变得和悦，就听崔樱说：“不过，你说的也不错，我虽然不至于对太子感激涕零，收到这份礼物也确实是真的高兴。你知道为何？因为只有太子注意到我今日没有收获，不想让我在其他女郎面前没有颜面，才将他猎的兔子送给我。在我心中，他比四郎你胜过太多。”
顾行之刹那间气势全开，他死死瞪着崔樱，就知道她应当是迷住太子了，对方不过对她施与一些小恩小惠，就博得她的欢心，当真是肤浅。
嗤。
“伶牙俐齿。”顾行之走近她低语：“你恋慕上他又如何，你方才听见了，妙善不过说一声表姐身子不舒服，他就过去看她了，崔樱，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他会看得上你？别再自作多情了。”
崔樱刚要斥他胡说，贺兰霆昨天夜里就跟她解释了，樊懿月只是他的表姐，且已经成亲了，两人什么关系也没有，可她不能暴露自己跟贺兰霆的关系，只能默默咬住嘴皮，免得被顾行之一时激怒，口不择言。
顾行之：“我早先准备带你进山，却被妙容抢先一步，待会太子回来，你就跟我走。”
崔樱一脸惊讶，“你要带我射猎？”
她不敢相信这是顾行之说出来的话，他怎会这么好心。
崔樱摇头不肯答应，顾行之神色很不好看，他大发慈悲地道：“我说带你已经是给你面子了，你还有什么不情愿的？跟着妙容有什么意思，女儿家的能猎到什么好物，崔樱，你别不识好歹。”
崔樱：“我是，我宁愿跟着妙容她们也不想跟着你，你是不是忘了八公主还跟你在一起，她在你身边，你叫我过去，是想看我们为了你争闹起来？”
她不可能跟着顾行之去的，有贺兰妙善在，她这趟射猎之旅肯定不会顺遂，崔樱不想惹是生非，对他们只想有多远避开多远。
顾行之显然是忘了贺兰妙善这回事，他其实也是冲动的，刚冒出这一带上崔樱的想法，想着她该答应就说了出来。
他就看不得崔樱为了一只太子送她的兔子而高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你走吧，我跟着妙容公主她们挺好的，那些女郎对我不失照护，公主和她们射猎的本领可不比你们这些儿郎差，你少瞧不起人。”
崔樱拒绝他时还帮贺兰妙容等人抱不平了一声，顾行之看她心意已决，满脸都透着对他的嫌弃，登时气笑了。
他放出狠话，“这是你自己不要的机会，行，要是跟她们处的不好，届时你可别哭着求我。”
崔樱捏住衣角，闷声怼回去，“不劳你关心，再不济，我还可以找我阿兄去。”
顾行之被气走，崔樱站在贺兰妙容身旁，和她一起看着其他女郎给那只灰兔子喂水喝。
贺兰妙容毫无预兆的开腔，吓了崔樱一跳。
“樊表姐是我外祖父的妹妹的亲孙女，她家人丁不旺，父母先后病逝，家中无人照顾，所以从小被送到顾家寄养。顾家得圣宠，母后又是家中的幺女，经常会让顾家人到宫里陪伴她，以解思家之情。樊表姐身世可怜，性子也好，我母后听说了她的事，在四表兄进宫时，让他把她带上。她后来讨了我母后开心，就经常入宫陪伴了，是以同我们兄妹感情都不错。”
片刻，崔樱讷讷地问：“公主怎么和我说起这个。”
贺兰妙容大方道：“怕你无趣，随便说说罢了，你今后不是要嫁进顾家，好些亲戚怕你不认识，先说给你听。”
真是这样的话，那贺兰妙容对她可以说是心思细腻，关照有加了。
毕竟她不是顾行之的亲妹妹，身份上来说她最多也是她的表嫂，除非是亲嫂子，否则何必多管闲事。
崔樱差点就要以为贺兰妙容是故意向她解释的了，“多谢公主为我费心。”
贺兰妙容笑笑，意味深长地说：“何必客气，以后说不定我还需要你替我费心呢。”
在崔樱疑惑间，她转开话题，又重新提起樊懿月，告诉她说：“你想不想知为何我皇兄对这位表姐与常人不同？”
崔樱正犹豫回答是想还是不想，贺兰妙容已经自己说开了。
“我皇兄十三岁那年锋芒毕露，父皇身体抱恙，他独揽大权肃清乱臣贼子，不知多少人想要他的命，几乎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场刺杀，就如你所想的那样，”贺兰妙容挑起嘴角，对崔樱道：“樊表姐当时在我母后宫里陪她，皇兄孝顺，每日忙完公务都会探望我母后，那天有人往吃食里下了毒，是樊表姐闻到怪异的味道，主动和我皇兄换了一碗品尝。最后她口吐鲜血倒下了，我皇兄却平安无事。”
“她，她是怎么察觉到不妥的……”
崔樱通过她的话，可以想象当时的凶险，能将手伸到宫中御厨那里，实在是胆大包天，用心险恶。
贺兰妙容：“她母亲是药商之女，从小教她黄岐之术，后来因为病逝了，便教导不了她，樊表姐自己争气，对这方面相通，平日经常自学医术，她家还有给她留下的药材铺，想要分辨东西有没有毒性并不难。她当时也是不确定，所以才想跟我皇兄换一换。她救了太子，那可是大恩大德，我皇兄对她便比对旁人都要礼让三分。”
这就说得通，为什么樊懿月一不舒服，贺兰妙善一开口请贺兰霆过去，他便答应了。
崔樱感叹，“那她真是一个秀外慧中的女子。”
“算是吧，就是看人的眼光不怎么好。”贺兰妙容突兀的说了一句，崔樱没听懂，但她已经不再提起樊懿月，崔樱心中虽然好奇，却还是识趣的没有追问。
后来贺兰霆回来了，已经歇息一阵的众人都纷纷起身迎他。
崔樱在他身后没看见顾行之等人，顿时舒了口气。
“殿下，臣等烤了几只山鸡，可要尝尝。”隅中大家早已经饿了，在贺兰霆没有说要出发之前，有的将之前打来的猎物让侍卫清理干净，放到火架上炙烤，不知不觉已经传出香味了。
贺兰霆命令道：“休整一会再出发。”
他看了眼王石巍说的山鸡，已经冒出了油香，在火架上滋滋作响，“拿一只，分盘装好给孤。”
崔樱愕然的看着眼前贺兰霆递过来的肉，怀里的兔子猛地跳起来就要扑向他，被贺兰霆抬高盘子避开，灰兔跳到地上，很快被一旁的侍卫重新逮住。
贺兰霆让侍卫把它塞到提前准备好的笼子里，再拿过来给崔樱。
“殿下，这样不妥。”崔樱有些做贼心虚的朝周围看了看，她很吃惊贺兰霆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过来给她送吃的，他难道就不怕旁人看出来什么？
贺兰霆将她那副胆小防备的模样看在眼里，冷声道：“你扭扭捏捏才是不妥，拿去分给妙容一起吃。”
崔樱不得不接受这份好意，她正要走，贺兰霆又叫住她，“孤走后，顾行之有没有找你麻烦。”
崔樱脸上露出委屈之色，她低头道：“他要我跟他走。”
贺兰霆眼神深深地凝着她，“那你为何不去。”
“我去了又有什么好处，”崔樱蓦然抬头，她看到了贺兰霆的眼睛，明白他是故意调侃她的，她老实道：“我去了他那只有吃苦的份，跟着公主和殿下，我才不会受罪。”
“我说得对吗，曦神。”
贺兰霆曾说过，允许崔樱在榻上念他的字，其余时候都是以“殿下”之称，她冷不丁在青天白日里这么叫他，就算是贺兰霆，也毫无防备的微微一愣，随即眼眸幽沉的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对崔樱时而胆小而是胆大，反复无常的挑逗感到戏谑玩味。
崔樱心都快跳出来，她从他眼里又看到昨天夜里厮混时的眼神，有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撩拨谷欠色正勾着她，他嗤了一声，这是崔樱第一次听他跅弢不羁的应声，“明日，最晚明日，孤要听到你在榻上这么叫。”
“更骚，更浪，颤抖着连声说‘不要’。”
崔樱走回贺兰妙容身边时，双腿都是软绵绵的，她坐下来后好半晌没说话，也没动。贺兰妙容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崔樱心不在焉的咬着嘴，手里的帕子已经绞成一团了，她不是没有听见贺兰妙容和她说的话，她只是一时半会还不能从贺兰霆轻佻的话中彻底走出来。
她的心潮澎湃，仿佛明日已经到来。
她掩住眼中的羞涩，抱住双腿，把脸埋进膝盖中，含糊不清地道：“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热了。”
隅中一过，贺兰妙容一行与贺兰霆碰见以后，就决定跟他们一起了，没有再分开。
到了傍晚太阳下沉之际，他们回到营地，崔樱见到了她兄长崔珣，他也刚刚回来，沉璧帮他卸下他射中的猎物，只多不少，甚至还有一头麂子，不过比起贺兰霆猎到的大型野鹿，这头麂子就像一头猎犬大的幼兽。
没有亲眷在身边，崔珣气势竟有些许冷酷，他转头看见崔樱，登时露出笑容，“阿樱，过来。”
崔樱同贺兰妙容道别，依言走到他面前，“阿兄，这些都是你射中的吗。”她语气中透着毫不遮掩的欣羡钦佩。
沉璧：“这些猎物都是大郎射中，有的刚死不久，正在流血，女郎小心脚下，以免弄脏了鞋履。”
他与落缤长得很像，只是比他妹妹要更善言辞一些，崔樱和他打招呼，“沉璧，有劳你照顾阿兄，辛苦了。”
都说忠仆似主，沉璧脸上的笑就像在学崔珣一样，只是他不敢对着崔樱态度轻慢玩世不恭，便收敛了不少，“大郎好不容易回来，奴只想尽心尽力伺候他，并不觉得有多辛苦。”
崔樱一想也是，阿兄出门越久，他以前的仆人就会觉得再伺候他的机会渺茫，比起被打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干活，跟着郎君，底下人才有奔头。
崔珣：“好了，叙旧的话回去再说，阿樱，你怎样，她们对你好不好，你玩的高不高兴。”
崔樱：“阿兄不必担心我，妙容公主与其他人不同，她身边的玩伴品性与她一样极易相处。就算不是，也会看在她的面子上表现的不出差错。”
过了会，一个侍卫提着笼子过来，崔樱这才想起她将兔子落下了。
面对崔珣疑问的眼神，崔樱赧然小声道：“我一无所获，太子就送了我一只兔子。”
崔珣有些后悔的“哦”了声，“这样。”他早该想到阿樱不会射猎，没有猎物，虽然来打猎的人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所收获，可有总比没有要好看一些。崔珣暗道：下回可用不着外人向他阿妹献殷勤。
崔樱以为看着满地的营帐，知道今天会歇在山上，她正准备到崔珣的帐篷里歇息，就听号角响起，连响三声，将营地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魏科大声道：“太子有令，收帐，即刻下山，赶回行宫！”
侍卫将他的话一遍一遍传下去，人群一阵躁动，议论纷纷，崔珣叫住传话的侍卫，问：“为何这么匆忙，出了什么事？”
有人替侍卫答道：“你没闻到吗，风中有雨水的气息，太子那边的风向旗上的铃铛都被吹响了，刚才我看见拥有相风铜乌的下人向殿下禀告，晚来会有一场暴雨，最好赶紧离开。”
山中扎营本就危险，不过历来习俗如此，也就按照以前的规矩做罢了，可要是再加上暴风雨来袭，若是遇到落石或山体坍塌的可能，本就乌漆墨黑的夜里就更加危险了。
林戚风走到他们身边，他让沉璧快些收拾，甚至还帮他一起动手。
崔珣不再这个问题上纠结，跟林戚风一起逃难的经历让他相信了他说的话，他让崔樱待在附近，不要乱走，以免到时找不到她。
可很快又有侍人传话过来，“太子殿下有令，女眷先随八公主、九公主下山，路上有魏校尉等人护送。”
崔珣当机立断道：“阿樱，你先去找九公主，我们行宫再见。”
崔樱担心他，“阿兄，我想跟你一起。”
“不行。”崔珣严厉拒绝，“听话，太子有令，你不得违抗。”
崔樱只好随侍卫过去，她一步三回头，等跟贺兰妙容汇合后，就发现崔玥也在其中，大家都骑在马上，已有些迫不及待离开此地。
她被崔玥横了一眼，上了贺兰妙容的马，搂着对方纤细的腰身，下一刻就听见贺兰妙容派人询问：“都到齐没有，各家女郎有没有遗漏的，名单上的人是否都已清点完毕。”
贺兰妙善神情很不好的道：“哪个不要命的这时候还敢往山里跑，快走吧，本宫可不想为了几个不听话的东西被雨淋湿。”
魏科跟贺兰妙容一样微微蹙眉，这话不应该这么说，在这的谁不是王孙贵族，丢了一两个不还得找皇室宗亲闹。
好在来回话的人说：“回禀九公主，各家女郎人数已清点完毕，没有遗漏。”
贺兰妙容：“走，现在就启程！”
崔樱紧紧抱着她的腰，一路都能闻到林戚风说的风中湿润的雨水气息，自带一股灰尘泥土的腥味，会让人感到闷热烦躁，就连坐下的马骑都争先恐后的往山下狂奔。
山上得了贺兰霆命令的儿郎们也即将出发，可是来向贺兰霆禀告的人却说：“殿下，还缺了一队人马，顾府君一行人还未归来。”
张幽心直口快道：“都这时候了，他不会还在追殿下不要的那头刚鬣吧！”
崔珣眼快的看向队前的贺兰霆，这位太子不动如山的坐在马上，听见消息一点也没有露出焦急之色。
顾行之与贺兰霆在狩猎时相遇，两队人马都在追逐今日遇到的最凶最大的猎物，那刚鬣和家畜不同，凶性十足，十分威风，能射杀一头这样的猛兽，也会被人赞誉猎手本领高强，威武英勇，出一场博得阵阵喝彩的风头。
当时他们两方都互不相让，即便对方是太子，猎场如战场，都是各凭本事，如果谁要拿身份施压，那就是给自己丢丑。
贺兰霆让贺兰妙容带着崔樱等人留下先回营地，便继续追赶猎物，顾行之见状也同一安排，跟贺兰妙善她们分开走。
只不过，越追越深后，眼见刚鬣没入灌木中，太子忽然改了注意，他慢下来，跟随他已久的下属也都自觉放慢速度，等到顾行之等人一马当先，越过他们冲进林中深处寻找那头野兽，王石巍才主动出声问：“殿下不追吗？”
贺兰霆幽幽的望着顾行之身影不见的地方，一把拽起缰绳，干脆利落的吩咐，“回程。”
他没有要解释突然不与顾行之相争的缘由，众人便以为他意兴阑珊对那头刚鬣失去了兴趣，只有魏科默默跟在贺兰霆身后，有意无意的往刚才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头刚鬣，殿下本就是有意引顾府君争夺的。
至于缘由，自然是要□□罢了。
刚鬣凶猛成性，报复心极重，而且刚才遇到的是一头母的，焉知不会出来一窝。要是一家老小都被引来，就算顾府君带的人马再多再厉害，都会落入危险的境地。
“殿下，该走了，再不走天色一黑，山上下雨，就连火把都点不燃的。”
带着相风铜乌能以此观测天气的下官过来请示催促，需要贺兰霆尽早做决定，女眷皆已撤退，在这的都是身强体壮的儿郎，想要在风雨来临之前下山也是极其容易的。
远山惊动一树还巢的飞鸟，贺兰霆收回望着天边的目色，果决地下令，“即刻就走，不得停留。”
大队人马随他走动，就在众人策马之际，身后终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顾行之容色狼狈的率先骑着马越过灌木丛出现在所有人视野中，“等等！”
他背后草木淅淅索索，接连出现跟着他追赶刚鬣的人，有的丢了马，被挂在别人的马上，看起来像是经了一场大难的模样。
顾行之剧烈的喘着粗气，看向人群之首衣着干净，丰神俊朗稳坐骑上的贺兰霆，与他表兄一比，他堪称从泥地里打滚出来的小子，他堕入了下风。
见到他们回来，贺兰霆等人不再停留，马蹄声震耳欲聋，大队人马撤离的动静就连山中的野物也不敢出来造次。
顾行之咬紧牙根命人跟上，他今日吃了个大亏，还没办法找人讲理。
他以为表兄放弃了那头猛兽，一心只想与他比个输赢出来，于是未曾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一连追到深处刚鬣的老巢，竟碰上好几头跟它一样的畜生，要不是他使人撤退，怕是刀箭用光了，还得把人舍在那里。
一切都怪他咎由自取，太过贪心，现在想来，怕不是表兄有意为之。
答应崔樱的事，自然要说到做到。贺兰霆迎着纵马，跃过山里的一道大坑，威武神勇的跑在最前面，眉梢冷峭，满脸透着睥睨轻狂之意，除了眼前的树林和躲避的猎物，无人知晓。
不然她在床笫之间不给他弄了怎么办，到嘴的鸭子岂能任它飞走，何况，她那么爱哭爱闹，心眼还小，不帮她一把，她怎会对他感恩戴德。
崔樱跟着贺兰妙容一堆女眷提前回到行宫，紧赶慢赶天色也已经黑沉了。
过不了多久天上便下起大雨，崔樱与落缤相会，她连晚食都没心思用，待在屋里等候其他人是否回来的消息。
天空中雷声作响，屋外地面上低落的玉珠仿佛敲打在心上，终究是人心惶惶。
一个时辰过后，担忧至极的崔樱终于等来贺兰妙容派人过来的传话，“崔大娘子，其他人都回来了，公主请您一同到膳食堂去，今夜太子请众人享用山中猎来的美味。”
崔樱急忙问：“那我阿兄他们……”
“也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好，那就好。”崔樱彻底放下心来，绷紧的神经渐渐松缓，她差点脚软摔倒下去，幸好被落缤紧紧扶住。
她走在深深地长廊下，不远处灯火明亮耀眼的入口就是膳食堂，是专门用来宴客的地方，她仿佛已经听到了杯盏交错，喧闹嬉笑的声音。
崔樱背后来了人，顾行之重重冷哼一声提醒她，崔樱回头就看见他身边的贺兰妙善挽着他的手臂，他们好大的胆子，竟然趁着夜色到她面前耀武扬威来了。

第42章
顾行之和贺兰妙善亲密无间的站在一块，也不怕人发现，不过更像是故意让崔樱看到他们这样的，通过他二人的眼神，崔樱受到了浓浓地冒犯，她很快行了一礼，看似若无其事的转身就走。
顾行之叫住她，崔樱不得不停下来听听看，他到底想要对她说什么。
崔樱眼眸中映出顾行之可恶的脸，那张脸再俊再显得他玉树临风，都让她觉得对方比不过她清逸翛然的阿兄。“你站住。”
顾行之道：“看见我和公主，你难道就不想说些什么。”
崔樱不明所以的望着他们，他想她说什么？
顾行之执着贺兰妙善的手，抬起来落下一吻，赢得贺兰妙善娇羞一笑，顾行之再次看向崔樱，轻嗤道：“怎么，你不是很伶牙俐齿吗，见到我们就变得嘴笨了。”
崔樱收到他对自己的冷嘲热讽，更加不懂他这么做的意义，他想自己对他们说什么，一个是她的未婚夫，一个是和她未婚夫偷情的女子，是想自己夸他们做得好吗？
崔樱陡然清醒，终于明白了顾行之的用意。
他故意带着贺兰妙善到她面前耀武扬威，就是想听她说几句称赞他们，是为了羞辱她，还是为了博贺兰妙善开心。也许，两者都是。
贺兰妙善对上崔樱，脸上的笑意更浓，说出来的话却尖锐刺骨，“嘴笨就嘴笨吧，四郎何必强人所难，只是遗憾的是，将来要是进了顾家的门还这么嘴笨就有些愧对于书香世家的名声了，传出去，还以为崔家女子各个皆如她一样，是个欺世盗名之辈，不仅给夫家丢脸，还不知道让人怎么看待崔家。”
不过就是想听她口是心非夸赞几句，以达到羞辱她的目的，何至于扯到崔家去就连“欺世盗名”这样的诋毁都出来了。
崔樱眼上的鸦羽轻颤，脸色透白得好似抹了墙粉，她手指捏紧衣角又缓缓松开，正待出声反驳时，来了一个侍人打破了崔樱这一尴尬难堪的境地，“堂里贵子贵女多数已到，太子让奴快请公主、府君快进去。”
三人不约而同变了脸色，顾行之锐眼看向崔樱，冷哼一声不知想到什么，就连贺兰妙善都不管了甩手就走。
贺兰妙善与崔樱擦肩而过时，眼神变得复杂无比，她差些忘了崔樱背后还有一个人是她惹不得的，想到他们二人的关系，她停下来隔着一步之遥偏头幽幽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道：“别以为你拿皇兄当靠山本宫就拿你没办法。”
“只要你一日占着四郎未来妻子的身份，本宫一日就与你是仇人，你也看到了，四郎不喜欢你，他为了本宫，竟然能当着本宫的面羞辱于你，你识相些，回去之后就找你家人退亲，和他断的一干二净。既然你跟皇兄有牵扯，就不要再不知廉耻的缠着四郎。”
贺兰妙善一走，长廊之中，只剩崔樱等人，落缤跟侍人都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看见崔樱沉默地站在原地，像一根千疮百孔的烂木头一样，浑身散发着寂寥悲伤之气。
落缤正要上前询问，就见崔樱动了下，“走吧。”
她走进今夜宴客的大堂，被侍人领到与贺兰妙容等交情好的贵女附近坐下。
陈瑶光同她打招呼，“怎么这么晚才来，一直没见你，还以为你不过来呢。”
崔樱神色已经如常，看不出异样，她随便寻了个理由道：“我在屋内休息，下面人不敢惊扰，所以来迟了。”
倏地，对面的儿郎们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崔樱只见崔珣被许多人拱在中心位置劝酒，她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就听陈瑶光道：“别怕他们，你没来之前，崔大郎君放言千杯不倒，这才有许多人找他喝酒。看，我阿兄阿弟也去了，之前与崔大郎君不熟，以为他不好接近，没想到倒是个有趣的人。”
崔樱关注了一会，发现当中没人为难崔珣便放心了，她想起曾经很久以前在外面见到兄长，他身边就有许多人围着他，以他为首的人多不胜数，后来因为他出走京畿，不过三年已经很少见到这样的风光了。
崔珣要是能拥有往日的锋芒，簇拥者甚多于他也是一种好处，崔樱自然喜闻乐见这样的景象。
侍人前来上菜，崔樱注意到她的桌上也放了一壶酒，她正打算让人撤下。陈瑶光：“这是开春收集的花露做的佳酿，太子殿下特意命人今日开封，宴请宾客，他们喝的就是这个，你难道不想尝尝。”
崔樱：“不了……”
陈瑶光稀奇道：“怎么，是不喜欢这种滋味么？都说喝酒一醉解千愁，世人都喜欢用它来解忧，图个今朝有酒今朝醉，前尘往事随作风，这喝掉的不是酒，是心愁。你要是不喝，那就让给我吧。”
崔樱看她手快的将那壶酒挪到她桌上，对愣住的侍人道：“给我上壶茶吧，酒就让陈女郎替我喝好了。”
陈瑶光像是有什么烦心事般，一杯接一杯的往嘴里灌，她面上已经熏红出现醉意，崔樱在她靠过来时扶了她一把，听见她细语呢喃念出一个人名，让崔樱微微一惊。
不多时陈瑶光的婢女将她叫醒，哄她到另一处歇息去，崔樱身上一轻，目送着她的背影片刻，看向了她桌上的酒。
一醉解千愁……往事随作风，当真如此吗？
主位席上，贺兰霆视线逡巡一圈，稍作片刻停留在某处，他朝一旁看了一眼，站立在附近守候的侍人便立马上前，躬身等候太子的吩咐。“去瞧瞧怎么回事。”
鲜少有人注意到坐上的一幕，就算看见了，也不觉得有丝毫新奇，便以为是太子吩咐人上些酒菜罢了。
崔樱身前满桌的肉几乎没动几片，她面色熏红睁开湿漉漉的两眼，带着朦胧的醉意朝跟她说话的侍人看去，“什么？”
陈瑶光一走，她旁边位置便一直空着。
这满屋的人自己寻着自己的热闹，竟没注意到崔樱有些异样，不过其他人也差不多，她到底不算是特别突兀的，甚至因为她独自坐在位置上，一声不吭的喝闷酒，旁人便以为她还好好的。
侍人说：“贵女醉了。”
崔樱摇头否认，“不，我没有。”
“可陈女郎桌上剩下的酒，都被贵女喝光了。”
崔樱本是没有心思喝酒的，她不过是看陈瑶光喝醉以后，念出高瑾沣的名字，便想试试，是否能解开她的忧思。能让陈瑶光那般开朗的女郎道出心心念念之人的名字，也是酒后吐真言了。
她喝完对方剩的半壶酒，觉得不够，于是又让人给她拿了一壶，都喝光后就成这样了。侍人越发小声的凑到她耳边道：“贵女，殿下有请，还请贵女同奴走吧。”
崔樱迟钝地回应，“谁？谁找我。”
“是太子殿下。”
问了好几声之后，侍人已经不敢再重复贺兰霆的身份了，干脆想了个法子道：“贵女，殿下有请贵女换个地方喝酒。”
崔樱捂着嘴痴痴一笑，她眼中水波潋滟，差点向后仰倒。
在侍人将她搀扶起身后，她目光望向不远处那道尊贵的朦胧身影，嘴角展开一缕妩媚的笑，看似是清醒的，实则都快认不清人了。
她说她没醉，可不管是听别人说话还是自己动作都像不听使唤一样。
崔珣好不容易坐下来，目光往剩余不多的大堂中一扫，片刻后都没找到崔樱的身影，立马遣人来问：“可有见到我阿妹。”
侍人看了眼刚才崔樱坐过的位置，恭敬回道：“贵女用过晚食后就走了，她见郎君们都在喝酒，就没有过来打扰。”
崔珣没有多想，他唯一不放心的不过是有人欺负崔樱，他在席上见她与陈瑶光相谈甚欢，而他自己也被人缠着分身乏术，兄妹二人就没说话的机会，这时知道她已经回去歇息的消息便放心了。
即便给这些人十个胆子，他也不认为这些下人敢欺骗他。
然而崔珣不知道，侍人虽不敢欺瞒，但头上更是有一座大山压着，就是在座的各位家世高贵，也比不上发号施令的那一位。
夜色中，早早离席的崔玥坐在四方亭里，命人往池水中洒下一把鱼饵，她则拿着捡来的石子，但凡有鱼游过来吞食就丢下去。
正玩得不亦乐乎，被珍儿叫了一声，示意她看向远处长廊的方向，两个侍女正搀扶着一道身影步履匆匆的离开。
灯下人的面孔清晰地暴露在她眼前，崔玥愣神道：“那不是崔樱吗，她怎么了。”
珍儿猜测，“会不会喝醉了，当时在宴席上，奴婢看见她和另一位贵女在喝酒呢。”
崔玥冷笑：“她倒过的逍遥自在的不得了，有崔珣护着，还跟九公主成了好友，这种黑心肝的人，那些世家贵女肯愿意和她玩真是没天理了。”
她到现在还认为她的骑装是崔樱指使人毁掉的，甚至还想过，曾经说过要游历天下的崔珣是被崔樱叫回来的，目的当然是觉得她们欺负了她，找人给她回来做主了。
还有就是崔源日益渐大，学问能力在书院里数次得到师生夸奖，父亲对阿弟越来越看重，崔樱肯定是不想见到这种情况，才急忙传书信让崔珣赶快回来保住自己下一任家主之位。
绝对是如此。
她心里越想越窝火，索性将手里的石子全都砸到池水中，鲤鱼受惊地猛地沉入水中。
崔玥恨声道：“走，找她算账去！”说罢，就追着刚才崔樱被人搀扶走的方向去了。
落缤在外面久等不到人，见有不少贵女从大堂出来，以为崔樱还在吃着，直到有人过来找她和她小声说道几句，她便神色一顿，警惕的朝周围张望两眼，跟着面前的人走了。
崔樱吹了一路凉风，已有些清醒，她坐在榻上看着屋内贺兰霆亲自给她倒茶的声音，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我。”她一张嘴，就发觉自己声音听起来似有回响，她不小心咬着舌头，疼得眼泪都涌出来，连捧着嘴的动作都有气无力的。
本应该在宴上坐镇的贺兰霆端着茶杯走到她面前，他两眼黑瞋瞋的在她上方盯着她，“喝水。”她不知道自己此时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的。
或许是喝醉了，沉默呆坐的样子像极了被人遗弃的可怜虫，周身萦绕着孤寂又弱不禁风的气息，那张绯红地娇艳如花的脸泛着春意，乌黑好看的眼珠水光潋滟，朦朦胧胧。
她双手捧着嘴，动作迟缓地摇了摇头，含糊不清地从手掌中吐出几个词，“烫，茶热，不喝……”她大着舌头，小心翼翼地看向贺兰霆，有些怕他因为她的拒绝而生气。
贺兰霆问道：“认不认得孤是谁。”
他挺拔的身姿树立在崔樱面前，落下一道厚厚地阴影，崔樱有些畏惧他的气势，情不自禁往榻上躲了躲，她舌头到现在还疼，崔樱不想说话，湿润迷离的黑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她或许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可她每个动作都很迟钝，甚至连思绪都是混沌的，醉酒的人永远意识不到自己喝醉了，朦胧间可以听清别人说了什么，也能分辨出对方是谁，但要让她说话，就像在等小孩牙牙学语般缓慢。
脑子跟不上行动，多说一个字都有些吃力。
她不喝水，贺兰霆便当着她的面，将茶杯反扣过来，茶水倾倒在地上，下一刻杯子被他随意地丢弃在地上。
崔樱被他吓了一跳，她看看满是茶渍的地毯，又看看一脸深不可测的尊容的贺兰霆，他肃仪冷面，轻飘飘的威胁道：“把手拿下来说话，听话，不然孤就让人再烧一壶烫开的茶水来，全都灌进你肚子里。”
他俯身威严的俊脸逼近崔樱，一手按在她纤细的腰腹上，稍微用指头用力压了压，“然后再这样，叫你全部吐出来。”
崔樱害怕的浑身一抖，她反应虽慢，却还是听进了贺兰霆的话，生怕他真的会这么做，眼皮吃力的眨着眼，乖乖将手垂了下去。
贺兰霆奖励的摸了摸她的脸皮，凑到她耳边亲了一下，“好阿奴，乖孩子。”他磁性的嗓音如同闪电，令崔樱腰背酥麻一片，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慢慢摇头，倾吐躲避道：“……痒，不要。”
贺兰霆问：“告诉孤，为什么喝醉，是有人什么想不开的事，还是有人欺负你？”
崔樱两眼迷糊地盯着他，似是听到了“欺负”二字，片刻后露出苦相，十分伤心的点头，“有，阿兄，我要找我阿兄。”
她被贺兰霆引出心头的伤心事，忽的从榻上站起来，要离开这里去找崔珣。
“找我阿兄，欺负我，都欺负我。”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废了不少力气一样，贺兰霆不过用一只手，就将她捞了回来桎梏在他怀里，贴着她的脸幽深的问：“为何不找孤，崔珣能帮你什么，孤就在你面前，有什么话你不能跟孤说。嗯？”
他沉沉的“嗯”了一声，就像控制住怀里人一样，崔樱痴痴地仰头看着他，愣的就坚决地说：“不，不行。”
“你不会，帮我，出气。”她说的有点停顿，后面声音呜咽地道：“因，因为，你，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你也欺负我。”
她控诉贺兰霆刚才用茶水吓唬她，贺兰霆不想自己竟然是她不想说的原因之一，紧皱在一起的冷眉忽而松缓下来，搂着崔樱哄了几句，“是孤不好，吓着你了，孤不会真的那么对你。”
“你告诉孤，今晚出了什么事，孤帮你一起想办法。”
崔樱只有在醉酒时，才听见贺兰霆厉害沉稳的嗓音这么轻柔过，她被突如其来的温柔蒙骗住了，委屈道：“你说的，你说的……”
她连声重复向贺兰霆认证他说的是真的。
贺兰霆看她站的吃力，整个身子都靠向他了，便带着她往榻上重新坐下。
崔樱坐在他腿上，浑身无力的依靠着贺兰霆，听见他说：“孤不骗你，上回你让孤出气，孤已经为你做到了。”
她双眼迷惘困惑的挨着他，“啊”了一声。
贺兰霆爱她此时不经意散发出来的娇媚呆傻的情态，诱惑而不自知，不禁抚摸着她的腰身实话告诉她，“你道为何孤等人晚你们几步下山，顾行之在山上惹不该惹的猛兽，那是孤故意让人引他发现的，他迟迟没有回营地所以耽误了一些时辰。他狼狈的样子你没看见，可惜了。他背上还受了伤，不过怕人知道了笑话瞒了下来，他以为没人知道……”
当时顾行之衣衫头发都是凌乱的，上面肉眼可见有破口的地方，还沾了不少泥土树叶渣滓，与他情形相似的不多，他冲的最凶，那几头刚鬣便视他为主要攻击的对象，撵着他那一队的人和马匹在林中四窜。
不过即便这样，也少有人敢当面笑话他，当时下山要紧，像张幽和王石巍冷言冷语取笑了几句就作罢了。
崔樱听了他说的，良久才将顾行之遇到的事消化掉，她笨拙地说：“你欺负他了。”
贺兰霆淡淡地道：“是，如何。”
崔樱发酒疯似的轻笑起来，贺兰霆两眼紧紧盯着她，崔樱笑了好一会才喘着气停下，她伸出手用力摇晃着，“不，不好……你，不好。”
贺兰霆以为她是在怪他这样对顾行之，毕竟她和他有婚约，与常人关系不同，是不想他出事。
就在他冷着脸神情莫测的要追问哪里不好时，崔樱转头，脸上的酒意如退潮一般渐渐消失，细声细气的唉声道：“一定是你，对他的欺负还不够，所以他就带你妹妹又来欺负我了。所以，你，不好。”
贺兰霆眼神有一瞬间化作锐利的锋芒，他谛视着崔樱，像要从她脸上看出挑拨离间的端倪，幽幽地问起，“你说的，是孤哪个妹妹。”
崔樱闷钝半刻，粉白秀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厌恶，斩钉截铁的回答道：“是妙善。她可恶，妙容公主，待我好。”
贺兰霆：“那你说说，孤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
他语气倏忽变得凶险暗藏危机的试探，“杀了他们两个，好不好？”
崔樱猛地打了个冷颤，她像是被贺兰霆话里的杀机骇到了，就连酒意都清醒大半呆呆地看着他。
贺兰霆缓缓勾唇，冷峻的眉目在灯光下透着些许诡异的感觉，让人心都凉了半截，“还是孤替你把他们抓起来，关在笼子里，让你亲自动手拿一把刀，将他们四肢都斩断，又分别缝在对方身上。又或是把那些残肢断臂都丢了喂狗，只剩一具残废的躯干装进水缸里做成人彘……”
崔樱捂住他的嘴，浑身发抖的道：“别说了，别说了。”她没有想过这么残忍的对待他们，她在最恨的时候是有过片刻想让他们通通消失的想法，但是真的没有想他们死掉的想法。
她听贺兰霆这么说背后已经冒出一身冷汗了。
贺兰霆看着她吓的发白的小脸毫无歉疚之意，他也不过是试一试她心里的想法，崔樱刚才说他为她出气做的不好，不就是在控诉他做的不够？
她想试探他对她有几分心意，能为她做到哪种程度，那不妨就让他说给她听一听。
贺兰霆做事，从不喜欢旁人置喙，不管做的好与不好，他心里都有计较。让顾行之身陷险境，已是他能为崔樱出气的最大限度，她若是想让他杀了顾行之或是贺兰妙善，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他也希望她能清楚自己的立场，她始终是要嫁去顾家的，等她成了顾家妇，顾行之就是她的依靠，没了顾行之，她在顾家怎么立足。
至于妙善，她与顾行之也永不可能一直在一起，她如今还能让贵妃由着她娇蛮任性的拒绝婚事，等再过几年她还不肯嫁人，那就由不得她了。
她与顾行之注定会被拆散，皇家不许一家出了一个皇后后，还让他们尚主。
贺兰霆轻抚她的背部，温声却让崔樱感到不寒而栗的道：“如何，好些了吗，是不是还醉着？孤在坐上，看见你独自一人喝闷酒，担心你喝多伤身才让人带你过来。孤都不知道，你竟也是贪酒之人，不过酒量不好，以后人多的时候不要再喝了。”
崔樱酒醒后在他怀里坐如针毡，又因为被他吓到了不敢乱动，她软绵且温顺的低着头道：“不，不会了……我是看，看陈家女郎说酒是殿下赏赐的好酒，所以才想尝尝，一不注意就喝多了。我以后不会了，不碰了，再也不碰了。”
她怕再碰，又会听见贺兰霆说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话。
她知道他杀过人，却不曾真正感受过他被人指控残暴冷血的凶名，那年他不过才十三岁，现在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当时抨击他的人是什么下场崔樱不知道，但今夜，说出那番杀人不眨眼的话的贺兰霆，怕才是真正的他吧。
贺兰霆不介意崔樱惊似寒蝉的样子，他捏着她的下巴掰过脸和他对视，手势强硬，眼神乌黑深沉，嘴唇开合，“不用这么约束自己，堵不如疏，孤只是要你以后不要在人多的地方喝醉罢了，但在孤这里，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崔樱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感觉到贺兰霆说的是真的，轻声应道：“我知道了。”
她酒意一醒，便明白自己现在待的地方，应该就是贺兰霆居所中的寝室里，她看到屏风旁有一面镜子，示意贺兰霆松开她，起身走过去。
崔樱身上还是软绵的，就像拖着两条腿在走，贺兰霆坐在榻上看了她一会，才跟着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镜子里的年轻女郎面若桃花，身后的郎君挺拔如山清俊如月，目光交织，若要有人误闯进来看见，还会以为是一副郎有情妾有意的画面。
崔樱手指在镜子上描绘着，她轻声柔婉地道：“殿下，我是不是出来的太久了，该回去了。明日不是还要上山吗？”
来行宫本来就是为了春猎，今日遇到暴雨，这才从山上撤下来，等明日天晴，依然还是要射猎的。
她有一双青葱玉指，指甲粉润干净，肤色又白，曾在榻上被贺兰霆教导着为他卖力侍候过一回，崔樱到现在还记得他的物什壮大以后筋脉都鼓起来的样子，他让她两手握住然后那物什就像活的一样，让崔樱可以羞的抬不起头来。
贺兰霆眼神自然地追逐着她乱动的手指，被崔樱无意识地手指比划撩拨的心烦意乱，眼里仿佛藏了烫热油锅的暗火，“不，你留在这里。”
崔樱发觉他老盯着自己的手，似是想起来那天晚上耳鬓厮磨的事，顿时脸色红窘的收了回来，担忧的道：“我留在这里怎么行，明日出去，岂不是会被人看见。”
门口传来禀告声，崔樱果然吃了一惊，像是怕人知道她在这里一样，做贼心虚的往旁边躲了躲。
贺兰霆的寝居很大，侍卫的声音传来实际上还有些微弱，他们离门口真正还很远，贺兰霆瞥了眼她避之不及瑟缩的姿态，吩咐，“过来。”
崔樱被他牵着手往外走，侍卫得到允许后才踏进门槛，他在太子面前跪下，眼睛专注地面也不曾乱看，即便没感觉到对方视线有发现自己，崔樱站在贺兰霆的身旁，还是感到一种贼胆心虚的不自在。
贺兰霆：“何事禀告。”
侍卫：“殿下，下面人报，送崔大娘子来居所之前，发现有可疑之人跟着她，未免惊扰殿下和崔大娘子，先前发现的人已经将她们打晕捆起来了，等查验身份之后，魏大人才命属下前来禀告。”
崔樱万万想不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她回握贺兰霆的手，因为心跳过快收紧了力道，口舌艰涩的问：“是不是叫别人看见了我在这里了，会不会把我俩的事传出去，殿下……”
她开始慌了。
贺兰霆却镇定自若，毫无心慌畏惧之色，墨眉轻挑，寒声问：“都查到了，是谁跟着她。”
崔樱听到对方揭晓跟踪她的人的身份，霎时全身都僵硬住了。
“是崔大娘子的妹妹，崔家的二娘子崔玥，和她的婢女珍儿。”
她差点没站稳，脸色透白，怎么会叫崔玥看见了呢？完了，依照崔玥的性子，她若是抓到这个把柄，一定会闹的人尽皆知才是，她不会轻易让她好过的，说不定明天之后，在行宫里的所有人都会知道她跟贺兰霆有一腿。
她已定亲，却跟未婚夫以外的男子私会偷情，可不是不知廉耻。到时所有闲言碎语都会传遍京畿，甚至还没回去，都会被有心人传到崔家，家中因父亲的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将成为崔家有史以来最让人引以为耻的女子！
“崔樱。崔樱。”
有人拍着她的脸叫她，贺兰霆眉骨棱俊的容颜在她眼前出现，他抱着腰身瘫软的崔樱，拧眉唤道：“崔樱，怎么回事，这就被吓住了。”
“我阿妹她……”
“崔玥不知道你来的是孤这里，她那对主仆在一段路上就发现了，随即被人引开迷了路，孤的侍卫将她们打晕捆了起来。她们没有发现孤跟你的事，你可以安心了。”
崔樱恍恍惚惚的道：“那，那我不能一直留在这了。她要是醒了怎么办？我要回去了。”
贺兰霆不让她走，他拦腰将崔樱抱起，对跪着的侍卫吩咐道：“交给魏科去处理，这点小事就不要来惊扰孤。”
“是。”
崔樱挣扎，见贺兰霆将她放倒在榻上，吐口而出，“都这种时候，难道你还要做那些羞人的事，快让我回去吧，今夜我们不可再见了。”
贺兰霆覆盖在她身上不许她动弹，他欣赏着她焦急惊恐的面色，轻狂的呵了一声，嘲弄她，“你是崔氏嫡长女，怎么连一个不如你年长的妹妹都怕。孤让你来，就没想过让你走。”
崔樱推他推不动，白费了一些力气，过了一会气喘吁吁地看着他，满脸薄红恼怒的指责他，“这么做对你我都有什么好处，殿下可别利欲熏心到时闹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贺兰霆听她娇声恫吓，便觉得有几分意思，他抓住崔樱的手贴住自己滚烫的胸膛，直勾勾地睨着她，嗓音低沉，“今晚孤让人宰杀了猎来的鹿，还特意吩咐分给你送去的，是片的最嫩的部位，你尝过了没有。”
崔樱那时正在烦心难过，只顾着喝酒，根本没动几块肉。
贺兰霆意味不明地道：“孤还喝了鹿血，正觉得难受，崔樱，你难道不打算帮帮。”

第43章
崔樱听人说鹿血也是一味良药，能够和血强身，今日猎了一头马鹿下面的庖厨自然是不会浪费这样的好东西的，于是将鹿放干血后才片成肉片清蒸或是炙烤，鹿血便送到宴上男宾那边每人一小杯。
贺兰霆在榻间缠着她不肯让她走，崔樱能感觉到对方比平常还要生龙活虎的架势，她一面要应付他，一面要提心吊胆的牵挂崔玥跟踪她的事。
就连亲吻崔樱也在分心，贺兰霆不满的停下来冷眉冷眼的垂眸睨着她，“你要是不情愿，现在就出去。”
崔樱一愣，她感觉到了贺兰霆余威中对她的不悦，她也犹豫，理智上告诉她真的不该继续留在这里，可她也没有勇气立马动身离去。
她还没动贺兰霆就从她身上离开，崔樱压力陡然一轻，又感觉到莫名的惊悸和空虚，她已经情不自禁地朝离开的贺兰霆靠拢过去，“不，别走。”
“我，我愿意，我愿意。”
她像那天夜里一样讨好贺兰霆，两人厮混成一团屋内的烛火明明灭灭，顷刻间榻上的帘幕就被人无声无息地放了下来。
行宫的天气不好，断断续续连着下了两日小雨，本以为那天过后就能马上雨过天晴，结果因为天气的原因众人始终都没有再上山。
大部分人都留在行宫里玩乐，或是趁着雨后暂停的时间，在开辟出来的教武场里比试，各自打发光阴。
今日是第三天，精力旺盛的儿郎们已经耐不住，相邀传信准备踢一场蹴鞠，着侍人传遍每个贵人的居所，说清什么时候开始，由谁主持，让宾客自来。
时下追捧文武双全，蹴鞠这样的武赛不仅吸引儿郎，女郎们也当仁不让。
外头一上午都没有下雨，众人相邀而来，崔樱听闻她兄长也要参加，便应邀与贺兰妙容一块到空旷的沙场旁的席位上观赛。
崔樱坐在贺兰妙容身旁，周围是一堆闻讯赶来的贵女，她目光转了一圈，就看到了混在女郎堆里的妹妹崔玥。
崔玥眼神狠狠瞪了她一眼，那股狠劲儿恨不得要在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那天夜里她光记得与贺兰霆厮混，已经忘了魏科是怎么处理的她。
左右贺兰霆向她保证他会让魏科善后好这一切，他也不希望因为一个崔玥，而暴露他们之间的私情，崔樱虽然听的心里不说是什么滋味，还是相信了他的话。
只是翌日她胆战心惊的醒来，发觉贺兰霆已经不在她身边了，二人虽然没做到最后一步，可昨天夜里该碰的都碰了。
喝了鹿血的贺兰霆比往日更要生龙活虎，崔樱一度害怕他会莽然闯进来让她受伤。
他那方面和常人不大一样，这还是崔樱通过菱娘子才知道，为何贺兰霆要让她去学那些不可告人的东西。
他那物什可不是她练习时的甘焦，没见过之前只知天赋异禀，如果不好好做一番事前准备，势必会让崔樱受到难以想象的伤害。
亲眼见过后崔樱知那不是开玩笑的，贺兰霆那里色泽很干净漂亮，可漂亮中也透着一股凶恶的狰狞之意，真要真刀真木仓的上来，也不知她能不能容纳得了。
他在厮混中曾试着闯入，可崔樱门户因为紧张始终不敢大方迎接，小试一番后看着她泪眼朦胧担惊受怕的模样，贺兰霆也就选择了别的方式解决。
她到了青天白日隅中都过了才堪堪醒来，四肢酸软需要侍女给她按摩搀扶才能起身，等到站在镜子前更衣时腰上更是一片青紫的手印，可见贺兰霆掐的她有多用力。
镜子中的人有一种艳花开到颓败的靡靡之感，她嘴唇微肿还破了皮，面容疏懒充满媚意，弱不胜簪。
在身上其他地方或多或少，都被贺兰霆留下了不能叫人见着的痕迹，就连伺候她的侍女无意一瞥，都将头垂的更低，手上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后来她在贺兰霆那用过吃食后，就回了她自己的住处。
当天也是出乎她所料的，过的有些风平浪静，她本以为贺兰霆会让她一直留在那里，结果后来侍人传话来说太子有事，让崔樱自行方便。
崔樱就没有继续留在他的寝居，接连两日，她都没有跟贺兰霆再见过一面。
她是听贺兰妙容说这几日贺兰霆都在应酬，忙得很。
王孙贵族以他为首，谁都想趁着春猎，在能与太子相见的机会中混个眼熟，要是能得到太子殿下的赏识那就更好了。
有了赏识就能替太子做事，比起空有王孙贵族的身份，却没有实权实职的做个混世子弟，自然是有个一官半职，未来的前途似锦更好，这样家里也就不用在为自己谋出路。
有出路还好，没有出路的，再往下几代，那日子过得还不如商贾平民。
这也是为什么会有一场蹴鞠活动的原因，甚至还要惊动太子，儿郎们总要想办法找些事情，才能让自己的本领通过这场比赛，从众人中脱颖而出。
至于崔珣，他说过自己不想做官，官场无趣，有许多浑浊之人，他的志向不在权利的囚笼，而是心怀远方，做个简单的世外风流客。
崔樱想，与其他人想要争名夺利的人不同，她阿兄大概纯粹是将蹴鞠当成一场游戏罢了。
在比赛开始前，贺兰霆才姗姗来迟。
他在后面一堆儿郎的簇拥下，顶着众人倾慕敬重畏惧的目光落座，不多会便传话下来，命令赛事开始。
鼓声雷雷，号角助威。
崔樱今日才见他第一面，心口就好似那面被人擂响的大鼓，咚咚个不停。
贺兰霆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穿过所有人朝她看过来，一眼就在人群中锁定了崔樱的身影，他眼神如鹰，崔樱身形不可控制的一颤，目光闪避，看到了贺兰霆在摩擦他常年都戴的那枚玉扳指。
那玉质地冰冷，却带着他手上的余温，曾也在床笫之间摩擦过她的皮肤，崔樱呼吸微乱的，只要一想到那双大手前两日在她身上任何地方游走过，便感到浑身血液都烧了起来。
她像是被架在火上煮的茶壶，明明有微风在吹，却还是感到不自在的，拿出帕子遮掩地在脸上擦了擦。
贺兰霆在她不远不近的坐席上收回目光，无人看得透他在想什么，只见下一刻他甩了下袖袍，手搭在膝盖上，一个回味无穷透着靡丽风流的淡笑出现那张俊脸之上，端的是跅弢不羁，轩然霞举。让在座暗地关注他的女郎都不禁面红心慌。
太子素来威仪不凡，清冷尊贵，什么人能令他冷峻的面目露出这般撩逗似的神情，这一笑当真要了人命，谁见了不会情思泛滥，没有一个看见刚才这一幕的未婚女子不希望，能让太子露出这种笑容的人是自己。
崔樱和其他人一样愣了愣，她咬唇心头感到略微酸涩，就好像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外来者看见了，即便没做什么，光是看一眼都不大高兴。
她又多看了贺兰霆两眼，然后就像平常一样掏出帕子遮遮掩掩地擦脸，她夹杂在其中行为其实并不明显怪异，甚至十分正常。
可是在人群里的崔玥从崔樱出现起，眼神就没长时间离开过她，自然就发现了不妥。
她心里藏了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
那天晚上她明明看到崔樱喝醉了，是被人带走，她以为侍人是要送崔樱回房，正想趁她今日醉醺醺的找她麻烦，于是就唤珍儿一起跟了上去。
结果就在快要走到九公主的居所的路上，她跟珍儿忽然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就晕倒了。
再醒来，却莫名出现在行宫后山的乱竹林里，那里竟然还有几个坟包，天还黑着，微风阵阵如同阴风般吓人，突然出现的鬼火更叫崔玥和珍儿魂飞魄散，惊恐无比慌不迭忙的从竹林里逃了出去。
待到她们惊魂未定魂不附体的回到住处，相互抱在一起取暖安慰，才想起她俩本该是在去公主居所的路上的。
至于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谁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崔玥跟珍儿也不敢大声喧哗，她本就是去找崔樱麻烦的，没想到自讨苦吃，没得到好处，更不愿意让外人知晓。
最主要的是，那天夜里过后，崔玥觉得自己大概是撞鬼了，一到晚上她屋里就会出现神神秘秘地异动。
珍儿慌慌张张地说她们是不是走了夜路，在竹林里得罪了什么游魂野鬼才会找上她们，被极度恐慌害怕的崔玥扇了两个巴掌一顿训斥后才闭嘴。
崔玥私底下再也不肯回自己的屋子住，她跑去找到崔源，要求跟他换个地方住，便赖在崔源的房子不走了，一直到崔源搬过去她的房间为止。
至于崔樱，因为闹鬼的事，崔玥暂时也想不起来她。
趁着今日天气尚好，已经惊恐了两人的崔玥神思都变得脆弱起来，特意出来沾沾人气。听说人气旺的地方百鬼不侵，崔玥希望自己回去之后，千万不要再出什么怪事了。
看见崔樱，崔玥这才新仇旧恨记起她来，她恨恨的想，若她真的遇到鬼了，和不如把鬼引到崔樱身边去，她个黑心肝的人，孤魂野鬼应该最喜欢才对。
听说崔樱前几天射猎时，得了一位高姓儿郎的青睐，甚至当众问候她的芳名，这事已经被当做一桩艳闻来传了。崔玥特意打听了一番对方是谁，长得什么模样，见过之后对崔樱更加不屑。
对方虽然长得不错，可哪里比得上顾兄兄，不过是太子殿下的一个走狗罢了，官职也不高，眼光也不好。
瞧上谁不是，何必去青睐崔樱呢？
这不，崔玥刚才就在太子附近，又看见和崔樱传艳闻的高瑾沣了。
经崔玥观察，姓高的郎君当时看的正是崔樱那边的方向，崔樱也含情脉脉的回望他，莫不是他们二人在山上时就看对了眼，背着顾兄兄私底下眉目传情起来了。
好啊，崔玥捏紧双拳，冷哼一声，待她抓到崔樱的把柄，届时全都抖到大人面前，让他们好好看看，这就是被阿翁大母偏宠的长女做出来的腌臜事，也算报了她遭这么大罪被野鬼惊扰之仇。
赛事比到中途，已经隐隐能分出胜负。
然而席上不少人却突地坐立不安起来，崔樱仰头看向忽然下起雨的天幕，乌云聚拢，云朵中仿佛还藏着细微的闪电，刚才还能稍微看见的晴光，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
空气闷热湿润，散发着泥土的土腥气，沙场灰尘飘散，空中风沙快要迷住人眼。
有人率先大喊：“下雨了。”
其他人便跟着呼声“下雨了，快走”，一时间看客们纷纷起身离席，侯在场外的婢女们要么去寻伞，要么跑过来接自家的主子，或是仅用双手替他们挡雨。
崔樱看见魏科撑着伞走到贺兰霆身旁将他接走，其他人也各自散去。
在座的空席余位变多了起来，贺兰妙容扯着还在发愣的她，扬声提醒道：“阿樱，还不快走，下雨了，小心淋湿衣裳。”
崔樱后知后觉地跟着她退场，赶来的侍女护着贺兰妙容离开，崔樱腿脚慢了许多，还好落缤也及时到了，她主动蹲下身，催促，“女郎，快上来，奴婢带你走。”
崔樱不再矫情，趴在了落缤的背上。
贺兰霆等人早已先到了能躲雨的古色长廊，在接过侍人递来的帕子擦脸时，目光望向正在奔跑的人群，视线拨开零乱的行人，看到了被婢女驼在背上的崔樱。
她自顾不暇倒不忘了好心，明明身上都是雨水，还要伸手替自己的婢女遮雨。
贺兰霆平淡的挪开视线，移到沙场上，还在上面的儿郎并没有因为下雨就停下比赛。贺兰霆：“让他们停下，明日再比。”
魏科派人过去传话，依旧守在太子身旁寸步不离。
崔樱在落缤的帮助下，终于步入长廊的另一端里避雨，她挤在人群末端，外面的风雨再大一些，就能飘到她和落缤身上。
可前方再无位置给她们前进，周围都是些不大认识的面生贵女，各自抱怨着这雨来的不是时候，风中吹来湿润氤氲的脂粉味，加深了人堆里的闷燥之意。
崔樱正低着头，看着落缤蹲下身拿出帕子为她擦拭裙摆上的泥土，忽的听见连绵起伏的请安声，以太子为首的一行人正朝她们这边走来，“殿下。”
贺兰霆一手搭在身前，一手负在背后，信步昂然，风致惊鸿地出现在崔樱视野中，二人的目光毫无阻拦地精准的交织在一起，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氤氲暧昧起来。
天空一声雷鸣炸响，让人惊恐地朝廊外望去，崔樱也被吓了一跳，可她转动不了身体，就像被人控制住般与贺兰霆黢黑深邃的眼睛深深对望。
四目间，好像有什么被点燃了一样，看不见的地星火四溅，发出噼啪地声响，暗示着对彼此贪婪渴求的欲望。
没有人发现他们之间隐晦地视线交流，就像背着所有人探索危险的禁忌一般，在一扇无人所知的深渊大门的背后，是令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迷情陷阱。
一眨眼相互之间，传递的都是他们才能懂得的暧昧信号。
“每当孤拨弄三下扳指，便代表着，孤想要你。”
“记住了吗，崔樱。”
“贵女。”
崔樱愕然的从迤逦缱绻地回忆中恢复清醒，就发觉周围的人都或妒或羡的看着她，“贵女，殿下有令，念及贵女身体欠佳，比旁人都需要照顾，特此恩赏贵女到附近的屋子里避雨休息。”
有认出她的，知道到她是崔家的嫡女，太子身边亲信兼表弟，顾行之的未婚妻。
她腿脚不好，确实是瘦瘦弱弱的样子，便以为这道命令对她来说，不过是看在她的身份上，才对她多有照顾。
一时众人望着她的背影欣羡嫉妒不已，要么怪自己家世不够，攀不上这门皇亲，要么就恶意攀比，就算将来嫁的再好又如何，腿脚不好，已是与普通人相差了太多。
但不管旁人怎么想，崔樱已经被侍人领到分配给她的歇脚处前，她不曾进来过这里，还觉得地方有些偏，走几步就有侍卫守着，越到门口她心里越是不安。
当听到里面的人低沉的呼唤她的名字时，这份不安化作了实质，她像是踏入了真正的禁地。
落缤被侍人请走，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崔樱一步步走进去，果然看到了屋内的贺兰霆，他站在一扇木窗跟前不知道在看什么，又似是在欣赏外面宛如珠帘的雨幕。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过来。”
崔樱挪步过去，先是看到了窗外灰蒙蒙地烟雨气息特别重的天色，再是屋檐下的花草被雨水捶打的东倒西晃着。
下一刻，她被揽到贺兰霆的怀里，如鸳鸯交颈，拥抱在一起。
后背与贺兰霆的胸膛贴的密不透风，而他在她脸上、耳朵、鬓边落下的细碎亲吻，让她感到心跳加速。
她保持住最后一丝理智，想着是不是有挽回的可能，一步错，步步错，今日真的顺了贺兰霆的意，如了他的愿做他的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若是悬崖勒马，或许还能保留一点体面？
她挡住对方碰触裙带的手，“殿下，这是在犯错。”崔樱试图最后一次提醒他，就算她不后悔，难道贺兰霆真的就无所顾忌了吗。
万一日后出了什么事，于他名声也是有辱的。
然而男人将她往窗前带了带，就像是要推她出去般，胸膛抵着她逼她仔细看向清远处。
远处就是长长地青色石阶，一直延伸到一座亭子中，雨下的太大，眼前的雨幕使得人影都有些模糊不清。
但崔樱还是透过衣着相貌，隐隐认出了贺兰霆要她看的是谁。
风雨中举止亲密的男女里，有一个是她的未婚夫婿，另一个被他搂在怀里一上一下的倩影，像是她在席位上一瞥而过的尊贵公主。
他们好大的胆子，好放浪的举止，竟然以为无人发现就肆意偷情。
崔樱顿时有种哽咽在喉的难受跟恶心。
贺兰霆：“难道你不想让他也尝尝被人负心的滋味？”
他的声音像是下了药般窜入她的耳中，萦绕了一遍又一遍，崔樱受到蛊惑，渐渐松开手，不再执意抵抗。
男人胜利似的轻呵一声，嘴上出现得意玩味的微笑。
崔樱被抵在窗户上，她的腰已经尽可能的挺起，头不知不觉探出了窗外，雨水拍打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只觉得天色好暗好灰，这雨也好似源源不断，像她的三千愁绪倾盆落下，成全了她今后的一意孤行。
春雷响过，春朝晴明。
春雷有，却始终不见她心里的晴明。
不知什么时候她与贺兰霆又转移到了榻上，地上一地的凌乱衣裳，仿佛被人走一步丢一件，顺着窗户的痕迹一直延续到屋内深处的床笫间。
踢落的鞋履杂乱无章的被压在衣服下，洁白地罗袜东一只西一只的从榻下，旁边倒下的椅子旁露出来，彰显著从窗户转移过来时的痕迹，忙乱不休中，动静如江河滔滔，潮水汹涌。
那把椅子是被人所踹倒的，崔樱曾被抱着坐在一张桌上褪下了一件要掉不掉，半斜在身上的小衣。桌面不知是被茶杯，还是被本就湿掉的衣物弄出来的水渍，或许两者都有，亦或许还掺杂着些别的，沿着桌角一滴一滴的垂落到罗袜上。
崔樱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外物甚至屋外的雨声对她来说都是虚无的，她感到灵魂割裂一般的痛苦，就像贺兰霆在她身上硬生生割下一块肉，又感觉他闯入了她心里最紧闭的那扇门，从她那里疯狂掠夺她的情感她的苦乐。
他在她身上正在讨要一切能令他强大满足的养分，在冲破那道关卡后，以鸾跂鸿惊之势驰骋。
雨势突然危急地就像屋内发生的事一样，暴雨也掩盖了不可告人的靡靡声响，然而在这处居所外遽然来人了。
魏科挡在路上，波澜不惊的应付赢了蹴鞠的崔珣，他目光看向跟他一起走来的林戚风，不动声色的听崔珣说：“劳魏校尉行个方便，我有事要找太子商量，请你放行。”
崔珣神色凝重的明显能让魏科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他不像他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清冷面孔，眼神凌厉，气势上不输给武功高强，腰上带刀的魏科及任何一个肃穆凶悍的侍卫。
魏科从林戚风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也没收到他的暗示，只能盯着崔珣手中不由得握紧了刀柄，沉声拒绝道：“殿下现在不方便见客，崔大郎君请回吧。”
他希望崔珣不是听到了他妹妹的消息才赶过来的，而他也不可能让他现在就闯进去。
太子正在屋内行好事，吩咐过今日一直到夜里谁都不见，任何人来了都不得叨扰他，魏科自然不敢抗命，他尽忠职守的守在屋外，就是防备有意外发生。
崔珣想不到魏科态度这般强硬，可他今日非要见到贺兰霆不可，也坚决不肯退让半步。
魏科：“崔大郎君有什么事，不如先和在下说说，等殿下忙完，在下会立刻进去禀告。只是今日，殿下说不见客，就不见客，郎君莫要与我等为难。”
崔珣来势汹汹，未免让人心惊胆战，他目光幽幽地看向魏科背后的房屋，这路上不止一个侍卫把守，他不服软地冷笑一声，把伞直接丢到一旁，“说给你听，你能做主？我现在进不去，见不到太子不要紧，那就等雨停。我就站在这，殿下什么时候有空，我就什么时候进去。”
“这白日我早听说太子是忙完了公务才过来观赛的，怎么不过一场雨下来，太子又忙了起来？别是屋里……藏了什么见不得的人。”
魏科与那双仿佛知悉能洞察人心的双眼对上，冷硬的面容上也不禁出现一丝僵硬。
崔樱以前不通人事，不知为何男子会对这种事情有独钟，等她受了贺兰霆的洗礼便觉得自己也快要化作了蒙蒙烟雨，开始飘飘入仙。
她连分心想别的事都做不到，贺兰霆控制着她就像一头垂涎欲滴饿了十天半月的狼狗，将她吞吃的一根不剩。
而她颠簸不已，晃晃荡荡地仿佛坐在一辆破烂的马车上，吃力地连求救的呼声都变得微弱不少，若贺兰霆是那种打家劫舍的盗匪，那么崔樱已经被他掏的一干二净了。
她觉得可怕又为这种感觉目眩神迷，恍惚中，她好像听见了屋外有人在喊贺兰霆，而他闷不吭声在过了一会后，才极具低沉性感又略带暴躁，不悦地呵斥，“滚下去！”
来人似乎也知道打搅了他的好事，但又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只能继续道：“殿下，外面崔大郎君和林大人来了，崔大郎君有事要求见殿下。”
“滚。”
贺兰霆根本不在意是谁来求见，他再次恼人地冷声训斥，“别让孤再说第三遍，今日谁都不见，魏科呢，让他应付，自己下去领罚。”
他挞踏不休，凌厉的眉峰透着凶狠险峻之意，眼神带着暗火黝黑地盯着崔樱，为了出口被崔珣打扰的恶气，竟然抹了一把她绯红的脸皮，冲她道：“你阿兄来了。”
刚开始崔樱还没听清，应当说她已经有些被折腾的神志不清了，贺兰霆的一句话甚至还不如他的一个动作，或是一个翻身的指令能马上让她有反应。
可就是这样，贺兰霆的恶劣趣味也丝毫未减，他又重复了一遍，“崔樱。阿奴。”
他俯身低头亲昵的向她耳边吹了口热气，“阿奴，崔珣来了。他说要见你，孤该让他进屋来吗？”
崔樱眨了眨眼，她一张嘴就能轻易乱了人的心智，尤其是贺兰霆将她捞起来抱坐在怀里，刻意引诱道：“听见了吗。崔珣，你阿兄来了。”
“他就在门外，阿奴，你听不到他叫你吗。”
贺兰霆学着平时崔珣的声调叫她，“阿樱。阿樱，我是你阿兄，崔珣。”
失神地崔樱兀地浑身一抖，她眼皮迟钝地扑棱着，终于对崔珣的名字起了反应，她想起自己现在就在贺兰霆的怀里，登时就清醒过来，“阿兄，我阿兄来了。”
崔珣就在外面，是不是发现了她和贺兰霆的事，怎么办，怎么办。
她六神无主地想要从贺兰霆身上起来，却被他一手按了下去，那一刻崔樱直接瘫软在他怀里，而贺兰霆也低沉闷哼一声，绯红的俊脸上满是轻佻不羁之意。
他干脆带着崔樱下榻，“是不是你阿兄来了，才能令你这般激动。”
“想去看他是不是？”
崔樱急忙摇头，不是，她没有，她揽住贺兰霆的肩膀，求道：“不，不要，不要过去。”
贺兰霆：“你阿兄来了，当真不见？”
崔樱听出他话里戏谑逗趣的含义，羞恼地拿头顶撞贺兰霆的下巴为自己出气，“去不得，去不得的，千万不要让他进来。”
贺兰霆毫无准备受了一击，下巴登时红了一片。
崔樱看到此景眼神怯怯的望着他，贺兰霆只威慑的瞪了她一眼，便将她重新带回榻上，他冷酷地嗤笑一声，宣告道：“好，既然你不想见他，也不想让他进来，那孤就带你一直待在这，即使到了天黑，孤也不容许你下榻半步。”
“你就好生受着吧。”
崔樱的呼声夹杂在一道雷电声中，消失不见。
崔珣在外面等待的时间越长，面色就越加难看，他大不敬的话已经令魏科身后的侍卫打开了刀鞘，拔刀指着他。
魏科神情威肃地劝说道：“崔大郎君，请你离开。这是殿下的命令，你莫要不知好歹。”他眼里闪过冷嘲，似是看到了远处两道身影，和崔珣说：“上回将殿下的话当做耳旁风的人，已经狠狠吃了挂落了。郎君难道也想试试吗？”
他的视线引起崔珣注意，于是扭头朝身后看去，这大雨滂沱的，竟然还有人没回屋休息，一把伞下，一男一女说说笑笑，雅兴极好。
可崔珣越看，盯的越久，眼神就跟生了刀子一般。
那是顾行之，哦，他身边的女子他也见过，是当今以一人之力拔高了家族地位的贵妃之女。
传言中任性跋扈的八公主贺兰妙善，他妹妹的未婚夫婿，竟然对一个女子姿态那般亲密？

第44章
贺兰妙善走了几步，发觉顾行之的脚步顿住了，她疑惑地问：“四郎，怎么不走了？”
他们二人特地打发了身边的下人，趁着其他人在观赛时躲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偷欢，不想竟然下了这么大的雨，好在四郎想办法通知了下人送来一把伞，这才得以从亭子里离开。
在她极力要求之下，顾行之才同意亲自送她回去。
贺兰妙善察觉不对看向远处，有人竟然连伞也不撑，冒雨等在路上，“四郎。”
顾行之把伞给了贺兰妙善，“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过去一趟。”
贺兰妙善：“你认识他？”
顾行之没有回答她，离开伞下，大步迈入雨中。崔珣衣衫湿透俊俏的脸上一派倨傲，看见顾行之往这边过来，远远嘲讽道：“顾府君好大的雅兴，雨中与佳人漫步，应当别有一番滋味吧。”
顾行之上下打量两眼崔珣，弄不懂的问：“大郎君这是做什么，难道也跟我一样是在赏雨。”
崔珣面无表情道：“你猜的不错，正想邀太子一块赏雨，不想殿下正忙。不巧，我又正好赏到了顾府君和佳人在一起。没看错的话，那位应当是容贵妃之女，妙善公主吧。”
“不过，”他看向魏科，“我眼睛刚才进了雨水，看的不够仔细，起先还以为是哪对新婚的夫妻兴致这般高涨。据说妙善公主还未成亲，怎么还会与有妇之夫来往？难道她不是八公主，是哪家家教不严不知廉耻的女子？魏大人，我认错人了没有。”
“你大胆！”
一声娇斥在顾行之身后响起，贺兰妙善撑着伞走过来，满脸娇妒的瞪着崔珣，“你是什么人，竟敢辱骂本宫。”
顾行之暗自蹙眉，他不是叫她先行回去，怎么还跟着他过来了。
就是因为看出崔珣撞见了他们的行迹，他才故意让她避开的，可这时候偏偏妙善要闯过来，跟崔珣对上她能有什么好处。
“在下崔珣。”
贺兰妙善冷嗤一声，“不认识。”她其实早就认出来了，崔樱的兄长她怎会不知道呢，这人空有虚名，没见他干过什么大事，听说还弃了家业不顾游历去了，没出息的东西。
崔珣提步走过去，顾行之忽然挡在他面前，“大郎君想做什么。”
贺兰妙善欣喜地望着为她出头的顾行之，接着怒视雨中气势略显可怕的崔珣，“怎么，本宫不认识你，你就要以下犯上吗，崔家难道如此没有家教？”
“妙善，别说了。”顾行之低声训斥。
崔珣要笑不笑地道：“不认识也不要紧，九公主只要知道我是崔珣就够了。我就是想看看，传言娇妒成性的九公主是长什么模样，原以为是有三头六臂，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像公主这样与已经定亲的男子亲密往来的，不顾自身名誉的，我见到的还是第一个。”
“你说什么，崔珣你胆敢羞辱本宫，本宫要命人杀了你！”
顾行之拉住上前要跟崔珣理论的贺兰妙善，他冷眼看向站在一旁袖手旁观的林戚风跟魏科等人，再瞪着崔珣道：“崔大郎君，你误会了，妙善贪玩被困在雨中，我是凑巧才遇见她的。事关女儿家的名节，可不能乱说，何况妙善还是公主，你难道希望太子也知道？”
崔珣扬声道了句“好”，顾行之跟贺兰妙善都以为他要算了，却听崔珣极有魄力的道：“我正愁没有机会见太子，不如就借用你二人的事，有请魏大人替我通融禀告，我亲眼所见你们二人说说笑笑，举止亲密，未曾保持距离，不认识的还以为你们早已成亲——”
“顾行之，你可还记得与我阿妹有婚约，我崔家门风清正，就算你姓顾，只要你与我阿妹定亲就是半个崔家人，你敢败坏我家门风，与八公主婚前往来，间接辱没我阿妹的声誉，你看我崔珣会不会放过你。”
顾行之面色瞬间变得凝重，他不得不当面与贺兰妙善拉开距离，站在伞外淋雨，对着崔珣狠声憋屈的道：“我说了，我和妙善毫无关系，只是碰巧遇见，我怎么辱没了你们崔家的门风。”
他就知道遇到崔珣没好事，他是文人，文人心思歹毒，只要是他认定的事就会死揪着不放，根本不相信别人的话。
崔珣再次证明他就是这类无耻之徒，他脸上云淡清风的笑，说：“这话你去说给太子听。”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十分可恶的道：“我呢，我这人只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我阿妹今日来观赛也淋了雨，你怎么不去看她，我看你是没把我阿妹放在心上。”
贺兰妙善：“你阿妹也不是个好东西！”
顾行之的呵斥与崔珣冰冷的眼神同时出现，“妙善！”
崔珣：“你说什么？”
贺兰妙善感觉到崔珣对她的不善之意，不由抓住了顾行之的衣角，怎么，她哪里说的不对，崔珣说她跟顾行之有染，焉知他妹妹又是什么好东西？她可是勾引了皇兄！
贺兰妙善想起这事，神色一变，冷笑着开口，“我说……”
魏科目光锐利的看向贺兰妙善，重重的咳嗽一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叫道：“诸位，太子有请。”
今日这事可热闹了，太子在行好事不许打搅，偏偏却在这时来了这么多人。
魏科撑着伞道：“崔大郎君衣衫都湿透了，不如先进去，在下让人给拿套干净衣裳过来换上。”
崔珣收回目光，“有劳了。”他抛下顾行之跟贺兰妙善率先离开。
林戚风走过来视线在他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对着顾行之道：“崔珣知道我的身份了，他现在对我很生气，你们最好不要惹他。”
“你们闹翻了。”顾行之：“他来找太子做什么。”
林戚风：“不该你问的，最好别问。”临走前，他余光扫了眼一旁茫然无知的贺兰妙善，在转身离开之间，不屑一顾的勾起唇角。
顾行之就算占了原本属于他的官位又如何，成也在此，败也在此。
他既与崔家是姻亲，就该知道收敛自己的德行，贺兰妙善能给他什么，容贵妃早已不如当年得宠了，容家岂能与簪缨世家崔氏相比。
他嗤笑着摇头，美色害人。
顾行之沉默片刻，这回没什么感情的道：“妙善，你回去吧，此事本就是误会一场，就此作罢。”
贺兰妙善愕然的看着他，“你这是何意，四表兄……”
顾行之当着魏科的面，虚伪的道：“你与妙容一样都是我表妹，可我如今定亲了，确实不该再像以前那般与你们走的太近，会引起误会，就这样吧，你先回去，过几日我再去看你。”
他眼神示意贺兰妙善不要闹了，再闹下去他们都讨不到好，崔珣不是软性子的崔樱，他是下一任崔家的家主，他的能力比崔樱要大太多，是不可比拟的。
崔樱是将来外嫁女子，她依仗的只有家世为她撑腰。
崔珣不一样，他有权利接触家族的核心力量，他说出来的一句话绝对比崔樱甚至崔崛还有用。而且他是一个男子，他的名声早已经不干净了，甚至说他已经不需要名声这个东西。
他要是联合文人闹起事来，贺兰妙善一个未婚女子怎么跟人争斗，容家能跟崔家比吗？
而且也确实是他们今日不够谨慎，竟然凑巧让崔珣撞见了，平时不下雨他都会跟贺兰妙善保持距离，就算别人看起来也只会以为他们是关系不错的表兄妹，即便贺兰妙善是容贵妃所出，可她也是自小跟着贺兰妙容叫他表兄的。
这些都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顾行之走了之后，魏科留下来对面色难看的贺兰妙善道：“公主刚才想对崔大郎君说什么？”
贺兰妙善忘了还有他这茬了，她不悦的横了魏科一眼。“崔珣刚才这般羞辱本宫，你们都聋了？”
魏科当然没聋，可贺兰妙善受辱是她自讨苦吃，明知崔珣不好惹还要往上撞，他们又不是她的下属，又凭什么要维护她。
除非太子亲妹贺兰妙容在此，若是崔珣敢口出狂言，他们才会出声制止，其余人何须他们费心费力。
况且。
魏科：“公主可知道自己刚才差点惹祸了。”他指贺兰妙善差点就暴露崔樱跟太子在一起的事。
“那也是崔珣先……”
“公主还没明白吧？”魏科警示道：“公主要是学不会保守秘密，又或是像之前那样一不小心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让殿下听见了，下场会如何。”
贺兰妙善看到了他缓慢拉开的刀鞘，十分震惊的道：“你敢，我是公主，同样是皇兄的妹妹，他怎么能如此对我。”
魏科：“公主那么多，可太子只有一个。”
他的声音越发令贺兰妙善感到胆寒，雨中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冷噤，“殿下不喜欢言而无信的人，就是八公主也一样，公主与顾府君私交这么久，殿下都未曾插手管过八公主的私事分毫，还请公主也将心比心，能体会到殿下对你的真意。试想，若是殿下哪天不拿公主当妹妹看了，您和顾府君会如何？他可还是在太子底下干事的，前途要紧。毁了前程，顾家还会轻易放过八公主你吗？”
“与顾家一起的姻亲崔家也会放过你吗？想必整个容氏都无法承受顾家和崔家的怒火吧，在下这都是在替八公主考虑，今后但凡有这样的情况，还请谨记我今日说的话，三思而后行。”
他不知不觉削下贺兰妙善的一片衣角，将刀收回刀鞘，冷冷道：“这些话，也同样是殿下吩咐我转告公主的，不与他人为善，终有一天会自食恶果。听闻贵妃这么多年来又怀上身孕了，真是可喜可贺，太也希望能早日看到小皇子平安诞生。”
贺兰妙善惊恐地步步往后退，他威胁她。
母妃有孕不过是这一两个月的事，因为后宫中获得侍寝机会的嫔妃不多，而且她年纪已是不小了，父皇精力大不如以前，很多情况下都被皇后霸占着恩宠。
老蚌生珠这种事，一开始叫人难以相信，可的确而是有了，母妃本是打算等这胎坐稳了再告诉父皇的，除了她和几个亲近的人以外谁都还没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崔樱湿汗淋漓的扬起秀颀地脖颈，面容娇艳绯丽，被动地承受贺兰霆无休无止的征挞，而她只能精疲力竭虚弱的声声低吟。
崔樱越是无力，就越想逃离，她被摆弄了不知多久，像柳树一样在他怀里东倒西歪，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已经能轻易接受贺兰霆的横冲直撞了。
他每来一下速度快的就像在驾驭一匹马，当听见外面侍人来报门口不光聚集了崔珣、林戚风，还引来了顾行之与贺兰妙善后，崔樱明显感觉到了贺兰霆的不悦。
她不敢说话，怕一说话就是细碎的哼声，虽然现在也是，但说起话来更叫人羞耻，她只有迷迷糊糊地想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一下之间来了这么多人。
贺兰霆感觉到她两腿收拢的紧紧的，目光顿时被她吸引过去，“缠孤缠的这么紧作甚？怕了？”
像是为了故意吓唬崔樱，他将她一把抱起挪到墙上，崔樱背上一片冰凉，让她不由地朝贺兰霆怀中靠拢，“曦神，别，别再，折腾我了。”
她细声哀求，贺兰霆对她的滋味感到痴迷，正沉浸其中，也更是因为如此他眸光幽深冷厉，周身气势如同黑云压城，他一言不发的继续要着崔樱，一边仿佛在酝酿一场可怕的雷霆之怒。
侍人只听里面动静不消，而刚刚禀告的事，太子未曾有一句回应，也不知到底听见没有。这场云雨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时辰了，太子没让任何人进去过，侍人对里头的景象充满了未知和迷惘。
听了一阵后耳朵便已红通通的，那崔氏女发出来的声音引人遐想，怕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祸国妖姬，竟让这么多年不近女色的太子这般为她着魔上瘾。
良久，侍人跪到腿麻了，才听见里面一声高昂动人的啼啭响起，像鸟儿发出的最后的声鸣，渐渐变没了动静。接着太子威厉的嗓音沉沉出声道：“崔珣与林戚风求见孤是有事相商，那妙善与顾行之呢？”
即便太子不在当前，跪在门口的侍人也将上半身匍匐在地，他磕了一头接着道：“回殿下，崔大郎君一直在屋外等候，与魏大人说不见到殿下不会走，凑巧看见了八公主与顾府君在一起。”
他将侍卫让他传达的话都说了出来，详细到崔珣与顾行之、贺兰妙善对峙的经过。
崔樱蜷缩在贺兰霆的身旁，他坐在榻边，套了一条亵裤在腿上，崔樱则衣不蔽体的背对着他，累极了一样闭着眼喘气。贺兰霆盯着她背上细腻的皮肤，伸手过去摸了一把，崔樱对他突然的触碰不禁抖了抖。
怕贺兰霆再动她，崔樱脸上满面桃花晕红的祈求，“累，没有力气了。”
她看似在休息，实则耳朵也一直在听着侍人给贺兰霆的回话，担忧的心高高提起，当听见侍人说兄长为了她而辱骂贺兰妙善不知廉耻时，吃惊地完全睁开了双眼。
贺兰霆拍了拍床榻，命令她躺倒自己腿上来，崔樱虽然无力却也听话照做了，若要有人此时进来看见他们，定然要比她阿兄骂的更狠更凶。
她与贺兰霆那是完全败坏了礼教之徒，是不容世人接受反遭轻视不齿的。
可胜在无人看见，崔樱收拢身上的锦被，顶着被狠狠疼爱过的脸平静地道：“看来顾行之大意了，他以为下这么大雨，所有人都躲在屋里不出来，也就没人发现他跟八公主的奸情。 ”
贺兰霆低头，与她透着水光潋滟的目光相对，听她声音里透着事后的慵懒娇媚，和他说：“他们怎能这么不小心，竟然叫我阿兄瞧见了呢？同样是偷偷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何不能像我们一般小心谨慎。阿奴说的对不对，曦神？”
崔樱变了，又好像没变，她还是会害羞的躲避贺兰霆的目光，甚至因为羞耻还拉过被子遮住身子，可她说出来的话总是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她在向贺兰霆暗示，同样的人同样的事，怎么就他们这么不小心。
“他们真是爱给殿下添麻烦。”
崔樱慢慢拉高锦被，不好意思的想要挡住脸，避开贺兰霆漆黑如深渊的眼神，讷讷道：“你不会怪我阿兄吧，他也是为了我，他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是多少贵族读书子弟钦佩的前辈，曾也扬名天下，今日却因为我被八公主羞辱。”
贺兰霆的手忽然伸进被子里作弄，崔樱受惊地叫了一声，很快变成一滩软泥，像被人遏制住命脉一般，面庞迅速升温，呼声如同无助受欺的幼兽，哀哀的求饶。
贺兰霆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堵住她那些让人心驰神往浮想联翩的声音，与她狎昵了一会，退开道：“你想说什么？”
崔樱气息不稳的回应，“贺兰妙善她羞辱我可以，却不能让她侮辱我阿兄和崔家，我不奢望殿下你替我做主，但是你不能怪责我阿兄，他是无辜的。”
贺兰霆察觉到她话犹未尽，“还有呢？”
崔樱自觉地握住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眼神缠绵意味深长，“若我阿兄求见殿下，不是因为知道了我们的私情的事，而是另有所求，我期望你能看在我的份上，答应他。”
贺兰霆：“你这是在为他向孤求一份恩典。”
崔樱承认，“我是，我已经履约了，如今已是殿下你的人。撇去我与顾行之的婚约不谈，我上了殿下的床榻，行了鱼水之欢，就与平常夫妻无异。我难道不算殿下的女人，不算你的妻子，我阿兄，难道不能算是殿下的舅兄？”
贺兰霆挑眉，像是被她的话勾起了兴趣。
但不妨碍他漠然的道：“你应当知道你我是怎么回事，鱼水之欢而已。”
崔樱罕见的并未露出失望伤心的神色，她撒开贺兰霆的手，拉开被子爬到贺兰霆的身上坐下，就是在刚才那场经久不息的欢事中，也不曾见过崔樱这样千娇百媚过。
“曦神应该知晓，我情愿起来，与不情愿时是怎么样的，总比一直强迫不甘不愿要好？”崔樱抱住他，在他耳边柔声吹气道：“再说，我也不是真在向你讨要名分，我只是将你我比喻为平常百姓夫妻，毕竟这等羞人的事都做过了，肌肤之亲上，你总算是我的丈夫。夫疼妻，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殿下难道不想，让身为表弟未婚妻的我，叫你一声夫君吗？”她担心贺兰霆不为所动，咬咬唇，主动亲热上去，“夫君，曦神，刚才那样就享受够了吗，可阿奴还想要。”
说是贺兰霆准了他们的求见，崔珣直到换了一套干净衣裳，热茶都喝了六七杯了，也未听见侍人再次前来传唤。
反倒是魏科在门口守着他，林戚风十分有耐心的坐在桌旁给他添茶，“道心兄，说不定殿下真的有事在忙，你我再耐心些等候吧。”
顾行之站在另一角里，与崔珣、林戚风是相看两厌。
崔珣呵了一声，“不敢劳林大人为在下卑躬屈膝的斟茶，我要是没有耐心，也不会任由自己与你们这帮人同处一室。”
顾行之听见自己也在这个“你们”当中，不满的回头，“大郎君说的‘这帮人’是指何意，你若是受了心思歹毒之人的蒙骗，可不要将气撒在我身上。”
他说的“心思歹毒”之人林戚风在凳子上纹丝不动，就连一个眼神也未给他。
崔珣不咸不淡的应道：“你也不必五十步笑百步，不过一丘之貉，我阿妹的事还没找你讨个说法的，你莫要以为我忘了。”
顾行之不想招惹的就是崔珣这个麻烦，可他也不能真的就落入下风，即便他和贺兰妙善的私情是真的，也绝不会承认。
他冷哼道：“我已经解释过了，好话不说二遍，我和妙善情谊就同妙容一样，你若不信，就去问你阿妹。”
崔珣一听他提崔樱，眼神便如影随形的看过来，其中的冷意和威慑力不输年轻时威震四方的崔晟，顾行之不觉感受到一股压力。
“崔樱就曾见过我与妙善相处，她们二人也曾相谈甚欢，我看你不过是多心了而已，崔樱是女子，她都未曾在意，你却偏要说我与妙善行为有异，难道你很希望看到我同别的女子这样？”
他话说的越来越过分，崔珣嘴角渐渐浮现出阴冷的笑意，“我宁可我阿妹负你，也绝不会让人负她。你要不想要这门亲事，好说的很。”
顾行之：“我没有这个意思，但崔大郎君你还能做主替她悔婚不成。”
崔珣：“我能。”
悔婚崔家定然要伤筋动骨一番，崔珣面临的压力绝对不少，可他心中已经认定顾行之不是崔樱的良配，是以在顾行之怒气冲冲的激他时，崔珣不假思索的接住了他的挑衅。
“换门亲事又有何难，天下武将难道只你顾家一家？”他嗤笑，文人气的清高便流露出来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要说顾行之以前因为一时之气，还想与崔樱退亲，可现在一听崔珣能做到，他又莫名不肯了。
他不知道为何，一想到真的让崔樱与别家定亲，便有些放不开手脚，不能大方相让，顾行之把这种想法归根结底于不甘心，不肯输了与崔珣争执的这口气。
他道：“只怕大郎君你愿意，有人不愿意。我与崔樱已是两情相悦难以分开……”
他说这话的当口，就连沉默不语的魏科都从门口扭头看来，林戚风更是在喝茶时嘲讽的笑了笑。
崔珣：“那不一定，是我阿妹没遇到那类风光霁月懂得珍惜疼爱人的男子，但凡碰到更好的，说不定那点情分就不算什么了。”
眼看又要吵起来，等候多时的几人才听见侍人赶过来道：“殿下有请。”
以往崔珣等人见到贺兰霆，他都是梳整了发，簪了白玉发冠，威仪清俊尊贵无比的出现在人前，可这回说是允许他们求见以后，也没看到太子出来。
倏地，在一张看不见人影的屏风后面，传来贺兰霆低沉的声音，“除非诸位求见是为了向孤献上国家兴盛的良策安方，其余的一概不听，孤抽空见你们，不是只为了听你们阐述打打闹闹的小事。”
众人齐齐跪下，“殿下恕罪。”
“怎么，还没开始说就向孤请罪了？”贺兰霆垂眸，抚摸了一把仅披着他的一件外袍，就被他从榻上抱出来的崔樱，他从容地如愿看到了崔樱窝在他怀中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惹人娇怜至极。
林戚风：“臣有正事要禀告殿下。”
崔珣：“我亦有正事相商。”
魏科：“属下无紧要事，还请殿下容属下到门外守候。”
气氛安静了，三人都看向抬头盯着屏风的顾行之，察觉到他们的目光，顾行之眼里的疑惑消失，神色难看的道：“臣刚才与崔大郎君有误会，需当着殿下的面与其解释清楚。”
这三个人，明显与他不对付，两个有正事，一个撇的到干净，弄得他在最后反而陷入了被动的境地。
贺兰霆：“什么误会？”
顾行之再次看向那扇屏风，虽然他们都知道贺兰霆就在那，但顾行之更要好奇和猜疑，为何他表兄不肯出来，反而选择以这种不宜示人的方式来“见”他们。
隔着什么都看不到的屏风，也就不知道贺兰霆此时在做什么，是什么模样，光凭声音和屏风面前两个低头等待吩咐的侍女，就显得更加的神秘了。
顾行之：“事关名声，八公主滞留在风雨中，我凑巧碰见便护送她回去，不想被崔大郎君误会了。”
他的话令崔珣，与在贺兰霆怀里的崔樱都不约而同的在心中鄙夷。
崔樱拽紧了她身上贺兰霆的衣袍，要不是她亲眼所见，会真以为是一场误会，也罢，她现在也不干净。也不知贺兰霆为什么要将她从榻上带出来，他把衣袍给了她，自己除了亵裤就没穿什么。
再加上怀里温香软玉的崔樱，一国太子仿佛那等沉迷女色的风流纨绔，放浪形骸，羞于见人。
好在他还知道让人搬来屏风遮挡住，崔樱最担心的是，会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
贺兰霆：“既然是误会，你二人彼此解开即可，何必还要来这里劳动孤。”
他说过不会让崔樱下榻，就不会让她双脚占地，他还颇为喜欢她一身皮肉，舍不得将她丢下，也是抱着顽劣之心，所以将她带出来一起听听看，两个都与她有关系的人到底是有什么事要求见他。
她若是知道羞涩害怕，那才更加有趣，这也是贺兰霆带她出来的真正目的。
顾行之说了什么，崔樱没听清，她根本无心分神外面的话，就连崔珣与顾行之冷嘲热讽了几句，她都没有注意。
她反而不断的朝贺兰霆微弱地摇头，透着求情之意，与他拉扯她身上唯一的那件衣袍。
崔樱无声道：“不要，会被发现的。”
贺兰霆根本不听她的话，动作甚至未有一丝停顿的戏弄她，崔樱趴在他的肩上，咬住含在嘴里的手指，生怕发出一点异动引起屏风外面人的警觉。
她甚至能透过上面的缝隙和光影，似乎还能瞧见她阿兄、顾行之等人的身影。
而她就是在这种轻易会被发现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当着他们的“面”，在与贺兰霆厮混了。
顾行之忽而不说话了，他好似感觉到这屋内还有其他人在盯着他，于是他抬起头左右都观察了片刻，然后在崔樱被贺兰霆弄得差点叫出声时，看向了正前方屏风的位置。
有一刻，崔樱几乎要以为他的目光透过这扇屏风，看到了她不检点面红如醉，泛红如妆的模样了。
贺兰霆：“这等误会不过小事，你既然和妙善是清白的，日后就不要凑的太近，以免引起误会。”
崔樱怔怔地听着，她知道贺兰霆是为了给顾行之开拓才这么说的，可也让她想起来他与贺兰妙善的丑事。
现在好了，大家都深陷泥潭，谁也别说谁干净。
顾行之，他大概也想不到她已经被贺兰霆亲身取走了她珍贵的落红了吧，就隔着这区区屏风，她开始在跟他的表兄耳鬓厮磨着。
是你逼我的。崔樱无声地喃喃道。
是你们逼我的。
她挣扎过，拒绝过，逃避过自救过，她走了一条只有自己能做主的路，无人伸出援手，就连她阿兄也救不了她。
崔樱咬着唇，泪盈盈地望着外面看不到脸的人影，她不想听顾行之的那些虚伪之词，也不想让自己变得后悔，她狠心的在贺兰霆稍稍停下来之后，抱着他的脖子主动亲了上去。
佛不渡她，她自甘下阿鼻地狱。
贺兰霆被崔樱举动弄愣住了，他诧异的片刻，便接受了她的投怀送抱，在当着她兄长和未婚夫的“面”的情况下，就在这些人的眼皮底下，他与崔樱纠缠的难分难舍。
而久久等不到回应的顾行之便以为贺兰霆没有兴趣再听他禀告，他迟疑的道：“臣知道了，臣先告退。”
他虽然很想留下来，听崔珣和林戚风到底是什么正事要说，但这俩人嘴巴都很紧，大有避着他的意思，顾行之心中冷哼，不愿再耽误下去主动离去。
他有的是办法知道他们求见太子所为何事。
顾行之站在门槛处，将要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屏风后面有两个交叠的身影，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还要继续停留仔细观察时，就被魏科提醒的声音打断了。
而那一幕给他心里留下了一道神秘的阴影，他却再也没有机会看第二眼了。
不然他会发现，那道属于太子的身影里，多出来的一个人，就是他曾轻视不屑，嘲笑过根本不可能被太子看上的未婚妻。
可惜。
当真可惜。
庸人俗目，不识春樱是狂花。

第45章
顾行之走后，求见的人只剩下还跪着的林戚风与崔珣。
贺兰霆始终未曾让他们起身，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惩戒他们，为的是责罚他们打扰了他的事。
“臣还有要事需当面向殿下禀告。”林戚风率先道：“一是事关北鲜王治下的两座铁矿；二是事关国家人才兴盛的大计良策；三是臣要举荐一个人……”
“林戚风！”
崔珣呵声怒道：“你够了。”
崔樱在贺兰霆怀中神魂颠倒，正在攀登极乐，不想她兄长一声怒斥，将她彻底惊醒。
感觉到她全身陡然绷紧，贺兰霆霸道的按着她的背，目光幽幽地盯着崔樱满是红晕，轻颤湿润的泪眼，不为刚才的动静所惊，没有丝毫慌乱的示意她继续。
可崔樱早已因为兄长发怒而分心，她没听清林戚风说了什么，更不知道兄长为何这么大反应。
她疑惑中对上贺兰霆那双沉静似黑檀，幽漆如深渊的眼睛，背上不觉升起一片寒意。
贺兰霆眼神危险的看着她，崔樱不得不将注意力从崔珣身上拉回来，隔着屏风在他怀里抬起腰再坐下。看她乖觉以后，贺兰霆才去留意林戚风与崔珣争执的动静。
“你隐瞒身份接近我，看在你我在山匪里一起逃命你也搭救过我的份上，我可以与你不计较。让你平安留住崔府，帮你隔开来寻你麻烦的人，也算还了你一半恩情。救命之恩虽不是小恩小惠，可你一开始就是抱着目的接近我，我崔珣可以用另外的方式报答你，但你想因此要挟我为你做事，绝不可能。”
“非是为我，道心兄，是为了你自己。你生于盛世，出自簪缨之家，你享受着普通人一辈子不敢奢望的生活，又有聪明才智，名士皆夸你是治世之才，你难道想要白白浪费一身崔家培养出来的学识本领，庸碌一生。如今正是缺乏人才之际，你即便不为家族利益，也该心怀天下匡扶社稷。”
崔珣笑道：“林戚风，你是不是自以为聪明人，是不是自以为历经家族苦难，就勘破了许多大道理。圣人御下，如此盛世，多少名士重臣为圣人社稷殚精竭力，你偏偏就觉得这盛世少不了我，你把圣人放哪里，重臣放哪里，太子又放哪里？”
崔樱思绪乱如麻，她感觉到自己仿佛被拉扯成了两半，一半飘荡牵挂在兄长跟林戚风的争论上，一半在卖力侍候贺兰霆当中。
因为她的不认真，就算慢了半拍，也要被他重重掐着腰警告，她酸软的在他耳边求情，“曦神，先饶了阿奴吧。”她真的受不住了，再不让她缓一会，她怕真的会让兄长跟林戚风听见动静。
别人她管不了，她知道他们背后就站着两个侍女，她们肯定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但依照她们的身份，贺兰霆绝对不会允许她们把这件事说出去。
但崔樱还是觉得丢人，她希望今天在这里的事只有侍女晓得就罢了，千万不能叫兄长发现了。
崔樱颦眉极为难以忍受的抱紧了他的脖颈，接着愕然的睁开双眼，就连正在争执中的崔珣与林戚风都惊讶地停住了，目光看向屏风处贺兰霆所在的位置。
又一巴掌落下，崔樱腰身不由抬得更高，想要躲避贺兰霆的大手，他打的她好疼，巴掌的脆响以及突然的安静让她羞耻地快要哭出声了。
贺兰霆抬着她，不许崔樱闪躲，把她当成一面鼓般，大手挥落，又一巴掌。
崔珣跟林戚风听着屏风背后的动静，直到出现三下打在厚实圆润的皮肉上的声音，动静才停下。
难道他们的争执让太子不悦了，所以才击掌让他们住嘴。
可手与手鼓掌，与打在皮肉上的声音还是有区别的，沉默已久的太子出声打断他们感到匪夷所思的异想，“孤看你们还有嫌隙未解开，都出去，解决好了再来见孤。”
魏科从外面进来，“林大人、崔大郎君，请吧。”
崔樱一直忍到这间屋子除了她跟贺兰霆，其他人都撤出去退的老远以后，才放声宣泄出来。
她在贺兰霆身上颠簸不断，面朝窗外爬满藤蔓的墙壁，看雨水冲刷支撑不住的绿叶，就好似颤抖的是她一样。
“要，要死了。”崔樱真的有一片刻对他的能力畏惧害怕了。
贺兰霆对她的力道就像在施加惩罚，她受着与众不同的特殊“酷刑”，一面把种种短促的声音糅合进雨里。
“你阿兄崔珣，太不识趣。”贺兰霆把她直接从怀里转了个身，崔樱宛如受到雷霆的击打般，泣声抓紧了他的手臂，“饶我，饶我……”
贺兰霆这种时候对她根本不讲丝毫情面，他话里表现的也并非像他动作那么冷酷淡定，与崔樱一样陷在水深火热里，还不忘添油加醋的说道：“他怎能与林戚风一起打搅你与孤的好事？”
“他难道不知道，你就在孤怀里，像这般，”他给她一记重击，“再这般玩乐吗？阿奴，你说，你欢不欢喜，高不高兴。”
他看不到崔樱的表情，眼神凌厉而凶狠的盯着她一头凌乱青丝下的或红或白的后背，“你阿兄在这，是不是让你更加激动？喜欢在其他人眼皮底下和孤一起厮混是吗。”
以崔樱的本性怎会做这种骇人听闻的事，若不是遇见贺兰霆，从此走上了不归路，此情此景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不是，不是的……”崔樱艰难啜泣，“别胡说了。”
贺兰霆：“孤不信你不喜欢。”
“你要是不喜欢，怎会跟水淹寺庙要淹了孤一样，看看你自己，阿奴，你比外头的雨水下的还大。”
崔樱终于忍不住骂道：“混，混账。”
她捂着脸羞于见人，颠上颠下的把这辈子听过的骂人的话，和书中含有唾弃之意的词句都用在贺兰霆身上，哪管他还是太子还是未来九五之尊，他现在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混账东西。
“……你，你怎能，说出这些话。”
“混蛋，有辱斯文……不、不知廉耻。无耻之尤，是，是个败类，啊。”她头皮一疼，忽的叫了声。
崔樱越骂，贺兰霆就越不放过她，甚至把她放到椅子上站在背后，扯着崔樱的一头长发，宛如拉着一根缰绳在征服一头烈马。
“骂的好。”
他沉沉地不失悦耳的嗤笑：“有机会，真该请崔珣来一起听一听，如斯仙乐，除了孤，还有谁能享受这份福气。”
崔樱感到羞恼，被他嘲弄的咬牙切齿，却毫无办法。
而贺兰霆还阴晴不定的，一时温柔，一时态度粗暴的，声音冷硬的命令她，“跪好了。从椅子上掉下来，孤该不高兴了。”
雨渐渐停了，而这时满座行宫都已点亮了宫灯，在一片雾蒙蒙变得灰暗的天色中犹如人间仙境。
傍晚已经能闻到饭香气，崔珣与林戚风争执不下，本打算离开这里明日再来求见，却被魏科派人拦住。“太子有令，崔大郎君要与林大人解开误会排除嫌隙后方可离去。”
崔珣寒声道：“我与他意见不合，殿下难道还要逼我与这人成为至交不成？”
他很难不想到这是不是来自贺兰霆的报复，他接受他们的求见，却一直不肯露面，偏要隔着一扇屏风跟他们对话，可见毫无诚意更无心思听他们说什么，只是为了敷衍打发他们。
现在还把他和林戚风安排到一边，要让他们解除了误会，重修于好才能离去，这不是太子在暗自发难泄愤是什么。
难道他今日真的打扰到了贺兰霆？
魏科：“太子有令，在下只是听命行事。”
崔珣：“我与他没有误会，也做不了好友，让我走吧。”
魏科寸步不让，崔珣轻呵一声，“让开，我阿妹今日淋了雨，还不知身体是否抱恙，我要去看看她。”
他感觉到魏科看他的眼神忽的露出一丝异样，不过很快就被他垂下眼皮的动作遮掩住了。
他道：“抱歉，还请崔大郎君见谅。”
崔珣要是说有急事，魏科还能帮他传达一声，可他说要去探望崔樱，就是太子不在，魏科也不敢真放他就此离开。
他知不知道他妹妹此刻和谁在一起，躺在谁的榻上，若是知道了，依今日他对顾行之八公主与林戚风等人发火的态度来看，他会不冲进去与太子鱼死网破吗？
虽然拦住了崔珣，魏科对他也感到歉意，只等侍人一过来传递消息，便对他们道：“太子差人来问，‘二位情绪可有稳定下来，还有没有事要禀告。若是能心平气和的谈事了，就请随小人觐见，若是还没有，只能在此留下二位用饭了。’不知林大人、崔大郎君意下如何。”
林戚风：“我无异议，只要能与殿下当面谈话即可。”他看向已经恢复一派云淡风轻姿态的崔珣，“道心兄呢？”
崔珣冷哼一声，理也不理，跨过门槛，先他一步越过魏科走向侍人，“带路。”
还是那间会客的屋子，这次他们二人终于见到了贺兰霆本人，他像是刚梳洗沐浴过，头发微湿，未戴发冠。
看见他们，贺兰霆凌俊的脸上不带一丝笑意，“来了。”
林戚风行礼之后起身，“殿下，臣要说的还是之前提过的三件事。”
贺兰霆：“矿山、良策、举荐。是吗。”
林戚风点头，“不错。”
贺兰霆：“矿山的事，孤已知悉，先说你另外两件事。”
林戚风看眼沉默不语，静如修竹的崔珣，毫不犹豫的道：“臣要举荐京畿崔氏子弟，太常卿的长子崔珣为官，为太子效力。崔珣年少时文采非凡，学识过人，声名远播。他这三年走过灵州、汝陵、郡陵、卢井之地，写出一篇文章，臣有幸一观，觉得此人能入仕，不仅能作为殿下一大助力，更是天下学子之幸，国家百年之后盛兴有望，社稷有望。若殿下能启用此人，改用他的人才兴国良策，将流传千古，芳名远扬。”
“嗤。”
被夸的崔珣丝毫不觉得害羞高兴，也不觉得丢脸，他身为崔家的嫡长子，从出生起就满载声誉，更不用说年少时最为风光那几年，什么夸赞他的话没听过，多少人夸他是惊世之才。
甚至还说出“盛世之后，再无崔珣”这种狗屁之言，他都当做不值一提，岂会被林戚风这个功利心极重的人，在太子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就飘飘然了。
“我就说回来路上我的做的文章怎么全不见了，你说我是在逃命时弄丢了，实际上是被林戚风你私自拿走了吧。”
崔珣不畏惧贺兰霆看过来的目光，昂首道：“殿下要是真的听了他的话，要用我崔珣做事，用我崔珣的计谋，那到时盛世不仅没有，反而还会天下大乱。”
贺兰霆：“你当年为何不肯入仕。”
外人都说，崔大郎君是一代天骄，可这天骄有天自毁前程，家人安排的路他不走，大好的前途他不要，他要去做俗人庸人。
不争名不争利，愧对于他受到那么好的教育，有那么好的家世培养，若真的无欲无求，还不如出家去做僧侣，还贪恋什么俗世！
就连崔珣也是这般向世人展现的，他好像对权势真的没有兴趣，他不贪恋富贵，他甚至厌恶讨厌这一切，别人喜欢的对他来说无异于是一座囚笼，他巴不得早日离开这些浮华烦躁的地方。
于是有了他出走京畿的事。
贺兰霆走过去，他黑瞋瞋的冷眸凌厉的注视着崔珣，与他四目相对，逼问道：“为何不肯做官，又为何要回京畿。”
崔珣不曾直面贺兰霆威力的气势，他认为他不是他的臣子，也不是他的下官，他何必惧怕当今太子。
到现在他也依然如此，但他还是要承认，林戚风曾在他面前称赞对方的话是真的。太子非常人，做事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每一步都掐着人的命脉，他或许文采学识这方面不如崔珣，但他受到的教育和眼界与他们不同。
他坐在高位，是继圣人之后的掌棋人，这张棋盘上无人敢于他博弈，因为他已懂得所有人下一步的棋路。
有些人，天生为贵，注定成为天下领袖，站在他面前即便一个不说话，一根头发丝都会被他看透。
贺兰霆：“不要拿坊间流言糊弄孤，孤要听真话。”他伸手示意，魏科便上前给他一本册子，贺兰霆拿着那本册子给崔珣看了一眼，再提到空中抖了抖，“孤不信，真正淡泊名利的人，会在三年笔耕不辍的写下一篇又一篇对盛世的文章策论。怎么，你对本朝政策很不满吗？”
崔珣俊俏的眉眼悄悄皱起。
贺兰霆把册子丢给他，“为何不入仕。”
崔珣慌忙接住，确认这本东西就是他写过的醒事之言，本是杂乱无章的放在一起，没想到如今已经被人用心整理好，还订成了一本书。
他对上他人严肃的目光，忽的嗤笑起来，像是现在这种情况是件多么好笑的事一样。
就在林戚风出声要提醒他，在太子面前要注意形象之前，崔珣冷不丁抬起他的脸，倨傲的道：“因为这盛世就如一棵百年老树一样腐朽，在官场的那些人就如同树干里讨厌的虫子令人作呕，他们懂什么是心怀天下吗，在高位上的你们懂什么是真正的人间疾苦吗。都是些浅薄的庸人——”
他抬手，像贺兰霆刚才那般抖了抖手里的书，“这里面的策论谋略，谁敢用，我阿翁都说我是大逆不道之辈，一身反骨，将来必要祸及四方。你们敢用？朝堂敢用？还是太子你敢？”
“我出走京畿，实际上是被我阿翁赶出家门，目的就是为了让我悔过反省。”
崔珣冷着脸道：“因为我想改制，挑起世家贵族与寒门的纷争，甚至那年已经准备好了大闹一场，被我阿翁将我集合的那帮‘乌合之众’遣散了。”
崔樱被人从仙气渺渺的池水里捞起来，擦拭干净换上就寝的衣裳，再送回到榻上。
她已经不在之前那个失去处子之身的地方了，而是被秘密送到了贺兰霆的寝居里，她拒绝了侍女送来的晚食，蜷缩在锦被中有些疲倦的望着屋里明亮的宫灯，一面想着贺兰霆什么时候会来，她何时才能回她的住处。
崔樱很累，浑身每一处都透着疲乏之意，软绵绵地毫无力气。
她甚至不觉得饿，因为肚子里都被灌满了那个人的东西，哪怕沐浴过了也仿佛还残留着和他厮混许久的气息，她一度以为自己将会被弄废在他手里。
当然她也不用看，就知道她现在满身靡丽的痕迹。
可她就是没有睡意，她的心就不曾静下来过，尤其在贺兰霆去见了她兄长以后，崔樱便只想着等他回来，问询一番到底出了什么事。
又或是她阿兄有没有发现她今天就在他眼皮底下，在那扇屏风后面与贺兰霆纵情欢爱。
崔樱盯着屋内的灯，久到眼睛都渐渐变得酸涩，她眨了眨眼，恍惚间听到有请安的声音。接着寝居内就来了人，对方的脚步声朝里走来，离崔樱越来越近。
她撑着手臂，半抬起腰身看向隔断的地方，贺兰霆高大修长的身影果然出现在她眼中，他穿上衣裳，梳好了头，簪好发冠，又是一副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的矜贵模样。
崔樱暗暗骂道：可比褪了那身皮，弄得她谷欠仙谷欠死的时候，像个人了。
她的面颊在宫灯照耀下，美艳不可方物，两眼羞恨，似娇似嗔，梅肌晕玉，令刚进来的贺兰霆站在原地不动，赏花一般，沉默不语眸光却晦暗无比的看了她半晌。
直到崔樱忍不住张嘴，“殿下在看什么呢。”
她不知自己乌发如瀑，就铺洒在榻上，肤白如雪，嘴唇是被人亲吻过度的艳红，足以勾魂夺魄。也不知是哪个下人做的事，或许是为了讨巧贺兰霆，今日的被子还换成了水红色绣着鸳鸯的衾被，屏帷下崔樱就好似在等郎君的新妇子。
翘首以盼，春心泛滥。
贺兰霆欣赏够了，才大步走近崔樱，他往榻上一坐，崔樱便轻呼，“快起来，你压着衾被了。”
透过衾被，她能感觉到他坐下来的重量，本身她现在对他的体格和身影就有些许畏惧，这一弄就更加有压力了。
贺兰霆故意不动，“看来你嗓子还好，没有叫哑。”
崔樱拿手推他的背，她什么都跟他做了，如今只是心理上对他的身躯有阴影，并不影响她娇气的对贺兰霆动手，“我若哑了，还能像这般说话？你起来，你这样坐着，我不舒服。”
贺兰霆：“这样不舒服，那孤要你的时候，你舒不舒服。”
他黑漆漆的眼神瞥过来，“孤有令你有舒畅到吗，崔樱。”
崔樱顿时像被掐住喉咙般，她闪躲他的视线，就是不肯说到底舒不舒畅。“别问了，我，我怎好意思提这个，太羞人了。”
她趴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手臂中，只期望贺兰霆能放过她。
贺兰霆：“孤想听你说。”
崔樱知道，不如他的意，他肯定不会放过她，于是瓮声含糊道：“有，有的。”
贺兰霆俯身，撩开挡住她脸颊的发丝，“既然有，为何又要一直求饶，让孤慢些轻些。你可知孤一慢下来，你那就跟发大水似的，想淹了孤，孤怎么敢停下来？”
崔樱呼吸不稳，被贺兰霆伸到被子里的手弄的全身发热，“听下面人说你不肯吃东西，是没胃口，还是怪孤没有陪你。”
“不是……是没胃口。”崔樱尽量轻轻吐气，稳住嗓音道：“这要怪你，你把我喂饱了，我还怎么吃得下去。曦神，我阿兄他觐见你，所为何事啊？你能不能告诉我。”
贺兰霆把她从被褥中捞到怀里，他喜欢这样拥着崔樱，视线落到她白皙的脚踝上，觉得这里更适合戴一条金子制作的链条枷锁。
“前面的话你说的多好听，后面提什么崔珣。”他冷冷地道，似乎略有不满。
崔樱不想惹他生气，觑着他的脸色，说：“你喜欢，我以后再说给你听就是。饭不是只吃一餐，觉也不是只睡一日，对不对？”
她身上都是香的，贺兰霆却仿佛闻到了他留在她这儿的气息，闻着有些着迷上瘾。
臣服于他的崔樱自然更得他钟意，“那就陪孤用晚食，用完孤在说给你听。”
“我今夜能不能回去睡？”
贺兰霆眼皮一抬，崔樱便改口道：“我只是怕阿兄会去看我，你要不想我走，我留下来就是。”
贺兰霆：“你怎么走，你这里还没上过药，腿软如烂泥，你走的了吗。”他下巴摩擦着崔樱的头顶，犹如情人一般呢喃，“孤对你还未尽兴，今夜不可能饶了你。”
崔樱顿时面色如土。
在贺兰霆的吩咐下，侍女很快送上佳肴，给贺兰霆的都是些肉食，崔樱则更要清淡一些。闻到香气，她才终于有了饥饿感，不过最后用的也不多，她停下来时，贺兰霆还在命人片肉。
他抬手，喂了一片到她嘴边，崔樱摇头，“吃不下了。”
贺兰霆便也不勉强她，他把酒杯推到她面前，“那就喝些这个。”
崔樱那天醉过以后，还记得自己差点出丑，她口舌生津，有点想喝，但还是怕一不小心喝醉了，又闹出什么事来。
贺兰霆仿佛猜到她有顾忌，眉也不皱的短促道：“孤在这里，为何还要犹豫。”崔樱便听话的端起杯子送入喉中。
饭后，崔樱带着醉意听贺兰霆道：“你阿兄乃惊世之才，林戚风向孤举荐他为官，孤答应了。”崔珣的确是个可用之人，他也确实如崔晟所说，一身反骨，他今日说的话要是传出去，势必又会引起滔天巨浪。
世家贵子，竟然有心帮扶寒门之士，当真有趣。
怪不得崔晟要赶他出家门，也怪不得崔珣说不入朝堂，他心怀一个震动理想，竟然是想推翻贵族垄断的致仕之权，想让寒门也能读书当官。
历来时下官员，就连某地一个小小的里长都出自庞大的世家，其身份并不一定是某大户本家，但一定不是小门小户。
贵族子嗣绵延不息，不算嫡出，庶出就有一堆，可家族不一定会养着庶出这些人，嫡庶不两立，庶出生来就是给嫡出当家仆用的。
这些“家仆”也不是无用之人，而是会派到不同的地方为庞大的家族本家效力，不管男女，从他出生起就注定是这样的命运。只有做得好了，才能得到本家的奖赏看重，再拔高自身的地位。
就是世家庶出都如此，更遑论是寒门子弟。寒门对世家来说，就更不值一提。
而对寒门的压迫越狠，世家的势力就越大，没有人与贵族争锋，对君权来说就是一种极大的威胁，而为什么皇室也没有想过提拔寒门，因为在他们的意识中，他们与世家一样高傲。
苦心栽培寒门子弟，一百年都赶不上底蕴深厚的百年世家贵族，耗费精力也耗费财力，庶人就是庶人，生来注定的嘛，怎么跟繁枝茂叶的大世家大贵族相比。
可当世家势力逐渐威胁到君权时，便得想尽办法将他们削弱下去，为什么崔珣自己不进朝堂，因为他会成为当世罪人，他是与整个贵族阶级作对，他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想试。
他还代表崔家，他这么做只会将崔家推向风口浪尖上，与其他贵族成为仇敌，而他得不到半点好处。民心，也不一定所向。
庶民当官，挤入全是贵族子弟的地方，就如羊羔进入狼群，只会死路一条，与百年压在他们头上的权贵作对，他们敢吗？他们只会更关心今年赋税重不重，一年收成能不能让全家吃饱，少被乡绅贪图抢占些粮。
所谓盛世，不过是一部分人的极乐世界，并不属于所有人。
贺兰霆看向听得出神了的崔樱，见她目光朦胧，面红如桃花，整个人都透着蜜意，便歇了后面那些话。
他拉着她起身，带她回榻上，崔樱倒下那一刻说：“我阿兄这样的人，才是当世人杰。其他的，都不如他。”
贺兰霆默默看着，然后情不自禁吻了她，随后尝到了她嘴里醉人的酒香。
“你说的是。”
顾行之有两三日没见到过崔樱了，那天下了那样一场大雨后，妙善便同他闹了脾气。她不来烦他，顾行之也乐得清净，他身边总是有人侍候，不愁没有人陪。
崔樱在他脑海里，就像突然想起来一道灵光，他本没有在意，可是越不在意，对方的身影就越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瞬间想起崔珣的话，大雨那天，她也淋了雨，他怎么没想过去看她？
那时他正与贺兰妙善偷情，哪会想到崔樱。
这几日天气清朗起来，身子骨都懒洋的人都出来了，顾行之还在同僚邀请之下，上山射猎了两回，回回都没在人群中看到崔樱，他便以为她躲在屋子里偷闲。
亦或是贺兰妙容烦了她，她身边的贵女也不情愿跟她玩，带着一个跛脚总会容易给人添麻烦。
那他要不要去看看她？陡然生出这个想法的顾行之脸色一沉，就好像他为这个想法感到丢脸一般。
她自己都躲在屋子里不出来，也不同人交流玩乐，他何必给自己添麻烦？
可是这个想法就仿佛在他脑中扎根了一样，就连舞姬送到嘴边的酒水都尝不出什么滋味，他瞬间失去兴致的推开对方，心中暗自道：就去瞧瞧崔樱此刻在做些什么，她不出来是被人欺负了，还是淋雨生病了。
就去看一眼，一眼而已。
然而，等顾行之到了崔樱的住处以后，却发现他扑了个空，人家崔樱根本不在这里。
他似笑非笑的道：“许是出去了，今日天气好，她忍不住想晒晒太阳。”
他直接在屋里坐下，一副要静等崔樱回来的架势，料想她应该在外面走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然而半刻钟过去了，顾行之终于毫无笑意，沉着脸问：“她人呢，到底去哪儿了？”
浮生半日，骄阳似火。
雨天消退，崔樱便感觉到天气渐渐升温了，可惜她来行宫只带了春装，春装还有些厚重，不如夏装轻薄。也不知贺兰霆从哪里为她弄来的衣裳，看样式颜色都是时兴的，与以往的不同，他让崔樱换上，崔樱便换了。
侍女在镜子前服侍她，偷偷望了一眼屋内的贺兰霆，对她小声道：“贵女不知，这是宫中嫔妃美人们都穿的衣裳，今年最新的样式，是太子让人专从京畿送来赤侯山的。太子对贵女，可谓极好的。”
崔樱微微一愣，经旁人提起贺兰霆对她的好，竟感到丝丝难为情。
崔樱：“落缤，我看起来怎么样。”
落缤道：“女郎甚美。”
崔樱便放心的走出去，贺兰霆此时已经坐在了庭院，不远处就是池塘鱼竿，他在树下气势矜贵潇洒的乘凉，见到沐浴在日光下的崔樱，目光便紧随而至，盯着她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过来。”
院子里摆着一张凉床，贺兰霆就是单膝半靠在上面，他威严的气质略显得不羁放浪，崔樱看的面红耳赤，依他的话在落缤和侍女的服侍下，褪了鞋履踩着凳子，穿着罗袜爬了上去。
贺兰霆瞥一眼桌上的樱桃，示意道：“想吃了。”
侍女便领会的将那盘樱桃端过来，贺兰霆对崔樱道：“喂孤。”
崔樱捻了一颗。
贺兰霆抬起俊脸，避开些许，慢斯条理指挥，“用嘴。”
崔樱一顿，脸上烫红，她看了看侍女和落缤，二人乖觉的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崔樱把樱桃肉轻轻咬住，然后倾身把脸凑了过去，羞赧的哺给了贺兰霆。
顾行之从崔樱院子里出来，他久等她不见人影，便带着一身火气走了。
不想半路被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挑起注意，崔玥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慢慢探头，发现顾行之看到了自己，只好僵硬的笑了笑。
她环顾四周，做贼般的朝他招手，“顾兄兄，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第46章
顾行之疑惑，“阿玥，你怎么这副样子……”
崔玥手里拿着一条柳枝，枝上挂着符纸，上面一堆乱七八糟的符文，时下虽然有宗教信仰出现，但在贵族们来看，不过是用来糊弄愚民的东西。
上位者们也不喜欢这些怪力乱神，但愚民未开智，那些宣扬宗教信仰的人暂时没用弄出危害民众的事，于是便只派人清剿了一些装神弄鬼心思不正的组织，像理念听上去是以劝人向善为主的则放任其发展。
崔玥拿着符文柳枝往顾行之肩上打去，被他瞬间躲开，顾行之脸色不好的呵斥她，“住手，你这是在做什么。”
崔玥吓了一跳，“顾兄兄，我是在帮你，那些人说，用这东西能拍去身上的晦气。”
顾行之：“胡言乱语，你也是读过书的，怎会迷信这些东西。”
崔玥委屈，她可是一片好心，没想到顾兄兄竟然不领情。她自从找行宫里的侍人问了法子，身边闹鬼的异象就不见了，要不是她亲身感受，她也不会相信啊。
“到底什么事，你有什么话要说，没有我就走了。”顾行之看她年纪小，也不太乐意应付她，他更多想的是去找崔樱。
越是没见到人，他越是心里堵着一口气般无法疏通。
崔玥急忙叫住他，“等等，顾兄兄，我知道你来是找我阿姐的，她不在屋里是不是？”
顾行之顿住脚步，回头淡淡道：“你知道她去了何处？”
崔玥同崔樱关系不密切，他是早就看出来的，但他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只会认为是姊妹在家里争宠引起的矛盾罢了，并不是什么大事。
崔玥见顾行之因为她提到崔樱就马上停了下来，看上去就很关心她的样子，心中早已不是滋味，她印象中顾兄兄可是一直不喜欢崔樱的，她看得出来！
可现在是怎么了，竟然会主动来看望她，这不是关怀是什么。
崔玥酸溜溜地道：“我不知道，我又不住在九公主的内院里。”
顾行之没那个耐心应付她的小女儿家娇脾气，曾经比起呆板文弱的崔樱，他觉得崔玥这样的小女郎活泼又有灵气，但如今他却莫名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犯贱地想起崔樱被他屡次气红的脸。
他心里更加抓心挠肺起来，本来是不打算来找崔樱的，现在倒好，没见到她人反而更想了，他今日非找到她不可。
崔玥对他冷漠的态度有所察觉，怕顾行之真的就这么走了，赶紧道：“顾兄兄，我是不知道我阿姐去了哪儿，可是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不然我会良心不安的！”
顾行之：“什么事？”
崔玥面露难色，像是逼不得已才说出来的，“日前我总听到一些有关于我阿姐的流言蜚语……有人看见我阿姐私底下，与其他男子往来甚密，而且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顾行之双眼闪过异色，沉声问：“你从谁口中听到的，有人看见，这个人是谁？”
崔玥乐于见到他神色变得不悦，要的就是他这样的反应。
她小心翼翼道：“我，我也是听说，其他人都是私下里说的，我也不记得具体是谁，但射猎当日，确实有好多人看见我阿姐被一个男子青睐，或许就是他？本来这事我是不欲说出来的，不为别的，还得为我们崔家的名誉着想。但一看到顾兄兄，我就忍不住了，实在不想顾兄兄受到欺瞒。”
顾行之：“所以你就决定大义灭亲？”
崔玥茫然地看向他，意料之外的，顾行之并没有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他虽然看上去不怎么高兴，却更像是因为崔玥跟他偷偷“告密”的原因。“顾兄兄，你难道不怕我阿姐和别儿郎有什么吗？”
顾行之眼神一变，心下了然，“阿玥，你阿姐不是那样的人，这件事你以后不要再说了，也不要外传。”
崔玥吃愣之后，拧着眉头瞪着他道：“顾兄兄，我可是为了你好啊！你难道以为我是故意编排我阿姐的……”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顾行之拦住她，没让她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是好意，我也心领了。但是阿玥，你是阿樱的妹妹，同是崔家人，姊妹之间就不该把这种流言蜚语挂在嘴上，还特意来告诉我听。若真的有事，毁的不仅是你阿姐的名声，还是你们崔家女子的。”
顾行之见她一脸不服，懒得再和她纠缠，“你自己思量吧，至于这种流言你不说是从谁口中传出来的，我也有办法去查。”
崔玥还是太年轻，她才十五岁，因冯氏见公婆疼爱崔樱，便不想委屈了女儿，对她极尽宠爱。很多时候崔玥做了什么都会跟冯氏说，冯氏一边为她收拾烂摊子一边教她该怎么做。
可她到底在这方面只学会些阴毒都算不上的法子，还被教得同室操戈，根本不懂大局为重的想法。
比起年长她两岁的崔樱，肯为了家族利益而考虑，她果然还是差远了。
顾行之心中冷呵一声，他难道是傻子，会蠢到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利用，崔玥为什么这么做，顾行之自然猜得出来原因，无非又是姊妹不和的把戏。
这个崔樱，好好一个长姐，怎会放任幼妹欺负她。
顾行之走了一段路才发现，他竟又回到崔樱的院子里，既然崔玥说她近来不安分，那他就在这里等她回来，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崔玥哑然地瞪着顾行之的背影，她不敢相信，顾兄兄竟然会替崔樱说话？他不是一直以来都不喜欢她，为何还要帮她说教自己。
崔樱避开眼目，在不被人看见的情况下，从贺兰霆的居所里出来。
她换回了自己的春装，与落缤刚走到贺兰妙容的住处附近，就在庭院里看见正在跺脚，摔打柳枝的崔玥，不知道她因为什么事如此气急败坏，身边竟然连个婢女也没带。
“阿玥，你怎么了。”
崔樱刚出现在崔玥眼前，就被她睇着冷笑几声，“没什么事，不劳阿姐费心。”
她发现崔樱在看自己手上的枝条，上面的符纸有的已经被她撕扯坏了，丢弃在地上。崔玥从刚才的愠怒中冷静下来，她打量崔樱，“我前几日都没看见阿姐出来玩，怎么今日阿姐就出去了，是去见什么人了吗？”
“什么。”
崔樱微微颦眉，她不懂崔玥话里的阴阳怪气，却可以感觉到似乎又有什么人惹到了她，而自己凑巧与她碰上，正好被她当成了泄愤的目标。
崔樱：“阿玥，今日天气好，我随处走走，没见什么人。”
崔玥一口咬定，“你撒谎！”
崔樱眉心一跳，她直觉崔玥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确实是在撒谎，这几日根本不在房内，至于真正在哪不言而喻。
自开荤起，贺兰霆整日缠着她欢好，到今日实在不能再待下去了，她才请求他放自己回去。
没想到路上就遇到了崔玥，而她否定自己的说法，偏要说她去见了什么人。
换作以前，崔樱早已心慌慌地否认，可经历了顾行之诈她的事，面对怒气横生的崔玥，她根本没有表现出一丝慌乱，连声音都极为平稳，温柔细声和以前一样。
崔樱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道：“阿玥，你怎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才不高兴？珍儿呢，她怎么不在你身边伺候你。”
那个没用的东西被近几日闹鬼的事给吓病了，连床都下不了。
崔玥心里回道，嘴上却说：“用不着你操心，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个儿吧。”
落缤：“二娘子说话是越来越没有礼教了，身为妹妹，怎可对着我们大娘子出言不逊。”
在崔玥心里，下人就是下人，即便落缤是崔樱身边的一等婢女，那也是崔家的下人，她是主子哪由得下人多嘴。
她走过来，崔樱上前挡住她凶狠的目光，柔柔地问：“阿玥，你想做什么？”
“让开，我要教训这个眼里没有主子的贱婢。”
“落缤是我的人，阿玥，我不许你动她。”
崔玥眼神挪到崔樱身上，以前崔樱绝对不会这么对她说话，但凡落缤说一句，崔樱都会让身边的下人住嘴，可这回她却放任了身边的贱婢不敬她。
崔玥恼怒得不行，可她出来没带别人，珍儿又是个不顶事的，她还真就一时拿她们没办法。“阿姐，别说我没好心提醒你，身边养着这种得罪人的贱婢，迟早会给你坏事，我劝你还是趁早换个人伺候得好。”
崔樱多回忍让崔玥的跋扈，就是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不想跟她计较。
但她这回摇了摇头，居然道：“阿玥，我不能答应，落缤很好，我不会赶她走的。”
她还说：“你肯叫我一声阿姐，我就认你这个阿妹。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独自在这里发脾气，你说出来，我也可以帮你一起想办法。”
她这话说得也是真心的，可崔玥不领情，受不了她的假惺惺。
崔樱的温柔被她认定为虚伪，她还是那么喜欢装好人。
崔玥：“我这几日因为你长久睡不好，怕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阿姐要真是好心，就半夜到我那去，替我消灾挡煞吧。如何，你敢吗？”
崔樱不过慢了半拍开口，就被她耻笑“骗子”，指责她道：“你不敢，因为你做了对不起顾兄兄的亏心事，怕鬼也找上你是不是？”
“二娘子慎言。”落缤瞪着她道。
崔樱暗自捏紧衣角，眼神仔细在崔玥脸上打量，轻声问：“阿玥，你在胡说些什么。”
崔玥：“你别装了，你今日出去，是不是背着顾兄兄去见别的男子了，是那个姓高的向你示好过的郎君，还是其他人？我都听说了，他对你有意，你敢说你没有勾引对方。”
崔樱提起的心缓缓落地，原来她不知道跟她在一起的人，真正是谁。
她红着脸解释道：“我与高郎君是清白的，此话不能乱说。”至于其他的，她没有脸否认，她确实虚伪欺骗了所有人。崔樱面上一阵赧然羞愧，看在崔玥眼中则换了一种意思。
她以为她是想到了高瑾沣而羞涩不已，崔玥恨顾行之不在此处，正好让他也看看崔樱这副不知廉耻的荡妇样子。
“等着，你会遭报应的，不要脸。”
崔玥恶狠狠地放了话，愤然离去。
崔樱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留下来的柳枝和破烂的符纸，心中油然惭愧，罪恶满身。
她无言以对，因为她的确做了错事，还心虚的不敢承认，崔玥说的没错，她迟早有天会遭报应的。
光是她一声质问，就已经让她起了一身虚汗，崔樱更不敢想，若有一天被人发现她跟贺兰霆的事，会面对怎样的不耻责骂，大概会被千夫所指，世人所憎。
可是，只要崔家没有实质上的损失，只要父亲相安无事，成为众矢之的又如何。
她已经这样了，就让她错得有些价值，能回报家里就好。
“终于舍得从外面回来了？”顾行之坐在堂前叫住魂不守舍的崔樱，他打量她惨淡得失了血气透白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崔樱拉回神智，才反应过来喊她的人是顾行之。
他怎么来了，刚碰到崔玥，就看见他，崔樱心中多少有些不情愿，一是这两人，一个加深了她的罪恶感，一个让她无法逃避的想到避雨那天，他在亭子里与贺兰妙善做的事。
她心中，顾行之的行径就像一面镜子，他有多放浪恶心，就代表她也一样。
崔樱透过他，就可以知晓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的。在贺兰霆那里短暂的欢愉属于极乐，而离开那里，回到居所就像是从极乐中剥离，重回残忍的现实，又让她忍不住陷入对自我的厌恶和唾弃中。
“你来做什么。”
顾行之不是没看出她对自己的不情愿，他闻言，放下杯子朝崔樱走来，“你阿兄前几日遇见我，怪责我对你不够关心，我这不就过来瞧瞧你，没想到你竟不在。”
他摸到崔樱的手，这大晴天的，她手指却微凉如水。
崔樱被他的动作一惊，抽回手，想到他曾经碰过其他人便不舒服，“别动我，你有话好好说就是。”
顾行之怒极反笑，她这是什么态度，拿他当登徒子了？
“我为何不能动你，我是你将来夫婿，碰你名正言顺，你不想我碰，难道还想别人碰？”他嘲讽。
崔樱怪异的看着他，回来路上崔玥也是这么质问她的，怎么到了顾行之这里，也是如此。难道他们两人碰见过，还说了些什么。
有了崔玥的经验，崔樱已经不那么慌乱了，“我没有。你呢，你又听了话，想对我说些什么。”
顾行之两眼盯着她，发觉几日不见，崔樱脱落得更加娇美柔丽了，她眉宇间的愁绪将人的心神都吸引过去，恨不得为她分忧解难，博她个开怀一笑。“我说你，明明是长姐，却连下面的幼妹都约束管教不好，居然让她把手段耍到你我头上来了。”
崔樱从他的话中可以确定，顾行之果然是与崔玥遇上了，或许还说了一番相同的话。
等顾行之将崔玥的话都复述一遍后，崔樱问：“那你信是不信？”
顾行之不屑道：“她与你不和睦，明明是一家姊妹却不相扶相助，还要钩心斗角，这要放在我们顾家，不管是不是女郎，都已经狠狠受过家法了。我是不信，可我也要听你怎么说，你敢向我保证吗？”
崔樱很诧异他竟然是这么想的，她还以为但凡崔玥说了什么，他肯定会跑过来羞辱责骂她。
可是木已成舟，她已经回不去当初了。
她楚楚怜人地抬眸看着顾行之，内心讽刺，嘴上向他保证，“好，我向你保证，我和高郎君什么也没有，他那日不过是不知我身份才多问了一句，除此以外便没有再交谈过，不知道阿玥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她是和高瑾沣没有关系，因为她这几日都在贺兰霆那里承欢，这种保证说来毫无意义。
不过，这也成全了顾行之的狂妄自大，他不就是想要她做个“遵守妇道”的人吗，他若喜欢这种虚假的保证，多说几个也无妨。
顾行之看起来是真的信了，他难得真心实意对她温柔几分，“你要是觉得在这里无趣，想出去走走，也可以派人跟我说一声，我若是得闲，也会陪你。”
崔樱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好心，拒绝道：“不用了，我没有觉得不好。”
她哪知道，方才顾行之摸了她的手，发觉她手心冰凉，已经心生一丝怜惜，又看见她一瞬间脸色不好，过后恢复娇艳柔丽的容貌，忽地就变得心猿意马，想着想那。
他意识到自己其实不该与崔樱闹得那么僵硬，她是个娇气的女郎，身为男子让着她一些是应该的，而他又是她未来夫婿，婚后还要相处，总不能真的对彼此冷冰冰的。
又想到崔珣对他不满，提醒他要多关心崔樱，而她的确被他挂心住了，便想试图与崔樱多亲近些。
如今他看她，已经比以前顺眼多了，自然不抗拒与崔樱碰触，甚至，他还越来越不由自主地想多看看她。
这要是放在以前，崔樱那时还愣生不解风情，怕是早就羞涩得喜不自胜了。
可现在，通了人事，还多了一个情郎的崔樱，自觉不想顾行之碰她。
崔樱走到一旁，单手搭着细支臂膀，躲开他带着不言而喻的暗示的眼神，她已经懂得了一个男子这样看一个女子时，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崔樱逃避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屋歇息了。”
顾行之不甘地看着自己的手，他勉强将这当做是崔樱的欲擒故纵或是害羞，“明日，我带你去山上射猎，你不是喜欢兔子？我也可以为你猎一只回来，一窝都行。”
他冷不丁提到贺兰霆，“当然不像太子那样，送你一只灰毛的，我看白毛兔子才衬你。”
崔樱眼皮跳了跳，顾行之已经拍板决定，明日带她上山了，不管崔樱答不答应，他就像没听见一样。
崔樱不禁有些气恼，顾行之得意地看到她通红的小脸，方才满意地离去。
他走在半路，回味似的笑了笑，这崔樱有时逗弄起来，也颇为有趣。以前是他因为她的腿脚，对她心生不满，现在他勉强可以不去想这个。
既然他对妙善她们都能关怀照顾，崔樱又是他未来妻子，何不从今起，也同样分一些温柔蜜意给她呢。
这晚崔樱宿在自己房里，身边没有贺兰霆的体温，竟还一时不大习惯。
这几日他们一直在一起，贺兰霆霸道的习性只致使他即便是睡着了，还要将一只腿压在她两腿中间，一手霸道的揽着她的肩膀，与他面对面相贴安寝。
而现在独自入睡的崔樱心绪总是宁静不下来，她闭眼了好一阵，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昏沉沉睡过去，结果察觉到被子里多了一只手，崔樱才慌乱地睁开眼。
黑暗中她被抓住双腿，有人出现在她的衾被中作乱，崔樱不敢相信的出声，“曦，曦神？”
贺兰霆开始并未回应她，察觉到崔樱全身都绷紧了，才拍了拍她，示意：“是孤，放松。”
崔樱颤抖着道：“这么晚了，你，你来做什么。”
贺兰霆像是听见她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对着她睡梦中都能发大水的地方轻嗤一声，呼出来的热气让崔樱情不自禁地扭了扭。
“孤来看你。”
一片漆黑中，贺兰霆沉声取笑道：“顺便，为你治水。”
崔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没想到他会俯身埋头下去，很快就让崔樱乱摆如柳，捧着他的头，凌乱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贺兰霆第一次伺候她，崔樱神魂出走，在尝到滋味那一刻，仿佛一脚已经踏入极乐中。
她想都不敢想贺兰霆会这么做，在她如濒死的鱼被贺兰霆拥在怀里呼吸时，崔樱才意识到，她是贪念他的怀抱的。
她主动坦白道：“我明日要上山了。”
贺兰霆：“何人相邀？”
崔樱看不清他的脸，她发丝都湿了，是刚才在被子里闷出来的汗，“嗯。顾行之说要带我上山射猎。”
贺兰霆没什么起伏的道：“赤侯山的西边是能看到好景的地方，落日晚霞，让他带你去观赏，记得天黑之前回来。”
他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她跟顾行之要去出游了，还如此平淡的说哪里风景最好让她去瞧一瞧的话。
崔樱翻过身，背对着他，“我会的。”
贺兰霆抚摸着她光洁的背，低声道：“别让他动你。”
崔樱好似笑了下，说：“殿下说笑了，他是我未来夫婿，真要动我，我又能如何。”
贺兰霆仿佛知道她在闹脾气，将她强硬地转过身来，夜里凭借一点月光，他威仪地从她头上俯视她，缓缓勾了勾唇，又倏地冷下脸道：“那就叫他看看孤在你这里留下的痕迹。”
崔樱来不及惊呼，就被他凶狠地闯了进来，她前几天的痕迹还没消散，更不用说新添的这些了。
她不过是说气话，没想到贺兰霆当了真，要了她整夜，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崔樱刚醒不久，就听见落缤从外面进来的动静，“女郎，顾府君来了，他问女郎起身没有，一直等在堂前，要跟女郎一起用早食了就上山。”
崔樱与顾行之达成约定后，落缤便改了口，不再称他为“顾四子”，既然要装，那就装得像一些。
“昨夜，‘他’来了。”
崔樱被落缤扶起来更衣时道：“‘他’何时走的。”
落缤不忍地看着她身上的痕迹，女郎一身细皮嫩肉，短短几日如同被摧残的花瓣，让人触目惊心。“那位昨夜不让奴婢进来叫醒女郎，自己就走了进来。大概寅时，那时天还未亮，他就带人走了。”
她顿了顿，又道：“女郎还是跟那位说说，这样长久不停地贪欢，怕会伤身，那位身强体健也罢，可是女郎你身子骨娇弱，怎好这样不分日夜的……”
崔樱哪里好意思让她继续说下去，摇了摇头，拽住衣襟不让痕迹露出来，“我没事的，落缤，他知道我有些时候受不住，没有太过分。好了，不提这个，快带我梳洗吧。”
落缤又将崔樱那套骑装拿了出来，这套衣裳可以遮住崔樱身上那些靡丽的地方，崔樱出现在顾行之眼前时，除了走路有些异样，其他根本看不出来她昨天夜里与人厮混过了。
而顾行之把她走路的异样，当做是她本身腿疾的问题，他有些新奇地道：“这还是我第一回 陪你用早食。”
除了下人，这里就他跟崔樱，顾行之顿时有种他已经跟崔樱成婚了的错觉，而这日就是他们成为夫妻后，享用的第一顿早饭。
然而比起他的浮想联翩，崔樱反应十分冷静平淡。
顾行之看她一眼，想着决定待她好一些的，便不与她计较，一直到二人心平气和的用完早食，顾行之起身道：“走吧，我已经让人准备好马匹，现在就带你上山。”
崔樱答应一声跟上，落缤在她背后道：“女郎在山中要小心啊。”
顾行之：“有我在她不会有事。”
落缤低下头，要说太子说这种话她还信，换作顾行之就不一定了。只可惜她不会骑马，不然她就能带女郎上山了，也不用看这位的脸色。
崔樱柔声唤她，“落缤，等我回来。”
顾行之在旁看得有些不是滋味，崔樱待一个婢女的态度，都比对他要好多了。
崔樱被扶上马，她坐下后蹙了蹙眉，是她大意了，没想过顾行之这种男子的坐骑与女郎的不同。
就像贺兰妙容她们都会特意在马鞍上缝制一套更加柔软的坐垫，而顾行之的马就没有，他让她抱紧他的后背，就带着她策马狂奔起来，还有一队下属跟在他们后面。
半日过后，崔樱实在坐不住了，才对顾行之要求下来歇息。
而顾行之兴致高昂，势必要在崔樱面前大展拳脚，让她见识见识他的厉害，不肯轻易舍弃面前跑掉的猎物。
崔樱她已经后悔答应顾行之上山，于是道：“你去射猎吧，我跟着你反倒拖累，我留在这里等你回来。”
顾行之其实早有这种感觉，崔樱这样娇弱的女子果然还是应该待在宅内，她不适合像其他人一样到处乱跑。
于是他分了一半人给崔樱，留下来照顾她的安危，自己带人再去捕猎，“等我替你抓只兔子回来，你就丢了那只杂毛畜生。”
崔樱不懂他为什么那么在意贺兰霆送她的东西，他送的就是兔子，贺兰霆送的就是“杂毛畜生”，他也不怕这话传到了对方耳朵里。
崔樱微微愣住，她竟然又想起他来。
顾行之一走就是许久，崔樱等到隅中一过，吃了些护卫给她烤的野物，填饱肚子后，她逡巡一圈这片深林，对留下来的护卫道：“赤侯山最好的风景在哪里。”
崔樱踏上前往西边的路，护卫本是请她上马带她去的，但崔樱觉得骑马比走着更受累，她还不如走着去，于是便自己爬了上去。
等到了山顶，她已是大汗淋漓，期间更是歇脚喝水休息了数次，然而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到底还是凭着自己来到了风景绝佳处。
只是没想到，离她越来越近的凉亭中，早已来人。
“崔大娘子。”
崔樱诧异地道：“樊夫人。”
对方用帕子捂住嘴，笑了笑，道：“我是姓樊，但我夫家姓张。”
崔樱霎时面薄地垂下眼帘，走近了道：“是我唐突了，还请张夫人见谅。”
樊懿月：“不打紧，你若不介意，与四郎一样叫我‘表姐’就是。怎么上山只有你一人？”
崔樱抬眸，发现这亭子两边都守的有侍卫，她迟疑地道：“四郎他去射猎了，我留下来想寻一处风景看看，就……”
“巧了，我也是来赏景的，只是苦于没有人陪，还好劳动了曦神，他今日不忙，就陪我上山了。”
崔樱怔怔地听着。
樊懿月朝她背后叫了声，“曦神。”她面带欢喜地道：“瞧，他方才给我摘花去了，现在才回来。”
崔樱不知用什么样的表情回头，她只知道自己嘴边的笑意渐渐僵住。
等到贺兰霆从她身旁走过，步入亭中，把山里的野花送到樊懿月手上，再回头看向她时，崔樱那一刻只想落荒而逃。
贺兰霆：“崔娘子。”
崔樱慢慢挪动脚步往后退，不自然地回应，“殿下。”
她这时应该行礼，而不是光称呼一声什么都不做。
贺兰霆眼神落在她身上，道：“崔娘子要一起赏景吗。”
崔樱摇头，她喉咙被哽住了，看到贺兰霆身边的樊懿月嗅着野花香，念着“曦神”夸赞他送的花好看时，就已经说不出话了。
那人面无表情地问：“既然不赏景，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
拼劲力气，崔樱才吐出一口浊气，无力而怯懦地匆忙回应，“这，这就走了。”
她提起裙摆转身路过随行的护卫，轻声地像是怕被听见一般示意，“走吧，快走吧。”
说罢，她也在漫山遍野中，穿着一身贺兰霆送她的红衣，神色慌乱狼狈，姿态怪异身影于林中一闪一现，慌不择路地逃走。
她竟不知道贺兰霆也在这里，他昨天夜里，还告诉她赤侯山哪里风景最好。
不想，他今日就亲自带着别人来送花看景。
更讽刺的是，他这么有雅兴，可对象却不是她崔樱。

第47章
樊懿月望着崔樱消失的背影，有些奇怪地道：“她这是怎么了。明明气喘吁吁都爬上来了，为何你邀她，她却跟怕了你一样，慌慌张张就走了。”
她身旁的贺兰霆一言不发，却没有收回目送崔樱逃走的视线，樊懿月偏头看他神色淡淡的模样，为了化解尴尬，另起话头，道：“这崔娘子也是有趣，方才你没回来，她就叫我‘樊夫人’。”
她笑着说：“阿行难道没和她说，我嫁的是京畿东湘侯张家，成就虽远不及她阿翁崔宰辅，可家中大人也是为朝效力的开国老臣。”
也是在这时候，贺兰霆居然开腔了，“她年纪还小，无须和她计较。”
樊懿月惊讶地嗔了他一眼，“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了？”
贺兰霆：“当然不是。”
樊懿月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怀念地道：“我还真怕在你心里，以为我变了，自从我嫁人以后，我们就很少再见了，好像是从那时候起，曦神你跟我就疏远了。我知道你不满意我与张家的婚事，但我也是没有办法……”
她对上贺兰霆乌黑清俊的眉眼，慢慢浮现出动人的微笑，“不过还好，每年一到赤侯山，你还是会和以前一样会送我这些花。这是不是证明，即使我嫁了人，你对我的情谊始终是不变的，对吗曦神？”
就在樊懿月笑容越来越僵时，贺兰霆终于应了一声，“对。”
樊懿月：“君无戏言？”
贺兰霆：“君无戏言。”
崔樱落荒而逃到半路，对紧跟着她的护卫道：“别跟着我。”
护卫：“贵女，大人命属下等对贵女寸步不离。”
崔樱背着他们，难掩脸上的热泪慌乱地擦了擦，不愿让他们发现自己的难堪，声音状若镇定道：“我好像打搅了那两位贵客，既然那里的风景看不了，我想到别处转转。”
护卫相互看一眼，顾及她的身份，其中一个犹豫道：“那，贵女要不要去方才太子摘花的地方瞧瞧，那里据属下所知，风景虽不及山顶，也算是个不错的地方。”
崔樱自嘲地张了张嘴，“我……”
她想问她去那做什么，触景伤情吗，她刚才因为樊懿月的话，实在太吃惊慌张了，以至于那个人对她多问一句话心里都有些受不了。
可离开之后转念一想，她这般狼狈逃走也太无能了些，岂不是让那个人看了笑话。
他好像很喜欢给女子送花，上回那盆牡丹也是，不过，时日已经过去很久了。
于是到嘴的话又变成了，“那就去看看吧。”
亭子里樊懿月轻轻打了个喷嚏，她捂着口鼻，略微尴尬地看向亭外的贺兰霆。
正好他也回头，手里转着酒杯，天边流云似星奔川骛，云雾交织在一块后，暮虢朝虞近在眼前，樊懿月愣是看得出了神，却见贺兰霆走进来放下已经空空如也的酒杯，派人收拾起来。
“阿姐冷了吗。”
贺兰霆：“我送阿姐回去。”
樊懿月有些舍不得他，她是觉得这亭子里凉意渐深，但还是可以忍受，“曦神，不看落日了吗，我还想多留一会，有你在，即便是冷又如何。”
贺兰霆：“你本就体弱，若还想来，下回让张嵩墨陪你。”
樊懿月听到丈夫的名字便慌了起来，“你提他作甚，他对我……算了，不说也罢。”
她缓缓起身，抱着贺兰霆送给她的山花，进退有度地道：“那你送我下山吧，这花，我会让人好好养着，毕竟是你亲手为我摘的。旁人哪有这份心思，也只有你了。”
贺兰霆看着她，目光掠过樊懿月微红却期待的双眼，最后到底还是沉默得什么都没说。
下山时，贺兰霆往刚才崔樱消失的地方看过去，他冷眸扫了一眼，没有再看到她的身影，不过是些葱郁的草木，便收回了目光。
隅中刚过不久，天色俨然晴朗着，日光正盛，但在山林里的崔樱却感觉到一股幽幽的凉意。
护卫在前开路，崔樱被护在中间行走，不知为何今日赤侯山有些过分的诡秘了。
忽然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崔樱抬头看去，听到了护卫们惊诧而恐惧的呼声，“有落石，贵女小心！”
“快护着贵女撤退。”
这条小道相对狭窄，源源不断的落石从远处滚落。
崔樱被人拖着仓皇奔逃，后面“雷声”阵阵，越来越近，令人害怕心慌。
这时，天幕明显一暗，崔樱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抬头望去。
刚才还好好的朗日，瞬间犹如被乌云遮蔽住，变得昏暗起来，和她一起的护卫都看到远处天上的骄阳，像是慢慢爬上了一道黑影，有什么东西正在将它吞噬。
惊恐的护卫喃喃道：“黑，要黑了。”
就为这小小的一顿足，山上的落石连番撞倒了护卫，而崔樱被人推了一把，幸运地避开了石头，却也失足摔倒在一旁。
再抬头，她就只看到刚才还好好的护卫们，面露痛苦地各自倒在地上哀嚎呻吟，而山体忽然震动起来。
崔樱还未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强撑着受伤的腿爬了过来，“贵女快走，快去寻府君。”
她慌慌张张爬起来，把离她最近的护卫搀扶起身，面色发白地望着一地惨象，“你，你怎么样？”
脚下开始颤抖的地面让崔樱感到危机四伏，她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这是……”
“走，快走。”
“可是他们……”崔樱惊恐的看向有的被砸得满头是血的护卫，却被人告知，“不用管他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地龙翻身，非死即伤，到时候就连贵女你也要走不掉了！”
崔樱被晃动得往后趔趄了几步，而这时林中突然响起阵阵兽吼，似乎正朝他们的方向过来。
她与护卫相互搀扶着逃命，然而一个伤到了腿，一个本就跑不快，不多时就被山中奔逃的野兽追上来。
崔樱满头是汗地朝背后张望，随即脸上失了去血色，白得像是纸一样，嘴唇颤抖着看着一头黢黑长满鬃毛的刚鬣朝他们凶猛的冲过来。
就在撞向他们时，崔樱心生绝望，万念俱灰地闭上双眼。
已经走到半山腰的一行人忽而停了下来，樊懿月坐在马背上，抓紧了贺兰霆的衣裳，不安地问：“曦神，怎么不走了。”
贺兰霆满脸肃穆地盯着胯下惊惧不停的坐骑没有立马搭腔，而认真听着山里的异动，神色越来越晦暗。
天边生出来的异象早已引起他们的注意，只是他们下山得早，越到半山腰林木就越稀少，天色再暗也都能看清周围地势。
只是没想到下一刻就出现了新的危机。
地面之下，仿佛整座赤侯山都在摇晃，且有越来越剧烈的架势。
魏科焦急地道：“殿下，看样子是地龙翻身，天狗吞日，恐有危险，还是尽早离开此地为好。等彻底天黑之前，应当能到山下。”
说这话时，他们坐下马匹都在焦灼不安，甚至不断地抬蹄晃尾，惊惶的嘶鸣声像是在警示他们，应该快些逃命，别再停留了。
若不是这些马都是经过驯养上过战场的战马，怕是早已经不听命令，各自逃跑了。
而樊懿月也在这时抱紧了贺兰霆的腰，她在他背后吓得花容失色的道：“曦神，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再这样晃下去，他们都要摔下马了。
其他侍卫也齐声请命，“殿下贵体之躯，不能有半分损失，还请殿下即刻下山！”
就算他们所有人出事，贺兰霆身为太子，是一国储君，绝不能让他丧命赤侯山。
更有甚者，还会为他保证他的安危，以身为他开道。
情势危急，贺兰霆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山里，在眼中出现动物们奔逃的身影后，下达了最后的命令，“走。”
赤侯山的动静更是影响到了山下的行宫，虽然震荡不如山里厉害，却还是引起一片兵荒马乱。
崔珣就是在一片醉意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发觉天色已黑，便以为自己睡了很久，而屋内竟然也没有伺候。莫非是偷懒去了不成？
他性子本是随性的，待下属也不苛刻，但该有的规矩不能少，他唤了好几声，才听到沉璧慌忙闯进寝居的声音，“大郎！”
“你这家伙，终于来了。”崔珣头痛欲裂的坐起身，愁苦的嗤笑两声，“喊什么，醉酒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你摇摇晃晃的样子，倒像是比我醉得还厉害！”
他没仔细往沉璧那里看，只知道他进来以后踢到了不少东西，行径比以往要莽撞许多。
崔珣刚要皱眉问他话，就听沉璧说出了今日发生的险情，“大郎，不是奴不点灯，是地动了，赤侯山的龙翻身，又遇见天狗吞日，还未入夜，现在外面就已经全黑了。”
话音刚落，崔珣终于感觉到坐下的床榻在摇晃，他刚才沉浸在宿醉中，并未及时发现。
突然这样一弄，崔珣才有了危机意识，猛然清醒。
他努力站起身，与寻着他的声音找过来的沉璧汇合，主仆二人抹黑撞倒不少东西，经过一番艰难才走到门口，果然外面已经黑得不能视物。
“其他人呢？”
“有的畏惧天上异象，躲在屋里不敢出去。”
崔珣勃然生怒，呵斥道：“愚昧无知！走，到空地上去。”
不过是天狗吞日，地动才是生死关头，若真的都留在屋里才会真的害死人。
外头再黑，迟早会恢复光明，倒是房屋倒塌那就说什么晚了！
可是外面不见一丝光影，走也是寸步难行，崔珣酒意清醒，忽然想起一人，猛地护住沉璧的手，“阿樱呢，她有没有事？！”
不知过了多久，地动终于过去了。
沉璧抹黑回房，凭着记忆在屋内翻箱倒柜，终于找到火折。而崔珣也已经适应了在黑暗中视物，虽然还是看不到什么，但有了火光就等于有了希望。
不仅他这里亮了起来，在地动停止后不久，其他居所也渐渐出现灯火，外头或哭嚎或欣喜的呼声一片，崔珣拿起一盏油灯便迫不及待去崔樱居所寻人。
他遇见许多侍人来回奔跑，嘴里都不在不停的传话。
“九公主有令，若有人再宣扬鬼神之说，就地斩杀！”
“点灯！”“有人受伤了，快请大夫来！”
“传令下去，天狗不会伤人，很快就会过去，还有谁敢在宫里蛊惑人心！”
一派乱象之下，竟然也开始井井有条起来。
崔珣得知背后是贺兰妙容在主持大局时，并没有轻易就放心下来。
他甚至警觉地与跟在他身后的沉璧交流，“我去找阿樱，你去打听清楚，太子呢，他怎么没有出来主持大局。”
等到了崔樱的住处，崔珣快步走进去，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但在看到一片废墟时愣住，以为崔樱出事了，他神色慌张的，不可置信的喊道：“阿樱！”无人应他，崔珣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瞬间赤红了双眼。
怪他，他为什么要喝酒，还喝的不省人事。
他这些天一直躲在屋里，想借着醉酒逃避自己终将入仕的现实，崔珣也就没去看他阿妹，为的就是不想崔樱替他担心。
可现在呢，崔樱住的地方房梁垮塌，成了一片废墟，崔珣两眼通红的又往自己脸上来了一下，若是阿樱出了什么事，他无法原谅自己。
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大……郎君……”
崔珣开始还未听见，直到他四处走动，不小心踢到人了，才急忙拿过油灯照亮，接着便看到倚靠在花坛旁的身影，“落缤？！”
落缤受了不小的伤，满身灰尘不说，脸上的血迹都干了，看着惊悚而可怖。
尤其她猛地拽住崔珣的衣角，瞪大双眼，尖声告诉他，“……大郎君，女郎，女郎今日一早……跟顾府君上山去了！”
“什么！”
行宫内众人重获光明，明亮的灯火带给他们一丝丝慰藉。
只是除了这里，方圆百里外，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是一片漆黑景象，整个世界仿佛成了黑渊。
慌乱的人心最终也被安抚下来，但不代表所有人在今日都能得到安宁。
就像坐在堂前的贺兰妙容，她的神色就十分凝重。
并且就在她身前不远处，望着窗外的林戚风也一改往日温润君子的模样，身上挂了彩，脸上也有伤，一点笑意也无。
屋里除了他跟贺兰妙容，同时还聚集了其他曾跟在贺兰霆身边的人，他们都是太子一派的亲信和追随者，此时神情都一样。
除了眼神锐利，就是表情都不好看，不约而同的盯着桌上的沙漏，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终于，有人马不停蹄的从廊檐下一路跑过来，急匆匆的来到门口，扬声传来喜讯，道：“公主，太子平安回来了！”
这一声一下挥散了众人心里的阴霾。
屋内王孙子弟们牵挂的心，也终于缓缓落下，贺兰妙容从椅子上腾的起身，凝重的面色也换作了微笑，顿时好看不少。
她不停道：“皇兄无事，太好了，太好了！”
林戚风：“太子殿下现在何处，有无人员损伤？”
侍人回道：“殿下一行已经到了行宫门外，未说有人受伤。”
贺兰霆灰尘仆仆的望着行宫灯火通明的景象，过了片刻，就见有人从里头飞奔出来，发觉贺兰妙容和林戚风等人的身影后，他才从马上下来，而与他同乘一匹马的樊懿月也被人慢慢扶下马。
贺兰霆：“妙容。”
看见妹妹，他眼中才有了一丝淡淡的温情。
贺兰妙容同样欣喜地上前，迫不及待道：“先祖保佑，皇兄，你终于回来了。赤侯山地动了，还出现了天狗，你们怎么样，有没有人受伤，今日实在是太惊险了，皇兄你不知道……”
她话音变弱，被一阵马蹄声响给掩盖住了。
就在众人眼前，从山上逃出来的顾行之等人也回来了，只是他们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他的马上还带着一个已经晕过去的下属。
他浑身狼狈，比行宫里受难的人还要惨，衣裳都变得破烂，身上还有血迹。他跳下马大步朝他们走来，眼神凝重地问：“你们怎么都在这里，是不是山下也遭到波及了。”
樊懿月吃惊道：“阿行，你怎么伤成这样？”
“马匹受惊，撞上树了，我跌下了马。”顾行之目光搜寻一圈，发现除了他带回了受伤的下属和马匹，在樊懿月跟贺兰霆的背后也有战马。
他问道：“殿下，你们这是……”
樊懿月惊魂未定的告诉他，“阿行，我们和你一样，都在山……”
一道低沉严肃的声音插进来，直接覆盖了樊懿月的声音，贺兰霆蹙着眉，凌厉的视线与顾行之幽幽对上，“你一人回来的，崔樱呢。”
顾行之心中猛跳，正要想贺兰霆怎么知道崔樱与他在一起，结果下一刻脱口而出，“她难道还没回来？”
贺兰霆目光顿变。
这时有人像头疯兽一般，拉扯着聚集在一块人群，不断地问：“看见我阿妹没有？看到我阿妹没有？”
崔珣飞快来到人前，他立马发现了顾行之的踪影，带着渗人的气势，忽地上前攥住他的衣襟，喝道：“顾行之，我阿樱呢，你把她弄哪儿去了！说啊，我妹妹呢，她在哪儿？！”

