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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通房后我跑路了
作者：闫桔
内容简介
 世人皆知秦王老儿风流成性，老来得子生了个形貌昳丽，雌雄难辨的二子李瑜。 李瑜天资聪慧，十八岁高中状元得圣人青睐，被王府宠得骄矜造作，极难伺候。 十三岁时李瑜仿自家老子买了一名女孩入府做通房伺候自己，并寻来宫里的嬷嬷教宁樱服侍人的技巧，教她仪态，茶艺，识字种种。 宁樱很是好学，完全按照李瑜的喜好长成，穿他喜欢的素白，煮他喜欢的茶水，做他喜欢的膳食 李瑜对这个通房非常满意，平日里钱银也给的大方，甚至还会纵容她坐大腿。 直到某日，那个安分守己，老实本分的通房忽然摆了他一道，跑路了。 起初李瑜觉着，不过就是个玩意儿，丢了就丢了，再寻一个便是。 后来他总是不习惯，穿衣要唤阿樱，煮茶要唤阿樱，做任何事都要唤阿樱。 李瑜觉得自己很不得劲儿。 后来某次下江南办理公务时，同僚带着李瑜寻街巷美食，无意间在一家食肆瞧见了一个荆钗罗裙的妇人。 那妇人脸上长着丑陋的胎记，同她的婢女私底下吹牛。 妇人说她命中带煞，克死了三个男人，只有最初那个东家最好了，人生得俊，每月有二两银子支使，还时不时赏她首饰衣料，并且会主动给她暖被窝。 那婢女自是不信的。 李瑜瞅着小妇人用他教的一双巧手把日子过得美滋滋，心里头酸成了柠檬精。 合着搞了半天，他倒成了送上门的玩意儿！ #我被通房当成了通房# #高大上自恋狂被甩后开始怀疑人生# #妻奴自我攻略进化史# #谢谢请不要低下你高贵的头颅来跟通房谈恋爱# 【人间清醒心机穿越女傲娇闷骚小公举贵公子】 阅读指南： 1，架空，双C，1V1，HE。 2，美食+追妻+酸甜轻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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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公举李瑜  吾与城北徐公孰美？……
淅沥细雨拍打在院里的芭蕉上，一滴又一滴细密水流汇聚成一湾水珠，从绿意盎然的芭蕉叶上滚落而下。
瓦沟里累积的绵密雨水顺着红檐坠落，给春夜里增添了些许冷意缠绵。
室内烛光摇曳，浅淡的松香混合着女人特有的梨花脂粉香在帐幔内缭绕。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幔撩起一丝缝隙。
宁樱半-裸香肩探头，一张白净乖巧的小脸儿，细眉细眼的，鼻头上有一颗小痣，正欲挽起帐幔下床，却被一只手揽住细腰勾了回去。
宁樱在帐幔内笑了起来，娇嗔道：“郎君莫要闹了，明日还得上值。”
散乱的乌发落到男子的颈项上，李瑜轻轻嗅了嗅发间的梨花香，是他喜爱的味道。
宁樱在他怀里撒了个娇，李瑜这才松手，她娴熟地下地捡起散落的衣裳穿上。
听到悉悉索索声，帐幔内的李瑜自顾斜睨她，勾人的狐狸眼自带风情，天生的冷白皮映得唇色异常艳丽，姣好的面容上残存着饕足。
宁樱无视他的打量，把一头齐腰长发挽到脑后拿银钗绾上，露出一截白腻颈脖。
交领衣袍麻利套到苗条身段上，从头到脚整理妥当了才走到门口唤魏婆子备水。
片刻后，魏婆子送热水进屋。
宁樱朝她做了个手势，魏婆子不动声色退下。
现下初春，天气还有些冷，宁樱绞来帕子伺候李瑜清理身子。
那男人在帐幔内由着她服侍，哪怕在她跟前不着一缕，仍旧脸不红气不喘，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重新换上干净的亵衣，李瑜才躺下歇着了。
伺候完主子，宁樱把水撤下，吹灭烛火，轻手轻脚去了隔壁耳房。
不一会儿魏婆子端来避子汤，她同往常那样端起汤碗柔顺服下。
魏婆子悄然无息收好碗，又送来热水，宁樱把自己上下清理了一番，今日的一天才算结束。
躺到柔软的床上，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翌日晨钟声还未响起时，宁樱就开始起床梳洗。
怕惊扰到主卧里的李瑜，她的动作极轻，穿上他偏爱的牙色交领衣袍，系上腰带，纤腰盈盈一握。
整理好衣着，她绞帕子净面洗手，用青盐漱口后才擦上面脂，随后端坐到铜镜前。
镜中的面容也不过十六，瓷白细腻的肌肤，五官算不得精致，甚至稍显寡淡，但组合起来就别有一番韵味，细眉细眼的，乖巧得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鹿。
发现耳下的颈脖处残留着浅淡的吻痕，宁樱用脂粉掩盖。
梳起温婉的丫髻，发髻上只佩戴了简单的银饰，粉黛略施，处处透着一股小家碧玉的端方温和。
这样的仪态，宁樱是满意的。
作为李瑜房里的大丫鬟，她的地位很有分量。
一来她是李瑜亲自买回来经过宫里的嬷嬷调-教后服侍自己的通房；二来则是李瑜对她算得上喜爱，只要她不作死，未来很有可能会抬成妾。
故房里的管事甚至奶娘崔婆子都会给她几分体面。
晨钟响起时宁樱去房里伺候李瑜起床梳洗，那厮有起床气，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才由她哄了起来。
李瑜披头散发地坐在床沿，睡眼惺忪，半敞开的衣襟露出小片春光，困倦的面容上映着几分慵懒。
去年他中状元在翰林院谋了一个翰林院修撰的职位，虽是从六品，却与天子亲近，未来前程似锦。
主子有出息，连带房里的婢女都沾了光。
老王妃郭氏一高兴还命婆子赏了宁樱一匹布和两贯钱，赞她伺候得好，可把宁樱高兴坏了。
像她们这种奴籍丫鬟，只要主子有肉吃，她们多少都能捞点汤喝，故而她对李瑜伺候得尽心尽力，细致入微。
整理好亵衣，宁樱取来里衣给李瑜穿上，怕他受凉，又拿外袍给他披上。
从铜盆里绞来帕子给他净面擦手，李瑜都没什么反应，跟小公主似的动都懒得动一下。
送来青盐，待他漱完口，宁樱才拿帕子拭净他唇角水渍，李瑜的头脑这才稍稍清醒了些，自顾坐到铜镜前。
宁樱从妆台上取出瓷瓶里的面脂替他润养肌肤，缓解净面后的紧绷。
因得过宫里嬷嬷的调-教，宁樱服侍人很是熨帖。
梳头时先用指腹轻轻梳理满头乌发，而后才拿做工考究的木梳将烦恼丝仔细梳散，最后挽起发髻，用玉钗固定，从头到尾梳理得一丝不苟，不见分毫杂乱。
李瑜对她绾发的手艺是满意的。
从六品着青绿袍，官袍是圆领窄袖，内搭玄色膝裤。
在李瑜整理膝裤时，宁樱从椸架上取下襕袍伺候他穿上。
系上革带，脚蹬官靴，很快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展现在衣冠镜前。
天家有胡人血统，擅骑射，李瑜身段高挑，腰腹紧实有力，最是擅长士族中的击鞠和投壶，举手投足间皆是贵公子的风流倜傥。
而让人心生兴致的却非他的家世，而是他那张雌雄难辨的脸。
他不似成年男性阳刚粗犷，而是生得过分精致漂亮。
长眉入鬓，有一双自带风情的狐狸眼，鼻梁挺直，唇色艳丽，笑起来时脸颊有酒窝，神态还有几分媚。
幼时曾被胆子大些的姐姐们扮成姑娘混在姐妹堆里叫老王妃一阵好找。
这样一个形貌昳丽的少年郎走到哪儿都是惹人注目的，更何况去年他还中了状元，得圣人青睐，可给秦王长脸了。
通常生得俊的人都有点臭毛病，比如自命不凡。
宁樱替他正好衣冠，李瑜居高临下审视铜镜中的自己。
那少年郎意气风发，眉是眉，眼是眼，身段高挑又风流，简直无可挑剔。
他毫不掩饰对自身条件的满意。
宁樱在一旁一点点抚平官袍，露出标准亲和的微笑，赞道：“郎君样貌只怕京中再难寻出第二人。”
这样的夸赞听得李瑜通体舒畅，却反问道：“淮阴侯府家的燕三郎与我比起来又如何？”
燕三郎可是京中公认的第一美人儿，他这般问话，明显是在给她挖坑。
宁樱稍稍愣了愣，笑盈盈道：“郎君自谦了，燕三郎空有其貌而无实才，怎可与郎君媲美。”
言外之意，燕三郎虽然貌美但年纪大没你有才华。
对于这个回答，李瑜是满意的，又问：“那与城东秋家二郎比起来又如何？”
宁樱机灵答道：“秋二郎既有才又有貌，可出自四品家世，到底上不了台面。
“郎君却与他不同，皇室宗亲，以后请封郡王也不无不可。况且郎君得圣人赏识，日后前程岂是秋二郎之流能赶得上的。”
这番解说哄得李瑜欢心。
他高昂着头颅，臭屁地理了理衣袖，看着铜镜中神采飞扬的自己，不由得萌生出人人都爱我的骄矜姿态。
小厨房里已经备好早食，婢女前来传膳，宁樱伺候李瑜前去享用。
宽大的桌上备下数类饮食，有水煮鸽子蛋、丘记胡饼，还有用小鲫鱼汤打底做的馎饦。
汤色呈奶白，青瓷碗底露出时鲜菜蔬，几许洁白面片儿浇盖到碧绿上，被浓郁鲜甜的汤汁包裹。
少许枸杞与葱花点缀，叫人看着欢喜。
李瑜是个讲究人，饮食要色香味俱全才合意。
那碗馎饦瞧着倒是挺有食欲。
李瑜净手后，宁樱送上汤匙和筷子。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吹冷入口，汤汁浓郁鲜甜，沁润舌尖滚进喉咙，细滑绵长。
味道是不错的。
搁下汤匙，李瑜又尝了一口面片儿，缺了那口汤的滋润，总觉得寡淡了些。
他皱眉放下筷子，做了一个撤下的手势。
宁樱见他不喜，视线扫过桌面，询问道：“郎君可要用粥汤？”
李瑜拿帕子擦嘴，没有回应。
宁樱察言观色替他盛了半碗肉糜粥。
肉糜剁得碎烂，里头还有泡发的香菇丁，米粒选用的是精米，煨得刚刚好，不至于太浓稠软烂。
调味咸淡适中，搭配腌春笋，非常开胃。
这回李瑜没有拒绝。
春笋脆嫩爽口，肉糜粥鲜香扑鼻，他细嚼慢咽用完半碗还觉得意犹未尽，于是宁樱又给他盛了半碗。
像他们这类贵族，饮食礼仪很有讲究，细嚼慢咽，不能发出声响，七分饱足矣。
李瑜向来懂得节制，喜好美食，却不胡吃海喝，事事都有一个度。
一碗肉糜粥和一碟腌春笋填饱了他的胃囊，放下筷子，宁樱从婢女手中接过水温刚好的浓茶供他漱口。
李瑜抿了口茶水，用手遮挡漱口。
待他漱完口，宁樱撤下茶水，取帕子替他拭净唇上水渍，而后才把官帽替他戴上，又重新正过一遍衣冠，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纰漏才放他离去。
外头的侍从接过这尊大佛，伺候李瑜出府到翰林院上值。
宁樱上前恭送。
对于她来说，美好的一天就从李瑜离府上值开始。
西月阁里的正主儿出了府，得在傍晚才归来。然而李瑜前脚才走人，后脚就有仆人前来告知宁樱，说主子晚上想吃乌鳢，让她备着。
宁樱应声是，吩咐小厨房的蔡三娘下午把乌鳢备上。
一早服侍李瑜到现在才得空填肚，之前他嫌弃的馎饦正是宁樱喜爱的。
用小鲫鱼煨的汤最是鲜甜香浓，烫菠菜打底，揪的面片儿细薄，很快就在沸水中翻滚。
拿竹勺把它们从热气腾腾的锅里捞起盛进碗里，撒上一把细碎葱花，就着腌春笋下肚，暖胃又暖心。
宁樱胃口好，能吃下满满一大碗，但数年被宫里嬷嬷调-教，养成了时刻注重仪态的习惯。
嬷嬷告诉她，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进食得细嚼慢咽，只能吃七分饱。
李瑜好细腰，宁樱那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身就是靠平日里克制下来的。
不过她也有不克制的时候，比如现在，连碗里的一点汤汁都不剩。
先前小厨房准备了不少早食，李瑜没用些什么，剩下的自然被院里的丫鬟婆子们分食。
家奴们填饱了肚子，外头的天色已经大开。
初春万物生机，院儿里的枝头上冒出青绿，抽出不少新芽。
温暖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落到庭院里的每一个角落，宣示着它的主权。
宁樱在阳光下舒适地伸了个懒腰。
粗使奴仆们早已把庭院清扫过，秦王府占地数十亩，因着李瑜喜好清净，他居住的西月阁也稍微偏僻些。
院里的差使仆人也只有十七人，一个萝卜一个坑，没人吃闲饭。
掌事的刘管事和奶娘崔氏主宰着院子里的大小事务，宁樱则只管李瑜日常起居，其他一概不用插手。
婢女春兰和美月是二等丫鬟，能进李瑜寝卧和书房，其他粗使奴仆若没有特许，是一律不准进主子屋内的。
李瑜不但爱美，还有洁癖，对居住环境非常挑剔，每日几乎都要一尘不染，宁樱差遣春兰和美月把寝卧里的桌椅瓷器等物仔细擦拭一遍。
在二人清扫寝卧时，宁樱则偷懒站在廊下晒了会儿太阳。
擦拭窗户的春兰瞧见她时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她的样貌身段不输宁樱，甚至比她更出挑些，但命却大不相同。
按说通房也仅仅只比普通丫鬟稍稍好那么一丢丢，可宁樱不一样，因为她是李瑜十三岁时亲自从人牙子手里买回府的。
宁樱进府六年，这六年里从十岁瘦得跟猴儿似的怯弱女孩儿日渐长成现今的恬淡温婉，她身上有一股安宁的气质，性情也平易近人，从不恃宠而骄，行事非常低调。
在这个偌大的秦王府里，宁樱能得幸爬上主子的床，未来还有可能抬成侍妾，是不少姑娘们羡慕的存在。
春兰心里头有点酸，毕竟连李瑜的奶娘崔氏都对宁樱另眼相看。
像她们这种低人一等的女婢，能在后宅里抬妾是非常好的出路，至少李瑜生得俊，年纪轻轻就满腹才华，虽然是嫡次子无法继承秦王爵位，但往后请封一个郡王还是可行的。
窗前那张走神儿的艳丽脸庞不经意间映入宁樱的眼帘，她选择忽视，并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袖袋，默默地掐算着离跑路的日子还有多久。

第2章 通房宁樱  那个暗搓搓甩我白眼的女人……
寝卧里的一切已经清扫整理得干净，美月端着铜盆出来，宁樱朝寝卧走去，纤细腰肢如弱柳扶风。
春兰也端着铜盆出来了，路过她时，宁樱忽然掐了一把她的腰，调侃道：“少吃些，郎君好细腰。”
这话说得春兰老脸一红，垂首匆匆退下。
宁樱无视她的窘迫，自顾进寝卧检查，伸出一根手指顺着桌面划了一圈，不见丝毫尘埃痕迹。
她慢悠悠地把屋子检查了一番，又把床铺抚得更平整了些。
昨晚两人才在这张床上翻云覆雨，李瑜那身皮囊是宁樱喜欢的，毕竟没有哪个女人能抵挡得了一具年轻又充满着青春活力的□□。
紧致的腰身，笔直的大长腿，以及……用不完的热情精力。
若是在去年，宁樱会觉得就这样得过且过也算将就，不过自从隆冬受风寒生过一场病后，她便忆起了不少往事。
她不是这儿的人。
一个现代女性穿越到十岁女童身上，当时女童家闹饥荒被父母卖给了人牙子，辗转卖到京城时宁樱在逃跑途中不慎磕坏了头，后来稀里糊涂被李瑜买进府。
去年冬日她发高热生了一场病，痊愈后脑子也跟着清醒了，试问哪个现代女性受得了为奴为婢，一夫一妻多妾制呢。
宁樱自认为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规则，但跑路还是行得通的。
忽听外头传来奶娘崔氏的声音，宁樱回过神儿应了一声，出去探情形。
崔氏生得富态，穿了一身黛蓝衣袍，饱满的圆脸上写满了笑意。
宁樱朝她行了一礼，唤了一声崔妈妈。
崔氏虚扶道：“方才福寿堂那边差人来传话，说老王妃唤你过去一趟。”
福寿堂是老王妃郭氏的住处，宁樱试探问：“崔妈妈可知老王妃因何传奴婢？”
崔氏道：“你也别紧张，她老人家就是想问问二郎近些日的情形，你如实作答便是。”
宁樱应声是。
崔氏：“这会儿就去吧，勿要耽搁了。”
于是宁樱带着美月走了一趟福寿堂。
老王妃郭氏年近七十，她只给秦王生了两个儿子。
嫡长子李竞现年五十二，任刑部尚书，而李瑜这个嫡次子才十九——生李瑜时郭氏已经五十岁了。
这个年仅十九的二叔比自家侄儿还小了一头。
府里秦王和郭氏极尽娇宠，兄长李竞也是对他有求必应，再加上李瑜年仅十八就高中状元得天子赏识，未来前程不可限量，在府里是横着走的角儿。
福寿堂在偏东靠近水月轩那边，从西月阁走过去要费许多时辰。
宁樱进府虽有六年，却连秦王府都未曾逛完过，因为一般情况下丫鬟是不能乱跑的，没规矩。
就算走到路上遇到府里的主子，也要垂首回避。
府里的主子可多着了，除了老王妃郭氏生的两个儿子外，秦王老儿还纳了十二房妾室。
这也就罢了，他的外室情人更是数不胜数，因为李瑜上头除了同胞兄长外，还有三十四个庶出的姐妹，甚至到现在他都还认不全。
秦王老儿的风流战绩，可见一斑。
日头正烈，庭院里一片春意盎然，老王妃郭氏坐在榻上同大儿媳妇秋氏说话。
秋氏出身名门，是世子李竞唯一的妻子。
她很会为人处世，既能讨丈夫欢心，也能得老王妃疼宠，目前王府里是她在掌管家业，老王妃已经退居多年。
婆媳二人正热络笑谈，忽听婢女来报，说西月阁那边的大丫鬟宁樱来了。
郭氏做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宁樱被婢女请进屋，她落落大方给二人行万福礼。
郭氏一袭素白衣裳，生得慈眉善目。
她手持念珠瞧宁樱，那丫头衣着温婉素雅，身段纤秀窈窕，气质沉静，仪态端方，丝毫不见轻浮不妥之处。
到底是被宫里头的嬷嬷调-教过，身上那股子气质仪态是一般婢女没有的。
郭氏满意地收回视线，轻言细语问道：“这些日二郎饮食可佳？”
宁樱恭谨答道：“回王妃的话，主子饮食尚可。”
郭氏点头，又继续问了些李瑜的日常，宁樱皆一一作答。
老人家性情温和，常年吃斋念佛，早已没有年轻人的气性，处理任何事情都比较佛性，要不然也忍不下秦王老儿给她造出来的三十四个庶女。
眼下宁樱生得端庄，又不恃宠而骄，在府里口碑上佳，若是李瑜抬爱，把她从通房抬成妾室也不无不可。
故而郭氏看向秋氏道：“明年二郎行冠礼，成人了就该娶妻生子，你这个做大嫂的可要多替二郎留意着。”
秋氏笑道：“阿娘说笑了，二郎生得俊，又有才华，上门来提亲的人一茬接一茬，门槛都踏破了，哪用得着我来操心。”
郭氏摆手，“世家贵女是不少，还得要品行佳的才行。”说罢看向宁樱，“这些年阿樱把二郎伺候得不错，你进府跟了他六年，习性多半也清楚，若不出岔子，日后把你抬成妾也无可厚非。”
这已经是莫大的荣幸。
秋氏也看向宁樱，告诫道：“但到底是奴籍，在主母未进门之前勿要生出奉子的心思，方能走得长远。”
宁樱温温柔柔地应声是，面上恭顺，叫人看不出心思。
她从来都是轻言细语，仪态端方的，上到老王妃，下至粗使婆子，没有一个人会说她不好，身上几乎挑不出一丝错处来，甚至连李瑜这般难以伺候的人都被她哄得没脾气。
把这样一个处事周全的人放在李瑜身边，老王妃很是放心。她太了解自家崽了，打小就被宠得骄矜造作，脾性古怪。
秦王风流成性，那小儿也遗传了他老子的精髓，十三岁就晓得替自己买丫头来当通房了。
当时老王妃有些生气，人不大，却已经有好色的苗头。
结果见他带回来的女孩儿瘦得跟猴儿似的，才仅仅只有十岁，说话结巴，胆小又怯弱，老王妃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这是打算当童养媳养着呢。
然而李瑜是个有追求的讲究人，跟他老子不一样。
秦王荤素不忌，他却央求老王妃替他请来宫里头的嬷嬷，把宁樱从头到尾改变成他喜好的模样。
简称量身定做。
起初老王妃还担忧李瑜被色-欲迷了心智，后来事实证明她多虑了，人家头脑清醒着呢，比他老子理性多了，女人要玩，状元也要考，两不误。
所幸宁樱没有误事，李瑜也很有出息，老王妃这才宽了心，越看她越顺眼，也愿意给颜面抬妾。
这对于奴仆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体面。
宁樱在这里应付了婆媳近半个时辰才得以脱身，出了福寿堂，同行而来的美月偷偷地戳了戳她的手臂，冲她挤眉溜眼。
宁樱没好气地掐了她一把，美月龇牙。
二人在回西月阁的路上，美月压低声音道：“阿樱姐姐，老王妃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呀？”
宁樱没有作答，只是似笑非笑道：“晚上做乌鳢来吃。”
美月默默地咽了咽唾沫，咧嘴露出明晃晃的大白牙。她与春兰不同，没有上进心，只想安分守己做个二等丫鬟。
春兰盼着自己能得主子青睐，美月却盼着宁樱能继续得李瑜偏宠，最好抬成妾室成为半个主子，这样她才能继续跟在宁樱身边捞点好吃好喝的。
回到西月阁后，宁樱闲着无事躲进自己的房里偷偷数钱袋子。
李瑜平日里非常大方，她每月能支使二两银子，但上下打点和自己贪吃，余下的并不多，若是把首饰等物当掉，存余也不过七八两。
宁樱忽然觉得自己好穷。
藏好私房，她若有所思地坐到桌前单手托腮。
李瑜这个人自大轻狂，且爱面子，若要从他手里跑路，只怕不易。
乐观一点，就算她能侥幸脱离秦王府，一旦他派人捉拿，以秦王府势力托官府找寻，她几乎是无处藏身的。
以他那骄矜习性，触了逆鳞非得打断她的狗腿。
宁樱不敢挑战李瑜的权威，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祖宗，他若要做某事，府里没人拦得住。
想要脱身离府，就得用计。
得让李瑜心甘情愿将她拱手送出，并且还不会深究，就算他不乐意，也得碍于面子打落牙齿和血吞，憋着不发作。
这是一项技术活儿。
春困秋乏，午饭后宁樱便小憩了阵儿。
她只负责李瑜的生活起居，他没在府里，她则相对自由，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喝就喝。
下午晚些时候，宁樱去小厨房准备乌鳢。
当初宫里的嬷嬷曾教过她做膳食，宁樱也对做吃的颇有几分兴致。
蔡三娘询问她后便主动杀鱼，从缸里捞起两条乌鳢，麻利地将它们摔到地上砸晕。
在她处理乌鳢时，宁樱从木盒里取出少许滋补品，有红枣、枸杞和党参等物。
蔡三娘把鱼头斩下，鱼身剖开取出脊椎骨斩段，交由宁樱处理。
灶台上的铁锅已经烧热，宁樱拿铁勺勾了些猪油进锅里，把鱼头和鱼骨进行煎制。
待它们被煎得两面焦黄，她才取木瓢舀山泉水进锅，直到锅中沸腾翻滚，一口专门炖汤的瓦罐被蔡三娘放到炉子上。
宁樱将锅里的鱼汤舀进瓦罐里，加入姜片、红枣和党参等物熬制。
鱼汤处理妥当后，她找来一把更为锋利的薄刀用来处理鱼片。
乌鳢肉质久煮易柴，最适合片成薄片涮烫，只需在汤锅里涮上须臾，蘸上酱料即可。
那鱼片是有讲究的，因涮烫时间短，需片成薄如蝉翼的才行。
宁樱手稳，片出来的乌鳢片洁白莹润，呈透明状，每一块鱼片大小相当，中间有红润的十字花，那是乌鳢特有的肌理纹路。
蔡三娘取来白瓷盘，宁樱仔细将鱼片摆盘。
李瑜是个讲究人，饮食极其苛刻，追求色香味俱全。
宁樱深得真传，一片片十字花被她一点点摆放到洁白的陶瓷盘上，并用艳红枸杞点缀，有的甚至还摆出了各种花型，看起来赏心悦目。
蔡三娘不由得赞道：“阿樱当真心灵手巧。”
宁樱回道：“那是郎君会教。”停顿片刻，意味深长道，“以后若三娘去了别处，也饿不着你，从咱们西月阁出去的人，个个都不简单。”
这话把蔡三娘说得哭笑不得。
能服侍得下李瑜的人，确实需要点本事。
处理好两条乌鳢鱼片，宁樱洗干净手准备蘸料，有剁碎的蒜蓉，还有火辣辣的茱萸。
蔡三娘则准备时鲜菜蔬，泡发的木耳，黄花，以及虾丸荤素等物。
春日白天日渐延长，傍晚时分李瑜下值回府，婢女前来通报，说主子回来了。
宁樱前去接迎。
落日余晖洒落到长廊上，李瑜不疾不徐穿过那些光影。他的官帽被侍从梁璜捧着，背着手，面上跟往日那般瞧不出喜怒。
宁樱远远瞧见那道身影，看他不紧不慢朝她走来，仪态风流，步伐从容，通身的贵公子气度。
待他更近了些，宁樱才福身行礼，温温柔柔地唤了一声郎君。
李瑜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
梁璜把官帽递给宁樱，她伸手接过，跟在李瑜身后，顶替了梁璜的位置。
回房的途中李瑜一直都没有说话，宁樱也不碎嘴，因为这个男人不喜欢话多的女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路过一处假山时，李瑜才冷不丁问了一句，“听说你今日去过福寿堂？”
宁樱回道：“上午奴婢去过一回。”
李瑜眉毛微挑，居高临下睇了她一眼，“可是阿娘唤你去的？”
“是。”
“她同你说了些什么？”
“王妃询问奴婢郎君近些日的日常。”
李瑜听后没有出声，自顾前行。
宁樱垂首跟上，哪晓得他忽然顿身，她不慎撞到他的背脊上，鼻子被撞得生疼。
熟悉的松香涌入鼻息，宁樱吃痛冷呲，差点红了眼。
李瑜斜睨她，面上不知是什么表情，“何人在府里传言，说我欲抬你为妾？”
听到这话，宁樱暗呼不妙，忙跪了下去，惶恐道：“奴婢不敢！”
李瑜盯着她看了许久，跪在地上的宁樱大气不敢出，心烦地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慰问了一遍。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瑜才冷哼一声离去。
待他走远了，宁樱才起身。
然而前面那人忽地扭头瞥了她一眼，破天荒地逮着她的一记白眼。
李瑜顿时愣住了，随即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看她。
宁樱：“……”
默默地掐了掐掌心，缓缓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欸？
大意了！