第48章
顾行之迫于惯性压力，被崔珣逼得倒退几步。
他面色不怎么好的，看向站在另一旁的贺兰霆，不知是对崔珣解释，还是对旁边毫不知情的围观者道：“我不知道，我们一起上的山，但是地动了，我。”
“你就跑了，那她呢？”
顾行之被他质问得竟一时无法开口反驳。“我……”
崔珣从他脸上发现一丝怪异的慌张，瞬间心里发凉，“你把她抛下了是不是？”
顾行之艰难开口：“不，我留了护卫给崔樱，原路返回时，我看她和护卫们都不在原地，就以为她已经回来了……崔”他话音未落，旁人呼声一响，他便被崔珣一拳打在脸上。
顾行之保持着被打偏了头的姿势，侧脸疼得发麻，嘴里渐渐尝到了血腥味。
他头脑发胀地抹了抹伤口，“崔郎君。”
崔珣愤怒地呵斥，“畜生，别叫我！”
他再次动手时，背后有人急忙喊道：“快拦住他，别让他打人。”
崔珣回头瞪向开口呼救的人，是站在贺兰霆身后的面生女子，“我阿妹因为他出事了，今日就是用上我这条命，我也要将他打死。我看谁敢拦？”
樊懿月忍不住焦急地看向贺兰霆，“曦神，这人是谁，快叫他住手吧，他怎敢当着这么多人这般无礼放肆。”
樊懿月一直视顾行之为亲弟弟，自从她被接到顾家寄养，就已经算是顾家半个养女了，她怎会任由崔珣当众打他。
“由他去。”
樊懿月眼睛大睁，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贺兰霆：“这是他咎由自取。”
崔珣最终停下对顾行之的拳脚相加，喘着粗气恨声道：“人是你一早就带上山的，也是你亲口向她的婢女保证的。你说过什么？有你在，她不会有事。”
顾行之也逐渐被他打出火气，他抹了把脸，“是，我是说过，可我根本不知道会遇到地动，我若是早知道，我就不会带她去上山了！”
他目光沉沉地转向在另一旁的贺兰霆，又对上樊懿月担忧的眼神，忽地用力推开崔珣，走过去低声问：“殿下是怎么知道崔樱今日跟我上山去的。”
他回来以后，只有贺兰霆第一个开口向他问崔樱的事。
樊懿月：“阿行，你不要激动，我们在山上也是碰巧遇见的崔娘子……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带了护卫独自上山的。”
顾行之转过头去，看看她，又看看贺兰霆，“表姐，你们。”
樊懿月微红地道：“你也知道，我每年都会去看赤侯山的日落。”
顾行之哪还有心思管她日不日落的，“你们看见她了，为何不带她一起回来。”
樊懿月茫然了一瞬，目光转了一圈，“这，我们只是碰见，并没有在一块。她看见亭子里有人，好像有所顾忌，就独自走了。”
顾行之：“我给她留了护卫，那些人难道没跟着她。不，不可能，那些都是我亲自选的手下……”他接着自己反驳了自己的质疑。
贺兰霆：“你原路返回不见她和那些人的身影，或许，在地动时他们已经出事了。”
听清他们对话的崔珣猛地转身，“阿樱不会出事。”
贺兰妙容面色复杂地看着他，安慰道：“夫子，皇兄他只是猜测，你不要往心里去。现在最要紧的，是思索该怎么找到阿樱。”
崔珣走到贺兰霆跟前，他毫不犹豫地当着众人的面弯下脊梁，“请殿下恕我刚才无礼，若殿下肯先借我二十兵马，救我妹妹，我愿在今后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现在唯一想的是，尽快集合人手上山寻人。
而他带来的仆人不多，更不如有作战经验的精兵，能请动太子帮忙营救他妹妹的机会就更大一些。
“孤给你一百将士。”
崔珣惊诧地抬头。
贺兰霆直接逡巡在场的众人，道：“孤欲上山，与崔大郎君带人搜救崔娘子。还有谁愿与孤一同前往。”
崔珣想的是他自己去，谁也不知道余震什么时候会来，并且现在无异于天黑的情况下，要进山找人就像大海里捞针，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危险。
而他没想到太子不仅多给了他一部分人马，还要与他同往。
崔珣：“殿下……”他想劝说他不必如此，就是他父亲在也不敢让这位储君冒险。
忽然有人主动请缨，“臣愿意。”
崔珣：“林戚风，你。”他皱眉，显然也看到了他身上的伤，“你就算了。”
顾行之：“我也去。”
崔珣冷眼扫过去，顾行之同他道：“此事我会负责。”
行宫需要有人坐镇，贺兰霆选择让贺兰妙容留下。
樊懿月担忧地追在他身后，看他骑上被牵来的马，试图说服贺兰霆不要去。“曦神，山中现在还未稳定，万一又地动了怎么办。”
贺兰霆目光从她身上掠过，看到从门里走出来的人，居高临下地对樊懿月道：“阿姐，你回去歇息吧。”
张嵩墨大概也听闻了他们要上山找人的事，匆匆赶来向贺兰霆行礼。
他拉住妻子，恭敬道：“殿下一路小心。”
樊懿月挣开他的手，“曦神，去不得啊。太危险了。”
贺兰霆恍如未闻，人马到齐，准备充分后，众人手持火把上山。
跟随他去的除了精兵，还有其他子弟带来的手下，太子虽然是问了一句，但少有人开口说不去。
不见的人是崔家的大娘子，一个腿脚不好的弱女子孤身在山野被抛下，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在大部分人心里，还未到地方，就已经认定此去怕是希望渺茫了。
山中有无数飞禽走兽，就算这些畜生不伤害她，她也有可能因为地龙翻身，山体垮塌被山上的落石砸中，或是掉入悬崖裂缝，总之不大可能还活着。
不过即便不看好，有些人还是知趣地没在这个当口泼冷水。没见崔娘子的兄长已经气疯了吗，同去的本来还有崔娘子的未婚夫婿，结果地动后回来的只有他和下属们。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胡乱多言。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对刚刚苏醒的崔樱来说，时间的流逝已经对她不重要了，她眼前是一片无尽的黑，背上好像压着什么人，沉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觉得胸前一片的位置在隐隐作痛，于是想要翻身出去，她刚动了动，一只手打下来，僵直地垂在她脸庞。
崔樱受惊地顿住，在对方毫无动静以后，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遍，“邹护卫。你，你还好吗？”
没有人应她，唯一的声音是山中的风，在吹拂着周围的草木树叶。
崔樱忐忑地慢慢地朝对方摸索去，她抓到了一只手，应该就是邹护卫的，崔樱越摸越不对劲，这只手早已经变得冰凉，还硬邦邦的，与她认知中的触感不同。
这是死人的手，崔樱吓得缩回手，彻底被心里涌出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她声音不禁颤抖，小声而绝望地道：“邹，邹护卫，你有没有事。”
崔樱哽咽着再次伸出手，即便看不到，她也不敢再睁开眼，触及对方毫无反应的鼻息，她终于确认压在她背上的护卫已经死去多时了。
而她也回想起了，在此之前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地动出现了，引起山中落石滚下来，其他人要么被砸伤，要么当场一命呜呼了，只有邹护卫拉着她逃命。然而，就在他们逃跑时，山中出现了同样要往山下奔逃的走兽。
他们的背后，还有一头巨大而凶猛的刚鬣朝崔樱撞过来。
崔樱当时已经陷入了绝望，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结果被人重重扑倒在地，她眼前一黑，接着便感觉到身上如有被重物碾压的钝痛袭来。
“贵女，属下姓邹，下面还有几个弟妹要养活，请贵女活下来后，替我，替我……”
刚鬣从他们身上径直踩过，盖在她背上保护她的人说着说着就没了声息，崔樱不知道他情况如何，眼泪却忍不住涌出眼眶。
有了刚鬣的前车之鉴，其他走兽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下，有的也踏过他们，崔樱捂着嘴，极力隐忍身体上的痛苦，一面期望这些苦难快点过去。
甚至期望有人能在这时候出现，救救他们。
然而，从始至终，她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丝天幕被彻底遮盖，整座山都陷入无垠的黑暗中，而她因为身上的疼痛，不久之后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现在这般模样。邹护卫留下他的姓名，最后为了保护她而死，崔樱即便与死人待在一起，想起对方生前的样子，似乎也没那么怕了。
她费了一番精力，艰难地从对方身体下面爬出来，气喘吁吁地呆坐在一旁。
此时天黑得就像浓稠的墨汁，就算崔樱努力睁大眼，甚至趴在地上想要努力辨认草木，除了让草尖扎到眼睛以外，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在这里，就好像瞎了一般，崔樱试着朝山中呐喊求救，除了空旷的回音，就是一片死寂。
就仿佛，整座赤侯山只剩下她一个活人，一点风吹草动，都在摧残折磨着她恐惧的内心。
崔樱不知日食何时会过去，只有寄期望于山下的人发现她不在行宫，会上山来寻她。可是，赤侯山都地动了，山下就能安然无恙吗。
微风中传来一股血腥味，崔樱听见脚步声，飞快地回头，惊惶地望向四周。
突然，她看到一点亮光，欣喜的脸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暗里只有两只猩红的双眼在盯着她，崔樱面容发白地往后挪动，猛兽也从草丛里冒出头。
崔樱一开始不知是兽，她不信鬼神之说，却不由得往这方面去想。
直到她听见咆哮声才发觉那是一头不知从哪儿来的野兽，那双瘆人泛着凶性的眼珠对她如影随形，它迅猛地跳跃过来的动静不小，淅索索的，让崔樱听起来一阵头皮发麻。
这是她醒来后唯一见到的活物，这头野兽大概是在地动过后饿了，才出来觅食的。
而它寻了这么久，碰见崔樱，便把她当成了猎物，这放在平时，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生死关头，崔樱不禁苦中作乐地自嘲，在今日之前，若他们于山中相遇，还不知道这头野兽会丧命于谁手里。
不过现在，该轮到她死于猛兽口中了。
崔樱在退无可退的情况下，忽然一手碰了身旁护卫的尸体，她愣了下，瞬间想起对方身上有刀。而她自己也随身带着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刀，是在太子府邸时，那位方姓总管送来的，据说是贺兰霆要给她的礼物。
有了活命机会的崔樱顿时生出一丝期望，就在野兽离她不过两三步距离时，崔樱找到藏刀的位置急忙拔出来，她胸口剧烈起伏，对着试探的向前迈进的猛兽娇声呵斥，“别过来！”
握着这把短刀，崔樱仿佛握住了生机，她相信即便自己看不清周围景象，但猛兽的眼睛应该能看得到她手中的利器。
野兽能在漆黑的夜色中视物，日食于他们来说，不过就像入夜了一样，唯一让它们惊慌的只有地动了。
“走开！”
崔樱知道这时不能软弱分毫，她听阿翁说过，飞禽走兽与人其实是一样的，弱肉强食。
你弱它就强，若是能让它感觉到危险，自然就会令它撤退。
她冲着猛兽故作凶狠地挥舞着短刀，用尽全力，就连耳边都能听到刀锋划破空气的呼声。
对方对着她嘶吼咆哮，气息躁动地来回迈步，像是在寻找切口攻击崔樱。
然而她背后就是一棵树，崔樱拿的那把短刀仿佛也给了猛兽不小的威胁，过了许久许久，崔樱嗓子变得沙哑，她不断挥舞驱赶的手也渐渐酸痛起来。
可她依旧不敢表现出分毫，直到猛兽失去耐性，渐生退缩之意，像是决定了放弃她这头“猎物”，慢慢挪步飞快地跳入草木中，一下消失不见。
崔樱紧盯那双猩红兽眼消失的地方，终于满头大汗地松了口气。
但她又害怕它或许还藏在这附近，随时准备攻击她，于是并没有立刻放松警戒，依然手持短刀保护自己。
在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崔樱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哭笑，“阿翁，阿兄……”
她这时候最希望的，是最亲近的人能够来救她，可她心里清楚，这不切实际，万一山下也有危险，她希望她阿兄能够平安无事。
她今日本不该上山的，若不是顾行之一定要她来，她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
跟她在一起的护卫也就不会因她而死，崔樱心中愧疚无比，泪水再次从她眼中滑落。她吸了吸鼻子，一股酸涩之意涌入胸腔，也不知顾行之他们现在何处。
还有那个人，他跟那位张夫人在出事时，是否还在山顶赏景？
若他们都跟她一样被困在山中，此时应当和她一样都醒了吧？会不会，他们也在黑暗中求救，她是不是该去找他们。
崔樱花了一点时间，找到刀鞘，将短刀收入鞘中，才摸索着背后的树干慢吞吞地起身，她不能再留在这了。
这里血腥味经久不散，怪不得会有猛兽寻过来，崔樱不敢保证自己赶走了一头，就能永远平安无事，她决定先离开这里。
走了几步，崔樱又停了下来，日食不退，她怎么找人会合，光凭喊话，像刚才那样反而会引来更多的危险。
并且，她怎么能确定，他们都还在山上？
想到这种可能，崔樱嘴边的笑意逐渐消失。
此时，山下的众人还未真正进山，就被挡在了山外，魏科举着火把回来禀告，“殿下，唯一进山的路被山石堵住了，上面还有倒塌的大树，要想进山，需得先派人清理出一条路来。”
贺兰霆面无表情地掏出袖子里的一张赤侯山地形图，他连续点了几个位置，沉着冷静地吩咐，“派人去这几个地方看看，有没有能上山的路。”
他盯着不远处，在火光的照耀下杂草横生，大堆山石和断木残垣的地方，眼中浮现出幽幽的冷意。
若现在上不去，待到日食消退，崔樱是否还能活着都不一定。
他脑中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她时，她那惊慌失措而无助的脸，她看他的眼神哀戚又埋怨，像是从他那里受了许多委屈。
贺兰霆闭上双眼，手上不自觉地捏紧了缰绳。
她还活着吗？
魏科面有难色地走过崔珣，他神情凝重，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仅仅是这样的反应，崔珣提起的心瞬间跌进谷底。
随后顾行之也回来了，他带人去了另外的方向查探，赤侯山的地动非常严重，不仅平常可以走捷径上去的地方都积压了许多断木石头，有的还出现了裂缝。
唯一的方法就只有在其中选出一条路，尽快清扫，然后上山。
贺兰霆：“开工。”
随着他一声令下，跟随来的精兵整齐有素地下马。
崔珣也跟着跑去和其他人一起干活，他不敢想，多耽误一刻，他妹妹会在这么漆黑危险的山林中遇到什么样的遭遇。
就在这时，随行的战马警觉地嘶鸣起来，原地慌张地踏步。
许多人都停了下来，双眼紧紧盯着又开始发动了的赤侯山，在第一颗落石朝他们滚来时，终于有人大喊：“快走！地动又来了！”
崔珣站在原地双手捏成拳头，“我不走，我要进山。”
林戚风急忙拉住他，焦急道：“崔珣，你冷静些！现在不宜进山，快跟我走！”
崔珣：“我阿妹还在山上，你让我放她一个人在那，她说不定就在等我上去找她！”
顾行之在马上看到这一幕，本该掉头就走的人，又重新转过身来，大声呼喊：“走啊！你不要命了，崔樱没找到，你想要先丢了性命吗？”
崔珣甩开林戚风的手，朝他怒吼，“那又如何，你们根本不懂！阿樱她是被放弃过的孩子，我母亲当初根本不想生下她，甚至差点将她掐死，而你们和我，难道还要再放弃她一次？”
气氛瞬间凝滞。
就连另一头的贺兰霆也回过了头。
山中寂静，崔樱又回到了她原来醒来的地方。
这一刻，适应了无边黑暗的她，就连知道身边是死去多时的护卫也不怕了。
她总觉得，死人也比猛兽强，而对方生前也是活生生的存在过的，多少在这空无一人的山林里，也算是一种陪伴。
“邹护卫，若我能活下去，你的弟弟妹妹，我会将他们妥善照顾好的。”
她开始对着什么也看不见的暗处说话，“你豁出性命保护我，这样的恩义，樱这辈子也不敢忘。你应该是家中长子，才会在临死前还惦记着他们吧。”
“兄长……我也有一个兄长，他叫崔珣。”
崔樱抱着双腿，把脸埋进膝盖，断断续续倾诉着，“我还有阿翁，阿翁很厉害，他是当朝的宰辅，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我大母是余氏女子，她不是京畿人，是从灵州嫁过来的贵女，与我阿翁也是少年夫妻……还有我父亲，他与我母亲和离后，就又娶了另一位女子。”
她将家里人都拎出来，如同在向朋友寒暄般，引荐完了，才最后道出一人，“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听人说，我生母一将我生下来，就迫不及待离开了京畿。”
“他们说，我母亲患有癔症，得了疯病，在生下我阿兄后……她总会在路上将旁人的丈夫，认作是她年轻时有过婚约的情郎。她闹了好多笑话，时好时坏，因为这个，她还闹得一户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崔樱两岁那年已经开始记事了。
她母亲在生下她之后，拿了跟父亲的和离书就走了。
自此再未见过一面。
那时冯氏早已进门，她也有了第一个孩子崔玥。
崔樱慢慢就被带到祖父祖母身边教养，她与崔珣相比，心性使然，比他胆小敏感，根本不如活泼聪明的兄长受人喜爱。
兄长也很少在她面前提起他们的亲生母亲，他偷偷教导崔樱，跟在阿翁大母身边就好，有他们护着，父亲都不敢欺负他们，有没有生母，都没有关系。
崔珣那时都已七八岁的年纪，崔樱懵懵懂懂答应，听了兄长的话，依偎着祖父祖母过活。
然而，从未见过母亲的她还是会不由得对自己的生母好奇。
人都有母亲，她为什么没有？
崔樱印象中，她多次看见崔玥依偎在冯氏怀里撒娇亲昵，有次懵懵懂懂，终于忍不住跟着崔玥一同叫了冯氏一声“阿娘”，结果当时在场的人面色惊愕，气氛极为怪异。
接着就是崔玥跑过来推搡她，不许让她那么叫冯氏，她娘另有其人，她娘……是个被人厌弃的坏女子。
也是那时，崔樱知道，别人都有母亲，但她的母亲，被湮灭在所有不得体的传闻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埋在心中不敢想，也不敢提。
她也幻想，有一日能真正见到她就好了。
她一定不会向旁人一样怪她的，她相信，她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崔樱说得累了，逐渐靠着枝干睡了过去。
当地动再次将她摇醒时，崔樱感觉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竟在慢慢往下陷落，她慌张地抱紧背后的树干，旁边已有树木坍塌，震起浓浓的灰尘。
巨响就在崔樱耳边，她即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巨物砸下来的可怖力量。
也因为无法视物，离危险越近，即将步入死亡的感觉才越强烈，她害怕地浑身发抖，接着就察觉到她抱着的树干，竟也在逐步往下倾斜。

第49章
树木轰然瘫倒，崔樱先一步松开手滚到了一旁，她还未松口气，就发现自己在随着地陷的位置往下坠。她挣扎着爬起，伸出五指努力想抓住些什么，不让自己掉下去。
她划破了手，头磕到了尖锐的碎石，脸上感觉到密密麻麻的疼痛，“救命。”她张开嘴无意识地呼救，很快便尝到了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
她无声地唤着期望能来救她一把带她离开这里的人，念道最后却只能把头埋在地上默默流泪，保持着抓地死死趴在地上的动作。
等到余震过去，崔樱指甲缝里满是泥土，就连嘴里手上都是挣扎求生时被扯下的草木。
当她再次两眼红红满面泪痕地抬起头时，哪怕面前一片漆黑死寂，她也不再期望真正有人会在此刻出现。
马蹄声由远到近，一方人马出现在赤侯山下。
对方目光快速观察一番眼下的场景，视线最后停留在中间人身上，从京畿赶来的将领利落下马，大步朝那道修长威仪的身影走去。
“卑职参见太子殿下。”
贺兰霆回头低眸扫了眼风尘仆仆的将领，又收回目光，继续注视着前方干活的众人。
“所来何事。”
“回殿下，京畿收到赤侯山地动的消息，特意派卑职等人前来，护送殿下回京。”
见贺兰霆不作回应，将领心头犹疑，正要把话再重复一遍，前方忽然传来欢呼声。
“殿下，可以进山了。”
将领一愣，就见一人走过来行礼，“多谢殿下相助，如今我可以带人马自行上山救我阿妹，之后的事就不劳烦殿下了。”
崔珣看了看他身后的大队人马，劝道：“既然京畿派人来接殿下，殿下不如早些回京。”
此时已是第二日的辰时，正是用早食的时间，日食已经退去，天色果然恢复了光明，众人为了清理进山的路，不辞辛苦地忙到现在，好在现在路通了，崔珣也看到了希望。
然而贺兰霆却骑上了身旁的战马，他瞥向崔珣，道：“还等什么。进山。”
崔珣愣住，惊讶地看到贺兰霆策马往山下的入口走去。
太子为何执意要跟他们一起上山，既然已经脱险，回去京畿不好吗。
崔樱在重见天日以后，终于看清了她所处的位置，离她大概一丈之遥的地方出现了一座深坑，周围都有不同程度的塌陷，与在日食和地动出现之前所看到的景象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以说是一片狼藉。
山石和树木杂乱地倒在地面上，日光下尘土飞扬，崔樱爬起身后看到了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指甲缝里和手腕上的血迹已经变干变黑，她身上的衣物早已脏得不成样，与泥灰草木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光鲜亮丽之色。
她以为她会熬不过去这场浩劫，那时已经心存死志，可一想到因她而死的邹护卫，为了完成他的遗愿崔樱又坚持了下来。
她怕自己浪费了这条命，也怕她真的死了，就没人会记得那些护卫为她做了什么。
虽然她与他们生来就注定身份不同，可崔樱从不认为他们就该为了她去死，就像她有阿翁大母，邹护卫也有他的亲人，本质上他们都是父母亲生，不管是在天灾还是人祸面前，都没有卑贱之分。
崔樱举目了望，心中升起一片惶然迷惘，偌大的山野之中，她一个从未在野外生活过的世家女子，该怎么在不乏凶猛野兽的地方活下来。
而且这片地方，早已看不出之前来路的痕迹，既然她这里都成了这个样子，那赤侯山上山下山的轨迹也应该发生了同样的变化。
莫说就是没有变化，崔樱上山次数不多，也根本找不到下山的路。
可死里逃生后，想要活下去的心愿更加强烈，崔樱找到丢弃在附近的短刀，紧紧握住它，柔弱困窘的脸上透着深深的无助，眼神却渐渐多了一丝坚韧。
她要活着，她必须得活着。
见到地上的尸首时，崔樱脸上的神情骇然了一瞬，便认出了这具尸体就是跟着她的护卫之一。
对方脸色乌青一片，眼睛睁得大大地瞪着上空，似乎死不瞑目。
崔樱踌躇半晌，忍着惧意走到尸体身旁，她伸出手为他合上双眼，然而尸体已经死去很久，浑身都僵硬了，眼睛很难闭上。
崔樱试过几次后便放弃了，她扭头又发现了另一具躺在地上的身影。
一眼，两眼，越走就越能看到死去的护卫们，有的被倒塌的树木砸瘪了头，有的尸首不全身上有着被野兽撕咬过的伤，崔樱越看神色越悲哀荒凉，之后禁不住在一棵树下难受地呕吐出来。
她从未觉得人脆弱如斯，生命是如此短暂，现实是如此残酷。
在此之前他们都是活生生存在过的，这些人要么出身寒门，要么是小门小户里的子弟，或许是为了养家又或许是为了前途才做了护卫。
他们要么为了功勋要么为了前途利益而死，而不是毫无价值地葬身于荒野。
若让他们的亲人知道，该有多痛彻心扉。
人心是肉做的，崔樱光是设想出事的是自己的家人，都痛苦得难以承受。她心中歉疚不已，天灾不可预料，但若是她不答应与顾行之上山，他们也就不会死了。
她抱着吐得难受的身子，扶着树干，再过了一会后，沉默地拔出短刀，面容凝重地在树上刻下一道又一道重重的痕迹。
崔樱清点了散落在附近的尸体的数量，她从其中一人身上拔出他们所用的刀具，这刀比她想象中还要沉。
但她还是用仅剩不多的力气握住了，为了不让野兽啃食糟蹋这些人死后的身躯，崔樱准备砍下一些树枝或者草木，将这些铺在死人身上。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只能尽力选择尝试。
然而真正行动起来，比她预想中还要艰难，山中不知时间流逝，崔樱饥饿的腹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她感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进食了。
她在烈日下晒得头脑发胀，嘴唇干裂起皮，崔樱意识到，她该先补充一番体力，再来保护他们。
这是她目前唯一想为他们做的，又力所能及的事了。
崔樱不是捕猎的好手，她是被娇养长大的，崔家没亏待过她分毫，吃得精细穿得贵重。
只是她有生父，却无生母，光是祖父祖母根本替代不了父母的宠爱，养成了她过于敏感习惯忍让，不争不抢又极为懂事早熟的性子。
但没人让她吃过这样的苦，拥有活下来的信念很容易，但要真正地在渺无人烟的大山里生存，崔樱还不如野兽生下来不久的幼兽。
她不懂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哦，她连不能吃的也不一定能找到。
她还得时时小心地上的陷阱，可能有细小的裂缝存在，她得多注意些才不让自己踩下去。
并且，她最害怕的还是赤侯山里的蛇。
山中蛇虫鼠蚁最多，尤其冬日一过，天暖气清，崔樱刚才看见死去的护卫时，就发现对方尸体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苍蝇。
她怕记不住来过的路，于是每走一小段就会用刀刻下印记。
她将短刀藏好，身边则一直带着护卫的大刀，她拿不动便拖着它走，崔樱之前吐过一次，胃里此时饿得泛出酸水，又累又渴，她有些眼冒金星了。
再找不到能暂时补充体力的果子，她或许会活活饿死在山里。
“可恶。”
顾行之踹了一脚面前的树枝，心中躁郁不已，他们一行上山的进程并非那么顺利，可以说沿途都在清理挡在面前的石碓林木。
赤侯山的地形已经大变样了，就是熟悉这里常年看守猎场的侍卫，也不见得能分辨出来眼前这片景象，是以前的什么位置。
本以为日食消退，天亮以后能快速进山找到崔樱，结果光是在路上就已经耽误了大半行程。
顾行之望着眼前的山林，慢慢握紧了双拳，他真的没有想过抛弃崔樱，即便他向崔珣解释，他不肯相信他说的话，顾行之还是认为这件事上，并非完全都是他的错。
遇到天灾不是谁都想的，他让崔樱等在原地，还给了不少护卫给她，就是让人保护她的。
谁知道她那么不安分，明明他都不在，她为什么还要四处乱跑？
他回程路上没看见他们，也不见马，他自然不假思索地，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护卫们已经带着崔樱提前下山了。
可当他终于脱险，与太子等人在行宫前碰面时，被他一问“崔樱呢”，他才立马惊出一身汗了。
纵使他们之间感情称不上好，顾行之也没有真想过把她一个人丢在山上，他只期望在他们找到她时，崔樱还活着。
但是顾行之心里清楚，那不可能，她是那么柔弱的一个人，她不会武功也没有武器，就算崔樱在地动后活下来，她能逃过山中的猛兽吗。
赤侯山不是一座山，它连绵起伏，四周还环绕着许多小山峰，地势险峻不说，凶兽更是层出不穷。
她怎么活？
顾行之目光扫了一眼前行队伍里的人，也只有崔珣对他妹妹抱有最深的信念，坚信她还活着。
“郎君，殿下传令，命各路人马带队，分开搜寻。”
顾行之收回胡乱游走的神思，立马着手清点下属，“走。”纵然他不抱希望，但还是要找到崔樱，若她真的出事，他心中也会生出愧疚。
毕竟，一开始上山，是他强求她去的。
贺兰霆从马背上下来，他背后跟着不少人，顾行之与崔珣都散开去寻崔樱了，贺兰霆身边还有请他回京畿的将领。
对方一直劝道：“殿下，还请以自身安危为重啊，皇后和圣人吩咐，必须让卑职将殿下全须全尾地护送回京。赤侯山太过庞大，就算是要救人，也已经出动了不少人马，何须劳驾殿下亲自去呢。”
“若殿下出了什么事，卑职等难辞其咎，只请殿下下山，好让卑职派人代替殿下寻找那位贵女。只不过，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那位贵女怕是凶多吉少……”
贺兰霆幽漆冷厉的眼神扫过去，将领感受到其中警告之意，自知这番话怕是惹恼了冷面寡言的太子。
他自觉拱手认错，“殿下恕罪。”
贺兰霆沉声道：“把你的人留下，你下山去。”
将领面色一变。
“滚。”
魏科暗暗瞥了一眼灰溜溜的被贺兰霆斥责以后滚下山去的将领，惋惜地摇了摇头，没人知道殿下为什么会因为一个贵女就发这么大火。
但无疑，后来的人都不敢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贺兰霆将剩下的人分成小队，也命他们去分开搜寻了，他目无喜色地紧盯着林中的一草一木，只要有一点动静，或是闪过一道身影，以他的目力，贺兰霆都会发现。
然而动静是风声吹动树叶的动静，身影是兽类窜逃的身影，崔樱不在这里。
贺兰霆不像顾行之，是那类极容易后悔的人。
他在山下看着顾行之与他的护卫回来，从其中没瞧见崔樱的身影，便已经想到了她或许是被困在山上的可能。
他回想过他们分别，应该说崔樱兀自跑开的最后一幕，那抹鲜亮的红衣在他脑海中久久驻足，挥之不去，但他并不后悔当时没有叫住她。
人，都该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崔樱被困在山中，是承担了她自己选择的代价。
她不该总是那样莽撞行事，她若是不满他与樊懿月在亭子里，就该大胆上前进来问他，可她没有。
他答应陪樊懿月看风景，乃是少年时就有过的约定，每年都会如此，他不知道她为何要那么激动。
多余的话，他不想再解释多次。
他不止今年，往后的每年还是如此，她总不能见一回，就哭一回，再跑丢一回。
此次经历，就当做是给她的一回教训，也希望她能明白今后不可再冲动行事，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在贺兰霆心中其实与崔珣一样，他觉得崔樱不应该轻易就丧命在赤侯山，她身边还有人保护她。
她或许会跟其他人一样受了伤，但一定没有性命之忧。
那些护卫就算拼上性命也会护着她，万一崔樱出事，他们也不会有好下场，甚至因为护主不力还会祸及家人。
但若是他们能保下崔樱，就是护主有功，不仅从此得到提拔，家人生活也会有大大的改善。
这也是为什么，贺兰霆认为她还有很大可能活着的原因，前提是，只要有人护着她。
然而，三日过去了，搜寻的队伍还是迟迟未发现崔樱的踪影。
山涧的水流从一道小孔冒出来，缓缓冲向下游。
崔樱小心翼翼地踩在光滑的石面上，放下手中被她用来砍伐树木和障碍，刀锋已经变得凹凸不平的大刀。
她顾不得讲究礼仪，捧起好不容易发现的溪水，掬一捧喂到嘴边，以解连日来喝不到水的饥渴。
清甜的滋味在她喉中荡漾开来，崔樱喝不够般，一捧接一捧地饮到腹中饱胀才停下来。
之后，她舒服地瘫坐在地上，回想这几日，崔樱如同做梦一般。
她以为自己活不下来，结果绝处逢生，让她在一片茂郁的花丛里发现了转机。
她如同那些小兽一般，在饿得头晕眼花的情况下摘下芳香浓郁的花瓣充饥，她根本来不及多想这些东西有没有毒性，饥饿让她丧失了些许理智，心中保持着一个想法，填饱肚子。
她没有选择挑剔的权利，此时还不到山中有大量果实成熟的季节，她若晚来一些，花期也将过去。
无法捕猎的她，最终只能选择吞食山中的树叶，或是削下树皮嚼在嘴里。
后来，她渐渐恢复了一些体力，发现了地动后有不同野物死去的痕迹，崔樱看着那些野物想到它们身上的肉，便止不住地吞咽唾沫，然而最终因为没有取火的工具而放弃。
腐肉周围已经萦绕满了蝇虫，有的甚至还生了密密麻麻的蛆，崔樱赶紧转过身去，防止自己再次吐出来。
她摘了一些花和叶子，用裙摆裹着带了回去。
崔樱每每出来寻食，找到东西就会回到她出事的地方，然后就在不远处的树下度过危险的一晚。
天气一暖，护卫们的尸体就已经在腐烂了，空气中都是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崔樱为他们每具尸体都盖上了草木，她希望这样能减少一些光照，让尸体腐烂得慢一些，或是尽量阻挡野兽们出来刨尸。
就这样，她与尸体们度过了日食消退后的三个夜晚。
在花瓣吃完后，崔樱又开始出来寻找食物，她之前走的都不是特别远，一是怕危险，而是怕找不回去，但今日她想试试走远一些，也好找一找能下山的路。
然后她就发现了一条涓涓流出的小溪，渐渐恢复体力的崔樱闻到了来自身上的臭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日没有换过衣裳洗过澡了。
甚至她身上的衣物，因为穿梭在深林树木之间，早已被划得破破烂烂了。
曾经再贵重的绫罗绸缎，如今也不过是几缕破布而已。崔樱俯下身，想透过溪流倒影出自己的面孔，然而光影下，除了水下的石头什么也看不见。
昔日光鲜亮丽的贵女，不知还留存几分当初矜贵娇美的模样？怕是一丝都不剩了。
崔樱短暂的休憩过后，起身在周边刻下痕迹，她若还想活下去，势必少不了这里的水源，这是今日唯一令她欣慰的收获。
她得赶紧再找些吃的，最近夜里她开始听见附近出现野兽的嘶吼声，到了白日沿路还发现了被野兽吃剩过后的遗骸。
崔樱担心自己频繁外出会遇到凶兽，而她光是靠着花瓣树叶饱腹，根本支撑不起她一整日的精力，她希望今天能找到些果实充饥。
到了傍晚，除了溪流，一无所获的崔樱只得失落地回去。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看着不好，甚至脸颊两边的肉快速凹陷下去，整个人都清减得不行。
夕阳在折磨着她，林中衔着虫子回巢的鸟儿也在折磨着她，一直孤身滞留在寂静幽深的山林里的她被绝望一点一点蚕食。
她早已不再期望等待旁人的救助，但光靠她自己真的很难存活下来。
她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世家女，从出生起就没杀过生，更不像常年靠山吃山的人，知道山中什么能哺食自己。
但她已经尽量在撑着了，白日里，她毫不放弃地寻找出路，寻找食物，夜晚中，她要应对出来猎食的野兽，还要忍受腹中的饥饿，更要忍耐除了她，空无一人被遗弃的孤独和寂寞。
从来不知，原来孤独的活着，是这样一件耗尽心力，甚至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
她眼神呆滞的，望着无边黑暗思绪逐渐陷入崩溃之中，从捂着脸小声呜咽，到抱着膝盖闷头大哭，在喧泄完内心的所有恐惧怨恨之后，她又不得不安慰自己。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崔樱开始出现了一些幻觉。
她用大刀砍下一些粗木枝，在刨坑时似乎听见了有人在跟她说话。
崔樱猛地抬头，死去的护卫站在她身旁看着她，她竟也没有一丝害怕，只是不知不觉流出了眼泪，问对方，“你是来向我索命的吗？”
她瘫软在原地，歉疚无比地像告罪一般认命道：“是我害了你们，要是我们留在那里等顾行之，你们也就不会遇到落石了。”
她朦胧的泪眼中，尸体仿佛都一个接一个地活了过来，她面色如土地笑了笑：“邹护卫，我好像没有办法做到答应你的事了。我把命赔给你们吧，反正，也不会有人再来找我了。他们都会以为我死了吧，只可惜，我家里人也要难过了……”
她心甘情愿地闭上眼，以为是死不瞑目的护卫来找她索命了。
可等了许久，崔樱也未感觉到一丝异样，她睁开眼帘，眼前一片空荡荡的景象，日光还是那么盛烈，她痴痴地开始笑起来，笑到开始匍匐在地上干呕，她觉得自己大概离疯不远了。
四周安静下来，崔樱重新捡起粗木棍，弯腰将削尖的木头扎进泥土中，再用力撬开，如此反复，直到她累了才停下来。
饿了就去喝水的崔樱这日开始腹痛起来，她肠胃本就娇嫩，一直以来喝着生水，又体力不足，挨到今日终于病倒了。
清晨，她被忽然落下的雨滴拍醒，山中狂风大作，崔樱在树下缩成一团避寒。
她抱紧自己，也无法阻止自己浑身冷得发抖，她头上的发钗珠花早已被卸下，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如今已变得污糟凌乱披散在身上，随着雨水的打湿，流下了一身污水在身上。
她呆呆地望着眼前被风雨冲刷的景色，听着呼拉拉的风声，眨了眨眼，仿佛心中有个角落也在不停地漏风。
她的眼神不再乌黑发亮，只剩下无尽的呆滞和麻木。
雨水退去，天色恢复晴朗，崔樱再次出去寻找食物，她走过路边被野兽吃剩过的其他动物的尸体看了半天，又拖着软绵的腿踉踉跄跄地走了。
过了一会，她又回来，弯腰将这种残羹冷炙捡了起来。
崔樱去了溪流边上，她麻木得毫无表情地在给不知道是什么的动物剥皮去毛，她划伤了手，血迹低落在水面上，与流水晕染成一体，即使这样，她也只是在停下片刻之后，重新拿起短刀。
她寻不到别的吃的，花瓣树叶再也无法为她饱腹，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尝试用野兽留下来的动物尸体填饱肚子。
不然她会死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崔樱拎着尽力清理好的肉回去，路上她也碰到了其他走兽，好在那些都比较怕生人，或是暗中窥探她而已，并未与她正面起冲突。
每逢隅中，是日光最耀眼的时候，崔樱便是凭借当天烈日的强度，来推测到了什么时辰。
她不会生火，便寻了一块石头，将它挪动到可以晒到最多日光的地方，然后将清洗干净的肉用叶子包好放在上面，期望借着晒得滚烫的石块能将它烫熟。
到底是教养入骨，崔樱克制住了想要像野兽一般，啃食生肉的冲动，哪怕她饿得发慌，还是希望自己做个人，保留身为人的本性。
她不能瓦解自己的意志，她希望若自己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到死到被人发现的那天，会有人知道她是有尊严的死去的，她不想堕了崔氏几代女子先祖累积起来的名讳。
崔樱一边耐心等待日光能将肉晒成肉干，一边拾起木棍继续刨坑。
她刨的这个已经很大，是她这些天以来的成果，崔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出路，或许她能，但那些护卫的尸体已经等不及了。
她想挖个坑将他们就地埋葬，可是以她的力气，她费了几天时间，也不过才弄好一个。
崔樱喘息着走到盖着树木枝叶的尸体旁，一层一层剥开它们。
最先发现有活动走动痕迹的，是同行队伍中猎户出身的精兵，他带人穿梭在山林中，很快距离崔樱生活过的痕迹越来越近。
直到他双眼看到了一个衣衫篓缕，动作踉跄的身影，他不知道那个娇小的人在做什么，但他可以确定，这唯一的身影大概就是贵人们要找的人。
他仰头，一声如鹰一般的口哨声在林中响起。
贺兰霆的战马率先抵达，他背后的魏科等人也马不停蹄地跟上。
口哨越来越繁密，周围赶过来的队伍也越来越多，他们像是要将这一片都包围一样，从四周的草木中缓缓走出来。
崔樱惶然惊恐地回头，她手上的动作一顿，双眼茫然四顾，接着便对上一双显得幽深又凌厉地紧盯着她不放的眸子。
有人问她，“崔樱，你在做什么。”
崔樱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她看到来了好多士兵，出现在她背后不远处的，有骑在马上神色怪异而严厉的贺兰霆。
还有他身后的校尉魏科，然后又来了其他人，她还看到了顾行之，还有她阿兄面容急切又激动的崔珣。
他们看她的眼神有的透着愕然和害怕，有的匪夷所思又怪异，有的甚至将手中的长矛对准了她。
崔樱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东西，是两只死去护卫的断手，她正要将它们埋进她挖好的坑里。
但是这些人好像误会了，看她的目光如同吃人的妖怪一样面露惊悚。
只有一览无遗的贺兰霆，早已将周围的情况纳入眼底。
在看到一旁新鲜的被翻出来的泥土，里面还有其他尸体部位时，他心中已经有了个诧异至极的猜测。
崔樱张嘴，泛白的嘴皮抖了抖，怀中腐烂发青的手臂掉落在地上。
她想要说点什么，眼前一匹马向她跑来，马背上的主人很快到了她的跟前。
崔樱瞬间被马蹄奔踏引起的尘土模糊了双眼，下一刻，她双脚腾空，被一道宽阔有力的胸膛抱在怀中，然后送到了马背上。
此时崔珣也跑过来了。
而站在马下的贺兰霆在直勾勾地看着她，黝黑的眼眸在日光下倒出她的影子。
“孤找到你了，崔樱。”
远处晚了一步的顾行之慢慢停住脚步，他瞪着已经看不出任何光鲜和原有美貌的女子，和他身份尊贵的表兄，脸上神情复杂无比。

第50章
将崔樱送上马，说完那句话，贺兰霆便朝她刚才的位置走去。
崔珣赶来后则率先检查崔樱的伤势，而顾行之还停在原地神思怪异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崔樱浑身僵硬，她眼神呆滞而麻木地望着贺兰霆在尸体边蹲下的身影，就连崔珣的说话声也一时半会窜入不到她耳朵里。
“来人。”
贺兰霆唤人过去，他的声音威沉有力，在寂静的树林里回响，一语道破崔樱之前这么做的目的，“帮贵女将这些人都安葬了。”
崔樱眼皮动了动，低眸看向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满指的泥缝，黑中透着暗红的污血，忽而她被人轻轻握住。
和她有几分相似脸上，崔珣的表情从未那么冰冷过。
他问：“何必为了旁人这么亏待自己，阿兄希望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以自己为重。”
崔樱隔了许久才哽咽地开口：“阿兄。”
“你是……真的吗？”
崔珣抬眸，看她的眼神又深又心痛，“是，我是。”
侍卫拨开树叶草木，露出下面散发着腐烂臭味的尸体，顾行之皱了皱眉，就见贺兰霆让人将它拖走，这是他们清点到的第六个死去的护卫。
跟过来的王孙子弟有些不适应地走开，下一刻就扶着树干呕吐起来。
贺兰霆的目光面不改色从尸首上划过，他对剩下的在场的人道：“诸位都看到了，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
林戚风眼眸在人群中穿梭一圈，拱手真心实意道：“方才大家看到的一幕，原来是崔大娘子在安葬他们，只是苦于个人力量薄弱，又担心在这样的天气下尸体腐烂得太快，于是才想出用树叶草木遮挡的办法，这份坚韧善良的心性着实值得我等敬佩。”
为了解开一开始看到崔樱抱着断臂的原因，贺兰霆带人亲自在这附近查看了一番，与亲信们见证了崔樱独自在山中堪称不可思议的所作所为。
这其中不乏从头到尾看下来的顾行之，心绪尤为感到复杂，他没想过崔樱为了他死去的下属，能做到这种地步。
换句话说，那些护卫的身份，与崔樱的身份是天壤之别，根本不值得她费尽心思对待。
况且他们已经死了，顾行之以己度人，换作是他，他也只会觉得护卫们为他赴死是应该的，最后再让下面的人妥善安置他们亲属，送些银钱安抚就行了。
不是他冷漠没有人性，而是为贵族效力，就是用性命来换取荣华富贵，没有他们，还有其他人。
下属太多，每天都有太多的人挣着往上爬，想要让自己的能耐被上面的人看到，要么万里挑一，要么以命相抵，刀口上舔血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何来同情怜悯。
不像崔樱……他艰涩地开口，“她为何要这么做。”
贺兰霆淡淡瞥了眼半晌才有话说的顾行之，好像他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
“不管她为何这么做，至少，她对你的下属称得上有情有义。”
当着一众人的面，贺兰霆做下最后定论：“崔氏女所为，不输任何一个男子，今日所见，孤不想回去听见任何与事实不符的流言。若有谁拿此事胡编乱造，哗众取宠，恶意中伤一个女子家的名声，”他顿了顿，目光朝远处那对重逢的兄妹看去，低声严厉道：“孤将……严惩不贷。”
下山之后，崔樱直接被安置在行宫其他院子修养。
地动虽然结束，日食也已过去，但许多贵族子弟在日前就已经纷纷找借口向太子辞行，回去了京畿。
一时之间，行宫也变得空旷许多。
崔樱得知崔玥跟崔源跟随大流，已经离开这里也不见丝毫意外，倒是崔珣坐在她床榻边冷笑：“我崔家怎会生出这等争强夺利、薄情寡义之辈。”
这些天来，从崔樱出事起，崔玥崔源便知顾着自身，哪怕知道长姐有难，被困在赤侯山上，也不曾跑到崔珣面前来关怀问候过一句，二人装傻吃愣，就连辞行，也是崔源派人来跟崔珣说了一声。
就好像生怕被长兄抓去，一起进山搜寻长姐的踪迹一样。
相比崔珣面上的薄怒，被侍女喂完汤药的崔樱擦了擦嘴，她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相当平静温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了场大病，令人怜惜的温柔楚楚的气质。
崔樱柔声细气道：“阿兄不必恼羞，他们年纪尚轻，害怕天灾也是人之常情，回去京畿，确实要比留在赤侯山要安全，怪不得他们。”
屋内灯盏明耀，香炉烟雾飘飘。
从山上下来，崔樱便被带着梳洗一番，又换上了干净的衣物，除了在山中饿得几分面黄消瘦，她的眉眼仍不减一丝秀美，还多了一道处变不惊的沉静之气。
崔珣恍惚地看着她，不知为何觉得崔樱的神色与印象中母亲的样子有些像。
“阿樱。”
崔珣突然握住她搭在锦被上的手，“你是不是恨我们？”
崔樱微微愕然，“阿兄。”
崔珣：“你心里要是有气，一定要发出来，千万别憋着，你恨谁都可以说，也可以怪阿兄没有照顾好你，阿兄希望你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免得伤了自己的元气。”
他紧盯着崔樱的脸，想从她面目上发现一丝憎意，但意外的是，他毫无所获。
崔樱面容神色还是那么柔婉恬静，她回握住崔珣的手，似乎发现两个人的不同之处，崔樱两手都被包扎了起来，看着有些许好笑。
她也跟着轻轻微笑起来，比起那沉静如水的表情，容色都鲜活起来的崔樱看愣了崔珣，她说：“阿兄这是做什么，我怎会怪阿兄呢，这回我能活着回来，还不是多亏了阿兄你坚持求太子带人上山。”
“可是……”
“大郎君。”侍女进来禀告，“顾府君前来求见。”
室内一静，崔樱和崔珣对视一眼，崔珣微微厌恶地问：“他来做什么。”
侍女：“顾府君想探望崔娘子。”
这里的居所，算是拨给了他们住，崔珣便立马吩咐了下去，没有他的允许，不许外面的人随意打扰崔樱修养。
虽然行宫走了不少人，但还是有部分王孙贵族在，这些人都是以太子唯首是瞻的，女眷也夹在其中，得知崔樱独自在山中求生，仅凭她自己撑到人来救她，都十分好奇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乏有人会以探望的名义打听她的事迹，崔珣不想让不清楚底细的人进来，万一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惹崔樱不高兴怎么办。
于是但凡谁要来，都要得崔珣同意才行，侍女这才进来通报一声。
而顾行之，崔樱回来以后，崔珣就将他列为不许入内的第一人。
对崔珣来说，他就是抛弃他妹妹，想要害死崔樱的凶手，他还没找他麻烦，不代表他就当做这事没发生过，一切等回了京畿再说。
崔珣起身，“阿樱，你休息吧，我出去看看。”
崔樱看出兄长没有让她见顾行之的意思，恰巧崔樱也不想见他，连问都没有多问，便点头目送崔珣离开。
天色已深，崔樱听不见外面的动静，派人出去看看情况，结果过了好一会，侍女才回来。
崔樱听见推门声，她叫了句，“青荇，我阿兄回去歇息了没有，顾行之有没有与我阿兄吵起来。”
青荇就是她派出去的侍女，落缤受了伤，也在修养，于是换了个人侍候她。
崔樱以为是她回来了，结果话音落了半刻，对方也没回应。
房内寂静，窗户半开，后墙上的水波倒影晃得人心惶惶，崔樱不由得攥紧了被子，犹豫片刻，她还是自己下榻去了。
崔樱：“谁来了。”
她缓慢地走过画屏，呆愣地与灯下立在原地的贺兰霆四目相对，他卸了玉冠，青丝用飘带束在背后，一身沐浴过的气息，高大威仪面容冷静地深深看着她。
贺兰霆往前走，崔樱往后退。
两三步之后，贺兰霆停下脚步，眼神莫测的盯着她脸上微微的抗拒，道：“孤来这，只是为了看你。”
然而，崔樱与他预想中的反应不一样，贺兰霆以为见到自己，崔樱该是欣喜的才对。
可她下一刻，有些刻意地避开了他炽热的目光，柔声劝道：“太晚了，刚才顾行之要来，我阿兄都去撵他了，殿下，你也请回吧。”
贺兰霆蹙眉，他就是知道崔珣不让外人探视崔樱，寻了机会秘密潜进来。
没想到，崔樱竟然不愿意见他。
“你还在埋怨孤。”贺兰霆凝视着她的身影道：“那天带阿姐上山看风景，却不带你，是不是。还是怨恨孤，在地动时，偏偏带着阿姐先行离去，没有返回去寻你。”
他想崔樱若是因为这些而怨恨他，倒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毕竟，就连他也没想过，崔樱孤身一人在赤侯山恶劣的环境中撑了下来。
他预想过的情况，定然是有人在保护她，那几个护卫若是不死，地动过去后，大概会猎一些野物回来给她吃，撑个七八日，或是数天半月都不成问题。
结果，出乎意料的是，那些人都死了，只剩下崔樱一个。
他看到了她的惨象，当时在山上，崔樱的模样哪像现在这样干干净净，她伤痕累累不说，精神气色可谓憔悴。
用过的刀出现了凹痕，手上的伤皮开肉绽，满脸麻木，神色僵硬，她不像还活着的人，反倒像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
贺兰霆回想当时的情景，严厉冰冷的脸色稍稍缓和，他尽量不那么硬邦地跟她说话，“你看见孤和阿姐在一起，为何要走，孤还以为，你回去找顾行之了。”
他说完了，崔樱竟然还不肯说话。
贺兰霆上前，正要问她怎么回事，就听崔樱低着头，温声的很小声地道：“……没有。我，没有怨殿下。”
贺兰霆黑眸一眨，以为自己听岔了，他拧眉更仔细地盯着崔樱。
她略微不安地捧着受伤的手，缩着的肩膀很认真地盯着地面道：“天灾，来得太快，没有人能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错不在任何人，是殿下带张夫人上山陪她赏景，自然也该将她安全无恙地送回去。”
“真要说错，错应该在我，我当时心绪不宁，不好叨扰，就去了别的地方，没想到反而害了邹护卫他们。”
“我在赤侯山出事，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若我不那么任性，若我乖乖等在那里，说不定，说不定我们大家都不会有事。所以还是怪我，不怪殿下，是我，咎由自取，咎由自取……”
贺兰霆看到她脚边的地面，渐渐被几滴水渍打湿，这才感觉到崔樱情绪不对劲。
他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抬起她的脸，一下看清了她脸上的泪痕和眼里浓浓的歉疚，贺兰霆目光顿住，他忍不住放缓了声音，“不是你的错，崔樱。”
贺兰霆正要安慰她，就在此时，房门忽地敲响，“崔樱。”
顾行之站在门外，左右相望，做贼一般又敲了敲门，问：“崔樱，崔珣不在，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你。”
屋内瞬间安静如斯，顾行之看着眼前的光亮，他确定崔樱应该还没就寝，她却为何始终不回话呢。

第51章
知道顾行之此刻就在门外，贺兰霆感觉到被他拥进怀里的崔樱整个人都颤了下，她看起来心虚又发慌。
眼神对视，他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开口求助，结果就看见崔樱拨开他放置在她腰上的手，从他怀里默默退了出去。
贺兰霆突然意识到什么，微露不悦，低声对她道：“崔樱，别答应他。”
崔樱轻轻问：“为什么。”
贺兰霆幽幽地盯着她道：“孤不想他见你。”顾行之为什么会来，贺兰霆比崔樱更清楚，他无非就是因为山上的事，对崔樱有了改观，他是不是来道歉的贺兰霆并不关心。
但他此时，就是不想看到顾行之今晚跟崔樱独处。
贺兰霆命令道：“拒绝他。让他走。”
崔樱摇了摇头，哀伤地看着他，“不。”
贺兰霆冷峻的脸上出现一道匪夷所思，他愣怔一瞬之后，神情变得更严厉了，崔樱竟然选择违抗他的话。
“我想，和你结束这段不堪的关系。”
说完这句话，崔樱整个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而乍然听见这样的话的贺兰霆，目光如刀锋，顷刻间，浑身都散发着寒冷威慑的气压。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话被打断，顾行之在外面颇有些疑惑地问：“崔樱，你醒着没有，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答应，那我就进来了。”
崔樱用袖口快速沾了沾满是泪痕的面颊，她放下手，望着门口的方向扬声道：“等等。”
她回头对贺兰霆说：“顾行之要来了，你最好还是快走吧。”
贺兰霆眯起冷冷的双眼审视她。
“你想让孤走到哪去。”
崔樱：“我不知道，你难道想他瞧见你？你可以先躲起来。”
贺兰霆刚才的柔情如同云烟一般消散，他陡然转身，竟是要朝门口走去。
崔樱一惊，连忙跟在他身后一把抱住他的腰，“你这是做什么。”
贺兰霆明知故道：“你不是让孤走。”
崔樱怕了他了，她明白，兴许是刚才的话惹怒了贺兰霆，他才会这么吓唬她。
她闭上眼，认命道：“别走了。”
顾行之径自推开房门，往屋内走去，他眼神到处逡巡寻找崔樱的身影，直到在她寝室里才看到她。
崔樱坐在榻上，两边的帷帐正好落下，晃起微微的波浪。顾行之一进来就看到她神色略有些慌张。
他敏锐地感觉到崔樱有些异样，“你怎么了。”
他目光看向她背后的床，有帷帐的遮挡，除了坐在床沿中间的崔樱，什么也看不见，他便猜测，“你睡了，还是刚起身。”
屋内这么亮的灯，她怎么睡得着？
顾行之问：“房里只有你一个人？”
崔樱心跳加速，她不知道顾行之到底看见没有，就在他走进来的前一刻，贺兰霆躺在了她的床榻上，而帷帐也才刚刚放下。
就隔着几步距离，顾行之拉开帷帐掀开被子，就能发现藏在她这的贺兰霆。
崔樱身上有些湿热，是汗意，呼吸也有些急促，“你怎么来了，我阿兄不是不让你来的。”
顾行之一听她提起崔珣，面色就不太好看起来。
他过来好几趟了，崔珣都不许他见崔樱，还对他臭骂了几顿，这些文人骂人都很不好听，嘲讽起来恨不得刨了他们顾家祖坟。
他承认将崔樱落在赤侯山，让她受了这么多的罪有他一半的责任，但他也不是有意这么做的。
但在崔珣看来，就好像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他是不是忘了，他和崔樱还有婚约在身，他是她未来夫婿，看她是理所当然的事。
崔珣凭什么拦着他？
崔樱见顾行之不说话，还以为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偏偏背后床榻里的人还不安分。
在顾行之跟崔樱都看不到的地方，被子下缓缓露出贺兰霆清俊冷漠的脸，他望着崔樱的后背，目光从她的脖颈开始描绘，来到她细瘦的腰肢上。
就在顾行之跟崔樱说话的间隙，他伸出手，崔樱刹那挺直了腰背，颦眉余光朝榻上瞥去，贺兰霆居然在她腰背上写字。
打发他。
崔樱一面要提防顾行之察觉异样，一面又要防止自己被贺兰霆扰乱心神，可以说是心力交瘁，她对站了半晌，始终不说话的顾行之道：“你若是没有什么想说的，就回去吧。”
“不，我有。”
顾行之收回神思，他看着正襟危坐的崔樱，才发觉她这副模样拘谨太过了。
是因为他来了，所以她就不自在了是吗。
顾行之：“我来，是为了向你解释在赤侯山抛下你的事，事先我并不知道会有地动发生，我以为他们带你先下山了，却不想你当时还在山上。”
顾行之的解释，在崔樱听来竟然没有一丝意外，她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
她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说：“我知道了。”
这和顾行之预想中的反应不太一样，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发怒，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她知道了就没下文了。
他有些捉摸不透崔樱心里在想什么，而愧疚和罪恶感也在侵蚀他的内心，但顾行之还是不认为整件事都是他的错。
他希望崔樱能给他一个可以让他缓解罪恶的反应，而不是这么冷淡地继续加深他的愧疚。
他忽然靠过来在崔樱身旁坐下，一手拦住她的肩膀，他看起来虚情假意极了，“我知道你可能心里对我有怨恨，我也知道这次让你受苦了，我向你保证，此事过去之后，我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对你了，我会对你好，也会尽我所能补偿你。”
顾行之突然的举动让崔樱猛地抬起头来，脸色复杂欲言又止地瞪着他，她心跳得飞快，甚至有些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而床榻上的贺兰霆也在这一刻，神色冰冷地盯着帷帐前的一对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三人都离得相当近，顾行直到现在也没发现这屋内不止他跟崔樱，还多了一个人。
“为什么你们不是问我怪不怪你们，就是说我对你们有怨恨。”崔樱倏地打破这怪异又沉静的气氛。
她好像反应过来顾行之刚才对她说的话了。
顾行之：“什么。”
崔樱微微侧着身，垂眸眼风扫过帷帐内，微微自嘲地拨开顾行之的手，道：“我说过，我不恨任何人，你们是不是始终不肯相信，一定要认为，我怨恨你们把我落在赤侯山上？那我想问问。假如那天，在发生地动的时候，你还在山上，或是知道我还没有下山，会不会回去寻我？”
她这话实际上问了在场的两个人。
贺兰霆与毫不知情的顾行之不约而同地面露思索，答案是：不会。
崔樱看不到帷帐背后的贺兰霆的表情，却能看清顾行之眼中闪过的抗拒，这下不用他说，崔樱也明白了。
她替他道出心里所想，“你不会，对不对？”
她苦笑一声，站起身，朝前走了两步，看向门口的位置，轻声道：“即便是知道我在山上，地动发生时，你也不会返回去寻我，因为太危险了，随时都可能丧命，这些我都懂。所以，你们问我怨不怨恨，又有什么意义？我怨恨了，难道你们就能回去找我了吗。不会的，生死关头，自身安危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
顾行之顿时哑口无言，他盯着崔樱，很难相信她竟然将这些想法都看透了。
而他还要是再辩解什么，都会显得他是个找尽借口逃避责任的懦夫。
“走吧，你回去吧。”崔樱若有似无地看了眼帷帐处，“我送你。”
顾行之动身起来，他跟在崔樱的身后，二人的对话越来越远，还是足够床榻上的贺兰霆听见。
“至少，刚才我向你保证的那番话，是真心实意的。”
崔樱的声音绵软而温柔，“我知道了，多谢你。”
顾行之：“阿樱，我……”
“回去之后，我就向家里提及，尽快将婚期定下来。”
他否认不了他对崔樱心里有愧，而顾行之能想到的补偿办法就是将她娶回家，这不就是崔樱想要的吗？
片刻后。
崔樱：“好。”
门关上，屋内瞬间恢复了沉静，一只手从帷帐伸出来，贺兰霆面寒如霜地下了地，看着刚才他们离开的方向，嘴唇薄情地抿紧。
崔樱送走顾行之，望着漆黑的夜色，和庭院里的灯火，想了想，竟然没有回房，而是转道去了另一个地方。
“阿樱，你怎么来了。”
崔珣闻讯披了件外袍就出来，他看到庭院里孤孤单单站着的崔樱，眉头一下皱紧，“青荇那侍女呢，为何没跟着你。”
崔樱：“是我不让她跟的，阿兄，你忘了，她是行宫的侍女，不是我们崔家的下人，不必太过苛刻。”
崔珣将外袍披到崔樱身上，裹住她带她到房里去，“落缤有伤，不好伺候你，我再给你寻几个更妥帖照料你的人。”
崔樱忽而道：“阿兄，我今夜想睡在你这里。”
崔珣愣住，很快意识到不对，“怎么了。”
崔樱隐去贺兰霆跟顾行之来过的事实，借口道：“我一个人，有些怕。”
亥时已过去许久，崔樱留在了崔珣房里休息。
等她睡着了，坐在桌案前的崔珣才放下手里的书卷，走到床边给她捻了捻被子，然后走出了房门。
沉璧在外面等候多时，见他出来，二人走到幽静的地方交谈。
沉璧道出经过，“顾府君避开耳目，偷偷翻墙去了女郎那处，后来被女郎亲自送走，之后就来了大郎这里。”
崔珣面色晦暗地问：“他把阿樱当什么人。”
他跟顾行之说过不要打扰她，结果下一刻他就做出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他自己行径下作就算了，为何还要轻贱他阿妹。
怪不得阿樱不愿意再待在她房里，大概是顾行之去过的地方，臭不可闻，才过来他这里。
夜沉如水，侍女轻轻敲门，三下，一轻两重，然后推开房门。
里头高大的背影坐在凳子上，面前的茶水已经由热变凉，侍女跪下来禀告，“贵女她在崔大郎君的屋里歇下了。”
等了许久的贺兰霆面色冷凌，忽然，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破碎的声响让人心里畏惧震颤，侍女将头磕在地上。
怎么，现在她已经避他如蛇蝎了。
崔樱这晚算不上好眠，她对崔珣说的怕黑，也并非全是借口。她梦里忘不掉赤侯山上发生的事，夜色于她来说，已经为她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所以她不想让侍女将灯吹灭，在有光的地方，她才能睡得安心。
白日崔樱回到她的院子里，果然没有再看到贺兰霆的身影。
她昨晚的确是故意跑到她兄长住处去的，为的就是避开再跟贺兰霆纠缠之前的话题，她隐隐有预感，再待下去，或是送走顾行之再回去，会跟贺兰霆发生一些难以预料的情况。
而不见他，就是她能想到的最好逃避的方式。
崔樱开始在崔珣院子里养病，顾行之很难进来，除非崔樱自己走出去，而那天之后，贺兰霆也没再来找她，崔樱浮乱的心思逐渐平静下来。
落缤也在等下床之后，顶着头上包扎的伤口就迫不及待回到她身边陪伴她，至于照顾崔樱的细活粗活就由青荇等侍女代劳了。
崔樱伤口渐好，京畿传来命令，召太子回去。
留在行宫里的人也准备离开这里，落日黄昏，行宫大殿里再次举行了一次晚宴，过了今晚，明日就都该起程了。
崔樱坐在镜前上妆，脸上抹了淡淡的胭脂，唇上也擦了一层嫣红的口脂，她脸上的伤已经细微得看不见了，整个气色在装扮下变得越来越好。
崔珣在外面等着，也不催促她。
崔樱打扮好后，崔珣回头转身，眼前一亮，“阿樱。”
“阿兄。”
崔珣：“你现在瞧着，灿若晚霞呢。”
崔樱羞涩地垂下眼眸，崔珣和她走出庭院时，路上频频扭头看她，崔樱不好意思地道：“阿兄，别看了，仔细脚下的路。”
崔珣许久没看见这般有精气神的她了，心里就是为她高兴，甚至为了逗得崔樱兴致高涨，故意目不转睛做出一副傻样，以至于崔樱一语成谶，在如意门的拐角处，差点撞上了人。
“阿兄。”
“夫人。”
崔樱惊骇呼道，樊懿月仿佛被崔珣的身影吓住一样，不慎崴脚，向前扑去。
崔珣余光瞥见，面色一变，往后撤退的脚步改变了方向，上前接住她，樊懿月重力朝下，只听一道沉沉的闷钝的声响，崔珣被她压倒在地上。
众人赶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分开他们。
樊懿月被扶起身后，脸色苍白惊惶，她定睛一看，认出崔珣，“是你。”
崔珣也认出她来，他歉意地拱手道：“对不住。”
樊懿月揉着眉眼下方的穴位，瞧着有些不舒服的样子，“你这人，故意撞我的，是不是？”她想起来他是谁了，是那天在行宫外面，对阿行放狠话的崔家大郎君。
虽然知道他是因为崔樱而着急，但樊懿月还是觉得他不该那么无礼地口出狂言。
她看向崔樱，说：“崔娘子，你和你阿兄在通道路径处玩闹，是不是有些欠妥呢？”
崔珣抬眸，挡住了樊懿月针对崔樱的目光。
他事先也不知道有人从如意门的那头过来，崔珣当时视线都在崔樱身上，二人还在说话，而樊懿月沿着小道走的，满腹心事的样子，贴着墙走得极近。
既然他们都未曾注意，她怎么轻易就将所有过错，都撇给他们一方了。
崔樱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她面露愧疚地道：“对不住，张夫人，我和阿兄向你道歉。”
樊懿月目光扫过她，忽然落到他们身后的方向。
崔樱看见她眼神一亮，微微透着欣喜之意，对着后面的人唤道：“曦神。”
“阿姐，出了何事。”
以贺兰霆为首的一行人停下，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崔樱顿时僵硬地站在原地。

第52章
樊懿月眼睛转向崔樱崔珣，她扶着头叹声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刚才在这里差些被人撞倒了，通道处还是不宜玩乐，我说得对么崔娘子？”
被盯上的崔樱无法反驳，“是。”
崔珣：“是我不小心，没有看到前方来人了，这才差点撞倒这位夫人，与我阿妹无关，还请见谅。”
他走出来，向贺兰霆行礼，“若不能让这位夫人消气，此事就让我一人负责好了。”
崔樱也跟着挪步过来，“不，我阿兄他是无心之举，并非有意撞倒她的。”
这是六、七日过后，他们第一次相见，崔樱还记得自己那天夜里放任贺兰霆独自在房里的事，但她有心避让，此时眼神也盯着地面，没有看向贺兰霆的意思。
然而崔樱低头看见他脚步不停地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到樊懿月身旁，“可有受伤？”
樊懿月：“不打紧，就是感觉有些头晕，我本想着回房换身衣裳就去赴宴的，看来得先回去歇着了。”
贺兰霆：“你先回去，派人去请大夫，孤等会去看你。”
樊懿月：“那他们……”
崔樱不禁抬头，偷看的眼神立马被贺兰霆抓住，他冷漠地道：“你没事就好，有事孤再让他们向你赔罪。”
崔樱脸色不变地垂下眼眸，她身旁的崔珣也一副淡淡的模样，这兄妹二人的态度气质竟奇异地相似。
贺兰霆会护着樊懿月，崔樱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感情非同一般，对方还救过他的命，青梅竹马自然要护着自己重要的人。
就像崔樱，要是让她在贺兰霆跟崔珣之间选择，她心里也会更加偏向自己兄长。
樊懿月一走，崔樱和崔珣都在等贺兰霆发落，结果对方什么也没说带着人就走了，只有林戚风留在后面，和他们兄妹轻声说了句，“放心，殿下不会真的怪责你们。”
林戚风背影离去，崔樱留在原地跟兄长面面相觑，“阿兄，这是何意？”
崔珣莞尔，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崔樱疑惑，她觉得崔珣好像有什么事在瞒着她，“那位夫人姓樊，是顾行之的表姐，年幼时就住在顾家，跟宫里的贵人关系也不一般，她还是太子的救命恩人，情分与我们不同。阿兄，以后碰见她，你我都要小心些。”
她是在提醒崔珣，不希望到时崔珣因为樊懿月而被贺兰霆记恨上。
崔珣负手淡淡道：“阿樱，不要怕，我于太子有用，他不会轻易因为一点小事就真的罚我们的。”他告诉她，“我已答应步入官场，为他效力，岂能因为一个女子就与我为难。”
崔樱微微一愣，她面容复杂地问：“阿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记得崔珣是不喜欢权力之争的，他为什么还要答应为贺兰霆做事。
崔珣安抚道：“不过是最近的想法，你别担心，回来京畿之前，我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只是此前心绪烦闷迟迟不愿接受。”他嗤笑透着点嘲讽之意，“现在倒是想通了。”
什么想通，崔樱是不大信的，她觉得应该和她在赤侯山失踪有关。
她听说了，那天他们都回来了，在赤侯山下遇到了余震，众人都在劝说太子返回行宫，等余震和日食消退再上山搜寻，只有她阿兄坚持不肯答应，余震可以过去，但日食他等不了，贺兰霆这才命人帮忙清理山石开道上山。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阿兄为了她才答应帮贺兰霆做事？
宴席上，崔樱左边空位的主人终于来了，樊懿月姗姗来迟在她身旁坐下，目光一扫，主动和她打了声招呼，“崔娘子，饮这么多酒，小心伤身啊。”
崔樱感觉到了，樊懿月和前几次碰见她时态度有些不同了。
不知道是因为崔珣还是因为什么，她对她仿佛多了一层让人疑惑又不易察觉到的淡淡敌意。
崔樱以前是被人说道几句就会脸红赧然的人，这回她主动端起酒杯对樊懿月道：“张夫人，我以一杯酒，向你赔个不是。”
她眼眸湿润，目光却清正明亮，樊懿月盯着她上了妆容色出众的脸庞片刻，缓缓露出微笑，主动将崔樱手里的酒杯拿了过去。
她放在桌上，劝道：“喝酒就算了，崔娘子你也不必这么客气，之前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也怪我今日有些心神不宁，情绪不佳，你别往心里去，我不计较了就是。”
崔樱微微诧异她态度改变的速度，但若是樊懿月真的不计较，她和兄长也就少了一桩麻烦事。
“张夫人身体如何，大夫怎么说？”
“你别也老叫我夫人，就以姓称呼吧。”
崔樱：“樊娘子。”
樊懿月：“我这不过是陈年旧疾，一些老毛病犯了，身子弱，容易畏冷，曦神……太子他只要是我周围亲近的人都知道，也没什么大碍。”
崔樱表情淡淡，眼神没有一丝变化，但是没想到樊懿月竟然借此机会和她攀谈起来。
樊懿月收起苦恼，露出微笑：“不提我了，还未问崔娘子你身体可好些了，之前我在妙容妙善跟前还提起过你，还说要一起去探望，结果听说你需要静养，不能打扰于是作罢。”
崔樱慢慢回神，和她搭腔，“已经好多了，再养一段时日皮外伤就能痊愈了，多谢樊娘子关心。”
樊懿月：“太子也很关心你。”
她看着崔樱笑意不减，眼睛凝视着她的脸说：“那天得知崔娘子被落在赤侯山上，太子不听我的劝阻，还与你阿兄执意去寻你。你们以前认识吗，我竟不知道，崔娘子还能让他有如此不顾危险的一面。”她语调里，透着连她自己都听不出来的酸涩和嫉妒之意。
崔樱眼中闪过一缕愕然，她蓦然从樊懿月的神情中明白过来一件事。
她为什么会故意和她提起贺兰霆，为什么她总是念着他的字，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里总暗藏欣喜之意，为什么她明明已经成亲了，却还和太子走得那么近。
一切都因为，樊懿月心系贺兰霆。
那贺兰霆呢，他知不知道？他们彼此有没有互通过心意？还有，既然樊懿月喜欢他，为什么她又选择嫁给别人？
崔樱脑中一时泛起无数思绪，片刻后，潮涌般的思绪恢复平静，她定定地回视樊懿月，“不，我和太子不相熟，是跟四郎定亲之后才认识的。樊娘子想多了，太子岂会是因为我一个女子就会冒险的人，他会寻我，也是因为我阿兄的请求。我若是出事，太子也不好向我崔家的大人们交代，只能说，太子他是个通晓情理的重义之人。”
或许樊懿月是因为心系贺兰霆，所以察觉到了她跟他之间有什么不妥之处，但崔樱不打算让樊懿月轻易发现他们的事。
女人的直觉是非常奇妙的。
就像崔樱一直以来觉得樊懿月跟贺兰霆的关系也很特殊，他们俩在一块，就会有一种特别奇怪的矛盾气场。
以前她心里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现在她懂了，樊懿月喜欢他，贺兰霆怎么想她不知道，他们有时亲密，却又保持着距离。
不太远，也不太近，这就是为什么她感觉矛盾的地方，他们之间以前或许存在难以言喻又未曾说破的感情。
这份感情随着樊懿月成亲后，逐渐没了下文。
而她，不过是硬生生插在他们中间的过路人。
樊懿月惊讶地张开嘴，她没预料到崔樱会是这样的反应，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慌乱、遮掩和说谎的痕迹。
难道她感觉错了，他们二人之间什么事也没有？
可是曦神看崔樱的眼神，也是她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他对她有欲望，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有欲望还能代表什么？
代表被她吸引，想要占有她；代表对方在他眼里充满魅力，会为她而着迷；更代表他渴望这个人，有欲望才有兴趣靠近、接近、触碰对方。
他总是威仪冷峻的模样，高高在上，目光凛冽如刀，平日很少有人敢直视他。
而且他极其会看透别人的心思，随着他年纪越长，樊懿月对他也生出一股天然的畏惧，只是她安慰自己，她跟贺兰霆的情谊是不一样的，她在他心里有一席之地，所以她常常在人前，要借着以往的情谊，展现出贺兰霆待她有所不同的样子，来确认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否和以前一样稳定。
但是自从崔樱出现后，她开始不确定了。
于是，她这才起了试探她的心思，有些疑惑，她自然不敢亲自去问贺兰霆，只有找比她年纪小，心思单纯的崔樱来解答。
她犹疑地望着她，在想她到底说的是不是真的，还是崔樱不如她想象中那么心性简单？
樊懿月还在脑中思索，崔樱已经淡淡一笑，从她桌上拿回酒杯为自己倒酒了。
她的反应显得尤为平淡自然，因为桌上的肉片凉了，她还让侍人拿下去热一热再送上来。
崔樱爱上饮酒了，她觉得陈瑶光说得没错，酒的确是个好东西，她不知道为什么，在今晚好像兴致十分高涨。
崔樱吩咐，“来人，再拿一壶酒来。”
不多时侍人回来，将肉食送上后，趁人不注意把一张卷过的小东西放到盘子下面，低声劝道：“贵女，还是少喝一些吧，大人在上面正看着呢。”
崔樱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大人？哪位大人？
她往上扫视过去，不经意地对上黑漆的眸子，贺兰霆在上座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酒杯，神情莫测地在看着她。
发现崔樱看见他以后，他放下酒杯，手指摩挲着指腹。
还记得那句话……扳指摩挲三下，就代表他想要她了。
在这么多人的大殿里，他旁若无人地暗地里挑逗着她，崔樱匆匆收回目光，盯着桌面半晌，拈起侍人特意留下的东西，默默摊开。
她快速阅览完毕，将小小的纸条攥入掌心，慢慢地又捏又摩挲成小小的一团，然后丢进了酒壶里。
贺兰霆要她去他居所的庭院里等他，就是现在，崔樱表情如常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片放入嘴中，细嚼慢咽了一会。
她看起来不慌不忙的，竟叫人有些拿不定她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大概过了一刻之久，崔樱喝了一口茶用来漱口，接着才慢条斯理地拿出帕子擦了擦嘴，然后平平淡淡地起身。
樊懿月余光留意到她的动作，正在与人说话的她敏感地看过来，“崔娘子去哪啊？”
崔樱身段柔软地扭过去，偏头略微讶异了一瞬，道：“樊娘子，我要去溷轩，你也要去吗？”
樊懿月浅笑着道：“不用了，你去吧。”待崔樱一走，她笑意立马收了起来。
崔樱从大殿偏门悄悄出去，眼中敛去故作出来的讶异之色，十分平静地看着等在外面的侍人，“把我的婢女带过来，不是青荇，我知道青荇是太子特意安排到我身边的人。我的婢女，她叫落缤。”
“女郎，是不是回去了？”落缤赶过来问。
崔樱见到她，仿佛才有了心安的感觉，她抓着落缤的手腕，像要从她那汲取力量般，道：“不回去，我们去……”
落缤惊愕地瞪大双眼。
说完话，崔樱没有再对她做多余的解释，她跟着侍人朝贺兰霆居所的庭院里走去。
树木和夜色掩藏了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无人知晓地消失在了附近。
崔樱先到的庭院里，灯火辉煌，侍女候在附近，像是等候吩咐，也像是在盯着她，生怕她后悔跑了一般。
过不了多久，贺兰霆果然回来了，他发话，“都退下。”
侍女们纷纷有序离开，崔樱看向落缤，冲她示意地点了点头，让她也下去。
贺兰霆面上一片沉着冷静地打量崔樱的反应，在她看过来以后，魁岸的身影上前伫立在她的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为何又愿意和孤私底下见面了。”
他派人给崔樱传信，并没有抱着她一定会同意的期待。
崔樱离席，来了他的庭院，贺兰霆就想知道她是怎么想通的。
她这几日，几乎快成了缩头的乌龟，听下人汇报，除了她的房间和崔珣的住处，她就没出过居所半步。
得知顾行之爬墙的事被崔珣发现，也没有机会见到她，贺兰霆冷厉的眉眼才稍许好看一些。
崔樱跟前的光影全被他的身影遮挡住，她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干脆往旁边走了一步，扬起秀颀的脖颈，不露惊慌地仰视贺兰霆，淡淡地柔声说：“难道不是殿下想要见我，才命人悄悄传信给我，我来不过是满足殿下所愿，这有什么不对吗？”
“你前些天，可是避孤如蛇蝎。”
“是啊，那时刚从赤侯山下来，惊魂未定，不知该怎么回应大家的关怀担心，有些不胜其扰。尤其是殿下，我出事之前，还曾为你和樊娘子在一起而伤心难过，所以不知该怎么面对你。心情，也还未整理好呢。”
她不缓不慢地说着心里话，微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崔樱眉眼都聚拢起一股缥缈的韵味动人的神色。
她不看贺兰霆，也不露畏惧，微微敛着眸，在辉煌的庭院里，周身好像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不仅觉得她很美，还逐渐令人看不懂她。
要不是他亲耳听见这些话，就是从崔樱一开一合嫣红的嘴里说出来的，贺兰霆还要以为眼前的崔樱，是被人调换了。
他幽幽道：“伤心难过？”
崔樱欲说还休地抬眸看了看他，睫羽上的阴影回落到眼睑处，她像是含羞又像是自嘲醒悟地道：“是啊，看见你和别的女子在一起，情不自禁，就……不说也罢了。”
贺兰霆眼神晦涩地凝视她，“孤当时问你，你说你不是怨恨孤。”
“当然不是。”崔樱撩了撩耳边的发，情怯地说：“之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你问的是不是我怨恨你，而我说的伤心难过，是指对你和她心生醋意。”
“你那天怎么不说，你从未对孤说过这些话。
贺兰霆：“孤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崔樱用手背抵着嘴，细指弯曲成兰花，像是在忍着身体里乱窜的酒劲，过了半刻道：“殿下当然不知道，因为我们曾经约定过，在这段关系里不必投入太多感情，只存在肌肤之亲，不是吗？所以，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用处呢，还不是徒增烦恼。”
“那你现在……”
“这些，是殿下想要知道，我才借此机会说出来。不然，或许我会永远不会让你知晓。”
崔樱含蓄的笑笑，她仿佛醉意上了头，看贺兰霆的眼神熏熏然的，透着不经意间流露的妩媚，“既然要和殿下结束这段关系了，索性就把话都说清楚，免得徒留遗憾。”
她趔趄地往旁边走了两步，稳住身形后，徐徐回头。
夜色中崔樱的体态曼妙玲珑，眼风如钩，钩得人挪不开眼睛，“我可以走了吗？”
她周身都是惹人心痒难耐的脆弱之意，在走之前还要往贺兰霆心里点一把火，腾的燎着一片原野，草木的灰烬飞速往空中不断旋转飘荡。
崔樱窈窕的背影被一只手拉了回来，下一刻她被压在石桌上，眼神半清般醉，扑朔迷离地看着贺兰霆。“孤没说放你走，你走什么。”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一年之期。”
崔樱背后是冷硬的石板，身上则是贺兰霆火热的身躯，他紧紧抵着她，二人贴得密不可分。
“你与顾行之的婚期始终未定，一是两家担心有变数，崔家想多留你两年；二是今年和明年都择不到满意的吉日，据说你的八字还和顾家的一位先祖的忌日犯冲。那就以一年为期限，你陪在孤身边，一年之后，孤不会再对你有任何纠缠。”
贺兰霆眸色深谙凑近她，“答应孤，如何。”
崔樱稍稍抬头，看了看自己在他身下的处境，颓软地搭在两旁的双手渐渐从贺兰霆的腰，摸索到他的手臂，捧起他英俊薄情的面庞，声音像一道风，“这样对我太不公平，你明知道我忍不住对你动了情，却还要我背着他人和你来往，你有没有想过，我心里会不会难过。”
贺兰霆不直面回应，沉声道：“答应吗。”
崔樱看上去有些犹豫，她贪恋地看着他，觉得他坏得过分，又在欲壑难填的目光中难以自拔。
“答应孤。”
“可你还有那位樊娘子……”她欲言又止，听起来是松动了，似是同样在渴望他，却又害怕再次受到伤害。
贺兰霆眸光明暗交杂，“孤不会再带她出现在你面前。床笫之间，除你以外，再无别人。”他一语道出她的顾忌。
崔樱怔住，讷讷道：“这，你，身边美人无数，何必非我不可。”
贺兰霆：“那就是答应了。”
崔樱抬手挡住脸，撇过头去，“我还需再想想。”
贺兰霆：“你想吧，回京之后，你阿兄会进入任子定品的期限，选拔入朝。孤可以给你三日的时间，让你考虑。”
任子也是本朝一种官制，崔珣将来入朝是什么职位品级，就是通过他父亲、阿翁现在的职位权利等级授予官位，依崔晟和崔崛的地位来看，崔珣的前途必然明亮似锦。
但他以后也是为贺兰霆做事，就跟顾行之一样，必然要看贺兰霆的眼色。
预料中的崔樱脸上并未出现任何屈辱的神色，她挪开手，颇为忧伤地看着他道：“我本可以答应你，你为何还要拿我阿兄来当说料？”
“难道在你心里，感情也可以用权利来换吗？”
贺兰霆蓦地哑然，他面色深沉，沉默不语，没想到崔樱真的会对他动情。
在贺兰霆不知在想什么或是犹豫之前，崔樱主动推了他一把，像是略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声，“算了，让我走吧，今夜就算了。”
她撑着石桌起身，肩膀突地被按住，贺兰霆并非完全确信的幽漆眼神盯视着崔樱，“留下来。”
崔樱被贺兰霆半抱着坐在石桌上，环住他的腿承受着一场逐渐热烈的亲吻。
天边的月色在云后隐退，满庭的辉煌还在照耀着屋外纠缠得密不可分的两人，听见隐秘声响的下人纷纷避开，离得越远越好。
崔樱衣衫半披，裙子堆在腰肢上，鬓发华钗皆已散乱。她在贺兰霆怀里摇摇晃晃，如同池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面红的脸上神情时而难忍，时而失魂，偶尔她又会睁开眼，抱紧他的背，看着庭院里的灯，或是高高的屋檐犄角，满头是汗的脸上闪过一丝清明。
微张的嘴宛如干涸的鱼开开合合，最后留下一道暧昧不清的微笑。
结束之后，崔樱随意披上衣裳，等落缤过来替她整理，相比起她的凌乱一旁的贺兰霆依旧端正无比，他唯一脏的不过是衣摆上一滩仿佛水渍一般的痕迹。
“这里有能让你更换的衣裳，当真不留下来就寝。”
“不了。”
崔樱扶着石桌还在缓慢地喘气，面如桃花，眉眼上残留着几缕说不清的销魂，“明日就要起程回京，你又何必贪恋这一时，殿下，来日方长。”
贺兰霆袖手旁观地看着落缤帮崔樱穿好衣服，跟着梳理好她乱了的鬓发，以及钗头首饰。
她嘴上的口脂早已融入他的唇中，面上的妆容因为出汗淡了许多，即使这样，也掩不住她内里透出来的一抹艳色。
他盯得久了，崔樱也发觉了，她刚开始有些不好意思地躲了躲，等整理好后，又恢复成疏离而清冷的模样。
她侧身，挽着身旁的婢女，微微偏头却不看他，姿态欲拒还迎，“我走了，殿下早些歇息……今晚，我也是畅快的。”
她背影袅袅，腰肢款摆，那个叫落缤的婢女稳稳地扶住她，“女郎要是无力，奴婢背着你走。”
“不用，腿软罢了。”
话声飘远，散开在风里，原地凝望她们背影，贺兰霆耳边虽然逐渐听不到声音，冷峻神威的脸上却因为回想起崔樱临走前说的话，眉梢挑动，嘴角扯开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
夜鸦飞过，深夜行宫静寂无声。
崔樱回去后紧跟着就让人烧水，她要沐浴。
今晚她没去崔珣院里，还让落缤去传了话，说她要歇在自己的住处，明日再和他一起出发回京。
崔珣过来看望她，崔樱表现如常，让人察觉不到任何一丝不妥。
兄妹二人简单说了几句话，崔樱开始面露困意，崔珣看在眼里，为了不打扰她休息，适时地起身走了。
崔樱回到床上躺下，两眼睁着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翌日她梳妆好，用过早食后跟崔珣走出行宫大门，外面已经齐聚了好几家队伍。
人群中，顾行之离开贺兰妙善径自朝她走来。
崔樱看到了贺兰妙善脸上的愣然之意，她显然也想不到顾行之会突然找她。
“阿樱，地动毁坏了回京的一条路，不方便马车通行，我骑马带你吧。”
有相似之意的话，她还在身后的樊懿月口中听见了。
“曦神，我这回是不是还坐你的马？”

第53章
崔樱数次见到樊懿月，她都很少和她丈夫一起出现，要不是贺兰霆，崔樱也不会和她相熟。
在此之前，她根本就不知道樊懿月夫妻二人关系如何，更没有特意去打听这方面相关的消息，现在想来，他们夫妻之间感情应该较为淡薄，貌合神离。
而樊懿月心系贺兰霆，她成了亲，平日都在家中，京畿人多眼杂，不好没有缘由地随意出门，于是才借着春猎的机会，频频出现在贺兰霆身边。
崔樱没有回头看，她对身后的说话声恍若未闻。
崔珣手执马鞭，挡在妹妹跟前，敌视着顾行之冷声道：“阿樱有我照顾，用不着你在这献殷勤。”
顾行之：“阿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就是献殷勤也是应当的。”
他看向沉默地望着他们的崔樱，“阿樱，你选吧，是骑我的马，还是你阿兄的。”
崔珣在一旁冷笑。
忽然就听背后来人道：“选什么。”
崔樱随着兄长跟顾行之慢慢回身过去，向贺兰霆行礼。
在对上那双凌厉乌黑的眼珠后，崔樱只有眼波流转，眼里含情的看了贺兰霆一眼，便将目光撤了回来，敛眸垂首，听他们微薄的寒暄。
“表姐夫为何回去京畿，也不带上表姐。”
“他有公事要忙，我就让他先去了，怪不得他。”
“那表姐怎么回去？前方有十里路被损坏，不适宜乘马车出行。”
“是啊，我也不会骑马，上回进山还是太子带我去的。”
樊懿月看向贺兰霆，“这回也只能麻烦殿下了。”
贺兰霆：“你们都准备妥当了？”他问顾行之和崔珣，眼神的余光觑着垂首安静的崔樱。
“崔娘子会骑术？”
陡然被点名的崔樱抬头，看到贺兰霆身旁的樊懿月一下变了脸色，“不会，但，我坐我阿兄的马就行了。”
顾行之不同意，他瞥了眼挂着笑意，有些耀武扬威的崔珣，劝说她，“阿樱，我去看过前路了，前路有深坑，你阿兄不是习武之人，我看他自己骑就够了，还是让我带你。”
崔樱面露犹豫，她扭头对着崔珣，“阿兄？”
崔珣没去看过路况，他不知顾行之说的真假，但要是真的，他也不敢完全保证能带崔樱跨过去，毕竟他用的马匹不是他们的战马，万一受惊了，也是件很危险的事。
“我去问问马厩还有无好马。”
“不用去了。”崔樱抓住他的衣袖，当着众人面道：“阿兄先顾着自身要紧，我与四郎一起。”
走之前，崔樱听见樊懿月问：“曦神，那我们……”
她看过来的眼神很快被贺兰霆捕捉到，崔樱神色平静地朝他欠身，目光描绘那张俊脸上高挺的鼻梁和薄唇，余光如有拉丝，勾着贺兰霆对樊懿月的话置若罔闻。
“阿行说有深坑，我有点害怕。”
“……”
崔樱收回流动暧昧的余光，睫毛颤动，弯眉扶耳，当着贺兰霆的面，不可察觉地抿唇笑了笑。她走在顾行之身边，声音娇软动人心肠，“四郎，我们走吧。”
没几步，背后忽然传来贺兰霆的回应。
“阿姐，我让侍卫带你。”
崔樱坐在顾行之身前，被他以一手拉着缰绳的姿势，环住腰身搂在怀里。所有人都看见了，却并未有人说闲话，崔珣策马来到他们身旁，以另类的方式“叮嘱”着顾行之，“你最好是将我阿妹平安送回京畿，否则……”
他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以示他不会让他好过。
顾行之多日来受了他不少冷眼，已经习惯了崔珣对他看不惯的姿态，在崔樱面前，他忍让道：“大郎君放心就是。”
崔樱朝后面张望，“阿兄，你也要小心。”
出行的队伍逐渐策马跑向回京的道路，崔樱在一众鲜衣怒马的身影里，视线与贺兰霆相撞，沉冷黑暗的眼眸一直盯着她，对方陡然提速，朝他们追来。
崔樱能感觉到风中犹如冬日的凛冽之气，就在她以为贺兰霆要撞向顾行之的马时，一声鞭响，惊得她眨了眨眼睛，贺兰霆冷眸扫过，嘴角玩味地朝上一勾，接着擦着崔樱的身子，半回头半瞥着她，呼啸而去。
他竟然真的没有带上樊懿月一起。
太子扬鞭策马，率先跑到最前方，身后的众人受到影响也加快速度。
顾行之低头，一不小心发现崔樱痴痴望着前面的模样，再看到表兄的身影，不由得起了争斗之心。
崔樱感觉到身下跑马的速度越来越快，略微惊讶地抬头。“你在做什么，八公主还在后面，你不等等她吗？”
顾行之对贺兰霆的马匹紧追不舍，充耳未闻。
此刻在他心里，追上表兄，要让崔樱眼中露出刮目相看崇拜的神色，比其他人和事似乎还要重要。
贺兰霆像是发现了顾行之的追赶，二人毫不犹豫地展开了一场角逐。
在后方追得十分辛苦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误以为太子跟顾府君回京心切所致，只有贺兰妙善瞪着顾行之，眼神犹如淬毒般，恨不得化作一支利箭，越过情郎射进他怀里的人。
崔樱，她怎么不死在山上。
她到底给他施了什么迷障，从崔樱回来后，顾行之对她的态度就变了。贺兰妙善发现跟他亲近时，顾行之也不像以前那般专心，她甚至听闻，他多次主动去探望崔樱，被崔珣赶出来了还要死皮赖脸地往上凑。
她冲他发了火，想挽回顾行之的心意，结果却适得其反和他吵了一架。
贺兰妙善本打算冷着他，不想崔樱一来，顾行之就去了她那里，还主动要求带她骑马。
“贱人。”
有她兄长的马不坐，却要缠着四表兄，贺兰妙善娇丽的脸上，神色越发冷若冰霜。
同样不好想的，还有被安排由侍卫护送的樊懿月，只是较于贺兰妙善她未曾表现出来，她更在意贺兰霆今日突然对她转变的态度。
从未有过这样的事，他是从来不会拒绝她的。
应当说，樊懿月相信她与贺兰霆年少时的情意可以抵挡大部分女子向他靠近。
在他心里，她可不仅仅是表姐那么简单。
但是随着年月不断过去，那些隐晦暧昧不可说的旧情，当真没有丝毫变化吗？
马蹄哒哒，烟尘滚滚，到达官道上的驿站后，贺兰霆与顾行之等人的速度都逐渐放缓。
听见贺兰霆下令，要暂且留在这里休息，用了午食隅中过后再走，崔樱看着面前一片黑瓦白墙的房屋，升起一种终于能够松口气的感觉。
馆驿里的人闻讯出来接待他们，恭敬了一番后开始分派房屋，准备午食给他们享用。
崔樱刚被顾行之扶下马，因为大腿内侧磨破了皮，使不上力气，一下扑到了他怀里。
顾行之往后退了两步，更加抱紧了崔樱，这一切动静都落入了他人眼中。
“殿下。”
贺兰霆目光落在远处，面无喜色，“何事。”
侍卫过来禀告，“张夫人在路上不小心跌下马，现在人受惊了。”
他骤然收回视线，拧眉透着不悦之色，“怎么回事。”
崔樱刚进来，就听见贺兰霆在发怒，侍卫跪了一地，气氛凝固，她站在门槛处茫然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是第一次看见对方发这么大脾气。
贺兰霆忽然沉声吩咐，“阿行，带御医过来，随孤去接人。”
顾行之立在崔樱身旁，闻言一愣，“出什么事了。”
贺兰霆冷漠地扫了他们两人一眼，“阿姐跌下马受惊了，人在路上，离馆驿三里远。”
崔樱吃惊，怎会这么巧。
她还未反应过来，贺兰霆浑身透着威慑悍然的气息，从她身旁大步路过。
顾行之对着崔樱叮嘱，“阿樱，你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会回来。”
崔樱望着他们接二连三离去的背影，目光默默挪到已经上马的贺兰霆身上，他知道樊懿月跌下马后面沉如水，现在迫不及待地就要动身去接她。
他心里会不会开始后悔，今早樊懿月要乘他的马时，没有答应她？
崔珣进来看见她，一面学她张望太子一行人匆匆骑马离去的画面，一面迟疑地问：“出什么事了，他们怎么又回去了。”
崔樱把刚才的事跟他解释了一遍，就听崔珣也道：“这么巧？”
崔樱环顾左右，扯了扯他的衣袖提醒，“阿兄，慎言。”
兄妹二人来到窗户边，崔珣笑看着崔樱，安抚道：“好了好了，不会有人听见的，我不过是意外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按理说，太子的侍卫出身军营，周围都是骑兵，怎么连一个女子都载不住，传出去，未免也太丢颜面了些。”
骑兵才是精兵，能在马上作战的人也都是擅长驭马的好手，既然能作战，就更不用说载人骑行了。
所以一听说樊懿月从马上跌落，崔珣跟崔樱才会这么惊讶。
这种危险是万分之一可能出现的事，除非，是她自己松开了手……
崔樱跟兄长面面相觑，都想到了这种可能，只不过他们没有说出来，毕竟无端猜测非议别人已经不妥，这种想法太阴损了。
崔珣：“阿樱，你饿不饿，我们不等他们了，先吃些东西，再让馆驿的下人烧些水来沐浴，不然待会等人多了起来，就忙不过来了。”
崔樱：“沐浴？”
崔珣露出了然的笑：“是啊，我看出了这事，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了，今晚大概要在馆驿留宿了。”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林戚风等人也到了，他瞥见他们，与同行的人说了一声就走了过来。
他坐下说：“你们房间可有安置好了？”
或许是念及他也在赤侯山为寻找崔樱出过一份力，崔珣对他的态度不像以前那么坏了，他冷哼一声，“林大人有心，我们到得比你们早，你还是多为自己着想吧。”
林戚风淡淡一笑，他看向崔樱，“道心兄我知道，是即使在山野也能睡着的人，倒是大娘子，今夜在馆驿可以好好歇息。太子有令，着急的可以自行返程，不急的明日再一同出发。”
竟是被崔珣说中了，崔樱见兄长没有赶林戚风走的意思，邀请道：“林大人，一起用饭吧。”
崔珣无意地问：“对了，那位夫人怎会从马上跌下来。”
林戚风意味深长地说：“马受惊了，说是，那位夫人的发钗松落，扎到了马背上。之后……就。”
他的话让人顷刻间心领神会，但不管是不是意外，都已经发生了。
崔珣适可而止地不再问了，但不妨碍趁着太子不在，大堂内准备用食的其他王孙贵女对路上发生的事相互议论。
崔樱听见隔壁桌的道：“太子和那位，说是少时恩情，我看怕是不止那么简单吧。”
“那可是救命之恩，差点就一命抵一命，太子实属重情重义之人，那般紧张也是理所应当。”
有声音笑了起来，“呔，你知道什么？”
他人跟着压低嗓音反驳道：“什么恩情，说是旧情还差不多，那位夫人，以前可是差点就做了太子妃的人……”
听客们有的一愣，有的露出暧昧的笑，附和道：“你说的这个，我亦有听闻。”
“这嫁了人还能让太子对她旧情未了，你们说，那位夫人到底有什么能耐的？莫非……”
后面的话渐渐有些偏离轨道，崔珣皱眉，林戚风正看着，就见随身挎着长剑的高瑾沣走了过去，刚才还多嘴多舌的几个纨绔子弟跟著作赔罪状。
“非议太子？”
“哪里哪里，都是误会。”
崔珣冷不丁偏头，就看见身旁的妹妹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眉宇间不知不觉拢聚了一抹烟雨般的忧愁。
他担心地道：“阿樱，你怎么了？”
崔樱被唤回神思，撞见崔珣担忧的脸，强颜欢笑道：“没什么，阿兄，我们待会要不要也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樊娘子……也就是张夫人。”
崔樱低头：“也不知道她伤得重不重。”
贺兰霆到达馆驿之时，樊懿月在他怀里晕了过去，手上还紧紧拽着他的衣角，魏科站在马下蹙着眉头道：“殿下，交给属下吧。”
虽然樊懿月是殿下表姐，可到底不是亲的，不过是个远亲，还是嫁了人的女子。
与妇人有染，传出去总是不好听的。
然而，贺兰霆看着樊懿月拽着他衣角的手，直接拒绝道：“不用。”
片刻之后，众目睽睽之下，在用堂食的人，都看见了贺兰霆抱着一个受伤的梳着已婚妇人发饰的女子跨过门槛，穿过堂食的地方，步入了后院。
崔樱站在阁楼外的栏杆上，垂眸看着进来庭院里的一行人，贺兰霆抱着昏过去的樊懿月，走到中央的地方倏地抬头和她对望。
跟在贺兰霆背后的御医侍女也跟着停下脚步，疑惑地朝太子抬头的方向看过去。
崔樱手上执着一把团扇，轻轻摇晃着，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只留给下方的人们一道气质怜人弱不胜衣的削薄背影。
贺兰霆一言不发，黑眸沉沉地从她消失的地方挪开。
樊懿月的伤势不轻，她从马上跌落，差点就被后面的乱马踩死，也幸好对方让开得及时，侍卫察觉到她掉下去的那一刻跟着就跳下马返回来，以身保护她。
到头来，连累那位侍卫也受了不小的伤，现已被人抬下去诊治了。
屋内，打听清楚情况的落缤悄然回房，对崔樱道：“……说是意外，也有说可能马出了问题。奴婢不懂，那些都是好好的战马，还有其他贵人坐的都是同一个马厩出来的，怎么偏偏就她的出事了？”
天气渐热，崔樱在屋内脱了外衫，摇着团扇一脸平静地问：“都是谁说是意外，还是由马夫看过了。”
落缤为她梳头的手微微一顿，回想了下，“他们，是魏大人下的结论，下面便都这么传了，还说……那个侍卫跟那位夫人这回出事，是运道不好。”
崔樱眼睛眨了眨，窗外天蓝如洗，犹如一块明镜照在她心上。
魏科为什么会吩咐下面的人一概这般回答，原因只有一个，不管樊懿月摔下来是有心还是无意，亦或是出于什么目的，最后，贺兰霆都选择帮她掩盖了事实的真相。
他们之间的旧情，当真可贵啊。
樊懿月苏醒后，看见榻边默默守着她的贺兰霆的身影，不由得怔了怔，“曦神，你一直在这吗。”她眼中闪过喜色，盈润的眼睛紧紧望着他。
贺兰霆低眸，眼神扫过她的手，“你一直拽着孤的衣角，不愿松开。”
他下马时要掰开樊懿月的手，就发现她用了很大力气握得死死的，哪怕还在昏迷中也没有一丝松动，于是让人撑着她，割破了衣角才得以下来。
樊懿月这时也看到了自己手里还紧握着一块锦衣的衣料，她显然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她抱着浓浓的歉意道：“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当时吓坏了，还好你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满眼透着对贺兰霆的依赖，不知不觉间眼泪便流了下来。“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
房中的侍女宛如木头立在后面，将头沉沉低下去。
贺兰霆余光扫去，“叫御医过来，给夫人诊治。”
“是。”
侍女们一走，只剩两人独自在房中，此刻樊懿月似乎还残留着死里逃生的恐惧，从而暴露了她眼中深处埋藏着的异样的感情，她情不自禁的握住贺兰霆的手，缓声道：“曦神，我后悔了。”
贺兰霆俊脸不见一丝波动，他眼神回落到樊懿月身上。
“你后悔什么了。”
“我后悔，当年顾家为我议亲时，我应该早些说出来和你的情意。我后悔，还没来得及与你互通心意，就嫁给张嵩墨，我心里的人，一直是你。”
“已经晚了。”
樊懿月瞪大一双美目，脸色刷白，她喃喃地问：“为，为何，难道因为我嫁了人，你嫌弃我已经是妇人？”
贺兰霆沉默地盯着她，看到了樊懿月脸上的失魂落魄。
他回想起十六岁时朦胧的心动，对象正是年长他一两岁的表姐，那时樊懿月一直是他欣赏的那类女子。
她出身不好，家道中落除了顾家，已经没有什么亲人。
顾家待她不错，但寄人篱下，在子嗣繁衍众多的顾家，下面还是很少能体贴照顾到她。
远方表小姐总是不如顾家正经嫡女尊贵，她迫于无奈，养成了惯于讨好所有人的性子，从宫外一直到宫内，再到他面前。
她的讨好并非是低俗的卑躬屈膝的那种，或者换种好听的说法，是对每个人都体贴入微，曾让贺兰霆觉得，她像一朵在墙角兀自生长的花，凭着意志撑过了晴日的光，雨天的雨露，晚来的暴风。
他从未遮掩对她的欣赏和好感，而樊懿月也不是毫无察觉。
暧昧的情愫在彼此间默默发着芽，他和她都心知肚明，或许是他忙于私事，又或许觉得还不到时候，于是谁也没有先说穿过这事。
然后过了三年，直到樊懿月议了亲，嫁了人，这段感情便各自埋藏在回忆里。
樊懿月忽地握紧他，问：“是不是，是不是你心里另外有……”
“殿下，夫人，御医来了。”
门口响起敲门声。
“进来。”
贺兰霆抬眼向门外看去，房门打开，不光有侍女和御医站在外面，离门最近的还有跟贺兰妙容等贵女相邀而来的崔樱。
众人目光一瞬间落在樊懿月与贺兰霆交握的手上，一时神色各异。
“皇兄，听说表姐醒了，我们这才过来看看。”
贺兰妙容：“表姐跌下马，可是伤着手了？皇兄，御医来了，交给御医为表姐诊脉吧。”
贺兰霆手刚放在樊懿月处，是为了拨开她，不想外面的人就进来了。
樊懿月稍显惊慌失措的收回去，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看过来，和她欲盖弥彰的反应相比，贺兰霆神色依旧是处变不惊的沉稳淡漠。
他起身让开位置，看到了立在贺兰妙容身旁的崔樱。
她刚才定然也看见了他和樊懿月握手的那一幕，除去刚开始的讶异之色，她此时此刻都显得神色平平。
她好像不觉得在意，也未曾流露出贺兰霆之前见到过的，遭受打击的失落之情。
崔樱的目光一直都在樊懿月身上，就仿佛她和人家是多年的好友，是真的来探望友人的。
贺兰霆不知为何，轻嘲地微微勾起了唇角。
她说对他动情，那怎么在刚刚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一点也不难过？
贺兰霆朝门口走去，樊懿月虽然在跟走上前的贺兰妙容等人说话，目光却在暗暗关注他，对他望眼欲穿。
而贺兰霆则在落于人后的崔樱身旁停下，樊懿月一颗心搞搞提起。
崔樱看见她神色的变化，这才注意到身边来了人。
两眼对望，贺兰霆低声道：“让开。”
崔樱娇艳的脸上愣了愣，她朝后看一眼，拖着不便的腿脚挪开好几步，给贺兰霆让出了非常宽敞的一条路出来。
她想这样贺兰霆该满意了。
然而，他俊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眸色阴鸷。
“呵。”
他薄唇一动，眉眼铺上一层冰霜，斜睨了眼崔樱，情绪不佳地走了。
默默盯着这一幕的樊懿月见二人没有多余的交流，加之贺兰霆又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终于松了口气，提起的心也渐渐放下了。
她主动道：“崔娘子，你也是来看我的吗？”
贺兰霆一走，屋内的威压顿时消失不见，众人心里也轻松不少。
午后很快过去，傍晚落下，月上梢头，馆驿的厅堂里还有人在，喧嚣声不断，阁楼里有未就寝的人在弹琴，庭院楼道上还有在说话散步的贵子贵女。
贺兰霆从他们身旁走过，夜色中高大的身形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伟岸黑影。
“殿下。”
他挥了挥手，免了他们的礼，目视前方走过庭院拐角，穿过游廊，再踏上阁楼的石阶，来到他的房间。
门外他停下，对侍卫道：“都下去吧。”
他亲手关上门转身一看，屋内的灯火并不明亮，他挑眉正想将人唤回来添些灯火，一想到就要就寝，便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贺兰霆走进卧室，褪去外袍的手微微一顿，十分意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遽然出现在他床榻上的崔樱。
她不知来了多久，在灯火的照耀下，穿着轻薄的衣裳，坐在他的锦被里，朝他轻声抱怨道：“你去哪里了，我一个人在这，等了你很久。”
贺兰霆丢下外袍，任由它落在地上，气势有些危险地逐步接近床榻，“你在孤的房里做什么。”
他猛地护住她的脸，眼神暗沉，问：“孤有召你来吗，崔樱？”
崔樱被迫仰头，眼里水波潋滟，妩媚如斯。
她掀开被子，露出底下一片细腻白嫩的肌肤，她敛着眉眼，红着脸，显得怯怯地道：“顾行之今日带我骑马，害我两腿间都磨破了。”
“我来你房里，是想请你帮我上药。”
她分开两腿，摁住贺兰霆的手慢慢往下，“可以吗，曦神。”

第54章
就在快要碰到崔樱腿上的肌肤时，贺兰霆反手攥住她的腕子，“上药？找孤上什么药，孤哪里有药？”
他身上凶悍的气势朝着崔樱扑面而来，一双漆黑的厉眼透着莫名其妙的愠怒不悦瞪着她，仿佛她整个人都看透了。
“崔樱，你在玩什么把戏。”
他幽幽地问，自从庭院那一晚开始，贺兰霆就察觉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变化。
看起来她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可就是两人独处时，崔樱就跟被换了魂魄一样，白日里她的举动不仅让人捉摸不透，还让人情不自禁被她吸引。
“你在想什么。”
话音落，他的手也落，抬起一条她的腿，将崔樱换了个方向拖到他跟前正面相对。“说。”
崔樱轻呼一声，摔倒在床榻上，挣扎着撑着双肘，柔弱无骨地望着贺兰霆，“我想让你帮我上药，不可以吗，那我回去了。”
贺兰霆挡在床前，纹丝不动。
崔樱默默和他对视片刻，她无力地躺回榻上，“我知道你没有药，所以让落缤去御医那，以外伤之由讨了一盒药膏过来，就放在你身后不远的柜子上。”
贺兰霆侧首，果然看到了一盒釉质的胭脂大点的小东西。
他眼神阴晴不定地看了眼楚楚凝望着他的崔樱，然后走过去将东西拿了过来。
刚到榻边，崔樱侧身蜷缩着，仿佛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半分羞涩。
她秀白的两腿错落地搭在一起，曼妙的曲线映入人眼，贺兰霆手里捏着药盒，从眼里到心里都藏着一道幽火。
“顾行之呢，你乘他的马，是他让你受的伤，你怎么不找他？”
崔樱赧然的神色一顿。
“我伤到大腿根处，红彤彤的一片，哪好意思。”
“对着孤就好意思？”
“那不一样，”崔樱慵懒地撑起上身，“我来找你，就只想让你帮我上药。我浑身上下，哪里没被你看过？”
贺兰霆：“孤看你不是来上药的，是来找干的。”
他将药盒丢到榻上，崔樱意识到危险，翻身想逃，很快就被贺兰霆拽住一只腿强拉回来。
“不要。”
崔樱在贺兰霆身上拱出一团火气，听他冷冷羞辱她，“浪货，你不是被马背磨破了腿，那就让孤替你看看。”
“跟顾行之同行一路抱在一起，你很高兴是不是。”
“然后你就发骚了，他贴你那么近是不是也起了反应，怎么，怕他知道你在马背上发骚□□才不敢去找他？于是就偷偷潜入孤的房里，以受伤的名义，骗孤为你上药。”
“看看你现在脸红的样子，就该知道此刻自己有多不知廉耻。”贺兰霆言语一句比一句过分，动作上也未停下半分。
这时屋外来了人，敲了几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崔樱气吁吁地趴在锦被上，默默地跟贺兰霆一起听完了侍卫说的话。“张夫人那里情况不大好，说是有些不舒服，想请殿下过去探望探望。”
樊懿月就寝后，没睡多久就被梦魇住，接着吓醒了。
醒来派人来请贺兰霆，只想见他。
崔樱感觉到贺兰霆松开了桎梏她的手，他从她背上缓缓起身，崔樱缓缓睁开两眼，面红如胭脂，嘴里轻轻吐气。
她收拢了肩上垮下去的轻薄衣裳，撑着手臂坐起身，意欲下床。
贺兰霆神色不明地默默看着她。
崔樱抹了把刚才被亲得嫣红的嘴唇，扶了扶头上歪掉的发簪，道：“我不上药了，殿下去探望樊娘子吧。”
她起身离开床榻半步，就被贺兰霆拖了回来。
“哪去。”
“回去。”
他硬邦邦地问，她淡淡地答。
贺兰霆上下打量她尽显放浪衣衫不整的模样，扯唇讥讽，“你就这样回去？”
袖披下是她曼妙的身姿，和光溜溜的腿，她真敢这么走了，今晚外面来来往往的王孙子弟毫无例外都会看见。
崔樱面色一滞，她其他衣裳就搭在屋内的衣架上，“等殿下一走，我会整理好了再出去。”
贺兰霆：“孤什么时候说过要走。”
“樊娘子不是要见你？殿下难道不想去？”崔樱看着他，通情达理道：“樊娘子今日落马伤得这么重，又被魇住了，你难道不担心她吗。”
“你不是也受了伤。”
“我这点小伤，就不劳殿下记挂了。”
崔樱：“回去之后，我再请别的人来上药，也是一样的。”
贺兰霆眼神一冷，“别的人？”
屋外侍卫道：“殿下，张夫人的婢女求见。”
崔樱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看，不答贺兰霆的话，反倒催促他，“樊娘子的婢女来了，大概是等不及了，你还是快去看看她吧。”
贺兰霆：“孤在问你话。”
“殿下，张……”
贺兰霆扬声朝屋外呵斥，“请御医给她，其余人一概不见。下去！”
崔樱被他陡然生出的薄怒吓到，贺兰霆回头，逼她退回榻上。“别的人是指谁？”
崔樱：“我不知道……”
贺兰霆用力推了她一把，“你会不知？”
崔樱摇晃着跌坐下去，她垂着眼帘，嘴唇微张，慢慢露出一丝娇弱的微笑，“可能是顾行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所以他问他具体是谁，她也不知道。
对步步紧逼过来的贺兰霆，崔樱就像开始时那样，□□对他展示伤口，只是这回她不用摁着贺兰霆的手往下，他就追过来了，语调阴沉冷硬，“别找了。”
“你找他，他知道该怎么给你上药吗。”
崔樱被他不断游走的火热手掌烫得抖了抖。
她颤声问：“那殿下呢？”
贺兰霆低沉的冷呵一声。
良久。
“孤不仅知道，孤还知道真正该给你用什么药。”
帷帐落下，人影晃动。
房间里樊懿月看着被打发回来的婢女，听了她的话眼里的失落变得更浓更重了。
她要什么御医，她要的是那个人而已。
“殿下为什么不来？”
婢女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只不过是回来传话的，告诉樊懿月，殿下为她请了御医来看她，至于为什么不来，她一个婢女也不知道啊。
“可，可能殿下有事在忙……”
樊懿月幽幽道：“忙？他以前也忙，我没嫁人时，只要我有事相请，他从来不会推脱。”
她猛然坐起身，带动了伤口处，疼得她面色发白，她神情猜疑越发感觉不好地道：“你去见过太子没有，他房里还有没有别人？还是他不在房里去了别处？”
婢女当时根本接近不了贺兰霆的房间，怎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她犹豫道：“没，没有。”
樊懿月抽气着，忍痛道：“扶我起来，我要亲自去找他。”
婢女：“可是夫人，你已伤到筋骨，御医说过不宜下榻走动……”
樊懿月白着脸，这么一小会的动静已经让她疼得额头冒汗了，她不甘心，她不甘心付出这么大代价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馆驿的琴声在顾行之耳边响起，他走至房门的脚步一顿，恍然想起了也会弹琴的崔樱，三嫂送了她一把南音，却始终不见她在人前展示过。
想到她，顾行之复杂的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他对崔樱从未生出过其他感情，没有喜欢，只有暗地里的不满和厌弃。从前，他对她也是维系着表面上的温柔亲和，才让她误以为自己对她有意，那时顾行之也不是没感觉到崔樱心悦自己。
但心悦他的人太多了，奢想留在他身边的人也太多，就算是和他定了亲的崔樱又如何，他不过凭着俊美的外貌，假意温柔一些时日，就让她一心一意认定了自己。
后来他们当中发生了点事，她知道了自己风流的本性，还知道了妙善和他的关系，一开始虽不能接受，后来不知为什么还是妥协了，顾行之便当她是为了两家的关系才认命了。
她不闹了，顾行之对她态度渐渐就好了许多。
接着赤侯山的事情发生了，他把她留在了野兽出没的深山里，本以为她会活不下去，结果当日看到的一幕，到现在都还深深的烙印在顾行之的脑海里。
印象中软弱娇贵，还身有残缺的崔樱，在他跟前展现出了从未见过的一面，她守着他的下属，有情有义，并非视人命如蝼蚁。她独自存活下来，意志坚强，不输给大部分男子，打破了他对长久以往保守不屑的印象。
曾经的嫌恶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愧疚歉意，还有一种更为复杂怪异的心理，那种感觉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崔樱。
想跟她说说话，想和她待在一起，当她一出现，目光就会不自觉地追随过去。
就像现在，仅仅是听见一道琴音，崔樱的身影就能浮现在他脑海里，停在门口的顾行之还不能够理解这种现象到底是什么原因，他最多将其归类为，是对崔樱的歉疚而引起的。
今日出发一路骑行，颠簸不停，不知她可有受伤。
因身边女子众多，顾行之多少也有了解女子和男子骑马的区别，她怕是不习惯乘坐他的马鞍，一路下来不曾抱怨过半句。
若是换作妙善或是其他女子，早已在不舒服的时候朝他撒娇，讨他欢心怜爱了。
只有崔樱，按照她的性子，大概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吧。
想到此，顾行之心思一动，脚步直接调转，朝崔樱的住处走去。
屋内行云布雨，未曾收住。听见侍卫阻拦的声音，处于颠簸中的崔樱浑身一个激灵，也同时让贺兰霆凛冽的眉峰皱起。
他让她稍微直起来坐好。
然而动作太慢，贺兰霆干脆翻身带着她动，就连屋外来人了，他也并不在意。
倒是崔樱微微清醒过来，推拒着贺兰霆的胸膛，凄凄地道：“来，有人来了。”她好像听见了樊懿月和她婢女的声音，就在附近。
“曦神。”
崔樱承受不住地央求，她已经去了两三回了，贺兰霆这还是一次都没有，她不由地将腿收拢得更紧，而每当她这么做时，贺兰霆就会更加凶悍地惩罚她。
樊懿月强忍着腰脊的疼痛，让婢女找了几个力气大些的仆人将她抬到贺兰霆的住处附近，隔着一丈之遥的距离，侍卫走过来，劝说她不要再靠近。
“张夫人，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在此打扰。”
樊懿月：“太子现在做什么？”
侍卫拱手：“还请夫人回去，太子的事，卑职等无可奉告。”
可来都来了，樊懿月不达目的，也不想轻易就回去，她想弄清楚贺兰霆到底在忙什么，为什么不肯去见她。
屋内的灯光倒是亮着，可以知道他应该还未就寝。
樊懿月让婢女拿出一袋金叶子，贿赂道：“我是真的有事要找太子，麻烦你，还请替我通传一声，实在是紧要事，不见到殿下我这心里始终都是不安的。”
崔樱趴在贺兰霆的怀里静静喘息，她一身湿汗淋漓，闭着眼脸贴着他的胸膛，听见里面传来的强有力的心跳声。
隔了一会她软声道：“你阿姐来了，要不要去见一见她？”
樊懿月这会还在外面等着。
贺兰霆没有做声，崔樱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不知道他什么想法。
她说道：“去见见吧，樊娘子伤成这样都要过来寻你，还是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说罢她也起身了。
贺兰霆怀里骤然一空，他眼神还透着刚刚在情事里的犷悍，黑眸的目光黏在拖着发软的身躯，正在下榻的崔樱身上。
她拿错了衣裳，直接套了件他的外袍在外面，很不合身，而且宽大的领口从她背后滑落，露出一大片雪白和有青紫痕迹的皮肤。
贺兰霆受到这一幕的勾引，拖着修长精干的身躯下床，来到崔樱身后勾住她的腰，“不是还要上药？”
一被他碰到，崔樱两腿便不由自主地发软发抖，她有些站立不住地往后倒去，贺兰霆将她牢牢接住。
崔樱回头，抓着他的手臂，“你难道没有听见侍卫的传话，樊娘子她等了你很久。”
贺兰霆嗅着她的发丝，摸到崔樱的伤口，引得她“嘶”地抽气后才满意的问：“孤听见了，但你，为何像是迫不及待想我去见她。”
崔樱冷不丁道：“我已经知道她对你的心意了。”
贺兰霆摸她的手一下顿住。
这是他与樊懿月之间的事，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崔樱把身上的外袍退还给他，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我等你回来，再上药。”
樊懿月终于等到贺兰霆出来，但她看见他后，神色倏地变了。
她的担心与猜想终于化作了实质，贺兰霆英俊的脸上满是得到疏解过后的迷人慵懒，她成过婚，岂会猜不出在此之前，他经历了什么事。
是谁？刚刚跟他在房里厮混的女子是谁？
顾行之走过拐角，三两步上楼，到了门前。
“阿樱，开门。”
他等了又等，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焦灼的情绪，于是没忍住自己将门推开，结果屋里仅仅亮着灯盏，崔樱根本不在里面。
顾行之凝望了屋内情景半晌，忽地面容冷漠的将门关上。

第55章
得知贺兰霆身边有了陪伴侍寝的女子，樊懿月心中比谁都要震惊不安。
她是最清楚贺兰霆对喜好的女子要求很高的人，不是他身边缺少美人，也不是他真的无情无欲，而是他十分挑剔。
他喜欢一个女子，总是不会凭空毫无缘由地看上对方。
就像她，当初贺兰霆也是因为她孤注一掷，用性命做赌注，才迎来了他的注视。
但也仅仅是注视，太子何其尊贵，用十条命百条命来换都不为过，她就算堵对了，救了他也不能挟恩图报。
她一个顾家的远亲，又是外姓女子，能救太子那是她的福气，是应该的。
她自然也得到了相映的回抱，但想要贺兰霆喜欢她，恋慕她，那是件极其艰难的事。
她平常哪有机会见他，宫里那么多人，耳目众多，她也万万不敢刻意勾引贺兰霆。
于是只有抓紧每一次进宫的机会，讨好皇后，讨好贺兰妙容，讨好顾家的长辈，尽力在贺兰霆能看到的地方展示自己细腻的心思，对他人的体贴入微的照顾，不卑不亢的态度，让他逐渐对自己心生兴趣，再让他了解自己处境的不易。
在摸清一个人对女子的喜好这点上，樊懿月是相当聪慧的。
她其实一开始也不知道贺兰霆钟爱什么样的人，直到她去了皇后宫里，贺兰霆跟贺兰妙容也在，前者是来探望母后的，后者则是因为跟贺兰妙善起了争执，被皇后知道了叫过去训话的。
训话的内容就是教贺兰妙容，以史上历代贤明大度的女子举例，让她学做通情达理不要计较蝇头小利的人。
皇后很会说典故，就连樊懿月也听得入神。
唯独贺兰妙容那时还不服，“母后说的这些女子，最后下场哪些个有真正圆满的，就是崔家那位圣贤祖，还以身殉道。皇兄，你说是不是？”
贺兰霆年少就很少言寡语，面白且更清峻俊秀一些。
他因为常射箭习武练长缨，身上常年透着煞气和戾气，而后长大许多这些都化作了威严，让人倍感压迫。
他说：“丹心观遍，庸人恋阙。”
意思是指，以一片丹心观遍人间万事，到头来还是庸人一个，眷念俗世。
他说的是皇后典故里的女子，但不妨碍樊懿月在当时敏锐地察觉到他那淡漠的神情和语气背后，暗藏的欣赏之意。
此后樊懿月都以这类女子为例，在他面前表现自己，就在她以为他们两情相悦时，她低估了少年贺兰霆的心思和定力。
他迟迟没有再和她逾矩半步，他或许十分享受那种暧昧的悸动，但樊懿月自己没有时间了。
她年岁渐长，顾家开始为她议亲，她一直以为顾家是乐意看到她跟贺兰霆亲近的，这样顾家就能再出一个太子妃，但是她万万没想到，事情并非是那样。
顾家让她与定亲对象相看，樊懿月本是不想去的，但一想贺兰霆在她暗示那么久的情况下，迟迟不肯再主动戳破这层关系，于是带着报复的心理就去了。
事后贺兰霆自然也就知道了，两人好段时间未见，樊懿月也没有机会进宫，再见关系就已经疏远，到那时她才慌了，这样继续下去，她竹篮打水一场空，两头都落不到好。
于是她放弃了看起来毫无希望的感情，选择了顾家给她的一条路，这样她还有机会做贺兰霆心里的一抹朱砂。
看在那朦胧暧昧青涩的旧情份上，才能时时引起他的怀念。
而好几年过去，一直未曾听说也未曾见过他身边有人，樊懿月也在为此暗地里沾沾自喜许多年。
直到今日，不，应该说直到那个被贺兰霆宠幸的女子出现，现实给了她一记重击。
她只想知道屋内的女子，到底是谁？是何方神圣，她是怎么勾引到贺兰霆的，竟能让自持身份的他允许她近身。
“伤成这样，为何不在房中好生休息。”
发觉她望着自己发呆，贺兰霆瞥见樊懿月单薄的衣裳，话声指出，“夜露深重，你穿少了。”
樊懿月缓缓回神，因他突然的关心浮现出一缕强颜欢笑，“我不知殿下已经安寝，看来是我打扰到殿下的好事了。”
在引起贺兰霆不满之前，她垂眸，拢了拢微薄的衣衫，“我被梦魇住了，梦见我初入宫那年……以为你深入险境，醒来尤为担心你，就顾不上太多，现在见到你平安无事才放心。”
樊懿月不经意地提起从前，就是想勾起贺兰霆对往事的回忆，拉回他放在别的女子身上的注意。
但就在这时，屋内响起一声动静。
二人不约而同地朝屋子的方向看去，樊懿月鼓起勇气，试探地问：“里面的人是谁？”
贺兰霆避而不答，“来人，送夫人回房。”
他眼神已不在她身上，仿佛心神都放在了里面人身上。
“阿姐早些安寝。”
樊懿月哀怨地目送他的背影，指甲用力抠着掌心肉，只感到一阵阵痛意。
贺兰霆刚回到房里，就看见崔樱趴在床榻下的身影，她撅着臀，动作略显笨拙地在地上摸索。
贺兰霆并未马上出打扰她，只眸色晦暗不明地盯着崔樱，他回想起来临走时樊懿月哀怨的眼神，开始怀疑起崔樱的用心。
她刚刚是不是故意弄出些动静，为的就是吸引他的注意。
她知道樊懿月和他有旧，担心自己跟她旧情复燃，所以想要借此机会阻拦？
今晚樊懿月也知道他身边有了宠幸的女子，临走时多有不甘和伤心，他都看在眼里并不是毫不知情。
那崔樱呢，她是否算准了她会过来找他，才说什么要他帮忙上药的借口。
贺兰霆走到身旁的脚步声，让还在地面摸索的崔樱迷惘而迟疑地抬起了头，然后立马吃痛的捂住磕到硬物的地方。
她疼出了眼泪，贺兰霆却依旧居高临下，冷若冰霜地对她袖手旁观着。
“在找什么。”
崔樱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漠，远不如之前在榻上缠绵时有温情有热度，不禁睁开睫毛都打湿的两眼，如实道：“刚刚药膏掉在地上，后来又不小心，被我踢到床脚下了，正找着，你就回来了。”
贺兰霆目光掠过地面上残破的碎片，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掉的。”
崔樱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失手就掉了……”
“失手？”
贺兰霆脚尖踢开碎片，“是真失手，还是故意将它砸落，你心里应该清楚。”
樊懿月刚要以退为进找他叙旧情，贺兰霆已经看出她的意图，并没有打算继续多待下去。
当年嫁人是她自己的选择，他给过她时间，只要她说，他未必不会给她一个自己身边的位置，但樊懿月还是选择嫁人了。
既然是她选择的做张夫人，那她今后也只能是张夫人，再多回忆，对贺兰霆来说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一点怀念之物。
但崔樱发出来的动静太过巧合，巧合的就像是掐算着时间不想让他们多相处下去，很难不让贺兰霆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有心这么做的。
那原因呢？
嫉妒，还是报复樊懿月频频与他亲近？
“为何这么做。”
“什么？”
“你让孤出去看她，又在屋里弄出动静，就是想要她知道孤身边另有宠幸的女子，是不是这样？你玩的就是这个把戏吗？”
被贺兰霆冷冷盯着的崔樱面色刷白，她茫然而无辜地解释，“不是，我不是有意的……我看你还没回来，可我这里好疼，就想自己上药，结果刚找到药膏还没拿稳就掉了。”
她反应过来，嘴唇颤抖，“你，你认为我是有意在使手段跟她争宠？”
崔樱脸上血色顿失，她刚才还柔美而平静的脸庞出现难堪的神色，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药膏也不找了，背过身去把架子上的衣裳穿上。
她将一个被猜疑羞辱的女子，受到的屈辱用无声的背影，和轻轻的抽泣声宣泄出来。
那一刻，薄情冷酷如贺兰霆也因此微微愣怔住了。
他嘴唇紧抿，眼神凌厉复杂，难道是他多疑了，以崔樱的心性她会自甘堕落地使用这种心计手段吗？
崔樱系上胸前的衣带，正要再拿披帛，纤细的手腕一下被贺兰霆抓住。
她抬起泪眼，哪怕是从赤侯山被救下来后，她都不曾有这样伤心难过的眼神，显然贺兰霆轻轻松松几句话，就伤到她了。
“是不是在你心里，樊娘子对你的年少心意就是真情，我对你的就是虚情假意？”
“我也不知她会来，我让你出去看看她，是因为我知道爱慕一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今天受了伤，我想你去安慰安慰她，她心里会好受些，难道这也错了？你却说我是故意砸落药膏，这是在怪我打扰你们了？”
不。
贺兰霆心中道：他只是突然有些摸不透她的心思。
她身上蒙了一层艳丽的云纱，光是看轮廓，会觉得她有种惊心动魄的美，越看越想知道云纱之下的崔樱是怎样的。
或许，以前的崔樱也许不过是她的千万个面目之一。
看到她微红的眼睛，难过地轻咬嘴皮，贺兰霆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过分，他将崔樱拉进怀里，即便她挣扎推拒也没松开一丝拥抱她的力道。
“你又想做什么？”崔樱嗤笑：“殿下，我已年过十七，不是三岁稚儿，不是打一棍给个甜枣就能当做无事发生的年纪。”
“你说话这般伤我，到底有没有心？”
贺兰霆闻着她的发香，怀里是她娇柔的身躯，知道自己有意的猜测和曲解伤到她，且并不占理于是连个解释也不提了。
他垂眸俊脸布下一层阴霾，收拢了揽住她的力道，低沉地问：“就当是孤误会了，那你想孤怎么补偿你。”
崔樱抽泣声渐渐停下。
就在贺兰霆以为她要提什么要求时。
“道歉。”
“我要你道歉。”
“你……”
怎么会，他明明在她眼中看到了犹豫，她藏着心事，别有所求，却在开口的一瞬间变成了要他道歉。
还不到时候。
崔樱默默劝告自己，还太早了，仅是贺兰霆的一点点歉意，连歉疚之心都不算，是远远不能满足她的要求的。
这个人，从他对樊懿月的态度上就能看出，他念旧情，但也只是念着点旧情，该冷漠无情的时候照样冷漠无情。
他是太子，天下储君，只有别人顺他心意的，没有忤逆他的。
一旦要向这样的人索要什么，必然会遭受厌弃，她遭到厌弃是好事，但对崔家就……
而她瞬间改口，归根结底，还是心里明白他对她的情意太薄了。
或者说，她对他，还不如樊懿月来得重要，更粗俗点，一个定亲的贵女，一个大权在握的太子，不过是一场皮肉上的交易，都在各取所需。
崔樱：“你不敢？”
她狼狈抹泪，鼻头通红，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进去了，让她一直在不舒服地揉眼睛。
贺兰霆还是第一回 听见崔樱这样的对他使激将法。
沉闷压抑的气氛随着她的要求和对话，让贺兰霆暗自升起的薄怒消散了大半。
她果然年纪还小，才及笄过了一年，就跟妙容等女儿家发脾气一般。
只是对象是崔樱，她大概在恃宠而骄，竟开始向他撒野了，他拉开她的手，冷静地说：“你都能潜入孤的房里主动求欢，孤有什么不敢的。”
贺兰霆一提这个，崔樱便不好意思，她其实不是他说的那样潜入进来的。
贺兰霆的屋子附近都是侍卫，只要一靠近这边就会被人发现，这也是为什么樊懿月跟她的婢女过来都有侍卫通传的原因。
而崔樱则利用了魏科的关系，她让落缤找到魏科，然后借口告诉他晚上要给贺兰霆一个惊喜，需要去他房里等他，这才获得允许让那些侍卫放她进去。
这些都是贺兰霆的人，他们早已经知道她跟他的关系，就算见到她来也不稀奇，反倒是樊懿月，她太作茧自缚了，张夫人的身份就是一道隔阂，隔开了她与贺兰霆的大部分可能。
崔樱并未生出一丝得意和高兴，她只觉得悲哀，等贺兰霆与她的约定期限一到，樊懿月不过就是她的前车之鉴罢了。
所以狐死兔悲，哪有什么相互比较的快意可言。
贺兰霆掐着她的下巴，撑开她揉得绯红的眼皮眼睑，“别动。孤刚才不该猜疑误会你别有用心，让你哭成这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崔樱面色涨红，想不到他还会这样耍无赖。
他解释就算了，却为什么还要提及她哭的事实和别有用心。
“你……道歉，说好的。”
“孤不是已经说过了。”
贺兰霆态度平淡的余光瞥了她一眼，手指抹去站在崔樱眼角里的一根睫毛，就是这个东西让她刚才眼里不舒服。
而她竟然还不依不饶，“不对，你在避重就轻。”
贺兰霆：“哪里避重就轻？”
崔樱：“你。”
“你要说，‘是我错了’。”
贺兰霆：“好，孤知道了。”
崔樱听得目瞪口呆，两眼发直，分外惹人怜爱，似乎想不通到底从哪里开始起出了问题。
“太，太过分了。”
贺兰霆在她眼睛一酸，忍不住瘪嘴又要泫然欲泣地控诉他时，伸手捂住了崔樱的嘴，将她带回到床榻上，“好了崔樱，孤慢慢说给你听。”
就当之前的事是他多心，不管崔樱在玩什么把戏，或是别有所求，他都想看看她到底为了什么目的，甚至些许期待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色欲无疑动人心，一朝遇崔樱，难罢休。
回去路上，樊懿月正巧碰见从楼上下来的顾行之，表姐弟相遇，都有一丝怔忪，脸上神色不大对劲。
“表姐？”
“阿行。”
顾行之面容阴郁，和平常风流的模样大相径庭。
樊懿月表情也不好看，满是愁思在上面，两人匆匆打过招呼，顾行之还在疑惑她怎么不在屋内休养，反倒跑出去了。
虽然是被人抬着，但到底伤了筋骨，不养一两个月的伤根本不会好的。
什么事这么重要？
樊懿月：“阿行，你来找谁？”
没见到崔樱，顾行之心里正烦闷，他以为对方为了躲她，又跑去崔珣房里了。
他淡淡道：“我随意过来看看。”
樊懿月一针见血地道：“是来看崔樱吧？”四下没有其他外人，当着顾行之的面，这一刻她显现出一丝本性。
她不痛快，竟也想戳别人的痛楚，挑拨离间。
“你们吵架了？还是她不理你。”
樊懿月捂着嘴笑了下，说：“真是怪哉，阿行你明明最能哄得女子开心，家里上下谁不喜欢你？崔樱年纪轻轻，哪能对你不动心，莫非是心里有人……”
“没有吵架。崔樱她不在房里。”
顾行之被她说得更加心烦意乱，他瓮声瓮气地道：“她心里即使有人，那也是我。表姐还是管好自己吧，做了张夫人，就不要再牵肠挂肚旁的人。”
樊懿月愕然愣在原地。
她良久回神，紧紧抓住身旁婢女的手，面容有些狰狞地问：“他刚才说什么？崔樱不在房里？”
婢女被她指甲掐得生疼，唯诺应道：“是，顾府君的确是这么说的。”
樊懿月心跳加速，她飞快蹿出一个念头，但又很快否认。
崔樱不在房里，那她去哪儿了，曦神……不，不可能。她大喘着气，对婢女道：“去，追上阿行，去告诉他，就说方才我们到庭院里散步，好像看见了崔娘子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去的方向很像是太子院里。”
这个念头一出，让樊懿月如同入魔般，就是挥之不去。
就让阿行代她试一试，看贺兰霆身边宠幸的女子到底是不是崔樱，若不是那就是她想错了，若真是……
她就让世人知晓她有多不知廉耻！
顾行之心里不悦，脚步行得飞快，他已经到了馆驿的堂前，刚选了个位置坐下，目光恰巧一扫，就看到了前桌一人独坐不知多久的崔珣。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过去和他打招呼，崔珣也一样对他态度冷淡平常。
“拿酒给我。”他吩咐馆驿的下人。
樊懿月的婢女此时也追了过来，她不认识崔珣，也知道樊懿月吩咐她的事不能随便乱说，于是叫了顾行之一声，“夫人让奴婢过来，关于崔娘子，有话要对大人说。”
隔壁崔珣挑眉看过来。
顾行之察觉到他的视线，上下打量一眼婢女，有些厌烦地道：“方才碰见怎么不说，什么事，用不着藏藏掖掖的。”
婢女脸露惊惶，不知到底该不该说，正犹豫就听前面一桌，衣着贵气的郎君道：“你是谁的婢女，哪位夫人？关于我阿妹的事，说吧，正好让我也听一听。”
刹那间，婢女目光变得惊恐，竟说不出一个字。
崔珣斜眉俊目，神采飞扬，只是眼里的威胁之意越发浓烈，催促声如同夺命的厉鬼，不停响起，“说啊，快说啊……”
顾行之眉头紧拧，一方觉得婢女行径怪异，另一方对崔珣的态度感到不悦，他制止道：“大郎君，她是我表姐的婢女。”
崔珣盯着她，皮笑肉不笑的道：“就是那位张夫人是吧，我就想知道，关于我阿妹的什么事，是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却要由张夫人的婢女，借用她的嘴说出来的。”
他模样俊俏至极，冷下脸拍桌而起的那一刻却叫人胆寒地抖了抖。
就在两道锐利的眼神瞪过来的瞬间，一身冷汗的婢女吓得闭上眼，脱口而出，“娘，崔娘子……不在房里，刚才夫人疑似在太子的庭院里看见了她的身影。”
“……”
床榻中锦被污浊不堪，一片狼藉。
还有落地被拽坏的帷帐，昭示着扯下它的人该费了多大的力气，贺兰霆手执药膏，侧首上下扫了一遍激烈的战况，幽邃的眼神回到崔樱身上，意味深长道：“你是孤见过第一个能将帷帐拽下来的女子。”
崔樱罕见地恼羞成怒，下意识伸脚出去，却被人一把握住脚踝。
贺兰霆低声斥道：“闹什么闹。上药。”
看了下她的伤口，贺兰霆挖了一块药膏，手指抹在她的腿上，没听见她痛呼，抹了两三道后贺兰霆抬眸，才知道崔樱不想叫出声，于是将自己的嘴捂得紧紧，一双流露在外的眼睛楚楚可怜。
贺兰霆看了良久才低头，继续涂药，不过这回动作比之前轻柔。
“殿下。”
“方才崔珣与顾行之在馆驿前堂闹事，二人正朝后院赶来。”
贺兰霆：“拦住他们。”
贺兰霆动作一顿，看到了崔樱紧张地搭在他腕上细白的，还留有浅浅伤痕的手，听见她匪夷所思地道：“别拦。”
崔樱秀气的眉眼凝着他，祈求道：“听我的，让他们来。”
贺兰霆神色一沉，崔樱，她想做什么？

第56章
崔樱来贺兰霆房里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人发现她不在房里的准备。
听了侍卫的通报，崔樱便立马察觉到，自己的行踪大概是不小心暴露了，至于为何会暴露留待之后再去查证，现在要应付的是气势汹汹正在赶来的兄长和未婚夫。
她想，兄长跟顾行之闹起来，要么是发现她不在房里，要么是听说了什么流言蜚语。
至于为什么不让贺兰霆拦下他们。
顾行之不说，突兀地拦下崔珣，她兄长肯定会起疑心。
崔珣是看似很好打发的人，他不像顾行之，只要有了像样的解释，没被捉到把柄，加上对她又不怎么在意关心，就不会想要追究到底。
崔珣不同，一旦起了疑心，就如同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绝对会抽丝剥茧地把事情弄清楚。
贺兰霆当然也可以用太子的身份震慑他们，但这时候拦住他们反而是不明智的做法，会让他们认为，有鬼。
而崔樱，宁愿让顾行之发现，也不希望把兄长牵连进来。
她更不想让崔珣看到她跟贺兰霆有染，发现她已经堕落成出卖身体，失了尊严和品性的女子，看到她如此肮脏的一面。
她深吸一口气，抓着贺兰霆的手深深地看着他，“让你的侍女进来，我想办法避开他们。再派人去通知落缤，让她在庭外住处等我，她知道该怎么做。”
贺兰霆抿唇起身。
饶是他也感到意外，换做以前，崔樱能条理清晰地安排吗，不，她只会心慌意乱地追着他问，怎么办，帮帮她。
她现在，好心计。
崔珣本是要让沉璧绑了那个，敢当着他面胡言乱语的婢女，却被顾行之在旁阻止了。
他挡在对方跟前，说：“崔珣，她是我表姐的人，你何必跟一个妇道人家计较。”
此时此刻，顾行之率先想到的是护着自家人，樊懿月从小在顾家长大，就是半个顾家子女，真要让崔珣将人绑了，丢的也只会是他们顾家的脸。
到时传出去，樊懿月在张家也不好过，两家关系怕是会因此闹僵，所以决不能将此事闹大。
看着崔珣脸上的嘲讽冷笑，顾行之心烦气闷更甚，顿觉头疼，表姐莫不是魔怔了，竟派人故意来传这种话，她想做什么？
崔珣见堂前人少，但还是有人疑惑地盯着他们，馆驿的下人见情况不对，匆匆离开，大概是看他们身份贵重，去请主事了。
他走近顾行之，错开半步，侧身压低声音道：“你表姐是妇道人家，我阿妹就不是正经人家，她到底声誉无关紧要了？”
顾行之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崔珣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那你们顾家人，可真不是个东西。”
出了前堂，他往内院走去，顾行之追了出来，“崔珣，你做什么去。”
崔珣：“无你无关。”
顾行之担心他是要去找樊懿月麻烦，咬牙切齿道：“我刚才找过崔樱，这么晚了，她不在房里，她能去哪儿？”
崔珣停下脚步，倏地转身冷眼盯着顾行之，手将他一步步往后推，“那我告诉你她去哪儿了。她不是那种该被困在深闺的女子，她是我们崔家的嫡女，大晚上她想去哪就去哪，她有她的自由，她不需要被你的偏见迂腐束缚，天下之大她哪都去得。而你，少跟你那表姐背地里捕风捉影地诋毁她。”
这事情的确如崔珣所说，属于捕风捉影的事，仅凭樊懿月的一句话，什么叫疑似在太子庭院附近看见过她，就代表她夜里不在房里是去那了。
但顾行之心里就是有道坎，没记错崔樱可是当面向他承认过她恋慕太子。
顾行之：“好，那就以眼见为实，你跟我一起去找太子，看她在不在那。”
崔珣：“之后呢，要是她不在呢。”
他抬起眼梢，好笑地想着，讥讽道：“你想过没有，污蔑他人只要凭空捏造就行，而被泼脏水的人该付出什么代价，或是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洗去清白，也不一定能获得清白，只会承受更多的以讹传讹的骚扰。你想你表姐轻轻松松地就逃脱责任？”
顾行之脸色铁青道：“那要看了再说。”如果真的是表姐看错了，他会让樊懿月向崔樱赔罪道歉。
他二人赶到贺兰霆的住处，要求见时，匆匆与一排靠墙行礼的侍女路过。
崔珣上楼走了几步，忽地顿住回头，他神情难辨，视野前庭院里静谧的草木和屋檐下摇曳的灯笼。
顾行之已经到了楼上，在与侍卫说话，崔珣则在想刚才路过的侍女们，昏暗的夜色与阴影落在她们身上，顾行之都与他没有多注意。
但崔珣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太子在屋内，让我们进去。”
顾行之回来叫醒沉思中的他，崔珣收敛神色，恢复成正常模样。
他们跨过门槛，双眼不约而同地在里面穿梭搜寻，贺兰霆一身就寝的衣物，站在背着光影的地方，临窗遥望。
“殿下。”
“表兄。”
顾行之跟崔珣一前一后进来，忽然看见床榻上，一只手从帷帐后伸出来。
未曾见过的穿着轻薄的侍女探出头，畏惧而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们一眼，身影又缩了回去。
崔珣见状眼神直接向顾行之瞥去，而顾行之一开始瞪大眼目，呼吸急促，下一刻好似松了口气般露出一丝宛如侥幸，又如释重负般的笑。
崔珣顿时嫌恶冷嗤，他未必不能领会顾行之此刻在想什么，大概是生怕他阿妹会与太子有牵扯，不想相信，但又无法逃避事实。
现在亲眼所见太子屋内的女子不是崔樱，顾行之的颜面保存了，疑云消失，自然就放心了。
顾行之单膝跪下，“这么晚了，还来惊扰表兄，是我等不对。还请表兄责罚。”
光是听声音，贺兰霆与崔珣都能听出顾行之现在心情大好。
而他们两个跟顾行之一比，尤其贺兰霆，堪称心境恶劣。
在顾行之跟崔珣没来之前，崔樱站在画屏后面与侍女交换衣裳，换了发饰。
贺兰霆默默坐在外屋喝茶，瞥见窗外的月色，想到崔樱今夜不来扰他的话，此时早已就寝。
偏偏，宁静无波的夜晚被一拨又一拨的人打乱。
给他惹了不少事的人走出来，“殿下。”
身穿侍女衣裳的崔樱看出贺兰霆的不悦之色，凑到他冷若冰霜的俊脸上留下轻轻的一吻，像是在安抚他，“殿下珍重，‘奴婢’告退。”
贺兰霆被崔樱勾得眼皮上扬，目光紧紧追随过去，她滑不溜丢，为刚才突兀的亲密露出羞涩的笑容。
有一瞬间，贺兰霆甚至想将她抓回来，她好大的胆，临走前还敢对他挑逗。
他说得不错，她骨子里就是个浪货，只是一直披着清高的皮，做着端庄淑女的假象。除了他，没人发现崔樱皮下真正的模样。
她家里人不知，她未婚夫也不知。
明珠蒙尘，他是为它拂去灰尘的第一人，贺兰霆起身走进寝室里，嘴角暗自扬起的弧度一僵，漆黑摄人的目光停在床榻上的侍女身上。
“贵，贵女让奴婢留在这里不让出声，在此侍，侍候殿下。”
贺兰霆哪想过会被崔樱摆一道，她长进了，会安排了，也会算计了。
多么巧妙，还留下了障眼法。
他蓦然调转脚步走到窗前，盯着下方庭院，没看到崔樱身影，反倒将顾行之和崔珣纳入眼中。
“呵。”
跪在地上的顾行之跟崔珣被贺兰霆的一声“呵”的莫名其妙，二人相顾无言，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明显的能感觉到太子有雷霆动怒的征兆。
落缤一直躲在庭外的角落，见到崔樱出来才迎上去，“女郎，方才大郎跟那位走过去了。”
崔樱心跳飞快，做贼心虚不过如此，她抓着落缤道：“我看见了，都打点好了？”
落缤：“一切妥当。”
崔樱当机立断，“走，回房。”
她呼吸急促地厉害，与婢女一起上楼的脚步声听起来凌乱匆忙，好几次崔樱腿脚不稳差点摔倒在地。
她做了亏心事，心里久久不能平复，整张脸不仅红透了，眼神还如火一般明亮。
她今晚的确是有意引诱贺兰霆的，但她没算计到樊懿月会突然来找他。
崔樱初衷只想安抚贺兰霆，白日里她故意答应顾行之和他同乘一匹马，就是为了试探他对自己有几分在意，也知道此举定然惹得对方很不高兴。
但，想不到樊懿月因为贺兰霆拒绝带她，便对自己下了这么重的狠心，以身犯险要博得贺兰霆的关注。
她成功了，计划没有白费，贺兰霆看在旧情上，果然还是担心在意她的。
崔樱看在眼里，倒不是感到吃醋，故意要跟人争宠，她心里的确忍不住在意贺兰霆，她也承认对他动了心，看他为别的女子奔波担忧也会觉得难受酸涩，失魂落魄。
然而，她清楚地知道，她跟他没有任何可能，樊懿月已经成亲了，也与贺兰霆没有可能，她何必去吃这种醋呢。
她该担心的，是在与贺兰霆约定的期限内，万一他们任何一方露出马脚，被人发现了私情该怎么办。
马上就要到京畿了，到时贺兰霆肯定还会经常私底下拉她相见，她频繁出门该找什么借口，用什么正当的理由出门。
她不像身居高位，能人众多，手握大权的贺兰霆，她需要防备各种风险。
她那么看重家族名誉的人，怎么可能要让自己跟太子的私情，害得崔家背上丑闻骂名，她还得悉心考虑兄长的前途，在偷情的每一步上，她都走得胆战心惊。
毕竟，就连樊懿月也开始怀疑她与贺兰霆的关系了。
没有包得住火的纸，她在钢索上停一下，动一下，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她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出来。
一条，到时候能让她不那么难堪，又对崔家没有太大影响的路。
她不奢求自己能够全身而退，她只期望到时所有的罪孽过错由她一人承担就行，不管是谁发现的，她都要让人知道，不是她刻意引诱的太子，她也是被强迫的受害者而已。
至于强迫她的人是谁，或是谁将她送到太子床上的，就任由外面那些人去想吧。
卑鄙女子，她胆大包天，已经开始连贺兰霆都算计在内了。
崔樱刚入浴桶，就听外面有人敲门。
崔珣：“阿樱，你在吗？”
落缤出去开门，只探头望着宛如门神，左右两边站着的顾行之和崔珣，她惊讶道：“女郎在沐浴，大郎和顾府君什么事？”
顾行之跟崔珣从太子那出来，没见到崔樱的人，便一起过来确认她回来没有，那时顾行之的疑虑已经消失了一大半。
他的利眼透过缝隙，似乎想要找到里面人的身影，接着就听见了一串水声，落缤挡了挡，立时显得顾行之刚才的举动有些轻浮。
顾行之不以为意，“崔樱今晚做什么去了。”他盯着落缤仔细观察她的脸色，“为何我过来时，发现你们都不在房里。”
落缤看他的眼神略有不满，“府君难道不知？女郎骑了一路马，身上受了伤，不想让人觉得她娇气才一直没说。到了晚上，她越发觉得不舒服，不想惊动旁人，就让奴婢陪她去找御医。结果御医不在房里，说是去给哪位夫人看病了，只有等在那许久才见到他。”
女眷住处是分散的，馆驿很大，落缤没说具体是哪位夫人，不住在一起碰不到御医也是正常的事。
不过，比起崔樱的行踪，一旁的崔珣更关心她的伤势，“阿樱现在如何了。”
落缤对他态度比顾行之要好太多，“回大郎话，说是在马上闪着腰了，经过御医诊治已经好了许多，只是明日乘不了马匹了，要租用馆驿的马车回去。”
听说崔樱没有大碍，崔珣勉强放心下来，“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安排，你回去，好生照顾她吧。”
他让落缤合上房门，然后面对顾行之道：“你都听到了，还怀疑她吗？要不要再去找御医还是你那表姐对峙？”
听着崔珣冰冷的质问，顾行之自觉理亏地道：“不用。”
他看了门框一眼，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场误会，他好像的确有些忽略崔樱的感受，对她不太关心，竟然连她身体不舒服也不知道。
“我会去找表姐说清楚，她看错人了。”
顾行之一走，身后，崔珣目送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深邃起来，他想知道那位樊娘子到底为什么要将他妹妹跟太子拉扯上关系。
总不能是毫无缘由地就往阿樱身上泼脏水。
门口没有了其他人，崔樱也沐浴干净，躺回床上，她想她大概猜到了，是谁给顾行之通风报信说她在贺兰霆那的。
除了当时樊懿月来过，就没有其他人了，只是她运气不好，竟然撞到了她阿兄跟顾行之在一起。
翌日天色细微之际，馆驿出现一阵车水马龙的声响。
崔樱起得早，她看起来水色极好，养了好些天面颊丰腴起来，白嫩红润，腰身纤细，眉眼盈盈楚楚可怜，气质上却比同龄的女子多了股成熟妩媚的味道。
她被搀扶到马车旁，在人群中看到了鹤立鸡群面目威严的贺兰霆，他们隔着就近的距离目光默默交汇，只有他们彼此才能默默领会其中妙不可言的深意与见不得光的暧昧。
“崔娘子，馆驿的马车所剩不多了，我能不能和你同乘一辆回去。”
陈瑶光带着婢女过来问。
崔樱收回视线，十分自然地回应，“可以的陈娘子。”
她微微一愣，陈瑶光面容憔悴道：“我认床呢，在行宫好歹去过多次，在馆驿昨夜就没歇息好。崔娘子你气色看上去真不错啊，可见昨晚睡得很好。”
崔樱略感到心虚地说：“我，马马虎虎。”
她一夜无梦，睡得自然好。
贺兰霆负手而立，冷淡黑沉的眸子深处仿佛藏在尚未熄灭的火种，他在心里无人察觉地冷哼了声。
她可不见得睡得马马虎虎，在他昨夜得知顾行之跟崔珣找过去的缘由和经过后，他想除了她，牵扯进来的几个人中，没人比她安睡得更好了。
一大早顾行之就去找了樊懿月询问昨夜的事，据说他们谈完话之后，脸上的表情都很不好看。
而他，他忘不掉崔樱对他使的坏，与平日不同，那么勾人，并只对他展示过，他扳指摩挲了一遍又一遍，竟未对她的心计和手段生出一丝的厌恶。
人已到齐，众人准备出发。
昨日疲于奔波，好些贵女都跟崔樱一样选择了租用馆驿的马车回京，后面的路段好走，虽然比骑马慢一些，但晌午过后，傍晚之前也能赶上进城。
崔樱看到好几个人将樊懿月抬上马车，她的伤势好像比昨天更重了。
而她因为看得太久，早已被樊懿月发现了目光，对方误以为她是在看她笑话，冷漠地别过脸去。
樊懿月不敢相信今日一早，从顾行之口中听到的话。
他竟然要她去跟崔樱赔罪道歉？就算昨晚的事是她误会了，可她怎么好去找她说，承认自己背地里捕风捉影，编造诬陷她跟太子的事，还当面被她兄长抓到了把柄。
只能怪身边的婢女不成器，不够机灵，连点小事都办不好。
顾行之要求她赔罪的态度强硬，樊懿月不得不充傻装楞，故作无辜地向他提出，等回城伤好了伤再登门拜访崔樱说这件事。
看在她也是受了重伤的份上，顾行之才勉强同意，樊懿月由此也保留住了自己最后的颜面。
纵然借着顾行之的手，得知留在贺兰霆房里的女子不是崔樱，樊懿月还是莫名地感到忧心忡忡，她心头的疑云未散，不得其解。
曦神，怎会轻易就动了身边的侍女呢？不对劲，她直觉事情一定没这么简单，也不肯承认事实上，是由一个侍女轻轻松松上了位。
她觉得自己应该漏掉了什么，亦或是崔樱那边用了什么法子躲了过去，还是她撒了谎？
樊懿月越想越心慌气不顺，尤其她跌落马后并未博得贺兰霆更多的心疼和关爱，可以说是损失重大。
她开始默默算计，该怎么查清贺兰霆身边迷惑了他的女子，好将对方揪出来，以泄她心头之恨。
京畿。
城门里面，各家派了马车和下人来接外出的贵子贵女，阵仗浩大，差点造成拥堵的现象。
崔家的管事等候已久，崔樱见到熟悉的家徽和仆从，与背后人满为患热闹的街景，才恍然有种离家许久，近乡情怯的心情。
回望在行宫和赤侯山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仿佛过去了一辈子之久。
她没忍住眼眶里的热泪，情不自禁地吸了吸鼻子，就见顾行之打马过来停在车旁，他看她的眼神不知不觉带着许多热度，“阿樱，你的腰伤好些了吗。”
路上大家都在赶路，崔樱在车内歇息，顾行之便没来打扰她。
等到城内要分别时，他好不容易摆脱贺兰妙善的纠缠，首先想到的就是崔樱，于是脚下不受控制地，灵犀一动，就策马过来了。
面对顾行之的关怀，崔樱知道他其实是因为对她感到愧疚，才会这么做的。
但是因为赤侯山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发生过的一切带给崔樱难以忘怀的沉痛，顾行之一路上的示好关照，都显得轻薄虚假不那么重要。
崔樱从一旁的队伍中果然看到了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的贺兰妙善，她拉开与顾行之的距离，有一个樊懿月记恨上她就够了，她不想再多招惹一个。
是以顾行之对她的主动接近，反而是一种麻烦。
崔樱避重就轻道：“我好多了，顾家的马车来了，你快回去吧。”
顾行之对崔樱的态度并不是毫无所觉，他兀地耳边响起樊懿月的话，“阿行，你还是多注意一些吧，我看崔樱也未真的拿你当她的未婚夫婿，你难道要娶个不喜欢你还不受约束的女子回去？”
他反驳，“表姐，你在说什么，崔樱以前见我跟别……很伤心的，她怎会不喜欢我。”
樊懿月：“你也说那是以前，现在我看她眼里可没你，尽是别人。”
“……简直笑话。”
顾行之忽然拦住崔樱走上另一辆马车的腰身，把她搂到怀里侧身坐着，“阿樱，我送你吧。”
他怀念起以前崔樱对他饱含爱慕、羞涩的眉眼，欲说还休的情动与青涩。
她现在怎么可以没有了呢，就连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来。那是被谁偷走了？
崔樱一脸惊愕，她的肩膀撞进顾行之的怀里，怕掉下去迫不得已抱住了他的腰，不知道突生变故的这一幕被旁人看去了多少。
另一端正在马背上说话的崔珣突然随着贺兰霆的视线扭头，顿时不悦地喊道：“顾行之。”
崔樱感觉到身下马蹄动了，她觉得顾行之疯了，居然敢挑衅地骑马带她到崔珣跟贺兰霆面前。
贺兰霆眼中一片高深的漠然之意，盯着他怀里的崔樱。
她环抱顾行之的腰，贴在他胸膛上，娇美动人。那匹马，很好骑吗？那腰身，很好抱吗？
贺兰霆：“崔娘子，马上颠簸，你受得住吗。”
刚对顾行之提到崔樱有伤的崔珣，在旁附和地皱着眉点头。
他阿妹肯定受不住。
崔樱整个目光都在贺兰霆脸上，他幽邃迷人的眉眼好似在摄取她的魂一般，她不知道其他人看没看出来贺兰霆好似生气了。
她明确感觉到了，他问话都问得那么轻淡，手上的扳指却摩挲得起劲。
但周围尽是人盯着，她能怎么答呢。
“受，受得住。”
贺兰霆触碰扳指的指腹停下，哦，她受得住……呵。

第57章
暮色连天，崔府的伙房里仆从来来往往，是每逢傍晚最热闹的地方。
和此处一比，其他院落静谧少了许多人烟气，崔玥把笔搁置在桌上，怨声问：“今儿的晚食怎么还没送来，珍儿，你死哪儿去了，又偷懒了是不是？”
屋外聚在一块说话的婢女们作鸟兽飞散，珍儿跌跌撞撞慌忙跑进来，道：“不是啊女郎，奴婢刚刚亲自去伙房问到底怎么回事，那边的说，‘大郎君跟大娘子回来了，正忙着烧水供他们沐浴呢，柴火不够负责采买的章子还被罚了’，让咱们不用催，今儿的晚食都得稍后，要等郎主跟郎君回来再用。”
崔玥神情瞧着有些震惊诧异，她喃喃道：“回来了，崔樱也回来了？她怎么样，是不是……？”很惨？有没有少手少腿，还是受了重伤。
日食消退，地动结束后，崔玥才得知崔樱在赤侯山上出事的消息。
她想她肯定遭了报应，逃不掉这一劫难，她死定了，于是为了避免再次遇到余震，冯家来人询问他们要不要一起离开行宫早些回京时，崔玥迫不及待就答应下来。
崔源那个傻子，还想着在那等消息，经过她一番恫吓，才让人收拾东西跟她一起走。
“阿姐，大兄那里还是得派人说一声吧。”
“说，怎么不说，你把话编的好听些，免得他到时候找我们麻烦，生死关头他只顾着崔樱，哪管过我们，我们年纪还小留在这能帮什么忙啊。”
就这么说着，二人便搭上冯家的队伍先回来了。
正好家里人问起，行宫那边什么情况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为了避开阿翁跟大母的怪罪，崔玥为此还装病了好些天，而回了京畿的崔源便紧跟着复学去了。
珍儿与崔玥大眼瞪小眼，吞吐道：“不……大娘子，她，她她好像毫发无伤，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跟以前一样。”
崔玥吃惊的音量都变大了，“怎么会？”
即便崔玥不肯相信珍儿说的话，但她还是见到了被揽在祖母怀里关怀的崔樱，这次她亲眼所见，由上到下将她仔仔细细观察个遍。
崔樱还跟以前一样，腿疾没好，但也看不出她哪里受过伤，崔玥只听说她被困在山里数日，不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能毫发无损地回来，她一顿抓心挠肺的想，直勾勾的看着，直到她不适的目光叫崔樱发现了。
崔樱看了她一眼，竟什么也没说，轻描淡写地挪开了。
崔玥她从未收到崔樱这样无视她的眼神，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就好像她是路上一块不值一瞧的烂木头，肮脏、腐朽已久。
她不禁为之感到气恼，刚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就被留意到她动静的冯氏拉了一把，小声提醒道：“崔樱他们刚回来，你阿翁大母对他们关怀备至，就连你父亲都把心思放在他俩身上，你这时候凑上去作甚。”
“阿娘，她……”
冯氏：“她什么，你可别忘了，她出事后，你和你阿弟倒先跟着冯家人回来了，这事还没人跟你算呢。”
一提这个，崔玥不禁有几分心虚。
她没忘记跟崔源回家那天，大母看她的眼神，只一眼，就将她所有的想法都洞悉了。
她以为会引来一顿训斥，可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平静得让她以为事情真的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崔樱回来，在母亲的提醒下，崔玥才重新忐忑起来。
余氏拉开崔樱的衣袖，盯着她手腕上的伤痕，连叹息都透着一股愁苦的担忧，“是不是要等你自己疼得受不住了，你才不那么懂事地喊一声‘痛’？”
余氏眼里出现明显湿润的水光，惹得崔樱微微一慌，她掏出帕子要为她擦泪，却被余氏挡住了。
“你阿兄信上说你受了伤，却不曾提过伤成这样，真不知道你那些日子在赤侯山，凭自己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大母想都不敢想。”
“大母……是我让阿兄不要说的，就是不想你跟阿翁为我担心。”
崔樱不想和祖母重逢，竟会惹她落泪，感受到余氏为她担忧的心，崔樱除了愧疚不忍就剩下一片酸涩之情。“我那时，想念最多的就是大母和阿翁，也真的很怕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她回想她这十七年来，承欢在祖父母的膝下，还没还给他们养育之恩，便心生无尽的亏欠。
她还将每个人都想了一遍，爱她的憎她的，其中不乏出现顾行之贺兰霆等人的脸，她竟感觉不到一丝恨意，心头空荡荡的，只有在惦念起祖父母时身体才恢复一丝暖流。
那时她就想，要是能活下去，爱恨与她何干，与其奢想不属于她的东西，不如守好她仅存的一点温暖。
余氏搂着崔樱，祖孙二人一阵泪眼凝噎，气氛略显压抑低沉。
崔珣表情冷凝地默默收回目光，袖中双拳紧拧，他这辈子都难以释怀在山上发现崔樱的那一幕，他作为长子，却对妹妹没有尽到一点兄长的义务，他追逐理想，却沉溺醉生梦死。
那他妹妹呢？阿樱的理想是什么？谁关心过她？
崔晟：“你们能平安回来是万幸中的万幸，赤侯山地动京畿也有所觉。日食那天满城惶然，全城宵禁，兵士带着军甲出没，凡遇趁机浑水摸鱼、聚众做法妖言蛊惑乱纪者斩，直至天明，才渐渐恢复安稳。”
崔崛：“父亲怎么不提，还有庶民和奴隶勾结趁此机会翻墙进到旁人家里为非作歹的。就在前面几条街，连勋贵之家都不分，其中就有两户人家出了人命，要我说，这些鸡鸣狗盗的贱民趁乱做出这种事，想必早就仇视世家已久，谁给他们的胆子以下犯上，都不要命了。”
崔珣在他们说话的间隙中，蓦地各称呼了他们一声。
“阿翁，父亲。”
崔珣直视崔晟、崔崛，容色显得淡定之极，平淡道：“我已答应太子，愿入他门下为他效力。”
春为发生，夏为长嬴；春期已过，长嬴悄至。
庭院树木葱茏，绿意如新，粗仆被管事指挥着将一箱又一箱的贵重物品抬进崔樱的院子里。
崔樱穿着轻薄素雅的夏衣，手执扇子给崔珣扇风，“阿兄，这都是些什么？”
凭栏后，崔珣摊在长椅上，婢女捧着一盘新鲜的果子侍奉在旁。
他瞥了一眼，稍微打起些精神告诉她，“阿樱，你去瞧瞧，春猎之前在路上我们打牌赢得的东西，是不是都送来了。你去对一对礼单，对了，尤其是点一下看看，有没有太子做赌注的‘金屋’。”
崔樱愣住，她已经快忘了这回事了。“阿兄，你今日回来这么早，就是为了这个？”
崔珣已经步入官场了，他成了崔府里崔晟、崔崛以外第三个大忙人，平日崔樱都很少能在白天见到他，有时入夜了也不见回家，说是歇在了同僚或是办公的居所里。
他在忙什么，崔珣自己不说，崔樱也无从打听。
从行宫回来已有一个多月，她都未曾与贺兰霆见过一面，倒是顾行之，偶尔会登门来看看她，或是邀请她出去走走。
但崔樱兴致不高，她最近常伴余氏身旁，只见过顾行之几面，就匆匆赶他走了。
天热，余氏身体不大舒服，她总是为此担心，请了大夫来看，也没看出什么大问题，只说适应了炎热的天气，多吃些消暑清凉的东西就会好了。
至于贺兰霆，他没动静，崔樱反而松了口气。
他不来找她，崔樱也不觉得他是将自己忘了，因为为他办事的崔珣都很忙，可见身为太子，春猎回来的贺兰霆就更不会轻松到哪去。
崔珣：“可不是，我本也忘了还有这等好事的，没想到，太子他自己提起赌注，愿赌服输，既然有好处，为何不拿。阿樱，这些都归你了，你打算怎么处置它们都行，放进库房或是当做你私人的金库也是好的。”
仆从听了吩咐，打开箱子，落缤在旁点着礼单上的数，拿出来一样，念一个名儿。
崔樱眼前一闪，“金屋”被拿出来在日光下散发着一层金色的光，笼中生辉，耀眼无比。
次日，太子府邸收到了一封出自女子手中的花笺。
魏科送上去时，闻到残留在手上的味道，他倏地开口提到，“是兰香。”
贺兰霆眼皮一掀，盯着他，仿佛他道出了先机，就损失了一份惊喜。
魏科补救道：“崔贵女对殿下总是心思细腻，上回以牡丹回赠殿下，这回又特意熏了兰香送过来。”
贺兰霆并未急着看，他两指夹着花笺，的确闻到了上面的香味。
“就送了这个，没传什么话来？”
“没有，兴许是不好意思，都在字上。”
贺兰霆再次两指翻动花笺，正反面都扫了一眼，最后停留一行簪花小楷的笔墨上：君投我以木桃，妾身当报之以琼瑶。
寥寥几字之后，就没了。
盯着花笺片刻，贺兰霆默了，他那张薄情的嘴脸在此时也显得有一丝愣怔。
他自然是知道崔樱为什么要对他报之以琼瑶，他让崔珣带了一箱又一箱的礼回去，她肯定也见到了。那，然后呢，为何不仔细说明，怎么相报？
一张花笺从一行字，瞬间变成了一个鱼钩，光“妾身”两个字就令人浮想联翩钓动了贺兰霆，不光是他，还有旁观者的魏科，也跟着陷入迷惑中。
很快，贺兰霆清醒过来，他将花笺随意压在一本书下，整张脸透着点清冷孤傲的味道，“没头没尾，无需理会。”
整个下午，他都不曾再注意过崔樱让人送来的东西。
只是到了傍晚，意想不到的，新的一张笺又送到贺兰霆手上：感念君恩泽，愿与君为好。后日……
后面的话突地就中断了。
贺兰霆眼神晦暗莫辨，微微出神，后日什么？她在暗示什么？
临睡之际，已经躺在寝榻上的贺兰霆对着进来禀告的魏科横眉冷对，“又有何事。”
“殿下，贵女的花笺，又来了。”
“……”
倒也没想过崔樱会有这样磨人的本事，贺兰霆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拿来。孤要看她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第三张花笺：后日在绣庄，神女与襄王。
“神女”借指崔樱，“襄王”借指他，绣庄乃是他告诉过她可以安心私会的地方。
这是在邀他后日到绣庄见面？那还少了一张笺，她未提时间。
前三次的送信举动，宛如一个信号，信号多了频繁了，便会让人产生一种书信用不断绝，随时都能回应的误会。
贺兰霆掀被起身，他就静坐在寝榻上，面沉如水的等待第四张花笺。
然而这回，半夜过去，始终不见崔樱最新的来信，唯独等待中的难耐最令人辗转难眠。
贺兰霆虽不至于辗转难眠，却清楚的回味过来，不是崔樱没头没尾，而这一切不过是她为了勾他，钓他使的迷魂计。

第58章
白日总是漫长，贺兰霆既然已经知道这是崔樱故意对他使出的迷魂计，也就表现得态度平平。
他光是留下了她的三张花笺，却不去追问后日什么时间。
恰巧，信笺中断，停在了暧昧不明的信号里。
不知崔樱那边是不是先意识到了，送出去的东西如石沉大海，很快就将长线收了收，开始不动了。
反正离明天还有一日时间，这一整日不回信不往来，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双方都在按兵不动着，仿佛在暗中较量，谁先稳不住，谁就输了。
当事人是最清醒的，而他们身边人却没能将这种心理跟做法看透，且还纳闷不已。
落缤打开帘子，在屋内的窗边只看到了院里洒扫的粗仆，还有从厨房过来，捧着一盘又一盘鲜果的婢女。
就在她身后，窗边长榻上，脱了鞋履，一袭夏衫，慵懒卧着靠枕的崔樱正慢慢将一张书页翻过，一看就十分闲适，即便太子不回信，她也没有半分不安之意。
反倒稳如泰山的，还会摸到一旁碟子里的果子、肉脯放在嘴里细嚼慢咽。
落缤忽而开口，“明日就要到了，女郎头一回主动相邀，那位到底去是不去？怎么也不派人给个准话，难道知道女郎什么时候到那。”
崔樱诧异地掀起眼眸，看到她脸上万分好奇与疑惑，眉眼中流露出一丝旖旎风情，莞尔道：“他不必派人给个准话，他知道我会去，还会在那等他，说不定我一到那，就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他不给准话，也是故意想我难耐不安，想我胡思乱想，主动服软，也算是报复我，故意连番打扰他。”
“这，那位心思太坏了些。”
崔樱可是女儿家，她又有亲事在身，背着未婚夫婿约贺兰霆一个外男就已经够离经叛道了，她主动到这个程度，是个成熟大度的男子都该欣然接受，并对她回以柔情蜜意的话术，妥帖安排照顾，承担更多的风险。
可结果，太子弄得跟驯人似的，还想反过来喧宾夺主，试图掌控女郎的意志，搅乱她心中的池水，要让女郎为他意乱情迷才行。
要是女郎还跟以前一样，不堪受辱或是患得患失，早已经因为他一个多月不来往而失魂落魄了。
好的是，现在女郎竟然能窥探出太子这么做的真意，并不上套，真正上钩的反倒是太子自己。
他看似不回信，也不搭理，可那三张花笺也不是白送的，总能叫太子对女郎念念不忘。
日上梢头，长嬴里连风都是炽热的气息。
崔樱清晨一睁眼喊了人，守在室外的落缤便带其他婢女进来，扶她起身梳洗，曾经的侍女青荇现已经改名，梳着崔府婢女的发式，唤作朱墨进入崔樱的院里伺候。
人是从行宫跟过来的，对崔樱自主请愿要留在她身边侍奉，虽然知道背后定然少不了贺兰霆的授意，崔樱还是收下了。
回程时也将她一起带走，到了京畿回来府里，紧跟着让管事安排了新的身份，身契户籍的证明都掌握在崔樱手中。
虽然收了朱墨，崔樱最亲近的还是落缤，她院里的婢女都归落缤管着，朱墨也一样。
崔樱以为贺兰霆给她送个侍女，不过是想她身边多个人伺候，结果，前日落缤要找门房去办事时，朱墨自己站出来说，她有办法联系上太子，还能做到让崔樱与贺兰霆秘密的书信往来不被人发现。
她这才恍悟过来，朱墨除了伺候她，更大的作用实则是在帮她跟贺兰霆的私会上，代她联系贺兰霆，又不叫外人察觉到他们的私情，才是贺兰霆派她过来的真正目的。
落缤当时还对她警告道：“信笺交给你，但你不要透露任何其他的事，多余的话也不要说，否则你就不要留在女郎身边伺候了，就算你是那位主子的人也不行。”
朱墨利落地回应，“女郎放心，落缤妹妹也请安心，这一年里除非女郎有难，对殿下有所求，有什么需要帮助要让奴婢传话的地方，其余的，绝不会帮女郎走漏风声。”
崔樱听了她的话，瞬间明白了贺兰霆给她安插的人手也是有期限的。
等到他不再眷念她的身子，两人不再需要维系这段不体面的关系，那么他的人在她身边也会走得干干净净，就像回到原初那样。
“女郎今日的妆面，是素雅还是浓艳一些？”
落缤的话打断崔樱的回忆，铜镜前，妆台上摆满了朱墨帮忙摆放出来的珠宝首饰。
崔樱一眼扫过，细指点了几样，道：“雅一些罢，今日只用珍珠花钿的样式，待会还要抱琴，这些金钗步摇就不戴了。”
太子府邸，屋檐外是滚烫的日光，开着门窗还能感受到长风席卷而入的热浪。
已经融化了一角的冰盆被挪出去换了一盆新的进来，侍女跪在燃烧着的香篆钟旁计算已经到了什么时辰了，并在一刻过后上报给桌案后的贺兰霆。
“殿下，日中了。”
侯在一旁的魏科紧跟着扫了眼不远处角落里的铜壶滴漏，正午日头是最盛烈的，不仅令人心绪浮乱，还容易神思昏沉。
贺兰霆坐着纹丝不动，手里的公文并未放下，那一刻魏科都要误以为，他今日不会出去了。
魏科望向屋外，酝酿片刻，迟疑地提醒，“殿下，是不是该动身了。”
再晚些，还来得及吗？下面来报，崔贵女隅中之前就已经出发，现在过去一个半的时辰，按路程算，她应该早就到了。
让她等这么久，殿下真的不用担心贵女会恼羞生怒吗。
魏科频频在晴朗的天色中与伏安办公的高大人影身上，来回相望。
终于，桌案后的人仿佛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这才有所动作。
贺兰霆抬头颔首，吩咐道：“准备车马。”
一个半的时辰，会让崔樱等很久吗，她气恼了吗，他那天夜里，可是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他有埋怨过怪罪过什么吗。
贺兰霆凝神静气地想着，仿佛已经预见了那张秀美娇艳的脸上，会露出何等宛如艳光、秀色可餐的模样。
这种漫不经心一直持续到他们秘密来了绣庄这里，还是那个别有洞天的地方。
魏科照常守在外面，贺兰霆独自进去。
清冷毫无人烟的庭院出现在贺兰霆的眼前，目光冷冷一扫，就让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他以外人的身影。
魏科眼见着太子不到半刻就从里面出来，刚开始还有所诧异，下一瞬间，对方满脸寒霜的问话就是连他也听呆住了。
贺兰霆：“崔樱呢？她没来绣庄。”
魏科大惊，“怎会，属下的人明明得了消息，亲眼看着贵女从崔府出去。”
“那你的人该换了。”
魏科马上找来绣庄的下属询问，就连菱娘子也被带过来了。
确认了崔樱根本没来过后，甚至绣庄的人也不收到过她要过来的消息，片刻，贺兰霆转念思索，很快就有了个大概清晰的念头。
他仿佛回味过来什么，冷冷讥笑：“不过又是她的新把戏而已。”
前面的迷魂计，后面呢，是金蝉脱壳，瞒天过海还是欲擒故纵？
至此，连魏科都已经能听出他胸腔里的震怒之意。
很快，贺兰霆平静下来，漆黑的眼睛盯视着远处的方向，所有的余怒都藏在了表面下，暗地里有暗流涌动，波涛蓄势待发。
“找。”
“两刻钟之内，孤要知道她身在何处。”
崔樱此举，无异于在虎须上拔毛，她知不知道她失的是谁的约，她想玩欲擒故纵，那他就奉陪到底，陪她玩一出瓮中捉鳖。
此时，崔樱坐在亭台里，正快速拨弄手中的琴弦。
她怀里的琵琶正是顾行之的三嫂送给她的名贵南音，应贺兰妙容的邀请，与其他女郎同乐，特意带出来为众人助兴。
贺兰妙容的帖子在五日之前，就已经送到了崔樱手里，她的邀请比贺兰霆送来的“赌注”还要早。
崔樱也早早地回了帖子，答应她会来。
她给贺兰霆送去花笺的主意，出自一时的心血来潮，崔樱心中早已做了选择，她今日会赴贺兰妙容的约，而不是贺兰霆的。
至于贺兰霆，她在信笺上不曾提过具体时间，什么时候想起来，就什么时辰再去。
或者，想不起来，就当没有此事也行。
左右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自持身份没有传话答应，她也摸不准他会不会去，就当晚了“片刻”路上耽误了，又如何？
京畿南门处的一座望火楼上，稍稍垂眼，就能看清斜对面偌大的亭台中的一众云鬓香影。
贺兰霆负手而立，登高眺望，锋利漆黑的眸子盯着某个方向，目光如鹰一般，很快从中揪出一个怀抱琵琶的身影，只有她，衣衫素雅，满头珍珠花钿装饰。
唯一艳丽惹眼的，是她身上赭红的披帛，半挂在削肩处，衬得她面目五官秀白非常，有种羸弱糜艳的美感。
她那双手倒是从未那么灵巧过。
他如约到达绣庄，她却故意失约跑来这里给人弹琵琶，看得出来，还是精心打扮过的。
魏科站在望火楼下，一经贺兰霆示意，就会有所动作。
片刻后，贺兰霆抬手指挥了，魏科瞬间吹响口哨。
崔樱把琵琶轻轻放下，她刚要接过婢女端给她的茶水润喉，就看到从亭台的台阶下忽而冲出许多带刀的侍卫，乌泱泱的一片，来势汹汹。
接着就听领头的侍卫举起一块证明身份的红漆木牌，当众对她们道：“京兆府办案，奉命行事，谁是崔樱？”
气氛倏地凝滞。
有的不约而同地看向她，领头侍卫眼神敏锐地发现，大步走到崔樱跟前，铁面无私地道：“崔贵女？京兆府办案，还请跟我们走一趟。”
崔樱在其他人脸上看到了愕然之意，她自己更是惴然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京兆府办案，和她有什么关系？

第59章
四方亭台中寻欢作乐的声音戛然而止，周围尽是表情呆愣惊诧的贵女，杯盏瓜果落地，中央唯一走动的只有仿佛置身事外的白鹤、猫狗，衬得这一幕滑稽而可笑。
“到底出了什么事？”
贺兰妙容对领头侍卫道：“崔贵女是本宫在此宴请的贵客，现在，你要当着本宫的面，将她请走，那本宫的宴会还怎么办下去。”
“谁派你来的，她到底犯了什么事，在此都说清楚。”
尴尬的气氛被贺兰妙容的话音打破。
她显然不是好糊弄的主，也不是轻易肯让侍卫将崔樱带走的人，她与太子是兄妹，在公主里面身份就是最贵重的，此时，就连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与她的兄长几分相似。
“公主说的是。京兆府历来可都和我们这帮女郎没什么干系，你们办你们的案，找崔贵女作甚？”
“是啊，崔贵女今日都与我们在一起，怎会牵扯上你们的案子？”
“莫名其妙，这可是公主宴请，由不得你们乱来啊。”
附和声逐渐响起，就连崔樱自己也感到十分意外，其他人竟然会帮她说话。
刚才在众目睽睽下感受到的窘迫悄然褪去，崔樱心里的不安也少了许多。
她感激地看了眼为她说话的贺兰妙容与陈瑶光等人，作为当事者，适时的开口，“这位大人，可否透露些消息，京兆府的案子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总不能糊里糊涂的就跟你走。我今日出门，车马行驶不曾冲撞路人，一切都循规蹈矩，没有犯事啊。”
让她去京兆府可以，但总得把话说清楚了，免得给在座的人留下疑云，到时传出什么流言蜚语，让家里知道了岂不是又要为她多心。
众人看向领头侍卫，对方似乎有些骑虎难下。
冷酷的声音有所变化，态度也好了许多，冲四方贵女抱拳，然后对主事的贺兰妙容道：“是卑职语焉不详，还请公主与诸位贵女莫怪。卑职等人近日在查城中接连三起恶意纵火的元凶，现追查到对方今日行迹与崔贵女的车马轨迹重合，怀疑元凶可能会为了躲避追查，藏匿在贵女的随从当中，这才请贵女跟我们走一趟。”
“那就是协助你们调查了。”
贺兰妙容看向崔樱，“误会解释清楚就好，阿樱，你看……？”
只要不是崔樱这方的过错，京兆府秉公办事，她是应该要去的，否则阻挠官府办案，就算是贵族女子，也要被依法惩治。
崔樱要的就是消除在四方亭台里，其他人对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的误会。
她现在也知道不是自己的过错了，也就不用担心会惹上什么麻烦。“那就走吧，今日因我扰了公主和其他贵女们的雅兴，樱实在有愧。”
“何必说这种话，我们等你快去快回吧。”
崔樱提起裙摆起身，落缤替她抱起琵琶，主仆二人跟着京兆府的侍卫走了。
四方露台紧张的气氛消退，乐声奏响，众人窃窃私语了几句，很快就找回到了刚才无人惊扰寻欢作乐的状态。
唯独贺兰妙容眼神复杂幽深，盯着最后一个侍卫撤退的身影，暗想：区区一个纵火犯，还需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上崔樱吗？
背后是谁指派过来的，刚才的侍卫竟没说，是忘了，还是有意掩盖过去的。
崔樱对此毫无所觉，她不像贺兰妙容，能系统地知道一些官场上的规则，贵族女子身份虽比平常女子贵重，但那也是看在家底的份上，真正来算她们也不过是个白身。
一无官职二无诰命，万一惹上什么事，能求助的就只有家里帮其解决。
若能自己处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就更好了。
崔樱就是抱着这种心态跟随领头侍卫去了京兆府，她显然不太清楚京兆府办案的章程，一来就被请进了戒律房，连公堂都没去，落缤还与她分开了。
落缤本是不愿走的。
但侍卫说，既然协助调查，首先就要证明纵火元凶与她们没有丝毫瓜葛，那就必须分开审讯，以免串供，等写好了供词，递交给判官，审后无疑，就能放她们走了。
崔樱虽然觉得有些怪异的地方，但对方说得实在有理有据，她无法反驳，一时理不清思绪，便只有叮嘱落缤冷静，先按侍卫说的办。
于是落缤跟着他人不情不愿的下去了。
崔樱心里也希望快战快决，即便看到眼前的，是挂满刑具的戒律房，有一刹那怔忪和畏惧之意，也在自我安抚下，缓定心神，鼓足勇气踏了进去。
门顷刻被关上，外面似乎还落了锁。
这时有道陌生的声音叫她的名字，崔樱回过神来，步履趔趔，谨慎而缓慢地朝里面靠近。
她这才晓得，这里头竟然还有一道暗格，看不到审讯官的面容，只看的到对方的一片衣角，声音也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听着略有些失真。
“是审讯大人吗？”
对方不答，崔樱便当他是默认了。
她离一旁椅子上的刑具远一些，主动道明被带进这里的缘由，最后为自己辩解说：“审讯大人明鉴，纵火谋犯当真与我毫无瓜葛，我说的都是真言，绝无一丝虚假。”
她今日带的随从不多，被请来京兆府时，也不见她的车马和其他下人，身边只有落缤，也就不知道到底是马夫，还是带的两个粗仆出了问题。
“是不是真言，本官自会判断。”
冷硬怪异的声音在清冷可怖的戒律房里回响，崔樱莫名感到一种凉意袭上身。
“接下来的话，本官问你什么，你只管如实回答，无须多问。先说，你今日都去了什么地方。”
“我，我去了四方露台，就在城中央的园林里。”
“见了什么人。”
“见了妙容公主、陈家女郎……”
“都做了什么。”
“就，平常之间的闲谈、对酌，有贵女带了自家宠物戏玩，一只白鹤飞进来了，我为助兴，弹奏了一曲琵琶。”
崔樱保证她说的都是真的，并且疑惑审讯官大人为什么要盘问她这些话，难道这些琐事对查案有什么帮助吗。
“好大的雅兴。”
崔樱面露迷惘。
她听不真切对方话里含义是褒是贬，“历来宴会都是这般享乐，有什么不妥吗，审讯大人，该说的我都如实相告了，是不是可以让我走了？还有我那婢女，她也是无辜的……”
不知道落缤是不是也跟她一样，被带到了这种房里。
满室的刑具静静地挂在墙上，或是斜躺在地上，都让崔樱感到一阵压力，尤其艳阳照不进这里，唯一的烛火也显得清凌凌的。
空气中，仿佛都能闻到铁锈的腥气，每个角落湿冷阴暗，木制的枷锁透着腐朽的难闻味道。
她提出请求，“审讯大人，能不能给我换个地方。”
对方冷漠地问：“为何。这里不好，你不喜欢？”
崔樱愣住，她觉得对方这般问她，很有些奇怪，这种感觉从进来以后一直就有了。
正常人谁会喜欢这种刑讯逼供的地方？
她看有些刑具，上面似乎残留着暗色的污渍，崔樱盯得久了，心里开始发寒，那不是污渍，那是常年累积已经变色的血渍才对。
“这里哪里好，审讯大人若是喜欢，何不自己进来这个地方？”她这话回得颇为冲动，却也证明她被幕后人说的话冒犯到了。
对方静默片刻，沉声硬邦地答道：“我是官，你是民，你可还记得自己正在受审。”
对方话音有着提醒之意。
接着毫不客气地驳回了她的请求，“戒律房是审讯之地，不是你娇软的闺房。你受得住就受，受不住也得受。”
崔樱浑身一震。
直接被对方的话狠狠刺伤，面上也不禁热辣滚烫起来。
她没那么想，她只是一时害怕，在这种地方，容易让她回想起在赤侯山独自生存的景象，她有些心慌意乱罢了。
而且，这人说话，语气怎会那般熟悉？什么受不受得住……他，他到底是谁？
崔樱神思不宁地盯着暗格处的衣角，越发觉得被带到戒律房的事情处处透着诡异。“你……”
“不知审讯大人贵姓，隔着墙，审讯大人认识我，我却不认识大人，当真不公平。”
崔樱话音一转，说出来的话倒是令人诧异了下。
那道冷酷的声音不知为何，似是嗤笑了一声，“你问本官姓名，你想作甚。”
“告状。”
崔樱娇声地回话，让气氛一静。
她看着正对着的那面墙，目光仿佛能透过屏障，落到对方身上。
崔樱这时十分想知道那片衣角的主人是谁，她忽地就没那么害怕了，周身的冷意也散去些许。
她柔柔地，神思清明地把刚才的话再说了一遍，“问清了大人姓名，我好回去告状。”
对方缓过来，颇有些轻视、斥责的低声道：“小人行径。果然天下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你回去告，告诉你家大人，本官在戒律房欺辱了你。至于怎么欺辱，这满墙刑具，你喜欢哪种，”对方仿佛还在思量琢磨，故意停顿半晌，刻意营造出一种让崔樱恐慌的氛围，好让她害怕、受不了然后向他求饶，最后问：“是地上的镣铐，还是满是毛刺的鞭子？”
阴寒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崔樱禁不住心跳加快，对方刻意引导她的目光看向那些刑具，说的每一个字仿佛都成了真，化作画面倒映在她脑海中。
“我，我都不喜欢。”
崔樱瞬间离那些东西远远的，她走到了墙壁前，对方的衣角忽然换了个位置，循循善诱，“那你喜欢什么，本官可以让人为你打制一套出来。”
“不……”
崔樱宛如受够了对方的恫吓，她抱着双臂，隔着墙幽怨道：“我不要这样的。我要太子。”
墙后的人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要太子作甚。”
“我要见太子。”崔樱语气坚定，透着点别有韵味的娇意和指责，“审讯大人对我不怀好意，言语上冒犯我，我要向太子告状，让他好好教训你这个为官不正，言语放浪的——”
“狗官。”崔樱不堪受辱般，拍打一下墙体。
“……”
被娇声辱骂的贺兰霆在墙背后静静置空片刻。
脸上表情被阴影遮盖，看不清到底在想什么，只听他幽幽地问：“狗官？现在可是你言语不敬本官。”
“并且，据本官所知，与你定亲的对象是身居六率府府君一职的顾行之，为何你不找他为你做主，却要找太子。你可知，单凭你辱骂本官这点，就可以对你用刑？”
那头崔樱也道：“那你可知我与太子是何关系。”
垂着眼眸的贺兰霆瞬间掀起眼帘，他语调倏地冷静又带着兴味难耐地问：“哦？你倒是说说，你们是何关系。”
“我与太子……”
她声音娇柔得像是吃了蜜，更能沁出甜水来，“非是你能想象的关系，审讯大人知道我们到了榻上会怎样吗？是交颈鸳鸯，成双成对。就如相濡以沫、水乳交融般，我离不开他，他离不开我。”
说出这些个词，崔樱脸上早已透红发烫。
她紧接着问：“如何，是不是怕了？审讯大人，我劝你还是尽早放我走，不然……”
贺兰霆：“是怕了。”
他打断她，嗓音越发低沉诱惑，“原来崔贵女你看似正经，私底下却是能背着未来夫婿偷情的浪货、荡妇，是不是你蓄意勾引的太子，才让他与你私下来往。你且说说，你为什么要勾引他，你又是使了什么手段勾引他的？”
崔樱羞红脸，捂着嘴两腿发软，浑身血液都在往头上冲。
她脑海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说的那一幕，她化身成了那种妩媚风骚的女子，故意引诱面无表情高高在上的尊贵太子。
太子正经严肃，对她有意地卖弄勾引，轻视、推拒、不喜还斥责她不知廉耻，而她依旧迎难而上，如同飞蛾扑火要与他在一起。
后来她成功了，太子抵抗不住她死皮赖脸的纠缠，和百般诱惑，画面一转，变成床笫间拆分不开叠在一起的身影。
满室旖旎的幻影，不仅有她的声音，还有太子冰冷着一张俊脸，对她毫不留情的驰骋，一边狠狠羞辱她责怪她，为什么要背着未来夫婿做出这种不堪的事情。
湿冷阴暗的戒律房里，那道声音又在响起，“将上述亦或是你知道的事情，都一一道来，不得隐瞒。这样，本官才能决定要不要帮你请太子本人过来。”
“若有一句虚言，本官会亲自替太子处置你这个满嘴谎话的骗子。”
崔樱听出了他警告的话音里透着不正经的调戏之意，哪还会真的有所顾忌，畏惧害怕？
到这时，她基本已经确定墙背后之人的身份了，不是贺兰霆还会有谁。
谁会听见她提太子以后，不仅没有丝毫震惊，反而问她诸多私密的问题。想必她从贺兰妙容的宴会上，特意被众多侍卫带到这里，也出自对方的手笔。
他花费这么多心思，让她心里不安，就是为了吓唬她？为什么，难道他今日真的去绣庄了？
在绣庄没见到她，所以才恼羞成怒地想出什么纵火元凶，好把她骗过来欺负。
崔樱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一旁快要烧尽的蜡烛上，簇蔟跳动的火焰照耀在她妍丽娇嫩的面容上。
眼波更是不自禁地扫向依靠中的墙壁，“我……”
“嗯？”
“我是说，审讯大人，我真不是有意勾引太子的。”
她含羞的理了理贴在脸颊的发丝，温柔解意道：“谁叫那位殿下就跟大人你一样，喜欢自视甚高，目中无人还霸道无理，若非他生得俊，还真是叫人讨厌得很。”
“我就是想试一试他，看他是不是真的不近女色，不解风情。没想到，不过几次，他就抵抗不了，拒绝不了我了，每每看见我的眼神，都深邃幽暗得恨不得一口吃了我。我好怕的，你不知道，他手上的力道有多用力，我的腰都快被他捏碎了……敢问审讯大人，你身高几尺？”
娓娓道来的暧昧话音突转，叫正听着的贺兰霆出现短暂的沉默。
“你问这个作甚，与你有何关系。”
仿佛没有听出他语调中的沉冷与不满。
那头崔樱好像叹息了一声，她微微不好意思地道：“大人见过太子吗？我想以大人自身作比较，就能知道太子对我有多过分了。”
“本官习武，高九尺。”
“那真是很高了，审讯大人与太子不相上下呢。”
对着墙面的贺兰霆，眼光黑亮而锐利，浑身透着低压算计的气势，一手搭在身前，一手负在背后，“你一口一个太子，却半句不离本官，你是什么意思。难道勾引了太子还不够，还想接着勾引我。”
崔樱好似窘迫了。
她娇声怯怯地否认道：“不是，我没有这种意思，我只是想说，审讯大人不是疑惑我为何要勾引他吗，除了讨厌太子倨傲的嘴脸，我，我还看上他挺拔伟岸的身躯。我就是想试一试，这样谁都看不上的英俊郎君，在榻上会是怎样的威猛……”
“真是巧了，太子也是习武之人呢，他每次对我就跟肚里瘪了好些天的恶犬一样，要个不停。”
崔樱放慢语速，慵懒娇媚地问：“樱很好奇，是不是习武之人都像他那样精力十足……就连审讯大人，也是吗？”
崔樱。
贺兰霆眉梢一挑，指腹的动作停下，暗道：这个浪货。
“审讯大人。”
崔樱久久没听到回应，正在纳闷，下一刻大吃一惊的发现，眼前的墙壁竟然能沉闷的运转起来。

第60章
这戒律房竟是暗藏玄机的。
崔樱步履慢慢往后退，两眼盯紧转开的石门，就像在看什么新奇的事物。
她心跳得厉害，不知不觉攥紧了衣角，果然在下一眼，见到了从那黑暗之中手提一盏琉璃灯，缓缓走出来的高大威严的身影。
贺兰霆顶着张笼罩在阴影下的脸，冷眉冷眼地朝她扫视过来，幽深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崔樱身上，“连审讯官都敢勾引，以为孤治不了你是不是。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刚才勾人的本事哪去了。”
崔樱未曾当面跟他玩过这种把戏，竟一时被他说得一身羞臊上心头，她欲盖弥彰地后退道：“说什么？殿下怎么会在这里，审讯大人去哪了，殿下既然也在，怎么刚刚不出声呢，要是听见什么不该听的话，可千万不要误会……啊。”
崔樱轻轻叫了一声。
她被放下灯盏的贺兰霆默默逼到了戒律房里的角落里，腰身背脊紧紧贴着墙壁，柔弱无骨的手指抵着对方宽厚有力的胸膛。
眼神如钩，面如芙蓉，二人之间脸对脸，呼吸都比平时滚热几分。
崔樱喉舌发干，她率先抵抗不住贺兰霆直勾勾的眼珠，他生的是真俊，眉眼五官都挑最好的长，他做派沉稳老练，宛如山巅苍翠挺拔的神木，充满崔樱对顶天立地有英雄气概的男子想象。
她羞怯了，低头嗫嚅，“别，别这样看我。”
贺兰霆：“孤怎么看你，恨不得吃了般看你？”
崔樱才是恨不得整个蜷缩藏起来，削肩挤得墙角没有一丝缝隙，这是她刚才反调戏贺兰霆装作“审讯大人”时故意说的话。
但那时看不见他，也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像现在，被他捉个现行，崔樱脸红得快要滴血。“不，不是。”
贺兰霆：“那你为何不敢让孤看你，因为孤令你生厌，自视甚高，还是目中无人、霸道无理？”
他将她说过的话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在她口中说道“他”怎样怎样惹她恼羞的情况下，“没想到，孤在你心中，还是一条‘恶犬’。孤该夸你用词谨慎，还是胆大包天啊？”
崔樱知道他肯定会跟她“翻旧账”，贺兰霆记性极好，在记仇这方便不管她说过他什么，都只记坏不记好。
崔樱舔了舔干涩的嘴皮，也不担心他会生气，轻声狡辩，“殿下怎么不提，我还夸了殿下其他方面，也不全是诽谤你啊。”
她推不开他的胸膛，腰身还被一只手护住，崔樱顺其自然地任由那只手搂着她朝他靠拢。
“孤不记得你夸过什么。”
贺兰霆膝盖抵进崔樱腿间，两手握住她的腰，手腕稍一使力就将她贴墙半举起身，让她视线与自己持平，“看着孤的眼睛，用你巧言善辩的这张嘴再亲口说一次。”
崔樱旁边墙面上就是一排各式各样的鞭子，贺兰霆看了它们两回，回回目光意味深长，嘴角坏心肠地微扬，“说得好，孤就奖你，不好，就让你的‘审讯大人’对你用刑。这满屋的刑具，你大可试试，看能不能都用上。”
崔樱心头微颤，她不太确定贺兰霆到底是说真的，还是在吓唬她。
可她这时不能露出一丝畏惧退缩的破绽，贺兰霆正气恼着她，她要是服软了，就证明从头到尾，整件事全是她的错了。
她为什么要底气不足地被他关在这里恫吓，她做错了什么要被他这么欺负？他可是为了报复她，派人到贺兰妙容的宴会上去找她，京兆府的人围住园林里的四方露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请她走一趟。
知道她为人的自然理解她是清白无辜的，不知道的心里还不知在怎么想她呢。
要不是她经历一场大难，有过濒临生死的境地，换做一般人遇到这种声势浩大面临官差找茬的事，早就已经慌了。
崔樱：“殿下对我好狠的心，刚一见面就要对我罚来罚去，你可知我被关在这间房里被人质问逼供时有多怕吗。”
她打了贺兰霆两下泄愤，看上去用力了，实则拳头软绵绵的，“你不关心我就算了，还要在这时逼我夸你，我做错什么了，你要这么对我。”
崔樱犹不解气般，又抬起手打了几下，最后一次被贺兰霆呵斥住，“够了。”
崔樱眼眸红红的望着他，很快积蓄起透明的泪珠，在眼眶里摇摇欲坠，看着好不可怜。
贺兰霆刚想要冷嘲她好算计的心思顷刻间打消，他将崔樱放下来，垂眸拉起她握成拳头的手，放在掌心抚摸，轻拍几下让她五指摊开，一边道：“还想知道孤为什么要这么对你，那你怎么不说说绣庄的事，是怎么回事。”
他穿过崔樱指缝，与她十指交叉合拢，盯着她愣怔的娇美脸庞，情绪不明，温声暗藏危险地问：“送花笺特意约孤相见，孤去了，你为何不来，耍着孤好玩？”
贺兰霆认为自己给了崔樱不少关注，她在他身边早已不是什么普通的侍寝女子，他一个公私分明的太子，为了见她放下了手中事务，就证明多少有些看重她。
那她呢，玩弄到他头上来了。
她喜欢玩，他就陪她玩，结果稍稍一吓唬就怪责起他对她太坏太狠心，所以是谁在恶人先告状。
崔樱茫然地眨了眨眼，她回过神来，贺兰霆果然是在计较她今天故意失约的事。
她道：“不，殿下既然收到我去的信，为何连个话也不回我，我虽提了后日相见，可殿下迟迟不给个准信，也不提是哪个时辰过去……我虽也有问题，可错不在我，都，都怪你。”
贺兰霆掂了掂彼此交握的手掌，诧异地抬眼睨着她，“呵，孤的错？”除了皇后圣人，再没人能说太子有错，即使他们，也在贺兰霆成年之后不曾直白的这么指责。
多是好言相劝，不像崔樱，无知者无畏。
“你，你真要把时日都浪费在审讯我上面？”
事态不妙，崔樱见好就收，双目欲说还休地凝望着贺兰霆。
他腰上衣角被崔樱紧紧抓住，裙摆下一只鞋履被突然蹬掉，贺兰霆若有所觉地低眸向下看，那只套着雪白罗袜的足一轻一重的蹭着他。
他身上腰带被人解开。
崔樱凑近，额头贴到他怀中，柔声引诱，“别说那些了，带我换个地方吧，大人。这里好黑好冷。”
贺兰霆心中明白崔樱是故意转移话题，不想他再计较她失约的事，更担心他会粗鲁地惩罚她，于是提前摆正自己的姿态，乖顺而刻意地蛊惑他。
他都明白，但在这一刻，他只想叫崔樱什么叫自食恶果，物尽其用。
“换哪。这里正好。”
贺兰霆又把她重新抵到墙上，抬起一条腿，深深地盯着她，向上一顶，“本官会让你热起来。”
崔樱隔了多个时辰出来，腿脚都是软的。
在此之前，最后一回，她瘫卧在坠落的衣裳上平缓气息，贺兰霆则站在她身旁整理袖口，做完了那种事情，他明显有种炜如神朗的光彩。
他话音也软和不少，不是之前跟她怄气冷硬的姿态，“崔珣把那些礼都带回去给你了？”
崔樱还一时还不能从那事的韵味中挣脱出来，回应都慢了不少，低沉缓慢地吟了一声，惹得贺兰霆神色微顿，朝她看来。
她如醉酒般娇丽的面容一下勾住了他的目光，纵然戒律房里蜡烛燃尽，只剩灯盏，她还是白得像羊脂玉一样，温软生香。
这一刻贺兰霆仿佛意识到，崔樱来这世上，就是按照他的心意长的。
哪怕她跛了，也有一种残缺的美，无人欣赏她，只有他能领略体会，这种感觉足够让人上瘾，不可自拔。
发现贺兰霆在摸自己的脸，指腹摩挲她的嘴皮，崔樱下意识地以为他们还在韵事中亲昵，于是轻轻咬住他的手，雾黑温润的眼眸偏头静静地望着贺兰霆，试探地舔了下他手上的扳指。
“阿奴。”
贺兰霆眼神暗沉地问：“你阿兄有没有把孤给的好东西都带回给你。”
好东西……崔樱玉臂勾住贺兰霆的脖子，慢慢清醒，声音里透着一丝懒洋的道：“有，阿兄都给我了。阿玥很不高兴，跟父亲告状，问同样是妹妹，为何阿兄偏心我，事事好处只想着我。”
崔珣是光明正大地让人把箱子抬去崔樱院子的，打开后下人们都看见里面装的什么，下人背地里闲聊几句，被听到传到崔玥耳朵里也是正常的事。
只是崔樱没想到崔玥会因此看不顺眼，而找上崔崛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后来崔珣被叫了过去，不知跟崔崛在书房里谈了什么，看在同为崔家子孙的面子上，派人去外面买了些胭脂水粉送过去。
名以上是安慰崔玥，实际上也还是崔珣瞧不上她，用一些不值钱的东西敷衍彼此之间微薄的兄妹情分。
崔樱这是第一次在情事之后跟贺兰霆诉家常，她还以为贺兰霆会不耐烦听，结果贺兰霆把她从地上连着衣裳都抱了起来，从刚才转动的门后进去。
半刻钟后，崔樱恍惚地看着坐在一旁为她套上鞋履的贺兰霆，心里还残存着微微的震荡。
她身上的衣服都是他帮她亲手穿的，之前怎么一件件脱的，现在就一件件的套回去，就连罗袜也是。
他这个做派，简直不太像一个太子，也不像平日里经常袖手旁观态度漠然的他。
他能盛气凌人斤斤计较，也能不拘小节随性洒脱。
有时崔樱的心，就是在他这样出其不意的举动之中逐渐迷失的，贺兰霆猜不透她了，她又何尝不是看不透他呢。
给她不经意的温柔，给她区别于其他人的待遇，给她心里有她的错觉，崔樱不信，身为储君，贺兰霆还曾这样伺候过她以外的人。
“冯家中等世家，与崔家联姻是高攀，冯氏女子作为填房为你父亲生下一女一男，其后家地位在京畿中跟着水涨船高，若外孙子能再成为下下一任崔家家主，只有百利无一害。你父亲继室想让你那个弟弟取代崔珣，不过利益之争，也属正常。”
贺兰霆顺了下她衣裙上的褶皱，在崔樱被触动时淡淡道：“但崔珣已经入仕，冯家、你父亲的继室都很难再动他，至多在其他地方与他为难。你是崔珣的弱点，是其中之一，后宅有利益相争的女子勾心斗角的多，他们也只能时不时骚扰你让你不厌其烦。若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就让你身边的婢女传话过来，孤会帮你。”
他这话无异于是向崔樱表明做她的靠山，只是不知这靠山能依靠多久。
“我知了。”
崔樱想自己不过是无意的提起因他送的礼，带来的一些列后果和发生的小事，没想到贺兰霆会听进心里，还给她做了担保。
这莫非就是他们私会下来哄好他的好处？
贺兰霆：“下回想见孤，还打算再玩什么花样。”
崔樱面上一臊，推开他，从椅子上起来，“不知，下回你何时有空谁又能说得清楚。”她走了几步，发觉贺兰霆正盯着她还酸胀异样的地方，脖颈瞬间爬满一片粉雾。
“我走了，你，你以后别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吓唬我了，传到我阿兄耳朵里了怎么办。”
贺兰霆被她最后那一声娇嗔，嗔得许久没有回神。
等眼前的人倩影消失不在，才回味的舌尖扫了下嘴角，他们之间若不是名义上的身份不可能在一起，怕是会被误以为，是一对郎情妾意感情深厚的野鸳鸯。
她说的，鸳鸯成双。
崔樱走出京兆府，就跟重见天日般浑身松懈下来，侍卫引她上了马车，落缤早已被放行一直在等候她出来。
光是看几眼她身上的衣物，落缤就察觉到了不同之处。
崔樱主动相告，暗示道：“不用问了，是他做的。回去吧。”
落缤识趣地说：“女郎这里未整理好，奴婢再帮你修整修整。九公主那，是不是派人去说一声，报个平安。”
“要的。”
不过崔樱打算亲自去，她换了套车里备用的衣裳，直到看不出来问题才让马夫驱车去了城央园林。
日暮尚早，天边霞光正盛，意料之外的四方露台上除了之前的贵女宾客，还多了位坐在贺兰妙容身旁，看向崔樱的不速之客。
“阿樱，你回来了，案子查得如何，京兆府的人可有为难你。”
“让公主担心了，已经查清了，是虚惊一场的误会。”崔樱目光从桌上放的帖子滑过，向樊懿月问好。
樊懿月：“崔娘子，不必客气，许久不见，你看上去气色好极了。”
在她眼中，崔樱面若桃花，眉眼如春，步履虚浮，浑身骨头都透着疏懒娇媚之意，经过人事又眼色敏锐的樊懿月略含刻薄的猜想，要不是知道她去的是京兆府，还以为她这副色如春花的样子是被人怎么了。
崔樱不失礼数地微笑了下，“樊娘子过奖了。”她才该讶异，樊懿月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她可是受了很重的伤，回来京畿后崔樱很少到处走动，根本不曾碰到过她，今天还是第一次见。
谁知看上去已经康复的樊懿月忽然示意婢女，给她也递来一张帖子，“我来这是为了邀请妙容参加宴会的，隔些时日是我生辰，往年我爱清净不曾大办，今年请人算了一卦，说我犯小人，须得借着生辰大办一场，用热闹的气运将小人压住，后年才能得个安稳。没想到崔娘子也在，也不用我多跑一趟了，届时我生辰宴上，还请崔娘子赏脸啊。”
崔樱接到手里，上面果然如樊懿月所说，是封生辰用的邀请帖。
可是她和樊懿月的关系，绝对没有好到受她这种邀约的地步，生辰是关系好来往密切的人才去祝贺的，她和她……没有敌意就算好的，她为何要发帖给自己。
难道还缺她区区崔樱的一声祝贺。
“崔娘子？”
“既然是樊娘子相邀，又是这样一件喜事，樱却之不恭，届时一定登门……只是我也是第一次拜访，不知忌讳，担心会有不妥的地方。”
崔樱收起神思，朝她微笑道。
她最终还是决定收下，樊懿月当着贺兰妙容的面亲自递帖子给她，她要是无缘无故不答应，怕会使她下不来台阶，弄僵面子。
她答应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想要交好樊懿月，而是为了避免两人进一步交恶。
她知道樊懿月在怀疑她跟贺兰霆是否有染，但她没有证据，就像她此刻坐在她面前，樊懿月根本不会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她刚与贺兰霆私下翻云覆雨过。
而这种背德的罪恶感，正逐渐在她心里变质，她会情不由衷地感到一丝突破压抑的快乐。
从赤侯山上活下来起，里里外外，她就已经坏掉了。
贺兰妙容：“阿樱到时和我一起吧，不用担心，表姐没什么忌讳，一切照旧。”
“好。”
崔樱腼腆地笑了。
回去路上，落缤询问崔樱的意思，“女郎真要去吗，我看那位夫人盯着女郎的眼神，精明得很，奴婢发现了，她那眼神瞧着根本不喜女郎，为何还要请女郎赴宴。”
崔樱：“你怎么发现的？”
落缤：“我们走的时候，奴婢想替女郎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就看到那位夫人回头盯着女郎，奴婢说不出来，就像，就像女君有时看女郎一样，透着算计。”
她神色愤怒，崔樱拍了拍她的手腕，“好了，不要说了，她不喜欢我也是应当的。她心中牵挂的人，是不可说的那位。”
崔樱其实可以理解樊懿月的心情，换作是她，曾经与贺兰霆有过旧情，怀疑他身边出现了新的女子，又不知道是谁，也会内心嫉妒得犹如蚂蚁在爬一般。
她也会觉得膈应，只是，她不会像樊懿月一样，在成了婚后还跟其他人来往，就算心里有人，也会斩了那根不该出现的情丝。
杜绝所有意外的发生。
崔樱回了府，门口撞见同样出游了的崔玥，被她冷哼一声推开，抢先走在前路。
她这些日子，似乎想找崔樱麻烦，又迫于家中大人跟崔珣在，已经憋了很久的气没使出来了，正难受得不行。
崔樱对她的举动习以为常，不像以前那样去想崔玥为什么老是针对她，黯然伤神或是委屈了。
“女郎。”
“我没事，她还小，再长大些就该懂事了。”
时隔数日，大半月过去，樊懿月的生辰宴却临时改了地方，不在家中举办，而是在皇家园林的阆苑里。
据崔樱所知，阆苑所属贺兰霆，而平常也不是一直闲置的，除了贺兰霆本人使用，会租借给财权都有的富裕世家，用来举办各种宴会，或是私人游园玩乐，只要递交相应的费用就行了。
亲兄弟明算账，刚刚开春时贺兰妙容与贺兰妙善在这里举行花会比试蹴鞠活动，邀请世家贵子贵女参加，也是交钱了的。
崔樱不合时宜地想到，所以贺兰霆的家底应该颇为殷实丰厚？
只是不知道，依他跟樊懿月的关系，他会不会收这位樊娘子的租赁费用呢。
那天同样也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宜出行、宜纳彩、动土、办宴。
崔樱同贺兰妙容到达阆苑时，毫不意外地在樊懿月身边看见了贺兰霆的身影，那位张嵩墨大人，樊懿月的丈夫在另一旁接待他人。
一时间竟有些可笑，分不清他是宴会的主人，还是贺兰霆是宴会的主人。
崔樱看得久了也觉得可笑，她微微玩味而戏谑地凝视着那两人，直到正在听樊懿月说话的贺兰霆察觉有恙，目光以雷厉风行般的速度朝崔樱扫视过来。
他锐利如鹰的眸子微微一怔。
贺兰霆在崔樱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眼神，那种眼神平日只有出现在旁人眼中。
她在盯着他，透着嘲弄的意味。
因为他身旁的女子是樊懿月，还因为他来这里帮樊懿月过生，却没提前透露一丝消息给她。

第61章
崔樱在贺兰霆看过来之后，就把眼神挪开了。
她可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出与他的私情，尤其他身旁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樊懿月。
她还有意侧过了身子，把身影往人堆里藏了藏，期望着贺兰霆可别老盯着她才好。
但她还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眸巡视，突地与早就来了这里的贺兰妙善对上目光。
贺兰妙善穿过人群，走到面不改色的崔樱面前。
“妙善，你有何事？”
贺兰妙容看着她俩，神色微微一变。妙善喜欢顾行之的事，她是最早知道的那一个，本以为顾行之定亲之后贺兰妙善机会死心。
结果，她自个儿好似越陷越深了，近来又跟容贵妃闹了一场，拒绝了为她相看的王孙子弟。
贺兰妙善嗤笑一声，她还没说什么没做什么，贺兰妙容就这么护着崔樱，莫不是看在皇兄的份上这么做的。
她隔着人群对贺兰霆的方向遥遥一望，抬起下巴，孤傲地道：“我找崔樱，有话要单独跟她说几句。怎么，你不放心，难道我还会对她做些什么？”
这么多人都在，就算她再嚣张跋扈，也不会真蠢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弄她。
崔樱讶异，贺兰妙善此时的状态有些奇怪，崔樱回来之后也很久不见她，她们本是因为顾行之才有了牵连，平时根本没有私交。
她找自己做什么，难道顾行之又给她惹了什么麻烦，让贺兰妙善心情不好，所以要找她发泄来了。
可是，看她有些失意的样子又有点不像……
崔樱淡淡道：“妙善公主说笑了，我们过去那边说吧。”
贺兰妙容没再阻拦她们。
崔樱跟贺兰妙善走到园林一角，苍天榈木下，芭蕉展翠，盎然如新。
婢女们都侯在一旁，落缤时时盯紧了贺兰妙善等人，生怕她们回对崔樱做什么，没忘记在私宅时，这位公主也是心狠手辣之人。
贺兰妙善新奇地打量她，“你胆子够胆，敢跟我过来。难道真的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她吓唬道。
崔樱再看贺兰妙善，眼神里不自觉透露着怜悯，“我都已经成全了你跟顾行之，你还有理由对我做什么？曾经我是怕的，但自从在山里差点丢了性命，逼自己拿起刀护卫自己，与尸体日夜同处，被人抛弃……公主觉得，我还会害怕什么？”
贺兰妙善闻言，嘴角不自然地动了动。
她差点忘了这回事了，她在山下可是听说过崔樱独自在赤侯山与尸体同吃同住的骇闻。
明面上因为皇兄的话，好多人都在称赞崔樱了不起，巾帼须眉，私底下还是有人在窃窃讨论，说她能活下来，是吃了人肉。
贺兰妙善大为震惊，她把话拿到顾行之面前说，不想被对崔樱歉意浓烈的顾行之训了一顿，随后在他那得到了求证。
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那些话也不是她说的，是她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就算崔樱是在安葬护卫，也不妨碍贺兰妙善讨厌她。
只是在此刻兀地听崔樱自己提起，气氛中多了一丝清冷的寒意。
大热天的，贺兰妙善手腕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发觉崔樱在人面前还是那副温婉似水的样子，眉眼盈盈，白秀光洁的脸庞清凌凌地问道：“你找我，是为了顾行之吗。他怎么了。”
樊懿月的生辰宴上，顾行之竟然没有来，来的只有贺兰妙善，崔樱就已经感到奇怪了，现在更确定事情与他有关。
贺兰妙善表情愕然，她没想到崔樱这么快就猜到了，“四郎他没事。”
她否认得太快，崔樱反倒不信了，但她不想多管闲事，也就没有拆穿贺兰妙善。
接着，就见贺兰妙善收敛神色，逼近一步，低声道：“崔樱，你连他近来在忙些什么都不知道吧，甚至也没去见过他，你根本不喜欢四郎对不对？我知道你跟皇兄的事，既然不喜欢四郎，那就把他还给我。樊表姐她对你不是威胁，她已经嫁人了，只要你找你家大人，跟顾家退亲，我可以帮你，让你做太子妃。让你跟皇兄长长久久在一块。”
“你疯了。”
崔樱忍不住后退，她万万没想到贺兰妙善找她来是为这件事。
退亲，怎么退？
太子妃，谁想做？
崔樱隐匿在人群里，贺兰霆跟她对视的目光消失，一股被躲避拒绝的滋味向他袭来，就好像在指责他做错了事，应该感到愧疚心虚。
他给樊懿月庆生，在被崔樱在阆苑抓了个现行。
樊懿月在旁向着贺兰霆的视线看去，满目的衣香鬓影，一时察觉不出他在看谁。
直到贺兰妙善走向崔樱，二人带着婢女脱颖而出，去了另一旁的角落。
她感觉到身旁人影动了，樊懿月害怕贺兰霆的离开，拽住他的衣角，假装有些不舒服的样子，“曦神。”
贺兰霆从远处的身影上收回目光。
樊懿月扶着额头，“日头大了，我们到廊子里坐着乘凉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刚才真的要以为曦神是想去找崔樱的，樊懿月心里很慌，她一直忌惮着贺兰霆身边会出现的女子，想将人找出来，又害怕找出来。
贺兰霆拉开樊懿月抓着他衣角的手，“阿姐。”
他淡漠地道：“孤不记得你与崔樱交好，为何还要请她过来。”
要是樊懿月没请她，崔樱也就不会知道到他今日来过这里。她曾为他们在一起的事情而伤心，行宫、赤侯山、馆驿，贺兰霆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想回京畿后，这种事情又再现了。
樊懿月愣愣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指，她觉得自己预感要成真了。
今日本来设宴，就是想找出对贺兰霆有意的女子是谁，不想会从他口中亲耳听到“崔樱”的名字。
虽然贺兰霆只是单纯地提起对方，也不能证明他们之间就有关系，但樊懿月就是有种直觉。
贺兰霆对崔樱是上了心的。
可崔樱是阿行未来的新妇啊，怎么会？
樊懿月出了一身冷汗，紧张解释道：“这，是这样……我上回给妙容送帖子时，在四方露台凑巧遇见她，想着人多热闹些，就请她来赴宴了。她是阿行未来的新妇，以后就是一家人，我和她交好也是应该的，不是吗。怎么了曦神，你对她是不是……？”
贺兰霆直截了当的看过来，“是什么。”
樊懿月了解他。
正因为了解，对身居高位日益威严的贺兰霆心中一直是感到畏惧的。
自从在馆驿，贺兰霆对她说“晚了”，樊懿月就不敢再仗着旧情，在他面前摆架子了。
贺兰霆此时的气势让她感受到了浓浓的压迫感。
樊懿月掩饰地勾了勾耳畔的发，吞吞吐吐半真半假的说：“……哦，这，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你对我邀请崔娘子参加宴会的事，有哪里不满，是不是，不想看见我与她交好。”
贺兰霆：“离她远些。”
樊懿月笑容牵强地愣住，“什，什么。”
贺兰霆知道她听清了。
清冷乌黑的眼睛睇着樊懿月，“你们不是一路人，做不了朋友，用不着交好。离她远些，对你跟她都有好处。”
樊懿月震惊的颤了下，内心开始消化贺兰霆对她说的，不知是提醒还是警告的话。
“阿姐。你明白的。”
不，她不明白，她不过是邀请崔樱来赴宴，贺兰霆为什么不许她跟她交好。
难道他对她，真的……
贺兰霆了望崔樱与贺兰妙善所待的地方，就在他准备过去时，她们二人也结束了对话，应该说，是崔樱单方面的抛下了贺兰妙善就走了。
看起来是不欢而散。
崔樱走时对贺兰妙善道：“我和顾行之的亲事，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不会答应的。你也不用生怒，妙善公主，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你好言相劝。顾行之不值得你为他做到这种程度，我不阻拦你们私会，但我不觉得在我们成婚之后，你还能和他继续下去。就是不为别的，也请为你自己的声誉考虑考虑，若我是你，我会找个珍重爱重我的男子与他琴瑟和鸣。若是没有，不妨珍重自己爱重自己。”
贺兰妙善：“那你呢，崔樱，你对我说这些话时，有没有想过你背着四郎，跟我皇兄私下偷情，你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什么？你爱重你自己了吗，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才是最虚伪最下贱的那个。”
崔樱脸上失去血色，无言地看着贺兰妙善，最后仓皇地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对，贺兰妙善说得对。
她自己都身在沼泽，满身泥泞污渍，她哪有什么资格劝人。
她说得对。
但是，除了贺兰妙善这令人讨厌的性格，和她对她的态度，崔樱也是真的敬佩贺兰妙善对顾行之的一颗爱慕之心，能为他做到如此程度。
她匆匆回到人堆里，再抬头时，已经看不出异样之色了。
除了放在身前的手，交握的手指缠着帕子，被她捏得发白泛红。
崔樱跟着贺兰妙容等人去跟今日的生辰主人道贺。
樊懿月身边，已经是她的夫君张嵩墨陪在身边了，居然不见贺兰霆。
结果念头刚起，崔樱就在另一边看到了他，他背着身，在听魏科传话。
崔樱松了口气。
她刚收回视线，贺兰霆就偏头瞧了过来，只是不巧二人没撞上。
魏科多嘴道：“贵女刚才看了殿下一眼。”
贺兰霆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他冷冷看着魏科，沉默得像是在等下一句。
结果因为魏科一头雾水，说了一句就不说了，就跟吊人胃口似的，让贺兰霆黑着脸沉声问：“然后呢。”
魏科这才意识到，殿下在拐着弯地打听崔樱关注他的表现。
他迟疑道：“贵女，贵女好像受了委屈。她就恋慕地看了殿下一眼，叹了一口气。”
崔樱夹在一堆人中，终于轮到她同樊懿月说话了。
她照着前人，也说了句喜气的贺词，便把机会让给了下一位。
接着目光一转，在对贺兰霆时有时无，望过来的目光后，面若桃花的脸上，瞬间笑意全无。
贺兰霆头一次受到这样的冷遇，威严如他，眼神也不禁一顿。
魏科说她刚才在饱含恋慕地看他，这就是所谓的恋慕？
他还说她在妙善那受了委屈，这就是所谓委屈？
这样反应清冷的崔樱极其少见，她冷漠地别开脸，还躲开了贺兰霆的视线，脸上闪过一缕恹恹之色，仿佛对他的凝视厌弃透顶了。
崔樱余光轻淡地横了贺兰霆一眼，这一眼被他抓个正着。
崔樱说了贺词，等人收了礼，趁着樊懿月等人正在热闹寒暄不停，便示意身旁的落缤悄悄退场。
“女郎，要去哪里。”
“四处走走，问一问，哪里风景好，就去哪里。”
贺兰霆眼勾勾地看到了崔樱朝他的方向走来，他刚要开口叫“崔樱”，一声“啧”陡然响起。
崔樱大不敬地“啧”一声后，无视了贺兰霆，反朝着魏科点了点头，“魏校尉，辛苦了。”
她与愣在原地出神中的贺兰霆擦肩而过。
香风飘来，崔樱也背影袅娜地走了。
她与婢女互相搀扶，迈上石阶，越过山石，证明刚才她朝贺兰霆走来的举动，都是错觉。她不过是抄一条近路，要去游园而已。
看见这一幕的人，心思同样复杂。在崔樱走向贺兰霆的时候，默默留意他们的樊懿月，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里，结果崔樱对太子视而不见，冷淡疏离，就跟没看见他人一样。
她的心又掉回去，结果掉到一半，身形又僵如石头。
那一幕滑稽而可笑，但她好放肆。
她怎敢在太子面前放肆。
贺兰霆亲眼目睹崔樱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她那声透着不满，轻视的“啧”犹在他耳畔回响。
他想捏住她的脸颊，迫使她张开嘴，看她红艳的舌头是怎么发出那种声音的。
他无心再去理会身旁的喧闹杂音，给了身后侧的魏科一个冰冷暗示的眼神，让他派人跟着她们。
这长嬴本就容易引人火气重，崔樱从他身边走过，就像木柴挨着火星沫子，悄无声息的就给贺兰霆点燃了。
她不管不顾的走了，他却大火猛烈的烧起来了。

第62章
贺兰霆找过来时，崔樱与她的那个婢女正在园林的一方空地上投壶，搦腰擢步，笑靥如花。
之前被燎起来的火，隐隐出现重燃之意。
他没遮掩，身影很快就被发现了。
崔樱脸上的笑瞬间淡了许多，微微的，整个人都看上去有些不那么得劲了，添了一丝漫不经心。
贺兰霆状似无意地走近她，余光扫过地上七零八落的翎羽箭，发现壶口到现在都只投进去两三支，冷漠的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评判了句：太弱。
崔樱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崔樱，连玩个简单的游戏，都彰显出她的无能和娇弱。
他在投壶的面前站定，一根翎羽箭朝他丢来，惊了一旁的落缤，还惊了跟在贺兰霆身后的魏科。
只有贺兰霆熄了一腔焰火，敛眸抿唇，容色如常，颇为镇定地将目光从地上，挪到状作不小心失手的崔樱身上。
“崔樱。”
“落缤。”
崔樱在贺兰霆开口念她的名字时，也跟着开口，“不玩这个了，我们换一个。”
她这副做派所有人前所未见，绝无仅有的大胆。
任是落缤跟在她身边，打小伺候她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崔樱这种态度，那可是储君啊，是太子啊。
女郎现在可是将他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愣着做什么呀，落缤，走了，方才那个侍女说，里头有一方水榭，可以垂钓对不对。那我们去钓鱼吧。”
“女，女郎。”
落缤不是不愿意，她实在是担心崔樱会因此得罪贺兰霆。
太子在旁边的威势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未必女郎查无所觉？她为此捏了一把汗。
崔樱淡淡一笑：“好罢，你留在这里，我自个儿过去。”
落缤：“不，奴婢要跟女郎一起。”
崔樱丢下手里还没投完的箭，掏出帕子沾了沾微微出汗的粉白香腮，“走了。”
贺兰霆被她视若无睹地落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崔樱，偏头冷脸复杂无比地盯着她走过。
她到底怎么了，看见他帮樊懿月过生，难道令她这般生气放不下？
气得她胆大妄为的，竟然用这种恃宠而骄的态度对待他。
魏科慌张地道：“殿下。”
贺兰霆冷漠英俊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迷惘纠结，他沉沉得略带不虞地问：“孤来这里，对她来说就是十恶不赦的事，是吗？”
魏科满目惊愕，未曾想过太子会问他这种问题。
魏科犯难地道：“属下……也未曾，咳，未曾婚配，不知她们女郎是怎么想的。也许哄一哄就好了？”
贺兰霆：“哄？”
他冷声问：“孤为何要哄她。”
他做错了什么事，需要哄崔樱，樊懿月的生辰宴看在往日情分上他难道不该来。
就算他来了，他与她也没有丝毫逾矩的地方，崔樱生什么气？
魏科：“会不会，是贵女看见殿下与他人在一起吃味了，心里难受，才发脾气……女郎不都这么娇惯吗，也许崔贵女不是生气，是在向殿下撒娇。”
贺兰霆沉默。
过了会，“你觉得孤会信吗。”
与其怀疑，不如问个究竟。
贺兰霆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他又在榭台找到了崔樱。
在看清她的模样时，贺兰霆呵声让魏科站住，“你就待在这。”
他眼也不眨地望着脱了鞋履罗袜，趴在榭台，半撑着手的崔樱，说要垂钓的人，此刻却在戏水。
白嫩的双足抬到半空，如蜻蜓点水晃荡着，一旁的婢女跪坐着，将她的东西收拢到身旁。
“落缤，快瞧，这有条银尾。”
崔樱的娇媚的声音软软响起，她蓦然回头，目波澄鲜，眉妩连卷。
落缤匍匐在地，以头点地对贺兰霆行拜礼。
他居高临下凝视崔樱，鞋履合缝严密地踩在她裙摆上，双眼暗火簇动，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再跑，看看。”
“……”
崔樱侧腰仰着后半身，衣裳下臀线玲珑曼妙。
贺兰霆动也不动的踩着她的衣角，她自然就起不了身，也跑不了，反而因为这些动作，让衣物缠得更紧了。
她无视着贺兰霆的眼睛里，终于又有了他的身影，清冷的眸子渐渐染上薄怒。
崔樱试图去推他的腿，碰到对方鞋靴，只觉得硬邦邦的，面前的贺兰霆像座难以撼动的大山一般。“你。”
崔樱目光湿润火亮，贺兰霆好整以暇欣赏。
他站在她的身后侧，崔樱身形娇软削瘦，手臂根本没那么长，能碰到他的鞋头就算不错了，看她使劲推拒，眼里透着坚韧不屈，咬着艳红的嘴唇，当下目不转睛。
崔樱一声娇嗔，“你，走开。”手上挥舞的动作跟赶苍蝇般，有着对贺兰霆的厌烦不耐。
“你想怎么样？”
她累得气喘吁吁，头挨着手肘，偏着耗费完力气变得通红的脸。
贺兰霆看她在他眼前，躺在榭台上挣扎，对她生出的大半怒气就陡然消失殆尽，被甩脸子，被横眉冷对，被视若无睹，都好似抵不过她娇妩的不甘不愿的情态。
他没错过她眼中闪过的一丝委屈跟怨恨之意，声线沉稳，有着自己的考量反问道：“这句话，应当是孤问你。崔樱，孤哪里得罪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随着他的话一出，崔樱刚刚还红透的脸面，霎时褪去桃花般的血色，眼神幽幽，柳眉颦蹙，我见犹怜地看着他。
很快地，一行清透湿润的泪珠从她眼角处滑落，从面庞到秀气的下巴，啪嗒滴落在灰色的地面上。
贺兰霆回过神时，他已经收回脚，半蹲下身，手指放在崔樱下巴处，却没来得及接住那滴透明的眼泪。
崔樱此时一看就是受尽委屈，被他的话问到伤心处的样子。
可他刚才不过是反问她一句，其他的话还什么都没说，她有什么好伤心的。
贺兰霆视线冷厉了一瞬，他看起来有些凶的样子，语气未见丝毫温柔地问：“孤并没对你恶言相加，你落什么泪。是因为孤，还是有除孤以外的人对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他快速回想，脑中浮现崔樱跟人走到一旁，单独说话的画面。
捏着崔樱下巴，肯定询问：“是妙善？”
不过三言两语，贺兰霆此时已经猜测出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崔樱在初始看到他时，还只是神色玩味，面带嘲弄。
是在与妙善说过话，回来在向樊懿月祝贺以后，她对他整个脸就垮下去了。
开始时，贺兰霆还可以将她这种情况，当作是为了彼此避嫌，她颜面薄，看重声誉，才故意做出两人都不熟的样子，保持着宛如陌生人的距离。
后来她从他身旁走过，还故意“啧”一声时，贺兰霆就反应过来情况不对了，应当不止是要与他避嫌这么简单。
现在知道了，她定然是在谁那受了什么气，加上前因后果，就把气都挪到他这来撒了。
一点也不知尊卑，忘了分寸。
贺兰霆：“她跟你说什么了。”
想不到贺兰霆这么快就弄清楚缘由，崔樱心里微讶，嘴却闭得紧紧的。
她哪有脸跟他说，自己是听了他皇妹妙善公主的话，被伤到了，所以连带将他埋怨上了，才不高兴，才难过的。
都怪他，要是他不这么恶劣地作弄她，不仔细问她缘由，她也不会因为他短短一两句话，就惹得眼皮子浅的，一下流泪了。
想当初她跟他清清白白，后来一步一步就走错路了，各种威逼利诱，不也都是他干的好事。
贺兰霆捏痛了她的下巴，崔樱皱眉反抗，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腕肉里。
“不要你管。”
崔樱吐着嫣红的舌头，忍痛道：“我和你不过就是皮肉上的那点干系，哪需你对我问东问西，我就是受了委屈，哭了，又与你何干。”
即使她对他说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又能怎么样。
她落入今天背德令人不齿的境地，不也是他一手造成的吗。
贺兰霆松开些力道，崔樱下巴上出现了一抹粉红的印记，她喘息着，一手撑地，一手挥开他的手，从地上爬起身。
然而，在她走过他身旁时，被一只大手搂腰捞了回来。
贺兰霆从她背后抱住她，俯身把脸埋在她的肩颈处，在察觉到崔樱愣怔忘了动弹时，道：“哪里不相干。”
“你就在孤怀里，你是孤的人，即使是皮肉干系，孤也可以怜惜你。”
他搂着她，说话间手指也强硬地与崔樱十指相扣了，两只手都是。
这么热的天，他也不嫌热，周围的风越吹越燥，崔樱逐渐拉回差点就被他虚假的温柔蒙骗过去的神智，“你，你不要胡……”
无疑，贺兰霆说的话现实又动人。
就好像他真的爱怜她一样，但是真正爱怜一个人，他会说出这种似是而非的话吗。
崔樱被他抱得死死的，周围的人都退了个干净。
“跟孤说说，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为了让崔樱服软，贺兰霆不惜含住她的耳根，“嗯？”
恰巧耳根是崔樱感到痒的地方之一，她左右闪躲，都避不开贺兰霆的骚扰。
崔樱急中生智，惊呼一声，“有人来了。”
贺兰霆骤然感到脚上一重，崔樱踩在他鞋履上，光裸的玉足碾压着他的脚背，趁他松手时，弯身从他怀里难得轻盈地钻了出去。
贺兰霆一时抱了个空。
崔樱艳丽娇嫩的面容上泪痕还未干透，双足未着一物，她忌惮地瞪着贺兰霆，忽而提起裙摆，转身打着赤脚奔跑离开。
她躲进了水榭旁的屋内，在把门关上前那一刻，贺兰霆成功阻拦，跻身进去。
在远处廊檐下，一双正在偷看的眼睛除了震惊，就只剩下怨毒与嫉妒。

第63章
崔樱被按在柱子上动弹不得。
她进来没多久，贺兰霆陪她玩了会绕着柱子，你追我赶的把戏，就迅猛地将她逮住了。
他黑瞋瞋的眸子染上戏谑之意，嘲笑她，“跑得还挺快的。”
崔樱羞恼，她瞬间听懂了贺兰霆口中的调侃。
她腿脚不好，能坚持这么久，还是他故意让着她的，不然她哪有机会先进屋，而他刚好掐着她关门的机会挤进来，就是为了给她希望，又让她心生绝望。
这种恫吓般的游戏，就像猎人在捕兔一样，一缩一放，迟早都是他的笼中之物。
贺兰霆念着她刚才哭过，心里正因为他不知道的事情而伤心着，沉稳的声音也软和了许多，“玩够没有。要不要孤再陪你多玩一会。”
崔樱脸贴着柱子，她看不到贺兰霆此时的样子，既忐忑又倍感羞臊，“不玩了，你快放开我。”
贺兰霆痛快答应：“好。那你告诉孤，妙善跟你说了什么。”
崔樱倏地安静。
贺兰霆盯着她白皙嫣红的侧脸，闻到了她青丝上擦了茉莉花味的头油的味道，他将她双手扣在后背，这样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制服了她的痛快感。
崔樱感觉到贺兰霆贴她越来越近，她的裙摆好像在不断向上提。
她接着浑身一抖，仓促地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音节，很快就腰软的毫无力气。
贺兰霆：“不说是不是。非要孤对你‘用刑’这样对你才肯说吗。”
崔樱没法看到他的脸。
她想回头，贺兰霆强硬地不许她扭过头来。
在这四下无人静谧的屋子里，长日光阴，隔绝喧闹，崔樱恍惚地看着光影里飘起来的细细尘埃，将上身前倾靠近柱子，后半身抬起，孤绝柔声的道：“我不想说，有本事你‘弄死’我。”
水榭附近，那双窥视的眼睛已经消失。
榭台下的池子里，日光照得水面金波粼粼，游鱼听见屋内激昂的动静，慌张地钻入水底，过了许久见无异样，又才默默游动。
崔樱出来时双腿还在颤抖打摆，一看就是被狠狠欺负过的样子。
晴光下，她本来完好的妆面都花了，口脂也被吃得一干二净，贺兰霆从她背后收拾的人模狗样的走出来，金尊玉贵，纹丝不乱，除了他比平日要红的唇色，和脖子上像被人抓挠过的红痕，下身微皱的衣摆，其他毫无异样。
二人显然在屋内没有谈好。
激烈是有，可崔樱倔得很，贺兰霆第一次感受到她要是不想透露什么出来，就绝不会轻易松口的倔强脾性，简直大开眼界。
尤其她还会出言不逊。
贺兰霆逼问得越狠，她越是咬死了不说。
亦或是刻意挑衅回去，“殿下今日弄不死我，日后也别再问了”“我不说，殿下除了这些花招还会什么，就不能有点新意么”“就，就是问十遍、百遍，我也不告诉你，啊……”一声惊叹后，回赠她的是新一轮的狂风暴雨。
这样的“刑罚”与崔樱被摧残成残花的样子有着直接的关系。
贺兰霆摸着被崔樱咬破的嘴皮，跟在她身后，看她姿态怪异缓慢地往外走，“去哪。”
他在背后追问。
崔樱不理他，她现在胆子很大，以身饲虎，喂饱了猛兽的她可以在他面前不那么顾及身份上的尊卑敬畏，肆意妄为。
她看到了守在附近的落缤，她在快步朝她走来。
魏科从另一旁过来，他低声说道几句，气氛顿时发生变化。
崔樱听见贺兰霆道：“人在何处。”
他语气听着像出事了，崔樱好奇的余光瞥着他，贺兰霆一下就捉住了崔樱偷看的小动作。
他忽然降低了音量，大概是不想让她知道，于是故意调转了身形方向，避开她的目光，跟魏科交代了几句话。
崔樱立马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她装作不在意地搭上落缤的肩膀，“替我整理一下，出来得太久了，该回去宴上。”
落缤担心她，跟在崔樱身边她多少已经明白，太子每每会与女郎之间发生什么事。
她安慰道：“女郎受苦了，这么久了，是不是回去歇息为好。宴上那么多人庆贺，少了我们也不算什么。”
崔樱犹豫了下，“你说得对，这宴上的人大都与我不熟，我留在这也没什么意思。走罢，不过不回去，我们去别处。”
贺兰霆靠近时，刚好听见崔樱对蹲身帮她整理衣裳的婢女道：“你陪我去找顾行之，樊娘子的生辰宴他竟然没来，还有妙善说的话，我好奇他是怎么了，但愿他平安无事。”
崔樱语气平淡，却也略含隐隐的担忧。
贺兰霆遽然道：“别去。”
落缤惊讶地抬头，看到她家女郎淡定地站在原处，对着太子爱答不理，又跟之前一样，装作没听见。
而太子也没有恼羞成怒，而是走过来揽住了女郎的肩膀，落缤识相地匆匆退开些许。
贺兰霆：“这里你不想待，孤带你回府邸。半月才见一面，你难道不想跟孤多处处。”
他大概事先预料崔樱又会说出什么气人的话来，于是在她张嘴时，首先捂住了她的嘴。
崔樱在他掌心中呜呜闷哼，颇有些气急败坏。
无赖，她恨不得咬他一口。
贺兰霆感觉到掌心一片湿濡，崔樱嘴被捂得张不太开，舌头倒是伸了出来。
她正生着气，贺兰霆却当她是在撩拨他，狠狠掐了把她的腰，沉声安抚道：“你乖乖的，等到了府邸，孤任你闹。”
崔樱好不容易找到喘息的机会，连忙道：“我不去，我要去看顾行之。妙善找我来说事时，她颜色不对，话里有话，不知是不是顾行之出事了，我该去看看他。你知不知道顾行之他怎么了？他……”
贺兰霆被她左一个“顾行之”又一个“顾行之”，说得渐渐面沉如水。
“孤知道，但孤为何要告诉你。”
崔樱话声骤然停歇。
她被贺兰霆猛地抬起下巴，与他对视，“你是不是忘了，刚才与你翻云覆雨过的人是谁，你又是从谁的身下下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带着一身与孤亲近过的痕迹，再去探望他？”
崔樱被他拦腰抱起，从阆苑悄无声息地离去。
宴会上，有侍人前来给贺兰妙容传话，“崔贵女派奴婢来给公主说一声，说她今日有事先回去了，请公主不必担忧。”
贺兰妙善凑巧在另一边被人陪着玩牌听见了，闻言微嘲地勾起嘴角。
崔樱，旁人不知道她做什么勾当，她心里是清楚的。
她目光扫了眼在场的人，没看到贺兰霆的身影，就什么都明白了。
就让她跟皇兄牵扯得越来越深好了，自然有人心里比她更记恨崔樱，等到事情败露那一天，四郎还会娶她吗？
她只要耐心等等，等一个借他人之手戳破真相的机会，这样一来，她就能挤掉崔樱，坐上四郎妻子的位置了。
贺兰霆的太子府邸，崔樱是记忆犹新。
她记得她第一次过来这里，是被顾行之囚禁关押在他的私宅里。
贺兰妙善让人把她摁在水里恶意折磨，她不能呼吸，恐惧与失氧的感觉从心房难受到口鼻，后来她想想，那回经历与她后来的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而当时，救了她一命的贺兰霆在她心里，被当成了英雄。
他总是能在她需要他的时候出现。
后来证明，那不过是她一时的幻想、错觉，至少在她真正落难身边没有任何人的保护时，她的英雄还是没来得及救她。
哦，不，是根本没有想过要去救她。
现在她明白了，将自己的生命希望依附寄托在别人身上，是绝对愚蠢与错误的做法。
贺兰霆站在车马旁，他对着窗门打开，坐在里面的崔樱冷声道：“出来。”
她抗拒道：“我不想进去。”
没人会在别人家的门前临时反悔的，这句话从崔樱口中说出，反而显得可笑。
更可笑的是被拒绝的贺兰霆，向来温顺胆怯的崔樱执拗起来，实在让人火大。“我好些天没见过顾行之了，作为他的未婚妻，我的确该去看看他。”
“那你可以明日再去，为何非得是今日。”
“那我可以明日再来陪你，为何非得今日不可。”
贺兰霆拿话问她，崔樱同样拿话怼了回去。
气氛僵硬，这样对峙的画面难得一见。
贺兰霆已经肉眼可见的艴然不悦，“因为约定、期限。只要孤想，你就得来。”
崔樱被他话语一噎，微微一个激灵，仿佛刹然清醒。
她当着贺兰霆的面动了，朝他行了个绝对服从的礼仪，温软的话音让人不由得两眼眯起，听着很不顺耳。“是，殿下说的是，我差点忘了这回事，还好得殿下点醒。不然，我还得沉浸在梦里，误以为殿下待我有几分真心。原来图的还是我这副身子，叫殿下半月不见欲罢不能想得慌了吧。”
崔樱声音轻轻，柔声细语，言辞间却如同勾栏里最轻浮的女子，虽然顺从了，可就是让人觉得不得劲，心痒难耐，又觉得缺点什么。
像风像沙，握不住她。
崔樱推了把神色凌厉紧盯着她的贺兰霆，“劳烦殿下，抱我下来吧。”
贺兰霆沉默地抬手。
崔樱勾着他的脖子，一手轻挠着他的喉结，“阆苑您没要够，这回在府上，您又想玩点什么花样呀。”
她挠得他那个地方颇为不舒服，贺兰霆警告。
“崔樱。别碰了。”
“你不舒服吗？”
崔樱朝他耳边轻吹了一下，用洞悉贺兰霆的眼神勾着他道：“骗子。要不是我摸到了，真要被殿下道貌岸然的样子骗过去了。”
贺兰霆目光一寒，像是被崔樱撩出了真火，深深凝视她一眼，抱着她大步走进去。

第64章
一下午的温存让崔樱体力大失，精气不足。
她面泛红晕地从贺兰霆身上起来，站在榻下捡起凌乱的衣裳套好，即使落缤不在，她自己也能穿个像样。
贺兰霆随便披了件外袍走到她身后。
铜镜中二人身影重叠，崔樱面容疏懒，不胜娇弱。贺兰霆手按住她的肩膀，高高的个头，在崔樱娇小身形的衬托之下，像挺拔的松木。
“吃过饭了再走。”
“不吃。”
贺兰霆从她脸上看到了去意已决。
崔樱根本不想多留，她还在跟他为之前的事情置气。
“我在榻上伺候殿下到位了，约定里，可没说还要伺候您吃饭。”她又来了，那种故意伏低做小的姿态，就是想惹他动怒。
贺兰霆按着她肩的力道稍稍使力，他淡淡问：“要怎样你才不闹了，你想要什么，说说看，孤可以补偿你。”
“不要。”
崔樱拂开他的手，因为用了力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下，皮笑肉不笑地道：“多谢殿下好意，可我受不起。今日两清了，我要走了。”
贺兰霆：“……”
崔樱态度坚定，他感觉到之后也不再挽留，亲眼看着崔樱拖着疲乏酸软的身子离去。
半晌，贺兰霆突地朝外吩咐了句，下人很快领命去办。
到了车马上的崔樱听到外面方守贵对她说的讨好的话语，片刻后才让落缤打开旁边的小窗回话。
落缤：“大总管不用再劝了，这些礼女郎都不收，您还是让人都拿回去吧。”
方守贵：“这是殿下的吩咐，专门让人从库房里挑出来的贵重玩意，就是想讨贵女一个开心颜。贵女有什么事过不去，也千万别跟这些东西过不去啊，殿下一片心意，贵女莫辜负了。”
崔樱叫了他一声。
方守贵立马回应了句“诶”，洗耳恭听。
崔樱：“你回去告诉那位，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我没有对不起他，他也不曾亏欠我，别用这些东西补偿我，我崔樱受不起，不然到时断了个干净，我还得将这些都还回去。太麻烦了，就干脆利落点，对我们彼此都好。”
她话音一转，像是略微不好意思的，柔声笑了下。
说出来的话却宛如桀骜不驯的那类刚烈女子，“我好歹出身名门，一门贵女，奇珍异宝，我什么时候缺过。”
方守贵咋舌，一脸大失所惊的模样，看着载着崔樱主仆的马车离去。
这位是从什么时候起，敢对殿下这么说话的。
崔樱说完就让人驱车走了。
回到崔府，天已入夜。
在踏进院子里的那一刻，她才褪去一身坚强的伪装，脸上的淡然跟着土崩瓦解，颇有些心力交瘁的疲倦和憔悴。
“落缤。”
崔樱扶门走入卧室，侧头说：“你今晚代我准备些好礼，明日我们就去顾府见见顾行之。”
“见什么。”
她话音刚落不想抬头，就在房里看到了等她多时的崔珣。
他坐在这不知多久了，毫无笑意地道：“他有什么好见的，别去。”
崔樱兀地一愣，她面上神色变化飞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摆出笑脸，“阿兄，你怎么来了。”
崔珣静坐在桌后，他一身官服，大概是回家就来她院子了，只是崔樱还没回来。
她看出崔珣脸色不大好，默默走近，示意落缤去泡茶。
接着崔樱走到了崔珣身后，手搭在肩上为他按捏。
轻声询问：“阿兄为何要这么说，不许我去见顾行之，难道出什么事了。”她越来越疑惑，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顾行之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他们一个个的，都不想她去见他。
在贺兰霆那里无从得知，兄长这里总该知情吧。
崔樱：“阿兄？你今日情绪不对，是不高兴吗，有什么事，连我也不能说？”
崔珣不答反问：“阿樱，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崔樱站他身后，那一刻心如擂鼓，“阿兄在说什么，刚才不是还在说顾行之和你吗。”
她佯装镇定。
脊背僵硬，差点就要以为崔珣是发现她跟贺兰霆的事了。
崔珣：“是啊，说的不止是他，还有你。”
崔樱：“可我没有事情瞒你，阿兄。”
崔珣：“你还在说谎。”
他转身，抬头严肃地盯着妹妹，“顾行之在与你定亲后，还在外面拈花惹草是不是。”
崔樱呼吸一窒，提起的心悬在半空，她真的很怕会在崔珣口中听到“太子”二字。还好，还好，崔珣提到的只是顾行之，那他应该就还不知道她跟贺兰霆的私情。
“阿兄怎么问这个，他的事，我哪里清楚，也没见他与什么女子在一起过，阿兄哪里听到的？”
崔珣觉得很可悲。
听崔樱的语气，她显然对顾行之拈花惹草的行为并不吃惊，甚至只是追问他在哪里听到的，而不是询问顾行之到底做了什么。
他可悲在于，自己的妹妹会这么无动于衷，应该是心中早已不对自己的未来夫婿抱有期望。
又或者，顾行之早已伤了妹妹的心，让她失望至极。
崔珣回来这么久，对崔樱的亲事会造成的原因，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
他也清楚了他们崔家跟顾家联姻的缘由，是情势所逼，更是迫不得已，那阿樱她自己清楚吗？
没回来时，从各方考虑，这是一门好亲事，两边都会得利。
回来后，入了朝当了官，成了太子一党的人，越是帮贺兰霆做事，崔珣越有种不好的念头预感。
他开始觉得，妹妹不嫁给顾行之为好，他配不上她。
顾家也并没有外界看来位高权重，至少在太子心中，顾家的手伸得太长，网撒得太广，忘了代表朝堂的这片池水的主人是谁。
“阿樱，你有没有想过退亲。”
崔珣的话让崔樱倒退一步，宛如雷霆在头上炸响。
崔珣看她忽然变了脸色，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唇颤抖，面容发白地问：“阿兄，为什么这么问。”
崔珣感觉到她情况不对，忍不住起身走近，“阿樱，这话是我深思熟虑过才对你说的。从我回来，见到顾行之起，我就知道他不是你的良配，到春猎时，那段日子里发生的事，更让我觉得他不适合你。他没有真心，日后不会善待你，我不想你嫁给他，今后在后宅之中都过得不如意。”
“阿兄怎知我一定会不如意？”
“他爱拈花惹草，风流成性，还跟……很多女子有纠缠。你们都定亲了，他还这般德行，明显不爱重你，尊重你，这人私德不好，就算前途似锦，日后也是薄情狠心的伪君子。”
“他到底怎么了？”
见崔樱一定要知道，崔珣不得不说出他了解到，也亲眼所见近来顾行之身上发生的事。
“他收了一对同胞姐妹，是他认识的家道中落的狐朋狗友设计献给他的，你不是问他怎么了，他明知是计，却贪图美色，在帮人出头争夺美人时受伤了。而今，正在他府里以养伤为由，享受美人伺候。”
崔珣越说，脸上越浮现出嘲讽的轻视冷笑，“所以我说了，别去看他，他不值得你对他好。”
说完他看向崔樱，却发现崔樱只惊讶了一刹，神色就慢慢恢复如常了。
“原来如此。”
所以贺兰霆不让她去看望顾行之，也是这个原因了？
他跟崔珣一样，都是为了她好，怕她去了撞见什么不好的画面，更怕她到时被顾行之徒惹得伤心难堪吧。
崔珣：“阿樱，你不难过？”
这和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他本是不想说出来脏了妹妹耳朵的，但崔樱的反应太出乎他的意料，难道她对顾行之也没有多喜欢？
崔樱平静地问：“阿兄希望我难过吗。”
在她心中，崔珣说的顾行之的风流韵事，还不如他问她“有没有想过退亲”来得震惊。
阿兄肯定不知道，她早就对顾行之所做的事亲眼所见了，就连更荒唐的都有。
他们这段日子联系得不咸不淡的，她一方面又无心理会顾行之，哪怕他心里对她有那点愧疚，也不证明他会喜欢上她，更不会持续多久。
该花心的时候，照样会花，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就是顾行之。
“阿樱，我当然不希望你难过。”崔珣想，他只是觉得她的反应太过，太过不寻常，但一想妹妹从小就是有什么事会瞒在心里面的人，除非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通常她都十分能忍。
崔珣自己为她找了理由，一时也不觉得奇怪了。
他说：“你不难过就好，阿樱，阿兄为你做主，退了这门亲事，阿兄再帮你找一个疼你爱你真心待你的如意郎君。”
崔樱：“阿兄打算怎么做，阿翁、父亲那里阿兄要怎么说服他们？”
崔珣：“这你不用担心，我已有计较，且都会安排好，你的婚期未定，一切还来得及。”
如果没有把握，他也不会对崔樱提出这种想法。
崔珣可以确定崔樱是不知道两家联姻的真正目的，阿翁大母肯定也希望崔樱是抱着为她寻得良婿的想法嫁过去的，婚后只要顾行之待她好，夫妻生活圆满，这门亲事就锦上添花。
倒不是说祖父祖母不疼她，是因为时下三妻四妾才是正常，独宠一人才是极其罕见的事，他们认为，顾行之身边再有女子，也越不过崔樱去。
她以后主母的身份才是贵重的，没有正经身份的女子乃至妾室，她都可以轻松处理，而顾行之也会分得清主母与那些女子的重要性。
这不是幻想，这是联姻的基础条件之一，顾行之是世家子弟，只要他没傻到宠妾灭妻的份上，他必须也绝对会这么办。
不然崔家会以一己之力倾巢而出，连本带利将崔家的损失和嫡女的名誉讨回来。
但是在事情没发生之前，年长的大人们看得更多更远，不在乎小情小爱，而是追逐更多的利益，一点风流事迹不足挂齿。
哪怕弄出外室子，没有正经生母，那就是庶民与家中的奴仆没什么两样，也绝对不会有认主母做母亲的规矩。
要是没有崔樱赤侯山遭难的事情发生，崔珣实则观念也会与家中大人一样，以利益为先，以家族为重。
这是他身为长子该有的眼光责任和义务，只是他如今对妹妹的愧疚感极重，二人早年就没有母亲相伴，亲情上是有所缺失的，他拿崔樱当自己比祖父祖母还重要的人看待，才会陡然反省清醒过来，转而关注妹妹其他方面。
例如亲事，他希望能弥补崔樱，让她不受委屈，不受利益的干扰成为为家族牺牲的筹码，做个简单快乐的女子。
但是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了，他不知道崔樱早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崔樱也似乎明白了崔珣要这么做的理由，她能感受到崔珣为她慎重考虑的心情，可她说出来的话还是让崔珣诧异之极。
“世上家世好的郎君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女子，不也是正常的吗，这证明我这个未来夫婿他足够有本事，能讨人喜欢。”
“阿樱，你在说什么。”
话是这个道理，但这属于强词夺理，也不该从崔樱口中说出来。
“阿兄，我难道说错了吗？就拿我们自己家来说，阿翁多爱重大母，他也有两个妾室，她们对大母唯命是从，做牛做马比对阿翁还要恭敬，自知越不过女君去。还有父亲，他也收过旁人所赠的美妾女奴，但在后院里还是冯氏做主不曾宠妾灭妻，将那些人都视作玩物。”
崔樱面上的笑容褪去，神色变得寡淡不少，她眉波忧愁轻蹙，神态清淡如水，让崔珣很是陌生。
崔樱：“他身边有几个人又如何，我是做主母的，不是去做妾的，我有什么好怕的。阿兄什么时候也这么天真起来了，这世上哪有真的一生一世一双人，顾家皇亲国戚，得太子亲近，顾家女又是一宫之主母仪天下，这样的家世京畿还有谁家能比拟。阿兄啊，你我都应该为家里打算，我觉得这门亲事很好，不用退。”
“不，不用你来打算，这些阿兄我都可以替你承受，你只要找个比顾行之更好的人就行了。”
崔珣一口否定，他接触太子多，办的事也多，清楚很多时候事情并不是外人所看到的样子。
他不懂崔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离开的这几年，阿樱原本烂漫的性格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崔樱像是被他的话逗笑了，她捂嘴笑起来，接着越来越觉得有意思，便捧腹大笑起来，她的眼角渐渐流出眼泪，却不自知。
“阿兄。”
要是阿兄在她走错路之前回来对她说这样的话，亦或是在她身陷沼泽时拉她一把，她会毫不犹豫听得他的话，朝他伸出手。
但是现在不行啊，她已经失去贞洁了，她背着所有人和家里，跟太子私通了。
从父亲受贿开始起，从家里把她订给顾行之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与贺兰霆有过约定，她不敢毁约，她知道他的手段，其次她在婚前与人偷情，要是嫁给别人透露出来，于她和崔家的名声也会有损。
贺兰霆答应过她，嫁给顾行之，哪怕没了名节也会帮她坐稳主母之位，她又何必拖着这副身躯，去害了别人？
况且，兄长提出退亲的事，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做，但阿翁跟父亲那里也不一定会答应，就算答应了，阿兄会不用付出代价吗。
她能想象到，父亲给他两巴掌都是轻的。
退了以后，崔家和顾家的关系怎么维系，利益又怎么分割，崔珣对这些或许早有考虑，也有把握，但是已经木已成舟的事，何必为了她再添麻烦？
惹怒了阿翁和父亲，阿兄伤筋动骨，冯氏会是最乐于见到的吧。
“顾行之会是我的如意郎君，我喜欢他，不介意他身边有其他女子，风流成性，阿兄别再为我的亲事担忧了。”
崔樱背过身说着违心的话语，在崔珣看不到的地方，早已泪流满面。
房里响起推门声，下一刻轰然关上。
崔樱浑身一震，自知崔珣应该是被她惹生气，气走了，她苦笑着回头。屋外婢女小心翼翼地问：“女郎可还好？”
“我累了，都进来伺候歇息吧。”
庭廊中央，烈日当头，两个生得如花似玉容貌相似的年轻女子，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顾行之紧紧拉着崔樱的手，顶着脸上的巴掌印，似尴尬又似颇为恼怒地瞪着她恶声道：“你发什么疯，一来就冲我动手，崔樱你的礼教呢？”
崔樱皱眉，薄声冷淡的呵斥，“松手。”
顾行之同样两道眉拧得又凶又狠，捏着崔樱的手腕不断使力，轻轻松松就叫她露出吃痛的表情，“伏缙说你登门拜访是来探望我，我还当真信了，原来你就是这么探望的？两次，两次巴掌，你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是不是。”
崔樱疼得以为顾行之快要把她的骨头给捏碎了，她昨夜因为他的事，与兄长多年第一次闹得不欢而散。
结果今日一来顾府，就看到了如兄长所说的一幕。
顾行之手上包扎着白布，惬意地躺在树下的躺椅上乘凉，身边是旁人送给他的一对双胞姐妹，正殷勤地为他打扇，另一个嘴对嘴地给他喂果子吃。
顾行之闭着眼，还不知她来了。
兴许是听他人提醒，这才睁开眼睛，一看到崔樱就愣住了，趁着他愕然之际，崔樱已经拖着略微异样的步伐快速来到他跟前，接着便当着所有下人的面，狠狠甩了一个巴掌给他。
就在她冷眼一扫，走了几步路正要离去时，就被顾行之强行拽了回来，于是才有了现在他震怒的这一幕。
“动手吧。”
崔樱扬起细皮嫩肉的脸，她眉宇间都是仿如烟雨朦胧的清冷忧伤，刚才强忍着被顾行之捏得骨头作痛，咬紧嘴皮也不肯哼一声。
此时松开嘴皮，艳红的唇瓣上留下了一道她自己的深深的牙印。
崔樱雾黑湿润的眼眸瞪着怒发冲冠的顾行之，再度挑衅，“打我啊，你怎么还不动手，你怕了？还是你不敢动手？”
“你看我敢不敢。”
崔樱眼中，顾行之被她气急，终于怒沉着脸，毫不犹豫高高的抬起他的手。

第65章
这一刻所有人的脸上都是触目惊心的神色，崔樱感觉到凌厉的掌风朝她刮来，平静地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有人猛地将她推开，顾行之双目与惊诧着趔趄倒退的崔樱交织，抬起的手微微一顿，倏地在原本要打在崔樱脸上的动作换了方向。
一声闷响，落缤被他泄愤般扇倒在地。
干脆利落的打完，顾行之才盯着崔樱冷声道：“你该庆幸，今日有她护着你，代你受过这一掌，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崔樱是知道他故意的，顾行之是看准了落缤会护着她才让巴掌落下来。
不然他不会在与她对视时动作一顿，或许他的确不敢对她动手，却又要保存自己的颜面这才下了狠手。
震惊呆愣之后，崔樱压抑而艰难地移开目光，她忍着一腔怒火，快步走到落缤身旁将她扶起来。“你怎么样。”
落缤捂着都打偏的脸，五指都挡不住鲜红的指印，还有她的嘴角已经破开，沁出血珠，可见顾行之用了多大的力气。
要是换作承受这一把掌的人是崔樱，后果不敢想象。
“女郎……”
“别说话了，走，我们回去，找大夫给你看看伤势。”
崔樱已然无心与顾行之牵扯，甚至不想待在这里再多看他一眼，再跟他多说一句话，她更关心落缤的伤口急着让人为她处理，至于顾行之动手的事之后再谈。
主仆互相搀扶着准备离开，正等着崔樱发威的顾行之容色一愣，她就这么轻易地走了？
他眼神严厉地瞪了眼伏缙，大声呵斥，“等等，谁让你走的。崔樱，你给我站住。”
崔樱恍若未闻，伏缙只好带人将她跟婢女拦下。
“这事我们还没说清楚，账还未算完，你到底是做什么来的。”
顾行之一脸冷笑地走过来，将崔樱从落缤身旁拽过来，再吩咐伏缙。“把这婢女带下去上药，我还有话要跟她说，你们都退下。”
落缤怎会放心让崔樱跟顾行之独处，她在顾行之竟然还敢打女郎，她要是不在女郎岂不是要受顾行之的欺负。
“女郎，奴婢没事，让奴婢陪你吧。”
崔樱目光从顾行之讥笑的脸上抽离，她面带关怀地安抚，“落缤，你先去上药，我没事。他要是再敢对我动手，我就应了阿兄昨夜说的那件事。”
顾行之根本不知道她说的什么事，但不妨碍他察觉到她话里有话，让他预感不妙。
崔樱扭头，对顾行之理直气壮地吩咐，“让他们不许怠慢苛待我的人。”
顾行之审视她的神情，见崔樱脸色极为认真，不像是在说假话的样子，抬了抬下巴，冲伏缙等人示意，“照她说的办。”
在其他人慢慢退下去时，崔樱一扫刚才跪在地上，搀扶起身的双姝姐妹，“你们先别走。”
顾行之瞪着崔樱，他的地方，俨然快成了崔樱的一言堂，他还没跟她清算，她竟已经开始在这管东管西了。
他看了眼被崔樱的话吓得当真不敢再动的两个女子，沉声问：“你又打算做什么。”
崔樱：“我没有要做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来时我打你那一巴掌的原因。”
顾行之瞬间意会，怒极反笑，指着双姝，“就因为她们？你善妒是不是。”他可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缘由。
崔樱平静反驳，“不，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善妒在打你，你身边就是有再多的女子我都不会感到惊讶心生嫉妒。我打你是因为，你的风流韵事传到了我阿兄耳朵里，他昨夜亲自来找我谈跟你退亲的事。只要我答应，他会毫不犹豫地另择一门亲事，帮我换一个未婚夫婿。”
顾行之的表情立马变得复杂而怪异，眉头皱得像山川。
他奇怪崔樱为什么不嫉妒，更好奇崔樱为什么不答应，而他又听得生气，崔珣这个人是不是疯了，他妹妹的婚事他替崔樱做什么主。
“你本性风流我知道，此前我说过不会管你，但你也不能太过分，我希望你能记住自己是有未婚妻的人，私底下你怎么样都不要紧，明面上你总要给予我该有的尊重，该收敛的时候收敛，否则人人都知道你花心浪荡，是不将我崔樱放在眼里。还未成亲，你就想让我沦为京畿未婚女子中茶余饭后的笑柄吗？”
顾行之刚要说话，崔樱忽然转身，围着那对双姝绕了一圈，然后兀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听我阿兄说，她们是你的朋友献给你的亲妹妹，能拿自己的妹妹做礼的，应该是庶出吧。我还听说，因为这对美人，你才受得伤。”
崔樱莞尔，微嘲地勾起嘴角，“你对别人，倒是挺怜香惜玉的。”
顾行之从她的话音里听出了调侃之意，他内心之中生出一阵陌生的微妙的窘迫，就好像他办了件“丑事”，而这件“丑事”还让崔樱知道了。
这让他莫名地无所适从。
他在崔樱的调侃中，理直气壮地辩解，“你也知道她们是别人送我的，我留她们在身边也不过是拿她们当婢女使使。崔珣未免管得太宽了，这点小事也要计较？你说的话我没忘记，我身边的女子哪个身份比得上你，阿樱，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妻子的位置只属于你，其他人不过都是打发时间解闷的小玩意。”
崔樱眼睛眨了眨，惊讶于他说的无耻的话，也恶心于他对待身边其他人的态度。他可知自己话里满是漏洞，什么叫拿良家女子当婢女对待，婢女会侍候他到嘴对嘴的程度？
他弄出这些事，传出去让她成为笑柄也是小事？他难道忘了还有一人，身份可比她高得多。
贺兰妙善既然知道顾行之已经受伤，她难道不知道他身边收了一对姐妹的事。
她能大度到置之不理吗？还是顾行之巧言善辩，用一些龌龊可耻的理由迷惑哄骗了她。
就像刚才那句，只当她们是婢女的虚伪借口？
“樊娘子的辰宴上，你那身居高位爱慕你的人找过我，也希望我与你退亲。我当然也没有答应，我还想劝你一句，你既然新欢不断，就不要再招惹为你痴情的女子。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劝一劝别再耽误了人家，免得白白浪费了几年光阴做与你见不得人的那些事，还没有个善果。”
顾行之听到“身居高位爱慕自己”，就大概猜出了崔樱具体说的是谁。
他讶异于崔樱竟然还会帮贺兰妙善说话，然而听了这么多，顾行之更多的是感觉崔樱跟崔珣兄妹，对他的私事看管甚严，小题大做。
他不悦地道：“这也不是你该对我动手的理由。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一来顾府就是这个态度，我还当你是来挑事的。你们下去，快滚。”
作为理由之一的双姝姐妹害的顾行之挨了崔樱一巴掌，也着实在此刻碍了他的眼。
他偏头，发现崔樱也在盯着他新收的美人端详打量的样子，顿时，立马上前挡住她的目光。
崔樱眼里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疑惑，“我怎么觉得，她们有些像……？”
顾行之直接否认道：“她们谁也不像，你老盯着她们做什么。你不喜欢，改日我将她们送回去就是。”
崔樱神思清醒，望着他有些许愣怔。
她还没说什么呢，顾行之就急着否认了她的话。
她只不过是想说那对双姝的眼睛跟她好似有些相像，被打断后，崔樱厌弃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免得让顾行之误以为她在自作多情。
并且，要不是以兄长要帮她退亲做威胁，她根本管不到顾行之的后院里，毕竟两人还没真的成亲，今日过来口头警告让他收敛些就是她最终的目的。
“随你。”崔樱脚步虚浮，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后背很快被人抵住，顾行之的手扶上她的腰，引得崔樱反应不适地从他跟前挣脱开。
纤细的腰肢还没摸多久，顾行之身前就空空如也，怀里人故意与他拉开几步距离，只剩一股淡淡的芳香残留在他的鼻息间。
崔樱只要想到她来之前看到的一幕，顾行之与双姝姐妹相处得乐不思蜀，动作暧昧亲密就很不想让他碰触自己。“我要走了。”
顾行之脸色瞬间垮下来，“这么快，你好不容易来看我，竟不愿再多待一会？”
崔樱莫名其妙地谛视他，冷不丁嘲讽道：“你跟我之间就没必要再虚伪客套，左右没有旁人，用不着虚情假意。我若是留下来，你难道还能跟落缤道歉不成。”
顾行之刚缓解下去的火气又冒上头，“你让我跟一个婢女道歉？”
崔樱：“你要打的人是我，却故意等落缤挡在我跟前时，拿她撒气好保住自己的颜面。这些你难道以为我不清楚？所以，既然你没有这个打算，那我也没什么好留下来的。”
“等等。”
顾行之挡在她面前，突然道：“崔珣替你做主退亲，你为什么不答应？”
崔樱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期待，她以为是自己看错，结果在看第二眼时，还是如此。
她惊讶了片刻，霎时反应过来，低头抬手捂着嘴浅笑一下，又抬眸眼勾勾地瞧着顾行之，“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你才不肯退的吧，你在期望些什么？”
神态媚妩如崔樱，顾行之首度从她面白娇丽的容貌上看到。
崔樱笑容淡下来，隐匿得无影无踪。
“别想多了，与你无关。”
顾行之僵硬地站在原地，怒瞪着崔樱离去的背影，良久以后，神情晦暗下来。
他在伏缙回来告诉他，崔樱带着婢女走了时，心情不悦地把桌上的果盘猛然扫落，“把双姝叫过来。”
他为什么收下那对双胞姐妹，还不是因为刚才崔樱欲言又止，没说完被他打断的话。
他担心崔樱盯久了，被她看出那对姐妹长相与她有三分相像。
他其实就是因为这个，才将她们留在身边侍候的，谁叫崔樱不给他亲近的机会？他对她心里有愧，想对她好，她却处处疏离冷漠。
顾行之自认自己这么长时间，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再冷的人也该暖化了，结果崔樱根本不吃这套。
那他就没什么耐心再跟她虚与逶迤下去了，而他在看见这对双姝之后，就起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心思。
他想要她们代替崔樱，安抚他对她突如其来的欲望，只是替身而已，不想这么快就被她发现了。
马车行过街市，崔樱捧着落缤的脸自责道：“这是我跟他的事，不该让你来插手的，却害得你替我挨打，是我的错，对不住，落缤。”
“奴婢担心顾四子真的打下来，奴婢想着，再如何，都不能让他动女郎。”
男子打女子的脸，那才是真的叫羞辱，比女子打男子还要羞辱。
崔樱向她怀中靠过去，检讨自己，“是我自大了，以为他还有点良心，看在对我的歉疚的份上，至少不会真的动手。没想到……”他对着她身边的人却是下了死手。
“说到底还是我太没用，我没有钳制他的把柄，也毫无压迫他的权利。”
“不，女郎有。”
落缤倏忽道：“女郎待顾四子越冷漠，越是叫他抓心挠肺，就像太子一样，我看今日那两个女子，容貌皆不如女郎，只有眼睛的神韵同女郎有些像。”
“你是说？”
“女郎能惹得那位纠缠不休，风流如顾四子，他岂会真的毫无意动。”
崔樱回府不久，在崔珣的院子门口，差点撞上匆匆忙忙从里面跑出来的粗仆。
落缤呵斥，“什么事这样着急？”
粗仆慌张地答道：“女郎奴不是有意的，是大郎亲口吩咐，命奴等快些收拾行头。”
崔樱：“谁的行头？”
粗仆：“是，是大郎的，说是圣上下了授令，要派大郎到灵州去做官。”
崔樱闻言一阵心悸，面色发白，脚下站稳的力气都快没了。
怎会，京畿阿兄才待多久，半年不到，他就又要离开家了。
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己要去灵州当差，所以才在临走之前替她打算，特意问她，想不想退亲。
而她昨天夜里，还故意说了许多违心的话，更是直接将兄长气走了。
崔樱后悔，她哪怕就算不退亲，也应该对阿兄用一种委婉的说法说出来，而不是让他生气为自己担忧。
“阿兄呢？”
“大郎不在府里，出去会友了。”
……
长嬴中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天色比往日还要灰朦，雨珠落得很大，崔樱依然选择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
太子府邸外。
她坐在马车中，听落缤跟侍卫传话，“女郎有事要求见殿下，劳烦通传一声。”
侍卫往内里瞥了眼，认出了里头的人是谁，帮了这个忙。
然而过不久，等到对方出来，得到的却是太子正忙，没空见她的答复。
崔樱追问道：“殿下在忙什么？我有正事，进去说几句就走，耽误不了他多少时辰。”
那侍卫脸上露出一丝异样，眼神闪烁道：“这，实在不好说，雨大，贵女还是早些回去吧。”
侍卫说完，就回到台阶上守着了。
崔樱呆坐着，捏紧衣角，喃喃道：“他是不是因为上回我对他态度不好，所以他才故意不见我？”
“女郎。”落缤碰了碰她的肩，示意她朝窗外看去。
大门口，慢慢走出来一行人，一辆马车停在她们马车的前面。
伞下为首的衣着华美的倩影，是崔樱眼熟且认识的人。
前庭廊檐下，贺兰霆站在门槛处静静地了望着天上越下越大的雨帘，风雨飘摇，乌云之后仿佛还藏着雷霆闪电。
他问魏科，“崔樱还等在府外？”
魏科刚要答话，眼神一扫，瞬间露出一副见鬼的样子。
贺兰霆若有所觉的收回目光，低头就看到了从不远处，冒着风雨，伞也不打，浑身湿透陡然撞进他视野的娇弱身影。
过了会，她跌跌撞撞地停下，仰着苍白布满雨水的小脸，撑着快睁不开的眼睛，似笑又似哭的可怜巴巴看着他。
在距离半丈之遥的空庭里鼓足勇气颤声问：“我等了好久，没有打扰你跟樊娘子……现在你是不是可以见见我了。”

第66章
崔樱是擅自闯进来的，她看见樊懿月从太子府邸出来，等对方上了马车一走，便叮嘱落缤在车里等候。
她连雨具都不拿，下来跟侍卫说道了一番，在不得不以威逼胁迫的方式得到放行后，终于独自来到贺兰霆的面前。
可是看见她来，过了良久，贺兰霆都没有回应她的话语。
大雨滂沱，湿冷的空气中不仅有雨水还有雾，天色尚早却透着阴郁的灰朦。
庭内绿叶不胜雨珠地敲打，连连在风里摇摆，崔樱衣裳湿透紧紧黏在身上，躯体玲珑，发丝贴颊，此时已经浑身发冷地抱着双臂，与廊檐下看上去无动于衷龙章凤姿的贺兰霆固执地对视。
他那里地面干燥，飘不进一滴雨水，衣裳也干净贵气。
而崔樱还站在外面淋雨，她想站在廊檐下的贺兰霆，肯定不知道打在她身上的雨珠有多么的大，多么的疼，就像他高高在上，身份尊贵，又是男子，也肯定难以体会她身为女子的处境多么不易。
大概是终于看够了，贺兰霆才冷声问：“孤没让你进来，你还来做什么。”
他也不开口让崔樱到廊下避雨。
好不容易等来他的冷回应，哪怕只是一句不虞的质问的话语，崔樱精神一振，仿佛高兴了不少。
贺兰霆则审视着她眉宇间流露出的欣喜，面无表情。
她强忍着衣裳黏腻，被雨水捶打体力逐渐匮乏的不适感，面带脆弱的微笑，讨好道：“我就是想和你说几句话，不会耽误你太久，我不进去，你也不用出来，好不好？”
她如此谄媚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跟她上回可是判若两人。
于是贺兰霆并没轻易就答应她的请求，他大概已经猜出了崔樱不管不顾闯进来的目的。
一口拒绝，“不好。”
崔樱因为他斩钉截铁的话，脸上刹那间失去了笑意。“我，我真的只想见见你。”
贺兰霆冷漠的态度，显然在回应她，他不相信。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崔樱，对他来说透着一股子虚假的味道。
魏科目光在崔樱身上淋湿，露出曼妙的曲线后，就不敢再多看了，他在一旁充当了一块石头，直到贺兰霆背负在后背的手指动了动。
他看明白手势，忽然进屋又拿了一把雨具出来。
崔樱愣愣地看着贺兰霆，对他的举动并未多注意。
贺兰霆在魏科撑伞走向崔樱时，才轻抬下颔，孤高冷酷地驱赶她，“回去。”
他正准备走，崔樱蓦然将他叫住。她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樊娘子你能见，今日却见不得我？”
听她提起樊懿月，贺兰霆神色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看着崔樱微红的眼眶，他了然道：“那你又凭什么认为，孤会对你一呼百应。”
“崔樱，你不是很能耐吗。”
“哪个才是真正的你，是对孤喜怒无常的那个，还是对孤有所求的这个。”
崔樱嘴张了又张，被他说得心慌不少，最后牵强地否认道：“我，我不是来求什么的。”
然而贺兰霆洞悉了她的想法和目的，他眼里隐隐露出一丝讥讽与嘲弄。“是吗。”
崔樱明白了，他故意不见她，现在又刻薄冷淡地看着她，任由她在空庭里淋雨，果然都是在计较她上回待他阴晴不定的态度。
贺兰霆不信她，也猜到她来的原因。
她下巴不断滑落水珠，身影越发显得纤瘦娇弱，但在贺兰霆的眼中，都像与他无关一样，没有心软。
他再次命令道：“回去。”
崔樱不答应，她倔强地走出魏科为她撑的伞下，忽而扬声道：“那你需要我为你道歉吗？”
许是猜到崔樱想做什么，贺兰霆眼皮遽然抽动了下。
下一刻，就见崔樱朝他粲然地笑了笑，顶着苍白的脸色当场弯下身子，“我错了殿下，我不该仗着与殿下关系，就恃宠而骄。如果还不够，我也可以……”
她弯下膝盖，眼见就要跪下，行一场大礼，这意味着讽刺和不敬，被魏科眼疾手快地拦住，而贺兰霆也当即面色黑沉下来。
“你是在威胁孤吗。”
“不，我不是。”
她怎么是威胁贺兰霆呢，她不过是在表示她的诚意。
崔樱挣脱魏科，走了两步路，“既然上回是我让殿下不高兴，那就是我错了，我这么做不过是在给殿下赔罪道歉而已，希望殿下能看在我这般虔诚知错的份上，原谅我。”
她说到最后打了个冷噤，话音都在颤抖。
可她还是期盼而渴望地看着他，艳红的嘴唇失了血色，淋了太长时间的雨，已经渐渐冻得乌青，“我，我真的不是有意，我就是想问问，要怎样殿下你才能，才能帮我把……”
她还在往贺兰霆那走，然而声气渐弱，摇摇晃晃地朝前扑去。
咚的一声，只差一点崔樱的头就要磕到石阶上，她的手掌、膝盖、腰身已经着地，前额被一只手千钧一发之际接住。
她虚弱地抬起头，笑看着薄唇紧抿，很是难看不悦的贺兰霆，“我这样求你宽恕，能让殿下你高兴些吗？”
最终，崔樱被贺兰霆拦腰抱在怀里，朝着后庭内宅的方向走去。
而她埋伏在他的胸口，嘴角边的弧度，却在她疲累地闭上双眼时，默默向上微扬起。
她还以为他会一直无动于衷下去，可他还是心软了，哪怕他被她惹怒，也还是管了她的死活。
到了室内，崔樱抱着贺兰霆的脖子，听着外面方守贵急忙吩咐下面的人快去烧些热汤，让他们准备沐浴。
侍女进进出出，又是搬来火盆，又是送来衣裳，还有沏茶暖暖身子的。
一旁的销金兽炉，燃起细细袅袅的香烟，贺兰霆刚要将崔樱放下，就发现崔樱动也不动，紧紧缠着他，“别走。”
贺兰霆有那么一瞬间意识到崔樱力气不小，至少箍着他脖颈的力道，就跟恨不得掐死他般。
崔樱大概察觉到自己让贺兰霆不舒服了，稍稍松了些力道，却扒着他不肯下去，贺兰霆蹙眉对她沉声道：“你浑身都是水，最好把衣裳都褪了。”
他身上的衣物也因为抱着崔樱走了一路湿了，两人一身的雨水气息，贺兰霆胸膛暖烘烘的，崔樱不愿意他离开。
“不要。”她担心道：“万一你故意走了，又不见我怎么办。”
贺兰霆握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逼迫得她痛呼起来，“孤容你一次，不代表能容你二次。崔樱，收起你的小把戏，多懂些分寸，不要得寸进……”
他话音微顿，微讶于她的反应，接着就看到了崔樱袖子中露出来的伤势。
她手腕上早有一道深深的淤青，周围还微微泛紫，像漫延发黑的血迹，在她透白娇嫩的皮肤上显得骇心怵目。
而经过他的捏攥，仿佛加深了这道出现在她腕上的伤痕。
崔樱跌落在榻上，她捂着伤口，没再说什么，疼过之后只是低下头看着被她弄湿弄脏的锦被，想要借此冲淡在贺兰霆那里受到的讽刺和尴尬。
侍女们看着这一幕，不知该上前还是怎样，气氛很是低沉，没人敢在这时候有所动作。
只有太子在说话，他问榻上的人，“怎么回事。”
崔贵女把头垂得很低，看不太清她的神色，她把手腕藏进怀里，另一只手抱着双膝收拢身躯，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暖和一些。
她闷声说话，听着压抑，却又故作轻快地淡淡道：“没什么事……不小心磕碰到了，你不用为我担心。”
离开贺兰霆的怀抱，崔樱身体上的温度也彻底冷了下来，她在发抖，手指将裙角攥得死死地，挤出了不少雨水。
这时她不敢再缠着刚刚发威过的贺兰霆了，她没了前几日故意表现出来的嚣张跋扈，大概是因为有所求，和不想惹怒贺兰霆，现在很好说话，很乖巧又温顺的较为可怜的样子。
她不看他，侧脸乌黑的眼眸探出来，对等候在室内的侍女们道：“劳，劳烦了，帮我换身衣裳。”
她补充了句，“还有太子……殿下他金尊玉贵，千万不能因着我而着凉了。”
侍女们左右相觑，均快步上前。
而贺兰霆面前也有人为他换下打湿的外袍，就在侍女要替他解开腰带时，他陡然挥手让侍女们都退开。
崔樱衣裳褪到一半，就看到贺兰霆走了过来，他盯着崔樱身上出现的大大小小的伤口，越看越有几分骇然，除了今日崔樱在石阶上摔跤，弄出来的红肿伤痕，那些伤口都有不同程度的淤青乌紫。
贺兰霆知道她来府邸求见，是别有目的。
却没想到，掩藏在衣裳下的崔樱，还会有这样的情况。
“这些也都是磕碰到的？”
他长手滑过红肿又叠加了伤痕的皮肤，崔樱腰身轻颤，往后躲了躲。
贺兰霆一把将只剩一件小衣的她扯了回来，语气凌厉，“你不是一门贵女？谁敢对你这崔氏嫡女动手。”
崔樱像被他吓到了，不想让他追究，还要拉过被子掩藏自己半裸的身子。
她垂着眼皮，遮住盈盈眸光，苦笑道：“别，别问了，就当是那样的，好吗。”
她感觉到头顶上，贺兰霆的视线锐利如鹰，似在思量她话里的真实性，“你昨日去了顾府。”
“是他。”
“顾行之，对吗。”
崔樱不否认也不承认，最终以沉默代替了答案，这样反倒让人误以为，贺兰霆猜测的，的确是这样。
给她添了一身伤痕的人，就是顾行之。
昨日黄昏，久没等到崔珣回家，又得知他被圣令即将调去灵州当差的崔樱，在屋内心绪难以平静。
她独坐在窗边良久，桌上书纸杂乱，墨汁浸染，似乎终于想通一件事。
于是缓缓起身，朝桌角撞去……
去跟院里婢女说了几句话的落缤回来，听见动静，看到在屋里自残的崔樱时，惊掉了手中的玉盘。
刚拾起砚台朝手腕砸去的崔樱疼得脸色煞白，额头冒汗，指尖正在颤抖，还要微笑着朝落缤看过来，细喘着说：“回来了，过来帮我。明日要去见一位得罪过的贵人，我得装扮装扮。”

第67章
面对贺兰霆的问话，崔樱低着头长久地不答。
凝固的气氛倏地被出现在屋外的方守贵打破，他让人传话道：“热汤都准备好了，殿下和贵女快先洗去一身寒气吧。”
贺兰霆眼睛看向崔樱的遍体鳞伤，没再逼迫她，一定要从她口中得到个准确的答案。
雨势虽小了许多，却还再下着。
崔樱身上的湿衣裳被尽数脱下，浑身赤裸的她在空气中环抱双手，下一刻，贺兰霆把她裹进锦被里，当场抱着她走去浴房，留下是侍女则收拾房中的乱局。
浴池源源不断冒着袅袅烟雾，朱红的雕花木门关上，崔樱从锦被里钻出来身上的寒意便被驱散不少，她看到还有侍女留在这。
而贺兰霆在把她放到卧榻上以后，就褪下外袍丢给侍女，仅着一条白色里裤光脚朝浴池走去。
他人肩宽腰窄，玉冠还簪在头上，背部手臂的线条流畅，到腰胯的地方肌理分明，每迈出一步都透着雄壮有力的侵略气息。
崔樱看得入迷，直到池子里响起水声，贺兰霆顺着边角已经走到了池子里，她才意识到即将要与他共浴。
他靠着池子不主动唤崔樱，也不催促，烟雾缭绕，热气熏得贺兰霆的脸嫣红俊丽。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在雨里摔倒的画面，然后是她洁白皮肤上一块块乌青的伤。
崔樱平日的踪迹，一般都会有人收集好了隔两三日报给贺兰霆。
他抽空会看看，一般没有什么要紧的大事，下面人是不会详细禀告的。
贺兰霆也没那么多时间，将所有精力都耗费在她的事情上，知道她昨日去过顾府，是因为樊懿月生辰宴那日，她自己就说过要去探望顾行之。
他能想起来就算不错了，至于她的踪迹是否准确，只要跟下属核准即可。
他刚想到这里，就感觉到胸膛贴了一只微凉的手，他睁开黢黑深邃的冷眸，来到身旁的崔樱若有似无的挨着他，娇红的脸欲言又止，“你的发冠……”
见贺兰霆姿态高傲冷淡，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崔樱怕冷似地靠他近了一些，这样皮肉与皮肉之间就能贴在一块。
“你的发冠还没摘。”
崔樱又重复了一遍，她攀上贺兰霆的肩膀，垫脚抬手，不想他起身避开了她的触碰。
崔樱：“我只是想帮你摘下来，没想做其他的。”
她望眼欲穿，贺兰霆目光扫过她腕上看着就疼的乌青，忽而问：“你疼吗，崔樱。”
她微微一愣，反应过来他是问她伤口疼不疼。
“怎么这么问？”崔樱垂眸，她觉得贺兰霆的眼神太过凌厉，反而很容易就能看穿她的伪装。
贺兰霆：“因为孤想知道，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你在孤这，到底所求什么。”
崔樱不承认身上的伤口到底是不是顾行之做的。
而贺兰霆的猜测也不过是猜测，究竟是不是顾行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已经看到了崔樱的伤，那么他就不会无动于衷。
崔樱成功了，她成功在他这博取到几分怜惜，“说吧，在前厅你淋着雨，是想对孤说什么。”
在这一刻，他们看彼此的眼神，似乎都洞悉了对方心里的想法。
“为什么圣人会下调令，突然将我阿兄调去灵州？”
“这就是你来这的真正目的。”
即使被猜中了，崔樱也不露丝毫慌乱，她在水中靠近贺兰霆，这回整个人都依偎在他怀里，“也不全是，你不是想知道我跟顾行之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可以告诉你。”
她主动地将那天的事跟贺兰霆简略地说了一遍，“……就这样我阿兄为此提出，要我与顾行之退亲。我见到那对双姝，也才知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探望他，是因为他收了两个美人因此受伤的事太混账，你不想我去受辱难堪对吧。你看，我还是去了，亲眼所见，也就知道我误会了你那天的心意，所以今日来找你求和。”
“你还生我气吗？”崔樱伏低做小，声音越发柔情似水，“是我不对，我就是看到你跟樊娘子，控制不住羞恼了，才以那种姿态对你。我的错，我不懂事，下回不会了。”
贺兰霆抬起她的下颔，打量此时的神情，仿佛是在审视她有没有说谎。“那你今日也见到她了，没有什么想问的？”
崔樱冷不丁道：“可以吗？我怕我问了，你会跟顾行之一样，说我善妒。”
善妒是顾行之气急了说崔樱的。
从她自己口里说出来，倒是有几分稀奇，贺兰霆却呵了一声，“你的确善妒。”
她要是不善妒，就不会老是因他与樊懿月的关系斤斤计较。
崔樱不好意思地问：“我是来求和的，那她呢，她是来做什么的。”
贺兰霆低眸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她来做什么的不重要，你只要知道孤和她没有逾矩就成。至于你阿兄，崔珣的调令是早在一个月前就商议好的，他去灵州当差，是灵州需要他这样的人才。你既然对此好奇，为什么不去崔珣那里寻找答案。”
崔樱幽幽道：“你难道以为我不想吗，阿兄去了友人家中，宿夜未归。我那天因为退亲的事，和他大吵了一架，惹他生气了，他肯定是为此恼了，怕遭我缠问，才故意没回来的。”
“曦神。”
她环抱住贺兰霆的窄腰，贴着他的胸膛慢慢磨蹭，贺兰霆清楚地感受到面前一片柔软的触感，还有因崔樱的动作晃荡起来的水波。
他挑起了眉梢，她试探地道：“灵州远不及京畿地大物博，也不如金陵富饶，我阿兄去了那里有何前途。何不让我阿兄留下来，在京畿发挥他更大的才能？”
贺兰霆面色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崔樱虽没进入官场，却也明白一个道理，同样都是做官，但在哪里做官，比做什么官区别大得很。
京畿乃一国都城，子弟做官，最想得到的自然是圣人和王贵的赏识。
去了灵州，一个小小的地界，做与京畿一样的官职又如何，派遣出去，调回来不易，要靠政绩，靠上面赏识。
京畿就在圣人眼皮子底下，也在阿翁跟父亲能看得见的地方，对兄长的前途来说才是一片坦途，崔家在这里，至亲的人在这里更容易帮扶，只有不受宠的才会被打发到偏远的地方。
那相当于贬，在京畿王城待着难道不好，非要去其他地方，崔樱怎么也想不通调令上，对兄长会是这样的安排。
她只有来找贺兰霆，试探这其中的意图了，圣令不可违，那也要知道后面对兄长的前途有无影响，尤其崔珣已经在为贺兰霆做事了，他总不可能不帮她阿兄打算。
见贺兰霆迟迟不吭声，她只好把手伸下去，默默在水里浑水摸鱼。
“崔樱。”
贺兰霆那早已剑拔弩张，而崔樱还在火上浇油的替他把弄，待他回神过来，眼神幽幽地盯着她，崔樱咬住嘴唇，依旧不肯松手。
贺兰霆忍着火气，沉声说：“你管得太多了，这不是你该凑合的事。崔珣的去留已经定下，你祖父父亲都知道，他们都没有阻拦，你操什么心。”
崔樱被他斥责红了眼，一时激动，力道过猛，叫贺兰霆闷哼了一声。
崔樱：“阿翁跟父亲怎么想，我管不了，可那也是我阿兄，我知道我是女子，帮不了他什么，难道为他分忧的心思也不能有？我只是担心他去了灵州过得不好，这也有错？”
贺兰霆：“……”
良久。
这浴池不断有热水涌入，室内氤氲雾气腾腾，崔樱跟贺兰霆对峙得面红耳赤。
终于他将崔樱抵在池壁上，崔樱两手手腕被贺兰霆一把握住，提得高高，他瞥了眼她身上的伤，忽而燥意顿生，妥协道：“孤可以向你保证，等崔珣去了灵州，不比在京畿差，绝对官运享通……只要他做得好了，要不了几年，他还会……”
后面的话崔樱听不太清，亦或是贺兰霆有意含糊了去。
她莫名觉得这样的保证很不真实，有些不安，觉得他没说完的话比前面的还要重要。
可她没有多余的思绪再去细想了，她被贺兰霆困在双臂间，随着池里起伏的水波和他一起动荡。
庭院外雨水停住，地面一片湿渍。
崔樱在上药的途中渐渐睡了过去，一旁的贺兰霆默默起身，他走出房间，半刻钟之后在书房内，等到了魏科派人探听回来得到的消息。
“昨日……”
崔樱的确去了顾府，至于详细地发生了什么，在她走后，都被顾行之勒令当时在场的下人封了口，不敢轻易透露。
但还是被魏科派出去的人查到，崔樱登门甩了顾行之一道耳光，而顾行之又还以一耳光的事。
之后，他们二人还独处了一阵，那时间里发生的事就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知道了。
贺兰霆：“他动手了，打了崔樱？”
魏科犹豫，“本是要甩在贵女脸上的……”
贺兰霆抬眼朝他危险地看来。
魏科不带喘气的立马快速说道：“不过，还好最后被贵女身边的婢女替她挡下了，免了贵女一场颜面难堪。”
气氛静默。
片刻，贺兰霆冷嘲道：“哪还有颜面？既然动了手，不管这巴掌打在谁脸上，就已经让她难堪了。”
他说得不无道理。
魏科领会了贺兰霆话里的潜在含义，他思量地问：“那……是否该想个法子宽慰宽慰贵女？”
“贵女虽然未提这件事，心里怕是正委屈，或许也期待着殿下能为她撑腰。”
贺兰霆平淡地看着帮崔樱说话的魏科，就在他以为贺兰霆会按下不表时，听见他道：“那就传话给崔珣，在他走之前，孤给他一次弹劾的机会。”
“就看他心里，是否如崔樱待他一般赤诚。正好，府君之位也该换个人坐了。”

第68章
崔樱对后来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她精力耗尽，躺在榻上做了个梦，梦里回到当年崔珣离开的时候，他一脸轻狂潇洒的模样，脚踩一只白鹤，笑着对崔樱说：“阿兄真的要走了，阿樱。”
年纪小小的崔樱天真的追了上去，“阿兄，去哪，何时回来？”
崔珣的声音由近到远，“或许很快，或许，或许……”
“你好生保重，阿樱。”
回音荡响，崔樱愕然惊醒，她睁开眼就对上贺兰霆深邃来不及撤离的目光，胸膛起伏不定，心中对梦里患得患失的一幕还心有余悸。
“你……”
贺兰霆刚刚在揉她的眉头，她刹那以为自己看错了，竟然会在他眸光深处感觉到一丝柔情和担忧。
而事实也证明，他两眼清明，刚才不过是她的错觉而已。
贺兰霆认为，是崔樱睡着梦魇的样子太过可怜，他才会想抚平她眉宇间的忧愁。
而她睁开眼，不想让她误会，才故作冷淡地收回手，并且道：“从你第一次在孤眼前晕倒起，就时常皱着眉，你还有什么烦心事要说。”
他话里有要帮她一并做主的意思。
崔樱体内还残留着梦里慌张心悸的感觉，她其实没被魇住，严格来说那也算不上什么不好的梦，只是她自己感到不安而已。
一见贺兰霆，她便有了分享的欲望，说：“我梦见我阿兄以前离开京畿的那一次，他说的话全然不同，还让我保重。”
贺兰霆留意到她嘴唇微干，起身走到房内放置茶杯的桌旁。
这个过程中，崔樱大概对他升起依赖之情，目光还依依不舍地黏在他身上。
而贺兰霆倒完茶水，回头转身就看到崔樱脸上明明白白的孺慕情意，他握着杯子的指尖动了动，被他认作是杯里的茶水太烫了。
他甚至想，崔樱会不会是故意对他露出这副模样的。
她有一双动人的眼睛，从他们初见时，他就知道了，那时崔樱刚发现顾行之背地里嫌弃她说她坏话。
她很生气，眼神明亮如火，却又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现在，她不哭了，凝视他的眼睛又仿佛全心全意依靠着他一样。
不过刹那间，他心绪恢复如初，平静无波，步履沉稳地回到床边，递给她茶杯。
而崔樱还在依恋地望着他，贺兰霆眉头微蹙，漠然的脸庞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他冷声问：“看什么。”
崔樱反应过来，脸颊处微微泛起红潮，她接过杯子，匆忙道：“没，没什么，在想我阿兄。”
她扑棱的睫毛化作一只手，在旁人心里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就缩了回去，再没动静。
这让刚领会到滋味的人不上不下，就如同看似面无表情，却心情不虞的贺兰霆。
于是他借题发挥，说她，“只是一个梦而已，为何还要大惊小怪。”
崔樱察觉到他的不悦，一腔羞涩的情意变得收敛，整个人又低落起来。
她似嗔似怨地道：“阿兄对我说，要我保重，我……”
贺兰霆用一种严厉教训的口吻，一语道出真相，“他说‘保重’没什么不对，只是你不想他离开京畿，你心里始终接受不了他当年留你一个人在这里而已。”
这些想法崔樱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没想到贺兰霆猜到了还替她说了出来。
而他语气冷冰冰的，崔樱正处于脆弱失落的状态，一听就更为委屈。
“是，没错，我是接受不了。我经常想为什么我生下来就腿脚不好，为什么我不跟阿兄一样，是个男子。”
崔樱：“为什么我总是被留下来的那一个，是不是因为我不好，才让父亲跟母亲和离的。往回数十几年，我没有做过恶，没有恨过人，更没有伤天害理，我小心懂事，处处隐忍，结果在每件事情上往往都不能如意，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她一骨碌发泄出来，才让人知道她以前居然是这么想的，原来她也不是真的天生软弱脾气好，只是为了自己想要的，才养成了这种性格。
贺兰霆与她沉沉对视，乌黑瞋瞋的眼睛让她不自然地想要躲开贺兰霆的注视，她刚刚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想必他是不爱听的，觉得她小题大做吧。
可贺兰霆对着她十分深沉的道：“这世上，没有谁能在每件事情上如意。”
崔樱感到好笑，“怎么会，哪怕我不行，难道连殿下也是吗？”
她看着贺兰霆冷厉而沉默的脸色渐渐收住嘲讽的语气。
贺兰霆审视她，似乎才想起崔樱年纪比他还小几岁，他威严的气势收了收，把她手里攥得死紧的瓷杯拿出来，不妨教她一句道理，“所有的事事如意背后，都是事在人为。”
就像她今日为了崔珣冒雨擅闯他的府邸一样，虽然不能完全如她的意，但在他心里，派崔珣去灵州的计划至少会稍微改变一些。
她想让崔珣官运享通，他答应就是。
只是他不会让她知道，崔珣的调令实际上是他推波助澜的结果，经与圣人密谈商议后才下发的。
即便崔晟、崔崛任何一个不同意，他们也只能看着崔珣奉命行事。
君要臣如何，臣就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挺下来是崔珣的本事，没挺下来听天由命。
“顾行之，”贺兰霆提到他的名字，顿了顿，在崔樱疑惑而期盼地朝他看来时，道：“他对你动手的事，孤决定替你给他些教训，也算为你出气。”
“下回别再弄得一身伤来见孤，你想要孤怜惜方式有很多，而且你很会，你知道的，不是么。”
崔樱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能瞒过贺兰霆的法眼，但不妨碍他说出来时，让她臊意顿生，面红耳赤抬不起头。
“那，那樊娘子就可以吗。”
贺兰霆不说话了。
崔樱也不吭声不追问，她抠着锦被上的云腾刺绣，喉咙里堵着一口浊气。
“你们不同。”贺兰霆终于说。
崔樱轻声问：“哪里不同？”
贺兰霆：“心里位置不同。”
崔樱抬头与贺兰霆相见，眼睛像被火燎着般受惊地扑闪。
那天之后，崔珣的调令不变，但他在灵州担任的官职直接提升到三品，俸禄也增加了，堪与他父亲比肩，比原来的副四品官位升了两个等级。
重要的是他的领头上司变成了崔晟，明面上是受崔晟管辖，暗地里他还是贺兰霆的人，随行时他还可以带上不少崔家的部曲，这一走将要分掉崔家一部分的能人势力。
这是崔晟决定给他的，在外人眼里看来，崔珣在崔家继任者上的位置板上钉钉，他今后做什么事都代表着崔家，更代表着他阿翁崔晟。
见到如此情况的崔樱，也终于放下了一直提起的心，开始安然接受兄长又要离开她的事，并且整个崔府都已经知道崔珣要去灵州，都在为他出发那天做着准备。
而让人意外的是，与崔珣的官职变动消息一同出现的，是太子管辖之下的六率府府君换了人。
变成了一直与顾行之不和性格耿直的张幽。
对外，知道的是顾行之在太子那是另有安排，职位升迁有所变动是极为正常的，京畿暂时还未出现热议，此时风头无两的还是崔珣。对内，清楚的底细的极小部分人都知道，是崔家的长子，现在的崔御史在临走之前弹劾了顾家四子，六率府前任府君大人。
大事检举他近几年在公务上决断有误，小事检举他私德有污，不适合坐在府君位置上，有理有据地请求上面把府君换为别的人才。
这堪称是一场“大义灭亲”，也不知崔珣哪里对顾行之不满，竟然能对姻亲，未来的妹婿下手。
听说顾行之下一职位未定，没了府君的职务，顾行之身上只存两个有实名而无实权的头衔，目前休养在家，暂时只能做个闲散人时，崔樱愣过之后就反应过来。
那天贺兰霆对她说替她出气的话，原来都是真的。
而私底下向她传递消息的朱墨，状似不经意地询问：“女郎，可要再去顾府探望探望？”
落缤瞪眼道：“还去什么，上回给的难堪难道还不够吗。”
朱墨：“落缤妹妹，奴婢也是替殿下传话，上回女郎在顾府不舒坦，这回再去顾府，可以让别人不舒坦。去不去，端看女郎自己，一切有殿下在女郎背后撑腰。”
朱墨话音一转，“不过，奴婢觉得女郎应当是不想去的。殿下为女郎做到如此程度，既然不去顾府，女郎何不亲自向殿下道谢一番，也好让殿下知晓，女郎感受到了他的一片真心。”
崔樱领会了朱墨言语中的暗示，贺兰霆帮她阿兄升了官，顾行之又失了职，两者放在一起比较，一个升一个贬，这不就琢磨出其中滋味了。
想必顾行之长这么大，还未吃过这种亏吧，她的确该亲自感谢他。
贺兰霆盯着那一行簪花小楷，对收到崔樱投来的花笺并不意外，他说过，她在这方面总是会给他出其不意的小小惊喜。
崔樱说了几句好听的话，说要酬谢他。
贺兰霆什么没有，他不缺谢礼，他只是好奇崔樱会用什么方式表达谢意。
魏科看着太子提笔写下回信，再封好让他派人送去崔府。
贺兰霆：“告诉崔樱，孤拭目以待。”
院子里，守在一旁的朱墨望着天上，终于等待了从太子府邸飞来的信鸽。
她吹哨一声，信鸽便落在她肩头。
朱墨刚要取下绑在它腿上的信筒，就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她来不及藏起信鸽，就听见崔珣的声音对她道：“哪儿来的鸟，拿过来给我看看。”

第69章
朱墨僵在原地，察觉到她一时的异样，崔旭盯视的眼神逐渐严厉，逼迫道：“怎么还愣着，听不见我说话？”
“沉璧，去，把那只鸟拿过来。”
朱墨捧着鸽子回转身，“大郎来了，这是奴婢凑巧捡来受伤的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
沉璧上前，觉得这婢女神色有些怪异，看着蛰伏在她怀里的鸽子，伸出手。
“谁管名不名贵，大郎要看你照做就是，给我。”
朱墨没守住，在争抢间，“哎哟”一声后，鸽子展翅飞到了墙头。
她松了口气，故作为难，“这……”
沉璧瞪着她，“你。”这婢女是故意的。
鸽子飞走，崔珣收回目光，对着他们冷笑一下，趁着朱墨不注意间从地上拾起刚刚掉落的信筒。
崔珣在朱墨惊诧难看的表情中打开，取出卷成一团的小小信纸。
“大郎君。”
朱墨上前想要阻止，被沉璧一手捉住拦下。
崔珣正当阅览信纸上的字，眼皮抽动，就听崔樱叫他，“阿兄，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她走到崔珣跟前，目光与崔珣同时盯着他手上的私信。
墙头的鸽子飞落在地，按照传信驯养的习惯，朱墨都会给它赏些吃的，等吃过以后它才会飞回去。
可现在朱墨内心焦灼，恨不得它快些离开。
不想鸽子走到崔樱脚边，她低眸看了眼，就将它抱进了怀里，而崔珣复杂的眼神也从信上挪开。
崔樱面色如常，对上崔珣的眼睛还朝他温婉地笑了笑，她一手抱着鸽子，一手向崔珣讨要，“阿兄，看完了的话，就把东西还我吧。”
崔珣第一个念头便是：有人在和他妹妹私底下传信往来。
对方没有署名，且字迹陌生。
拭目以待四个字更是在他脑中不断回想，他手中的东西交还给了崔樱，“什么拭目以待？”
崔珣问得太过直接，并且仔细观察着妹妹的表情。
然而崔樱略微惊讶地“啊”了声，怀里的鸽子自己落地，她看了眼信上的字，十分平静地毫不慌乱的含笑道：“是我一位朋友，我说要送他一份礼物聊表谢意，他知道了才这么回的。”
“什么朋友，是贵女吗。”
“是啊，阿兄。”
崔珣从没怀疑过崔樱会做一些出格的事，他一直都坚信妹妹的性子单纯善良，高洁清澈。
然而就在今天，他感觉到了，阿樱在对他说谎。
飞鸽传信，从来都是用以私密、互通消息的工具。
既然要道谢，何须要避人耳目，遮遮掩掩，什么重要的事，阿樱不找他帮忙，还要劳烦外人。
其次，虽然信上并未署名，可那字迹笔锋凌厉，鸾跂鸿惊，绝非时下女子的手笔。
无他，以字识人，男子写字的力道与女子都各有不同，崔珣更是这方面的好手，他轻易就能识别出来其中差异。
尤其这纸也非凡品，不仅精而且贵，工艺难得。
依崔珣对崔樱的揣测，和她互通书信的人绝对不是顾行之，阿樱厌弃他，他是知道的。
“阿兄，进去坐吧。朱墨，去端些甜果、糕点过来。”
崔樱吩咐，她从屋内出来，到帮朱墨解围，从崔珣手中拿回那张信纸，一直表现得冷静镇定，连丝心虚不安的小动作都没有。
崔珣心里五味杂陈地跟在她身后进去。
转身间，崔樱其实也静悄悄地松了口气，捏着信纸的手心一片汗意。
看到沉璧抓住朱墨的一幕，崔樱就预感不妙了，果然等她出去时崔珣已经拿到了贺兰霆给她的回信。
她心神绷紧片刻，想到贺兰霆每每跟她传信的字迹都与平日不相同时，又缓缓松懈下来。
他们关系见不得人，在这种地方都很注意，轻易不会落下什么把柄。
就算兄长看见了，也不会猜出对方是谁。
只要崔珣不再追问……
“阿兄，你的行头都准备好了吗？”
进屋后，崔樱主动提起话题，他们兄妹二人从上回不欢而散后，就没单独交心过。
崔珣：“好了，任期已定，我须得尽快起程，不出意外，大后天就要走了。”
崔樱讷讷张嘴，“这么快。”
她虽然接受了崔珣要离开的事，可等他亲口说出离开的时限，崔樱心生一片不舍得惆怅和惘然。
崔珣就是趁走之前，专程来看她的，他在京畿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崔樱，要是有可能崔珣都想将妹妹带去灵州。
但这绝不可能，他是去上任的，并非是去游玩的，此去并非坦途，又有诸多不确定的风险，他不想让崔樱受累，留在京畿反而是最好的。
只是没想到他来这里，会在最不恰当的时机里，发现了妹妹不为人知的秘密。
崔珣想问问和她书信来往的人是谁，他们是什么关系，然而对上崔樱忧愁不舍的目光后，不想让离别之前的相聚，变得如上回一样僵硬难堪，崔珣哪怕好奇至极，最终还是选择了退让。
他不想让崔樱为难，与其逼迫妹妹承认，还不如他自己派人去查。
这样一想，崔珣神思彻底清醒，他反过来安慰崔樱，“其实为了能多留两三日，已经尽量将行程推迟了。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也知道阿兄最在意的就是你，怕我不在，你到时又被人欺了去。”
崔樱：“阿兄说什么呢，在京畿谁还能欺负我。”
崔珣自嘲地摇头，“你不用宽慰，我知道。以前我只顾着自己，以为你有阿翁大母庇佑会过得很好，却不曾想过形势所逼，你在家中也会遇到许多难处。你议亲时，我不在，木已成舟，许多事情有阿翁跟父亲决断，难以挽回。我虽是兄长，却对你亏欠良多，上回还曾与你闹了一场，实在愧疚，所以今日过来，除了看看你，跟你好声道别，还是来向你认错。是阿兄不对，阿兄做得不好，没有颜面请你原谅。”
崔樱声颤，“阿兄。”
“但是，阿樱，我虽去了灵州，心却牢牢牵挂在你身上，我只期望，今后你若是遇到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有需要阿兄为你做主的地方……阿兄求你，一定要传信告诉我，我平日会忙，或许会注意不到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和意外。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只要你需要，阿兄会不顾一切回来帮你，就是要我的命，也在所不惜。”
日暮苍苍，宛如一盏油灯里最后即将燃尽的烛焰，昏黄中透着一股悲凉。
崔樱眼眶红红地送崔珣到院门口，此去一别，没有个三五载，只怕再难相见。从此以后，兄妹天各一方。
崔珣还在佯装轻松恣意的模样，他松开牵着妹妹的手，掌心一凉，失去温度，“阿樱，回屋吧，等我回来相聚。”
崔樱攀着院墙的门框，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的身影，痴了很久。
而看上去若无其事的崔珣走到半路，在四下无人的路径处顿住脚步，双目赤红地仰起头，也久久未动。
跟着他的沉璧早已转过身去，面容凝重地看着一旁的草木，仿佛没听见空中传来的一声叹息。
崔樱回到院里，就看到朱墨走过来向她跪下请罪，“奴婢有错，差点暴露了女郎的事，还请女郎责罚。”
当天发生的事，贺兰霆很快就收到了下属传来的消息。
他面上毫无波澜，话里却对跟在身边的魏科吩咐，“办事不力该怎么处置，你们应当知晓，难道还需孤提醒要怎么做。”
贺兰霆神色虽不见一丝愠怒，魏科就是知道殿下已经不悦了。
魏科跟着跪下认错，“属下这就安排人扫尾干净，贵女那里，属下会将朱墨换下，再挑人送过去伺候。”
这次纯属意外，也是巧合，谁都预料不到崔珣会在那个当口过来。
不过，让人吃惊的是崔樱的反应。
听下属叙述当时的情景，她竟然在那种情况下也没乱了阵脚，还如常地应对崔珣，倒是对她另眼相看。
贺兰霆：“传话过去，告诉她不必担心崔珣查到的后果，他想查什么，孤就给他准备什么。再让方守贵准备些礼送过去，哄哄她，别让她再为崔珣赴任的事伤心。”
崔樱跟崔珣感情甚笃，已经成了众人皆知的事，在贺兰霆这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难得的，在事情发生以后，下令让人帮她善后，把事情处理妥当。
还考虑到了她近来大概心情不佳，没有故意为难她，主动送她礼物，想让她心情好些。
崔樱看着除了金银珠宝，还有被人送来挂在廊檐下专门哄她高兴的玄凤鹦哥，耳边是受了责罚的朱墨，略微沙哑的帮贺兰霆说话的声腔。
她没让人把朱墨换了，“据奴婢所知，这只玄凤是殿下一早让人训练过的，什么吉祥如意的话都会说，小有聪明，能逗得人捧腹大笑。知道女郎因为大郎要离家的事伤神，于是把这小东西送来，就是想让女郎多开怀开怀。”
贺兰霆不是没送过她活物，但他两次送的活物，都是为她考虑才准备的。
第一次是春猎，她不会射猎旁人都有收获，为了让她也有猎物，才给了她只兔子，带回来后都有人专门照料，崔樱偶尔也会去看一看。
第二次就是现在，用会说话的鸟逗她一笑，即便朱墨不说，崔樱也能感受到他的心意。
崔樱的确不缺什么东西，但她偏偏最缺的，就是旁人对她的爱护珍视之举。
哪怕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存在真正的感情，崔樱还是如刀尖上舔蜜般，在冰冷的利刃上尝到了一丝虚假的甜意。
这丝甜意，崔珣给不了，顾行之没给过，而贺兰霆给的，是崔樱内心最深处渴求的东西。
名叫“欢喜”。
贺兰霆以为，出了那样的事以后，崔樱要等崔珣走了才会在私底下见他。
他都做好了耐心等待的准备，他觉得一点也不着急，毕竟他忙得很，甚至忙碌起来并没有丝毫想起崔樱。
但到了那一日，在赴约时，一脚踩上游船画舫的贺兰霆，在得知崔樱已经提前到了，正在里面等他。
走到门前，峻拔如松，秾俊如斯的他还是慢慢停下了脚步。
然后不经意地，眼风觑着画舫的门，若无其事地正了正衣冠，抬手敲门提醒里面，她要等的人已经来了。