第3章 她居然不醋  大家好我叫人间清醒
两人对视，双方僵持了许久，李瑜才压下心里头的怪异感，背着手离去。
宁樱稍稍整理思绪，不动声色跟上。
主仆二人又陷入了冗长的静默中。
也不知是李瑜的错觉还是其他，总觉得这个女人似乎跟以前不大一样了，但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清楚，反正就觉得有点奇怪。
回到房后，宁樱伺候李瑜换下官袍，寻来一身浅灰色便服替他穿上。
在给他整理衣襟时，李瑜忽然收拢她的腰肢。
宁樱被他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两人的举动着实暧昧，她只能梗着脖子喊了一声郎君。
李瑜的视线落到她的颈项上，耳后的颈脖处残留着他昨夜落下来的吻痕。
这个女人在床上是能满足他的，但也仅仅只是在床上。
她是他精心调-教给自己的乐子，烹他爱吃的茶，煮他爱吃的膳食，甚至在行房时都知道怎么迎合取悦他，在他面前从不说一个“不”字。
但到底只是一个奴仆，玩意儿。
头顶上久久没有动静，宁樱屏住呼吸用余光往上偷瞄，却只能瞄到李瑜性感的喉结。
那厮惯来喜怒无常，她也吃不准他今日到底是什么心思，索性撒娇往他怀里钻，主动说道：“不知郎君从何处听闻奴婢要抬妾的说法，奴婢着实冤枉。”
李瑜垂眸睇这个温柔小意的女人，脸上不知喜怒。
宁樱见他没有抗拒她的贴近，继续无辜道：“今日去福寿堂，王妃询问过郎君的日常起居后，便又同大夫人说起郎君明年行冠礼之事，自然而然谈到郎君婚嫁。”
李瑜还是没有吭声。
宁樱倾诉道：“这些年奴婢能得郎君厚爱已经是天大的福份，不敢有虚妄之心，还请郎君明鉴。”
李瑜冷冷地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试图从她的表情中窥探出真假。
宁樱不禁露出几分娇怯来，她知道这个男人万事有度，是决计不会纵容一个女人恃宠而骄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的。
好在是她平日里乖巧又懂事，也没干过出格的事，李瑜也未继续找茬，只道：“阿娘欲把你抬成侍妾，是吗？”
宁樱露出娇羞的表情，掐他的腰道：“王妃说了不算。”
李瑜“啧”了一声，似笑非笑。
宁樱仰头看他，目中含光，面上甚至泛起了一□□人的红晕，“奴婢十岁进府伺候郎君，这辈子唯郎君马首是瞻。”顿了顿，“可是奴婢是福薄命苦之人，不敢奢求郎君给名分，只求能有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安生足矣。”
她的眸子亮晶晶的，属于少女的娇羞拿捏得恰到好处，若是撒起娇来，他多半不会令她难堪。
方才李瑜也仅仅只是试探，宁樱暗暗松了口气，前去备晚膳。
厢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鲜香，桌案上摆放着一只精致的红泥小火炉。
炉子上搁着一口陶锅，里头的汤水汹涌翻滚，汤汁呈奶白状，几颗大枣和枸杞沉浮起伏，叫人暖心。
桌上摆满了各色涮烫菜蔬，如三千佳丽等待主人宠幸。
李瑜一进厢房就觉心情大好，春兰端来铜盆供他净手，宁樱则替他盛了一碗乌鳢汤备着。
按老规矩，在他品尝乌鳢汤时，宁樱为他调配蘸料，有三种，葱蒜少不了，一种添了醋，一种添了茱萸，还有一种则是清酱。
乌鳢生肌补血，补脾益胃，一勺口感厚重的鱼汤入喉，是李瑜熟悉的味道，细细回味，舌尖上残留着少许党参的甜。
见他没有出声，宁樱便知道他是喜欢的。
喝了几口乌鳢汤，宁樱拿起长筷替他涮烫了一块鱼片到碗里。
生鱼片薄如蝉翼，只需在沸腾的汤水中滚过一遍即可捞起，肉质细腻白净，呈卷儿状，鱼皮弹牙有嚼头，且没有鱼刺，老少皆宜。
李瑜爱食醋，受得了它独特的酸。
烫熟的鱼片裹上蘸料入口，葱香与蒜香混合着醋的微酸在唇齿间激荡，鱼肉入口即化，鱼皮厚实有嚼劲，很得他喜欢。
他偏爱吃鱼，但不喜欢鱼刺。
乌鳢长得很有诚意。
又一块鱼片落到蘸料只调配了清酱的白瓷碗里，没有醋的微酸，只有葱蒜与清酱的咸鲜。
要说这清酱可大有来头，李瑜只爱朱记清酱，他们家酿造的清酱跟别家的不太一样，陈年清酱最佳，口感醇厚，有黄豆的清香，最适宜蘸料或拌面。
尝完清酱蘸料，李瑜又尝了尝添了茱萸的蘸料。
宁樱知道他吃不了辣，也没添多少。
李瑜只是心痒地尝了两口。
茱萸的刺激一下子就打开了味蕾，在舌尖上暴跳，若说那种刺激是艳丽女郎，他则还是比较喜欢温婉柔顺的。
一碗如琥珀般的青梅酒被送了上来，他接过抿了一口，淡淡的青梅果香在口腔里萦绕，滋味酸甜，因其度数低，不会辣喉，是京中妇人们最喜爱的。
李瑜享用过几片乌鳢便搁下筷子，瞧见瓷碗里的虾泥，宁樱会意，立马取来一只小勺，舀出几颗虾泥放进陶锅里。
那虾泥是由青虾制作，去壳后将其剁碎，再添入鸡蛋和少许葛粉，搅拌后经过长时间摔打，使虾泥绵密具有黏性。
这样做出来的虾泥入口鲜美细嫩，烫熟后再蘸上蘸料，简直是人间至味。
李瑜一下子就能食五六颗。
用了些荤食，宁樱又替他煮了少许春笋。
李瑜爱笋，喜欢它爽脆的质地，洁白如玉，鲜嫩清香，山八珍的美誉名不虚传。
菌菇类也得他喜爱，但烫煮的时间要久些。
趁着间隙，宁樱取了少许菠菜和时令野菜涮烫到他的碗里。
这位主儿其实是不挑食的，就是讲究，任何东西需得合他胃口才会给面子尝尝。
以前西月阁里的庖厨都换过好几拨，这两年才稳定下来，宁樱的手艺多少弥补了庖厨的不足。
桌上摆放了十八种菜品，然而李瑜真正动过的也不过数样，荤类有鱼片、虾泥和去骨鳝片，素类则有菌菇、春笋、菠菜、野菜和黄花等。
他饮食节制，秉承早吃好，午吃饱，晚吃少的原则，觉得合适了就放下筷子。
春兰送来茶水供他漱口，李瑜酒足饭饱，要去书房呆一会儿，便由宁樱服侍着过去了。
美月等人将膳食撤下。
有时候李瑜会独自在书房看会儿书，这个时候只需备好茶汤或饮子即可。
把祖宗伺候妥当，宁樱便关门退下。她知道春兰想爬床，索性给她机会，差她过去伺候着。
春兰应声是，前往书房外守着，等着李瑜传唤。
恰逢崔氏过来，蔡三娘在庖厨里备好了乌鳢锅子，她是李瑜奶娘，又掌院里诸事，所有人看到她都要喊一声崔妈妈。
得知崔氏过来，宁樱便吩咐蔡三娘再杀两条乌鳢，算到她的账上。
崔氏笑眯眯拍了她一板，调侃道：“今儿老婆子可是捡着了便宜。”
宁樱回道：“崔妈妈客气了。”
她素来大方，院里的人都知道，每月得来的二两银子多半都用到了人情世故上。
蔡三娘送上现杀的乌鳢片，崔氏招呼宁樱道：“你也别光站着了，过来用些，莫要叫二郎以为我这老婆子苛责了你。”
宁樱笑了笑，坐到桌前，替她备蘸料。
崔氏看周边没有外人，才冲她招手道：“坐过来些，我有悄悄话要同你说。”
宁樱依言靠近了些。
崔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今日二郎下值回府时我同他说了老王妃欲抬你为妾的事，你猜他是什么反应？”
宁樱愣了愣，随即便笑道：“原是崔妈妈提了这茬，郎君在回房途中可把奴婢吓坏了。”
当即把李瑜当时的反应同崔氏细说一番，听得崔氏掩嘴失笑，宽慰她道：“那是唬你的，这孩子到底少年人心性，淘气着。”
宁樱才不信她的鬼话，却也没有多说，只是不动声色涮烫了一块鱼片搁进崔氏碗里。
崔氏却不忙着动筷，继续说道：“今日下午我也去过福寿堂，王妃对你很是夸赞，她老人家让我提醒着你，莫要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砸了前程。”
说罢视线落到宁樱的肚子上。
若是当家主母还没进门，通房就先大了肚子，委实不像话。
宁樱岔开话题道：“崔妈妈尝尝奴婢的手艺，凉了就不好吃了。”
崔氏这才尝了一口乌鳢，夸赞道：“到底是由宫里嬷嬷教出来的人物，手艺顶好。”
宁樱又给她涮烫了一片，崔氏：“你自个儿也用，莫要饿着了。”
蔡三娘过来给崔氏倒了一碗青梅酒，随即看向宁樱道：“这青梅酒极好，阿樱也来一碗？”
宁樱摆手，崔氏：“喝一口无妨。”
蔡三娘也道：“阿樱尝尝，闻不出酒味。”
二人怂恿，宁樱便尝了一口，入口酸酸甜甜，尽是果香味。
“好喝。”
“再尝尝？”
“不了，郎君若察觉，定饶不了奴婢。”
“那也没什么，你便说是我这老婆子哄着你吃的，二郎多少都会给我留几分颜面。”
这话把宁樱逗乐了，笑眯眯道：“崔妈妈真好。”
稍后待蔡三娘下去了，崔氏才戳了戳她的胳膊，小声问：“这会儿谁在书房里伺候着？”
宁樱答道：“春兰。”
崔氏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你这丫头心大，春兰跟美月不一样。”
宁樱装作听不懂，故意问：“崔妈妈此话怎讲？”
崔氏直截了当道：“那丫头不安分。”
宁樱不以为意，半真半假打趣道：“我们都是郎君房里的丫头，他是主子，愿意宠谁便是谁，奴婢若拈酸吃醋，往后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这话说得崔氏发愣，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像李瑜这种身份的郎君，几房妻妾再正常不过。
看看他老子秦王，那风流战绩全京城都找不出一个来，若说往后李瑜也这般，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先前李瑜很多东西都没动过，撤下来全进了宁樱和崔氏的肚子。
二人一边涮烫乌鳢，一边唠家常，美月也来蹭了一碗汤喝。
她大大咧咧的，不似春兰有心劲儿，得宁樱喜欢，平日里只要她们办差不出错，崔氏也会纵着她们。
涮煮的黄花是宁樱最爱吃的，她用了不少。
崔氏口味重，嗜辣，宁樱也是无辣不欢，但食多易上火，便讨蔡三娘替她泡了一碗清热的菊花饮子。
小厨房里香气四溢，崔氏满足地用了好些乌鳢。
有时候她也会心直口快赞宁樱手艺好，有这样的好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宁樱抿嘴笑，心里头打着如意算盘。
稍后忽见春兰过来了，脸色不大好，似乎有些气闷。
崔氏一眼便瞧出她的不痛快，搁下筷子问：“你这丫头不是在书房伺候主子吗，怎么来这儿了？”
春兰回道：“郎君说有些渴。”
宁樱接茬，“那便送些蜂蜜水去。”
春兰瞥了她一眼，心里头较着劲儿，不痛快道：“郎君让阿樱姐姐自己送。”
宁樱：“……”
崔氏看向她，“赶紧的，别惹小祖宗发火。”
宁樱只得放下筷子，漱了口，净过手，又稍作整理一番，才取了蔡三娘备上的蜂蜜水送到书房去。
现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里撑了灯，书房里也是明晃晃的。
宁樱端着木托走到书房门口轻轻叩门，喊了一声郎君，里头传来李瑜的回应，她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生怕打扰到了他。
把蜂蜜水放到桌案一侧，李瑜才从一卷破旧的竹简中抬头瞥了她一眼，宁樱取茶盏倒了一碗双手奉上。
李瑜伸手接过，抿了一口，那蜂蜜水本是甜的，他却说了一句酸。
宁樱不由得愣住，调制蜂蜜的泉水是温水，没道理会酸才对。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李瑜又说了一句，“你把春兰搁这儿作甚？”
宁樱颇不好意思道：“恰逢崔妈妈过来，奴婢嘴馋，便去陪了一会儿。”
李瑜看着她沉默，过了许久，才道：“你过来。”
宁樱依言走近了些，他却朝她勾手，于是她再靠近了些。
李瑜探头，在她身上嗅了嗅，微微蹙眉道：“你饮酒了？”

第4章 甜宠日常  他爱而不自知
宁樱忙解释说：“崔妈妈盛情难却，奴婢只小小尝了一口青梅酒。”
李瑜嫌弃道：“作死。”
桌案上的蜂蜜水不过是他支开春兰的借口，指着茶盏道：“你喝了。”
宁樱老老实实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齁甜！
难怪他不喜。
这是她的疏忽。
那小祖宗指着一壶蜂蜜水，示意她全灌进去，宁樱只得照做。
方才她才用过晚饭，这会儿又喝了一壶蜂蜜水，只觉得整个肚子里都能晃荡了。
李瑜却视而不见，他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认真地研究竹简上的字迹。
宁樱识字，却看不明白他纸上画的意思，像某种建筑图案。
书房里灯火通明，周边一片静谧，只要李瑜不开口，宁樱就不能离开，必须像往常那样陪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觉小腹充盈，硬着头皮说要如厕。
李瑜无比嫌弃地挥了挥手。
宁樱这才得以脱身。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备热水，我要沐浴。”
宁樱应声是。
庖厨早已备好热水，粗使奴仆忙把水提到浴房做准备。
莫约茶盏功夫后，李瑜从书房那边过来，宁樱备好干净衣裳，伺候他沐浴。
李瑜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合适了才解下外衣。
宁樱接过将其挂到椸架上，伺候他脱里衣时，他忽然道：“转过身去。”
宁樱心里头不由得腹诽，又不是没看过。
待她转身后，李瑜才脱下亵衣进浴桶，恰到好处的水温浸润着每一寸肌肤，他发出舒服的喟叹。
宁樱这才取来胰子伺候他沐浴。
那厮天生的冷白皮，自小的娇身惯养造就出一副比女人还娇气的皮囊，堪比养在深闺里的小公主。
视线落到他颈后的一道抓痕上，宁樱不禁有些心虚。
她故意转移目光，却总是挪不开，那人唇色艳丽，喉结性感，锁骨线条优雅……再往下，被帕子遮挡了。
宁樱忍不住“啧”了一声。
泡澡能缓解疲乏，白日里伏案劳累了一天，李瑜很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宁樱替他揉捏肩周舒缓，直到水温下降，才又命婆子添水。有时候她也会淘气，手不老实往下捞，却被李瑜捉住。
宁樱吃吃笑了起来，忙道：“郎君该起了，莫要受了凉。”
李瑜盯着她白腻的手臂，“你捞哪儿呢？”
宁樱挑眉，视线落到他腰间的帕子上，才不承认她贪色，正要去抓，却被李瑜一把拽进了浴桶。
只听扑通一声，大片水花溅洒而出，她惊呼着把他扑进了桶底。
波光粼粼中，湿透的衣衫四散开来，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令宁樱吃了豹子胆，忽然凑上去堵住了他的嘴。
突如其来的肌肤相亲令整个气氛变得暧昧，李瑜冒出水面，一把将她推到浴桶边缘，附到她耳边道：“胆子倒不小。”
宁樱抹了把脸，一双眼俏皮灵动，湿漉漉的，叫人心猿意马。
李瑜被撩到了，捉住她的手，意味深长道：“你自小就沾不得酒，让我仔细瞧瞧有没有起酒疹。”
宁樱啐了一句流氓，正要往外头爬，却被他抓了回去……
丫鬟是不能跟主子睡一个被窝的，往日宁樱都是宿在耳房，当天晚上却被李瑜困在了寝卧。
怀里的温香软玉令人沉迷，李瑜轻嗅着她的发香。
宁樱有些不安地蠕动身子，小声道：“郎君，这不符合规矩。”
身后的李瑜没有出声，宁樱轻轻掰他的手指，却反被禁锢得更紧。
强而有力的手臂将她勾进结实的胸膛，宁樱不敢再动，耳后传来撩人心窝子的呢喃，“我便是规矩。”
宁樱翻身往他怀里钻，他的亵衣上有好闻的松香，摸起来就跟暖炉似的最适宜拿来暖床了。
李瑜似乎有些困倦，闭目把她搂在怀里。
宁樱仰头看他，指尖鬼使神差地落到他的脸上，细细勾勒那张俊颜，浓淡相宜的眉，卷曲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诱人的唇……委实叫人心动。
如果不是时代局限，她倒是挺喜欢这个男人的，有脸嘴，有身段，且有学识涵养。
只是遗憾，这般娇养的公子哥她嫖不起。
收起心中的惋惜，宁樱翻身缩在李瑜怀里，直到他睡熟后，她才下床吹灭烛火，轻手轻脚回了耳房。
子夜时分李瑜在迷迷糊糊中醒来，怀里却空空如许，他有几分不快，唤道：“阿樱？”
耳房里的宁樱听到他的呼喊，只得从被窝里爬起来查看。
那祖宗脾气不好，像游魂似的坐起身，说话的鼻音颇重，“你去哪儿了？”
宁樱答道：“郎君，奴婢在耳房。”
李瑜不高兴道：“作死。”
知道他生气了，宁樱只得哄着爬进了被窝，却被他整个人压到身上，差点把她压背了气儿。
好不容易把他推开，李瑜傲娇道：“抱我。”
宁樱怕他不老实，只得往他怀里钻。
怕她又跑了，他故意收拢力道，把她当成玩偶搂在怀里，占有欲极强。
之后李瑜睡得很踏实，因为怀里的女人温顺得像只小绵羊。
宁樱在黑夜里默默地感受着从背脊上传来的温度，忽然想起她十岁时第一次见到李瑜的情形。
当时她肮脏又落魄，满身伤蜷缩在人堆里，被人牙子收拾得很惨，毫无抵抗之力。
像他们那种沦为奴籍的低等贱民是没有人权的，跟牲畜似的放到奴隶市场供达官贵人们挑选。
那种绝望又无力的挫败一点点吞噬着她生存下去的希望，直到李瑜在护卫拥护下前来挑选奴仆。
她从未见过那般漂亮的少年郎，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写满了贵气。
当时李瑜才十三岁，有一张白净到极致的面庞。
那时他身上的男性特质并不突出，穿了一身织锦胡服，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握着马鞭，居高临下审视人牙子手里的奴仆们，十足的骄矜气派。
这样的贵人宁樱从未见过，连人牙子都低眉顺眼。
后来宁樱走了狗屎运，被李瑜挑中。
他非常挑剔。
人牙子粗暴地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到马前，特地把她的牙口翻给他看。
这还不算，后来又把她带进棚里让奶娘崔氏扒光衣裳检查一遍全身，确定没有毛病后，这笔交易才算达成。
当时花了李瑜三贯钱。
起初崔氏觉得肉疼，因为那时候宁樱瘦得跟猴儿似的，又受了不少伤，买回去还得抓药医治，再加上五官也算不得出众，崔氏不太明白李瑜为何独独选中了她。
宁樱也曾问过。
李瑜是这样答的，说她那双眼睛生得好，跟常人不太一样，瞳孔是琥珀色，在阳光下透着光，仿佛会说话。
宁樱信了。
因为宫里头教她仪态的芳嬷嬷也曾说过她有一双勾人的眼眸。
她的五官寡淡，但与琥珀色瞳仁搭配起来就别有一番韵味。再加上她性情温良，好学且擅周旋，又颇有几分小女人的雅淑，能得李瑜喜爱也在情理之中。
好在是李瑜算得上君子，她十岁入府，及笄后才通人事，日子过得比往日舒心多了，不至于对这位主儿生厌。
也不知过了多久，宁樱才在怀抱中昏昏欲睡。
若被魏婆子察觉通房在主子屋里呆了一宿，定会落下话柄，故而宁樱一早就回耳房洗漱，魏婆子送热水来时也未发现异常。
对于宁樱一晚上跑几趟李瑜是服气的，他把头蒙在被窝里赖床。
宁樱站在床沿哄他，说明日就休沐了，再坚持一日。
她费了不少劲儿才把祖宗哄起。
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李瑜也是个起床困难户。
朝中像他这般年轻就上值为官的相对较少，若是遇到朝会，则还要起得更早些，所幸六品官员一个月只有两回，初一和十五。
五品往上的官员隔三差五就得朝会，比如他兄长李竞，那可是三品大员。
今日李瑜并未穿襕袍，而是一身官吏常服。
宁樱替他正好衣冠，那厮跟往常一样细细审视铜镜中的自己，隔了许久才问：“你家郎君生得俊不俊？”
宁樱忍着笑应道：“俊，郎君芝兰玉树，才貌双全，是全京城最俊的郎君。”
李瑜斜睨她，“这样的郎君你可喜欢？”
宁樱无比虔诚道：“奴婢自然是喜欢的。”
李瑜轻哼一声，冷不丁道：“那你昨日为何甩我白眼？”
宁樱：“……”
李瑜盯着她的眼睛，似想把她里里外外都窥个透。
宁樱的表情差点绷不住，后来隔了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奴婢心里头害怕。”
李瑜：“？？？”
宁樱委屈道：“昨日郎君的情形叫人好生害怕，奴婢如浮萍一般的弱女子，倘若郎君嫌弃奴婢了，奴婢往后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话李瑜听得半信半疑。
不过她说得也不假，一个后宅柔弱女郎，如菟丝花般依附在他身上，若是被主子嫌弃，确实有点可怜。
如果是往日的话，李瑜对她口中的爱慕坚信不疑，毕竟像他这样的郎君，哪个女人不喜欢呢，况且他还大方纵容，从未苛刻过她。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疑神疑鬼，总觉得不对味儿。
这个女人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依赖他。
为了掩盖心中的不确定，他居高临下俯视她，用略带命令的语气道：“吻我。”
宁樱知道他难缠惯了，主动踮起脚尖哄他。
女人的脂粉香沾染到柔软的唇上，李瑜这才觉得被哄开心了。
外头传来春兰的声音，说早食已经备好，宁樱伺候李瑜前去用膳。
今儿早上他用的是小馄饨，汤底由老母鸡小火慢炖煨的鸡汤。
炖鸡汤也是有讲究的，得用瓦罐整只去煨，需文火煨两个时辰以上，里头只放姜片和盐，其他什么都不添。
这样煨出来的汤鲜美醇厚，撇去油珠儿，汤色清亮见底，因没增添其他食材，故只有老母鸡特有的清香四溢而出。
那滋味闻着分外浓郁。
这是蔡三娘的看家本事。
当初她能进西月阁，也是因为这道鲜浓鸡汤得李瑜喜，才将其留下来的。
馄饨里的馅料则由鸡脯制作，剁成肉泥后加入鸡蛋、细碎葱花、少许食盐和清酱，以及姜汁去腥，再反复搅拌，直到馅料浓密粘稠，才可用面皮包成一个个俏皮的馄饨。
烫好的野菜铺到瓷碗里，经过沸水煮透的馄饨一个个浮了起来，拿竹勺捞进碗里，再添入鸡汤，连葱碎都不用撒，直接上桌。
这样的小馄饨李瑜能吃十多只。
面皮柔滑，馅料恰到好处的咸鲜嫩滑，它不似昨日馎饦的寡淡，而是非常有滋味。

第5章 毒舌大王李瑜  呼伦贝尔大草原上的野马……
用完十五只馄饨后，李瑜还能再用半碗鸡汤，因为那汤撇去油珠儿，一点都不腻，只有满口鲜香回味无穷。
美好的一天就从早食开始。
胃囊塞得饱饱的，整个人的心情都好了。
一想到明天就是休沐，李瑜的心情则更好了。
因为可以赖床。
没有什么比抱着女人赖床更爽了。
那小子可是个非常懂得享受的人。
把他送走后，宁樱又像往日那般去庖厨找吃的。
瓦罐里的鸡汤因煨炖的时间长，并未剩下多少，蔡三娘偏疼，特地给她留了一碗。
知晓她爱苗条，还专门撇去油脂。
宁樱高兴不已，嘴甜道：“还是三娘疼人。”
蔡三娘：“赶紧趁热喝。”又道，“你呀，小身板着实清瘦了些，若是我家闺女，定要喂养得胖些才好。”
宁樱小心翼翼地吹碗中的鸡汤，“女郎家瘦些穿衣才好看。”
蔡三娘“啧啧”两声，“你们这些女儿家的心思我是琢磨不透的，就只想把好吃好喝的都往肚里塞。”
听到这话，宁樱抿嘴笑了起来，赞道：“三娘手艺好，这汤鲜香醇厚，难怪主子喜欢。”
得她夸赞，蔡三娘不禁有些小嘚瑟，“这可是我的看家本事。”又道，“这手艺还是我阿娘教的。”
提到家人，她的脸上洋溢着温暖的幸福。
宁樱捧着汤碗，仿佛也受到她的感染，兴致勃勃问了些家常琐碎。
蔡三娘同她唠了起来。
宁樱一边喝汤一边听那些鸡毛蒜皮，心里头到底有几分羡慕。
这具原身的命也不太好，家中闹饥荒被父母贩卖，辗转脱手过好几家主儿。
当初她穿过来时原身的小命就已经丢了，若不是她的生命力跟野草一般顽强，只怕还熬不到这时。
在现代她的家庭是非常温暖幸福的，处于中层。
无奈在大学还没毕业就稀里糊涂过来了，所幸有个哥哥在，能做支撑，要不然父母不知得伤心成什么样子。
蔡三娘脸上的温暖幸福让宁樱羡慕不已，亲人之间的依偎对于她来说是永远都无法再体会到的。
只是那时她并不知道，在这样的时代里，她是诸多女郎羡慕的对象，因为命运把李瑜送到了她手里。
他们在年少青春的岁月里相遇。
哪怕双方横跨着重重礼教鸿沟，那个有着公主病，又爱臭美，更喜欢赖床的少年郎仍旧会以任性骄矜的姿态走到她身边。
无需靠妻家强强联手，更无视众人的闲言碎语，仅靠自己的本事节节高升，替她撑起一片天，挣来诰命护她一生周全。
他李瑜，就是这么狂。
用完一碗鸡汤，宁樱又食了一碗杂粮粥。
瓦罐里的鸡肉则被美月她们吃了。
她嫌肉质太柴，且是养了三年以上的老母鸡，身上的肉并不多。
这两日的天气极好，院里的人们把被褥拿出来晾晒。
宁樱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教美月认字，拿竹枝在沙地上写，长时间累积下来，美月已能识得数百字，甚至还能给家里人通简单的信件了。
不过纸是读书人用的，到底太贵。
美月节省，用灶里没燃透的炭块写到麻布上。
宁樱在一旁指点，把口水话稍加修饰，报平安的书信居然也像模像样的。
美月高兴夸赞宁樱心肠好。
她的身份比宁樱好些，是良籍，家中父母务农，居在太州。
那边离京需半月路程，往来不便，美月三两月则送一封家书回去，有时候还会捎带些铜板补贴家里。
她不像宁樱是无根之人，有家有依靠，因心思简单，性情活泼，在院里的人缘比春兰好些。
宁樱也乐得助人，八面玲珑的性格非常讨喜，比大多数奴仆都过得轻松。
上午指导美月写完书信，中午小厨房里没开伙。
蔡三娘她们从王府里的庖厨那里取来仆人的饮食，是非常粗糙的。
家奴的饮食也分了三六等，按身份来匹配。
宁樱身为通房，吃穿用度比二等丫鬟稍好些，但跟妾室的比起来就差远了，毕竟妾室算得上半个主子。
她不挑食，就算是杂粮馒头也能塞两个。
以前在人牙子手里尝过苦头，一点粮食都不会浪费。
饭后宁樱午睡了阵儿。
李瑜偏爱松香，几乎所有衣物都经过松香处理，下午她要把两身外袍熏染。
京中贵族都有熏衣的习惯。
这熏衣也是有讲究的，分为冷熏和热熏。
冷熏需半月以上，宁樱多数都是采用的热熏。
春兰前来辅助。
备好竹编熏笼后，衣物需先用热水蒸发而出的蒸汽沁润。
宁樱取来现成的松香饼，点燃后将其埋入三足青瓷熏炉里，而后再把熏炉里残留的香灰掩盖到香饼上，使其缓慢燃烧。
丝丝烟雾泛着松香从缕空的熏炉里冒出。
她小心翼翼把它搁置到香盘里，淡淡的松香在熏笼中弥漫，水蒸汽的氤氲夹带着松香一点点渗入织锦衣物中。
在熏制的过程中离不得人，若香饼烧得太旺，则会出现焦味儿，需严格控制。
若想衣物留香时日长些，熏的时辰相对延长。
宁樱一般熏一个多时辰便可，且从头到尾都是她亲自守着，这样方能保证中间不出任何岔子。
春兰好学，宁樱也会耐心讲解熏衣的技巧。
那丫头想讨李瑜欢心，她并不吃味，因为像她们这种婢女，身份地位搁那儿的，不管你怎么努力，至多也不过是个妾，玩意儿罢了。
宁樱没兴趣做妾，也不打算跟李瑜过多纠缠。
她不是一个嫉妒心强的人，且非常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
诚然李瑜是个不错的郎君，但日后与他匹配的主母必定是门当户对的。
一个娘家有着强大背景的女人进府成为正妻，若是不想留下通房妾室，便可做主打发。
这是主母的正当权利。
就算家主不乐意，也要顾及两个家庭的颜面。
贵族之间的联姻，只为两个家族的繁荣稳定，中间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了，哪怕感情再深厚，也经受不住世俗礼教磋磨。
目前的环境和生活条件对宁樱这样的人来说是舒适的，但她还是清醒地选择了脱离，给自己寻一条生路。
哪怕前路茫茫，充满着许多的未知，她还是想走出去看一看，而不是像一只断翼的鸟儿，乞讨着主人的垂怜。
晚些时候美月过来通报，说李瑜晚膳不在院里用，下值了要去老王妃那边。
宁樱应声晓得了。
小祖宗不回来用晚膳，倒省去了她不少麻烦。
傍晚李瑜下值回府，刚进门，就见福寿堂那边的奴仆过来请人，说秦王在福寿堂的，让他过去一趟。
李瑜背着手，落日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他问道：“西月阁那边可知？”
仆人回道：“下午就已经差人去跟阿樱姑娘说过了。”
李瑜“唔”了一声，带着侍从梁璜去了福寿堂。
福寿堂的小厨房里早已备好了晚膳，每样菜式都是老王妃郭氏亲自过目的。
她常年吃斋念佛，平日里饮食颇清淡，今日两个儿子过来，张罗了不少好菜。
李瑜比兄长要过来得早些，在秦王老儿同郭氏说话时，婢女来报，说二郎过来了。
秦王做了个手势。
稍后婢女打起门帘，李瑜从外头进屋，唤了一声爹娘，随后向二人行请安礼。
秦王一袭华贵紫袍，大氅的领口及袖口均用金丝绣着祥云纹，处处彰显着雍容贵气。
他的圆脸很是富态，体型也肥硕滚圆，因保养得佳，压根就瞧不出七十有余的年纪来。
年轻的时候秦王也是个俊俏小生，毕竟是皇室宗族分支，皇族的血脉经过后宫一代又一代美丽女郎们改良后，样貌怎么都不至于太差。
相对而言，郭氏则比他显得朴素老气。
她不似秦王张扬，而是正儿八经一个老妇人形象，衣着素净，全然一副七十岁老太太模样。
这对老夫妻中间隔了十二房妾室和三十四位庶女，夫妻关系自然不太融洽。
好在是李瑜的出生缓和了他们的矛盾，夫妻对这个次子的疼爱是非常有默契的，愿意竭尽所能去满足。
秦王素来不问政事，只管吃喝玩乐，提起前些日圣人召他进宫唠的家常。
圣人嫌弃他没甚本事，好在是生的两个儿子有出息。
听他毫不吝啬夸赞李瑜，郭氏半真半假挖苦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李瑜敏感地嗅到了苗头不对，忙问道：“大哥可有回府？”
婆子应道：“回了，大夫人说换身衣裳就过来。”
李瑜点头。
郭氏看向他，关切问：“二郎这些日上值，公务可忙？”
李瑜端起桌上的茶盏，“回阿娘的话，还能应付。”
秦王似想起了什么，插话道：“我倒是把正事给忘了，昨儿我同英国公喝酒，他对二郎倒是挺钟意的。”
李瑜愣住。
郭氏想了想道：“英国公家养的女儿倒是挺不错，不过长房的三位姑娘均已出嫁，最小的那个才多少岁来着？”
秦王应道：“十一。”
郭氏默了默，“年岁太小，恐照料不周。”
秦王不以为意，“再过两年进府也不迟。”又道，“若能跟赵家结下这门亲事，往后对二郎的前程也有裨益。”
这话郭氏认同，“妻家背景强势，往后二郎的仕途是要顺遂些，不过赵四娘年岁到底太小，与二郎不太匹配。”
“这有什么，若嫌年纪小，便先定亲，在娘家养个两三年再过门也不迟。”
秦王似乎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别看他一副花花肠子处处留情，妻是妻，妾是妾，他分得可清楚了。
在二老就英国公府赵四娘热议时，李瑜则默默地摩挲茶盏。
他对赵四娘没有任何印象。
一个小他八岁的女郎，多半养得比他还娇气。
他李瑜是处处都要被哄着的人，娶一个小女娃进府，不是给自己找事儿么？
也在这时，李竞夫妻过来了。
听到屋里谈得热闹，他打起门帘，笑道：“爹娘在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秋氏也跟着进屋，夫妻二人向秦王夫妇行礼。
李瑜起身唤了一声大哥大嫂，随后也朝李竞二人行礼。
秦王做了个手势，夫妻二人坐到椅子上。
李竞一身鸦青交领衣袍，生得端方稳重。
他的样貌更像郭氏一些，不似李瑜那般精细明媚像秦王，就算在年轻的时候也是端端正正的小伙，身上丝毫没有李瑜的娇气。
秦王把英国公欲结亲的事同他说了说。
郭氏嫌对方年岁小，李竞也觉得小了些，说道：“娶妻当娶贤，英国公家的背景固然是好，但夫妻二人能否相伴到老，还得看女方的品行如何。”
郭氏赞许道：“不光门当户对要，人也得挑好的。”又道，“赵家的几个闺女容貌算不得出众，我们家二郎有才有貌，家世也好，匹配赵四娘绰绰有余。”
李瑜不想听他们讨论这个话题，打断道：“阿娘，膳食备好了吗，我饿了。”
郭氏忙吩咐婆子去传膳。
最先送到厢房的是两份冷盘，一份凉拌蕨苔，一份腌萝卜。
春日里山珍多，蕨菜清热解毒，口感脆嫩爽滑，制作也容易，只需沸水焯后再用冷水浸泡几个时辰即可。
剁上蒜蓉、姜葱，再添上茱萸、花椒和胡椒，食盐等。
铁锅里烧制少许热油，浇到蒜蓉姜葱上，滋啦一声，葱香四溢。
这还不算完，清酱和醋也要添上少许，拌成酸辣口的，不失为一道时令鲜蔬。
腌萝卜则需风干的才行，先切成条，用盐腌制茶盏功夫，而后凉水冲洗，放入竹编的圆簸箕中风干。
目前天气好，只需两日萝卜条就变得软软的，外皮水分蒸发，内里却脆嫩，不易掐断。
用清水把萝卜条淘洗后，沥干水分，切成小丁调制茱萸拌料。
这样制出来的腌萝卜绵软中带着脆劲儿，嚼起来清爽，且带着萝卜特有的甘甜，最适宜佐粥或下酒。
冷盘上桌后，接下来是热菜。
有金华火脮烩春笋、酒酿蒸鸭、炙羊肉、清炖乳鸽、烩虾仁、清蒸鲈鱼和菠菜豆腐汤等。
布好菜，婆子过来请主人们享用。
秦王起身，李瑜上前搀扶，郭氏则由秋氏扶着。
去厢房途中，李瑜问道：“大哥，怎没见子贤他们过来？”
李竞回道：“你那两个侄儿，成日里在外头混，不提也罢。”
秦王指了指他，不客气道：“这俩孙子，确实比不上他们二叔。”
李竞有些挂不住脸，却也无奈，自家两个儿子都三十岁的人了，跟李瑜比起来确实差得远，不论是智慧还是胆色。
厢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秦王和郭氏坐主位，李竞夫妻和李瑜则依次落座。
秦王爱食酒酿蒸鸭，张婆子上前布菜。
那道菜肴是由整鸭制作，需选用子鸭，用糯米酒酿腌制入味，而后放入蒸笼中蒸煮，直到能轻易脱骨为止。
张婆子用筷仔细扒下一块鸭肉放到秦王碗里。
长辈动了筷，小辈才能进食。
这是规矩。
秦王正欲尝尝那块鸭肉，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说道：“过两日二郎就可再认一个妹妹进府了。”
此话一出，饭桌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瑜原本想夹一只烩虾仁的，却忍不住搁下了筷子，发出灵魂拷问：“父亲在外头又添上闺女了？”
秦王理直气壮道：“对，你爹我又添上闺女了。”
郭氏：“？？？”
李竞：“……”
秋氏：“……”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秦王身上，他却跟没事人一样细细品尝那块酒酿蒸鸭。
鸭肉酥烂，因酒酿浸润后丝毫没有腥气，入口咸鲜中带着丝丝的甜，吃起来分外醇香。
桌上的三人都盯着他食用那块鸭肉，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李瑜怕说出来的话把自家老子噎着了，憋了好半晌才道：“爹，我曾听说过一件奇闻，不知你可有兴致？”
秦王好奇道：“你说。”
李瑜一本正经道：“元和年间，有一位以打猎为生的猎人，在狩猎途中忽遇一只凶猛野彘窜出伤人。猎人在情急之下拉弓射杀，却因慌乱拉了空弓，奇的是野彘竟然应声而倒，一命呜呼！”
听到这奇闻，郭氏出声道：“荒唐，那猎人既然拉的是空弓，连箭都没有，野彘何故倒地一命呜呼？”
她这一说，李竞一下子就悟了，不禁露出“你小子可真敢讲”的表情看向自家弟弟。
这不，秋氏也心领神会，想笑却又不敢。
秦王反应则要慢些，好奇问：“那野彘这般厉害却一命呜呼，到底是谁干的？”
李瑜严肃道：“儿也不清楚，反正不是猎人干的。”
秦王后知后觉地看着自家崽，隔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的意思是你家老子不行，被绿了，成了绿头龟公？”
李瑜没有回答，只看向李竞道：“恭喜大哥，咱们家又添了一位妹妹。”
李竞：“……”
默默地露出尴尬又窘迫的表情，浑小子别拖你亲哥下水啊！