第70章
“进来。”
得到回应，贺兰霆推门而入，一眼望去，预料之中，竟没发现崔樱的身影。
里头忽然有人说话，“我在这。”
身后的门突然关上，贺兰霆余光瞥了眼，往室内更深处走去。
已经到了最里面了，还是没见到人，他挑眉大概猜到了是什么情况，“你藏好了？”
崔樱：“什么。”
贺兰霆：“难道不是在玩东躲西藏的把戏，想要来孤找你。”
崔樱站在画屏后，闻言羞恼飞快反驳，“不是。”见贺兰霆的身影越来越近，在靠近时，连忙将他叫住，“你等等，先站在那别动。”
贺兰霆闻声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崔樱藏身的画屏。
他想知道崔樱到底在做什么，接着又听她娇声道：“你站住了吗？”
“你难道听不出来。”他动都没动一下，“站住了。”
“那你把眼睛闭上，我这就出来，你好了告诉我。”
她把戏真多。
他心间忽而涌出一种别样的新奇滋味，看在她近来因为崔珣要离开而心情不佳的份上，贺兰霆纵然疑惑，最后还是照做了。
“你可以出来了。”他闭上眼，耳边听见崔樱走动的脚步声，就在他背后，崔樱命令，“你弯腰，弯下来些，不然我够不着。”
贺兰霆想问她够着了会怎样，一只纤细温凉的手摸到了他的脸上，在确认他没睁开后，一条锦带滑过鼻梁，蒙住了他的眼睛。
贺兰霆感觉到他耳鬓出多了一样东西，崔樱抓住他的手阻止道：“别碰那，跟我来。”
她将他带到这屋内另一处地方，到了后，在贺兰霆忍不住皱眉问询时，崔樱拉过他的另一只手，放置在自己腰间，嘴唇贴着他耳边道：“碰这，替我解了裙裳，它就是我准备赠你的谢礼，之后你想怎么样都行。”
贺兰霆的神思在崔樱吹气如兰的那一刻微微失神，前朝有女子为了表达相思之情，还专门将自己的裙子装在箱子里送给意中人，让对方开箱验取。
崔樱效仿，也是在向他表明心意？
贺兰霆手上动作不停，在崔樱的帮助下解开了她的裙裳，然后被她塞到他手里，上好的衣料柔软轻透，他看不见什么样式，便凭着嗅觉分辨，顷刻闻到了一阵属于女子的妩媚冷香，令人无限遐想。
贺兰霆不知道此刻自己模样多轻佻放浪，尤其在他抓着她的裙子放到鼻尖闻香时，崔樱惊讶地看着他，跟着整张脸就红了。
“你穿过的。”
“……是新衣裳，也就今日，为了见你，才特意穿了一回。”
“什么样式。”
“色如石榴红，花笼作样，单丝罗织绣。”
崔樱眼里好似有一汪春水流淌，即便贺兰霆被锦带蒙着眼睛看不见她的样子，可他挺翘的鼻梁下，薄唇莞尔，光是微微上扬了一下，就足以令她无比害羞。
“那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他话音响起，崔樱心跳加快，“可惜孤刚才没亲眼所见，等结束，再穿来看看。”
他摸到崔樱的脸，就着蒙眼的情况下缓缓凑近，两人嘴唇贴到一块，崔樱因为一时紧张差点忘了呼吸，贺兰霆退开些许，揉着她的嘴皮，嗓音略带暗哑道：“张嘴。”
“几日不见，吃嘴都不会了么。”
崔樱：“没……”
贺兰霆不给她多余的说话机会，捏着她脸颊令她嘴唇不得闭拢，再次把舌伸进去。
崔樱和他抱在一起，拢紧贺兰霆的肩膀，渐渐从被动到主动回应，他们较于往常这回亲了很长一段时间，滋味甚至比往常还好。
贺兰霆也从未像今日一样这么柔情地对待过她，崔樱有一瞬间差点溺死在这样与众不同的温柔中。
后面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发生，哪怕他们不停地在做，贺兰霆也会时不时地在她面颊上落下细碎的吻，而崔樱有种被爱的错觉。
而当他有时想不起来亲她，忙着对她索取，崔樱会失意而依恋地主动攀着他的肩膀要亲，这时候的贺兰霆即便再忙，都会专心专注地回应，这样的千随百顺对崔樱很快起了安抚的作用。
她变得黏人乖顺，而他极有耐心地照顾，使得这场欢事情意浓烈。
贺兰霆中途还因为想看崔樱此时的样子，扯下了蒙在眼睛上的带子，眼神瞬间恢复清明，锐利如鹰，在看到铜镜里崔樱被他按在梳妆台上的一幕，眸光一暗，眼珠乌黑浓稠如墨。
而他自己，鬓边簪了一朵花，给他微微赤红冷峻的脸面，添了一丝英气的妖异邪性，汗珠浮额，在崔樱的手笔下，直接成了闺房之趣。
他瞥到妆台上的玲珑盒子，停下随便拿了一个，在崔樱迷蒙的视线中挖了一坨艳红口脂一样的东西，“孤也给你妆点妆点。”
贺兰霆神色认真地涂抹上去，崔樱吃惊地双手环抱想要遮挡，被他一手抓住。
崔樱从来不知道嫣红的口脂还能抹到那上面去，而正在作画的贺兰霆还邀她一起赏评，“这两点像不像雪中红梅？”
崔樱羞得只想五体投地。
贺兰霆自顾自地答道：“此画是孤见过的名作之首，此生绝佳。梅花看着娇艳，不仅让人赞赏还想一亲芳泽，不知滋味如何。”
他说罢便低了头，崔樱像泡在温热的泉水里，失真又惘然的抱紧贺兰霆。
在感到快乐的那一刻，崔樱流出了眼泪，她心中的情意从膨胀到变得满足，原来喜欢上一个人在与他亲近的时候，是那么让人眷念不舍。
“殿下。”
“曦神。”
她念着他的字，翻来覆去，甜蜜的滋味从舌尖缓缓荡开，贺兰霆听在耳朵里，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心中似有潮水翻涌。
之后如贺兰霆所言，他想看崔樱穿上之前那条石榴裙的样子，便帮她换上了。
她肤白，裙又艳，穿上果然很好看。
很久之前他就发现，崔樱适合着红色的衣物，她会让人挪不开目光。
崔樱歇了好久，就看到贺兰霆还没起，正把玩着她的那条嫣红的裙裳，不知有什么好瞧的，倒叫他目不转睛，颇为奇怪。
发现崔樱的目光，贺兰霆朝她觑来，直言道：“它脏了。”
崔樱以为他嫌弃，张嘴恼羞的回嗔，“那该怪谁。”
贺兰霆看着手中她赠给他的柔软裙裳，唇角微勾，“对……该怪谁，你我都心知肚明。”
但凡一个开口戏弄，另一个总会有所收敛，倒没有较劲的意思，反而这样才识得其中妙处。
崔樱恍惚，难道是因为他们未常常在一起，而是每隔一段时间相见，才有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虚幻柔情。
她觉得今日的贺兰霆和她自己，都有些不大对劲，或许他们都没意识到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
崔樱准备回去了，跟他见过以后，她因为崔珣的事一直盘旋在心头的忧伤哀戚都少了许多了，她也能对着人露出笑脸来。
贺兰霆因她要走了才起来，他那轻佻的模样收拢，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内敛，他刚才竟然会有想要开口挽留的想法，简直不可思议。
等到抬眸盯着崔樱的脸时，又禁不住道：“这份谢礼孤很满意。”
崔樱难为情地偏过头道：“哦，那，那就好。”
她说要走，却一时没动，想来是还有话说。
崔樱：“家中明日宴客，你会来吗？”
她说的是崔珣的送别宴，崔家请了好多宾客，帖子早已发出去了，崔樱跟在她大母身边还帮忙整理过宾客名单，哪家是哪家的关系都从余氏那有听说，也是教她认人办事。
以后她嫁到顾家做了别家的主母，宴请方面是必不可少的，办得好是交好，办的不好是交恶。
王亲贵族都有送过帖子，贺兰霆那里自然也有一份，但去不去还是看他自己。
没人能做太子的主，贺兰霆其实最近是真的忙，后面还会更忙，只是因为崔樱他才空出时日与她相会。
崔珣的送别宴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也不在他行程当中，但看见崔樱娇艳的脸上遮遮掩掩的殷切期盼，贺兰霆片刻后给了她答案，“若是得闲。”
他没有斩钉截铁说会去，崔樱先是有一丝失落，而后又打起精神，假装不在意。
至少，他也没有肯定的说不去。
贺兰霆将她神情上的变化哪怕是极细微的一点，都毫不放过地纳入眼里，那种古怪又奇妙的滋味又来了。
他不得领会，出声提醒，“你先出去，孤过会再走。”
崔樱喊了落缤进来为她整理，贺兰霆毫不意外地瞧见那个奴婢送来了一身新衣，但崔樱说这是她来时穿的，另外那条石榴裙是来了以后才换的。
这条游船之前一直停在湖心上，这回到岸，崔樱便与贺兰霆分开先走。
大概过了半刻，他以为她乘马车走远了，结果房门打开，她又回来。
贺兰霆还是刚才那副没好好穿上衣服的模样躺在榻上，他沉静的黑眸里显得略有些讶异，“怎么……”
他话未说完，崔樱朝他投掷一物，径直砸中他的胸膛，他闷哼一声，神色难辨，眼睛紧盯着去而复返的女子。
她愕然过后，像是为了忍笑，捂着嘴含糊道：“来时路上瞧见它红得好看，让落缤买了一篮，赠你一个。”
她这趟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只留了个果实在贺兰霆骨节修长的手中。
她做什么呢，学人掷果盈车？一个石榴哪够。
不过，倒与赠裙的意义，异曲同工。
隔日的送别宴上，崔樱陪同大母余氏接待宾客，负责招待前来的女眷。
她在男宾当中还看见了顾行之，他会来崔樱也很意外，他在众多子弟中也是长相不凡的那个，身段气质居上。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职位被别人站去，而他自己最近赋闲在家的原因，再好看的脸上也笼罩了一丝阴郁，不同于往日的装模作样，在应付其他人时透着几分愁闷和不耐。
顾行之很快发现了崔樱看他的目光，抬头就跟崔樱视线正对上。
接着就见他摆脱了其他子弟，朝她这边过来。
顾行之瞧着大有来势汹汹之意，崔樱稍微乱了一刻心神，目光扫到自家庭院，和在招待其他宾客的大人瞬间又安心下来，不管顾行之过来找她说什么做什么，他脚下站的这片地方是崔家的地盘，他不可能毫无分寸地在这种场面下，冒犯到她身上去。
顾行之站崔樱跟前站定，他瞅了眼崔樱身后那个对他虎视眈眈，一脸警惕的婢女，冷笑了下，眉宇间的阴郁更盛，“呵，这么看着我，是又想挨巴掌了。”
他对落缤恐吓道，话音却透着些许认真。
他是真不喜欢崔樱身边这个婢女，果然奴肖主，当初他看不上崔樱也并不是全无理由的。
亦或许，崔樱对他的态度上也有这个婢女煽风点火的缘由，才让她一看到自己，就流露出那副蹙眉隐忍仿佛对他不喜的神色。
等崔樱嫁过来成了顾家人，他就能替她处置了这种暗地里不为主子着想的刁奴。
顾行之眼里的杀意流露，崔樱直面过生死，对这种危机感相当熟悉，她看出了顾行之对落缤的不喜，甚至充满戾气，为了不让他吓着她，崔樱开口引回了他的目光。
“你这是在做什么。”
崔樱淡着声气说：“今日是我阿兄的送别宴，你难道不是来道贺的吗，怎么对着我的人凶神恶煞的，我们又哪里招你惹你了。”
顾行之视线挪到崔樱脸庞，微微一顿，杀意消退，但那股戾气却没轻易消失，又因为崔樱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感到莫名的焦躁。
多日不见，她却比他想象中过的滋润无比，满面红光，他在那对双姝身上找到的感觉，远不如直面崔樱时，来得强烈。
发觉她对他的生怒毫不理解，反而责问他，顾行之不由得嗤笑道：“你当然没招我惹我，自然有人替你代劳了。”
崔樱却是疑惑的望着他，“什么意思，你想说谁。”
顾行之忽而靠近，抓住崔樱的手腕，落缤正要阻止，就被顾行之狠狠地瞪了一眼，“这是崔府，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你难道要乱来不成。”
崔樱没有挣扎，轻松就被顾行之拉了过去，两人挨在一起距离很近，而顾行之闻言竟一点也不担忧害怕，他嗤道：“既然你能想到，我难道就想不到。他们看着又如何，就是你大母他们看见了，也只会认为我与你感情甚笃。别忘了，你我亲事在身，我们来往名正言顺，我更不需要看其他人眼色。”
崔樱知道他说得对，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拉近她和她说小话，外人看来就是一对亲密的未婚眷侣多日不见，站在一起聊天而已。
更何况在这里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有开明的，说不定还会向人称赞顾行之和她感情好。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听着就是，我阿兄的送别宴只此一回，你要是弄砸了，我定不原谅你。”
听见崔樱示弱的妥协，顾行之心里那股郁气才渐渐降下来。
他握着崔樱的腕子，跟舍不得放一般，颇有些告状的意味，咬牙切齿道：“你怎么尽想着你阿兄崔珣，也不想想我最近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崔珣没幸灾乐祸地告诉你。”
崔樱此刻已经确定，顾行之阴郁的心情就是和他失去府君官职有关，但她不知道这和崔珣有什么关系，什么叫她阿兄没幸灾乐祸地告诉她。
顾行之观察打量崔樱，看她眼中微露一丝迷惘，这才肯定崔樱应该是不知道的，不然她不会是这副愕然讶异的样子。
果然么，是崔珣为她出气，才单方面弹劾他的吧，而不是崔樱对崔珣说了什么。
“托你阿兄的福，崔珣向上面提议，举荐了其他人担任了我的府君之职，如今我赋闲在家，上面对我虽然另有安排，却还不知要提拔到哪去。而崔珣今日还举办了送别宴，宾客往来为他庆祝，跟他一比，你说我该不该气。”
“怎，怎会这样……”
崔樱一直以为顾行之被革职，是贺兰霆一手操办的，听了顾行之的话，才知道这其中竟然还有兄长参与。
顾行之说的“提议”，想必也没那么简单，崔樱一时愣住，她想不到崔珣还为她做了这种事。
他明明为自己出了气，却还总是认为对她心有亏欠。
顾行之看到崔樱眼中闪过的动容，还以为是错觉，他冷笑着逼问：“现在外人还不清楚我是什么缘由被赋闲在家，但若我其他升迁的职务没下来，总会被人察觉出端倪。当然，好歹我也是有官籍的人，总不会一直让我闲着，但在此之前，阿樱，你是不是该代崔珣向我表示一番，他这么做到底什么意思，或是用什么来补偿补偿我。”
崔樱若是这时跟顾行之对视，肯定会看出他眼中的图谋不轨，但她目光被出现在庭院里的樊懿月和她身边的女郎吸引了去，她很诧异，崔玥竟然和樊懿月带来的那个女郎很相熟的模样，二人亲昵地手挽手的站在一起。
感觉到顾行之攥着她的力道在增加，她急忙回过神来问：“你方才说什么？”
她随意敷衍的态度引起了顾行之的不满，叫他一时怒极反笑：“你还真是心不在焉，看来，这笔账我还是自己去找崔珣去算。”
事关崔珣，崔樱刹那清醒，以为顾行之要在今日宴上闹场，看他有要离去的心思，连忙抓住他的衣袖阻拦，脸都恼红了。“你说什么。你不许去。”
贺兰霆在这时刚被簇拥着踏进庭院门口，门房唱罢，绝大多数都注意到太子来了。
唯有另一端纠缠在一起的崔樱没注意，而顾行之听见是谁来了，可他暂时也无心理会，比起崔珣，身为太子又是表兄上司的贺兰霆竟然将府君换成他人，在顾行之心里也留下了嫌隙。
反倒是看着抓着他衣袖，被他气得面红耳赤的崔樱有意思。
他们一个恼，一个笑，那场面看起来就像是顾行之说了什么好笑的话，逗弄了崔樱，颇有些郎情妾意的妙趣，而这些都同时默默地落入了为首的贺兰霆眼里。

第71章
昨日回去后，方守贵在督促侍女收拾打扫贺兰霆的书房，目光一瞥，被桌案上随手放置的石榴吸引。
方守贵皱眉，把在书房当差的人叫过来训斥，“这是谁办的事，东西能乱放，压着太子的书籍了知不知道。还有这石榴，等着太子来了自个剥是不是？拿下去，剥好了放盘里再盛上来。”
贺兰霆在前庭见客，张幽跟王石巍等人跟他汇报公事。
商议告一段落，众人歇息片刻，侍女上茶，方守贵带着人进来时还没什么不妥，直到他把一小盘石榴果肉碰到贺兰霆跟前让他品尝。
其他人也分得了各一小碟，盘子是白玉做的，石榴肉艳红而剔透，色泽诱人，很有些食欲。
魏科看到时眼皮都在抽动。
贺兰霆掀起眼皮露出乌黑的眼珠，冷冷的目光从石榴肉缓缓游弋到方守贵谄媚的脸上，“哪儿来的。”
张幽他们已经吃上，方守贵还在连训带劝，“书房啊。殿下也尝尝，这下面的人是越来越不会办事，呈上来的果子竟敢不剥皮放在殿下的书上。好在老奴见着了，这天吃石榴正好，您看这粒粒分明，还散发着芳香呢。”
他无知而疑惑地瞄了眼陡然沉默了的贺兰霆，回头几分担忧地扫了眼下面的人，“老奴都安排到了，张大人他们人手一碟呢。”
贺兰霆：“……”
贺兰霆收下代表崔樱心意的裙裳跟石榴，把两者都带回府邸，前者让人清洗后收藏起来，后者被不怎么爱吃果子的贺兰霆放在桌上，便去见下属了。
他虽然不在意一个石榴的去留，却没想过让它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眼前。
被勒令剥了二三十篮的方守贵到今早据说闻到了那股香甜都想吐，过了一晚也没想通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石榴而得罪了太子。
看见崔樱，贺兰霆自然而然就想到昨天发生的事，不过她好像正忙着应付她的未婚夫，“殿下。”
崔珣一声称呼，转移了贺兰霆的视线。
顾行之走了，回到了一帮子弟中。
有人提道：“太子来了，咱们是不是该去问个安。”
在场的都是顾行之的狐朋狗友，以他为首，都在等他回来，纨绔子弟都想跟着他沾一沾太子的光，露个脸。
然而贺兰霆在同崔晟说话，崔珣也在那边，顾行之神情晦暗，颇为嘲弄地扯了下嘴角，“你们先去。”
要不是因为两家姻亲的份上，他今日都不会过来参加这劳什子宴。
他当崔珣，崔樱的兄长是未来舅兄，结果他就是背地里这么搞他的？还有表兄，顾行之很早就意识到了，表兄待顾家不如从前了，父亲阿翁他们还认为他在胡说八道。
现在他离开六率府，太子身边的得力干将换成了张家子弟，阿翁也该明白，表兄已经不愿与他们亲近了。
崔樱还记得那天贺兰霆说，他“若是得闲”才会来的。
她虽然早有准备，在自家府上看见他的身影时，还是感到由衷的欣喜。
他还是来了。
这是不是证明，他纵然忙碌，也有把她的话放到心里去。
众目睽睽之下，崔樱只能隔着人群和他隐晦对视，接着就看到不断有人上前和他寒暄攀谈，贺兰霆的身份，和他的到来反客为主般，成了最受欢迎的存在。
他在所有郎君中是最鹤立鸡群的那一个，气如山河，威风堂堂。
没了那双眼睛的注视，崔樱胸膛中的悸动一点一点平缓，落缤在她身后小声提醒，“女郎，客人来了。”
崔樱说亲了，在已婚的妇人眼中就是半个成年大人，余氏带着她到处见人联络感情，总会被问起她跟顾行之的亲事。
到了最后一桌，余氏有事先去了别处，留下崔樱招待应对。
“崔家与顾家，一文一武，多么门当户对。这门亲事真是羡煞旁人，不知什么时候完婚啊？”
诸多八卦的话向她扑面而来。
樊懿月稳坐在妇人们中间，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手里捧着茶，偶尔才看一眼崔樱。
“婚期还没定，今年日子不好。”这是顾家传来的话，崔樱拿出来应付这帮对她好奇心深重的妇人。
“诶，阿月也是顾家出来的，顾家也是她的娘家。”
“阿月，有没有大家不曾知道的消息，说出来听听，你们顾家到底什么时候算好日子，可别让咱们崔娘子等急了。”
“这是什么话，我敢跟你们打赌，该急的是顾家的郎君，这样的美人，谁不想早日领回去好生疼爱。”
“洞房花烛，春宵一刻值千金。”
“呔……”
这帮妇人子说起话来荤素不忌，实则就是想仗着成过亲的经历，逗一逗还没完婚的崔樱，也不管她反应，兀得自得自乐起来。
樊懿月适时地敷衍道：“你们也是过来人，婚期这种事须得让人看好日子才能成，没看好耽误了吉时怎么办。”
崔樱目光不经意间和她对上。
“我倒是比你们都想崔娘子早日嫁进我们顾家的门，这人比花娇的，没有一时不担心她被旁地郎君抢了去。”樊懿月似笑非笑地压重提到“旁的郎君”时的语气。
“谁还敢跟你们顾家抢人，顾家四郎君可是人中龙凤，一表人才，崔娘子还能看上别人不成？”
樊懿月眼神闪烁，话里有话，“这你就过誉了，这世上儿郎太多，各人入各人眼，我也不敢保证啊。”
“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崔娘子跟顾四郎君是互相相看好的才议亲的？”
众人将探询的眸光落在默默听她们说话的崔樱身上。
她是她们当中最年轻的，在座的不是比她年长，成亲两三载，就是生育过的。
平日除了相夫教子，管理后宅，就是打听别人家的闲话。
没有一个不是人精，樊懿月不过带点暗示性的话，就叫她们打起了精神，也不害臊一众妇人欺负一个未婚的女郎。
面对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崔樱但凡再腼腆一些，都会禁不住这样的打探。
这些人或许跟樊懿月不熟，也不是樊懿月的好友，只是认识，但不妨碍她们喜欢这样的戏码，她们只是唯恐天下不乱而已。
崔樱要是招架不住，就如了樊懿月的心意，她的任何反应都会被解读成，她不满意这桩亲事。
妇人之间嘴碎的话比坊间的流言还要狠。
崔樱：“确实是相看好的。”
她目光来回转了一圈，抿唇垂眸，看起来像是被大家的注视羞煞到了，很不好意思地道：“四郎那日一来，我光看了一眼，就知道未来的夫婿就是他了。”
她这点女郎的羞涩，成功地让其他妇人回想起自己议亲的日子。
有新嫁两年，夫妻关系还很和睦的妇人忍不住分享当时的想法，“我跟崔娘子一样……”
崔樱身上的目光一轻，话题不再围着她转。
她抬头，看到了樊懿月眼中对她的冷漠，她温婉的面容上毫无笑意。
还真是小瞧她了。
在阆苑举办生辰宴那日，樊懿月悬着的心，始终惴惴不安。
崔樱刚走没多久，樊懿月就发现，贺兰霆竟然也不在宴上了，她没带人，找了个借口暂时让人替她宴客招待，然后凭着记忆中崔樱离开的地方一路寻过去。
那次真是个巧合，一路上都没有发现崔樱跟贺兰霆的踪迹身影，她以为一切都是她的臆想，正打算放弃。
结果潺潺的流水声吸引了她，樊懿月遽然想起庭院深处的榭台，那里很隐秘，是很适合独处的地方。
如果他们要见面，会不会在那里？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樊懿月匆忙赶到，同时也偷窥到了令她肝胆俱散的一幕。
她捂住差点叫出来的嘴，逐步后退，碰到了一具温热的身躯。
她仰头，看到了魏科俯视而来的眼神。
樊懿月双腿软绵地回到宴上，仿佛还处于惊吓之中，面色看上去，是像擦了许多粉一样的白。
她偷窥的行迹暴露了，曾以为贺兰霆会当天就会找她。
但一直到樊懿月忐忑得心神不宁地过了好几日，她才得到召见，在太子府邸有一瞬间她甚至不敢跨过那道门槛，里面的人还没看到身影，她就有了望而生畏的恐惧感。
“阿姐，怎么不进来。”
贺兰霆叫她，樊懿月听到他熟悉的话语声，除了畏惧，还对那天看见的事情心生怨妒。
她颤颤道：“曦神。”
贺兰霆冷峻的脸出现在她眼中。“雨天还让你跑一趟，会怪孤吗。”
“曦神……”
“那天，你都看见什么了。”
“……”
回想起那时的谈话，樊懿月至今如鲠在喉，她不怪贺兰霆太多情，反倒对发现跟他私会的女子是崔樱，而生出不公的恨意。
她做了她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她抢走了与她有年少情意的贺兰霆，她不知廉耻，勾引未婚夫的表兄，她凭什么能被她心爱的男子宠幸。
而她现在，竟然还有脸当众回应她拿四郎当她的未来夫婿，她就是这么当的？
“我，我没看见啊，曦神，你在说什么。”
“阆苑，榭台。都不记得了么。”
“是……榭，榭台怎么了，我那天路过那，不曾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啊。”
过往历历在目，贺兰霆醇酒般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头敲击。
“没看见、不曾注意，那就永远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崔樱退场时，樊懿月难看的脸色在她眼中变了又变。
崔樱回想今日说的话，她也没有得罪她的地方，不知樊懿月继阴阳怪气之后，为何还要朝她投来富有敌意的眼神。
虽然她很快敛去，但彼此之间，崔樱还是能感觉到她对自己有意见。
“阿玥，你做什么去，就要开席了，别乱跑。”
冯氏叫住从她身旁离开的崔玥，听见她瘪嘴道：“阿娘，我不跟你一桌，我要去找瑾儿。我们说好，她来了我招待她玩的，阿娘，你就让我去吧，我们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张嵩瑾是崔玥在春猎时认识的小女郎，回了京畿后也不失联系，来往频繁，已经发展成了闺中密友。
熟了以后，崔玥向她倾吐过家中有些不足为道的事，说得最多还是她那看不顺眼的长姐崔樱。
张嵩瑾：“阿玥，你家溷轩在哪。”
崔玥：“我带你去。”
她二人从席上退下，张嵩瑾还在溷轩里面，崔玥先出来。
守在外面躲懒小声闲聊的婢女们并未第一时间注意到她。
“我说的可是千真万确，你们要是不信我也没法子，但这事我可只说一回，再无二次，否则让贵人发现了，可不得剥了咱们的皮。”
“得了得了，你都拿你老子娘发誓了，谁还敢不信呢。不过你说的可太夸张了，那好歹也是太子……什么美人没有，竟还能有夫之妇勾搭上。”
“要死啊，你竟敢直呼那位，不要命啦！”
“那可不是你说的？”
“呸，贱蹄子，我什么时候说有夫之妇，你少给我乱传，要是让别人知道，我就扒了你的皮。”
“不是有夫之妇那是什么？”
“嘿，我说你听不懂话是不……贵，贵女。”
刚才还放狠话的婢女神情一僵，这说话声为何不一样。
她面带惊恐地转身，就看到崔玥那双明媚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们，走近了逼问：“你们在说什么，太子怎么了？”
婢女们不由地被吓退。
“说啊，谁不说，今日就休想出我崔家的门，就算你们是张府的婢女，我也有法子惩治。只要把你们刚才知道的全说出来，我就当做没这回事，也不会告诉你们张府的夫人。还是，你们想我告状到太子面前去？”
最先发现崔玥的婢女腿软的跪下，接着另一人也面色煞白犹豫地屈膝，“求贵女，饶奴婢等一命。”
送别宴上宾客不光是喝酒，兴致上头，还会结伴游园，玩点其他的活动。
崔珣是今日的主角，他招待的都是同僚和与他年纪相仿的郎君们。
崔家的庭院里开辟了一块空旷的地方出来，崔樱过来时他们正玩得热闹，且兴致高涨。
她一出现，贺兰霆的视线便如影随形地黏过来。

第72章
看见她，贺兰霆的眼眸就像被星火淬燃一样。
崔樱看到他身边围了好多人。
多半是没有成婚的王孙子弟，各个都仪表堂堂，衣着鲜亮，有些跟过来的女郎一时目光不知该落到谁身上，当真挑花了眼。
但无疑最受瞩目的还是站在中间端着酒杯的贺兰霆，崔珣提着翠绿的夜光酒壶，纵然俊秀，也挡不住贺兰霆一人的气场太盛。
白山黑水似的，他站在那，那就是一幅以他为中心的画。
其他人都是添头，崔樱按下被他盯着带有欲望地瞧了几眼，就血液一热，忍不住想往他身边凑的想法。
她带这些贵女来，是听她们说想四处走走，不然老坐着没意思，就带她们出来游园了。
结果看见满庭的气质不凡贵公子，这些头别珍珠钗花鲜衣华裳的妙龄女郎就羞涩地走不动了。
这还游什么园呢，崔樱作为主人家，只好吩咐让人跟崔珣那头捎个话，就说女郎们也想过来玩，于是准备了椅子空出一片位置给她们。
崔珣唤道：“阿樱，到这来。”
崔樱慢步走过去，崔珣身边的贺兰霆老盯着她，“阿兄。”崔樱绞紧了帕子，“什么事啊。”
崔珣把酒壶往桌上一方，“累不累，要不要去歇一会。”
“我还好。”崔樱眼珠目光忍不住落在另一只拿着酒壶的手上，贺兰霆在给自己倒酒，他的手怎么看都干净白皙、修长有力，有两根指节微弯，一根手指轻点瓶器，指腹缓慢摩挲平添几分色气。
而他在发觉崔樱看来后，像是要她多欣赏欣赏，端着酒杯，故意倒的不紧不慢，漆黑的眼睛眼神深邃挑逗地觑着她。
当着崔珣的面，他敢这么撩拨她，似乎根本不怕旁人发现。
崔樱不行，她脸颊染上了两团薄薄的红晕，呼吸都热了起来，还在极力克制不让自己的目光往贺兰霆那里瞄。
她怕会暴露出眼中对他的欢喜，而他们视线一旦接触，就湿哒哒像麻线缠成一团很难分开。
很容易就会被瞧出端倪的，崔樱只好目光分散看向别处冷静一下澎湃的情潮。
而崔珣只当她是不好意思在这么多人面前露脸，“阿樱，坐下来观赛吧。”
场上即将开启新一轮捶丸，将衣服整理得利落而方便行动的顾行之也在其中，他冷不丁抬头，神情不是很好，拒人千里。
崔樱看到他速度极快而不满地盯了崔珣一眼，跟身边人说了什么，那个人就对崔珣喊道：“崔大郎君，劳你过来一趟。”
崔珣一走，崔樱跟贺兰霆中间便空了个人。
她担忧地望着崔珣的背影，不知顾行之抱有什么目的想做什么，这时府里的下人端来羊乳点心摆上，崔樱听见贺兰霆叫她。“帮孤个忙。”
崔樱开始还没注意，直到垂在腰侧的手仿佛被碰了下，她误以为是贺兰霆这么大胆，大庭广众之下就要握她的手，反射性地抬手挥开。
贺兰霆冷峻的脸上出现一丝意外，崔樱看清自己挥开的是什么后才知道自己闯祸了。
幸好那碗贺兰霆端得稳，没摔碎，但里头的羊乳却荡出来，洒在他的手上和袖口处。
他斜眼睨过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一抹轻淡的玩味，“叫你是想你替孤喝了这碗羊乳，你怎么好像很怕孤一样。”
崔樱心跳重重地落下，她刚才真的是反应过度，魂都快被吓散一般。
她为难地看了一圈周围，刚才的动静不算太大也不算小，该注意到的还是有注意，崔珣就赶了过来。“怎么回事。”
崔樱主动认错，“是我失手打翻了殿下碗里的羊乳，害得殿下衣裳弄脏了。”
崔珣：“那赶紧去换一件，殿下若是不嫌弃，臣房里还有今年新制的衣裳。”他身量与贺兰霆差不多高，目光测量一番觉得贺兰霆应该能穿。
“我带殿下去吧。”
他背后追过来一人，捂着肚子，“大郎君，你还在磨蹭什么呢，不是说好代我赛一把的吗。”
崔珣有些厌烦的皱眉，嘴上却带笑训斥，“换个人吧，我……”
贺兰霆：“孤备得有衣裳，借个地方更衣就行。”他明晃晃地瞅着崔樱，语气平淡的命令道：“崔娘子安排人引路吧。”
顾行之蹙眉瞪着他们那边，等到崔珣跟他认识的儿郎回来，一边取笑道：“崔大人不会临阵脱逃吧。”然后多嘴问了一句，“到底怎么了。”
双方都看彼此不顺眼，崔珣也没好气地道：“太子弄脏了衣裳。”
顾行之下意识朝前方看去，人群中没看到贺兰霆的身影，他扫到还在的崔樱，莫名松了口气。
沉璧亲自送贺兰霆去了给贵客休息的院里。
崔樱站在廊下，她已经望了那扇门很久，她知道她不该来，但走到后院时已经发现到了这边。
房门紧闭，无人看守，崔樱终是提起步子。
她进去把门关上，今日天暗，室内光线也不怎么明亮，但不妨碍她寻找贺兰霆的踪影，背后一只手向她袭来。
崔樱被抵在柜子上，光是闻到贺兰霆身上沉稳的气息就先腰软腿软，醇酒的香气往她脸上飘，贺兰霆低沉的呼吸与灼人的眸子让她感觉醉。
“孤料到你会来。”他话音笃定。
崔樱被他说中，来不及反驳，贺兰霆捧起她白玉般的脸，控诉道：“你饿了？满脸春意的样子，恨不得生吞了孤似的。”
崔樱被他描绘得好像一个极度荒淫重色的女子，她红脸驳斥，“胡说。”
贺兰霆眼皮向下，余光紧盯她情绪激动，起伏不定的胸脯淡淡道：“是不是你心里清楚，昨日没吃够吗。”
崔樱有被羞辱到，掌心贴着他棱角分明的脸转到一边去，不想让他盯着自己瞧，“我只是来看看你衣裳换好没有，没想和你做什么。”
她得解释清楚，这是崔府，她过来看看他而已。
“既然知道那么多人盯着，还敢来见孤。”
“我也不想的，可我控制不住。”
崔樱难为情的深吸了口气，又惆怅无奈地松懈下来，仿佛认命般嗔了他一眼，手指搭在贺兰霆的袖子上，被他抓住掌对掌的十指扣在一块。“有你在，我好像鬼迷了心窍，想要跟着你走。”
她眉间多了一寸忧伤，抬眸看看贺兰霆，又下垂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你今日为什么会来，不是忙碌，不得空吗。”
“……”
贺兰霆摸着她柔嫩的脸皮，“有空。”
他提起不久之前，来时崔樱跟顾行之站在一块的一幕，“若真没空，就不会看不到你跟你未来夫婿卿卿我我的样子。”
“是他先找上我的。”
贺兰霆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过崔樱的嘴唇，“哦，那不是应当的，毕竟你俩还有亲事。”
崔樱被他撩得颦眉，感觉到贺兰霆漫不经心的态度，在他的指腹擦过来时，报复的张开唇瓣。
贺兰霆指腹一下被沾得湿漉漉的，崔樱碰了一下就退了回来，“他同我说，因你革他官职的事心情不好，我才知晓其中还有我阿兄参与。他现在就记恨着我阿兄……唔。”
崔樱嘴巴被撬开，贺兰霆那两根修长好看的手指如搅混水般，在里头兴风作浪，“是你阿兄弹劾的他，他自然找你阿兄。”
崔樱开口说不了话，一出声就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她只能无能为力地睁着一汪盈盈如水的眸子瞪着贺兰霆。
这事难道不是他做主的，六率府可是他的势力。
贺兰霆手指太长，崔樱有种要到喉咙的错觉，他们在暗处，头上的光线直射在贺兰霆背后的地面上，光影中有细碎的砂砾旋转，尘埃渺渺。
“就算他想找你阿兄麻烦，今日一过，崔珣就要上任了，你还担心什么。”
贺兰霆突然沉声不满道：“别提他们了。”
崔樱迷茫而错乱地眨了眨眼，这不是他先提及的吗。
贺兰霆拿出手，崔樱以为他放过自己了，终于能闭上酸涩的嘴，而且她还因为来不及咽下嘴角下巴都沾了涎水，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贺兰霆竟然不觉得脏还眼也不眨地盯着她尝了下。
“在你家府上人多眼杂做不了什么，那就简单些吧。不枉孤被你弄脏衣裳的机会……”
崔樱彻悟之前贺兰霆要她帮忙喝什么羊乳，果然都是故意为之。
他明明不喝可以放在桌上的，做什么端起来还要碰她，他嘴唇覆上来时崔樱想不了太多，甚至比想象中还要主动地拥住他的脖子。
贺兰霆所说的简单些，也就是短暂的私底下掩人耳目的与崔樱偷偷亲近片刻，一亲芳泽之后就分开了。
崔樱出去时，不得不让落缤仔细替她整理，观察还有没有其他异样。“女郎口脂都被吃光了，这，破皮了。”
落缤抱怨，“那位也太狠了。”
崔樱不由地摸上去，轻轻“嘶”了一声，有点疼，她回想起在贺兰霆的怀里发生过的一切，拿着帕子遮住冒着热气的脸，闷声说：“拿口脂来，别让人看出来，补一补吧。”
崔樱回到前庭，早已先到的贺兰霆举止泰然地立在人群中，有人递了把弓给他，捶丸后的活动已经变成了射箭。
贺兰霆视线若有似无的梭巡一圈，众人不曾发现他在找谁，崔樱却是知道，他应该在等她来。
然而崔樱没过去凑热闹，倚在廊柱后，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被贺兰霆看见。
“女郎，女君传唤，请你过去。”
宾客要走了，礼不能乱，崔樱跟在余氏身边送客。
贺兰霆还在府上，樊懿月罕见的竟然没有打算留下来，她也带人过来辞行了。
崔樱没再她身边的小女郎身旁看见崔玥，樊懿月面带微笑地道：“瑾儿，这就是你好友的阿姐，可有向崔娘子行礼问好过？”
张嵩瑾：“见过崔娘子，崔娘子康安。”
樊懿月：“好了，我们也该走了。”
“两位慢走。”
张嵩瑾紧跟在樊懿月身边，还时不时回头朝她看来，崔樱以为她是在看自己，张嵩瑾抬手挥了挥，崔樱才发觉崔玥就站在不远处台阶上。
只是她神情看起来很怪异，抠着珍儿的手腕，笑也笑得不是很开心。
在崔樱向她投来目光后，崔玥更是怨毒地横了她一眼，另一边的手狠狠地攥成了拳头。
她张嘴，无声地对崔樱骂了句，“贱人。”

第73章
樊懿月轻飘飘地问：“都办好了吧。”
张嵩瑾同她坐在一张车里，学着她捧茶浅饮，“嫂嫂放心，一切妥当，崔玥要是敢将我们抖落出去，下面的人会跟着反水，我都打点好了。接下来就看她怎么闹了。”
樊懿月神情夸赞地看着她，“你的亲事……”
张嵩瑾眼里透着无尽的期盼，激动地咽了咽唾沫。
樊懿月笑了下，用充满奖励的语气安抚道：“你聪慧有主见，我会替你说服母亲、大母的，以张家的家世，何须嫁给人家当填房呢，哪怕是侯爷，那也比你大了一轮。”
“嫂嫂，瑾儿多谢嫂嫂相助，今后一定报答嫂嫂。”
……
送走最后一拨女眷时，崔玥已经不在原地了。
崔樱笑意微敛，抬眸对上余氏包容的目光，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大母”。
余氏对她左右看了看，抬手碰了下崔樱的耳垂，“怎么少了一只耳坠。”
明明余氏说的是耳坠，崔樱却先捂住了后脖颈，那里有贺兰霆在两人私会时吮出来的红印，落缤如今衣服里随身带着枚小巧的镜子，专门用来检查给崔樱看贺兰霆留下的罪证。
“可能掉在别处了，”崔樱对落缤示意，“去问问，有没有人拾到。”
崔樱的耳垂很好看，肉多微鼓，白白的，平时一害羞不仅脸红，耳肉也会跟着泛起桃花色。
贺兰霆和她亲近时不仅喜欢摸她的脖子，还会揉捏她耳垂上的软肉。
他现在手里就捏着一只耳坠，拎到光亮处照了照，“孤曾收到过禄山王所赠的一套极品岫岩玉的玉料，你觉得，拿给崔樱让她自己亲手雕琢如何。”
魏科：“……贵女擅于此道？”
贺兰霆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崔樱肯定是不擅此道的，她也是金贵人，首饰从来用的都是最好的，但这些最好在贺兰霆的眼中都算不得什么。
他低沉地嗤了声，“不会就不能请人来教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就像贺兰霆送崔樱讨她开心颜会说话的鹦哥，崔樱很有心意地回赠他裙子石榴，都有一种双方表达在意的默契存在。
而且贺兰霆向来在赏赐方面极为大方，他也是真的舍得什么都拿出来。
只要他觉得衬得上崔樱，就会毫不犹豫地派人送给她。
只不过这回明显存了几分恶劣趣味，偏不送成品，反而要崔樱自己雕琢，魏科即便是个旁观者也不清楚太子这么做的目的。
要讨女郎欢心，不该拿雕琢好的送她吗。
落缤问了一番下人，还是没询问到是谁拾到了崔樱的耳坠。
都说没看见，崔樱当着余氏面道：“可能不经意落在其他注意不到的地方，明日再找找吧。”
贺兰霆的身影一晃而过，他穿过长廊之间的小桥，摆脱了簇拥他的王孙子弟，延颈秀项，皓质呈露地出现在余氏跟崔樱眼前。
余氏面露可惜，“殿下为何这么早就走，是不是哪里招待得不周。”
“没有不周，孤还有事。”贺兰霆本就是抽空过来的，满打满算待了已有一个时辰，再留就超出了他的安排。“也该走了。”
他看向崔樱，她在余氏身边的样子，跟她在房里和他抱颈相交时，依赖而流连的模样宛如两个人。
目光根本不敢和他交汇，仿佛很不熟。
贺兰霆出声念了她的名字，“崔樱。”
在余氏的注视下，崔樱背上出了一身薄汗，尽量保持冷静的回应，“殿下有何吩咐。”
贺兰霆叫了她又没马上出声，沉默的态度颇有几分拿捏和玩味，待觉得差不多后，轻淡道：“方才孤射箭时怎么没看见你。”
崔樱心中咯噔，不敢去看余氏眼色。
“我……”
“我在陪大母送客，不知殿下找我何事。”
贺兰霆：“你阿兄明日一早就将起程了吧。”
崔樱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茫然抬眼，就听贺兰霆沉淡的语气说：“崔珣说服崔侯，替你请封为乡君，虽无封地，每年却可享受乡君同等俸禄。怎么，这事难道除了孤，无人同你讲。”
崔晟身兼职好几职，他又是重臣，早年在赏无可赏的情况下，圣人索性封他为异姓侯。
由他请封正当言顺，至于为什么以前他不给崔樱请封，是因为给了崔樱，就要顾及崔玥。而且最多请的也是乡君，顶多算个小小的官职身份，拿到的钱财可能都不及崔家每个月给她们的家用钱，于是作罢。
但是现在换作崔珣，他就想让别人没有的，妹妹也该有，于是私底下跟祖父达成了条件交换，获得了这个机会。
乡君也是君，碰到一般贵女那也比她们多个身份尊贵得多，崔珣不想自己走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崔樱被人欺负，尤其是崔玥。
要是崔樱发火动了真格，还能用身份压一压她，本朝也有相关法律条例，对冒犯有封号身份的人会有相应的处置和惩罚。
当然崔珣是不想看见崔樱用的，真走到那一步就代表她被人欺负了，他宁愿没人冒犯崔樱才好。
贺兰霆一看崔樱迷惘震惊的神色就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喃喃地放缓了声音，“看来孤提前暴露了这个惊喜。”
然而贺兰霆也不会向她认错，他丢下这个令崔樱有些神魂出窍，意想不到的消息后，仿佛从她惊愕的反应中得到了隐秘的乐趣，他满足了。
接着对握住崔樱手臂，满脸复杂又替她高兴的余氏点了下头，“孤走了，女君不必再送。”
在走到崔府大门外时，魏科才收回眺望的视线，他不懂，“殿下为何不私底下再让贵女知道，要不是殿下先提起封号的事，崔大郎君也不会想到这个。”
这个事怎么想都是殿下的主意，他当面提起崔珣跟崔侯，反而把功劳都算上他们祖孙二人身上去了，崔贵女还能知道背后是殿下在为她出谋划策吗。
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贺兰霆自然清楚魏科话里的意思，他想的什么。
以前初识崔樱，贺兰霆还会对她使那一套挟恩图报，威逼利诱，是心存戏弄，是挑逗和对传闻中的崔氏女不知其深浅的探知。
接触后不如他所想，便只觉得虚有其名，说不失望是假的，逗弄得也漫不经心。
当然在贺兰霆处的这个高位，从他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要被天下人讨好臣服，区区崔樱，又算得了什么呢。
再后来大概是慢慢就变得不太一样了，可能是蠢得太过，天真的太傻，软弱得让人想要肆虐，需要肆意摧折凌辱才能达到满足，贺兰霆选择了最失身份和最为人不齿绝非君子的做法占有了她。
直到有天她哭也动人，不哭也动人。
面对魏科的问询，贺兰霆给了随性而了当的答案，“孤没想过利用这点东西让她感恩戴德。”尤其是在崔樱向他表达心意后。
这些东西都太不值一提，有时候贺兰霆都想亲自把崔樱架到镜子前，让她照一照她盯着他时的样子。
她那双眼睛比春水都要旖旎柔情，她站在余氏、崔珣甚至众人眼前，不敢看他是对的。
太可怜，像没吃饭饿得慌的小宠物，湿漉漉地想要得到关爱，不敢伸手讨要，却又赶不走。
没人发话东西不敢吃不敢拿，眼巴巴地看人。
但这不代表贺兰霆厌恶不喜，崔樱已经有资本值得他对她心生怜惜。
也只是怜惜。
没人会拒绝一个女子真心对自己的示好，尤其她看向自己时，那么期盼被他宠幸怜爱。
这些对贺兰霆来说不过都是举手之劳，他自己也不觉得是在宠爱崔樱，他不过是看在彼此身份关系上，给她一些尽可能的补偿。
她历经生死，给她多些好处是应该的。
他开始收回崔氏女徒有虚名的说法，虽然她还是那样没用，但至少她够坚韧。
像枯木又逢春，让对她失望的人，转眼又在那根朽烂湿润的木头上看到了新芽，有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余氏：“本来是想等你阿兄走的那天告诉你的，是他自己要求的，为了让你高兴，不想让你因为这个到头来惹得你哭，没想到……”
太子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做事也有分寸，冷淡疏离，什么时候关心过别人家的女郎获不获封。
今天走之前不像是道贺，倒像是找茬的。
崔樱确实深受感动，以至于都来不及跟余氏一样，怪责贺兰霆事先戳破了这个秘密，惹她忍不住掉几滴珍珠泪。
“我封了，那还有其他人……”
她不想因为这个，到时让人说祖父偏心，就像容不得外人说她珍爱的亲人一点不好。
不然她也会感到愧疚，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些好处。
余氏收起帕子，明白崔樱说的谁。
其实在四五年前，就有一次机会讨封，崔晟和余氏休息时躺在榻上商讨过，有时虽然很难做到一碗水端平，但这种身份上的东西，嫡长女有，嫡次女肯定也要。
若是没有，就都不要了，以免使姊妹之间闹不和。
但这回不一样，崔珣是亲自跪在她跟崔晟面前，用他自身的利益条件交换的。
相当于崔珣为自己妹妹挣的，崔玥想要，那她只能找个能主动为她挣的人了，而崔源还在书院，毫无功名，起不了什么作用。
“其他人你就不用管了，这是命，各有各的福气，该有的都会有的。你还能把这个让出去？”
“不。”
要是别的崔樱已经答应了，但这个是兄长为她求来的，崔樱说什么也不会让。
“那就是了，大母让你别管你就别管，我都会打点好，在你封赏下来之前，也会派人给那些院里送些好东西。这样还有怨言，那也是大母我对你们有失教导。”
崔樱嘴张了半晌，始终没再提扫兴的话。
怕是崔玥那没那么好哄。
崔珣起程当天，晨幕一片霾色，临行前他在堂屋端茶敬长辈，然后稳稳地磕了三个响头，磕得白皙的额头通红，声音听着就知道有多痛。
崔珣笑对着余氏说：“阿翁怎么没来，是还没起吗。”
余氏笑不出来，提了口气才道：“你阿翁昨夜一直在书房，忙呢，三年前你不辞而别，今年他也不送你了，反正你总归前途似锦。他说……”
崔珣继续笑嘻嘻地问：“说什么？”
余氏静静看了他片刻，“他祝你‘贤良方正，功成名就，永存本心’，期望与小崔大人你‘早日朝堂相会’，不负韶华，不负盛世。”
崔珣只笑，却不说话，最后目似点漆，沉静的抿着唇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堂屋外，对着后宅崔晟书房的方向又磕了三个响头。
余氏忍不住从椅子上起来，崔樱扶着她，离别的信号蓄势待发。
崔崛假意咳了声，脚步不由自主快步来到门口，冯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余氏，最后还是跟着众人一起，默契地跟在崔崛身后朝门口的方向靠拢。
“阿兄。”
崔珣背影一顿，“此去山高水长，各位珍重。”
他不再犹豫，大步阔别身后送别的一堆人，脚程越来越快，衣袂飘飘，玉树般的身姿，背影看着人也缥缈。
待到崔珣出发了，人才各自散去，崔崛也紧跟着匆匆忙忙当值去。
冯氏拉着崔玥回院里，走时还在问她是不是一夜没睡，为什么脸色比往日还差。
崔樱在余氏的叹息中，目光无意地瞥去了崔玥那，果不其然看到了崔玥奇差的气色，她眼里泛着红血丝，眼睑下也透着黑青。
崔玥冲她冷笑了下，冯氏说了什么也没听。
她抓着珍儿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之后拿出藏在袖子里的东西拍在珍儿怀里，眼神颇为阴狠地示意她赶紧去办。
珍儿拿了崔玥给她的东西，十分紧张的双手挡在怀里奔跑。
当崔樱终于看清她怀里露出的一角，是一封不知道送到何处去的信，珍儿在她眼前脚步一顿，紧接着像怕被她多看几眼会发现什么般，埋头飞快地从她路过。

第74章
听说了崔珣走了的消息，昨夜喝得烂醉如泥的顾行之神智还是懵的。
他躺在双姝的玉臂中间，一把掀开依偎着他的皮肉躯体，坐起身目光烦躁而窝火地朝门口射去。“然后呢，崔珣走了跟我有何关系。”
伏缙听出他话音里的躁郁，迟疑道：“郎君不是说过，要以牙还牙，趁崔大郎君上路，可以找人……”
顾行之在里头没出声音。
伏缙估摸不好他的想法，不过还是识时务地道：“奴这就去安排。”
“滚回来。”
顾行之从榻上起身，套了裤子披了件外套拉开门，脸色阴晴不定，墨眉紧蹙。“我改主意了，先不动他。崔樱呢？送她兄长没有。”
伏缙：“崔大郎君一早从崔府起程，未曾劳烦家里人相送，崔娘子还在家，倒没见她出来。”
顾行之：“那把她约出来。”
伏缙不知其意，有些愣在原地，顾行之厌弃地挑眉，“听不懂我的话？”
伏缙领命，他正要走，又回来了，掏出藏在袖子里的一封信递给顾行之。“早上有不明身份的人送信来，言道他人看了误事必须郎君亲启才行。奴检查过了，确实只是一封无名的信，不藏任何暗器。”
顾行之冷着脸，把信接过来同时嗤道：“装神弄鬼，不明身份就该把人抓起来。”
伏缙：“奴也是这么想的，怪前院办事不力，下回……”
他亲眼见到顾行之讥诮的嘴角慢慢垮下去，攥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俊逸的脸上直接浮现出阴寒的杀气，“去抓，把送信的和写这封信的人都给我找到带过来。”
伏缙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很想知道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惹得郎君一下怒火腾升。
然而顾行之没给他瞄的机会，伏缙低头问：“那还要约崔娘子吗。”
顾行之喉头鼓动，话语在唇舌间转了转，压抑着怒火道：“再等等，等这件事查清了。”
他现在想见崔樱的心思全部消失了。
有人背地里写了告密信给他，提到崔樱跟其他男子有染，有人亲眼所见，怕是连清白之身都不是了。
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故意污蔑，顾行之暂时都没了情情爱爱的心思，他要先将幕后之人找出来，不然被陡然告知这件事的他，就如同吞了只苍蝇般，今后都难以下咽。
顾行之虽没了官职，自己的势力还是有的，顾府的人也有供他差遣，想要查到幕后的人，除非对方手段通天，否则没有难度。
更何况对方还是整日待在后宅还未出阁的未婚女郎，当得知是崔玥的手笔时，顾行之惊讶，又不惊讶。
珍儿的确小心，没亲自往顾府跑一趟，而是托了她在外头跑船做事的兄弟去送的。
想着兄弟过几日就要去跑船了，不会留在京畿，那样就查不到她跟崔玥头上。
可到底是没经过事，年纪小手段浅薄，不懂顾行之在这件事上的雷霆速度，不出三日珍儿的兄弟就被抓走了。
彼时珍儿那头也还不曾听到风声，崔玥在屋里头，等了几天，发现崔樱那头还是风平浪静的，逐渐耐不住性子了。
“你那兄弟当真靠谱，把信送过去了？”
崔玥走来走去，得到珍儿信誓旦旦的保证后，不悦地道：“那顾兄兄怎么还没上门找她讨个说法，顾家人连来退亲的影子都没有。”
她嫌弃地瞪眼，“你兄弟常年跑船做苦力，也没个见识，他到底找没找见顾府，别是送错地方了，到时给我闯祸，我可不会管的！”
珍儿早猜到真正出了什么事，崔玥肯定不会管她，纵使不满也不敢当面表露出来，讨好道：“女郎放心就是，哪怕奴婢兄弟不知道在哪，问几句让人指个路也能找到地方。再说也是亲口传话，事是办好了的，顾家人没来，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手里没递出去什么证据跟把柄？”
崔玥上下打量她，“你考虑得还挺周全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聪明的。”
可她好话还没说完，照骂了句，“蠢货，怎么着证据，找谁的？太子？肯定是崔樱那个贱人不守妇道先勾引他的，殿下那么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会看得上她。”
“贱人，不检点，她也不看看她配得上太子。”
崔玥快气疯了，似乎辱骂还不够，看到什么不顺眼的都扫落在地。
珍儿胆颤惊心地跪在地上不敢动。
二娘子一直喜欢仰慕着太子，但太子哪怕到了府上，对谁都冷淡疏离，不可高攀的模样拒人于千里。
就是这样，二娘子还做着想当太子妃的梦，从张家贵女的婢女那得知大娘子与太子有染后，可想而知有多生气。
向来被瞧不起的大娘子玷污了二娘子的心上人，二娘子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珍儿越来越觉得往后的日子要不太平了。
崔玥不是第一次告诉他，崔樱有问题了。
顾行之第一回 可以当做崔玥是在给崔樱泼脏水，但第二回，崔玥信上说的，崔樱好几次跟人私会的行迹有板有眼，顾行之即便心里不愿承认，但还是起了疑心。
他对崔樱从他私宅里逃出去，藏身在什么地方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只是崔樱后来出事，让他说服自己不要再去计较了，于是为她开脱找了理由。
事到如今，她的亲妹妹崔玥写信告密，让顾行之卡在喉咙里的那根刺又冒出头了。
他已经信了一半，崔樱的身后一定有个人在帮她，至于是谁，那定然要见到崔玥才能问清楚，问她是怎么知道的，问那个人真正身份。
在山雨欲来之前，暗潮涌动，一切皆如往昔。
落缤端着果肉，站在桌案旁，时不时喂崔樱尝一瓣。
眼睛则盯着崔樱手里的玉料，跟她汇报道：“二娘子身边的珍儿近来有事没事都会来女郎院里转一圈，还跟下面等级不如她的婢女交好，前天我还看她跟朱墨说话了，一副要跟朱墨拜姐妹的样子，不知道又在作什么妖。”
崔樱佝着一把细腰，专注地握笔在颜色纯净漂亮的玉料上勾勒线条。
落缤本想再喂她吃一颗果肉，看到她越来越慢越来越稳的手，话也不说了，然而崔樱自己开了口，轻声问：“朱墨呢，她难道没和你说什么？”
落缤回神，“说是聊了些半杆子打不着的家常话，一时还不清楚，不过老想着跟她拉好关系。”
崔樱直起身，手放在略微发酸的位置，“还不清楚就算了，先看看她想做什么吧，也许当真是为了交好呢。”
崔樱不想把人想得太坏，虽然她出身贵族，不能感同身受下面人身份低微的不易，但她从不会折磨刻意为难伺候她的人。
人是将心比心的，哪怕身份天注定，改变不了，但就凭落缤待她赤诚，她也不会刻意地把她当做下人。而珍儿在崔玥身边也不过是个婢女，崔玥怎么对她，崔樱不清楚，在她这里不管珍儿做什么，背后肯定都离不开崔玥的指使使唤。
她实在没有必要跟一个受到束缚和驱使的人为难。
落缤帮她按摩酸楚的腰，睇着玉料发起牢骚，“这赏赐可真够怪的，就没见过送这种没雕琢好的玩意过来，难道这就是乡君才有的殊荣待遇，那也太让女郎费神了。”
距离崔珣远走灵州赴任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崔樱的封号也下来了，除此以外伴随的还有各种赏赐。
别的乡君的赏赐是什么样的，崔樱不知道，但她想应该是不会出现需要乡君亲自雕琢的玉料的，这种没雕好的东西再名贵，就相当于一堆珠宝里多出来的大石头。
突兀又怪异，让人难以领会，莫名其妙。
崔樱诧异过后，还是接受了这样奇怪的东西，她想正好大母寿宴也快了，可以用来雕塑成祝寿礼送给余氏。
有了事情做，崔樱因崔珣离开京畿的愁绪也少了许多，她渐渐淡忘了离别时难过不舍的心情。
当朱墨提着喂过食的鹦哥进来添乐子时，无意间提起伙房下人为了过节采购了许多红豆，崔樱才恍惚地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朱墨：“处暑都过去了，而今白露，再过些天就该过团圆节了。”
崔樱逗鸟的手一顿，那的确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她跟贺兰霆迄今为止都没有再见过面，一方面是贺兰霆忙，另一方是崔樱沉静在崔珣去灵州的忧伤中，没有心思和他往来。
吃饱喝水的鹦哥忽地对崔樱叫了几声，“阿奴，阿奴。”
崔樱霎时吃愣住。
落缤训道：“好大胆的畜生，谁教你这么叫的。”
玄凤头顶的鸟毛随着它的小脑袋晃来晃去，豆大漆黑的小眼珠灵动无比。
落缤越是训它，这只鹦哥叫得越欢。“乖阿奴。”
“阿奴。”
“讨欢心。”
这明显不是下面人教出来的，但一只鸟又怎么会知道崔樱的闺名，想想背后的人不言而喻。
崔樱眼神不好意思地闪躲，莫名感到面热地轻轻抱怨道：“这是哪里学的，怎么从未听见过。”
什么乖阿奴，像这种称呼，也只有她跟贺兰霆在情到浓时才听到过，这鹦哥还学得特别像，让崔樱成功回忆起和对方温存的时光。
朱墨提着鸟笼走到门口，在崔樱将她叫住后回头。
只见那张芙蓉面上染着动人的红晕，“替我传个信吧，团圆节那天晚上，他要是不忙的话，我想约他赏街市上的灯火。我会戴上面具，他要是担心会被人瞧见，去河岸边找一处人少的地方燃灯也好。”
当她听见府里采来了红豆，她就已经开始想他。

第75章
太子府邸书房的柜子上有一个常年摆着，且颇得贺兰霆心意的纯白釉质素净雅致的瓷瓶。
瓶身圆润，弧度完美，往年都是不插一物，用来单独观赏最佳。
今日一看，不知出自哪个书房伺候的侍女之手，里头插了一束未曾经过任何修剪饱满的红豆花枝，算不上好看，但煞是惹眼。
因为突兀，让人一眼就注意到它的存在，就连贺兰霆也停下脚步。
方守贵暗恼下面的人真会给他添麻烦，他资历老规矩多对下人不苛待不刻薄约束有度，但要是有谁伺候的太子不好，忠心耿耿的方总管也会立马化身阴阳怪气的胖老头。
方守贵哼道：“这帮自作主张的东西，见着庭院里的花就折，折也不折个好的，拿树枝糊弄充数，御窑产的瓷器是能这样拿来玷污的吗。”
他先作出一脸嫌弃的样子，然后对贺兰霆恭请道：“殿下先进去，我让人把它拔了，免得碍了您的眼。”
但说实话那根树枝上成熟的荚果颗颗红艳如火，有的半垂在瓶身釉白处，粗犷中透着一丝怪异的雅意之感。
侍女在方守贵的挥手下往书房的柜子走去。
贺兰霆：“不用了。”
在方守贵错愕无辜的表情中，“你没见过相思吗。”
贺兰霆望向那枝灼人眼目的红豆，这让方守贵感到一丝心酸委屈，“奴都一把年纪了，就是个无根之人，在奴眼里这不过就是一串豆子。”
魏科在背后抽动了下肩膀，低头像在忍笑。
贺兰霆抬眼淡淡地轻扫方守贵，“那你现在知道了，在孤眼里，那是相思。”
听说团圆节将至，魏科看了眼窗外给修剪了红豆枝的侍女打赏的方守贵，收回目光，站在桌案前跟贺兰霆对着后些日子的行程。
团圆节贺兰霆肯定是要回宫的，圣人后宫虽有数位妃嫔，但真正到了过什么节日的时候，在宫里还是以皇后及其所出的正宫子嗣为主庆贺。
其他人都只能待在自己殿里等着节日的赏赐下来各过各的，除非圣人有意要大办一场，然而宫里未曾流出这样的消息，所以只能是跟以往一样。
而且团圆节那天宫里还有很重要的祭祀活动，太子是正统储君，缺席不得，就算要做什么，也得等祭祀结束才行。
贺兰霆冷不丁提起题外话：“崔樱的玉料怎么样了。”
上次在封赏里夹带私货地把玉料送过去后，贺兰霆就没再过问崔樱的事了，魏科还以为他是不在意或是忘了，没想到在这等着的。
他如实说：“朱墨传来的记事里提起过，贵女用那块玉料打算雕琢成祝寿礼送给余氏女君，图纸都是她自己亲自绘的，其他的技巧活会请玉匠帮忙雕刻。因为有事做，最近都没再满面愁容了。”
贺兰霆：“孤不是要问这个。”
魏科迟疑地问：“那是……？”
玉料是他送的，为了崔樱解闷少胡思乱想也是真的。
贺兰霆理所当然地用平淡的口吻道：“她怎么只想到她大母，那孤呢。”
魏科：“……”
在过节之前，崔樱一直待在崔府哪也没去，她安分地让背地里窥视的人着急。
“阿姐最近在忙什么，不去绣庄，也没有出去会友。”
崔玥心血来潮地带上婢女到崔樱院里做客，她有种在别人的地盘都能当做是自己院的底气，崔樱向来为此感到神奇和佩服。
崔樱和她面对面捧茶相坐，应付地答道：“在给大母准备祝寿礼，不得闲出门访友。”
崔玥看上去不信，“大母生辰还不曾呢，阿姐这么早就准备上了啊。”
崔樱没有跟她解释太多，直接让落缤把多余的边角料跟图纸拿过来摆在桌上，她吹了口茶，烟雾飘渺，“你自己看吧。”
崔玥一双眼仔细看了会，心中闲道：崔樱还真是会投机取巧，知道大母偏着她，索性盯着大母讨好，一个祝寿礼提前个把月就准备着，倒显得只有她有孝心，不是装模作样是什么。
崔玥：“我来阿姐好像不大高兴？”
崔樱：“你想听我说实话？”
崔玥霎时不笑了，崔樱态度的转变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崔樱盯着笑意僵在嘴边的崔玥稳稳道：“我不知道你脸皮厚的功夫是和谁学来的，不过跟谁学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至少换作是我，我做不到在对一人冷笑辱骂后，还能跑到他人跟前，厚颜无耻地问对方一句‘见到我，你高兴否’。”
崔樱撕破彼此脸皮的话语让崔玥愣在当场，不止是她，就连守在门内的朱墨都惊讶地上前一步，想再听得细致些。
这是她们女郎能说出来的话？
崔玥受到的冲击更大，恍惚而哑然地瞪着她。
崔樱无端被骂了几次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崔玥了，她只是不在意不代表不生气，尤其崔珣要去灵州赴任临别前的那段日子里，崔玥在她院里都表现得跟送瘟神一样高兴，这是落缤听其他下人私底下闲谈才知道的。
还有崔珣一走，崔玥类似诅咒幸灾乐祸般地说过他这辈子最好都别回京畿的坏话，打听到的落缤都将这些告诉给崔樱听。
想不到这件事还没过去，崔玥就自己找上门了。
她仿佛忘了自己做过的事，对别人轻视憎恨的态度，还以为别人会继续配合她维持一场虚假的姐妹情谊。
崔玥不是说过她假惺惺？
崔樱这回如她所愿，也不和她做那套虚礼了，“崔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如有没有要紧事，就赶紧走吧，我很忙，不会花费太多精力招待一个数次辱骂长姐，背地里谈论不敬长兄的人。”
崔玥神色宛如见了鬼般，反应过来后拍桌起身，“崔樱，你少装清高，你竟敢羞辱我，你你……”
她“你”了半晌，骤然结巴气急的样子在崔樱眼中显得十分滑稽，而她自己仿佛也意识到了，胸膛起伏不定，大口喘气恶狠狠地瞪着她。
崔樱静观其变，那副闲适淡然的样子终于惹到了崔玥。
在珍儿的惊呼中，她拿起刚才没喝几口的热茶往桌上泼去，她摔碎杯子，不再遮掩对崔樱满满的恶意，挑衅地冷笑道：“我就是讨厌你们这对兄妹，你能拿我怎么样。”
崔玥说罢就往外走，却不想正嚣张着，就被守在门内的朱墨挡住。
热茶泼脏了图纸，杯子碎片四溅，落缤惊怒地查看崔樱有无受伤，好在只有少许水渍打湿了崔樱的衣裳。
崔玥怒瞪朱墨，“贱婢，你敢拦我。”
朱墨充耳不闻，看向她背后屋内深处。
崔樱淡定地坐在凳子上，掏出帕子沾脸，“阿玥，细君知道你来我院里放肆吗。”
崔玥：“关我阿娘什么事，跟她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崔樱：“那就是不知道了。”
崔玥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崔樱手捏着帕子还贴在脸颊旁，抬眸目光掠过崔玥与朱墨对上，张了张嘴，“我没训过人，一切就拜托你了。”
崔玥难以置信，“崔樱，等等，你敢对我做什么。”
“拦人的是奴婢，二娘子唤大娘子作甚。”
朱墨抓住她的肩膀，挡住她飘向崔樱震怒的视线，“二娘子既然自己跑到大娘子院里来挑衅的，咱们大娘子难道不该礼尚往来一回吗。”
过不久，房内清净了，崔樱让落缤不用再费功夫把那副弄脏的画弄干了，“墨迹都晕染开了，画毁了就是毁了，再还原也不是原来的样子，算了吧。”
落缤欲言又止。
崔樱笑了下，安抚说：“不碍事，还可以再画，我都记在脑子里了。”
“可二娘子跟细君那里……”
落缤就是担心崔玥会把冯氏搬过来，让冯氏以主母的身份找崔樱说理。
崔樱：“你忘了，我已是乡君了。”
兄长好不容易为她求她的身份，她怎会白白浪费呢，就如崔樱所料的那样，当天回去后崔玥也没找冯氏过来帮她撑腰做主。
或许是丢了丑没脸，又或是在酝酿别的报复方式。
崔樱没想过崔玥会轻易罢休，她要不找她出口恶气，她就不是崔玥了。然而，等团圆节到了，崔樱也没见崔玥有下一步动作。
白日里崔樱陪在余氏身边，入夜就跟随大人祭祀祖先，结束之后坐在庭院里赏月。
余氏目光觑见崔樱手上的圆饼没动过一口，“在想什么，不好吃？还是想出去玩，今晚城内热闹，必会同往年一样热闹到五更。”
崔樱清醒，瞬间有一丝含羞浮现在脸上。
余氏了然道：“以前都是崔珣带你，他不在你都不肯出去看看热闹。难得一年一回，今年你想去就去吧，把人带齐，挑两个力气大眼睛利索地替你在人群里开路，记得回来就是。”
她知道崔樱跟崔玥向来不和，于是也不让崔樱问依偎在冯氏身边的崔玥去不去了。
然而在崔樱走时，她突然问：“是顾行之邀的你吧，有儿郎在你身边护着也是好的。”
当然不是顾行之。
顾行之根本没邀她，这么重要适合私会的日子，他要么是在陪贺兰妙善，就是在哄其他新欢女子。
但崔樱觉得他很大可能还是在贺兰妙善那，看着祖母朝她投来的征询验证的眼神，崔樱点了头，既没承认也不否认。
崔樱声音轻巧道：“回来我给大母带兔儿灯，选街市上最好看的那盏。”
饮茶的崔晟望过来时，崔樱冲他道：“阿翁也有，就选模样最威武的兔儿将军。”
崔晟脸上挂着笑，子孙里面其实崔珣最得他真传，只是崔珣还年轻，独占一份轻狂在里面。
而崔晟眯眼微笑的表象下是老谋深算与韬光养晦的低调睿智，“不要将军，给你大母挑个月宫美人灯，我嘛，阿翁就当看守月宫的兔儿仙就成。”
余氏嗔了他一眼，崔樱带着嘴角边的浅笑，欣羡地转身。
崔樱带人出门了，在繁华的京畿城内，每晚辉煌的夜色对百姓来说是件如常的事，区别在于团圆节这晚，人潮汹涌，有着不同以往的沸腾热闹。
落缤跟朱墨紧紧贴着崔樱，把她挡在中间，就怕有人挤着她。
好在她们去的还不是人最多的路段，街市才初出走了个开头，行人见她华服华裳也会小心避让。
“走过市口这条街，往北再行一段路，背后的巷子里就有一条石桥，殿下说，会在那里等女郎。”
出了家门，在路人都不识得她的情况下，崔樱展露笑颜，眉目温柔，灯影下白皙的面孔在透光。
她垂眸露出藏在袖子中用干净的绢帕包裹着一物，闻之有淡淡的食物香甜气。
是块圆圆的红豆糕，也称相思饼。
宫中有晚宴，贺兰霆应是在吃过宴席才会来，他哪怕酒饱饭足，她也想带给他尝尝。

第76章
石桥上远远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崔樱刚刚还颇有些急切的脚步，情怯地慢了下来，她停住身形，左右都问了一遍，“我身上乱不乱？头花呢，有没有歪。”
“不乱，女郎今儿这身极好。”
在朱墨跟落缤都坚定地摇头夸赞的情况下，崔樱勾了勾唇，然而还是不够自信地在巷子口，找到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位，照了照镜子，梳拢了鬓角，顺手买了两个胭脂才离开。
“一人一个，团圆礼。”
崔樱把胭脂分给她俩，目光看向巷内，她整了整衣裳，眉目含羞，姿态矜持地往石桥走去。
她没注意到石桥边的随从有张陌生的面孔，视野中的人影缓缓转过身，和她预想中天资秀出的那个人毫不相像。
张幽很不好意思的看着崔樱，欲言又止的样子代表着他的为难与不忍心。
贺兰霆突然来不了的消息，让崔樱脸上的欢喜瞬间淡去，她到现在还没说话，像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在低迷的气氛中，张幽小心翼翼地瞄着神色失落的崔樱道：“今日我在六率府当值，太子让我过来传话，为了不让女郎担心，故早早等在这。太子他也不是有意失约，实在是被皇后生病的事拦住了跟脚，还请大娘子你莫要怪他。”
皇后在晚宴上无端晕倒，圣人招来御医，大发雷霆。
因为这件事，贺兰霆被授命细查皇后晕倒的真相，他跟魏科都脱不开身，于是才有了张幽替他来的情况。
崔樱还以为今晚能与贺兰霆赏月逛街，独自相处一阵，激荡的心绪逐渐跌落下来。
她点头，垂眼看向石桥下流淌的花灯，乖觉地道：“既然是皇后出了事，不来也是理所应当的，此事比什么都重要，我不会怪他的。”
当然她心中失落失望也是真的。
张幽：“大娘子是明白人……”
崔樱轻嘲而惆怅地勾起嘴角，“我不是……罢了，他不能来，那我也就回去了。”
她攥紧绢帕，摸到手里的东西愣了下，似乎才想起自己还带着一块相思饼，原本是想着在跟贺兰霆一起逛街市时与他分食的。
现在他来不了，崔樱自己也无心再拿着它。
她望着张幽，“你用过晚食了吗。”
在他讶异的目光下，崔樱打开绢帕，递到张幽面前，“这个给你吃吧，红豆做的，不会太甜，也不会太腻。”
张幽愣愣地在崔樱无声的催促中捻起那块饼。
崔樱松了口气，她是那种类比瓷器般脆弱娴静的美人，张幽同她说话都是轻言细语的，不然依照他耿直的性子，绝不会是这种说话的语气。
崔樱：“告辞。”
张幽将她叫住，“大娘子准备去哪。”
崔樱惊讶地看过来。
张幽追上来道：“太子虽来不得，但他还吩咐过我，要是大娘子想逛街市，命我等在后面跟着，以免大娘子被人冒犯。大娘子若是现在就回去，我等就护送你回府。”
崔樱神情讷讷，“不用了，我顺路挑两盏灯就回去。”
逛街市不是她最终的目的，跟贺兰霆一起才是崔樱心里想要的，他不在，她逛着又有什么意思。
张幽坚持道：“今晚人多，什么人都有，纵然有京兆府的人巡视，也不一定事事都能关注到，大娘子这样的未婚女郎在外头很容易遇到不长眼的登徒子，还是让我跟着吧。不然太子那问及，我也不好交代……”
崔樱望着长街上热闹的人群，和颜色富丽的彩灯，来时的喜悦已经被冲淡了许多，张幽与她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他的随从则跟在身后。
崔樱以为他就只带了一个下属，然而并不是，张幽自从接管六率府成为新任府君后，就把以前顾行之的人都换了下来，他今日带的其他的护卫都隐没在人群中，化作普通百姓，更方便保护他们的安危。
崔樱没能感觉到拥挤，也是因为护卫们在替她开路，她在挂满灯盏的摊位前站定，最终挑了两盏好看的，张幽比落缤先一步，将准备好的银钱给了小摊货主。
贺兰霆不来，崔樱的面具也用不上了，她错愕地看着他道：“张大人不必替我破费。”
张幽实在不好意思地说：“也不是，这些钱也是那位尊上给的，大娘子喜欢什么，尽管买来就是，不必客气。”
贺兰霆来不了，就只有用这种方式弥补，崔樱虽然无奈失落，却也没其他办法，“那好吧，多谢了。”
张幽咧开嘴角微笑。
前方出现举灯游行的队伍，引来人潮紧跟不舍，崔樱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纸扎的庞大的像雪球般威武的兔儿将军了。
民间流传着一种俗话，团圆这天拜兔爷兔神，之后的一整年都会吉祥如意。
崔樱站在路边观望，举灯的队伍越来越近，人也比刚才多了好多，她周围的人更加拥挤，原本稍微宽敞的地方已经到了摩肩擦踵的地步。
崔樱差点摔倒，她和张幽尴尬地对上目光。
在她摔跤之前，张幽从身后接住了她，手按着她的肩膀，崔樱仰着身子抓住了张幽的衣角。
还来不及直起身，拥挤的人潮将她送到了张幽的怀里，从远处看，一个俯视一个仰头，郎君贵女抱在一起，有着说不出的暧昧。
举灯的队伍终于走过，人潮散开些许，露出了前方赫然出现的人影。
崔樱眼皮一跳，就连张幽解释的声音都抛在耳后。
她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起，就盯着她的顾行之挂着讥讽的冷笑，神情不善，有种山雨欲来的气势，步履精准地朝她的方向走来。
崔樱跟张幽已经分开了。
然而当顾行之的声音响起时，他听起来还是冰冷到了极点，“我看到什么了，好兴致啊，与我定亲的未婚妻，竟然在团圆节这天大晚上的来陪一个男子。”
他背后还有一道颜色娇嫩的身影蹿过来，“顾兄兄，我没说错吧，她就是背着你和人私会……怎，怎么是？”
看到崔樱身旁的人不是太子，崔玥幸灾乐祸的表情愣住，告状的话哑然而止。
崔玥一现身，崔樱再对上顾行之一脸的怒容，长久以来的困惑不解，在顷刻间豁然了。
原来这就是崔玥背地里捣鼓的报复方式。
张幽跟顾行之向来不和，他又顶替了顾行之成了新任府君，二人相见分外眼红。
“顾行之，你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话？张幽，你今日不是在六率府当值吗，怎么府君之位没坐几日，就玩忽职守。你没未婚妻吗，跑来跟别人的未婚妻私会，也对……相看你的女郎嫌你太闷，好几家都黄了。”
崔樱皱了皱眉，“顾行之。”
“你闭嘴。”顾行之冷眼扫过来，听见崔樱帮腔，他火气更甚，“有你说话的份吗？我还有账没跟你算，你少插话。”
顾行之重新质问张幽，“你们二人什么关系。”
张幽：“没有关系。”
顾行之冷笑：“没有关系会在今晚的石桥上，吃她送你的东西，一起逛街市，一起买花灯，还是郎情妾意的抱在一起？”
崔樱随着他的话，心率漏跳一拍。
顾行之：“我派人，从你出门起跟了你一路，你都不曾发现。”他对崔樱道：“刚才那些都是我亲眼所见，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团圆节不待在家里，反倒跑出来跟别的男子厮混？”
他步步逼近，手速极快地扯开崔樱的衣领，两眼锐利地观察她身上有没有纵情欢爱过的痕迹。
顾行之动作太快，周围人被他举动惊到，张幽更不敢看崔樱那块白皙的皮肤，他出声呵斥，“顾行之，你做什么，这是大庭广众之下，你别太过分了。有什么话我们寻一处安静的地方说。”
崔樱挣扎，伸手挡在跟前，她因顾行之突然羞辱的动作，倍感耻辱的脸都红了。
她也是这个意思。“我们换个地方说……”
顾行之虽然没从她身上看到可疑的痕迹，却在今晚跟了她许久，看到她跟张幽私会的一幕，早就怒火中烧了。
崔樱的反应对顾行之来说，就像在心虚，“怎么，你也知道丢人？”
“知道丢人就别做这种事，你现在摆出这副模样给谁看呢，我只问你，他是不是就是当初把你藏起来的人。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行之护住她的下巴，“你最好别想随便糊弄我，不然今晚我就去崔府，让你家大人好好见识一番，如此嫡长女，竟是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崔樱凝视着顾行之森寒阴鸷的目光，从他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厌恶痛恨，她毫不怀疑他真的会去崔府大闹一场。
而周围看戏的人越来越多，哪怕有护卫驱赶，还是禁不住好奇心观望。
她扫了眼他身后，“是崔玥给你通风报信，让你来的？”
收到她瞥来的目光，崔玥莫名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可她转念一想，如今做错事的是崔樱，应该是她心虚才对。
崔玥理直气壮道：“阿姐，我不忍顾兄兄一直被你瞒在鼓里，受你欺瞒。我们虽是姐妹，可大母经常教导做人要品行端正，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才这么做的，你别怪我。而且你如今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下作事，也的确应该给顾兄兄一个交代。”
崔玥虚伪的话语，崔樱心中阵阵不适，更多的是觉得好笑。
她下作吗？
她跟顾行之的所作所为相比，谁更下作？
“放开崔大娘子。”张幽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掰开顾行之钳制崔樱的手。
顾行之岂会让他再碰到崔樱，他来之前心中隐隐期盼过，崔樱最好没有背着他和别的男子私下来往，这样他就有理由把背后之人都揪出来，以泄他心头怒火。
可他看见了什么，今晚所见的一幕，就已经坐实了一半，只差他们二人亲口承认。
但张幽怎么会承认，顾行之只有逼问崔樱。
结果就听崔樱道：“我跟张大人毫无关系，真的不是你所见到的那样，你污蔑我可以，但不要伤及无辜。”
顾行之冷嗤：“你还护着他？”
崔樱：“你误会了，我不是护着他，我是不想污了张大人的清白。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就告诉你一句话。”
她踮起脚尖，攀着顾行之的肩膀，贴在他耳旁轻声道：“真不是他，和我有染的，是其他人，你要是气不过，不妨再努力努力，亲自将他找出来。”
崔樱退开些许，双目悲凉又带有几分嘲弄的望着顾行之，他看上去恨不得杀了她的模样。
崔樱启唇，“我不会告诉你他是谁，永远不会。”
“你们做过了，什么都做过了？”
“……”
下一刻，她白嫩的脸颊多了一道红痕，顾行之挥手下来谁都拦不住，尤其崔樱还离得他极近，“你贱不贱，崔樱，你真贱，荡妇，我怎么会看上你……”
张幽：“住手。顾行之，你疯了！”
他唤人上前将他们围住，自己也想把崔樱从顾行之那拉开。
然而刚被他碰到的崔樱躲了下，“都别碰我，让开。”
顾行之的护卫被拦住，他带的人不及张幽带得多，尤其这些护卫面生，不是他之前的下属，挡在崔樱跟前的护卫依言让步。
崔樱跟他重新相见，她捂着脸，眼角有泪痕，应该委屈难过地痛哭流涕，然而却带着微笑跟他道：“你很愤怒吗？觉得屈辱吗，像我当初一样吗？如果是，我很高兴，你终于尝到了当初跟我一样的滋味。”
“你要怪，就怪你自己，这都是报应。还有，我跟他之间，也都是我主动勾引他的，你想找麻烦，就都冲我一个人来好了，我随你报复。”
她话音落下，同时也趁顾行之听得难以置信之际，挥手回敬了他一个巴掌。
崔樱打完，挪着步子走到崔玥跟前，她也抬起手，在崔玥惊愕阻挡中，拉下她的手，朝她脸打去。
四下鸦雀无声。
崔樱回头，“我再不堪，再下贱，也比不上你们狼狈为奸，一个比一个虚伪龌龊。”
她拖着孤勇的身体，迈着奇怪的步子从人群中离开，竟无人敢拦。

第77章
半晌顾行之反应过来，正要追上去，结果腹部就挨了两拳。
张幽为了不让他去找崔樱，之后又狠踢了顾行之最后一脚，对他使出速战速决的手段，揍完就撤。
借着护卫替他挡住武力都比他要强的顾行之，张幽大声道：“今晚的事都是误会，我跟崔大娘子只是碰巧遇见，谁要再敢胡乱泼脏水过来，本官就不客气了。”
顾行之现在只有两个好听的花花头衔，没有实权，跟张幽一比身份瞬间低了许多。
他俊脸阴寒讽刺，捂着腹部低声嗤笑。
顾行之：“张幽。”
他忽而叫他，张幽警惕地拧紧眉头，“何事。”
顾行之直起身，他好像整个人都清醒冷静下来，“你跟崔樱从未来往过，为什么偏巧今晚碰见就要陪她逛街买花灯。你们之间私底下关系有好到这种地步？她也说跟你是清白的，那你是代谁来的。”
在张幽艰难的沉默不语中，顾行之冷冷地重复问道：“那你是代谁来的？”
星汉银河的夜幕之下，代表是非的浪潮随着崔樱等人的离开，川流不息的街道在气氛清冷过后重燃喧闹。
崔玥捂着被打得火辣辣的脸躲在下人身影背后，愤恨地哭骂施与她巴掌的“罪魁祸首”。带着虎头帽的平民孩童们握着拨浪鼓，脸上荡漾着天真无邪的笑，在街上挤着大人追逐嬉戏。
富丽堂皇的宫殿内，贺兰妙容守着生母皇后神色焦心，殿外贺兰霆跟圣人听着魏科回禀的追查结果，凛冽的眼神时不时会分心看一眼宫外辉煌无边的天色。
在同一片天空下，双目失神，脑子一团乱麻的崔樱跟着耸动的人潮，追着举灯的队伍浑浑噩噩的像浮萍一样漫无目的飘荡。
画面如同缤纷的雪花打了个转，喧嚣的声音似激流骤然退去，顾行之与张幽还在严肃对峙。
“你去查吧。”
张幽：“我不能说。”
顾行之仗着顾家人跟太子表弟的身份向来自视甚高，即使资本雄厚，在他们这群共同为太子做事的人当中，是眼中钉也是肉中刺，他某些方面引人不屑一顾，但在能力上也没有到败絮一样的程度。
局势之下，大家都不过是利益相争、旗鼓相当的对手。
崔樱跟太子，也不代表有多光明磊落，或是毫无过错，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还是情不自禁，都有违纲常伦理。
身为下属，与顾行之又是竞争关系的同僚，张幽在自己的底线上，既没可能背叛贺兰霆，也不可能对顾行之如实相告。
他道：“你很生气，或许认为崔娘子很对不起你，你才是那个被辜负的人。”
“但你扪心自问，难道从一开始，崔娘子就是这样的么。”
“若不是，那一定是你曾经做过什么，才会让一个原本受过礼教好好的人，选择了沉沦。即便错不全在你，自甘堕落也不是唯一的借口，那也一定少不了某些事情或是某些人，亦或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原因，才造成了今日这样的局面。”
张幽带人走了，留下神色冷然的顾行之和他面面相觑的下属。
崔玥受了崔樱一巴掌，脸还红着，她瞪着张幽的背影，又化作了无辜而不甘的样子，待顾行之转身面向她时，崔玥才惊觉顾行之脸上跟她一样。
她抱着同仇敌忾的心情，寻求着顾行之的支持认同，“顾兄兄，你都看见了，我没有说谎吧。阿姐她真的……不是我说她不堪，也是她自己承认了。”
崔玥：“顾兄兄要是想要上门退亲，我愿意为今日的事情作证。”
崔玥因为挨打而气昏了头，她不再感到丝毫心虚不安，现在心中留存的全是对崔樱无尽的恨，恨不得扒下她虚伪的外衣，将她的罪行公之于众。
然而单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够，从她敢打自己起，她就不再承认崔樱跟她是姐妹关系，她要崔樱为那一巴掌付出代价，如果能拉上顾行之让他登门退亲，暴露崔樱的丑事，那才能让大家相信崔樱是个私德败坏，内心虚伪丑陋的人。
到时阿翁跟大母对她还会有以前的宠爱吗，说不准父亲还会把她赶出家门，就让她从崔氏一门里除名，最后沦落街头，整日以乞讨为生，亦或是低嫁给破落户，过上凄惨的日子，才能安抚崔玥心中屈辱的怒火与恨意。
她不断臆想崔樱将来落魄的下场，原本娇丽的面庞因仇恨的想法，变得狰狞而扭曲。
没想到顾行之看上去根本无动于衷，他脸色很沉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缺少了以前做府君时的意气风发，俊逸风流的气势不复存在，连一丝假意的温柔都不曾露出。
他现在的反应让崔玥感觉到自己像个独自演绎唱戏的丑角，倏地，头上传来一声讥诮的嗤笑，她听见顾行之声调冰冷而怪异的道：“退亲？我为什么要退亲？”
崔樱背着他跟人私会，让他成为昔日同僚眼中的笑话，他岂会轻轻松松就这么放过她？
他不好过，他也不会让她好过。
要退亲可以，那也得他玩够玩腻了，洗刷了心头耻辱再说。
崔玥听得胆战心惊，她从顾行之的神色中看到了比她还扭曲的恶意，他的双眼如同稠墨漆黑可怖，“我还要把她背后的那个人找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动了我的人。”
崔玥被他抬起下巴，明明顾行之的手是温热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寒，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把她的下巴卸下来。
顾行之：“把你知道的所有东西，事无巨细地说出来，谁指使你传信，谁告诉你崔樱跟人有染。”
张幽在石桥上找到了发呆的崔樱。
她那两个婢女守在一旁，眉头皱得老高，神情棘手，其中一个还带着怒容。
张幽：“崔娘子。”他刚走近叫唤一声，就见一脸怒色的婢女嘘声摇头。
对方快步上前，“大人，女郎心情不好，想独自静一静。”
好好的团圆夜，却出了这样的烂事，当众被打，又被未婚夫羞辱，的确会深受打击十分难过。
张幽：“崔娘子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一提到这个，落缤咬牙切齿，“能怎样，脸现在还红着，女郎说要等指印消退了就回去。”
张幽忍不住朝崔樱看去。
落缤：“朱墨跑了家附近的医馆买了药，已经抹上了。张大人，今晚的事您能不能告诉太子，让他为我们女郎做主，查查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女郎做事向来小心，从未跟其他人说过她和太子的事……”
“落缤。”
她话语声逐渐响亮，被在发呆的崔樱听见后，顶着被风吹干泪痕，双眼微微红肿的脸走来。
夜色中她的衣裳被吹得摇曳不止，脆弱的身姿看上去就像要乘风归去。
张幽以为崔樱也会向婢女那样开口，让他通知太子今晚发生的事，然而崔樱开口，“婢女不懂事，刚才的话张大人就当没听见过。”
落缤：“女郎？”
张幽的惊讶不比崔樱的婢女少，遇到这种情况，她不应该向太子求助吗，难道她还想独自扛下来？
崔樱定定望着他的目光，向张幽说明了一切。
“……我名声已污，就不要再拉他下水了，顾行之那边我会缄口再三，不会将他透露出去，保全他的名声。崔玥要是回家大闹，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也会妥善应付好家里大人。”
她话里无一不是在为太子考虑，“趁旁人还不知晓他是谁，刚才我婢女说的也有对的地方，还是赶紧将背后通风报信的人找出来，以免传出对他不利的风言风语。我敢肯定，我那妹妹她也是从别处得来的消息。”
张幽备受震撼的，颇有些结巴道：“崔娘子，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任何事，东窗事发后，不都是女子向男子寻求保护，让男子来承担吗。
为何崔樱她，她竟然想替太子承担了，反而做了一个男子该做的事，调转身份，保护起太子来。
“因为我对他有情，用情至深……”
崔樱凄然地看着愣住的张幽，渐渐地嘴角忧愁地上扬，“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这么说？”
张幽的神情变得滑稽起来。
崔樱低头，捂嘴笑出声，可嗓音听着却闷闷的，“除了刚才那句话，之前说的都是真的，我保全他的真正原因，不过是因为他是太子，将来的一国之君怎能背上与表弟未婚妻私通的骂名。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崔家，只要顾行之他们查不出来，我跟他的事就不会真正暴露。那我在崔家的身份，和崔家的名声，总有其中一样能保住吧。”
“你就告诉他，我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这是我的选择，不管后果如何，我都不悔。”
“如果他心里过意不去，就替我找到幕后指使，为我出口恶气，这样我所做的一切，也就值了，心里也会甘之如饴。”
崔樱弱柳扶风的身姿隐匿在街巷中，石桥上的人最终只剩下久久不能回神的张幽。
她明明说用情至深那句话是假的，为了自己和崔府的名誉是真。
可在张幽听来，前者似乎才是崔樱的心里话。
她笑容出来的那一刻，眼角的泪都差点掉出来了。
空旷的道路上响起一连串马蹄声，贺兰霆坐在马背上气宇轩昂的身影逐渐出现在人的视野中，他一眼扫见似乎也是刚刚来到府邸门口的张幽。
贺兰霆让人把马牵走，跟张幽一前一后地进去，走到庭中，才听见他不经心地问道：“见到崔樱了？她怎么样，可有生气，孤没去的缘由，你可曾都跟她说了。”
“见了，也说了，崔娘子是明白人，她很通情达理。”
贺兰霆语气变得微妙而玩味，似乎张幽这个回答并不能让他满意，而张幽也不知道贺兰霆到底是想听崔樱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好像通情达理不对，不通情达理也不对。
贺兰霆眉眼漠然，淡淡道：“那她今晚一定玩得很高兴了。”
盛世昌隆，团圆夜能从白日热闹到另一个清晨，天不亮，鸡不鸣，京畿城中庆祝的黎明百姓不会散去。
“街市上有队伍举灯游行没有，民间祭拜的兔将军她看了应当喜欢吧。可有买兔子样式的提灯？”
贺兰霆沉稳的话语中，连想带猜地描绘着崔樱今晚过节的画面，他还不知道事实与他想的大不相同，眉梢轻挑，微微疑惑幽漆的眼神觑向沉默良久的张幽。
“出事了？”
“殿下。”张幽艰涩地道：“崔娘子今晚遇到的事大概会永生难忘……”
他抹了把脸，打起精神，将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道来。
“顾行之误会我与崔娘子有污，当街打了崔娘子一耳光……崔娘子说，这都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只要能保全殿下的名声就好，她不后悔。”
“今后出了什么事，她都一人扛下来，绝不会暴露殿下的身份。”
“最后她还说……”
张幽顿了顿，神情很凝重的余光瞟了眼，早已面无表情浑身都凌然冷冽的贺兰霆，像极了山崩之前的平静假象。
他声音很稳地问：“说什么。”
张幽：“她说，从前不知世间疾苦，直到遇见殿下。虽然世间疾苦，但她甘之如饴。”
“这也是她，唯一能为殿下做的。”
哪怕他们之间，名不正言不顺，就连情意，也含糊不清。
但崔樱还是选择站出来承担后果，她明明还没尝到真情的滋味，就先做了真情的事。
明窗外，是带人气势汹汹闯进来的冯氏跟崔玥。
哪怕耳边是落缤焦急的声音，倚着窗的崔樱依旧显得不惊不惧，她甚至笑看着这一幕，用一种互诉衷肠般的柔情呢喃道：“我出生十七载，平生第一个恋慕上的，是我未来夫婿，可他人面兽心，我引以为耻。”
冯氏等人到了院里，被朱墨带人拦住。
就这样遥遥相望，崔樱仿佛在说给自己听，“这第二个，我以我自己为耻，自甘沉沦，还管不住邪欲妄念。”
这是她的韶华，她的青春，她的一片春心。
冯氏已到了房内。
“所谓疾苦，就是尝得圆满，而求不得圆满。”
崔樱含笑转身，“细君，你说对吗。”

第78章
什么圆不圆满冯氏不知道，她只知道崔樱完了。
“你还有兴致说这些？街市上发生的事，阿玥都已经告诉我了。崔樱，你心里怎么想我不清楚，但你与人私通，恼羞成怒打了你妹妹的事，我做母亲的不能轻易就这么算了。”
冯氏眼珠转动，目光发现屋内的床榻边还站着正在铺床的婢女，而崔樱一副梳洗过的模样，“出了这样的事，你还打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准备歇息呢。”
她倨傲而轻视地对崔樱笑了下，“阿樱，要是真这么算了，今夜你睡得着吗，良心上过得去吗？你可得让阿翁和大母对你有多失望啊。”
崔樱早有准备冯氏会为崔玥出头，而今她又被崔玥抓住把柄，这对母女岂会轻易罢休。
可她不能轻易就屈服了，她做错事，自然会正正当当地接受惩罚，她没有不认。但这不是让冯氏跟崔玥趁机对她落井下石的理由，她认也只会认她跟人私会的事。
至于被牵连进来的张幽，她肯定要解释清楚，还有崔玥背后指使她，告诉她的人。
她不相信，他们那样小心翼翼，仅凭崔玥就能发现这个秘密，崔樱如今心头也已经有了猜测，只需等贺兰霆那里查个水落石出就行。
冯氏见她闷声不吭，疑惑道：“怎么不说话，是被我说中了，所以良心不安，觉得无言以对了？”
崔樱有些出乎意料的点头，“细君一来，就替我把话都说完了，我再解释都仿佛在强词夺理。我有时，还真的羡慕崔玥，她不管受了什么委屈，也不用在乎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只要去细君面前嚎一嗓子，自会有人替她出头。”
冯氏未必听不出来其中讽刺。
崔樱淡淡道：“有母亲就是好，细君爱女如命，既不想女儿受委屈，为何不教她学聪明些，不要轻易接旁人递过来的刀。尤其，还是要她将刀锋对准家里人。”
冯氏帮崔玥说话，“都是亲眼所见，今晚阿玥带出去的下人也都看见了你跟顾行之以外的男子卿卿我我，难道这还有假？”
她似是不耐烦了，一想到崔玥脸上的耳光，就像崔樱打在她脸上般。
从前冯氏是不愿意给人当续弦的，但她因为挑剔，眼光高，她母亲又随着她，年纪比周围贵女都要渐长，实在是留不住了，才开始相看人家。
她对崔崛有所耳闻，只是百闻不如一见，哪怕对方因为妻子的名声在京畿中，差点沦为笑柄，但他出色的模样还是让冯氏一眼就记住了。
她同家里人点了头，随后又在私下跟崔崛接触机会，越发同情怜悯他因为一个疯疯癫癫的前妻名声受累。
受对崔崛爱慕的影响，她对前妻所出的两个孩子也就越发讨厌，尤其那时崔珣已经记事了，继母与继子之间，有种天然的仇视和相厌心理。
顽劣的崔珣不听丈夫教诲，总是对着干，他的妹妹又是个天残，自小养在她那个婆母身边，冯氏从未将这两个孩子当做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样看待。
她当他们，不过是寄住在这个家里的陌路人，崔樱迟早嫁人，崔珣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风流骚客，这个家到头来，只有她所生的孩子与崔崛才是完整的一家人。
“崔樱，做出这种丑事的是你自己，何必再给自己找理由找借口，要想狡辩，你就跟我到你父亲跟前说罢，还有你阿翁大母，我都已经派人去请他们到堂前来了。今晚的事不下个定论，待明日顾家人找上门来该作何处理。你德行败坏，做出这种下做事，合该被清理门户才对。”
“好。我跟你去。”
崔樱爽快的态度让冯氏秀眉轻蹙，她警告道：“你可不要妄想耍什么花招。我有的是办法验证阿玥说的是不是真的。”
今晚注定是不眠夜，城中的繁华热闹半点传不到远离街市的深宅大户。
崔府的堂前点满了灯，四周寂静，下人们都被嘱咐没有吩咐不得随意跑到这来，堂外都只留了资历老嘴巴严的管事婢女守着，屋内是除了府里的主子再无其他外人。
有机敏地多多少少猜到是出事了，然而郎主下了噤令，不许底下私自谈论，管事得了吩咐命下人们互相监督，谁敢非议就地处置。
不明真相的人只感觉到这气氛堪比崔珣离家的前一年，凝重森严。
崔樱跪在堂屋中央，接受崔玥对她罪行的批判。
冯氏更是有备而来，把当初帮她跑腿，和替贺兰霆传信的门房五花大绑地捆来了。
落缤跟朱墨等人集体跪在崔樱的身后，轮不到她们插话，便只有死盯着地面，想着如何保全崔樱。
但崔樱来之前就叮嘱过她们，不许她们替她辩解，只要大人们问起，她们就要死了说不清楚不知道，她今晚能一个人将事全揽下，就是预想中最好的结果。
不然难道要让贺兰霆来替她出头？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他是那样的身份，不说他会不会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旁人只会认为是她主动勾引他的，既然已经这样了，那还不如她主动承认。
看在她力保他的份上，希望他不要因为事情败露，而迁怒崔家。
“阿樱，阿玥说的，你还有没有想辩解的。”
余氏给了崔樱一个机会，然而崔樱当面摇了摇头，她这个举动让在场的其他人都变了脸色，神情各异。
余氏跟崔晟对视一眼，二人衣着都是即将就寝的样子，披着外袍。
崔晟：“阿樱，是不是有人逼迫你。”
崔樱心里不敢看祖父祖母此时的眼神，然而到了这样的局面，她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现实。
“不是。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那你何为要这样做。”
“因为情难自禁，我心中已有别人，阿翁，我不想嫁给顾行之了，若顾家明日来退亲，阿翁就替我答应了吧。”
崔崛插话进来呵斥她的名字，“崔樱！”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手指着她满脸愤怒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亲事都定了这么久了，你现在才说你不想嫁给他，你以为这门婚事是一场儿戏？还有你即便情难自禁也该懂的伦理教义，难道这些我都没有教你？你真是……真是，我真会养出你这样恬不知耻的女儿！”
被亲生父亲抨击指责，崔樱虽然感到难受，但也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场面。
她想，父亲可能忘了，她很早就跟他提过，想跟顾行之退亲，可是他不同意，后面便不了了之。
怎么他忘了，就能反过来说她把婚事当成儿戏呢？
崔樱与崔崛对视，她不屈的眼神明亮如火，“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哪怕所有人都不明白，我自己心如明镜。阿父可还记得初春时，我满腹委屈和心事地从顾家别院跑回来跟您诉苦。我说我不想嫁给顾行之了，我求您给我退亲，阿父可还记得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你要我审视自己，是不是我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问题。那件事我为了保留一点可笑的颜面，始终未曾跟你们说。如今，我也不想瞒了。”
“我不懂，明明有问题的是顾行之，他在顾家别院时跟舞姬欢好，被我听见，他羞辱我是个跛脚，背地里看不起我，嫌我给他丢脸，为什么父亲还要我反问自己，是不是我做得哪不够好？”
崔樱红着眼问：“可我天生如此，天残也不是我想的，我还要怎么做，才能够好？是不是要死一回，祈求来世自己没有缺陷，才能让他满意？”
生死是人最大的忌讳，崔樱冒然提起，当下令在场所有人都眼神惊诧怪异地盯着她。
崔崛还在寻找话语驳斥，“那也不是你违背德行，跟人，跟人……牵扯不清的理由！”
这当然不是理由，那时崔樱还保留自己的原则跟底线，那她是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是从自己的父亲受贿，为了保全自己，拿她做筹码和顾家定亲站队开始，她为了回报生养之恩，为了对得起自己嫡女的身份，于是一步步向现实妥协。
顾行之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让她为自我堕落寻找的快慰舒服一些的借口。
她不清楚，顾行之到底有没有被她报复到，但至少父亲相安无事，兄长前途似锦，贺兰霆对她情难自禁的温柔让她泥泞的心里开出了一朵花，她觉得自己的付出没有白费。
崔崛大概更担心崔樱做出这样的事，会引起顾家的不满，加之又听崔玥说，是当场被顾行之撞见的，已经能想象到他回去后怎么跟家里大人说了。
“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要瞒着我们所有人，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你们到底都做过些什么，你的名节可还在？”
冯氏适时接话，“郎君别怪她，阿樱还年轻，会不会是被人给骗了。”
她低头看着崔樱说：“阿樱，你看大家都在这里，为你的事焦头烂额，你还是如实招了吧，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不为自己想，也要考虑我们大家的心情，明日该怎么应对顾家上门的事才对。可不要再让你父亲，和你阿翁大母为难了。”
冯氏说罢对自己身边的婢女点了个头，很快一个婆子被领进来。
冯氏：“这是我让人找来的稳婆，生阿源时就是她替我接生的，阿樱名节还在不在，就让这婆子验一验身就知晓了。也好还阿玥一个清白，没有白白挨长姐一巴掌。”
她竟然要对崔樱验明正身，好好一个嫡女让一个稳婆来证明还是不是处子之身，无异于是对崔樱的侮辱。
就连余氏也不赞成地皱起眉头，忍不住起身，“你把阿樱当什么人了？”
冯氏一见余氏站出来为崔樱说话，一脸尴尬地看向崔崛，“阿娘误会了，这只是我的一个提议，要是阿樱自己主动说出来和她有瓜葛的人，也就用不上这些了。”
崔崛正在气头，“我看阿禾说的也没什么不对，她要是还嘴硬，不知羞，那就让她知道些厉害。”
崔玥大着胆子附和，“好好的一个团圆夜就这样糟蹋了，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样的风言风语，我以后都不敢出门了，怕一出门就要被人看笑话。”
一双双眼睛盯着崔樱，都在逼她做决定，催促她快点把人说出来。
“不用验了。”
崔樱脸上的愁容散去，化作一片宁静，她掠过崔崛，目光定定地看向余氏和崔晟，“我已非完璧，对方是谁，我不会说的。阿翁，大母，是我不孝，我愿认罚。”
崔晟：“你可知，婚前与人私通，按照家规，该如何处置。”
崔樱：“该被革姓除名，断绝关系，从此与家中毫无瓜葛，今后在旁人面前更不得提起崔家一丝一毫，不得以崔家的名号行事。从今往后，不管是生是死，就是存活于世间的无名氏。”
崔晟温和的面庞瞬间布满威严肃穆，“你不害怕？没了崔家，从今往后你就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高门贵女了，衣食无忧从此与你无关，没有生技不能自保，就是在繁华如昔的京畿城内，你都难以生存。阿樱，你可要想清楚。”
余氏重重地叫她一声，“阿奴。什么人能让你如此护着，你这般保密，他可能为你做到这种程度？你现在说出来，大母愿意为你做主，你要是不想嫁到顾家，那就退了这门亲事，但要你拼命相护的那个人站出来娶你才行。实在不行，大母舍了这张脸，去对方府上相谈这门亲事怎么样。”
“晚了，大母。”
听见退亲，崔樱早已不如以前那样激动。
她心中没有一丝波澜，至于让贺兰霆娶自己，她嘲弄地勾了勾嘴角，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他要是站出来，皇后跟圣人岂会不怪罪崔家没教养好女儿，勾引了储君，闹得太子跟表弟发生龃龉。
到时让天下人怎么看贺兰霆，怎么看崔家，算了罢。
崔晟：“看来你心意已定。”
崔崛手点了几下她的方向，厌弃地道：“你真是没救了，我当初就不该让你母……就不该让你生下来。”
尽管崔崛再生气愤怒，说出来的话让崔樱无数次想要反驳，然而临到头来，她还是沉默地扛下了所有。
崔樱弯下身子，朝余氏跟崔晟叩首。
最后一下她贴着地面，闭上双眼，决绝道：“是，错了就是错了，我无话可说，也没有想辩驳的，若是被赶出家门，今后不能在阿翁大母身边尽孝，还请两位保重身体。孙女罪孽满身，但愿来生还有机会偿还。父亲有崔玥崔源一双儿女在身边，应当也不需要我和阿兄陪伴了。”
崔崛大怒：“你还有脸提你兄长！”
之后崔崛还有什么苛责的话，崔樱都不想听了。
因为崔晟打断崔崛的话语，下了最后通牒，“来人，把大娘子押下去，暂且关进省思室。七日之内，她何时想通，就什么时候放她出来。七日之后，她若还这般坚定，那就按照规矩处置，革姓除名，赶出家门。”
崔樱被押下去，她的婢女们也都被下令交给管事训话调教。
一夜之间，崔府上下都知道大娘子做错了事，而今被罚关去了省思室，那里只有崔家子弟犯了大错才会被关进去，还不是单纯关押着那么简单。
里面是不许人睡觉的，饭也不一定给吃，水也不一定给喝。
省思室存在的目的，就是致力于反思和认清自己的错误，要让人改过自新，族里最威严的先生都会过来跟犯错的子弟谈判，一次谈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反反复复，直到折磨的人意志不济，精神衰败松口才行。
崔晟定下的日子是七天，通常对一般人来说，三天就已经是极限，七天明显是为了恫吓崔樱，让她服软。
身为一家之主和祖父，崔晟也很恼怒到底是谁引诱了崔樱，让她这样豁出去，不顾一切地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护着一个人。
对方要还是个男人，就该在他规定的期限之内，走出来替崔樱摆平这一切。
张幽到太子府邸来得很早，方守贵问他用过早食没有，得到回答就带他去书房了。
在走进庭院时，方守贵脚步越发轻缓，“太子沐浴去了，还要劳张大人再此处等等。对了，昨日太子为了批阅公务，整夜没睡，烛火到天明才熄。如此废寝忘食虽也不是没有过的事，可这次都持续好几夜了，眼见得弄坏身子的事，那不是让人遭罪吗。张大人，你可要帮着劝一劝太子，切勿过度劳累，什么公事如此重要，都过去几天了，不能缓一缓吗？”
不多一会，张幽就见到了方守贵话语中，连着几天没好好休息过的贺兰霆。
他那张棱俊的脸和往日别无二致，刚沐浴洗净的身上透着一股湿润之气，他眼底是红的，眼珠周围弥漫着一圈粉雾般的血色，说话的嗓音要低沉许多，周身的气势浓厚得宛如黑云摧城般冷硬。
张幽是来例行汇报公事的，但他发现，从他说话起，贺兰霆不是很少开腔，话语简略，就是在微微出神。
蹙起的眉梢和抿紧的薄唇，有意无意拨弄摩挲的扳指，都象征着他心思不在张幽的话上。
他还会时不时地望向书房内，那只釉白瓷瓶，张幽看了，那里面不过插着一株红豆枝，别无其他。
而且因为脱水，枝叶已有了枯萎的迹象，贺兰霆甚至都没让人把瓶里的枝条换掉。
张幽叙说完公务，正要请贺兰霆做决断，就听他提出新的要求，“先说崔樱吧，她怎么样了。”
崔府的动静，张幽一直有关注。
崔樱被关禁闭的事，他当晚就拿到了消息，汇报给贺兰霆听，本以为太子会吩咐安排做点什么，结果至今未有动作。
张幽又不能干涉，且这件事崔樱自己明确表示，让他们都不要插手，她要一人承担保全太子，如果真动了手脚，说不定还会浪费了她的心意。
“崔府那个省思室，据说在整个崔氏一族里都是出了名的堪比刑罚室的地方，那里受的不是皮肉之苦，而是磨的人心。”
“人心怎么磨。”
贺兰霆语调幽沉，容色未变分毫，看着像是漫不经心。
张幽很难猜测他到底是对省思室好奇，还是出于对崔樱的关心，因为太子知道崔家对崔樱做出七日之后要革姓除名的决定后，就像默认了崔家对崔樱的处置一样，并没有露出半分怒容怜悯。
张幽觉得，如果换成自己，早应该去崔府请罪了。
但站在太子的角度，仔细思虑，又觉得很不现实，作为未来的一国之君，是不能太长情的，太子的声誉比崔樱重要太多，一个贵女和储君相比算什么。
将来若是被史官记载在册，就很不好看了。
而且……而且本身，太子就要对付如日中天的贵族势力，顾家是太子母家，若是不那么贪心，也会一直相安无恙。
但顾家偏要跟崔家结党搅和在一起，那只有先拿他们当出头鸟来搓一搓世家们的锐气了。
崔珣跟顾行之，就是太子选为动弹两家的砝码之一，崔珣领了官职去灵州上任，打的是将来与世家分庭抗礼的目的，同时也能分裂崔家的内部势力。
而顾行之，自然是让他挑起顾家与太子之间的矛盾，要是闹大了，正好也有理由收拢回一些曾经赋予过顾家的权利，这些都是太子与圣人商议过的。
每一步都如棋局一样排布好了，只是没想到在紧要关头，崔樱会主动站出来揽下一切麻烦。
张幽不禁出了神，等他说话的贺兰霆眸如猎鹰，目如利箭射过来。
“是这样。”
张幽舔了舔干涩的嘴皮，回忆得到的情报，把这四五日崔樱遭受过的经历告诉贺兰霆。
“崔氏为了省思室，历来都设有七位训诫的先生，三男四女，都是族里德高望重的人物。这些人在训教方面手段了得，崔宰辅的目的一开始，是为了逼出殿下，二是为了让崔娘子服软，才设定了七日时限。”
“可是没想到……”
太子稳得住，崔樱竟也稳住了。
“据说进过省思室的，出来后没有一个不安分，那里除了一扇窗，什么都没有。进去第一晚，是不许让人睡觉的，但凡崔娘子闭上眼，就会有人进去将她唤醒，每隔半刻钟会有人问她，‘知错没有’‘悔不悔过’‘说是不说’，统共就这三句话，反复询问。”
“崔娘子认错，却不悔过，也不肯说。熬到天亮，崔府里的人鸡鸣而起，在其他人用早食时，崔娘子是得不到一粟一粒的，也不会有人给她送水喝。即使这般，下人还会给她送去笔墨纸砚，让她默写出自己的罪行，不能修改和错一个字，等到训诫先生到来，要当面诉说自己的罪状。彼时口干舌燥，饥饿难熬，先生会以情理说服之，劝说崔娘子回头是岸。”
“这是第一日……入夜后和后面的日子会更加难熬，反复淬其心，炼其骨，直到崔娘子受不住为止，吃食方面还不是最苛刻的，最难为情的是需要缓解三急。崔娘子虽然吃的不多，省思室也有意饿着她，但还会有这方面的需求，里头是不会提供恭桶的，所以自理方面都需要崔娘子自己……”
贺兰霆拨弄扳指的手停下。
张幽仿佛耗费了不少力气，艰难地说完，“……需要她自己处理，听说，到了第五日，崔娘子已经快要形若槁骸。她曾经向下人请求，提出的不是为了让人帮她求情和送些吃的喝的，而是让对方帮忙去看一眼府里的相思树，看看树上的荚果有没有在。若是有，帮她折一枝回来。”
他跟贺兰霆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瞥向那只釉白瓷瓶。
贺兰霆沉闷的声音示意，“接着说。”
张幽：“崔娘子表示，只要树活一日，相思还在，她就还在。最后那下人也还是没能去帮她折一枝回来，当天那棵相思树就被砍了。”
贺兰霆：“红豆荚果是毒物，崔家是担心她借此吞食自尽。”
贺兰霆的话显得理智又薄情。
张幽点头，认同了贺兰霆的话，却也不妨碍她胆大地说了一句，“兴许如此，但崔娘子对殿下的情意有目共睹，不是吗。”
贺兰霆掀眼冷漠地盯着他，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冷静尊威，清醒得叫人害怕，“所以呢，张幽，你三翻四次帮崔樱说话，在孤跟前提点她对孤的情意，你想做什么，还是想让孤做什么？”
“臣不敢。”
张幽自知触怒了对方，依言从椅子上起来，跪倒地上，“臣只是觉得，崔娘子这样的人，为了情意做到如斯程度，实在令人钦佩。殿下要是真的不在意，又何必让魏科去查幕后指使，又何必接连几日彻夜未眠，又为何红了双眼。”
“还又为何，要听臣说了这么多有关崔娘子受罚的事。”
一道白影从空中抛落。
白玉碎片砸在了张幽的身边，溅到了他的衣裳。
外面听见声音的方守贵着急地敲门，“殿下，出什么事了？”
书房内寂静得让人感到压抑窒息。
良久，贺兰霆道：“你说得对。她对孤有情，孤回报她就是。”

第79章
出事那天，崔家所有人都以为顾行之第二日会上门来提退亲的事，毕竟未婚妻与人私通，是个男人都会忍不下去这口气。
然而翌日一早，崔家等来的却是，顾行之出游去散心的消息，归期未定。
身后婢女提裙，樊懿月跨过台阶，步入庭中。她仰头，就能看到在阁楼上，一只修长的手搭在栏杆处，对方身旁还有一道衣着嫩黄的倩影。
贺兰妙善从旁边侍女的端盘里，拣了颗好看的果子喂到顾行之的嘴边，听见侍女传话，她往阁楼下瞥去，“你家那个远亲表姐来了。”
在贺兰妙善心中，樊懿月的身份是叫她很看不起的，数年前姑奶奶一脉所出家道中落的外姓女，到顾家来打秋风了，一跃成为表娘子，成了皇后身边的小红人。
后来自不量力，想高攀太子没攀上，到头来成了太子的旧情人。
不过也算她运气好，到了适婚的年纪时顾家给她相看了一门家世不错的亲事，她如今也是官夫人，不然没有顾家，她哪有今日的尊荣富贵，早就嫁给普通人家，断了她的樊家底蕴了。
贺兰妙善：“她来做什么的，劝你回家去，还是劝你去跟崔家退亲？”
顾行之眼也不睁地道：“谁知道呢。”
这几天发生的事，贺兰妙善都通过顾行之身边的人了解到了实情，崔樱跟人私会的事被亲妹妹揭发了，当场被顾行之发现，如今正被关在崔家的省思室里反省。
听说七日一到，她还不肯认错，就要被赶出家门，身份从此就要一落千丈了。
贺兰妙善自然是高兴都来不及，崔樱没了身份，跟顾行之的婚约就要作罢，那她到母妃跟父皇那努努力，还是有机会让自己母亲允许自己嫁给四郎的。
这是她千盼万盼期待发生的事，只可惜，她那尊贵的皇兄居然没有暴露出来，反倒被一个叫张幽的人背了黑锅。
看顾行之的样子，贺兰妙善也不清楚他到底知不知道，真正跟崔樱有染的另有其人。
她有时一生出想要告诉顾行之的想法，每次一开口，脑海中就会立马出现魏科对她做出的警告，她母妃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上回见过说是下个月就要临盆了。
为了素未谋面的弟弟，贺兰妙善不敢轻举妄动，大家都在期待容贵妃这回生下皇子。
有皇子就是一个助力，圣人年纪已经很大了，说不定这回的皇子，就是后宫中今后唯一的年纪最小的孩子。
皇子再小，继承大统的位子怎么说都是有的。
等弟弟出生了，她再告诉自己的母亲，皇兄威胁她的事。
在此之前，贺兰妙善都抱着看戏的心态，她这些天心情颇为激荡，仿佛第七日一到，崔樱被崔家除名，她就能嫁给了顾行之一样。
樊懿月爬上了阁楼，就听见贺兰妙善在跟顾行之撒娇道：“快些了结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没了婚约，我也好去跟母妃说咱俩的事，你可千万不要让我等太久。”
见到樊懿月来，贺兰妙善也丝毫不怕被她看见般，在顾行之让她先回避时，贺兰妙善从躺椅上被扶起身。
她从樊懿月身边路过，二人视线交汇，都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深意，心中各怀鬼胎。
等贺兰妙善一走，樊懿月摆出来的姿态才稍稍松懈，她对顾行之道：“阿行，这都第五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处理跟崔樱的亲事？”
顾行之毫无反应，对她视若无睹的样子。
趁着周围没有其他人，樊懿月让自己的婢女退到一旁去，她叹息一声，“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那我呢，我看着崔樱欺瞒你，背着你跟他私通，那我心里就好受了？我也是实在忍不下去了，才借她妹妹的手，将这事抖出来。”
“你那天找上我，其实我早就预料会有这么一天，也一直在等你查探。你问我为什么这么久才说，我今年在馆驿的时候，不是就跟你说过她有问题吗，可那时你不信，你觉得是我吃醋冤枉了她。现在你该知道了，她真正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顾行之拿掉盖在脸上的帕子，露出一双眼睑微青，泛着血丝目光阴冷的双眸，他嗤笑地盯着樊懿月道：“表姐好心思，不用亲自出手，就能铲除异己，一劳永逸。你以为没了崔樱，那位就会娶你了？”
“阿行，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樊懿月脸色挂不住，“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他娶我，我都嫁人了。”
顾行之：“嫁人又如何，嫁人不是还能和离吗，表姐就不想跟姐夫和离了，做那人人都想当的太子妃？”
樊懿月怎么不想，她当然想。
但她没嫁人的时候，就做不了太子妃，更何况嫁了人呢。
顾行之说的话让她心跳飞快，乱了几拍后，樊懿月奇异地沉下心来，“这的确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顾行之很鄙薄地扯了扯唇，“当初你跟那位眉来眼去，有来有往，明明有机会，为何最后没成？”这是顾行之心中一直很好奇的事。
樊懿月愣愣地看着他，“我们方才不是在说崔樱的事吗。”
一提“崔樱”这个名字，顾行之神色就会变得很复杂，他的眼神几经变化，最后化成冷厉，“她予我这么大的耻辱，我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不过这账嘛，总要一样一样算。你指使崔玥揭发她，不也同样算计了我吗，这份屈辱里头，也有表姐你一份啊。”
顾行之警告，“别再说什么是为我好的借口，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趁着我这些天消了不少火，现在气还没上头，咱们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就别想着遮遮掩掩。”
他是府君做惯了，恼怒起来说话也带着命令人的语气，樊懿月养尊处优多年，多少人对她恭恭敬敬，一时竟不习惯顾行之对她这种态度。
樊懿月自觉低了他一头，又不得不略带怨气地告诉他，“行吧，我说就是，当年我二人在快要互通情意的时候，被皇后撞破了。我家世不好，又是寄人篱下的外姓女，怎么配得上尊贵的太子殿下？后来皇后有意无意向我提起，该是时候嫁人，京畿有不少世家子弟可以供我挑选，暗示让我不要再跟他纠缠。我与他的那段情，方才作罢。”
她说出来，仿佛如释重负般，维持着表面的体面，问：“我都说了，你可以干休了吗，还是说说你跟崔樱的亲事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退亲。你要是再不去，七日一过，她可就被赶出家门了。”
顾行之面无表情地讥笑：“你都说她要被赶出家门了，我去不去退亲，又有何干。”
“话是这么传的，但她不是还有个兄长，那个崔珣，他要是知道了会不帮崔樱做主？你还不如去崔家，两家商议个妥善的结果出来。”
顾行之一针见血地道：“听你话里的意思，好像不希望我退亲？”
樊懿月尴尬撇开脸，“怎么会，事关你的颜面，哪会叫你忍下来呢。我是觉得，崔樱既然失了贞洁，她跟人私通，那就不配做顾家的主母，你要挽回颜面，不如让崔家给你赔罪，将她纳为妾。这样在外显得你大度，也能出口恶气不是。”
顾行之呵了声，他当然不会信樊懿月这种说辞，她心里怎么想的，他现在已经能摸个清楚了。
无非是担心，他真的跟崔樱退亲后，这人会被他的好表兄接走，藏起来娇养着。
这种争风吃醋的心思有什么不好猜的，顾行之当着厌烦又恶心，心中怒火中烧，崔樱带给他的感受是绝无仅有的。
他上一刻恨不得亲手掐死她，下一刻又会不自禁想到张幽说的话，脑子里窜出崔樱前几日在他眼里，难过脆弱的泫然若泣的脸，便会觉得下不去手。
他一时摸不清楚心里那一团乱麻的思绪到底是什么，是对她恨多一点，恶更多一点，还是……多一点。
他还没得到过的人，凭什么被别人捷足先登，是不甘心，还是后悔不平？
樊懿月问他考虑得如何，顾行之回过神冷冷道：“纳妾？你把崔家当成什么人家，就算她父亲答应，她阿翁可是宰辅，心气傲的连圣人都要给几分薄面，你居然想我去跟她阿翁提，纳崔樱为妾？我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她，至于怎么做，就不是表姐你该费心的了。”
樊懿月劝说无果，觉着今日白来了。
在她走时，顾行之突然将她叫住，“等等。”
“你这就走了，还有一事我还要和你商量。”
樊懿月纳闷地问：“阿行，还有何事啊。”
顾行之从椅子上起来，霎时间，他精神振奋地像准备反击对手的猛兽，“表姐，你对表兄还念有旧情吧，我在其他事情上开罪不了他，但他动了我的未婚妻，我总要还他们几分颜色，不然我什么都不做，岂不是要沦为别人的笑柄。”
樊懿月面露怔忪，“你，你打算怎么做。”
顾行之笑容冰凉，透着几分阴邪报复的味道，“我倒要看看他们郎情妾意有几分，里头情意能有多深。”
樊懿月的马车刚走不久，不多时顾行之便策马离开了此处。
从尘烟滚滚，到进入城门，马蹄奔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路边行人闻之快速避让。
顾行之背后的随从在不停地警示人们闪开，街口的馄饨摊子炉灶里烧着木柴，锅水冒出腾腾白雾，眼见就要路过，一道响亮的口哨和呼唤声叫停了对方。
顾行之突然刹住，坐骑已经越过了整个馄饨摊位，他回头瞪向正在掏钱的魏科。
“还以为顾大人没个十天半月，不会回京呢。”
手提了一碗馄饨带走的张幽率先走过来，站在马下与顾行之对视，他举着吃的问：“晚食用过没有，不介意的话，我做东请你吃一顿。”
顾行之手上握着鞭子，他指着张幽冷笑道：“我现在一没官职，二不是府君，可不敢当什么‘大人’。有话直说，区区一碗街边馄饨，就想我给你脸吗。”
二人互相怒瞪。
魏科出现道：“顾郎君，我和张大人是奉殿下之令，专门在此等候，请你到府上一聚。”
顾行之冷眉上扬，“表兄真是神通广大，我在城外私庄散心，少有人知，我一回来他就收到消息了。”
魏科面不改色，“顾郎君去了哪，问过顾府就知，我们也只是让城门的守卫通个信而已。”
顾行之：“表兄找我何事。”
魏科：“郎君去了就知。”
“要是我不去呢？”
顾行之饶有兴味地犟了下，“打算拿我怎么样。”
张幽不客气地道：“那你会后悔。”
“顾郎君还是去一趟吧。”比起张幽，魏科的态度还是软和些，“最好不要让殿下等太久，宴席已摆，只等客人到位。”
顾行之与魏科张幽等人在街边对峙半晌，他看到了张幽从六率府带来的人，无形中来自权势的压迫感逼近，他眉头凝结出不少寒霜，纵然再不情愿，也只能顺着台阶下去。
“好啊，我正好有要紧事，也想找表兄叙叙旧，好生聊一聊。”
此时黄昏正盛，自入秋以来，就很少见到这样艳丽又璀璨的霞光了。
庭院露台凭栏处，迎着晚霞的贺兰霆仿佛身披了一层金芒编织的铠甲，修长的背影有着流风遗韵，察觉到动静，才转过他神仪俊目的脸。
那张脸上的神情是冷峻而威严的，顾行之甚至从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心虚，他想起来，自己最开始怀疑贺兰霆，那时他对着自己也是这副模样。
当时他还为他跟崔樱想好了借口，表兄贵为太子怎会看上崔樱了，如今想来当真可笑。
敢情多的是人知道，只有他被瞒在鼓里，要不是有了这档子事，他能在被暂时革职后，得到太子召见？
这样一想，顾行之脸色岂能好得起来，面对睡了自己未婚妻的表兄，又是未来君主，他现在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怒，到了贺兰霆跟前，顾行之阴鸷着一张脸，迟迟没有行礼的意思。
张幽提醒，“顾行之，殿下在此，你别忘了规矩。”
顾行之冷哼一声。
他就是仗着与贺兰霆有一层表兄弟的关系，才会从一开始都比旁人要放肆许多。
“都下去。”
贺兰霆吩咐。
顾行之傲然地走向露台摆满吃食的桌子，他哪道菜都没看，直接抄手拎起那壶酒，顺便拿了两个杯子过来，递给贺兰霆一个，自己一个。
顾行之斟酒，端着酒杯道：“表兄，我敬你一杯。”
他没有尊称，也没有客套，贺兰霆看到他摒弃了以往风流倜傥的假笑，挂着满脸的讽刺，即使感觉到顾行之满身的戾气，也依旧平淡的问道：“敬什么。”
顾行之：“这第一杯，自然是敬你跟我表兄弟一场了。”
他自顾与贺兰霆碰杯，然后一口饮尽，“这第二杯，是敬咱们君臣一场。”
贺兰霆态度冷然平静地注视着顾行之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
“这最后一杯，”他眼睛都红了，盯着贺兰霆，一字一句道：“敬我那下贱淫荡的未婚妻，她背着我，与人通奸，把人伺候得多好，多快活，到头来还要死活护着那个人，宁愿自己被逐出家门，都不肯把他抖落出来。”
“表兄，你神通广大，又是太子，我现在没了官职，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她的奸夫是谁？”
顾行之满嘴酒气，故意杵到贺兰霆身前问，他眯着眼，像是要专门惹怒对方，做出一副惹人厌的醉汉样。
谁料，就算说得再过分，对方竟都不为所动。
贺兰霆的目光从顾行之脸上挪开，他心思深沉得像深不见底的江河，顾行之投石下去，都听不到一个声响。
那只白净的手端着杯子，缓慢而充满耐性地晃荡着里头的酒水，每每在快要洒出来之际又收回来，这样冷心冷肺的一个人，究竟哪里的值得被崔樱喜欢上爱慕上？
是因为他的身份，还是他的相貌？
崔樱她心里瞎了吗，竟然会招惹这种人。
顾行之本想惹怒贺兰霆，想看他为崔樱说话时是什么反应，却不想贺兰霆薄情冷淡的态度反倒令他生出一种不满来。
她如今可是在崔家那个省思室被人折磨管教着，他难道没有一点不忍心？
“数数日子，过了今明两日，崔樱就要被崔氏除名了，没了贵女的身份，她也就是一介庶民。我看她也配不上我，等她沦落街头时，我就让她自己把自己卖给人牙子，再转手卖到顾府当最下等的婢女。表兄，你说怎么样？”
“很好。”
顾行之眼神沉沉地睨着他。
贺兰霆首度开口，说出来的居然是这样的话，“做错事，就是该罚的。你把人带回顾府，当奴当婢当什么都好，放在眼皮底下，也不用担心旁人会将她抢去。”
他抬起酒杯，隔空敬顾行之一下，“换作是孤，也会这么做。阿行，人要看紧，下回，再也不要拿璞玉当石头了。”
“你不识货，总有人比你慧眼识珠。”
那杯顾行之倒给他的酒，贺兰霆始终没喝，他洒在地上，溅湿了二人的鞋履，酒杯顺势破碎滚落在地。
贺兰霆再次开口说话看着顾行之时，恢复了素来太子的威势，不苟言笑，冷厉无情的道：“如何，在孤面前，猖狂无礼够了吗？”
他一句话惊醒顾行之，晚霞退去，露台周围早已燃起灯盏。
煌煌夜色，树叶沙沙作响，晚风吹凉了他发热的头脑，他意识到，此刻所在的地方是谁的府邸，他面前的人，又是什么身份。
他可以不是他的表兄，但一定是他必须效忠的储君。
为了一个崔樱，值得跟将来的君王对着干吗？
在与贺兰霆沉默较量的视线中，权衡利弊，在被愤怒冲昏头脑之前，顾行之彻底清醒过来，纵然他胸口还堵着一口气，还是选择弯下了他的脊梁，“殿下。”
在睫羽阴影的遮掩下，顾行之眸子里眼神闪烁，不经意地露出一丝阴狠，“请殿下，恕我失礼。”
他没等来贺兰霆的回应，余光扫见对方负手背过身，站在了一棵树下，满地都是掉落的半红半褐的荚果。
他仿佛对那棵树情有独钟，还伸手拂了片枝叶，接着又收回手。
贺兰霆：“想回朝堂吗。”
顾行之敏锐地竖起耳朵，“什么。”
贺兰霆背对着他，手指捻着一颗红豆，缓缓将它挤破、碾碎，他轻描淡写道：“孤问你想不想回来做官。”
顾行之：“当然。”
他说完，反应过来，紧盯着贺兰霆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怎么今日请我一聚，原来是因为这个。怕不是，殿下想拿官职做交换，让我对崔樱的事就此算了？”
出乎意料的，贺兰霆竟然没有反驳。
“你可以这么想。”
贺兰霆微侧着脸，余光斜视皱眉的顾行之，不顾面色惊变的他道：“要官职，还是要崔樱。你自己选。”

第80章
贺兰霆给出的条件极富诱惑力，且让人无法拒绝。
这其实很好选。
顾行之是顾家幺子，他从生下来起点就高过许多人。
他父亲是将军，他阿翁是武侯亦是掌管军事的太尉大臣，他也霸道，也会争，他在同僚和同龄子弟中相当自傲，但他有自傲的资本。
他从没觉得自己缺过什么，有时就连官职他其实也没那么在意。
因为身处权势中，得来得太过轻易，他相信今后他的成就他的官职还会比他父亲还要高。
因为一直拥有，所以当失去时他很难反应过来，也很难接受自己居然会被暂时革职在家赋闲，对外还不得不保留颜面，让人知道他还会得到提拔。
他体会到了掌握权势，和失去权势的滋味，即便身在顾家，他是顾行之跟顾府君之间也有很大区别，家里人对他的态度，和下人周围人对他的态度都不一样。
这就是现实，他头一次尝到这样失败的滋味当然不甘心，可他又不想腆着脸去请父亲、阿翁帮他把官职要回来，他自傲的心气更不想去求自己的表兄再给自己一次改过的机会，于是一直僵持到现在。
贺兰霆让他自己选，顾行之除了感觉到被冒犯，被轻视，同时也感觉到了自己对权势的渴望，他当然要选官职了。
崔樱算什么，那不过是个人尽可夫被人占有过的女子，没了崔樱，他还可以娶别人。
可在说出口的那一刹那，顾行之还是稍微犹豫了下，他问：“若我要官职，崔樱会怎么样。”太子会把崔樱接过去，给她个名分吗？
如果他们在一起，顾行之的心里头又觉得膈应，他不知是放不开，还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在里面。
他很私心地希望，自己有权势又官职，贺兰霆也得不到崔樱，他想要两样都占。
谁叫他的表兄以这种卑鄙的方式逼迫他选择呢？他这么想都是人之常情，也不算过分吧。
顾行之话里意犹未尽，贺兰霆又怎会不知其意，但他没有告诉顾行之他心里的想法，坐高位的人心思缜密是不会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的。
他今日能让顾行之过来，跟屈尊降贵的跟他谈崔樱的事，就是一种破例。
他为什么做到这种程度，不是因为他对崔樱有情，而是看在崔樱为他付出做到这种程度的份上，他才愿意出手。
谈崔樱已经是极限，更何况是顾行之推测他目的，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哪怕他是顾家的子孙，在他面前，他就是臣子，臣子不得违逆君，否则他的价值在哪呢。
贺兰霆沉着地反问：“你觉得呢。”
他把机会给了顾行之，“还是你有什么好的提议。”他特别指出，“毕竟跟她有婚约定亲的人是你，她才是你的未婚妻。”
顾行之不可避免地被贺兰霆气定神闲的姿态和话语激怒，不过这回怒也是怒在心中，只有少许表现出来。
他冷嘲道：“那依我的想法，自然是想让这不知羞耻的女子受到该有的惩罚，我就这般退亲岂不是便宜她了，等去了崔家再跟他们商议个补偿的法子出来。这是她亏欠我的，我要让崔家加倍奉还。”
贺兰霆目光幽深，好似一片虚假宁静的湖泊，他没什么温度地道：“那就是暂且不谈退亲的事，是么。”
“她与我一日还有婚约，就一日是我顾行之的人。”
“随你。”
顾行之不掩诧异。
贺兰霆看上去根本不在意他们退不退亲，“你只要记住，今日孤予你的东西，都是你亲自拿崔樱向孤换来的，目前来说，她值得这个价值。”
他正面对着顾行之，雍容踱步到他跟前沉稳平视，用一种让他足以气急败坏却毫无办法，游刃有余的态度，颇为讽刺地道：“孤和她也并非你想的那样，与情爱没什么关系，但你偏要这么想，孤不会拦你。你跟她的亲事如何，她嫁给谁，孤并不在意，只不过……”
“她跟孤的期限之约还没到，孤不打算做亏本的买卖，那就拿崔樱来换吧，阿行。”
“你是时候该懂得，在不依仗顾家的情况下，跟孤谈条件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别再把自己当三岁小孩了。”
他冷酷的面容配着他说出来的话，都叫顾行之震撼而又莫名屈辱愤怒地懂了，这样的贺兰霆从来不是会为一个女子就神魂颠倒的人，哪怕那个人是崔樱。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伦理教义，通通在对方面前不值一提。
这就是权势带来的底气，这就是出生皇家与生俱来的气魄。
在这一刻，心理、身份差距面前，贺兰霆带来的绝对性压迫，让顾行之面容上染上一丝被击溃的颓败。
胜利决策握在贺兰霆的手里，他放肆了顾行之先前的无礼，而今当他做出决断后，狠厉的对他根本不留一条后路。
贺兰霆眸光深深地从他面前掠过，他没有再与顾行之多做纠缠。
“孤的耐心不多了，你考虑清楚。还有……”
他离开露台时，平平淡淡道：“酒喝了，饭菜没尝，吃过以后再走吧。”
贺兰霆身影刚刚消失，另一头张幽的身影便出现了，他好像是来接替这场宴请，替对方继续应酬顾行之的。
而身边还跟着一个熟悉的人，方守贵亲自端着什么东西走来，细细瞧着，近了才知那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准备好的官服与官印。
看到这一幕，原本自以为是，自己也该是个参与者的顾行之逐渐僵硬醒悟，原来他不过也是个权始中可以摆布拿捏的棋子。
自打进了省思室，崔樱就没算过自己到底待了几日。
她现在的模样就是出去了，都会令人大吃一惊，崔樱消瘦得很快，她真的是在凭着意志在熬。
但要说她觉得有多难熬，她想，那还不如在赤侯山受难那会，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渺无希望的处境才是真正的让人感到绝望。
在省思室，至少她还能感觉到有活人在。
除了看守她的下人，来训诫她的先生，她听到最多的就是偷偷过来的崔玥的声音。
大概是终于见到她落得这个下场，崔玥每次来都表现得幸灾乐祸，一边高兴于她把自己作死了，一边又不耻她勾引男子的行径。
“明日就是第七天了，阿姐，怎么办呢，顾兄兄到现在都没来登门，你的情郎也不搭理你，看来都不把你放在心上呢。”
崔玥也不进去，她大概是打点了一番，由于个子矮了点，会搭个椅子在窗户边，踩着椅凳从窗口奚落她。
她今日心情格外的好，明知崔樱被饿着，没喝水，还会故意让人端来一叠吃的，演戏一样，津津有味的作样给她看，“都说人贱自有天收，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民间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不就应验了吗。看来人还是不能做坏事，一做坏事老天都看不过眼要亲自收拾。”
晚上训诫先生已经走了，说是明日再来，崔樱觉得不用明日了，主动跟对方说不劳烦他们再多费脚程多跑一趟，反被告知他们就住在府里，方便得很。
因为这事，崔樱还被以精力过剩，不放在悔过上，反而担心多余的事又被罚了一通。
此时崔玥奚落她的话听在崔樱耳中，就像蚊蝇一般嗡嗡，只有吵闹没有愤怒，她早就知道愤怒是最无用的事情，既不能解决她现在的处境，又不能改善她现在的状态，何必跟崔玥这种得志的小人计较。
她虚弱得连手里的笔都快握不住，她这些天反复抄写家规族规，而今在饥饿难耐的情况下，见着纸和莫都是香的，她自虐般在身上掐了大大小小无数伤口，不让自己分一丝心神在外。
崔玥见引不起崔樱丝毫反应，无趣又恼怒地把盘子里的糕点捻起，猛地朝她背上砸去。
崔樱被击中，伏在案上微微顿住。
下笔的地方晕染了一滴墨汁，她拿袖子沾了沾，更花了。
“阿姐，你不是饿吗，我给你丢些我吃过的，你尝尝。”崔玥不怀好意地笑着说：“你要是不吃，离开崔家，往后可就吃不到了。”
她歹念一起，便将剩下的吃的都掰开，吐了口唾沫在上头，再一样一样地丢进去。
食物的香气在崔樱鼻息间发散，让处于饥饿中的她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崔玥扬起胜利般的笑容，话语不断对她诱惑，“吃啊，阿姐，快吃啊，我特意给你带的，你不吃哪有力气呢。”
光线里，崔樱露出了她的面容，苍白憔悴，眼底泛着重重的青色，眼白布满血丝，嘴唇是为了忍受身体及精神的双重痛苦而咬得破皮流血了，因为没有上药，反复舔吮那处一直都没好。
她衣裳上沾了不少墨，有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污渍，眼神很僵，空洞而呆滞地朝崔玥看去，让遽然瞧清楚她惨样的崔玥差点受惊地从凳子上摔下去。
崔樱没有理会惊骇到失语的崔玥，其实饥饿的滋味她早就尝过了，崔玥这点羞辱对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她或许以为她承受不住吧，崔樱动作缓慢地捡起离她最近的一块糕饼，当着崔玥的面，在她的瞪视中没有表情地举到嘴边，不算狼吞虎咽却也干脆利落地吃了下去。
“多谢。”
她捡着崔玥丢的东西吃，拣一个吃给她看，再看她一眼，直到她的胃觉得承受不了，崔樱才停下来。
眼见着崔玥一副以为她疯了的惊惧的模样，在凳子上摇摇欲坠，崔樱对她微笑了下，“阿玥，你满意了吗？”
崔玥摔下去后，崔樱明显听见一道声响。
她在崔玥的痛呼辱骂中，渐渐收拢了笑意坐会案前，之前写过的东西都白费了，但好在她恢复了些力气，腹部的饥饿烧灼感没那么强烈。
可是过了会，崔樱倏忽感到肚子一阵剧烈的绞痛，让她忽地匍匐在桌上，忍痛翻滚间弄乱了纸张，打翻了墨汁。
除了走远的崔玥，没人知道她疼得在地上打滚，直到过了许久，崔樱才抱着腹部满身冷汗地停下来。
是那些吃得有问题，感到裙下湿濡的崔樱虚弱地喘着气，贴着脖子脸颊的头发挡住了她此时的表情。
只有从缝隙间，才能窥探到她眼中死灰般的麻木。
在听见崔晟的声音时，崔樱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这几日里，该见的人她见过，唯独祖父没有来，崔樱从那道温和的呼唤中往窗外看去，“阿翁。”她在此刻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阿翁，你在哪。”
崔晟对她来说情分不同，哪怕崔崛来了，崔樱都不会这样的反应。
她听见崔晟问：“阿樱，别找了，我就在省思室的门外。我来，是为了跟你聊聊，明日就是第七日了，你想通了没有。”
门外崔晟身边其实还有一人，只是她没出声，余氏挽着崔晟的手光是听见崔樱的声音就已经开始落泪了。
崔晟手里提着灯，二老身后没有别人，火光闪动在脸上，照着他们发白的鬓边，展示着岁月风霜留下的痕迹。
相比余氏，崔晟神色更为沉重坚毅。
他扬声问：“阿樱，回答我，你想通了没有。只要你把那人供出来，你不想嫁到顾家的事，阿翁都可以为你做主。是谁，是谁逼迫的你，你这么为着他，这些天以来他可曾有站出来找过你。凡是都要想清，以自身为重，你难道真要为了一个懦夫，抛弃我跟你大母，以及整个崔家吗？”
“你说你想通了，我就让人立马让你出来，顾家的事，我再为你去谈。”
“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阿翁？”
崔樱知道崔晟来的激动慢慢降了下去，她拂开挡住眼睛的发丝，望着门口的方向，隔着门道：“我说过，这都是我一厢情愿的事，我愿承担一切后果。”
阿翁答应帮她退亲，前提是她得说出跟她私通的人是谁，这崔樱怎么能说。
说了岂不是把整个崔家都搭上了，那她之前的努力也就白费了，她再怎么样，也不能把崔家推到与贺兰霆对着干的位置上。
这七天来，她怎么过来的她心里清楚，但阿翁说的，她也并不同意贺兰霆当真会什么都不做，放任她落得这个下场。
到底是做过他的枕边人，来往多次，每当她遇到紧要关头，贺兰霆也总是会出现帮她，崔樱不信，那些个意乱情迷都是假的，就是养条狗，久了也会生出几分感情。
贺兰霆当真那么绝，会对她置之不理吗。
那顾行之呢，他又为何迟迟上门退亲，追究她的过错，当面羞辱她报复她？
余氏忍不住开口，“阿樱，你迷怔了。感情用事是世间最错误的方法，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再来，情爱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还要看你用情用给谁，对方值不值得你这么做。你和我说实话，你喜欢对方什么？”
崔樱微怔，想不到连大母也来了。
“他是不是家世不好，你怕我们嫌弃，才故意瞒着。”余氏拖长尾音，“还是过于好了，你觉得自己配不上？”
崔樱听出余氏在套她的话，她刚刚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在俩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崔樱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些许动情的神采，“都不是的。”她对贺兰霆的感情，并非一日生成的，而是在于一朝一夕间，不知不觉地耽溺其中。
他对她好，也对她不好。
好在他也曾帮过她许多，他不经意的柔情就能填补她曾经在顾行之那受过的伤。
不好在他们之间一开始她就是被胁迫的，他渴求的也不过是她的肉体而已。
可是后来他也会考虑到她的心意，他对她的需要胜过所有欢愉，他每次对她拥紧的怀抱、亲吻，对崔樱来说就是一道良药，她需要靠这些去确定她是被人讨好着在乎着渴望着。
她明知这样不对，却还是控制不住陷进去了，清醒又沉迷，在两者间反复无常，她何尝不觉得痛苦呢。
可是痛过后，当她跟贺兰霆见面，一看到他眼中倒影着自己的身影，她又喜不自胜，处着处着就忘了其他一切。
没人知道在她面前，高高在上的太子是怎么样的，他那些柔情的话除了她谁曾听过，他为她在情欲里沦陷的模样谁又见过，她用了心，用了命滋养的羁绊，谁又能比得。
良久没得到崔樱的后话，崔晟也说了句重话，“你是心意已决，死不悔改了。”
崔樱头微微有些晕，她动了气，之前又因为崔玥在吃的东西里面下了药难受过，现在那种感觉还在干扰着她。
崔樱忍着肚子里渐渐复发的绞痛，道：“阿翁，顾行之来过家里吗，他怎么说？”
崔晟：“他躲到别处去了，顾家那边说他还没回来。”
崔樱额头冒汗，疼得喘气，她缓了缓道：“那他，那他还真是一只缩头乌龟。”
余氏微恼地训她，“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他？你知不知道自个儿也在犯傻？”
里头渐渐没声了。
夫妻二人对视，正要唤人打开门查探，就听崔樱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说：“父亲说得对，我是没救了，他当初不应该叫母亲生下我，这样我也就不用来这世上遭这样的罪过。可我已经这样，烂泥一坨，倒不如，就让……就让大家都好好的。”
“阿樱，你怎么了？”
崔樱咳了两声，缓过气来，说话声音似乎正常多了。
“大母，我没事。”
她手腕上留下新鲜的泛出血珠的牙印，也不是第一个这样自虐的伤口。
门外崔晟叫她，“若有天你后悔了，会如何。”
崔樱这回没有静默太久。
她说：“阿翁，我少时曾经看过道家一本书，以前不懂其意，现在好似明白了。上头说‘有人来这世间，为的是追求大道，所求大道各不同，但终其一样是绕不开的。那就是本心，本心就是自己的道，有人求长生，有人求情爱，有人傻得为一个不可能的誓言而死，有人为心中忠诚倾其所有，有的人为一草一木尘埃虫蚁，有人为……这都是在捍卫自己的道。’”
“那你的‘道’是什么。”
“是自毁、堕落、沉沦，是甘愿，也是了无遗憾。”
崔樱：“哪怕知道那条路多不好走，我心亦然。”
没有人生来是对的，各有各的活法，她阿兄找到了，这次轮到她了。
如果深情即是一桩悲剧，那就让她自然地走向灭亡，必得以死来句读。
清晨的省思室打开门，里面的油灯熄灭，下人进去查看，不多时便急忙大喊着跑出来，“不好了，大娘子休克过去了。”
在路上，以崔晟为首，带着一堆人朝这边接近，极罕见的是，在崔晟身边的身影竟是一国太子。
贺兰霆的背后跟着顾行之，听见下人焦急恐慌地喊话，二人均猛然抬眸朝省思室的方向望去。

第81章
在没亲眼所见之前，所有人对崔氏的省思室不过都抱着一种津津乐道，以及对传闻好奇惊疑的态度。
然而那天，对许多见过风浪习以为常的人来说，从省思室被下人抱出来的崔樱还是会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人疯狂到极致最终会导致自我消亡，当时崔樱发如漆鸦、双眼紧闭毫无知觉，玉臂垂落“香消玉殒”的模样就像一副被弄脏后残酷又凄艳的画。
贺兰霆亲眼看着她被人抱着从他视野中路过，崔府的许多人都围了上去，就连顾行之也脚步略带急促地赶到那边。
而在乱糟糟的情况下崔崛还要关照到家里的贵客，他语气也很急切，面上还有几分恼怒的羞愧，“让殿下见笑了，出了这样的事，臣让人送殿下到前厅先坐坐。”
贺兰霆目光从快要走远的人影中收回，那只垂落带有伤口的玉臂还是在他眼中留下了影子。
他无言地立在路上，眼珠很黑很沉，满腹心事般，良久到崔崛等的已经快要不耐烦了，才极为复杂地说了声“好”，而同时他往原路返回，走了一段路才感觉到脚步有着不同以往的沉重分量。
崔崛没有跟来，贺兰霆一停下，魏科等人也停下，看到他回头再次望了崔樱待过的省思室一眼。
此时那里，青瓦白墙，路边葱茏的树木遮挡，像一座被绿意围困逃不出的囚笼。
贺兰霆：“打听清楚，昨晚崔樱身上都发生了什么。”
魏科点头。
他正要走，贺兰霆又说：“盯着后院，大夫不行，就把府里御医带过来。”
府里嫡女在省思室病倒了，即便是贺兰霆，身为客人也不能随意插手介入，甚至理应要避嫌，等别人处理好家事再来待客。
只不过贺兰霆坐下没多久，顾行之也跟着出现了，他其实跟了小半段路就被请了回来，理由是不方便让他继续跟着，过了今日他还是不是崔家未来的女婿都不好说。
看到贺兰霆在客厅静坐饮茶，脸色如常，出了这么大事他依旧稳如泰山的样子，顾行之走到门口的速度慢下，他刚才跟在崔家人的后面跟这位一比，倒显得着急了。
顾行之反省自己，他想尽量装作不在意的态度，学着贺兰霆冷冷淡淡的进来。
等到婢女给他上茶，他与贺兰霆虽然是一起来的，却分开坐着，这对表兄弟之间仿佛多了一层摸不着的隔阂。
一个稳重冷静，一个隐忍憋着不说。
顾行之半晌才发现魏科人不在这，贺兰霆把茶盏推到一旁，他让守在这的婢女都退下，然后对上顾行之反应过来后，略有不满的目光。
这之后，顾行之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愉快，嘴角却微微上扬，不知是为了解气，还是故意激怒他，道：“没想到今天过来会看到崔樱那副样子，瞧着人不人鬼不鬼，还挺惨的。”
贺兰霆随着他的话，眼底已经浮现先前那一幕，他淡淡接过话，“世家根系庞大，历经四五代不止，有这种驯人的手段并不稀奇。”
顾行之不是想说这个。
他找茬地道：“也是啊，这省思室弄得跟京兆府的刑房一样，我看她身上满是伤，崔家是真的舍得对自家娇滴滴的嫡女用刑，不过都这样了，好歹她伺候表兄数场，见到她如此，表兄心里竟毫无波澜么。我还以为，表兄至少会感到于心不忍，怜香惜玉，替她出头呢。”
“那你呢。”
“我？我巴不得她多吃点苦头，她过得不好，我自然就高兴了。”
贺兰霆冷冷道：“你是她未婚夫，既然连你都不怜悯，孤又何必多费心思。”
顾行之：“……”
魏科回来时，明显感觉到厅内沉默的气氛中夹杂着些许你来我往，夹木仓带棍的意思，在看到顾行之后，他顿时了然，不意外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魏科忽略他走到贺兰霆面前复述打听来的情报，“昨天夜里的时候……”
顾行之跟着投来注视的目光。
在听到魏科把崔樱跟她阿翁大母的对话打听得一清二楚，说到崔樱这不亚于“以身殉道”后，望向贺兰霆的眼睛登时都直了。
他讥笑着，“她这次，还真是豁出去连命都不要了，以前怎么没见她有这种能耐。该夸她情根深种，还是该夸她真有本事？”
知道他是气不过，魏科还说：“许是看人来的吧。”
顾行之笑意凝结，充满煞气。
贺兰霆：“她现在怎么样了。”
魏科：“大夫来得快，已经缓过来了，说是再晚个一时半刻，那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顾行之很快起身，“我去看看。”
贺兰霆跟魏科只能目送他矫健的身影离开这里，“殿下是否也去探望一下，见到殿下，贵女应当也会高兴不少。”
贺兰霆漠然地抬起头，“孤以什么身份探望。”
魏科哑然。
到了这时候，只要顾行之没有说要退亲，他就比贺兰霆有资格去看崔樱，在所有人的眼中那才是名正言顺。
而不是一个太子，步入一个已定亲贵女的闺房。
崔樱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和他有所交流，她为了不让人知道和她在一起的人是谁，连眼神都不会往他那放一放。
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的贺兰霆，眼皮淡漠地掀起，抬手揉开蹙皱的眉心，“让方守贵整理药单，取些御贡补品送来。”
人也不是非要见到不可，得知崔樱相安无事就好。
他话刚说完，一道衣着颜色娇嫩的身影紧跟着出现在门前，崔玥害羞地走进来。
魏科：“崔二娘子。”
崔玥很含情脉脉地看着贺兰霆，行礼请安，“大人们都在我阿姐那，我先来代他们招待殿下。”
她的心思瞒不过在场的人，只是想不到崔玥这么大胆连个婢女都不带就过来了。
崔玥就是找准这个人少的机会，才偷溜来的，崔樱的死活与她有什么干系，那不都是她自己作的，结果死也没死成，倒成功的又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顾兄兄去看她了，太子没去，是不是代表对她也就普普通通，没有半点情意在里头。
她眼里对贺兰霆满是仰慕，殿下究竟看上她阿姐什么呢，她和崔樱是同一个父亲，相貌上她不觉得自己比不过对方。
崔樱要是凭借容貌博得太子注意，崔玥想着自己应当也可以，只要太子肯多施舍她几眼，和她多相处一会，也一定会喜欢上她的。
贺兰霆：“你父亲让你来的？”
这是崔玥自己的主意，但她还是顺着贺兰霆的话撒谎了，“是……”
贺兰霆：“连崔晟都得亲自进见孤，你凭什么身份，敢替他们过来招待。没规没矩，下去。”
崔玥含羞的面色还未消退，一颗春心就被冷冰冰的话语击碎了。
她来不及多看一眼对方英明神武的脸和身姿，就被魏科挡在跟前，“殿下喜静，崔二娘子出去吧。你连官位甚至封号都无，何来资格招待殿下，岂不是放肆。”
崔玥也没被这么直白地奚落过，对方说的明明都是正当的道理，可听在耳中却透着股轻视与讽刺。
她白着脸，是气也是惶恐，身形微微颤抖地看见贺兰霆从魏科背后站起来，他毫无兴趣的从她身边路过，“崔侯的书房在何处，去那等他，顾行之呢，把他叫回来。”
走到半路，贺兰霆道：“此女是‘长舌妇’，崔樱的事与她少不了干系，找个机会，好生治一治她的舌根。”
崔樱确认没有性命之忧后，崔晟等人才从她房里撤走，余氏和数位婢女留下照顾。
顾行之说是去看，实际上连崔樱的院子都没进去，他一靠近就会被拦下，还是崔晟下的命令，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出来，就听崔晟一派严肃清醒的道：“太子与你来此，是为了退亲事宜，还是你变卦了，别有所求。”
顾行之什么都还没说，崔晟好似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这桩亲事退不成了。
书房里倒好茶水的下人出来，跟着闭紧房门，没有里头的吩咐，就再也没有轻易进去打搅过。
崔晟：“既要谈婚事，你顾家长辈为何不来。”
顾行之：“此事是我不想让家中大人参与，觉得不过是件小事，没有不敬之意，我可以自己处理。保险起见，未免宰辅大人和光禄大人不相信，于是请了太子殿下过来，帮忙作证，今日说的话绝无虚假。”
“团圆夜那日都是误会，与崔樱同行的人乃是我之前的同僚，曾在春猎与崔樱认识，凑巧碰见，没有私会这种事发生。我与崔樱的亲事不变，婚约还在，外面的流言蜚语我会出面澄清，崔樱也无需再被府上除名赶出家门。”
崔晟与崔崛父子二人难得的，不约而同的静默下来。
虽然不知道顾行之为什么突然变化，但他能不计较对崔樱和崔家无异于是件好事。
只是，就连崔樱自己都承认她不是完璧之身了，为何顾行之还要帮她说话，难道他真的不介意自己未来妻子早已失去贞洁给了别的男子。
如果是，那他未免也太大度了些。
崔崛谨慎地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顾行之言之凿凿，他忽地眼里露出一丝别有意味的眼神，“千真万确。殿下在此，我怎敢说谎。”
说罢，顾行之还把目光投向贺兰霆，“是吧，表兄？”拿崔樱来换官位，加上崔家的补偿，到底不亏。
面对崔晟跟崔崛幽深的充满怀疑和猜测的凝视，贺兰霆的回应比顾行之要简洁利落得多，也更令人信服。
“崔侯可是不信任孤？”
“可是……”
崔崛眼神同崔晟交汇，可是那跟长女有私的男子到底是谁，他们还没弄清楚呢，就算顾行之他弄错了，听崔樱亲口承认的他们总不能也真当是弄错了。
他看到了父亲微微摇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的动作。
崔晟世故而睿智的眼眸从顾行之落到贺兰霆身上，“既然如此，那就从长计议吧。”
临走前，顾行之提出能不能去探望崔樱一眼，然而崔晟拒绝了，“她现在身子虚，不宜惊扰，等她伤好再来吧。”
就连顾行之这个未婚夫都不得如愿，更遑论充当袖手旁观，作为围观者的贺兰霆了。
在崔府门前，顾行之找借口先走了，他看上去并没有因了解此事，而得到半分快活。
贺兰霆遥望后宅的方向，听见魏科询问：“可要找人，等贵女醒了，给她捎个话。就说事已解决，让她安心。”
然而贺兰霆一看就是另有打算的样子。
“用不着。”他背负着手，俊容深不可测，“孤可以当面告诉她。”
“殿下是说……”
崔家不让探视，办法总是有很多。
崔樱以为自己还在省思室里，她出事休克，被大家认为是她熬不住这几天训诫的结果才引起反应，大夫来过，替她开了药，崔樱当时还晕着，也就没办法说出自己是吃了崔玥丢的糕点，身体绞痛了一整夜导致的。
她醒来已是天黑，感觉到口渴，想要喝水叫人时，才发现有人替她倒来了。
崔樱看清后，喝水的动作一呆，本不该出现在她房里的贺兰霆端着杯子，见她嘴巴不动了，低沉醇厚的嗓音问：“这水是孤来之前就烧好的，现在还烫么。”
“你怎么进来的。”崔樱想说他不该在这的，他怎么这么大胆？
可转念一想，他不就是仗着太子的身份，储君的尊威才这么肆无忌惮吗。
“你。”她有些疲累地闭了闭眼，“你来做什么，你不该来的，要是被发现，一切不就白费了。”
她到现在还考量这个，崔樱曾想过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见，没想到贺兰霆说：“孤白日就来了。”
他拿过杯子，浅尝了一口，觉得不烫温度刚好，又递回到崔樱嘴边要她喝，一边清清冷冷地道：“你阿翁不让人见你，可你是为了孤才变成这样的，孤总要看你一眼才安心。”