第6章 猫鼠游戏  这位姐姐你很野啊
气氛顿时有些怪异。
要知道秦王老儿最好面子，结果自家崽却质疑他不行。
这话若是李竞说的，势必挨他一顿揍，但偏偏是李瑜说的，那可是他的心肝宝贝，心里头再不痛快都得憋着。
郭氏阴阳怪气讽刺道：“真是奇了，一个古稀之年的老头子竟然还能生崽，简直是闻所未闻。”
秦王抽了抽嘴角，看着满桌菜肴顿时没了食欲。
秋氏打圆场道：“若真是李家的血脉，怎么能流落在外呢，不过此事关乎着王府颜面，需得仔细查查才好。”
郭氏轻哼一声，似笑非笑道：“查什么查，还真当你公公会老蚌生珠不成。”
李瑜怕老两口吵起来，甩锅道：“大哥不是刑部的吗，查这些最是拿手，不若你什么时候抽空查查，也让咱爹安心？”
李竞：“……”
郭氏：“二郎说得对，大郎就替你爹好好查查，看他到底有没有老蚌生珠的本事。”
李竞在桌下默默地掐了一把大腿，这都是什么糟心事！
尽管家里人都怀疑秦王被绿了，但他仍旧坚信自己老当益壮，无比自信道：“查就查，那娘子在城东南坊那边，家里头只有她一人，大郎你得空了便去瞧瞧。”
李竞忍了忍，硬着头皮问：“多大的岁数了？”
秦王：“二十八的年岁。”顿了顿，“一小寡妇。”
此话一出，所有人集体无语。
郭氏被气笑了，啐道：“你这老儿还要不要脸，连一个小你四十多岁的寡妇都不放过？”
秦王一本正经反驳道：“瞎说，我李世安风流却不下流，明明是那小寡妇自个儿来招惹我的。”
郭氏没好气道：“让你喜当爹还嘚瑟起来了。”
李瑜听得头大，忙岔开话题，“先前爹说英国公府赵家，儿觉得还挺不错。”
这话一下子就把众人的注意力转移过来了，连郭氏都不再追究城东小寡妇的事，皱眉道：“女方年岁到底太小了些。”
李瑜的筷子再次落到那盘烩虾仁上，虾仁色泽红亮，咬一口鲜嫩爽滑，他赞道：“阿娘尝尝烩虾仁，味道极好。”
郭氏：“我跟你说正事呢。”
李瑜没有吭声，自顾吃虾仁。
秦王高兴道：“二郎眼光顶好，你若能与英国公府结亲，两家强强联手，往后仕途定能节节高升。”
李瑜笑了笑，拿帕子擦嘴，“爹这话不妥，说得我好像没有赵家扶持就只能停滞不前似的。”
秦王被噎得哑口无言。
秋氏也替李竞夹了一只虾仁进碗里，李竞调侃道：“二郎年少轻狂。”
秋氏接茬，“话又说回来，哪次的会试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试问京中有谁家的郎君能像二郎那般年少轻狂？”
这马屁拍得响。
“大嫂这话中听。”
接下来人们开始讨论起他的婚事。
郭氏知道李瑜爱吃鱼，让婢女替他布菜。
那道清蒸鲈鱼肉质洁白，且只有一条主骨，最适合他这种懒人。
蘸上清酱的鲈鱼被送了过来，李瑜尝了尝，洁白的鱼肉细嫩得只需轻轻一抿就碎掉了，是他喜欢的味道。
接连食了两块鲈鱼，他又用了少许火脮和春笋。
春笋质地平淡，因着火脮的因素，裹上了一层浓郁的咸鲜。
桌上最受欢迎的还是那道酒酿蒸鸭，他们都爱食，只有李瑜未动一筷。
他不太喜欢肉类中带甜的滋味，吃起来有些腻。
进食途中，秋氏忽然问起李瑜偏爱哪样的小娘子。
李瑜愣了愣，思索了片刻才道：“自然是听话的，性情温顺些好。”
郭氏饶有兴致道：“样貌呢？”
李瑜伸手接过婢女递过来的乳鸽汤，一本正经道：“自然是要好看的，身段窈窕，腰细最佳。”
秦王阅女无数，却摆手道：“儿啊，娶妻当娶丰腴端方的好。”
李瑜：“？？？”
郭氏：“好生养。”
李瑜：“……”
秦王一本正经跟他传授经验，“那些窈窕狐媚子，终究上不了台面，当家主母不仅要家世背景好，谈吐学识也重要，性情大气能容人，至于样貌，看久了都会腻。”
听到这番话，李竞哭笑不得，打趣道：“爹还挺有一番心得。”
秋氏赞许道：“爹说得不错，当家主母就得沉稳能容人，家世背景和谈吐学识最重要，至于样貌，反倒不打紧。”
这话李瑜并不苟同，“我若因家世学识而娶了一个不知情趣的女郎进府，时长日久两看相厌，何故糟践自己？”
秦王摆手，“你可纳妾。”又道，“正房是拿给外头人看的，妾，则是给你自个儿看的。”
李瑜：“……”
默默地看向自家老娘。
郭氏沉默了阵儿，才道：“莫要学你老子，纳十几房。”
这话算是默认男人纳妾天经地义。
李瑜又忍不住看向自家兄长。
李竞的求生欲很强，忙道：“你大嫂顶好，房里养她一个就够了。”
瞧着自家兄长护妻的模样，李瑜“啧”了一声，漫不经心拿汤匙舀了一勺乳鸽汤品尝。
今天算是长了见识，原来妻和妾还有这门道儿！
暮鼓声响起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李瑜在福寿堂耽搁了许久才回西月阁，侍从梁璜提着灯笼在前方照亮。
待主仆抵达西月阁时，只见宁樱提着灯笼站在夜幕里，纤弱的身躯如一盏明灯，仿佛永远都会站在那里照亮李瑜回房的路。
事实上她也经常如此。
不论刮风下雨，每回只要李瑜回来得晚了，她都会提着灯笼在原地等候。
久而久之，李瑜不禁养成了习惯。
只要他愿意留下她，她就会一直在他身边，无微不至。因为她是无根的菟丝花，离了他还怎么活？
外头的风有些大，宁樱提灯笼的手有些凉。
见到主仆二人，她朝李瑜行礼，唤道：“郎君。”
李瑜“嗯”了一声。
梁璜把食盒送上，宁樱伸手接过，在前方领路。
回房的路上二人都没有说话，走过长廊时，李瑜才道：“福寿堂的百合酥不错，带些回来给你尝尝。”
宁樱笑了笑，撒娇道：“还是郎君疼人。”
李瑜似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进府多少年了？”
宁樱：“回郎君的话，六年了。”
“可曾想过家？”
“不曾，奴婢磕坏过头，许多事情都记不起了。”
李瑜没再多问。
宁樱颇觉好奇，“郎君怎么问起这些？”
李瑜默了默，不答反问：“若当家主母进府，你又当如何？”
宁樱愣了片刻，才答道：“奴婢是郎君买进府的人，若郎君愿意留着便留着，若要打发出府，奴婢也没有半句怨言。”
李瑜斜睨她，似乎不太相信她的话，“此话有几分真假？”
“字字真切。”
“我不信。”
宁樱沉默。
李瑜：“你就没有分毫怨言？”
宁樱反问：“郎君可喜欢拈酸吃醋的女郎？”
这话令李瑜皱眉。
宁樱无比坦诚，“郎君不喜欢，奴婢也瞧不起这样的自己。”又道，“这些年奴婢能得郎君厚爱，很是知足，不论往后郎君做何种选择，奴婢都愿意受着。”
李瑜不说话了。
眼前这个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个通房，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在这场关系中，他永远都处于主导地位，他可以主导她的生死，她的自由，以及她的一切。
不过是个奴仆罢了，以后主母进府，看在数年情分上至多抬成妾。
这已经是天大的体面。
“明日随我出府去别院，南湖的杏花开了。”
宁樱应声是。
回房后，她伺候李瑜换下外袍，服侍他洗漱。
整理妥当了，李瑜才掀开被子，坐到床上看书。
宁樱提醒道：“郎君莫要看久了，伤眼。”
李瑜“唔”了一声，完全当耳边风。
见他没有什么需求了，宁樱才关门出去。
从福寿堂拿回来的食盒还摆放在桌上，宁樱心里头藏着事，对百合酥没有任何兴致，便将其送给了美月。
美月贪吃，高兴道：“还是阿樱姐疼我，什么都想着我。”
宁樱温和道：“莫要忘了春兰，给她也拿两个去。”
美月应声是。
宁樱继续道：“明日郎君休沐，要去南湖别院赏杏花，院里需你们仔细瞧着。”
美月说好。
宁樱做了个手势，她提着食盒下去了。
檐下的灯笼在微风中晃动，宁樱站在原地看着它们出神儿。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她就是那盏灯笼，离了这个屋檐，便再也没有了立足之处。
另一边的美月把食盒拿回房，盘里的百合酥颜色金黄，层层面皮犹如一朵绽放的花朵，看起来非常香酥可口。
美月特地给春兰留了两个，结果人家不领情，嫌弃道：“都这么晚了还贪吃。”
美月才不管呢，拿起百合酥就往嘴里塞，口齿不清道：“你还别嫌，这是主子特地从福寿堂带回来的。”
春兰颇觉好奇，“那你还讨来吃。”
美月故意道：“自然是阿樱姐给的了。”
听到这话，春兰心里头有点酸。
美月也不蠢，知道她暗藏的小心思，戳了戳她道：“这可是主子特地给阿樱姐带的。”顿了顿，“明日主子要去南湖别院赏杏花，也会带上她。”
春兰没有吭声。
美月坐到床沿，吃完一个百合酥才道：“我若是春兰姐，就不会去想些不着边的。”
这话令春兰不快，皱眉道：“你瞎说什么？”
美月起身走到桌前倒水喝，“主子的床可不是那么好爬的，你的那点小心思，院里谁不知？”
春兰冷笑，“说得你好像有多清高似的。”
美月摆手，“我不是清高，我是有自知之明。”又道，“像咱们主子那样的郎君，诸事挑剔，阿樱姐能得他疼宠，必有过人的本事。”
“她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架不住主母进府。”
美月愣住。
春兰不屑道：“你我不过是个奴婢，哪来的架子教训起我来？”
美月：“我这是好心好意提醒你。”
春兰坐到妆台前，把头饰取下，“谁要你好心好意了，阿樱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奴婢。她现在风光，不代表往后也能继续风光，倒是你，这般巴结着反倒叫人轻看，你若有本事，何不去巴结崔妈妈来得妥当？”
这话把美月噎得无语。
春兰细细打量铜镜中的脸，五官明媚艳丽，样貌身段不比宁樱差，为何李瑜从不正眼瞧她？
这个答案宁樱其实是知道的。
因为她们的主人是个自恋的小公主，除非遇到比他还漂亮的女人，要不然统统都是想嫖他，人家亏着呢。
现在那个小公主拿着书籍坐在床上，渴了想喝水，却不想动，便呼道：“阿樱。”
耳房里的宁樱应了一声，过来替他倒水。
李瑜用过后，她怕打扰到他看书，忙不动声色退下。谁知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道：“被窝不暖和，过来给我暖暖。”
宁樱：“……”
李瑜厚着脸皮掀开被褥，拍了拍床榻。
宁樱看了会儿他的脸，那张傲娇又充满着少年气的脸庞极具诱惑性。
哪怕明年就行冠礼了，他的身上仍旧没有成年男子的沉稳，唇红齿白的，通身都是少年郎的活泼骄纵。
宁樱依言走了过去，却被李瑜拖到床上拿被褥捂了起来，她惊呼道：“郎君莫要胡闹！”
慌乱中，她不慎抓到了李瑜的大腿。
那厮连忙拽她的手。
宁樱趁机把被褥捂到了他的身上。
两人在被窝里玩闹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弄得披头散发，衣衫不整。
有时候宁樱被挠痒了会咯咯发笑，李瑜有孩子心，像逗猫狗似的逗她。
二人在被窝里闹腾。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瑜的脑袋才从被褥里探了出来，发丝凌乱，唇色艳丽，被宁樱啃过两嘴。
伏在他身上的女人也探出头来。
宁樱气喘吁吁把发丝撩到耳后，脸颊绯红，一双眼亮晶晶的。
李瑜揽住她的腰身，任由她趴在自己身上。
宁樱大着胆子把他脸上的发丝拨开，眉眼俊秀，五官轮廓清晰，皮肤白净，下巴光洁，就那么衣衫不整地躺在她的身下。
宁樱默默地想着，这样成色的小郎君，若搁在小仙馆，得花多少银子才嫖得上啊。
身下的男人是真真长到她心尖儿上的，她爱极了他那张充满着少年气息的脸庞，白璧无瑕，气质干净，通身的矜贵娇气。
明媚又青春。
每天看着这样的一张脸，心情都要愉悦几分。
就算小祖宗自恋又爱臭美，宁樱都会耐着性子哄他。
毕竟人家生得美，给她吃，给她住，未曾凶过她，且还有月例拿，哪能不哄着呢？
指尖缓缓落到他的唇上，宁樱垂眸睇他，她其实是有点嫉妒的，往后不知是哪个女人能拥有这个娇气包。
现在他的经验非常不错，体力也好，毕竟她亲身实战调-教了这么久。
还记得她及笄后两人初尝人事的情形，当时嬷嬷曾指教过她，给她看过春宫，她能很好应对，却没料到李瑜居然未曾碰过女人。
宁樱从一开始就知道李瑜买她入府的目的，她的适应能力也强，结果令她意外的是那个男人在验货的时候反而害羞了。
于是那天晚上她和李瑜调换，成了她去验李瑜那条货。
那厮没经验，还叫疼。
差评！
现在那个曾经害羞的男人正躺在她身下，他身上的所有毛病都是她知道的，以及发生的糗事，每一件她都清楚。
十三岁的李瑜骄矜得不可理喻，十九岁的李瑜仍旧骄矜，只不过多了几分娇气，那娇气是被她哄出来惯出来的。
也不知是身下的人看起来让人蠢蠢欲动还是其他，宁樱甜言蜜语诱哄着把他的手一点点从被窝里抽出来压到头顶，附到他耳边轻声道：“奴婢想与郎君玩猫鼠游戏，不知郎君敢不敢玩？”
李瑜：“？？？”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宁樱就不动声色拿自己的发带将他的双手缠住。
李瑜想动，却被她轻轻按下，并俯下-身咬他的耳朵，“郎君在下，奴婢在上，很有趣哟。”
李瑜：“……”
不知道为什么，他破天荒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他仿佛成了这个女人的玩物。

第7章 女王大人  她愈发让他吃不透
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瞧着，李瑜的心情居然有些紧张，喉结滚动，他警告道：“你莫要乱来。”
宁樱轻笑一声，褪了衣衫覆盖到他的脸上，李瑜想动，却被她强势按下。
“郎君是不是心里头慌了？”
“瞎说，我一大老爷们儿还怕你不成？”
淡淡的梨花香萦绕在李瑜的鼻息，宁樱的手不安分地伸入他的衣襟，滑腻的肌肤令她生出几分玩味儿。
李瑜浑身上下都绷紧了。
宁樱悄悄掀起衣物一角偷窥，却见他满面绯红，甚至连耳根子都红了。
他的反应令她玩心大起，伏到他胸前倾听。
当天夜里李瑜被彻头彻尾调-教了一回，宁樱犹如女王般将他凌驾。
翌日待他醒来时，身边已经空空如许。
李瑜睡眼惺忪地望着帐幔，锁骨上残留着宁樱昨晚留下来的吻痕。
这女人似乎比他想象中野多了。
稍后他起床沐浴梳洗，是春兰过来服侍的，宁樱去备早食了。
今日要外出，李瑜挑了一身交领衣袍，颜色是淡青灰，衣裳上没有任何纹饰。
春兰伺候他穿衣。
平日里上值他都是穿缺胯袍，方便做事，穿起来也显干练爽利。今日换了一身大袖深衣，颀长身段儿被衬得风流倜傥，举手投足间皆显雅仕风范。
春兰不敢瞧镜中人，只觉得那少年郎通身的士族贵气令她自惭形秽。
正好衣冠，李瑜前去用早食。
宁樱备了粳米粥，佐粥的配菜有椒盐炸鱼仔、咸鸭蛋、豆包儿、腌萝卜和春饼等。
李瑜到了厢房，美月端来铜盆供他净手，他瞥了宁樱一眼，她端庄得像一个贞洁烈妇，全然没有昨夜的猖狂。
他心里头不由得腹诽，装得还挺像。
宁樱替他盛了半碗粳米粥。
李瑜对咸鸭蛋有几分兴趣，剖开的蛋黄油亮金黄，蛋白咸度适中，蛋黄呈沙化，佐粥是最佳搭配。
用筷子挑了少许蛋黄到舌尖，他抿了抿，沙沙的，细腻香浓。
把半颗咸鸭蛋挑进粳米粥里，他满足地用了半碗。
宁樱又替他裹了一张春饼，薄饼里裹着笋、菜蔬和木耳。
李瑜接过，饼皮弥漫着麦香，里头的馅料爽脆可口，很合他的意。
之后他又用了一份春饼，才觉得饱足了。
梁璜早已在府门口等候，宁樱伺候李瑜出来，他手持折扇，走得不疾不徐。
马夫见到主仆二人，忙躬身行礼，随后取出杌凳放好。
梁璜行了一礼，搀扶李瑜上马车。
李瑜一手搭到他的手臂上，踩着杌凳上去。
待他在车里坐稳当了，马夫才取下杌凳，谁知李瑜忽然道：“你上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宁樱愣了愣。
马夫又把杌凳放好。
梁璜做了个请的手势，宁樱只得搭上他的手臂上去。
马车内部宽敞，宁樱规规矩矩坐到李瑜对面。
稍后待马车走了好一阵儿，那厮才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近些。
宁樱依言坐到他身旁。
李瑜难得的正经起来，瞅着她看了半晌，才问：“谁教你的？”
宁樱：“？？？”
李瑜憋了憋，难以启齿道：“昨晚，谁教你的？”
宁樱露出奇怪的眼神看他，无比坦荡道：“自然是宫里头的嬷嬷教的。”又道，“奴婢在十岁时就被郎君买入府做通房，嬷嬷说奴婢生来就是伺候主子的，学的本事也只为郎君一人。”
听到这话，李瑜轻轻摩挲扇柄，表情有几分复杂。
宁樱继续说道：“奴婢在未通人事之前就应嬷嬷的要求看过春宫，学的也尽是哄主子开心的事，今日郎君问起，莫不是不喜欢？”
李瑜：“……”
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宁樱看他的眼神坦荡得没有丝毫羞怯。
不知道为什么，那种眼神看得他很不舒服，因为没有掺杂任何感情，就跟嫖客和妓-女似的，很是冷漠。
李瑜心里头有种奇怪的别扭，甚至有点厌烦，“你下去。”
宁樱应声是，当即叫停马车，下去了。
李瑜独自坐在车里，握着折扇，想起昨夜的种种。
那女人热情得似一团火，将他焚烧。
他自认为不是一个重欲的人，身边的婢女姿色都不错，也没起什么心思，要不然也不会只有宁樱一人。
但他偏偏忘了，为什么这些年只有宁樱一人能近身。
李瑜没有细想这其中的道理，只觉得身边的女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捉摸不透来。
她明明视他为依靠，满心眼围着他转，仿佛没有他就活不下去。
那般温顺，娇柔，费尽心思讨好他，只想在他心里头占据一席之地。
他能感受得到她的用心。
奶娘崔氏也曾说过宁樱是打心眼儿里爱慕他的，李瑜深信不疑。
但近两日他居然破天荒的吃不准了。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她是奴仆，他握着她的卖身契，不论生死都是他李瑜的人。
想到此，李瑜不禁对自己的多疑感到好笑。
一个婢女罢了，正如她所言那样，她的存在就是讨主子欢心的，他只要受用就好，其他的何必自寻烦恼？
如此一想，李瑜倒是想通透明白了。
外头的宁樱跟着马车前行，她来京数年却很少出府，长年累月都关在西月阁那四方天地里。
像她这种通房丫鬟打理的多数都是李瑜的生活起居，一年到头都没有必要出府，平日里李瑜也极少带她出去，多数都是梁璜陪同，除非他心情好。
前阵子她曾提起过南湖别院的杏花，说剪些回去插瓶，倒是极好的，没想李瑜记下了。
南湖在永安坊，杏花开的时候京中不少人都会去观赏。
今日户部侍郎家的小儿子袁杰约李瑜小聚。
袁杰任职御史中丞，与李瑜颇有几分交情，他嗜好收藏名家古画，前阵子淘到了一幅张道子的真迹，特地约李瑜掌眼。
以前袁杰也曾去过秦王府，宁樱见过几回。
那郎君生得俊秀，言谈举止彬彬有礼，非常谦和温雅，不似李瑜乖张。
这样的人接触起来自然是舒心的，宁樱不由得生出几分小心思。
主仆抵达南湖别院时，家奴上前接迎，说袁四郎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
李瑜下马车看着由墙院里伸出来的杏花枝，花瓣洁白，花蕊泛着桃红，恣意迎春绽放，甚至连墙外都落下不少杏花雨。
老仆苗婆子笑道：“今年的杏花开得好，郎君过来赏花，正是时候。”
李瑜“嗯”了一声，却用折扇指着那红杏出墙的丫枝，道：“回头把它折了。”
苗婆子：“？？？”
宁樱忍不住道：“好端端的，郎君折它作甚？”
李瑜背着手进大门，丢出一句，“红杏出墙，该折。”
宁樱：“……”
南湖这边种了不少杏花，围在湖边的全是一片片杏花林，好些杏花树上了年头，开出来的颜色有红有白，层层叠叠压满枝头。
每到湖边微风渐起时，杏花雨随风飞舞，纷纷扬扬，有的落入湖面，有的落到周边绿瓦上，还有的则落入游人的怀里，浪漫到了极致。
这样的美景自然引得不少游人前来观望，湖边滋生出不少小摊贩，还有画舫生意，人来人往，不免嘈杂。
秦王府的别院是十年前秦王从一商贾手中购置而来的，别院面积有近十亩，除去亭台楼阁外，也种了不少杏花树。
在楼阁上观南湖美景的袁杰好不容易等到李瑜到来，高兴道：“二郎可让我好等！”
他一身抢眼的宝蓝衣袍，头上一支玉钗，眉眼清俊，身材比李瑜矮些，也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却已坐到了御史中丞的位置，很是难得。
按说李瑜的品级比他还低些，因着家世的缘故，袁杰很是重礼。
两人相互致礼，宁樱也跟着行福身礼。
李瑜背着手眺望，整个南湖的杏花林尽收眼底。
大片杏树将湖边包围，一眼望去，那些洁白的，桃红的，如烟如雾，在春日的阳光下恣意招展。
“四郎来多久了？”
“来好一阵儿了。”顿了顿，“今儿定要让二郎开开眼，张道子的真迹，绝非赝品。”
听到此，李瑜“啧”了一声。
张道子以山水画见长，他的墨宝这两年炒得很高，真迹也难寻，市面上赝品居多，但仍旧难以打消文人对它的喜爱。
三人在楼阁上看了会儿杏花，淡淡的清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特别是当湖风扫来时，漫天杏花雨缤纷而下。
有许多花瓣飘到了楼阁上，宁樱忍不住伸手接住少许，整个人的心情都跟着放松愉悦起来。
袁杰想展示他的藏品，李瑜命宁樱煮茶。
三人下了楼阁前往厢房，侍从把袁杰收藏的墨宝呈上，他小心翼翼打开木盒，取出画卷，仔细挂到墙上。
映入眼帘的高山流水一下子就把李瑜吸引了。
袁杰颇有几分小得意，“二郎可要瞧好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真迹。”
李瑜走近了些，他对张道子的墨宝也颇有几分钻研，虽然没有袁杰那般痴狂，但普通赝品还是哄不了他。
在二人讨论那幅画作时，宁樱开始制茶。
取出茶饼，将其放到炭炉上细细炙烤，不一会儿茶饼在炙烤下满室飘香。
袁杰被茶香吸引，好奇问道：“这是什么茶？”
宁樱应道：“回袁中丞的话，是嵋山雪芽。”
袁杰轻轻“哦”了一声，收回视线到画卷上。
宁樱把茶饼炙烤得差不多后，才将其放入精美的银制茶碾中，再用碾轮将茶饼碾成粉末状。
这一步需要极大的耐心。
她的动作娴熟，神态专注而不失优雅。
细碎的碾茶声并未打断李瑜二人对画作的探讨，他们对那幅几乎看不出赝品痕迹的真迹津津乐道。
有时候宁樱也会用余光瞥两眼，视线多半都是在袁杰身上流连。
茶饼经过碾压，很快就变得细碎。
为了得到茶粉，还需用茶箩筛出细末，才可制茶。
宁樱稍稍挽起袖子，把碾槽里的茶粉取出，置入茶箩中，轻轻筛动。
只需片刻，细腻茶末从网筛中脱离。
取来一只竹盒，她仔细把筛好的茶末置入其中。
备好茶粉，宁樱拿碳箸添了一块碳进风炉里，随后净手，取来山泉水注入茶釜中，开始煮水烧制。
这时候李瑜二人的注意力从画卷上转移，各自席地而坐。
袁杰命侍从将真迹收起。
李瑜颇有几分艳羡，说道：“四郎这回算是捡到了便宜。”
袁杰得意道：“我屋里赝品一大堆，老天可算开了眼。”
李瑜理了理宽大的袖袍，试探问：“可舍得转手？”
袁杰知道他的小心思，摆手道：“二郎就甭瞎想了。”
李瑜“啧”了一声，视线落到宁樱身上，见她正全神贯注看茶釜中的情况，二人又聊了些其他。
没过多时，茶釜中的泉水烧成鱼目大小的气泡，宁樱熟练地添入少许细盐。
直到泉水由鱼目气泡转变成连珠气泡时，一只葫芦瓢舀出清水搁到一旁备用。
见茶釜中的火候差不多了，宁樱取来竹夹搅动滚烫的泉水，它们在搅动下逐渐形成漩涡，这才是添入茶末的最佳时机。
把竹盒里的茶末添入茶釜中，继续用竹夹搅动。
风炉里的火舌不断舔舐着茶釜，茶汤开始沸腾翻滚，满室茶香弥漫，令人口舌生津。
方才用葫芦瓢取出来的清水趁着茶汤沸腾时添入进去，原本翻涌的沸腾一下子变得平静下来。
茶汤精华沫饽，也在这时候一点点形成。
把茶釜小心翼翼移开，宁樱取茶盏盛入茶汤。
两碗茶盏里的沫饽嫩绿油润，汤色更是芳香明亮。
宁樱一一送茶，先送客，再送主。
袁杰知道她得过宫里嬷嬷的真传，煮得一手好茶，平时李瑜也把她藏得好，想吃到宁樱煮的茶可不容易。
对面的李瑜也很得意她的煮茶手艺，说道：“这雪芽还是我父亲从宫里头讨来的，四郎尝尝看。”
袁杰饶有兴致地端起茶盏，扑鼻而来的馥郁清香叫人流连。
他轻轻吹了吹茶汤，小小抿了一口，雪芽特有的清醇沾染到舌尖，满口甘香，回味无穷。
一口不够尽兴，袁杰又品尝了第二口，不由得赞道：“阿樱姑娘好手艺，烹茶本事愈发见长。”
宁樱谦逊道：“让袁中丞见笑了，是茶好，阿樱不过锦上添花。”
李瑜倒是毫不吝啬对她的夸赞，放下茶盏道：“若论起烹茶来，我是不及她的，连父亲都赞她手艺顶好。”
袁杰笑道：“二郎有口福。”顿了顿，“这个时节也该尝尝鲜了，今日我特地带来庖厨，做河豚鱼脍。”
听到河豚，李瑜道：“你带的庖厨可靠谱？”
袁杰调侃他，“河豚至鲜，拼死也要尝的。”
这个时节的河豚最是肥美，李瑜喜吃鱼，像河豚这般至鲜之物自然不会错过。
待到正午时分，袁杰带来的庖厨已经备好河豚鱼脍。
天青色的陶瓷浅盘里盛放着晶莹剔透的鱼脍，它们透薄如纸，洁白如玉，除去河豚特有的肌理纹路外，再无任何色彩。
一片片鱼脍被摆放成扇形花样，搭配的蘸料有好几种。
有用芥菜种子研磨成的黄芥末，味道微苦，辛辣刺鼻，最能掩盖鱼类的土腥，也能增强食欲。
也有葱蒜味碟，以蒜泥和葱碎为主。
还有纯粹的清酱，以及醋等。
二人各自入坐，宁樱和袁杰的侍从把桌案上的鱼脍取到两位主人跟前的长条形食案上。
袁杰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庖厨已经试过，二郎可放心食用。”
食鱼脍搭配的梨花春也是袁杰自带的，宁樱替李瑜斟满一杯，浓郁的酒香四溢而出，连她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只因那酒味委实醇香。
李瑜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脍，蘸上黄芥末试了试，微苦的辛辣刺激着味蕾，入口的鱼脍很有嚼劲儿，连一点鱼腥都没有。
是他熟悉的味道，鲜。
袁杰问道：“如何？”
李瑜赞道：“极好。”
接下来他又试了试清酱口味的。
这清酱跟他常食的朱记清酱略有不同，味道没有那么醇厚，甚至稍显寡淡。
但也正是因为它的“淡”，才给河豚的鲜让出一条道来。
再加之河豚肉特有的韧劲，夹带着清酱的酱香，越嚼越上头，只觉得河豚极致的鲜，填充着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回味无穷。
这滋味是李瑜喜爱的。
对面的袁杰举杯敬酒，李瑜回应，他小小抿了一口，梨花春入喉温润清爽，一点都不刺喉，度数很低，跟鱼脍确实很搭。
两人能凑到一块儿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袁杰也挺会吃。
他不知从哪里听到的八卦，好奇问道：“我前两日听说英国公府上你家提亲来了？”
李瑜夹起鱼脍，漫不经心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一旁的宁樱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第8章 钓系美人  伪装的撩人高手
袁杰笑道：“二郎你这般风流的人物，不知多少家的闺女盯着呢，我就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李瑜垂眸，细细咀嚼鱼脍，面上看不出心思来。
“英国公府赵家，倒是极好。”
听他这一说，袁杰立马来了兴致，八卦道：“是替哪个姑娘说亲？”
李瑜搁下筷子，拿起方巾道：“赵四娘。”
袁杰“啧”了一声，不由得调侃他，“据我所知，那赵四娘才十岁出头，赵家这般上赶着，可见是对你有心的。”
这话李瑜没有反驳。
若说秦王府与英国公府结亲，两家强强联手，往后在朝廷上的地位则更加稳固，不论对谁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这也是秦王对亲事赞许的原因。
毕竟有一个强势的妻家背景做辅助，未来李瑜的仕途便顺遂许多，他自小就在权贵堆里长成，更懂得趋利避害。
端起酒杯，李瑜小小地抿了一口，似笑非笑道：“四郎什么时候也变得像妇人那般喜好探寻隐私来了？”
袁杰摆手，“我就是好奇，像你这般乖张的郎君，不知要什么样的女郎才收得住你。”
李瑜：“……”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细想过。
稍后家奴送上红泥小火炉，黑陶锅里是清炖的河豚汤。
宁樱替李瑜盛了一碗。
仆人把各色菜蔬布到中间的长桌上，宁樱就着他平日爱吃的拣了些过来涮烫。
李瑜尝了一口河豚汤，滋味醇香甘甜，鲜得咬舌头，可见这回袁杰找来的庖厨很有一番功夫。
春日里山间野菜多，宁樱替他涮烫了不知名的小野菜，入口脆嫩，很得他喜欢。
经过这些年的训教，似乎她做出的每一项决定都是符合他心意的，不论是吃，还是穿，但凡她挑了出来，他几乎都不会拒绝，因为确实是他的偏好。
桌案上盛放着十多种菜蔬，多数都是时令鲜物。
这个时节还有贡桔呈上，就是要价高得唬人，一般的平常人家可舍不得花这个钱。
今日李瑜心情甚好，用了一盘鱼脍，喝了一碗河豚汤，又涮烫了不少山野鲜蔬，连米都未进，便觉饱足。
莫约半个多时辰后，两位主儿酒足饭饱，宁樱命人撤下饮食。
在他们在茶室里闲聊小憩时，底下的仆人才开始用饭。
庖厨里还剩下少许河豚汤，苗婆子特地给宁樱留了一碗。
原本她还有些怵，毕竟每年吃河豚中毒的传闻委实不少，但见李瑜他们以身试险，似乎也没什么大问题，宁樱才用河豚汤泡饭用了一碗。
还别说，庖厨手艺极好，那汤当真鲜甜，既不腥又不腻。
怕李瑜传唤，宁樱匆匆用过饭，又嘴馋地剥了两个贡桔。
这东西是从岭南那边运送过来的，储存得极佳，入口清甜中夹带着少许果酸，她很是喜爱，觉得比河豚更有魅力。
漱口净手整理妥当后，宁樱才去茶室伺候，却见侍从梁璜在那儿。
见她过来，梁璜冲她做了个手势，示意这会儿李瑜不需要她服侍，可以去偷懒。
宁樱笑眯眯地颔首，心里头还惦记着贡桔，索性又折返回去剥了一个。
她得了空闲，想着要剪些杏花回去插瓶，便差了别院婢女小桃拿着剪子和竹篮前往院里的杏花林。
这个时候多数杏花都潋滟绽放，只有少许还姗姗来迟，仅仅只是花苞。
春日里阳光和煦，不少蜜蜂嗡嗡忙碌个不停。
宁樱站在一棵上了年岁的杏花树下，伸手遮挡阳光，仰望烂漫花林。
她爱极了这片勃勃生机，听着周边吵闹的嗡嗡声，闻着漫天花海的清香，感受着属于春天的温暖和煦……美好得让人忘乎所以。
婢女小桃伸手指着附近的一枝花苞，道：“阿樱姐姐，那有一枝花苞。”
宁樱看了过去，挑剔道：“枝条不好，让它长着吧。”
小桃好奇道：“奴婢觉着挺好看的呀。”
宁樱寻了另一枝，花苞含苞待放，枝条曲折，颇有几分古朴意境，“咱们郎君是个讲究人，这才是上佳的。”
小桃递上剪子，宁樱接过，仔细将那枝杏花剪下。
待她把得来的杏枝放进竹篮时，小桃才道：“原来剪花还有这讲究。”
宁樱又继续寻下一枝适合插瓶的，耐心解释说：“插花术自有一番讲究，它跟烹茶一样，也需心灵手巧，方才显情趣。”
她的话小桃听得似懂非懂。
宁樱是府里的大丫鬟，伺候李瑜的贴身人，不像她们这些低等奴仆，只能守在别院，一辈子望到头。
小桃对她很是羡慕。
一等丫鬟就是不一样，不论是身段还是样貌，亦或学识，都比她们高出许多，甚至大方稳重，都要比得上官家娘子了。
“阿樱姐姐长得真好看。”
听到这话，宁樱愣了愣，随即冲她笑了，“嘴可真甜。”
小桃才十三岁的年纪，没长开，平日里别院也很少有主人过来，宁樱算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大姑娘，水灵灵的，还仅仅只是奴婢。
“阿樱姐姐若是良籍，将来的前程必定是极好的。”
这话再次令宁樱愣住，颇觉诧异地扭头看她，忍不住调侃道：“你人丁点大，脑子倒挺伶俐。”
小桃没有说话。
宁樱不禁对这个小女孩生出几分好感，因为身边的所有人都未提过良籍这个问题。
他们多数都觉得你一个奴婢，攀附上了主子，若是抬成侍妾，便算得上半个主儿了。
已经是天大的体面。
小桃算是第一个说到良籍的人。
若她有良籍，能像普通平民那般获得自由，早就跑了，还当什么通房丫鬟。
宁樱心下觉得有趣，好奇问：“你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前年我过来时没见过你。”
小桃答道：“奴婢是前年年底来的别院。”
“因何而来？”
“家里穷，养不活，卖到这儿来了。”
宁樱轻轻的“哦”了一声，笑道：“倒是与我同病相怜，我被家里头卖掉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
小桃一双眼分外清澈，“阿樱姐姐身段苗条，脸嘴也好，若家中没有变故，想必前程极好。”
宁樱失笑，“前程怎么好了？”
小桃：“苗妈妈夸阿樱姐姐心灵手巧，很得主子喜欢，可见是有本事的。”
宁樱眯起眼瞧她，小小年纪却很会说话，心思倒是玲珑，比起美月春兰之流机灵多了。
竹篮里搁了好几枝杏花，她们又到凉亭那边寻合适的。
当时李瑜二人从长廊那边过来，小桃剪了两枝给宁樱，她抱在怀里，指着最底下的那枝，说可以剪下来用。
小桃依言去剪，宁樱站在一旁看她。
恰逢清风拂过，些许开尽的杏花从树梢上随风滚落，四散开来。
宁樱站在树前，怀抱杏枝花苞，一身清丽的艾绿衣衫被风吹动，桃红发带也跟着起舞。
她身段纤秀窈窕，被杏花雨裹挟，仿佛随时都会跟着它们散去。
那场景极美，犹如一幅雅淑的仕女画卷。
从长廊上过来的二人也察觉到那一刻的美妙，一时失了神儿。
阳光下的女郎有着青春少女特有的勃勃生机，浅淡的眉眼里含着令人舒服的随性，怀抱杏枝的模样娇憨中带着几分慵懒，仪态优雅，气质娴静，与满园春色融合在一起，叫人挪不开眼。
李瑜像生怕打扰到什么似的，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袁杰也瞧得惊艳，只觉得那女郎与满园春色相映成趣，别有一番滋味。
小桃剪下杏枝，取过来时瞧见长廊上的二人，忙仓促行礼。
宁樱这才扭头，看到李瑜，冲他温煦一笑，抱着杏枝在原地行福身礼。
李瑜没有什么反应，背着手径直路过她们。
身后的袁杰鬼使神差地瞥了宁樱一眼，却没料到那女郎也在瞧他，一双杏眼里含着春光，琥珀色的瞳仁里仿佛藏着欲说还休，叫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袁杰忙收回视线，有些心虚。

第9章 心机白莲花  女人，你在玩火
待二人走远后，宁樱才把杏枝放到不远处的竹篮里。她弯腰看了看里头的枝丫，再剪三两枝就差不多了。
下午一直都是梁璜在李瑜身边伺候，宁樱偷懒得了半日的空闲。
她其实很想出园子到湖边看看，却又怕李瑜找茬，但凡外出，那厮都不允她离得太远。
隔着高墙听着外头的热闹，闻到阵阵焦香，宁樱的馋虫被勾起，忍不住问小桃，“外头是不是有卖胡麻饼的？”
小桃道：“有好些家呢，不过最好吃的是转角那家的胡麻饼，他家的饼焦香酥脆，连苗妈妈都称赞。”
听到这里，宁樱一下子来了兴致，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铜板塞给她。
小桃当即往大门口去了。
等了莫约茶盏功夫，小桃才带着一只讲究的牛皮纸袋回来。
巴掌大的纸袋里装着几块被烤得薄薄的胡麻饼，面皮金黄，撒满了芝麻，香得诱人。
宁樱嘴馋地取了一块来尝，入口焦脆香酥，咸中带甜，还掺杂着少许胡椒味儿，满口都是芝麻香。
小桃果然没哄她，确实是她吃到过最好的一家胡麻饼。
二人一块儿分食。
之后宁樱又偷偷取了两个贡桔塞给她，小桃受宠若惊，宁樱悄悄道：“仔细藏好了，莫要被苗妈妈知道了。”
小桃高兴点头，她到底是个孩子，两个贡桔便让她觉得今天是个令人开心的日子。
下午晚些时候主子们才离去，宁樱把那些杏花带回西月阁，有一枝形态独特，她特地将它插到书房的天青色瓷瓶里。
那杏枝含苞待放，枝条苍劲古朴，孤零零地落在这儿，颇有一股遗世独立的清冷意境。
李瑜过来时瞧见那花瓶，背着手看了会儿，眼底颇有几分欣赏。
他晚上没什么胃口，只叫庖厨备点面食应付，蔡三娘一时犯难，不知做什么好。
恰逢宁樱过来，蔡三娘犹如见到了救星，忙问道：“阿樱姑娘，郎君说让备些面食，我这要备什么好？”
宁樱：“郎君吩咐的？”
蔡三娘点头。
宁樱想了想，道：“拌一份鸡丝面就好。”停顿片刻，“再添些笋丝和黄豆芽，记得要把芽瓣去了，郎君不爱吃那个。”
蔡三娘忙应声好。
宁樱又道：“清酱和酸辣口两种都备些，再用碎米熬点白粥，莫要把碎米熬烂了，汤清些为好，顺口。”
蔡三娘点头。
宁樱：“酸辣口的多备些，我也捡点便宜。”
这话把蔡三娘逗乐了，笑道：“好好好，给你留着。”
小厨房里没有现成的面，蔡三娘差婆子去府里的庖厨讨些回来，宁樱则继续处理带回来的杏枝。
李瑜的寝卧里留下了淡淡的芬芳，妆台上的白瓷瓶里精巧地插着两枝杏花，有好几朵已经开了。
那杏枝经过人为修剪，处处透着雅致。
洁白的花瓣，桃红的花蕊，有枝纤细的枝丫恣意延伸得老远，宛若一个探头张望外界的好奇少女，娉婷婉约，仿佛被赋予了灵性。
正厅里的杏花插瓶则又是另一番风韵，选用的是桃红的杏花，红白相交，有的开到一半，有的欲说还休，还有的则勾着枝悄悄探头。
美月看不出门道来，只觉得好看，不禁赞道：“阿樱姐姐当真心灵手巧。”
宁樱收起细碎枝条，笑而不语。
她干的这些都是拿给李瑜看的，不论是烹茶，还是插花，亦或美食，统统都只为他一人服务，堪称独家定制。
至于她的个人喜好，则没有。
也没资格。
还剩下几枝被宁樱搁进自己房里了，她的房间跟美月她们是挨着的，只不过她待遇稍好些，是一人居住。
屋里的环境都是一样的下人房，简单的床铺，妆台和桌椅。
耳房那边的环境比这好得多，但跟李瑜的寝卧是相通的，几乎没有隐私，平时宁樱还是喜欢待在这儿，整个人都要放松许多。
把余下来的杏枝随意插进瓶里后，宁樱的脑中忽地想起今日小桃说过的话，那丫头说她如果是良籍的话未来的前程则好多了。
宁樱的视线落到含苞待放的杏花上。
这个时代分了三六九等，就连户籍都有四等，像李瑜他们则属于贵籍，普通平民是良籍，差些的就是奴籍，再差些便是贱籍。
宁樱在未被贩卖之前原本是有良籍身份的，辗转几位主人便沦落成至今的奴籍身份。
李瑜握着她的卖身契，他可以随意打发她，不论是发卖还是自用，甚至取她性命，也不过跟踩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谁乐意命运被掌握在别人手里呢？
想到此，宁樱的心里头有几分不快，面上却未表露出来，只是若有所思地掐下一朵花苞，温温柔柔地把它蹂捏得粉粹。
指尖上残留着杏花花香，她轻轻嗅了嗅，真香。
傍晚的时候蔡三娘已经把鸡丝面备上了，她应宁樱的意思在面条里头添上了脆嫩的鲜笋丝和爽口的豆芽。
这个时节胡瓜还未长出，若不然添入胡瓜拌面则更佳。
手工做的面条劲道弹牙，入沸水中煮到刚刚熟就要捞起摊放到干净的竹筲箕里，拿筷子挑散使其尽快散热。
为了防止面条粘连，这个时候要添入少许胡麻油。
面条上粘了胡麻油会变得爽滑，蔡三娘一手拿棕扇一手挑面，动作麻利。
庖厨里打下手的婆子已经把漂好的笋撕成了细丝，黄豆芽和鸡丝皆已备好。
待蔡三娘挑好面，便把鸡丝和笋丝豆芽等物混入其中。
先前宁樱说要备两种口味的拌面，酸辣口的最是开胃，现剁的葱蒜添入少许，清酱、盐、花椒粉，茱萸和醋，还有糖也缺不了。
最后再撒一把熟芝麻。
宁樱过来时蔡三娘已经备好了拌面，她挑了少许尝了尝，又添了些许醋进去，蔡三娘担忧道：“会不会太酸了？”
宁樱摆手，“酸些也无妨，郎君是醋坛子，喜食醋，不怕酸。”
蔡三娘掩嘴笑了起来。
婆子拿白瓷盅盛了半盅碎米粥，细碎的米粒颗颗分明，粥水相对较清，与拌面搭配更容易顺口。
宁樱取来食盒将饮食装上，亲自送去了书房。
李瑜蹲在木箱前不知在整理着什么，宁樱上前敲门，说道：“郎君，该用膳了。”
李瑜“唔”了一声。
春兰送来铜盆供他净手，宁樱把鸡丝拌面从食盒中取出，放到桌案上。
闻到酸辣香，李瑜忍不住探头看了看，浅口瓷盘里的鸡丝拌面染上了清酱，色泽鲜亮，分外讨喜。
胡麻油掺杂着刺激味蕾的酸辣香叫人口舌生津。
李瑜净手坐到桌案前，宁樱送上筷子，他伸手接过，先挑起少许笋丝尝了尝。
那笋丝被撕得跟豆芽差不多大，入口的爽脆夹带着酱料的酸辣咸鲜一下子就打开了味蕾。
宁樱把白瓷盅送上。
李瑜又尝了一口拌面，面条劲道弹牙，因掺杂了笋丝和豆芽的缘故，非常爽口解腻。
他受不了茱萸的辣，却喜欢醋的酸，对于蔡三娘她们来说，宁樱后来添的醋令拌面口味偏酸，李瑜却恰到好处。
一口鸡丝拌面佐一口碎米白粥，无疑是最佳搭配。
见他细嚼慢咽用得好，宁樱知道这回是对他胃口的。
另外那份清酱口的李瑜没动，他原本就没甚胃口，更偏好酸辣的刺激。
送上来的两份拌面最后留了一份，待他用得差不多后，宁樱将饭食撤下，李瑜则继续整理木箱里的东西。
把食盒送回庖厨，蔡三娘打开看，粥水和拌面都用得差不多了，只有清酱口的没动，显然不合胃口。
宁樱取筷子尝了尝，觉得味道挺好。
她口味重，又添了些茱萸进去，把它拌成麻辣味的。
蔡三娘打趣道：“你可悠着些，这般辣，别吃坏了肚子。”
宁樱：“无妨，我就爱这口辣。”
蔡三娘问：“这会儿是谁在那边伺候？”
宁樱边吃边答道：“美月。”
蔡三娘给她盛了一碗粥，小声说：“今儿下午我听崔妈妈说，过几日老王妃要办一场春日宴。”
宁樱觉得好奇，因为老王妃吃斋念佛，平日里从不过问府内事务，是最嫌麻烦的，怎么忽然来了心思办春日宴？
大多数上了年纪的妇人都喜欢八卦，蔡三娘也不例外，偷偷道：“我猜啊，多半是为咱们郎君筹办的。”
听到这话，宁樱挑眉不语。
蔡三娘继续说：“郎君明年就行冠礼了，成家立业正是时候，老王妃举办春日宴，怕是为了给郎君相看合适的主母人选。”
宁樱喝了一口粥，应道：“应是这般。”
蔡三娘暗搓搓八卦，“你竟也不着急？”
宁樱：“？？？”
蔡三娘：“若是老王妃做主相中了合适的主母，一旦定下日子过门，你的处境上不上下不下的，就尴尬了。”
宁樱抿嘴笑，不以为意道：“身为奴婢，哪有那么多选择。”又道，“不过是个通房丫鬟罢了，未来主母进门，容得下便容，容不下也可打发，我急也没用。”
这话听得蔡三娘着急。
她的闺女也跟宁樱差不多大，平时宁樱让得人，双方也相处得来，听她说这般丧气的话，蔡三娘恨铁不成钢，“我见你平时聪明机灵着，怎么这时候犯起了糊涂？”
宁樱沉默不语。
蔡三娘继续道：“郎君这般疼宠你，多哄着他些，把你抬成妾，也总比没名没分的通房好。”又道，“阿樱听我一句，女郎家在世立足不容易，得多为自己打算。”
这话听得宁樱窝心，“三娘真好。”
是啊，这世道确实吃人，她若要立足，就必须想办法脱离秦王府。
今日在南湖别院见到袁杰，宁樱便觉得跑路的机会来了，她要光明正大的在袁杰和李瑜身上玩一出仙人跳。

第10章 戏精宁樱  没有老娘演不了的角儿
见她没有吭声，蔡三娘给她出主意怂恿道：“你得想法子在主母进府前让郎君对你上心抬成侍妾，只有这样才有出路，若不然你真愿意被打发出府到庄子里？”
宁樱默默地挑面条，“郎君是个守礼的人，在正室进门之前，是不会纳妾的。”停顿片刻，“老王妃也不允。”
这话倒是真的，蔡三娘不说话了。
宁樱笑得温柔，“三娘有心了，这般为我操心。”
蔡三娘：“嗐，我这性子直，跟你也算有缘分，见不得好端端的姑娘家受委屈，毕竟是做父母的，谁愿意把自家闺女送进高门大户里做通房呢，那到底不是人干的活儿。”
宁樱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粥。
蔡三娘只觉得可惜，“这般水灵的姑娘，若是良籍，也不至于落到为奴为婢。
“常言道，宁做穷□□不做富人妾，你心灵手巧，日后嫁个普通人家生一双儿女，也能把日子过好。如今却是这般处境，若不加把劲抬成妾，往后的处境可难了。”
“三娘这番肺腑之言，阿樱感激不尽。”
“我是个直爽人，说的都是实在话，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你如今的尴尬处境，还是得多为自个儿谋划谋划。”
宁樱轻轻的“嗯”了一声，能得蔡三娘一番肺腑，可见她平日里结下了不少善缘。
稍后其他人进庖厨，两人终止了这个话题。
宁樱用过饭，前去跟美月替换。
李瑜已经把木箱整理好，正在研究棋谱。
宁樱送来一盘贡桔，他头也不抬，道：“我听崔妈妈说过几日府里要办春日宴，你可知晓？”
宁樱应道：“奴婢听说了。”
李瑜抬头瞥了她一眼，“院里的人也会分些过去帮衬。”
宁樱没有说话。
李瑜继续道：“春日宴邀请的皆是世家贵族，你素来规矩，我原不必提醒，到时候自个儿机灵着点，勿要闯了祸。”
“奴婢明白。”
叮嘱了她两句，李瑜便不再理会，收回视线到棋谱上。
宁樱剥了一个贡桔递给他，李瑜没接，只道：“嘴馋就拿远些。”
于是那盘贡桔被她端到角落里独自享用了。
小祖宗脾性怪，宁樱早已习以为常。
李瑜是个受不了寂寞的人，就算在书房里做事，也要她在一旁守着，哪怕像空气一样都行。
宁樱坐在角落里接连吃了两个贡桔，现下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了，书房里灯火通明，有时候她闲着无聊会单手托腮看那些蜡烛。
视线不经意间落到桌案上。
小祖宗正专注地研究棋谱，侧颜在烛火的映染下显得分外精致，素白的家居服松垮地套在身上，宽大的衣袖落到腿上，颇有几分闲云野鹤的不羁。
宁樱瞥了一眼他的手，指骨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因着皮肤白皙，一看便知是文人执笔的手。
这样一双美好的手曾把她从泥沼里拖了出来，却也桎梏了她的一生，成为他的附属物。
好在是她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白日里那场被杏花雨裹挟的场景可让她琢磨了许久，当时袁杰瞧见她的惊艳反应她可看得清楚。
有些事情，但凡用点心思，总不会落空。
想到春日宴上她又有机会接近袁杰下套，宁樱心情愉悦。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兴染上了眉眼，暗搓搓抿嘴笑了起来。
却不慎被李瑜逮了个正着，他冷不防问：“你在笑什么？”
宁樱猛地回过神儿，忙收敛心思忽悠他道：“奴婢觉着郎君穿交领深衣比圆领窄袖更好看。”
李瑜：“……”
才不信她的鬼话。
他盯着她仔细看了会儿，眼神犀利，仿佛想将她看透一般。
宁樱知他敏锐，神情也变得恭顺起来。
也不知是那眼神太过有压迫力还是其他原因，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上午去南湖别院的情形。
当时他进门看到一枝杏花探出墙来，随即便吩咐仆人把它砍了，说红杏出墙该折。
若被他察觉到她有爬墙的心思，是不是也会折了她的腿？
想到此，宁樱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脑门，觉得有些发凉。
“你过来。”
宁樱敛了敛神儿，温顺起身走了过去。
李瑜放下棋谱，朝她招手，示意再走近些。
宁樱迟疑了片刻才走上前，却被他一手勾到腰间，把她带坐到他的大腿上。
熟悉的松香侵入鼻息，宁樱梗着脖子不敢乱动。
李瑜抬起她的下巴，宁樱垂眸睇他，扯开一抹不自在的笑，撒娇道：“郎君。”
对方没有回应，只近距离盯着她，拇指玩味儿地摩挲那滑腻的肌肤。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瑜才问：“你方才在笑什么，这般开心，嗯？”
被他这般审视，宁樱的心跳有些重，小心翼翼道：“奴婢没笑什么。”
李瑜轻轻的“啧”了一声，忽地附耳到她的胸前，认真倾听，低沉的嗓音带着锐利的试探，“慌了？”
宁樱：“……”
李瑜偏头看她，狐狸眼里写满了精明，“你在撒谎，慌了。”
宁樱：“……”
环在腰间的手渐渐收拢，迫使她整个人都依附到他的身上。
两人的姿势暧昧至极。
宁樱的呼吸愈发凝重，心虚道：“奴婢怕被郎君看了笑话。”说罢露出花痴爱慕的表情，“奴婢爱极了郎君现在的模样，方才一时犯痴，失了态。”
“撒谎。”
“……”
“让我猜一猜，你方才在笑什么。”
听到这话，宁樱愈发忐忑，心思一动，随即怯生生岔开话题道：“奴婢心里头……其实害怕。”
没头没脑地说了这句，李瑜果然没再发问。
宁樱娇怯地把头埋进他的颈项，闷闷道：“奴婢听他们说，春日宴原本是为郎君而备。”
李瑜沉默。
宁樱继续道：“郎君已该成家立业，春日宴便是为郎君相看合适的妻子人选，院里不免多了些言论，奴婢听着心里头有些不快。”
这话把李瑜气笑了，“所以今儿晚上的膳食你给我添了这么些醋？”
宁樱：“……”
李瑜：“我用着比往日酸了不少，你可是故意的？”
宁樱：“……”
秋后算账真真被他用得淋漓尽致，这男人可真讨厌！
李瑜拿起她的爪子细看，虽然是奴婢，干的都是轻松活儿，保养得极好，“心里头不痛快了？”
宁樱撒娇，“郎君不喜拈酸吃醋的女郎，奴婢也求不得什么，只求主母进府了，奴婢还有容身之处。”
李瑜沉默了阵儿，语气有些冷淡，“僭越了。”
宁樱不敢触逆鳞，想跪下认错，却被李瑜禁锢。
她僵着身子不敢再乱动，他隔了许久才看向她，眼神令人捉摸不透，“试探我，是吗？”
宁樱怯生生道：“奴婢不敢。”
李瑜捏住她的下巴，提醒道：“莫要忘了你的本分。”
宁樱轻轻的“嗯”了一声，他这才松开，喉结滚动，吐了一个滚字，她默默地滚出去了。
关门退出书房，外头的冷风让宁樱紧绷的神经得到松缓。她狠狠地松了口气，提醒自己那人心细如尘，一点都大意不得。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李瑜继续看棋谱。
宁樱说春日宴是为他而办，目的是替他相看合适的女郎匹配，这点他是清楚的。
明年他就行冠礼，成家也在情理之中。
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就觉得天底下的女人大抵都是一样的，只要对方性情温顺，样貌家世不算太差，能容得下人，不拈酸吃醋碎嘴就行。
挑谁作妻都是一样。
至于宁樱，若老实本分，他也能给她几分体面，若是太贪心，便留不得。更多免费好文在【工/仲/呺：xnttaaa】
当时李瑜是这么想的，他向来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也很有自控力，是决计不会把心思过多地放在后宅上。
却没料到，有朝一日他竟也有厚颜无耻的时候，居然一门心思琢磨着去爬女人的床。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偏偏被他干了出来，搞得全家集体无语。

第11章 少女心李瑜  又当又立是病，得治！……
之后两日并无事件发生，无需多叙。
待到春日宴的头一天，秦王府里忙碌起来。
老王妃郭氏很少管理府中内务，办春日宴也是大儿媳妇秋氏提出来的。
未来进门的新妇跟她是妯娌，若是挑了个难相与的，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都不痛快。
何况她心里头也藏了私心，想替自家表亲牵线搭桥，若是这桩姻缘成了，也不枉一段佳话。
先前秦王提到的英国公府赵四娘，郭氏嫌年岁太小，思来想去，也觉得办春日宴是个相看的好机会，便允了下来。
明儿前来的皆是世家贵女们，击鞠场要布置好，戏台也要搭建出来，整个王府从休息的客房到娱乐，饮食等，都要一一安排妥当。
老王妃倒不担忧，因为自家儿媳妇能干。
一早秋氏就呈来食帐给她过目，主菜、糕饼小食、酒茶饮子等，备得格外详细。
郭氏接过婆子送上来的食帐，粗粗过了一遍，道：“你办事，我素来放心，就按这份拟定吧。”
秋氏应声是。
郭氏把食帐递还给她，继续道：“明儿来的都是贵女，府里头万不能出了岔子。”
秋氏：“阿娘且放心，我心里头有数。”顿了顿，“明日二郎那边也得调些人手过来帮衬，大丫鬟宁樱茶艺了得，也只有她上得了台面，还得劳烦阿娘替我向二郎讨要一番。”
郭氏点头，“晚上二郎回来我同他说。”
婆媳就明日的春日宴琐碎商量了好一阵子。
西月阁那边也接到了信儿，奶娘崔氏亲自遣了数人过去听候差遣，春兰和美月也在内。
下午蔡三娘也要去王府庖厨帮忙，筹备明日的宴请。她同宁樱八卦，说明日来府的有好几十人呢，要筹备四五桌宴席。
宁樱笑道：“那有许多好吃的了。”
蔡三娘打趣她，“都什么时候了，还贪着吃。”
宁樱心里头其实也高兴，默默盘算着明儿在袁杰跟前露个脸儿。她若一直在西月阁，倒没有这个机会，崔氏说让她去烹茶，机会不就来了吗？
傍晚李瑜下值回府，半道上就被仆人请去了福寿堂。
郭氏坐在厢房里掐捻念珠，等着自家宝贝儿子过来。
婆子打起帘子上前询问什么时候用膳，郭氏道：“二郎还未到，再等些时候。”
婆子应声是，便退下了。
过了许久，李瑜主仆才到了福寿堂。
婢女将其迎进厢房。
李瑜摘下官帽，婢女接过，他向郭氏行了一礼。
郭氏笑吟吟地看着他，问道：“今日上值可还顺遂？”
李瑜坐到椅子上，回道：“跟往日一样。”顿了顿，“阿娘唤我来，可是有事？”
郭氏：“是有事要同你说，你回来得这般晚，想必饿了，咱们娘俩先用饭再提。”
李瑜“唔”了一声，起身搀扶她去隔壁。
郭氏扶着他的手，边走边说：“你身边的宁樱烹茶手艺极好，明日要劳她过来伺候着，你可舍得？”
李瑜失笑，“就这？”
郭氏调侃道：“我看你平日里挺宠她的，怕你担忧她劳累着了。”
李瑜颇有几分无语，“不过是个奴婢罢了，阿娘若要差遣，尽管使唤。”
这话郭氏是满意的，“你心里头还是有数。”
李瑜点头，“有数。”顿了顿，“爹呢，没在府里？”
“多半跟狐朋狗友去了，明日才回来。”
厢房里开始传膳食，二人各自就坐，仆人送来铜盆供他们净手。
一道胭脂鹅脯呈了上来，洁白的浅口瓷盘里仅仅只有十块鹅脯呈扇形摆盘，因汤汁里头添了红曲，鹅脯的色泽红浓明亮，叫人看着嘴馋。
那颜色着实抢眼，李瑜赞道：“这鹅脯好。”
郭氏也觉得摆盘好看，说道：“明日的宴席里头也有这道菜。”
婢女布上碗筷，李瑜动筷夹了一块鹅脯到郭氏碗里，说道：“阿娘尝尝看。”
郭氏却没甚胃口，“你自个儿用，我常年吃斋念佛的，对荤食没甚心思。”
李瑜一本正经道：“阿娘清减了不少，俗话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只要你心里头有那份诚心，佛祖也是知道的。”又道，“你年岁大了，多少还是得用些荤食保住身子。”
郭氏没有说话。
李瑜很是孝顺，亲自动手喂她，“阿娘尝尝，哪能荤腥不沾呢，你得好吃好喝熬过咱爹，要不然府里那么多年轻的姨娘都等着捡你的便宜呢。”
听他这一说，郭氏顿时被气笑了，恨恨地咬了一口胭脂鹅脯，入口咸中带甜，一点都不肥腻。
“如何？”
郭氏细细咀嚼，鹅脯颇有几分韧劲，浅淡的蜂蜜甘香恰到好处，不至于太甜，她点头道：“极好。”
见她愿意动筷，李瑜这才笑了。
郭氏指了指他道：“我儿说得不错，我得吃好喝好，仔细保养身子，跟府里那帮妾室慢慢耗。”
李瑜：“阿娘想明白就好。”
又一道虾丸菠菜汤送了上来，虾丸洁白莹润，菠菜碧绿，汤色一清二白，很有佛家讲究的简单素雅。
接着是一份冷盘糟鸭舌。
那糟汁可是有讲究的，需提取陈年酒糟里的汁液，再熬制五香料秘制，这样糟出来的东西才风味浓郁。
郭氏道：“二郎尝尝这份糟卤，明日也会布上。”
李瑜动筷夹了一只鸭舌尝了尝，鸭舌酥松脱骨，糟汁浓郁，别有一番风味。
“适宜佐酒。”
搁下筷子，一钵芋魁烧仔鸡呈了上来。
这道菜是李瑜喜爱的。
芋魁入口绵软，子鸡嫩滑，里头添了少许茱萸，有丁点辣，最适宜下饭。
郭氏也喜欢芋魁绵软的口感，用了两颗。
胭脂鹅脯、糟鸭舌、虾丸菠菜汤、芋魁烧仔鸡和凉拌蕨苔，母子俩只用了五个菜。
郭氏从不铺张浪费，庖厨里提供的分量也不多，刚刚适宜为止。
李瑜晚上吃得少，也只用了半碗精米饭。
撤下饮食后，郭氏遣退闲杂人，这才说起了正事，道：“今儿下午你大嫂娘家那边来了一位表姑娘，听说是江州刺史家的闺女，她领来拜见过我，瞧着倒是挺水灵的。”
李瑜一下子就听出了苗头，“大嫂这是要替我说亲？”
郭氏嫌弃道：“你别没个正经。”又道，“人家大老远进京一趟也不容易，明儿你瞧见了别甩脸子，让你大嫂下不来台。”
李瑜撇嘴，戏谑道：“我看大嫂是想肥水不流外人田。”
郭氏沉默了阵儿，“心里头清楚就好，勿要说出来。”
李瑜：“儿知道了。”
郭氏告诫道：“你打小就知分寸，你的婚事我是不强求的，只要你自个儿喜欢就好。那颜家姑娘你若瞧着喜欢，娶进门也无妨，若是不喜欢，就莫要招惹，千万别学你老子，一副花花肠子。”
李瑜“唔”了一声。
郭氏又说了些其他。
秋氏为这个家尽心尽力，她到底不想因这茬坏了婆媳关系，扫了儿媳妇的面子，故对李瑜叮嘱了许久才作罢。
把事情交代完了，李瑜才回西月阁去了。
天色还未暗下，宁樱一如往常那般站在老地方接迎。
看到李瑜主仆归来，她恭顺地行福身礼，唤了一声郎君。
梁璜把官帽递上，宁樱伸手接过，跟在李瑜身后回房，路上那厮背着手，忽然问道：“今儿下午听说长春馆那边来了一位表姑娘？”
宁樱倒是听崔氏说过，说是秋氏的远房表亲，好像是从江州来的，姓颜。
“回郎君的话，是有这回事。”
李瑜冷不防扭头看她，似想从她的表情里捕捉到蛛丝马迹。
看到他那试探的眼神，宁樱心里头无比嫌弃。
呔，那厮竟妄想着她吃醋，幼稚！