第82章
“我不是为了你。”
听他这样说，崔樱似乎就不喜欢，“我不是让张大人告诉你，我是为了崔家，为了我自己。”她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消瘦的脸庞涨得通红，“你不要以为出了这种事就怜悯我，同情我，虽然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但你，你要记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而起，是你害了我，你害了我……”
她喉咙像灌了风一样发出沙哑的咳嗽声，贺兰霆端着杯子那只手被她抓得紧紧的，里头的水都洒在了被子上。
即便难受，崔樱还是不肯停下，她怪责他，“因为你当初逼迫我，逼我跟你无媒苟合，我才会面临现在的处境，那省思室我从来只听说，没想到这回自己进去了。你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么？”
“孤……”
“你说你白日来的，那你一定该看的都看到了。”
崔樱脸上出现像感染风寒一样的红，她说话的嗓子连贺兰霆都不禁在想会不会坏掉。
“你可以慢些说。”
他开始察觉到她此刻的情绪不大寻常，为此接着道：“即使不说，孤也明白。”
崔樱飞快地反驳，“不，你不明白，你只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样子，并不知道我面临的是什么，我受的岂止是身体上的折磨，更多的是心里上的痛苦。我愧对阿翁大母，他们连夜劝我，我却还要一意孤行，我不仅要等待对我的宣判，还要面临被众人所见我失去尊严的境地。”
她猛然抬头。
“可我告诉自己，赤侯山的时候我都挺过来了，这点折辱算什么？但你说现在来看我，就为了让自己安心？你安的什么心，你不过是看到我现在这幅样子，心中怜悯而已。说不定，你还在背后笑我傻，嫌我痴，骂我脏，你的怜悯对我来说，就是在瞧不起我。”
她双目满是湿润的痕迹，那里面盛的不仅仅是泪水，还有她的酸楚爱恨痴嗔，“我崔樱谁都可以瞧不起，但你不行，因为，因为我都是因为你才众叛亲离，你要对我有愧疚，你知不知道？”
“……”
她紧盯着贺兰霆，那双盈润的眸子像要看到他心里去。
既然他来了，就证实他还是在意她的，有些话总要他知道才行，不然她憋在心里无处诉说，总觉得遗憾可惜。光是一句轻飘飘的“安心”怎么可以？她想拉他一起下地狱，她半身都在下面了，他怎么可以干干净净。
崔樱当着贺兰霆的面，竟直接露出一丝怨恨，“我今晚是当真不愿看见你的。”
她不是没控诉过他，但这回是第一次对他透露出这么露骨的怨憎。
赤侯山她不恨，现在她恨了。
贺兰霆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没想到让崔樱有这么大的反应，他想过她醒来后的各种情形，唯独这种是最让他感到一丝触动的。
他承认，崔樱在此前遭受到的磨难责任在他，他是元凶，也是引她堕落的祸首。
她如此气急埋怨也是理所应当，但其实，最开始贺兰霆跟崔樱相遇那日，他对她是没有太多其他想法的。
他至多只觉得当时又羞又气的崔樱很像一个人，那个想法很浅淡，生气中的崔樱心思是那么天真，她以为回去告诉她家大人就能退亲，她对自己的未婚夫婿不能保持忠贞感到恼怒耻辱。
贺兰霆本无意招惹，但她别样的动人的风情，勾起了他那点不为人知隐晦的心思。
是很正常的那种，出于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最简单最原始的兴趣和冲动，或许其中还夹带着对世家和对她父亲受贿的不满，他染指了她。
那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决定，决定是贺兰霆用在大事上的，宠幸一个女子，想要一个人，他不需要决定什么，他只需思考自己是否想要，对方能不能令他满意，能不能让他享受到。
崔樱，她是除樊懿月外第二个，让他“正眼”看待的存在。
这个“正眼”当然不能说是欣赏尊敬，它比后者，区别大概比在贺兰霆见到她时，多了许多旖旎，与众不同，比暧昧更深更浓厚。
有一点特别，同时还会令他心生占有，而不是像后者那样抱着远观的姿态，觉得不一定要得到手，觉得错过了也可以。
但若错过崔樱，就会可惜。
当然，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既在他意料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这个意外就是崔樱自己，她但凡表现得再泯然于众一些，他们都不会能纠缠这么久。
一年期限，虽然是贺兰霆向崔樱提出来的，但何尝又不是贺兰霆给自己的时限与警钟。
他不会允许自己沉溺太久，唯我独尊是一个上位者的本性，说明白点就是自我、自私，就是愧疚又怎么样，他在走一条掌权天下的路，这条路的轨迹不会变。
崔樱是路上迷了人眼，引得他暂时停下来的花，他将“她”摘下，指尖把玩闻闻花香，这朵花将来会成为一个帝王心里美好的梦，或是魂牵梦萦的身影。
但花只是花，路过的本性专横决断的人还是会在片刻沉迷后清醒，在不知什么时候，就将它抛下。
她说他该对她有愧，在崔樱沉痛又孤绝的眼神逼视下，贺兰霆从榻上起来，他没有回避地凝视着崔樱，“孤不想骗你。”
“对你，愧疚，谈不上。”
他眼中的诚实与冷漠，让崔樱失望而惊讶地张开嘴，贺兰霆短短一句话在她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你……”
她恼怒了，呼吸急促起来。
然而贺兰霆下一刻话音一转，“愧疚是种很浅薄的东西，它根本维持不了多久，你不该向孤讨要这个，崔樱。”
他放了杯子回来，掀开她身上湿漉漉的锦被，崔樱感到一轻，落入了贺兰霆的怀里。
他掂着她瘦了许多的身体分量，温柔细心，话语不失强硬冷静，像是为了不让崔樱进一步受刺激，他罕见地安抚道：“让你吃了很多苦，这回的确是孤的安排出了纰漏，你很生气，孤可以理解，孤会给你个交代。而你选择独自扛下来，孤很意外，愧疚谈不上，动容还是有的。”
这倒是为数不多的真话。
崔樱在他意识中，早已经不是那个蒲柳一般的印象，从魏科打听到她前一晚与她祖父祖母的对话，和早上亲眼所见她凄惨的模样，纵然贺兰霆再铁石心肠，也不免为她的所作所为泛起波澜。
白日里他不说什么，不过是顾行之和崔家人在，他是抱着想见证崔樱能做到什么程度的份上才袖手旁观的，但不代表他想让崔樱付出性命。
坦白说，她做得的确很好，比贺兰霆想象中还要好。
不管哪个男子，都乐意看到有女子为自己做到不顾生死的地步，哪怕在他看来只是露水姻缘而已，但这种动人的情意谁会不享受、不喜欢呢？
“你认为孤怜悯你，那你为何不想想，孤来看你，或许也是因为担心你，是为了看你身体有无有恙，是想真正见你一眼才能放心，并非是瞧不起你。”
她急促的呼吸转缓，“只，只是如此？”
当然不仅如此，他对她担心是真的，怜悯也是真的。
今后她付出多少真心，他就还以多少真情，只是，他做不到为她倾覆所有的程度，那情意跟她的相比，或许也远不足为道。
但至少，已经是他能给的极限了不是？
而且一年之期很快就会过去，剩下的日子如果能让她好过些的话，为了好聚好散就当是一点弥补。
崔樱很少见贺兰霆在床笫之间以外，露出那副神俊而柔情的面孔，他这人冷漠惯了，一旦露出一点温柔就像刮骨刀，最怕他假意当真心，更怕他言辞残忍，似真似假才最伤人。
“是。”
贺兰霆摸着她削薄的臂膀，抬起她的下巴，目光上下描绘她的面庞，认真道：“还有背后弄出岔子的那些人，孤都会替你一一讨个公道，如何。”
捕捉到崔樱讶异的眼中闪过的惊喜，贺兰霆想她果然听到他的话应是高兴的。
然后就听见崔樱颤声问道：“那……要是弄出岔子的人，是你的好阿姐呢？你也会舍得对她出手吗。”
她不信权势能力那么大的贺兰霆，会查不出指使崔玥那么做的人是谁，她在里面就曾不间断地想过，到底是从哪起他们出了问题，暴露了彼此。
而对她最有敌意和危机，又似乎猜中他们关系的，不是贺兰妙善就是樊懿月。
但贺兰妙善与崔玥不熟，樊懿月跟崔玥年纪相差那么大，更不相往来，只有在为崔珣办送别宴那天，崔樱才见过崔玥与樊懿月夫家的妹妹亲密地待在一起。
答案不言而喻，她现在不过是在贺兰霆面前求证而已。
崔樱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轻嘲。
贺兰霆不知道她是怎么猜出来，背后有樊懿月手笔的，他还没说什么，崔樱就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怎么，你舍不得了？”
话头是他主动提的，她现在不过是要他动一下另一个祸首，他就犹豫了。
崔樱心里生出丝丝委屈憋闷之意，她推着贺兰霆的胸膛，“放我下来，不用你抱我，今夜就到这，你快走。”
她不断推搡，被贺兰霆一把抓住纤细的手腕。
目似点墨的盯着她，“别乱生气，孤什么时候说过舍不得。”
崔樱躲开他深邃的眸光，似在赌气，把脸撇向一旁。
过了会，她又挪回来，嗔怨的提出要求，“你不要为了旁的人对不住我，行不行？我受不住的，真的会受不住的。”
崔樱因为多日消瘦，也就显得她眼睛比平日要大，黑漆漆且湿漉漉，几分病态的走火入魔的跟他对视。
贺兰霆等到她快要露出失望之色时，握着她手腕的力道逐渐收紧，“好。”

第83章
崔樱好似对因为其他人而遭罪的事，对他产生了怨念。
想想也对，她从来倒是挺无辜的，几番受累都是因为旁人，也怪不得她不想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贺兰霆亲眼看到她因情绪几番激动，显现出疲倦之相后，不再拿其他话题激她。
崔樱也知道适可而止，万事不能追究得太彻底，否则只会让人嫌恶，像贺兰霆这种人，越是求什么，他越是不会给什么，强求反而会觉得你贪得无厌。
因为他们吝啬。
上位者可以施舍，但不能被索求，索求就是在犯上，犯上即是死罪。
要不是她是崔樱，要不是她为他先付出个彻底，几乎倾尽所有，根本不要想能动摇他内心半分。
她也闹不动了，见好就收，“我冷。”
她被他抱在怀里坐在榻上却还在说冷，哪怕知道贺兰霆很喜欢抱着她，他们都很喜欢对彼此肢体上的触摸，但这次崔樱心里还有一点气恼在，并不想长时间跟他挨在一起。
她趴在贺兰霆胸膛问：“我可不可以躺着，有点冷。”
贺兰霆：“孤抱着你不好？”
他也待不了多久，趁崔樱还清醒着，多日不见，对她还是感到想念的，便想跟她一起能待多久就温存多久。
“不好。”崔樱指尖划着他的衣襟领口，“大母说我瘦了好多，你抱着难道不觉硌手吗。”
贺兰霆垂眸，迫使崔樱看着，他也正好将她现今模样收拢眼底，“确实瘦了。”
“难看吗？”
“嗯。”
“那别抱了，”崔樱自尊受挫地想从他身上离开，“我去睡了。”
她也没有多大，正是情窦开得正浓的年纪，面对眉目疏朗，矜贵斐然的贺兰霆也会觉得不好意思，不想让自己给对方心里留下变丑了的印象。
然而贺兰霆不让她走，崔樱脚踝一热，贺兰霆捂着她赤的足，掌心火烫，眼神凝着她，“还冷吗。”
崔樱还有点小脾气，贺兰霆不是看不出来，但他不介意哄着她点。
高位者，动容过后，自然就想怜爱弱小，崔樱真真切切跟了他大半年，也实在会讨他欢心怜惜，贺兰霆对她跟对一般人是不一样的。
这是她的能耐，崔樱不光赤足热，与贺兰霆交缠的眼神也热。
他总是这样，会让人觉得十分可恶的同时，又会在其他地方让人为他心神摇曳，让跟他在一起的人知道，他会关注超出你意外的其他地方，温柔不一定，却一定会到体贴的程度。
“被子因你打湿了，在孤怀里不好么。”
贺兰霆把玩着她的脚，湿热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别生气了，孤想亲你，可以吗。”
他也有征询人的一天，虽然还是在想入非非的方面。
崔樱不知该不该拒绝，她一旦犹豫就代表她是想的，贺兰霆像是也知道她拒绝不了他。
“可我……不好看。”
崔樱是消瘦，基于得天独厚的骨相在，瘦也是伊人憔悴，衣带渐宽哀愁动人的样子，贺兰霆倾向她的动作没有停顿。
他把崔樱压在床榻上，让她抱住他的脖子，缠着他的腰，落下一枚亲吻时说：“孤不这么认为。”崔樱甘愿地把眼睛闭上，享受久违的逍遥快活。
贺兰霆没有做太多，当真只是与崔樱简单亲昵一番，他知道她还虚弱着，倒也没有衣冠禽兽到不分时机的地步。
崔樱被他亲得整张脸都泛起红晕，也只有在亲热时她才能感受到贺兰霆独有的珍视和柔情是真实存在的。
她在沉醉迷离的状态中达到了一种虚妄的境界，她想他得多渴望她，才能吻得这样用力，像是要将她汲取得一滴不剩。
他们的怀抱密不透风，他手上任何游走的地方都留下一团火，那架势沉默中带着一丝专横，仿佛下一刻就会把她揉进体内。
对视时，眸若星辰，呼吸之间，冰火两重天。
崔樱喘着气躺在榻上，手搭着胸膛攥紧了衣角，待到气息平静下来侧过身看着一旁的贺兰霆。
他浓黑的眸子里装载了崔樱娇怜的影子，空气中似乎飘荡着令人回味无穷的暧昧，他直起身，不像是第一次来她房里一样，竟也不问她，就找到了柜子里的一床新的干净锦被。
崔樱吃惊地撑着手肘，抬着腰身张望，贺兰霆把从衣柜拿出来的锦被抱了过来，撑开盖上她身上。
虽瘦却玲珑的身躯掩盖在被子里，看着崔樱慌慌张张地从里面冒出头，贺兰霆莞尔的嘴角透着一丝刚刚使过的坏，“现在你该不冷了。”
崔樱明白他应是要走了。
在短暂的亲密后，一切都要恢复宁静，浪潮也该回到湖泊。
但她还是感到心头复杂的不舍，时而巴不得他快些走，又想走了不知下次见要多久，百般滋味无人说，只她心中独自品味，于是在贺兰霆伸手过来她躲了下。
没让他碰到自己的脸，贺兰霆转而捻了捻她肩膀处的被角，“孤安排人，这月会送来许多补品，直到你身体转好。”
崔樱还是不说话，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
贺兰霆不是多话的人，在崔樱闹别扭的时候还是会情愿多说几句，“安心吃。其余的事，用不着你再担心。”
什么意思，崔樱张了张嘴，不甘心地瞪着他。
贺兰霆：“就是你想要的。”
“孤会给你。”
人现在是他的人，护她也是应该的，大概是崔樱和他交了心，发了一顿脾气，又表现的可怜依恋的模样，取悦了他，贺兰霆对她的耐心变多了几分。
崔樱猜测他说的是不是家里跟顾行之的事，她还想知道得更详细些，却被贺兰霆一手盖住眼帘，沉稳命令，“歇息吧。孤要走了。”
他一提要走，崔樱便沉静下来，她想她现在拖着一具残破的身子也做不了什么，只能依言不做反抗地蜷缩着闭目入睡。
她很快就睡了过去，贺兰霆无声地看了一会。
他过来得很久了，甚至在留下去说不准，会碰到过来探望崔樱的余氏，有被发现的风险。
但当他起身要走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拉力，才发觉他的衣角被崔樱不知不觉拽在手里，像是在无声挽留。
半夜里崔府还发生了一件事。
一声惊叫似要划破夜宵，珍儿满脸恐惧地瘫坐在地上，屋内的灯盏照明她所见到的一幕，一条食指大小的千足虫在她眼前从崔玥的嘴边爬过。
“女，女郎……”
接着不止一条虫出现，扭动的身躯让人头皮发麻。
好好的屋内怎么会出现这么多虫呢，珍儿瞬间吓得不断呼救，“女郎，快醒醒……来人，快来人啊！”
任凭珍儿怎么叫，崔玥都不省人事，她看上去像中毒了，又像是彻底晕了过去。
明月悬挂，高墙之下，魏科在崔府的偏门一角，终于等到晚了半个时辰出来的贺兰霆，在他背后，护送他的是安插在崔府里的内应。
崔玥院里响起惊叫声时，正好是贺兰霆出来的时候。
位置隔得较远，惊叫传到他们耳中，已经削弱不少，但还是能感觉到对方声音里的害怕恐慌之意，内应是个管事模样，收回遥望的目光，道：“是二娘子院里传出来的，按照大人的吩咐，用法子施与些教训。”
他说的大人，指的是魏科，整治人的法子有很多，魏科传令下去，下面人都会照办，并且做好。
见贺兰霆停下，他示意管事，“都做什么了。”
待管事说明后，魏科看向贺兰霆。
按照对方的说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太子要治人舌根，自然是让对方开口说不了话。
下药是很容易被查出来的，还不如就用虫子，“都是毒性微弱的天龙，不会伤了性命，最多会让人数个月说不了话，口吐不了人言，也出不了门，暂时见不得人。”
如果崔玥不是出生崔府，那她很可能直接被毒哑了。
贺兰霆面无表情，不生半分怜悯，这些对他来说都是不痛不痒的手段，称不上好，还惹他挑剔不满。
“不够，孤要的是治其根底。”
管事没反应过来，就听那道威严的声音对他教导道：“要么学会彻底闭嘴，要么听见孤亦或是崔樱的事就退避三舍。”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不妨问问她，活够了没有。”
天明，崔樱这一觉睡得难得的踏实。
屋外已经能听到婢女们到她院里活动的动静，趁她们还没进来发现她醒了，崔樱动作轻巧地掀开被子。
风从窗外灌进来，涌入她怀里，清冷的晨气让她抖了抖。
崔樱手上，在她心口上捡起一个硬物，拿起来才知是贺兰霆趁她睡熟的时候，留下来的小物件。
是他常戴的扳指，崔樱忍着凉意，套在手指上试了试大小，这东西明显是不合手，动不动就会掉下来。
崔樱想贺兰霆留下这个东西给她是做什么呢，她也戴不了，还容易叫人认出来，就这样满脑杂念地玩了一会，听见婢女进来的声音，她急忙脱下扳指捏在手心里，装作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崔樱紧张得整颗心都在用力跳动，她紧闭双眼，大概是见她还没醒，婢女小声交谈了几句。
崔樱听见她们说了昨夜的事，才知崔玥竟是被虫子咬伤了，冯氏当夜在她院子里大发雷霆，一直到早上都还没消停，一时间府里上下人人自危。

第84章
崔樱还不知道崔玥伤得有多重，余氏来了才告诉她，“昨夜里下人去请了黄岐堂的石大夫来看过，他给阿玥开了药方，大夫说她要卧床一两个月才能养好，舌头被虫咬上，暂时不方便说话。至于脸上的伤，日日都要抹一种药膏，疤痕日后才会消失，不过，冯氏觉得不够满意放心，还是打算给她请别的的名医诊治。”
府里的嫡长女出了岔子，病倒了，次女又跟着出事，这让余氏觉得今年是个多事之秋。
崔樱平平静静地听着，既没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也没感到半点高兴，她看起来有一种无动于衷的淡漠，仿佛崔玥是生是死都和她无关。
余氏舀了勺补汤，看到崔樱的神情后，喂到她嘴边，低声叹，“你心里，其实是怪她的吧。”
要不是崔玥告密，搅出这种乱子，崔樱也不会遭这种罪，但其实各人立场不同，从揭发的行为来看崔玥也没做错什么。
她真正的错在于心术不正，是抱着残害自家姊妹的目的，恶意满满地去做的，另一方面可以说是不顾同族之情，暴露家丑，姊妹相残。
她要是能为家里考虑，就应该告诉大人们，而不是联合外人一起对付长姐，她用的方式就不对。
而崔樱，她既不肯说出跟她有瓜葛的人是谁，未婚夫还亲自登门替她解除误会，这就显得崔玥说的话做的事，成了一种构陷和加害，毕竟他们谁也拿不出证据，证明崔樱跟顾行之以外的人有染。
事到如今，再想让她们缓和关系已经不可能了。
崔樱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但其实怪崔玥又有什么用，各有各的道理。
她跟贺兰霆的事，一直是压在她心里的巨石，她没有一日不担心会被人发现，后来日子久了，她也松懈过，但不代表她没有考虑过被人揭发的下场与后果。
她力量微薄，只能借靠贺兰霆来挽回局面，破釜沉舟之后，未必没有另外一条生路。
崔玥这回是报应吗，肯定不是，定然是贺兰霆让人做了什么才这样的，否则好端端的贵女房间里会出现这么多虫子。
她想想昨天夜里贺兰霆向她担保的话就知道了，崔玥是第一个，大概是想让她相信他的第一道凭证。
既然大家都选了不同的路来走，路上会遇到什么，好的还是不好的，就看自己的本事了，毕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崔顾两家的亲事是早就定好的，哪怕出了这种事，只要顾行之不肯退亲，崔樱就还跟原来一样。
为了她的名节声誉，崔家下令府里上下都不许再谈崔樱受罚这件事，就像狂风过境，涟漪之后，又恢复得平静无波。
在崔樱的要求下，落缤跟朱墨回到她身边伺候，而在崔玥只能躲在屋内不能见人时，崔樱身体已经开始好转能出门走动了。
有时在院子里她跟冯氏碰见，对方看她的眼神比以前不忌讳多了，满眼充斥着不喜和轻视。
有日，她走过崔樱时说：“你不要以为现在没事了，以后就能高枕无忧了。”
冯氏视线上下扫荡，以一种自以为是的语气道：“你还没真正嫁做人妇，等你进了顾家的门，成了旁人的妻，苦日子还在后头。做人妇和做人女区别可大了。”
她停下，同情地摇了摇头，“尤其，你还在婚前就失了贞洁，你觉得未来丈夫会怎么对你。”
没有男子能忍受这种屈辱，顾行之能忍下来可真是极大的奇迹，令人非常不可思议。
但冯氏可不认为对方是出于对崔樱的爱慕才隐忍的，她可比这种还没成过亲的女郎懂得多，像这种情况，指不定是打着到时把崔樱娶回去狠狠折磨的目的。
崔樱身形随着冯氏脚步转动，“不劳细君替我操心。一个人，若是婚前就待我不好，婚后依旧会待我不好，这与我做了什么没有关系，跟对方的心有关。您说他心里有没有我？”
她罕见的辩驳，让冯氏好笑而讶异地撇过头，嘲讽道：“你说顾行之，我怎知他心里有没有你，与我何干？”
崔樱定定地看着她，“我想，我应当过得不会差的，您想他为了我都不肯退亲，心里应该是有的。”
冯氏冷笑：“不知天高地厚。”
崔樱语气平和，“细君教导有方。”
冯氏：“走着瞧。”
对方一走，崔樱才看向站在屋檐下拐角处的身影，顾行之来不知多久了，大概刚才的话也都被他听了去，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在崔樱走近，直接要对他擦肩而过时，顾行之伸出脚挡在了崔樱面前，他耳目敏锐度不差，“我心里有你？崔樱，你还真敢说啊，还要不要脸了。”
“你来做什么。”
算上团圆夜，自上回过后，崔樱单方面跟他大概有近一个月没见，顾行之来崔家时她已经昏了过去，被抬进了房里，之后二人就没有面对面说过话。
忽然听见崔樱的声音，顾行之更是感觉一阵恰似怀念般的陌生，他这想法不对。
他如今对她的感情复杂到一定程度，是恨不得掐死又下不去手，说爱又没到那种地步，说喜欢又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她这样自甘下贱的人，怎配得到他喜欢呢。
“我是崔府的未来姑爷，是你父亲的新女婿，你说我来做什么。”
他这意思，倒像是崔崛邀请他来做客，崔樱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跟她父亲走得这么近过。
顾行之：“你没说刚才是怎么回事。”
崔樱：“你都看到了，细君话里讥讽我，我借你一用，还击她罢了。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顾行之纹丝不动，“我是随便能借用的？我以前怎么不知，你脸皮能厚成这样。”
崔樱差点撞进他的怀里，恰好在半步距离后站稳了，她与顾行之对视了会，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样，“我脸皮厚不厚，你现在知道了。你来除了受我父亲邀请，应当还是来找我算账的吧？也好，我还想问问你，为什么不退亲。”
婢女守在亭台附近，崔樱带着顾行之换了个地方说话。
她伤好以后，比以前瘦一些，气色却好了很多，周身萦绕着一股我自犹怜的气质，但顾行之心道：这都是假的，崔樱要是可怜，那天下就没有可怜人了，她瞒着他与表兄在一起这么久，他竟丝毫未曾发现，就足矣证明她工于心计，不知羞耻。
顾行之：“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心里有你，不就想娶你了？”
他嘴脸玩味地看着她，“我还没尝过你的滋味，怎么可能轻易就退亲呢，所以我反悔了。”
崔樱认为他是故意恶心自己来的，他们彼此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她掌握着顾行之的把柄，知道他有多不堪，顾行之也同样发现她是个表里不一的人，怎么可能还会对彼此生出欢喜之情。
崔樱戳破那层薄薄的纸，明知顾行之会不高兴，还是提了出来，“难道不是因为那位殿下吗。”
顾行之的脸色果然瞬间黑沉下来。
崔樱：“你觉得我愧对于你，做出这种丑事，巴不得让家里把我赶出家门，跟崔玥一样，想看我落入凄惨境地，怎会愿意主动帮我？你只会冷眼看戏，拍手称快罢了。我说得不对吗？”
顾行之脸色越差，崔樱越是感慨，“也只有他，会看在往日情面上，对我伸以援手。可见，他也不是世上那等薄情负心的男子……”
贺兰霆不薄情负心？呵，简直天大的笑话。
顾行之拍桌而起，“崔樱，你故意激怒了我是不是。”
崔樱不否认，“那你呢，是谁先开始阴阳怪气地说话。”
“那是因为你不守妇道，不知廉耻。”
这些话崔樱都听习惯了，而今麻木以对，她嘲笑回去，“怎么你能风流成性，我不过是和人亲近一些，到你嘴里就是不守妇道了。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是谁先与人不干不净不清不楚的。你身边有多少人，据我所知的，不用我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给你听吧。”
她又是那副作态，垂眸把玩手里的帕子，柔弱中透着一丝云淡风轻，还能活生生气到人心里去。
“我不过只跟他一个人厮混，怎么这你就受不了了？”
顾行之不止一次尝过她的伶牙俐齿，很久以前以为她是个呆笨的，像个木鱼一样，后来被她发现与人风流，也是在崔府里的亭子里被她打了巴掌，顾行之才意识到自己以前都看错她了。
而她或许是因为这个才报复他，故意跟他表兄搞在一起，受了这么大罪，都快死了两回的人，还在心里挂念那个情夫，认为对方对她情意深重。
她嘴角的笑，眼里的柔情都让顾行之感到刺目恼怒，她会为她的天真付出代价的。
他抬起来的手，仿佛要打崔樱，结果不知想到什么，硬生生忍下来了。
顾行之收拢了一身的怒意，他忽地冷冷嗤笑一声，让人不自觉地感到阵毛骨悚然的凉意。
崔樱不知他想做什么，就听顾行之道：“我是个男子，而你是女子，你焉能跟我相比？我就是后宅收下十七八个美人，那也是一段佳话。倒是你，被人知道只会成为别人眼中人尽可夫的贱胚子。”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退亲么，刚才说的那个理由，不算假，只不过你也没那么重要而已。”他蹙眉眯眼，不屑地凝视她道：“你那位‘好情郎’，拿官职与你跟我做了一场交易，他向我买你剩下陪伴他的日子，懂吗？高官厚禄，我怎会因你而拒绝。而你所谓的深情之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让我与你退亲后娶你的事。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你在他那不过是个玩意，他玩过这段日子，还不想对你负责，更不想给你个名分。所以他还要逼我，认下这份屈辱，再拣他玩过的不要的东西。”
顾行之的话，字字如刀，刀刀往崔樱心里戳去。
有时候，自己心里清楚的东西，被人直白地拿出来说，无异于是将她扒了皮，置于光天化日之下羞辱一样难堪。
顾行之说的，她怎会不懂？
可正是因为在顾行之面前，为了保留一点自尊，她即使身形僵硬，也要强颜欢笑道：“可你又好到哪里去，你用我跟他换官位了不是吗，你也并不高尚啊。我下贱，但你卑鄙，我们都不用提醒自己在彼此心中有多丑陋。”
她指甲不停抠着掌心里的肉，白净的脸上浮现羞愧的红。
下一刻，崔樱抬头直视顾行之，似自我安慰，又似反驳他，“他对你威逼利诱，你可以不答应，可以拒绝，那你又自命清高什么呢，你又凭什么瞧不起我。他虽然不会娶我，但我也没想过跟他天长地久，不过一晌贪欢而已，他这次能出面与你达成交易保下我，就值得我心生感激。”
春日早已过去不知多久，崔樱嘴角噙着的笑，还恍如春花般明艳。“他比你像个男人多了。”
落缤感觉到亭子里没了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接着脸色大变冲上去，“住手。”
掐着崔樱脖子的顾行之对背后匆匆赶来的脚步声恍如未闻，他阴冷的道：“你惹到我了，崔樱，我实话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好过的，他我动不了，你既然这么喜欢他，那就替他来承受吧。”
说罢他才松开手，没了支撑的崔樱倒在地上。
落缤刚好冲进来，正要伸手扶她，就被顾行之一脚踢开，“滚，我还有事要跟她说，给我滚得远远的。”
“你。顾大人，女郎体弱，你不能不顾着她，这还是在崔府啊。”
落缤瞪着他，愤怒地提醒。
然而顾行之并不当回事，他低头命令崔樱，“让你这婢女滚下去，不然我连她一块弄死。”
崔樱知道顾行之是故意吓唬她的，但她还是朝亭外摆了摆手，示意一脸焦急不情愿的落缤不要进来。
等到只剩他们两个，崔樱听见顾行之道：“我今日来不仅是跟你父亲谈公事的，还是来告诉你，过几日有个宴会我要带你出席，你准备好，穿得好些，别给我丢脸。”
“丢脸？”
崔樱捂着好不容易喘上气的喉咙，咳得两眼冒出泪花，楚楚可怜地瞪着顾行之，她又咳又笑：“什么宴会，还要我去，你带着一个跛脚，不是已经够丢脸了，难道不怕别人说你闲话？”
顾行之蹲下身，在那双湿润明亮怒瞪着他的眼中，触碰到崔樱的下巴，虽然很快就被拍开了，但他还是不怀好意地睇着她，“我也不想带你。可这次是同僚相聚，还会带上家眷，我的家眷不就是你，再丢脸暂时也不能换人。你不去也行，还是你想我带上府里那两个双姝作伴，到时再传出什么风流韵事，你可别再发疯跑来找我麻烦。”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你跟人私通的风波才过去不久，最好还是多跟我到人前走动走动，就当之前那是场误会，总要让人眼见为实你我感情还不错，才能让谣言不攻自破。我也不想因为你，老是被世人误会成一场笑话，你考虑吧，三日之后，我会派人来接你。”
这大概就是顾行之想要做的表面功夫，内里再怎么脏，面上都要保存一些颜面。
而在人前，与崔樱表现的琴瑟和鸣，就是挽回声誉的方式之一。
崔樱同样也听明白了，她等顾行之迈步走出亭子时将他叫住，“好，我答应你。”
顾行之余光斜扫了她一眼，勾着唇不屑一顾地走了。
落缤在他前脚离开，后脚就进来，扶着崔樱坐到凳子上歇息，“女郎答应他什么了？”
“他让我陪他参加同僚之间的宴会。”
顾行之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他说得对，既然两人亲事还在，在世人眼中，还是要维持下虚有的体面，能有恢复声誉的机会，自然要去恢复，哪怕他们都心知肚明那是假的。
至于其他恶言相加的话，崔樱强行从脑海中挥去，没有意义，她告诉自己，在意那些都没有意义，她应该顾好当下，走一步是一步。
三日一到，顾行之的马车果然来了崔府门前等待着。
得知消息时，崔樱正在屋内自己动手涂抹口脂，落缤则在一旁将玉匠打制好的东西装进盒子里。
朱墨打帘进来问：“女郎可准备妥了，前院在催了。”
是顾行之派人来催的，他不像以前那样有耐心地等她出来，才到没多久就坐不住了。
“好了。走吧。”崔樱示意落缤把东西带上。
顾行之一眼就看到了从后院过来的崔樱，他感到赏心悦目地盯了片刻，直到对方走到跟前，回过神来脸很快拉长下来，低声道：“我让你穿得好些，是让你穿得端庄得体，如此颜色鲜艳的衣裳，你是做什么去的，当自己是舞姬吗？”
他话说得很重，在崔樱的心头添了一抹厌恶，她今日的打扮并非顾行之说的那样像个舞姬。
反而就是如常的装饰，只是颜色较为明艳而已。
顾行之说完她后，转头便吩咐人去牵马，准备出发，显然刚才表达的不满，不过是他用来找茬发的牢骚，并不是崔樱真的不得体。
当着府里人的面，崔樱也不想跟他吵，她跟他上了马车，一路相安无事的到了顾行之所说的宴会上。
这不知道是谁的私庄，里头的园子极为宽敞，亭台楼阁，山石水桥相连，游人来往，乐师吟唱，一副热闹景象。
“顾大人。”刚来没多久，就有人叫唤顾行之。
顾行之没有要带她过去的意思，他叮嘱，“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回。”
崔樱等了片刻，那头把顾行之叫过去的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她等得累了，便没有按照顾行之的嘱咐一直站在原地。
“找个地方先坐吧。”
崔樱走向挨着假山的石桌，不想刚一走近，山石背后就窜出来一人，崔樱差点被她撞上，对方抬头一看见她，下一刻竟露出慌慌张张的神色。
待到那道身影跑走，崔樱才想起来在哪见过她。
是在府里，对，没错，刚刚有几分眼熟，差点撞到她的年纪轻轻的小女郎就是跟崔玥玩得好的张嵩瑾，樊懿月丈夫的妹妹。
她还没坐下，就听到另一头有好几道声音对着刚刚跑开的张嵩瑾津津乐道，因隔着山石和草木，都没发现还有其他人在这里。
“说是原先定了门好亲事，对方是侯爷，想娶她做填房，嫁过去身份也不低，不知怎么的就是想不通不肯答应。”
“张家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养出来的贵女论见识论眼光，竟不如外头的平头百姓。”
这种背后议论的闲话不好听，崔樱本是打算换一处地方坐的，结果被另一道声音说的事顿住了脚步。
“要我说啊，这娶的媳妇也不怎么样，听闻一直不得生养，刚才跑过去那个，是张家十娘，她上头排行第三的兄长，做都水使参事那位，正因这个，闹着跟他夫人要和离呢。”
“等等，你说的是哪个？”
“都这般明白了，你还不清楚么，就是那个，那个从顾家出阁的那个，对对，姓，姓樊，原是顾家的表亲……”
是樊懿月。
妇人们还在议论不休，不妨有人感叹女子因不得生养被和离十分可怜不易，就听其他人反驳道：“可怜什么可怜，人家可半点不惊不慌。”
好奇的人打听，“这里面还有什么说道不成？”
对方卖了个关子。
过了一会，妇人终于道：“离了又如何，有顾家在，还愁她再嫁不出去？虽姓樊，养在顾家多年也是算是半个‘顾家女’，等着瞧吧。指不定顾家早已为她找好了下家，现在就只等张家和离书送出来了……”
崔樱看向山石背后的神色，闻言绷不住，还是愣了下来。
樊懿月要离昏了，那贺兰霆呢，他知不知道？

第85章
顾行之在崔樱身后不知站了多久，他跟着听了一会，宴会人多，妇人们尤其会一小撮一小撮地凑在一块说起别人家的闲话，崔樱会听见很正常。
他盯着经婢女提醒下，回头看着他的崔樱，笑了笑，靠近了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我表姐离了昏，可就有机会与表兄再续前缘了。怕不怕，啊？”
他低笑一声，很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崔樱乌黑的眼珠里闪烁着隐忍的光，“不是还没拿到和离书吗，等真正离了就再说吧。”她对顾行之的挑衅看似反应不大，实际上绷紧了心弦。
顾行之冷哼一声，他搭住崔樱的肩膀，将她半搂到怀里，“跟我去见同僚。”
崔樱当天陪他见了许多人，许多夫妻，他们都知道了她的身份，是顾行之未来的妻子。
而顾行之不知犯了什么病，他当着很多人的面，表现得十分爱慕她的样子，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对她喜欢得不行。
崔樱很不适应，这种虚假做作的爱意让她很不喜欢，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她烦闷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行之知道今天所做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疑惑，他也不打算解释，甚至说：“你要习惯，今后像这样大大小小的宴会还有很多，能带上你的机会，我都会把你带上。”
他说这话，就像是说带上一个物件。
因为他并没有给崔樱表露自己愿不愿意陪他应酬的机会，他直接替她做了决定，这让崔樱有种自己变成了他的所有物的错觉。
而顾行之后来的所作所为，打定主意要让他所认识的，或者是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真是前所未有过的事，以前不说他不喜欢她，更别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多接触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崔樱掰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想做给谁看，谁会在意。”
顾行之一整日下来都感觉得到崔樱在默默的对他抗拒，他不明白，他哪里比不上贺兰霆，就是这样简单亲密的举动，崔樱甚至都不愿意跟他作假一番。
“你说我做给谁看？”顾行之轻蔑地嗤笑她，“你想多了，我只是发现以前带你出去的次数太少，居然还有人不知道你我定亲的事罢了。虽然你跟他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我暂时是没办法，可也不能白白地担着这份耻辱吧，明面上，自然要让京畿里所有人知道，你的未婚夫是我，我们之间才是光明正大的才行。”
崔樱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喃喃道：“大家都是假的，争这个又有什么意义。”
顾行之却是不想输给贺兰霆一样，“只要亲事一日还在，一日就是真的。他跟你见不得光，我可不是。”
这大概就是他的目的，要让人潜移默化地知道他跟她的情投意合，无形中像某个人炫耀他们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对，真要是哪天传到贺兰霆的耳朵里，说不定还会惹他不高兴。
可他真的会在意吗？
崔樱不抱期望。
宴会结束当天，顾行之送她回去，崔樱说不用，要求自己另乘一辆，然而顾行之抢走了她让落缤带来的礼盒。
打开一看，他盯着里头的玉佩跟扳指冷笑：“我说你怎还要自个儿回去，我看你是耐不住寂寞想去陪奸夫才对。”
崔樱的打算被他拆穿了，她微微脸红，看在顾行之眼里更让他一阵气不顺。
他骂道：“你就这么离不得他？上赶着跟人私通？你真是贱。”
那个扳指是贺兰霆留下的，崔樱出门时就想，等回去路上顺便把这东西还给他。
至于玉佩，是玉匠说还有剩余的玉料可以打制一些小东西，崔樱让他们随意准备，下面就送来了一对鸳鸯玉佩，一雄一雌栩栩如生。
好看也是真的好看，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留一个，再把其中一个送给贺兰霆。
没想到会引起顾行之这么大的反应，崔樱说道：“我什么时候说去陪他，我只是去送回礼而已。”
顾行之不高兴就在于这一点，她送谁不好，去送贺兰霆，她当她眼前没他这个人吗？
顾行之咬牙切齿道：“回什么礼，你们私相授受了多少东西。”
崔樱看不明白他恼怒在什么地方，“我病倒了，他派人将补品流水似的往我院里送，我回个礼怎么了。”相比贺兰霆，顾行之却是什么都没做。
“还有，你是不是忘了，你在他那用我换了官位，就算我去见他，也属于你们之间的交易。”
她趁他不注意，将盒子抢回来，然而下一刻被顾行之一把抓住。
“松手。”
“我们之间的交易，是他要见你的时候你才能去。”顾行之瞪红了眼，“若是你单方面的，那你就是放浪，你休想当着我的面去跟他私会。”
崔樱愣了愣，“那我就是放浪。”
她把盒子从他手中用力抽走，抱在怀里，“这礼今日不送，明日再送也是一样。”反正只要不当着他的面就行了。
顾行之大概也想到这了，他横眉瞪眼良久，忽然令人惊诧地改了口风，“就是为了送礼？那我帮你送过去。”
崔樱果断拒绝，“不。”
谁知道他会不会说到做到。
顾行之扬声让车夫改道：“去太子府。”
他盯着崔樱，“你不让我帮你，那我送你过去总行了？可先得说好，送完东西你就走。”
片刻后，崔樱答应了。
“好。”
顾行之像是很怕她进去太子府就不回来了一样，在门口时也紧盯着她的身影，还不忘冷声道：“速去速回，最好交给门口那个侍卫。”
顾行之本来是说要让崔樱的婢女去送的，但她没答应。
下了马车，崔樱捧着盒子走到门前，恰巧今日的侍卫也是眼熟的，崔樱一走近他便叫了她一声，“贵女。”
不知对方姓名，崔樱只得点头示好。
她很久没来这里，一时看着府邸的大门思绪万千。
侍卫正要替她打开门，接着就被崔樱拦下，对方吃惊地问：“贵女不进去？殿下今日正好在府中。”
崔樱怔忪片刻，想到贺兰霆，神色温柔地道：“不了，我还有事，就不扰他了。”
她把盒子递给侍卫，“劳烦，将这个交给他，就说是他落在我那的，我来物归原主。”
背后马车里的顾行之虎视眈眈，似有催促之意。
策马跟随的伏缙更是被授令上前提醒，“女郎，该走了。”
崔樱秀眉轻颦，像是不悦被扰，又不得不听对方的话，她没再说什么，朝眼熟的侍卫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等到她回来，顾行之那副被得罪的模样才有所收敛。
他们一走，侍卫才拿着崔樱给的盒子去见贺兰霆。
魏科先一步拿过来检查，“什么东西，谁送来的。”
侍卫道：“是崔贵女。”
他一出声，就连桌案后的贺兰霆也看过来了。
侍卫：“崔贵女说里面是殿下落在她那的东西，她来物归原主。”
落在她那地？那就只有上回留给她的扳指了。
贺兰霆明了，没有想要检查的意思，他正想叫人收起来，结果想了想，还是改了主意，“拿过来。”
他打开礼盒，除了扳指，还有一枚玉佩跃然眼底。
这个不是他的。
贺兰霆拿起来，对着明亮处观赏，魏科示意侍卫没什么事了，让他下去。
“站住。”
侍卫呆了下，魏科以为出了什么事，“殿下？”
贺兰霆漆黑凛然的眼珠，在光线下变得透亮，“她人呢。”
“贵女走了。”
“走了？”
就只为了给他送玉佩，然后就走了？
贺兰霆：“怎么不进来，你未曾告诉她，孤在府里吗。”
察觉到身上的视线充满威慑，侍卫连忙道：“说了，是贵女不愿进来。”
贺兰霆挑眉，他暗想，最近很忙，加之想给崔樱多些休养的日子，才没去探望她。
难道是因为这个，她又不高兴而使性子了。
所以才送东西过来，提醒他。
“贵女不是一个人来的，有顾大人陪着，二人似乎还有别的事，急着要走。再三催促下，崔贵女没有久留，交代属下拿上礼盒紧跟着就被顾大人接走了。”
“怎么，顾行之胁迫她了？”
贺兰霆语气淡漠而不满。
“贵女虽没说什么，不过看上去有些不情愿。”
……
崔樱伸手从肩上拿下一片树叶，是她头上的丹枫落下来的，西风吹拂，她握着树叶的指尖也感觉到一片沁骨的凉意。
背后传来动静，落缤抱着一件披风过来，“女郎，天冷了，把它套上吧，不然坐在车里冻得很。”
“我再去让人添几个手炉带上。”
落缤匆匆忙忙走了。
而造成这样的原因，是因为崔樱又要跟随顾行之去应酬了，现在外界都在传她与顾行之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神仙眷侣的佳话。
更夸张的，还有人拿她与顾行之，当挑婿选妻的标杆。
她而今，在顾行之的同僚圈子里，不，应当说是在京畿不少的妇人圈子里名头颇为响亮。
虽然他们还没成婚，却也有很多人都知道了，她是注定要嫁给顾行之的人。
而距离崔樱送玉一事，已经过了大半月，贺兰霆那里却毫无动静。
并且，每当她数次想要出门，不管是不是去找贺兰霆，顾行之都会派人将她拦下，像是故意不想让她跟贺兰霆见面一样。
而顾行之用的借口和理由也千律一遍，都是有事找她，或是让她去见他。
再要么，就是不用他当值的时候，亲自堵在崔家的门口缠着她，这一下来，整日就荒废了。
今日也是一样，又是他的什么同僚相邀，请他去家里做客。
对方夫人也跟崔樱发了帖子，声情并茂，有意交好，崔樱则不得不应。
唯一区别不同的，是今日顾行之没有亲自来接她，他传话已经先去了，让崔樱随后过来。
“女郎，准备好了，咱们走吧。”
出了门，没有见到顾行之老神在在，在总是等候她时那张似笑非笑，阴阳怪气的脸，崔樱心里勉强舒服了大半。
她坐在车里，怀里揣着落缤塞过来的手炉，在对着她时，才说出心里话。
崔樱叹了声气，“这么冷的天，辛苦你陪我同进同出了，也不知他要我陪他应酬到什么时候，他才会满意，这种逢场作戏，又有什么意思。”
她神情上有着对这种事淡淡的劳累和倦意。
一开始，有些人她根本不认识，后来即便认识了，也不一定能说到一起去。
但顾行之跟上瘾了般，尤其他很计较崔樱给贺兰霆送了礼，甚至话语中明里暗里，都会暗示崔樱，不该私相授受，她是运气好才没被发现，运气不好，换作别人，他可不会再救她了。
崔樱恍若未闻，哪怕她听懂了顾行之威逼利诱的话里，想让她也给他送东西，但崔樱怎么可能为他上心？
他是白想的。
崔樱还觉得他神志不清。
“女郎要是实在不想去了，不如以后都拒了他，只要在府里，他还能进来抓人不成。”落缤想法子道：“就说天冷，着凉了，不方便出门。”
崔樱苦笑：“过了今日再说吧。”
要是顾行之真有那么好糊弄就好了，他现在对她恨之入骨，为了就是报复她，大概越折磨她心里就越感到痛快。
马车行过长街，这回要去人家崔樱不熟，但路还是差不多的，是在世家比邻而居的亲贤巷。
只是后来崔樱听闻外面有人路过说，亲贤巷到了，结果马车还是未停，竟是直接穿过巷口，往另一条路驶去。
当马车停下，崔樱推开窗，看到太子府邸的大门时，她保持着惊讶的姿势，等到侍卫来请才恢复清明。
还是上回那个侍卫：“殿下等候多时，还请贵女下车。”
崔樱纹丝不动，她稳坐在车内，“这是做什么。”贺兰霆请她来，竟也不事先说一声。
她告诉侍卫，“我今日早已与其他人有约。”
“可殿下说了，不管贵女今日要见什么人，都只能是他。”
崔樱手掌发热，扶着胸脯，闻言已经心跳如鼓。
这是横行霸道如贺兰霆能说出来的话，她不禁怨道：“怎么偏偏这么巧，这半月以来他做什么去了？”
侍卫：“贵女不如当面询问殿下。”
“他这是为难我。”
挑什么时日见她不好，偏偏是今日，他明知道她今日跟顾行之要去做客，却横插一脚，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可想而知，顾行之要是听到她来了太子府邸的消息，又会是什么癫狂的模样。
崔樱不下来，侍卫也不走，僵持半晌，外头的风吹得人脸皮冰凉如水，车内坐不住，崔樱只好妥协了。
她来过不止一回，如今对这座府里的格局大小不说烂熟于心，也算熟门熟路了。
崔樱还没到门口，停下站在书房的窗外，盯着里头的人影瞧。
魏科出来叫她，崔樱同他颔了颔首，还是不打算进去。
魏科感到奇怪，然而在崔樱冲他摆手后，屋内贺兰霆又没有吩咐，于是便默默走开，把这里留给他们。
隔着窗，崔樱踮脚眺望，看到了贺兰霆在忙什么，哦……他还在忙着公务。
既然忙，为什么还要见她。
一个多月过去，他眉宇间的威严更深重了，气势是那么不凡，仿佛除了手上的公事，再没有其他能博得他注意动摇他的。
崔樱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她来也来了，却不肯主动吭声。
而贺兰霆明知道她就在这，也依旧在忙自己的。
二人像是要为了谁先低头而一较高下。
“你让我来，是想让我给你解闷的吗？”崔樱心里暗恼他脾气的强韧，背过身去，朝着屋外道：“若是，比我好玩的玩意有很多，若不是，我今日也忙得很，与人有约了。”
贺兰霆搁笔，抬头朝窗口看来。
他当然知道崔樱就在书房外，可她不进来，他便想看看她想做什么。
贺兰霆：“约了谁。”
崔樱：“你先回我。”
贺兰霆明白她是闹别扭了，“不是。”他回应得很痛快，甚至有些出乎人的意外。
崔樱声音微颤，“那是什么？”
屋里没动静，贺兰霆身形由远到近，崔樱讶异于他步履无声无息，很快头顶一片阴影笼罩。
崔樱的腰被他的手钳制住，向他怀里拢近，“别闹脾气。”
贺兰霆清俊的棱角分明的脸对着她，两眼乌黑有神，“你好些了吗，让孤看看你。”
“不。”
崔樱闪躲间，眼神扫到他的腰上悬挂着一条佩饰，当下一愣，下巴就被贺兰霆擒住。
他眼皮往下，快速瞥过，“你送孤的玉，孤近来都带在身上。要解闷，也该是它才对。”
崔樱通过他的眼神，和他抚摸自己脸颊的动作，领会了他话中安抚她的含义。
“你该知道孤近日忙，不与你联系，是想你多休养些时日，等好了再见你。”
崔樱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贺兰霆温柔沉稳的腔调一变，语气低沉更多了丝冷意，“可孤怎么听闻，外面都在传你与顾行之的佳话。怎么，你跟他待在一块比跟孤在一起，更开心？”

第86章
“当然不是。”崔樱不懂他怎会这么认为，“应酬是他来找我的，为了名誉上好看些我才答应配合他这么做。你为何要误会我？”
她直视贺兰霆冷漠的眼睛，产生了一种被他怪责误会的难过与委屈，“你来找我就是兴师问罪的吗，你明知道我也是身不由己。”
贺兰霆当然知道，他虽然没有跟她见面，暗地里却有派人盯着她那边的动向，这京畿的风风雨雨都在他掌控之中，即使他不派人去查，也会有人向他禀告的。
诚然，那些吹捧出来顾行之与崔樱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的话听多了，实在会挑起人的情绪。
崔樱之余贺兰霆，代表着她现在还是他的人。
就算顾行之与崔樱之间没有实质性的接触，顾行之没有染指她，出于储君霸道到的性格驱使，贺兰霆对她都有一种惯性使然的占有欲。
任何东西，在他没有说不要之前，别人碰就是不行。
表面上吹出来的恩恩爱爱的名声，当然也会惹他不悦。
尤其崔樱那天来了太子府，却不进来，还匆匆离去，这不禁让人想到她对顾行之是否过于乖顺、顺从。
她要是顺从了顾行之，那在她心里，他又算什么？
凭她对他的心意，贺兰霆始终认为，他在崔樱心里，与顾行之相比地位应是天差地别的。
察觉崔樱委屈的双目渗出剔透的水珠，贺兰霆才罢休的，不冷不硬的道：“不是就好。”
就这样？他松开她，崔樱呆了片刻，“你，你好没道理。”
贺兰霆：“孤哪没道理。”
崔樱：“你既然因为他才争风吃醋，为何却像是我做错了事，你冲我发火指责，这不是没道理是什么。”
贺兰霆：“孤什么时候‘争风吃醋’了。”
他不承认，崔樱正要举证，下一刻嘴就被人堵住，贺兰霆指腹按着她的唇，本来沉稳冷漠的面容流露出一丝罕见轻佻的笑，只是出现得很快，饶有兴致般，只一刻就不见了。
他恶人先告状地道：“好了，念在你大病初愈的份上，孤不想跟你争。”
崔樱推他，张不开嘴，发出呜咽，“你，混账。”
崔樱少有骂人的情况，贺兰霆对她有时忍无可忍下发脾气的样子，容忍度都颇高，他刚才假意对崔樱发了通脾气，逗她的恶劣兴致私心正浓，面上淡然，语调沉稳地道：“在你面前，孤算是吧。”
“殿下。”
魏科突然出现在廊下，不好意思地站在他们背后，“属下无意打扰，只不过有事禀告，顾郎君他来了。”
贺兰霆按着崔樱的手一松，她得以张开隐隐作痛发麻的嘴皮。
贺兰霆回头，神色莫测道：“来的到快。”
魏科：“殿下可要见他。”
顾行之摆明是奔着崔樱来的，他会找过来更在贺兰霆的预料之中，贺兰霆看向一旁发呆的崔樱，“你觉得呢。”
崔樱：“他来做什么。他难道不清楚你们之间达成的交……”
贺兰霆一脸不意外的表情，十分泰然自若，他早知道顾行之会憋不住告诉崔樱，自己拿官职与他交换，保下了她。这也是为什么贺兰霆不亲口跟崔樱说的原因，由顾行之嘴里说出来，不仅不会对他有半分影响，只会衬得他在崔樱心里越卑鄙。
他提出条件，顾行之可以不答应，他既然答应了，那就证明他是表面君子，虚伪小人。
因为顾行之不知道，他跟崔樱的关系，同样是一场交易。
这场交易里，彼此都要承担一些风险，如果是贺兰霆这头引发的，那就归他负责，若是崔樱那头引发的，自然就由她来承担。
这本就是大家应该心知肚明的规矩，而很不幸的，这回是崔樱妹妹那头引出来的风波，他可以提前毁约，还可以沉默袖手旁观到底。
只要崔樱死守口风，就不会有人猜到真正跟她在一起的人是谁。
即便知道是他，在没有证据和亲眼所见的情况下，没有人会把他抖出来。
但最后他还是插手了，他能插手，就代表他帮崔樱是有情，所以她对他埋怨是应该的，感恩戴德也是应该的。
崔樱：“你想见他吗。”
要是让顾行之进来，那他就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她跟贺兰霆在一起，不知道他会不会勃然大怒呢。
贺兰霆却又把话抛给她，仿佛觉得这个决定由她来做更有意思一些。“你想见他吗。”
崔樱：“我不想。”
她或许可以背着所有人，在他们眼皮底下跟贺兰霆私会，但要真正当着认识人的面，哪怕对方是顾行之，她也蓦然感到些许不适。
崔樱望着贺兰霆，眼里露出祈求之意，他们对视了片刻。
贺兰霆扭头对魏科道：“你听见了。”
魏科意会的离去。
贺兰霆：“这么怕见他？”
崔樱得到他的同意默默松了口气，她主动在贺兰霆跟前服软，“我不是怕，这种事还是不要让他看见比较好。”
她靠过来，贺兰霆十分顺手地就将她揽到了怀中，崔樱一把细腰不够他盈盈一握的，“你瘦了很多。”
崔樱仰头，逐渐沉溺在贺兰霆神俊的眉眼中。
魏科再次过来时，崔樱被贺兰霆抱坐在窗台上亲吻，他将头压得很低，崔樱衣衫较为散乱，贺兰霆用他宽阔的背影挡住她，气息听起来不如平常稳当，甚至有些恼怒，沉声问：“何事。”
“顾郎君他想看一眼贵女就走，不然不放心。”
崔樱看到贺兰霆面色瞬间冷峻如霜，他思量着什么，这回没有问崔樱的意见，勾着唇冷笑了一声，用令人头皮发麻的嗓音低声道：“他把孤这里当成魔窟了不成。”
他摸着崔樱的脸皮，食指弯曲，勾了下她的鼻子，“民间有句俗话，孤觉得合适得很。”
叫“不见棺材不落泪”，贺兰霆念出来时，崔樱打心里感到紧张发寒。
顾行之这一举动显然惹得贺兰霆不悦。
要知道在此次风波中，贺兰霆为了崔樱，重新许了顾行之一个官位，比他原本的品阶高了一级，是太常寺廷尉掌监察之职务。
顾行之被革职本有部分是贺兰霆授意为之，另一部分也是出于计划，他本是顾家安插在太子的势力权利中心里的一颗棋子，凭着母族的关系，经常会打压挤走为贺兰霆效力的年轻俊才。
不仅贺兰霆，他身边的下属对这种不满早已积蓄已久，但因为皇后的关系，贺兰霆看在她的面子上一直没有真正动他。
等到对顾家的不满达到顶峰，贺兰霆才借由崔珣的手，顺势将他从自己身边的位置摘掉。
而贺兰霆动手仿佛代表一个信号，待顾行之一走，很多人即便不用贺兰霆发话，都打着阻拦顾行之再回归的主意，要将他打压到底。
没想到变化发生在崔樱身上，为了保下她，贺兰霆又不得不向顾行之许诺官位，所以说，在此次事情中，其实贺兰霆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所以他认为他对崔樱已经不薄了。
而顾行之这次的行为，无疑是在向贺兰霆挑衅。
他凭什么说他要看一眼崔樱才能放心的走？他可不比贺兰霆光明正大到哪里去，在达成交易后，再说这种话，就像是在提醒贺兰霆，他与崔樱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对。
就很，滑天下之大稽。
崔樱攀着贺兰霆的肩膀，抓着他衣裳的手背用力到发白，她有些吃力地应付着贺兰霆的缠吻，想避却避不开，眼神错乱间瞥到了疑似顾行之的身影。
崔樱微微一愣，她的恍神被贺兰霆很快就察觉了，他带有不满地箍紧了她的腰。
“不，他，他来了。”
她没在人前跟贺兰霆这么放肆过，而且这回并不是那么柔情蜜意的，她很羞赧，能感觉到顾行之望着他们的眼睛快要冒火。
贺兰霆：“他来不就是为了看你吗。”
他勾着崔樱的下巴，不让她动，“那就让他好生看看，你难道忘了他以前对你做过什么。”
以前贺兰霆引诱她时也说过类似这样的话，那时崔樱带着报复心理，孤注一掷地抛弃了自己的坚持。
或许是自暴自弃，又或许是为了反击近来顾行之带给她的烦扰，崔樱再次动摇了，听信了贺兰霆的话。
贺兰霆很快让她忘了还有其他人在场，他的吻技很好，若说崔樱和他亲密中最喜欢什么触碰，那一定是亲吻。
他能吻得她神魂颠倒，魂不归兮。
魏科守在一旁，紧盯着顾行之的举动，生怕他会冲上去将那对紧密贴在一起的身影拉开，或者做点其他什么。
贺兰霆是故意的，为了回敬他的挑衅，才故意让他看见这一幕的。
顾行之双手捏成拳头，他在进来时有想象过会碰见各种场面。
但当他真正看见崔樱被贺兰霆霸占享用时，他脑子顿时不可预料地变成一滩稠墨。
他恍惚又气愤，怔忪又不可思议，憎恶恨意冲击脑海，让他呆站在不远处。
他有时真不懂，为什么是崔樱，那么多女子，贺兰霆为什么选择崔樱，她明明遭他瞧不起，是他不想要的货色，怎么到了贺兰霆那里就是明珠。
顾行之想不明白，同时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是遗憾还是惋惜的情绪，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弄丢了什么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更荒唐的是，在这一刻，他竟然产生一种更害怕忌惮贺兰霆将对方真正夺走的想法。
他可能，可能很不对劲。
谁会要她，谁会要个不知廉耻婚前失贞的女子？
魏科一愣，想不到顾行之不仅没有勃然大怒，反而忽然脸色大变，像是看见什么更为骇然的事，面容神情极为怪异难看的慌不择忙地离去了。
而除了魏科，其余人似乎都不在意。
崔樱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瘫软在贺兰霆怀里，被他抱进了书房。
得知顾行之走了，她表现得亦有几分愣然，崔樱摸着发烫的嘴皮，出神的样子引来了贺兰霆的目光，他不是很高兴。
他淡淡道：“在想谁。”
崔樱回以茫然无辜的眼神。
“顾行之吗。”他现在很像那种欺男霸女后的纨绔，潇洒随意，“要不要孤派人送你追过去，趁他还没走太远。”
崔樱：“为什么我要追他？”
贺兰霆：“难道不是因为舍不得他。”
从顾行之来，崔樱就颇有些抗拒跟他亲密，等顾行之走了，她还没回神，不就是证明，她的心神都跟着他走了吗。
崔樱遽然被扣了一顶舍不得顾行之的帽子，感到些许莫名其妙，“我不是……”
她想要辩解自己只是发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想时，在看到贺兰霆冷然地掀起眼皮，不冷不热的睨着她后，崔樱突地丧失了想要跟他解释的欲望。
她反叛的，将那些话咽了下去，对贺兰霆道：“他今日找我，是为了让我陪他去应酬，我现在没去，不知道他怎么跟人家交代。要不，我还是去……”
贺兰霆淡漠地盯着她。
崔樱缓缓住嘴，把脸撇开，明明刚才他也是这么说的，真正轮到她了，却用这样冷的目光对着她。
“今日你想都不要想。”
崔樱以为贺兰霆只不过是想她陪他到傍晚，用过晚食就能回去了。
然而不想，晚食之后，贺兰霆也没让她走，反而还有方守贵来请她去后庭沐浴更衣。
崔樱：“这是什么意思？”
方守贵安抚地笑了笑，道：“自然是请贵女留宿在府邸的意思，贵女勿惊，崔府那头都会派人打点好的，不会有人发现贵女不在院里。”
方守贵让她先准备，贺兰霆忙完公务就会过来陪她了。
白日的时候，因为顾行之，崔樱与贺兰霆后来的气氛变得比较微妙异样。
没有吵架，反倒像是吵完之后，不知该怎么缓和、和好的样子，对贺兰霆来说，崔樱对顾行之的反应让他有些讶异，他当然是不想看到崔樱对顾行之有什么感觉和想法的。
他霸道地想着，只要崔樱留在他身边一日，不管她的心也好情也好都该放在他身上。
她今天那个反应就会让人产生不悦，应该是许久没有陪她，所以她才会被顾行之所影响，为此，贺兰霆才执意将她留了下来。
崔樱躺在床上，贺兰霆在旁动手解开衣物。
听见一件件衣物坠落，侧着身的崔樱忍不住绷紧了身体，入夜就该睡觉，贺兰霆榻上有崔樱，他自然认为干该干的事，于是将别扭的她翻身正对自己。
两眼似火，草木燎原。
崔樱忍不住咽了咽唾沫，在她眨眼的那一刻，贺兰霆就朝她俯身过来了。
崔樱不是第一次留宿在贺兰霆府邸，她之前也是小住过几日的，不过那时她跟贺兰霆根本不到水到渠成的程度。
彼时今日，简直是两番不同的情况。
许是因为是留在这里过夜的第一夜，又是在贺兰霆的寝室，他们酣战不休，一直持续到深夜。
崔樱倒头睡了过去。
半夜她被渴醒，身边还伴随着挥之不去的交谈声。
她听到方守贵与贺兰霆的谈话，对方提及了宫里、娘娘、贵妃等事，不乏崔樱未曾了解未曾听过的内容，足够让人讳莫如深。
她想起身的想法被搁置，觉得这时大概不大合适，想等他们说完了再起来。
结果，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大概没人知道她醒着，都当她睡熟了，听不见有人问：“殿下可是喜欢崔氏女？”
那个男人静默半晌，沉稳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反驳道：“怎会。她未来夫君都不喜她，孤是见她可怜。”

第87章
贺兰霆坐在床榻边，他背后侧着身的崔樱毫无动静，方守贵瞥了眼，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便与贺兰霆都认为崔樱还熟睡着。
他安下心，继续跟太子商议道：“若是殿下没有要纳崔氏女的意思，那老奴认为，还是早些与她撇清干系，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美人，奴都能为殿下搜罗来。奴只是担心，长此下去，要是有消息传入宫中，到了娘娘耳朵里，会因她与顾郎君的关系而斥责殿下。”
贺兰霆第一次让崔樱在他寝室里留宿，这是以后太子妃才有的待遇。
这不仅让方守贵猜测起他对崔樱的真心，有时不知对方所想，猜不出真意，只有多嘴询问一番，当从太子口中得到真切的答案，今后才能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如何拿捏，用以面对太子宠幸的人。
“孤与她，不过是一年之期。”
他语气坚定，说这句话时不带一丝犹豫。
崔樱身体有片刻的僵硬，她承认他们之间有这样的约定，但贺兰霆不拖泥带水的态度还是让她脑子一空。
他好像已经想好了期限一到，就脱身的场面。
“听说因为此事，引发了顾郎君极大不满，他是顾家人，殿下何必执着于她，闹得君臣不和。”
方守贵曾经是皇后的人，纵使知道贺兰霆对顾家不满，但考虑到顾家是贺兰霆的母族，还是希望他能与顾家搞好关系的。
“孤不是执着她。”
“那就是可怜……”
方守贵：“可奴也实在无法理解贵女这样的哪里可怜。”
在他们阉人眼中，能生在贵族世家已经是最命好的事了，有吃的有穿的有人服侍，不像他们要做主子的一条狗，做得不好随时还会失去性命。
所以他很好奇，“殿下可怜贵女哪些方面？”
崔樱怔忪，身形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绷得死死的。
她也很好奇，贺兰霆为什么每逢看她的眼神，都不乏一丝怜悯。
贺兰霆：“她本身即是可悲的存在。”
方守贵听愣了，贺兰霆两眼冷漠没有感情地嗤了一声，大马金刀的坐姿威严中透着懒散，“她对孤动情，而孤不需要、用不上，这就是可怜。”
就像崔樱能给的，已经是她的一切了。
但就算她把这一切拿出来，于对方来说无用就是无用，鸡肋就是鸡肋。爱意又算什么，那么多人爱他，贺兰霆不缺的。
看在她拼了命废了那么大力气的份上，那就象征性地施与她一些好处罢了。
崔樱无声地捂住了嘴，若说她觉得自己此刻像什么，那应该像离开族群走错地方的孤鸟，面临旁人背后的议论只能茫然而无助地听着。
所以，“不问嫁娶，不管是非，一年之期一到，孤就与她无任何瓜葛。”
贺兰霆最后一句话为这场谈论画下句点。
好一个不问嫁娶，不管是非。
好一个一年之期，无任何瓜葛。
崔樱眼神无神地眨了眨，眼里仿佛失去了某种色彩，此刻她的身体比木头还要僵硬，更不敢大口喘气。
她感觉到床榻上有了新动静，贺兰霆大概是脱下鞋靴，重新要躺回床上来了。
崔樱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居然醒着，松开颤抖的手，抓着枕角，让自己闭上双眼，假装入睡。
贺兰霆对方守贵吩咐，“把灯灭了。”
过了不久，屋内霎时一片漆黑。
贺兰霆躺在她身边，不知是否出于习惯，手摸到她腰上放着，过了会又收了回去。
此后再无别的动静。
崔樱终于敢松了口气，她默默僵硬地躺着，手指因为想得过于恍惚入神而颤抖。
这是好事。
她心中闷钝而隐隐觉得喘不上气地稳了稳神智，觉得贺兰霆说得对。
他们这种关系有什么必要干涉对方嫁娶，自然是约定一到，各不相干了。
好事，真是件及时行乐的好事……
只是后半夜里，越想越清醒的崔樱都未曾翻过身，硬生生地一直背对着沉睡中的贺兰霆，挨着脸的枕巾湿到天明。
贺兰霆睁眼，意外地发现崔樱起得竟然比他要早得多。
他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的感觉让他难得地在榻上多待了一会，直到方守贵进来，发现他醒了，于是立马让侍女过来伺候。
未料，贺兰霆率先问：“人在何处。”
他没提崔樱的名，方守贵的直觉就告诉他，贺兰霆话里指的是谁。
按规矩，若是太子姬妾之类的人，就算比太子先醒，也不能随意离开床榻。
不然就是藐视太子威严，任意行动，不等殿下醒来等在一旁伺候，就要该罚。
但崔樱如今来说，名义上的身份并不是贺兰霆的姬妾，所以她就算先醒了，从贺兰霆的寝居离开，方守贵也不好直接拦着她。
“老奴劝过了，”方守贵道：“可贵女不从，说是整夜未归，还是担心行迹暴露出来，趁此之前还是赶紧回去的好。”
贺兰霆一听，就知道是崔樱会干得出来的事。
她在这方面胆子本就不大，上回有勇气面对整个崔家，不代表第二次还有。
只是没想到她走的动静竟没能惊扰到他，方守贵说：“贵女还是心疼殿下的，特意在隔壁偏房洗漱整理，还交代人都轻手轻脚些。”
贺兰霆不是浅眠的人，但有崔樱在，跟她缠绵后的确睡得更好一些。
他问：“早食呢，给她安排没有。”
贺兰霆步入用来洗漱的隔间，方守贵快步跟上，“贵女没用早食。”
贺兰霆透过面前的镜子，凛冽黝黑的眼神直射向方守贵。
方守贵表情尴尬地说：“太早，贵女她吃不下。”
床榻边，正在收拾的侍女拿起崔樱枕过的枕头，触手一摸，感觉到一片湿意。
接着枕头翻面，在锦蓝绣飞鸟云纹的面料上，有一团明显较于其他颜色更深的痕迹映入眼帘。
贺兰霆正被伺候着梳头戴冠，方守贵出来差点被抱着枕头的侍女撞上，他啧了声，“谁叫你这么毛手毛脚的。”
侍女担心被罚，情急之下，直接递过枕头，指给方守贵看。
方守贵初始还不明白何意，侍女道：“大总管，这是崔贵女用过的。”
方守贵像是反应过来，脸色微变，下意识回头看一眼里面的太子有没有听见，然后将侍女拉走。
方守贵压低嗓音，凝重严肃地道：“仔细说。”
那只飞鸟云纹枕是双面样式，一般是不分正反的，所以崔樱在将被眼泪打湿的那一面翻过来放置时，没人察觉出不对。
但侍女不同，能辨认出来，这明显是崔樱故意为之。
那上面一团还未全部干涸的深色痕迹是怎么引起的？崔樱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守贵感觉到事态不对，盯着侍女警告道：“此事除了我，谁都不要提起，不然我就将你打发到溷轩做事，听见了吗？”
不管那位贵女昨夜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方守贵都打定主意，不能让太子知道。
崔樱回去的一路顺利，她遇到府里的一位管事，起初还以为自己被发现夜不归宿了，结果对方在她愣然时，冷不丁上前，似有意无意地给她指了条人少暂时不会碰见其余人的明路。
趁这个时机崔樱赶紧回去院里，就能伪装成一直在家里的样子。
对方说话的方式较为巧妙，仿佛跟崔樱只是碰巧遇见，以至于让她怀疑，对方到底是不是贺兰霆安排的人。
若是，那他安插一个管事在府里，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走至廊檐下，崔樱脚步逐渐慢了下来，落缤在她身旁也悄然松了口气。
朱墨照顾的那只玄凤正在啄食，灵动的眼珠发现崔樱后，扇着翅膀叫唤。
朱墨发现崔樱脸上毫无羞涩之意，有的只是一抹轻嘲似的苦笑。
“女郎怎么了？”
她看向落缤，落缤摇头亦是茫然。
崔樱知道自己或许在旁人看来不对劲，她淡声道：“没什么。”
等走到门口，她头一回拒绝了落缤的步入，“有些事我要一个人想一想。”说罢，她关上房门，在没有其他人的地方，肩膀一垮，强撑了一大早的虚假面具终于不堪重负地溃散开来。
崔樱在太子府邸度过的这一晚，不仅只有她彻夜醒着，还有一个人同样不得安眠。
一开始顾行之仅仅以为，自己不过是睡不着觉，到下人询问他是否要唤人过来伺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一段时日没找人寻欢了。
他不承认，是因为白日里看见的那一幕才心烦意乱地不能入睡。
于是半夜里，他又命人把双姝唤了过来，这对姐妹已经跟了他很长一段时日了，他院里的人都知道她二人得宠，是以下面都好吃好喝绫罗绸缎地供着。
一段时间下来，养得气色宜人。
顾行之看着她们与崔樱有些肖似的眼睛和三分的韵味，带有些许报复性地与她们欢好起来，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在今日同样的晚上，崔樱是不是也跟她们一样，在贺兰霆的身下如此放浪承欢。
他既憎恶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又感到屈辱和不甘，他暂时没有办法阻止这样的事。
因为他同样卑劣地成了他们的同谋，他不可能为了崔樱，放下自己手中得到的利益，可他又嫉恨迫使他作出这样抉择的表兄。
贺兰霆太清楚一个男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权利，它比一个女子更重要。
顾行之不甘在于自己竟被崔樱摆了一道。
如果她没有私下与贺兰霆偷情，如果贺兰霆主动向他提出，把崔樱让给他，顾行之会不会同意。
他当然会，甚至会非常痛快地应允。
可就是崔樱先背着他这么做了，所以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难受。
他沉浸在欢好中的脸，因愤怒而变地扭曲狰狞。
顾行之叫出崔樱的名字，下一刻彻底拿双姝用作是她来发泄。
然而结束之后，心中所剩的不过一片怒火与空虚，顾行之依旧找不到能让他爽快的滋味。
第二日他并没有去找崔樱，顾行之表现得很不在意，仿佛打定主意，要将崔樱的事冷淡处理。
他不出现崔樱也乐得清静，连接几日没有顾行之要求她出席什么宴会，崔樱个人能打发的时间就变多了。
可是，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久违的顾行之居然因为一件事登上崔府的大门。
顾行之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见到崔樱，他第一句话就是，“有件还未有太多人知道的事要告诉你。”他卖着关子，同时言辞中透露出对这件事的幸灾乐祸。
崔樱冒着冷风与他在外面相见，手炉抱在怀里，她刚出来不久，浑身看着暖烘烘的，面庞裹着一团娇嫩的红，明眸如水，姝色惊人。
“你有话直说，没必要绕太多弯子。”
她心中已有预感，只有对她来说不好的事，才能让顾行之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在她跟前表现。
顾行之居心不良，眯着眼审视她，“我表姐离昏了，和离书已于昨日拿到手。你猜同我一起去接她的还有谁？”
崔樱：“谁。”
顾行之讽刺道：“你的好情郎。”
“知道吗，他可是一听我表姐离昏的消息，就闻讯过去了。”
“车上，他还将我表姐搂在怀里安慰了一番，亲自为她抹泪哄她别伤心，一路堪称温柔体贴。”
顾行之紧盯着崔樱一变再变的脸色，露出个得意至极的笑，更加残忍地道：“没人跟你说过吗，他当初选择你，不过是因为你身上有表姐年轻时的几分影子而已。”
这事崔樱是不晓得的，她单知道贺兰霆跟樊懿月有旧情，却不知道自己与樊懿月有相似之处。
她张嘴，顿觉难以发声。
她不是不相信顾行之的话，因为近来她也有听说樊懿月与张家的传闻，所以知道离昏是真的，顾行之说的也是真的。
至于她是不是樊懿月的影子，崔樱恍然想起最开始在阆苑第一次见到樊懿月的场面，那时贺兰霆对她的态度的确可以说是呵护备至。
她胸口莫名酸胀，像塞了什么东西，很堵很闷，心跳也快了不少。
她喃喃问：“影子？”
顾行之：“影子。”
因为是影子，所以见不得光，“明白了吗？”顾行之勾起微笑的嘴角，具有恶意的越拉越开。

第88章
崔樱半天没缓过神来，她整个人都显得有点呆。
顾行之要的不是这种结果，他有些不耐的问：“你在想什么，不信我说的？”他挑眉，但凡崔樱要是说一个“不”字，他绝对要证明给她看。
他要崔樱在此刻气得跳脚，屈辱愤怒，然后跟他争锋相对，这样才能证明她听见这件事，心里跟他知道她背叛时一样难受。
那样他就痛快了，也就达到了他此行挑拨离间的目的。
然而崔樱仿佛在艰难地消化某种复杂又让人无法理解的情绪，顾行之一仔细看她脸上此时的神情，不耐烦过后逐渐失了语。
崔樱脸上的表情不是难堪，而是一种发现真相的脆弱。
她眼里没有湿润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却像被燃烧的灰烬，在片刻的等待中，这种因受到冲击而令人看不懂的脸色，才缓缓从她眉目间隐匿。
“喔。”
她很短促地发了一声。
顾行之心道：就这样？
崔樱说话的声音温柔软绵，如果不是那一丝破碎感，还真听不出来她是不是真的难过。
她说：“我知道他们是彼此的故人。”
“有情的故人。”
“我也知道，他们没有可能。”
她的话惊讶了顾行之，瞬间让他咄咄逼人，盛气凌人的盯着她冷笑：“你还真会自欺欺人，这还不能证明他对表姐，比对你有心吗？崔樱，你是不是以为他一定心里有你，你”
“顾行之，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是你比我更清楚，还是我比你更清楚。”
崔樱骤然打断他，她上前一步，走近了。
顾行之比她高了很多，崔樱要是不抬头，他就只能看到她的发顶，她的珠花玉簪，她黑如漆鸦的睫羽，和她口吐真言，连她自己都舍得刺痛的嘴。
“我说我知道他们没有可能，不是代表他心里就有我，我是人，不是没有感觉的枯木，他对我如何，我自己清楚。你以为，你说的我真就不懂？”
“我说他们是故人，是因为他们曾经有过一段感情，但我就是知道，你表兄他不会碰她。你要问我为何，那自然是因为出自我对他的感觉，我虽不能说了解他，但也跟他同睡过日日夜夜。他要是真看上谁，是霸道的索取，而不是跟人虚与逶迤。只有旁人讨好他的份，没有他屈尊降贵的事，让他低头，你猜有没有可能？”
顾行之有一瞬间以为崔樱是在故意惹怒他跟他争锋相对，同时他诧异崔樱竟然对贺兰霆做事风格是那么清楚。
接着他听到了一声疲惫的叹息，他脱口而出的话成尖锐的嘲弄，“你都清楚，那你难过什么。”
为什么既然认定贺兰霆不会动樊懿月，还一副难过受伤的样子。
“你难过什么？”
当顾行之再次带有恶意的逼问时，崔樱眸子里的忧伤仿佛更浓了，她用一种哀愁怜悯的目光，头一次没有跟顾行之打嘴仗，而是带着悲凉和平易近人的口吻道：“你真的没有真心喜欢过谁吗。”
“没有人能让你发自内心地爱慕吗？”
“如果你有，那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难过。”
听见贺兰霆跟樊懿月的事，她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说实话，顾行之这些话与贺兰霆亲口承认不喜欢她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她知道他今天来的目的，无非就是想看到她吃醋大怒，然后去找贺兰霆闹。
但这怎么可能，她有何资格跟他去闹。
崔樱：“别再利用你的表姐来报复我了，我和他不是那样的，在这方面我懂得的可比你多。我动我的情，跟谁都不相干，他心里是不是有我，和我也不想干，我不过是明白了一件事。”
为了让他听得更清楚，崔樱跟顾行之贴得更近，近得他一嗅到崔樱身上的香气就变得浑身僵硬。
“你激怒不了我，我不会为了这些再去争风吃醋。喜欢谁，不一定要得到他的心，更不一定要让他回应，我唯一觉得可惜的是，动心这种滋味，不是所有人一生都能尝的到。而你，因为这事特意来告诉我的样子，更像等待我投喂骨头的细犬，可笑之极。”
她伸手一推，推得顾行之明明一个高大的郎君却因没站稳而踉踉跄跄。
他面沉如水地抬起头，感到一阵强烈的恼羞成怒瞪向崔樱的背影，脑中反复回想崔樱话中的意思。
就在等他回过神后，崔樱已经擦干脸庞，往回走远了。
“等等，崔樱，你站住！”
他怒嚎：“你说谁是细犬，崔樱！”
他追了两三步，与崔樱一个在廊中，一个在廊头遥遥相望。
顾行之把她叫住，二人都怒目相视。
“顾行之。”
崔樱容色不如刚来时那么明艳，微红的眼眶衬的肤色雪白，她说出来的话宛如朝他投来的一条南枝，“你们顾家，成亲的吉日定好了吗。”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却怎么也讥讽不出来，拧着眉问：“什么意思。”
“你要是不肯退亲，那就早些把日子定了吧。”
崔樱这次不再管他，身影消失在廊头拐角处，独留顾行之一人在原地发愣。
把日子定了。怎么，她还想他娶她？
她还敢嫁？她怎么敢说出来的。
她真以为他还会要她这个不把心放在他身上的浪货吗？
崔府的下人路过此处，发现了待了良久还没离开的顾行之，不知因何事生怒，竟然拿一根廊柱撒气，猛地一脚踹了过去。
然后又背对着站了半晌，脚步略微缓慢地走了。
回到院里，崔樱让落缤把朱墨唤来，她询问道：“你是他的人，那你知不知道，樊娘子离昏的事，跟他有没有干系，是不是他的手笔。”
朱墨愣神半刻，斟酌地道：“女郎知道，奴婢来了府里一直在女郎身边伺候，只有那边主动透露消息，有些事情奴婢才晓得。若是没有，就……”
就是代表她也不清楚这回事了。
崔樱也不为难她，“好，那劳烦你替我查一查。”
查谁，殿下吗，怎么敢查？
朱墨看着崔樱的眼睛，发现她一脸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沉吟一声道：“女郎若是介意那位娘子的事，那奴婢就传信问问知情的人。”
不过，她是发自真心地说：“其实女郎大可不必为那位娘子伤神，奴婢以前也曾听闻过她与殿下的事，那都已经过去了。只有女郎是殿下唯一近身亲近过的女子，女郎与那位娘子其实是不同的。”
落缤冷哼：“你是没听见顾四子说的话，那位贵人可是亲自去接她了，心疼着呢。”
朱墨不在，当然不知道。
崔樱眼神安抚她，对朱墨道：“我不是在意这个，我就想知晓，他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替我打听到了就行。要是打听不到也没事，我不会借此对你发脾气怪你。”
贺兰霆做事有他的理由，崔樱就是有种感觉，樊懿月离昏的事没那么简单。
她刚离昏不久，按照顾行之的说法，想必贺兰霆会陪在她身边，应当没空见她，所以她也不可能因为这事亲自去质问贺兰霆。
要是去了，说不定还会被对方误以为是在跟他闹，岂不是如了顾行之的意。
朱墨听了她的话，与魏科身边的下属她的熟识传了信，问了下有关此事的一些消息。
等她收到回信，打开看过后，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崔樱回禀。
“女郎，消息打听到了。”
朱墨面色古怪地进屋，立在桌案旁，崔樱手里还拿着崔珣从灵州派人送回来的家书，每逢月余她总能收到一封。
她刚从兄长那里获得些慰藉，嘴角还带着浅浅的愉悦，结果就听朱墨难以启齿地道：“这也是奴婢那位熟识探问到的消息，也不知真假，女郎就当听听，千万别当真。”
崔樱的心开始往下沉。
朱墨：“说那位娘子离昏，是与殿下有关，也是殿下在背后推波助澜。”
崔樱：“原因是什么。”
朱墨：“是……是下面人私底下说的，离昏是为了好进太子府，殿下已经给她预留了好了侧妃的位置。”
崔樱很沉默。
朱墨见状，格外担忧她心里不好想，补救道：“许是消息有误，当不得真，女郎千万想开些。”
“可能。”
崔樱抿唇微笑的那一下，让朱墨眼皮跳动，“那可能真的有误吧。”
朱墨打探消息的动静还是不免被贺兰霆那边察觉到了，魏科向他禀告了这件事，同时还对下面的人按规矩处置了一通。
“是崔樱吩咐人这么做的？”
“是。”魏科道：“属下失职，竟不妨让下面的人走漏了风声。”
贺兰霆神情莫辨，似乎没有半点心虚，“无妨，她迟早会听到些消息。”
“她怎么说？”
魏科的思绪被贺兰霆的话打断，“罢了，让她过来一趟，孤想见她一面。”
崔樱就像无事发生一样，闻之贺兰霆要见她，倒也平平常常地打扮，平平常常地去了。
只是不曾想，那天贺兰霆要见的不仅有她，还有久未谋面的樊懿月。
就在露台里，大摆了张桌子，还有美酒佳肴，侍人端来火盆，有的架起一只牛犊在附近炙烤。
崔樱到时，贺兰霆跟樊懿月已经对饮了，他身边还很好心地给她预留了个位置。
樊懿月似笑非笑地朝她看过来，贺兰霆刚喝完，手里还捏着瓷杯，浓墨般的眼神落在站定在不远处的崔樱身上。“阿奴，过来。”

第89章
他叫她的闺名，便纹丝不动地坐在凳子上等着她靠近。
崔樱知道自己本应该再坚持一下，或是问贺兰霆一句，“说是见我，为什么还有其他人在这里”，表达下她的不满。
但当她对上那双充斥着威压警示的眼睛后，崔樱还是提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过去。
贺兰霆：“坐。”
崔樱下意识要去坐按照贺兰霆示意的那个位置，就在他身旁。
然而她突然想起什么，顶着贺兰霆浓黑的眼珠里目光带来的压力，和樊懿月的视线，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坐下。
贺兰霆捏着酒杯把玩的手不知何时停下。
接着樊懿月俨然一副这个府邸女主人的模样，笑了笑，起身主动当着贺兰霆的面，亲手给她递来一杯酒。
“崔娘子，我想，我们之间是不是因为某些事，令你对我产生了嫌隙和误会，那件事还给你的名声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她饱含虚伪道：“其实那件事，实在非我有意为之，而是前夫妹家教不严，私自犯下口戒，在我发现之前，已经良成大祸无力挽回了。这数月以来，让崔娘子遭罪，令我心里也十分愧疚。我自觉罪孽深重，过不去这坎，为此，亲自向曦神告罪，那事虽不是我做的，却与我教导夫妹不严有关，现已知错。为了今后与你更好地相处，今日，在曦神面前，我以这杯酒，同你赔个不是，还请你原谅则个。”
樊懿月说罢，自己先喝了手里那杯酒，然后露骨地望着崔樱，只等她发话。
崔樱听完她那番“情真意切”恨不得将自己撇清的说辞，心中感到一阵好笑，她手里那杯酒没动，反而去看贺兰霆，看他信不信。
贺兰霆与崔樱的座位相对，他目光其实自她坐下，大部分都落在她身上。
是以崔樱一抬眸过来，两人眼神便交织在一块。
贺兰霆：“阿奴。”
崔樱听人说过一句话，在意见不合时，自以为最亲近的人其实往往会用最动人的言语，偏帮别人。
而他们的目的，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劝说你要懂事、听话。
贺兰霆醇酒般的声音低沉响起，“她知错了，孤让她当面向你赔罪，你原谅她。”
崔樱终于明白在这里能够见到樊懿月的目的，还有她为什么能相安无恙没被贺兰霆处置的原因。
一切不过是因为，她主动投网、知错认错，贺兰霆看在他们往日情意，以及樊懿月又表现识大体的份上，所以放了她一马，还在她们当中做起了和事佬。
这无异于是钝刀割肉，文火煎心。
崔樱感到胸膛里好似空了个角落，临近冬日的风灌进来，声音太大，以至于她听不清樊懿月与贺兰霆一唱一和的话。
只有那句“你原谅她”反复在她耳边重复回响。
“好啊。”
她按着心口，脸色发白，感觉呼吸都带着痛，嘴上却带着笑，从贺兰霆看到樊懿月，再落回他平静淡漠的脸上。
崔樱：“殿下都发话了，我怎敢不看在你的面子上，原谅她。”
贺兰霆大概是看出她的异样了，那张薄情的嘴脸静默了一刻，说：“你若是心里还有气，想怎么发，只管说出来。”
他施舍了一个机会，眼风朝樊懿月扫去。
而对方也很机灵识趣，她来之前对贺兰霆与崔樱的关系还心有存疑，现在来看，曦神对崔樱情意应该也不深，还没到情根深种的地步，这让樊懿月窃窃地感到一丝庆幸。
她早料到自己做的事会被查出来，就算瞒得住顾行之也绝瞒不住贺兰霆。
那怎么办呢，罪不至死，不如干脆点上门主动向对方承认自己的错误，这是她的讨巧之处。
但真正这么做，樊懿月还是心有忐忑的，她把所有事都推到其他人身上，只说自己是后来才知情的，真不是背后的推手，一直撇清自己主谋的干系。
她奢望但没有十成把握，觉得贺兰霆会不追究怪罪她，可没想到他还是放过了她。
樊懿月不安定的心，到今日看到崔樱在贺兰霆的示意下服软的姿态，才真正平缓安定下来。
只要崔樱对贺兰霆来说不那么重要，那她在贺兰霆那的罪名就不会太大。
她再表示出很有诚意地认错，这件事差不多就能糊弄过去了。
“曦神说得对，崔娘子对我还有哪里不满，只管说，我趁今日都给你赔个不是。要不，我先自罚三杯，崔娘子想好了再提。”
樊懿月一杯又一杯地饮酒，崔樱记得她身体不是很好，她还故意喝得很快，直到咳得泪花都出来，大概是想引起身旁的贺兰霆的怜惜，一副惨兮兮娇怜的模样。
樊懿月：“崔娘子满意了吗。”
崔樱装作没有看见她无助地瞥向贺兰霆，向他求救的眼神。
但樊懿月实在会装模作戏，不等崔樱回话，哀叹一声，“看来我今日是不得善了，也罢，怪我自作自受。”
她继续倒酒，那架势仿佛要对崔樱以死谢罪，演绎出了几分被逼迫的味道。
崔樱要是不喊停，她就能不顾自身孱弱的身体一直喝一直喝，倒衬的崔樱才是那个恶人。
“够了。”
在樊懿月连酒壶都拿不住，脸色很难看，好像因为喝多了很难受身形摇摇欲坠倒向贺兰霆怀里时，沉默旁观已久的贺兰霆扶住了她的背。
他问崔樱，“气出了么。”
崔樱空洞的心不断泛起涟漪，她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觉得说出来没什么用，还费心费力。
而之后樊懿月倒在贺兰霆怀里，这刺眼的一幕让她禁不住深吸一口凉气，不仅胸口处传来一股隐隐的钝痛，连喉头也哽着了，咽不过来。
“出了。”
她颦眉忍了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笑得出来，还轻言细语道：“这事就算了，樊娘子别为难了，你也别为难了。”
贺兰霆的目光从她那，挪到了樊懿月身上，“你怎么样。”
樊懿月像是真的不胜酒力，紧抓着贺兰霆的袖子。
二人说了几句话，另一端的崔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嫉妒在心房四处钻洞，而崔樱只能拼命压抑这种无法控制的情绪，她试着退让，让自己不要在意，反复劝慰，才逐渐觉得好过些。
等那阵激荡的心绪缓冲过去，手指骨都攥红了一片，她才问：“我可以走了吗。”
崔樱一手扶着头，揉了揉穴位，道：“我感觉有些不舒服，大概是风吹的，外面太凉了，我想回家了。”
不止头疼，她没喝酒，却觉得内心在烧灼，好像没有一个地方是好好的，都在疼。
有人在把她浑身上下的骨头一点一点捏碎地疼，她示弱了。
可贺兰霆说：“孤让人为你准备了药膳，用过再走。”
崔樱：“我吃不下。”
贺兰霆固执道：“一盅汤而已。”
崔樱不得不再多留一会，而贺兰霆开始命令守在附近的侍人，将喝晕过去的樊懿月送回房里歇息。
为此，他对崔樱多余地补充了一句，“等她酒醒，孤会派人送她回去。”
崔樱因为身上不舒服，此时无论贺兰霆说什么，她都胡乱应付地点着头。
她一心只想着快些离开这里，她从未觉得这个地方让她感到如此难受，仿佛体内的疼痛都是因为待在这造成的。
等药膳送上来时，贺兰霆还命令她坐到他身边来，崔樱四肢无形中像被线牵着，僵硬地靠近贺兰霆。
在她低头喝着药汤时，贺兰霆虽然没说话，却还替她布了几筷菜，让崔樱一同吃下。
崔樱是真的毫无胃口，也是真的觉得吃不下了，但贺兰霆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他给她夹得吃的，崔樱都默默咽进喉咙里。
她忘了当时是不是都吞进了腹中，只知道一得到贺兰霆的应允，便迫不及待离开那个宛如梦魇的露台。
在她背后，贺兰霆的目光一直都在沉默地注视着她。
而崔樱一走，那里的气氛就像一处肃立而寂静的深渊，让周围的侍人提心吊胆。
回去路上，崔樱让人停车，她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巷子里，扶着墙将刚才那些吃的全吐了出来。
胃里的不适还在向她抗议作乱，直至几乎吐无可吐，她才抬起那张白的虚幻的脸，旁边的落缤为她心惊胆战，被她的反应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第一次害怕的道：“女郎，去医馆好不好，我们，我们找大夫看看。”
她很怕崔樱身体方面出了事，眼泪都吓了出来。
崔樱抓着她的手臂，虚弱道：“我没事，用不着太担心，走吧。”
她只是吃了那些东西不舒服，从太子府一直忍着，现在忍不住了才这样的。
许是吐的场面和样子太过骇人，才令落缤感到格外的不安。
崔府的长庭中，躲在自己院里很长一段时间没出来过的崔玥今日是第一次出来散心，不想会这么不巧，与崔樱狭路相逢。
她恐惧而飞快地遮住自己的脸，避免被崔樱看见她的伤口后嘲笑她。
然而从外面回来的崔樱像根本没注意到她般，径自从她身旁走过，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连背影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崔玥匪夷所思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片刻之后冷哼一声，罢了，“祸害遗万年，等天收拾她。”
她脸上有着不甘，同时还有一种深深的畏惧和害怕之色。
崔樱跟人私通，不仅毫发无损，没缺胳膊少腿，更没被赶出崔家，还活得好好的，连顾行之跟她的亲事都没退成，可见这种局面有多可怕。
只有她，只有她近段日子都活在恐慌当中，因为崔樱，崔玥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人盯上了，要是有一点异动，过不了多久，怕是连命都会没了。
崔樱那天去过贺兰霆那，回来之后，跟着就病了一场。
这病来势汹汹，精神可见得萎靡不少，落缤求她，说要帮她请大夫来瞧瞧，崔樱也不愿意。
她拒绝了，甚至淡笑着说：“我知道自己怎么了，你请谁来都没用。”
她这是犯了心病，基本无药可医。
真正能治好的，只有她自己。
落缤拗不过她，于是借口跟伙房说崔樱旧病复发身子弱，又拿了些库房的药材给她补身体，天天熬补汤给她喝。
但崔樱吐过一次后，后面几日就一直食欲不佳。
“嗤。”
顾行之来找崔樱时，当面轻视地讥诮了句，“我早说过他与我表姐情分不同，她只差一点就能当上那位正妻了，你……算了。”
或许是看她犯病了的样子不好再多嘴舌，顾行之说到最后还是放弃了。
显然，他也已经知道了那天在太子府邸发生的事。
崔樱面不改色地听着，冷不丁问：“你手上那东西，是给我带的吗。”
顾行之跟她坐在暖阁里，然而衣袖和裤脚鞋履都沾了不少雨水，他拿帕子擦脸的手一顿，眼睛随着崔樱的视线落到自己还提着的吃食上。
他莫名尴尬，佯装不在意地反驳，“不是。”
崔樱只是问问，被反驳后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应该说她开始对有些事不那么上心了，身体反馈给她的感情也变淡了。
“那就是给你院里的姬妾了，那对双姝吗。”
顾行之皱眉，听崔樱提起他身边那些人，顾行之还是感觉到怪怪的，他毫不怀疑崔樱要是不断提起，他可能会因此坐立不安。
至于为什么坐立不安，他想可能是出于一种诡异的心虚与防范。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
顾行之挥手打断她，让落缤把东西拿过去，“你要是想吃就说，我不会舍不得一点吃的给你。”
他不会承认，也不会告诉崔樱，这东西是他在快到崔府之前，临时又打道往回走，去了那家近来据说极为红火的铺子买来的。
崔樱闻到一股令人口齿生津的酸甜味道，她本想开口拒绝的话咽回喉咙里。“多谢。”
顾行之看着她连接吃了三块，才慢慢停了下来，似乎滋味很不错，令他也不禁觉得那酸枣糕或许是真的好吃，没白买。
当他嘴角溢出笑时，顾行之察觉到不对，脸色瞬间僵冷下来。
他咳了一声，“我来是为了告诉你——”
吸引了崔樱的注意力，顾行之才冷哼着道：“吉日已定，为了你，我可是好不容易说服家里不去顾及那些犯冲的规矩，崔樱，你最好不要临到头来变卦不嫁，要是被我发现你是在骗我，我绝不放过你！”
崔樱良久回神，她看着一副要与她鱼死网破样子的顾行之，淡淡地许下承诺，“不会的，我以崔家的名义起誓，决不食言。”
顾行之威胁冷视的面孔微微一愣，像是想不到她会这么决绝。

第90章
那天崔樱在太子府邸的情绪明显很不对劲，她那脆弱悲伤的万念俱灰的眼神，和迫不及待逃离的身影都在贺兰霆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说她不满，她又表现得很忍让。
说她不知事，她又因为他的话而一再妥协。
说她闹脾气，她不仅没有破口大骂，还对他的吩咐都照做了。
明明那天是个不错的安排，然而，崔樱后来提出要走的决定，还是让贺兰霆的气势越发肃然冰冷，整场下来竟是让他感觉到一丝陌生的不得劲。
那感觉太过微妙，就仿佛崔樱冒犯了他一样，贺兰霆自然地为自身竖起心里的屏障。
崔樱越不高兴，露出的神色越难过，看着似乎再忍不住要崩溃的模样，贺兰霆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滋味才逐渐淡去一些。
未来天子之威，怎能任由他人冒犯呢，就是崔樱也不行。
后来贺兰霆不仅知道她回去后病了，还知道魏科派出去暗地里护送崔樱的下属回来禀告，她在巷子里将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生的什么病。”
“不知。”
贺兰霆严厉的眼神看过来，魏科也是一脸为难，他是真不知。
“贵女她，没让人请大夫过去看。”
“那天的饭菜可有问题。”
“已经命人盘查过了，吃食也都一一验过，没有发现问题。”
“不过，”魏科顿了下，想起来朱墨传回来的一点情报，说：“贵女如此讳疾忌医，像是犯了劳神伤神的心病。”
心病自然是连大夫也医不了的，至于崔樱为什么会患上这个，答案显而易见，还是跟那天发生的事情有关。
贺兰霆跟樊懿月重修于好，还让她与樊懿月和解的做法，彻底伤到了她。
既然她伤到了心，该安抚的时候还是要安抚的。
不日，崔樱便收到了贺兰霆派人送来的一堆礼物，他似乎总是这样，以为给点东西，就能抹平伤害过的痕迹。
崔樱对朱墨给她看的极品玉珠视若无睹，“都退回去。”
“女郎？”
“从今起，他送我的东西，都别收了。”
崔樱苍白的面容上多了一丝坚毅，她亲口道：“让他也别送了，已经没有必要了。”崔樱脾气不大，但她这回对贺兰霆展现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倔，任凭朱墨怎么劝说都没用。
这话传到贺兰霆那，无异于是一种她还在闹别扭跟他置气的表现。
“没有必要是何意。”
贺兰霆：“若孤认为，有必要呢。”
他大手一挥，更多的东西流水般送往崔樱的院里，却让崔府的人误以为，那些东西都是顾行之送来的。
朱墨替贺兰霆传话，“女郎要是不收，后面还会有。”
崔樱呆呆地看着差点摆满屋内的箱子，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半晌之后，神色回归到恹恹时的状态，“……随他的意。”
朱墨：“殿下还提了，让女郎身子好些了，就去见他。”能置气，崔樱的身子就不会差到哪去。
心病是内伤，外伤没有，从外表看，崔樱除了脸白了不少，气色较差，其他都很正常。
贺兰霆迈入房中，看到的就是崔樱倚窗发呆的一幕。
就跟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没有惹她不痛快，崔樱也没有发脾气，贺兰霆从她身后双手揽了上去，自然而然地怀抱住崔樱的腰，将人扣在胸前相偎依。
紧跟着，温热的唇擦过她的鬓边，贴着崔樱的耳朵道：“不是病了，怎么还开窗。”屋内火盆烧得再旺，离得远了，也暖不到吹着冷风的崔樱身上。
他一抱她，就能感觉同样的凉意席卷过来，贺兰霆不由得将她搂得更紧了。
距离他们狎昵亲近，已经过了小几日有余。
贺兰霆缓缓抚摸她的手仿佛都透着一丝怀念，但崔樱却像木头一样，不说话也不回应。
贺兰霆扳过她的脸，眼神微微一顿，崔樱眼里看他的目光是那么陌生，悲伤中还凝聚着一点怨恨，只不过与他目光接触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崔樱按住他撩起裙摆的手，拒绝道：“我不想做。”
贺兰霆也不是一定要和她做那些事，只是不动手，崔樱不会给他回应，好不容易等到她开腔，他便利落地换了个地方，抬手圈着她的腰，干脆地答应，“好。”
他甚至都没有问她缘由，更没有被拒绝之后的尴尬向她发火。
崔樱涌入心头的那股逆反心气，因他痛快的应允僵愣住，接着发热的头脑也慢慢恢复了冷静。
贺兰霆看她鼻头都冻红了，只要崔樱还跟他说话，他对她的耐心就一直在，“跟孤到里边去。”
崔樱蹙眉，沉默而犹豫。
贺兰霆耐着性子道：“还是你想孤用刚才没继续下去的方式替你暖和身子。”
崔樱唇抿得更紧了，但身体动了动，接着就被贺兰霆带到暖和有火盆的榻上坐着。
侍女准备的有香茶，贺兰霆等人走了，才端起一杯试了试烫度，然后喂到崔樱嘴边，“喝。”
他这人要独断霸道能独断霸道，可要体贴也是真能体贴，很多时候不经意间的举动所代表的细心与温柔，更是旁人没有只有他才有的。
崔樱之所以能陷在里面，与贺兰霆如同捕手一般厉害的特质、手段脱不了干系。
等崔樱面容气色肉眼可见的回暖，贺兰霆才将她喝剩的还留有一口的茶饮入嘴里。
两人共喝了一杯茶，就好似他们关系非同小可，是与众不同的那种亲密。
感觉有被特殊照顾到的崔樱不禁眨了眨眼，想通以后，抿着的嘴角轻淡地往上翘起。
贺兰霆将她面目的变化纳入眼底，也见到了她脸上透露出的自我嘲弄的味道，“怎么，你还在恼孤那天对你的安排。”
“没有，我怎么敢。”
贺兰霆淡淡道：“口是心非。”
他知道崔樱心里不舒服，但他不会认为自己在那件事上做错了，他只是通过崔樱拒绝他的礼物，说那些别扭的话让他明白，崔樱对那天的事始终是在意着的。
贺兰霆越挑破，崔樱越不会承认。
贺兰霆：“她做错事，孤让她向你赔罪道歉，孤哪里做得不对。”他这句话算是很罕见的半告知，半解释了。
崔樱瞪视他，贺兰霆这般理直气壮的神态还是让她的心湖泛起气愤的波澜。
她脑子里神思千回百转，数百个念头缠在一块，让她看起来想要说点什么，才能发泄心中的不快。
可是等来的还是崔樱欲言又止住。
这让贺兰霆感觉到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嘴闭得死紧的蚌壳，不仅不肯向他打开心扉，反而让他去猜测。
没有人在贺兰霆面前这么冥顽不灵过，他试着伸出手撬开她的嘴，让崔樱说。
舌头被拨弄搅动的崔樱感觉一阵不适，下一刻明显难受地推开贺兰霆，对着榻外呕吐起来。
她抓着榻沿，也不知怎么了，胃里跟翻江倒水般痛苦。
贺兰霆对她突然呕吐的反应心生一丝愕然，眉头紧锁，目光幽邃地盯着她匍匐颤抖的身影，在她缓和过来后，沉声问：“孤的触碰，已经让你到了恶心的地步？”
崔樱抱着腹部，她干呕了一阵，实则什么都没吐出来，眼眶泛红地回头，轻声回应，“不是。”她身体反应有关，和他没关系。
她无意得罪惹怒贺兰霆，却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他一声，“我对你跟樊娘子的事并不关心，殿下也不必在意我想什么心情如何，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毕竟您是天下唯一的储君，更无须为了我的心意哄着我。”
“不过，我最后想说的是，我跟顾行之的吉日定下了。”
她秀颀白皙的脖颈扬得高高的，说话时还在朝他微笑，这让身后的贺兰霆像一座默然安静的小山，周身萦绕的下沉气势如同奔流涌进的河流，内藏波涛暗涌。
贺兰霆： “那孤是不是该给你准备一份贺礼，看在你不辞辛苦跟了孤这么久的份上。”
崔樱挺直了背脊，缓步走出房门，一直到庭外看到落缤来接她，来不及张口说话，就捂住嘴把头偏向一旁。
落缤拍抚她后背一会，崔樱才感觉好了不少。
只是，她秀气的两道细眉却久久舒展不开，“回去吧。”
纵使她对贺兰霆说了吉日的事，好似对他也没什么影响，唯一不舒服的好像只有她，崔樱便借这事跟贺兰霆说了改日再过来，对方冷冰冰地看了她一会，才漠然应允放她离开。
这次见面，与上回大相径庭，应该称得上不欢而散，只是在没撕破脸皮之前，崔樱跟贺兰霆的关系还没办法断了。
因为她不管怎么说，贺兰霆都是堪称冷漠忽视的态度。
崔樱自然没办法再提更多，以免像送贺礼那样，再次自取其辱。
落缤把随身带的一点吃的拿出来，让崔樱含在嘴里，慢慢解了那阵不适。
她见崔樱脸色好了点，也不多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免惹她伤神，只是说：“女郎喜欢吃这个，回去路过那家铺子咱们再买些带回去。”
崔樱的心思被她调转到干果蜜饯上，她觉得自己身子的反应不大对劲。
尤其今日，她为数不多地升起要请大夫来看看的念头。
于是改口道：“等等，还是先去医馆一趟。”
魏科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贺兰霆，“此事是顾郎君主动向家里提及的，顾家便派人把算好的吉日都摘抄下来，再送到崔家，让崔家从中挑选一个合心意的。现在经由两家敲定，已经开始在为昏礼做准备了。”
这也就是说，崔樱并没有对贺兰霆说谎。
京畿大多数人家都会选在寒冬腊月或正月初春行昏礼，那是一个很好的时节。
或是飘雪，亦或是正值花开，反正都是一年开头之计，最宜嫁娶。
在明知道会惹他不悦的情况下，崔樱还是说了出来，她的目的是什么，是想与他断了干净，还是想他尽快厌弃她。
或者两者都是。
但她好像忘了，他们之间还有一年的约定，还没到期，她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嫁人了。
提前毁约，就像是让贺兰霆做了桩亏本的买卖，没有获利，不仅很不划算，还不值得有半分高兴。

第91章
朱墨刚与院里的小婢女说完话，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道声音，落缤立在不远处神色冷淡地叫她，“女郎有事找你。”
朱墨伺候崔樱的日子不算晚，却与落缤没法比，她就像个后来的外人，始终融不进去。
不过，这也算是常态，自家从小一起长大的忠奴跟外面进来的奴仆，在主人家心里的位置是绝对不一样的，不光上面人分得很清，下面的仆人也不会轻易让外人将自己取代。
身份上说是仆人，实际上，比主人的另一半，陪伴在主人身边最长久的是他们，忠烈一些的，还会到年老之际愿意为主人殉葬。
落缤毫无意外就是崔家培养出来的忠烈这一种的，她对朱墨始终抱有戒心，一个人做不了两家事，更何况是奴仆呢。
“女郎有什么吩咐。”
落缤眼神怪异地看着她，“不是吩咐。”
“朱墨。”屋内暖和如春，崔樱坐的位置旁边就有火炉，高热的温度使她秀白的脸上飞起两团火烧云，“不，应该叫‘青荇’才对，这是你以前的名字。”
冷不丁被叫回以前姓名的朱墨愣住了，她看到崔樱身旁桌上放了一盘金玉珠宝，还有两贯串满绳子的钱币。
“女郎这是……”
“你也知道，我不日就要成亲了，你是他的人，届时我不便将你带到顾家去。这些时日，你在我身边伺候也辛苦了，所以我决定将你送还给他，这些是我给你的酬劳，你走时将它们都带上吧。”
朱墨想不到面临的竟是这样的事，她惶恐地问：“莫非是奴婢伺候的不够好？”
崔樱：“不是的。”
看见她那么慌张，崔樱叹了口气，虽然是安慰，可心意已决，显然不打算再留她。“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身边用不到他的人了。”
朱墨见无法改变崔樱的想法，只好带走赏赐给她的东西，沉默离开。
崔樱让她今日收拾好行礼就走。
落缤在良久的安静中，搭上崔樱的肩膀道：“女郎做得对，只有将她赶走了，才不会让那位知晓您肚里怀了他的骨肉。”
崔樱昨日从贺兰霆的府邸出来，紧接着去了趟医馆。
大夫：“此脉象如走珠，六至圆滑，是怀胎之兆，夫人近来觉得不舒服，食欲不振，频繁呕吐，都是因为这个。”
崔樱闻言恍如置身在梦中，晴天霹雳不过如此，她用尽全身力气抑制住身体的颤抖，最后深吸了口凉气，“我再给你三倍的诊金，就当这里我没来过。”
她后又去了其他医馆，请大夫出来就在马车上诊治，得出的结果无一不是如此。
崔樱对这方面没有任何经验，她浑浑噩噩地先回了崔家，细想了一晚上，才做出把作为贺兰霆眼线的朱墨从身边赶走的决定。
但，孩子怎么办？
这可不是普通人的种，有一国太子的血脉，留与不留都很难做出选择。
不留，崔樱自己心理上过不去那一关，虎毒不食子，更何况人呢。
可是留了，他的身份来路不正，代表着罪孽的产物，要是被顾行之知道，绝对不会轻易善了，到时不用她动手，所有人都会对这个孩子下手。
至此，崔樱彻底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朝会结束，顾行之直接拒绝了邀他去家里做客的同僚，“没空。”
“这么不给面子，前些日子你哪家没去，怎么到我这了就这样，令夫人呢。”
顾行之刚要说话，目光与同僚身后不远处的贺兰霆对上，“瞎叫什么，哪个夫人。”他勾起嘴角笑。
同僚：“装。还有谁，不是定了吉日，日子不远了，提前恭贺一声‘夫人’又如何，怎么还不愿意？”
看到贺兰霆走近的身影，顾行之跟同僚同时住嘴，朝他的方向行礼。
贺兰霆身后还有一堆人随着他移动，他步履不停，从顾行之跟另一个叫梁羽的年轻臣子跟前路过。
背后还能听见他们说笑的声音，顾行之带有几分不耐又像炫耀地道：“都说了这次没空，小娘子太缠人，而今人在宫门外等着我去见她。”
他声势不小，顺着清冷的风，令人避之不及地往耳朵里灌，听他描述的，好似崔樱已经成了嫁到顾家的小娇娘一般。
贺兰霆身形未变，墨黑的眼珠渗渗的，面如白玉的俊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只是他身后的张幽格外诧异地扭过头，看了顾行之一眼。
顾行之意兴阑珊地收回目光，摆脱同僚，径自去见了所谓“缠人”的崔樱。
到她面前，他又换了另外一副态度，“来了。”
他好像很别扭，崔樱在马车里探身出来与他相望，“为何一定要我在宫门外等你，选个城中的任何一处食肆不好吗。”
顾行之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往宫门口瞟，他指出崔樱有异议的地方，“你难道忘了，是你有事要与我谈，在哪里见难道不应该由我来定。”
崔樱听见他说：“所以我想在哪就在哪。”
随着他话音刚落，宫门口又走出来一拨人，为首的天资秀出，气度不凡，似乎察觉到异样的目光，眼睛直直地朝他们这边张望过来。
崔樱身影在贺兰霆冷冷的注视下缩回车内，与顾行之面对面道：“这就是你的目的吗，你明知道这样会惹怒他，他要是寻我们其中任何一个的麻烦，后果都不堪设想。”
“吉日都定了，你即将就是我顾行之的夫人，有什么好见不得人的。”
顾行之意味深长道：“你难道不是也想尽早摆脱他吗，他看到你我如此，就能早些对你厌弃才对。”
崔樱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想归想，她还没到像顾行之一样，做出这种类似于挑衅行为的地步。
她想的与贺兰霆自然而然地断了，而不是非要这么如同跟对方斗气般，刺激贺兰霆，且不说他不仅不在意，指不定心里还会怎么看待他们。
怕是跳梁小丑一样，最好眼不见为净。
张幽亲眼见到顾行之他连自己的马都不骑了，挥手让人牵走，然后上了崔樱的马车。
他相信站在原地没动的太子也应当将这一幕纳入了眼中，可他始终一言不发，从眉眼到鼻梁，再到薄情的嘴唇，都像蒙了一层霜雪一样，透着丝丝凉意。
若说在宫内顾行之说的那些话是单纯的炫耀，那么见到真人，再到共乘一辆车，无异于是在隔空向太子发出的赤裸挑战和寻衅。
顾行之什么时候与崔樱的关系这么亲密了，他不是对她相看两厌吗。
临河的食肆是顾行之定的，崔樱不常出门不像他在外头花惯了，对哪里的吃食滋味好都了如指掌。
说是食肆，能被达官权贵赏识的地方也非同一般，就在临河的园林里，深瓦白墙，翠檐犄角，门口栽有青竹，屋檐处挂着两盏填了字的黄花灯笼，朴素雅致，更胜在安静。
顾行之晃荡着酒杯，眼睛望着背对他站在栏杆处的崔樱，屋外是露天的池水风景，冷风吹得她裙裳摇曳生姿，她就像不怕冷一样孤零零地站在那。
“崔樱，你让我赴约，不会就是想让我欣赏你的背影吧，到底什么事，你不进来说，谁知道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他看到了崔樱白纸一样的脸，那双盈润却空洞的眸子让顾行之话声一顿。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跟着语气危险地猜测道：“你不会是变卦了吧。”
崔樱答应他，只要定下吉日，能早日成亲，就会跟贺兰霆两清，他记得她前两日是去了太子府邸一趟，难道没谈妥吗。
崔樱走进来，顺手将帘子撩下，屋内的暖意冲走她身上的寒气，崔樱不光鼻子和脸，手也冻得红彤彤的。
她属于弱不禁风的那类人，但在对顾行之把话托出之前，她需要借寒气醒神，增添几分勇气才能告诉他，关于她有孕的事。
崔樱清楚的知道，等到肚子显怀以后她绝对是瞒不住的，因为月份不对。
她跟顾行之的吉日定在立春之际，就在翻过年那几天，而今刚刚立冬，起码还有近三个月的时间，到时她的肚子已经有五个月了，她不可能瞒得过所有人。
她思索了一圈，发现自己竟已到了孤立无援的处境。
她跟落缤都说不出那个将孩子抹杀的字眼，她们都清楚，这事情大了，不说妇人生孩子是从鬼门关前走一遭，就是落缤从外面打听来的消息都称，用药将孩子流掉也是极为伤身的事。
有的据说下面一直在流血，止都止不住，最后人没挺过来也跟着去了。
崔樱更不敢想自己要是用了药结果会怎样，她只有铤而走险，选择在顾行之这里搏一搏。
搏他对她动了情，搏他会答应，再将两家的吉日尽快提前数日，好替她遮掩过去。
顾行之久等不到崔樱回话，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喂。”
他手中一空，就见崔樱靠过来抽走了他手里的酒杯，她今日特意装扮过一番，妆容不浓，胜在她自己就是一种独特的风月。
有人骂他“不懂慧眼识珠”时，顾行之心里只有蒙蔽了双眼的愤怒。
现在他好像懂了，什么叫金生丽水，玉出昆冈，美人在骨不在皮，崔樱如是。
他如情窦初开的少年郎，脸竟红了，看着崔樱把他没喝完的杯中物一饮而尽，才讷讷道：“那，那是我喝过的。”
崔樱：“顾行之。”
她叫他。
“什么。”
崔樱放下杯子，拨了拨鬓边的发，“你能不能救救我。”
顾行之艰难道：“救你什么。”
“救我一命，脱离苦海。”
哐当一声，随着崔樱话音断落，他们所在的房门也被人一脚踢开。
冷气大片大片地灌入，崔樱惊恐地与一双凛冽幽漆的眼珠对上，贺兰霆脸上的寒意就连屋内的火盆里不断跳动的火焰，都无法将他融化。

第92章
曾经有人对贺兰霆说所谓帝王，就是高处不胜寒。
一个君主平生要想的，不是讨人开心，而是要让人费尽心思围着自己转讨好自身才对。
他是山上无垠雪，是天边云间月，是捉摸不透，是不可攀之巅。
他的每根骨头都代表着帝王家的尊严，谁敢让他弯一下脊梁，软一下姿态，谁就是在侵犯帝王的尊威。
十三岁的少年太子被病榻上的父亲捏着手用尽力气道：“天下共主，乃世间最尊贵者。规则是其化身，秩序皆为他而演变，属于贺兰家的人间才是人间，若不是，就用你的王权利剑将其湮灭……”
脑海中的声音与门内的话重叠传到耳边。
“顺尔者昌，逆尔者亡。”
“救我一命，脱离苦海。”
“顺者……”
“脱离……海。”
他果断地踹开了门，居高临下，挡住所有的光，半边身体仿佛陷在阴影中双目直视因他到来失去从容镇定的女子，“什么苦海，要让他人来渡。”
他带着怒火一步步走到崔樱跟前，轻佻抚摸她的脸，对一旁呆愣住的顾行之视若无睹，“求孤不行吗。”
崔樱从贺兰霆平淡的话语中感到莫名的不寒而栗。
“是不是孤往日不曾提剑，有的人就自以为剑不好用，孤不过如此。”
贺兰霆手指描绘她吓傻了的眉眼，冷峻的脸首度如化开的雪，愠怒中勾唇一笑：“谁给你们的胆子。”
“表兄。”
顾行之改口，“殿下，这是何意，臣跟未婚妻不过是在这里吃顿饭而已。”
贺兰霆理都没理他，他挥了挥手，就有好几个人进来快速将想要起身的顾行之牵制住。
顾行之：“放开。”
那些人并不松手，顾行之纵然有武力，也抵不过这么多人桎梏，他甚至只能被迫倒在地上，仰头瞪着分开了他跟崔樱的威严男子。
崔樱抬手欲做抵抗，她被他的气势震慑得心里惶然不安，“你要做什么。”
贺兰霆却倏忽摘下腰间鸳鸯样式的紫玉，捏着崔樱的脸颊逼她含进嘴里。
崔樱敢吐，他便用力抵住，直到她不动了，才拍了拍她娇嫩的脸，“含好了，万一咬碎孤就让你百倍奉陪，你还不起。”
崔樱在一阵心慌害怕中，根本没认出来嘴里的东西，就是自己送给贺兰霆的玉。
她还想再尝试一次，可贺兰霆板着脸很有威胁性地看了她一眼，崔樱不得不提心吊胆地作出臣服了的姿态，通过眼神询问贺兰霆到底想做什么。
下一瞬间对方的动作告诉了她答案，贺兰霆将眼角鄙薄轻视的目光对准了被控制住的顾行之，他扳着崔樱的下巴，当面落下清冷的一吻。
尤似觉得不够般，一边宣誓主权，一边在崔樱身上落下亲吻，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薄了她。
而另一边的顾行之仿佛化成了一座石像。
他不是第一次见他们做这种事，但跟上回相比，这次更近距离地观看显然带给他的冲击无可比拟。
“……不。”
不管崔樱如何摇头拒绝，甚至提出祈求，贺兰霆都不肯松手，甚至漠然地冷声嗤道：“哭什么，你不就是孤向他买来的，怎么，孤碰不得你。”
他难听的话让崔樱躲避的动作一顿，呆呆地望着他因生气而更加冷情的脸。
“还是你二人都想毁约？”
他听似无意的质问，实则背后隐藏着许多不可揣测预见、奔涌来袭的危险。
崔樱不确定贺兰霆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怀孕了的事，但可以肯定的是，继续留在这里跟顾行之在一块，会惹来贺兰霆更多不悦，后果将是她承受不起的。
果然因为她与顾行之私下接触还较为亲密的行为，让贺兰霆占有欲作祟不高兴了。
他来这里不仅是为了破坏他们在一起的机会，还是专门来给他们一个难堪与警告的。
崔樱嘴里乖巧衔住的玉还有一半流露在外面，她攥着贺兰霆的衣袖不断摇头，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阻止他继续下去，她真的很害怕贺兰霆会当着这么多人和顾行之的面，毫不顾忌地与她当场欢好。
太难堪也太耻辱了，或许今日是个错误，她不该因为有孕的事约顾行之见面。
听着崔樱含含糊糊一边呜咽着向他告饶的声音，贺兰霆怜惜地捏了捏她害怕到瑟缩颤抖的脖颈，只要她露出这种神色就差不多够了。
总是不听话，他也很为难啊。
贺兰霆点着她的鼻子，明明是件亲昵无比的事，可崔樱就是莫名感到胆寒，“知道错了吗。”
崔樱可怜巴巴地点头，他黑沉如水的面庞这才多了一丝缓和。
贺兰霆将地上的崔樱拢进怀中，抱着起身，醒神反应过来的顾行之对这极为荒唐的一幕已是目眦欲裂，他心中很奇怪地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愤怒。
平生未尝耻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怒火攻心。
“崔樱。”
再过数个月他们就要成亲了，她是他的妻才对，可现在她却被贺兰霆顺理成章地霸占了。
“殿下，她是我……”
“你什么。”
贺兰霆扭头面对面色已经极其难看，挣扎着想冲过来的顾行之，他的气势同样不容小觑，怀里的崔樱被他禁锢得死死的，他话语中毫不留情地羞辱道：“阿行，廷尉大人好当吗，你坐在那位子上时，与同僚交谈，是不是经常都在感念你未来夫人。”
“有能出卖身体，为自己加官进爵的夫人多好啊。”
“人要懂得感恩，否则只会适得其反，自食恶果。”
他这最后一句讽刺的话，似乎就是明晃晃地指责他们背信弃义，私下勾结。
崔樱眼瞳惊颤地与他对视，贺兰霆垂眸同样轻声逼问她，“孤说得对不对。”
如此没有顾忌的撕破脸皮，说明此刻贺兰霆同样勃然生怒，已经到了甚至无法容忍顾行之在他面前开腔，提起崔樱跟他的关系的程度。
“我……”
我……顾行之难以反驳，贺兰霆说得再难听，却句句都是事实。
跟太子相比，他不过是个小小的臣子，他提醒他，现在所拥有的官位还是他卑鄙地拿崔樱换来的，他有什么资格在他跟前，提起他与崔樱的关系？
贺兰霆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讽刺警告，他再辩驳一句就会将他羞辱得体无完肤。
面对贺兰霆的凌人盛气，与唯我独尊的态度，顾行之目光闪烁地掠过他怀里的崔樱，内心复杂的情绪不断上涌，抓心挠肺的同时又感到无比烦闷和煎熬。
为了不让事情加剧得更加不堪，他尝试着解释道：“只是一顿饭，我们什么都没做，我怎么可能对她做什么，殿下不是应当清楚我不过是利用她而已。名义上说不日我们就要成亲了，私下里吃一顿饭偶尔来往也不为过……”
他凭着不甘和肚里越烧越猛的怒火，胡乱地说了一通话，这时已然不敢再去看崔樱的脸色是什么样的。
顾行之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他说的不对，他也不想这么说的，可他收不回了。
没有什么情况比现在的形势更糟，他搞砸了。
贺兰霆黑黢黢的眼珠外露一丝嘲弄戏谑之意，他宛如最终的胜利者瞥向身处话题中心的崔樱，他想现在她该认清现实了，吃过那么多苦头，怎么还将旁人当做她的救命稻草。
顾行之他配吗，他算个什么东西，他的骨头是轻的，连点担当都没有。
但凡他有点骨气，敢跟他争抢，贺兰霆都会高看他一分。
他凉薄地反问：“孤有应允吗？”
他太霸道了，就在走后还令瞠目结舌的顾行之站在原地，久久捏着拳头。
而令他更忘不了的是崔樱攀在贺兰霆的肩头遥遥跟他相望时，那道极为失望的眼神。
发觉崔樱还在朝顾行之看，贺兰霆垂下眼帘冰冷地注视她，崔樱瑟缩地从他肩头退回到他胸膛前，她能感觉到贺兰霆此时余怒未消，最好不要惹他为好。
可他为什么发怒，她跟顾行之私底下见面了又怎样，他们不过是名正言顺的一种关系，不需要掩人耳目担心别人说三道四。
贺兰霆有什么理由不高兴？
她被塞进马车里，崔樱跪坐在窗边张望婢女的身影，回头对吩咐人赶车的贺兰霆道：“我的人怎么办，你要带我去哪。”
贺兰霆神色凛然，目无表情地跟她视线相对。“要是孤不来，你们打算做什么，或者，你打算对顾行之做什么？”
崔樱打了个冷噤。
她软下身子，缩在角落里抱着双膝掩饰道：“没，没有做什么，什么都没打算，真的。”
“孤要听的是真话。”
要是贺兰霆不来，崔樱自然是打算勾引顾行之的，他那个人最喜好美色，想要让他帮忙做事，认下肚子里的孩子，不付出点代价给点甜头怎么行。
崔樱暗自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喉咙因吃痛而哽咽道：“这就是真话。”
她不懂贺兰霆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能对她表露出一种相当在意她的态度，他眼里黑沉的目光让她毛骨悚然地觉得，要是她真的将之前打的主意如实以告，她绝对会在贺兰霆手上吃尽苦头。
很久过后，大概是看她怕他怕得厉害，衣衫薄了，没带披风，于是大手一捞，贺兰霆将她搂到了怀里坐着。
他闭上嗅着崔樱脸庞耳边的香气，久违一般怀念地道：“别惹孤生气，孤也想对你好，一直以来你不是已经习惯如此吗，为何还要改变。”
崔樱想他说得不对，“不是这样的……”
她小心翼翼，嗓音又轻又怕惊动惹怒他，不知想到什么，压抑着内心的恐慌道：“要成亲了，就不能再来往了，我，我不想再被人发现第二次，你能不能成全成全我，就这一回，求你好不好。”
“孤不怕。”
崔樱嗓子变得尖利，还破了音，“可我怕。”
她从他怀里退了出来，那是一个在挑战贺兰霆权威的姿态。“这就是你赶走朱墨那个婢女的理由。”
崔樱匍匐在他面前，在尖声过后，又重归忐忑，没有否认，“在昏期到来以前，能不能，求你，能不能……”她黑亮的眼珠满是对生机的渴求，仿佛求的不是机会，而是一个活着的机会，一个拥有光明的干净的未来。
贺兰霆这是今日第二次，打心里感到某种愠恚，但他分辨不出这到底是因为崔樱提起她跟顾行之的亲事的原因，还是因为崔樱在极力地拒绝他远离他，亦或是他也估量不好而今对崔樱是什么样的状况。
她是个超出常规，脱离他掌控之外的异类，是个意外之物。
他此时比站在门后，听见崔樱柔媚地向顾行之求援，救她脱离苦海还要生怒，然而贺兰霆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他连呼吸都没错乱一分。
许是忍了再忍，绝佳的隐忍克制力令他瞳孔的厉色一点一点消失，直至恢复清明。
贺兰霆给了崔樱一个勉强算是明确的答复。
将她召回怀里后，他手掌贴着她的脖子，四平八稳地道：“那就等立春前一天再说，可能，也许，孤也很快会对你失去兴趣。”
也不是非崔樱不可，也不是没她不行。
但在他没放手之前，崔樱走不了。
像是为了验证那句“很快对你失去兴趣”，贺兰霆打算做点什么。
毕竟，相比死缠烂打，保留储君的体面更为重要，崔樱今日这番作为多少还是有些伤及了一个权贵至尊的自尊。
他心里有了计较，崔樱不知他要怎么做，无疑觉得自己快要看到希望了。
那天之后，崔樱被贺兰霆带到另一处去吃了饭，大概是崔樱的请求说通了他，二人相处的氛围终于缓和不少，只是怕贺兰霆察觉到自己怀了身孕，崔樱从头到尾都在警醒自己不要在他跟前露出端倪。
在两人亲嘴之际，崔樱感觉到自己要孕吐时，假装若无其事地先结束了那个缠绵的吻，然后主动为贺兰霆做了些别的充当补偿。
他们分开时，还有些小别重逢，冰释前嫌般的黏糊亲昵。
这样的缓兵之计，只要令其中一人满意，另外一人也会受到影响。
唯独眼睁睁见到她再次出入太子府邸的顾行之难以认同，他寻了个机会等在路上，拦下了崔樱的马车，他难以置信地问：“你跟他和好了？”
面对崔樱的默认，顾行之捏着的拳头青筋暴起，“那你上回找我是什么意思，戏弄我？”
崔樱不想将事情闹大了，适时地道：“你既不能与他对抗，又何必计较这个，我与他已经说通了，我们关系就只维系到立春之前，你我都不要再去惹怒他，免得遭报复。”
顾行之觉得短短几日已经尝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屈辱。
他其实已经遭到报复了，尤其是职务上的，但他不想告诉崔樱，以免更加没脸。
顾行之不言语，崔樱怕他不听劝，忍了忍胃里的不适，抬眸看他两眼，发觉顾行之的脖子上多了几条好似指甲抓出来的挠痕。
崔樱：“你这是……”
顾行之捂住自己的伤口，他欲盖弥彰不自然地道：“我还有事，你带人自个儿回去。”
崔樱：“……”
就算顾行之不说，她也多半能猜到，那是女子才能挠出来的印子，听闻贺兰妙善还是被容贵妃定给了与容家交好的一门世家子弟，不知她这里要是跟贺兰霆断了个干净，顾行之那会不会还与人纠缠不清？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崔樱抿了抿唇，对他的洁身自好并没有丝毫期待，她摸着肚子，如今最为关心的，是在床榻间怎么向贺兰霆糊弄过去自己渐渐有些变化的身姿。
“怎么又变大了。”
贺兰霆还没动手，光是用眼睛描绘，就能比划崔樱绷紧的小衣后面圆鼓的弧形，比前两日见过的要更圆一些。
崔樱挡住胸前，挡不住腰身，贺兰霆躺着让崔樱骑在身上，他的手比她预想的要快地放到了她的腰间，冷情的眉眼掀开眼皮，露出黢黑的眼珠，半带低沉慵懒地问：“瘦了，还是吃胖了。”
倒也不怪他问得这么矛盾，崔樱的腰身确实比以前粗了点，但在前身弧度变化暴涨的衬托之下，加上她本身骨骼就是纤细型的，就显得腰细了，实际上比起以前平坦的腹部，她如今看起来就像是吃多了东西，撑起了小肚子。
她唯一庆幸的是，在过了最难受的那段日子，她现在贺兰霆的面前已经能稳住孕吐了。
“慢，慢些……”
崔樱受不住颠簸，一度祈求他温柔些，结束之后贺兰霆瞧上去不似以前那样得到了满足，他似乎又憋着气，以为崔樱不愿让他碰，太娇气又矫情。
太重不行，太快也不行，甚至她坚持的时间也不够，贺兰霆下榻喝水背对着崔樱，听不出情绪的道：“过两日不用来了。”
崔樱躺在榻上喘息，气息还没平稳，便因贺兰霆的话心中咯噔一声。
她的手僵直地搭在腹部上，若有似无地掩饰着，良久才回应，“……我知了。”
贺兰霆余光觑过来，发觉崔樱也不多问一句为何，甚至并不在意他忽冷忽热的态度，他怎么安排她就怎么照做，乖觉的让人生恨。
“遇到麻烦就托人传话给魏科。”
他顿了顿，体贴的话语倏忽无情起来，“差点忘了，朱墨都已被你赶走，无人能替你传递消息，那你好自为之。”
崔樱：“……”
崔樱隔日通过顾行之递来的话才知，为什么贺兰霆让她最近不用去见他。
身为太子，贺兰霆每年在一年快结束之前，都会按照惯例抽调京畿之外的郡县走访一番，体察民情。
顾行之是太常寺廷尉，掌管司法刑狱部，虽叫廷尉大人，却不是全都由他做主，他参管一部分事务，主要负责刑狱监察。
明面上贺兰霆点了他的名字，让他随行是情理之中，职责所在。实际上，太子一行的队伍中已经有了他比他更懂明法的同僚，无须再加上他。
这么做的目的可想而知，是不想给他留在京畿与崔樱背地里接触的机会，在这件事上顾行之或许对贺兰霆的心思同样心知肚明，但他根本不打算让崔樱知道事实的真相。
过了八九日，才有贺兰霆回来的消息。
冬日地面湿滑，崔樱步入庭院里的脚步都格外缓慢小心，她本身脚就有问题，慢些小心些都没有引起他人注意。
等到了贺兰霆的书房门口，她一只脚刚踏进去，里面的人大概察觉到她来了，话声停顿了下，贺兰霆没叫停，魏科便当着崔樱的面，继续说下去，“……还不知情……也一直让人盯着，回春堂的安胎药整个京畿都颇有盛名，吃了两个月，请大夫看了也诊治过，樊娘子如今胎象一切正常。”
贺兰霆深邃的眸光，淡淡掠过崔樱仿佛遭受重击，感到荒诞面色发白的脸庞，听起来关怀备至的道：“那就让她好好养胎，孤很期望看到她把孩子生下来。”
崔樱简直不可置信，贺兰霆居然在费尽心思让人替樊懿月保胎。
她什么时候有孕的，竟然连一丝消息都没传出来，顾行之知不知道，还是也在瞒着她。
贺兰霆对樊懿月怀孕的事如此看重，是不是代表她肚里的孩子跟他有关……崔樱腿软得往后倒退一两步，就在以为自己会摔倒时，她又奇迹般地站稳了。
她看到贺兰霆眼神肃然疑惑，透着淡淡奇怪的落在她腰间，崔樱的手从刚才起就一直护着肚子。
她低头，装作随意地拂去衣裳上不存在的脏东西，随后放下手。
接着，被贺兰霆背后传来的响动吸引的抬头，画屏里面，缝隙之间，艳丽的裙裳扫过卧榻边沿，苗条曼妙的人影若隐若现。
“出来。”
“殿下。”
崔樱心跳越来越快，在看到贺兰霆的新宠后，这种不安的律动顷刻间到达顶点，好像有什么东西直接在她眼中炸开了，她耳鸣听不见其他声音，却能感觉到这一刻的眼冒金星，呼吸沉重难受。
原来他身边已经开始不止她一个女子，原来不是身体给了谁就会从一而终。

第93章
崔樱受到贺兰霆有了新宠的打击后，立在书房内孤立无援脆弱如摆柳的身影足以入画。
她一言不发，身上好似拢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影，照得崔樱的脸都虚淡苍白几分，落在旁人眼中更加只会怜惜她。
毕竟世间景色再美，也比不过美人眉宇间的一点风华，不管是哀愁还是心碎，最触人心弦。
而除其他人外，桌案后的贺兰霆更是将她的反应全部收之眼底，他在崔樱颦眉白脸，脚步摇晃不稳时不由地坐直了身子，本就挺拔的脊背竖立的像是一把过刚不折的利刃。
刚刚有那么一刹，差点他就起身了。
但好在崔樱扶着旁边的矮柜站稳了，贺兰霆猝然攥紧的手缓缓松开，那一丝微微凌乱片刻的气息稍纵即逝，又融入了不动声色的平静中。
斜眉俊目，铁石心肠的太子仿佛不曾将目光投向她，不仅继续与下属对话，还吩咐身边的娇娘倒茶捶背侍候他。
崔樱就像被无视的存在，不尴不尬地出现在这。
或许都以为她会备受打击，承受不住崩溃地离开，亦或是委屈出声打断他们，以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
然而想象中的一幕并未出现，出乎意料的崔樱在刚进来时被刺激的反应较大，后来竟自作主张在书房内寻了一个位置，安安静静地坐着。
贺兰霆虽什么都没说，与他面对面的魏科却是发觉太子的视线都在跟随崔樱。
直到她走动她坐下，太子的视线跟着漠不关心地转移回来，可过不了多久，余光又若有似无地瞥向崔贵女。
崔贵女也是奇怪，就连听到樊娘子有孕的事都不好奇，更不出声打断他们，好歹问问樊娘子腹中的孩子与太子有没有关系也好啊。
但她没有，新来的侍妾娇滴滴地伺候太子，喂茶捏肩捶背，都这样了崔贵女都没说出半个表达不满的字。
她与身下的椅子旁边的柜子，身侧的窗户花瓶仿佛形成了另一个独立的世界。
说不定神游中的她，不仅不会吃醋生气，还会觉得他们这边嗡嗡作响的声音十分吵闹。
太子眉眼中的刻薄无情越来越浓，微蹙的眉峰和紧抿的唇像是对崔贵女忽视他的表现表达某种不满。
夹在冰火之间的魏科感觉尤其鲜明，崔贵女那头代表的是祥和宁静，太子这头就如表面是冰实际底下还有一层不断燃烧的熔岩烈浆，看似无事实则危险。
她被有意干晾了很久。
贺兰霆：“崔樱。”
来了，魏科心神如弦，明明被叫的是崔贵女，他却好像跟她一样被太子点名，目光担忧地看向独坐在一边的孤寂柔弱的身影。
“崔樱。”
贺兰霆眉如峰峦，眼皮不悦地掀开，当雾黑的眼珠不再多情地凝视一个人时，只要一个平淡冷漠的眼神，就能轻易敲碎弄疼一颗柔软脆弱的心。
“孤叫了你两遍。”
在终于拉回崔樱神游的神智，吸引她迷惘的目光看过来时，贺兰霆不仅没有丝毫高兴，反而感到一种被对方刻意漠视了的怪异恼怒。“你在想什么，还是故意当听不见？”
崔樱眨了眨眼，隔了片刻，才理清脑中的一团乱麻。
她抬眸望着那几重人影，“我在想事。”
贺兰霆找她的茬，神色越淡，话语越重，“什么事。从进门到现在，你眼里可还有孤，没规没矩，崔家教你的礼教呢。”
崔樱身份再不如他，也是一门贵女，现在却当着新来侍妾和下属的面，被贺兰霆口头训斥。
面对情郎的冷酷和窘境，这时崔樱应该感到赧然羞怒，她露出一点难过稍微服软就能换来对方一个不再计较的态度。
但崔樱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好像彻底接受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事实，成功挨过那股心痛如绞的难受劲，重新变得麻木和平静。
“我在想……”
她目光渐渐清明，凝视贺兰霆，“我在想昏期要到了，立春。”
“还早得很。”
听了贺兰霆的话崔樱摇头，她从那头走过来，“很快的，殿下你没成过亲，而今崔府里热闹得很，昏服都已送来了，说是一个月，今日我出门时就看见很多东西都开始准备了。”
贺兰霆：“你与孤说这些有何用。”
崔樱：“我要进顾家门，做顾家妇了。”
书房内气氛急剧变化。
她眼神扫向贺兰霆身边的侍妾，用最柔软的嗓音说出最果断的话，“如今你也有了新宠幸的美人，我们该结束了。”
四目相视，贺兰霆冷峻的脸在长久凝固的气氛中露出一抹笃定的微笑道：“怎么，你心生嫉妒了。”
崔樱痛快点头，“我嫉妒我敢认，不知道殿下你呢。”
贺兰霆嘴角朝下垮去，手上的力道兀地加重，致使跪地的侍妾以为他会将自己掐死。“孤为何要嫉妒，你在说笑？”
崔樱：“是吗。”
她像刚才说的话不过是诈一诈他的，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
“殿下今日让我来，应该是想我见一见你的美人吧，现在我见到了，有这样的绝色代我相伴殿下左右，我也就放心了。”
她转过身，那背影轻盈得好像就此要消失一样。
“站住。”
贺兰霆对敢违抗他命令的崔樱感到失望，好笑又不在意，愠怒中才发现一丝特别的慌张。
他眉峰已然染上寒霜，乌漆的眼睛盯着那道背影不放，“孤让你站住，崔氏阿樱！”这样连名带姓的叫法比单纯唤她的名字，显得事态更严重。
听到崔氏，崔樱不得不停下脚步。
同时，魏科在她跟前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崔樱轻叹一声，她想都已到了这种地步，她做了决定，贺兰霆何不也痛快些做出断绝。
“殿下，你是舍不得我这具肉体，还是忽然意识到喜欢了我所以不愿放我走？”她故意道，其实心里早已得出答案。
贺兰霆与人说不喜欢她的那晚在崔樱脑海重现，说是可怜她的话语回响在耳边。
外面的寒风吹到脸上，崔樱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懂贺兰霆为什么迟迟没有开腔出声，她困顿疑惑地扭头，触目是一双晦涩难辨的黑眸。
论心胸坦荡，其实崔樱才是最拿得起放得下那个，她对感情足够真挚足够坦白，她好像没有羞耻一样，不会遮掩不会害羞更不会不承认自己的感情。
对足够理性且铁石心肠的人来说，掏出真心轻易就动情，那岂不是白白拿出弱点给人家伤害。
崔樱仿佛从未往这方面考虑过，当她赤裸地捧着一颗火红的心在贺兰霆面前，满脸渴望地看着他，想要用她的心来换他的心时，那股赤忱和决绝之意比刀剑还要让人恐惧慌张。
他难以敌她。
所以贺兰霆犹豫了缄默了，他挥手，让魏科放崔樱走。
崔樱刚开始还不明白贺兰霆那是什么眼神，从他放她走的动作上，她忽地如心上云开般似乎想通了，“你不敢回我？”
她说出来的话连她自己都感觉到难以置信。
“还不走？”
为了气她，贺兰霆将身段柔软的侍妾拉到腿上坐着，低头装模作样埋进对方脖颈处，又轻佻地抬头挑衅，“还是你想留下来观赏……”
崔樱：“懦夫。”她笑了，深深看抱着别人的贺兰霆一眼，讥诮、嘲弄、鄙夷，她若有所觉，觉得自己比眼前的男子要有骨气要更为坦荡。
那一刻，她苍白的虚影仿佛重新渲染上艳丽的颜色，像恢复了生机的树木，千万只粉色的花开在枝头，化作漫天花瓣招摇飞舞。
崔樱一走，被推开的侍妾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她不敢出声，生怕雷霆之威伤及到无辜，她不过是被偶然送到太子身边伺候的人，像她这样的还有很多。
今天是她，明天是别人，轮换着讨太子欢心，可这么久了，都无一人能真正被太子看上走到侍寝的地步。
原以为是太子瞧不上她们，而今看，不过是另外有人迷了太子的眼，至于旁人，在他心中自然就成了路边上的胭脂俗粉。
被指责感情中的“懦夫”的贺兰霆，俨然成了一个沉默的矜持孤傲的哑巴。
他该认吗，还是该驳斥她。
就算认了又如何，一段情难道就能长久了，做帝王本就该薄幸、不长情，他们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还谈感情作甚。
可他五指攥紧，临危不动看似一尊收了心无欲无情的圣佛菩萨，实际上周身都在不断冒着杀伐浓郁的戾气。
“滚。”他让所有人都滚，留他一处清净。
崔樱离开那间气氛逼仄凝重的书房，陡然感到浑身一轻，她以为今日贺兰霆要她来是为了温存一番，她也是抱着时日不多了，温存就温存尽量和他好聚好散的心思来的。
不想他身边已经有了新欢，贺兰霆透露着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的意思，让崔樱接受现实的同时，想到临走前对方眼里的复杂抵触，忽地轻笑一声，畅然释怀。
终于，这段不道德的关系，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
今日此时，不引波澜，不生事端，已经是崔樱预想过的最好的局面。
至于肚子里的孩子，崔樱打定主意，会把他生下来。
不管他的父亲是谁，崔樱都会将他抚养成人，她希望贺兰霆永远不要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这个偌大的府邸，她想应该是不会再来这了。
话都说得这么清楚，为了保留彼此最后一丝体面，贺兰霆也该罢休了。
今日一别，就成永远。
她走得慢，一路走到门口，还出了身细汗，呼出的白烟不一会就随风飘散。
“女郎。”
落缤示意她朝马车边看。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人立在不远处。
天上飘起细细的清冷粒子，顾行之手拎着一袋零嘴吃食，看起来像是来接她的，不知在那等了多久。
许是被崔樱最后说的话扰乱了神思，满身煞气威严的贺兰霆从书房追了出来。
他知道她脚程慢，一时半会走不快。
但等到了前庭，距离府邸大门半丈之遥时，他猛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崔樱慢步走向顾行之，看着她伸手拂去顾行之衣襟上的冰尘，看着她笑了下接过顾行之递的吃的，再看着她默默把头向顾行之胸膛靠去。
犹如山巅上覆满白雪的落石，禁不起最后一丝动摇，瞬间飞跃而下炸响山下雪瀑，吓飞惊叫哀嚎的漆鸦。
贺兰霆凛然的视线与顾行之相交，就像两把同时出鞘的刀剑，浮于空中，将锋利的利刃对准彼此。