第12章 坟头蹦迪  她每天都在李瑜的坟头上蹦迪……
知道那自恋的小公主有一颗少女心，宁樱索性满足他，故意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果不其然，小公主满足了。
李瑜背着手，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游戏，殊不知身后的宁樱又一次对他甩了白眼。
回到房里，宁樱服侍他更换官袍。在替他解腰带时，李瑜说道：“明日过去烹茶需得劳累一天，你今晚早些歇着。”
宁樱点头，“奴婢谢郎君体恤。”
取来家居服给他换上后，听到外头传来崔氏的声音，似有事过来找。
李瑜应了一声，崔氏去前厅候着，他穿戴整齐离开房里时忽然掐了一把宁樱的脸儿。
她也不甘示弱，摸了一把他的屁股。
李瑜不服气，还要去掐她的腰，结果又被对方揩油捏了一把屁股。
这女人真是……
“等会儿再收拾你。”
他撂下狠话去了前厅，宁樱则收拾他换下来的衣裳，差粗使奴仆浆洗。
其实平日里二人相处起来也挺有趣味，宁樱不是一个古板无趣的人，有时候也会调皮，胆子也大，多数都是李瑜纵出来的。
只是二人身份差距到底太大，中间横跨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李瑜打小就头脑清醒，非常明白自己所需，甚至现实得冷酷。
他是一个站在高处俯视惯了的人，身份造就了他的骄傲，宁樱也没兴趣跟这样的人拉扯，只会把自己的路堵死。
哪怕有时候她也觉得这个小公主逗起来有点意思，但再有意思也没有自己的前程来得重要。
崔氏在前厅同李瑜说了许久，宁樱闲着无事，便在耳房卸妆洗漱。
明儿得忙上一天，她可要早些歇着，养好精神应付。
绞干帕子细细擦拭那张白皙的小脸儿，宁樱在铜镜里打量自己。
她的长相温婉，最适宜装人畜无害的白莲花，茶艺也上佳，只要肯花心思，就不信勾不到袁杰的心窝子。
一旦她找机会从秦王府翻墙到了袁家去，便有十足的把握从袁家脱身，彻底脱离李瑜的掌控。
想到此，宁樱唇角微挑，露出一抹少见的狡灵。
洗漱妥当后，她去了头上的发饰，视线忽地落到玉钗上。
这玉钗还是她及笄那天李瑜赠予的，她拿到手里掂了掂，什么时候把它典当了，应该能换几贯跑路钱。
隔了许久李瑜才从前厅那边过来，耳房里没有动静，他过去瞧了瞧，宁樱已经躺下歇着了。
李瑜也未打扰她，自顾出去唤美月来伺候他洗漱。
整理妥当后，美月掩上房门退了出去，李瑜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那厮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许久，最后终是憋不住了，唤道：“阿樱？”
耳房里的宁樱迷迷糊糊听到呼喊，困倦地应了一声，李瑜说道：“我睡不着，你过来陪我。”
宁樱：“……”
这祖宗！
她披头散发地起床，摸黑前往主卧，才刚刚走到床沿就被他抓进了被窝。
温香软玉入怀，李瑜才觉得心里头踏实了。
他像搂阿猫阿狗似的把宁樱禁锢在怀里，不理会她的挣扎。
被对方钳制，宁樱索性懒得动了，任由他搂着。
李瑜把头埋入她的颈项，有时候他爱极了这个女人带给他的精神愉悦。他不懂情爱，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因为他最爱的是自己。
宁樱在各方面都是契合他的，不论是在床上，还是生活起居，他受用得也理所应当，因为她生来就是为他服务的，完全按照他的喜好长成。
那时李瑜并未意识到这是一柄双刃剑，他既可以成为主导者，同时也是被动者，一旦这个女人脱离他的掌控，便会成为俘虏。
谁叫她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是他喜欢的呢，因为她就是按照他喜欢的模样打造的。
这就是他喜欢的女人样子。
被他这番折腾，宁樱的睡意渐消，背脊抵在男人温暖的胸膛上，脑子里却想着明天穿什么衣裳勾引袁杰好。
之后又过了许久，李瑜才沉沉睡去。
宁樱轻手轻脚从他手中脱离，悄悄回了耳房。
待到天刚亮时，李瑜似做了噩梦，忽然大声呵斥道：“宁樱！”
隔壁耳房的宁樱被吓了一跳，忙过来探情形，却见李瑜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绿眉绿眼地看她。
宁樱被他阴鸷的表情吓着了，愣了好一会儿才道：“郎君……是不是做了噩梦？”
李瑜直勾勾地盯着她没有说话。
不知怎么的，那眼神仿佛能直透人心，看得宁樱发憷。
她定了定心神儿，轻声唤道：“郎君？”
李瑜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拉被子把脸蒙住。
宁樱还以为他出了事，忙上前揭被子。他的脸色发青，神情紧绷，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很是警惕。
这情形委实诡异。
宁樱的心里头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试探道：“郎君是不是做了噩梦？”
李瑜没有回答，待心情稍稍平复后，才道：“起了。”
宁樱这才揭开被子，扶他起床。他许是真做了噩梦，出了少许薄汗，她忙从衣橱里找来干净亵衣替他换上。
李瑜面无表情地坐在床沿，任由她脱亵衣。
如墨青丝披散，他平静地盯着她的脸，眼里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平和，而是一种奇怪的深冷。
这样的李瑜叫人害怕，宁樱不自在道：“郎君到底怎么了，叫奴婢瘆得慌。”
李瑜没有吭声，只是盯着她目不转睛，似想将她里里外外都扒开细细搜索一番。
好不容易换好亵衣，宁樱又取来里衣伺候，心想她哪里得罪他了，这般甩脸子？
把里衣膝裤给祖宗整理妥当，宁樱唤婆子送温水来供李瑜洗漱。
他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吭，直到坐到妆台前由她梳理头发时，才冷不丁问：“你家郎君平日里待你如何？”
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话来，听得宁樱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见她发愣，李瑜继续面无表情问：“我平日待你如何？”
宁樱笑道：“自然是极好的。”
李瑜没有说话。
宁樱仔细梳理他的长发，那厮又冷不防冒出来一句，“既然待你不错，你为何还偷跑？”
此话一出，宁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手上一顿，木梳不慎扯断了一根头发。
头皮上传来的刺痛令李瑜蹙眉，身后的女人迅速回过神儿，露出温煦无害的笑来，撒娇道：“郎君说什么胡话，奴婢好端端的，往哪儿跑去？”
李瑜冷哼一声。
宁樱心里头直打鼓，装作镇定自如的样子，说道：“难怪郎君不给奴婢好脸色，想是做了噩梦。”停顿片刻，“好端端的，郎君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来？”
李瑜并未回答，只道：“我昨夜做梦，梦到你对我虚与委蛇，背刺我一刀，跑了。”
宁樱：“……”
李瑜缓缓偏过头看她，姣好白皙的面庞上写着冷漠，眼神分外犀利阴冷。
宁樱被吓着了，心虚地跪了下去，口是心非道：“奴婢不敢，纵使奴婢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郎君的手掌心，还请郎君明鉴！”
李瑜俯视她。
宁樱显然被吓坏了，委屈得红了眼眶，她一张小脸楚楚可怜，全是女儿家的软弱娇态，叫人看得于心不忍。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瑜才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的头颅高昂。
那男人居高临下俯视，秀美的容颜上带着几分玩味，一双勾人的狐狸眼里藏着放肆乖张。
宁樱被他看得脑门发凉，她本以为他会撂狠话，谁知那祖宗忽地附到她耳边轻声呢喃，“你猜，你若背着我跑了，你家郎君会怎么对你，嗯？”
那个“嗯”字故意拉得老长，嗓音低沉暧昧，透着几分邪，它不安分地钻进她的耳朵里，痒得心慌。
宁樱忍不住在心里头默默地骂了一句狗日的。

第13章 进击的绿茶  长着獠牙的小白莲
两方僵持，气氛顿时有些怪异。
宁樱收敛心神儿，一双素手不动声色落到李瑜腿上，使出甜言蜜语的看家本事。
“奴婢当初全靠郎君搭救，才有如今的日子，进府的六年来得了郎君厚爱，舒心惯了，离了郎君还怎么活？”
李瑜斜睨她。
宁樱死皮赖脸地抱住他的腿撒娇，一双眼又是委屈又是无奈，故意倒打一耙道：“郎君今日这般作态，便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够好，都怪奴婢平日疏忽了，实在该死。”
说罢硬是凭着超高的演技憋红了眼。
那种小女儿的耍娇性子戳到了李瑜的死穴，他就吃这套。
是啊，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如菟丝花般被他娇身惯养，若是离了他，还怎么活？
一个从未出过后宅的柔弱女郎，若要在这吃人的世道上讨生活，除了依附男人靠出卖身体过日子，还能有别的选择？
想到此，李瑜收回方才的锐利，不再理会她。
宁樱暗暗松了口气，可算被她应付过去了。
那厮如老僧入定般坐在妆台前，宁樱起身继续替他绾发。
梳理好发髻，李瑜挑了一支洁白温润的玉钗束发，取的外袍则是竹青色的圆领窄袖缺胯袍，内搭玄色膝裤，腰束玉带，脚蹬羊皮靴，贵公子的骄矜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宁樱细细抚平衣裳上的褶皱。
小祖宗素来讲究，不喜欢花里胡哨的衣着，穿的衣裳料子多数都是从江南织造府进贡的。
眼下这身锦缎质地细腻，元宝暗纹精美繁复，竹青色低调沉稳，穿到身上处处透着英姿悍利。
宁樱由衷赞道：“郎君穿这身好，干练爽利。”
李瑜没有说话，只细细整理窄袖。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铜镜，身旁的女人正在替他整理玉带，若是往日，她穿圆领半臂他是不会干涉的。
但今日不同。
视线落到她裸-露的锁骨上，颈脖白皙纤细，锁骨线条优雅，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
李瑜觉得吃味，蹙眉道：“去换身衣裳。”
宁樱：“……”
李瑜：“换交领的。”
说完便自顾出去了。
宁樱站在原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忍不住做了一个性感撩人的姿势，随即甩了一个大白眼儿。
管得宽！
纵使她心中不痛快，也不敢忤逆。
她无比遗憾地摸了摸修长的颈脖，感觉自己像刚刚才探出墙的红杏，还没来得及同墙外的人抛媚眼，结果下一瞬就被李瑜那厮掰回来了。
小心机无法顺利施展，她只得退而求次。
现下李瑜去厢房用早食，宁樱回了自己的房里，翻来找去，最后挑了一身最简单的衣衫，洁白素雅，是李瑜平日里最喜爱的一身。
那衣料还是他送的，轻薄却不透，没有任何纹饰。
衣裙外罩的交领半臂则是浅淡的牙色，通身的温婉秀气。
为了跟这身衣裙搭配，宁樱又特意把妆容改得更寡淡了些。
圆髻上的发带也换成了牙色，整个头上除了一把半圆的木梳栉外，再无他物。
她原本就生得纤秀，气质也淑雅，这番装扮，更是将女性的柔美展现得淋漓尽致，活脱脱的人畜无害小白莲形象。
收拾妥当了，宁樱才去了厢房。
当时李瑜已经用过早食，正用浓茶漱口。
见她款款而来，端庄得像一个贞洁烈女，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没有说话，可见是满意的。
李瑜用过早食后便去了福寿堂，有梁璜伺候，宁樱不用当跟屁虫。她匆匆用了一碗馎饦，见崔氏来寻，便跟着婢女们一道过去了。
现下天色还早，另一边的秋氏领着自家表姑娘前去跟老王妃行请安礼。
那姑娘也不过十六的年纪，身段窈窕，肚子里有点小才华，生得也文雅。
她性情温顺，知书达理，很讨秋氏喜欢，故才愿意搭把手提携她入京寻一门好亲事。
昨日下午颜家姑娘才进府，并未见过李瑜，不曾想今早却遇见了。
在他跟老王妃说话时，婆子打起帘子进来通报，说秋氏带着颜家姑娘来了。
郭氏做了个手势，稍后秋氏二人进房来给她行请安礼。
李瑜瞥了一眼那女郎。
一身桃红衣衫，身段婀娜不输宁樱，五官生得文秀，言谈举止温温柔柔的，颇有几分小家碧玉的雅致。
他心下不由得乐了。
看来他家大嫂忒费了些心思，眼前这姑娘跟宁樱差不多的模样，都是他偏好的温顺雅淑，可见是对症下药的。
那女郎也不敢瞧他，只恭恭敬敬向他行福身礼。
李瑜忍不住腹诽，秋氏找了这么一个人来，还真打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也在这时，秦王老儿过来了一趟，在门外唤了一声二郎。
李瑜应了一声，便起身出去了。
颜琇偷偷瞥了他一眼，自家表姑母当真未哄她，确实生得俊。
婆媳二人在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颜琇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有时候郭氏也会看她两眼，总觉得跟宁樱相像。
二人的五官样貌是不同的，只是身段和气质委实相似。
按说宁樱只是一个大丫鬟，跟正儿八经的官家娘子是比不上的，但终归经过宫里头的嬷嬷调-教过，言行举止处处透着端方，再加上李瑜平日里娇养得好，见过世面，反倒比这个从江州来的姑娘多了几分大气。
自家儿媳妇的心思郭氏瞧得真切，却也没有戳穿，若这姑娘有本事把李瑜拿捏住，她也没话说。
就是身份低了点，但只要自家崽喜欢，便罢了。
今日春日宴府里邀请了不少贵人，英国公府赵家、忠勇侯府卫家、汝南王府周家……多数都是能与秦王府匹配的世家门第。
当然，像袁家自然是不够格的。
袁杰老子也不过谋了个户部侍郎正四品下的官职，但因他与李瑜私交关系不错，便也来凑了回热闹。
上午巳时，陆续有贵女们上门。
王府门口车马往来，一辆辆宽大讲究的马车载着各家的贵女们前来赴宴。
丫鬟婆子簇拥着女郎们下马车，个个青春靓丽，皆由自家长辈领着，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时间，秦王府变得热闹起来。
秦王带着两个儿子接待男宾，秋氏则接待女宾。
至于老王妃郭氏，她年纪大了，又喜清净，除非是有身份背景的妇人需要她应酬，若不然是没兴致去凑这份热闹的。
贵主们陆续来了，府里的丫鬟们开始忙碌起来。
宁樱比美月她们稍好些，只负责在茶房里烹茶，不用跑来跑去折腾。
桌案上摆放了十多种茶粉，有眉山雪芽、碧螺春、绿茶、龙井等，备得五花八门。
有的宾客会挑自己喜欢的茶饮，宁樱的任务则是满足他们的需求。今日来了十多家客人，自然是忙碌的，故手底下也配了两名婢女帮忙打下手。
英国公府家的女眷们被安排在玲珑馆，她们还没坐多久，就见汝南王周家和尚书府曲家的女郎们过来了。
大家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相互间也有交集，便寒暄起来。
今日来秦王府的目的人们心知肚明，自然也清楚李瑜房里有个通房叫宁樱。
对于高门大户的世家子弟来说，未成家之前养通房倒也在情理之中。
宁樱身份卑贱，原是入不了她们的眼的，但她偏偏是李瑜亲自买进府的通房，且还伺候了六年，又得过宫里嬷嬷调-教，跟一般的婢女肯定不一样。
有姑娘动了心思。
像李瑜这样芝兰玉树的佳婿谁都不愿放过，不过她们对他养的通房更有兴致，因为那是唯一能近他身的人。
这不，汝南王府的周三娘故意无视桌上的茶水道：“我有些渴了，平日里只饮雪芽，姐妹们可要其他茶饮？”
英国公府家的赵二娘看向自家四妹，问道：“四娘可要茶饮？”
赵四娘到底年岁轻，不知她们一进府就差仆人摸过底了，摇头道：“这儿有，我不渴。”
曲家的曲六娘应道：“阿姐偏爱碧螺春，我们便要一壶碧螺春。”
王府里的仆人一一记下女宾们点的茶饮，赶忙安排下去。
茶房里的宁樱一下子就接到了不少业务，有五六种呢！
虽说竹盒里有现成的茶粉，两位婢女负责备山泉水，清洗茶具，她则只需要煮茶掌握火候就好，但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还是挺诧异。
“张妈妈，这些点茶都是从哪个院儿里吩咐下来的呀？”
张婆子回道：“是从玲珑馆吩咐来的，阿樱姑娘赶紧备上，勿要耽搁了，恐叫贵女们说道。”
听她这一说，宁樱一下子就乐了。
合着这是姑娘们组团来刷她了！
婢女巧儿忍不住发牢骚道：“一下子来这么多，是故意折腾的吧？”
张婆子没有说话。
宁樱倒是情绪稳定，麻利地制茶。
她原本想着今儿勾引袁杰得卖点色相，哪晓得那帮贵女找茬，简直就是她的神助攻，她决定好好向她们施展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茶艺。
那是一项撩人于无形的技艺，属于高级绿茶的本事！

第14章 搭梯高手  翻墙的长梯来了
三个风炉同时用上，有巧儿她们帮忙打杂，宁樱应付得倒也轻松。
贵女们点的茶五花八门，量少，用的茶釜是小号。
待一只茶釜中的泉水烧制得开始冒小泡时，巧儿提醒道：“阿樱，这边快好了。”
宁樱应了声好。
不一会儿茶釜中的鱼目气泡形成，她娴熟地取银匙添下合适的细盐。
待鱼目气泡转成连珠气泡时，巧儿递上竹筒，宁樱接过竹筒舀水置入熟盂，而后再拿旁边的竹夹搅动釜中泉水，使其形成漩涡。
巧儿在一旁认真观察学习。
对面的张婆子见宁樱手脚麻利，举止沉稳，不由得赞道：“到底经过宫里嬷嬷教导过，跟一般姑娘就是不一样。”
宁樱道：“张妈妈抬举了。”
取贝壳匙添入适量的茶粉，碧螺春的香气被沸水激发出来。
宁樱从熟盂中取出方才舀出来的熟泉水置入釜中，原本翻滚的茶水因熟水的添入而变得平静。
制茶中的三沸“救沸育华”就此孕育出茶汤精华——沫饽。
一锅上好的茶汤就此大功告成。
巧儿把茶釜取到交床上，拿长勺舀出茶汤进陶瓷器皿里，茶汤中细碎的泡沫星星点点，极具美感。
在张婆子差人送碧螺春时，宁樱开始制作第二锅嵋山雪芽。
玲珑馆里的贵女们接到送过来的碧螺春，全都好奇围上前。
白瓷器皿里的茶汤冒着滚烫热气，汤色碧绿，满室清幽，沫饽均匀，从外观上看是下了功夫的。
赵二娘颇懂茶道，说道：“我来给妹妹们分茶。”
她净过手，亲自取茶盏给众人分茶品饮。
茶汤不多，按常规只够添四碗，赵二娘将其分成六碗，每一碗的沫饽分配得非常均匀。
周三娘接过婢女送来的茶饮，观其色，汤清碧绿，闻起来芳香浓郁，其沫、饽、花看起来算得上不错。
她抱着好奇心小小地抿了一口，原本以为宁樱只是一介没见过世面的女婢，哪曾想烹出来的茶入口甘香味醇，当真有几分本事。
周三娘细细回味一番，又尝了第二口。
这群贵女精通女红，也懂诗书，歌舞茶道更是不在话下。
周三娘品过茶后没有做点评。
赵二娘等人也品饮一番，只觉得滋味甘厚，满口留香。
其中一名贵女忽地挑刺不屑道：“白费了碧螺春，我倒觉得平平无奇。”
另一名贵女也附和道：“比我大哥烹的茶是要差些。”
“听说还得过宫里头的嬷嬷赐教过呢，就这本事。”
“是啊，现在芳嬷嬷可是在御前奉茶，教出来的徒弟却拿不出手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满脸嫌弃。
稍后第二锅嵋山雪芽被送了过来，这次依旧是赵二娘分的茶。
周三娘品过后，并未跟她们附和，而是赞道：“确实有几分真功夫。”顿了顿，“这般好手艺，倒叫人想讨教一番了。”
赵二娘笑道：“跟一个女婢讨教，三妹妹莫要跌了身份。”
周三娘拿方巾拭了拭嘴角，淡淡道：“人家的老师芳嬷嬷这会儿可在御前奉茶呢，名师出高徒，自是值得切磋一番的。”
曲六娘怂恿道：“我不懂茶道，看姐姐们兴致高，下午便来一场斗茶乐上一乐，如何？”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动了心思。
不一会儿秋氏过来应酬，人们岔开话题同她寒暄。
上午时辰短，大家只是聚在一起笑谈，秋氏有心提携自家表姑娘，带着颜琇跟这群京中的贵女们致礼，混个脸熟。
这群女郎对她没甚兴致，不过碍于主家颜面心不在焉应付了两句。
与此同时，福寿堂的郭氏正同娘家胞妹说体己话。
小郭氏六十有余，穿了一身黛蓝衣袍，身体比自家长姐好得多，非常富态。
听到郭氏说起英国公府赵四娘，小郭氏有不同的看法，拍了拍她的手道：“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只管说来。”
小郭氏道：“我倒觉得汝阳王府家的闺女挺不错，上回见过一次，身段窈窕，样貌也出挑，涵养学识皆是上佳的。”
郭氏摆手，“我家二郎脾性古怪，自视甚高，跟他老子不大一样，一般女郎是入不了眼的。”
二人细细低语。
稍后张婆子打起帘子进屋来，把玲珑馆里的情形跟郭氏粗粗说了下。
郭氏哭笑不得，调侃道：“你瞧瞧，这还没进李家的门儿呢，就斗起来了。”
秦王老儿给她弄了十几房妾室进来，后宅里的名堂她看得门儿清。
小郭氏倒是理解那帮贵女的举动，说道：“到底是二郎身边唯一的通房，且又养了六年，进门前摸个底也在情理之中。”
郭氏没有说话。
小郭氏试探问：“倘若日后二郎娶了新妇进门，人家容不下那通房，要打发出去，二郎可允？”
郭氏愣住，她还真没细想过这个问题。
宁樱温顺乖巧，从不恃宠而骄，若无意外，也可抬成侍妾。可若当家主母不允，自家崽又会如何处理，她一时还真吃不准。
想到此，郭氏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虽说李瑜打小就头脑清醒，但偏宠宁樱也是真的。
从十岁养到十六岁，学茶艺，识字通理，娇生惯养出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来，甚至在某些时候还不比官家娘子差。
见她久未说话，小郭氏唤道：“阿姐？”
郭氏回过神儿，敷衍道：“二郎是个明白人，孰轻孰重，心里头有数。”
小郭氏：“心里头有数就好，毕竟通房妾室都是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可莫要因小失大，失了体统。”
郭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看向张婆子道：“去把宁樱唤来，我有话要叮嘱她。”
张婆子应声是，便出去了。
郭氏继续道：“这帮丫头，若是善妒容不下人的，我李家也讨不起。”又道，“这还没进门呢，就起哄找茬了，倘若往后二郎纳几房妾室，还不得翻了天？”
小郭氏：“是有些欠妥，不过也不出格。”
郭氏不痛快地掐捻念珠，没有答话。
另一边的宁樱接到婢女来传，去了一趟福寿堂，路上碰巧遇到袁杰过来。
那人一身讲究的蓝灰，气质文雅，惹人亲近。
宁樱动了小心思，落落大方朝对方行礼。
袁杰颔首，见过她几回，对她印象颇佳。
宁樱主动打招呼道：“袁中丞……这是去寻二郎吗？”
袁杰回道：“正是去寻二郎。”
宁樱故意俏皮道：“今日宴请，郎君吩咐奴婢在茶房奉茶，前儿新进的大红袍倒是极好，袁中丞可莫要错过了。”
她说话的语气轻快，神态也磊落大方，丝毫没有轻佻不妥之处。
袁杰对茶道颇有钻研，也知她茶艺了得，当下便道：“多谢阿樱姑娘提醒，那大红袍我袁某人可惦记上了。”
宁樱抿嘴笑道：“袁中丞若需品饮，差人吩咐茶房即可。”
袁杰兴致勃勃应好。
宁樱这才错身离去，走路的姿势不疾不徐，尽显小女儿的娇态。
袁杰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两眼，只觉得那女郎婀娜多姿，一身素白淑雅到了极致，跟府里贵女们的花枝招展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风景。
殊不知他的反应尽数落入宁樱眼里，琥珀色的瞳仁里透着狡黠。
她觉得，袁杰这把翻墙的长梯，今日应是稳了。

第15章 娇花李瑜  具有心理阴影的投壶
到了福寿堂，婢女通报，得了郭氏应允，宁樱才进屋行礼。
小郭氏上下打量她，目光挑剔审视。
郭氏倒是和颜悦色，说道：“今日让你去茶房奉茶，可有遇到难办的？”
宁樱答道：“回王妃的话，没有。”
郭氏同小郭氏对视一眼，小郭氏道：“倒是个会说话的。”
宁樱装傻。
郭氏看向她，也不拐弯抹角，“玲珑馆那帮贵女得罪不得，你需小心应付，明白吗？”
宁樱应声是。
郭氏：“你是个聪明人，能躲便躲，不能躲，也不必低三下四。”停顿片刻，“这里是秦王府，外头的姑娘家脸皮薄，至多不过耍耍小性子，掀不起浪来，许多事，也无需跟二郎发牢骚。”
宁樱严肃道：“王妃训导得是，阿樱谨记。”
郭氏不再多说，只做了个打发的手势，宁樱恭顺退了出去。
回茶房的途中她细细品味郭氏的话。
那帮贵女找茬，无非是因她是李瑜的通房，都想来探探她的底细。
她们再怎么折腾，姑娘家的体面还是要维持的，若不然还没进门就闹出善妒的名声，传出去了委实失体统。
这点老王妃清楚，宁樱自己也清楚。
当然，老王妃也说了，如果对方蹬鼻子上脸，该打回去还是要打回去，不能失了秦王府的体面。
想到此，宁樱忍不住腹诽，郭氏跟李瑜不愧是母子，在骨子里就是骄傲的。
当然，李家也有傲慢的本事。
这点毋庸置疑。
回到茶房，巧儿端来一盘菱粉糕，说是美月送来的。
宁樱净手拿起一块尝了尝。
菱粉糕是由菱角粉和糯米粉蒸制而成，颜色洁白，甜度适中，口感软滑，因皮面上撒了少许桂花，吃起来还有几分桂花的香气。
她接连吃了两块，还用了一碗茶。
巧儿和另一名婢女将剩下的分食。
先前玲珑馆那帮贵女一下子来讨了五六种茶饮，可见别有用心。
宁樱知道这茬还没完，谁叫她是李瑜的通房呢，毕竟她们相中的男人被她睡过亲过，连李瑜这会儿穿什么裤衩她都清楚。
宁樱换位思考了一下，她若是那些贵女，心里头也不痛快，好端端的娇花，偏被她尝了个鲜。
接近正午时分，那娇花差梁璜过来，说下午击鞠场那边让宁樱过去奉茶。
宁樱心下不由得乐了，袁杰的大红袍定不会落下。
中午宴席开场，男宾这边由秦王主持，女宾这边则由老王妃郭氏和秋氏主持。
长辈和姑娘们分开入席。
郭氏坐主位，硕大的长方形宴饮桌案能同时容纳二十五人。
今日宴请宾客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主位往下的左右两侧均坐了九人，排位按品衔依次递减。
郭氏年纪大，主持的自然是长辈宾客。
她一身做工考究的浅绛，织锦衣料上是低调的富贵团纹，花白的头上只有一套翡翠绿头饰。
那头饰却大有来头，是宫里已故太后赐的，很有排面。
作为皇室宗亲，秦王圣眷正隆，若女方能与他们家结上姻亲，往后裨益良多。
再加之李瑜那小子也确实不错，人生得俊，又有才华，且没有风流韵事，在坐的女眷长辈们哪个不想将这佳婿招揽到手？
人都到齐了，郭氏抬手示意。
婢女安排庖厨呈菜。
最先呈上来的是冷盘，有糟鸭舌、凉拌木耳、风味鱼冻和卤水拼盘四道。
糟鸭舌每家的庖厨都有自己的秘方，做出来的味道也各有不同。
鉴于主人家动了筷，客人才会进食的礼仪，郭氏吩咐婢女给她布菜，并笑吟吟道：“今儿诸位难得聚在一块儿，可要尝尝我家庖厨秘制的糟鸭舌，最适佐酒。”
右下方的贵妇回应道：“王妃这般推崇，我可不客气了。”
她性子爽利，动筷夹了一只鸭舌来尝，入口颇有韧劲，嚼起来带着糟卤特有的酒香，还混杂着淡淡的五香辛辣，越嚼越有滋味。
尝完鸭舌，贵妇道：“欸，有桂花酒吗？”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郭氏道：“有，还有从西域进贡来的葡萄酒，诸位只管品饮。”
人们陆续动筷，有人试了试那份卤水拼盘。
拼盘取的皆是鹅肉，里头有鹅胗、去骨鹅掌、鹅心、鹅翅和鹅肝等，摆盘精致，色泽黄亮，叫人看着口舌生津，很有食欲。
而这四份冷盘，最受欢迎的却是风味鱼冻。
鱼冻呈奶白色，被切成长条状工整地摆放在青瓷浅口盘里，上头浇了葱蒜蘸料，口感爽滑，非常鲜美。
人们赞不绝口。
这道菜出自蔡三娘之手，原料是小鲫鱼。
为了保证鱼冻里没有任何杂质，需得用纱布将大量鲫鱼包裹熬制，直到汤色奶白浓稠，鱼胶彻底透析而出再调味，之后将其放到常温下冷却，再转移到地窖里。
地窖里的低温促使鱼汤凝固，鱼胶逐步形成，食用时浇上葱蒜清酱等调料，口感韧弹，爽滑细腻，满满的鲫鱼鲜香，一点儿都不腥。
连郭氏都用了好几块。
众人就那份鱼冻称赞起来。
冷盘仅仅只是开胃小菜，人们用了少许，仆人便将其撤下。
接下来呈上的是热菜，有胭脂鹅脯、酱羊肉、扒海参、香椿鹅蛋和什锦锅子。
胭脂鹅脯色泽油亮红浓，咸中带甜，肉嫩而丰。
酱羊肉咸鲜酥软，入口酱香浓郁，且没有一丝膻腥。
郭氏平时少食荤腥，看那盘酱羊肉色泽讨喜，也尝了一片。满口肉香扑鼻，瘦而不柴，酥软得刚刚好，不至于太烂。
因制作酱羊肉需要豆酱和辛香料，微火慢煮三个时辰，汤料已经彻底融入肉中，吃起来非常入味。
这群贵族日常以食羊肉为主，制作的花样也是五花八门，这份酱羊肉经过她们细品后，皆表示不错，无论是从品相还是味道都算得了上乘。
女眷们一边品尝美食，一边闲聊。
而另一边的男宾则在秦王老儿的主持下玩起了投壶游戏，在场的每一位都要参与，若是输了就要罚酒。
投壶在士大夫群体中非常盛行，也是一种雅兴。
秦王定下规则，二人一组轮流投壶，每人手中四支箭矢，以投矢进壶数量多为赢。若是输了则要罚酒一杯，而赢者继续跟下家对比，只有接连赢三人才能脱身免去罚酒。
投壶轮到李竞时，他以三比二战胜了对方。
待对方被罚酒后，他接着挑战下一人，结果汝阳王家的世子也输了。
接连战胜二人，只要再胜一场，李竞就能免除罚酒，哪晓得有宾客起哄，让他跟李瑜对战。
秦王老儿又气又笑。
李竞也无奈道：“曲老弟，你这是要让我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啊。”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失笑。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道：“实不相瞒李尚书，我们就想看看你跟二郎相比，谁更厉害。”
“二郎，你擅骑射，投壶技能也不差，可莫要假意失手饶了你大哥！”
听到这话，李竞默默捂脸，对面的李瑜则抿嘴笑。
“兄友弟恭，我们要看兄友弟恭！”
“对对对，我们就要看兄友弟恭！”
面对众人的起哄，李竞无奈道：“二郎，来吧。”
李瑜起身，故意调侃道：“诸位看热闹不嫌事大，若二郎不甚把兄长灌醉了，大嫂定饶不了我。”
这话再次把众人逗乐。
秦王老儿也看热闹不嫌事大，捋胡子道：“不若这样，既是兄弟二人对战，咱们这些围观的也来下注，如何？”
宗亲叔伯连忙摆手，“你这糟老头子坏得很，甭想拖我下水。”
秦王挑衅道：“怎么，怕了？”
有人笑问：“秦王你下注谁？”
秦王想了想，答道：“我下注大郎。”说罢看向李瑜，一脸严肃道，“儿啊，父慈子孝，父慈子孝。”
李竞接茬道：“二郎，兄友弟恭，兄友弟恭。”
李瑜：“……”
这俩坑货！
父子二人的言语惹得众人哄堂大笑，气氛顿时愉悦不已。
围观的众人觉得有趣，也来下注，有的赌李竞赢，有的赌李瑜赢。
袁杰端着杯盏屁颠屁颠凑上前，说道：“二郎投壶十拿九稳，我赌你赢。”

第16章 棺材板冲浪  她作死向来很有一套
李瑜自傲地斜睨他，“四郎倒是很有眼光。”停顿片刻，“可是我爹叮嘱我父慈子孝，我大哥语重心长兄友弟恭，你说我是赢呢还是不赢？”
袁杰：“……”
婢女把箭矢送上前，李瑜伸手接过，袁杰忍不住好奇问：“那二郎是赢还是不赢？”
李瑜笑而不答。
他能中状元，脑子总不会太差，拿着箭矢上前，笑吟吟道：“爹，大哥，不若我们再玩大一点？”
秦王：“？？？”
李竞：“……”
李瑜看向众人，说道：“若是我兄弟二人八支箭矢能中壶，则免除罚酒，若是不中，则罚酒，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议论纷纷。
叔伯宗亲誉王指了指李瑜，“你小儿狂妄至极，我赌你兄弟二人中不了八支箭矢。”
秦王兴致高昂，“你这个伯父是怎么当的，哪有这般埋汰侄儿的？”
誉王回道：“这杯罚酒，我可不上当。”
秦王：“虎父无犬子，我赌我家两兄弟能中八支箭矢！”
也有人觉得两人共投八支的难度非常高。
先前李竞赢的是三比二和二比一，现在让他一下子投进四支，且李瑜还不能出岔子，确实挺叫人为难。
这不，李竞苦着脸道：“二郎你这小子不厚道。”
原本只要李瑜认输，他和自家老子就能躲一劫，结果那小子把两人都拖下了水。
偏偏李瑜很没有自知之明，大言不惭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咱爹都不惧，你怕甚？”
李竞指了指他，谁知那厮暗搓搓道：“莫不是怕喝醉了被大嫂罚跪搓衣板？”
李竞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自家崽子李凤岚也跟着起哄道：“爹，有二叔和爷爷作陪呢，阿娘不敢吭声。”
这话引得众人失笑。
李竞宠老婆的名声可是全京城都出了名的，人们善意调侃一番，最后大部分都下注李家兄弟投不进八支箭矢。
秦王把下注的人们分成两拨，并且把罚酒一杯换成罚酒一碗。
赌八支全中的仅仅只有五人，袁杰也在其中，他拉了拉李瑜的衣袖，“二郎可莫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李瑜失笑，“四郎这般给颜面，定不会让你挨罚。”
誉王指着李瑜道：“你小子委实猖狂，就让你先投。”
秦王怂恿道：“我儿，可千万莫要客气，只管打你伯父的脸！”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李瑜朝誉王行了一礼，“大伯父，侄儿可就不客气了。”
誉王叉腰，“来，只管来打脸。”
李瑜拿起一支箭矢走到壶前，围观者全都伸长脖子。
他默默掐算距离，找准合适的位置，食指和拇指捏住矢柄，轻轻往前一掷，精准入壶。
秦王乐道：“中了！”
李瑜做了个请的手势，轮到李竞上场。
秦王捋胡子道：“老大，老二都助力了，你可不能掉链子。”
李竞赶鸭子上架走上前，接过箭矢，磨蹭了许久才一掷而出，结果也中了。
秦王乐得合不拢嘴。
誉王道：“这才两支，早着呢。”
接下来又该李瑜，他擅骑射，手也稳，投壶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又一支箭矢入了壶，赌他们输的立马唉声叹气。
兄弟二人轮流投壶，前六支都精准入壶，搞得众人哀叹连连。
待李瑜把第七支箭矢投进去时，誉王的脸绿了，他忍不住偷偷瞥罚酒的碗盏，好大一只！
秦王看到他的小动作，故意问：“老大哥，脸疼不疼啊？”
誉王嘴硬道：“这不还差一支吗？”
结果最后一支也被李竞投入进去了，赌赢的哈哈大笑，赌输的则拍腿叫哎哟。
秦王得意道：“这就叫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他兴致勃勃挨个罚酒，在场的宾客有的插科打诨试图赖掉，有的不服输斗嘴，气氛是彻底搞活了，好不热闹。
李瑜跟自家兄长碰杯小酌，并调侃道：“大哥扮猪吃老虎，委实不一般。”
李竞打了他一板，狡辩道：“休得胡说。”
兄弟二人皆笑了起来，李竞奉行中庸之道，李瑜年少轻狂，则比他锐利得多。
众人在宴席上饮酒笑谈，李瑜坐回原位用了两块酱羊肉。
他跟袁杰是挨着的，袁杰很是喜欢那道扒海参，每人一盅，里头的海参肉质软嫩，滋味腴美。
见他爱食，李瑜把自己的那份让给了他。
袁杰受宠若惊，要知道海味八珍久负盛名，极其难得。
李瑜道：“等会儿还有好吃的，我腾空肚子等着。”
袁杰笑着领情了。
李瑜对那道什锦锅子更有兴致，里头有鲜笋、莴苣和竹荪等物，味道非常清淡，却异常鲜美，特别是底下浓稠的汤汁，很合他的胃口。
待袁杰用完扒海参，仆人前来撤下，陆续呈上新的热菜，有六道，分别是葱油鸡、烩虾仁儿、冰糖甲鱼、火脮莲子豆腐羹、闷笋和燕窝炖鸭。
李瑜用了两只烩虾仁，鲜嫩爽脆。
袁杰则试了试冰糖甲鱼，色泽浓油赤酱，入口甜中带咸，吃起来绵润，很有一番风味。
“二郎尝尝，这甲鱼不错。”
李瑜拿方巾拭嘴，倒是对火脮莲子豆腐羹更有兴趣，碧绿的菜末点缀在汤羹中，一清二白，看起来非常雅致。
伺候膳食的婢女替他盛上一碗，他取汤匙舀了一勺来尝，豆腐滑嫩，轻轻一抿就碎了。再尝第二口，莲子软烂，火脮碎咸鲜，很适合上了年纪的老人。
怕自家老子光顾着饮酒伤了脾胃，李瑜对仆人道：“给老爷子送一碗火脮莲子豆腐羹去，让他吃些东西再饮酒。”
仆人应声是，忙下去送羹汤。
用完一碗羹，李瑜差不多饱足了。他同其他宾客说了会儿话，见那道葱油鸡金黄鲜亮，索性试了一试。
鸡块葱香四溢，鸡皮爽口，鸡肉滑嫩，一点都不柴，骨里还带着淡淡的血丝，是刚刚熟的模样，火候把控得很好。
袁杰也对葱油鸡赞不绝口。
至于燕窝炖鸭，李瑜碰都不想碰，对于海参燕窝这些大补的食材他素来没甚兴致，觉得适合老年人食用。
待人们用得差不多后，第四轮菜品呈了上来，以甜品糕点为主，分别是银耳羹、杏仁露、牛乳茶、桂花糖糕、菱粉糕和糖蒸酥酪等。
这些甜品糕点李瑜都没碰，他似想起了什么，起身道：“我去消会儿食。”
另一边的宁樱趁着空闲正跟巧儿她们偷懒，忽见梁璜来唤，说李瑜找她问话。
宁樱稍作整理，跟着去了。
到了听雨居，李瑜坐在房里用茶，宁樱进屋来行礼。
李瑜搁下茶盏，头也不抬道：“听说先前那帮贵女找过茬？”
宁樱摇头，“奴婢今日的任务是奉茶，谁都能点茶。”
李瑜“啧”了一声，盯着她看了会儿，招手道：“过来。”
宁樱老老实实走了过去，他一把将她勾坐到怀里，她不知他的心思，不敢乱动。
李瑜隔了许久才问：“你可知她们为何找你麻烦？”
宁樱沉默了阵儿，作死道：“奴婢知道，她们嫉妒奴婢，因为奴婢连郎君今儿穿了什么裤衩都知道。”
李瑜：“……”
这女人……叫他说什么好！

第17章 眉来眼去  论给李瑜带帽的乐子
宁樱当真不怕他恼，只看着他笑，一双眼俏皮又狡黠。
李瑜没好气掐了一把她的腰，她怕痒咯咯笑了起来，他懊恼道：“没个正经。”
宁樱撒娇道：“王妃把奴婢叫过去问了话，她也知道了这茬，告诉奴婢躲着些，若实在躲不过，也不能失了秦王府的体面。”
李瑜没有说话。
宁樱暗搓搓道：“不知郎君可有相中哪家的娘子，若是有钟意的给奴婢吱个声，万一人家找起茬来，奴婢也可避让，省得失了体统。”
李瑜冷哼，阴阳怪气道：“我怎么听着酸溜溜的？”
宁樱坐在他怀里绞帕子，故意露出吃味的表情。
李瑜捏住她的下巴，道：“问你话呢。”
宁樱委委屈屈，“郎君不喜拈酸吃醋的女郎，奴婢也不敢太过。”
见她似乎真受了委屈，李瑜这才道：“下午击鞠，你过去奉茶，避着些，总不至于太坏。”
宁樱窃喜道：“还是郎君疼人。”
他到底还是惦念着她几分的，特地差人送来她想吃的菜肴，有鱼冻、酱羊肉、葱油鸡和糖蒸酥酪。
宁樱贪吃，美滋滋地用上了。
李瑜则坐在一旁吃茶，看她跟仓鼠一样兴致勃勃往嘴里塞东西，感觉就跟养了一只宠物差不多。
只要她能逗他开怀，他多数都能纵着。
坐了莫约茶盏功夫后，梁璜来报，说秦王找他，李瑜起身离去。
宁樱把肚子塞得满满的才回茶房去了。
宾客们用完饭，各自聚在屋里小憩，下午自由安排，有的打算去看戏，有的打算逛园子，还有的则要去看击鞠。
到了未时，仆人来唤宁樱过去奉茶，她与茶房里的婆子交接妥当了才离去。
今日阴天，击鞠场那边倒是适宜人们在外活动。
待宁樱过去时，击鞠场已经是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李瑜和袁杰等人已经在场上挥汗如雨。
在这个全民热爱击鞠的时代，贵族群体里不论男女，个个都是马背上的好手。
李瑜一身鸦青胡服，同汝阳王府周三郎搭档。
二人一青一白，身姿矫健，成功进球时引得满堂喝彩。
秦王老儿生性活泼，一把年纪了还不稳重，兴高采烈给自家崽呐喊助威。
瞧他那得意忘形的模样，誉王忍不住酸了他两句，两个老家伙你一言我一句斗起嘴来，颇有几分老顽童的趣味。
不少贵女也过来围观热闹。
宁樱在亭下制茶供应观众台上的贵人们饮用。
斜对面的两名贵女拿团扇遮面，窃窃私语，她们的目光偶尔朝宁樱这边飘来，似乎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不远处的颜琇也频频偷看宁樱，心里头颇不是滋味，因为她意外发现她跟那通房竟有几分相似之处。
二人都是小家碧玉的雅淑型，气质沉静文秀。
若是细看，她的样貌比宁樱还要更上一筹，但神韵却差得远。
那女郎怎么说呢，给人一种奇怪的安宁，但又不是单薄的漂亮，而是非常耐看，甚至有几分灵动的清纯，偏偏清纯里又夹带着欲说还休的媚。
直觉告诉她，那个通房不简单。
能在李瑜身旁伺候六年，且房里还只有她一个女人，若没有点心劲儿手段，哪能这般勾住男人？
更何况还是天之骄子一般的男人。
旁边的丫鬟本能对宁樱存在敌意，小声道：“瞧那狐媚子，一看就知不是个安分的。”
颜琇微微蹙眉，提醒道：“慎言。”
丫鬟闭嘴。
也在这时，曲家六娘故意带着两名贵女坐到这边来。
颜琇礼貌打招呼，曲六娘上下打量她，又将视线落到宁樱身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说道：“还是二娘运气好，虽是远道而来，却近水楼台。”
颜琇装作听不懂，没有吭声。
曲六娘慢条斯理地摇团扇，一旁的贵女道：“样貌倒是不差，就是看着不正经。”
曲六娘冷哼，鄙夷道：“不过是个奴婢罢了，能有多正经？”
她们既嫌弃宁樱上不了台面，又艳羡她能吃到李瑜那般光鲜亮丽的鲜肉。
毕竟那郎君实在生得俊，身段也妙极，虽然他老子风流成性，但他却洁身自好，没有任何不好的传闻。
这样的郎君，哪个不想抓到手？
又一阵铜锣声响起，亭子下的宁樱好奇张望赛场，原是李瑜他们那组又进了一球。
她对李瑜没甚兴致，而是光明正大观望袁杰，一双眼黏在人家身上，时刻都在琢磨着找机会多跟他接触，引得他好感。
这不，先前她故意提及的大红袍果然起了作用。
待这场击鞠赛以李瑜他们那组得胜后，袁杰一身汗退下场。他和同伴过来寻茶饮，大老远就爽朗道：“阿樱姑娘，袁某来讨茶了，要大红袍。”
宁樱笑着应道：“袁中丞的大红袍奴婢已经备上了。”说罢拿竹勺替二人盛了两碗。
起先袁杰还担心太烫，结果盛上来的茶是已经冰过的，茶温刚好可以入口，他不禁对她的细致喜出望外。
另一名同伴尝过大红袍后，不由得赞道：“这茶极好！”
袁杰也觉得甚妙，汤色橙黄，香气馥郁，尝起来滋味醇厚，口齿留香。
二人方才在击鞠场上挥汗如雨，这会儿正需要茶饮解渴，各自用了两碗。
宁樱很是嘴甜，赞道：“袁中丞马术精湛，在赛场上好生厉害。”
袁杰忙摆手，“你这话可折煞我了，还是二郎了不得，他跟周三郎双剑合璧，不论是防还是攻，都叫我们难找破绽。”
宁樱俏皮地压低声音，“方才奴婢见不少贵女的眼睛都黏着二位呢。”
这话把袁杰这个老爷们说红了脸，颇不好意思起来。
也在这时，下场的李瑜瞥见宁樱笑得撩人，似乎跟袁杰他们相谈甚欢，心下不由得腹诽，说什么笑得这般开心？
他把鞠杖扔给梁璜，朝亭子这边走来。
不少贵女的视线都落到他们身上，颜琇身边的丫鬟再次小声嘀咕，“小娘子你瞧那女人，见着男人就笑，不是狐媚子是什么？”
这回颜琇没有训斥，只是静观。
曲六娘也酸溜溜道：“那通房当真有几分本事，撩得男人都围着她转。”
颜琇瞥了她一眼，难得的开了金口，淡淡道：“六娘可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娘子，何必同一个婢女一般见识，她这会儿风光，待日后主母进了府，说打发就打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听到这话，曲六娘忍不住斜睨她。
颜琇仍旧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虽然她家世背景算不得上好，但文人骨子里的傲气还是有的。
曲六娘冷哼一声，没有回话。
另一边的李瑜进了亭子，袁杰二人跟他打招呼，宁樱主动盛一碗他平日里爱吃的嵋山雪芽，茶温同样是刚刚好。
李瑜用了一碗解渴，“那边有酸梅饮子，四郎若喜欢，也可去用些。”
袁杰回道：“这大红袍顶好。”
李瑜：“你倒识货，进贡给宫里头的东西，总共才三罐，其中一罐被我爹死皮赖脸从圣人手里讨来了，今儿拿来待客，可见诚意。”
袁杰喜滋滋道：“这般好的东西，我等会儿还要再饮一盏。”
李瑜嫌弃道：“撑死你。”
待他们离开后，李瑜才收回视线看宁樱，吃味道：“你方才冲他们笑什么？”
宁樱故意试探问：“郎君莫不是吃醋了？”
李瑜板着脸训斥，“你平日里挺端庄的，今儿出格了。”
宁樱抿嘴笑，暗搓搓道：“好多双眼睛都看着郎君跟他通房眉来眼去呢。”
李瑜：“……”
他不想惹人注目，傲娇地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宁樱嘴角上扬，止不住暗暗高兴，她觉得离袁杰又近了一分。
话又说回来，当着李瑜的面勾引袁杰，无异于是在棺材板上起舞。她既不能引得李瑜生疑，也不能太过直接撩得袁杰心猿意马。
得一点点注入好感，让对方有种朦胧的臆想，一点都不能出格，也不可点透。
这是一项技术活儿，稍不留神就得被李瑜扒皮，但玩起来真的很刺激！

第18章 茶艺女王  鱼儿咬钩了
击鞠场上又换了一拨人马竞技，这回轮到女郎们上阵挥汗如雨了。
宁樱在亭子里非常本分，有秦王老儿和一众男宾在场，就算有贵女想找茬，都得掂量掂量。
底下的曲六娘在观众台上坐了许久，直到第二轮比赛结束了才离去。
另一边的赵二娘等人聚在一起观戏，曲六娘过去凑热闹，同她们窃窃私语一番。
戏台上打斗得热闹，起初秋氏也看了会儿，后来退场离开了，问身边的婢女道：“阿琇在哪儿？”
婢女答道：“小娘子在击鞠场那边。”
秋氏：“去把她叫过来，我有话要问她。”
不一会儿颜琇被请到这边来，秋氏坐在屋里同婆子说话，稍后丫鬟打起帘子，颜琇进屋同秋氏行礼。
秋氏做了个手势，闲杂人等陆续退了出去。
待屋里彻底清净了，秋氏才道：“阿琇过来。”
颜琇温顺地走上前，乖巧地坐到秋氏身边，秋氏试探问：“可看到二郎了？”
颜琇腼腆点头。
秋氏笑问：“如何？”
颜琇颇不好意思道：“顶好的郎君。”停顿片刻，“只是阿琇出身低，恐配不上。”
听到这话，秋氏不以为意，“你也莫要妄自菲薄，我瞧你是极好的，不论是才学还是样貌，都拿得出手，不比京中的贵女们差。”
这般抬举，颜琇心里头美滋滋。
俗话说近水楼台，有自家表姑母撮合，她自有机会在李瑜跟前露脸。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有些不痛快，想到那个通房的模样，心里头有些酸，“表姑母，阿琇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秋氏：“？？？”
颜琇吞吞吐吐道：“那个通房……似乎很得二郎偏宠。”
听她提起宁樱，秋氏摆手，“你担心这个？”
颜琇垂首不语，似乎有些娇羞。
秋氏拍了拍她的手，笑眯眯道：“若是别的女郎，我倒没底儿，但宁樱那丫鬟，你尽管把心放肚子里。”
颜琇小声道：“方才我在击鞠场那边看她八面玲珑，逗得男子都围着她转，很有一番本事。”
秋氏：“你多虑了，那到底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婢子，甭管她多有心劲儿，也架不住奴籍出身。
“我打小看着二郎长大，他是个拎得清的人，孰轻孰重心里头门清，养着宁樱，不过是当成阿猫阿狗逗逗乐子。
“话又说回来，宁樱也确实有几分本事，从不恃宠而骄，这也是老王妃能容忍她的原由。”
她的这番解释令颜琇稍稍安心了些。
秋氏继续说道：“你好歹是个官家娘子，无需跟她一般见识，当务之急，是想法子让二郎对你上心，他若有情义，甭管你身份有多低，都不是事儿。”
“此话当真？”
“当真，二郎的性子我也了解几分，我行我素惯了，府里头也纵着，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没人拦得了。”
颜琇默默咬唇不语。
秋氏戳了戳她的胳膊，“这个小叔子你可是看到的，京中像他这般样貌才华都是上乘的郎君可没几个，表姑母已经给你搭了桥，能不能抓住他，还得看你的本事。”
颜琇轻轻点头。
秋氏宽她的心道：“倘若日后你真有这个运气进了李家的门，当家主母打发一个通房没人敢说不是，只要手段漂亮一点，老王妃也不会说什么，二郎更不会任性胡来。”
颜琇似彻底想透了，腼腆道：“阿琇小家子气了，平白庸人自扰，让表姑母看了笑话。”
秋氏：“到底年纪轻了些，女郎家若要过得安稳快活，脑子总不能太差。”
在二人细说的当头，外头忽然传来婆子的声音，说那帮贵女起哄斗茶，要跟宁樱切磋茶艺，现在誉王听说宁樱得过芳嬷嬷赐教，也想尝尝其手艺，让秦王主持斗茶。
秋氏忙站起身，没好气道：“这就斗起来了，赶紧过去瞧瞧。”
在茶道盛行的时代，斗茶是一项雅致的活动，秦王爱炫，当即拍板让宁樱出面与那群贵女切磋茶艺。
于是不少人都转到寒香院观热闹。
此举倒是李瑜没料到的，宁樱巴不得那群贵女找上门来逼她炫技，私底下却委屈至极，偷偷跟李瑜发牢骚，表示惶恐。
看她一副小女儿的娇态，李瑜像安抚小狗一样摸她的头，不要脸道：“她们若连你都斗不过，又岂入得了我李瑜的眼？”
宁樱：“……”
李瑜：“你只管放开手脚斗，这不有老爷子主持吗，不会让你下不来台。”
宁樱撇嘴，“倘若奴婢不慎得罪了哪位小娘子，日后人家进了府，奴婢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李瑜失笑，他爱极了她使小性子的样子，跟小狐狸似的，带着几分狡黠，又自以为他看不穿，“那我便纵你一回，今日与你斗茶的贵女日后都不讨进门来，如何？”
此话一出，宁樱倒是吃了一惊，半信半疑问：“当真？”
李瑜漫不经心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宁樱垂眸不语。
他确实从未欺骗过她，对她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是坦荡的，时刻提醒着她摆正自己的位置，奴婢就是奴婢，别想些有的没的。
不过他给的这份殊荣她讨要不起。
转念一想，宁樱动了小心思。
她现在可穷了，跑路费还缺了不少呢，遂暗搓搓讨要恩惠，贱兮兮问道：“奴婢这般被架到火燎子上炙烤，实在是冤，倘若今日运气好，给郎君挣了颜面，可有赏赐？”
李瑜抱手瞅她，“你想要什么赏赐？”
宁樱老实道：“奴婢平日里馋嘴贪吃，上下总得打点一番。”
李瑜露出嫌弃的表情，“就这点出息。”
宁樱抱着他的腿撒娇，李瑜便允了，若是她这回长了出息，再额外赏二两。
不一会儿梁璜进屋来，说斗茶的贵女已经聚齐了，李瑜问：“有几人参与？”
梁璜答道：“五人。”
李瑜看向宁樱，挑眉道：“去吧，我老子最好面子，你好歹是芳嬷嬷教出来的徒弟，可莫要打了他的脸。”
宁樱应声是。
李瑜又道：“你若胜了，说不准他老人家一高兴还有赏。”
听到有赏，宁樱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此次斗茶有五位贵女参与，评茶者则有八人，袁杰懂茶道，也在其中。
选茶的品种则是誉王挑选的。
他特别刁钻，挑了老鹰茶来制，从茶饼炙烤研磨开始，每个环节都由斗茶者亲自制作，所需的山泉水都是一样的，茶饼也一样，为的就是考验众人的茶艺功底。
宁樱精通茶道，为着能讨李瑜那二两银子，怎么都得使出浑身解数。她乐观地想着，万一秦王也有赏呢，不就白赚一笔？
待她过来时，仆人们正在准备烹茶器具。
参与斗茶的周三娘倒是大方磊落，看向她道：“都说阿樱姑娘茶艺了得，且又得了宫里芳嬷嬷的真传，今儿三娘倒要讨教一番。”
宁樱向她行礼，温顺道：“小娘子言重了，奴婢不敢当。”
秦王坐在誉王跟前，指了指她道：“宁樱啊，今儿你若胜了这群贵女，我重重有赏！”
这话宁樱听着舒心，向他行礼，应了声是。
她穿得素净，体态婀娜，又落落大方，与斗茶的几名贵女比起来倒显得更文秀雅致些。
看她乖顺娇柔的样子，曲六娘忍不住腹诽，这种心机女只哄得了男人，方才在击鞠场那狐媚样骗得过他们，却骗不过她。
稍后六副制茶器具已经备妥，斗茶的六人分别到自己的桌案前跪坐，宁樱仔细检查制茶器具是否完整。
待六人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一道铜锣声响，斗茶开始。
在别的贵女净手取茶饼用青竹夹炙烤茶饼时，宁樱却取下小块茶饼尝其味，了解其性。
老鹰茶滋味厚实，有涩味，芳嬷嬷曾说过，若要把茶汤烹到极致，就必须先了解每种茶的性子，只有彻底保持了茶的原始滋味，才算得了上乘。
宁樱尝过茶饼后，才取竹夹炙烤茶饼。
这时其他人炙烤的茶香已经飘出，她倒是不疾不徐，特地把竹夹中的水分和青竹特有的清香烤出，混到茶饼中，可增进茶的滋味。
那时她的神态专注，引得袁杰频频往这边看。
宁樱用余光瞥了他一眼，鱼儿已经开始咬钩，她按捺下内心的窃喜，过了今日，往后的变数……多半就来了。

第19章 巨款到手  跑路费意外送到手啦
待茶饼炙烤得合适后，宁樱取了一半放入茶碾，剩下的则装入藤纸袋里储存，纸囊的密封性好，能防止茶香散尽。
接下来是碾茶。
茶饼经过炙烤后变得芳香酥脆，只稍加用力，便在碾轮下化为茶渣。
为了能拿到李瑜和秦王的赏赐，每一个细节步骤宁樱都力求做到极致。
围观的众人也饱了眼福。
斗茶的女郎们姿态各异，或淡雅宁静，或娇艳热烈，个个举止优雅，堪称赏心悦目。
虽说这场春日宴的目的是替李瑜相看合适的女郎匹配，但她们能有机会炫技也无异于向其他贵族展示自己的优势。
还别说，歪打正着促成了两段姻缘，也算是一段佳话。
老王妃听到这边斗茶，并未表态，有秦王主持，出不了岔子。
秋氏则站在李竞身旁静观，悄声道：“怎么想起斗茶来了？”
李竞笑了笑，“小女娃家，闹着玩儿。”
秋氏没有说话，她身旁的颜琇默默打量烹茶的宁樱，只见那女郎动作沉稳，神情专注，浑身都散发着宁静致远的淡泊安宁，颇有一股子闲野之趣。
那种散漫悠闲的态度令她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她觉得那女郎是喜欢烹茶的，看起来专注又享受。
宁樱制茶的速度比贵女们慢了一步，在她用茶箩筛取茶粉时已经有贵女开始烧制山泉水了。
现场有八名评茶者，宁樱一边筛茶粉，一边在心中合计需要注入的山泉水。只有把泉水和茶粉的量控制在恰当的比例内，才能更好的激发出茶汤精华。
按照惯例，好的茶汤多数都控制在五碗内，因为茶性俭，不宜广。
八碗茶更适合用四碗均分，每碗的量削减一半下来，宁樱合计一番后，停筛茶粉，按心中的比例注入合适的山泉水进茶釜中。
她添的水比其他贵女的要少，加热得也更快。
在等待“一沸”途中，宁樱把需要添入的茶粉用“则”量好。
没过多时，茶釜中的泉水在炭火的燃烧下开始冒出虾眼般大的气泡。
宁樱取揭从鹾簋里舀出少许食盐搁到一旁，待釜底的气泡转变成鱼目般大时，她娴熟添入细盐。
不少贵女都会尝泉水会不会太咸或太淡，她却不，全凭往日经验操作。
泉水在高温下开始由鱼目转变成连珠气泡，烹茶中最讲究的“一沸”形成。
宁樱先用竹勺将茶汤表面上的水膜去除掉，而后才用葫芦瓢舀出合适的泉水置入熟盂中。
接下来则取竹夹击打釜底，使其形成漩涡状便于加入茶粉。
待漩涡形成时，宁樱用贝壳匙量茶，加入与泉水匹配的分量，继续用竹夹搅动，茶汤沸腾翻滚，浓郁的茶香从釜中溢出。
二沸形成。
烹茶讲究三沸，只有把最初舀到熟盂中的茶水重新置入釜中，才能孕育出茶中精华——沫饽。
这一步称之为救沸、育华。
更是一锅好茶汤的关键所在。
沸腾的茶水因置入熟盂中不再那么滚烫的泉水，一下子就变得平静，被成功止沸。
宁樱立马将茶釜取到交床上，烹茶步骤完成。
为了防止评茶的人们有失公允，秦王等人是没有资格参与的，但凡与斗茶者有关系的人都不能参与评茶。
不仅如此，茶汤烹好后，酌茶会用屏风遮挡，叫人们分不清哪一碗是谁制的，防止藏私心。
宁樱和贵女们制好的茶汤被婆子一一取到屏风后。
酌茶很有一番讲究，同样需要烹茶人自己分茶。
婢女们取来的茶盏都是一样的白瓷碗，没有任何标识，可有效防止作弊。
酌茶讲究沫、饽、花在茶盏中的形态。
先前宁樱已经有了计较，八碗茶盏均分掉茶釜中的所有茶汤，为了保证每一碗茶汤的口感相同，沫饽必须分配均匀。
已经有贵女的茶汤被婢女送了出去，供评茶人品饮。
主持送茶的婆子非常精明，并不是每一批的茶汤都是同一人烹制，有可能出自两人之手，也有可能出自三人之手。
每碗茶盏旁还搭配了一块竹牌，竹牌上有红黄蓝绿黑白六种颜色，是被反扣着的，目的是便于区分烹茶人的身份。
若是评茶人觉得合意，便留下竹牌，若是觉得不够格，则撤下。
第一批送上来的八碗茶汤形态各异，有的汤色黄亮，有的则深些，有的浅些，因出自不同烹茶人之手，技巧不一，烹出来的茶汤也有区别。
秦王伸长脖子观誉王桌前的茶汤，赞道：“这碗茶汤颜色好，星花点点，沫子丰厚。”
誉王也赞同他的说法，端起茶汤闻了闻，老鹰茶特有的浓郁香气分外热烈，可见茶香是被激发出来的。
第一印象极佳，他抱着好奇心小小地抿了一口，茶汤特有的苦味和涩感侵入舌尖，滋味醇和，细细回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回甘。
这碗茶汤似乎引起了誉王的兴致，他又细细品了品，心中是认可的。
秦王在一旁看着嘴馋，兴致勃勃道：“老哥子，让我也过过瘾？”
誉王把茶盏递给他，秦王接过试了试，誉王问：“滋味如何？”
秦王点头，“极好，没有辱没了老茶的茶性。”
誉王也觉得很好，便把那块竹牌留下了。
竹牌是什么颜色，出自哪位烹茶者之手，他并不清楚。
接下来婢女又呈上来第二碗茶汤，誉王继续评茶。
屏风后的烹茶者们都有些小期待，按照规则，谁都不能说话。
莫约等了茶盏功夫后，六人制的茶汤被人们评完，秦王命人把竹牌收集起来，婆子将屏风后的贵女们请出。
所有人都好奇猜测谁能得胜。
秦王先取了红牌，木托盘里共计五枚，显然八人中有五人是觉得不错的。
“红牌，五枚。”说罢看向婆子，“哪位娘子拿的是红牌？”
一名贵女拿着红牌出列，向众人行礼道：“文珍在此献丑了。”
秦王看向评茶人，问：“卫家三郎，你因何而按下牌子？”
卫三郎挑剔道：“观其色，鲜亮不足，品起来涩味不够，茶性原本的苦与涩被冲淡几分，多半是水添得宽裕了些。”
这话说得那名贵女撇嘴。
接下来秦王再清点竹牌，最后得胜者是白色，有八块，其次是蓝色，六块。
这时场上只剩下宁樱和周三娘没有揭晓结果，秦王兴致勃勃跟誉王打赌，他自然赌宁樱得胜，誉王赌的则是周三娘。
结果两位姑娘同时亮出手中的竹牌，宁樱拿的是白色。
秦王笑得合不拢嘴，指着誉王道：“老哥子你输了，我秦王府藏龙卧虎，今日让你开了眼。”
誉王愿赌服输，好奇问宁樱还有没有剩下的茶汤。
宁樱颇不好意思道：“回誉王的话，因茶性俭，不宜广，故奴婢备的茶汤刚好够八人品饮，若誉王想用，奴婢可再烹制。”
誉王道：“你方才烹制的老茶极好，再与我烹些来。”
宁樱应声是。
誉王看向秦王，说道：“二郎那小子还真会享福。”
秦王得意忘形，“我跟你说，下回进府来，直接去西月阁找小子讨茶，你这个当叔伯的，小子总不会怠慢你。”
誉王心情舒坦，乐道：“既是如此，那我还得留个好印象才是。”
当即命仆人打赏宁樱，取来的是一枚金锞子。
秦王朝她招手道：“来来来，赶紧领了赏。”又调侃道，“誉王抠门是出了名的，他的赏可不容易领。”
宁樱强压下内心的激动，窃喜着上前领了赏。
不仅如此，秦王也大方赏了她一枚。
那黄灿灿的两枚金锞子仿佛烫手，一枚莫约五钱的样子，换成碎银也得好几两，要知道她在府里六年还从未得过这么多的赏银！
简直是天降馅饼！
宁樱止不住嘴角上扬，边上的袁杰看她的眼神也是满脸欣赏。
她难掩喜悦，仿佛看到秦王府的大门已经向她打开，有了巨款和袁杰这把翻墙的木梯，这波跑路的操作，稳了！