第94章
顾行之知道，或许他今日是不该来的。
他来了又有什么用，是能阻止崔樱跟贺兰霆亲近，还是能阻止贺兰霆对崔樱的占有。
但他还是来了，一切都是因为贺兰霆太可恶，这次体察民情，他竟仗着太子的身份，以审阅过往郡县政绩卷籍的理由，特意选了一批人在那多留了两日，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先回了京畿。
顾行之自然就是被选中，多留了两日的那批人之一。
贺兰霆如此恶心他，不就是为了趁他不在，好回来跟崔樱厮混吗。
或许更重要的，是想拦着他，不让他见崔樱。
顾行之感觉到，他与贺兰霆之间在因为崔樱而针锋相对。
当然他是被针对的那一个，贺兰霆对他恶意越大，敌意越深，他就越感觉要出事。
身为男子，顾行之自然明白这是因为什么。
若不是对一个人有意，又何必在意对方身边的其他男子。
他表兄明显是对崔樱上了心，这怎么可以？
顾行之而今最不期望，也是最紧张最忌惮的，就是生怕贺兰霆会喜欢上崔樱。
其他顾行之都能忍，但就是这点不行。
所以他今日刚回来京畿，在收到下属传来的崔樱去了太子府的消息后，就毫不犹豫地赶来了。
要问身为一个未婚夫，在外面等着自己的未婚妻与别人温存的滋味如何，那当然是极其钻心剜骨不好受的。
只是他没想到崔樱居然也没待多久，就从里面出来了。
当崔樱拂去他身上的冰尘时，顾行之还在愣怔，但当崔樱将头靠向他的胸膛时，顾行之惊了，瞬间愕然了。
他的动作比他意识都要更快地搭上崔樱的肩膀，而这一动作让此处的气氛，在旁人眼中变得危险起来。
崔樱：“你是特意来接我的？”
顾行之半应声，半看向府邸内缓缓站住的高大身影，“……是。”
从崔樱知道他跟别的女子有染不清起，顾行之就再也没有感受过崔樱充满柔情的态度了。
她此时很奇怪，顾行之不敢说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的气质和神态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或许是悲伤多一点，可她又能笑得出来，这让顾行之感到无比疑惑，不知道她跟贺兰霆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远看他那位表兄脸上的神情冷峻得如顶开鞘套的尖刀，整个人透着阴郁糟糕的煞气，感知到危险的顾行之下意识挺直背脊，顶着压力回视过去。
“你们……”
“多谢。”崔樱打断他，似乎是不想一直待在这里，匆匆道：“回去吧。”
她行动迟缓地上了马车，顾行之还没说什么，就听见她问：“你要送我回去吗？”
顾行之不由得扭头看向门内。
从崔樱出来起，贺兰霆追出来后就一直站在那冷眼盯着他们。
若刚才崔樱还没看见，那现在她站在马车上，肯定第一时间就能注意到了。
可她连往贺兰霆的方向看一眼都没有，一丝余光都没给，只对他邀请，“上来吧。”
顾行之莫名心生一丝窃喜，他觉得自己这一刻像条细犬一样听话。
他往贺兰霆那望了最后一眼，情不自禁地带着笑意踩上了崔樱的马车，这是多么好的滋味，他郁结多天的气，竟在这一刹那松动消散了。
可笑过之后，他又觉得自己真是贱。
“你们……你们今日没做些什么？”他开了很不好的头，明知道崔樱跟贺兰霆待在一起除了厮混还能做什么，但他还是控制不住问了出来。
崔樱略诧异地抬眸，她跟顾行之的关系也是近段日子才变得这么诡异的。
没有剑拔弩张，比以往冷嘲热讽要好很多，但他们通常都是有事才会见，没事绝不会单独找另一方。
而且他们基本都不会谈及这一方面，“没来得及。”顾行之又不是没有见过她跟贺兰霆亲密狎昵的画面，崔樱也就不带一丝羞耻地说了出来。
顾行之松了口气后，脸色一沉。
他当然是更想听到崔樱说，是她不愿意让贺兰霆碰她的话。
那要是来得及……他眉头越蹙越深。
“以后可能，都来不及了。”
崔樱很玄妙地说了一句，让顾行之从幻想中清醒，“什么。”他觉得崔樱这句话非常重要，于是紧盯着她，期望她再说一遍。
崔樱这想法也是刚刚冒出头的。
她沉吟一声，笑了下，带着点惆怅，庆幸自己脱离苦海，结束了这一切一样。
解释道：“就是，他有新欢了，今后用不上我。而我，跟他说了昏期的事，我们该断干净了，这样对彼此都好。”
她说得淡然，但顾行之还是能感觉到她心里大概在难受，就像拔刀之后，伤口的裂痕不会马上合拢，需要时间去静养等待愈合般。
后来崔樱的话，让顾行之更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好事。
“还有，你和我，我们也握手言和吧，以前的事，我们不再追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
崔樱不是顽石，她很清楚自己与贺兰霆的纠缠，一切始于顾行之的背叛，顾行之不干净，她也不干净。
比如像顾行之有错在先，但不代表她为了报复他跟别人有私情就是对的。
念头千回百转，既然要嫁到顾家了，那她总得跟顾行之和解，尤其不管他抱着什么目的，看到他大冷天还特意等在这里，崔樱心里不免有所触动。
既然他们都做错事，那能不能给个机会，重新开始。
崔樱是这么想的，但不代表顾行之一定会接受，她轻声补救道：“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可以理解。”
她怎么因为这段时日顾行之与她关系缓和了，就忘了他还是恨着她想要报复她的。
“就当我没有提过，我今日也是魂不守舍，魔怔了……”
然而，顾行之几番变脸后，一口答应，“不，和解，可以，当然。”他好像生怕自己回应得不够快，会让崔樱改变主意。
崔樱有些吃惊，她只是不确定地随口一提，没想到顾行之会同意。
“你，你不是对我跟他的事，还一直心存芥蒂，怀恨想要报复……”她话音越来越轻。
顾行之往往看她的眼神，都是充满恶意和嘲讽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崔樱从前没怎么注意，现在一看，居然是又爱又憎的那种。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崔樱心弦一动，主动避开了顾行之凝视的目光。
她才斩断与贺兰霆的情缘，根本不想再招惹他人，而且她不确定顾行之到底是怎么想的，干脆当做不知情才好。
而且，此一时彼一时，顾行之现在要是对她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意思，不代表之后还会如此。
毕竟，他还不知道自己怀里贺兰霆的骨肉，等她将这件事说出来，他不震怒才怪。
“你就当刚才的话没提起过。”
顾行之皱眉，他想问为什么，但他一盯着崔樱，崔樱就会回避他的目光。
顾行之郁闷之际，还有点委屈。
他是对她跟贺兰霆厮混偷情的事，心存芥蒂，想要怀恨报复，甚至到现在也放不下，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改变想法。
没人知道，时日久了，他并没有在报复折磨崔樱后内心感到一丝的痛快，就算有，也越来越不得劲。
他亲眼看着贺兰霆怎么欺负她怎么占有她，更亲眼看着崔樱怎么为了贺兰霆伤心流泪，他心中涌现的更多是愤怒嫉妒，直到前段时日，贺兰霆亲自发怒从他面前带走崔樱，顾行之感觉到自己就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懵了头之后，才知自己错了。
他所有的报复，不过是把崔樱越推越远而已。
其实早在崔樱主动向他提起要把吉日定下来那天，顾行之是不敢置信又有些荒唐地感到惊喜的。
他站在长廊下踹完柱子，发泄完郁气，事后慢慢回味过来，这么要求的崔樱是在慢慢偏向他。
她为什么要偏向自己，顾行之连原因都懒得去追究，他只是凭着崔樱偏向他的那种感觉，就去向家里提及了亲事。
很早很早之前，在他坚持不与崔樱退亲的时候，这么做是为什么，是恨意多一些，还是不知不觉地喜欢多一些，那时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匆匆赶来的方守贵撑着伞，凑到立在冷风中的贺兰霆身旁，他开口劝道：“殿下，人走了，天冷伤身，还是回屋吧。”
他想只是一个不喜欢的女子，不应该对太子有多深的影响才对。
而且对方很快就要嫁人了，一个即将成为妇人的女子，更不值得太子念念不舍。
方守贵：“天下美人何其多，殿下要是真难以放手，不若照着她的模样多寻几个，这后院的侍妾，只要殿下想，哪个不是死心塌地的，殿下何须为了一个人……”
贺兰霆深潭一般冻人黑漆的眼眸扫过来，方守贵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话和动作都卡壳了。
贺兰霆已经忘了自己追出来是为了什么，他如今满眼里，都是崔樱靠着顾行之的胸膛的画影。
他很不舒服，像有一团火，被人浇了酒，愈演愈烈。
他甚至想冷嗤一声，当做算了，但他拔不开脚步，他就死死站在那，一直看着，在等弄清楚自己心里到底什么滋味。
等到方守贵过来，烦人得像吵闹的蚊子一样开腔，贺兰霆觉得自己不用想了。
崔樱不就是为了昏期所以想跟他一刀两断。
所有的源头不就是出现在他那位表弟身上。
顾行之要是死了，崔樱还用得着跟他谈什么吉日不吉日么。
他开始往回走。
一段路之后，腰处有道虚影突然向下坠落，贺兰霆站住，玉佩落地破碎，迸溅开来的清脆声响争鸣入耳。
后面跟着停下脚步的魏科跟方守贵都不约而同地盯着地面，那玉可以说是四分五裂，仿佛暗喻了今日发生的一切，都不可挽回。
眼见气氛越来越紧迫压抑，方守贵赶忙上前，仰头扯着嗓子道：“来人，将此处收拾……”
贺兰霆弯腰下去。
方守贵愣了，最后一个字停留在嘴里。
他亲眼目睹贺兰霆将碎落的残玉，一片片拾起，有一块还飞溅到了路边积蓄的一滩泥水里，贺兰霆也走过去，说他金尊玉贵在底下人心里都是轻的，应当说他就是贵不可言，是他们未来效忠的君王。
贺兰霆做什么在他们眼中都是对的，但不包括他屈尊降贵为了一块碎玉触碰泥水，而弄脏自己的手。
“拿宝盒过来。”
“一块玉，碎了就碎了，就算再怎么修补，也不能用了，殿下，还是弃了，换一块新的吧。”
贺兰霆冰冷地警视他，方守贵慢慢后退两步，“老奴这就去取。”
顾行之将崔樱送回府，他俨然还不想那么快就走。
崔樱颇有耐心地陪他在原地站了会，“你还有什么事吗。”
顾行之似乎还想提“握手言和”那件事，但崔樱一路回来之后就变得对他有防备了，顾行之眼神胡乱瞥着，刚好看到落缤替崔樱拿着的零嘴，于是寻了个并不高明的借口，“你，你最近胃口还好吗，东街的玉华台巷子开了家新的酒楼，还是外邦菜。你想不想去尝尝。”
崔樱其实近来脸上也长出了一点肉，但她本来就瘦，这点肉也就显得她脸皮愈加白润柔嫩。
她本是不想答应的，可她还没有跟顾行之谈自己怀孕的事，顾行之的邀请无疑是个机会。
而且这回跟贺兰霆断了往来，他应当不会再来打扰他们。
崔樱知道自己很卑鄙，但她迟早要嫁过去，眼见腰身一天一天变粗，她是绝对瞒不下去的。
崔樱：“什么时候。”
顾行之见有戏，登时精神一振，“后日，不，明日如何。”
“好。”
崔樱点头，“我进去了，你早些回去吧。”
她在门口告别，身影走远了，顾行之却还在张望。
待到约定见面这日。
崔樱刚到，被落缤扶下车，发觉这来的宾客还不少，但她在门口没见到顾行之，反而只有他身边的随从伏缙在外面等候着。
一见她来就迎上来，“女郎。”
“顾行之呢。”
“郎君提前进去了，在里头等着女郎。”
见到顾行之，崔樱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房里等她来。
在她坐下的片刻间，就已经忍不住往顾行之挂彩的脸上，和受伤的手腕连番看了好几眼，“你这是……？”
崔樱不问还好，一问顾行之好像更加生怒了，要笑不笑的，带着火气，指桑骂槐地道：“意外，有人看我不顺眼，放狗咬我了。”
顾行之昨天回去路上遇袭了，他以为是与他不和的人干的，然而等他派人一查，根本不是这样。
虽然没找到对方来路，但在这个当口想他死的，顾行之灵光一闪就想了出来。
不是那位还能有谁，他震惊之余，激起一身冷汗，还要想对方到底什么意思，是因为崔樱所以打算对他痛下杀手？
顾行之不慌是假的，但他与那个人已经算是闹崩，撕破脸面了，既然贺兰霆不顾及他这个表弟，那他还敬重他那个表兄做什么。
就在隔壁房间，对着窗侧耳倾听的魏科沉默了。
在他身后的桌子边，坐着放狗咬人的正主，对跟随一起来的方守贵淡淡道：“顾行之是你儿子吗你让孤放他一成，还是你想替他死。”
方守贵老脸红了白，白了青，噗通一声跪下，给贺兰霆磕头，“老奴知道殿下心里还有火气，但老奴也是不想殿下铸成大错，不然娘娘那里也不好交代。”
魏科适时地过来解围，“殿下，贵女到了。”
崔樱绝对想不到此时隔壁的房间坐着她最不想看见的人，菜上来，顾行之待她的态度超出了以往了冷淡，对她频繁献着殷勤。
他越是这样，崔樱就越不自在。
她希望顾行之还是正常些，像以往那样就行，这样她待会说出来的话，就不会让她产生过多的愧疚感。
“顾行之。”
“我表姐有孕了。”
出乎意料的，他们异口同声地开口。
崔樱愣住，这件事她昨日在贺兰霆那就已经知道了，却不明白顾行之忽然跟她提这个做什么。
顾行之以为崔樱还不知晓，他带着报复心十分肯定地道：“是我表兄的。”

第95章
贺兰霆清冷清贵的身影立在画屏里面，他像雪山上伫立的神木，威严不可侵犯。
顾行之所说的每句话，都一字不落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棱俊的下颔微侧，渗人的眼神朝弯腰同样在偷听的方守贵扫去，嘴唇无声开合，被魏科在心里提炼出来。
蠢货。
这肯定骂的不止方守贵一个。
里面顾行之还在敲着桌子，颇有些恶意地向崔樱卖弄，“你道我之前为何跟你说，我表姐她要离昏，张家为何轻易就拿出一纸和离书，连纠缠都没有。”
“就是因为他们私通已久，珠胎暗结，所以我表兄才要亲自去接。”
顾行之依旧在绘声绘色地演着独角戏，崔樱不发一语。
贺兰霆此时就想看看崔樱到底什么表情，可惜隔着门窗，对此一无所知。
顾行之：“表姐如今被我表兄安排在一处宅子里养胎，只等腹中孩子生出来，母凭子贵，我表兄就会安排她入府给她名分。”
他阴阳怪气地笑着道：“我敢向你保证，所说一切都是真的，这事可是他亲口向表姐允诺的。要我说，他们暗通款曲就算了，却还弄出什么奸生子。还算我表姐走运，表兄肯给她一个名分，要是没名没分的奸生子，生出来就该被溺死才对。”
那边忽然发出响动，好像是崔樱打破了茶杯，顾行之让人进来收拾。
贺兰霆除了想剥了顾行之的舌头，对他说的其他话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毕竟顾行之所说的有一半是事实，与其说无所谓顾行之如跳梁小丑般抹黑他，这种情况下他更想听听崔樱什么想法。
她会怎么想，是在意还是生气，还是会感到嫉妒。
然而崔樱细声细气，柔腔柔调地询问顾行之，“为什么奸生子就该被溺死。”
她的反应无论是在贺兰霆还是在顾行之那，都赫然不在意料之中。
顾行之狠毒了当地道：“所谓奸生子，就是通奸或是被奸淫所生的孩子，地位低下还比不上一家婢妾所出的庶子。庶子的母亲是为人所知过了明路的，其子还有替嫡出卖命的资格，奸生的在当下就如同猪狗畜生相同，遭人唾弃嫌恶。”
就算是姬妾多如群马的他，也知道弄出孩子的利害，所以当他提起樊懿月怀了贺兰霆的孩子时，不管对方是不是他表姐，他都透露出一种刻薄的不耻。
崔樱罕见地沉默了。
顾行之有一刹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带有恶意说出来的话太重了，以至于让崔樱感到害怕。
但他觉得自己没说错，奸生子这种事在世家里都是共通而不耻的，崔樱生于后宅应该很清楚才对，孩子一生下来就溺死对他才是最好的归宿。
不然长大成人后顶着这样的身份，活的猪狗不如的，还不如一开始就死了算了。
他转移话题，“你难道不生气我表姐跟表兄有了个孩子？”
崔樱很薄情地道：“他们私下一直有往来，既没断过，又旧情难忘，会有孩子不是理所当然的事？除非是他那里有疾，不能人道……但我清楚，他在榻上也是骁勇善战之人。”
顾行之：“……”
贺兰霆：“……”
是真很难想到崔樱竟然会这么说，后面那句似是而非，到底是夸还是贬的话一下刺激了两个人。
贺兰霆眉峰疏拢，觉得前半句不舒坦，后半句带点莫名其妙的慰贴。
总之就是卡在当中，滋味不上不下。
顾行之更是难以控制地生出些许攀比之心，“我也不差的，我一夜能御数女。”
崔樱面容有一瞬间僵硬。
她深吸了口气，“……我不关心这个。”
顾行之闹了，“为何不关心，你我不久就要成为夫妻，难道还不让我碰你？”
屋内顷刻寂静消音。
随着沉默过久，贺兰霆不由得抬手按在了隔断的门框上。
崔樱与顾行之愕然对视。
他应该想了很久，所以才会轻易说出这么露骨轻浮的心里话。
崔樱还没那么容易就接受一个男子的求欢，哪怕对方就将变成她名义上真正的丈夫，上回抱着勾引的心思，是想借顾行之给肚里的孩子一个名分。
可这回他口口声声说“奸生子就该被溺死”，崔樱哪里还敢对他说出自己怀孕的事。
她肚里的孩子，可不像樊懿月一样，在贺兰霆那过了明路，是妥妥的“奸生子”才对。
没有所求，就没有想出卖自己的想法。
尤其在他说自己一夜能御数女后，崔樱想起他养在后宅的那对肖似她的双姝，心中就感到一阵不适，所以她与跟顾行之欢爱的一点心思都没有。
但是，她最后又犹豫了。
既没办法告诉顾行之，自己跟樊懿月同样怀了他表兄的骨肉，那该怎么保全肚中的孩子。
那就只能……以假乱真了。
趁着月份还早，她若是在出嫁前跟顾行之有了肌肤之亲，是不是就可以充作是顾行之的血脉。
这想法，她好卑鄙，她竟已经算计到这种地步了。
顾行之怔然地看着忽然捂嘴轻笑起来的崔樱，他恍惚问：“我说了什么让你觉得好笑的话。”他不就是问她给不给他碰。
崔樱笑声里透着一丝凄然，她好像破釜沉舟下定决心般。
贺兰霆听见崔樱道：“……你在说什么傻话。既然成了夫妻，不做夫妻之间的事，难道还要做夫妻以外的？”
她向来是很会撩拨人的女子，在他的调教下，只要她想，谁都会轻易上钩。
真有意思。
她把从他这学来的，向他施展过的妩媚、风情，统统用在了别的男子身上，而这样的崔樱，用不了多久就能让顾行之变得宛如一条发情的畜生，趴在她脚边不停地嗅围着她团团转。
这就是她接受顾行之示好的意图，这就是迫不及待对别人投怀送抱的目的。
她很好，却难免令他不虞生气。
顾行之像是被崔樱那句接连出现三次的“夫妻”给驯服催眠住了，他后面根本没有再提自己与其他女子的情事，他犯了很蠢的错误，好在崔樱并未追究。
不，应当说崔樱后面根本不再提有关他们成亲后的事，顾行之兴奋的血液却一直冷静不下来。
他显得有些许亢奋，崔樱却开始端着了，她本身就是矜持守旧的女郎，在没遇上贺兰霆之前，做事说话举手投足都一板一眼的。
如今她即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什么不说也不做，就自有一股柔柔弱弱让人挪不开眼的韵味在。
顾行之默默换了个位置，他靠近崔樱，见崔樱没有露出抗拒的神色，便坐在了她的身旁，“你尝尝这个。”
他那种天然风流浪子的体贴行径派上了用场。
魏科眼神征询贺兰霆，是否这时该冲进去，像上回一样阻拦他们有更多接触。
隔壁房里杯酒交错，不断发出来的推杯换盏的清脆声响，搭配着一男一女清亮温柔的嗓音，仿佛成了一首动人的曲子。
然而这声音在窃听者耳中，却不一定喜欢。
崔樱默认且接受了顾行之对她的殷勤。
酒她喝了个微醺，走出门时拿帕子沾了沾唇，还有一股很淡的醇香的酒气。
隔壁的门在刹那间打开，里面走出来一行人。
当看见贺兰霆的身影时，崔樱脑子里一片混沌，她想难道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他们隔壁吗，她跟顾行之所有说的话有没有传到他那去。
顾行之像是也很诧异，下一刻近乎咬牙切齿地站在她身后低骂了句，“阴魂不散。”
但这回已经算好的了，至少贺兰霆愿意等他们宾主尽欢后才出现，而不是像上回一样一脚将门踹开让所有人都难堪。
在贺兰霆走近后，他们二人还要行礼。
崔樱还在回想这顿饭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话，有没有暴露自己有孕的秘密，就见贺兰霆抬手向她递来了什么东西。
崔樱没伸手接，贺兰霆便当着她的面打开了。
盒子里躺着好几块残缺了的玉片。
贺兰霆低沉稳重的声音莫名透着一丝告状般的委屈，“昨日你一走，它就摔碎了。”
“他们不让孤捡，孤还是将它一块一块找了回来。”崔樱顺着贺兰霆不悦的眼风，看到了身躯肥胖有心想要隐藏存在感的方守贵，对方腆着张老脸很不好意思地朝她点头，讨好地笑了笑。
贺兰霆面无表情，他浓黑的眼神总是像一把尖刀，只有落在崔樱身上时才套上刀鞘，“怎么办，崔樱。”
他掂了掂手里的盒子，似求助又似命令，淡淡道：“帮孤把它补好，孤还想留它做个纪念。”
崔樱接过，“我不是玉匠，这种活殿下应该吩咐对的人去做。”
盒子是珍贵的黑檀木所制，贺兰霆拿得轻巧，于崔樱来说略显沉重，还有些分量。
她双手捧着，抿唇微笑了下，在贺兰霆瞬息察觉有异的眼神中，失手让盒子连带里头的碎玉掉落在地。
魏科跟方守贵欲要去捡时，崔樱直接将盒子一起踢开，众人看她的目光骇然而震惊。
崔樱端庄矜持地对贺兰霆建议道：“殿下，自古以来“玉碎”是不祥之兆，玉佩碎了就碎了，何必执着于那一枚。不吉利，不若换一块戴。”
“崔樱。”
贺兰霆的声音已彰显出他此刻的不满了。
崔樱垂眸盯着碎片残缺的口子，轻轻嗤笑了声，自顾自地说：“已经摔成这样了，满是缺口，真的有巧夺天工的玉匠能将它修补好吗。”
崔樱一走，错愕中的顾行之满脸匪夷地扫了眼地上，他来不及细想要不要挑衅表兄一句，触及贺兰霆此时同样怔然沉默的脸色，竟觉得已经用不着他去奚落了。
顾行之追着崔樱的背影下楼去。
贺兰霆目送他们，一动不动的样子显得略微僵直。
方守贵将东西都拾起来，重新捧着盒子来到他背后时，正犹豫要不要宽慰或是替贺兰霆咒骂两句治个罪什么的，就听贺兰霆问：“你们谁见过她这幅样子。”
没有，魏科没有，方守贵更不曾见过。
贺兰霆拍打着围栏，“让她修补玉佩很为难吗，她难道不明白孤不介意什么‘不祥之兆’。”
玉佩本就是贺兰霆用来顺理成章接近崔樱的借口，如今这个借口不管用了，被她弃之如敝履，他与她之间还有什么东西能维系。
当意识到几乎没有时，贺兰霆漠然拧眉的容色变得有些空。
“女郎，火盆不能再添了，再添这屋内就要成打铁铺了。”婢女端着热汤踏进屋内，浑身寒意退去不久，她便觉得这屋内闷热得慌。
唯独床榻上，正在对盆呕吐的樊懿月停下来，眼睛大的悚然，怒视了婢女一眼。
漱口之后，樊懿月靠着枕头厌恶地扫过婢女送来的汤药，“太子呢，他又不来？你们到底有没有见到他的人，我说过，别轻易就被他身边的魏科糊弄过去，他只不过是个不足为道的小官，你们听他的作甚？”
“他说太子没空就没空？巧玉呢，我平日怎么教她的，让她学聪明些，找些借口会不会。”
“再去找太子，就说肚里这孩子有保不住的迹象，今日我就要见到他，否则到了明日，就是一尸两命。”
樊懿月威胁的话声从屋内传到屋外。
贺兰霆立在庭院里，被训得敢怒不敢言的婢女抬头就看到他与魏科等下属的身影，瞬间噤若寒蝉。
“殿……”
贺兰霆挥手让她退下。
樊懿月不知贺兰霆来了多久，但多的是惊喜胜于担心，她仿佛忘了在贺兰霆进来之前自己是怎么训斥婢女的，到了贺兰霆的面前藏起了尖酸刻薄的嘴脸。
樊懿月：“曦神，你瞧我如今的肚子，月份越来越大，再过几个月就要临盆了，是不是该早日给这孩子准备个名字。还有这宅子，我总觉得阴冷潮湿的厉害，住不太习惯，能不能另外再给我安排个住处。当然，我也不是急着要进府，只是太想离你近一些，能时常见到你就好了，哪怕是歇在你府里的偏房都是可以的。”
就像樊懿月说的那样，她觉得这宅子阴冷，所以她房里已经摆了有不下十个火盆了，即使开了窗还是让人感到热。
贺兰霆本身阳气充沛，是个火力很旺的人，短短片刻间他的掌心就都微微出汗了。
樊懿月安静下来，眼神有些怪异地看向坐在一旁，拿着帕子漫不经心擦着手掌的贺兰霆，他表现得太云淡风轻了些，让樊懿月不安地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话。
“阿姐。”
贺兰霆：“你肚里的孩子叫什么名字，该由孩子的生身父亲来定，孤帮不了你，孤也没有兴致替别人的骨肉取名。”
樊懿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她恍惚以为贺兰霆是在说笑。“曦神，你在说什么，从我查出有孕那天起，这孩子我本是不想要的，不是你说要留下来的吗。你替他取了名，他日后就能认你为义父……”
贺兰霆：“是孤说的没错。”
“你身子弱，经不起堕掉孩子的苦，所以孤让人帮你养胎，这么做也是为了替阿姐你保命，你应该清楚才对。”
床榻前的火盆燃久了，晃动着一层透明的薄薄的膜，贺兰霆今天像是心情很不好，轻挑的眉梢都在扎人，他冷眼道：“但是孤为何要当别人孩子的父亲，还是孤日后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樊懿月弱声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现在是真的后悔怀上这个孽种，她与张嵩墨没离昏前肚子悄无声息，结果一离昏就被诊出身孕。
有了身孕，她还怎么与贺兰霆更进一步，她本是有意要给自己开个处方将孩子悄无声息的处理掉的，结果就遇到贺兰霆说不介意她有身孕，让她安心养胎。
樊懿月不傻，怎么可能真的有男子不介意心仪的女子怀有别人的骨肉呢？
除非对方不喜欢她。
可说这话的是贺兰霆，他给了她好些错觉，以为他真不介意。
然而樊懿月私底下还是有通过其他手段想要弄掉孩子，结果身边伺候她的人换了，连她自己开的处方也变了。
一问起，下面人都说是太子吩咐的，让樊懿月她别再想这些歪门邪道，保胎要紧。
而今樊懿月离了昏，她又不是真正的顾家人，也就不适合留在顾府，住的是贺兰霆安排给她的宅子，人手也是对方的，她想做什么都难上加难，在围困之下，不得不接受了这样束手束脚的事实。
同样安抚自己，贺兰霆是真的在为她打算。
前几次，贺兰霆都有来探望她，来的到是挺勤的，他们相处气氛也不错，樊懿月也就打消了心里的疑云。
但这回明显与前几次都不一样，他像是受了什么人的气，跑到她这发来了。
樊懿月自从有孕后就不曾出过门，更打听不到外面的消息，也就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如今最在意的是贺兰霆对她的态度，一有变化就禁不住恐慌。
她蹙眉侧过身，飞快捂住嘴，发出干呕的声音。
守在附近的婢女很快过来端盆子给她，樊懿月余光瞥着贺兰霆的动静，见他起身以为他就要走了，结果贺兰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此时反胃要吐的模样，眉宇间涌上一丝奇异的疑惑。
在樊懿月身上，他看到了与崔樱相似的反应。
只是相较于前者，崔樱表现得微乎其微，这让贺兰霆思绪凝滞了片刻。
他与崔樱的欢爱很多时候都会达到一个狂乱的地步，事后也不曾像宫中一样，让人专门端一碗避子的汤药到崔樱面前逼她喝，毕竟崔樱不是宫里人，更不是什么一般嫔妃。
她与他不过是各取所需，还用不到那一套。
而且是药三分毒，御医开的方子不管再温和，都会有伤母体，贺兰霆曾经就否决过。
后来下面人便提议用药膳改之，虽然同样是药，却能避免危害，美中不足的就是药效不如正经汤药，对避孕有许多影响。
不过崔樱体寒，不是轻易有孕的体质，以此调和也能起到作用。
贺兰霆挥去脑中那道古怪的念头，转身要走。
“曦神。”
贺兰霆脚步不停，他擦过手的墨青色手帕坠入火盆，惊起一圈滋滋作响的火星子，什么也没说身影消失在门口。
若樊懿月不想要肚里的孩子，他不介意让人帮她提前将孩子生出来，反正如今月份也大了，生下来再送还给张家。
顾行之有一件事没说对。
侧妃之位不属于樊懿月，他只是不经意提了一句，不想樊懿月当了真，也只有这么说，对方才会好好吃药不闹着寻死觅活。
至于生下孩子后，身份变得低微的阿姐要进谁的府做哪家的妾，那都是顾家大母、大伯母她们该决定的事。
他是念旧情，但不代表他长情，更不代表他喜欢被旧情算计，玩弄人心的把戏背后，往往承载着上位者灭顶之灾的怒火。
只是不曾想，他未同崔樱说过这些，她便一直斤斤计较着，为此和他生了嫌隙彻底闹崩了。
回去的时候，崔樱半路下了马车，立在城内河岸边站了好一会，才挺过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顾行之走过来欲言又止。
他想不到崔樱刚才做得那么绝，竟丝毫不给贺兰霆面子，丢了东西就走。
顾行之：“你哪处不舒服，是不是今日的吃食不好，不合你口味。”
崔樱以前想过，要是顾行之对她有对他情人的半分温柔，会是什么样子。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竟在自己身上，看到了顾行之待她的体贴，可她再也生不出一丝欣喜，甚至连顾行之伸手想要触碰贴在她脸颊上的一缕发丝，都感觉不到赧然羞涩之意。
她倏地搭上那只手，直视顾行之讶异闪烁着的眼神，拢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我有些冷。”
顾行之摸上去，崔樱的脸颊确实凉凉的。
但他还咽了咽唾沫，并非是因为那点凉意，而是他看到了崔樱眼中的风情与暗示，崔樱软软的语调像只拨弄琴弦的手，滑过他的耳畔，“我是说，我身子有些冷。”
顾行之不是未经人事的男子，他几乎刹那间明白了崔樱话里的含义。
他看似镇定，嘴唇却抖了抖。
“那我该怎么帮你。”
“随你的意。”
顾行之提到的樊懿月怀孕的事，和贺兰霆带来的插曲，警醒了崔樱。
她要是想安然无恙地生下这个孩子，保他万无一失，就须得尽快过了明路。
在顾行之提议，要不要去他的私宅坐一坐时，崔樱在落缤含有隐忧的目光中答应了。
“对不住。”
风里飘来崔樱的呢喃。
走在前方的顾行之没听太清，他困惑地回头，“什么。”
崔樱低头看着路面，像是在注意脚下的青石砖，顾行之纳闷崔樱为什么要跟他说对不住之余，顺理成章地以为是他听岔了。
崔樱在顾行之的私宅待了有近两个时辰才出来。
冬日的天色不到傍晚就黑了，适逢张幽从另一条巷道里出来，他单独一人迷路了，又没带下属，看见崔樱时正有几分喜色。
然而在顾行之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崔樱身后时，他呆立住了，忘了上前招呼的事。
除了顾行之私宅门口亮着灯笼，其余地方和寻常一样，昏暗模糊。
崔樱的马车路过他，都没发现墙的跟前还有一道隐藏于阴影里的黑影。
“张大人。”
方守贵爬到树上跟带着公事前来商议的张幽问好，寒风吹得他脸上像刷了一层红漆。
张幽迟疑，“方总管这是……”
不远处传来犬吠声，方守贵身形惊惶颤抖，哭丧着脸道：“张大人，您行行好，替奴在太子跟前美言几句，老奴以后真的再也不敢多事了。”
魏科用食指吹了两声口哨，把手头牵的两条正在流涎的猎犬交给身后的侍卫。
他看了眼面如菜色的老东西，走过去对张幽道：“他得罪了太子，你不用管他。”
“太子在何处。”
“工匠房。”
面对张幽古怪的视线，在旁负手观摩玉匠干活的贺兰霆显得独树一帜。
“殿下在看什么。”
“你不是都看见了。”
事情张幽都已经听魏科说了，为了修补碎掉的玉佩，贺兰霆专门命匠人到府里，还特意辟了间屋子出来。
张幽：“若没弄错的话，桌上那些碎玉，原本是崔娘子送给殿下的吧。”
贺兰霆：“你想说什么。”
张幽：“殿下可有听过破镜难重圆的典故，臣认为崔娘子说的话亦不错，玉碎了，就该换新的。”
贺兰霆终于侧目，威赫的气势从他挺拔的身姿上朝张幽扑面袭来。
话里有话的张幽拱手做了个臣服的姿势，“要是殿下为了感怀崔娘子赠玉的心意，难道不应该亲自动手才能彰显殿下对此物的看重吗。既然没有，也就是说殿下对崔娘子不过区区如此，佳人虽难得，却不代表佳人再难有。”
他在暗示贺兰霆放手。
贺兰霆盯了他半晌，“孤不会。”
“孤不擅此道，明白了吗。”
贺兰霆只差将“不心灵手巧”横批五个大字刻在文弱书生气很重，充满浪漫情怀的张幽脑门上。

第96章
书房。
张幽从长袖中掏出一封信，“这灵州传来的，请殿下过目。”
崔珣在信上回禀了贺兰霆有关灵州的局势，那里不是什么富庶之地，民贵之间早就有过争端不和，灵州有寒门学堂，也有世家书院，只是世家书院是为了向上输送人才，寒门学堂的学子出来也是为世家做牛做马。
而今有了崔珣在背后搅混水，鼓动支持寒门子弟与世家子弟针锋相对，已经接连引发了好几起声势浩大的争端，时刻挑拨着庶民以及世家的情绪。
日前终于有一件事逼得世家跳脚了。
起因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妇人，吊死在灵州一个大户人家的郎君房里，那妇人家里来闹，对方本想用钱财摆平，不想有寒门学子大做文章。
说而今世道不公，世家欺压黎民百姓，不认错也罢，还要反口诬赖是小户人家的妇人行为不端。
这于当前本是件可以糊弄过去的事，但崔珣怎么可能放任这么好的机会。
他隐藏在其中广出钱财又坐镇谋划，现下灵州地界上的庶民子弟群情激奋已经有了意图起义的迹象。
不怕事端不够多，就怕雷声大雨点小，要让世家摆平不了，才有皇室出来维持公道的余地。
等谈到口干舌燥，快到尾声时，张幽喝完茶水将杯子推开，“还有一事，是崔郎君拜托臣的，他想臣代他一问，立春前，能否请殿下准许他回京一趟……”
“人生大事，得此一回，所以他不想错过他妹妹成亲的日子，希望亲自送她一程。”
气氛静默。
贺兰霆手肘杵着案几，下巴搭在交错的十指上面，像没听见般无动于衷。
“殿下，属下有事要禀。”
门口光影一暗，魏科快步走到贺兰霆身旁耳语了几句，对方眉梢动了动，气息在瞬息间以给人不好的预感，似晚来疾风，乌云罩顶先袭上心头。
顾行之下了值都要走了，适才听见外面有人称太子尊驾来了，是来巡视的。
“将近半年内的刑事卷宗搬出来，给户部的大人审阅。”
比他位高一品的少卿传令下去，“殿下这边请，这位是……”
顾行之未语先笑，他不是很意外的，甚至略带轻佻挑衅地对上贺兰霆如一潭黑水的眼睛，“少卿大人不必客套了，都是老熟人，殿下岂会不认识我。未曾远迎，表兄不会怪罪我吧？”
少卿带人离开后，房门关上，顾行之不再维持虚假的笑脸，不用贺兰霆开口，他就已经猜出他来找他的目的。
“昨日表兄你与我们分开后，崔樱就去了我的住处。”
顾行之扯开衣襟给他看，“是她自己主动提出的，你看，这块红痕就是她弄出来的。”
他在盯着贺兰霆确定他看清脖子上的痕迹后，理了理衣襟，略有几分回味无穷的道：“真的，我也算阅女无数，不想她滋味那么好，幸得殿下调教有功，唯一遗憾的是，要是知道她能这么受用，我应该早些对她出手的。”
“如今也为时不晚，等她进了顾家的门，以后就能与我日夜不歇……”
顾行之话语一顿，他倒在地上抱着狠狠吃痛的腹部，对蹬了他一脚的贺兰霆投去愤恨的眼神。
“表兄这是做什么。”
他好笑道：“我所说的，都是与我未过门妻子的事，表兄怎么恼了，这么生气。”
贺兰霆：“你是不是以为，有皇后护着你孤就不能动你分毫。”
顾行之睁大眼，像是恍然大悟般道：“难道不是？殿下这么气急败坏，是因为嫉妒臣碰了崔樱吗。”
“你可还记得你的官位是拿她来换的。”
贺兰霆从他的衣角踩上去，“阿行，孤不想三翻四次跟你提这件丑事，但你言而无信，孤”
顾行之猛然抓住贺兰霆的鞋履，他像是做了个决定，“那我不要了。”
贺兰霆看他的眼神从惊疑到沉思。
他的脸色随着顾行之的话语越来越冷漠，“我后悔了，表兄，我不想拿她去换了，你放过她，也放过我吧。”
“官位我不要了，你把她还给我，别再缠着她了行吗。”
贺兰霆很多时候对顾行之的脾性了如指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什么性格都一清二楚。
这根本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他会为了一个女子轻易放弃到手的权利？
贺兰霆：“这么珍惜她，当初做什么去了。”
顾行之听他提起当初，就跟翻旧账般想起自己做出来的烂事，他脸上闪过难堪，或许还有那么一点愧疚。
但这都不是贺兰霆想听到的理由，他觉得顾行之说的都是无稽之谈。
“我知道我以前是待她不好，但人难道不能有悔过之心吗，我如今对她也上了心，崔樱她愿意嫁给我，就证明她对我也有几分心意，你何必再拆散我们。”
最后那半句话顾行之几乎是用吼的说出来的。
不知道是哪个字激怒了贺兰霆，他话音越发云淡风轻，气势就越清冷凌厉，“心意？你也值得她对你有心意？从孤跟她在顾家别院亲耳听见你跟其他女子寻欢起，她对你的就只有恶心。”
当顾行之从贺兰霆口中，听闻他跟崔樱一起发生的事，他觉得自己仿佛被他们排斥在外，因为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曾与崔樱经历过。
“你知道她其实是有多忠贞的一个人吗。”
“你知道她有多期望孤回予她同样的心意吗。”
“你知道她在崔家的省思室被她阿翁逼问的时候，她还在执着于对孤的情意吗。”
“她看你一眼你就觉得那是对你的心意，那孤算什么，”贺兰霆冷淡而嫌恶地扫过处于震惊状态的顾行之身上，“你太自不量力了阿行，她只多当你是条狗，赏你一根骨头你便觉得欢欣鼓舞。”
可笑顾行之还认为自己跟崔樱多情比金坚一样，好似他才是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你知道什么……”
“你是不是自以为很了解她，她那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看似软弱，实则最独最绝。谁对不起她一点，得拿千百倍去还，你想想自己做过多少事，你还得起吗。”
贺兰霆突然的一腔话将顾行之说愣在原地，他尴尬困窘想反驳翻遍脑海却好似无从下口。
半晌，他恼羞成怒，“那你呢，你跟表姐的事不也叫她伤了心，你凭什么指责我。”
“那是孤与她的事，跟你无关。”
贺兰霆眉梢挑动，似是忍耐地闭了闭眼，“说说吧，昨日你是怎么玷污她的。”
他不信崔樱真的让顾行之碰了，但他还是想从顾行之嘴里听到能暂时安抚他躁郁心烦的真话。
片刻，顾行之眼睁睁地看着贺兰霆把鞋履从他衣角挪开，他正欲外走。
“表兄！”
他心生一种不妙的危机感，好像今日不拦住他，就会后悔一辈子。
贺兰霆立在门后，修长沉默的身影像一笔浓墨，长此往后让顾行之想起都如鲠在喉。
他倏忽请求，“别为难她，我知道你对顾家不满已久，天下大势所趋，哪有外戚骑在帝王储君头上作威作福。”
“你也不傻。”
顾行之神色晦暗，他想讥笑一句，发现自己毫无力气。“早有迹象了，只是都未曾当过真。”
他从地上起来，“表兄，我是真心求你，真的，这回我知道错了，我以前不该那么对她。你跟她算了吧，本就身份不合不是吗？你让我们今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从今往后，你我是君是君，臣是臣。我也会劝阿翁父亲收敛些，别再勾结文臣做些上面不喜欢的事。”
顾行之自认为态度诚恳，然而贺兰霆头也不回地道：“人微言轻，你有什么资格让孤罢手，既然你没动她，孤暂且留你一命。”
顾行之：“……”
贺兰霆身影消失后，顾行之停顿半晌，脚步跨过门槛飞快追出去。
“顾大人这是去哪。”
背后有人捧着一沓卷宗盯着他，以前同为伴读的王石巍道：“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还需要向顾大人请教。”
顾行之烦躁地咆哮，“王石巍，什么时辰了懂不懂，你明日再来，今日就不要烦我。”
王石巍转身，冷嗖嗖地道：“那就且看你能不能出这道门吧。”
很快，顾行之被涌入的侍卫们一步步逼退回来，他们义正言辞地请他回去，必须忙完了公事才行，否则他不能离开这里。
因为这是太子下的命令。
皇权，又是皇权，顾行之被逼得恨意彻骨，几乎嚼穿龈血。
崔樱没想到会收到贺兰妙容的小花笺。
她交好的人里面，陈瑶光算一个，其次就是贺兰妙容了。
但陈瑶光跟她一样，她跟高瑾沣成了，都在忙于昏事，不太得闲。
而贺兰妙容，她去了灵州，崔樱知道她对崔珣有意，一开始只不过当做是玩笑话而已，却不想她竟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虽然话里没有提及崔珣，但崔樱多半猜到，她是为了兄长才以游历之由出走的。
姻缘难定，崔樱自身感情都没勘破，就更难以管束其他人的事了。
是以，当贺兰妙容说说自己从灵州回来了，要替崔珣捎来了一些东西给崔樱，请她到公主府一聚时，崔樱没有丝毫怀疑。
她不懂一个人有所图谋的时候，手段会无奇不用，最卑鄙的就是这种，明知对方不像见自己，还是会用他人的名义将想见的人约出来。
崔樱天真地以为，真是贺兰妙容要见她。
而且，崔珣的名字对崔樱有着独一无二的吸引力，她没有多想就让人准备了马车。
那是她兄长，就是要她赴死都能见的人。
只是不巧，她在路过庭院时，还碰到了余氏，“这个时辰了，怎么还出门去。”
崔樱让落缤将花笺呈给她，“是公主相请，大母，我去去就回。”她有些迫不及待，如果说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有几个，她阿翁、大母首当其中，崔珣必然赫赫在列。
余氏看过，这花笺十分正常，就是普通女儿家的来信，所以她没有怀疑太多，就默许了这件事。
只是崔樱走了两步，她又忽然将她叫住。
“站住。”
崔樱平静地回头，余氏对崔樱怀里揣着的手炉多看了两眼，又帮她理了理披风的毛领，“这天色我看路上怕是会遇到风雪，你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崔樱点头答应。
要是她知道这背后有贺兰霆的手笔，就是打死她，今日也不会来的。
等到了贺兰妙容的公主府，侍女将她引到暖阁里坐下后，然后就再没有出现过。
崔樱等了又等，不祥的预感让她忍不住起身，门外有人朝暖阁走了过来，脚步沉稳，厚实有力，仿佛踩的不是地，而是惶惶不安的人心。
“是你。”贺兰霆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底，崔樱眸中的讶异慢慢消散，她带着一丝被戏耍了的不满，愠恚地道：“殿下好歹也是一国储君，何必对一届臣妇纠缠不清。”
她那鄙薄的神情，防备的身姿，像极了一个贞洁烈妇。
贺兰霆看得最多的，也是她贞烈的一面。
他在崔樱闪躲朝他克制不住挥巴掌那一瞬间，猛然扣住她的手，就像当初居高临下命令她讨好自己的那一刻般，沉声道：“你算什么臣妇，你有过几个男子，这么大口气，也不怕得罪孤。”
他说得很严重，然而脸色根本没有半点薄怒的迹象。
贺兰霆：“学会打人了。你当孤是顾行之那种货色，崔樱，普天之下你看看能动孤的有几个。”
崔樱被糗得一阵面红耳赤，她对上顾行之自觉有五分胜算，但若是换成油盐不进的贺兰霆，那是撒泼怎么闹都不可能的薄情人。
“你用贺兰妙容的名义把我骗过来，你安的什么心。”
崔樱恼怒，“你我难道就不能好聚好散，缘尽至此。”她感觉到贺兰霆的手摸上了她的腰，于是尽可能地挣扎闪躲，“别碰我！”
她胡乱动着，掌风竟不小心扇到了贺兰霆的半边嘴皮。
打脸是极其伤自尊的，顾行之是个软骨头，但贺兰霆不是。
他能被定为继任者，就代表他天性无人比拟，所以他对崔樱，也跟顾行之对她的方式不同，他是征服，是挞伐，崔樱于他来说像是一块无法舍弃的疆土。
旁人占据，他不甘心，疆土不服，他必然要征服彻底。
所以当崔樱打了他那一下后，贺兰霆直接将她调转了个方向，以欺凌的姿势，将压着她在屋内的燕几上，在侍女听闻动静想要进来时，呵斥让她们滚远些。
“不让孤碰，怎么，这么烈？”
他在崔樱耳垂上咬磨出一口牙印，“孤听闻昨晚你去顾行之私宅了，如何，是他骁勇，还是孤骁勇。”
崔樱撑着双手抵抗他，“自然是他，你忘了，他可是一夜能御数女，你……”
贺兰霆扳过她的脸，让崔樱凝视他的眉眼，“那怎么办，孤从始至终只有你。”

第97章
崔樱下意识掀唇笑说：“只有我？你怎么只有我？樊娘子呢？新来的侍妾呢？怎么，是不是她们侍候得你不满意，所以殿下就想起我来了。他人之妇的滋味，肯定比一般人要好吧，可惜樊娘子太傻，竟然真的离了昏，她难道不知道男子心里想的都是，轻易得到的不想要，想要的却得不到。”
像以前的顾行之，像现在的贺兰霆，都是如此。
前者花开时他不懂欣赏，花后来被人采摘到了别人手里，他开始悔了。
而后者欣赏也好喜欢也好，他什么都懂，可就是越懂就越喜欢冷眼旁观，等到山崩地裂来不及了，他才被逼得有一丝松动然后幡然醒悟。
崔樱话说得难听又冒犯，可也不是没有她的道理。
贺兰霆黑黢的眼神多了些微的冷凌，不是因为崔樱勘破了世间男子对女子情爱上的态度，而是她不信任他。
提到的樊懿月、侍妾，都将他贬低成顾行之那类人。
她以为他是不挑剔的，她以为他是谁都会碰的，实则不然。
贺兰霆：“孤不止惦念你的身子。”
崔樱的身体对他来说，就像她的一眉一眼，对贺兰霆都有种别样的引力。
但不做那种事好像也没有要紧，反倒是，因为和他交欢的人是崔樱，所以在这种事情上才会对她渴求。
他喜欢支配，崔樱更喜欢甚至习惯于被支配，他们在这方面向来就很和谐交融。
放不开手，自然是因为在意，然后才会有三番两次的故作靠近。
他觉得自己态度已经明确到了这种地步，崔樱应当能感受得出来才对，所以没必要说什么他是舍不得没她伺候才纠缠不清的。
是在瞧不起她自己，也是在贬低他。
“跟孤修好吧崔樱，阿姐的事另有隐情，侍妾也是幌子，孤没碰其他人。”贺兰霆难得放软了姿态，反握住崔樱掰他手指头的手腕，贴在侧脸上鼻尖嗅了嗅。
就算他这么说，崔樱也只是眼皮略感危险地跳了跳，然后想到修好以后呢，能做什么，继续跟他背着人私会偷情？
崔樱麻木道：“我要嫁人了。殿下还想我不嫁了不成？”她似乎把自己都说笑了。
贺兰霆没说话。
崔樱诧异的看过来，她不过随意一说，他难道还当了真，这可不像他。
既然贺兰霆能说出刚才那句话，很多事情他自然是有想过的。
昏期这么近了，陡然叫停的确是件匪夷所思的大事，影响太深了，崔樱想都不敢想，然而不为人知的是，别人不敢的贺兰霆却没有不敢。
要考虑的利益损失太多，只有值不值得他那么去做。
显然崔樱是值得的，他没那么快回答她，而是跟她说了件事。“你知道，历来太子妃的人选都是由皇后拟定的，你与顾行之定了亲，就不会再出现在人选名单里。”
“但你若答应跟顾行之的昏事作罢，”贺兰霆幽幽地盯着崔樱，道：“孤会让人将你的名字写上去，只是，你要清楚，是赐封太子妃还是侧妃，是由皇后圣人决议的，孤轻易不会插手。无论结果如何，孤都希望你考量好，不要辜负孤对你的心意。”
他会为了崔樱，摆平崔家跟顾家的干扰，让她名正言顺的入府，他也会应允对她明媒正娶。
若不是被封为太子妃，他还会让她以太子妃的等级品阶嫁过去。
因为贺兰霆清楚，崔樱绝不会是太子妃的人选，他为她破了例，就证明他在意她，而一个臣子的未婚妻，要是摇身一变成了太子的妇人，那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不说皇后跟圣人，宗亲们和御使们先反对。
但无论怎么样，贺兰霆都有了计较，他当然不会亏待她的。
崔樱听了个愣怔。
贺兰霆这些话，就像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自己选，可是结果如何，就要凭她自个儿的运气了。
他好大方，好恩赐，好英明，好一个心意。
他期望自己答应，在她快要嫁人的时候，期望自己毁昏。
他是想让她证明，她有没有那个胆量，还是想让她证明，她为了他还能做到哪种程度。
诚然，这个机会对她肚子里的孩子无疑是最好的出路，这样她就不用整日胆战心惊，害怕暴露自己未昏有孕的事实。
可她张了张嘴，真正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或者说可以考虑的时候，她却张不开嘴。
她就像昨日跟顾行之到了房里，坐在榻上就要解了衣服欲行好事一样，过不去心里那关。
数一数，这么久以来，她对得起崔家，对得起父亲，对得起任何人，却对不起她自己。
如果贺兰霆换种方式，不顾一切地对她说，无论如何都会让她嫁过去做太子妃，她或许会昏头转向片刻，说不定还会答应。
因为她会因此看到贺兰霆义无反顾的诚意和尊重。
但是贺兰霆没有，他连表达心意都充满了不确定的算计，他心不诚，他就是自私的本性，他哪怕别人对不起他三分，他吃了亏，认下了，也要连本带利的找回去。
太可怕了，他永远是自我的深渊。
“你不纯粹。”
在很长时间压抑的沉默里，崔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只是……难得遇到我这样一个，一个敢对你说‘不’拒绝你的女子，你新鲜着，因为有人与你争抢，你觉得不甘了在意了。可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却不愿意真正地，真正地拿出你全部的情意出来尊重我。你在保留什么？你觉得你那点施舍给我的情意，就能抵得过我的真心了？你是太子是储君，你的情意就比我高贵了？”
“实话说，我真不稀罕什么太子妃之位。我更没有想嫁给你过。”
崔樱：“所以你所提议的，我受之不起。”
她猛然推开他起身，贺兰霆从她身后拽住她的手腕，两人对视的眼中都在冒火星子，崔樱眼睛红红的再多说一句就能到泣不成声的地步，所以她简短的很轻地道：“放开我。”
她腹部感到一阵抽气般的痛，可是这种痛再怎么都没法跟她心里的感受相比。
贺兰霆黑眸深深的凝视着颦眉一脸痛苦模样的崔樱，他知道自己本性其实很恶劣，是哪种恶劣呢。
是必须要看到对方全部的付出，他才会有下一步的回应，可他永远贪得无厌，永远觉得别人的付出不够，再意乱情迷也会有保持清醒理智的一刻，崔樱觉得她自己的感情珍贵，同样，贺兰霆也不是个轻易就会付出感情的人。
帝王的深情世间难有，配上他今后所有的身份地位权势，岂不是更贵重？
崔樱她凭什么觉得他不够心诚？是不是要让他表明心迹，她才愿意答应。
贺兰霆拽着她的腕子，轻巧起身，垂眸俯视被他紧握不放的崔樱，“你记着，这种话，孤只说一次，长此以后，除你之外，孤都绝无可能再对一个女子说出来。”
崔樱若有所觉地放弃挣扎。
贺兰霆连名带姓地叫她，语调沉缓，“崔樱，孤心中已有你。”
他说不出什么欢喜，他觉得一句“心里有你”应当就足矣。
贺兰霆难得说出这种承认内心想法的话，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看似高高在上，实际隐藏很深的忸怩，可崔樱没有表露出半点惊讶欣喜，她沉默得越久，贺兰霆就越感到情意被无视的烦闷和不安，像有一块阻止不了的巨石向下坠。
过了片刻。
崔樱蚌壳一样的嘴终于自愿开口了。
她眼中的决绝和傲然化作火茅，冲进贺兰霆不肯相信的眼里。
她很轻柔地说：“殿下，我心中已空空。”
一盆冷水，无形地冰冻了他的身体。
崔樱眉心在抖，她觉得手腕的骨头都快被贺兰霆捏碎了，她吃痛却不肯吭声。
就像贺兰霆本性自私，崔樱对自己最狠也最不认输，就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疼得流血，她也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看贺兰霆一脸惊讶恍然，她竟感到一丝畅快。
她好似明白，自己长期这么折磨自己，坚持自我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等待今天这一刻。
贺兰霆的情意已经无法令她回心转意，她选了一条路，就会一直往前走，她不回头，希望贺兰霆也不要回头。
不管贺兰霆的感情是否才刚刚萌芽，还是在奋力长成参天大树，崔樱的已经开始消亡了。
她感情开始枯萎的迹象，贺兰霆仿佛也能感觉到。
他试图改变结果，“崔樱。”贺兰霆妥协道：“你要是不满刚才的条件，孤还可以再退一步，你留下来，我们再商议。”
这一刻他语速快得不像平日的自己。
但崔樱根本不听，“没有用的。”
她摇头，劝说他，“殿下，放弃吧。”
当贺兰霆如霜雪的眼睛呆滞地眨了眨时，崔樱忽然对他生出些许怜悯，她其实也很坏，惹得一个储君对她动了心，而今他们却要阴差阳错的结束这一切。
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但贺兰霆注定是不会知道的了。
他可怜吗，可怜的，当他对她心生爱意时，她已经在消亡了。
他可悲吗，也是可悲的，他动了情，就回不去做以前的他了。
而崔樱，从始至终无论什么结果，她都没变过。
“我来公主府，大母是知情的，你不放我走，她肯定会对今日的事有所怀疑，事关利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崔樱想到了什么事，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她一个才是被伤害的人，居然要为了对方放她走，开始安慰这位殿下，“其实你应该这样想，我们缘分虽尽，但我所有情意都只给过你啊，顾行之得不到的，你都有的。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往后的往后，我也不会喜欢上其他人。”
然而，贺兰霆要的是得到过的东西吗，他要的是崔樱放不下。
她说她心空空，那她说的可真轻松，她以为自己撩拨的是谁的心。
贺兰霆开始对刚刚承认自己心意的自己感到不耻，他也会难得想咒骂自己一声“蠢货”，明知道该薄幸，还是落入了崔樱的圈套。
在有种被戏耍了的厌弃中，贺兰霆捏紧崔樱的手拉近她，“你说了算吗。”
“你看清楚自己是在同谁说话，戏弄了孤以后，还想想让孤放你走？可以，但你必须再陪孤睡一觉。不是说立春快到了，也对，开春之后就要春耕，孤做一回农夫，你让孤在你身上播种，播完再走。”
崔樱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意图，她不断阻止贺兰霆拉扯她衣衫的手，生怕他发现自己身上的秘密，急忙道：“等等。”
“会，会有身孕的，不行，真的不行。”
“那就有。”
崔樱愕然抬头。
贺兰霆眼神阴鸷道：“这是交换。孤可以放了你，但你要为孤孕育一个孩子。”
崔樱呆呆地被拉到暖阁内的榻上，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当她察觉到贺兰霆正在动她的腰带时，她猛地打开他的手，他不虞地冷眼睇着她，“你不愿意？此前孤一直让人往你吃食里放的有药材，你体寒不易有孕。这回做过之后就什么都别吃了，好好躺着等着孕育上孤的子嗣。”
崔樱听到这些话才确定贺兰霆还不知道她已经怀上了。
房门紧闭，外面还有人看守，屋内她难以抵御一个成年男子的欺负，崔樱有自知之明地道：“我答应你，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听了崔樱说出来的话，贺兰霆眉头拢到了一块。
他冷声道：“你有什么资格跟孤谈条件。”
崔樱想过，为了不暴露自己有孕的事，只有不能让贺兰霆看见自己有恙的肚子。
她拂了拂衣裳，平静而淡定的道：“凭我可以拒绝你，大不了鱼死网破，你也不想弄得过于难堪吧。”
贺兰霆盯了她很久，久到崔樱以为他打算放弃了，才听他不情不愿的道：“随你。”
……
崔樱手搭在肚子上，穿着完好无损的衣裳蜷缩着躺在榻上休憩，另一边贺兰霆则在慢斯条理面无表情整理着自己的袖子。
在沉默的气氛中，崔樱神情复杂地问：“为什么你要让我为你生个孩子。”她一直都担惊受怕着，并且每天都在谋划怎么让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有个正经的身份。
贺兰霆直白道：“因为孤不想你在顾家好过。”
他锋利的目光射向她，“这是孤对你的报复，只要你怀了孤的子嗣，今后的日日夜夜你都忘不了孤。他是个‘奸生子’，孤也想看看你在顾家怎么举步维艰。”

第98章
崔樱与贺兰霆后来没有一句交谈。
直到天色黑暗，下人通报有人来接她，贺兰霆才问是谁。
听见对方说来人是顾行之，气氛静默一瞬，崔樱在贺兰霆晦涩不明的冷眼谛视下往外走去。
府里亮起灯，崔樱看到自己的影子被另一道更长更宽的黑影遮住，才知是贺兰霆跟在她身后。
她克制住回头的冲动，就这样一前一后，跟了一堆人到前庭的院子里。
顾行之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看到崔樱安然无恙，他凝重的表情才有所松缓。
只是不到片刻，他的心情更加糟糕。
崔樱跟贺兰霆之间的气氛与身旁人都不同，她看上去倒是颇为平常，几乎没有异样，然而她脖子上的痕迹顾行之怎么都没法忽视。
他瞪向贺兰霆，对方根本没给他一个目光。
顾行之顿时明白，贺兰霆以贺兰妙容的名义，邀崔樱到这来做了什么。
他心上涌起一股无名怒火，他不知道是对再次失身的崔樱感到愤怒失望，还是在恼怒自己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因为到了贺兰霆跟前，以他的身份还是只能忍气吞声。
“我们走。”
他将崔樱拉到身边来，视线与贺兰霆碰撞在一块。
贺兰霆淡淡挪开，在背后对崔樱道：“别忘了孤今日说过的话。”
顾行之疑惑，“什么话。”
他在贺兰霆跟崔樱脸上来回扫视，根本猜不出他们到底还说了什么事。
贺兰霆也没有要对他解释的意思，他看到崔樱抓住了顾行之的衣袖，劝他走。
“回去吧。”
崔樱一双颦眉从始至终就没完全舒展过，她知道贺兰霆就是见不得她好，才会在此时此刻，故意当着顾行之的面提及之前的事。
他很想看她难堪，但崔樱并没有让他如愿。
她祈求地看着顾行之，顾行之因她眸子里的哀愁而动容，他放弃了追问，“走。”
贺兰霆饶有情味的俊容泛起一丝波澜，渐渐变得虚淡，他眼神寒芒毕露，很长久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顾行之以一种防御戒备地揽过崔樱的肩，一手扶着她的腰身，替崔樱挡去了大半的身影。
这一切，都显得缄默而立的贺兰霆像一道险恶的深渊，在背后阴毒地注视着他们。
顾行之送崔樱回去。
路上忽而被落缤叫一声，“停下。”
清脆规律的马蹄声消失了，稳坐马背的顾行之从沉思中清醒，“出什么事了。”
落缤在里头道：“顾郎君，女郎想去一趟医馆。”
顾行之直接拨开帘子，入眼对上一张鼻头微红，皮肤透白神色惨淡的脸。
崔樱嘴角含笑，目光似不忍，又似难过地看着他。
顾行之担忧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崔樱：“肚子。”
顾行之皱眉，猜测道：“他对你做了什么，动手打你还是”
崔樱摇头的动作制止住了他下面的话，“都不是。”
“都不是，顾行之，”崔樱凄然地叹息一声，像是往他心里放了一颗巨石，“我有身孕了。”
崔樱亲眼见着顾行之面色一点一点僵硬，他眼里在猝然听闻这个骇然的消息时，还有一丝茫然疑惑，像是听闻的不是噩耗，而是一件天方夜谭的事。
他还喃喃地反复问了遍，“什么，你说什么。”
崔樱知道他听得很清楚，或许是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才会自我欺骗地说：“你说你饿了，肚子饿了？”
顾行之扯了扯缰绳，“我去给你找些吃的来。”
他马上就要走，崔樱扬声道：“站住。”
顾行之真的站住了，他在马上背对着崔樱却不肯回头。
那一刻他逃避的背影有些寂寥凄冷。
崔樱：“你都听到了，就是如此。”
比起顾行之，她仿佛成了贺兰霆那样孤绝无情的人，“送我去医馆吧，他之前在府里对我粗暴了些，我需要看看大夫，或是开些药方。”
顾行之很久才转过头来，他像条落水狗，俊白的脸麻木僵硬，黑黑的眼珠瞪着崔樱，“你跟他有了‘奸生子’，不如喝药堕了他，免得将来丢人现眼。”
崔樱：“他不知道。”
顾行之脸上的狠意暴怒一滞。
崔樱明明白白告诉他，“他想我孕育一个他的子嗣，但他不知道我已经有身孕了，我要把他生下来，抚养他成人。不管是男是女，他都是我的孩子，我的血脉。顾行之，你听明白了吗。”
顾行之一路沉默，但他在送崔樱进医馆时，还是没忍住开口在背后不甘心的咒骂，口中念念有词，说是崔樱现在不堕了这个孩子，等孩子出生他还是会找机会把他弄死。
他可以忍崔樱委身于贺兰霆这么久，但是他忍不了她肚里怀了他的孩子。
崔樱上回就知道他对“奸生子”的态度，即便顾行之这般恶狠狠地威胁，她早有预料也就没有太吃惊。
等看完大夫，拿了配好的药材后，崔樱起身离开才发现画屏后的顾行之不知在这等了多久。
她知道他心里一时半会没办法接受，于是道：“我知道这事迟早瞒不下去，我想过欺骗你，上回跟你回去也是想借与你欢好，掩盖孩子的真实身份。”
顾行之双手攥成拳，手背泛出青筋，崔樱垂眸盯了片刻，没有丝毫畏惧，“为了报复，他想我带着孩子嫁进顾家，若你不帮我，今后我跟孩子在顾家名誉丧尽，寸步难行。”
顾行之很后悔，他要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当初怎么都不会让自己三嫂邀崔樱到顾家别院去。
这样崔樱也不会遇到贺兰霆。
顾行之咬牙切齿道：“我凭什么帮你？你想让我养他人的骨肉，你当我是什么？”
崔樱平淡道：“我知道了。”
她越过顾行之往外走，不想被他抓住，“你知道什么？”
崔樱定定地注视他，道：“他想让我悔昏名正言顺地做他的人，不管是正室还是妾室也好，只要我答应就行。但我不答应，他便想让我怀上他的孩子，好以此逼我回头顺他的心意。你的确没必要帮我，也可以回府之后让顾家退亲，亦或是让我将来自食恶果。顾行之，你掌握了一个我跟他的把柄，你想怎么做都可以，决定权在你。而我，已经走投无路。”
她感觉到顾行之握着她的手劲在放松。
虽然他没有明确地答应，但是崔樱还是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她觉得自己堵对了。
崔樱：“我不会阻拦你纳妾，你可以在她们当中……让她们为你生个孩子。”
顾行之被崔樱的话弄得胸口堵着一口气，他从没觉得崔樱这张嘴这么讨厌过。
他说不出其他服软的话，只有如困兽一般信誓旦旦地威胁，这样才能让自己心里好受点，“等你肚里的孽种一出生，我就会溺死他。”
马车淹没在人流中，顾行之留在原地没有送崔樱。
他立在医馆外，神情复杂，滋味郁闷懊悔地瞪着街边人潮，忽而扶紧腰上的剑往里走去。
他不是崔樱，到底是做过府君的人，从公主府出来，他就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们。
崔樱既然说贺兰霆还不知道她已经怀有身孕，那就势必不能让她怀孕的消息从大夫口中走漏出去。
为了帮她善后，顾行之使了一出以假作真之计。
他另外找人代替了原来为崔樱看诊的大夫，随后转头就将“真”大夫拖家带口地藏匿起来。
在隐藏这方面上，他可是费了不小的心思。
就是魏科亲自带人来查，一时半会也不会查出真相，但是这么做很容易就会让贺兰霆那方发现端倪。
贺兰霆：“还没寻到人？”
魏科摇头。
据他手下人回报，崔樱当天去医馆，是请大夫给她开一些不足元气的寻常补药。
药方和大夫都审问过了，也很正常，就是大多女郎都有的症状，气虚不足，体寒体虚。
然而就是太正常，反而让魏科直觉有问题，他多了个心眼，深挖之后，果然发现了别的猫腻。
他们审讯的大夫，在放回去以后就消失了。
于是，疑云顿生。
崔樱到底生了什么病，为什么看个大夫还要遮遮掩掩，有人在帮她清扫痕迹，这人除了顾行之，不会再有别人。
贺兰霆背对魏科，面对画屏，“再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魏科重重地道：“殿下放心，属下挖地三尺，也会把人找出来。”
他走后，书房内只剩贺兰霆，与远远立在一旁候着的侍女，“都出去，把门关上。”
房门一关，光线瞬间变暗。
气氛变得静谧，隐匿在暗处的贺兰霆俊眉紧蹙，搭在身旁椅背上的五指不自觉地扣紧，他不大高兴，应该说浑身都散发着不虞的气息。
顾行之跟崔樱联合向他隐藏了一个他不知道的秘密，他们结盟了。
这让很快意识到的贺兰霆暗自生恼，同时又觉得相当可笑。
怎么崔樱觉得自己对她不予纠缠了，她就能顺理成章投靠顾行之吗，他会弄明白他们背地里密谋的事的，很快就会。
顾行之在朝会结束后被张幽叫住。
他没给对方几分好脸色，尤其他想到张幽以前跟崔樱在团圆夜上逛街市，被他当场捉住，实际上是在为贺兰霆打掩护，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什么事。”
张幽对他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他以前实际上是很讨厌顾行之的，因为他借着家里的关系，以及与太子的身份，抢占了他同窗好友林戚风的官职。
而现在，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以后，他反倒觉得他有那么几分值得人同情。
张幽：“我是来向你提个醒。”
顾行之吊着眼看他。
张幽：“你藏人的地方最好才往外挪远些，否则不出半个月，殿下就会查到他。”
顾行之眉头狠狠触动在一块，他很快明白了张幽是在指谁，是那个给崔樱看诊把过脉的大夫。
可是张幽为什么要提醒他，或者说，为什么要帮他。
顾行之故意挑衅道：“你既然知道我将人藏在哪，怎么还不去告发我。”
张幽说：“为臣者，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上位者因为过分在意某件事或是某个人而乱了心神，殿下在我心中是未来明君的典范，我不想他为此还与崔娘子纠缠不清，以免落人口实，损了声誉。”
顾行之冷哼，“所以说，天下最负心薄情的，是你们读书人才对。”
他骂归骂，依然还是听了张幽的话。
“若不想殿下那么早挖出真相，其实，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第99章
岁除过后，大雪一夜之间覆满京畿。
崔珣呼吸中都是冰凉的风雪，寒意阻拦不了他快马加鞭的速度，一行人中下属和马匹都已疲惫至极，然而没人在这个最重要的时机开口停歇。
像他们郎君，因为妹妹要出嫁了，即使疲累，但整个都处于一种无法言喻精神振奋的状态。
受崔珣情绪的感染，众人迫切奔赴京畿的架势与当初离开的依依不舍全然不同。
崔顾两家结亲，是年头一件备受津津乐道的盛大喜事。
入了城门，天色昏暗，街边各大小巷都亮起灯，照得地上白雪一片晕黄。
崔府挂上了红灯笼，大门处的牌匾、石阶、石像统统被下人清扫了个干净，崔珣风尘仆仆地策马停在府前，台阶上扫雪的下人一看清他的脸，便丢下扫帚叫了他一声，接着跑进门里通知管家。
崔樱得知崔珣回来的消息，手中的书卷掉落在地，她顾不得去捡，翻身的动作充满了笨拙，激动得连鞋履都套不进去。
她很着急，生怕磨蹭太久，导致浪费了见到崔珣的光阴。
落缤劝她小心脚下，崔樱才念起自己日益笨重起来的身子。
如今歇在家里，她上身所穿的小衣都是被落缤改过尺寸的。
而她骨架纤细，即使多长了点肉，从外形看起来不过是比以前丰腴了一点，等到冬日外面的衣裳一遮，就更不显眼了。
过不了多久，她的房外晃过一道身影，崔珣夹着满身绒雪，眼神清亮，俊脸秀慧，出现在门口。
“阿樱，阿樱啊——”他声音与他俊秀的容貌相反，响亮无比，将崔樱的名字念得荡气回肠。
“阿兄我回来了。”崔珣走进来，摘掉头上的毛帽，卸下厚实的披风交给跟着他的婢女，他两眼迫不及待往里眺望。
当崔樱柔声且激越的腔调从寝内传来，崔珣未语先笑，眸光灼灼。
崔珣赶路赶得很急，他生怕会赶不上崔樱的昏礼。
灵州比京畿还早下雪，天寒地冻，河面结冰，船只难行，崔珣便选了陆路。
然而陆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走，他这一路基本马不停蹄，如果再晚数个时辰到，那他绝对就参加不了。
崔珣的归家对崔家喜庆的氛围来说，是锦上添花。
崔樱透过他的气质和眼神，揣测推断他在灵州过得怎么样，她阿兄成熟了，整个人都内敛了不少，然而一说话，不管是气性还是神态都是锋利的，那种疏狂气从他根骨里散发出来，让他像极了一只矜傲的白鹤。
崔樱曾以为他回不来的，他本就是在灵州任职，没有调令和上面允许他不能轻易离开那，但她听崔珣说，是太子准许他回来的，崔樱笑语晏晏的神情一僵。
贺兰霆放她走后，日子便恢复得如同一滩死水般平静。
但崔樱不敢怠慢，要想验证一个女子是否怀有身孕，需满上不少于一个月的日子，这还是往少了算的天数。
而对方一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崔樱猜想贺兰霆大概也是在等她传出有孕的消息。
但她不可能立马让大夫诊脉，查出她怀胎好几个月了。
要是让贺兰霆知道她此前有意瞒着他，以他的脾性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崔樱推算了下日子，最后才在前两天，透露出自己月信没来的事。
既然要伪装，也要伪装得像一些，就满足了贺兰霆的想法，让他认为自己是跟他最后一次欢好才有的孩子。
崔珣用长箸夹起放在火炉上烤了一会的橘子，用帕子捂着，觉得差不多了才不慌不忙地剥开橘子皮。
他没注意到崔樱短暂出现的异样，等他将果肉放在掌心，摊开示意妹妹捻着吃时，崔樱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他跟着提了一些无伤大雅的事，还眼尖地看出崔樱近来丰腴了不少。
崔樱不自在地拢了拢身上的衣袍，其实她照过镜子。
她的身姿脱离了纯真少女才有的曼妙，变得宛如被人挖开熟透了的艳红石榴，白皙糜艳且不失凹致。
她想，兄长还知道她身上现在背负了两条人命。
他现在已经是肚里孩子的大舅父了。
崔珣将她神游的思绪拉了回来，“阿樱，你的鞋呢。”
崔樱的鞋好好地穿在脚上。
崔珣探身看了一眼，摇头，“不对，我说的是你进顾家门要穿的。”
他明净的眼眸里含了一抹恰似春山般的缱绻温柔。
“我看好多人家成亲，新妇当日都下不去榻，你也会在榻上待上一整日吧，要等顾行之来迎你？那我呢，阿兄我要做什么，明日你成亲，我总不能一点忙都帮不上吧。”
岁除就是年首，年首跟着就是立春。
昏期也就是明日。
从千里之外赶回来的崔珣并不是什么忙都帮不上，相反他作为崔樱的嫡亲同母所出的兄长，责任更大。
他是在顾行之来崔府迎娶妹妹时，再到送妹妹出嫁到顾家这段路程上，最重要最亲密地陪伴她的人。
天不亮，崔樱就被破门而入的一堆人吵醒了。
为她梳洗打扮的妇人婆子在这日掌控了她的院子，就是落缤也拦不住。
“女郎该起了，今天是大喜日子，再不装扮天就黑了，可千万别误了吉时。”
“这才几更天，夜色都还没亮呢！”
妇人跟落缤说道起来，“那也要早些准备，娘子没嫁人不懂这些道理，还是让我们侍候女郎吧。”
说罢一把将她拉开，对方人多势众，都是崔府请来专门给崔樱净面、描妆、梳头的“福娘子”，底下的婢女还得罪不得。
崔樱知道她们有经验，除了更衣让落缤跟她到里头单独换上昏服，其他事都交给她们做了。
没过多久余氏也来了。
不想她身后还跟着冯氏和崔玥，像今天的大喜日，关上门来的继母继女与原配的子女有多不和，当着外人的面都会装得有模有样。
余氏是来监工的，看看崔樱这里进行得顺不顺当。
冯氏身为母亲，则是来做做面子的，崔玥大概对嫁人的事心存许多新奇，她傲视的目光别扭地在崔樱房中扫荡着。
她们今日都特别打扮了一番，非常的盛装明丽。
尤其余氏，她是当中最威严最有气势的，作为女君，在这里所有人都对她俯首示好。
而她目光很多时候除了检查崔樱房里的东西，就是盯着福娘子们打扮崔樱的手法够不够好，哪里要改。
崔樱不知成个亲要这么累，她如同一个木偶傀儡，一坐就过去了半日。
她在榻上坐得腰酸，并且从她嘴上涂抹口脂起，就没有再用食。
时间慢慢过去，崔府开始进来客人，有好奇的女眷会到崔樱房里看看她，大部分都是崔家的亲戚或是旁系。
等到人越来越多的时候，余氏见人太杂乱了，便吩咐管家别再带人进来。
她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忙，冯氏已经代她先去招待客人了，余氏待不了多久，她见崔樱屋里还有几个跟她相熟的女郎，有她们陪着她说话不算无趣，才到前院宴客去。
崔樱从天色并不熹微之际就起来了，她怀了身孕本就嗜睡，精力不足，撑到隅中已是不易。
在她捂嘴，困倦得打了不知第几个呵欠后，陈瑶光拉住同伴的手，“阿樱，我们去吃点东西，待会再过来陪你。”
崔樱点头，除了福娘子们，其他人都出了去，房里一下空了不少。
“我歇息一会。”
福娘子一脸惧色地拦住她，“女郎可不能躺着趴着，如今头都梳好了，一动就要乱了，到时再重新梳妆可就来不及了。”
崔樱疑虑道：“那我……”
她困倦地眨了眨眼，福娘子叹气，“让这位娘子当女郎的靠枕吧。”
落缤揽着崔樱，同时还要注意着不弄乱崔樱一头秀丽乌发上的朱钗宝石。
已经为她装扮完的福娘子不在房里了，大伙都去旁的地方等着顾家的人上门来迎娶。
崔樱感觉到身上嗖嗖吹着冷风，她与依偎在一起的落缤同时惊醒，听见门被蓦然推开的声音，还以为是下人提醒她们顾家来人了。
贺兰霆的剑刃直指崔樱。
落缤吓得跪在地上，手拽着贺兰霆的衣角，不停磕头祈求。
而在她一声比一声还响的动作下，在她磕破皮之前，贺兰霆扯开了自己的衣角，飞龙云纹的鞋履顶开了落缤。
“殿下，殿下，求您看在女郎跟了您这么久的份上，求您放了她吧。”
“闭嘴。”
贺兰霆冷淡低沉的嗓音不显一丝慌乱，甚至他握剑的手都非常的平稳，剑刃挪动，贺兰霆握着它从下往上挑起了崔樱的裙裳，将她身下一览无遗。
崔樱的腹部隆起，到了掀开这层遮羞布，就无法掩藏的地步。
心虚无用，她忐忑地望着若有所思盯着她肚子很久的贺兰霆，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贺兰霆墨黑得像块砚的眼珠子，仿佛蕴藏了许多种繁杂的情绪，其中最鲜明也是最直白的，是冷冰的夹杂着怒火的讽刺，“你说你这个月的月信一直没来。”
月信没来，就代表有孕。
然而这是崔樱放出去故意迷惑他，让他知道的消息。
如今贺兰霆不仅发现她在欺骗，还看到了她月份并不相符的肚子。
谎言被拆穿的当下，崔樱竟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害怕，她似乎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现在恐慌的是贺兰霆的态度，她不希望他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搞砸了一切。
从贺兰霆拿着剑闯入她的喜房起，崔樱就感受到了浓重的不安，她缓了缓微微急促的呼吸，尽量平静的道：“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以后我会向你解释。”
但是贺兰霆今天能毫无顾忌的过来，就没那么容易三两句话就被摆平。
他看崔樱，面上不显，心底大概在酝酿着狂风骤雨，问了一句，“你是自愿跟孤走，还是想孤抱着你当众从崔府离去。”
崔樱当然哪种选择都不愿意，她不断咽着唾沫，掏空心思细想对策。
她被贺兰霆逼得的呼吸又急又粗。
在崔珣应付完外面的人，抽空过来看看崔樱时，他一路畅通无阻。
“阿樱，你收拾得如何。”
他下一刻出现在屋内，亲眼目睹她妹妹与太子对峙的场面。
贺兰霆勾了勾唇，他看着崔樱瞬间吓白了的脸蛋，在她盈润的眼睛充满抗拒请求，微微摇头的动作中，还是我行我素地侧头，对处于震惊的崔珣说出真相。
那时崔樱呼吸都快停止。
贺兰霆冷酷而残忍地道：“崔珣，你妹妹昏前就失身于孤，得孤宠幸至今，如今她已怀了孤的骨肉。”
平常贺兰霆要做什么事，私下见什么人，都会派亲信下属混淆视野，未免打扰他的好事，还会出来阻拦。
但今日不同了，魏科跟其他下属就没有在崔樱的院子里现身过。
是以崔珣进来没有发现异常，而屋内的贺兰霆更是没有一点畏惧旁人知道的意思，他肆无忌惮地扯下了崔樱跟他之间的遮羞布，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道出了他们二人隐瞒已久的奸情。
崔樱从未想过，自己跟他的事是在这种情况下暴露的。
她望着薄情寡义的贺兰霆，在看见崔珣朝她看过来的迷惘、诧异，再到不敢相信，似失望又似觉得十分荒唐的眼神后，她对他不禁产生了一丝恨意。
这股恨意不单单是责怪贺兰霆这么不顾彼此的颜面，将丑事抖落出来，更恨的是当初堕入深渊的自己。
但他说的又是事实，崔樱的良心让她没办法再次当面欺骗糊弄崔珣。
所以当崔珣问起她时，崔樱决绝的目光同贺兰霆交汇，她掠过他冷峻的脸庞，对崔珣点头承认，“他说得不错。我的确与他有一段过往。”
贺兰霆听见“过往”两字时，再冷漠的神情也出现了涟漪。
崔樱说出来后，整张脸色好看了些，她吐出一口浊气，上了口脂的嫣红嘴皮倾吐着冷静的言语，“阿兄，你先出去，今天发生的事你先放在心里，我待会再向你解释。你只要相信我，我跟太子殿下的旧情，不会干扰到今天的昏事就行。好吗，阿兄？”
“可是……”崔珣见到贺兰霆在他妹妹房里就觉得够匪夷所思的了。
他其实第一时间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妹妹，而不是去听贺兰霆的一面之词，就算对方是太子，他也会毫无理由的站在妹妹这边。
但是崔樱自己亲口承认了，她像是放下了一道背负了很久的包袱，整张如花似玉的娇容明艳又镇定。
他不禁想到很久以前他怀疑过的事，那时崔樱的身边还有个叫“朱墨”的婢女，那个婢女会驯信鸽，他曾亲自缴获她帮崔樱与人传的信笺。
崔珣猛然回神，瞪向贺兰霆，从前模糊的记忆犹如拨开了神秘的面纱，让他看清了现实的一切。
如果太子私底下与妹妹很早就已经开始往来了，那他之前查到的妹妹的“友人”就是一个掩盖他们私情的幌子。
听崔樱的语气，她似乎是不想与太子继续纠缠了，崔珣两眼一眯，瞪视着贺兰霆手中的长剑，“在事情弄清楚之前，我可以先去房门外等着，不过，殿下用剑对着阿樱这样的弱女子，是不是有些欠妥。”
他其实很担心贺兰霆会突然对崔樱动手，但从头到尾，他都没在他妹妹脸上看到惊惧，她挺着肚子，稳坐在那，仿佛面临的不是吃人的野兽。
“阿兄，放心，他不会伤我的。”
崔樱朝他道，手同时抚摸着肚子，“他还想让我为他生下这个孩子。”
随着她话音刚落，贺兰霆将长剑丢到了地上。
崔珣眼疾手快的将剑拾起来。
贺兰霆对他的动作视若无睹，崔珣神情凝重怀有犹豫的从崔樱房里退了出去。
门在关上那一刻，他与他身后同样为之焦心担忧的落缤都听见太子对他妹妹道：“孤是不是该称赞你一句‘能耐’，既然早就怀有身孕，为何不同孤说清楚。崔樱，你瞒孤这么久，你真有种。”

第100章
崔樱抬起眼皮，“你我之间是什么干系，我凭什么告诉你？”
贺兰霆恍惚地见到她也会吊着眼梢看人，而由她细白皮柔弱的长相做出来，充斥着一股世家嫡女的清冷矜贵气。
这种气势贺兰霆在崔珣身上看到过，直到现在他才感觉到崔樱比崔珣还要傲然气盛。
她说：“你今日就不该来，你来了又如何。我的确数个月前就有了身孕，可当时你与我不和，我呢，我又一直背着人私下在你身旁伏低做小，多不光彩，所以我受够了。我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你那时会娶我，还是会给孩子一个嫡子身份？”
在贺兰霆没认识到他对她的感情之前，不说娶她，就是她肚里的孩子也不见得会让她生出来。
就算到了现在，贺兰霆愿意娶她了，却也不过是想她今后做他府里的女子之一。
不管是皇后还是圣人来定，运气好她做了太子妃，运气不好她嫁过去就是侧室。
要让崔樱跟一帮女子去争宠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勾结顾行之，一瞒再瞒，直到今日瞒不下去，被贺兰霆发现了。
崔樱开始赶人，她因为崔珣撞破了贺兰霆来找她的场面，又听见贺兰霆对她阿兄说两人的丑事，一时迁怒无常。
她的声音柔肠动人，可是说出来的话就没那么好听了。
“你不是想我为你孕育子嗣，如今孩子有了，虽然比你预想中来得要早，不也是如你所愿了吗。你怎么还来找我？”
“你还有什么要求？只要不是让我毁了这门亲事，你都可以说，我能答应你的尽量答应。”
“这里是崔府，来了许多人，我想好好嫁了，你别弄得人尽皆知好不好。”她仰视突兀地立在她面前的人影，贺兰霆不用说话，周身沉闷逼仄的气息就足矣让人对他产生敬畏抗拒。
他眼角处的肌肉好似犯病一样抽动两下，阴郁的眸子沉得能滴出水。
崔樱言语中透露出对他到来的不喜。
她仿佛以为自己是来劫亲，或是破坏这门亲事的。
当然她可以这么想。
“你愚弄了孤。”
贺兰霆数落她的罪，“你以为轻易就能善了了？”
他是说过，要让她怀着他的子嗣嫁去顾家，但那是为了逼迫她在他面前服软，让她求饶，对他回心转意做她的人。
可崔樱就是这么犟，她临到了昏期都不肯回头。
前两日贺兰霆刚得知她有可能有孕了，后两日就在昨晚，魏科传信回来，他找到了顾行之匿藏起来的大夫。
魏科将人带回来审讯，一查才知道原来崔樱去医馆，不是看病也不是得了什么痼疾，而是她早已经怀了他的骨肉。
比他提出来的时机要更早，甚至再过不了几个月，崔樱就要生了。
在知悉了实情的情况下，崔樱那边的消息立马就显得十分可笑且滑稽了。
“阿兄救我！阿兄！”
房内传来崔樱的呼救，崔珣一直都有专注留意里头的动静，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开门冲了进去。“阿樱。”
他错愕地愣在原地。
贺兰霆半蹲着，正动作强硬地帮崔樱套上用带子绑在一块的喜鞋。
这本该是他来保管的，由于顾行之的迎亲队伍还没到，他们也没出发，绣鞋便放在崔樱屋里。
崔樱见到他，像是见到救星一样，“阿兄，拉开他，快，他想坏了这门亲事。”
贺兰霆疯了，他说他在太子府里也准备了一间喜堂，等帮她穿好鞋子，就会带她过去拜堂。
崔樱吃惊不已，自然没有答应，她不敢想她今天一走，顾行之来迎娶，宾客都不见新妇出来，到时会是什么景象。
阿翁、大母脸上无光，崔家也会沦为京畿一时无法盖过的笑柄。
崔樱另一只没有受钳制的脚蹬到了贺兰霆的肩上、脸上，就是想阻止他这么做。
她迫不得已叫了崔珣，崔珣一来，贺兰霆目无喜色地扭头，“你也要违抗孤么。”
崔珣此前脑子已经乱遭一团，他缓了很久，眸光才逐渐恢复清明。
此刻面对贺兰霆恫吓，和妹妹紧张惶恐的面容，他选择将贺兰霆的剑捧回他跟前。
崔珣跪着，声音涩然道：“若殿下执意要这么做，致使自身、崔顾两家都陷入两难的境地，那么臣愿以命相抵，换殿下放过我阿妹。”
贺兰霆：“你的命不值钱。”
一道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匐在榻沿上，手伸向了那柄剑。
崔珣低着头，无所察觉。
贺兰霆为了警告他，也没对崔樱多有关注。
当她抢走了那柄剑划伤了自己时，崔珣跟贺兰霆都面露惊色。
崔樱：“那我呢。”
贺兰霆起身想要夺回，然而崔樱戒备的就是他。
“阿樱，不要胡来，你把自己弄伤了，有什么事阿兄会帮你。”
“崔樱，把剑还孤，少拿这些来威胁。你以为你死了，你们崔家就能当做这事没发生过，那只会承担孤更多的怒火。”
他们都知道死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但这表达了一种不畏生死的态度，崔珣是为了崔家和崔樱。
崔樱亦是为了崔家跟自己。
院子里响起了别的动静，有人说话有人走动。
许是之前那几个福娘子回来了，崔樱狠狠心，直视贺兰霆道：“出去。马上出去，我不会嫁给你的，别再来了。”
福娘子遇见落缤，“娘子在这怎么不进去。”
屋外对话声若隐若现。
落缤故意说得很大声，就像是在提醒里面的人。
对峙的三人心跳加速，气氛沉重，崔樱气息比他们都要紧张粗沉。
她听见贺兰霆低声鄙薄地“呵”了一记，他的恼怒如同潮水一般飞快退去，整个人恢复成他最瞧不出情绪时的威仪模样。
贺兰霆凛冽的眼睛扫过崔珣，再扫向崔樱。
他们看他的目光充满警惕防备，其中还隐藏着对他身份的忌惮与不满。
崔樱的手腕出现一道越来越深的血痕。
而造成这样的意外的罪魁祸首是他，他贵为太子，不该出现在他表弟的新妇房中。
哪怕她肚子里怀的是他的血脉。
贺兰霆：“孤会看着。”
看着你嫁到顾家过得如何，是不是真的就能称心如意。
“等着。”
崔樱震耳发聩，因贺兰霆最后落下的话语一阵心惊肉跳。

第101章
不知落缤用了什么法子哄走了福娘子等人，外面没了多余的声息。
门打开，贺兰霆冷漠的背影离开了这里。
房内崔樱像是松了口气，呆坐着直到手腕被崔珣拉开，才反应缓慢地瞧了他一眼。
崔珣用自己的帕子为她包扎伤口，兄妹二人都很沉默。
崔樱：“我跟他往来快一年了，在你回来之前就有交集，春猎那时也是。”
崔珣：“他逼迫的你？”
崔樱：“倒也不是，很多事交织在一起，难说是谁对谁错。”
如果她不愿意，也早就告诉她阿翁大母了，父亲的事也不会多管。
时间不多，说来话长。
崔樱没办法在当下这种情况将所有来龙去脉告知清楚给崔珣，她只挑拣了几件重要的事大概说了说。
例如她怀着孩子怎么嫁进顾家。
崔樱没什么表情地说：“我跟顾行之商议好，这孩子就说是他的血脉，昏前我与他情难自禁弄出来的。”
崔珣有片刻的凝滞。
他看自己的妹妹的眼光彻底变得不一样，他也觉得崔樱从此刻起在他心中全然不同了。
她怎么这么大胆，她为什么有事就不愿意跟家里商量。
他觉得现在造成这样的局面，他也有错，他离家太久没关心过她，让她曾经处于孤立无援的地步。
崔珣略带痛苦的眼神盯着她怀孕的肚子，光是听她轻飘飘地说几句话，就不敢想象她遭受过多大的罪。
顾行之是源头，父亲是源头，这门亲事就是源头。
“阿樱……”
这事太大了，崔珣一时也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办法，好在的是今天贺兰霆被他们兄妹二人一齐逼走了，昏事能够继续下去，不会让崔家在这个风口丢尽颜面。
坏处是贺兰霆走，不代表他示弱退让，他那是耐心告罄，是尊严比挽留求和更重要。
崔珣的反对，跟崔樱的抵抗，加起来耗费了他的自尊心，他一个太子在喜爱的女子成亲当天，要带她走，已经是极限了。
何况崔樱还怀了他的骨肉，他完全有理由向皇后、圣人禀明，强制让崔樱以侧室的身份进门，搅得多方天翻地覆，但他没有。
他应该是有考虑到崔樱不愿意才会私下走一趟，结果崔樱根本没有给他丝毫挽回的余地。
不管崔珣怎么思虑担忧，崔樱眼都没眨一下，“阿兄，先别跟阿翁他们说，时候不早了，你也出去吧，迎亲的队伍应该快到了。”
没过多久，顾行之一方人登上了崔家的大门。
崔樱被崔珣背着出来，在堂屋里道别了亲朋好友，行了该行的规矩，送崔樱上她的昏车。
到了顾家以后，崔樱的手才被顾行之握住，他很快又放开了，还不知道他没来之前发生的事，只多余地问：“没给你揣手炉吗，手怎么这么凉。”
崔樱的昏服袖子长而宽大，很容易遮住腕上受过的伤。
她没有回答顾行之的话，因为她在顾家的厅堂里见到了不欢而散不久的贺兰霆。
他是来观礼的。
按照他的身份应该是在主位，但或许是考虑到今日是家中子嗣成亲，所以以顾家的长辈为先。
他朝崔樱一眼望过来，那眼神冷而黝黑，他像在看一个辜负了他的心意，让他颜面扫地的女子。
不过很快他脸色恢复正常，矜贵的气势与睥睨的作态让人望而生畏。
崔樱感觉到顾行之目光也跟了过来，她回避地垂下眼眸看路，心上压了块沉重的大石，不断往下坠落。
她不知道贺兰霆这是在做什么，在她拒绝了他之后还来观礼，不是在给自己找罪受么。
还是他想在昏礼结束之前让她丢脸，现在倒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在这大开着门的厅堂里站满了喜气盈盈的宾客们。
绝大多数崔樱都不认识，那些大概都是顾家的亲戚，陌生的面孔将她包围，崔樱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了今日，就是别人家的妇人了。
她紧张、忐忑，还有贺兰霆让她不安，但奇怪的是，直到她要被送回顾家后宅与顾行之的喜房时，贺兰霆都没有做出什么异样的举动。
他平静得像是危机四伏的赤侯山，在山崩地裂来临之前，让人捉摸不透、毫无征兆。
在崔樱步入后院之前，顾行之都在时刻小心紧密关注着贺兰霆的动向。
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的目光便紧随而至。
“殿下，臣敬您一杯。”
“殿下……”
贺兰霆被不少人包围着，顾行之似笑非笑地冷眼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期望他能多喝些，最好喝个够。
今天是他跟崔樱的大喜日子不是，他霸占了崔樱近一年之久，就让他也尝尝这种割舍不下，嫉妒又吃醋的滋味。
“恭喜顾郎君，娶得如此娇娘……”
很快也有人过来给他敬酒，顾行之刚才喝了一两轮，这时天色已晚，他该回后宅去跟崔樱喝合卺酒，春宵一度才对。
但越来越多人涌上来，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好像不是他成亲，而是他们有喜一样。
贺兰霆实则是代皇后来观礼的，顾家又是他的母家，顾行之还是他曾经的下属，怎么说都应当出席。
他扭头望向另一方，看到了正被人灌酒的顾行之。
顾行之跟崔樱今日是一对备受瞩目的红男绿女，所有人包括他都见证了他们的昏礼，他们对顾行之说着“恭喜”的字句，对他则说，“看来顾家很快又要添丁进口了”。
贺兰霆感觉自己就像怀里抱着块冰，所有人都跑来拿着火把往冰上怼，冰融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走过的路上流淌滴落着的冰水，证明他拥有过什么。
他淡淡扫了眼当着他的面，说“添丁进口、多子多福”的人，看得那人倍感惶恐发憷，这才不轻不重地道：“这话你该对今天的正主去说。”
酒过三巡，顾家的下人过来提醒顾行之，该回洞房去了。
他满脸微醺，红得发胀，想起最后还没跟他表兄敬酒，他眼神熏然地在宴席上寻找贺兰霆的身影，却发现他不在了。
刺骨的寒风吹得他浑身打了个冷噤，一股凉意从脊椎骨蹿到天灵盖上，顾行之清醒了，捉住人问：“太子呢。”
下人一惊，“太子殿下已，已经走了。”
顾行之松开他，目光莫测地逡巡了一圈，直接掉转头去了后宅。
在漫长的等待中，崔樱所在的房里来了不少顾家的女眷陪她说话，其中最为熟悉的是顾行之的三嫂，怕她认生，陪了崔樱很久才离去。
耳中的繁杂热闹终于变得清净，崔樱坐了一整天，实在等不起顾行之回来，就让其他婢女先出去，留了落缤一个伺候她拆解满头琳琅的珠宝。
“郎君。”
崔樱听见有人叫唤，就知道是顾行之回来了，她没有起身迎接，想着顾行之会进来，于是坐在妆台前等着。
然而过了片刻，门口一直不见顾行之的身影，随之而来的，是他莫名其妙走远的脚步声。
很快婢女在外面敲门，崔樱与落缤对视，得她应允后，落缤放下手中的金钗去开门。
“何事打扰？”
“郎君让奴婢来问问，女郎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要的，正好，等女郎梳洗完之后，让伙房煮碗面过来，汤头要用鸡汤，记得把油撇掉。等等。”
婢女回头。
落缤张望两眼四周，“郎君方才来了怎么不进来。”
婢女摇头，“奴婢也不知，郎君只吩咐了这个，许是有事吧，奴婢看见伏缙大人来找他了。”
原来如此。
落缤没有多想，她回到崔樱身旁，问她要不要先沐浴，合卺酒等顾行之回来再喝，反正红烛不灭，还有一晚上的时间。
顾行之走出院子，“什么事找我。”
他喝了很多酒，有些不耐的揉了揉额头边的穴位，身上酒气连旁人都会闻着醉，那帮宾客对他可没有半分客气，借着他大喜的日子都是一副要将他灌醉的架势。
伏缙做贼心虚的，颇有些急切地凑到顾行之耳边道：“郎君，宫里出事了。”
顾行之诧异地看向伏缙。
面色在他接下来的话语中，越来越沉，越来越黑。
贺兰妙善在容贵妃的寝殿里不小心摔了一跤，经御医诊脉过后，查出她怀有身孕了。
在容贵妃逼问她孩子父亲是谁时，贺兰妙善说是顾行之的。
崔樱等了很久，都没等到顾行之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也没有下人随意走动。
崔樱不吃时觉得饿得慌，用了几筷面条后又觉得不合胃口。
她干脆停了，用茶水漱完口，边擦着嘴，让落缤去外面问一问顾行之那里到底怎么回事。
顾家此时已经听不到宾客喝酒撒欢寻热闹的气氛声响了，崔樱想他再有什么事也该忙完了。
落缤很快回来，她脸色怪异，颇为纳闷地对崔樱道：“这武将之家到底与崔府不同，奴婢出去寻了一会，竟没见到一个婢女，女郎再等等，我待会再出去瞧瞧。”
落缤不满顾行之院子里的下人有怠慢之意，崔樱如今是新妇，又是在别人的屋檐下，精力不足便暂时不想计较。
“罢了。先就寝吧。”
崔樱扫了眼桌上的合卺酒，还有案头的红烛，心中没有一丝成亲的喜悦。
落缤：“女郎不等了？”
崔樱：“不等了。”要不是还跟顾行之的夫妻之礼没行完，她也不会撑到现在不睡。
崔樱躺在榻上，刚闭眼，脑海中就出现挥之不去的贺兰霆的身影。
他快成了她的梦魇了。
夜半，崔樱半醒半梦中，总觉得是顾行之回来了，她听见有人在房内走动，可她睁不开眼，倦意簇拥着她，有知觉有意识，就是眼皮沉重让她无法立马醒来。
那人走到她床榻旁了，崔樱终于挣脱了困意的桎梏，嘴皮张动，“顾……行、之。”
她开口叫唤的也缓慢辛苦。
对方不应，她便又闭着眼张了张嘴，“行之。”叫他两个字比较轻松。
可顾行之不回话，只专注地盯着她，崔樱脸上多了几滴湿意，滴答滴答，像下雨般，滴打在她下巴处，还有嘴皮，水渍顺着缝隙流进嘴里。
她不禁伸出舌头尝了尝，是酒。
她赫然睁开眼，贺兰霆如同一道鬼魅的影子，立在榻边，手拿着一个杯子，正将酒慢慢地倒在她嘴上，“合卺酒，好喝吗，崔樱。”
崔樱刚要说话，剩下的酒被贺兰霆如行云流水般，从她的下巴到脖颈，再到领口胸膛，全倒下来，同时浇透了她的上半身。
杯子被无情地丢到地上。
贺兰霆无悲无喜地道：“别动，让孤你替夫君尝尝。”

第102章
说是尝尝，贺兰霆吻得又凶又急。
他那句“夫君”带着雪霜一般的冷意，崔樱满脑子都是他怎么进来的，顾行之怎么会轻易放他进来，这可是在顾家，她跟顾行之今天大喜，贺兰霆未免太放肆了些。
她舌头一疼，诧异而不高兴地瞪过去，伏在她身上的贺兰霆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才满意似的，放轻了力道。“在想顾行之？”
他揉着崔樱的嘴皮，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刚尝到的酒味，“他今晚回不来跟你洞房。”
崔樱还来不及问，又被他堵住了嘴，不知是不是因为针锋相对的原因，二人都带着一番对对方的怒意跟火气，在崔樱跟顾行之的喜房里，一个强迫一个抵抗。
崔樱揪住了贺兰霆的头发，狠狠拉扯，然而她的嘴皮被贺兰霆以回击的方式咬得生疼。
双方的怒气让他们打破了平常的表象，变得与以往不一样，崔樱露出了自己的反骨与软刺，她不再是那个柔弱的贵女，承受贺兰霆的欺压。
在她能张嘴呼吸的时候，崔樱哑着嗓子质问：“你还想坏我名声到什么时候？”
片刻的纠缠竟叫她出了一身淡淡的汗意，贺兰霆舔着被崔樱回击咬破皮的嘴唇，吃到了那股腥甜的血丝味，黑沉的眸子冷静中不乏一丝霸道的癫狂，“孤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崔樱骂他无耻，揪着贺兰霆的头发像要将他揪秃一样，贺兰霆不知她从哪儿学来的招数，头皮再疼也只是闷哼不肯出声。
崔樱：“你就是不肯放过我。”
贺兰霆：“是孤不想吗，是你不肯放过孤。”
崔樱讥讽，“当初说好皮肉交易、露水姻缘一场，你怎可说话不算话，就不能好聚好散？你这样出尔反尔哪像高高在上的储君，你的颜面你的自尊去哪了，我不过是个跛脚又是你们最瞧不起的软弱无用的女子，你紧追着不放做什么？你就这么喜欢人妻人妇，你还知不知耻，要不要……”
她将最后一个字咽了。
贺兰霆眼眸夹着一层暗火，沉声冰冷地怼回去，“那你做什么对孤深情动心，孤说过不许你对孤付出一丝情意，到底是谁说话不算话，你惹了孤就想全身而退，崔樱你装什么大圣人！你凭什么指责孤对不住你，孤什么事没帮你，孤就是犯了一点错你就怀恨在心，连给一些反应考虑的时间都没有。你还瞒着孤不说自己有孕，若不是孤开口向你讨要一个孩子，你还准备偷偷带着贺兰家的血脉嫁给别人，你这是犯了死罪。”
崔樱：“那你杀了我，反正我如今已是顾家的妇了，你不是说肚里的孩子是‘奸生子’，我嫁给顾行之，照样能让他叫顾行之‘阿父’，让他有名有姓，不用做什么高高在上不知情爱的贵太子。”
贺兰霆被她激得棱俊眉头狠狠跳动，手放到她脖子上，“你看他能不能活得过你肚里的孩子出生。没心没肺，孤当初第一次遇见你，不如不见，不如不帮。”
他那时只以为自己是被崔樱肖似樊懿月的风情迷了眼，实则很早就反应过来，是因为崔樱自身。
她以前也很脆弱，脆弱得不堪一折，受不了风雨的打击，遇到一点现实的事情就让她痛苦难过，这本该让人瞧不起的，但那时贺兰霆目光很难从她身上挪开。
后来在赤侯山贺兰霆才明白，有的人，不一定看她多要强就对她多在意，而是见她第一眼，眼光对了，心意也就对了。
完不完美，或者完不完整都无须在意。
他明面上不说，实际上暗地里也会很欣赏很瞧得上她某些令人敬佩的品质，可是作为太子，他从未像崔樱一样忘记过他们之间的身份。
如果不是崔樱一开始就与顾行之定亲，如果崔樱先碰到的是他，或许他们也有名正言顺在一起的理由。
高位者制定规则，也有一定几率遵守规则，崔樱作为顾行之未婚妻的身份就属于其中一种，贺兰霆可以在规则之上做一些违反原则的事，但不会到对它破坏的程度。
然而崔樱是那个意外，对于这种无法敞开心扉权力地位集一身的人来说，他最先想要看到的就是对方对他投入的情感，通过情感评判对方值不值得他付出，他回应。
显然崔樱做到了，理性是伴随贺兰霆一生的脾性之一，崔樱让他没办法继续清高矜傲下去。
没有崔樱，他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一个会能让他为之分神的人。
贺兰霆威胁的手势没有想象中的用力，崔樱睁开眼，感觉到脖颈和耳边被轻柔抚摸着，贺兰霆用与刚才与众不同，不再带着狠意的语气道：“孤是不懂什么情爱，孤也不用懂，孤生来就会有无数人簇拥，对孤忠诚，倾其所有地爱着孤。”
这种爱不一定是男女之间的情爱，而是源于权利、地位、身份带来的好处。
崔樱挥开他的手，以为他又要说一些专门气人又现实的话。
贺兰霆不慌不忙地扣下她的手，“你的爱让孤不喜欢，你是慌张、弱点，是索取与占有，你比那些只是单纯倾慕追随孤的人要可怕得多。”
那些人，贺兰霆可以给予权利权势财富等东西，但崔樱不行，他深刻地明白清楚，她要的是同等的爱意。
人都是有弱点的，更何况一个储君也是血肉之躯，他不爱人，他就刀木仓不入，若是爱人，必遭反噬。
崔樱第一次听他剖白，觉得相当不可思议，这会是贺兰霆会说出来的话吗。
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他不是从来都不屑对人袒露他的心意么。
而她听着他话里的意思，竟然捉摸到了一丝他居然忌惮她的语气。怎么她的一腔真情欢喜是什么可怖的东西，叫他恐惧害怕了？
崔樱还没想明白，就听贺兰霆像是知道她不懂，解释道：“你可以当自己是一轮耀阳，当一个从未见过明日的瞎子睁开双眼，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并觉得刺眼夺目是怎样的吃惊与心慌。谁知道那轮耀阳、那璀璨的日光是否会扎进没有享受过光明的眼睛里。”
崔樱扯了扯唇，“你就是说得再动听，也无法改变我已经嫁人的事实，你我再有纠葛就是错的。你说你没见过‘璀璨的目光’，你难道没经历过欢喜，你跟樊懿月不就是有过旧情，你可不要说，你那时并不喜欢她，这会让我觉得你虚伪至极。”
她倒是清醒得很，没被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贺兰霆难得一番真心诚意的剖白，换来这样的讽刺，虽然尝到了不被尊重信任的滋味，却也忍了下来，他真正的目的不是来跟崔樱吵架的。
他也不做无用的讨好，当他意识到威逼利诱对崔樱不作数，不管用时，他很伶俐敏锐地反应过来，崔樱真正想听到的是什么。
贺兰霆：“那时的确称不上‘欢喜’，你知道，她救过孤，在孤少年时她有着与你家祖上女子传闻般的韵致气态。”
这件事贺兰霆是真的从没当着崔樱提起过。
“你知道天底下有谁对你家女子的风骨最推崇吗，是孤母后。你祖上崔氏女子的名号事迹，是她常用来教导妙容的典范典故，孤有时也会跟着听听。那时阿姐……樊懿月她大概也猜到了孤喜爱这类品性的女子，加之她那时寄人篱下，的确有些让人瞩目的地方，所以孤没有拒绝她的欲拒还迎。”
这是崔樱万万没想到的，贺兰霆对樊懿月的情感，竟是最先源于皇后对崔家的赞誉。
贺兰霆熄了怒火的眼睛深邃又多情，“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是孤对你家的人的第一印象。你与孤第一面，发了很大火，孤欣赏你不愿忍气吞声承受顾行之带给你的屈辱，却也失望于你的天真。你与孤想象中的崔氏女不太一样，你好像孤独又自卑，端庄又可怜，可是孤始终有一种直觉，你不是单纯只有一种面貌的女子。”
事实后来崔樱也证明他的想法没错。
但他难过他心里那关，是否愿意为她做到超出自己人生规划的一步。
他那段时间也在思考，是放手，对她置之不顾，从今往后再不往来，还是以同情的情意回应她。
崔樱怀孕是个不在计划之内的意外，他想她要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完全能堕掉肚里的孩子，但她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留下来，却从不威胁自己，把孩子当做筹码和把柄向他要求一个名分。
因为她纯善，天性如此，谁若是仗着她纯善的品性欺辱她，那才是畜生不如。
而可笑的是，他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做的。
崔樱听了这么多好话也未曾动摇片刻，“你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我也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现在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让人发现了，对你我都没什么好处。”
她有些恼贺兰霆来这招，这叫什么，软硬兼施吗。
白日胁迫不成，夜里就来软的。
贺兰霆坚守规则，其实对崔樱来说，她也有自己的原则，她现在是顾行之的妻子，真正拜堂成亲的，哪怕以前再做错了什么，那时还没有真正成亲，顾行之也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她觉得这般也不公平。
现在不行了，顾行之有悔改之意，他还愿意替她将孩子保下来，承担她跟孩子的名声，做孩子名义上的父亲。
崔樱自觉不能对不起他。
她这样的死脑筋在贺兰霆眼中早已见怪不怪，她什么心性他这么多时日以来，也足够将她摸透了。
贺兰霆：“孤说这么多，是想挽回你的心意，你嫁了人，这么无情，有些话留在心里孤不吐不快。”
他这哪是不吐不快，他是来给崔樱心头的压力添砖加瓦的。
贺兰霆忽而又道：“你今夜别等了，他不会回来的。”
崔樱从刚才起就一直心生疑惑，顾行之到底到哪里去了。
贺兰霆神神秘秘地道：“过了今夜你就会知道了，孤方才说了那么多话，是反驳你老是认为孤惦念你身子才对你纠缠不清的。若你后悔嫁给顾行之了，就让人来见孤。”
崔樱下意识问：“你做了什么？”
贺兰霆不答，他瞥了眼清冷的燃着红烛的房里，“他不回来，孤陪你歇息吧，大喜之日独守空房有什么意思。”
崔樱不想他这么卑劣无耻，找尽借口留下来。
“你说，等孩子出生，孤给他取什么名才好。”
“出去。”
崔樱被他理所当然的模样惹得抄起榻上的枕头便砸了过去，“用不着你取名，滚。”
贺兰霆空手接住，他目不转睛盯着崔樱恼羞成怒的脸，觉得她生气时涨红的脸庞也是很好看的。
崔樱到了白日才知顾行之昨夜为什么回不来，他脸色很难看，难得像要滴出水来。
与他同行的，还有据说是宫里来的人，还有自称容氏的客人，他们与顾家人商议，要求顾家给贺兰妙善一个正妻的名分。

第103章
新妇进门，翌日一早是要向家中长辈行礼请安敬茶的。
但是由于出了这种事，这一规矩直接被打破了，崔樱一下成了旁人眼中最倒霉的新嫁娘。
昨夜应该洞房花烛，可她的丈夫却没回来，天不亮还出事了，她丈夫的情人比她身份高，是公主，还比她早有孕了。
府里上下议论纷纷，虽不敢当面说道，但只要崔樱一路走过，背后还是能听见底下人怜悯同情的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如同跗骨之蛆，想忽视都难。
崔樱一行人终于感受到了顾家与崔家的不同，崔家是绝不会容忍下人不管是明面上还是背地里，说三道四的。
就是下人之间出现矛盾，都不许他们闹大私自争斗。
而不知道是不是武将之家的原因，就连顾家的下人都有种自视甚高的做派和风气。
崔樱是新嫁进来的妇人，她年轻，说话细声细气，长得不英气，反而似娇花照水，不胜怜惜，这让下人们都会想，这位贵女能不能做好一个主母，她没有嚣张凌人的气焰，怎么管束后宅呢。
直到她让落缤将说三道四的人的姓名纷纷记下，再找来管事将他们说的话、犯了什么错一一复述出来，直到盯着那些人受到应有的惩罚为止。
崔樱站在厅堂外的长廊上，顾行之的三嫂匆匆赶来，宛若丢尽了脸般，不知所措地听着里面的争吵，对崔樱劝道：“阿樱，里面大人们议事，我们，我们先回去吧。”
对方是个良善的人，崔樱不想对方为难，便说：“三嫂先回去吧，出了这样的事，也不是想逃避就能逃避得了的，我在这里等四郎出来。容家人要交代，我崔家就不要了吗？”
“欸，怎么会呢。”明氏因为与崔樱熟悉，是听了婆母的吩咐，特意过来安抚她以免崔樱闹事的。
但崔樱只说自己在这里等，她安安静静的，面上没有难过也没有薄怒之色，看起来倒是平静，明氏也不能强行将她拉走，叹了一声后，只好陪她在这里一起等。
堂屋里，是顾行之与人吵起来的声音。
按照贺兰妙善的说法，她与顾行之的两厢情愿，才行了敦伦之事，到了容氏与宫里人嘴里，就成了顾行之的有心引诱了。
崔樱也不知道顾行之跟贺兰妙善的私情到底是谁先开始勾引谁的，但毫无意外，他们这样的争执没有意义。
容家认准了是顾行之引诱了公主，才致使她有了身孕，就是顾行之的错，他必须得为贺兰妙善负责。
公主不是一般身份的女郎，顾家要是不给个妥善的处理方法，那必然会引起容家和容贵妃的不满，到时两方势力水火不容，会闹得更加难看。
但问题是现在顾行之已经成亲了，与他成昏的也不是一般人，是崔氏崔晟的嫡孙女，身份同样贵重，对贺兰妙善负责了，崔樱怎么办？
顾家是选择得罪容家与贵妃、圣人，还是选择得罪崔家？
“我与她断了又两个月有余，焉知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竖子安敢说出这种话，顾侯，这就是你们顾家的子嗣？容贵妃让我等来，是想着与顾家好好商议怎么解决问题的，此事还没上告到圣人、皇后那去，就是想给顾家一个机会……”
不多会，顾行之怒气冲冲从里面出了来。
他还穿着昨日的昏服，许是一夜不得休憩，两眼都起了红血丝，猛然见到出现在这的崔樱，他脸上的神情慌乱而复杂，像是根本没有做好怎么面对她的准备。
顾行之：“你，你怎么在这，我……”
他上前，像要拉崔樱一把，到一边去说，结果被崔樱躲开了。
明氏打圆场，“阿行，你还没有用早食吧，不如先跟阿樱回院里，换好衣裳，吃些东西再谈。”
顾行之忽而很庆幸明氏在这里，他不敢与崔樱对视，点头应道：“我知，劳烦三嫂在这陪她。”
明氏尴尬道：“没事。”
谁知道这四弟会有这么大能耐，连与皇后不对付的贵妃之女，都敢招惹呢。
最令人同情的就是刚昨日刚嫁进来的崔樱了，连回门的日子都不到，丈夫在外面的情人就怀了他的骨肉。
这但凡早一点发现，两家的脸面都能好看些，也有个退亲的余地。
明氏一走，崔樱与顾行之回去路上的气氛有种说不清的诡异。
顾行之：“你，你生气了？”
他这么问，眼睛偷偷打量她。
崔樱神色出奇的平淡，她轻声道：“没有。”
顾行之顿时感到油然的失落，他想问崔樱为什么不生气，明明他在得知她怀了贺兰霆的骨肉时，一心只想等那孽种出生后怎么将他溺死，崔樱为什么这么平静。
崔樱：“贺兰妙善怀的是你的孩子吧，之前你们明明私下还有见过面，为什么你不承认。”
顾行之：“我承认？”他匪夷所思道：“我承认了你怎么办，她可是想我娶她，难不成你要我离昏，迎她进门？”
崔樱停下脚步，她与顾行之面面相觑，对刚才顾行之说的话，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现在的情况是对崔樱很不利，但也没有到非要给贺兰妙善让位的地步，崔樱吃惊的是顾行之的态度，他难道是因为她才不认贺兰妙善肚里孩子的。
崔樱：“你错了，她若怀的是你的骨肉，你就该光明磊落地承认，而不是以我为理由。我虽然跟贺兰妙善不和，但她对你至少是一片痴心的，甚至能做到为你留下孩子的程度。”
顾行之：“所以你也是对他一片痴心，才不肯堕掉这个孽种的？”
他的手摸上崔樱的腹部。
崔樱被他话里的戾气惹恼，拂开他的手蹙眉道：“我说的是，大人的事与孩子无关，你不能迁怒无辜懂不懂？”她希望顾行之做人坦荡一些，不要像她跟贺兰霆一样在一条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顾行之却是被嫉妒跟整夜没睡的怒火冲昏了脑子，他跟崔樱争执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贺兰妙善的事跟他脱不了干系，他就是想借此迫使你我离昏，好再与你重新在一起。我告诉你崔樱，你们想都别想，在利用了我之后，休想占了便宜就走，我不会让他如愿的！”
崔樱：“……”
在贺兰霆这件事上，崔樱无法反驳。
但她有一点要告诉顾行之，“我没有要跟他重修于好，就算他想，那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诚然，昨夜贺兰霆的话说得很动听，他这种冷酷无情的人稍微流露出一些多情的温柔，就能轻易让人神魂颠倒，但他估摸错了崔樱的想法。
当初是贺兰霆将她推开的，他不需要她的情意，现在他反悔了，想与她和好了，她就一定得答应吗？
顾行之将信将疑地瞪着她，“你最好是如此。若是你再跟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顾行之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你们颜面扫地，付出应有的代价！”他威胁她。
崔樱不受胁迫，“那你们顾家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平妻？”
崔家的书房里，崔珣压抑着怒气，咬牙切齿地冷嘲，“这是顾家的主意还是容家的，谁想出来的，我去割了他的口舌，胆敢羞辱我们崔家到如此地步！”
崔珣回程日子在即，他来时就打算参加完妹妹的昏礼就回灵州，不想撞破了太子与妹妹的私情。
在还没想出完好的对策之前，又出了顾行之跟贺兰妙善有了“奸生子”的事，他庆幸自己多留了几日，不然根本不知道妹妹又要受什么委屈。
居然有人还想他妹妹和人共侍一夫？简直无耻！
就算一个郎君，除自己的细君外还有其他相好的女子，但那些女子焉能跟细君相比，没个正经身份连妾都当不上。
就算是妾也没资格跟一个细君叫板，容家跟顾家是把崔樱当什么了？
哪怕崔珣说要割人口舌，崔晟跟崔崛都没有阻拦的意思。
崔家就没出过女子做平妻的先例，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就算是平常偏心多点的崔崛，在这种问题上也是这么想的，“到底是武将之家，出了一个后宫之主还不够，还想享有齐人之美，占尽好处，贪得无厌，实在可恨。容氏也是，区区一个容家，祖上三代往前，他们的先祖在我们崔氏先辈跟前都只有伏低做小的份，低等门楣也想与正妻争分位，平妻，容氏居然说得出口。”
崔崛与崔珣脸上的鄙夷，竟有异曲同工之处。
崔晟捧着茶，比他们显得要气定神闲得多，这事的确很侮辱人，但总有解决的办法。
像他们为什么瞧不起旁地世家，是因为崔氏能举一门之力，为了家中的子嗣谋划。
若是崔樱没有跟顾行之成昏，倒也好说，可现在亲事已成，崔樱的名字都纳入了顾家的宗谱，容氏凭什么跟她争，一个贵妃所出的公主，又凭什么跟世家嫡女争？
崔珣说：“按容氏的说法，不过是因为贺兰妙善千金之躯，肚里有顾家的血脉，必须得有个名分。可笑顾行之已经跟阿樱成昏，‘奸生子’有什么名分。她要生，那就让她生，生下来抱给阿樱养，认阿樱做母。至于那位公主，让她做个贵妾已是我认为最勉为其难的方法了。”
新妇嫁人，要隔个三日才能回门。
崔樱好不容易熬到回门的日子，不想就在崔府门外遇到她了不想见到的人。
崔樱抓着落缤的手腕站稳，有些预感不好地看着贺兰霆，“你来做什么。”
贺兰霆打量她，重点看了眼她的肚子，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顾行之这几日有没有与你同房。”
崔樱扫了眼周围的人，人不多，有的隔得远也不知有没有听清。
顾行之最近因为容家的步步紧逼，已经焦头烂额了，他们从成昏当晚就没有在一起过。
但她不想告诉贺兰霆，她走过贺兰霆，傲然而骄矜地道：“关你什么事。”
她嗔的那一眼，透着自然而生的风情，是觉得贺兰霆讨嫌，表露出对他的冷淡不喜，可被横眉冷对的人黝黑的目光，却直勾勾地贴着她的背影走远了。
崔樱察觉到贺兰霆跟在身后，不得不停下来道：“你跟着我作甚。”
她看看贺兰霆，再看看自家庭院，心情不妙的多问了一遍，“你来做什么的？”
贺兰霆心上被她挠得心痒难耐，面上清清冷冷，沉稳威严，不显分毫异样。
他还击，“关你什么事。”

第104章
贺兰霆越过直接愣住的崔樱，身姿威风凛凛的走到了她的前面。
崔樱看他方向去的是后院书房，正准备跟上，结果被一道声音叫住。“大娘子，女君等候多时了。”
崔樱犹豫了下，贺兰霆像是察觉到她的不甘心，还故意回头淡淡瞥了她一眼，很有招摇挑衅、召唤她跟上之意。
崔樱做了一番挣扎，还是想弄清楚贺兰霆来的目的，于是道：“替我跟大母说一声，我马上就过去。”
她在庭院路径的尽头追上贺兰霆，那里有个拐角的路口，是一扇爬满花藤绿叶的如意拱门。
崔樱刚走近，就被人一手搂着腰，扶着背捞到了怀中。
贺兰霆的手劲很大，动作强硬，崔樱轻易挣脱不了，只有面色浮红地怒瞪着他，“别动我，你少放肆。”
她嫁了人，气势变得很足，呵声有力，眼色清澈明正。
“我好歹也是你表弟的新妇。”
贺兰霆就像那等不经意偷袭的登徒子，一声训斥，如同当头一棒，明确感受到崔樱对他的拒绝。
他还没丢过这种脸，哪怕此刻除了崔樱，无人看见，还是会让人感到颜面无光。
相顾无言的静默让气氛略显困窘，直至清冷。
崔樱知道自己刚才喊得太大声，她那一刹像是忘了对方什么身份，全然将贺兰霆当做以前的顾行之般对待，言语很不客气。
以至于现在贺兰霆盯着她的眼珠似乎有焰火熄灭，嘴角不知不觉噙了抹自嘲淡漠的冷笑。
“是吗。”贺兰霆说出来的话像泡过一缸醋，违心夸赞她，“顾家的新妇？那你很了不得。”
崔樱恼人的回应：“这是自然。”
贺兰霆扶着崔樱后背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克制自己。
“你故意的？”
“我只是明白自身是什么样的身份，希望殿下也能自重。”
“那以前呢？”
“以前是身不由己才‘以身饲虎’，如今欠债还清，两不相干，有什么不对吗。”
她每说一个字，贺兰霆嘴角的笑就消失得越快。
“都不对。”
“你说还清就还清了？”
崔樱正想与他理论，就见贺兰霆垂下眼帘，压着火气略显憋闷道：“若孤还想与你有干呢。”他攥着崔樱的手，指腹发泄似的，摩挲着她的掌心，在崔樱反抗时又与她五指缠住。
“可我不想。”
崔樱回答得太果断，贺兰霆的睫羽宛若漆鸦，又长又密，形成一道浅浅的阴影，“别说气话。你也说那是以前，若是往后，不叫你身不由己呢。”
“什么气话，我明明讲的都是真的。罢了，我不问了，不想知道，你也别说了。”
“……”
崔樱方才差点以为他会像顾行之一样，受不了她的冷言冷语就要发火了，好一走了之。
谁知对油盐不进的她，贺兰霆会顶着那张棱俊的容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沉重地道：“孤今日来，是来见宰辅的，他知道你今日回门，也知道孤会来。你好好想想，就会知道孤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崔樱的指尖，在嘴边亲了亲，将“不要不识抬举”这种下意识的话抹掉。
接着换了种说法，“你明明都懂，你秀慧，何必屈才给一个小臣做细君。”为了挽回崔樱，贺兰霆在哄人方面花费了不少心思。
他让自己正视崔樱，这是个值得受他尊重的女子，他以前那些瞧不上她的时候，使的逼迫手段都没用，他不喜欢她提什么顾家，什么新妇，但是为了她他能克制想要大发雷霆的冲动。
诚然要让他改掉这种生来就睥睨一切的习性很难，贺兰霆还在提醒自己的阶段。
他希望崔樱能给他个机会，人都是会犯错不是么，她不能原谅顾行之，就认定他罪无可恕。
“阿樱，你在想什么。”
余氏将发呆的崔樱唤醒，她目光闪烁，看到来余氏院里一聚的冯氏、崔玥都神色各异地盯着她。
崔玥一脸幸灾乐祸。
冯氏则上下打量她的面色身形，“既然是回门，怎么只有你独自回来，夫婿竟没陪你？”这说明崔樱嫁过去不讨喜，至少她的丈夫都不肯登崔家的门。
崔樱：“他不敢。”
“他这时就是想来，阿翁他们都不会想见到他。”
顾行之当然是想陪崔樱回门的，但是崔珣事先在给崔樱的回信里就说过，在顾家没将贺兰妙善的事处理好之前，顾行之要是登门，他肯定要对他执剑相向。
崔樱自然就劝他不要来了，她自己回去也是可以的。
还好顾行之没来，要是与贺兰霆正面碰上，他肯定又要发无谓的脾气。
冯氏没当着余氏的面，提起顾行之跟贺兰妙善的事，就连最疼爱崔樱的余氏都没主动说起这个，她要是起了那个头，定然要惹婆母不高兴。
崔玥跟她回院子里时还心有不甘，“阿娘怎么不问问那事，她刚嫁过去才多久，顾兄兄就要娶平妻。对方可是八公主，万一事成了，顾兄兄进了公主府出不来，那她怕是一辈子都要见不到自己的夫婿，那还怎么跟人家斗？”
冯氏敲她的头，“少说几句，我看这事蹊跷得很，你阿翁未必也会答应顾家娶什么‘平妻’。你也别幸灾乐祸了，娶平妻关系到崔家的脸面，真低了这个头外面人还怎么看崔家？你今后可还是要嫁人的，就算崔樱答应，你也不能答应。”
“我岂会答应呢。”
同样的话，在余氏询问崔樱的想法时，她深思熟虑道：“我若是答应了，脸面上来说，就证明我崔家怕了容氏，怕了那位容贵妃。此次虽关系到我正妻的身份，实际上还关系到崔容两家势头争锋，谁都知道容贵妃与皇后不和，可不和也仅限于表面。若是容家有意与顾家交好，顾家愿不愿意收拢容家的投诚？自然是愿意的。”
“顾家定然想自家势力越大越好，但这么做谁更不喜欢？”
她唇瓣磕碰在一起，无声地分开，抬手指了指，“是上面。”
余氏与她眼神交汇，叹息着认可地点头。
崔樱接着说：“我崔氏出身的女郎从不为妾，想来阿翁也绝不会答应，我想，应是会借上面之势，与容氏、顾家争锋到底，寸步不让，我们三家若是越乱，才会越得上面喜欢。”
好的一种打算，那就是没有“平妻”这种事，让贺兰妙善生下孩子，把孩子认在她名下养着，容贵妃粉饰太平，贺兰妙善之前的亲事不作废，再将她嫁给他人。
坏一点的，就是她跟顾行之和离，贺兰妙善再进门。
但毫无疑问，这两种间崔家只会选择前者，之后端看顾家跟容家还有后宫之中怎么选择。
“所以我也不应与顾行之和离，我若是跟他离了昏，就是输人一等，是给贺兰妙善让位。可我已经嫁过去，现在就是顾行之的细君，没有叫正妻给后来者让位的道理。”
崔樱下了定论，她本性纯善，也不是要为了争一时之气，而是出于为崔家考虑。
只要顾行之不说跟她和离的事，那她愿意和他一起面对这次事端，就当是回报他之前帮她隐瞒有孕的事，愿意给她肚里的孩子一个正经身份，她不会随便开那个口。
不仁义。
崔樱在余氏这处说的话，后面的一字不漏都传到了书房里。
她所说的“与顾行之一起面对”跟着响当当地窜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崔珣跟着看向座上不动如山的贺兰霆，他好像没有表情的石像。
就在此前，他还向他阿翁提起，他对崔樱有意的事。
表露愿意在崔樱跟顾行之离昏之后，娶她为妻，不想这么快就传回了崔樱的话，她不愿意和离。
这就如同他一腔深情付诸东流，尊贵的太子殿下白白在他们面前遭受了一顿尴尬的冷遇。
崔崛想缓和缓和凝滞的气氛，他难以理解太子怎么会喜欢上自己的长女，她明明那么不出彩，那么普通，秀慧的名声都是她阿翁替她堆积起来的，她还残缺，怎么会被太子看上？
他还问：“殿下是不是说错人了，臣还有一位嫡次女……”他想说他的次女崔玥还没定亲，再过一年她就及笄了，贺兰霆要不要考虑一下。
不想贺兰霆不给分毫情面道：“崔大人难道不知，‘赝品’就是‘赝品’，一辈子都难与‘真迹’匹敌。”
崔樱、崔玥对崔崛来说都是他的女儿，只不过他偏爱后面那个一点而已，什么赝品真品未免说得太难听。
但对方是太子，刚刚又被长女的说辞抹黑了脸，带有怒气也是应当的，崔崛识趣地没有计较。
他看向自个儿父亲，崔家真正的当家人。
崔晟总是高深莫测的模样，他将不同人的不同神情都纳入眼底，他想他知道之前崔樱拼死也要捍卫的人是谁了。
只是不知道，那么的崔樱喜欢的太子，是怎么将她那份欢喜弄丢的。
崔晟：“殿下听见了，按照章程，就算殿下想娶阿樱，也要她离昏凭她自己心意答应才行。”
贺兰霆挑眉，他岂会听不出来这是崔晟的推脱之意。
他黑眸凌厉地逼视过去，“孤也想凭她心意答应。但孤等得起，她肚里的孩子等得起么？”
崔珣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一直担心贺兰霆会提这个。
没想到他真的说了出来，这事他还没跟家里说，果然闻言崔樱有孕了，他阿翁跟父亲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第105章
顾行之可能想不到，他不过是没有陪崔樱回门，后来很多事情就以他没法阻拦的狂澜之势改变了。
他进了宫，在容贵妃的眼皮底下，去见了贺兰妙善。
他们像一对怨侣，并没有预料中的欢喜。
贺兰妙善对他娶了崔樱的事，耿耿于怀，她孕期的反应比崔樱大得多，看顾行之的眼神也充满了怨恨。
他们谈得很不顺利，满是火药味。
贺兰妙善逼顾行之做出选择，让他休了崔樱娶她，顾行之自然不肯答应。
在顾行之准备离去时，贺兰妙善早有准备，抽出藏在枕头下的剪刀，割破手腕，瞬间血流如注。
“你做什么。”察觉到有异的顾行之回头，上前夺下剪刀，捂着她流血的伤口。
贺兰妙善也不是好相与的，她沾了手的血攥紧了顾行之的衣襟，“选一个，在我跟她之间选一个。”她指着自己的肚子，死死瞪着顾行之，疯癫又不乏柔情，“你要想好，想要再选，不然就是一尸两命。”
崔樱黄昏时才离开崔府，她后面跟着一个摆脱不掉的讨嫌人。
她还不知贺兰霆跟家里说了她有孕的事，她阿兄崔珣在书房里跟着就帮她求了情。
她父亲都久久没有反应过来，反而是她阿翁崔晟保留了她的颜面，没有当即就派人请她到书房，跟太子对峙。
他也没有私下以余氏的名义，让人请大夫过来给崔樱问诊把脉。
因为这样做，无疑是在揭孙女的丑，她应该有她自愿坦白的机会。
至于贺兰霆，崔晟说这件事还要在仔细斟酌考虑一番，让他再多等待几日。
这其实是一个充满凶险的机会，以崔晟的目光来看，崔樱要是能嫁给贺兰霆，崔家地位权势会更加超然。
但也有可能成为下一个顾家。
崔晟不是怕，一个人要是有机会能将自己的家族门楣，推向一个无上荣耀的阶段，是多少人心目中向死而生的理想与目标。
可他要的不是一时的荣耀，崔樱要是真的成了太子妃，崔家首先要做的就是收敛锋芒。
崔晟已经琢磨到了今后的情形，不是夹着尾巴卑躬屈膝，而是与皇室宗亲战成一队，成为天下士族首先“叛变”的靶子。
贺兰霆要做什么，崔家都要首当其冲，身先士卒。
就像本该在灵州任职的崔珣，他已经成了对方手里针对世家的暗箭了。
只是，纵然利益当头，也还是要考虑一下崔樱的意见，就如同当初与顾家议亲，中不中意顾行之，也是崔樱看过以后亲口答应才定下这门亲的。
暮色傍柳，飞花乱舞。
崔樱当着贺兰霆的面，将他亲自买来的零嘴丢入石桥下的湖水中，惊起一圈圈波光粼粼的涟漪。
他二人马车停在湖岸边，婢女及侍卫们的身影为他们隔绝出一片无人打扰的空间。
只有那一声东西坠落的声响，才引人警觉地瞧过来一眼。
然后在见到两位谁都得罪不起的主子冷漠相对的场面后，立马将头缩了回去。
贺兰霆没有半点自己的心意被人忽视的不悦，他静默了片刻，就说：“孤之前看顾行之给你买过，你胃口不好就会吃它，现在不爱吃了么。”
不知崔樱记不记得清，下着雪粒子的去年有一日，顾行之在太子府邸外面专门等她。
崔樱跟顾行之挨着的那一幕贺兰霆是怎么都不会忘的。
他觉得崔樱撒脾气，不高兴他纠缠也是应当的，都说有孕的妇人脾气都不太好，大过往日，崔樱怀着他的种，稍微动点怒都很正常。
毕竟那可是将来下一任储君，脾性不大贺兰霆都觉得不像贺兰家的人。
崔樱指着湖面道：“方才是不小心让它掉进去了，你既然想看我吃，不如亲自去把它捞上来给我。好吗，殿下？”
贺兰霆眼眸暗沉地凝视她，“落入湖里，还怎么吃。孤再去替你买一份回来。”
崔樱固执道：“可是我就想吃刚才那份，后边买的，我都没什么胃口。”
她这摆明了是故意为难。
崔樱看着贺兰霆，想他会不会按自己说的做，结果不多会，他连答应都没答应，就命魏科带头，让懂水性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如同过江之鲫般，从石桥上跳入湖里。
然后意犹未尽地问：“孤今日带的人不多，这些人你觉得够不够帮你找，不够孤再多派些人来。”

第106章
崔樱知道自己做错了，她跟贺兰霆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他们思考的方式就不同，她想拿这种小把戏刁难贺兰霆根本没用，他多的是有人帮他做事。
这样下来她为难的不是他，而是他身边的人。
真让贺兰霆跳湖简直是异想天开，他的身份和他的理智都不会许他自己作出这种行为。
而贺兰霆清楚崔樱在跟他闹脾气，但他也在用他方式在处置。
看出崔樱因他的做法感到不悦，在崔樱让他将人叫上岸后，贺兰霆目光掠过湖面上浮水路过的几只红掌白鹅，道：“这几日倒春寒，孤会让他们先回去换身衣裳。那包零嘴，孤在去为你买一份？”
崔樱恼怒地甩开他的手，“你自己吃吧，最好吃个够。”她准备回顾家了。
贺兰霆听出她语调里的火气，眸光玩味地追随过去，脚步不紧不慢地跟上。
他在后面惹她，撩拨她，“孤不爱吃那个，孤是看在你的份上才去买的。”
“一个人食之无味，孤愿意与你同享。”
“崔樱，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情趣。”
崔樱上了马车，“回去！”
“你别不识好歹。”
贺兰霆站在车旁，忽而一件东西丢出来，砸在他身上，他伸手极快地抓住，还有几片金叶子落在地上。
落缤胆战心惊地探头出来，正准备对蹙眉凝神盯着窗口的贺兰霆说什么。
就听里面的崔樱道：“你告诉他，这是刚才他替我买吃的赏钱，不是谁买的我都会吃，让他别再多费心思。”
没人用这种方式给过贺兰霆打赏钱。
他在外面道：“妇人之举。”话音一转，“孤不与你计较。”
落缤回头看向气得面露薄红的崔樱，想要太子别招女郎了。
不想崔樱越过她，朝着窗外的人将身上的钱袋子都砸了过去，“我一介妇人配不上你，别再跟着我。骚扰臣妇，我明日就去京兆府告你。”
“马伯，走了！”
贺兰霆掂着钱袋子，十分沉默冷静地想崔樱应该是气昏头了，去京兆府告京兆府的顶头上司，她还想去戒律所玩一趟不成。
不过她的脾性，真是一日大过一日。
贺兰霆没有跟来，崔樱好歹能真正松一口气。
回到顾家，崔樱将从家里带的礼，送到了她婆母院里。
顾行之的母亲宋氏是个看上去不大好相处的妇人，她整个人气势就很严苛有架势的那种。
宋氏对崔樱的态度跟其他几个儿媳差不多，只不过崔樱才嫁进来没几日，比起别人要生疏冷淡一些。
“你回门还带礼回来，自家人也太客气了些。”
“一点心意而已。”
崔樱本身就不是话多的人，宋氏也是，她们对坐了一会，崔樱就以不扰她休息的理由回去了。
到了夜里快就寝的时候，崔樱听到了院里的动静，是顾行之回来了。
他们虽然没有同房，但也住同一个院子，崔樱以为他今日是去上值了，不想顾行之身边的亲信伏缙正在吩咐下人，替顾行之收拾东西。
崔樱好奇地走出去看了下，刚好与从屋里出来的顾行之碰见。
在崔樱开口之前，顾行之抢先道：“我还有公事要处理，今夜就不回来睡了，我来只是看看你。”
崔樱信以为真，她对上顾行之隐瞒而复杂的目光，点头道：“那你好生照顾自己。”
顾行之想她今天回门自己却没陪她去，略有些心虚地提了一嘴，“过几日，等忙完了我再陪你回崔家一趟。”
崔樱不介意地道：“不要紧，你有公事在身，崔家什么时候去都行。”
他们之间的气氛僵硬而冷漠，明明才一个白日不见，好像对彼此都隐瞒了什么事，双方多了一层透明的摸不到的隔阂。
但其实，晚风吹来顾行之身上的香气，崔樱悄然嗅了嗅，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她只觉得这种香，不像顾行之有的，更像是屋内熏的用来凝神静气的香料，沾到了顾行之的衣物上，才经久不散。
崔樱抱着疑惑转身，正要回房歇息，兀地被顾行之叫住。
崔樱：“什么事。”
顾行之有些不甘的看着她，“你不问问我今日做什么去了。”
崔樱无辜而平淡地道：“难道不是在太常寺上值吗。”
她是真的对顾行之去哪没有起疑，可她说出口的答案好像不是顾行之想要听到的。
他盯视她的眼神充满了不悦和不满，其中还有一丝浓浓的失望，“你难道不想我回来陪你？崔樱，我们从成昏那天起就没真正同过房。”
崔樱听他忽然脾气，起先略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周围，见下人都站得远，应该听不太清，才按下心来。
她走近一点，好声好气地道：“你说你公事忙，我总不能耽搁了你的正事。”
至于同房……她如今大着肚子能跟顾行之做什么。
虽然说崔樱想过，今后她跟顾行之应是要过一辈子，但也得等孩子生下来。
若顾行之指的是那种事，那她现在一时还没有办法接受。
而且说起“成昏那天”，不正是因为贺兰妙善的事，他们才失去了同房的机会么。
崔樱以为他是寂寞了，于是说：“你要是想有人陪，可以从你姬妾里挑你中意的带上，做个添香侍候笔墨的人也好。”
崔樱是这么想的，但不妨碍顾行之不领情。
他觉得崔樱对他不关心不在意，她但凡仔细想一下，就会知道他说的都是借口，他回来收拾衣物，不是要去太常寺，而是跟贺兰妙善以此为借口，回来看一看她。
他等下还要去贺兰妙善的公主府陪她，宫里不方便逗留太久，贺兰妙善又以肚里的孩子逼他做选择。
为了安抚贺兰妙善，顾行之才出此下策，先答应在她身边照顾。
白日她就回了公主府，现在还在那等他。
然而顾行之这时候多想崔樱发现他的不对劲，可是崔樱没有，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了，连揣测和旁敲侧击都没有。
这证明她心里没有他，这不得不让顾行之产生浓浓的失望与挫败。
“郎君，都收拾好了。”
伏缙见着气氛有些怪异，上前打破微妙的静谧。
崔樱主动道：“那我不打扰你了。”
顾行之蓦然冷声开腔，“我后宅那些姬妾给细君见过没有。”他问的是伏缙。
崔樱脚步一顿，侧头认真看着顾行之，想看他到底要做些什么。
伏缙不好回话，细君进门，家中姬妾怎么可能不第一时间去拜见正妻，当然是要的，如果崔樱没见过，那当然是她下令不想见，不让人去骚扰她。
顾行之带着明晃晃的不良居心，说：“你不是让我挑个姬妾带走，你如今是细君，你来替我挑吧。来人，把她们都叫过来给细君行礼。”

第107章
让自己的姬妾都来拜见崔樱，这种做法无疑有故意恶心人的嫌疑，明明崔樱根本没打算见那些女子，平时都是免了她们的礼，不让她们过来请安的。
可顾行之对这种行为仍然坚持，仿佛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引起崔樱对他的注意力。
亦或是，他想气一气崔樱，但凡能惹得她生气嫉妒，或是吃醋，那顾行之的目的就达成了。
“你还记得那对双姝么，我时常觉得那里头的妹妹眼睛肖似你，等她来了你不妨仔细欣赏欣赏。”顾行之说出来的话惹得旁人都要怒目。
他但凡尊重一下自己的妻子，都不会有这种想法。
顾行之说完其实也后悔了，可他不想轻易低头认错，他觉得会恼怒的崔樱，都比没什么反应的崔樱好得多。
然而崔樱轻飘飘地道：“要是你执意要我见，那就让她们进屋再欣赏吧。”
空气霎时安静，晚间的院落除了清冷的风声就是无言以对的尴尬。
“……”崔樱：“我是说，外头风大。”
崔樱的话打破了顾行之对她的期望，他冷笑着说：“看来不管我身边多了哪个女子，你是半点也不介意的。”
接着，他不等她答话，怒气冲冲地挥袖离开这里。
等到伏缙带人过来时，这处空空如也，既不见顾行之，也不见崔樱。
顾行之往外冲得飞快，他出了顾府就骑马直奔长街，然后因马蹄在石板路上踩到青苔，不小心打滑而从马上摔了下来。
贺兰妙善在公主府好不容易见到他，看见他狼狈的模样还以为他怎么了。
贺兰妙善敏锐得颇有些凶狠地问：“是不是崔樱拦你，不让你过来。”她紧盯着顾行之，那眼神像极了要帮自己丈夫拼命的妇人。
顾行之心情不虞，根本没耐心回答她。
他都是瞒着崔樱来的这，怎么会跟她当面提贺兰妙善的名字？
“四郎……”
“妙善，”顾行之叫了她一声，“崔家不会答应让崔樱沦为平妻的。”他今天得到消息了，表兄也去了崔家，不知道跟崔家商议了什么事，这让顾行之很不安。
他逡巡着自己所处的公主府，到处都是伺候贺兰妙善的宫人，还有容贵妃派来盯着他的人，顾行之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他不应该妥协，也不应该答应来这陪贺兰妙善几天。
他才是崔樱的夫君，他们成昏了，有正经的名头，他留在顾家才是正经。
他来这里岂不是容易给人旁人编造的口舌？可他来得轻松，想走却麻烦了。
月色悬挂在天际，院墙上浮动着波光倒影。
屋内崔樱洗好脚，套上罗袜整双腿都塞回了暖和的衾被里，她披散的头发柔顺发亮，落缤帮她将发丝捻到耳后，才起身去吹灭屋里的蜡烛。
“女郎早些安寝吧，奴婢在外间睡，有什么事就叫奴婢。”
崔樱点头，她以为自己今夜心事重重，会轻易不得入眠，不想一闭眼就熟睡了过去。
再睁眼就已是天亮了，这本不过是平常的再不能再平常的一个白日。
然而就在崔樱用着早食时，院里的管事几乎可以用惊慌失态的表情快步走进来，“细君，细君不好了。”
崔樱循声望去，“出什么事。”
管事娘子一见她冷清的面容，就仿佛看见救星一样，她直接给崔樱跪下道：“细君快出去看看吧，是细君娘家来人了，还，还有位大人不认识，但是身边跟着好几个官差。他们，他们将四郎君绑了，带到府里说是他与人私通，正在找女君算账。求细君，快去救救四郎君吧。”
“……”
面对管事娘子哭天喊地般的求救声，崔樱放下手里的勺子，“你说他跟谁私通？”
昨晚顾行之行举古怪，崔樱就有怀疑过，他是不是背着自己在外面又做了什么事，才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她以为他是寂寞了，便大方地让他挑个姬妾带上随身伺候，不想他不领情，还对她发了火，属于单方面吵了一架。
结果不过一夜时间，居然就出了这种事。
崔樱想到他的前车之鉴，下意识以为顾行之是又招惹了什么女子做他的情人，亦或是有夫之妇，一不小心就被人发现了。
管事娘子遮遮掩掩，始终不肯吐露跟顾行之私通的人是谁，崔樱想到自己家来人了，于是让落缤扶自己起来，亲自去前庭看看。
崔樱一去，就自动有人为她让开一条路来。
好多人都在看她，然而崔樱在看形象狼狈的顾行之，他脸上的伤也不知是谁揍的，让他眼睑处一片乌青。
“阿樱。”
她还看到了崔珣，崔珣身旁有个不认识的人，身着官服，看着品级也不低。
崔樱的婆母宋氏出来待客，她在座上面容阴沉如水。
崔樱朝她行了个礼，然后问崔珣，“阿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崔珣瞧着很无辜的样子，“阿樱，你问我，我也很疑惑，不如问问这位京兆府的纪大人。”
那位京兆府出身，负责受审平民百姓案子的纪峰大人顶着一张正直的脸，同崔樱拱了拱手，道：“方才顾大人的事，已经向府上的女君细说过了，这里再同细君说一回。”
“……那位寡妇临死前，留了一封血书，说是顾大人逼她私通，后又因喜新厌旧，将她抛弃了。可她当时怀了身孕，怕家里人和街坊知晓，于是想找顾大人讨个说法，不想出了点意外，孩子没了。那寡妇便心存死志，只留了这块血色的绢帕，然后就上吊自缢了。她家里人拿着这块绢帕，跑到京兆府状告顾行之，我等也是秉公办事，毕竟事关两条人命，顾大人此举此为，实在有伤风化，还影响到了本朝官员的声誉。”
然后他们当夜就将顾行之从公主府抓了，这里面当然还有崔珣参与的份。
京兆府手持抓捕令，崔家以为嫡女出头的理由打头阵，不管八公主府管得多严，都闯了进去。
顾行之寡不敌众，最终才以这幅模样出现在自己家中。
他在纪峰说话时眼皮狠狠跳动，数次想要解释，但纪峰语速很快，根本不给他插嘴打断的机会。
好不容易等对方说完，顾行之立马对崔樱解释，“不是，有人诬陷我，我怎么可能会让外人怀上我的种。”
那个寡妇，是很早以前与顾行之眉来眼去的情人之一，也是崔樱见过的，但顾行之后来不怎么与她来往后，打赏了对方一笔丰厚的银钱作为补偿，二人就此断了联系。
不想有朝一日，他会听闻寡妇的死讯。
他还没做好准备，就被纪峰带人包围当犯人一样的拿下，无论顾行之怎么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他早已经跟寡妇断了，就是没人信。
直到他看到崔珣露出来的阴险微笑，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
至于到底谁要害他，谁在诬陷他，顾行之一眨不眨地盯着崔樱，希望她能明白这件事的背后主谋是谁，这么做的缘由是什么。
一定是有人不想让他好过才这么算计的，目的自然是让崔樱对他厌弃，他期望崔樱别跟他一样中计。
但是崔珣在一旁阴阳怪气道：“不会让外人怀上你的种？那我在妙善公主那看到的是什么，她可是亲口承认肚里的孩子是你的。”
“顾行之，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跟我阿妹成昏了，你而今是有家室的人，不是外面随便一个没成昏的纨绔子，你有点良心行不行。”
“你让我阿妹嫁过来，为的就是让她独守空房？这才几日，你就贼心不死，背着她去见你的情人，夜里还在她那留宿。我说，你是不是没把我阿妹放眼里，还是你们顾家，没将我们崔家放眼里？”
崔珣别过头，在崔樱感到触目惊心中，与顾家的女君毫不客气地对视。
崔珣虽是小辈，但他代表的是崔家，他又有官职在身，今日来是特别表明崔家的态度的，是分毫不让，休想让崔樱吃苦特地来给她撑腰的，所以他不可能示弱，只会更加轻狂嚣张。
毕竟崔樱跟顾行之是拜过堂行昏礼的正经夫妻，不像贺兰妙善，她没名没分，还怀有“奸生子”，还妄想挤走崔樱，坐上正妻的位置。
而顾家到现在还没下定主意，到底怎么解决这个事情，摆明了就是想两头都拿捏住，都占尽好处，那岂不是痴人做梦！
既然是顾家对不起崔家，那就该他们低人一头才对。
宋氏往日看着就不太好相处，她一个长辈，又是一府的女君，脾气大。
看见最小的儿子被人联合这般对待，心里早就怄着一肚子火，此时被崔珣故意一冲，自然跟着发了出来。
她身边的大儿媳担忧地望着她的脸色，宋氏皮笑肉不笑地道：“崔大郎君好大的威风，看来灵州十分养人，听闻那里蛮夷居多，不通礼数，不想崔大郎君才去不久，就跟着沾染了他们的习性。这是把我顾家当崔家了，积攒的火气都往这发，眼里也好似没我这个长辈在了。”
她还点名崔樱，“肝火旺盛不仅伤身还伤寿数，阿樱，还不劝劝你阿兄。”
崔樱呼吸一窒。
她跟这个婆母就属于是泛泛之交那种程度，但她心里也是敬重对方身份的，不曾想有一天她会说出这种指桑骂槐的话。
什么叫“伤寿数”，这是在暗指她阿兄活不长吗？
崔樱正要帮崔珣说话，就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家的管事奴颜婢膝地对来人道：“殿下，请。”
宋氏以及大儿媳，还有顾家其他人见到来人，就如同见到佛光一样，容光焕发。
宋氏：“郎君回来了，太子也来了。”
崔樱从顾家人的举动中，看出了靠山来了的味道，她是当中最缓慢的一个，慢慢转过身。
隔着人群，她看到了贺兰霆，他穿着上过大殿朝会的正统衣袍，玄色的衣裳上用银丝线绣着繁复的图腾，双手负在身后，一下就对上了她的视线。
贺兰霆看了她一眼就挪开了乌黑漠然的眼珠，他对她不仅没有表露出特别的关注，还显得颇具威严地询问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当得知纪峰抓人抓到了公主府，还把顾行之绑了，更是冷言冷语地讽刺了几句。
之后，便轮到了她阿兄。
“真是一出好戏，崔珣，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有官职在身，该在哪上任。”
贺兰霆若有似无地朝崔樱投来冷冷的目光，“要是不想做官，大可以向孤开口，孤让人顶了你的职位即可。”
随着他话音落下，崔樱攥紧了掌心。
她怎么忘了，顾家可是贺兰霆的母家，他来怎么可能不帮顾家人撑腰呢？
可凝视着他那张薄情的脸，崔樱始终觉得，他比昨日看起来要更为讨嫌，招人厌。

第108章
贺兰霆的偏帮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尤其崔珣被训得最多，他刚才还一副要舌战群儒的样子，在贺兰霆来了以后，直接熄火成了个哑巴。
他看起来隐忍极了，虽有不满，但还是看在贺兰霆的身份上，当着众人的面接受训斥。
当崔珣说“是臣刚才过于激动，失了分寸”主动认错时，崔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更记在了心上。
她感到自责，因为这里人多，各个身份都在她之上，都有各自的立场，她是没有办法轻易插嘴的，就算帮崔珣说话，她的声音也不会被太多人听到。
而且这不是在崔家，这里更有当家做主的长辈在，她要是随意开口，不仅会被当做是无礼冒犯，还会影响到旁人对崔珣崔家的看法。
崔樱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走到了崔珣身旁，和他站在一块陪着兄长。
贺兰霆被崔樱的身影所吸引，他看过去，结果崔樱对他不过是淡淡瞥了一眼，就将他当做视若无睹那类人全程忽视了过去。
她透露出来的嫌恶可以说是从来没有那么鲜明过，她不过抿着唇，不言不语一个眼神，就让贺兰霆感受到她的不喜。
看来这回是真的被她讨厌了。
崔樱的公公，顾府的主人顾乘章适才发话，他表现得没有半点徇私枉法的意思，“我子若是真的与那桩命案有关，带去京兆府调查也无妨，只是……”
他一概不提顾行之跟寡妇私通的事，话音一转，“凡是不都是要讲证据，纪大人，光凭一块绢帕，怕是够不上证据，万一对方是构陷他呢。”
顾乘章看向贺兰霆，“臣方才说的，殿下认为呢？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我看不必用对待犯人的手段，如此为难一个为朝效力的年轻官员。”
贺兰霆颔首，以示认同。
崔珣：“那顾行之一个有妇之夫，却在公主府上过夜又怎么说？这不算‘通奸’吗。”
崔珣突然的发难，让缓和了不少的气氛又变得凝固了。
顾乘章同崔珣打交道不多，他想崔珣和传言中的有出入，这人颇有些恃才傲物的德行，轻狂得连长辈都不放在眼中。
顾行之跟贺兰妙善的事，目前来说是藏在暗处，拿不出手的密谈，要商议也是私下商议，不要搞得众人皆知。
崔珣现在当面说出来，就是在揭丑了，损失的是顾家的声誉。
顾乘章：“崔大郎君，此事待会再谈，我们换个地方吧。”
他还吩咐崔樱。
“你也劝劝你兄长，”被点到名的崔樱闯入其他人的视野，“还有，阿行受了伤，你先扶他回房上药，好好收拾一番再出来。”
长辈当家，作为新妇只能听从这样的命令。
但崔樱不觉得崔珣需要自己劝，他说的也正是她想问的。
宋氏也加入进来，“阿樱，你夫君都弄成这样了，你还不去关心关心他。”她还让大儿媳过来要将崔樱拉走。
大儿媳压低声音劝说：“走吧，你既与他结为夫妻，以后就是一体的，他好你才会好，他不好，你还能独自享福么。崔氏教出来的女子，怎会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不管什么事，这里长辈都在，太子也来了，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还是快去看看四郎吧。”
“大嫂。”崔樱示意对方放开自己，“容我同我阿兄说几句话，成么？”
她柔弱的气势中不乏一股坚定，大儿媳不由得让她过去了。
顾乘章让人收拾书房，请贺兰霆等人现在就挪步，崔樱趁这时走到崔珣身旁，“阿兄。”
兄妹小声低语了一阵，最后在崔珣的安抚下，崔樱才去找顾行之。
他不过受了点外伤，解了绳子，行动上还是自如的。
但崔樱一过去，顾行之便将她拉到了怀里，他几乎是霸占性的揽着崔樱，还要与她手牵手。
崔樱被迫依偎在他怀里，就像一对落难受了恶人欺负的恩爱夫妻。
顾行之：“你跟崔珣都说什么了，在谋划什么？”
崔樱皱眉，顾行之的举动和语气都太霸道，透着兴师问罪的味道，“什么谋划？我只告诉他，议完事先别走，让我们兄妹再见一面。”
顾行之冷嗤，他抬起阴沉的眼眸，对上了一道不知盯了他们多久的眼睛。
崔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她也发现了贺兰霆的注视。
听见顾行之不服气的冷哼，崔樱挽住他的手臂小声提醒他，“你还惹他做什么，你惹出来的事还不够大吗。”
顾行之告状似的恶狠狠地道：“他在看你。你已经嫁人了，他还在看你！”
像是察觉到了顾行之的不满，贺兰霆哪怕在听纪峰说话，眼神也还是不加掩饰地停留在崔樱身上。
崔樱：“你冷静点，他看我并不能对我怎么样，还是你想上他的当，以此不满失去理智？”
顾行之逐渐平息下来，他像护着一块肉一样护着崔樱，用他的身形挡住贺兰霆的目光。
崔樱不用被他揽着也觉得轻松不少，她接受了顾行之握着她的手腕，一边挡着她，一边带她从堂屋里出去。
“阿行。”
在从贺兰霆身旁经过时，顾行之猛然被他叫住。
崔樱安抚地碰了碰顾行之的手背，这一小小的动作还是被贺兰霆眼尖地捕捉到了。
顾行之瓮声瓮气地回应，“何事。”
他不恭敬，态度有问题，这让旁人都不禁以审视的角度看着他。
“殿下请说。”在督促下，顾行之不情不愿地弥补了句。
贺兰霆只往他们的方向走了一两步，顾行之就表现得十分警惕和防备。
他以为贺兰霆是想对崔樱做点什么，然而不想他竟是冲着自己来的，贺兰霆意有所指道：“收拾好自己就去你父亲书房见孤，事关妙善及她肚里孩子，此事该有个结果了。”
他瞥向崔樱。
崔樱垂眸，“不知殿下，对臣妇有何吩咐。”
按表兄弟的关系来说，她没让贺兰霆叫她一句“弟妹”都是客气的。
贺兰霆不说滋味如何，就是五味杂陈，他都会装的不过如此。
只是这回声音不是像刚才对顾行之那样充满威慑，“孤知崔娘子腿脚不便，何必放纵他牵着你走。”
崔樱都成昏了，可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仿佛遗忘了还有这回事，始终叫她“崔娘子”。
更重要的是，他关注的重点竟然是别让顾行之牵她的手。
崔樱要是如他所愿，就不叫崔樱了。
她另一只手搭上顾行之的手背，冲贺兰霆道：“因为我与他是夫妻，夫妻一体，我自愿和四郎同甘共苦。”
贺兰霆：“……”
崔樱和顾行之回去了他们的院子，不多会就有下人送来了药膏。
顾行之挥退下人，“你来，你帮我上药。”
崔樱与他对峙片刻，示意将药膏给她。
顾行之俊秀的脸虽然受损，还是看得出他五官出彩的地方，他痴痴地凝视着崔樱，闷声说：“他今日过来肯定别有居心，跟你阿兄一样，目的不纯，我看他们都不想你我好过。”
崔樱不理他，他说贺兰霆可以，但是不能说她阿兄。
崔珣来顾家有什么错，他代表的是崔家，是来为她撑腰的，不管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崔樱都会站在他那边。
顾行之似乎也想到了这点，他护住崔樱的腕子，两眼很有几分惶然不安地瞪视她道：“要是，要是崔珣以崔家的名义，让你同我离昏，你会不会答应？”
“说啊，你会不会……”
崔樱将药膏砸在顾行之的伤口处，令他愕然地松开手。
崔樱：“你怎么不说说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说你有公事要忙，要宿在太常寺？”
“为什么瞒我？为什么不说你去的是贺兰妙善那？”
随着崔樱的话，顾行之心里的惶恐不安就越深。
他怎么说，他要是说自己要去见贺兰妙善，不就代表选择了她，崔家能善了？他后悔昨晚就不该冒然答应。
他打的是想通过陪伴贺兰妙善这几日，劝说她别再纠缠自己，没想到不仅没劝说成功，还将自己搭了进去。
崔樱让顾行之看着自己，“你回话给我，你们顾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是想两女侍一夫？两个正妻？”
顾行之：“……”
要说为什么这世上男子不仁不义的多呢，就是女子往往比他们过得更不容易。
顾行之是男子，崔樱已经嫁给他，就是顾家妇，说什么做什么，不都是顾家说了算吗。
至于贺兰妙善，她虽然是公主，可她与人私通，在昏前就有孕了啊。
一个是囊中之物，一个是即将到手的东西，别说什么选择，顾家当然想两者都收入囊中，这就是利欲熏心，真正的贪得无厌了。
顾乘章告诉顾行之，要他忍，要他拖，要他拖到贺兰妙善将孩子生下来。
还有崔樱，她不也是跟他昏前情难自禁在一起了吗，肚子里也有了消息，那就等到春去秋来，木已成舟，拖着拖着，事情就能解决了。
顾行之不想跟崔樱离昏，但容家那边也不肯罢休，他自暴自弃地默认了这算得上是最好的一种办法，也就一直瞒着崔樱，在跟容家与贺兰妙善那边往来。
时到今日，眼看贺兰霆跟崔珣都上了门，就知道要瞒不住了。
但是到了这一刻，他还是跟崔樱说：“你知道，我只想娶你一个，我早就想跟妙善断了，但她不愿意。”
“你应当明白的，要与容氏交恶，是顾家的损失。就像你看重崔家一样，我也不能对不住顾家，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崔樱，为了家族利益，牺牲这一点算什么。”
崔樱两耳发懵，阵阵晕眩感堆积在头颅中。
顾行之：“你怎么了，崔樱，崔樱。”
“……别碰我。”她如今心思已经很通透了，通透到全然能明白顾行之话里的道理。
也全然能理解顾行之的考量，但是这份私心，这种话听起来还是太势利太恶心。
她想问，人性呢，为家族利益为重，当然可以理解，但是人性呢，道德呢？
她看着懊悔却不知自己真正做错什么了的顾行之，挥开他想触碰自己的手，终于忍不住吐了他一身。
片刻之后，顾行之收拾干净自己，急匆匆地赶去了书房。
对于他的到来，屋内的视线陡然凝聚在他身上，他脸上有几道鲜红的指印，遮都遮不住。
崔珣愣住，这莫非是自己妹妹打的？
坐上的贺兰霆摩挲着扳指，他想顾行之肯定不清楚，孕期中的女子惹不得，他定然不知道崔樱脾气一日大过一日，须得人哄的。
他冷淡的脸色在顾行之出现的那一刹，变得好看了不少，尤其是那微微莞尔的嘴角。
要是亲眼所见顾行之挨巴掌的场面，那他心情应该比现在还要好。
夫妻？夫妻就不会挨打了？呵。