第20章 真香预警  翻墙倒计时
另一边的李瑜并未过来观热闹，而是在老王妃这儿。
郭氏问他可有相中的女郎，李瑜无比挑剔道：“大多皆是庸脂俗粉，无趣得紧。”又道，“这还没进门呢，就把我屋里的通房给盯上了，日后若是进了门，还不得闹翻天？”
郭氏沉默。
李瑜继续道：“李家不会讨容不得人的女郎。”
郭氏看向他，“听你这话，就算新妇进了府，宁樱也是有一席之地的了？”
李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清淡描写道：“用顺手的东西，一下子换了总是不习惯。”
郭氏闭嘴。
也在这时，婆子高兴进屋向二人报喜，说斗茶那边宁樱获胜，还得了誉王赏银，狠给秦王府长脸。
听到这消息，李瑜一点都不意外。他素来挑剔不易伺候，宁樱能入他的眼，若没有点真本事，还真站不稳脚。
郭氏也感到高兴，说道：“那丫头到底聪慧，就是出身不好。”
提到宁樱的出身，李瑜现实又冷酷，“那便是她的命。”
是啊，这个时代从一出生就分了三六九等。
不论你多么努力，处在最底层的人永远都不可能翻身。
若是男子还好，只要是良籍，父母狠心举家族之力去供养一个读书人，往后若是运气好中了进士，那也不失为一条晋升的星光大道。
但女子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她们从一出生就注定了未来的命运，只因儒家的三纲五常伦理道德约束着她们，若是像宁樱这样的身份就更艰难了，几乎一辈子再无翻身的可能。
而秦王府，便是她最好的归宿。
李瑜是这样认为的，不论她愿不愿意，有没有其他想法，他都觉得那女人没有别的选择，除了他，无路可去。
母子俩又转移话题说起了颜琇那个表姑娘，郭氏试探问他印象如何，李瑜觉得那女郎太过小家子气。
郭氏道：“不论你瞧没瞧得上，都别太过，好歹给你大嫂留几分薄面。”
李瑜“唔”了一声。
郭氏继续道：“同处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若因这茬闹僵了，便得不偿失。”
李瑜：“阿娘的叮嘱儿都明白。”停顿片刻，“爹已经让你糟心了，若是连儿媳妇也让你糟心，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这话令郭氏又气又笑，打趣道：“你心里头既然明白，日后娶媳妇儿，可莫要娶让我糟心的。”
李瑜忙道：“阿娘只管放心，我若娶新妇，必定要让你过目认可。”
郭氏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眼见天色不早了，外头的宾客开始离去，李瑜前去送客。也有妇人前来跟郭氏告辞，双方寒暄了许久才作罢。
人们陆续离开秦王府，也有宾客要晚饭吃了才走。
宁樱今日出风头得了李瑜恩典，可以提早回西月阁歇着，不用跟着伺候人。
她高兴不已，揣着那两枚金锞子回来了，看天色还早，索性回下人房小憩了会儿。
那黄灿灿的金锞子看着委实喜人，她将其藏入布袋里，里头有两吊铜板，还有几枚小小的碎银，如今再添入两枚黄物，她一下子觉得自己富有起来。
宁樱窃喜地将钱袋藏好，喜滋滋地躺在床上盘算，若能顺利脱身，她一定会跑得远远的。
至于能不能立足，她压根就不担心，因为她有一双巧手，连李瑜那般挑剔的人都能应付下来，总不会饿死。
抱着对未来的希望，她很快就睡熟了过去。
躺了近半个时辰，她才神清气爽起床找晚饭吃，却没料到美月特地送了一份过来，说是得了李瑜吩咐，给她留着的。
食盒里有三道菜肴，一盅酸笋老母鸡汤、一份兔脯和焖鳝段，搭配杂粮饭，热腾腾的，鲜香扑鼻。
美月把它们一一取出，道：“阿樱姐姐饿了吧，趁热吃。”
宁樱冲她努嘴，“再拿双筷子来，我用不了这么多。”
美月咧嘴笑，喜滋滋去找碗筷。
宁樱把酸笋老母鸡汤匀了一半给她，美月没要杂粮饭，她嘴馋地尝了一口汤，酸笋特有的酸与老母鸡的鲜交织，刺激着味蕾，特别开胃。
宁樱也觉得那汤很有滋味，赞道：“这汤熬得好，若做成汤底锅子也不差。”
美月：“今日宴席留了不少好东西，咱们这些下人有口福了。”
宁樱点头，又试了试那道蒜苗焖鳝段。
鳝鱼被去了骨，先在涨天翻地的油锅里滚过一道，而后才在铁锅里焖制。
庖厨用料非常讲究，调制的口味咸鲜中带着茱萸的辛辣，起锅时加入蒜苗，吃起来很是嫩滑，一点都不柴，最适宜下饭。
李瑜显然很懂她的口味。
二人边吃边聊，美月称赞道：“阿樱姐当真厉害，今日斗茶可让那帮贵女开了眼。”
宁樱笑而不语。
美月兴致勃勃八卦，“我听说曲家的小娘子很不服气。”
当即把她听到的传闻同她细说一番，说那帮贵女吃了瘪很不舒服，后来还拿才进府的颜家姑娘撒气，把那姑娘气哭了。
宁樱对这些八卦没甚兴致，自顾扒饭。
美月是个直性子的人，轻轻戳了戳她道：“你真的一点都不着急？”
宁樱：“？？？”
美月悄声道：“长春馆的颜小娘子，我也偷偷瞧了两眼，若是没见着正脸，还真以为是你呢。”
宁樱：“……”
美月露出复杂的表情看她，“阿樱姐可得加把劲。”
宁樱觉得有趣，“你就这般盼着我抬妾？”
美月连连点头，暗搓搓道：“你若是抬了妾，就是半个主子了，我愿在你身边伺候着，有口福。”
听到这话，宁樱没好气拿筷子头敲了她一下，“出息！”
用完饭，宁樱去看李瑜回来没有，路上遇到奶娘崔氏，她说这会儿李瑜还在老王妃那边，多半要晚些时候才回。
另一边的秦王把所有宾客都送走后，才得空跟自家崽说体己话。
这个老父亲虽然在为人夫上不合格，但在为人父上是没话说的，打小就把李瑜捧在手心里呵护，几乎事事依着他。
今日到场的贵女他也仔细瞧过，觉得汝阳王府的周三娘很是不错，人生得美艳大方，处事也沉稳，娶这样的女郎作正妻不会太差。
先前小郭氏也曾跟老王妃提过，她能得秦王认可，可见在诸多贵女中是有抢眼之处。
自家老子询问，李瑜也毫不掩饰自己的考虑，说道：“爹今日也见识过宁樱的本事，连誉王都赞茶艺了得，这样的女郎，我自会继续受用着。”
秦王捋胡子道：“你若喜欢，留在房里也无妨，至多日后抬妾，不影响周三娘进府。”
李瑜笑了笑，不答反问：“若爹是那周三娘，斗茶却输给了一个婢子，日后进府来，可容得下那奴婢？”
秦王：“……”
李瑜一针见血道：“诚然如爹所说，妻是妻，妾是妾，儿就想问，你纳了十多房妾室进府，时常夹在阿娘与她们之间周旋，累不累心？”
秦王：“……”
李瑜的头脑无比清醒，“宁樱我用着顺手，若是因为新妇闹得我二选一，那我宁愿继续用旧的，省心又省事。”
秦王默了默，问道：“我儿的意思是娶谁都是娶，只要受用得顺心就行，是吗？”
李瑜：“可以这么说。”
秦王看了会儿他，忽然觉得有点愁。
他自认为是个风流多情的主儿，处处留情，每段感情既用过心，也不上心。
自家崽却不一样，压根就不想在后宅里用心思，只管受用得顺不顺手，跟什么情分没有丝毫瓜葛，是个性子冷淡到极致的人。
这样的人若是一直冷淡还好，若是动心动情，必定是钻牛角尖，偏执又拧巴的那种。
他无法想象自家崽受挫时阴阳怪气的样子，多半是无法直视的。

第21章 人间娇花  你们对李瑜的美貌一无所知……
眼下李瑜对今日参加春日宴的贵女们都没什么兴致，秦王也只得作罢。自家崽是个有主见的人，他也不会以长辈的身份强压，怕引起抵触伤了父子情分。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明日李瑜还得上值，便由梁璜伺候着回了西月阁。
得知他回来，宁樱提着灯笼前去接迎。
夜里风大，主仆归来见她在这儿，李瑜道：“看你精神抖擞，想来今日是不累的。”
宁樱撇了撇嘴，“奴婢这是等着向郎君讨要赏钱呢。”
这话把李瑜气笑了，不屑道：“出息。”
宁樱提着灯笼，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袖，两眼放光道：“今儿奴婢走运，连老爷子都打了赏，郎君可不能反悔。”
李瑜背着手，没有答话。
方才梁璜退了下去，四下没人，宁樱淘气地挠了挠他的手心，却反被敏捷地捉住。
“没个正经。”
宁樱欲抽出，他却握住不放，她只能像小狗似的乖乖跟在他身后。
若没有地位等级之间的差距，他们此刻的行为很像一对颇有情趣的小情侣。
只是遗憾，他是主，她是仆。
关系注定是扭曲，不被认可祝福的。
周边寂静，宁樱就这样被他拖着走，快要到长廊那边时，她小声提醒道：“郎君这样拉着奴婢的手，叫旁人瞧见了，定会落下口舌。”
李瑜不冷不热道：“那便拔了。”
宁樱：“……”
她行事素来谨慎，又试着挣脱，他这才松开。
长廊上的红灯笼一盏盏在前方指引，宛如黑夜中潜伏的巨龙。
李瑜身段高挑，把她遮挡在阴影里。
宁樱偷偷打量他。
不可否认，那家伙的仪态真真挺拔又从容，那是贵族打小就培养出来的姿态，它经过日积月累的熏陶，才造就出这样不可一世的李瑜。
宁樱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她日后若是有钱了，定要学他，给自己找个年轻貌美的小郎君过把瘾。
一想到那光滑如缎子般的肌肤，紧实有力的腹部，笔直的大长腿，以及不可描述的翘屁……她仿佛觉得未来的日子有了奔头。
走在前头的李瑜压根就不知道身后的女人用怎样的眼神打量他，刨除擅于伪装的心机外，宁樱在骨子里其实还挺好色。
这多亏李瑜的教导。
谁让她伺候了这么一位主儿呢，毕竟人人都有一颗追求美的心。
回到正房，宁樱厚着脸皮讨要赏银。
李瑜也没反悔，从抽屉里的木盒中随手抓了一把碎银铜板给她，就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宁樱却开心不已，眉开眼笑接过，并当场数手中的铜板碎银，铜板有二十多枚，碎银有三颗，综合下来肯定不止二两。
见她满足得像一只仓鼠，李瑜嫌弃道：“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奴婢，几个铜板就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这话宁樱不爱听，回怼了一句，“郎君此话差矣，像奴婢这等身份的人，得来的一厘一钱都不容易，你若想要奴婢视金钱为粪土，不免太抬举人了。”
李瑜斜睨她，不满道：“枉我当初求着阿娘从宫里请来嬷嬷陶冶你的情操，如今看来，却是白费了心思。”
宁樱歪着脑袋，故意恶心他道：“郎君今日心情好，不若再赏些与奴婢，奴婢跪着捡都行。”
这话把李瑜气笑了，指了指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宁樱拿着铜板美滋滋去了耳房，李瑜则自顾坐到桌旁，倒了杯水喝，对这个女人是彻底服了的。
看来他老子说得没错，妻是妻，妾是妾，二者的眼界差距是从小就培养出来的，哪怕宁樱从十岁就接受宫里嬷嬷陶冶情操，仍旧改变不了骨子里的浅薄。
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婢子。
稍后宁樱从耳房出来伺候李瑜更衣洗漱，发现他手臂上有少许擦伤，忙取膏药敷上，并道：“郎君身上有伤，可莫要碰了水。”
李瑜没有说话，在马背上运动难免会有擦伤，不过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他的小公主性子得到了满足，傲娇道：“给我吹吹。”
宁樱哭笑不得，看在今日得了赏钱的份上，跟哄祖宗似的哄他。
待他洗漱妥当，宁樱才服侍他上床躺下歇着，随后吹灭油灯，去了耳房。
今日劳累了一天，她也未耽搁得太久，匆匆收拾一番便歇下了。
哪晓得躺了莫约半个时辰后，隔壁忽然传来李瑜的呼喊声，宁樱迷迷糊糊起床过去。
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户洒落进屋，那厮要喝水，宁樱赶忙替他倒上，结果人家没兴趣喝水，只有兴致吃她。
把她哄到床上，李瑜尽兴餍足了一顿。
宁樱倒没觉得自己又献身了一回，毕竟一个年轻的小伙，跟暖炉似的热情，皮肤光滑，身段风流，再高不可攀，还不是会跟她滚到一块儿享下等情-欲。
若说李瑜没把她当人看，她又何尝不是呢。
在这样的社会里生存，若太把别人或自己当回事，到头来吃亏受苦的还不是自己。
她是一个非常自私的女人，只想好好疼爱自己。
这是她来这个时代的生存之道。
翌日李瑜睡得很沉，宁樱洗漱妥当过来瞧他。
那睡美人满头青丝散落在枕上，半截肩膀裸-露在被褥外，却不觉得冷。
宁樱的视线落到他的侧颜上，长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唇角弧度优雅，卷曲的睫毛衬得五官格外精致。
她站在床头细细欣赏了会儿，心想我若有这般样貌，哪能轻易让别人嫖了去呢。
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戳了戳他，在耳边唤了一声郎君，却没有任何回应。她的胆子大了起来，索性摸进了被窝。
触碰到的肌肤温热滑腻，她从腰身一直往前，摸到了他的胸膛上。
那厮一动不动。
宁樱的狗胆愈发大了，由胸膛滑到小腹，平坦而结实。
就在她还要继续往下探的时候，李瑜终于忍无可忍把她的爪子丢了出去，宁樱咯咯笑了起来。
他困倦地翻了个身，被褥落到一边，春光乍泄。
也在这时，以为李瑜已经起床的春兰端着热水进屋伺候，宁樱忙拉被褥把李瑜的身体遮挡，只剩腿还露在外面。
猝不及防瞧见那条大长腿，春兰一下子就满面绯红，慌忙端着铜盆退了出去，若不是她手稳，差点打翻了铜盆。
见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宁樱无比嫌弃，不就是男人的一条腿么，至于这般羞囧？
若是她，就算面前再光溜溜摆着十个老爷们儿供她观赏，她都能面不改色。
现在她就面不改色地伺候春光乍泄的娇花穿亵衣，李瑜睡眼朦胧，任由她折腾。
好不容易把里衣膝裤整理妥当，李瑜的头脑才清醒了几分。
他其实是一个非常自律的人，但自律并不代表不会赖床，特别是去宗族学堂上学那会儿，冬天的时候永远都是最后一个进学堂。
教书的老先生也没责罚他，他除了起不来床，其他没毛病，悟性高，反应快，学东西也会举一反三，几乎过目不忘。
至于品行，颇有文人的君子风骨。
面对这样一个讨喜的学生，老先生多半睁只眼闭只眼。
今日赖床委实耽搁得太久，李瑜连早食都没用，只匆匆带了一个胡饼走了，在马车上吃。
把祖宗送出府后，宁樱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房数她攒的银子。

第22章 李瑜吃瘪  宁樱成功翻墙越狱
之后一段时日宁樱的小日子跟以往那般枯燥无趣。
她是李瑜娇养在后宅里供他玩乐的金丝雀，存在的价值就是讨他欢心以此获得立足之地，而不能像男子那样在外头挣功名，讨生活。
这样的日子或许对于当地土著来说是最好的，因为女性实在太过娇弱，她们需要一棵参天大树庇护。
宁樱坐在窗边单手托腮看外头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
些许微风涌动，翠绿的枝丫层层叠叠，麻雀呱噪的叽喳声给生机勃勃的春日里增添了不少野趣。
她其实有点羡慕它们，虽然在外讨食辛苦，但胜在自由。
午后容易犯困，她坐在窗前打盹儿，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开了一家食肆，宾客满堂，生意火爆，赚了好多好多钱。
她美滋滋地用那些钱走后门通融官府，换了良籍，不仅如此，还买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小郎君伺候自己。
那小郎君很会撩人，把她哄上了床，正当她欲一亲芳泽时，却猝不及防看到了李瑜的脸，她被吓得一激灵，从梦中惊醒。
宁樱忽然觉得尿急，她骂骂咧咧地去了茅厕，心想李瑜当真阴魂不散，连做个美梦都不清净。
傍晚李瑜下值回府，他胃口不是很好，庖厨备了香菇肉末粥，搭配一碟凉拌笋丝，他用了一碗就撤下了。
去书房时他吩咐宁樱，说明日休沐袁杰会过府来，让她备毋米粥招待。
宁樱应声是，动了小心思。
为了备毋米粥，第二天一早她就拟下单子吩咐庖厨的婆子去采买。
上午袁杰进府，他是张道子的狂热崇拜者，不知又从哪里陶来一幅画作，特地送来给李瑜掌眼。
前不久他才淘到一幅真迹，李瑜不信他又走了狗屎运。
二人在书房里观那幅《渔翁》画作，画卷里的老翁披着蓑衣，孤零零地坐在简陋的船上，身边立着一只鸬鹚，精神抖擞得像一只卫士。
远山寥寥几笔勾勒，静谧得仿佛与世脱俗。
画风非常干净利索。
就在他们为这幅画热议时，宁樱则在庖厨里制作毋米粥。
贡米先浸泡半个时辰，再用石磨碾碎，而后将米和水置入瓦罐中，再丢几片生姜和几粒大枣进行煨煮。
趁着熬粥底的时段，蔡三娘她们帮忙备配菜。
鲜虾去壳去虾线装盘，鳝鱼去骨切段，仔鸡脯剁碎，添入葱姜水、蛋清和少许细盐，反复搅拌至粘黏，有弹性即可。
这样制出来的鸡脯丸非常滑嫩松软。
涮烫的主打荤类是草鱼，需要片成极薄的鱼片，经过粥水涮烫后会变成卷儿。
宁樱的刀工向来不错，由她操刀片了两条草鱼摆盘。
今儿他们运气好，居然买到了不少牛肉，据说是被摔死的，已经在府衙备了案，要不然平时是没法买牛肉吃的，因为犯法。
农耕时代的耕牛不可私自宰杀，也禁吃牛肉，哪怕是贵族，一旦被举报免不了弹劾，无端生出是非来。
李瑜不喜惹事，极少吃牛肉，也不爱猪肉，因为在他们眼里猪肉属于贱食，再加之膻味重不易处理，他几乎不碰。
对于上流阶层来说羊肉才是挚爱。
鸡鸭鱼也是餐桌常备。
蔡三娘极少处理过牛肉，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宁樱非常麻利地取擀面棒先将肉质捶松，而后才将它片成薄片，再加入葱姜水去腥，放入少许盐和胡椒粉腌制入味，之后便搁到一边不管了。
荤类她们只备了几道，鲜虾、鳝片、鸡脯丸、草鱼、牛肉和鸭血。
素类则是干黄花、鲜笋、菌菇、荠菜、菘和豆腐等。
琳琅满目十多种。
备好配菜，宁樱又亲自做了三种口味的蘸料，分别是清酱口的，辣口的和酸辣的。
瓦罐里的粥水熬制得浓稠，看时辰差不多了，她找来纱布将浓稠粥汤过滤，只要润滑的粥汁。
经过过滤后的粥水黏稠洁白，它又重新回到瓦罐中小火煨炖，宁樱添入少许猪油熬出香味，整个庖厨里都弥漫着浓郁的米汤香气。
蔡三娘忍不住吞口水，打趣道：“瞧我这没见过世面的，光瞧米汤都流口水了。”
宁樱笑道：“用它涮烫荤食最是鲜嫩，粥汁不仅润肠养胃，还保肝解酒。”
蔡三娘：“就你会吃。”
待到正午时分，书房那边传膳。
仆人把红泥小火炉送了过去，方才腌制的牛肉被宁樱取了出来，又打了鸡蛋清到盘里才由她们呈上去。
小陶锅里洁白的粥汁泛着浓郁的米香，几粒艳红的枸杞点缀其中，袁杰从未吃过这样的锅子，颇觉好奇问：“这是粥么？”
对面的李瑜道：“毋米粥。”顿了顿，“有米不见米，用精米熬制，只取粥汤，用来烫食最鲜嫩不过。”
他这一说，袁杰立马生了兴致。
春兰给他备上蘸料，他选了辣口的。
李瑜命人送来惠泉酒，看到食案上呈了牛肉，指了指，蔡三娘解释一番，他没再追问。
不一会儿宁樱过来伺候他进食，特地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袁杰看到她，笑道：“今日袁某沾了二郎的口福，还从未吃过这锅子。”
宁樱行礼道：“那袁中丞定要试一试了，毋米粥保肝解酒，润肠养胃，必不会让你失望。”
李瑜做了个请的手势，宁樱跪坐到一旁，对面的春兰先替袁杰涮烫了一块鱼片。
粥水洁白，鱼片莹润，因片得极薄，在滚烫的粥汁里只需停留须臾便可捞出。
春兰把烫好的鱼片放入袁杰碗中，他兴致勃勃蘸上蘸料入口，也不怕烫。
蘸料的辛辣裹挟着鱼片的鲜滑冲击着味蕾，跟他以往吃到的鱼片完全不同，非常嫩滑。
李瑜并未动筷，只问：“如何？”
袁杰赞道：“顶好。”
他当即又尝试另外两种蘸料，显然对这种吃法生了浓厚的兴趣。
宁樱也替李瑜涮烫了鱼片入碗，他喜食清酱口的。
对面的袁杰压根就不要春兰伺候，自己动手，尝了好几块鱼片后，又一一试过鲜虾和牛肉。
那牛肉经过涮烫后，细嫩松软，与茱萸的辛辣融合，一点都不腥，极大地满足了他这个肉食者。
这不，连李瑜都试着用牛肉蘸辣口的。
今日这锅毋米粥很合袁杰的意，艳羡道：“二郎你小子可真会享福，阿樱姑娘当真了不得，不仅茶艺好，厨艺也上佳。”
李瑜：“甭拍马屁。”顿了顿，“这惠泉酒也不错，四郎试试。”
春兰替袁杰斟了一杯，琥珀的色泽，芳香四溢。他举杯小小抿了一口，质地温雅柔和，非常顺口。
李瑜喜食惠泉酒，也饮了一杯。
二人一边涮烫荤蔬，一边讨论起袁杰带来的《渔翁》，不知不觉喝了好些酒。
李瑜显然对那幅画上了心，想讨要过来，试探道：“四郎手里留了不少张道子的手迹，今儿你拿来的《渔翁》可否割爱？”
听到这话，袁杰连连摆手，“方才见你眼珠子都快要黏了上去，我就知道你小子只怕是惦记上了。”
李瑜抿嘴笑，理了理袖口道：“能否割爱？”顿了顿，“四郎若舍得，我爹房里的东西我拿一样来置换，如何？”
秦王老儿酷爱收藏奇珍异宝，人尽皆知。
李瑜备受宠爱，若真能从他那儿置换，肯定不会吃亏，再加上这幅《鱼翁》到底是不是张道子真迹，还不敢定论。
袁杰一时有些犹豫。
见他摇摆不定，李瑜趁热打铁，“你的这幅《渔翁》到底是不是张道子真迹还说不定，但我却喜欢，画风颇有风骨，想留着观摩。”
袁杰抿了一口酒，“万一是赝品呢？”
李瑜：“无妨。”
袁杰摆手，“你我二人君子之交，我也不能占你便宜。”
李瑜认真地想了想，“不若我们以投壶来定胜负，我若得胜，你那《渔翁》归我，我若输了，秦王府同等物什你任选，如何？”
袁杰失笑，指了指他道：“二郎你擅骑射人尽皆知，投壶更是精准无比，我今日与你比，不是必输无疑吗？”
李瑜脑子一动，非要把那幅画诓过来，思忖片刻，方道：“不若这样，我让你一局，四支箭矢我只投三支。”
他默算得精准无比，袁杰投壶技艺只算得上一般，再加上二人喝了不少酒，手也没有平时稳，就算他再厉害，至多也不过能中三支箭矢，大不了打个平手。
另一边的袁杰也在默算，那《渔翁》到底是不是真迹他也说不准。
但见李瑜这般喜爱，也不好扫了他的兴，可自己的投壶技艺委实不算好，对方愿意让一局给他便宜占，倒是令他迟疑了。
也在这时，对面的宁樱忽然说道：“春兰，给袁中丞熬上米粥，可解酒。”
春兰拿勺子从瓷碗里舀出过滤下来的碎米渣熬粥，袁杰颇觉好奇，问：“这样熬出来的粥好吃吗？”
宁樱应道：“袁中丞试一试便知。”
粥汁经过方才荤蔬涮烫后鲜美无比，用它熬出来的碎米粥分外香浓。
很快春兰就替袁杰盛了半碗，他取汤匙舀了少许吹冷尝了一口，那滋味跟平日里吃到的粥汤完全不一样，淡淡的咸中带着至鲜。
也不知是被美食诱惑了还是其他，袁杰鬼使神差地看向李瑜，打趣道：“不若这样，二郎你想讨要我手里的《渔翁》，便拿阿樱姑娘置换，如何？”
此话一出，所有人愣住。
旁边的春兰心跳漏跳了一拍，屏住呼吸静观。
对面的宁樱跟她的反应一样，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李瑜似乎也没料到他提到宁樱，愣了愣，便问：“四郎把阿樱给瞧上了？”
袁杰指着碗里的粥汤，“阿樱姑娘茶艺好，厨艺也不错，我家老娘忒挑剔，定会服她。”
李瑜失笑。
宁樱不动声色用余光瞥他，暗暗揣摩他的心思。
袁杰也不是非要夺人所爱，只不过想打消他的念头，谁知李瑜轻飘飘道：“不过是个奴婢，换四郎的《渔翁》，值当。”
他这一说，袁杰的兴致一下子就来了，“你确定要拿阿樱换《渔翁》？”
李瑜笑吟吟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才不信袁杰有本事把宁樱换去，就算让对方一局，大不了打个三比三平手，除非袁杰投中四支箭矢，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命中率。
李瑜无比自信自己的推算。
袁杰兴致高昂，站起身道：“方才你说好的让我一局，还作不作数？”
李瑜：“作数。”
袁杰拍大腿，“好，今日我便壮着胆子与你赌上一回！”
李瑜抬手示意，仆人忙去取来投壶器具。
只消片刻，铜壶与箭矢便按规则摆放好了。
李瑜看向箭矢，问道：“四郎先来还是我先来？”
袁杰蠢蠢欲动，撸起袖子道：“我先来。”说罢爽快地离开食案接过春兰送上来的箭矢。
他走到划线边缘，方才喝了不少酒，手不太稳，盯着铜壶左看右看，比划了许久，却迟迟不敢投出。
见到他的举动，李瑜双手抱胸，笑得恣意，压根就没瞧见宁樱暗搓搓的紧张与期待。
不仅她如此，春兰也巴不得袁杰能投中，只要宁樱被输了出去，她就有机会上位。
想到此，春兰在心中默默地为袁杰祈祷，甚至愿意折寿换得他赢了这场投壶。
也不知是有两位女郎在暗中为他祈祷还是其他，袁杰磨蹭了半天才掷出箭矢，居然中了！
宁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春兰恨不得为他喝彩。
袁杰也大感意外，错愕道：“中了！我居然投中了！”
李瑜鼓掌道：“恭喜四郎，再来。”
袁杰大受鼓舞，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磨磨蹭蹭地投了第二支箭矢，只听轻轻的一声撞击，那箭矢再次入壶。
宁樱在心中呐喊，春兰两眼放光，旁边的仆人们也伸长了脖子张望。
李瑜仍旧笑得恣意，至多三支，因为袁杰投壶的技能真的很差。
连中两支箭矢，袁杰得意忘形，故意说道：“二郎，你若输了可莫要哭鼻子。”
李瑜轻蔑的“啧”了一声，“四郎你的投壶技艺，我心里头还是有谱儿的。”
袁杰没有说话，自己有几斤几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再次深呼吸，屏息凝神，投入第三支箭矢，居然又中了！
连中三支箭矢，简直走了狗屎运！
李瑜意外，袁杰也是诧异不已。
那厮自信心爆棚，乘势投了第四支，不想也中了！
这简直就是奇迹。
袁杰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宁樱见状不妙，忙起身跪到了食案前，额头贴着地，大气不敢出。
“二郎，我投中了四支箭矢，你可不能反悔！”
袁杰咧嘴笑得开怀，他全然无视李瑜逐渐凝固的表情，只是一个劲儿傻乐。
跪在地上的宁樱强压下内心的激动，春兰也难掩窃喜，怕李瑜反悔，故意跪下道：“郎君，阿樱姐姐她……”
她不吭声还好，一吭声，李瑜更要顾及自己的颜面，压下内心的不痛快，佯装大方道：“愿赌服输，不过是个奴婢罢了，四郎讨要，拿去便是。”
此话一出，宁樱抑制不住嘴角上扬，恨不得跑到秦王府的大门口放两串鞭炮庆祝！