第109章
贺兰霆心情好了，顾行之就不那么美妙了。
他坐下没多久，崔珣就向他发难了，而今顾行之身上缠着两桩麻烦事，一件事关贺兰妙容，一件事关横死的寡妇。
顾行之觉得冤枉的是，他自己与寡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方的死和他无关。
至于她肚里的孩子，顾行之可以肯定不是自己的，他明明在这方面很小心的，怎么可能让一个平民女子有孕？
贺兰妙善那是个意外，他可以让人盯着寡妇，甚至威逼利诱，强迫对方吃药避免有孕，轮到贺兰妙善就没办法那么做了。
而且贺兰妙善往常在他跟前都表现得十分听话乖巧，他早先就说过不要弄出孩子来，是以贺兰妙善也常常会当着他的面，和一些避免有孕的汤药。
而她吃了药还能有孕，就说明她摆了他一道。
或许那些药不仅避不了孕，还是专门养护她身子的。
顾行之越想越窝火，他要是知道会酿成这样的后果，当初说什么也会在这方面更加谨慎一些，不会轻易相信妙善的话。
顾行之阴着脸思量，崔珣对他黑沉如水的脸色毫不畏惧，甚至根本不关心他心中的烦躁，只是一味地逮一个怼一个。
对顾行之，他批得他猪狗不如，“当初我是不在京畿，没有参与你二人的亲事，但我信我阿翁，他给我阿妹定了门好亲。外人看来，你顾行之是有几分能耐，出身好，有权有势，不缺前程。可谁知道你敢这么轻视我阿妹？虽食色性也，可君子好色不淫，你不仅好色成性，你还□□卑鄙！”
他骂他时，顾乘章的表情已然不大好看了，吊着眼皮冷视着崔珣。
顾乘章：“贤侄这话说得未免也太严重了些，亲事都是两家相看好，才有了媒妁之言，既无逼迫，又无深仇大恨，而今这又是想要反悔了？”
崔珣呵了一声，他动了动，故意拂了下衣角，以示他的清高冷傲，看顾乘章与顾行之父子二人的眼神都透着孤绝的冷淡睥睨。
这当然引起了顾乘章的不满，顾乘章一直在等崔家的长辈来谈小辈的事，毕竟顾行之是男子，他不吃亏。
可崔家很稳得住，就连那个只会惺惺作态的崔崛，他都没特意跑来说道。
这是都在等顾家做决定，两方都不好得罪，顾乘章便想着崔家跟容家先闹起来，等了这么久，结果却只有崔珣代表崔家替崔樱做主。
这样一比，着急的就不是崔家，而是他们顾家了。
“倒不是反悔。”
崔珣放下茶盏，“应该说‘后悔’才对。我崔氏是什么样的人家，伯父应该清楚才对，我家嫡女，多少人家求不来的女子，做区区顾行之的新妇正妻，绰绰有余。阿樱秀慧端方，娶了她，令郎该觉得脸上添光才对，可我阿妹才进门多久，顾行之就弄出了‘奸生子’，我阿妹不仅得不到珍惜，如今还被人打着‘平妻’的主意，想与她平起平坐，哪有这种痴心妄想的好事？”
“恕小辈说的话虽然逆耳，但这都是忠言，还请顾伯父见谅。”
顾乘章眉间阴云布满，正想让崔珣闭上他“忠言逆耳”的嘴。
崔珣忽地很寡毒地笑了下，语速飞快地道：“接下来我可就直言了，有人想享齐人之福，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我崔氏嫡女作为正妻，只有一个，从前是，将来也是！少拿劳什子‘平妻’糊弄崔家，妻是妻，妾是妾，哪来的平起平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有这种想法的，打着这种旗号的，多数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一块丑陋的遮羞布而已。我把话放在这，这也是我们崔家的意思，要‘平妻’没有，要么贵府纳妾，要么就是和离！”
纳妾？顾乘章对崔珣掷地有声的话感到不可置信，他差点想敲开这崔家子弟的脑子看看他是怎么想的，竟然敢当着贺兰霆的面，暗指要让贺兰妙善做妾。
那是公主，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
容家也不是全无势力的人家，当家的是比不过崔家的崔晟，但那也不是轻易糊弄之辈，私下各有各的势力，各结各的党。
崔家敢提让公主做妾，那就是打着要跟容家对着干的主意了，这是连宫里也不放在眼里？
都说文人气性重，根骨比旁人都清高几节，崔家的难道都这么死脑筋？
顾行之：“我不要和离。”他突然插话道。
“我也可以不娶妙……”
“阿行！”
桌子被扣响，顾乘章先未对崔珣回话，而是让顾行之注意些别乱说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要听听贺兰霆怎么说。
“刚才讨论得过于激烈，我等都疏忽了太子殿下还在。殿下朝会结束之后，从圣人那里过来，专门带着圣意来的顾家。不若，请殿下公道地说几句，大家不妨都听听。”
崔珣终于知晓为什么贺兰霆会讨厌外戚了，就如顾家这样的母家，给了他们大于一切的荣耀与权利之后，他们还不知满足，会比以往更加贪婪，甚至贪婪到了理所当然的程度。
背靠大树，首先学会的不是敬畏，而是自以为是。
顾乘章说太子那有圣意，他却丝毫不慌，甚至颇有些笃定的意思，想必他早就已经知道圣人那里是什么态度了。
说不定，他还专门去见过皇后，也对，出了这么大的事，宫里怎会什么都不知。
贺兰霆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刚才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话，敛着眉眼，仿佛置身事外的样子。
可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那双给人压迫感的眼珠打量着每个人，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逃不出他眼里，“既然话要摊开了说，那就都仔细听着。”
“此事前因后果都已明白，妙善有孕已成事实，既然妻位只有一个，谁都不肯为妾，那就决定好人选。诸位不可忽略，妙善腹中的孩子，也算是半个皇室子孙。”
“该娶妻的娶妻，该和离的和离，亦或是，两样不占，谁惹的麻烦，谁负责谢罪。”
“尔等以为如何？”
这话真正得罪的只有崔珣。
他猛然站起身，先是盯着贺兰霆，再是瞪向老神在在的顾乘章，一副愤怒屈辱记恨的模样，这话里话外不就是在暗示崔家该退让，让崔樱把位子空出给贺兰妙善坐吗。
到底是皇室中的人，堕谁的颜面不是堕，自然都是以自家的为先。
这种答案崔珣早已不意外了，然而听见之后，还是感到气愤无比，他只替自己妹妹不值。
顾乘章：“贤侄还有什么话要讲。”
他看到了崔珣脸上的愤慨，顾乘章心里舒服多了，年轻人就是不能太气盛，气盛就会吃亏。
现在好了，不是他们顾家一定要先违背诺言，做不义之人，而是情势之下被迫的啊。
到底是崔家的面子重要还是皇室的面子重要，这种选择，顾家同样早有准备，既然两边都要得罪，不如讨好另外一个更加位高权重的。
崔珣呵斥道：“顾行之，你是死人吗，到现在了还不打算下定决心，你也该开口像个大丈夫了！”
顾行之如遭雷击，他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想和离，他心里已经喜欢上了崔樱，怎会想离昏呢！
可是形势逼人，他面临家族利益与崔樱两者之间的选择。
他该怎么做，才能平衡两者的关系，才能解决了妙善，又保下崔樱，又不得罪其他人。“我……”
“崔珣。”
贺兰霆：“你这是做什么。”他眼中含有警告。
崔珣看着犹豫中的顾行之，气不打一处来，他给了顾行之一次向他证明，他对崔樱心意的机会，可他怎么这么懦夫，不，应当说他怎么这么自私。
也罢，都是为了彼此的利益，也无须责怪别人，要是将期望寄托在他人身上，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崔珣朝贺兰霆鞠躬拱手，行了一记大礼，“今日之事，已有决断，臣该回去向家中禀告，等商议后再来说道。请殿下容臣先行告退。”
贺兰霆不悦地抬高视线，冷哼一声。
顾乘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有了贺兰霆这样的态度，他才真正肯信，贺兰霆还是站在他们顾家这一边的。
太子不怕得罪崔家，心里还有母族就是他们最期望看到的。
崔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一下。”
怒火之后，崔珣恢复平静，“还请先将和离书准备好，下次再来顾家，崔顾两家就不再是姻亲了。”
顾行之跟着起身，“你说什么，崔珣，你站住！”
崔珣对他置之不理，出了书房，就命顾府的下人带他去崔樱的院落。
“阿樱。”
崔珣一见到她就说：“清点物品，收拾衣物，跟我回去。”崔珣态度很强势，他让落缤快通知人按照他说的做。
崔樱在屋内歇息，顾行之闹出来的事和顾家的做法让她须得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该怎么处理。
她不知道崔珣那边出了什么事，才让他这么匆忙而严肃地说出这种话的。
崔樱：“阿兄，是接我回去小住几日么？”她抱着期望问，希望事情没有走到她想象中那一步。
“不是。”崔珣握住她的肩膀，他很凝重地低声说：“阿樱，你要做好准备，顾家无情无义，行事太过无耻，遭到反噬是迟早的事。”
“大厦将倾，你早些离开这出泥滩也好，阿翁跟我都赞同。”
崔樱被他说得心里惶惶，感觉玄之又玄，“阿兄，出什么事了？”什么叫大厦将倾，难道是顾家得罪了谁，即将有难。
“你只要知道，你跟顾行之的缘分到此为止即可，他是个懦夫，给不了你安稳。”
崔珣谨慎地左右巡视一圈，低头在崔樱耳边悄然道：“朝中局势复杂，世家们的危急关头到了，顾家首当其冲，我们家也无法避免，唯有自救，若是能坚守下来，必然重获新生，其他等回去我再与你细说。”
崔珣退开，提高音量劝说：“和离吧阿樱，跟我回家去，这地方，不留也罢！”
东西不多会就收拾好了，倒也不多，崔珣的主要目的就是先带崔樱回崔家去，顾家想尚它的公主就去尚吧！
都以为是这世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殊不知都不过是旁人眼里的猎物。
顾家距离前门的庭院里，顾行之已然追了出来，提前等在那里。
崔樱不光见到了他，还看见了贺兰霆，对方站在廊檐下可比容色难看的顾行之气定神闲多了。
看到崔樱来，顾行之上前两步。
崔珣却不愿意他再接近崔樱，出声喝止他。
崔樱跟顾行之说：“我听说了一些事，不太好的事，好像仅凭你自己根本做不了主。”
顾行之猜到崔珣会跟崔樱告状，她说的不乏事实，可顾行之还想让她明白，“你要是我现在这个处境，也会知道我是身不由己。”
崔樱听明白似的点头，“我知道，你是最身不由己的。”
“崔樱！”
“我问你，我阿兄让你做决定时，你是不是犹豫了。”
“……”
崔樱自嘲地笑了，她意有所指地看向紧盯着他们这方动静的贺兰霆，勾了勾唇，“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们男子哪一点吗，是自大妄为，是懦弱。一个是心上的懦夫，一个是行动上的懦夫。”
“我不是不理解你，但是我是不是说过我不会做你们顾家的‘平妻’，你有苦衷，为顾家着想，我都可以理解，但凡你真心实意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了就行，那你为什么还要瞒着我，背地里去跟贺兰妙善接触？”
“你顾家要是换个新妇，大可直说就是，我不是不能接受，像你一样，我也绝不会让我们崔家利益受损。”
她上前，在所有人眼中出其不意地给了顾行之一个拥抱。“我是真的想过，今后和你好好过日子的，我们都不是完人，我以为还有机会磨合，如今看，是没有来日方长了。顾行之，我也多谢你，你帮过我，我们之间的约定就此作废吧。”
崔樱跟崔珣离开时，发现顾行之眼睛都红了，他像淋了一场雨，整个人都失意的模样。
当崔樱的身影消失不见，他对着长廊里的人哑声问：“你满意了？”
默了片刻。
贺兰霆像极了恶人，他摇了摇头，“不。”
“不够。”
对他来说，崔樱在招惹他，让他上心之后，不理会他的妥协还跟顾行之成昏了，就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可他如今舍不得对她怎么样，就只好拿另外一个开刀了。
他们都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崔樱看到的也仅仅是表面，他呢，他就是宁愿负天下人，也不愿天下人负他。
他走在帝王路上，被那朵花迷住眼睛，半路虽然抛下，可他还是思定了，回头找她。
贺兰霆决定带上她一起上路，他想看春樱继续为他缤纷飞舞，任何不择手段的目的，都是为了将其永久留住。
所以他当初就说了，让崔樱不要付出太多感情，她为什么不听，为什么到头来还要怪他不够纯粹不够真心。
现在好了，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那就都受着吧。

第110章
对于崔樱成昏没多久，就要和离的事，崔府里有人欢喜有人忧。
忧的自然是关心她的人，欢喜的也是乐于见她过得不好的。
崔珣擅自将她接了回来，还导致崔崛发了一通大火，说他不懂规矩，明明可以好聚好散的事，偏要跟顾家闹得这么僵。
和离虽是商议过的最终决定，但对崔崛来说，这不过是与顾家决裂的最坏的打算，起码不要撕破真正的脸面，让两家遇上时还能好声好气说几句话。
现在好了，崔珣一将妹妹接回来，那代表彻底释放出了崔家不想跟顾家好了的信号。
他在外地任职，遇不到顾家人，那他们呢！
崔珣将崔崛的斥责当做耳旁风，他留在京畿的时日不多了，要是不尽快解决了妹妹的亲事，崔珣根本走得不安稳。
就算到了灵州，也会时时忧心牵挂她。
“阿樱。”崔崛说不通崔珣，便将话头对准了长女。“你在顾家怎么也不劝劝你兄长？”
“劝什么，这不都是谈好的事？阿翁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了，他都不拦我。”对崔崛，崔珣就是永远不听话的孩子。
他颇有些不耐烦的，拿话将崔崛的声音挡了回去，“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了，我的亲事随你们安排，至于阿樱，今后她要是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随她的意，别再逼迫她了。”
“崔珣，我怎么会有你这个混账孽子。”他们明明说的不是一码事。
“好了，等我今后成昏，子孙的亲事也给你们做主，这样够了吧？”
那倒是崔珣很早就跟崔晟和他大母谈过的条件，没想到他会用来再敷衍崔崛。
并且这回还胡说八道，连没影的子孙的亲事都拿出来搪塞。
“阿樱，回你住处歇息吧，等我过两日就将和离书带回来给你。”崔珣不顾崔崛骂他的话，兀自走近说：“那顾行之不值得留恋，你可千万不要为了他费神，顾家就是个泥潭，正好早些抽身，谁愿意去蹚，就让她自个儿去蹚吧。”
崔樱路上从崔珣嘴里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明白了家里现今的处境，她跟顾行之大概是缘分太浅，或许这桩亲事本就不该有的，才会至今也没有个好结果。
当初要是在彼此都悬崖勒马，或是她更坚定些不考虑太多请阿翁帮她退亲，或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了。
在知道家里争不过圣意，也想她和离，崔樱心里是一片无法言说的怅然。
“阿兄放心吧，我先回屋了。”她脚步慢慢挪向门外，崔珣目送她的背影，捏紧了拳头。
他想说，和离之后，让崔樱跟他一起去灵州，但他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没有权利这么做，在而今动荡的局势里，崔家是首当其冲要被整治的目标，如果想要保留根基，崔樱是条件之一。
崔氏要向贺兰霆，及其背后的圣人表忠心，愿意做他们在世家里的一把刀，这把刀不仅要对准自己，还要对准同一阶级的家族，以求争端风波之后，崔氏依在。
而回报他们的，同样也是太子提出的条件之一，让崔樱入府。
崔樱怀着他的骨肉，太子身边少有侍候的女子，也没成亲，那这个孩子就是太子目前唯一的子嗣。
帝王子孙怎会流落在外，要么去母留子，要么嫁给太子，这都是无需争论的结果。
崔樱回到崔家，就如同未出嫁时一样，她的闺阁也没变，伺候她的也还是原先那些熟悉的下人。
不知道崔家跟顾家是怎么商讨的，崔珣去讨和离书的那日，崔樱在家里等着，结果崔珣竟是两手空空回来的。
同行的沉璧给妹妹落缤透露消息，说了当日的情形。
顾行之竟然特意在崔珣登门那天，去见了贺兰妙善，同她一起去了容家。
这无异于是专门用来恶心崔珣的做法，就是为了逃避签署他跟崔樱的和离书。
沉璧要笑不笑地道：“郎君说了，他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绝不会如他所愿。”
因为崔珣答应过崔樱，会将和离书带回来，结果被顾行之跑了，他面上感到难堪，觉得没脸见妹妹，正在屋里独自窝火。
这种情况倒也不算太出乎意料，的确是顾行之做得出来的。
崔樱：“我去看望阿兄。”
然而就在半路上，崔樱被急匆匆跑来的管事找到，“请大娘子随奴到前厅去一趟，宫里来人了。”
崔樱愣住，“什么人？”
管事一路跑着过来的，略有些急切，“女君让奴来请大娘子，宫里皇后娘娘有召，命女君携大娘子进宫。”
孚日过半。
崔樱在前厅见到了宫里来的人，那是位年长的女侍官，五官平淡气质沉稳，经常抿着的嘴两边已有了浅浅的纹路，可以窥见本人应是不苟言笑的严肃作风。
当崔樱一踏进门来，这位女侍官的目光便如风而至，将崔樱全身上下都览了个遍。
“阿樱，过来见过林女侍官。”
余氏把她唤到跟前介绍给对方，“这就是我家嫡长女。”
崔樱同对方互相行礼面见之后，听见余氏问起，“不知皇后娘娘召见，所为何事。”
“娘娘一向对贵女秀慧的名声有所耳闻，尤其得知妙容公主与贵女交好后，便一直想见见她。此次，出了一些事，女君应该也知晓吧，娘娘就是想见贵女一面，没有其他意思，女君放心就是。”
侍女官道：“我看日头不早了，趁天黑之间能出宫，不若现在就出发吧。”
对方话中有着明显的催促之意，崔樱心头恍惚，不自觉朝祖母看去。
余氏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不管皇后召见她们的目的是什么，是福是祸都躲不掉。
“林侍官，容我等换身衣裳再进宫，可以吧？”
“女君请。”
余氏是命妇，皇后有召就得穿上符合她命妇身份的衣裳去拜见对方，崔樱也有封号，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乡君，同样也要穿着正式，打扮好再去恭恭敬敬地见皇后。
那是贺兰霆的生母，是生育了他的女子，亦是顾行之的亲姑母。
崔樱在去的路上一直在想，素未蒙面的皇后会是什么样的，看她身边人都是不苟言笑的样子，连她生的贺兰霆都如此，她本人或许也差不离是这样？
可是在走进那座宫殿以后，崔樱最先听见的竟是对方的笑声。
接着，她对上那双与贺兰霆有些许肖似的眼睛，也是双含情眼，不过却极为爱笑，不像她生的儿子，连眼风都如同锋利的刀子，刮得人心惊肉跳。
“是崔樱吗，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这种客套话崔樱记忆犹新，好像当初樊懿月见她也是这么说的，她思绪稍微有些走神，那边她大母已经跟皇后寒暄起来了。
就像侍女官说的那样，除了开头皇后注意到她，后来多数都在与余氏谈话，从宫里谈到宫外，再从古谈到今，期间并未提起一句崔顾两家的事。
本以为会是兴师问罪的一日，结果对方仿佛真的只是召她进宫看看她而已。
崔樱不禁怀疑，皇后到底知不知情，两家闹崩彼此间生了嫌隙，她跟顾行之的昏事也已走到了尽头。
若是知道，那么她还能隐忍不发，或是半点不生怒气，那么她该有多大的定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既不试探，也不发问，不见得就是好事。
崔樱更不敢小觑这位冠宠六宫，母仪天下多年的女子，她坐在一旁没有轻易插话，唯有话题轮到她了才出声。
“曦神……也就是太子。”
崔樱冷不丁挺直了背脊，整个人神气一清，茫然环顾四周。
她以为是贺兰霆来了，结果抬眸就对上了皇后一双意味深长的笑眼，“崔娘子，怎么了？”
她初见是叫的“崔樱”，这时又十分客气地称她“崔娘子”了。
崔樱心跳得厉害，眨了眨眼，已经学会借口信手拈来，“方才不小心看花了眼，以为身上多了只飞虫。”她很想动一动，虽然皇后跟她大母聊得兴起，但是余光总会不经意的落在她身上。
崔樱但凡做点什么，似乎都会引她注目。
皇后神情了然，一脸宽慰地问：“是不是累了？”
崔樱见她目光上下挪动，最后停在她肚子上，“前几日阿行进宫向本宫报喜，说是你有孕在身。有孕的妇人尝尝吃累，身子笨重，不宜久坐，本宫倒是不小心把这件事给忘了。崔娘子，孩子的生父是阿行吗，而今几个月了？”
皇后出其不意的发难，让崔樱呆在原位上。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她自己，就只有三个人知晓。
顾行之为什么要跟皇后说自己怀孕了，他还跟皇后透露自己怀的是他的骨肉？
“阿樱。”
听见余氏叫她，崔樱颤颤地偏头，她脸对着余氏，却逃避的垂下了眼帘。
细长浓密的睫羽漆鸦一般，在眼睑处落下一道愧疚的阴影，崔樱在这时，终于流露出了宛如孩童似的，做错事以后的心虚不安。
不知道大母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会不会看她的眼神满是惊讶与责怪。
毕竟，连皇后都知道她有孕这么重要的事，她却除了兄长，对家里其他人只字不提。
“大母……”
“殿下。”
崔樱恍惚间，听到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衣袂在行走间仿佛带上了风，摩肩擦踵般猎猎如声。
她回头吃惊地和众人一样看去，明亮处走来一道高大的身影。
背着光的他，身姿显得尤其修长伟岸，崔樱知道自己这时不该那么想，但毫不犹豫地说，有了贺兰霆这样的插曲，在其他人被他吸引投以注目时，她确实心里跟着松了口气。
她刚才就像是没有征兆就被揭开秘密的人，而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皇后惊讶过后，睇着进来的太子，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减了半分。
她连声音都变了，摆明了不是很欢迎贺兰霆，“太子怎么来了，没瞧见本宫正在待客吗？”
贺兰霆扫了眼低着头，装得像个鹌鹑的崔樱，她是在他进来后，所有人当中唯一一个对他看了一眼，就视若无睹的。
她哪会知道，她来错地方了，他要是不过来，她能被他母后哄的欺的骗的骨头都不剩了。
什么叫顾行之报喜，明明是他为了要娶崔樱，才让人透露出来的消息。
而他母后现在为了顾家的利益，竟然打着吓唬崔樱，让她咬死肚里的孩子是顾行之的主意，好阻拦崔樱嫁给自己。
只有崔樱承认孩子是顾家的，她才好劝她不要跟顾行之和离。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当然还是想要挽救崔顾两家的关系，不让两家走上分庭抗礼的不归路。
可惜，做的都是无用功。
贺兰霆：“儿臣是来劝言的，事态情急，请母后见谅。”
皇后嗤笑，“劝言？劝本宫？”
贺兰霆不露喜色，“是。”
皇后有些恼怒地叫他一声，“太子。”
贺兰霆根本无畏无惧，“母后慎言。”
他们母子你来我往打着哑谜，气势都有着不同寻常的凌厉和强硬。
殿里无人敢插话，崔樱以为他们二人关系应该很和睦，不想贺兰霆跟皇后出乎意料的，似乎因为某些事而出现了分歧。

第111章
“出去。”
在顾皇后看过来时，崔樱才意识到她是在赶她们走。
突然冷淡下来的态度让崔樱感到讶异，贺兰霆转身向余氏婉转道：“母后今日不便待客，劳女君带崔樱出宫，孤择日会登门拜访。”
“殿下客气。”
余氏问也没问贺兰霆为什么要登门拜访，她隐晦地瞥了当前的情况，二话不说带着崔樱默默退了出去，将这里留给这对从身份地位来说都旗鼓相当的母子。
崔樱犹豫地迈开步子，她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处于风暴中心的贺兰霆，而他正好也在看她，眼神深邃复杂，灼灼有情。
他嘴唇微开，喉结承启滚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顾皇后顺着贺兰霆视野的方向，视线穿梭到逐渐消失的身影上，等到寂静无声时，“低头。”
在连侍女都快速退下的大殿里，她一手挥向贺兰霆，巴掌响亮，凌然的气势与贺兰霆身上的如出一辙，“你是储君！”她压低包含怒火的嗓音提醒他。
若要说贺兰霆与谁最像，其实应该最像他生母才对。
“本宫只是召她进宫问问话，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赶过来了？你当本宫这是什么虎狼之穴，你去看看你情急的样子有多丢人！”
贺兰霆指腹擦过嘴角，舔了舔发麻的舌尖，沉声道：“母后，你在打储君的脸。”
对面再挥手，贺兰霆直接将她抓住。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皇后瞪视贺兰霆被打后幽漆渗人的眼珠，她仰视身量早已高过她的子嗣，“你长大了。自从及冠之后，你锋芒比以前更盛烈，对你母家下手得越重。如今，你连你表弟的妇人都沾染了。你还是不是人？”
贺兰霆不否认地道：“顾行之的妇人，那可是母后最欣赏的崔氏女子，她家先祖不是您向来都称赞的典范，孤对崔樱，不过是跟母后对崔氏一样，心驰神往。”
“你住嘴。”顾皇后怒斥他的无耻，“她家先祖是先祖，她是她，谁让你染指她的？再心驰神往，也没有让你抢夺臣妻，背里偷情！”
当她得知这些消息时，不亚于后宫出了祸乱，叫她也绷不住了。
顾皇后满脸冷厉之色，盯着他道：“阿行是你表弟，他父亲是你亲舅舅，他阿翁更是你十三岁那年为你们贺兰家平乱的忠臣。你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一个品行不端的崔氏女，你为了她跟阿行反目，更将你阿翁家置于险境，你宁愿给崔氏一个机会都不愿意给顾家，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身上有一半顾家血脉？”
“你怎么敢如此忘恩负义，对着你的母族执剑相向！”
她那与贺兰霆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覆盖了跟他如出一辙的霜雪，连指责对方都透着自成一派的冷艳独绝，傲然不甘地怒视着自己的长子。
“忘恩负义……”
贺兰霆放开顾皇后，波澜不惊的气势让他显得尤为冷漠，“母后怎么不说贺兰家给了顾家多少好处，兵权给它掌，钱财给它赏，太尉大人身后多少武官羡慕他的风光，顾家子女出嫁的成亲的哪个不比宗亲子弟热闹。”
在顾皇后心中，只要顾家没有犯什么大错，都可以原谅。“这都是顾家该得的！”
“是吗。”贺兰霆狠声驳斥回去：“不管杀多少人，假借孤的名义，以盗采铁矿、倒卖私盐得利，这也是顾家应得的？这么多年，贺兰家给顾家的早已超过了他们该有的，可依然有人贪婪无餍。”
“你在胡说些什么？”
顾皇后震怒，“你怎敢这么说，你阿翁和你舅舅早就告诉过本宫，盗采铁矿是误会。倒卖私盐，那是盐的产出地本就是顾家所有！”
“那是以前。”
顾家嫌以前的属地不好，在皇后面前说过一嘴，后来有了立功的机会，圣人就以赏赐为奖励，将那片属地收回，换了万亩良田给顾家。
后来原先那片属地被发现能产盐，很快就被圈了起来不得普通百姓靠近。
而且盗采铁矿也并非是误会，去年林戚风秘密回京就和此事有关。
顾家以为把手伸向北鲜，离京畿甚远，事情做得极为保密，不会有什么问题。
然而不想会被顾行之抢了府君之位的林戚风发现。
贺兰霆掷地有声：“不管顾家是怎么跟你说的，孤只有一句话劝母后，今非昔比，顾家已经不是以前的顾家了。”
顾皇后脸色铁青，她走近：“谁告诉你的。”在贺兰霆长大成人之后，她就到了需要抬头仰视他的程度。
而到今日，顾皇后才后知后觉，长子看她的眼神就跟看顾家其他人一样，同样孤高绝傲，不近人情。
贺兰霆肃然有仪稳稳站在她跟前，冷漠道：“与其问是谁揭发的，母后不如想想顾家未来的路该怎么走。还有崔樱……”
顾皇后抬起下颔，冷冰冰地瞪过去。
“她是被孤牵扯进来的，像今日这般，不要再有了。”
“……”
贺兰霆淡淡道：“她怀有身孕，肚里的孩子占有孤一半血脉，等他长大，还要尊称您一声‘大母’。”
他不提还好，一提顾皇后怒气直冲头顶，“你还胆敢说，你的礼义廉耻呢？她跟阿行是成昏的关系，更是你的弟妹。”
贺兰霆这么违背伦理的做法让她如何面对自己的兄嫂，自己的侄儿。
贺兰霆不知被顾皇后挑动了哪根神经，他冷酷道：“顾家不是想尚公主吗，把崔樱给孤，让顾行之娶他的公主，不是一举两得吗。”
“……”
“尚了公主，阿行的身份也会水涨船高，容氏也会成为他有力的岳家。母后不该替他感到高兴么？”
顾皇后扯了扯唇，讥讽地笑了笑。
让她高兴，她绝对高兴不起来。
容家是容贵妃的母家，她是宁愿顾行之娶崔樱，也不愿意他娶贺兰妙善的，容氏养的女子绝对会毁了他。
而崔樱……她的确对崔氏先祖有好感，但崔樱是崔樱，她家先祖是她家先祖。
她原本是自己侄儿的未婚妻和新妇，却在昏前就与未婚夫的表兄有了私情，还弄大了肚子，光是这点就不可饶恕，并且败坏了顾皇后心中对她以及崔家的印象。
她直视长子，他不是那种多情的人，他挑剔高傲，寻常女子难入他眼里。
曾经有一个樊懿月，他也不过是抱着逗趣般的心思对人乎近乎离，哪怕那女子要议亲了，向他释放出等不起的信号，他有理会过吗。
他还不是任其嫁了人。
她不明白，“京畿那么多贵女，多的是容色比她好，品性比她高，不过一个崔樱，你到底看上她什么要执迷不悟至此。”
贺兰霆冷淡的眉梢微微不满的挑起。
不过一个崔樱……就连曾经赞誉过崔氏的顾皇后都用了这种轻视的说法评价她。
不过是因为她做了违背世人道德超出常理的事，不了解她的人，就能有所依仗地拿这些作为评判她好与不好的标准，仿佛如此，就能彰显自己的高洁。
崔樱则成了那个旁人眼中是个品性有瑕疵的罪人，她不值得被人称赞，只配得到应有的指责与羞辱。
而造成现今这样局面的，就有他自己。
他冷峻的脸罕见地流露迷惘，回答顾皇后，“她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也不是不过如此。”
随着后半句的话音刚落，贺兰霆神色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铿锵有力地放声道：“她带给孤的，并非是俗人、庸人一样泛滥卑劣的情意，她心里即使滴着血，受尽磋磨也在欢喜孤，伤痕累累也要爬到孤的身边，祈求孤的怜爱。”
他眼里褪去迷惘，仿佛从回味中尝到了那份情意带给他的餍足与美妙，逐而露出一丝偏执之意。
他那么清醒，怎么会不知道失去这样热烈付出全部喜欢过他的崔樱，就再也不会收获这样一份情意。
所以他要将她牢牢攥在手里，帝王路，高处不胜寒。
有她陪自己，高处就是再高，也会变成心安处、温柔乡。
贺兰霆捏住双拳闭上眼，再睁开，对上的只有顾皇后满脸荒谬和心惊。
“你说，她怎么这么会长，这么会动摇孤的心意。”
行走在雕楼玉器的深宫里，崔樱忘不了面对皇后突然发难时，深深盯视她的眼神。
还有临走前，闯进皇后宫中与其对峙的贺兰霆，那对母子之间唇枪舌剑的气氛是那么凝重激烈。
走时贺兰霆看着她到底想说什么，他是知道自己进宫了，所以专门过来替她解围的吗？
“阿樱。”
前面就是台阶，一个不小心就会摔跤，余氏叹息一声，停下叫醒神游的崔樱。
崔樱心虚地抬眸，“大母。”
余氏跟送她们出宫的侍女说了声，让她们在附近等等，她有几句话要跟自家嫡女说。
侍女拿了好处，大概是觉得也不耽误，于是提示余氏跟崔樱就在此处谈话就行，她们在附近等候，不会打扰。
等周围清空，只剩她们祖孙二人后，余氏才道：“我本是不想这么早告诉你，但今日就连皇后也参与进来，看来有些事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余氏：“你刚才失神，连我叫你都没听见，是不是还在想皇后当面提及你怀有身孕的事。”
之前崔樱猝不及防，现在已然有所准备。
“是。”她含着愧疚道：“大母，你怪我吧，我做错事，有违逆你和阿翁教导，昏前就……”
“是太子吧。”
崔樱赫然抬头。
余氏看着她满满的惊恐之色，却丝毫不显吃惊，她眼里的确存有责怪，但那也是出自一个长辈对小辈的关心疼爱，颇有些为她争怒的样子。
“你是做错了，犯了大错，你知不知道大母跟你阿翁知道你有孕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是我教错了你，我教你贤良，不代表让你忍气吞声。我一直知道你心里自卑，觉着自己患有腿疾，生来与旁人不一样，我想等你成年长大后就会明白，身上的残缺不代表你就比不过别人。心上的残缺才是最叫人不耻的！”
“大母……”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养成的性子，遇到事从来不跟家里说，这也是我的错，没有更仔细更慎重考虑该给你定一门怎样的亲，我以为只要对方家世外貌衬得上你，对你好就行。”
余氏捏紧了帕子，“可我大错特错，你不是缺一个对你好的，而是缺一个懂你心思的，对你好又有什么用，这远远不够，好不代表会珍惜，会懂你。”
让仆人环伺身边是好，给予金银珠宝也是好，而真正用心用情待人的却太少。
而当她从自己丈夫那得知太子与崔樱到底是怎样的一番纠葛后，想了许久都没想通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她审视崔樱，也反省自己，最终她告诉自己，这件事不是一个人才能造成的，曾经促成这门亲事的所有人都有罪，都有错。
崔樱捂着嘴，余氏没有恶狠狠地骂她，却还是让她不禁潸然泪下。
她并没感到轻松，反而更加歉疚，以至于连声哑着嗓子道：“大母，大母我真的知道错了。”她此刻无比迫切地想要表示自己忏悔的心思，想要做点什么来弥补自己的“罪过”。
余氏：“太子……”
崔樱快速道：“是他告诉你们的，阿翁、父亲都知道了对不对，就是那天我回门……”
余氏看到了崔樱眼里的怒气，这件事之后，怕是崔樱自此就要记恨上太子了。
“大母？”
“太子向你阿翁提出，等你与顾行之离昏后，就求娶你。”
余氏大概也颇为震撼，她神情显得很复杂，目光扫过崔樱的肚子，为难且矛盾，“他说你怀了他的骨肉，私下已经私定终身，只是你执意不肯违背家里这门亲事，才使你们不能在一起。”
崔樱感到好气又好笑，她想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自作多情，替跟皇后争锋的贺兰霆感到担心。
他这个卑鄙无耻之徒。
崔樱：“大母，他是不是说要让我入他的太子府，做他后宅中的侧妃。”
余氏斩钉截铁地否认：“不是。”
崔樱微微一愣。
余氏看着她说：“他说，愿以太子妃之礼，聘娶你为妻。”
皇室妃嫔有许多，都是江山主人的女子，但妻只有一个，就如皇后。
太子妃也是一样。
正要走到宫门外的余氏一行被身后远远传来的声音叫住，对方竟是骑着马追来，宫廷禁止骑行，若无特赦，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对方下马，朝崔樱道：“太子有令，请崔娘子留步一叙。”
接着，他又对余氏说：“女君请先回府，等过后太子会亲自将崔娘子毫发无伤地送回崔家。”
余氏愣然：“这……”这简直太明目张胆了些。
崔樱忽然出声，“大母，我愿意去。”
“阿樱。”
“我去去就回，大母放心。”
曾经隐瞒事情的崔樱，对贺兰霆有着说不出的抗拒，如今从余氏这里得到宽慰更加愧疚的崔樱，则像身披了一层铠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就让她去看看贺兰霆又在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崔樱丰腴了不少的脸蛋白皙细腻，眼角眼眶都透着微红，是刚才哭过揉过眼皮留下的印迹，胭脂一般，太浓会艳，太淡会清减。
一缕青丝吹到她清淡的眉眼上，仿佛遮去半面，尽显柔弱和破碎感。
贺兰霆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刚伸手想帮她拨开那缕飘散的青丝，就被崔樱一下狠狠拍开，打得他手背清脆响亮，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痕迹。

第112章
贺兰霆不怪崔樱是这样的反应，她不给他好脸色，对他生气，就是对他最好的回应。
她要是跟以前一样，冷冷清清，如同木头人，贺兰霆才该感到焦心。
崔樱跟他保持距离，斜着身子，余光飞快觑他一眼，“是你向我阿翁说了我们的事？”她余怒未消，还记恨贺兰霆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你哭过了。”
但贺兰霆好像更关心这个，“是不是你大母训了你，让你难受了。”
他脸色沉了沉，趁崔樱不注意就勾住了她的手指头，“过会孤送你回去，上门帮你跟他们说道说道，叫他们不许怪你。”
他说得好像崔樱哭了，是崔家大人的错，要替她撑腰。
崔樱试图甩开他的手，贺兰霆握得紧紧的，崔樱恼了，“你要说道什么？大母没有训我，就是训了也是应该的。”
如今，崔樱生一点怒，贺兰霆都是稀罕的。
他冷冷道：“哪来的应该，孤令他们不得责怪你，难道不好。”他知道崔樱心里有愧，万分觉得对不起她崔家的长辈。
贺兰霆觉得她就是太心软，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只要他们闭嘴，不声讨她，或许她心里就会好过些。
然而崔樱根本不想让他去崔家，她反驳的话里也是这么说的。
“你让我脸面都没了，还去做什么？”
崔樱表现得更冷更不情愿，“你有什么事快些说，少对我动手动脚。”
就算贺兰霆勾着她的手指，一副为她好的样子，崔樱始终偏着头对他视而不见，这种故意的无视不说无礼，也十分伤人。
贺兰霆看着她秀白的侧脸，目光游弋到隽美的下颔线条上，深沉道：“今日皇后召你进宫，孤事先不知情，她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为难你的事，今后都不会再有了。”
贺兰霆从不跟人说什么“对不住”，或是承认他做错了什么。
他表达歉意的方式，就是说些事情解决的结果，弥补其中的过错。
崔樱能听出他缓慢沉稳的语调中包含的呵护、歉意，她以为见了鬼般，诧异地回头瞪去，“惺惺作态，你……”
她才看清贺兰霆脸上有些许异样，残有一道已经变得浅淡的指印。
他被人打了，他怎么会被人打呢，她们走时，他不是在跟皇后商议事情，那么金尊玉贵的脸，普天之下谁敢动他？
“你不要以为说两句好话，你做的这些‘好事’就能一笔勾销了。”
崔樱眼神闪烁，即便看见了贺兰霆脸上的指印，猜到了或许是他跟皇后起了纷争，也全当做没发现。“你如今也该满意了，我阿翁他们都知道我怀了你的骨肉，我和顾行之和离，这孩子以后就成了旁人眼中生父不明的‘奸生子’，你的目的达到了，施与的报复够了，可以对我放手了吧？”
贺兰霆能听出她话中满满的怨气，他的确搅乱了她跟顾行之这对刚结为夫妻的生活，从中作梗破坏了他们的夫妻关系。
可谁叫顾行之给了他机会，让他有机可乘呢？
贺兰霆将对顾行之的软弱滥情，付之于轻蔑和不屑：“他连你都护不住，你难道还以为跟他成亲就能安稳过一辈子？”
崔樱被他的话噎住。
顾行之的所作所为她有目共睹，崔樱实在难以接受“一夫两妻”这种荒唐事。
但她也不想随意被贺兰霆的话拿捏：“一辈子怎么过，过得好与不好是我跟他的事，与你何干。”
“怎就与孤无关了。”
贺兰霆顺着勾住崔樱的那根手指，强硬地扣进指缝，紧紧握住她，加重力道，似在隐忍，“孤舍不得你，想疼你，不想你跟别人。”
他两眼都有她，漆黑中冒着焰火，装着崔樱的身影。
“孤收回之前因心中不平说的话，”他手圈住崔樱的腰部，看似无法抗拒，实则颇为小心注意，“没有什么‘奸生子’，你肚里的是你与孤的血脉。”
“崔樱，跟顾行之和离，做孤的太子妃。”
崔樱瞬间意识到，这就是贺兰霆将她留在宫里的目的。
他在劝说她嫁给他，贺兰霆蛊惑道：“等孩子生下来，孤和你一起将他抚育成人，不管是男是女，他都有正经的身份，就不会有人敢对你们有任何风言风语。”
崔樱张嘴，像是生怕她会说出什么拒绝或是气人的话来，贺兰霆揉捏着她的掌心，说：“先别急着回应，孤等你想通，不过也别想太久。你肚子大了这么多，早些与孤大昏才好将早孕的事遮掩过去。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孩子着想，还有崔家，还有你兄长。”
崔樱陡然心生紧迫，胃口被他钓上来，顾不上别的，追问道：“我家跟我阿兄怎么了。”
贺兰霆凝视她焦急的模样，再次认识到崔家人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只有提及他们，崔樱才会对他正眼相待，才会耐心紧张地听他说话。
他希望有朝一日，在崔樱心里，他贺兰霆能占据崔家的地位，他要崔樱把他看得比崔家还重，他想自己是崔樱心里的万中无一。
崔樱逼问：“你说啊，他们怎么了，你为了让我嫁给你，难道还想对他们下手不成？”
她察觉到贺兰霆气势上的变化，就刚刚那一阵不过片刻，他看人的眼神就变得跟吃人的猛兽一样，贪婪冷漠又不掩嫉妒。
“他们……”
崔樱以为贺兰霆又想拿崔珣他们威胁自己，满眼防备地瞪着他，却听贺兰霆道：“他们都已清楚你跟孤之间的关系，倘若你嫁给孤，于他们也有着非同一般的益处。”
“你们崔家跟顾家闹崩，容家必然要让贺兰妙善嫁到顾家去，他们两家成事之后，势必会联合起来对付崔家。容氏觊觎你阿翁的权臣之位已久，你想他们有无可能背地里针对你阿翁？”
眼见崔樱面色微露惊惧，贺兰霆拥着她的肩，将她向自己怀里带。
他抚摸着她的后背，贴近崔樱的脸庞鬓边，轻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克制而哑忍地道：“孤不想吓唬你，争权夺利乃是朝堂上最不稀缺平凡的事，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你阿翁在那个位置上待久了，底下人就越想拉他下来。还有崔珣，大家都知道他是崔家这一代最出息的子孙，他要是没了，崔家嫡系一脉可就毁了。”
他可能是真的太想念她了，揽着她肩膀的手都十分用力，眼神露骨，对崔樱的图谋显而易见。
只是他敛着眉眼，没有让崔樱发现。
而崔樱似乎听了他的话，幻想到未来可能出现的情况，尤为害怕她阿翁跟兄长会出事，所以害怕颤抖起来，甚至毫无自觉地回握住贺兰霆的手，没有发现自己这种反应充满了浓浓的需要帮扶的意味。
“你，你胡说什么……”
崔樱思绪乱了片刻，泄露出一丝张惶，斩钉截铁道：“不行，我阿翁，阿兄不能出事。”
贺兰霆嗓音稳稳的，没有任何变化，比起崔樱，他可沉得住气太多，“孤也不想。但孤不一定能保证他们不会出事，孤只是想让你知晓，朝堂政局之下，今日的赢家，很可能在朝夕之间就变成输家。你该明白利益之争，争不过争输了后果是多么残酷。”
崔樱心里一沉，清楚贺兰霆说的都是真的。
现实就是如此，胜败是兵家常事，谁敢保证崔氏一族能永远风光无限。
尤其她阿翁年纪也大了，她阿兄才入仕不到一年。
知道崔樱听懂了，贺兰霆背着她得逞的莞尔。
他轻抚她的背部，一路往上停在她脖颈处，手指绕过那片肌肤，引崔樱抬头。
贺兰霆抬起崔樱的下巴，二人对视，他目光威严清明，充满了浩然正气，“妙善嫁入顾家，顾家跟容家走到一起是必然的结果，崔家相较起来就势单力薄了。处境有多危险，想必不用孤细说，你也明白，这些除了孤，崔家任何人，就是崔珣可有告诉过你？”
不用崔樱回答，贺兰霆就知道是没有的。
或许是不想崔樱为之担忧，亦或许过于重要的事情没透露得太仔细。
“崔樱。”贺兰霆离她越来越近，眉眼不再凛冽，眼波藏匿情意，他直勾勾地望着崔樱，将她脸上每一处扫荡得不落分毫。
同时，对她抿紧的嘴唇跃跃欲试。
“没了顾家，你还有孤，孤可以帮你，也可以为了你扶持崔家。等你做了太子妃，崔家今后有什么事，自然不会对你有所隐瞒，就算隐瞒了，孤会告诉你。他们不说的，孤来替他们说。”
受到强烈冲击的崔樱不说话，过不久眼神开始有意闪躲。
这暴露她内心充满了矛盾，理智与感情在相互厮杀。
从她这样反应起，仔仔细细观察她没放过她丝毫变化的贺兰霆心中已有胜算。
他再添了把火，牵着她的手按着自己心口上，诚意十足地道：“你应了孤好不好，做太子，做储君，孤也会累，孤亦需要真心喜欢的人在身边。那人就是你，除了你，再无别人。”
他突如其来的示弱惊到了崔樱，她不怕他耍横，就怕他低头。
他但凡露出柔情似水的模样，崔樱便会感到慌张，温柔是能克刚的，充满了欺骗性，轻易就能击溃一个人的防守，融化其脸上冰冷的面具。
除了慌张，还有不适应，“你还有什么目的？想我嫁给你，如你所愿之外，你还有什么目的？”
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贺兰霆本性阴晴不定，充满诸多不确定的变数，可能他一时愿意为了她扶持崔家，过后又会因为她惹怒他，而对崔家下狠手。
崔樱：“你说容家跟顾家会对付崔家，你说你可以帮我，那谁知道崔家会不会是下一个顾家。”
她想知道贺兰霆怎么答，这回直直地看进他眼底。
目黑似漆，睫长如羽。
贺兰霆纹丝不动，抓住崔樱看向自己的机会，向她表明，“孤知道，你一直认为孤对你的心意不纯粹，哪怕心里有你也不肯承认，但孤不是懦夫。不说，只是因为表明心意乃是件重要的事，孤轻易开不了口。你在崔家，同你阿翁说过，你选了条独自行走的路，你捍卫自己的道，孤与你没什么不同。”
“崔樱，有些人有些时候，承认自己的心意，承认自己的欢喜是要命的，孤迟迟不肯对你打开心扉，伤了你的心，所以让你坚决选择跟顾行之成昏，要与孤一刀两断，此事孤已后悔！”
就像一个深海里的蚌，它外壳本就是坚硬的，不轻易显露软肋。
不想平生遇到喜欢的外物，朝它不断冲撞，要逼它打开外壳，在知道有危险的情况下除了闭紧以外还能做什么。
除非，对方先向他证明能给他诚挚无比，炽热无一的爱意，才会博得他万分之一的松动。
这是世上万物所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贺兰霆是更忠于自己，防护自身的那一类人。
“于孤而言，欢喜本就是不纯粹的，有句话孤也想你知道，孤对你起初就是图谋不轨的。在别院，在你羞恼，在你哭的时候。孤对你就不纯粹，这辈子都是如此。”
贺兰霆俊脸离地仅与崔樱隔着一指距离。
手不知什么时候放到了她脖子上，掌心贴着那片细腻的肌肤，在话音落下后，眼眸炙热对着崔樱，五指微微用力将她向自己靠拢。
崔樱知道从她来到这他就已经隐忍许久了，此刻贺兰霆托着她脖颈的手指力气不大，富有试探之意。
像是怕她会拒绝，他先靠近了下，在快要鼻尖相触时又拉开微末的距离，似乎在调整一个好点的角度。
崔樱呼吸乱了片刻，眼皮跳动，片刻之后，在贺兰霆终于亲上来时，干脆放弃地闭上双眼。
过了良久。
贺兰霆大概还不想马上放她出宫，颇为念念地贴着她，摸着她怀孕的肚子。
崔樱：“我不信你没有其他所求，从前都是你与我做交易，现在就让我同你交易一场吧。”
贺兰霆好不容易从她这获得阔别已久的温存，还没享受够，气氛就被崔樱弄得如之前一样尴尬清冷。
他敛去愕然，恢复冷静。
崔樱是认真的，她提出：“你想我嫁你，好，我应你就是。就以我为筹码，你须得扶持崔家，我对我阿翁、阿兄有信心，崔氏子弟启蒙的第一课就是不得自视甚高，不得败坏门楣，我崔氏与顾家不同，不会成为引你忌惮的外戚。我在一日，同样向你保证一日，我若是死了……”
贺兰霆捂住她嘴的手势拦住她说下去。
崔樱忽露笑意，秋水明眸，略含羞涩，许久未见。
贺兰霆眸光一暗，沉声道：“孤本意只想娶你。”他不否认他先前说的那些话，透露出来的讯息，多半都是为了让崔樱答应自己。
但崔樱将这些都称作为“交易”未免让他感到受辱，仿佛他表露情意的话都白说了，她就这么轻飘飘地忽视过去了么。
“娶你，想你做孤的太子妃，做孤孩子的母亲。”
他说了，他想在这条帝王路上，携崔樱同行，让她陪伴自己。
可崔樱她……
“我知道。”
崔樱意思不想再听他说什么，她露出一副都了解的表情，“可我不安心，我不放心你，你就当是给我些保障，让我求个安稳安心，行不行？万一你哪天失约，我也好有个物证什么的，作为证明。”
贺兰霆跟她对视好一会，血气翻涌感到不高兴的同时，看到了她眼中不依不饶的固执和决心。

第113章
为了躲避崔珣讨要和离书，顾行之故意不留在顾家。
他以为装作无事发生，对崔家提出和离的事不给予回应，就能粉饰太平，就能跟崔樱继续做夫妻。
然而到了傍晚，他还是被顾家来了三四拨的下人，苦苦哀求了回去。
“四郎君，旨意下来了啊，郎主他们都在等你回去接旨，晚了就要得罪人，您跟奴们走吧。”
顾行之不想理，耐不住下人们带来了顾乘章的命令。
他遛马走在大街上，像是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
“四郎君，上马吧，这条路不是回府上的啊。”
顾行之闻言抬头，他自己也愣了下，这是去崔家的方向。
大概是心里想着崔樱，不想和离，所以一路走到了这边，崔府还没到，他已有望眼欲穿的迹象。
他想见她，但是崔府去不得，一去那个讨厌的崔珣就会上蹿下跳地逼迫他离开他妹妹，骂他是个孬种，配不上崔樱。
顾行之一想到这，就不禁攥起了拳头。
“郎君。”
他不耐烦地怒瞪过去，“催什么。”
伏缙示意他看不远处经过的御驾，没有世家的徽标，侍卫策马护着前行，顾行之脸色一沉，任顾家的下人怎么求都不予理会，一路跟了上去。
那队防卫得很周密的车队从长街，转到另一条长街上，顾行之坐在马背跟在他们后面，侍卫发现他了，竟也没有一个人过去呵斥他避远些。
顾行之拉住缰绳，就在巷子口看着车队停在了崔府门前，他看到有人从里面出来，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站在下方，亲手将另一道娇柔的身影抱下来。
崔樱没看见他，顾行之周身气势如黑云降临，心上像有虫子在啃食，一下起伏不定，一下不甘幽怨。
他们这是和好了？
贺兰霆做了什么，竟然叫崔樱重新接受他，他们之间的气氛甚至不像之前那样针锋相对，充满火药味。
她甚至还愿意他送她回家。
顾行之盯着他们，不知道贺兰霆说了什么，崔樱踮起脚还替他理了理衣襟，要不是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还要误以为他们是一对刚成昏的恩爱眷侣。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在崔樱走进崔府时，贺兰霆往他这个方向回头看了一眼。
顾行之在马背上的身姿完全僵硬住了。
他觉得此时此刻的他，在旁人眼中应该是十分好笑的。
“郎君，回去吧。”伏缙已经开始后悔提醒顾行之，太子的私人御驾出现在这了，继续等在这，无异于是自取其辱。
顾行之策马转身，抿紧嘴唇，离去的背影透着说不上来的失落失意在身上。
顾乘章：“你好歹是我儿子，为了一个崔樱，还想得罪你太子表兄不成。”
等顾行之一回府，就被他父亲劈头盖脸训上一顿。
书房内不止有他，还有他年事已高的阿翁，还有他几个兄长，他们劝他放手，不要再将事情搞得太难堪。“容家已经等了太久了，要你尽快迎娶八公主进门。”
“阿行，别拖了，没用的，你跟崔樱缘浅还是不要强求的好，天下也不只她一个女子，何必死心眼地抓着她不放。”
“你从来都不是多专情的人，身边女子也不少，可见对她也不过是一时的情热，等过个一两载就不会记得她了。多想想家里对你的期望吧，你招惹的是贺兰妙善，她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事到如今，只有舍了崔樱，选择对你更加有益处的才是。”
“你今日不签，明日也要签，始终逃不掉的。”
“……”
他们说了许多道理，顾行之听得怔怔的，到头来唯有他长兄那句他不是多专情的人，在耳边不断回想。
哦……原来所有人都是这么看他的么。
原来在别人眼中，他对崔樱也不过如此。
所以，崔樱心里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才会一直以来，都不轻易接受他走进她心里。
从崔府巷口回来，顾行之就陷入了无边的低落失意中，他不甘他嫉妒，他更加心灰意冷，自己争不过贺兰霆，没办法从他手中将崔樱夺回来。
他还更意识到，他跟崔樱从来没有很深的感情，与她纠缠得最深的，是他表兄贺兰霆。
她以前就对贺兰霆死心塌地，现在或许他表兄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两人又开始重叙旧情。
这种感情，无论他做什么，都插不进去，更改变不了崔樱不喜欢他的事实。
顾行之整个人怅然若失，浑浑噩噩地坐在椅子上，就连兄长塞到他手里的笔，都握不紧。
崔樱被贺兰霆亲自送回家，她对顾行之目睹她跟贺兰霆在一起的事，一无所知。
贺兰霆即便发现了他，也不会主动告知崔樱，顾行之来过。
他如今肯定是不愿崔樱被其他人抢占去注意力的，他所在意的程度，就连崔珣跟崔樱兄妹之间私底下悄悄说几句话，待久了，都颇有些不高兴。
“崔樱。”
贺兰霆从崔晟跟崔崛那边过来，正在说话的兄妹两霎时暂停了口风。
贺兰霆垂眸，“孤要走了。”
他话语中暗示意味不言而喻，崔樱听明白他是想自己送他。
崔樱：“你不是头一回来府上，出去的路应该知道怎么走。”
贺兰霆脸色瞬间不好看起来。
崔樱明明白白道：“我就不送了，你要是不熟路，我让管事的送你。”
贺兰霆：“……”
崔珣从撞破他们的私情开始，就一直晓得他们关系不一般，只是他没见过平日里妹妹跟太子是怎么相处的。
从崔樱成昏那天的情况来看，强势如太子，这段感情中，应该是贺兰霆站在主位主导才对。
可听了刚才的话，目光从太子溜到崔樱身上，崔珣脸上充斥着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他没想到讶异的反应招来横祸，贺兰霆将矛头指向他，“你何时回灵州，可还记得自己是在灵州上任。”
崔珣确实待了许多天了，他眉心紧蹙，对在崔樱那受了气，就来找他发泄的太子恭敬道：“臣当然记得，等我们两家事一解决，即刻就起程，不会有任何耽误。”
他说是这么说，贺兰霆眉梢一动，看起来就不太满意的样子。
崔樱今日算是和他初步和好，贺兰霆向她表明了心迹，为了崔家，她对他的态度不至于像以前那样充满敌意，却也没有到温柔温顺的地步。
她不想让贺兰霆觉得，达成交易后，他们能立即恢复成往日的亲密，更不想他轻易得到满足，只有得之不易的东西，才不会让人随随便便轻贱了去。
“你别找我阿兄麻烦。”崔樱及时拦住贺兰霆，她掀起眼帘，盯着贺兰霆因不悦而冷若冰霜的脸，“你有什么不满，冲着我来就是。”
贺兰霆睇了眼成了旁观者的崔珣，想对他说什么，在崔樱的凝视下，默了片刻，还是放弃了。
算了，他今日刚说服崔樱接受自己，这时不宜再惹她反感。
不过贺兰霆还是情绪阴沉，崔樱要是将对崔家人的在意都投放在他身上就好了。
“孤的意思是，他在灵州有要职，不宜离开太久。”
他这称得上是在对她解释了，语气不急不缓，挺平淡的，就是有耳朵都听得出来，太子有些憋屈。
崔樱知道自己刚才过于敏感了，贺兰霆没有说得不对，崔珣为了她在京畿待了这么多天也是事实，她点头，“职务要紧，阿兄早些回去是应该的。”
她没想把这种气氛搞破，与贺兰霆的争执点到即止就好，不必要弄得彼此面子上都难堪。
为了安抚他，崔樱说：“走吧，我送你一程。”
然而贺兰霆竟然拒绝了，“不必。你陪你兄长吧，孤在崔府熟路。”他把之前崔樱的话，噎了回来。
崔樱：“……”
贺兰霆深深看她一眼，提步走了，留崔樱愣在原地，像极了一个辜负了他人的女子。
崔珣幽幽地叫她一声：“阿樱。”
崔樱不自在地收回目光，她刚才态度强硬，比起她来，贺兰霆对她多了许多包容忍让之意。
要不还是去送送他。
崔樱：“阿兄，我去看……”
崔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有些兴奋地打听道：“阿樱，你是怎么做到的，太子如今对你都只能敢怒不敢言了。”
崔樱：“……”
翌日崔樱得到消息，顾行之要见她。
崔珣的意思是，让对方直接将和离书送来就行，还不需要顾行之本人送，顾家当面一套背里一套的做法着实恶心到了他，敢让崔樱做“平妻”，顾行之这种人还是有多远滚多远。
崔樱听说，顾行之签了那份和离书，不过要亲自给她，不然就让它作废掉。
事已至此，她也没有想拒绝。
顾行之毕竟帮过她，虽然因为某些事，两人始终修不成正果，但好歹没到撕破脸的程度。
“我去。”
“阿樱。”
崔珣不是很赞同，崔樱干脆道：“阿兄陪我一道去吧。”
顾行之约她在一处园林相见，像是要跟崔樱做最后的道别，特意让人布置一桌好菜。
他看见崔珣陪崔樱来的也不意外，嘴角含着笑，一身倜傥的打扮，看上去仿佛没有因为两人要离昏的事受到丝毫影响。
“坐。”
崔珣不给他分毫面子，他碰了碰崔樱的肩膀，“我去那边等你。”
他走顾行之也不出声挽留，没有崔珣，他才能好好与崔樱说说话。
崔樱不同其他人，她敏锐的察觉到了顾行之的变化，不知道他是怎么了，短时间内变化其实很大，连精气神也不太一样。
就像，就像是他做回了以前那个假意温柔，表面斯文的风流浪荡子。
只有他眼里的红血丝，会让人发现他这些天过的并不如意。
崔樱坐了下来，她以为顾行之会跟她寒暄一下，结果对方说：“吃完这顿散席宴，我就把和离书给你，你我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崔樱不知道他是怎么想通的，无疑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果了。
贺兰妙善那里还在等他娶她进门，自己这里割舍不下崔家，与贺兰霆纠葛不断，以后两清，也算各有所得。
崔樱执筷，顾行之看她吃了两口，提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他说：“崔樱，我还是不愿意跟你和离。”
崔樱微微一惊。
顾行之下句接着道：“可我做不到让两家两败俱伤。”他笑了笑，刚才那句大概就是为了吓唬她，才那么说的。
崔樱并没有为此生怒，她从见到顾行之起，就觉得他变得怪怪的，“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作为世家子弟，为了自家利益，的确有许多事难以抉择。”
她只是无法接受平妻，对顾行之没什么恨意。
而且他瞧上去过的并不好，今日这一身打扮，跟脸上的笑意都是他整理好，才展现给她看的。
崔樱自身经历过更懂这种煎熬，她道：“我们当初都做错了许多事，事到如今我已经放下了，顾行之，你也放下吧。你跟贺兰妙善，应该早于我和她接触，算得上青梅竹马，她对你有情，又怀了你的骨肉，她嫁你，你娶她也是应该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而我，我自私的向你提起，请你帮我隐瞒怀孕的事，现在看来也是错的。纸包不住火，人不能有一丝侥幸，错了就是错了，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的。”
或许，他们现在的处境，才是正途。
顾行之偏过头去，他看向栏杆外的湖面，喉头滚动，崔樱不太清楚，他是不是眼睛红了。
顾行之将哽咽吞下肚，瓮声道：“早知与你不得善果，当初就不要跟你定亲了。让你知道我是个浑人，没占什么便宜，到最后还是得将你拱手让人。”
他嗤了声，继续数落：“我告诉你，他也不是什么好的，你做了太子妃，就不像做我的细君那样轻松了。除了你，他还会有其他女子出现在身边，等他做了圣人，后宫之中更不可能专宠你一人，你受了委屈，到时候可就不要偷偷哭了。”
“你偷偷哭了……我也不知道，身份位卑，可就没办法替你出气，哄你了。”
崔樱怔怔听着，顾行之只给她半张脸，始终侧着身，握着拳头。
他垮下去的唇角代表他并不开心，浑身气势都是悲伤的。
“我以前对你很不好是不是，欺辱你看低你，对不住啊，我也以为我们还能有很多机会弥——”
他音量减小，说不太下去了，沉默了下。
倏地，他又自嘲的笑了起来，“还以为，等你肚里的孩子生下来，能叫我一声‘父亲’呢。”
贺兰霆听见后半句话时，正好出现在附近，冷着脸停下脚步。
他没再靠近，春风却将他们的话语一字不露的捎送过来。
顾行之稳住平生唯一一次，感觉到痛彻心扉，难以割舍的情绪后，才慢慢回头，他果然动情了，眼睛红的更甚，像被水洗过般，一片湿意净润着他的眼眸。
崔樱被他注视了许久，接着就见顾行之起身，他提起酒壶，走到她身旁，给她倒了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在崔樱身旁坐下，贺兰霆终于忍不住跨出脚步。
就在他走到回廊里时，已经看到他的崔樱没来得及惊讶，就被顾行之转过肩膀，他对贺兰霆的到来视若无睹，更无心理睬。
顾行之眼里流露出一丝祈求，手里端着酒杯，“我们是成了昏，却少了一个仪式。既然怎么都要和离了，能不能满足我这个愿望，就这一次，崔樱，就当是我们成昏那天晚上，跟我一杯合卺酒吧。”
“崔樱。”
贺兰霆叫她，在她看过来时面若寒霜，眼神凛冽的紧紧盯着他们，摇头警告，“别答应他。”
顾行之此刻无惧贺兰霆在这，他执意抬起崔樱的手，与她手臂错位交缠，紧张而期望的看着她。
在贺兰霆离他们仅有一步之遥时，崔樱收回游弋在贺兰霆身上的目光，她仰头抬起酒杯，余光瞥见了顾行之脸上的喜悦之色。
不到片刻，刚饮完酒的崔樱眼前虚晃一道身影，接着手里的杯子就被一只手抽出，狠狠丢到地上摔碎了。

第114章
看着贺兰霆拽起崔樱带她离开这里，顾行之在他们背后放声大笑，他笑得那么畅快，像是一辈子的高兴都藏在笑声里面。
仔细听，笑着笑着渐渐又变了味。
在无人敢靠近的回廊，他独自一人饮下那杯酒，仿佛舍不得那么快喝完，回味而仔细地舔舐着杯沿，直到杯中物清空，他本人也如同被抽走所有精气神一般，挺直的腰脊佝偻了不少。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和离书被拿走，从此他与崔樱两茫茫，不思量，这就是他咎由自取，任他去追悔莫及。
顾行之捂住流下热泪的眼睛，终于忍不住低落带着哭腔的喃喃出声，“崔樱。崔樱。”
他难得才明白自己心意，才懂什么是欢喜，可惜。
崔樱被贺兰霆拥着走的，崔珣让沉璧将和离书收好，想跟上去，却被魏科拦下。
“魏校尉。”
崔珣拧眉压低嗓子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科以同样的音量，低声告诫道：“太子跟贵女独处，崔大人就别掺和了。太子昨日从崔府出来，又回宫了一趟，圣人应允了太子求娶贵女的事，皇后那里还迟迟不肯同意，今日一早好不容易说服了皇后，便怀着欣喜之情想来告诉贵女。不想你们崔家还答应让贵女跟顾行之私下见面……”
崔樱坐在马车里，腰后被塞了一个柔软的软垫，贺兰霆将她安置好了，才吩咐侍卫驱马离开这。
崔樱疑惑道：“这是去哪。”
贺兰霆脸色硬邦邦的，他看了眼崔樱，五指还握着她的手，什么也不说。
崔樱见他不答，也就不问了，她从贺兰霆攥着她手指的力道和他周身萦绕的低压气势，感觉到对方此刻心情的不悦。
但过了会，她还是没有忍住，他握着她的掌心火热得烫人。
崔樱都察觉到了自己被攥出汗了，她稍稍动了下，引得贺兰霆敏锐地看过来，“你生什么气？”她望着他的眼神充满迷惘，像是真的不懂他为什么生怒。
贺兰霆很沉默很复杂，有火发不出来的那种，眼里出现指责的意味凝视着崔樱。
她怎么会不懂他为什么恼怒不高兴？
她明明知道，却不愿意为他花费心思去思索。
贺兰霆口吻烦闷地道：“为什么答应跟他私下相见。”
崔樱：“他来送和离书，我想跟他好聚好散，就……”她发觉了贺兰霆听到“好聚好散”时，眉头明显拢到了一块，大概是以前崔樱也对他这么说过，所以他心情很不好。
贺兰霆：“好聚好散？”
他果然很在意这个，“既然已经和离了，为什么还要答应喝那杯合卺酒。”说到这里，他不再掩饰自己的不悦不满，近乎阴冷地问：“是不是，你对他上心了？”
他审视崔樱，难免会想起从前。
从前崔樱可是会为了顾行之有别的情人而伤心难过，她喜欢过顾行之，难保这段时日里不会又重新喜欢上他。
贺兰霆不由地逼近崔樱，难忍迫切地想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崔樱要是不说，他怕是会掰开她的嘴也要听到他想听的答案。
“你看他现在这副模样，当他多可怜？”
贺兰霆：“还不都是他自作自受，孤当日没在你们昏礼时大闹，也是为了给你留几分颜面。但在孤心里，你跟他从未真正成过昏，你的合卺酒是跟孤同饮的！”
他现在多想一下，都觉得当初做得不够，他让崔樱跟顾行之成什么昏，到头来不痛快的还是他自己。
“要是没有你，我们也不会是现在这样子。”
贺兰霆说起顾行之，崔樱也不甘示弱，“我跟他连旧情都算不上，你为什么要生气？这只不过是我们和离的最后一次见面，这你也要计较？殿下，你何时这么小心眼善妒了。”
“……”
当一个人认清自己心意后，自然就会为另一个人患得患失。
当他敞开心扉愿意接纳崔樱，就会有无数次露出软肋。
贺兰霆默不作声，不是他被崔樱反驳得无话可说，而是有了当初崔樱因樊懿月跟他在一起时，被他询问“你生什么气，你有什么值得委屈”的感受。
他当然还是高傲的，除了发发牢骚，很多私密、隐晦的情感绝不会开口倾吐诉说，更不想在崔樱面前丢脸让她知道，他对怕她会变心这种事，报以高度的重视和警惕。
因为现在他把握不住崔樱到底在想什么，她对他的心思难以猜透，这就导致他会情不自禁猜疑，是不是顾行之稍微示弱，表现得可怜一些，崔樱就会忍不住改变心意。
她本就是个怜悯心很强的人，顾行之大概也清楚，才会在和离关头，故意卖弄一番可怜，也要在崔樱心里强占一席之地。
贺兰霆怎会不懂他的意图，所以他不会允许。
“你说得不错，只有心藏欢喜，才会因旁人对你有企图而善妒。”
贺兰霆掌心包裹住她的脸颊，额贴额四目相对，他语气暗藏危险，颇有些偏执地道：“你听过孤向你表明的心迹了，崔樱，你不能对不起孤。”
是她用她滚烫的真心赢得他交付出来的情意，雪白柔软的蚌肉小心翼翼吐露出仅有的一颗珍珠奉献出去，相当于斩断所有退路。
如果崔樱做出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亦或是喜欢上别人，那将是对贺兰霆形成最灭顶最深重的打击。
为了杜绝这种情况的发生，贺兰霆盯她盯得很紧，尤其在他们处于刚和好不久的状态下，“以后不要再与顾行之来往了。”
他薄唇贴上去，却被崔樱挡住推开了。
“贺兰霆。”她首次叫了他的名字，他听着有些许陌生，还有些新奇。
可是崔樱说的话并不那么好听，她大概是不太满意他霸道的态度，所以毫不留情地对他说：“贺兰霆，人要往前走，不能老想着回头看，更不能始终缅怀在过去的感情里。”
“你要是担心我对不住你，和顾行之始终有些什么旧情，那你只能终日沉浸在惶惶不安，患得患失里。我与他离了昏，自然就不会来往，可不见得一辈子不会见。”
贺兰妙善是公主，顾行之又是顾家人，一个是贺兰霆的妹妹，一个他表弟，怎么都逃不开亲戚关系，或许逢年过节还会碰上一面，要是贺兰霆这样都嫉妒，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没办法对他作出绝对的保证，崔樱也不希望贺兰霆因此吃醋不高兴，把火气往自己身上撒，她这撒不了就对付崔家。
她得跟他说清楚，防患于未然。
“你怕我不再喜欢你是吗。”
崔樱冷不丁揭穿他的心思，贺兰霆皱眉不愿意承认，打算从她身旁离开。
“我已经在向前走了。”崔樱一句话让他身形半僵硬住。
“不管你打算怎么爱我，怎么对我也好，我都已经朝前看了，你要是学不会如何真正尊重我，我都不会在这条陪伴你同行的路上等你的。”
“有可能下一次，不是你丢下我，而是我先将你抛下了。”
“……”
感情中，崔樱无异于是成熟的那一个，贺兰霆没有给予她回应时，她品尝着自己的情意，行走在孤独的道路上，坚持自我。
贺兰霆才刚开始学会表达自己心意，他捻着崔樱这朵花，得时时刻刻小心有风来，有风吹，将她突地从他身边不经意卷走。
而崔樱，她已然学会了随遇而安，如果贺兰霆将她丢下，她会自己落地生根或是长成大树，亦或是零落为尘土、一缕缥缈云烟。
如果不小心有外物、有风迫使她离开，那就让她飘到哪里，算哪里。
崔樱听闻顾行之又做回了以前那个浪子。
他们这段孽缘，以他娶她嫁作为告终，算是有了个彼此都体面的结果。
崔珣一般情况，是不会跟她再提以前那些旧人的，顾行之再怎么样都跟他们没关系，只不过这次好像闹得有些大，崔珣听多了外面的风言风语，才没忍住跟自己妹妹说道几句。
他挺幸灾乐祸的样子，嘴角的笑不乏讽刺的恶意，“……他这是把贺兰妙善的脸放鞋底踩呢，等他们成昏，那位公主肚里的孩子早该熟透，估计凭他自个儿都能从娘胎里爬出来了。”
顾行之拿以前顾家对崔家迟迟没有敲定吉时的那套法子，用来对付容贵妃与贺兰妙善。
理由与当初对崔樱的一样，吉时不好，八字与顾家的祖先忌辰犯冲，对外可以宣布定亲，但是行昏礼，要再过个一年。
一年贺兰妙善早已将孩子生了下来，到时候带着孩子进门多不好看，人人都会知道她昏前就弄出了“奸生子”，是仗着公主的身份逼迫顾家，才迫使已经娶妻的顾行之跟原配和离的。
显而易见，顾行之这么做，就是在发泄他的不满，因为跟崔樱和离，他开始记恨上贺兰妙善、容家，甚至还有生他养他的顾家。
还有纳妾，他风流不断，如今以后宅空虚为由，又纳了三个新人进门，外面已知的还有两房外室。
据说他上值的时候，同僚都能明眼看出他脖子上暧昧的红痕。
崔珣略有些不耻，他含糊地略了过去，没有仔细告诉给崔樱听，怕污了她的耳朵，“哪有什么浪子回头，都是话本里骗人的东西，还好你早早离开了那个泥潭。”
不然待在那个位置上，看着夫君新人不断，不管是谁家的细君都会咽不下去这口气。
崔樱可以通过崔珣说的，联想到顾行之如今的模样，她不予置评，也不想崔珣多关注，于是转而提起别的话题，“阿兄，你跟妙容公主是怎么回事。”
崔珣一下哑巴了，他装作逃避的模样，找了个借口匆匆忙忙就要离开。
崔樱在他身后道：“她随你从京畿跟到灵州，又从灵州跟到京畿，阿兄，你若是不愿意，就不要耽误了人家。”
崔珣下台阶时差点踩空，他气急败坏地抬头，“她是回来参加你跟太子昏礼的，不是为了我！”
他对上崔樱了然的目光，脸抽了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袖子甩到空中，落荒而逃。
崔珣刚走不久，崔樱院里就来了宫里的女侍官。
如今她跟贺兰霆的亲事也是京畿热议的一件大事，只不过碍于贺兰霆的身份，放在明面上讨论的情况很少，大概还不如顾行之跟贺兰妙善的事热闹。
那边的鸡飞狗跳将世家大部分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对崔樱，大多数人更多的是充满了好奇，她何德何能，竟然能在跟顾行之和离之后，作为一个成过亲的妇人，又将嫁给太子。
崔樱有孕的事被遮掩得很严密，皇室昏仪有很多规矩，也要择定吉日才行，然而因为她肚子越来越大的关系，许多繁复缛节都被简单化之。
昏期被要求定在一个月之内，是贺兰霆那边的意思，对外告知外界的，透露出来的讯息，都彰显了太子对崔樱的青睐看重，和迫不及待。
时间上很仓促，声势一点也不小。
女侍官替她整理试穿的昏服，“贵女觉着如何，有无要更改的地方？”
“不用改了，正合身。”
崔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是她第二次出嫁了，只不过这一回她嫁的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未知前路是否坦途，但不妨再闯一闯。
只是，她兄长崔珣没等来她大昏，灵州公务告急，须得他奔波回去处理。
崔樱虽然遗憾，但不得不理解崔珣有要务在身，她没有向贺兰霆提出让崔珣多留几日的要求，倒是贺兰霆自己在昏前私下见她时提了这件事。
崔樱还是拒绝了，贺兰霆追问缘由，崔樱说：“阿兄因为我的事已经耽误多日了，他有他的责任，我岂能因为一己私欲继续留他。”
就是她留，崔珣为了她或许嘴上会答应，心里肯定也是放不下灵州事务的。
贺兰霆在公事上很少徇私，崔珣回去本就是应当的，只不过他考虑到崔樱应该有所不舍，才想应允崔珣留到他们大昏那日再走。
见崔樱通情达理，贺兰霆也不强求。
不过他很有劣性的，带点不知打哪儿积攒来的郁闷，装作无意，实则小心眼地淡淡道：“那实在可惜了，见不到你与孤大昏时的场面。”
崔樱跟顾行之成昏时，崔珣是特意回来见到过的。
贺兰霆这么说，不过是那点不为人知的攀比之心，在不甘骚动罢了。
开春过了很久，偶尔连着几天也是晴朗日，崔樱用手里的扇柄杵着贺兰霆的腰，挡住他向自己倾身靠近的意图，“大昏之前，新人不得见面，你破坏规矩了，为什么还要来？”
贺兰霆对她嫣红的嘴，就像在看夏日树上垂挂的鲜红的荔枝一样，毫不遮掩，望眼欲穿，“没人拦孤，孤不知道不能来。”
他说谎。
他知道那些规矩，但他更想见她，所以他决定不守那些规矩了。
崔樱一眼看穿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面上看着像个肃仪正直的人君，眼里跟恨不得把她吞吃入腹似的。
她拿扇柄告诫地抵他腰柱两下，语调从容慵懒，眼波横溢，“你休想乱来。”
“……”贺兰霆凛冽漆黑的眼珠子勾着崔樱，俊朗如月，君威入骨。“你叫孤的字吧，孤想听。”
自她明白他的心意，崔樱都不会太顺着他。
“我不想。”
对她来说，贺兰霆的字被好几个人叫过，已经对她没什么特殊的意义了。
贺兰霆得知后，抠着她的手心，漆鸦似的睫羽，落下一道浓密又多情的阴影，“以后不会给旁地叫了。”
崔樱眼神躲避，细声细气，“再说吧。”
贺兰霆掀起黑眸看她，灼灼而有神，崔樱拿扇子假意扇风遮住自己。
庭院里涓流从穿山石里流淌，水池中锦鲤成群游荡，浮上水面的那刻吐出透明的气泡。
崔樱眨了眨呆愣的眼皮，贺兰霆隔着一面轻薄的团扇含了含她的嘴，温柔地亲吻她。
扇面上的粉色染花都被打湿了。
他想他其实也是有眼无珠的，不然怎么会在崔樱这里情窦初开，栽了跟头，才恍然醒悟，白白耗费她的情爱。
“我也不是无药可救，对吗。”

第115章
崔玥躲在廊柱后，畏惧地窥探那一抹步入小径很快被草色掩盖的修长背影，目睹贺兰霆一行人的离去。
对方出来的方向，一看就知是崔樱的院子。
崔玥想不通，到底是什么让崔樱好命，能在嫁给顾行之后，又离昏嫁给太子。
她何德何能。
与她交好的张嵩瑾就如同失踪了般，与她断了往来联系，崔玥向自己外祖家的表姐妹打听，倒是听到一点骇人的消息。
原本张嵩瑾不愿意做大了她许多岁的侯爷的填房，家中就为她另择了一门亲事，结果她竟也不愿意，反而与人私奔了。
私奔未果又被捉回去关了起来，后来怎么样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张家对内对外都吩咐过不得提及这件事。
有传言说，她失了身被塞到了侯府做妾，不见天日。
也有传言说她误食了毒药，被毒哑了。
还有传言说……
遥想当初，崔樱跟太子有私情的事，还是透过张嵩瑾身边的婢女口中传进她耳朵里的。
崔玥时隔这么多日，联想到后来太子对她包含冷漠煞气的眼神，如醍醐灌顶般心里凉飕飕的，整个人噤若寒蝉。
想必她们早就被记恨上了，她躺在病榻上，被人警告，被恶疾缠身两个多月，几乎夜夜噩梦不断，有段时日差点挺不过来，以至于后来在府里碰见崔樱，都对她退避三舍。
如今就是崔樱跟太子要成昏了，偶尔出现在崔家，崔玥都不敢再对贺兰霆抱有另外的心思。
那位储君看旁人的目光没有一丝怜悯。
“太子大昏，乃是件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宅院里，管事让人给外头洒扫的下人派贴着喜字的赏赐之物，“这都是赏你们的，尔等都沾沾喜气。”
“还有谁没有？都过来领赏。”
屋内窗户边，飞出一道残影，花瓶碎片四溅，引得差点被砸到的下人跳脚避开。
一张愤世嫉俗的脸，被长久的身孕毁去了往常红润的光泽，变得蜡黄而憔悴，管事被樊懿月怨毒的眼神盯着，“夫人发什么疯？”
而今没了太子关心，私宅的下人不知是不是得了吩咐，对樊懿月也没了往日的恭敬。
“我要见太子。”
“太子在宫里成昏呢，这么大的喜事，夫人没听见吗？”管事踢开面前的碎片，从身旁随从的篮子里随手拿起一提包裹好的蜜饯，外面一层油纸上贴的大红的喜字格外刺眼。
管事走到窗边，嬉笑两声，递给樊懿月，讥诮道：“夫人也想沾沾喜气吗？”
樊懿月愤怒地拍开那袋吃的，恨意十足，咬牙切齿道：“你这下贱的东西，敢戏弄我。我要见太子，让我出去，我要见太子！”
管事浑不在意，依旧嬉笑着说：“夫人还是安心等待生产吧，太子今日大喜，正和太子妃成昏，哪有空来看你。怎么，您还做着太子妃的梦呢？”
樊懿月惊怒交加，瞪大双眼，一口气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沉沉地堵在喉咙里。“你，你们……”
从她被困在这座宅子里开始，就没再接触过外界一天。
开始还好好的，后来就全然不受控制了，与她期待中的日子越来越不一样。
贺兰霆仿佛将她彻底遗忘在了这，顾家也不管她了，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里面的消息送不出去。
每天不是这些令人厌憎的下人，就是走不出去的宅子，樊懿月快疯了。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这些人根本不听她的命令，好像她成了没用的物品，唯一的价值就是在等她生下肚子里的孩子。
生下孩子以后呢？贺兰霆还会娶她吗？
樊懿月如今已经不敢奢想了，她怎么都想不到等了这么多年，算计了这么久，竟然等待的，是贺兰霆另娶他人的消息。
为什么不是她呢？
当初她要成亲的时候，贺兰霆为什么不像他对崔樱那样，逼迫张嵩墨和她离昏呢。
为什么皇后不出面阻拦，竟然甘愿让贺兰霆娶一个嫁给过别人的妇人。
是因为她没有娘家，是因为她家道中落，不像崔家能给太子带来益处吗。
樊懿月越想神色越浑浑噩噩，她被骗了。
贺兰霆给了她一个错误的信息，一个她以为离了昏，对方真的就会跟她再续前缘的错觉。
什么侧妃，都是骗人的，她所有的试探回想起来，都未曾得到对方的亲口允诺，是她太嚣张，太得意，误以为亲眼所见贺兰霆那般冷待崔樱，足以证明崔樱不得他欢喜。
实则都是假象，假象……
“他骗我……”樊懿月陡然眉头狠皱，面露痛苦地抓紧窗沿。
她早说过肚里的孩子留不得，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应该早早就堕掉，可惜如今都晚了。
樊懿月受了刺激，肚子竟在此刻发动了。
管事预感不妙，忍不住往里探头看去，一眼瞥见地上忽地流出一滩水渍，顿时惊慌无比。“来人，叫产婆。”
夜晚的宫灯如同萤火，照得整座皇城宛如黑暗中的明珠一般。
虽然昏期很赶，但吉日也是精挑细选后才定下的。
哪怕很多繁文缛节都在贺兰霆的授意之下，被简单化了，大昏这天，崔樱拖着笨重的身子，有人侍候还是感觉到疲累。
在最后一道仪式结束后，她从众目之下终于脱身，能被送回贺兰霆及冠之前入住的寝宫。
华美宽大略显沉重的昏服穿久了，让崔樱有些难受，等到了房里就被迅速换下。
她正对着画屏，背后脚步声响起，贺兰霆朝侍女们做了个手势，就将她们默默都驱走了，唯有落缤还在替崔樱整理衣衫。
贺兰霆立在一旁看了一会，像是终于等够了，冷不丁的胸膛贴上崔樱的后背，出声道：“你也出去。”
落缤讶异地张了张嘴，身形犹豫。
崔樱嗅到了他一身裹挟着松香的酒气，清冽温淡，怀里温度如火，充满独占欲地揽着她的腰身。
“你喝醉了？”
“没有。”
贺兰霆否认，蹙眉瞥向还杵着不动的落缤，“孤与崔樱大喜之日，要洞房，你还在这作甚。”
大概是没想到贺兰霆会如此直白，主仆二人都愣住了。
崔樱眼神示意她先出去，落缤忧心忡忡地提醒：“女郎有孕在身，殿下千万小心些。”
“孤比你清楚。”
贺兰霆今日从头到尾，都显得意气风发，尤为丰神冷峻。
在赶走落缤后，他微微熏上酒意的目光与面露赧然的崔樱对视，“孤特意问过给你把脉的御医，只要轻柔些，不太激烈就没事，孤会很小心。”
崔樱不知真假，她想顾行之成昏那晚都去宴客了的，贺兰霆怎么不去。
“来了好多宗亲贺喜，你不接见招待……”她话未说完，便被贺兰霆认真拔掉她头上发钗的动作吸引。
很快那只手解到了衣襟，眼帘下的眸子竟十分清醒，“招待谁，谁敢在孤大喜之日整夜招待？就算有，那也是你。”
贺兰霆拉着崔樱的手放到喉结处，“千金万两，孤今夜在你这值多少两。”
崔樱别开脸，颇有些难以招架。
贺兰霆在这方面总是得心应手得很，无人敌得过他，崔樱被骚扰的到后来只记得他嘴里的酒香。
宾客散去，顾行之没入惶惶人影中。
他满脸熏红，有些酩酊大醉的模样，有人扶着送他到马车旁。
他忘了自己是策马来的，上去后留有两三分清醒，看到了独坐在里面正冷笑睇着他的贺兰妙善。
她怨声嘲讽：“这么舍不下她，连大昏当天还要前去观礼，你怎么不留下，从那个人身边将她夺回来。”
顾行之跟她已经成了一对怨侣，相看两厌。
他无所谓地打了个酒嗝，不理会贺兰妙善的讥讽。
顾行之也不知他为什么要来观礼，大概是为了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哪怕知道看了揪心，也一直在宫里待到崔樱昏仪结束，看着她被送入寝宫，今夜与贺兰霆共结连理。
他恍然，原来目睹崔樱嫁给别人，是这种滋味。
贺兰霆当初想必跟他一样，抓心挠肺地难受过，每时每刻都在按捺躁动烦闷后悔的心绪。
想到此他轻嘲地笑了声，被贺兰妙善误以为是对她表示不屑，她顺手抄起一旁坐垫朝顾行之砸了过去，“顾行之，你负我，我不好过你也休想好过，这辈子我都会缠着你，让你不得安生！”
顾行之喝醉了些，反应慢了不少。
他被狠狠砸到头，耷拉肩膀，佝着头半晌，马车中只听见贺兰妙善愤怒而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在她阴冷的注视下，顾行之醉意退了大半，然而还是有些熏熏然的无端向她笑了下，有些渗人的回应，“我不会娶你的，妙善，你等着吧。你等着。”
贺兰妙善：“你想做什么，想悔婚？”要是顾行之真这么想，那就是痴人做梦。
顾行之不答，他也不去计较自己被人扶到了贺兰妙善马车上，直接枕着对方丢来的坐垫躺下。
贺兰妙善濒临愤怒边缘，“顾行之！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顾行之如同睡死了过去，不管贺兰妙善怎么闹，都毫无反应。
这夜观礼的人多，其实崔樱都没发现顾行之来了，他隐藏在宾客中，在崔樱走过时还曾特意偏头躲了下。
所以她不知道也没看见，但贺兰霆都默默看在眼底。
他当然不会傻地告诉崔樱，顾行之当时的脸色有多么可怜难看，他也没有丝毫怜悯同情。
因为顾行之经历的，都是他当初所遇到过的。
而那时顾行之是什么表现，风光？恣意？开怀大笑，喜气盈盈？
贺兰霆冷冷嗤了声，视线落到怀里的身影，凑上去在熟睡的崔樱侧脸旁吻了吻，接着转移到她白嫩的耳垂上。
在崔樱受他顽劣的骚扰下，有醒来的意思前，贺兰霆又不动了。
他很少与人同眠，所有的经验都是与崔樱一起积累的，回想他们最近的一次过夜，竟是在去年年前。
贺兰霆拥着崔樱在大昏之后的第二日，罕见地多赖了会床。
他跟崔樱的昏仪在宫中举办的，宿也是宿在贺兰霆以前的寝宫里，等小住几日过后，还是会从宫里搬回他的太子府邸。
昨夜好歹是洞房花烛，崔樱在价值万两的贺兰霆的伺候下，本就嗜睡的她，都已经过了去给皇后、圣人请安的时段才醒来。
她先是感觉不好，怕得罪这两位身在高位的长辈，猛然惊颤，还让贺兰霆误以为她睡魇着了。
他搂着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崔樱，孤在这里。不要怕。”
崔樱迷糊了半会，才看清情势，相比她的素面朝天，贺兰霆衣冠早已穿戴整洁。“我起迟了，是不是来不及去拜见长辈他们。”
顾皇后昨晚在昏礼并没有给崔家难堪，也没有故意甩脸色给崔樱，她看起来还是崔樱之前见过她的样子，容貌美艳，语调温柔，全然不见私下跟贺兰霆对峙时发威的狠厉姿态。
正因为感觉到顾皇后对她态度谈不上喜欢，似压抑又似冷淡，崔樱不想在礼仪上得罪对方。
可是天色亮成这样，显然早就错过了请安的最好时机。
崔樱轻蹙愁眉对贺兰霆道：“你怎么不叫醒我？”
贺兰霆：“你有孕在身，不能按以前的规矩晨起请安，他们知道的。”他态度比崔樱淡然多了，仿佛那不过是件小事而已。
贺兰霆还问她，“要起身，还是再躺会，孤陪你。”
崔樱这才发现他虽然都装扮整齐了，还是跟她一样卧在榻上。
贺兰霆其实早就代崔樱，亲自去见了皇后圣人一面，回来见崔樱还没醒，怕她头一回宿在宫里不安心，于是又躺下陪她。
这样崔樱一醒，看到他在就不会太慌乱了。
“还是起身吧。”
侍女们进来为崔樱更衣，她肚子大了，坐在床榻穿鞋，不想有一只没怎么套进去，她又不好低头伸手整理。
结果当着所有侍女的面，是贺兰霆半蹲下了身，不顾身份尊卑，亲手握着崔樱的鞋底，替她将一双鞋履好好穿上。

第116章
顾皇后没见过贺兰霆伺候过谁，说实话她也根本不知道他会有这样一面。
崔樱有孕嗜睡，耽误了日常请安敬茶的时辰，贺兰霆也要亲自过来帮她说一声。
她肚里的孩子不是一般种，当然要十分看重。
本来按规矩，成昏后，太子妃是要跟来面见的宗亲们认认人的，结果不同往常，宗亲们都被贺兰霆授意改到了晚上来见。
晚间一起用宴，贺兰霆与崔樱坐在一块，不管哪家宗亲子弟、女眷过来，他都在她身边。
没人敢当着贺兰霆的面挑剔崔樱，也没人不识趣地说些不好听的话。
“看得真紧。”顾皇后淡淡道。
圣人：“朕当初不也如此。”
顾皇后偏头，对上眼角明显有了缱绻的眼纹，目光明润透亮的眸子，她微微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贺兰烨章笑了笑，他给人一种脱离了普罗大众的印象，他的威严让人一瞧就知道，贺兰霆从里到外的储君气势是承传于他的。
但他又没那么凌厉，或许也是因为他到了大衍之年，强悍的气势都有所收敛，所以肉眼看上去，贺兰烨章比贺兰霆要清朗温和许多。
“朕知道你对他们之间的昏事有异议。”
顾皇后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贺兰烨章拍了拍她的手背，“儿孙自有儿孙福不是么，你是曦神的母亲，更是朕的皇后，我们才是一家人。”
顾皇后不知道贺兰烨章是不是在暗示她，要与顾家拉开距离。
她能感受到贺兰烨章紧握她手的力道是很有分量的，她目光不由得滑落到另一边，贺兰家的人都有一个共通性，永远忠于自己的家族，外姓女子嫁给他们也要如此。
对贺兰家来说，她们这些妇人生是贺兰家的人，死是贺兰家的鬼，与生养他们的人家没有半点干系。
就像顾家做错事，她是她，顾家是顾家，贺兰烨章都分得很清。
荣宠给了就给了，处置起来也不会看在她的份上就留情，今日的顾家保不齐就是明日的崔家。
顾皇后从他那将手抽出来，在贺兰烨章淡淡的注视下，微笑着亲自为他倒了杯酒，“都听圣上的。”
贺兰霆摊开手心里的核桃肉让崔樱捻着吃，他顺着崔樱的目光，看了眼一副琴瑟和鸣模样的圣人皇后，“那两个位置，以后会是孤和你的。”
崔樱想不到他说话这么大胆，余光往周围瞥了瞥，轻声解释道：“我是担心，敬茶晚了这么久，惹皇后娘娘不高兴。”
她刚才看到顾皇后脸色一变，不是十分高兴的样子，带点强颜欢笑的味道。
贺兰霆：“你应该叫‘母后’。”
他两眼认真地凝着崔樱，直到她乖觉地改口，才说：“有人会哄的，就像孤对你一样。”
崔樱过了会才反应过来，贺兰霆指的“有人哄”是指谁。
她不禁又朝那边瞄了一下，突然道：“你长得其实更像母后。”
这种评论他相貌的话贺兰霆很少听到，因为是崔樱，所以他容许了她的放肆。
崔樱上下打量他，目光凝聚在他高挺的鼻梁，和不苟言笑的嘴唇上，她明明什么都还没说，却能叫贺兰霆喉结承启滚动，“你的长相确是我见过的儿郎中最万里挑一的，有种刀剑出鞘的凌厉俊美……但你周身的气势，眉眼间的神态更像圣人。”
她在贺兰烨章那，仿佛见到了多年以后的贺兰霆。
“等到了那个年岁，你会更加青出于蓝吧。”
崔樱就像平常闲谈几句，说完就过去了，贺兰霆却始终盯着低头挑拣掌心里的吃的崔樱，称赞阿谀奉承的话他听得多了，没有一个带给他像现在这样胸口一团热乎的感受。
崔樱被贺兰霆问了两回累了没有。
第三次她手腕被贺兰霆抓住，提前替她回应了，“你累了，回宫吧。”
在向圣人皇后请辞，提前离场时，崔樱能感受到朝她投过来的各种目光，她在与顾皇后对视的视线中，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了然之意，就像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急吼吼的要回宫，回宫以后要做什么。
顾皇后：“太子妃哪里不舒服？派个人去请御医给她看看。今夜晚宴是为你们二人大昏之后准备的，你们不在，成何体统。”
贺兰霆：“是儿臣不舒服。”
他拿那种让人无以言对的话挡了回去，“御医会请的，母后不用替儿臣担心。不过会先让太子妃替孤看看，她若治不好，那御医也没什么用。”
顾皇后：“……”
比起皇后，贺兰烨章云淡风轻得多，“那你这病还挺稀奇古怪。”
“的确有一些，”贺兰霆平淡中透着点漫不经心：“分人。”
顾皇后冷眼看着他们同流合污，贺兰烨章挥了挥手，“去吧。”
“儿臣告退。”
贺兰霆面不改色牵着愣神中的崔樱从容回宫，崔樱堪堪回过神来，赧然道：“你怎么能那么说？”
“孤说什么了。”
贺兰霆找的理由说出来正经，听上去不正经，稍微一琢磨就更浮想联翩了，崔樱仿佛重新认识他般，对他在某方面的百无禁忌、豪放大胆感到脸红。
崔樱难以启齿。
贺兰霆回了房就把她带上榻，命人关上门，“孤问你累不累，你道‘不累’，孤不想将时辰浪费在与关紧要的人身上，带你回宫歇息有什么不对。”
他侧身撑着下颔，一手搂着她的腰，斜眉俊目，扬了扬眉梢，比平日冷淡如尘，沉稳寡言的形象多了几分轻狂如匪的嚣张。
眼神毫不掩饰心中对她的渴望，“也怪你，称赞什么‘万里挑一’、‘青出于蓝’。”贺兰霆当然喜欢听，尤其是从崔樱嘴里说出来，自然怡然悦耳。
他坐在那，听她说话的声音，看她尝东西的嘴，就已经好似有火，燎着了全身。
崔樱以前见贺兰霆看她的眼神犹如藏着明火，现在火焰不灭，变成了明亮热烈的弧光，令人心神摇曳，任谁在这都会看得出他两眼有她。
她别开脸，在贺兰霆俯身过来时按住他的胸膛，彼此如同被固定了一样，在沉默中等待回应。
崔樱缓缓收回手，“你知道分寸一些。”
在崔樱睡熟后，目不转睛盯着她看了很久的贺兰霆，披上随意丢弃在架子上的外袍往外走。
推开门就见魏科在等候，贺兰霆轻轻合上房门，跟他走到了不被打搅的角落，才听魏科道：“殿下，樊娘子生了。”
樊懿月生产很不容易，她差点没挺过来，耗时比普通顺利的孕妇长，但她命大，可能是真的命不该绝，她还是活了下来。
并且还提出要求，固执地要见太子。
“……虽然性命还在，但大夫说她精气损耗极大，这辈子可能再难有孕，要想今后安度晚年，就得好好养着身子。”
贺兰霆打断他，“这些不用说给孤听。”
“把孩子交给张家。若张嵩墨提起她，张家还愿意要她，一并交还都可以。”
他是从头到尾没有问，樊懿月生的是男是女，也不曾回应去不去见她。
其实在以前，不管樊懿月耍什么小心机，小手段，贺兰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那时无意也无心去管。
但她做得不太对，她虽然算计的是崔樱，可同样也导致贺兰霆因为私情而暴露的事，损伤了颜面和一些利益。
他怎么会不记得她做过什么事，他都知道，所以才会在府里让她去给崔樱道歉。
可他做法好像也不对，至少崔樱不领情，甚至更介意他身边樊懿月的出现。
如果要下狠手整治一个人，必然是让他陷入不得翻身的境地，樊懿月怎么说都是女子，与他也有过暧昧的一段时光，贺兰霆要整治她，就跟打蛇打七寸一样，找准重点。
樊懿月向和他重续前缘，贺兰霆就给她一种可以复合的假象，等到时机成熟，尝到美梦破碎的苦果的樊懿月再醒悟，就都已经迟了。
她离了昏，又生了孩子，皇室她进不来，高门大户也不会有人娶她为妻，张嵩墨如果还要她，她也只会沦为妾室，这种打击和现实才是最令樊懿月痛不欲生的。
同样，这种施与惩戒的手段太恶毒太令人不耻，贺兰霆是不可能让崔樱知道的。
一个人光鲜的背后，定然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卑劣。
没有人会想将自己最不道德的一面展露给自己在意的人看，就连最熟悉最亲近的人都不会摊开给他看。
贺兰霆走了两步，负手停下来，“这件事别让崔樱知晓，任何消息都不要透露。”
魏科低着头，直到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才抬起来。
他想，感情真是个危险的东西，比刀剑还伤人。
成王败寇，谁输谁就死无葬身之地。
崔娘子，哦不，太子妃却已置之死地而后生，她才真是了不起。
三日之后，崔樱跟贺兰霆从宫里搬回太子府邸居住。
在走前，崔樱还要去跟顾皇后请别，贺兰霆同她刚到殿内，就有宫人过来请他去议政堂一趟。
贺兰霆先是看向崔樱，思量不到片刻就道：“孤过会来接你，有什么事就让魏科传告。”他将魏科留在了顾皇后宫里看护崔樱，转身就跟宫人走了。
崔樱从他背影处收回视线，转头就跟顾皇后对上。
“母后。”
“说说吧。”顾皇后冷然的神色在贺兰霆走后，意外的没有绷得太紧，她高傲地抬起下颔，“你跟太子，你们是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本宫想听你说。”
没有贺兰霆在，剩她应对顾皇后，崔樱眼里没有太多不安，除了回话有些慢，举止都没有不得体的地方。
即使贺兰霆在这里，她也不怯怯，是对方打心底认为她需要照应，才会将崔樱想得太柔弱。
她没想到顾皇后竟然想听她跟贺兰霆的那些私事，她愣了下，表情复杂迟疑，略有些难以说道的为难。
“怎么，说不得？”顾皇后挑眉，板着脸很有神威。
崔樱罕见承认道：“是。”
“很不光彩。”
她说着这样的话，却坦然地看着顾皇后，“母后如果要听，一定会对这个故事里的每个人都不喜欢。”
顾行之走到皇后宫中的脚步渐渐慢下来，他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在侍女要通传时将人拦了下来。
“……阿行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这人，是有些爱美色，从小就喜欢好看的人，可能是见得多了，他就贪心。一贪心，就眼花缭乱，被迷住眼睛，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情爱。”
顾皇后盯着崔樱道：“但是他肯为了你，承担混淆顾家血脉的风险，那就证明你对他来说是不同的，他心里有你。那你呢，你可曾对他有过一丝情意？”
这种话不好说，崔樱要是说有，那就等同于承认她心里有过顾行之，要是传到贺兰霆耳中，那肯定是会让两人感情生嫌隙的。
顾行之抬步想要进去阻挠，好避免崔樱不要上了顾皇后的当，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也想听听崔樱怎么说，他走了一两步就不动了。
“若是没有太子，没有在顾家别院的那件事，如今坐在这里的，就不是太子妃了。”
顾行之是她第一个爱慕过的人，崔樱最愤怒的时候，曾为爱慕过他而感到羞耻，但现在面对顾皇后明显带有引导嫌疑的问话，崔樱还是如实承认了。
她觉得，倒也不必要对以前的感情报以回避和难堪的态度，是世事无常，变化多端，她那时爱慕一个人的情感是没有错的。
所以她不介意拿出来谈论，但是过去就是过去了，她不会长久地沉浸在里面。
崔樱通过皇后的视线，回头向不知何时进来的顾行之看去，对方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朝顾皇后行礼，之后都十分恪守礼节，不太像他自己的样子，也没有上来向崔樱纠缠刻意搭话。
这是崔樱新昏跟顾行之正面第一次见。
她起身，在顾行之跟顾皇后说话的缝隙间，向顾皇后请示想去外面走走，毕竟她成昏了，跟顾行之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大概是看他们彼此间都十分生疏冷淡，顾皇后并不满意。
然而顾行之道：“姑母，我有要紧事想跟姑母谈，还请太子妃担待。”
崔樱诧异地看了看他，不过离开的时机很好，她没有多说什么，让落缤扶着她起来，“那我去外面等，先不打搅了。”
皇后不发话，顾行之则请求地看着她。
崔樱良久才听见顾皇后一声妥协的冷哼，“你走吧。”
出了殿里，崔樱悄然松了口气，魏科在她身后提议，“太子妃不妨先回寝宫等太子。”这回顾行之在，顾皇后肯定不会再找她茬了。
皇后宫中发生了什么事，贺兰霆好像都一清二楚。
后来在出宫时，她跟贺兰霆在路上与顾行之碰见，对方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来。
顾行之眼神落在崔樱身上，在贺兰霆越加凛然不悦的气势下，终于稍微挪开一些，说：“我今日是有正事求见姑母，不是她故意唤我来的，表兄，你不要怪她。”
这个“她”到他嘴里，最后又说得很轻，仿佛一下指代两个人，却难以分清说的是顾皇后还是崔樱。
他也知道贺兰霆绝对不想他再见崔樱，为了不让贺兰霆因为这件事而对崔樱生怒，顾行之将臣子和表弟的身姿做足了，“还没恭贺两位新昏之喜……”
顾行之说了几句吉利的贺词，慢慢的目光又情不自禁落回到崔樱那。
三番两次之下，总是有些尴尬，崔樱冲他点了点头，“多谢。”
顾行之面露惊喜，似乎觉得崔樱能给他回应就是万幸。
贺兰霆在一旁眼珠黑瞋瞋的旁观着，气息越发压抑冷冰，“走。”他揽着崔樱，挡住顾行之念念不忘的目光，将她送上御驾。
过了会，很快他又朝顾行之走回来。
崔樱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事，贺兰霆走开，露出顾行之的神情，他皱着眉头，眉宇间是一片凝重和苦涩。

第117章
崔樱的目光没在顾行之身上停留太久，就被走到车前的贺兰霆发觉了。
或许是觉得被孤立在原地的顾行之很可怜，他从崔樱眼中看到了一丝怜悯与不忍。
贺兰霆当时虽然没说什么，但薄唇一直紧抿，直到等到了崔樱视线转移到他身上。
她收回眺望的眼神，藏身回了马车里，欲盖弥彰的动作让贺兰霆心绪一滞，连提步踩上踏凳的脚都慢了下来。
崔樱刚刚缩回身子的那一瞬间就有些后悔了。
可能她是为了避嫌，免得让其他人误会，她对顾行之旧情难忘，才缩回去的。
但落在贺兰霆眼里，或许已经变了一个味道。
崔樱等了片刻，也没见人进来，外面悄然无声，她想起刚才贺兰霆盯着她慢了一拍，略显呆滞的身形和步履，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喊他。
一道深色的阴影出现，贺兰霆不声不吭地进来了。
崔樱假装无事发生过，她预感对方可能心情不妙，脸色也会很差，开始还垂眸装作打量自己衣裳花纹的样子，并未对贺兰霆投去一丝关注。
等到贺兰霆在她身旁坐稳，听他吩咐外面驱车回府，崔樱则通过他此刻不高不低的说话声，一边判断他是否处于生气中，一边十分快速地瞄了他一眼。
贺兰霆神色稀松平常，除了嘴唇抿得紧了点，眉峰蹙起的弧度深了点。
他在一言不发地独自郁闷着。
他理了下与崔樱近来的这段关系，他娶了她，让崔樱做了自己的太子妃，可能过于感到志得意满，春风得意，有些忘了在她心里还有隔阂没有消除掉。
她不信他娶她，是出于对她有放不下的情意。
在崔樱角度看来，认为他对她别有所图，所以她才固执地将二人的嫁娶、婚姻当做是一场交易。
交易就是买卖，买卖就会分得很清，银货两讫的那种，纯粹的利益关系，可能要想崔樱再对他有以前那种不顾一切，热情投入的爱意都很难了。
但贺兰霆绝不想今后让两人都走到相敬如宾的地步。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天冷了，崔樱会关心他多加件衣裳。嘴干了，崔樱提醒他该喝茶水。他念着崔樱时，一个眼神看过去，崔樱能明白察觉到，给他同等的回应。
就如同寻常的一对情意相投的夫妻就行。
可是他太自大，被这些时日里崔樱表现出来的顺从迷惑了神智，误以为她对自己放下心结，就认为二人之间不存在问题，感情正在缓和升温。
结果一个顾行之出现，叫他如遭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
崔樱抬眸和贺兰霆交换了一个很短浅的目光，一触即离，崔樱挪开了，终于听见那句迟来的质问：“你对晚膳有什么要求。”
崔樱：“我跟他没什么……”
她愣了愣，诧异地看向贺兰霆，怎么和她料想中质问的不一样。
难道不是该找她跟顾行之私下见面的麻烦？
贺兰霆当然是想问的，他心里憋着郁气，然而话到喉头，就变成了询问崔樱晚食想吃什么。
她在孕期，没办法跟她发脾气。
最重要的是，贺兰霆忘不了崔樱说过，要是学不会尊重她，对她的方式还停滞不前，她就会丢下他。
贺兰霆不是怕，他只是油然而生一种危机感，所以适时的清醒过来，将对今日事情的不满压了下去，暂时退一步，就算有气也不要对着崔樱发。
他说出那句话后好像没有感觉到不妥，甚至在听见崔樱下意识的解释后，眼神闪了闪，握住崔樱搭在膝盖上的手捏了捏，顺势道：“回府了，孤不在意，不谈其他。你以前在府邸用过吃食，伙房的厨子知道你的口味，不过，你如今也是府里的女君，让下面人再精细些伺候都是应该的，所以有什么要求，你只管提。在他们眼里，见你如见孤。”
崔樱被贺兰霆出其不意展露出来的和气大度给弄懵了，可是装傻谁不会，尤其贺兰霆给了彼此一个台阶下，崔樱也装得此事就算过去了，贺兰霆能不计较就是最好的。
毕竟刚新昏不久，她实在不想跟贺兰霆发生任何口角，她更不想今后的每日都在与丈夫的争吵中度过。
崔樱眨了眨眼，没表现得太僵硬，略微从善如流道：“就跟以前一样好了，回去再说吧。”
贺兰霆起了个头，后面的气氛就好多了，眼见崔樱试探性地回握了下他的手，贺兰霆为了不吓退她，手指虚虚地牵着，等到过了会，两人就变成了十指相扣。
方守贵带人跪在府邸迎接太子跟太子妃回来。
如今崔樱就不是以前的崔娘子了，而是这个府里的女主人，更不用说她现在金贵着，挺着谁都得罪不起的肚子。
方守贵笑意浓浓地凑上去，“晚膳都准备好了，请太子和太子妃上座用膳吧。”
崔樱看见他就不由得想起去年在贺兰霆房里过夜，他们主奴之间说的话。
人和人所在的处境不同，其实也怪不了他，他们关系见不得光，方守贵为贺兰霆着想没什么不对，但她永远记得当时心中胀痛酸楚的感觉，“方总管。”
这老东西眼神明显有一丝慌乱，接着很快就摆正了身姿，毕恭毕敬地朝崔樱躬身下去，“太子妃有事尽管吩咐。”
崔樱：“朱墨还在吗。”
方守贵保持腰身弯着的身姿，愣怔地仰视和太子并肩而立的崔樱。
他刚才还以为这位成了太子妃，就会找他兴师问罪，结果竟是为了一个婢女。
不过短短一刻时间，方守贵背后就起了一层薄汗，他强笑着道：“朱墨不在府里做事，被派到别处去了，太子妃要是想她回来伺候，老奴这就去安排。”
崔樱看他恨不得从自己眼前赶紧消失的样子，不经意地笑了笑，“劳你问问她吧，若是她在那边待得好，不愿意也不要强求。”
“怎就会不愿呢。”方守贵憨直道：“在贵主身边伺候，那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他这时无比万幸太子妃是崔樱，熟人且是个温柔不太与下人计较的性子，所以不管她有没有听到他跟太子的对话，方守贵都期望这位能把当初发生的事给忘了。
在崔樱跟方守贵说话时，不管多久，贺兰霆都陪在她身边，不仅没有半分不耐烦，还都无言地表示出以崔樱意愿为主的意思。
太子妃入府，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方守贵也笑盈盈的。
不过唯独在后半场出了点小差错，在府里的下人都来拜见时，以前顾皇后派人给太子送来让他宠幸的侍妾们都来了。
方守贵意识到过错时已经晚了，他本意是想让人都见见新主，一时忘了宫里出身的美人、侍妾跟太子妃有着天然的敌对关系，同样是太子后宅的女人，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大概没有哪个正妻，会在跟自己夫君感情甚笃的期间看见这些人，哪怕她们什么都没坐，也没做错什么，但是身份上的对立就足够让人感到扫兴了。
贺兰霆为此都是一愣，接着立马去看崔樱的脸色。
有人偷偷抬头。
崔樱从那小小的动静中，看到了曾经在书房被贺兰霆叫出来侍候过他的女子。
虽说他当时是为了刺激她，出于假意才那么做的，不过还是在崔樱那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坏印象。
崔樱不想翻旧账，贺兰霆最近这段日子费尽心思讨好她，二人营造出了一种十分美好和谐的感觉，崔樱再铁石心肠时日一长都会跟着触动。
她像伸出触角默默爬行的蜗牛，见此情况被围困住，然而没用太长时间，悄无声息地挪动，绕过前面的石头从另一个方向前行。
也就是十分普通平常，跟世上的每一个庸人一样，心底微微不舒服，收起柔软的触角，又放过了自己，让自己不去在意。
她每一分神色变化都能叫贺兰霆面无表情，心沉一分。
不在意就是最好的无视，她哪怕吃点醋都好，或是嘴角垮下去，露出一点不高兴也行，但她没有。
贺兰霆有心要说点什么，“崔樱。”
方守贵悄悄地让那些人赶紧下去。
崔樱对贺兰霆的声音恍若未闻，她叫住方守贵，对方一身皮都绷紧了，在贺兰霆危险的谛视下阿谀地对崔樱询问：“太子妃有什么吩咐？”
崔樱：“既然是伺候太子的，那就都按规矩打赏吧。”
贺兰霆眼皮一跳，崔樱明明语气温柔，却无端让他像被火燎一样，他不想她表现得漠不关心，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她那一丝价值也无。
贺兰霆：“孤用不上她们，赶她们走吧。”他冷眼看向方守贵。
崔樱：“留着吧。”
一个没有笑脸，一个温柔似水，两位都是主子，其中一个还是“新官上任”对方守贵来说，根本不知道该听谁的。
崔樱扭头对贺兰霆道：“我跟顾行之也是这么说过，后宅中他要是有中意的，想宠幸谁都可以，但明面上，他的细君须得是我，做主的也得是我。这话我同你也说一回，你听好了，是你要娶的我，太子妃除了我再无别人，但是你要是厌了今后身边想召什么新人，都不能越过我去。太子妃的身份地位就是我的颜面，你不能动我的脸，不然……”
她嗔了一眼，威力十足。
当崔樱起身时，贺兰霆心神都跟着她走了。
崔樱才迈了几步就停下，她不是叫他，而是叫的方守贵，这让贺兰霆跟他椅子后的魏科一起张望过来的模样就显得很呆。
“方总管，我的院子布置了吗。”
方守贵伺候过贺兰霆近二十年，不曾想也有见到太子妃爬到太子头上的一日，他下意识感到不安，觉得崔樱这句无端的问话很危险。
然而他没有深思熟虑怎么回的机会，崔樱身边的那个婢女像是等不及了，“太子妃累了，想先回住处歇息，劳方总管带路吧。”
那个婢女叫落缤，浑身都是护主强悍的气势，看人的目光咄咄逼人的。
“自，自然是布置了的。”方守贵差点就忘了去看贺兰霆的意思，他在魏科轻咳一声的提醒下，神情讪讪干巴巴地代他们共同的主子问道：“刚回府的话，太子妃还是和太子同寝比较好，都收拾好了，太子妃现在要歇息，老奴现在马上带您过去。”
其实太子府邸后宅崔樱并不陌生，一定要比的话，可能顾皇后来了，她都比她熟。
崔樱掠过整个脸色都不好看让人噤若寒蝉的贺兰霆，状似无辜地跟方守贵说：“我们在宫里已经同寝三日了，这又是什么不成文的规定么。如果没有的话，就领我去我的院落。”
她把手放在腰上，“我身子沉，晚上睡得不安稳，不想打搅太子。”
贺兰霆冷不丁插话进来：“孤不觉得有差。”
崔樱跟没听见一样，字都没落下，“……你多耽搁一刻，我就受累一刻，快些吧。”
贺兰霆：“……”
可能是报应吧，方守贵在此时忽然觉得做个净身过的阉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就跟他没想过找对食一样，就不用被这种关系里的另一方约束着了。
崔樱看着不强势，可她就是莫名其妙在这种时候压了太子一头，占了上风。
方守贵承认他当初有眼不识泰山了，夜里跟太子背地里说话大声了些，他顶着愁苦的脸，为了不让太子妃受累，领着崔樱去她的住处了。
当然高门大户很多人家都是男女主人各有各的寝居的，并非一定会住在一个院落里。
只有当入夜以后，男主人才会去女主人房里就寝。
崔樱这么做毫无过错，她的背影消失在尽头，贺兰霆才在寒蝉若惊的气氛中起身，他留下一把被踢翻了的椅子，就旁若无人的大步往后宅去了。
新昏分居，怕是除了他没有第二人了。
魏科留在原地，对低头惶恐的侍妾们道：“不该你们奢想的别想。”他着重盯了眼之前抬头，被崔樱关注到的侍妾身上。
这一晚，崔樱坐在榻上，背靠枕垫，在落缤吩咐人抬泡脚桶进来，才脱掉鞋履。
门口出现一道不该出现在的身影，他跨过门槛往里走，在侍女的恭迎声中，站在画屏旁。
“你来做什么。”
贺兰霆眼睛瞥着她脱了鞋袜，泡进桶里的玉白足，平平淡淡，用理所当然的理由跟崔樱说：“孤来看看。”
看看不代表要留下，除了碍眼，还真的没办法让人赶他走。
而且贺兰霆本身也没做什么，他也不骚扰崔樱，侍女搬过来的凳子不坐，就跟石像一样立在那，背着手目无喜色。
但他两眼视线都在崔樱身上，崔樱看他，他就会矜贵漠然地抬颔示意，“你看你的。”
崔樱手里的文集是方守贵派人送上来的，每本都是大家的孤品，他认为不珍贵的话难入太子妃的眼，好歹崔樱出身崔家，应该喜欢名师大家的文集，送这些绝不会错。
本来泡泡脚，看看书，睡意上头就能歇下，现在有贺兰霆在，崔樱多少有些被打搅到了。
她不是心无尘埃，更不是毫无感觉，她余光偏移一下，就能与贺兰霆交汇。
“很热吗。”
贺兰霆指出：“你额头冒汗了。”
崔樱汗意不明显，就是脸红，明眸乌黑，如花照水，看上去娇艳欲滴。
崔樱以为他想撩拨自己，轻轻哼了声，执书放到双腿处，低头阅览，对贺兰霆的话置之不理。
这房里没有其他人敢出声打扰，从太子出现，到跟太子妃寥寥几句话的时间，屋内的气氛就变得玄妙无比，任谁来了都插不进去。
贺兰霆：“低头看书脖子不累么。”
大概过了片刻，他走到崔樱身旁居高临下俯视她腿上的书籍，在崔樱开腔时弯身拿过来，“这本文集孤看过，孤给你念吧。”
贺兰霆在她身旁坐下，不经阻止就这么做了。
在没有争吵的情况下，太子为太子妃念书这一幕还是很温馨的，他念的语速不快，读字非常标准，口齿清晰，嗓音低沉而性感，期间就有侍女为他声音听入迷了。
崔樱想自己曾经为贺兰霆心动不是没有理由，若是不暴露他诡计多端恶劣的本性，他是所有女子心中会恋慕上的男子，会想让他做夫婿。
因为不熟悉，没认真了解过，表面上对方就是下一任明君典范的模样，沉稳贵气明秀不凡，光是看脸就不好惹，若是他身边人应该会觉得相当心安。
然而真相却是，算了不说也罢。
崔樱：“你什么时候回你房里。”
她擦干净脚，被人服侍着穿好罗袜，该躺榻上了。
崔樱直白的望着贺兰霆，驱赶的意味鲜明，贺兰霆多看了两眼她娇艳的脸，没让那一丝悻悻流露出来，他分明看到了崔樱刚才对他的入神，这种优越的感觉还没被品味到，就被她打破了。
贺兰霆掂了掂手上的文集，“不听了？”
崔樱露出明知故问的表情，“早些歇息吧。”她以为贺兰霆会强留在这里，毕竟他磨磨蹭蹭到现在，时辰被他消磨过去了，再不走岂不是想跟她一起睡？
然而惹她诧异的是，贺兰霆痛快地起了身。
“那孤走了。”
贺兰霆把书丢给侍女，“你安寝吧。”
他这招很像欲擒故纵，崔樱并不打算开口挽留，贺兰霆似乎对留下的事也没抱太大期望，修长玉立的身姿很快消失在房内。
落缤习惯性地这么称呼她：“女郎？”真的不打算让太子留下吗，两位突然分居，传出去可能会被误会感情不和。
崔樱平静道：“熄灯吧。”
春后庭院里的树桠长出新芽，崔樱从廊檐下路过，看到有匠人在修剪树旁的杂草多往那处看了眼。
她没停留太久，还要去前院见来太子府的余氏跟冯氏她们。
跟上门拜访的顾行之不期而遇是个意外，崔樱很惊讶贺兰霆竟然会让人放他进来。
不过有魏科在，他替崔樱挡住了顾行之的目光，在他的督促下，顾行之也收回了视线，他连招呼都没打，步履略显匆匆的前往的是贺兰霆书房所在的方向。

第118章
以前崔樱嫁给顾行之，回门见到冯氏跟崔玥，她们对她不冷不淡的。现在她成了太子妃，不知道冯氏跟崔玥说了什么，还是她自己想通了，对着她时崔玥都会笑了。
她看着崔樱的眼神里微微裹挟着畏惧，又有一些忌惮，仿佛待在这偌大的太子府让她坐如针毡。
崔樱跟余氏想要单独说会话，又见崔玥脸上时不时露出的不安，于是道：“细君和阿玥要不要到府上转转，看看园里的景致。”
冯氏现在不想得罪她，崔樱有着超乎她所想的能耐，能当上太子妃，就是件出乎意料的事。
这说明她永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平无奇，就连她娘家人都特意见了冯氏一面，只为传达让她还有盯着点崔玥，今时不同往日，不要跟崔樱再闹出什么龃龉。
冯氏跟她没什么母女情，崔樱也不是她亲生的，上门拜见是因为崔樱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坐在这一时也无话说。
看着她们祖孙之间有话要谈的样子，冯氏淡笑着放下手中杯子起身，“正好我也坐累了，那就去逛逛。阿玥，走吧。”
崔玥迫不及待地跟上。
余氏在她们走后才问：“阿樱，你在宫中如何，有没有人刁难你。”
书房。
顾行之跪得腿都麻了，还是没等到贺兰霆一句回应。
他颦着眉忍不住提醒，“表兄，方才我说的……”
贺兰霆神情不冷不热地问：“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顾家给你出的。”
顾行之话语声顿了顿，承认道：“是我自己的，上回进宫求见顾母，也是因为这个，阿翁虽然未曾说什么，但是父亲他不同意。”
贺兰霆：“所以你就来求孤，为了逃避与妙善的亲事，想让孤将你派去灵州。”
顾行之被说中了一半心事也不慌张，“我本就不想和她成亲。她要是想，我走之后，就让家里安排任何一个人代替我行昏礼。”
他不想再待在京畿，更不想整天整日被贺兰妙善纠缠得喘不过气。
他们一见面，不是争就是吵，但凡他身边多个女子，哪怕是个端茶倒水的婢女，对方也要斤斤计较到底。
他无意间看了一眼，贺兰妙善恨不得挖了他的眼睛，她对付不了他，就要拿下人出气。
顾行之不是什么好人，也没办法继续放任贺兰妙善这么胡闹下去。
贺兰霆对顾行之想离开京畿的事并不是一无所知，不然在对方主动上门求他时，他就不会让人放他进来了。
“你要孤为了你，得罪圣人，得罪顾家，还有容家？哪有那么好的事。”
他要是一走了之，明年的亲事就会一直耽搁下去，妙善名誉有损，容贵妃就会告到贺兰烨章那，好歹是身份高贵的公主，昏前没有名分的生子，多不好看。
本来贺兰妙善没有怀孕，容贵妃就给她挑了族里的年轻才俊，容家与皇家的关系好歹还能有所巩固。
结果中途出了岔子，原先那门亲事就已经让容家跟族里闹不和了，在得知顾行之这么不给面子，谁还会服容家现在的郎主。
顾家也会因此跟容家生嫌隙，顾行之是最小的儿子，他本就是顾家推到太子身边的亲储君一派，他要是走了，再推顾家的谁上去跟贺兰霆接近。
哪怕在顾行之跟崔樱离昏后，贺兰霆娶了自己表弟的前妻，利益当前，顾行之也将要尚公主，说什么都不亏。
二人再缓和一下君臣间的关系，今后难道不能让贺兰霆看在这层面上，对顾行之有所歉疚再施与多一些补偿吗。
顾行之知道他的请求不会让贺兰霆答应得那么容易，“我离开京畿，以后也就没有见崔樱的机会。再者我去的地方是北鲜，林戚风能做的，我也能做，我不奢求什么好处，也不谈条件，就只要一个成全。”
“只要表兄你一句话，顾家就都知道我是在为你做事，公事公办，我父亲跟阿翁他们不会不同意。至于容家，到时妙善要嫁，就算我不在顾家也有顾家的法子，我都会安排好的。”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匍匐着臣服给贺兰霆看。
然而贺兰霆依旧没有松口的意思，他在审视顾行之。
他就这么轻易放弃了崔樱？他觉得京畿对他来说是一处伤心地，所以宁愿自损前途，抛弃顾家也要离京？
面上看是如此，可贺兰霆疑心重，他有时会将人的心思想得很复杂，必须得等他将一个人的心思摸透彻了，他才会有决断。
这时书房外来人了，魏科出去看了下情况，回来说：“殿下，太子妃在前厅安排了午膳，问殿下您是在书房用，还是去前厅一趟。”
“崔家人还在？”
“在的。”
贺兰霆敲了敲桌案，“那就走吧。”他从里面出来，越过顾行之。
贺兰霆站在明亮处，侧首瞥了眼对方卑微的背影，“你先回去。”
顾行之当时因魏科的话怔然在地上，就连贺兰霆之后的命令也没听清，如果说看见崔樱跟贺兰霆同出同进，还没那么强烈的感觉。
那么现在，听见崔樱在府里安排了午膳，要等贺兰霆过去了才开始用食，顾行之才深刻体会到其中酸涩和嫉妒。
他哪想贺兰霆会连一顿午饭也不让他留在府里享用，顾行之在贺兰霆走后才从书房出去。
崔樱：“怎么回事。”
她等到贺兰霆来，结果没在他身边看到顾行之，于是走上前问：“我不是让你去请人到前厅来，怎么少了一个。”至于少了哪一个，都心照不宣。
魏科在贺兰霆身后垂下脑袋，他当然是请了的，但太子无意让顾行之留下，他更无权开口了。
崔樱想必也了解，她对面无表情的贺兰霆道：“一顿饭而已，他怎么说也是你的表弟，以殿下的心胸，应该狭窄不到舍不得多一个人吃饭的地步。”
贺兰霆在府里见顾行之，一方面是知道他有事相求，一方面是为了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崔樱如今是他的人，和他没有关系。
不管心里多不是滋味，他都只能看得见吃不着。
这也是种示威和宣誓主权的手段，然而作为太子，他也是刚成家的人，头一次经历这种有妇人和他平起平坐，替他管理府邸、后宅的生活。
他没预料到崔樱能贤惠至此，要看在顾行之是他表弟的份上，想要留他一起吃饭。
贺兰霆一脸沉默，在崔樱冲他摇头叹气时，说：“他自己不愿留的。”
崔樱：“是吗。”
贺兰霆这种人，对什么话都信手拈来，他甚至毫无虚心愧色，侧头看向下属，示意崔樱，“你不信孤，那就问魏科。”
他们站在前厅外面，余氏等人在里面等着，崔樱不想耽误太久，又见贺兰霆神情泰然，魏科躬着的腰身弧度更低了，皱了皱眉，“算了。”
随着她的话，贺兰霆严肃的气势都有所舒缓。
“顾大人，您，您的东西落下了。”
顾行之来不及回头去想他落下了什么东西，他看到了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前厅，却迟迟没进去用膳的贺兰霆，还有他身旁崔樱。
他们神色各异，就算离这么远，他都能感觉到贺兰霆身上的不悦，他好像出现得不是时候。
最终，顾行之跟在贺兰霆崔樱背后，跨入门槛的一幕，还是狠狠惊讶到了余氏等人。
崔樱容色淡定道：“来者是客，顾郎君是太子表弟，我邀他一起用过午食了再走。”
这时就算是余氏，都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冯氏更是替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处，谁不知道顾行之是太子表弟，可对方更是她前夫，她不懂崔樱是怎么有胆子，当着现任丈夫的面，敢留下前者的，她难道不怕太子记仇生怒？
在座的人如同上锅熬了一遍，各有各的滋味和感受。
余氏也担心崔樱这么做会触怒贺兰霆，她心怀恻隐地朝崔樱投去好奇疑惑的目光，这张桌上崔樱关注最多的就是余氏，自然一眼就察觉了她的担忧。
崔樱亲自舀了一碗汤端给余氏，“大母，先尝尝这个，免得汤凉了。”
“你自己呢。”
余氏话音刚落，瞥向一旁的目光被一只手吸引住，大概是怎么都想不到金尊玉贵的太子会动手盛汤这件事，在座的其他人都自以为十分隐晦地偷看过去。
贺兰霆将那碗汤推到崔樱面前，他对余氏道：“崔樱有孤照料，女君放心用食。”
谁能想到面色寡淡，威严稳重的储君竟是这么细心的男子，崔樱简直好福气，就是不知这种福气能维持多久。
冯氏神思飘忽地想着，她身旁依次挨着崔玥、顾行之，这两人神情一个比一个怪异，都不说话。
这桌上贺兰霆显现出了极为罕见的一面，脱离了平常一般人对他的认知，他对崔樱的照料到了润物细无声的地步。
余氏看了心里多少感到安稳，冯氏成家多年，谈不上羡慕却也生出一丝拈酸的滋味。
崔玥一见贺兰霆在，就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对方带给她一种时刻能要了她性命的恐惧感，她低头一个劲吃饭，不敢多想其他的，旁边顾行之竟表现得与她同出一辙。
这顿饭没有持续太久，就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顾行之先提出告辞，他仿佛半刻钟都待不下去就走了。
崔樱在门口送完余氏等人离开，转身正想找贺兰霆说话，谁知刚才还在她身边，作出一副温良贤婿模样的人，瞬间只给她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这回不用问就知道，擅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贺兰霆为刚才崔樱挽留顾行之吃饭的事，生气了。

第119章
以前贺兰霆生气动怒，对崔樱来说就跟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
她畏他惧他，怕他不开心就拿她拿崔家开刀，怕暴露两个人的私情，所以各种伏低做小，阿谀讨好。
后来变成喜欢他，就是贪念他需要自己的那种感觉，让崔樱上瘾了，一面害怕又一面期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放在自己身上。
招架不住了就讨好熄火，招架得住就大着胆子回头撩拨。
现在不同了，二人成了夫妻，好像什么事都尘埃落定了，贺兰霆再发火再有情绪，崔樱都没有以前那种畏惧的感觉了。
她有一种足以令贺兰霆愤恨的将她吞吃入腹的自信在，就是觉得贺兰霆不会像往日那样对待她。
崔樱看着贺兰霆走远，府里的下人都知道太子和太子妃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变化，二人进入了谁也不理谁的阶段。
不，中肯些说，是其中一方更希望另一方主动示好服软。
贺兰霆娶崔樱是为了什么，当然是想她爱自己了，千方百计不择手段把人弄到手了，成了夫妻对方姿态却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这让他有些怀疑崔樱当初对他表露出来的喜欢到底是不是真的。
或者，“崔家把崔樱掉包了吗。”
贺兰霆疑心病犯了的时候不仅会有些胡说八道的癖好，还很喜欢往他自己理解的方面揣测。
当然他有这种怪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所以情绪再外露，类似这种话都不可能再说第二次。
被“掉包”的崔樱回了房歇息，要管理一个太子府其实很不容易，尤其她才嫁过来不久，还怀着身孕，精力远远不够用。
方守贵想躲着她的，却碍于太子的吩咐，和崔樱的身份不得不到她身边伺候。
整个府里都知晓，太子给予太子妃的权利不赤于他本人。
两个主子要是感情不好，对下面伺候的人来说也是件很危险为难的事，万一伺候到谁跟前没服侍好，谁注定就遭殃。
哪怕太子妃本人脾性各方面都远好相处于其他皇室宗亲，但奈何太子在这方面让人盯得很紧。
崔樱不罚下面的人，自然有人替她处罚。
这种就属于，她不觉得自己被冒犯了，而太子认为她受了委屈，哪怕在冷战或是吵架期间，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能薄待了崔樱。
方守贵曾经是顾皇后的人，不太乐意见到贺兰霆跟崔樱纠缠到一块去，今时不同往日，哪怕顾皇后再派人给他传话，他私心里也希望两位主子感情和睦。
所以他开始劝崔樱跟贺兰霆和好，“长嬴虽然没到，兰陵那边就已经上贡了一批新鲜的荔枝，太子妃尝尝？”
崔樱不知道老奴才的心思，睁开有些困顿的眼皮，微微打起精神，“好啊。”
方守贵立马让人将荔枝送上来，落缤洗干净手拿绢帕擦了擦，剥了几颗放进玉盘里让崔樱用签子戳着吃。
“滋味不错，你们也尝尝吧。”
这种时节最早出来的一批都格外珍贵，挑的都是最甜最红的，崔樱大方赏赐了一些下去，在房里侍候的宫人都跟着尝到了甜头。
方守贵眼珠跟着转了一圈，心里有些磨牙切齿，想着太子都没得到的关照，这些人先得到了，顿时有些替贺兰霆着急不值。
“兰陵不仅水土养人，种出来的果子早年就是御贡的，太子就曾夸赞过……”他等了半天崔樱也没提出，让人送些荔枝给书房那边，只好自己开口了。
崔樱现在经人一点就通，女儿家的心思向来敏锐，方守贵一提到贺兰霆，她就意会到了。
崔樱：“太子尝过了吗。”
方守贵见她上道，绷着的脸瞬间喜笑颜开，“太子那差人送去了一篮，不过……”
崔樱：“不过什么。”
方守贵想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太子书房现今不轻易让侍女进去侍候，魏校尉是个粗手粗脚的，伺候不好。太子要想吃点这种果子，还得自个儿亲手剥。”
崔樱对贺兰霆办公的地方相当熟悉，他们很多旖旎的事都是在那发生的。
有高兴也有不高兴，方守贵说得不让侍女侍候，崔樱都当他是在说笑。
崔樱：“你说得对，魏大人有公职在身，他是干正事的，不好做那些伺候人的活计。”
方守贵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妙，他刚才是这么说的吗，好像不是啊。
崔樱接过落缤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上香甜的果肉汁水，十分通情达理地道：“那就从后宅差两个心灵手巧的侍妾过去吧，太子身边怎能没有红袖添香、佳人相伴？是这个意思的吧，方总管。”
贺兰霆身边从不缺人伺候，崔樱不止一次见过他书房里有颜色好的女子为他研墨、调香。
不管方守贵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崔樱都当他是在为贺兰霆鸣不平，她表现得大度又贤淑，让人找了两个侍妾跟着方守贵，去找太子报到。
午食刚过不久，崔樱吃了点甜的便开始昏昏欲睡。
天气回暖，落缤刚从柜子里取出一条薄毯过来，崔樱已经在榻上侧着身睡着了。
方守贵带着使命到书房，微妙的气氛沉默太久，会让人不自觉多想，越想越慌。
刀锋慢慢划开纸皮的声音危险响亮，贺兰霆在亲自动手拆从不同地方来的密信，在方守贵整个人都感到折磨的时候，他才放下匕首，斜眼睥睨地朝下方看过来。
“孤以前觉得阉人找对食，那是多此一举。现在来看，不是你找不到，是没人愿意要。”
贺兰霆随手抽出笔架上的一支狼毫笔朝方守贵砸了过去，“老东西，孤跟太子妃的事，你插什么手。”问题他插手进来，不仅毫无作用，还有火上浇油之势。
他抬眼冷冷望向跟在方守贵后面瑟瑟发抖的侍妾，命令她们，“滚下去。”
方守贵哭丧着脸解释，“殿下息怒，是老奴见太子妃跟您不亲近，多嘴说了几句，不想就惹太子妃误会了，老奴真的只是出于好意啊。”
贺兰霆不是第一次知道崔樱记仇，可能她自己都意识不到。
她对自己遭受过的事，每一丝每一毫都记得很清楚，就像她让方守贵送来侍妾给他，就是在报复当初他在书房用侍妾气过她。
贺兰霆不近女色，不代表他不懂欣赏女色。
常人的欲望他都有，只不过他这个人要求高，有了崔樱之后，他对其他女子没有别的想法，就是送上来也入不了他的眼，除了让贺兰霆感到不被尊重，勾不出多余的念头。
侍妾本是贺兰霆说要遣散的，结果崔樱不同意，贺兰霆只等着她哪天想通了，自然会处理好那些女子。
没想到，有一天是在这等着他的。
贺兰霆冷冷道：“你知道些什么，什么叫她与孤不亲近，是孤……”明明是他在单方面跟崔樱置气。
她多没良心，还对顾行之念念不忘，他不能计较，总不能身为太子，连气也不能撒吧。
方守贵在贺兰霆这就是一颗墙头草，他吹捧道：“您是太子，是未来一国之君，太子妃怎么都不该跟您斗气，要讨好殿下您也是应该的，怎么能让殿下来低头呢，就算因为记恨那天晚上的事，这不都过去这么久了，也该算了……”
贺兰霆精准地捕捉到一丝端倪：“什么晚上的事。”
方守贵霎时清醒过来，脸色大变，背上有冷汗涔涔之意，“就是，就是。”
他在贺兰霆越来越渗人的瞪视下，嘴唇抖了抖，心底哀嚎一声“天要亡我”，认命张嘴，将隐瞒已久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就是那天夜里，太子妃还是贵女的身份，她在府里歇下……那晚殿下跟老奴都以为她睡着了。”
“老奴也确实没见到太子妃有任何动静，授皇后娘娘之意，想让殿下考虑考虑自个儿的终身大事，才有此一问。”
“奴也不敢确定太子妃到底是不是听见了。”
方守贵：“只记得，白日里她一大早就让婢女收拾好，从府里出去了，还叮嘱奴等不要扰了殿下安睡。那只湿濡的枕头，说不准是打翻的茶水，总不能真哭了一夜？”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满脸愧色，两只手对准老脸各掴了一巴掌，“这事老奴应该早些告诉殿下的。”
那时应该是崔樱对贺兰霆情意最满的时刻，他们耳鬓厮磨，享受彼此带来的短暂欢愉。
在方守贵问贺兰霆喜不喜欢她的时候，崔樱最想听到的应该是贺兰霆对她感情的肯定。
但是贺兰霆那时怎么说的呢，他说对她只是可怜，还揭她伤疤，说顾行之都不喜欢她，那他又为什么要喜欢呢。
仿佛他承认自己喜欢了，就会显得不如顾行之一样。
崔樱一觉睡到傍晚，天色都黑了，屋内点着了灯，她睡得暖烘烘的，连脸颊都是烫的。
旁边有人怕她热着，拨开她的衣襟，替她扇风。
崔樱误以为是落缤在旁边，“腿，腿有点麻了，落缤，替我按按。”她迷迷糊糊吩咐，然而按捏在她腿上的力道跟手法让崔樱逐渐意识到不是她。
崔樱下意识抬脚蹬过去，听到了一声熟悉的闷哼。
贺兰霆扣住她的脚踝，防止崔樱因为受惊再次踢人，四目相对，贺兰霆看到了她眼里的错愕，“你怎会在这里。”
贺兰霆想过见到崔樱时应该跟她说什么，是旧事重提，还是直接道歉。
结果话从口出，变成了，“孤来看孤的子嗣。”
崔樱先是愣住，接着在他眼中，面上渐渐露出一缕微微的讽刺，“你果然是因为肚里的孩子才执意娶我的。”

第120章
崔樱久等不到贺兰霆回应，逐渐红了眼睛，贺兰霆是亲眼看她双目一点一点沁出湿润透明的水光的，他无法形容当时自己的心情，不是罪过，是兴奋。
是难与为人说道的激动、颤栗，他为弄哭了崔樱而感到无比的满足，其中夹杂着满满如潮似涌的罪恶暗念，他费了好大劲才没让自己捧着崔樱的手捏痛她的脸，但他呼吸频率明显仓促了许多，肩头僵直到微微颤抖，如同在抵御这种让人引以为耻，让崔樱感到悚然惊慌的另类兴奋感。
他总是担心崔樱对他再无任何感情，但凡她露出一点愤怒伤心色贺兰霆都能像捕捉萤火的人，到处追逐探寻。
想当初崔樱正是因为对顾行之的愤怒不屈，才引得贺兰霆对她有了贪念和非分之想，而今，她对他怒一怒，或是作委屈不甘样，都能叫贺兰霆私下偷偷反复回味。
他有时都不知自己是想要崔樱的爱，还是想要她的恨，亦或是全都想，想她一切一切的心神都牵挂在自己身上。
不是崔樱长得合他心意，而是他痴迷崔樱带给他的一切反应，他需要崔樱，比需要他更多。
贺兰霆埋头在崔樱腰腹处压抑那种由心到身的激动，纵使崔樱不可置信他为什么不出声安抚，贺兰霆也知道自己此时面色应该极为丑陋，而迟迟不肯露面抬头让崔樱看见其中扭曲的神态。
“你。”崔樱不想自己唱了一出独角戏，她孕期也有些敏感多疑，像贺兰霆因为跟她置气，不等她就留一个冷漠的背影，独自离开的行为同样让她很在意。
她推搡着贺兰霆的头，掌心抵着他的玉冠想把他从自己身上推离，然而玉冠上缀的墨玉镶金边划伤了她的手指。
崔樱轻轻吃痛一声，收回了手。
贺兰霆感觉到她没了动静，崔樱那么大胆敢碰储君的发冠，贺兰霆都生不出责怪她的意思，他等了等，回忆刚才崔樱那声小小的惊呼，心中有了疑虑，这才抬头朝她担忧地看去。
他俊脸赤红，少了些许让人生怖的狞色，对崔樱的各种渴求化作了隐忍的面具，如墨的眼珠仿佛覆盖了一层清朗水润的光亮，“怎了，哪里受了伤。”
他根据崔樱哀怨不满的神色，把她的手抓过观察，崔樱一开始还反抗忸怩，而贺兰霆的霸道都倾注在力道之上，稍一钳制，就令崔樱从推拒变成了顺从。
下一刻她双眼湿漉漉，包含惊讶地朝贺兰霆看过去，他不顾脏就将崔樱扎伤的那根手指含进嘴里。
可能他把他自己的舌头当做了药膏，崔樱跟点了穴般，开始还感到微微的刺疼，后来就从手指头一路酥麻到背脊。
直到崔樱指腹划破的伤口再不出一丝血，贺兰霆将舔出来的血丝连带唾液都咽进喉咙里，然后才将她发白发麻的手指放出来，他俊白如玉的脸上呈现一种病态的温柔之意，安抚崔樱，“现在应该不痛了，不会再出血了。”
崔樱一时怔怔，许是出于一种危机感，她不禁甩开了贺兰霆的手，脱口而出，“不许你碰我。”
“你不来，我也就不会划破手了。”崔樱恶告状似的仰睨着他。
刚才的事还没完，贺兰霆说的那句话着实招来她对他的记仇，“光用舌头舔一舔，你就当自己是大夫了？我怀了这么尊贵的种，一点小伤怎么说也要请御医来看看。”
崔樱耍娇，贺兰霆见过。
他当是情趣，从前是，如今也是，而且乐得崔樱这么耍横撒野。
她敢在他这这么做，日子长久了，她就会知道只有在他贺兰霆这里，才能享有一切包容。
他纵容她在权利之巅放肆，而旁人给不了她这份纵容，因为那些人是烂泥，是庸人，是没法用尽心力去滋养她盛开的。
只有他，只有他能拥有这样的至真至爱。
当贺兰霆听方守贵吐露隐瞒已久，崔樱被伤了心的事，他所有的重点是在崔樱为他哭了一夜上面，多可怜，她那时肯定在他身旁动都不敢动一下。
可能就连抽噎都得用锦被捂住嘴，以免发出任何声响惊醒他。
贺兰霆很遗憾，遗憾在于竟然那也不曾发现崔樱心伤成那般模样，他由衷地，透过方守贵的说词，一遍又一遍，一字又一字地琢磨品尝崔樱对他的爱意情感。
不厌其烦地仔细询问那令人讨厌的老东西那夜发生的，他所见到的所有细节。
他贫瘠的灵魂在崔樱的眼泪，伤心、喜欢、愤恨中如遇甘露被灌满。
他才至此像雪山上的松柏，渐渐活了过来，他难得会笑几回，嘴角微微上翘，姿态闲逸，令人嫉妒憎恨。“看，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看不好，就叫所有御医都排队过来为你看诊。”
贺兰霆语气笃定，说得出做得到。
崔樱想不到他会顺着她，发这种疯，她说出去的话，仿佛覆水难收。
她不想在这场闹剧里，轻易就被贺兰霆压制住了，直到现在，她才勘破所有对峙上的胜利，都来自于有人率先对她的退步和忍让。
贺兰霆想拿捏她还不容易？可他真正想要的又不是这个，而是想令她死心塌地。
崔樱要收回刚才胡闹的话，就显得打脸了，但又不能因为两个人的事，真的弄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她不与其他人为难，只针对贺兰霆。
“你滚，滚出去。御医来了就让御医进来，我房里用不着你在。”
“孤不答应。”
贺兰霆一脸不放心，“孤刚才说的，你可以不用当真。”他指的是那句来看她肚里孩子的话，实际上谁都知道他真正看的是谁。
“无赖。”
崔樱恼火地拍床，一不小心就牵动了胎气。
她叫得比刚才划伤手还要惊慌，是纯粹的惶然地盯着自己的肚子。
贺兰霆也跟遇到大事般，迅速而谨慎地望着她的神色，观察她身体上的动静。
在崔樱的肚子被里头的种再蹬了一脚之后，都注意到这一幕的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崔樱声颤道：“踢，踢我，他踢我。”
贺兰霆掌心贴向刚才出现动静的地方，那一下清晰感受到崔樱肚里孩子的脚劲。
贺兰霆松开手，眼眸深谙地盯紧了那片晕染了花色的衣角，“是孤，他在帮你出气，想踢的是孤。”像是为了证实他的话是真的，崔樱的肚子紧接着动了好几下。
崔樱双手撑着床榻，看得目眩神迷，不经意视线掠过贺兰霆，才发现他也跟她一样。
御医最终来了两拨，崔樱留下浅浅痕迹的指腹被包扎起来，肚里的动静被安抚，归于平静。
贺兰霆没有戳崔樱的伤口，去找她对峙口径，提她被他伤了心哭了一夜的事，不合时宜，除了会更加激怒崔樱，不会再有多余的用处。
对他来说，暂时已经够了。
他跟崔樱更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和好，像熟透的果实，重新回到在树上生长的时期，保持着一种涩然、夹生，吃一口嘴里泛酸，又能尝出微微甜，甜味最后处于绵密漫延的状态。
贺兰霆的书房换了一批人侍候，不再有红袖添香，是崔樱没有提及，他自己的意图安排下去的。
隔了一两个月，崔樱将后院那帮侍妾遣散了，她不曾跟贺兰霆说，贺兰霆也没有问，只是眼神交触，自然而然的意会，代表着对方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
一个做头，一个做尾。
长嬴时，崔樱才知顾行之已经不在京畿了。
贺兰妙善刚生产不久，就闹到了太子府上来，她带人初时骗过了侍卫，梳妆打扮一样不落，伪装得同崔樱是闺中好友一样。
带着大礼，以上门拜访的名义见了崔樱。
她将顾行之离京的原因罪责都怪到崔樱身上，本来亲事今年就要完成，顾行之想推到一年之后，不说容家不同意，容贵妃和圣人那里就不乐意见得顾行之无礼。
昏期后来还是提前了，不想顾行之是一拿到任书，连下属也没多带，就连夜跑了。
顾家顾不得其他，只好派人先将顾行之抓回来，好歹等完了昏再走，而另一头则瞒着贺兰妙善。
却不知贺兰妙善盯得也紧，还是得知了消息，因此动了胎气，提前发动了。
而顾行之已经从陆路改水路，伪装行踪，令人一时发现不了踪迹。
贺兰妙善身上再无以前的娇蛮恣意之气，她应该是和顾行之的关系恶劣到了没有回头路的境地，崔樱光是看着，都能感觉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疲累。
她记得自己很早以前就劝过她，顾行之不是谁的良人，或者说，他没有办法做谁真正的良人。
他跟一心向往自由的崔珣其实很像，是行走在路上的浪子，不会真正为了谁留步。
更不像贺兰霆，他还会捻着一朵花一起走。
他就是花心，不忠于情，死也要死在风流里的旅人，贺兰妙善强求和他这种相处一世，只会喘不过气，永远为他患得患失。
但显然，贺兰妙善也有她自己的坚持，这都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所以谁也怪不得谁，谁也置喙不了谁。
崔樱对她的怜惜不小心暴露在眉宇间，贺兰妙善出乎所有人预料冲上前，即使落缤时刻小心也抵不住她将一腔怒火付诸于崔樱身上，“去死，去死！”
她推倒崔樱，落缤作为肉垫先倒在地上一手还要护着她，嘴里惊恐万分焦灼地喊人。
“妙善。”
崔樱不妨被她骑到身上，挣扎推拒，周围闹哄哄乱糟糟的成了一团。
“我遇到他比你早，我身份高贵比你好，他却因为你远走京畿抛下我们母子，崔樱，你拿什么来还！”
贺兰妙善歇斯底里，崔樱许久没有生出那种惊恐孤立无援的感觉了。
她用力蹬开被赶来的侍卫拽起的贺兰妙善，脸色发白地按着肚子。
“女郎。”
她看到了落缤颤抖到惊慌的眼神，一股热流出现在身下，从打湿的裙底缓缓流淌到地面上。

第121章
贺兰妙善于混乱中比所有人都先意识到崔樱要生了，她眨着眼带上浓浓恨意，指着崔樱的肚子，用尽怨毒的语气，一口咬定，“奸生子！”
崔樱嫁给贺兰霆才多久，她与顾行之离昏又才多久她就有孕了。
哪怕她遮掩得再好，她丰腴的身姿熟透的气质，让同样经历了孕期产子的贺兰妙善一眼就看端倪，那地上流淌的羊水就是罪证。
崔樱被半抬半扶着进了屋里，贺兰妙善还不肯放过她，她将顾行之戏耍羞辱抛弃她的罪行通通加诸给崔樱，势必要让她尝到跟自己一样不好受的滋味。
她疯了一样，在屋外辱骂，当着来往奔走的侍女侍人的面指认崔樱怀的不是贺兰霆的骨肉，还说她肚里的是血统不干净的孽种。
她咒崔樱生不出来，咒她最好挺不过来难产而死。
侍卫呵斥威胁劝告她自重的话都不起作用，贺兰妙善的嘴脸狰狞邪恶得像是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野人，“你们的太子妃不贞洁。”
“她怀的是奸生子。”
“奸、生、的！”
她嗓音抑扬顿挫，尖锐刺耳，咬字极重且清晰入耳，就连在场被制伏的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从库房匆匆赶来的方守贵在廊檐下更是望见这一幕，脚一滑滚到石阶下，连滚带爬地带人凑近这里。
这老阉人早已被降了身份，和府里侍人被派去打扫库房，是闻得风声过来，新总管与他不和，在来的路上吓得脸色煞白。
“住嘴，让她住嘴！”方守贵顾不得贺兰妙善身份惊慌大吼，气势上竟然压过了歇斯底里的贺兰妙善一成，令她不敢置信自己竟然会被一个阉奴无视尊卑无礼教训。
而更可气的是方守贵踮起脚，肥腻沧桑的老脸杵在她面前，近乎磨牙怒目地瞪着她道：“要是太子妃肚里的孩子有任何闪失，公主可有想好怎么向太子赎罪？”
崔樱很早以前偷偷想过自己来这世上才是为了赎罪的。
她母亲一生下她就想将她摔死，因为她怀的是她不爱的人的骨肉，她母亲自觉对不起少年时的情人，嫁给高门背叛了彼此的誓言和忠贞，连亲生的女儿都不想留。
仿佛只要这个孩子一死，就能消释她的罪孽。
同样的，崔樱从小也就把自己没有母亲，和失去父亲宠爱这种过错，当成对她不应该出生的惩罚。
如果母亲没有怀上她，她就不会得病，一整日比一整日臆想更重直至患病，从自我编织的梦境里出不来。父亲也就不会因为母亲神思不正常而在京畿丢脸，他开始也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却因为妻子的背叛而变得性格扭曲，沦为京畿不少人眼中的笑柄。
崔樱刚开始知道自己有孕时也犹豫过到底要不要留下，魔怔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瞬间能领略到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当初想要扼杀她的一丝想法。
她怀疑怀上这个孩子，是不是上天看不顺眼她跟人偷情施与她的惩罚。
如果贺兰霆不娶她，顾行之不包庇她，从此她跟这个来路不正的孩子都要活在世人唾弃和白眼中。
哪怕当初做错事的理由多正直光鲜，他就是她跟贺兰霆背着未婚夫私下交合的产物。
她为了考虑腹中孩子的去留整夜不能寐，整日食不能安，可是让崔樱堕掉她自己又于心不忍，她会因此想到当时在母亲腹中的自己。
她忽然就想给自己一个成全，弥补以前自己未曾得到过的母爱，但她又不得不考虑如果生下来孩子的身份怎么办，生了她能不能照料好。
这个好不代表给他吃给他喝就完事了，他若是个女儿，她该怎么教养她，让她心存善良又不至于在这世间红尘翻滚受伤。
他若是个儿子，她又该怎么教他肩负责任，成为一个有所担当且不去欺善怕恶伤害别人的人。
她自己这十几年都活得不够好，许多事做得也不尽人意，不得旁人欢喜，她怎么有资格“为人师表”？
要是，要是孩子不愿意从她肚里出生，也不想让她做母亲，届时怎么办才好？
她心里像压了块大石，犹豫又矛盾，思虑深重地令她没日没夜睡不安稳，坐立不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条生命多宝贵多鲜活，她不是生了一个孩子就可以不管他，她有义务有责任在将来的路上都为其保驾护航，可她能力是那么弱小，就连保护他在肚子里的安危都做不到。
腹部传来的阵痛异常鲜明，崔樱疼得抽气，却无法对带来疼痛的孩子有一丝怨憎，她更多的是陷入对自己做得不够好，渐而产生的厌弃与自责。
能拼劲一身力气，用献祭自我生命的方式诞下另一个生命，无疑是伟大的。
崔樱忍着疼痛忽然想，她不该自怨自艾自己的出生是错误的，至少，她被一个同样柔弱的女子倾尽全力带到这世间上，有那么一刻，对方应该也是爱着她的。
就像她现在虽然疼得不行，小腿抽筋，害怕恐惧与撕裂的痛意齐头并进，依然无法阻止一个母亲的决心。
贺兰霆在朝会之后就跟其他大臣一起，按照惯例去了议政堂。
屋内大概某个角落开了窗，他闻到了雨水的气息，夹杂着炉香的味道，令人心绪浮躁，郁郁生闷。
上头在说话，崔樱的阿翁崔晟也在。
还有顾家，他的外祖，他们年纪相当，气质上来看很容易分辨谁是文臣谁是武官。
崔樱就有典型的崔家人的气质，又与其他精明的崔家人不同，像在竹林里落地生花的藤蔓，只是生在一片茂密的竹林窝里而已。
她不是锋利的，更柔软一些。
贺兰霆知道他不应该在议事的时候走神，但可能因为在崔晟那挖掘到了，曾在崔樱身上见过的特质，他嗅着闷燥湿润的雨水气，情不自禁就频频挂念起在家中的崔樱。
他们最近几乎都没有同房过，没有睡在一起的机会，长嬴的气候逐渐升高，崔樱对床榻上多一个人睡在她身边的事充满了抗拒。
她脾气真的有点大了，忍受不了有多余的动静，就算贺兰霆半夜偷偷过来在她身旁合衣而躺，但凡被崔樱发现了，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指使他走，仿佛他在那里多待一刻她都无法忍受。
贺兰霆摸着腰间修补过的环佩，冷不丁轻嗤了一声，以表达自己对崔樱做派的不满。
他的忍耐就如同放在火上煎熬的茶水，逐渐接近沸腾。
周围忽然没了说话声，空气一轻，贺兰霆对上贺兰烨章的眼神，眼睛眨了下，面不改色地收拢神游中的思绪，当做无事发生。
然而他背后多了道被忽略过去的脚步声，传话的总管态度小心翼翼，传递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贺兰霆耳边炸响。
议政堂的椅子看上去像是被一道猝然起身的衣摆扫翻在地，屋内反应较慢的其他人在那道身影仓促离去后，保持了一小片刻的鸦雀无声。
紧跟着又有人迅速站起来，向座上的人请示离开……
方守贵仰头望着天幕，早上来看以为今日同昨一样天色明朗，可现在却暗得叫人惴惴不安，乌云密布，闷热不已。
屋里头，宽慰叫嚷声再多，也遮盖不住太子妃的痛呼声，这让外面守着的下人跟着心思虚浮，面若戚戚，一片愁云惨淡。
距离崔樱进去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了，还不见结果，方守贵双手紧张地交握，一转身就看到了不远处身形明显变得焦急，从宫里赶来的贺兰霆一行人。
他身边还跟着一位上了年纪，模样眼熟文质气很浓的老臣，步履匆匆，随从还在叮嘱他要小心脚下，但显然这位宰辅大人根本无心去听这些闲话。
他面色凝重，明眼看得出来十分焦心，竟在贺兰霆张嘴时抢先开口问：“太子妃现在如何。”
问话的是崔晟，方守贵却对上一双咄咄逼人凌厉可怖的黑眸，太子此时不消说，大概有恨不得将他们这些下人千刀万剐的憎意，一想到死到临头，方守贵肥胖的身躯顿时佝偻下来，面色一下苍老了许多。
崔樱在屋里叫得越惨，屋外人听得就越是揪心。
贺兰霆周身的煞气更是浓稠如墨，他听着崔晟跟方守贵的交谈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崔樱所待的屋子。
她本不该是今天这么突然的日子发动生产的，他给她请了多少个御医来看，就有多少御医清楚太子对太子妃和她肚里的子嗣多看重。
女子十月怀胎乃是常理，就算贺兰霆不懂医术也知道这种常识，更何况对崔樱真正生产的日子，御医们都已经算了出来。
还早，还差两个多月。
本来崔樱应该安心顺利的待产的，可她却因为贺兰妙善的到来，被迫提前了。
她的叫声，不，应该说是充满痛苦的哀嚎，到最后因为体力的流失，变成了腔调冗长无力的嘶哑呻吟。
如果说赤侯山被困，他不能直面感受崔樱经历的磨难，那么现在，他透过紧闭的房门，光是听她的声音都能感到疼。
贺兰霆这时候冷静得不可思议，他眉峰之间多了条凹陷下去的皱褶，他不知旁人看他的眼神满是惊恐畏惧，薄情唇微张，“妙善呢，把她给孤拖过来。”
他以前听说过一种很古老原始的催生法子，就是在孕妇长久不下生不出孩子时，用血祭祀掌管生育之道的神仙，这种迷信传闻贺兰霆从来都嗤之以鼻，可贺兰妙善迫害崔樱提前生产违背了常理，她就有罪，她该偿罪。
崔樱在里面生产哀叫，她疼啊，她好像知道崔晟来看她了，疼得有些神志不清地呼唤她阿翁救救她，大母救救她，翻来覆去唤了个遍，却没有提一个字不想生不愿意生。
贺兰霆等了又等，直到贺兰妙善如烂泥一般扑倒在他跟前，他都不曾听见崔樱呼唤他的求救声，她的心中仿佛除了崔家人，空不出多余位置，装不下他一个贺兰霆。
更想不起她还有一个同样苦苦等在外面的夫君。

第122章
这种时候贺兰霆知道他不该计较在意太多，但他就是感到要命的嫉妒。
妙善在贺兰霆的俯视下麻木的抬起头，她还没看清对方脸上的神色，就被挥过来的手打在脸上，连带她的人都被打趴下了。
这一巴掌的气势惊到了所有人，贺兰妙善的头离贺兰霆的鞋履是那么近，近得很让人恐惧怀疑太子会再一脚踢上去。
而在为崔樱焦心的崔晟投来沉默的目光，他身为臣子，太子与公主发火一副要杀了她的样子，他应该上前劝解的，这是他的为臣的本分和责任。
可在这一刻，他什么也没说。
毕竟劝人这种有损功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果不是痛在自己身上，永远不能体会其中煎熬的滋味。
在崔晟眼中，崔樱跟崔家其他孙子孙女相比，她的性子确实有瑕疵，有时老实本分过头，太死心眼。
因为崔珣过于出色，崔玥跟崔源会争宠，崔樱的确显得很平平无奇，但人都有例外，崔樱再平凡普通，她是崔晟跟余氏亲手带大的，她于他们来说就是家中最小最得偏宠的小孙女。
她本身资质普通，天赋不够，没法过于出众，崔晟也就没有想过她有什么独到之处。
精彩的人太多，这世间总要有一些平平无奇的人来衬托，崔樱就属于这样的，崔晟对她的要求就是心性上善良正直，不为恶不作恶，她能过得平安顺遂就好了。
当然他也有考虑到在这种周围人都出色，相互攀比的环境下崔樱会因为自己的残缺感到自卑，所以他在崔樱还是小女郎的时候，出门会友做客都会把她带上。
一是为了培养她多见见人胆子和心性上都大胆一些，二是让她不要多想，为自己与他人不同、格格不入而伤心难过。
崔樱长大后的性子都是扭转过来一些的，她小时候是被人多看一眼脚都会受挫自卑，难过的躲在崔晟背后很久很久的。
好在与崔晟交集的都是长辈，在没有同龄人的情况下，崔樱受到长着照顾的机会很多。
崔晟这个祖父做得比她的父亲还要合格，唯一做错的就是崔顾两家的联姻，等出了事他才知道崔樱做了什么。
当崔樱死熬着宁愿交出性命都不肯开口说出与她有私情的人是谁，崔晟就知道崔樱不是崔家最普通的一个，她是最听话的，也是学得最好的，要不是逼到一定程度，她的反骨都不会露出来。
那时他到底还是不想她毁了自己，所以当顾行之上门解释说是一场误会时，崔晟就真当成了一场误会。
他也不去追究更多，也不许府里任何人提起这个，他这个引领崔家辉煌的人为了孙女甘愿做一个聋子、哑巴，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与崔樱有纠葛的是贺兰霆。
他沉默地看着拿剑指着自己妹妹的贺兰霆，看他冷酷无情却独独为了崔樱而朝贺兰妙善发火的模样，陡然心中安定。
是崔樱，才让踩在云端上的太子像个凡夫俗子。
或许，她还能成为他的良心。
“你不能杀我，我没有害她，是她自己摔的。”到了这时候贺兰妙善还要歪曲事实撒谎骗人，“我要见父皇，我要见母妃，你不能杀我，我是公主，是你妹妹啊。”
眼见从宫中赶来劝诫的一行人出现在不远处，崔晟对贺兰霆道：“殿下，等阿樱平安无事后再处置吧……阿樱现在有难，正是为她跟子嗣积福的时候。”
不知道是不是后面这句话起了作用，他的手按到贺兰霆腕上，扫过贺兰妙善脸上的血迹，将那把剑接了过去，附近自然有人替他收好。
崔晟还提醒他：“宫里来人了。”
贺兰妙善大闹太子府，引太子妃提前生产的事宫里都已知道了，在贺兰霆一下消失在议政堂后，熟知他秉性的圣人就命人跟过来看看，只是速度不如他快，迟了半刻才到。
贺兰妙善虽然做得不对，但从规矩上来说，她不能死在太子手里。
她要是死在贺兰霆的剑下，他把她杀了，无异于会让世人都太子有偏见，说他冷酷无情，同姓相残，连自己妹妹都能下得去狠手。
得贺兰烨章命令的宫人谨慎地一扫贺兰霆周围的情况，在看上去受尽惊吓被折磨得很惨的贺兰妙善一眼，毕恭毕敬地跟贺兰霆请示道：“殿下息怒。圣人有令，要奴等带八公主回宫论处，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为了让他放人，宫人还向崔晟行了一礼以表歉意，然后再对太子暗示道：“圣人发话，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结果，人实在不适合继续留在这，殿下……”
宫人求助地看向崔晟。
崔晟更多留心在房间里的动静，他皱着眉说：“怎么没声了？”
他话音刚落，贺兰霆就已经跨上了台阶，推门进到房内。
他的出现吓到了里面的人，证明太子不该出现在女子生产的地方，但没有人敢赶他走。
贺兰霆二话不说推开屏风，“太子妃呢，为何没有动静？”
在到快要接近床榻时，他听见跟在后边为了避嫌，无法再走近的御医紧张道：“殿下，太子妃现在有些疲累，里头正在给她喂人参汤提神，殿下还是在外面等候吧。”
贺兰霆恍若未闻，他正想走过去一瞧究竟，就听见崔樱比平常还要虚弱的声音，像是刚积蓄起一点力气，就来赶他了，“出去。让他出去。”
“崔樱。”
尽管她声音小，贺兰霆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浑身像从冷水里泡了一圈，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松一口的机会，然而又没松完。
崔樱要是迟迟生不下来就很有危险，贺兰霆沉声说：“孤很担心你。”
他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床帐遮了一半，崔樱咽下一口人参汤，疲累而发白的面色逐渐回暖，唇上都是牙印，她感到时不时传来的痛让她无法集中精力去听贺兰霆说了什么，她也无心回应。
在崔樱又开始进行下一轮分娩时，贺兰霆在御医眼巴巴的请求下，一步一步往外走，显然他留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御医恭送的脚步一顿，贺兰霆反身对他道：“孤只要太子妃平安无事。”
他幽漆的眼珠叫人心生寒意，御医听出了他话里的潜意，可能对太子来说，子嗣能不能平安降生都不如太子妃的安危重要。
贺兰霆走后，崔樱痛苦的哀嚎又持续了很长一阵时间，在将近傍晚时孩子才从她体内生出来。
孩子的啼哭声在屋内响起，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女郎，没事了没事了。”落缤不停搓着她的手，唤醒崔樱疲惫不堪的意识。
接生的婆子到她身边大声报喜，“恭喜太子妃，诞下皇太孙。”
崔樱第一次分娩简直是九死一生，她撑开眼皮，看到了耗尽自己力气生下来的孩子，第一眼是觉得他太小，第二眼是觉得他哭得让人于心不忍，第三眼眼尾自然而言就流出了眼泪。
纵然生下来未足月显得小，经御医的检查，皇太孙的身体还是很健康，这让众人悬着的心都放下来。
皇太孙被抱出来，身为父亲的太子却盯他看了好一会，没有伸手去抱，就在崔晟眼神心急地注视下，贺兰霆像是充当了一个中间人，面无表情眉头却高高蹙起，姿势僵硬且快速地将襁褓递给了崔晟。
“殿下。”
“孤去看看崔樱。”
他们一直等在外面，崔家的人都赶来了，贺兰霆也本该去处理贺兰妙善的事，因为不放心自己不在崔樱会出什么岔子，就在这干等。
期间他倒也有找其他事做，就是问责府里的管事和侍卫们，现在崔樱母子平安，贺兰霆的杀心才有所收敛。
他迈入房中，碰到落缤从床榻边出来，落缤小声回话，“御医给女郎看过，身子没什么大碍，方才用了些吃食，这会睡过去了。”
“孤不会扰她。”贺兰霆盯着崔樱的脸头也不回地道：“孤在这守着。”
落缤退了出去，在她越过屏风时没忍住往里看了一眼，就见到贺兰霆掌心盖住了崔樱的手背，穿过指缝用力握着她的手。
用力到很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劲头。
崔樱醒时已经是夜里了，她朦胧的意识以为是梦里发生的，毕竟那些声音很像贼一样在窃窃私语，她听了一会才彻底清醒，是贺兰霆在与人争论。
对方说了什么，被贺兰霆一口否决了。
极为罕见出宫一趟的顾皇后瞪着贺兰霆的背后，他们之间气氛不像一对和谐的母子，反而像是刀剑相向的仇人。
“他是本宫的亲孙子，本宫为何不能带他走。”
“不能就是不能。”
“贺兰霆！”
她被气得直呼儿子大名，贺兰霆面不改色，眉头挑了下，“你别闹醒了崔樱。”
顾皇后恨不得要吃他的样子，她出宫就是为了看孙子，甚至等不及太孙满月就来了，然后一看顾皇后就生了想要将太孙抱到宫中去养的心思。
她抱着亲孙子不撒手，还是贺兰霆像是看出了端倪，施计将自己的嫡子要了回来，然后交给乳母抱着，开始应付顾皇后。
于是二人就因为能不能将太孙带到宫里去争执了起来。
顾皇后见说不动贺兰霆，就搬出贺兰烨章：“我带他进宫，给你父皇瞧一眼。他也等不及了。”
“不行。”
“我是你母后，你敢忤逆我？”
崔樱在榻上都听得出来顾皇后被拒绝的生了气，因为她已经开始骂贺兰霆不孝，不如不生养他了，这种气话让人听得不是滋味，简直是胡闹，可想而知顾皇后这时有多恼怒。
但一想到她要将自己的孩子带走，崔樱一颗心就悬在半空。
她当然是舍不得的，她还没机会仔细看看孩子呢，她生怕贺兰霆会答应，所以不敢出声，屏息凝气地去听那边的谈话声。
贺兰霆：“父皇也不行，崔樱醒来见不到孩子会伤心。”

第123章
孩子没出生时，崔樱总把他当做自己一个人的责任，她想象不出贺兰霆会怎么对待这个孩子。
从他当时威胁说要让她带着一个“奸生子”嫁到顾家，崔樱就对贺兰霆再无幻想，她打心里认为对方绝对不会有多喜欢这个骨肉。
但在与顾皇后的争执中，贺兰霆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就是斩钉截铁的拒绝。
到最后开始赶顾皇后走，“母后可以操办太孙的满月礼，在此之前就不劳母后费心了。”贺兰霆听到一些细微的动静，他不露声色往里瞧了一眼，收回目光与顾皇后沉稳对视。
顾皇后冷冷嗤了一声，她准备走了，“妙善你打算拿她怎么办，容氏把她藏在自己宫里眼珠子一样看着，自己去你父皇那苦苦哀求他保她一命。”
“崔樱命大，母子平安，这件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顶多会被囚禁一段时日，你父皇不会让你弄死她的，于你名声不好。”
她像在抛一个诱饵，她知道自己儿子肯定会想妙善死，他眼里就容不得沙子，要不是宫人今日来得及时，他手里那把剑肯定早在贺兰妙善那捅出个血洞。
顾皇后：“你是本宫的儿子，崔樱是本宫的儿媳，一个容氏所出的公主也敢辱没太子与太子妃的脸面，不用说你，本宫也忍不下这口气。但你跟她计较有失身份，后宅之事何须你动手，本宫可以帮你料理了她。”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顾皇后察觉到贺兰霆的目光在往她身后走，紧跟着她看到被一只手撩动的帘帐，话声一静，暗示道：“本宫回去了，等你想通了再来见本宫。”
她走向乳母，对方微微一惊以为她要抢孩子，顾皇后不悦地皱眉，到底什么也没说，拨开襁褓只敢用指腹轻轻一点太孙，然后念念不舍的走了。
贺兰霆知道崔樱醒了，他从乳母那接过孩子抱到床榻旁时，崔樱显得十分讶异，她潋滟的眸子闪烁着惊喜的水光，有几分羞赧，不好意思。
“他叫什么。”
崔樱被人扶起来，她目光从贺兰霆脸上挪到襁褓中。
刚出生不久的皇太孙被仔细收拾过，合着的眼皮看起来细长薄嫩，浅淡的眉头中间有个小小的弯钩，连睡觉都在皱眉稚嫩却又天生威严的样子。
崔樱心里柔情快淌出水来，她问：“你没给他取名？”
孩子没出生前，贺兰霆就曾戏弄过崔樱，问要给他取什么名，他当然也有精挑细选几个字出来，但随着皇后与带来的宫人出现在太子府，赏赐如同流水般被抬进来，太孙的取名权就不在贺兰霆手里。
顾皇后带来的还有圣人的赐名，“叫‘晸’。”这是个充满希望的字，从其中就能看出贺兰烨章对太孙的重视，为了挽留一点与太子的父子之情，他好歹还把取乳名的机会让给了这对年轻的夫妇。
贺兰霆不想让崔樱知道自己连给儿子取大名的机会都没有，神色十分镇定，他把话抛给了崔樱，“你想叫他什么他就叫什么。”
崔樱有些意外他会让自己想，她没有拒绝，倒是真的替儿子想了一个。
“烂昭昭兮未央……昭，明也，是光明。就叫昭昭如何。”
跟“晸”的含义有相似之处，日出也代表光明，贺兰霆开口说“好”，引得崔樱又看了他一眼，他竟然没有丝毫意见。
这事等到余氏跟崔晟来看太孙，崔樱同他们说太孙取叫“昭昭”才露馅。
崔晟：“‘昭’？圣人不是赐名叫‘晸’，难道是后来改了。”
崔樱下意识看向贺兰霆，他放下茶杯，伪装得一副云淡风轻起身准备离开的样子，“孤想起书房还有事要处理，午时再来作陪。”
崔樱就知道他有鬼，什么她取什么就叫什么，既然有了圣人赐名，她取的就只能变成乳名了。
余氏还安慰，“乳名叫昭昭也是很好的，顺口好听呢。”
看到崔樱略显低落的模样，崔晟在一旁含着微笑撩火，“好是好，就是有些像在叫小女郎。”
他还说：“你阿兄来信了，他为太孙精心准备了好些乳名的，有‘虎郎’有‘红鲤儿’看来都派不上用场。”
崔樱一副要哭的模样。
贺兰霆忙完公事回来，与照顾太孙的一行人在门槛碰见，襁褓中酣睡的稚儿如今成了最金贵的存在，光是伺候他府里上下就得用上近百号人，近身侍候的有二三十个。
贺兰霆从太孙嘴边收回手，他指腹轻轻沾了点孩子流出来的涎水，微微一嗅，问：“太子妃喂他吃过了？”
“是。”
刚出生时孩子是乳母在照顾，等到崔樱胸脯涨得不舒服，才试着把孩子抱来亲自喂他，有了一回，再吃乳母的就不愿意了。
现在只要孩子一饿，就会抱过来让崔樱给他喂吃的，贺兰霆来的间隙恰巧是孩子吃饱喝足的时候。
他挥挥手，威严地叮嘱，“好生照顾太孙。”然后进去。
崔樱正好在床帐里收拾，一见他来遮挡住面前风景，贺兰霆眼前闪过一片白花花的影子，他被崔樱娇斥，“转过去。”
贺兰霆纹丝不动，他还让侍女们都散了，然后坐到榻边跟崔樱说：“‘昭昭’很好，没有赐名之前，孤也这么想的。”
崔樱猜到他是来给自己请罪的，不然寻常时候贺兰霆哪会这么好说话，他就是典型的喜欢让人痛，再给人一点甜头的那类人。
崔樱：“既然已经赐名，你何必还瞒我，让我丢脸，你就高兴了。我阿兄准备的乳名，昭昭都用不上了。”她还很喜欢崔珣取得，一想到崔珣收到回信得知太孙的乳名和他没有一点干系会失望，崔樱就更失落了。
贺兰霆：“崔珣对你就这么重要？”
崔樱霍然瞪向他，贺兰霆神色显得十分冷沉，眼里的嫉妒明晃晃地叫崔樱心头一慌。“那是我阿兄。”
贺兰霆抓住她的手腕，“孤是你夫君。跟他比，谁亲？”
崔樱前襟遮挡的衣衫散开，她一面不好意思，一面觉得贺兰霆不可理喻，她理直气壮道：“他与我同父同母，同出一脉，自然是他。”
贺兰霆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崔樱就知道他已经生气。
贺兰霆沉沉地盯着她：“孤与妙容同父同母，同出一脉，但在孤心里，孤与你最亲。”
崔樱听他说自己跟他最亲近，莫名脸热。
贺兰霆：“妙善伤了你们母子，孤不会轻易放过她，你等着看好了。”他语气变得幽冷邪性，暧昧的气氛都掺杂了不少寒意，然而他很快又扭转过来。
贺兰霆抠着她的手心，眼光灼灼，“你什么时候能将孤放心上，要心尖的。”比崔家人还要高的位置。
太孙满月，宫中为了庆贺，摆下了酒席。
孩子从她这被抱走，由顾皇后那落到了贺兰烨章怀里，崔樱看着这享尽天伦之乐的一幕，过了会才发现有人正在看她，那道目光透着杀气，冷冰冰的，纵使隔着距离，她都能感受到其中恨意。
跟贺兰霆大昏时，崔樱见过容贵妃，她与贺兰妙善果然长得很像，是从五官到气质都类似的那种像。
她在人前高傲，在顾皇后面前也只能低头服从，她应该是很不愿意见到这其乐融融的场面的，她身旁还偎依着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那就是去年才出生的小皇子。
他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母妃周身气势像个刺猬一样扎人，他渴慕地往座上看去，他的父皇对他皇兄的儿子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青睐。
“母妃。”他钻进容贵妃怀里想求一点安慰，可他母亲正冷眼睇着不远处的太子妃。
这么热闹的宴席，贺兰妙善却来不了，她被囚禁在公主府，那里有重兵把守，她与顾行之的昏礼也被推迟了，生下来的孩子被送到顾家养着。
就在今时早上，贺兰妙善被人发现差点溺死在伙房的水缸里，她堂堂一个公主怎么会去伙房，她那么怕死，更不可能自尽，唯有一种可能，有人要害她想她死。
是谁做的没查出来，但容贵妃就是有种直觉，与贺兰霆脱不了干系。
可她没有证据，她去找圣人，圣人说怎么会，太子已经应承他，看在同为兄妹的份上放妙善一把。
当她再开口时，圣人带笑眼睛里目光都是冷的，他让她听话别胡闹了。
那一刻容贵妃的心也凉透了，她自认颇得圣宠，不然她哪能怀上这个最小的皇子，可真正遇到事她才明白，论得宠她就是不如顾皇后。
正妻就是正妻，从她肚里生出来的就是比妾要高贵，人家心里多清楚，分得多明白。
她瞪人瞪得太久了，久到都有人发现了异样，贺兰霆更是警告地朝她看过来，四目相对，容贵妃察觉到贺兰霆眼神落到她怀里的皇子身上，她一怔神，惶恐地搂紧了孩子，姿态一下就变得服软示弱了。
没了妙善，这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来往之间，崔樱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怪异之处，她看向贺兰霆，“你对妙善做了什么，贵妃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大对劲。”
她本人跟容贵妃是无冤无仇的，如果对方厌憎自己，那肯定是因为她跟妙善的纠葛了。
贺兰霆轻描淡写道：“孤说没做什么，你信吗。是她自己发了疯病，昨夜不小心掉进了水里，早上才被人发现。”
崔樱面露一丝惊讶和恐惧。
贺兰霆宽慰道：“她还没死，你不用怕。”她怎么能那么容易死，她死了就是在这时候损伤崔樱母子阴德，她得等到被世人遗忘，崔樱平安，贺兰晸长大才能死去。
或许等那天到来，她自己受不了了，就会选择自裁了。
这是贺兰霆不想让崔樱感到负担，有心理压力，才选择隐瞒不说的。
然而时年暮秋，还出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太孙在宫中差点遇害，被查出幕后真凶与容氏有关，容贵妃被废打入冷宫，容家被以谋害天家血脉为由，开始走上分崩离析的道路。
后又有人揭发容家触犯国法，贪污、叛逆、结党营私扯出种种罪证，朝堂局势顷刻间变得凶险无比。
同月，崔樱收到消息，崔珣在灵州遇刺，生死未卜。
而崔晟在宫中因一场旁人引发的争执，不小心被撞倒在台阶下，头颅因此受了伤。

第124章
人生多是事不与愿相逢的意外，有人称之为“倒霉”、“不幸”、“遗憾”，无论哪一种，崔樱都早早见识过，然而还是没办法喜欢。
同月崔家出现两桩祸不单行的事，就如同要变天了似的。
崔珣远在灵州，生死未卜与崔晟受伤的消息一比忽然显得轻了点，往好处想，只要没传来他的死讯就代表他还活着。
而崔晟听起旁人对那天事发的叙述，就好像他真是个被卷入风波里的倒霉鬼一样。
朝会刚结束，圣人跟太子更是刚离开不久，惨剧就发生了。
他只是如往常一般立在台阶上，与门生兼下属的官员说话，焉知事故来得那么突然，他身后向来不和的官员之间竟意外动起手来。
崔晟身为宰辅遇到事，自然想到的不是先跑，而且他也有约束朝堂下属官员的责任，所以他不仅避开不了，他还要出声制止。
当时殿堂外是有禁军侍卫把守，已经拔刀警告威慑，让他们注意场合身份，可惜不巧打起来的两人都是武将，在侍卫要动手将他们拿下时，两个打得滚作一团的人如山石般撞倒了前面的人。
崔晟离得近，首当其冲被波及，倒霉的当然也不止崔晟一个，好几个没有防备来不及避让的官员都有受伤。
有人大喊一声“宰辅大人流血了”，现场才如一切都静止般瞬间鸦雀无声。
崔樱赶到崔家时，府中上下的脸色丧如考妣，气氛低迷凝重。
背后紧跟她的贺兰霆眼睛目光不离她身，他看她在步入房门时，都快忘了面前有一堵需要抬高腿脚才能迈过去的门槛。
崔樱声音颤抖，“我阿翁……”
贺兰霆紧紧搀着她的臂弯，带她平安越过，冷峻的眉头微拢，神色不带一丝笑容亦很沉重，“他会没事的。”
崔樱心悸的感觉少了些，她来之前惊闻噩耗浑身僵硬，现在已没刚才那么浑身冰凉的厉害。
她看了眼贺兰霆，他亲自从宫里出来接她，再送她来崔家，寸步不离，在她担忧恐惧到惶惶不安时，出声安抚给她支撑，告诉她他在她身边，忽然庆幸有他。
他那么无所不能，好像有他一句话，崔晟就能得到保障了。
光是看到帷帐的一角，还没见到崔晟，崔樱就已经激动起来，她挣开贺兰霆搀着她的手，步履跌撞好几下，扑到她阿翁的床榻边紧张地观察打量崔晟的伤势。
崔晟还处于昏迷中，他双眼紧闭，如果不是头上伤口有上过包扎过的痕迹，就跟平常睡着了一样。
但是死人也是这样的。
崔樱见过人死后的模样，只要时间过得不算太久，半个时辰内和躺在榻上睡着的人没有太大不同，也不会一下就变得十分狰狞，他连皮肤血液都是温温的，就是不会睁开眼不会再有动作，有任何意识来回应探望自己的人。
崔晟这样闭着眼，唇色发白，气色极差，仿佛一下到了风烛残年的状态，崔樱很难不往这方面想，她泪眼婆娑地朝一旁守着崔晟的余氏看去，求助道：“大母，阿翁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
“是不是只要躺一会就能好了？”
她问得那么天真，明明做了母亲，为了不希望最亲近的长辈出事，情愿如同孩提时一样自我蒙蔽和欺骗。
崔樱一问余氏就红了眼，她跟崔晟感情非同一般，不仅仅是夫妻，还是彼此的知心人。
她见过崔晟最意气风发的年轻时段，也见过他位高权重后的样子，然而不管是意气风发还是位高权重，崔晟都待她始终如一，可以说两人就是相知相伴走来的。
余氏想安慰崔樱，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长时间没有喝水，嗓子已经哑了，她流过泪，现在不流了。她说：“是，你阿翁是有福之人，他绝不会出事。”
崔晟醒不来，崔家主事的人成了崔崛，他这人虽然各方面都有瑕疵，但在孝道上是没有什么好苛责的，他若是不敬重父母，也不会把崔樱交给双亲教养。
他其实也没想过崔晟会有发生意外的一天，浑噩过去，整个人气色都颓废阴沉许多，连他身旁的冯氏都不敢乱说话招惹他，崔玥跟同书院归家的崔源在冯氏身后就像两个透明人一样。
贺兰霆走过去，崔崛没什么劲地抬起眼，“殿下。”
崔樱拿帕子擦干眼泪，看到了贺兰霆跟父亲说话的一幕，回过头对余氏低声道：“大母，害得阿翁如此的那两人……”
那两个武将负荆请罪来的，跪在崔家的庭院里，想求得崔家的原谅。
难过中的余氏愣怔而诧异地听见向来细腻平和的崔樱柔声柔气道：“我们不要宽恕他们，想都不要想。”
崔樱做了母亲以后，她整个人的气势都是很和缓和悦的，如罩春风，如沐细雨。
可她现在才知道，做人一贯的平和忍让不争是不行的，不然亲人有难，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帮不上的这种痛，谁来偿。
一句无心之举就能弥补过错了，别人家阿翁的命不是命吗，为什么要将彼此的争斗建立在旁人的性命之上。
余氏听得心有余悸，“阿樱，你要做什么。”
崔樱：“我只想我阿翁好。”
这话在探望过崔晟以后，她也跟贺兰霆这么说。
她今日不想回去太子府了，她想留在崔家守着她阿翁，陪着她大母，所以她让贺兰霆自己回去。
贺兰霆可以理解她，但他还是想崔樱回去，崔家这么多人照顾崔晟，真的不多崔樱一个。
如果没人看着她，她留在这肯定要把自己累了，贺兰霆淡淡问：“那昭昭呢。”
太孙在宫里受惊过，除了太子府哪都不愿意去，最喜欢待的地方是崔樱怀里。
贺兰霆接崔樱到崔家，孩子就留给落缤和乳母在府邸照料，他想的是探望崔晟后就回去，明日再来也可以。
儿子可能在娘胎里察觉到母亲受过父亲太多气，对贺兰霆并不亲近，抱不了一会就会哭。
不过再怎么说，这些都是贺兰霆想崔樱跟他回去的理由，他不想放她一个人留在崔家。
经他一提，崔樱的心像被分成两半，一半在这，一半在那。
她很纠结，于是跟需要帮助的人一样，求助地看向贺兰霆，有时候自己做不出决定，就期望有人能替自己想。
而被求助的人，往往都是自己潜意识里觉得最可靠最信赖的。
崔樱就这么看着贺兰霆，眼眶一圈都在泛红，嘴唇仿佛因为眼泪外露太多丧失了水分，艳红却干涩。“那我怎么办，我都舍不下，你说我该怎么办？”
如果崔珣在这，崔樱大概就不会这么轻易崩溃，但是他跟崔晟祖孙都有难，对崔樱无异于是灭顶之灾。
她跟崔崛不亲近了，他身边有冯氏崔玥崔源围在那，崔樱嫁了人就如同是外人，她怎么能不慌。
贺兰霆把急得跺脚的崔樱揽入怀中，她看不到他的脸，他揉了揉崔樱削薄瘦弱的肩头，在她额头亲了亲，退让了一步，“就一晚，你陪余女君，孤明日来接你。”
“那你呢。”崔樱侧脸贴着他胸膛，“我阿兄生死不明，阿翁又出了这种事，你帮帮我，也帮帮崔家好不好。”
贺兰霆感受到崔樱此刻非同一般的依赖、乖顺，他摸着她的脸，指腹还沾到她眼角湿湿的泪痕，他超乎寻常地痴迷崔樱需要他依赖他的感觉。
他真就希望他跟崔樱能变成春藤和树，春藤依附大树紧紧缠绕，才能汲取雨水和阳光活得繁茂，他也想要崔樱只有依靠他才活得了，而没有崔樱大树也不过是无人靠近的枯树。
贺兰霆最终回了个“好”。
他走过崔家长庭，路过那两个被崔家下人怒瞪着的负荆请罪的武将，隔着回廊他也就远远瞥了一眼，二人身上具是命自己人鞭打出来的伤。
贺兰霆再次从府邸出来，他去了趟宫里。
他一走，落缤立马命人收拾太子妃的常服与用的东西送到崔家去。
贺兰烨章将一本寻常请安的折子懒散地丢到一旁，他换了个姿势坐着，对面前的贺兰霆道：“朕料到你会回来。”
“你想问崔晟的事，背后主谋是不是与你母后有关，朕可以告诉你，不是。但你应该清楚是哪一方的人，你没答应你母后提出放过顾家的条件，她只好与顾家站在一起了。”
容家先倒，事出无常必有妖，多少人闻得腥风血雨的味道，当然不想让死的人是自己都夹紧尾巴。
顾家已经反应过来要倒霉了，可面对步步紧逼的紧张局势，要想不倒台，只有拼命抬高自己的价值与优势。
“文武相争，历来如此，还需朕在其中挑拨么？”
贺兰烨章起身走到贺兰霆身旁，他们父子面对面，一个气质温润和气，还噙着微笑，一个面无表情棱俊如斯，沉默不语且丝毫没有退让，目光相对，各有一番较量。
贺兰烨章用充满同情和怜悯的口吻道：“阿贤舍不得顾家出事，她也求朕，放顾家一马。你祖父、你舅舅更是在为自己找台阶下，他们看到容家从出事到被抄家不过一天之内发生的事，他们怕了，主动献上掌管已久的兵符，以求原谅，朕也很为难啊。”
“朕觉得他们这些臣子啊，作威作福的时候没想到朕，死到临头的时候要跪在朕脚边求饶，朕轻易就原谅了，那朕岂不是贺兰家历来最无能无用要让先祖耻笑的帝王？”
所以他暗示且授意，他苦朝中有世家兴风作浪已久，让他寝食难安，有没有人来替他解决一下。
他也不指谁，心里有鬼的自然清楚，顾家已经将兵符还了一半回去，为了抬高身价就要证明自己还有能力。
他们也不想对崔家出手，但是一个普通小世家贺兰烨章根本不满意，他摇头说，原以为爱卿深懂朕心，结果看来还是他意会错了。
于是就有了灵州的暗杀和崔晟的事。
贺兰烨章：“两虎相斗，两败俱伤。你祖父以为，没了崔家，整个朝野只有顾家能立足，朕也就只能用顾家的人了，不过这些年确实少了许多人才，你还知道为什么么……”
他跟说戏文般，过足了说书先生的瘾，才意犹未尽地负手挺起胸膛，问面不改色的贺兰霆，“你说你是做什么来的。崔晟出事，你那位太子妃该正伤心吧？不过为人子孙，伤心都是应当的。”
贺兰霆能成为太子，不仅是因为顾皇后的宠，也是因为他是贺兰烨章亲手教养大的，他教养他的时间甚至比顾皇后还要多。
从他出生到他及冠，再到他成为太孙的父亲，他所接受的为人处世的道理与方式都来自于贺兰烨章的倾囊相授。
他一直在教他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贺兰霆在成长道路上与崔樱一样，深受自己父亲的影响。
可他今天却为了崔樱站在这里，与贺兰烨章对峙。
贺兰霆浓眉不展，他知道局面出现这种变故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更是与贺兰烨章不满世家势力日益强大有关，打压他们更是他们父子的目标，他父皇没有动摇，他更不会动摇。
但是，“未必没有其他处置方法。宰辅年纪已高，落得如此下场，也……”
贺兰霆想到崔樱婆娑伤痛的泪眼，当她惊闻自己兄长跟祖父性命有危险时，就跟天塌了一样恐惧害怕。
他当时就想，没有这些人，崔樱以后能将所有心神都放在身上就好了。
可是为什么真正出现这样的情况，见她受怕见她心慌，他不仅犹豫了，还做出了进宫与父皇协商的举动。
“那你得问你祖父和你舅舅了，事情是他们安排人做的。”
贺兰烨章颇为新奇的盯着贺兰霆，这是他倾尽所有，悉心教导的太子，他是最像他的，是他最得意的骨肉。
他本该尊贵冷酷不在他之下，娶一个他满意的能助其将来管理母仪天下的贵女，可他却为一个崔氏女动了情。
在贺兰烨章看来，贺兰霆就该配最好的，崔樱与他实在不太相称。
贺兰霆沉声道：“已经够了。”
贺兰烨章笑不见了，脸色冷了下来，“不这么做，你想让那些人将来爬到你跟朕的头上？这天下以后还会叫贺兰吗？朕已经允许你娶了崔樱，她今后是你的人与崔家没什么干系，这还不够吗？”
他难得发火，平时都是心平气和的样子，一怒不知让人多心惊胆战，而贺兰霆气势丝毫不弱，在血缘牵扯与多年深厚的父子之情的铺垫下，他们如同一对寻常人家的父亲和儿子产生了矛盾跟争执。
贺兰霆：“可崔晟要是没了，崔樱信仰就会崩塌。”
他眼瞳黑如深潭，窗外的光线在他冷漠的脸上划分出明暗的界限，“她是我的，却还没有真正属于我。”
贺兰烨章用力按住他的肩膀，“那就别让多余的人分去她的心神，没有那些人，她就只有你了。”

第125章
崔晟在崔樱少时成长中，对她本人的心性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他其实不喜欢崔樱哭，因为他说，用哭来解决事情是最没用的，你哭得越惨别人就会越痛快，但是有一点例外。
如果以眼泪作为武器，那它就是有效的，他教崔樱实在忍不住想哭，那就把这种行为发挥得有价值些。
知道且承认自己弱小并不可耻，善于利用就可以了。
所以崔樱也不是没有自己的直觉，她以前是很自卑软弱地叫人瞧不起，可有人就是吃她这套的。
不然初时与贺兰霆在顾家别院相遇，撞破顾行之的丑事，贺兰霆怎么会主动帮她遮掩。
翌日贺兰霆来崔家，同时还把太孙带来了，崔樱明显哭了一夜，眼睛红肿着出来见他，她上前伸手想抱孩子，被贺兰霆抬手躲开了。
他盯着崔樱说：“怎么哭成这样了。”
他心里烦，他所拥有的情感实在不多，虽然能理解崔樱充沛难过的感情，但他认为人都有生老病死，只是早晚的事而已，死亡并不会因为人害怕就不来了，崔樱为什么要将自身的精力投入到注定会发生的事上。
而且她所做的都是无劳之功，反而令自己看上去凄凄惨惨的，贺兰霆自然不想她因为崔晟受伤而损耗自己的身体。
太孙看到崔樱就想到她怀里去，贺兰霆对眼巴巴看着他神情脆弱的崔樱道：“昨日孤就不该把你留在这。“
崔樱：“你还要训我？”
她忍不住埋怨回来，语调伤心委屈，“我都这样了，你难道还要往我心里插刀子。“
似乎母子连心，感觉到崔樱难过，挣扎想让崔樱抱得太孙得不到满足，在贺兰霆的怀里啼哭起来。
周围下人都暗暗抬头诧异地看过来，方才还神色凛然岿然不动的太子在自家女郎面前，当下就妥协下来，在崔樱抱到孩子时，贺兰霆正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抹掉她眼角边的泪痕，沉着脸道：“孤是不愿见你劳累。”
崔樱倔强地躲开他的手，难过道：“我阿兄现在还生死未卜呢。”
“已经派人去找了。”
贺兰霆知道她想听什么，他眼神晦暗，薄唇轻启，“孤向你保证，会找到的。”最起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是一具尸骨的话，应当不是什么问题。
崔樱和他对视，贺兰霆满眼都是她，他会帮自己站在崔家这边的，对吗？
没了崔晟跟崔珣的话，对崔家打击是很大的，崔樱开始庆幸自己做了太子妃，只要贺兰霆向着她，对崔家就是有利的。
如果遇到最不好的结果，她父亲今后就是家主了，崔源也会取代崔珣的位置，期望看在她的份上，贺兰霆会重用他们。
崔樱明白这时贺兰霆对她来说就是根救命稻草，她嫁人了，太孙还小需要她这个母亲在身边照顾，伺候的人再多都不能代替母亲的存在，她不宜老待在崔家了。
她知情识趣地向贺兰霆靠拢，“午时，陪大母用过吃食，我就跟你回去。”
崔晟到现在还没醒来，但大夫也没说要让崔家准备丧事的话，也许还有好转的生机。
余氏逗了会太孙，也跟崔樱说：“你同太子回去是对的，阿樱，你今后都不是独身一个人了，你有孩子，有丈夫，你的心，要稍微往自个儿家中靠一靠。你父亲，没那么窝囊，他也该知道没人护得了他一辈子，今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你同太子好好过日子，人心如果不时常暖一暖，情意就会变淡，你也不要老想多余的，只要你过得好，大母就安心了，你阿翁知道也会安心的。”
崔樱耳边响起她的话，目光落到站在窗外的人身上，暮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贺兰霆有公事要忙，却依然跑来接她，知道她临走前还是舍不得，借口雨大多留了一小会，给了她跟余氏告别的机会。
她其实明白贺兰霆是真心在待她，虽然这人方式时常偏激，做的事让人意想不到，但他心里有她，她出事他也能替她出气反击。
太孙生下来后，他们感情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态，不激烈也不清冷，就是淡淡的。
崔樱坐月子不能同房，贺兰霆也没有强求日夜跟她睡一张榻上，时日一长，她回想起来她跟他已经很久没像烧着的柴火滚在一起了。
她做太子妃也不是不管事，当然有重新被开恩留下小名的方守贵在，这位总管如今在她手下当差，为太子妃效力，替她揽去许多麻烦事，崔樱压力少了许多，但她不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更不可能做个对府里的事情一问三不知的女主人，所以她忙碌起来同贺兰霆一样。
她的交际更多来往于皇室宗亲之间，多少人递帖子想见她与她攀上关系，又有多少人因为事情想通过妇人之手联系上她，崔樱不仅不能怠慢还要仔细处理。
还有贺兰霆名下的田产山矿银钱，不走公账的她都要看，但她没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就有权利看到这些。
是贺兰霆给了她许多权利，还派人亲自来教她，他在让她逐渐向他靠近，了解他所拥有的一切，培养她跟他站在一样的高度上，否则她得到的，永远是表面上的东西。
他们各自在忙，时日一长，就显得平淡起来，她也有想过长久不温存，贺兰霆会对她失去激情，或许他身边还会养其他替他解闷解乏的人，也许她都不知道呢。
但就当她遇到魏科时不经意询问，都会被对方诧异地望过来，“怎会，太子妃为何这么想。”
崔樱默然，她当然不好意思说，她跟贺兰霆很久没有过那方面的事情了，他一个充满攻击性的人会忍得住？如果忍得住，他当初就不会对她不择手段纠缠不放了。
魏科神色正经地道：“太子从太孙出生后一直在忙，有些公事不大好透露给太子妃听还请见谅，但属下一直跟在太子身边，未曾见过殿下召见别人侍寝过。“
魏科义正言辞，崔樱顿时为自己的小肚鸡肠而脸红。
在崔府传来崔晟昏迷的迹象有所好转，虽然还没恢复意识，但手指有动静后，正在照顾太孙的崔樱又听见了另一个喜讯。
“崔珣找到了。他还活着。”
崔樱手中晃动的拨浪鼓停在半空中，她仰头望着贺兰霆高大的身影，他这几日不知道在做什么，书房陆续有下属进出，去过一次就会被那里严阵以待的威严气氛给惊到。
他忙到深夜才会停歇，夜里也会睡在别处，但他每晚会到她房中过来坐一会，要问崔樱怎么知道的，是因为她也睡得不好。
她知道贺兰霆来了，也不出声，没一会贺兰霆就走了，她心里滋味也挺复杂的。
贺兰霆应该只是过来跟她说一声，这么重要的事，一直是她牵挂的，当然是他亲自来说比较好，“你该放心了，夜里睡个好觉。”
他这时目光没看她，停留在试图将拨浪鼓的穗子送到嘴里吃的孩子上，然后他上前捏住那只又短又软的小指头，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直至看到儿子哭了，他才低沉地嗤笑一声。
眼神回到崔樱惊愣欣喜的脸上，“孤还有事，晚食你先吃着，用不着等孤。”
崔樱高兴得还没回过神来，她呆呆地点头，“阿兄还活着，好，太好了。他有没有受伤？”她抬头时，贺兰霆已经走了。
魏科：“太子妃毋庸担心，崔大郎君他受的皮肉伤，养些日子就好了。”他顿了顿，似乎还有话犹豫要不要讲。
崔樱疑惑道：“怎么了？”
魏科咽了下去，装作无事道：“殿下近来常忙到夜深，属下劝过一两次，不大起效，属下担心殿下身体……”
崔樱听得愣怔，她好像从没想过贺兰霆累不累，虽然他曾经跟自己说过帝王也是不好当的，他现在还是储君，未来的路更不好走，所以他需要一个知心知肺的人陪他一起。
但那时崔樱并没有往心里去，她认为不过是贺兰霆为了打动她的“花言巧语”，孩子出世后她的精力自然更多的也是在他身上，加上她忙自己的，可能真的跟贺兰霆生分了。
他刚才交代最后一句时，手还是摸到了额头穴位边揉了揉。
贺兰霆下午出去了，他晚膳是在宫里跟贺兰烨章一起用的，回去时天色都黑了。
他本想一脚迈向书房，结果半道改了主意。
这时也没有特别晚，夜还很长，他让人准备好热水，自己则穿过长庭回房歇息片刻再去沐浴。
刚走进自己的庭院，贺兰霆就在宁静的气氛中察觉到有异。
驻守的侍卫，提灯的侍女都没有变，如果不是他特别敏锐，都跟往日没什么不同。
他留了个心眼，推开门神色如常地进去，侍卫替他将门徐徐关上。
刚开始屋内还敞亮，越往里走就偏暗了，卧榻的地方有一盏灯瞬间就灭了，虽然开着窗会被误以为是风吹灭的，而贺兰霆还是一把不留情面地护住藏身黑暗的人。
他手劲大得吓死人，崔樱要再晚上片刻出声，脖子已经被拧断了。
“是我。”
贺兰霆拿过一盏灯照在卧榻上，深邃的眼睛惊讶而又微妙地，盯着无端出现在这里的崔樱，堪称受宠若惊。

第126章
他放下灯盏，将光照中的崔樱上下打量，她穿着如常，像是等了很久。
他第一反应是崔樱为什么要在这里，她又有什么所求？
与崔樱预想中反应不同，贺兰霆惊讶过后，宛如明知故问，实际上是真心不懂，“你来作甚。”
他语气猛地听上去相当冷淡，崔樱敛着眼眸，捏紧了衣角，主动道：“我是专门来等你的。”
“你等孤？”贺兰霆俊脸稍显疑惑，他什么时候这么不解风情过，只因崔樱昏后对他向来态度平平，贺兰霆怎么都不会相信有这等好事等着自己。
他这一问问得颇为滑稽，兴许自己也意识到了这样的问题，贺兰霆收拢发散的心神，表现得一表正经，不苟言笑：“嗯，何事，你说。”
要是崔樱够敏锐，就能发现其中端倪，他到底在对她的事情上反应有所不同。
贺兰霆当然不想让崔樱知道自己此刻无端端有些紧张，他怎么会紧张呢，他又不是少年郎，更不是初次撩拨她时的色中饿鬼，让他瞧瞧崔樱想做什么，他稳得住的。
他又提了遍，“说。”
崔樱睫毛本就浓密纤长，她跃跃欲试地抬眼，垂眸，又抬眼，像一把漆羽做的小刷子一样，挠在人的心上。
“也不是什么重要事……”
她拖拖拉拉，先表明来意，“我是来道谢的，我听大母说了，是你召了整个御医院的大人替阿翁诊治，叮嘱他们想尽办法都要治好我阿翁。”
贺兰霆多半有猜到是这样，不然有什么值当崔樱主动来找他呢，他一失望就跟刺猬一样，收敛了那些自作多情，硬邦邦的回应，“嗯。”
“还有阿兄的事。”
崔樱怎会感觉不到他气势上的变化，跟穿了层摸不着的坚硬铠甲，他这是做什么，拿她当敌人一样吗。
但该说的还是得说：“我看你最近忙，应当也是在忙灵州的事吧，若不是这样，我阿兄也不会这么快被找回来。我问了魏科，这些事本不该你插手的，但你还是那么做了，背后需要付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想你也应当不会说，所以只能过来感激你。”
贺兰霆看她解开衣襟，其中意味不言而喻，放在以前纯粹想要贪欢的话，贺兰霆很快就会兴起，他当然不会犹豫，就会满是玩味一副“算你识相”的态度看着她，欣然接受她的殷勤。
可现在呢，他们已经是夫妻，夫妻就意味不是玩物，他不把崔樱当玩物，她却为了回报自己的恩德想要献上身体，那就是在把他当玩物。
有需要就来找，没需要就当不知道。
他贺兰霆是自尊多强的那种人，让他给人做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玩物，他杀了对方还来不及，岂会给人丢人现眼的机会。
是崔樱，也只有崔樱。
他打量她此时模样，穿着都正常，除了开始神色有些微微慌，现在看来她面容还带妆，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才来的。
她外衣一褪，内里就是寝衣，明目张胆的诱惑。
在发觉贺兰霆的眼神在仔细观察她后，崔樱自觉地起身上前，要为贺兰霆褪下衣裳。
就在她褪掉一层外衣时，手忽地被他攥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那种漫不经心，又玩味冷静的醇厚声线出现了，“哦，那你就是来给孤侍寝的。”
“太子妃这么大手笔，当真是，令孤受宠若惊。”
崔樱以前不会反驳，也不会多说，她承认，“是，我是来侍寝，你我是夫妻，但你侍我，还是我侍你，不都能尝到滋味，又有什么分别？还是你偏要跟我在这上面分个高下，争个输赢压了我一头，你才高兴。”
贺兰霆沉默地听着，他那股躁闷的郁气积在头上，蓄势待发。
崔樱知道他在听，话也不停：“是不是我为了阿翁阿兄的事，向你道谢让你误会我来跟你报恩？你在想什么，我是心存感激，可没想过拿这种事跟你交换跑来寻欢作乐。为何非要我说得明白你才懂？昭昭夜里要是醒了还得我去陪地，我要是去了你今夜就别想见到我。你还记不记得昏前我同你说过什么，你要是再有这些想法……”
贺兰霆捂住她的嘴，她声音娇柔不失清脆，直接化作铃铛在他心头摇荡，提醒她说过的狠话。
她吓唬谁，也只有吓唬得了他，他贺兰霆不爱听这个。
他态度软化下来，是因为她前头说的，扫去了他心中不快与阴霾，他是傻子吗，会感受不到她抛来的南枝，她也在用她的方式跟他相处求和呢。
久违的快活跟石子般在湖面激起一圈涟漪，贺兰霆恶劣的本性免不了展露出来，一边捂住崔樱的嘴，一边又要问：“那你来做什么，你来做什么，你不说清楚，孤就会乱猜，孤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
他就是想听崔樱再热烈大胆点，讲明她如今对他的感情，为了催化她，他又恨又爱地捏着她的肩头，贴着她的脖颈冷声控诉，“多少日了，你对孤主动过几回，都是孤视线追着你跑，孤还以为你不知道呢。自昭昭在宫里差点出事，你觉得是孤带他进宫的过错，孤是太子，皇后、圣人想见他，孤就得带他去，这些人你一个怪罪不起，你就生着闷气，背地里怪着孤是吧。”
崔樱也动了情绪，呜呜乱哼反驳。
当然贺兰霆说的有对也有错，但他能不能先撒手，别捂着她嘴了给她个机会。
贺兰霆受够了对她此前的各种小心翼翼，他怎么不给她机会，他觉得今夜就是个很好的机会，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她得听他把话讲完。
他本是头虎狼，却不得不为她收起爪牙，他真的很久没欺负她了，“孤没忘你说过的话，但是你先惹人浮想联翩的。你当着孤的面解什么衣？哦，何止，你今夜还主动跑来孤房里故意熄了灯躲着。孤怎么不想偏，难道你想让孤以为，你是来求孤陪你玩捉迷藏的？”
他带着冷酷的话音故意嗤笑，崔樱恼怒地踩他一脚，两脚……贺兰霆笑意僵在嘴角，垂眸盯着崔樱的脖子，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崔樱好不容易喘上气了，回身就狠狠推了他一把，推得贺兰霆身形稍稍往后一震，她色如春花，柳眉一瞪，逐字逐句，“我、想、你，就、想、跟、你、做、夫、妻。”
“够不够，这些够不够？”她先前是在一番感谢的话后，举止让他误会了，可那是因为她今夜来他房里，很多事情就不言而喻，是一种委婉和好愿意重新走进彼此心里的方式。
贺兰霆同样是她在那方面的启蒙，她想着用他曾经对过她的方式，就这样直白的暗示，他应该会喜欢会高兴才对，结果呢。
他非要她说的那么明白才行吗？她以前说明白之后有好下场吗，不是被他耻笑过，她现在不说了，想他自行体会，他怎么就不懂了。
是，她做出这种决定很大方面是因为崔晟跟崔珣，但她更多看到的是贺兰霆在这方面的态度。
谁想让自己一生过得一塌糊涂，做错事就去改正，趁还有机会就别浪费，人生是求不得圆满，是没法叫自己事事都顺心。
可日子还要过，同个屋檐低头不见抬头见，日久见人心，贺兰霆这段时日里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
她给过顾行之机会为什么不能给他一次机会，她以前也有不对，学不会反抗学不会说不喜欢，学不会只以自己意愿为主，那也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跟她磨合。
这世上谁会一心一意，无缘无故将就谁，都是自己与自己和解才走出困境。
她还想着，这么久了，彼此间确实没有睡一起过，那今夜在祖父兄长事情的发酵、推动下，二人平平常常睡一觉，就相当于说开了，是一个进展，结果却超出她的幻想。
崔樱略略感到赧然失望，她又不是不害羞、不难为情，这嫁了人确实是跟做闺阁中的女郎不大一样，她的身份套了个“妻”的正式名号，要是做些出格的举动，就显得不规矩不正经。
可在贺兰霆面前就不同了，只有在他跟前，私下里她崔樱就还是那个崔樱，跟贺兰霆就是纯粹的男子与女子。
“都是头一回做夫妻。”
“你是第二回 。”
贺兰霆飞快抢话，语气着重压在“第二回 ”上，眼珠乌黑发亮，俊朗面目没那么可恶，就是高抬的下颔与鼓动的喉结，显得颐指气使。
崔樱方才是口误，不过她跟顾行之昏后的日子，当真与跟贺兰霆在一块不一样，她那时跟顾行之都算不上真正的夫妻，貌合神离。
现在她做得了府邸的主，甚至贺兰霆穿什么衣物，吃什么饭菜，能不能用上一口好茶，都得受她管。
这个管不是亲手伺候，是指一种指示、安排。
她听贺兰霆的话音，就能察觉到他跟她一样，态度不约而同地在向彼此靠拢低头。
她“喔”了一声，与贺兰霆四目相对，面庞秾丽艳情，柔柔道：“反正就这样吧，你都听完了，那你该知道怎么做了？”
贺兰霆最会装模作样，他富含深意地将崔樱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每一刻停顿都叫人心弦绷紧了，“孤、不、知、道。”
“你不是最会？”他话音刚落，接着拐了个弯，“还请太子妃，赐教。”
他这时候倒像很硬气的那种迂腐书生，可那双眼睛深处犹如多了两道焰火在跳动，他抿着唇，眼神挑衅，气势悍然，双手背在身后。
他望着崔樱，就如在无声地在嚣张地说“孤就站在这，分毫不动，看你怎么撩拨，你试试”。
崔樱怦然心跳加速。
她咬唇，试试就试试，她也是有备而来的。
她做了之前被贺兰霆阻止没完成的事，秋燥是不会出多少汗的，但白日里有些闷，贺兰霆走动得多当然有汗意。
但天黑了，他本身更注意整洁，出汗不多，衣物也有熏淡淡的叶子香，清爽好闻。
崔樱踮脚在他脖颈处像只温柔的猫嗅了嗅，故意嫌弃道：“一股汗臭味。”
贺兰霆张了张嘴，突地发不出声，拧眉肃容，眸色一点一点深谙，嘴唇抿紧，感受到一只牙尖嘴利的“猫”咬住了他的耳朵。
紧接着，他尝到了崔樱给予他痛并快乐的折磨。
庭院里刚才还守着房门的侍卫们自发离远了些守着，就连侍女过来禀告热水已经准备好了，请太子去沐浴都将其拦下了。
“太子在行正事，回去跟伙房那头说，太子妃在太子这，让他们过会将热水备足了。现在不用，待会就不一定了。”
这夜不管对崔樱还是对贺兰霆，都属于久逢甘露，他们躺在一张榻上，崔樱侧身偎依在他怀里，枕着贺兰霆肩膀，“你说我阿兄在灵州的事还要办多久。”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交流话题，尤其是在彼此温存之后，浮动的温情稍不注意就会被打破。
但意料之外的，贺兰霆转过侧脸与崔樱对视，枕头下被压住的是那只被对方一嘴“折磨”过的耳朵，贺兰霆悄悄摸过，有牙印了，还出血了。
崔樱对他的赐教，明日足以让所有人知道他跟她发生了什么。
“崔珣有大用，他在灵州比在京畿好。”盯着崔樱的眼睛，贺兰霆还是补了句，“他挺过这一回，对崔家有用的。”
崔樱目光扫过他的脖子、肩头，都是她种的痕迹，有个牙印跟他耳朵一样深，这是她头一次在贺兰霆身上盖章，她懂了他为什么在这上面总对她毫不留情。
她如今也体会到了这种宣誓主权的滋味，“我只是问问，不是要请你将他调回来，你可不要误会我。”
贺兰霆手臂一轻，崔樱抬起半身，手指点着她留下的印子，本是慵懒迷人的模样，忽然在他忍不住出声时，更快地惊醒般“啊”了声。
贺兰霆怔怔地看着她掀开锦被，匆忙套了件外衫就要下榻，被她这副架势惊到的贺兰霆跟着坐起来，追问：“出何事了。”
“是昭昭。”
崔樱竟比他更快听出外面有孩子哭啼的动静，她使劲推他，“你孩儿来了。我就说他要是夜里醒了，我要去陪地，后半夜你就不要想见到本太子妃了。”
贺兰霆：“……”

第127章
崔珣站在门前，思忖片刻，还是从婢女那接过托盘，端着汤药走了进去。
贺兰妙容躺在榻上，一脸病容，看到他来脸上瞬间散发出惊喜的光彩，她身旁的侍女识趣地让开位置给崔珣。
”郎君。”
崔珣眼皮一跳，捏紧了手中的碗，与贺兰妙容对视片刻，感受到她眼中的情意后，又垂下眼帘，坐到床榻边，“该吃药了。”
贺兰妙容眼也不眨地盯着他，“我要你喂我。”
崔珣看不出在想什么，只见他还是听了贺兰妙容的话，当着屋内侍女的面，亲自喂她喝药。
贺兰妙容高兴极了，她恋慕崔珣，从灵州和他相遇就对他情有独钟。
他到灵州赴任，她想尽办法追过来陪他，早先她跟崔珣以“师徒之仪”维持着表面上的情意，随着她表露心意，为二人的关系披上了一层暧昧的外衣。
崔珣看着放诞不羁，在男女之事上极有分寸，他不给她再进一步的机会，贺兰妙容不是那等轻易放弃的人，她想自己比崔珣年轻，她耗得起。
她以为他们永远不会再有进一步的机会，不想此次遇袭倒是让她捡着了便宜。
崔珣出事那日她就跟他在一起，贺兰妙容替他挡了其中一人的袭击，受了不小的伤，借着冲动与勇气轻薄了崔珣，打破了两人长久以来维持的平静。
她可不是那种娇弱的女郎，她能有胆子为崔珣豁出性命，就是对他势在必得。
虽然他们只是亲了一下，崔珣明显也情动了片刻，接着就将她拉开了，然而还是被贺兰妙容发现了他眼里的松动。
她不再叫他什么“夫子”，叫郎君更亲昵，在养伤的这段日子里，她自觉跟崔珣应是到了交心的程度。
喝完药，她对崔珣说：“过几日，等我伤好全了，我让人传信回宫，让父皇给你我赐婚。我要嫁给你做妇，崔珣，好不好？”
崔珣无声静默了片刻，开口道：“你回去。”
“不管嫁给京畿哪个儿郎，都会比我好。”他说罢起身，留下一道绝情的背影。
贺兰妙容没得到预料之中的答案，被拒绝后僵硬地看着崔珣离去，笑意在嘴角变得僵硬。
崔府。
崔晟的转醒让府里多日郁积的闷气一扫而空，他就是崔家的主心骨，他挺过来对所有人都是件振奋人心的事。
崔樱一得到消息，便去探望他，崔晟虽然醒了，精神看上去却大不如以前了，他两鬓斑白的头发失去了许多光泽，更是消瘦不少。
崔樱看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崔晟就跟以前一样问：“阿奴，你要哭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崔樱就真的感到眼热。
她刚积蓄起泪水，还没从眼眶流下去，崔晟就和气地笑看着她，道：“你哭吧，让昭昭见见，他阿娘哭的时候什么样。”
崔樱抬眸朝儿子看去，昭昭被抱坐在余氏腿上，正含着短小的手指一脸好奇地望着她。
崔樱瞬间感到眼中湿意跟退潮一样，贺兰霆从门外进来，正好就见到她女儿家含羞娇气的一面，她甜得发腻的声音对着崔晟、余氏撒娇。
不知道崔晟说了什么，崔樱找余氏告状，“大母，你看阿翁啊，他笑话我。”
她跺了跺脚，帕子一甩，吸了吸鼻子，又拿到眼角擦了擦。
崔晟余光越过她，看向背光而来的贺兰霆，崔樱回头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兀地就热辣辣的。
贺兰霆一进来，气氛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跟崔樱明明都没有特别的交谈，偶尔不经意交换的眼神，一方看向另一方的目光，旖旎多情的叫长辈都有些招架不住。
崔樱就像被一头雄狮盯住围绕起来的猎物，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在余氏提出去外面走走以后爽快地起身。
贺兰霆静静地看着她们，他喧宾夺主的眸光在崔樱身上转了一圈才收回，就算被崔晟看在眼底发现了也不觉得羞耻。
“宰辅大人可好。”他状似平常一样问。
崔晟回以虚弱的微笑，明眼人看得出来，他因这场事故伤到了身子，“尚可。可惜老臣没死，定要将某些人失望了。”
贺兰霆与他默默相觑，互不相让，半晌，他低声道：“宰辅大人应该知道，都是形势所迫，出此下策的人……”
“老臣知道不是殿下的主意。”
崔晟意有所指道：“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几年，陆续有人出事，老臣原以为上面是想将兵符收回去，往日处置的也是些贪官污吏，没想到远不仅如此，这是容不下我等世家啊。”
”殿下与臣的约定还作数吗？”
贺兰霆：“若宰辅肯退位让贤的话。”
他定定看着上了年纪的崔晟，他老了，但他还是崔家的主心骨，他在一日，他的同僚旧友门生就会拥护他，那些人拉帮结派听崔晟的比贺兰烨章的还要听话。
他在那个位置坐得够久了，是时候退下来了，他的退出会令其他党羽措手不及，没了崔晟的庇护，那些人群龙无首就会被其他势力欺负，这时候等皇室出来，就能很好地接管拉拢他们。
贺兰霆：“就算宰辅大人退下了，崔家不是还有一个崔珣，他在灵州已经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不愁以后得不到重用。只是当前，针对的不光是崔氏一家，看在崔樱的份上，孤违抗父皇，也只有这么一个折中的法子。你退，他进。”
他在明示以崔晟的地位和权势，来换取崔珣的前途。
不这么做，崔家会跟容家一样，什么都得不到。
这当然也有损失的，崔晟退下来，依附他的党羽被皇室接管，他的权势就会从中削弱，以前他是数一数二的重臣，发句话就能让下面的同僚、下级官员听他的。
但人都是攀炎附势，见利忘义的，崔晟不在朝堂了，他还有什么资格指挥别人做事。
如此下来，崔家就大不如以前了，唯一的希望就将寄托于在灵州的崔珣身上，能不能东山再起就靠他了。
如果崔晟此时不退，将来性命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看似损失很大，要一蹶不振的样子，却能保留根基，这个折中的法子的确是很为崔家考虑了。
而且贺兰霆跟贺兰烨章也并不是真的要将世家一网打尽，没了崔家顾家，一样还有其他势力，只是就像一片茂林，谁长得过于突出了，自然就要削掉谁。
他们想要的不过是，让这些世家变弱，变小，受控于他们掌中，等到下一批势力壮大，再除掉再换另一批上来，位置不管谁来坐，都要他们说了算。
崔樱跟余氏在园子里没逛多久，就听下人传报太子要走了，摆明着是想崔樱跟他一块回去。
余氏挥手，“去吧。”
以往崔樱定然会犹豫一会，这回她多看了余氏几眼，便满含春色地去了。
自从崔樱跟贺兰霆恢复同房共寝后，二人关系有目共睹地发生了变化。
有的下人不知情，以为太子跟太子妃感情本就平平，不想从那夜之后，就跟大火烧着一样，光是站在他们身后，都能感受到双方对彼此情意正浓。
明明太子是那等不将情绪流露于表面的人，太子妃也是个含蓄柔静的性子，奇怪的是，萦绕两人之间的火热、旖旎、暧昧的气氛还是遮掩不住。
崔樱跟贺兰霆走在一块，因为书房里的事而抱怨了几句，“你能不能不要那样看我，当着阿翁和大母的脸，是想叫人看我笑话吗。”
贺兰霆眉梢一扬，他怎么看了，他不就是正常看吗。
他说：“可你那是在对他们发嗲。”
贺兰霆垂眸，直勾勾地往深了去看，“你什么时候对孤那样一次。”
崔樱受不住他强势而富有侵略性的眼神，刚才还恃宠而骄的人跟哑巴似的，气势像猎鹰跟前弱小的鹌鹑，乖乖地闭嘴。
他们还在崔家，贺兰霆知道分寸，也就戏弄了她那两句话。
崔樱却觉得远远没那么简单，她有预感地为了不让二人回去路上尴尬，还特意命人把太孙抱来，她亲自带着，将儿子当做拦虎的挡箭牌。
只是千算万算，她还是漏了一算。
太孙现在尚小，还处于需要让人喂女乃的阶段，他根本不和乳母的，都是崔樱在喂他。
母亲怀里温软香香，太孙刚睡醒，精力充沛地在崔樱怀里拱来拱去与她亲热，一旁的贺兰霆不知道何时睁开双眼，闭目养神的他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幕。
崔樱平常带孩子衣衫不整习惯了，太孙虽小手脚都十分有力气，看得出来以后也是个不好相与小魔王。
一心顾着阻止儿子拽着她的衣角塞进嘴里，崔樱已经不大管自己是什么模样了，这正好令悄无声息关注他们的贺兰霆大饱眼福。
他忽然的出声差点吓了崔樱一跳，“他是不是饿了。”
崔樱从儿子往她怀里拱时就发现了，但她想着现在还在外头，即使坐在马车里外面看不见，人声鼎沸的也叫人害羞。
她只好哄着孩子回去再喂，哪想刚才闭目养神的贺兰霆大刺刺地盯着娘俩，神情正经冷静，正人君子的不行，如果不是他眼光一直很有侵略性的话。
“我，我等回府了再喂。”
“他还是孩子，能等？”
贺兰霆平淡的话声里带有一丝逼迫威压之意。
他在崔樱羞恼的注视中，矜傲地抬了抬下巴，不怀好意的勾起了嘴角，指挥道：“喂吧，就现在。”
他那得势的模样，不像是在让崔樱喂儿子，而是要喂他。

第128章
嗷嗷待哺的太孙对填饱肚子这件事已经等不及了，吃不到娘亲给的粮就会哭，崔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平常喂孩子都是在房里，要么落缤在，要么乳母在，要她当着贺兰霆的面亲自解衣是很羞赧不适应的，她忍着这份不适应，眼波如春的朝贺兰霆瞪过去，“你别看。”
贺兰霆目光很平静地挪开了。
崔樱低头一阵忙碌，贺兰霆听见衣料摩擦滑动，发出来的嘘嘘索索的声音，还听见崔樱说“吃吧”，然后就跟被召唤一样，眼珠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
崔樱倒抽了一口冷气，怀里的孩子吃东西透着一股狠劲，加之刚才一时得不到满足，现在一碰就绝不松嘴了。
崔樱感觉到痛，但孩子懂什么，她只有忍着痛楚，皱着两道秀眉轻拍着太孙的背，不时轻哄。
等她抬眸，才发现说好不看的贺兰霆不知观望了多久，他脸上表情很耐人寻味，被发现后丝毫不感到心虚。
对上崔樱的目光他镇定自若，视线专注也不避让，甚至多数集中在崔樱刹那间娇羞又恼怒的面庞，并且时不时扫向胸襟前不知不觉展露的春光。
崔樱臊意上头还没冷静下来，就听贺兰霆问：“他对你一直是这种吃法？”
崔樱注意力在“吃”上，她有了新的发泄口，“不然呢，他一个稚儿懂什么。”她挺过了生孩子那关，才觉得养孩子也难。
被咬都是常事，她见贺兰霆还盯得目不转睛，一脸深思，不禁抱怨道：“你还瞧什么，要不是你是男子，我就把他给你喂了，让你也尝尝其中滋味。”
贺兰霆是个男子怎么可能出奶，给他喂也喂不出来。
他在崔樱恼羞成怒的瞪视下挨着她坐过来，“孤可以试试。”
崔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微微用力推搡了他一把，“你胡说什么。”她差点被逗笑了，贺兰霆还真打算给孩子喂奶啊？
下一刻贺兰霆说的话让她嘴上笑意不见了。
“你说的，要让孤尝尝其中滋味，孤尝尝就尝尝。”
崔樱脑子发懵，眼冒金星一片目眩。
贺兰霆靠过来时崔樱头顶犹如一片黑影笼罩，她忍不住揪紧了对方的衣袖，隐忍地皱起眉头，面上就跟马车外的霞光一样。
为了帮她保持体力，不让怀中的太孙掉下去，贺兰霆还算有点良心替她伸手托住。
崔樱咬着牙不敢出声，贺兰霆尝到以后就果断抽身，炽热的温度刹那间变凉，崔樱浑身就是一个激灵。
贺兰霆在旁拧着眉头，眼眸深邃，有几分古怪的品了品其中滋味，评价道：“好腥。”
崔樱整个人像烫熟的虾一样，神思都静止了。
回府以后下马车时，近身侍候的下人都看得出来太子妃跟太子，不知道又因为什么事闹僵了。
就连太子伸手扶她，都被太子妃将手拍开了。
这对太子根本毫无影响，即便太子妃闹了别扭，太子都表现得十分纵容，他很快就将她抱了下来。
太子妃带着孩子和婢女将太子大胆地视作无物，抛在脑后，她面容娇艳透着一丝冷意，快步往里走。
下人们是不敢多看她略微怪异的身姿的，脚也不行，于是都紧盯着地面，只能感觉到身旁宛如掠过了一道含着香气的轻柔风。
然而在前庭里，崔樱还是被人拦下了。
方守贵带人手里拿着笔跟单子，一副有事要说的样子。
崔樱不得不将太孙给落缤抱着，问他什么事。
贺兰霆很怡然自得地踱步过来，崔樱即便快步疾驰，对他来说不过是拉开了一小段距离，这人长得娇小脚步也迈不开多大的，贺兰霆个高腿长，凑近时三两步就到了崔樱身边。
方守贵：“午时前一刻就有人抬了两个大箱子放在外头，说是主人家吩咐不远千里运来的礼物，没有书信，来者说是太子妃问起，就说是故人好了。奴打开查验过了，那些礼……”
珍贵的有，稀奇的也有，但更多的是给孩子用的小玩意。
方守贵让人把箱子抬上来打开看看，果真像他说的那样，崔樱盯着与京畿不大相同，有些许域外样式的玩具片刻，已经能猜到这些是谁送的了。
那个故人的名字她没说出来，一旁的贺兰霆淡淡道：“是他。”
“抬走，送还给顾家。”
这故人除了顾行之没有别人了，崔樱对他的印象停留在他来太子府求贺兰霆办事那天，那是他们之后见过的最后一面。
而今过去很久，她都差点将他忘了。
崔樱对贺兰霆的做法没有更多的置喙，虽然顾行之让人不远千里送来的礼是他的心意，但他是不是忘了他自己还有个孩子。
贺兰妙善据说被囚禁在公主府足不出户，她见不到自己生的孩子，顾家那边更不会带孩子去探望她，这属于是隔绝了二人的母子关系。
而那孩子的父亲还远在异乡，崔樱宁愿顾行之将这份心意放在自己子嗣身上。
崔樱得知崔晟辞官那天，正好在皇后宫里。
她本不想进宫，但顾皇后宣召，说是想念太孙已久，再不带孩子给她看看，就要引发忧思了。
这种理由名正言顺，崔樱再不想也只得收拾仪容去了。
顾皇后身边的女侍官来报信时，崔樱就在旁边，她怔怔地听着，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女侍官：“……宰辅大人一提出辞官，满朝哗然，当场就有不少大臣挽留。”
顾皇后将崔樱愣怔的神色纳入眼中，勾了勾唇道：“如此盛况，可见崔宰辅的地位，快要比圣人都德高望重了。”
崔樱听她这么给崔晟扣帽子，回过神来说：“母后谬赞了，我阿翁岂能与圣人比肩，定然是有不足之处的。”
顾皇后：“你倒是替你祖父谦虚。”
崔樱能明白顾皇后对她的不喜从哪里来的，她先是嫁给她的侄子，后又嫁给她的儿子，这样一个女子，换作任何一个母亲都不喜欢。
但像今日这么明显还是头一次，她不喜中又透着些许怜悯，崔樱仿佛成了她眼里的可怜虫。
“唉，你……”顾皇后很慈悲地叹了声气，她说：“到底年纪不大，朝堂许多事都不知呢。”
她忽而凑得极尽，几乎快要贴着崔樱的脸，在她耳边道：“曦神对你百般好，他难道就没有说与你听，崔宰辅受伤不是意外，是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崔樱惊恐地在顾皇后眼中看到了她对自己的同情，她奇怪的并没有笑得幸灾乐祸，反而充满苦涩和讽刺。
她凉薄地说：“你以为，姓贺兰的有几个好东西？他们最看重的利益，永远都是自己。”
崔樱今天来万万没想到还会听到这样的秘密，她没办法忘记顾皇后说的话，“同为女子，同为贺兰家的儿媳，我即便不喜欢你，也不得不告诫你一句，永远不要相信他们对你是真心的。就算对你有情，在他们心中，你的分量远远不及这座江山重要。你阿翁，我父亲，我们顾家，通通不过是皇权的牺牲品，害你阿翁的，你猜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位……”
崔樱浑身冷冰，她视野中顾皇后的这座宫殿成了会吃人的地方，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崔晟受伤，可能是贺兰霆授意的。
他怎么，怎么会一面宠爱她，与她朝夕相处，情意绵绵，一面又对她的亲人痛下狠手。
听顾皇后的意思，圣人难道也是这么对顾家的？
她心慌意乱地带着孩子匆匆离宫，竟忘了之前贺兰霆同她说好的，一起回府的约定。
贺兰霆从议政堂出来，他阿翁顾缘维叫住他，“殿下很久没去顾家探望你大母了吧，她近来身子有些不适，却还记挂着你，不如同老臣一起，回去坐坐。”
贺兰霆看着他，顾缘维今日应该很高兴，崔晟一退，他在朝堂的身份就更显赫了，才安定没多久，就以为顾家不在被打压的名单上了。
但他还是答应了，“告诉太子妃，让她先带太孙回去，孤还有事要办。”
顾缘维听他提起崔樱，笑容慢慢变得平淡不少。
贺兰霆想崔樱肯定是不想去顾家的，好歹是前任丈夫的家里，多尴尬。
结果在路上魏科回来禀告他，“太子妃已经不在宫里了。”
崔樱回去后心绪始终平静不下，她坐在房里一个人胡思乱想，顾皇后对她说那些话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假的，难道她想借此破坏她与贺兰霆的关系？她身为母亲，难道就想看见儿子跟儿媳闹不和么？她怎么那么大胆连圣人都一起讥讽了。
如果是真的……同样是世家，为什么只有崔家出事，顾家却没有？到头来撞到她阿翁的那两个生事的武将倒是被贬职。
再联想今日崔晟辞官的消息，崔樱心里疑云四起，她很大直觉偏向顾皇后的说法，但她情感上更相信自己的丈夫。
她想着要不要回家一趟，可坐了这么久，她动也没动一下。
直到下人过来传报贺兰霆的话，崔樱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等他，或许她更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然而她听到的是，“太子到顾府做客去了，未免太子妃担心，派奴前来禀告一声。”

第129章
贺兰霆从顾缘维那告辞，路过长庭，忽然听见一顿苛责打骂声，走近后才发现，正好碰到顾行之的二兄顾闻松挡住去路，在惩戒教训府里的下人。
他面色如常地睇着眼前的一幕，语调低沉慢悠悠地问：“这是做什么。”
顾闻松一脸吃惊地抬头，接着指着地上哭泣的女子，“让殿下见笑了，臣在教训新进府的下人。”
顺着他的话，那名女子怯生生地误以为没人知道似的，向上偷看一眼。
虽然只是刹那间，却足以令人看清她小半张脸。
跟在贺兰霆身后侧的魏科当即皱了皱眉，顾闻松一鞭子甩下去，凶狠道：“没规矩的东西，谁叫你偷瞧的。”
被打的女子越发显得凄楚可怜，“大人饶命，奴婢不敢了。”
就连声音都有些许像……魏科下意识看向贺兰霆，只听他忽然道：“抬起头来。”
顾闻松看似阻拦地说了一句：“殿下，这就是一个贱婢。”
贺兰霆不予理会，只一味目光深沉地盯紧了地上的女子，顾闻松向来脾气不好，当面踢了女子一脚，迫使她抬头，“听见没有，还不快抬起脸让贵人看看你。”
女子的脸彻底露出来，过了片刻，似乎察觉到贵人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终于似羞非羞地垂下了头。
贺兰霆：“叫什么。”
婢女怯懦地回应，“回殿下，奴婢叫樱沫。”
贺兰霆追问：“哪个樱。”
婢女瞬间想去顾闻松的脸色，不知想到什么还是克制住了，“奴，奴婢是樱花的樱。”
气氛忽地一窒。
本以为贺兰霆会发火，魏科都准备说点什么时，不想太子出乎意料地还夸了一句，“名字不错。”
刚才还惶恐的婢女陡然娇羞起来。
顾闻松暗地观察着贺兰霆的神色，适时道：“樱沫是臣新收的添香婢女，做错事才在这被臣罚的，殿下要是喜欢，臣愿割爱……”
他看贺兰霆这么久都没生怒怪罪，那应该是对樱沫是有兴趣的。
他敢这么笃定，也是因为贺兰霆眼睛就没从婢女身上挪开过，还称赞了对方，这可是顾闻松费劲心力找来的美人。
“此女年方二八，还没知事。”
顾闻松笑得暧昧下流，他还对婢女说：“你是运气好，今日碰着了太子救你一命。”
婢女很识相地跪着移动，扑倒英俊高大的男子面前，“奴婢愿侍候在太子殿下左右，恳求殿下怜惜。”
顾闻松默默观望着眼前的情况，一面斟酌着贺兰霆此时的想法，他觉得一个未婚正当青春的貌美女子，比起已昏还生了孩子的妇人，还是有相当大吸引太子的胜算的。
他见过崔樱，崔樱就是凭借楚楚可怜、娇花一般的模样才迷得太子跟自己弟弟魂不守舍，搅得顾家不得安宁，还差点坏了顾家与皇室的和气。
那是个人尽可夫的贱人，她怎么配做太子妃。
他弟弟因为她，差点丢了前途，还离开了京畿，崔樱在顾家人心中，已然成了祸国妖姬，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她长得不俗又如何，天底下又不是只得她一个貌美女子，而且她都生过孩子了。
这日子一久，是个男子都会想要新鲜感，一时间不碰不代表他没那个心思，而是没碰到动心的。
樱沫就是顾闻松比对着崔樱来找的，有崔樱的气质，也有近似崔樱的音容。
就算太子不会立马动心，也会因为看在肖似的容貌上有几分好感吧？
顾闻松回过神，看见贺兰霆的动作时一愣。
对方用脚抬起了婢女的下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长得很像谁。”
婢女仿佛被盯得很不好意思，她不敢动，望着眼前威武明秀的太子，臣服于对方的威势中，直愣愣地道：“是有……说奴婢与太……”
这蠢东西。
顾闻松直觉不妙，突然咳嗽几声，打断她的话。
然而贺兰霆表现得有几分耐人寻味，示意：“继续说。”
他发了话，在场没有几个能违背的，婢女虽然感到心惊，内里却对眼前的男子抱有丝丝期许幻想，“他们说奴婢沾了太子妃的光，与她有四五分肖似。”
她以为又会得到一句夸赞，不想对方只问：“他们是谁。”
这下话不能再说下去了，顾闻松上前扯着婢女的头发将其拉开，一脚踹在她的心窝上，一声惨叫当场吓到了路过的下人。
顾闻松：“不知死活的东西，什么太子妃，那也是你能比肩的？别人夸你几句就找不着北了，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了是不是。”说罢又是一脚踢上去。
“奴婢没有，是太子问奴婢，奴婢才说的啊。”
婢女疼得花容失色，瞬间痛哭流涕地爬向贺兰霆，“殿下，殿下救命啊……”
她将贺兰霆视若救命稻草，顾闻松看似做法凶恶，实则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也是想看太子会不会对着婢女心生怜惜，才会出此毒手，眼见婢女就要碰到衣角，贺兰霆竟后退了半步。
不光顾闻松愣住，伸手求救的婢女也呆呆地仰头看向他。
“殿下。”
贺兰霆连多余的眼光都没施舍一眼，他对着顾闻松道：“怎么不打了。”
他极为平静冷漠的态度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对上贺兰霆的视线，顾闻松跟遇到危险似的忍不住绷直了背脊，呼吸变得紧张粗重。
“闻松，太子妃姓什么叫什么，你难道不知。”
贺兰霆不笑时还算客气，他但凡皮笑肉不笑地动一下，就代表事情不好善了了。
顾闻松眼皮跳了下。
贺兰霆：“你在羞辱谁？”
他冷冷地盯着对方，直到顾闻松认输似的跪下，低头说他错了。
“殿下，是误会。”
“交给你了。”
顾闻松错愕地看过去，才发现那句命令是太子对身边神情肃正的下属说的。
他手上的鞭子一着不慎，被姓魏的抢了去，对方俯视下来，冷笑了声，“顾二郎君，得罪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东西，是个人都以为能取代太子妃在太子那的地位。
美色？若不是遇对了人，光美有什么用，在太子心中，怕是不对味的，上赶着贴上来的根本算不上是去伺候他的，反而是占便宜来的。
贺兰霆的马车停在顾府外面，直到魏科出来才离开。
而长廊里，等到下人过来一看，方才还呵斥得很大声的顾闻松早已遍体鳞伤地晕死过去。
“那婢女怎么处置的。”
“属下警告她以后不得再叫原来那个名字，以免冲撞了太子妃。”
贺兰霆似乎觉得这般太轻描淡写了，他并不满意，“你什么时候这么仁慈了。”
他看到魏科脸上的怔忪，挑眉问：“你觉得那种攀炎附势的人可怜？她会不知道顾闻松打的什么主意？你为了这种人而手软，不愿划烂她的脸，割了她的舌头？”
“她……属下看她与太子妃肖似，一时迟疑……”
“哪里像了。”
贺兰霆打断他：“画着相似的妆容，学着她说话的模样，作出楚楚可怜的气质，这就肖似了？你什么眼光。”
他很不屑，俊脸冷傲，勾起轻视的唇角，“太表面了，你们也太轻看孤了。”
魏科脸上一热，第一次有种被无形的耳光扇了一巴掌的错觉。
所有人都以为贺兰霆是被美色所迷，才会不顾母家兄弟，对旁人的妻子下手。
可是一开始，贺兰霆对美色的态度始终是玩味的，他没认真过，没认真的结果就是樊懿月，而今从一个高贵的世家妇，成了前夫安置在外面的外室，连她生的孩子都被厌弃的当成了外室子。
贺兰霆怜惜么，他一点都不，要是人人都能打动他的话，崔樱当初就不会连命都快丢了。
“今日之事，别让崔樱知道。”
“是。”
魏科问也没问为什么，答案显而易见，母家的兄弟送枕边人给自己的丈夫，谁听了心里会舒服，早已恶心死了。
贺兰霆更不是那种表功的人，他考虑得很周到，分得清是一点不被在意的小事重要，还是崔樱的心情更重要。
“太子妃呢，房里没人么？为何不点灯。”
回来后，贺兰霆踏进院槛，就瞧见外面一片灯火阑珊，而本该明亮的屋内却一片漆黑。
侍女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上前。
过了会，贺兰霆面上的平淡化作孤烟，他接过提灯，让人退下，推开门进去搜寻崔樱的身影。
侍女说他不在的时候，崔樱从宫里回来就枯坐在房里了，一直到现在也没出来，谁要进去，都会被她赶出来。
至于灯，当然也就不许点了。
贺兰霆在床榻上没找到崔樱的身影，眉心便拧在一块，他同崔樱情浓，见不到熟悉的那抹影子莫名感到不适应。
他照过屋内的一角一寸，最终在柜子后的角落里发现了她，贺兰霆眉头松缓，同时舒了口气，他才知自己也会心悸。
但看到崔樱抱着双膝，躲在角落睡着的模样，他又不觉多想，是出了什么事，才叫她变成这样。
提着的心刚放下没多久，又被捏攥住。
崔樱在察觉到下身悬空时，一下惊醒过来，她听见贺兰霆叫她别动，他手里的灯差点掉下去，掉了就会点着屋子。
贺兰霆将她放到椅子上，才耐着性子问她：“出了什么事。”
崔樱仿佛跟谁置气一样，扭过头不看他，“……”
贺兰霆强硬地扳过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此时有侍女得了吩咐，进来点灯，偶有瞄到太子跟太子妃这般画面也不觉得稀奇了。
贺兰霆浑然不知崔樱在宫里发生的事，他指腹摩擦着崔樱的下巴，多情地问：“什么事，连孤也说不得。还是……”
他顿了顿，想为她撑腰的语气，“谁得罪你了。”
崔樱眼里像是多了一把火，明亮炫目，她仰视着贺兰霆问：“你去哪了。”
“顾家。”
贺兰霆：“孤让人回来传过话的。”
崔樱“哦”了声，接着问：“那你在顾家做什么？”
他此时已经感觉到不大对劲了，但贺兰霆想到在顾府发生的事，直觉说出来不好，思量片刻，淡淡地不当一回事地道：“喝茶，探望大母。”
他不知道他不过是片刻的思索了下，就让崔樱胡思乱想了许多。
她问：“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贺兰霆蹙眉，“什么。”
崔樱红着眼，鼓足勇气地质问：“我阿翁，差点死了的事，是不是跟你们有关？”
贺兰霆顷刻懂了崔樱今晚的异样源头出在哪了，她怎么知道的，谁告诉她的，谁让她参与进来的？
“贺兰霆，你父皇想置我们崔家于死地是不是？”
贺兰霆对她毫不客气的指名道姓的方式感到不悦，但他没有对崔樱发火生气，他只想查清楚谁跟崔樱说了这些，朝堂上的事与她有什么关系，她只要日子过得好好的不就行？
他摸着崔樱的脸皮，充满安抚的意味，“不是你想的那样，崔樱，别多想，孤同你阿翁说好了的，他本就年纪大了，此时退下时机正好。”
崔樱嘲讽地笑了笑，她白净的脸蛋像涂了一层面粉，然而事实上，贺兰霆的手上什么都没有。
他平生第一次因为崔樱这么笑看着他而皱起眉头，感到事情的棘手。
崔家是崔樱的底线，更何况还被她知道了崔晟出事不是意外，她会不会怪他，肯定会。
“是啊，我阿翁就是年事已高，退位让贤正好。”
崔樱手指轻一下，重一下戳着贺兰霆的胸膛，她温柔的嗓音在这一刻冷冰冰的，“那你阿翁呢，你舅舅呢？他们就该在其位，我阿翁就该躺在病榻上，苟延残喘吗？”
“还有我阿兄，他在灵州被刺杀，也同顾家脱不了干系吧？”
贺兰霆想再碰她，都被崔樱推开了，“我真是个傻子，明明我阿翁阿兄因你们出事，我却还要感谢你。”
她从椅子上起身，贺兰霆猛地将她拽了回来，眼神凌厉如有风雨，“去哪儿。”
崔樱说的话跟戳他心肝一样，“我怕啊，我对你怕啊贺兰霆，你娶了我，却还要对付我的娘家，哪天要是我家破人亡了，我岂不是还会被你像傻子一样瞒在鼓里，与你情投意合，那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被这么讽刺，贺兰霆平静的胸膛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他额角的青筋冒出，薄唇紧抿，与崔樱互相瞪视，面上均有被彼此气到的浮红。

第130章
她怕他，她竟敢说害怕他。
一遇到崔家的事她就跟刺猬一样，才过了几日的柔情蜜意，她跟从未发生过似的，满身是刺，眼神怨愤。
是不是他怎么做都不能令她满意，是不是在她心里，无论他怎么对她好都比不上姓崔的。
他这一刻倒真的觉得贺兰烨章说得不错，他就该让她失去身边多余的人，让她一无所有，让她只能成为自己的傀儡、附庸。
最好打座屋子给她，将她关在里头，除了他谁也见不到。
什么崔晟，什么崔珣，通通都去死。
崔樱感觉手腕上的力道变重，贺兰霆许是被她气得不行了，面色僵冷近乎咬牙切齿道：“孤有时候真想剖开你的心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爱慕过，可我又担心，看了以后哑口无言、自取其辱。”
有一瞬间，她被他的眼神吓到了，呆呆地立在原地不敢动。
“你今夜除了孤的身边，哪都不许去。”贺兰霆将她按回椅子上，冷声呵斥外面的侍女，“抬水进来，由太子妃伺候孤沐浴。”
崔樱回神，连忙起身，她可没答应在俩人争吵后还有心思伺候他。
可贺兰霆力气极重，他光是一只手就能按住崔樱的肩膀，使她身板挺不起来。
“你是想崔珣步你阿翁后尘么。”
“……”
崔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正在气头上的贺兰霆同样没错过崔樱一丝一毫的反应。
他面不改色地想，看吧，不管是崔晟还是崔珣，还是没提到的崔家其他人，都能轻易掌控崔樱的喜怒。
贺兰霆：“你真是投胎错了身份，你该是他们的婢女、仆从，否则怎会比他们生父生母还要在意他们。”
崔樱被他讥诮得面红耳赤。
“我又不是天生天养，我为人子女，难道不该孝敬长辈？我吃崔家的喝崔家的用崔家的，是崔家将我养大，我若不在意他们与禽兽有何分别？”
贺兰霆被她怨怼得刮了一眼，嗤道：“是，你是该想着他们，等他们吃你的肉喝你的血的时候，你还觉得是应该的。你多么清高多么讲孝道，可再想想，你把孤放在什么位置，又把孤的儿子放在什么位置？”
贺兰霆最见不得的就是自己比不过崔晟、崔珣当中的任何一个。
然而现实就是如此，崔樱心里有过他又怎么样，他在崔樱眼里，怕是比不过她阿翁阿兄的一根毫毛。
他宁愿她看重她自己，也不愿她一心扑在崔家上面，她成亲了，是他孩子的母亲，她就该知道真正该把心思放在何处。
贺兰霆一提到孩子，崔樱就跟哑火了似的。
然而贺兰霆到了浴桶里，在崔樱在他逼迫下，不情不愿地为他擦背时还要冷言冷语地嘲讽几句。
“是不是孤今晚不拦着你，你还打算回你的崔家去？”
“孤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你最好不要跟孤置气，随你怎么想孤，逼迫也好威胁也好，你只要记住，崔珣还在灵州。”
“你阿翁退下是必然的事，崔崛不堪大用，崔家能靠的只有你阿兄。”
崔樱眼中背对着她的贺兰霆变得极其可恨，她嫁给他以后没求过什么。
那时她阿翁身在高位无须她担忧，父亲能力平平，胜在如今安分许多，他不惹事别人也不惹他，崔珣离得远，除了通过书信得知他过得好不好，其他都没有需要崔樱操心的。
现在一想，到底是不争不抢好，还是贪得无厌好。
崔家也算前者了，结果竟逼到今日这个地步，偏偏背后的主谋还是她身边的人。
他们瞒着她，在对她的家人下毒手，她这个太子妃保不住崔家，保不住祖父兄长，她还当着有什么用？
贺兰霆扭头看向忽然没有下一步动作的崔樱，她正在发呆。
她失神地望着其他方向，双目不知不觉就湿透了。
贺兰霆眼眸暗了暗，他知道她心思细腻脆弱，可能是因为想到崔家人又伤心了，可木已成舟，大局已定，就不是她哭闹一场就能解决好的。
崔晟受伤对他来说是意外，如果他早些得到消息，定然会派人去阻拦，可他父皇连他都一块算计了，此事也给了贺兰霆一个深刻的教训。
为了弥补，他已经尽量帮崔家选好退路了。
显然崔樱心里过不去，还在为崔晟受伤的事耿耿于怀，她并不满意这个结果，甚至还想有顾家付出同样代价的想法。
她这想法的确没错，但顾家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他们连兵符都上交了，想要使他们“溃不成军”都不过是时日多久的问题。
贺兰霆只是恼火她因为崔家，对他的态度。
他就记得她掷地有声地说的那段话，什么是叫怕他，什么叫做与他情投意合是场笑话？他潜意识里把崔樱说的话，当做了她想同他决裂的信号，这怎么行？
可是看她焉巴巴的可怜状，贺兰霆对她又很难不生出恻隐之心。
意识到这点，贺兰霆更加恼火，他语气不大好地说：“你若不闹脾气，孤对你也不会是这……”
他背上忽地砸下来一道白影，水花四溅，贺兰霆垂眸盯着掉进桶里的帕子，没有出声。
“我阿翁在朝堂数载，不说忧国忧民，他也是在其位谋其职，说一句鞠躬尽瘁也不为过。”
崔樱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充满悲凉和愤怒：“你们都说他年事已高，那为什么不能叫他体面的退下，他为官这么多年，效忠你和你父皇，效忠这个国家，他难道不该有个善终？可他连最后的他体面都没得到。”
“而你却告诉我，这个下场就是好？”
贺兰霆眼睁睁地看着她捂面而泣，她在为崔晟不体面的退出而伤心，她知道崔家本就很看重自身颜面，崔晟一个多么自傲的老臣，他贡献过青春、智谋、肝胆、忠心。
临到头来，被指“老了，不中用了，用不上了，没有利用价值了”，就将其狠狠踹开，他会怎么想？
崔樱自然是懂得崔晟怎么想的，才哭得如此难过，她再也待不下去，不想听贺兰霆说什么，拔腿离开屋里。
她怕贺兰霆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也不想跟他争锋相对了。
她暂时……没有办法顾着自己的利益，忽视家人承受的痛苦，装作不知情的跟贺兰霆恩恩爱爱，那会让她自己都不耻。
落缤吃惊地看向从正院过来的崔樱，天都黑了，女郎这时不该留在那边歇息吗，难道太子没回来。
崔樱来时脸上已经抹干了泪水，看着面色如常，唯有眉宇间多了几分灰暗。
她主动交代道：“我来看看昭昭，我今晚在这里睡，他夜里醒了我也好照顾。”
过了半夜，贺兰霆也不曾找过来。
白日里来替他传话的，不是魏科就是方守贵，说是过几日圣人与皇后要前往御道宫苑祭祀，他们也要同去，让崔樱早做准备。
方守贵来传了好几次，他同魏科都知道太子跟太子妃又闹僵了，太子甚至还不许太子妃随意出府，尤其连崔家都不许去。
太子妃虽然没说什么，神情却眼见的不怎么高兴。
这场拉锯的冷战还么持续太久，不想太子竟然有意示好，让他来传话的同时，还命他给太子妃送上一些御贡的宝物。
方守贵态度殷勤，就期望着两位主子能早日和好，他们也好跟着过平静日子。
否则府里跟乌云罩顶似的，谁都不想整日活在胆寒心惊中。
方守贵腆着脸，小心翼翼道：“太子那边出行要收拾的东西，还请太子妃把把关。”
他身后，还站着好几排捧着宝贝展示给崔樱看的侍女，然而崔樱正在陪儿子玩乐，好似很忙，根本懒得去看一眼。
对方守贵的请示，她也是一句话就回绝了，“以前没太子妃的时候，都是怎么收拾的。”
方守贵心底一凉。
接着果然就听崔樱说：“不用问我了，一切照旧吧。”
内务这种事，虽然用不着她动手，但过问或是看一看都是正常的，这毕竟是身为太子妃的分内事。
没想到她连敷衍都不愿意，可见这回他们二人之间问题大了。
此次祭祀，是按照惯例祭奠贺兰家的先祖，御道宫苑就修建在祖地的附近，离京畿倒不算太远，来回数十日就够了。
崔樱收到信才知这次出行，不仅是皇室宗亲跟着去，还有不少臣子也会随行。
就连崔晟都有份。
崔晟名义上从宰辅位置退位了，但他还有其他身份，贺兰烨章钦点他为皇子太傅，有实名但无实权，名头倒是很光线，一同前去不惹人非议。
崔樱得知后，皱眉不悦，她阿翁自从上次受伤，身子就一直不大好，这样长途跋涉，难免会耗费他的精气。
但是圣人有令，此次随行人员都已定下，再有更改必会引来圣人不满。
除非称病去不了……
崔樱连忙回信，劝崔晟在家中修养身体，然而还是被崔晟拒绝了，他回信上只有几个字：圣令之下，不可违抗。
他是很遵守君臣礼仪的，大概也知道不去不行，不想崔樱多担忧，还是多回了一封信，叮嘱崔樱照顾好自己跟太孙，不要忧思过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崔樱被贺兰霆控制，不许她回家，见不到祖父祖母，光是看着信上的字就一阵感伤。
她想见不到人多看几遍崔晟的字也好，然而贺兰霆突然来了，打破了她安静的独处。
崔樱慌慌忙忙收起信，抬头才发现贺兰霆只是路过，他故意引起崔樱注意，在门口停顿吓唬吓唬她，让她等了片刻却不进来。
崔樱神情冷凝，故作漠然的防备都无用武之地。
她明白自己被贺兰霆戏耍了，不由地对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轻轻“啐”了一声，做完她又觉得自己粗鲁，没好意思地抬袖挡住脸，冷哼。
在维护崔家利益这件事上她是不会低头的。
贺兰霆看似走远，实则在不远处就停了下来，他回头望着崔樱待的屋子。
她以为他不知道崔家送信过来的事？若不是他授意，这信能在崔家跟太子府之间往来。
他想她为何不出声挽留，她要是求自己，跟自己说说话，他或许愿意答应帮帮她。
帮她替崔晟说情，免了他同去御道宫苑的事。
她不是最孝顺么，这回怎么不来找他了？
贺兰霆问身后的下属，“崔樱方才难道没看见孤经过。”
“太子妃看见殿下了。”
贺兰霆心里多少舒坦了些，他面无表情地微微松了口气，“之后呢。”
“……太子妃背着殿下‘啐’一口。”
“……”
崔樱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会被人抓到小动作的，秋祭那日从她上了御驾开始，贺兰霆就对她别有深意、虎视眈眈的。
她对他始终避之如虎，冷漠相对，时刻提防。
但她也有不小心大意的时候，她在出行路上打了瞌睡，再醒来已经是在贺兰霆身下，她想动，却被对方压得死死的。
她抬手，贺兰霆飞快将她扣住。
他们隔了好些日子四目相对，眼中才有对方的影子。

第131章
崔樱对他心结未解，不想跟他过多纠缠，她假装自己在贺兰霆身下是根不解风情的木头，气势贞烈。
贺兰霆怒极反笑，嗤了一声，“这么久了，还不肯对孤低头？”
崔樱感到匪夷所思，紧闭的双唇微张：“我为何要低头。做错事的难道是我？”
她看着贺兰霆黝黑有神的眼睛，咽了咽唾沫，语气坚定地道：“这事，我这辈子都记在心上。”
崔樱一般在看重的事情上才暴露自己强硬的一面，贺兰霆身份地位是比她高，他身为太子当然以自己家的江山利益为重，这都没错，但这不是让她阿翁落得如此下场的理由。
哪怕贺兰霆厌弃她，因此不高兴，影响彼此间的感情也好，她都不会退让低头。
人总得要有自己的坚持，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也是块不好咬的硬骨头，如果这点坚持都没有，只会让其他人以为这是苟且偷生之辈。
崔樱手抵住他的胸膛，平静道：“你有你的想法，我亦有我的态度，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凭什么要我来认错。”
贺兰霆意料中的没有发火，他对崔樱的情感相当复杂，遇到事，崔樱不管什么态度，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能让贺兰霆心生一种这就是她的感觉。
虽然有时可恨，却叫他念念不忘。
她代表的或许就是贺兰霆缺失的那一部分，他冷哼，到现在已经没有逼迫她放下这件事的想法了。
不光崔樱需要时间平静下来，他同样需要时间思考、考虑该怎么解决彼此间的心结。
当他作出决定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哪个孰轻孰重了。
贺兰霆：“你说得对，你阿翁为这座江山社稷做过贡献，稳住过朝堂局势，献过良策，哪怕他这么做其中亦不乏为崔家谋利，但也不该是这个下场。”
他认同了崔樱的想法。
崔樱诧异极了，惊讶地看着贺兰霆，想他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莫非有诈。
贺兰霆垂眸，深深地横扫她一眼，跟她说明白了，“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孤知你难受，只能尽量弥补。孤这么做，一切都是因为你，看在你我夫妻的份上，不想因为朝堂上的事损害你我之间的关系。”
“你懂的，崔樱，时至今日，孤是为了你才选择让步。”
“你若不信，等着看就好。”
崔樱猜不到他打算怎么做，争吵那日，他可是口口声声拿崔珣威胁她的。
贺兰霆并没有想她立马缓和对他的态度，不过是借着二人独处的机会跟她说清楚，表明立场。
否则以崔樱对他避之不及的架势，要缓和关系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受够了看崔樱的冷脸，示意道：“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还要与孤闹不和，不用一日时辰，所有人都会知道。”
崔樱立马领会了他的意思，这是说她跟他都暂时放下争端，维持平和恩爱的样子。
崔樱幽幽地望着他，“你若真这么想的，那就最好不过了。”
御道宫苑占地百亩，后山祖地亦有重兵常年看守。
众人一到就先安置休整，崔樱住的是贺兰霆往年的院子，幸好贺兰霆来时路上说服了她，不然夫妻二人又要分房睡了。
像他说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窗外的枫叶红得似火，傍晚霞光一照，更是艳丽无双。
趁着天色未黑，崔樱尽快沐浴换了身衣裳，贺兰霆跟她一样，发丝微湿地走进房里。
忽略镜子里倒映出的高大身影，崔樱容色平淡镇定地整理仪容。
贺兰霆在她身后冷不丁道：“替孤收拾收拾。”
崔樱恍若未闻，她是听了贺兰霆的话，暂时放下争端，不代表她就能马上跟他嬉皮笑脸了，该有的态度还是得有。
“崔樱。”
崔樱抬眸，像是才听见似的，招呼道：“来人，给太子整理衣着。”
她扫了贺兰霆一眼，看他如看太孙一样大的小孩，不轻不重地“哼”了声。
贺兰霆头也不回地挥手，驱赶侍女，固执道：“为夫要你来。”
崔樱这么久了，对贺兰霆的种种心思不乏了解。
他就是想趁着暂时说和的阶段，各种小动作小手段地与她缓和夫妻关系，用尽借口理由，直到被招惹的人烦不胜烦，终于搭理为止。
贺兰霆按住她的双肩，将人转了过来。
崔樱被迫与他面对面，只得抬头仰视他，贺兰霆催促道：“快些。要开席了。”
纵然明日一早就要祭祖，按照惯例御道宫苑还得准备当晚的宴席，考虑到事态轻重，崔樱纵然不情愿，还是替贺兰霆收拾起来。
崔樱以为贺兰霆单纯的只是想她伺候他，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越发火热时已经晚了。
她跟落入陷阱的猎物被贺兰霆搂在怀里，这屋内还有下人在，扶着镜子的侍女更是偷瞄到太子怎么趁太子妃不注意，占了她便宜的。
不过很快她们就不敢多看了，唯有低着脑袋，一阵面热脸红。
崔樱硬拽着贺兰霆的衣襟好久，久到被他亲吻得喘不过气，才松开转而挠他掐他脖子。
贺兰霆听着崔樱将近窒息的喘息声，自己也气息不大沉稳地贴着她休憩，在此期间安抚地在她脸颊上落在碎吻，这次偷香偷的意犹未尽。
事发突然，崔樱腿软地靠着贺兰霆，脑子还是懵的。
“你。”
她气恼贺兰霆偷袭，更气恼自己的反应，一想到屋里这么多侍女看到她跟贺兰霆亲昵的一幕，心里是既尴尬又没脸的。
她挣脱着火热的气氛，甩开贺兰霆腰上没系紧的玉带，恼火地道：“你自己收拾吧，我要去看昭昭了。”
她眼神明明如刀，到了旁人眼里却更像春波一样，嗔怨的煞气冷淡是有，可有的人全不在乎。
贺兰霆步履随着她转身，他回头，对扬长而去的崔樱说：“孤去接你阿翁。”
这让崔樱站住脚步。
她如开窍般，醍醐灌顶地明白贺兰霆这么做的意思。
他在给她阿翁抬身份，而一同出现在夜宴上无疑是展现太子敬重崔晟最好的方式。
哪怕他受伤了，哪怕他不得圣人欢心，哪怕他现在从那个位置不体面地退下了，只要太子对他态度足够有诚意，就足矣让旁人不敢轻视崔晟。
他这是要忤逆圣人，还是要故意气顾家呢。
崔樱见到崔晟，他走得较慢，与身旁身强体健的年轻男子相比，他真的非常显老了。
贺兰霆是充满生机，枝叶繁茂的大树，崔晟是到了风烛残年的病弱之人，他落下了病根，身形削瘦许多，唯有眉眼间还有股不服输的气势在。
“阿翁。”
崔樱想要上前扶他。
崔晟笑着摆手，被岁月染白的鬓边随之纵起，他瞧着精神还好，“走吧，路程不远，用不着如此。”
他还提到贺兰霆，“劳烦殿下亲自来请了，老臣真是受宠若惊。”
“应当的。”贺兰霆神色如常，他一直放缓脚步，本来个子很高大的人，步子迈得也大，如今与一老一少走在一块，明眼都能看出他很将就他们。
作为臣子，崔晟自然是不能与他并排而行的。
但他又是长辈，需要受到敬重才对，是以一下变成了贺兰霆同崔樱跟在他两侧，就跟护着他一样。
这些崔晟自己也能感觉到，但他没昏庸到认为贺兰霆是因为他才这么做的。
对方的本性他多少有所了解，怕是连顾缘维本人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哪怕是血亲，储君就是储君，就是皇后也不得在威势上压太子一头。
然而他们一行人这般太明显了，在接近门口时，崔晟借口抱太孙，将身边的位置让给了崔樱。
他道：“就让大家都瞧瞧，太子与太子妃的威仪，多登对。”
这种宴会通常都很锻炼人，要想展示自己的才能或是身份地位，今晚就是绝佳的时机。
崔樱身份地位有，但她出来见人的次数不多，崔晟出于利益的角度，当然是不想抢了他们夫妻风头的。
崔樱想说什么，被贺兰霆拉住了。
他低声道：“你阿翁不需要你怜悯。”
崔樱这才反应过来，是她关心则乱，思虑太多，总认为她阿翁出了这样变故，需要被人照顾，心里不由得就生出许多同情。
其实这样才是最让人不舒服的，她暗自咬唇，默认了这一安排。
宴席上贺兰霆对崔晟的态度果然很引人注目，崔樱开始不放心，后来见到周围人待崔晟还和他以前风光时的态度一样，有恭敬有爱戴有敬仰推崇，观察良久她终于松了口气。
接着，她看向多日不见的顾皇后。
崔樱忽然发现，对方神色看上去憔悴了许多，她眉间的郁气颇浓，连嘴角的笑都是牵强的。
她跟圣人之间，充斥着虚与委蛇的气氛，他们挨着坐的，私下里动作不明显，但崔樱还是察觉到应当是圣人先动手拉扯了顾皇后，然后惹得对方生怒了，竟抬手躲开了。
过不了一会，顾皇后就连续让人上酒。
崔樱没盯多久，就被人发现了，她垂眼避开贺兰烨章笑不见底的视线，她情愿面对熟悉的贺兰霆，都不愿意面对这位虚伪的父皇。
宴会结束后，崔樱能感觉到崔晟今夜精神上明显振奋高兴许多。
人是受不了太久冷遇的，即便崔晟平日待同僚下属门生们都很好，但当他不是宰辅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不同的。
不是说他做人的失败，当中不乏真的非常敬爱他的人，而是现实就是没有权势、身份上的加持，会顷刻间，尝尽什么叫世态炎凉，人情淡薄。
崔晟有他自己的傲气，兴许他不会对恶意多加理会，但他也会想要争一口气。
那口气就是不服老，因为人一老，无论做什么都有心无力，这种无法改变的事实才是最打击人，伤透人心的。
而崔樱也看到了，贺兰霆一个太子，他还特意让人将崔晟的位置安排在他旁边，当时座上的贺兰烨章没有任何表示，但顾家人的脸色都快绿了。
之后贺兰霆去送崔晟，崔樱则带着太孙先回住处了。
她以为贺兰霆很快就会回来，结果不知是不是路上耽搁了，崔樱躺在榻上都快睡着了，才听见他进门的动静。
当贺兰霆一身酒气扑倒在她身上时，崔樱瞬间被惊醒，伸手拽紧衣襟。“明早还要祭祀。”
贺兰霆似醉非醉，俊脸熏红，眼珠乌黑如漆。
他直勾勾地盯着崔樱，故意作弄她，朝她吹了口酒气，低哑问：“孤今晚做的，不值得一点奖励么？”

第132章
崔樱看着贺兰霆跃跃欲试的目光，本想拒绝，突然又不想扫他的兴致，于是主动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亲。
崔樱：“好了，安寝吧。”她侧身躺倒，十分平淡地接着睡。
就这般就结束了？
俯身在上的贺兰霆怔怔地睇着崔樱，无言的气氛仿佛都在嘲弄被随意敷衍的他。
“崔樱。”
他推搡她，崔樱横了心地不予理会，不一会就真的睡过去了。
贺兰霆碰了碰她的鼻子，感觉到她鼻息平和，顿生荒诞的嗤笑怒意。
他其实根本没喝多，不过是想借着微不足道的酒劲，趁今夜时机好和她趁热打铁，将两人的关系拉拢回来。
不想崔樱不解风情，贺兰霆神色嘲讽，被她置于不顾的结果给气笑了。
他躺下良久，胸腔一股热意不断，始终没法入睡，干脆侧身撑着脸冷冷地盯视着一旁安睡的小妇人，“……”这要是块真木头，他早已命人将其烧毁了。
天未亮时，崔樱就被侍女唤起身了，贺兰霆竟起得比她还早。
崔樱站在室内逡巡一圈，不见他人，“太子呢。”
“殿下被请去太庙了，说是等太子妃醒了就可以过去了。”
“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是太子不让的，太庙那边香火味太重，常人待久了都会头晕，太子妃这时去也不算晚，正好能赶上仪式开始。”
崔樱在太庙门口缓了缓气息，才踏进去，这时天色半暗透着一点靛青色，太庙里头已经来了不少人。
崔樱的出现不算特别显眼，她默默挪到贺兰霆身边。
贺兰霆经过昨夜仪表举止恢复正常，不含一丝酒气，“去上香。”
崔樱微微愣了下，“现在？”
贺兰霆：“寻常香而已，祭祖的在后面。”
崔樱被他拉住手，贺兰霆带着她亲自过去，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足以再次验证太子对太子妃的看重。
“看来，太子妃也是个有福之人。”
崔晟朝旁边的顾缘维瞧去，同样精明的两双眼对视良久。
崔晟率先笑了：“多谢吉言。”
顾缘维跟他一样，只是笑不见底，感叹道：“不过，这人最怕的还是福薄缘浅，没命享。”
这种刻薄寡毒的话叫人闻之不悦，然而崔晟脸色没有一丝变化。
他温声有力，说：“是啊，就像你我这等老家伙，就属于顾侯你方才说的这种。”
顾缘维冷冷看着他，好个崔晟，说他孙女一句，竟连自己还带他一起咒了。
自从崔樱跟顾行之和离，又嫁给贺兰霆，崔顾两家的关系在朝夕之间崩坏，容氏一倒，崔晟受伤从宰辅的位置上退下。
顾家如今看似是一家独大，实际上近来也感觉到更严重的压力与不满。
顾家做的事又不是真的滴水不漏，自然有人能猜测出现今的局势，谁春风得意，谁就是罪魁祸首。
大概抱着兔死狐悲的心态，崔晟被设计的事，让下面的臣子多有怨言，更激起了许多同僚私下为他鸣不平。
一时流言四起，都在传是顾家背后操作的手臂，残害老臣，可惜没有人拿到证据。
在这种情况下，顾家日子也不大好过，既不想窝囊受气，又不想在圣人眼皮底下再惹是生非。
“圣人到。”
外面一声通传，让庙内气氛瞬间安静。
崔樱身形摇晃，在起身时差点没站稳，这里头的香味确实浓郁得让人待久了头晕眼花。
尤其一场祭祀下来，不是跪就是拜，几轮礼仪之后，神思都恍惚了。
贺兰霆的手恰巧在她腿软摇晃时，撑住了她的腰，感受到他温热的掌心有劲的力度，崔樱抬眸悄悄瞟了周围两眼。
没多少人关注，看来多数人跟她相同，崔樱比较担心身体不好的崔晟会扛不住这么长久的活动。
她回头望去，找到人群中的祖父，果然她阿翁瞧着精神上变得吃力了。
贺兰霆突地捏了把她的腰，他应该也看到了崔晟此时的情况，低声安抚，“他只消说一声，就会请下去歇息。”
但崔晟没有，可见是他自己坚持这么做的。
崔樱面露担忧，“还要多久。”
“再等一炷香。”
待到太祝宣布祭祀礼毕，崔樱感觉到周围不少人都歇了口气。
从天不亮就操弄到现在，时间过去大半，临近午时，众人早已饥肠辘辘，只是碍于这种情况都不好表露出来。
贺兰霆：“你可以去找你阿翁了。”
崔樱点头，正要转身走，“那你呢。”
贺兰霆看她还有点良心，没把他忘了，他淡淡道：“孤还有事。”
崔樱纳闷：“隅中该用饭食了，什么事，不能等用过再忙。”祭祀结束，就能回房歇息，吃的可以选择在宫苑里准备的大堂，也可以回自己的住处。
周围人陆续散场，就连圣人跟皇后都走了，崔樱疑惑地望着贺兰霆，忽然听见他“呵”了一声，别有深意地掠过她一眼，“孤不饿。孤想吃的吃不着，不想吃的没胃口。”
崔樱听懂了他话里的暗示，顿时恼他不讲场合顾忌，这还是在太庙里头。
她飞快道：“那我让人给你把饭食备好，你什么时候饿了，就什么时候回来吃。”
贺兰霆冷哼，目送崔樱背影离去，他凝望片刻才收回视线。
崔樱一回院子就听见太孙的哭声，她去参礼太久，超过了平常给孩子喂食的时间。
崔晟被她请来一起用饭，见此情况道：“先去瞧瞧孩子吧，阿翁在这等你忙完回来。”
崔樱点头，跟抱着孩子的落缤进了房里。
大概晌午的时候，贺兰霆还没回来。
崔樱同崔晟坐在一块，在院子里喝茶赏枫，半刻钟后，有人匆匆忙忙进来找她。
那是个眼熟的侍卫，崔樱愣了一瞬，似乎察觉空气中的异样，她走到一旁，隔了些距离才问：“出什么事了。”
“太子有令，请太子妃跟属下走一趟。”
未免她紧张不安，侍卫补充道：“事出突然，属下知道的不多，是太子吩咐，让太子妃同属下去了就知道了。”
虽是解释，但崔樱还是感到怪异。
她思虑片刻，“我知道了。”
崔樱回到崔晟那，跟他说了一声，“阿翁，昭昭要劳你在此照看了。”她没有多余的解释，崔晟好似有所了解她有事要忙，干脆地点头答应了。
眼看着侍卫带自己去的院子越来越不对，崔樱秀气的眉头越拢越紧。
面前的高门楼阁，树木繁茂的深院是顾皇后的居所，临到门前，崔樱放慢脚步，侍卫拦下她身后的侍女道：“还请太子妃一人进去。”
崔樱没见过这种阵仗，她目光擦过守卫在周围气势汹汹，面容带煞的侍卫们，一直忽略不掉心头的疑虑忐忑。
她走进去，身后的门一下被合上。
在看清房里的情况时，崔樱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满室狼藉，仿佛在她来之前，这里经历了一场不为人知的混乱。
她在发现顾皇后的身影后，被对方此时的模样惊吓得退后半步，“母后。”
顾皇后呆坐在椅子上，发丝凌乱，听见崔樱的声音，才抬头朝她望过来，那是一双不到半日，就变得死气沉沉的眼睛。
她大概想不到崔樱会来，眼神呆滞，还有几分迷茫。
待到看清是谁，顾皇后才没有起伏地“喔”了声，“是你啊。”
崔樱踢开地毯上破碎的瓶身，刚才的惶然紧张平息下来，她默默靠近顾皇后，像怕惊扰到她，柔声问：“是我，曦神让我来陪你的。你还好吗？”
她走到顾皇后身旁，蹲下身，目光观察打量周遭的痕迹，明白了为什么只让她一个人进来。
顾皇后这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她像是看到了什么，视线微微一顿，嘴唇惊讶地微张。
紧接着，就听顾皇后发出一阵古怪的笑。
那笑声任谁听着，都觉得毛骨悚然，“你说呢，你不是都看见了，你看我好不好？”
她忽然抓住崔樱的肩膀，在摇晃间，崔樱惊恐地望着她癫狂的笑容，闻到了从她手上传来的血腥气，顾皇后指间凝固的血迹，与她刚才在桌椅下发现的那把匕首一样。
良久。
顾皇后疯够了，眼底闪过一丝心虚自责，语调变得悲痛愤怒，道：“本宫把他杀了。”
崔樱闻言只觉得她说的话震耳发聩，她甚至有些晕眩想再问一遍。
“杀，杀谁？”
顾皇后双眼阴沉沉的看着她，凑到她耳边寒气森森的道：“就是他，曦神的父皇。”
崔樱顷刻间瘫软在地上。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可地上染了血迹的刀就在眼前。
顾皇后似乎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她轻视地俯视受到惊吓，脸色发白的崔樱，“你怕什么，动手的是我，他太欺人太甚了，太欺人太甚了……”
她念念叨叨地说了好几遍，倏地语调一变，变得委屈和怨憎，“都是他气我，他吓唬我，他想让我一无所有，我恨他，我恨不得他死。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崔樱受她情绪激动的影响，心跳快得就要冲破胸膛，她不知道顾皇后跟圣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闹成这样的局面，但她本能地想要安抚接近崩溃的顾皇后。
她的样子太不对劲了，崔樱自己也是被她说的话吓得头晕脑胀，可她顾不上太多，连忙抱住顾皇后，先让她安静下来，“不会的，母后。圣人他，他不会那么做的。”
“他会。”
顾皇后甩开她，神色可怖，过了会盯着崔樱幽幽恐吓道：“还有你。你看到了吗，以后你也会是我这样的下场。”
“你我都一无所有，只能做个依靠他们的可怜虫，他们就满意了，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第133章
贺兰烨章躺在榻上，看着好似呼多气少，实际睁开双目依然冷肃精神。
他光是菲薄的自嘲一笑，就令室内安静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为他包扎伤口的御医，不由地谨慎而小心地觑他一眼。
贺兰烨章轻伤在腰腹，重一点的在手腕，腰腹刺开的口子不大，在与顾皇后争夺匕首时划开了腕上的皮肉。
贺兰霆被端下去的血水与手帕，沉默的眼睛里有一丝微光闪过。
他母后心还是不够狠，再往上几寸，刺重的说不定就是心口了，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犹豫了。
在御医等人退下后，没有多余外人的情况下，贺兰烨章饶有兴致地问贺兰霆：“你说，谁给她出的‘弑君’主意，是想害死她不成。”
他被自己的妇人捅了一刀，要不是反应过来，就该归西了，可他脸上竟然还带有笑意。
贺兰霆没跟他一起笑，他敛着眉与对方相似的年轻俊脸上，是一片复杂的深思。
他觉得贺兰烨章应该跟他一样心里都明白，他母后这么做，不一定是谁给她出的主意，也有可能是逼到一定份上了，激起了她的凶性。
毕竟，他知道他母后已经被对方约束断绝与顾家往来了。
顾皇后同顾家女眷来往是非常密切的，这点很早贺兰烨章就不喜欢了，因为那帮女子该嚼的口舌半点不少，很会同顾皇后叙说冤屈，替自己的丈夫到女儿、妹妹跟前博同情和怜悯。
顾皇后也并不傻，她很有分寸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顾家能得赏的机会，顾皇后也帮他们争取了，且一次都没少过。
就这样顾家的女眷还不满足，这种不满足的心理仅仅只代表着这些妇人的胃口，还是她们身后夫君的不满，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顾皇后嘴上不说，不会对家父家兄还有母亲嫂嫂表达不满，心里的郁气却会越积越多。
这些通通都转化成了对贺兰烨章的意见，当夫妻二人因为两家利益出现矛盾后，被限制自由与权利的顾皇后终于爆发了。
从她对贺兰烨章出手的那一刻，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即便没有人给她出谋划策，最终都会成为她是被人蛊惑，神志不清，才出此下策的。
既然贺兰烨章不想处置顾皇后，自然要有人为此承担怒火。
贺兰霆对上贺兰烨章隐藏怒意，微带嘲弄的眼神，顺着他的话声色沉稳地问：“父皇想要怎么处置背后谋划之人。”
他们都互不点明，却好像都知道说的是谁一样。
贺兰烨章闭了闭眼，这时候才显现出一丝沧桑：“朕身体大不如以前了，祭祀事宜已经结束，你先带着人马回去，朕要你代为理国。”
他到现在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老了，当然很多原因出现在他多年前就大病一场，弄坏了身子，不然以他这个年纪，他不至于看起来比多数人要清瘦。
他注视着正坐在面前的太子，他才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威仪、相貌、能力、手段样样不少。
相比之下，他才是那一轮从西山缓缓下降的落日。
贺兰烨章：“怎么处置，你看着办吧。朕感念祖宗已久，不舍得离去，要在御道宫苑住个一年半载，来年秋天，再带你母后回去。”
他的意思是顾皇后也会留在这里，趁这个阶段，贺兰霆将该处置的人都处置了，顾皇后不在京畿，见不到也伸不出手，等日子一天天过去，说不定她也就认命了呢。
在贺兰霆要离开前，他忽地又说了一句，“你那妇人……”
他提起崔樱也不称她为“太子妃”，就如寻常人家的父亲一样，提起儿媳。
贺兰烨章：“你把她叫去陪你母后，就不怕吓着她？”
贺兰霆已经背过身了，“她不会。”
他回头看着贺兰烨章，“她就算胆子小，骨头也是硬的。”
贺兰霆出来时就想，最好让崔樱在他母后那待久一些，知道帝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她才会明白，他跟他父皇有多不同，她会庆幸，自己对她的忍让。
今日之事，也给贺兰霆一个心眼，凡是不要逼得太紧，会得不偿失。
他跟贺兰烨章到底是有区别的，他父皇宁愿两败俱伤，做一对怨侣，他却不想。
他宁愿多花十倍百倍的心思，让崔樱陷入他编织的密不透风的温柔乡，也不愿今后被崔樱视作仇人。
贺兰霆走到顾皇后的居所门前，走近了侧耳倾听，还能听到崔樱单方面安慰顾皇后的说话声。
他默默听了会才敲门，假装刚刚才来的样子。
屋内比之前一片狼藉的时候整洁干净多了，顾皇后换了身衣物躺在床上，呆滞的眼神在贺兰霆进来后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对着两双紧盯着他的眼睛，贺兰霆微微用力，就将崔樱拉到了自己身旁。
他对顾皇后道：“母后好些了么，儿臣来接太子妃回去。”
顾皇后虽然对崔樱说的是，自己杀了贺兰烨章，然而她也不能确定，贺兰烨章到底有没有性命之忧。
她等着从贺兰霆口中获得一个准信。
然而就听她的长子问：“母后是想听，父皇有恙还是无恙？”
顾皇后面色奇差，贺兰霆问的正是她纠结之处，她一方面憎恨贺兰烨章控制她，打压她的母家，一方面又对他留有夫妻之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刻是怎么想的，有人比她要先打破这异样的尴尬。
崔樱两眼不赞成地朝贺兰霆摇了摇头，她柔声道：“母后一直担心父皇身体，自然想知道父皇是不是没事了。”
哪有子嗣问长辈时，这么嘲讽呢，顾皇后眼见着精神气色都不好，何必还要再刺激她。
崔樱以为贺兰霆是对顾皇后刺伤自己父亲一事，抱有怨气，主动搭上他的胳膊，以手轻抚，“你快说吧，别吓唬人了，好歹叫我们都安个心。”
顾皇后亲眼看见神态冷淡的贺兰霆咽下讽刺的言语，他冷静道：“御医诊断，索性未能伤及脾肾，还有救。”
崔樱不知顾皇后听了怎么想，她一直提着的心像是终于放下了。
如果顾皇后真的得手，杀了圣人，那她就成了千古罪人，她这一生也就完了，皇室宗亲要让她偿命，世家也会不依不饶，她残害的不是一般人，乃是当今圣上，她死不足惜的。
现在好了，一听贺兰烨章没死，崔樱重重松了口气。
她的反应被贺兰霆纳入眼底，不由得让贺兰霆想象，若是他们之间，也出了这样的事崔樱会怎么做？
她会不会像顾皇后一样手下留情？还是一捅到底。
参见崔樱对崔晟崔珣等人的看重，还有上回跟自己大吵大闹的一幕，贺兰霆心里顿时有所触动，她可能会跟自己拼命。
可能宁死，她也不苟活了。
贺兰霆眼皮一跳，默默盯着崔樱看了一阵，想他比起贺兰烨章，算是悬崖勒马，没将事情做绝。
他当然可以在这二人的事情上，吸取经验和教训，做得更不动声色，甚至显得与他无关一些，但之后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要的是崔樱爱他又不是恨他，崔晟受伤都够崔樱要记一辈子了，他岂能不引以为戒。
贺兰霆说了贺兰烨章要留在御道宫苑待个一年半载养病的事。
一听自己回不去京畿，被跟对方一起留在这的顾皇后，顿时心有不甘起来：“本宫还以为他命不久矣就该少生事端，他爱待在这还是待在哪，与本宫何干……”
贺兰霆对她的埋怨恍若未闻，他拉着崔樱的手往外走。
崔樱：“等等，母后这里没人照料怎么办？”
贺兰霆：“会有人过来看她。”
崔樱跟在他身旁，与贺兰霆并排而行，脚上竟也跟得上他的速度：“那之后呢，她会怎么样。”
崔樱没傻到会认为，顾皇后做了这么出格的事，会不受一丝一毫的惩罚。
“父皇，会怎么处置这件事……”她第一时间想的是，贺兰烨章会不会因此废后。
顾家这次麻烦大了，这两处被侍卫们看得很紧，瞧着是一点风吹草动都透露不出去。
贺兰霆突然停下，低头看着她。
崔樱疑惑，“怎么了？”
她容色上的担忧不作假，贺兰霆感到奇怪地问：“你不恨她吗。”
“谁？母后？”
“你怨我父皇、顾家那般对你阿翁下狠手，他们现在闹成这样的局面，你不该高兴么？”贺兰霆想起崔樱跟他因为崔晟吵架那回，就是从顾皇后宫里出来，她情绪就不对了。
他冷冷道：“若是我，不见得会为任何一人担忧。”
崔樱懵懂地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她眼中蒙上一层惆怅，乌黑有神地回望贺兰霆道：“若是正当得一报还一报，我定然不会心生怜悯。同样我也不会为此落井下石，你知道母后同我说什么吗？”
“焉知来日我会不会也落得如此境地，我从她身上看到了我未来的影子，要是有一日你我意见相左……”
贺兰霆痛快打断她，“孤不是一直在忍让吗。”
崔樱手腕被他捏得发痛。
贺兰霆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她：“只要你把对崔家的心思有多半放在孤身上，我们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蛊惑道：“像以前，就如以往，崔樱，生同衾死同穴，你知道么？没有人生来有人陪伴，但只要你想，孤会陪你。”
帝后之间的事像被掩盖雪中的落叶一样隐秘，在侍卫们的刀刃和监视之下，没有风声走漏出去，但也有事先放出消息。
就如跟贺兰霆商议的那样，贺兰烨章以先祖托梦为由，留在了御道宫苑，实则不仅为了养伤，也是为了困住顾皇后。
回京后理国的担子便被太子接了过去，贺兰霆早已过了及冠之年，国家大事向来都有替圣人分忧，此时由他接手亦是顺理成章。
崔樱跨进书房，贺兰霆跟下属议事的声音一顿。
她带人送上熬好的甜汤，笑着问：“我来得不巧吗？”
贺兰霆议事时何曾有过外人打扰，但崔樱能畅通无阻，就意味着她不一样。
他挑起眉梢，主动接过她手里的碗：“怎会。”
崔樱对许久不见的张幽等人笑了笑，“今日寒露，特意让人煮了一锅热汤，诸位尝尝。吃完你们接着议吧，我去照看太孙。”
她被人拉住，贺兰霆揉了揉她手背，“你尝过没有。”
当着众人的面，崔樱被贺兰霆喂了一口才放她走。
贺兰霆幽幽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背影走远。
过了会，才让魏科继续提起御道宫苑传来的消息，“……本身匕首上淬的药量不重，虽然药效发作的较慢，但都体现在日积月累里面，长久下来，自然会久治不愈。”

第134章
有些事情贺兰霆一辈子都不会让崔樱知道，顾皇后会动手亦有一部分他安排的功劳。
从贺兰烨章算计他，示意顾家对崔晟下手时，贺兰霆进宫那晚就已做出决定了。
他倒不是真想弑父，他只是想将局面扳正一些，最好在他掌控之中，如果不在，难免要做点谋划出来。
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既然要与顾皇后做对怨侣，安安分分地颐养天年不行吗。
贺兰霆不喜欢被掣肘，没有任何一个正当风华的储君喜欢被控制，尤其在掌握大半国事之后。
而今他锋芒正盛，贺兰烨章应该也明白拖不久了，才干脆留在御道宫苑那边。
贺兰霆代为理国，在所有人眼中看来，只不过是缺了一道圣旨，名义上还是储君，做的可都是圣人该做的分内事了。
他连亲生父母都算计，当然就更不想让崔樱知晓他骨子里是个多么冷酷无情的人。
他怕吓跑她，崔樱那么讲孝道的一个人，贺兰霆都能想象得出她要是得知了真相，会用怎样一双充满惊恐骇然的眼睛看着他。
可是，人生不就是处处充满欺骗，谎言才能叫人感到幸福。
他遮掩的不过是他骨子里的本性，他对她的情意倒是真的，不然他做什么费尽心思哄她留下。
深秋一过，寒露四起。
顾行之的父亲，顾乘章与北鲜王频繁来往的信笺被截获，同时还有一批运送盐铁的车马队伍滞留灵州被崔珣扣下。
原来这两方势力早有勾结，一个伪装成货商运送盐铁到北鲜，一个组织私兵迎接囤积铁矿，多出来的劣质粗盐再转手兜售。
盐是必需品，出售渠道掌握在官家手里，私自采盐换成粮钱是为了一己私利。铁矿乃是用来打造武器的材料，北鲜要囤积铁矿莫不是跟顾家联合，暗地里想要造反。
这事性质可不小，崔樱之所以知道还是在某个天不亮的时刻，她陪要主持早朝的贺兰霆用早饭，冷不丁听他提到的。
贺兰霆：“灵州有码头、货船，商道宽广，不管从何处来的货物，大多都要从灵州过路。除了要防患水匪，水道更快且方便，跟其他货物夹在一块不易引人注意。你知道顾乘章在灵州化名所雇的船只有多少么。”
他笑不达底，“大数是五百艘船，小数零散遍布在其他货商那，零零总总算起来近七百艘船。”
装载了盐铁的船只混杂在众多货船中掩盖过去，再换上自己人或是用钱财打点上下收买一通，惧于皇后母家的名声，为了得利还是有人愿意效劳帮忙的。
起先即便知道有这样的事，但无凭无据，抓不到把柄，直到近来崔珣传回消息，整个案子才算柳暗花明。
“等此事了结，你若想崔珣回京，孤就将他调遣回来。你觉得如何。”
崔樱想不到他还会问自己的意思，怔然片刻，对都要走了，还侧身等她回话的贺兰霆道：“我自然是想的，可我阿兄怎么想的还不知道。”
贺兰霆不以为然：“那就等他回京复命再说。”
崔樱送他一直送到门口，外面以魏科为首的侍卫都换上了禁军的衣服，贺兰霆一出现，他们便跪下请安，气势震天，威严有纪。
崔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贺兰霆刚才同她说话的样子，越来越像贺兰烨章了。
而今对方不在京畿，大有在御道宫苑常住下去的意思，执掌杀生大权、代为理国的贺兰霆则一天比一天有帝王的样子。
她忽地感觉陌生，这陌生中还带有一丝敬畏。
“孤这几日不在府里，你也就别出去了。”
贺兰霆走前忽然叮嘱了她几句，“就待在家中，不管谁上门求见都无须理会，一律不见。”
本来还打算回崔府探望祖父祖母的崔樱，听了贺兰霆的话直接打消了心里的想法。
料想他今日上朝，要让朝堂许多人不得安生了，怕人上门叨扰才这么说的。
崔樱莫名有些紧张，大概是被贺兰霆看出来了，他最后道：“别担心，没人敢来孤府邸犯事，孤命张幽近些天都在附近带人值守，你有什么事就让人传话给他，交给他去办。”
崔樱一想他这些天不在府里，不由得拽住了贺兰霆的衣角。
她这举动好似愉悦到了对方，贺兰霆顺着力道将她带到怀里，“孤走了。”
他附耳在崔樱边小声说了什么，在她捂嘴睁眼的惊讶中低低轻笑两声，便头也不回地走进御驾。
贺兰霆走进大殿时，朝会上的大臣们都来齐了。
当他坐下，幽深冷厉的双眼往下看，目光落在谁头上，定力不足的难免会有一瞬间慌张。
定力沉稳的，已有了对危险来临的预料。
“诸卿……”
贺兰霆逡巡一圈后突地冷声问道：“怎么不见顾太尉？”
“回殿下，太尉大人，抱病在床告假了。”
“告假又如何，还不是被禁军请到了朝堂上，我若是他，脸已经丢光了！”崔崛下朝之后，马不停蹄地回府，在屏退下人的院子里跟崔晟说道当时的场面。
崔崛虽然幸灾乐祸，面上却露出些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惊惧，“太子真狠得下心，那可是他的母族，他连这也不顾了，令人将跟北鲜王有牵连的顾乘章一派都押进大理寺审讯，谏议大夫劝都劝不住。”
说罢猛拍大腿，一副大仇得报的口气，“那顾缘维说是抱病在床，结果到了殿上依旧精神抖擞，然而在太子不顾情面，下令处置顾乘章时，那老家伙郁气攻心，当场瘫了。”
崔晟卸下宰辅一职后，一直赋闲家中，养了许久的身体，如今气色比以前要好得多。
他半靠在一张卧榻上，临近池子一边抛洒鱼饵，默默看着钻出水面拥挤抢食的锦鲤，连崔崛都不好判断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是痛快还是不痛快。
直到过去许久，崔崛才听到他说：“侥幸吗。”
崔晟忽然提起与顾家毫无相干的话：“你可还记得自己当初不知死活，做过的贪污受贿之事，案子压在太子手里。”
崔崛不好意思地想要忽略过去，“……是我鬼迷心窍，但那，那都过去了。”
崔晟冷眼朝他看过来，“是，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请顾家给你说情，可你看，这位连自己的外家都没有一丝心慈手软，他会对你一个外人手下留情？现在来看，或许是另有隐情，不知是否看在阿奴的份上……”
他对崔崛警告道：“总之，你这辈子最好都安分守己，别学那家人，给自己女儿抹黑。”
夜里一道惊雷响彻上空，沉睡中的崔樱浑身一抖，茫然苏醒，接着一阵淅沥的雨声传入耳中。
她身后一片空荡，不见往日喜欢贴着她后背的那道身影。
若是贺兰霆在，崔樱即使半夜惊醒，只要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修长的身躯，就能很快安下心。
可今晚是他进宫的第五日了，漫漫长夜，崔樱竟头一次尝到什么叫孤枕难眠。
雨水在窗棂下形成一道透明的雨帘，待到深夜，宫里陷入万籁俱寂，唯有议政堂旁边的屋子里灯火通明。
王石巍等人埋头正在清算与顾家、北鲜之地勾结在一起的罪证，侍人进来端茶送水的姿态都小心翼翼。
在背对着众人的窗户边，贺兰霆望着屋外阴暗的天色负手而立，方才一道电闪雷光在离他极尽的地方落下，他刹那间微微走神，想到还在太子府邸的崔樱。
他本是可以让崔樱带着孩子一起进宫的，但后宫居住的多是贺兰烨章的妃嫔，她要是来了必定会受到不少人的骚扰，还不如待在府邸清净。
而且就连是他，为了避嫌也留宿在议政堂这边。
雷声这么响亮，雨势这么大，他不在她一个人睡得安稳么？
崔樱本身体寒情况较重，生了太孙后也没改善多少，雨夜她最容易脚底心发凉，要是没有人替她捂着，十有八九到了清晨会被冻醒。
可这次不仅不凉，她周身都暖烘烘的。
崔樱动了动双脚，发觉腿上背后腰上都有力道贴着她，登时侧头往身后看去。
不知道贺兰霆是半夜几时回地府，居然没惊醒她，他只脱了外袍就来陪她了。
这人脸白如玉，紧闭的双眼和嘴唇无形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仪，微拢的眉头仿佛睡梦中都在烦忧忙碌公事。
崔樱看得出神，不自觉伸手描摹，意料之外的，机敏的贺兰霆都没轻易苏醒，看来这几日他的确很忙。
屋外雨势已经停了，为了不扰贺兰霆安睡，崔樱轻手轻脚的下榻。
当落缤照常抱着太孙过来找她喂奶，在她出声那一刻，身边就有侍女小声示意，“太子回来了，太子妃命我等都小声些。”
话音刚落，崔樱就从室内走出，她都梳洗穿戴好了，见到落缤跟孩子率先露出笑颜。
她的笑跟贺兰霆在不在家还是很有区别的，显然太子能在百忙中抽空回来一趟，就足以让太子妃喜笑颜开。
意识逐渐清醒的贺兰霆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开始以为是崔樱，直觉摸向身旁的位置，结果只得到一片清冷，于是顷刻间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张白嫩圆润的小脸，五官摘取了他与崔樱的相似之处，正呆坐在贺兰霆身旁，忧国忧民地望着他。
侍女只见太子从室内，一手抄起太孙，醒来第一时间就询问起太子妃的去向：“太子妃在何处。”
崔樱在府邸门口。
门开了，方守贵在她身后一直在劝说她回去，劝她别管这事。
魏科也挡在她跟前，拦住不让她跟跪在地上，满身风尘泥土的顾行之交流。
崔樱隔着这些人，同不远千里赶回京畿的顾行之对上目光，她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意，接着就是满眼的悲痛凝重。
他应该是因为他父亲的事，回来找贺兰霆求情的。
顾行之哑声道：“我只想见太子一面。”
他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但众人心里都明白，唯一能做主的就只有崔樱。
许久不见，顾行之好似变了个模样，他以前那股浪荡子的习气都少了许多，眼神可见沧桑。
崔樱曾经利用他想给肚里的孩子一个正经名分，现在她知道，该还人情的时候到了。

第135章
贺兰霆并不拒绝崔樱将儿子留给自己照料，他以为崔樱去前庭是为了处理内宅的事，与手里的贺兰晸大眼瞪小眼片刻，接受了要独自面对儿子的事实。
贺兰晸自生下来就跟贺兰霆不亲，他同他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小年纪就能看出他待人的脾性冷淡。
贺兰霆想他年纪小见不到亲近的人，兴许会哭闹一阵，结果贺兰晸没有一点怕生的迹象，他平静地在自己父亲臂弯中打着呵欠，镇定得不像普通孩子。
过了会，贺兰霆感觉手上一热，鼻息中传来一股淡淡异味。
他垂眸对上贺兰晸乌黑发亮的眼睛，对方两手攥成小小的拳头，似乎浑身都在使劲。
他就知道中招了。
崔樱在门口看见侍女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眸光一扫，心里几乎有了答案。
她颇为意外地盯着贺兰霆微弯的身姿，发现他跟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在说教，太孙双腿被他一手握住，贺兰霆不轻不重地扇了儿子屁股两下，冷冷道：“以下犯上，孤该治你个不敬之罪。”
这话听在崔樱耳中多么耳熟，这不就是当初他用来吓唬她的说辞。
“你平日都吃的什么。”
“真是臭不可闻。”
崔樱没忍住啼笑出声，正在教训儿子的贺兰霆飞快回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崔樱笑着笑着便感到赧然起来，她上前粗略看了看眼前状况，问：“他得罪你了？”
贺兰霆掂了掂孩子的两条小腿，面色倨傲地抬起下巴，“得罪了，你替他赔罪？”
崔樱朱颜越发红润，她细指点了点贺兰霆，提醒道：“青天白日，你正经些。”
贺兰霆看她眼神越露骨，崔樱就越掩饰地看向别处。
她想起来意眉头微蹙，大概明知会惹贺兰霆不悦，还是清了清嗓子，“我有正事同你说。”
随着崔樱说出口的话，二人之间刚才还旖旎的气氛逐渐消散。
贺兰霆的沉默不语就是最直白的回应态度，他早就料到顾行之会从北鲜赶回来为顾乘章求情，可是要想这件事从轻处罚，可能么？
崔樱：“我对顾家犯的事不表异议，他连夜奔波，只想求见你一面。”
贺兰霆：“你在帮他说话。”
他对崔樱跟顾行之联合谋划欺骗他，混淆血脉的事印象深刻，根本不想崔樱再与顾行之有任何联系，最好今生今世都不要再见。
不想崔樱不仅违背他的意愿，去见了顾行之，还来向他求情。
贺兰霆背过身讥讽，“看到他风尘仆仆为他父亲劳心劳力的样子，怎么，你对他心生怜意了？”
崔樱听他这刻薄的语气，就知道他在计较了。
虽然这话令她感到生气，崔樱还是没被恼怒冲昏头脑，她尽量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并非如此，你别这样和我说话，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和你吵架，影响你我夫妻间的感情。”
许是她提到跟贺兰霆之间才是夫妻，令贺兰霆周身僵硬冰冷的气势有所缓和。
但他还是不忘挑拨顾行之这么做的动机，“他想见孤，是想替他父亲说情。你忘了你阿翁怎么受得伤，你不是因为这件事要记恨孤一辈子，难道你不想报仇了？”
崔樱反驳道：“当然不是。”
“顾家所做的事本就罪有应得，按本朝律法怎么定罪都好，我说了我不表任何异议。他曾经帮过我，如今在门前跪着求我，这个人情到了我该归还的时候了，今后我与他就再无牵扯。”
发现贺兰霆无动于衷，崔樱如同泄气般道：“我只针对他想见你一面，才来替他说情，你若不愿，无可厚非，我去回绝他就是。”
贺兰霆不作回应。
崔樱等了等，终是出去了。
顾行之在府邸外没有命令进不来，昨夜刚下过一场雨，地上还是湿的，他一身衣裳连带脖颈和脸颊都沾上了泥点子，浑然看不出以前风流倜傥的模样。
看到崔樱出来，顾行之眼中闪过一缕期翼的光。
然而当崔樱的裙裳离他越来越近，顾行之心头的希望就越来越低。
她还学不会那种不动声色，一双盈润黑亮的眼眸露出不忍的眼神，就已经叫顾行之明白了结果。
果然，和他预料中想的一样，崔樱走之前也没有向顾行之保证，一定能说服贺兰霆，她只是表示愿意试试。
崔樱：“我的话不奏效，兴许对他来说并没那么重要。”
她将端来的茶杯和一碟糕点放到地上，“吃完这些你就走吧。”
顾行之一路奔波，为了尽早赶回京畿，有近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
他不意外贺兰霆会拒绝见他，他没对顾家立马下令，满门抄斩就算不错了，不然哪还有顾行之回来求见的机会。
他听了崔樱的话，往嘴里僵硬而机械地塞入糕点，没嚼几口就囫囵吞了下去，再喝光那一杯茶就起身了。
崔樱：“保重。”
顾行之正准备上马，另想办法时，忽然被人叫住，“等等。”
方守贵被派来传令，“太子让顾家郎君进去。”
这话让崔樱愣在原地，顾行之进去之前看了看她，他眼中的崔樱如他想象中那般过得很好，她多了几分成过昏的妇人的沉稳，可她还是年轻，哪怕她做了一个孩子的母亲，她的面庞始终妍丽秀美，散发着纯真恬淡的风韵之气。
他路过她，苦涩一笑，道：“还是奏效的，你要信你自己，崔樱，你是独一无二的。”
能令贺兰霆三翻四次低头的人，怎会真的是个普通人呢。
至少，在他们眼中，哪怕手无缚鸡之力，又身有缺陷的崔樱已经不普通了，她可是能影响一个行事作风独到专横的上位者。
顾行之被带去了贺兰霆的书房，这座府邸他来过许多回了。
以前来的时候，没跟崔樱定亲，那时风流恣意，堪称滋润。
后来定了亲，不知什么时候事情就变了，他再来这座府邸就是以客人、外男的身份。
他跟表兄，也成了对彼此有敌意的陌生人。
顾行之一眼就看到神情漠然等着他的贺兰霆，他上下一扫，似乎面露嫌弃，朝方守贵示意地轻轻颔首，“带他梳整一番再来。”
贺兰霆睇着很久没见的顾行之，没有崔樱，他对他还仅存一丝表兄弟的态度，“你看你自己哪还有过去的风光。”
顾行之对他，就如同对崔樱那样复杂。
他拒绝了方守贵请他去沐浴更衣的决定，顾行之站在贺兰霆跟前道：“顾要是没了，我再干净，也不可能有以前的风光。”
贺兰霆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然后呢，想孤放人？”
贺兰霆：“你利用崔樱心软，难道为的不就是这个。”
顾行之被猜透心思，不见心虚愧疚，能不能让崔樱帮他说情，是他唯一能见到他的机会。
为了他父亲，他只能期望崔樱看在过去人情的份上帮他一把。
而今他的前妻嫁给了表兄，他们终成一对眷侣，还育有一个孩子，顾行之痴痴的笑声中，透着对自己的嘲弄。
他问贺兰霆：“那表兄，你打算怎么处置顾家。”
与北鲜勾结，损害国家的利益，不管是哪门皇亲国戚，按照律法都会被抄家。
顾家如今正处于重兵把守的阶段，男丁女眷分开看管，像顾乘章和顾行之上头的兄长们已经被关进了大理寺，顾缘维在朝堂瘫倒后就卧病在床了。
这是看在母家和顾皇后的最后一点情面上，贺兰霆才没闹得过于难堪。
他盯着顾行之，神情冷酷，觉得他应该知道分寸，别得寸进尺的好。
顾行之请求：“能不能留我父亲一命，阿翁已经病倒了，若是再受刺激，恐怕会……”
贺兰霆对他不再有耐性搭理，他沉声道：“天下人都在看着，你想孤因为你一句话就徇私枉法？当初这么做的时候，你怎么不劝他收手呢？”
贺兰霆走出书房。
他与顾行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说了最后一句，“孤不处置你已是仁慈，顾家的事与你无关了，滚回你的北鲜去。”
崔樱站在庭院里，看到顾行之行将就木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来。
蓦然一只手将她拉走了，贺兰霆挡住了他们彼此望向对方的视线，崔樱这时不想再惹怒他，她匆匆收回目光，按住手腕轻声对贺兰霆说道：“慢一些，你走太快我跟不上。”
那是她见过顾行之的最后一次。
也是最后一眼。
顾行之在京畿待到顾家的处置下来，他四处奔走，想挽回局面却收效甚微。
顾缘维被革职，手中权利悉数被缴，顾行之上头三个兄长参与得深，难逃一劫，同他们父亲顾乘章一同关押在大牢，等待被流放的命运。
今后的顾家除了顾行之能安然无恙，撑着门面，再无别人。
局势已定，在崔珣跟林戚风带上北鲜要犯，从灵州回京的那天，顾行之带着顾家仅存的旧部，和家中父亲兄弟的家眷整顿出发，离开京畿。
两路人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就在关口相互错过。

第136章
崔樱借了贺兰霆的书房办事，他书房大又敞亮，时常有人收拾清整，后来乱成一糟的情况还是极少见的。
不管是桌案还是桌椅、地上、柜子上都铺了好多画像，室内几乎没法下脚。
太孙粘她粘得很，走到哪儿都要跟到哪儿，现在铺了画像的地上乱看乱爬，身后有侍女时时刻刻盯着他。
而崔樱正盯着画像的人和旁边的注释，替崔珣相看适龄婚嫁的女郎，顾不上照看儿子。
“这些天送来的画像没有上千幅也有百来幅了，我看这些女郎各个都很好，阿兄在其中却一个也没相看上吗。”
崔樱自个儿都看的眼花缭乱了，结果崔珣那边推说都不喜欢，她现在很犯难。
崔珣立功回京，政途属于上升期，他的亲事也到了提上日程的地步。
崔家叫他相看女郎，崔珣借口事忙，理所应当地请了妹妹来帮他参考人选，像是崔樱说想让哪家的女郎做嫂嫂，他就娶哪家的女郎进门。
这种看上去是听取崔樱的意见，实际上也是种对自己不负责任的做法。
但是崔珣忙也是正经的，他不大想要在京畿久留，还是想到灵州去，时日待的不长，为他择妻就得抓紧时间了。
贺兰霆才半日不在府里，一到书房，看到的就是与往日不同的场面。
无处下脚的他只能站在门口，没让人通传，看着背对着他的崔樱正跟婢女探讨，怎么游说让兄长认真对待自己的昏事，好好从中挑选合自己眼缘的女郎相看相看。
因为讨论得太过沉迷，崔樱都没发现他，还是长大了许多的太孙，爬到门槛对着他吐口水时，崔樱想起孩子才转过身。
刚好看到这一幕。
贺兰霆单手拎起短手短脚，小小一团肉乎乎的儿子，动作不大，看得出来是有收敛地向她挑眉示意，“想保他周全的话，就用你自个儿来赎他。”
说罢他提着对他不服，踢动小腿抗议的贺兰昭昭就往内宅去了。
崔樱顿时放下画像，“都收拾了吧，刚才看的那些，就把家世相当、年龄相配的给阿兄送去，他要是再不满意，就说我也瞧不好了。”
对着父亲吐口水，贺兰昭昭免不了挨了一顿打。
还是被扒下裤子那种，肉肉的小屁股被一把团扇的扇柄敲木鱼似的，来了几下。
崔樱对贺兰霆拿着自己的扇子惩罚儿子的行为颇为恼火，她一把抢过去，扬起手像是要把贺兰昭昭挨的揍都还到贺兰霆脸上。
贺兰霆身形不动如山，眼也不眨地盯着她，已经做好准备了，只要崔樱动手他肯定能在顷刻间钳制住她。
然而香风扑鼻，崔樱只对他凭空扇了扇风，就将扇子砸进他怀里，“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你欺负他作甚。”
崔樱让人把挨了揍，哭得泪眼带花的贺兰昭昭抱走，自个儿也准备离开。
椅子上贺兰霆踩住了她曳地的裙裳，威风堂堂，冲面露惊讶的崔樱轻佻地勾唇，“不欺他，欺负你吗。”
崔樱很有危机意识地扭头想跑，她太熟悉使坏时候的贺兰霆是什么样。
“那就子债母偿。”
贺兰霆跟她争夺她的裙裳，拔河似的，崔樱天生平衡力不行，一个趔趄就被拉拢到他怀中，他在她秀颀白嫩的脖颈处深嗅。
再抬眸眼神叫人腿软又害羞，“你好香，你擦了什么这么香。”
贺兰霆对人的气味同他对相貌一样挑剔，但在崔樱身上，他能接受她的美中不足，及所有的一切。
她人站在他面前，哦不，出现在他视野中就是香的。
就像一开始他们相遇，那时他见了崔樱，才知什么是“露浓花瘦”般的美色。
崔樱挣扎，她被贺兰霆说的“子债母偿”给羞恼到了，在被贺兰霆扛在肩上，往床榻走去时还在拍打他的肩膀后背，“放我下来。”
“现在不成，不能做，妙容同我约好下午到府上来做客。”
她要是跟贺兰霆厮混，不到夜里都不会停，那今日跟贺兰妙容就要失约了。
贺兰霆不为所动，他把崔樱丢到榻上时，像在按一条打挺的鱼，“妙容？你胆子不小，还敢见她。”
“怎，怎么不能？”
贺兰霆在她脸上轻啄，不吊胃口，大发慈悲地跟她说：“你为崔珣择妻，她喜欢你兄，你还要见么？”
崔樱到现在都不知道崔珣跟贺兰妙容到底怎么回事。
说他们有什么，这二人在京畿里从未当众一起出现在过人前，私底下就更没人清楚他们是不是对彼此有意。
说没有什么，很早之前贺兰妙容就透露过看中崔珣的意思，可过去这么久，二人不热络，旁人也就没把握。
“他们，他们……”
崔樱被亲得神志模糊，想要问什么都忘了，声音都被贺兰霆尽数吞进肚里。
“别想其他人，想想孤吧。”
贺兰霆吻技从来都非常高超，崔樱舒服得浑身柔软得像只不会说话，只会露出腹部求抚的猫。
她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被贺兰霆的迷魂汤给迷糊了，“从明日起，你搬进宫里，陪孤上朝。”
贺兰霆不断地在她耳旁倾诉，“你知道孤长宿在议政堂的吧，夜里想你想得身上都疼了。你操心旁地为何就不操心操心我？”
“这样，白日你陪孤，夜里孤陪你。”
“这桩买卖不亏你，是不是很划算，嗯？”
崔樱费尽心神才得出个说不出口的答案，哪里划算，按照贺兰霆说的不管是白日还是黑夜，不都是跟他在一起。
比贺兰昭昭难对付，花心思花时间话体力，是亏本生意。
崔樱想拒绝，脑子却跟被灌水一样，成了被支配的东倒西歪的人偶，尤其贺兰霆从她背上贴上来，手穿过指缝和她十指相扣的时候。
崔樱面若芙蓉，气若扶风。
贺兰霆荤中夹杂着情话跟她说：“你当初，你跌坐在孤怀里，知不知道孤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孤被你坐得动弹不得，你好厉害。压着孤的‘把柄’，是不是好厉害？”
他来回几个夸赞的“好厉害”让崔樱头晕脑胀的快羞过去。
“别说了。”
崔樱想堵住他的嘴，手掌心却被紧紧扣住。
她偏头，贺兰霆贴着她的脸，眼睫似乎都相抵，“要说的，不说你怎么才知孤以前怎么想你。”
爱本身浓缩了情感与欲，然后化身成崔樱。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有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