第23章 作精李瑜  他终究还是不痛快了
见他这般爽快, 袁杰倒是吃惊，半信半疑问：“二郎当真舍得？”
李瑜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拇指轻轻摩挲杯缘, 瞧都没瞧宁樱一眼，只道：“君子重诺, 我大不了再寻一个奴婢训教一番, 一样受用。”
袁杰咧嘴笑了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可莫要后悔。”
李瑜轻哼一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你回去的时候把宁樱的卖身契带走便是，我绝不反悔。”
袁杰乐道：“二郎当真是君子, 一言九鼎。”顿了顿，“那《渔翁》我也不知真假, 既然你都这般大方了，我便顺水推舟, 把《渔翁》赠你, 不论真假，日后都不反悔。”
李瑜抱手看他，“当真？”
袁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们士人不就讲究一个诺字吗？”
李瑜抿嘴笑道：“极好。”
袁杰看向跪在地上的宁樱，问道：“阿樱可愿随我去袁府？”
宁樱没有作答。
袁杰调侃道：“二郎，没有你的准允, 我怕是唤不动的。”
李瑜淡淡道：“下去收拾东西，随四郎离府。”
宁樱故意磨磨蹭蹭应了声是，垂首起身, 黯然离场。
跪在地上的春兰恨不得拍手叫好，她还以为李瑜多疼宠宁樱呢，终究不过是个奴婢罢了，说送人就送人，可见没放在心上。
离开书房，宁樱努力抑制住内心的雀跃，装作一副欲言又止的黯然神态回了下人房。
为了表现出自己的委屈，她故意把门关上，小声呜咽起来，实则美得不要不要的，收拾包袱跑路的动作麻利得很。
外头有仆人听到呜咽声，好奇上前询问。
宁樱立马抹了两滴水到眼底，伪装成泪痕，开门时特地拿手帕擦拭，表现出一副伤心的样子。
那仆人是名粗使丫鬟，叫小翠，见她伤心难过，好奇问：“阿樱姐姐怎么了？”
宁樱没有说话，只转身默默收拾床上的包袱。
小翠瞧见了异常，又问：“阿樱姐姐这是要走吗？”
宁樱沉默了许久，才神情恍惚道：“我今日便要离府了，方才郎君把我打发给了袁家。”
听到这话，小翠明显吃了一惊，一时不知作何应答。
宁樱把平时的衣物折叠好，面上很是发愁。
另一边的李瑜二人酒足饭饱后便撤下了膳食，袁杰和他都饮了不少酒，他安排客房供袁杰休息，自己则坐在书房看那幅《渔翁》。
宁樱被打发给袁家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崔氏耳里，她难以置信，因为平时李瑜是非常偏宠她的，结果一下子就打发出去了。
崔氏是奶娘，李瑜打小就由她看着长大，主仆间的情分比较亲近些，便前来书房询问。
李瑜坐在画卷前一动不动，崔氏向他行礼，试探问：“二郎，方才老奴听说你把宁樱打发给袁家了，可是真的？”
李瑜隔了许久才指了指面前的《渔翁》，道：“换成这个了。”
崔氏皱眉，她不懂画作，只是觉得不可思议，“这画很值钱吗？”
李瑜失笑，“不知道。”
崔氏走上前，闻到他身上的酒味，皱眉道：“二郎是不是喝糊涂了，宁樱可是你费了心思请宫里嬷嬷□□来伺候你的贴心人，怎么说打发就打发了？”
这话李瑜不爱听，偏过头看她，眼神犀利道：“我难不成还不能打发了？”
崔氏重重地叹了口气，着急道：“老奴不是这个意思，是觉着她毕竟伺候了二郎你好些年，受用得也合意，一下子换了他人，必然不会那么顺心。”
李瑜无所谓道：“再寻一个□□便是。”
崔氏还要相劝，“二郎……”
李瑜有些不耐，“去把宁樱的卖身契拿来。”
“这……”
“还愣着做什么？”
见他态度不愉，崔氏只得闭嘴，前去取宁樱的卖身契，途中她特地去看了看宁樱。
当时宁樱正在庖厨用饭，蔡三娘等人也知道李瑜把她打发给袁家的消息了，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
以前她们还以为李瑜对她有多上心，结果说打发就打发，可见没放心上，这会儿若上前多言，说什么都是错。
蔡三娘不擅长在伤口上撒盐，也干不出这样的事。
美月性子直，想不明白宁樱怎么就被打发出去了，她是真心关切，忍不住问道：“阿樱姐姐，郎君是不是喝醉酒搞糊涂了？”
一旁的蔡三娘呵斥道：“主子的事，莫要多嘴。”
美月闭嘴不语。
蔡三娘叹了口气，看向宁樱道：“做奴婢的终是身不由己，往后去了袁家，人生地不熟的，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
宁樱点头，“三娘的好意，阿樱都记着。”
蔡三娘颇有些遗憾，“我原以为你……”停顿了片刻，无奈道，“罢了，不提也罢。”
宁樱默默地用饭。
也在这时崔氏过来了，众人赶忙行礼。
她直接朝宁樱走去，问道：“书房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好端端的就被二郎打发出府了？”
宁樱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把情形跟她细说一番。
崔氏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这会二郎让我取你的卖身契，等会儿你过去求个情，说不准他一心软就收回了。”
宁樱苦笑道：“让崔妈妈费心了，郎君是个爱面子的人，又是君子重诺，奴婢若哭哭啼啼求他开恩，必会惹得他厌烦。”
崔氏沉默。
宁樱怕她插手把这事搞黄了，继续劝道：“事已成定局，崔妈妈对阿樱的好阿樱都记在心里，倘若你因奴婢而受牵连，让郎君生厌，那便是奴婢的不是了，就算奴婢离开了也会不安的。”
崔氏跺脚，忍不住戳她的额头，“出息！”
宁樱娇怯地缩了缩脖子。
崔氏恨铁不成钢道：“去了袁家，你以为就会有好日子过吗？”又道，“女郎家，到底经不起风吹雨打，二郎待你算得上不错了，船上的人不争气，岸上的人干着急也没用。”
宁樱垂首不语。
崔氏重重地叹了口气，糟心道：“这或许就是你的命，福薄。”说罢便走了。
宁樱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头还是有几分窝心。
这里的人对她到底不薄，多数都是充满着善意的，只是这份善意还满足不了她渴望自由的心。
她日日盼着离开这小小的四方天地，只想能活得像个人样，自己做主，自己承担，无需依赖他人。
亦或许她的想法很天真，没经受过社会的毒打，总觉得外头的世界都是最好的。但不管怎么说，总要走出去试一试，闯一闯，只要她能承担得起一切后果便足矣。
崔氏把宁樱的卖身契送到李瑜手上，她还想替那丫头争取一下，说道：“二郎与宁樱到底主仆一场，今日既然把她打发出府了，她总该好好道个别。”
李瑜把卖身契搁到一旁，没有说话。
崔氏继续道：“当初那丫头进府时才十岁大，瘦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出落得这般标致，全靠二郎一手养成，你于她来说是恩主，她理应心怀感激。”
李瑜“唔”了一声，做了个手势。
崔氏立马下去唤宁樱。
不一会儿宁樱过来了，她特地把当初及笄时李瑜赠予的玉钗带到身上。到底主仆一场，许多事情不能做得太绝，留一条退路总不会错。
崔氏把她领进书房便关门退了出去。
宁樱跪到地上行礼，跟往常一样温温柔柔地唤了一声郎君。
李瑜的视线从桌案转移到她的身上，宁樱低眉顺眼接受他的审视。
在还没彻底脱离秦王府之前一切皆有变数，再加上李瑜精明，性情也捉摸不定，她必须谨慎又谨慎。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瑜才开了口，语气平静，甚至冷淡，“把你送给袁杰，你可怨我？”
宁樱沉默了阵儿，才答道：“奴婢不敢生怨。”
李瑜斜睨她，目光尖锐又犀利，“是不敢怨，还是不怨？”
宁樱硬着头皮答道：“不敢。”顿了顿，“奴婢十岁入府，得郎君厚爱，方才有今日的安稳。郎君是奴婢的恩主，不论郎君有何安排，奴婢都没有一句怨言。”
李瑜看着她没有说话。
宁樱把头垂得很低，不敢跟他对视，怕露出马脚。
双方沉默了许久许久，李瑜才冷不防问：“我方才听人说你哭过？”
宁樱咬唇，故作黯然道：“还请郎君给奴婢……留几分体面。”
不知道为什么，猝不及防听到“体面”二字，李瑜的心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有些不痛快。
他缓缓起身，走到她跟前，背着手居高临下俯视。
宁樱用余光瞥了一眼鹿靴，紧绷着神经，如临大敌。
李瑜垂眸打量这个柔弱无骨的女人，他是高高在上的主，而她则是卑贱如蝼蚁的仆。
这样的女婢府里多的是，他们可以随意打发，或发卖，或赠与，或杖杀，都是他们的正当权利，且受律法保护。
现在他把她打发给袁家，也是行使他的合法权利，并没有什么不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点不爽。
她怎么不哭呢？
她怎么不当着他的面哭哭啼啼求他开恩呢？
是不敢，还是不愿？
宁樱的镇定令李瑜的心情不痛快，甚至有点微妙。
仿佛想掰开她的脑袋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李瑜忽然弯腰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与他对视。
头顶上落下来的目光犹如泰山压顶，令宁樱原本镇定的心绪有些紊乱，她强压下内心的翻涌，嗫嚅道：“郎君……”
李瑜的视线不紧不慢的在她脸上搜索他想要的信息。
也不知是被他的冰冷气场吓着了还是其他，宁樱硬是憋红了眼。
她心知李瑜骄傲自大爱面子，又是一个比较含蓄内敛的人，遂泫然欲泣道：“还请郎君给奴婢留几分体面。”
说罢从袖中取出玉钗，毕恭毕敬呈上。
李瑜看到那玉钗愣了愣，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
宁樱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含泪的神情仿佛在控诉他的无情，“奴婢今日就要走了，这玉钗是郎君赠与，这般贵重之物奴婢不敢私带，还请郎君收回。”
那玉钗好似会灼眼，李瑜瞳孔收缩，忽然觉得心烦。
也不知是嫌弃还是厌恶，他忽地挥手将它打翻。
玉钗落地瞬间碎裂成了两截，宁樱知他动了怒，忙垂首趴下。
那人一脚踩过，重新回到桌案前，用先前的冷淡语气道：“到底主仆一场，去崔妈妈那里支五两银子走吧。”
听到这话，宁樱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千恩万谢地磕了三个头，卑躬屈膝地走了。
离开书房后，宁樱两腿发软，差点站不稳脚。
天知道她后背起了不少薄汗，就怕李瑜临头反悔。
殊不知书房里的李瑜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碎裂成两段的玉钗，那是她刚及笄时他赠予的，她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刺他，无非是故意而为。
她以为她的小聪明他看不穿么，简直愚蠢。
他平时偏宠宁樱不假，这点他自己也承认。但他不会纵容女人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倘若他言而无信，日后那女人不知得造作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李瑜愈发觉得烦躁，却也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既然送了出去，那就利落大方点，省得叫人瞧不起。
他默默地开导自己，他不痛快是因为与袁杰不战而败，而非宁樱的个人因素令他受到影响对她生了不舍。
嗯，一定是这样的！
事已成定局，崔氏也不好再费口舌，只得领了宁樱去账房支了一枚小小的金锞子打发。
待到下午申时，袁杰的酒才醒了些，带宁樱离府时李瑜装作没看见。
跟随袁家的仆从出了秦王府，宁樱恨不得放声高歌一曲。
她终于脱离了那个桎梏她六年的牢笼，尽管李瑜待她算得上不薄，她却再也不用按照他的喜好意愿伺候他了。
她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艳色，戴那种浮夸的头饰，可以把脸画得浓墨重彩，甚至晚上可以好好一觉睡到天亮，而无需时刻主意主卧的动静，在大冬天从被窝里爬起来服侍祖宗。
想到此，宁樱忍不住昂首挺胸，感觉自己终于像个人了。
至于奴籍，管他呢，先跑出来再说。
殊不知袁杰的随从高威看她很不顺眼，时不时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宁樱却满不在乎，虽然她被李瑜打发出来，但以袁杰跟他的交情，再怎么也不会太过苛刻，就算要使坏，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虽然是前主。
这不，高威忧心忡忡地看向行驶的马车，憋了许久，才走到车窗前，压低声音道：“郎君，小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马车里的袁杰懒洋洋的，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饮过酒了，还有些晕乎，听到高威话里有话，便应道：“说。”
高威迟疑了阵儿，才道：“郎君平白无故把秦王府的婢女带了回去，可有想过如何跟夫人解释？”
袁杰愣了愣，倒没想过这茬，只道：“解释什么？”
高威：“……”
他家郎君的心可真大！
袁杰后知后觉道：“我是给阿娘带的，三娘跟我闹什么？”
高威：“……”
默默地替自家主子祈祷，夫妻两口子别打架才好！
果不出所料，高威的担忧不无道理。
待马车抵达袁府后，袁杰安排府里的张管事把宁樱安顿到下人房。
忽见自家主子带了个女人回来，且还是生得不错的女郎，张管事不禁有些懵，忙看向高威，用眼神询问。
高威露出无奈又头痛的样子，小声道：“且安顿着，莫要怠慢了。”顿了顿，“那是秦王府二公子的宠婢。”
此话一出，张管事顿时头大如斗，忍不住偷偷瞥了宁樱两眼，觉得自家主子大概是皮子发痒，欠抽了！
要知道秦王府李瑜的威名全京城皆知，那是秦王老儿宠到心尖尖上的宝贝，且又得当今圣人青睐，全家都圣眷正隆，在京城里可是横着走的角儿。
结果人家的宠婢落到这儿来了，哪怕是个婢子，那也是个活祖宗啊。
张管事的心里头五味杂陈，偏偏宁樱挎着包袱视而不见，只是好奇打量这处新居。
怀着忐忑的心情，张管事客气地跟宁樱行礼。
宁樱回礼，落落大方道：“阿樱初来乍到，有劳张管事了。”
张管事连连摆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阿樱姑娘这边请。”
宁樱跟着他朝后宅去了，路上张管事琢磨了许久，才试探问：“阿樱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到袁家来了？”
宁樱倒也没有隐瞒，粗粗讲了个大概，听得张管事直摇头。
看来人家小姑娘也挺无奈的，自家主子做主打发了出去，怎敢违背？
但宁樱的来头他也有所耳闻，那可是李瑜的通房，前阵子还与京中贵女斗茶，可见不是一般人物。
如今自家郎君却厚着脸皮讨要了过来，不是烫手山芋是什么？！
想到此，张管事重重地叹了口气，身后的宁樱则默默地选择了无视。
二人去了后宅，张管事找到王婆子，让她给宁樱安排住宿，并特地叮嘱安排单间，清净些的，莫要受人打扰。
王婆子是个人精，一听这茬便觉得那女郎有来头，悄悄打听了一番。
张管事知道这事瞒不住，也怕她们怠慢了那祖宗，便把原委说了，听得王婆子咂舌。
那可是秦王府哩！
那样的大庙，里头就算是小鬼也不得了，如今却落到他们这小庙山头来了，还不得当菩萨一样供着？
王婆子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发愁道：“这到底是下人地儿，腌臜了些，我把她安排到哪里才好啊？”
张管事皱眉道：“你只管安排着，她再了不得，也只是个婢子，难不成还得另外寻主子房给她住？”
王婆子撇嘴，作死地漏了一句，“大老远讨了回来，没准以后真成半个主子了。”
张管事忙捂她的嘴，“休得胡说！”
王婆子不满道：“这烫手山芋，可愁死个人。”说罢去看宁樱。
宁樱坐在屋里，仆人备了茶水，一些下人时不时暗搓搓打量。她生得俊，举止淑雅，穿得也体面，跟个官家娘子似的，哪里像婢女。
人们不由得窃窃私语，对这个女郎生了浓厚的八卦兴致。
宁樱选择无视。
不一会儿王婆子过来，宁樱起身向她行了一礼，端方又稳重，叫王婆子自惭形愧。
她手忙脚乱地回礼，说道：“我们这地方到底比不上秦王府，阿樱姑娘怕是要委屈了。”
宁樱笑道：“王妈妈言重了，阿樱不过一介奴婢，可受不了这样的抬举。”
王婆子不由得在心里头暗叹，到底是从权贵人家那里出来的婢女，不卑不亢的，说话也好听，便道：“我给你安排一间单人住的，屋子是小了一点，但胜在清净。”
宁樱：“有劳王妈妈了。”
王婆子当即把她领到最尽头的单间，那屋子是小了些，里头的陈设也简陋，不过胜在干净。
既然寄人篱下，宁樱也不挑剔。
以前在秦王府她人缘好不是没有原因的，趁着没人时，塞了一粒小小的碎银给王婆子。
王婆子受宠若惊，忙推托道：“使不得！使不得！”
宁樱笑吟吟道：“使得！”又道，“阿樱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不懂，还得劳王妈妈多多费心了。这点心意是我送王妈妈拿去吃酒的，你若推却，便是嫌少瞧不起阿樱的做派了。”
这话让王婆子为难，只得勉强收下，告诫道：“往后可不准这般了。”
宁樱点头，“王妈妈的训导，阿樱谨记。”
王婆子不动声色把碎银塞进袖袋里，别看小小的一枚，估计也有好几百文呢。
得了人家的好处，她耐心地把府里主子们的情形粗粗讲了一番。
宁樱认真地听着，不遗漏任何细节信息。
这边下人房里一片安宁，殊不知袁杰后院起火，自家夫人蒋氏跟他闹了起来。
宁樱进府的消息传得飞快，当时蒋氏正在做女红，听闻后，食指不慎被扎了一下，浸出了血珠子。
她身边伺候的贾婆子绘声绘色地把方才听到的消息细叙一番，听得蒋氏一张小脸发青。
她原本是一个体面的女郎，又替袁杰生了一双儿女，能讨公婆疼爱，在家中很有地位，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这会儿听到自家男人从外头带了一个女人回来，不是要给她难堪吗？
蒋氏坐在房里沉默了许久，才咬牙道：“去，去给我拿把菜刀来。”
贾婆子吃了一惊，“娘子这是要……”
蒋氏冷冷道：“被人欺负到这份儿上了，我若还忍着，成何体统？”
贾婆子还有些犹豫，“可是……”
蒋氏见她不动，一怒之下拿起做女红用的剪子，忍无可忍地冲了出去。
贾婆子哎哟一声，赶忙追上。
袁杰的酒还未醒全，结果就见自家媳妇儿提着剪子要来与他拼命，酒顿时醒了大半。
蒋氏是个直性子，藏不住心思，悲愤欲绝质问道：“好你个袁四郎，枉我蒋三娘全心全意待你，不想你竟这般欺负我？！”
袁杰怕她乱来，忙安抚道：“有话好好说，你莫要干混账事。”
蒋氏提剪子指着他，愤怒道：“你可曾与我好好说过？平白无故带了一个婢子回府，闹得府里众说纷纭，说你袁四郎是要纳妾了！”
这话把袁杰唬住了，懊恼道：“胡说！我好端端的纳什么妾？！”
“那你把秦王府的婢女带回来做什么？”
“哎呀，我那是给阿娘带的！”又道，“宁樱茶艺好，厨艺也上佳，我想着阿娘挑剔，她应是能合阿娘心意的，哪有你想得这般龌龊！”
“我呸！这分明就是你的措辞，你就是动了花花心肠，想纳妾了，还冠冕堂皇推到阿娘身上，简直无耻！”
“欸，三娘你别蛮不讲理行不行，我袁杰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是今日才知晓的吗？”
他越是辩解，蒋氏就越是伤心，最后索性把剪子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哭诉道：“四郎啊，你这般待我委实让我伤了心，我不活了，不活了！”
这疯狂的举动彻底把袁杰吓坏了，忙冲上前抢夺剪子。
众人也跟着冲上前，一番合力之下才把蒋氏手中的剪子夺下。
蒋氏无力地瘫软在地，哭成了泪人。
袁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把宁樱带回府确实不大妥当，赶紧蹲下身安抚自家媳妇儿，温言软语道：“三娘你莫要哭了，我真没纳妾的心思。”
当即把他跟李瑜打赌的情形细说一番，蒋氏听后更是被气哭了，恨恨地拧了袁杰一把，痛得他嗷嗷叫。
“四郎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啊，谁不知李家二郎是个横着走的角儿，你却把他的通房给带回府来了，让我说什么好？”
“……”
“天老爷啊，我家夫君到底造了什么孽，竟惹出这般大的祸端来！”
听到这话，袁杰彻底懵了，后知后觉道：“不就是个婢女吗，况且还是二郎亲口应下的，拿宁樱与我的《渔翁》交换……”
话还未说完，蒋氏就恨铁不成钢地掐了他一把，气急败坏道：“你这缺心眼儿的蠢货，李家二郎的通房你也敢要，还敢说不想纳妾，定是你瞧上那狐媚子了，所以才费尽心思带进府来，是吗？！”
袁杰：“……”
一时竟百口莫辩。
蒋氏哭天喊地，被自家男人的猪脑子彻底震惊住了。
她委实气不过，哭哭啼啼地去了袁老夫人房里寻求公道。
当时袁老夫人正与贴身婢女说话，忽然听到仆人来报，说蒋氏匆匆来了，似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一般，哭得像个泪人儿。
袁老夫人吃了一惊，忙命人将她请进屋。
蒋氏一进屋就跪了下去，痛不欲生道：“阿娘，三娘我没用，你做主把我休离袁家吧，这日子三娘没法过了……”
此话一出，袁老夫人皱眉，“好端端的，闹这般作甚？”
蒋氏指着外头道：“四郎干的好事儿，他这是要逼死我啊！”
袁老夫人倒是冷静，温和道：“你先起来说话，我这老婆子素来帮理不帮亲，若四郎无理，我便替你做主处置他。”
有了她的保证，蒋氏这才起身把原委细细说了，听得袁老夫人头大如斗。她沉吟了许久，才问道：“那婢女现今安置在何处？”
贾婆子回道：“安置在下人房里。”
袁老夫人起身，沉着脸来回踱步。
蒋氏控诉道：“四郎说是把那婢女带回来伺候阿娘你的，依我看，他就是被鬼迷了心窍，才干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来。”
这话听得袁老夫人不痛快，“三娘你先下去，莫要哭哭啼啼的，一点当家主母的稳重都没有。”又道，“去把四郎唤来，我要问话。”
蒋氏跪到地上道：“阿娘，你可要替我做主啊，你也是有女儿的人，知道女人家的不易。”
袁老夫人：“你且回去，这事我替你做主。”
得了她的话，蒋氏这才退了下去。
待她离去后，袁老夫人气得拍桌子，嘴里直犯嘀咕道：“这混小子，怕是越活越糊涂了。”
隔了许久袁杰才被请了过来，他才刚跟自家老娘行礼，结果就被一碗冷水泼到了脸上，袁老夫人恨恨道：“喝一点马尿就找不着北了是不是？”
见自家老娘动了怒，袁杰连忙跪下，混沌的脑子似乎也清醒了不少。
袁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没好气道：“你老实回答我，是不是把那婢子给看上了？”
袁杰沉默。
袁老夫人皱眉，“问你话，哑巴了？”
袁杰这才答道：“儿被鬼迷了心窍，也不知怎么的，就稀里糊涂的把她给讨来了。”顿了顿，“儿对天发誓，决计不会因为宁樱影响到我与三娘的夫妻关系。”
听他这一说，袁老夫人才放下心来，啐道：“还不算糊涂。”
袁杰似乎也意识到把宁樱带回府委实不妥，犯难道：“儿当时没想那许多，二郎想讨要《渔翁》，儿原本是不想给的，故才让他拿宁樱交换，让他知难而退，哪曾想他竟允了。”
袁老夫人忍不住起身戳他的额头，“你就不能输了投壶，非得让李家二郎不战而败？”
袁杰焦头烂额，“当时儿没想那许多，稀里糊涂就中了四支箭矢。”顿了顿，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阿娘，儿从来没有这般好的运气……”
“你还说！”
袁杰闭嘴不语。
袁老夫人头大道：“你造了这么大的孽，我看你怎么收场。”又道，“这会儿我懒得收拾你，赶紧回去哄哄三娘，倘若因这事伤了夫妻情分，便得不偿失。”
袁杰应声是。
袁老夫人：“等你爹回来了再商量，看怎么处置那婢女。”
把袁杰打发下去后，袁老夫人头大地捏眉心，不知如何是好。
傍晚袁中怀回府，前脚刚踏进府门，后脚就见袁老夫人那边的婢女来报，说有急事需他过去一趟。
袁中怀心中纳闷，什么事这般匆忙？
待他过去后，袁老夫人特地先传了晚膳。
他们家原本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皆出自袁老夫人，大的几个成婚后便分家出去了，留袁杰在府里，后来他成了家，二老便同住在一起。
袁中怀到了袁老夫人房里后，她先命仆人伺候他用饭，省得把事说了气得他饭都吃不下。
这令袁中怀好奇不已，打趣道：“贞娘有什么话直说便是，藏着掖着的，倒叫我心痒。”
袁老夫人坐在一旁，哼了一声道：“你只管先用着，我若说了，保管你食不咽下。”
袁中怀接过仆人递来的碗，试探问：“跟谁有关？”
“四郎。”
“四郎怎么了？”
“他今日喝醉酒，干了一件糊涂事儿。”
袁中怀倒是不以为意，他这个儿子他非常了解，从小到大都挺本分的，能干出什么祸事来？
不过好奇心还是有的，待他用完一碗糙米饭后，说道：“贞娘且说来，我吃得也差不多了，倒要听听那孩子干了什么糊涂事儿。”
袁老夫人斟酌了一下用词，迟疑了会儿才道：“今日四郎去秦王府吃酒，把李家二郎的通房给讨回府来了，这会儿就安顿在下人房里。”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向来稳重的袁侍郎一下子就炸了，猛地站起身道：“你说什么？！”
袁老夫人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无比淡定地重复了一遍。
袁中怀差点被气得心梗，甚至连手都抖了起来，难以置信道：“那小儿当真把李瑜的通房给讨来了？”
袁老夫人点头，“确实被他讨来了。”顿了顿，“用一幅画交换的。”
袁中怀：“……”
他脸色铁青，憋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说他是缺心眼儿，还是脑子被驴踢了？”
袁老夫人：“……”
她也憋了许久才挤出三个字，“亲生的。”
袁中怀：“……”
老两口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竟哑口无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袁中怀才讷讷道：“李瑜那小子可是秦王老儿的宝贝疙瘩，在朝中也是简在帝心的人物。”
袁老夫人视死如归道：“我听说过。”停顿片刻，“那通房也是个人物，前阵子还在秦王府举办的春日宴上与众贵女斗茶，可见一斑。”
袁中怀接茬，“得过宫里嬷嬷赐教，自然有几分本事。”
袁老夫人：“你说，一个进府跟了他六年的女郎，若不偏宠，谁信？”
袁中怀头痛道：“自然是宠的。”
袁老夫人发出灵魂拷问：“自个儿的宠婢被四郎讨了过来，且还是不战而败，你若是李瑜那小子，又当如何？”
袁中怀没有作答，若自家儿子在场，他铁定会跳脚拿鞋拔子抽他一耳刮子，叫你丫缺心眼儿！
与此同时，秦王府的李瑜命人备热水沐浴，今日饮了不少酒，一身酒气不太舒服。
仆人把浴桶备好，他像往常那样唤宁樱伺候，却无人应答。
李瑜愣了愣，瞧他这脑子，下午才把宁樱打发出府，竟又忘了。
他默了默，光着赤脚走到浴桶前，缓缓俯下身看水中的倒影。
浴桶中的那张脸完美无瑕，眉是眉，眼是眼，只是表情有些奇怪。
外头传来崔氏的声音，知道宁樱出府无人服侍，便前来询问。
李瑜回过神儿，应道：“我自个儿能行。”
崔氏又问：“郎君房里不能无人照应，晚些时候让谁去耳房候着？”
听到这话，李瑜不知怎么的有些烦躁，语气不善道：“莫要来烦我。”
崔氏：“……”
默默地在心里头叹了口气，直觉告诉她，往后的日子估计有点难熬了，因为那小祖宗当真不是谁都吃得消的，也只有宁樱受得了他磋磨。
怕他传唤，崔氏在外头交代美月和春兰把皮绷紧点，小祖宗跟炸了毛的刺猬一样，稍不留神就得挨扎，别惹恼了他。
美月发愁道：“若是阿樱姐姐在就好了。”
春兰犯嘀咕道：“已经送去袁府了，难不成还讨回来不成？”顿了顿，“就算讨回来，也脏了。”
这话委实刺耳，却也是事实。
女郎家的清白是极其重要的，崔氏皱眉道：“勿要瞎议论。”
两人闭嘴不语。
浴房里的李瑜跟贼似的竖起耳朵听她们悄声议论，脸色隐隐变得有些绿。
也不知是心情不好还是其他原因，他忽然说道：“水烫了，再添些冷水来。”
外头的美月等人忙吩咐添冷水。
哪晓得仆人添过冷水后，那祖宗又觉得不满意，说太凉了。
众人只得又添热水。
结果李瑜还是不满意。
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整个浴桶都装满了，众人没得办法，只得又舀出来。
崔氏从头到尾都不敢吭声，因为她知道，李瑜那作精，终究还是不痛快了。

第24章 离开的第一天  他是骄傲的小公举……
折腾了许久, 那作精才靠自个儿把澡洗了。
崔氏怕美月两个丫头惹得他不快，亲自上阵伺候他洗头。
在李瑜小的时候都是她服侍的，两人关系亲近, 他再难伺候都会留几分薄面给她，不至于太刁难。
把头发清洗干净后, 崔氏取来干净帕子替他绞头发。
李瑜坐在椅子上, 闷着脸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见状崔氏也不敢吭声, 只低头细心处理那头齐腰墨发。
好不容易把发上的水渍弄干后，李瑜忽然说要去书房，崔氏道：“郎君今日饮了不少酒，明日要上值, 还是早些歇着好。”
李瑜“唔”了一声，“就坐一会儿。”
崔氏知他心里不痛快, 只得无奈取来交领外袍替他穿上。
那白色衣袍宽松肥大，原本就是轻便的家居服饰, 穿到身上松松垮垮, 颇有几分文人的君子秀雅。
满头乌发被松散地束缚到脑后，散懒又随意。
崔氏知道春兰想爬床，怕她惹事，故意把美月指去书房伺候。
美月差点哭了, 她一点都不想跟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子打交道。
崔氏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她只得硬着头皮到书房外候着。
李瑜去了书房后，瞧见案桌附近的玉钗, 不由得愣了愣。
那是白日里宁樱呈上试探他的物件，试图用那东西告诉他往日情分，盼着他收回成命, 结果被他一手掀翻打断了。
玉钗洁白莹润，钗头泛着浅淡的青绿，造型非常简单素雅，做工却考究，出自宝月斋。
现在钗头与钗身断裂成了两截，仿佛也在暗示着二人的情分到底为止。
李瑜盯着它看了会儿，缓缓蹲下身捡起它，入手冰凉。
拇指轻轻摩挲钗身，触觉很像宁樱脸上的肌肤，温润滑腻。
他默默地坐到桌案前，认真地研究断裂的缺口，试图把它们修复。
无奈断了就是断了，尽管他心中有几分懊恼，还是改变不了断裂的事实。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满室幽静，仿若他的心情那般，说不出的滋味。
李瑜盯着玉钗发了阵儿呆，而后视线又落到那幅《渔翁》上。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觉得他就像渔船上的渔翁，身边原本是有一只鸬鹚的，而现在，他把那只鸬鹚弄丢了。
他像着了魔般直勾勾地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许久。
一个养了六年的婢女，忽然送了出去，肯定会不习惯，就算是养的阿猫阿狗也会有几分情义，更何况是个大活人呢。
他不习惯也在情理之中，待时日长些，应该就能适应了。
李瑜这般想着。
他打小就头脑清醒，知道什么是该做的和不该做的，倘若因一个婢女而让自己失了态，那才叫失格。
如此一想，他的心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改日再让奶娘买个奴婢进来训教便是，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也不是非宁樱不可，谁都能替代。
最终那断裂的玉钗被李瑜随手扔到了桌案上，起身离去。
外头的美月瞧见他出来，忙行礼道：“郎君。”
李瑜没有答话，只背着手回寝卧，美月匆忙跟上。
前头的人高挑英挺，宽松的衣袍质地轻盈，因他行走轻轻摆动，如鹤般风雅。
美月偷偷瞥了一眼，心想春兰当真了不得，这样的郎君哪个女人不想爬床，问题是也得有胆量爬才是，反正她是没这个胆子的。
因为自家主子的脾性……真的很难伺候。
回到寝卧后，李瑜不需要人在耳房服侍，美月伺候他躺下便跟逃似的关门退了下去。
怕李瑜半夜要唤人，崔氏只能自己在附近的房里宿着，随时听候差遣。
美月没什么事了则回下人房歇息，见宁樱的房里亮着油灯，她好奇过去看，却见春兰坐在铜镜前。
美月倚到门口双手抱胸，好整以暇道：“春兰姐姐又在发梦了。”
听到她戏谑的声音，春兰也不恼，只道：“阿樱许多东西都没带走，这是还盼着以后能再回来吗？”
美月撇嘴，“你说话可真不好听。”
春兰看向她，“郎君歇着了？”
美月点头，“歇着了，耳房里没人伺候，崔妈妈在那边宿着，听候差遣。”顿了顿，故意刺激她道，“房里缺人，看来新主母得尽快安排上了。”
春兰冷哼一声，没有答话。
美月暗搓搓道：“长春馆那位的机会来了。”
提到长春馆，春兰暗暗掐手心。
美月走到她身旁，把手搭到她的肩膀上，看戏不嫌事大道：“你还别说，那位姑娘呀，若不留神，还真以为是阿樱姐姐呢。”
这话令春兰失笑，“蠢东西，阿樱若真那么得郎君器重，又岂来被打发出府的命运？”
美月被噎着了。
春兰凝视铜镜中的自己，“长春馆的颜姑娘跟阿樱相似，这不是讨郎君嫌吗，你嘚瑟什么？”
美月无言以对。
春兰冷哼一声，“咱们这些奴婢，谁都别高看了谁，往日阿樱这般受抬举，结果又如何，还不是说送人就送人。我想往上爬，你也别瞧不起我，谁不想挣好日子过？”
美月正色道：“挣好日子自然不假，可也得量力而行，若因此触了霉头，岂不糟糕？”
春兰：“就你那点出息。”
美月心下不禁对她生出几分佩服，“你胆子肥，我却是不敢的，看到郎君就害怕。”
春兰缓缓起身道：“所以说你没出息，你若有点出息，挣个一等丫鬟也比现在好。”
美月撇嘴，春兰不再理会她，自顾回了房。
第二日一早两人就去寝卧伺候李瑜起床，他似乎没睡好，眼下暗沉，面色有几分疲倦。
崔氏见状说道：“郎君昨夜是不是没歇好？”
李瑜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崔氏赶紧闭嘴。
有美月她们帮衬，很快李瑜就收拾体面了。
他静静地望着铜镜中的人，一张脸板得跟棺材板似的，气场也冷。
这情绪未免也太外露了些，仿佛人人都知道他不痛快似的。鬼使神差的，他忽地咧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
崔氏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逗笑了，李瑜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些，吩咐道：“崔妈妈得空了，便替我去物色合适的人选来。”
崔氏愣了愣，不解问：“郎君这是要？”
李瑜：“宁樱被打发出去了，我房里总需要人伺候，再替我物色一个来，重新调-教。”
崔氏应了声是。
李瑜正好衣冠后，便去厢房用早食，今日他的胃口似乎不大好，只用了半碗粥就撤下了。
崔氏伺候他离府上值，待正主儿走了，她才去了一趟福寿堂，把西月阁发生的事同老王妃汇报一番。
在听到宁樱被李瑜打发出府的消息后，郭氏非常诧异，再问了一句，“好端端的怎么就被打发出了府，是不是做错了事？”
崔氏摇头，“宁樱那丫头素来沉稳，应是没有得罪二郎的，起初老奴还以为是一句戏言，哪知却成了真。”又道，“耳房里没人伺候，昨夜还是老奴候着的。”
郭氏默默掐捻念珠，沉吟片刻方道：“不是还有美月和春兰吗？”
崔氏发愁道：“二郎没让她们伺候，今早吩咐老奴重新物色一个奴婢进府调-教。”顿了顿，“老奴心里头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氏做了个手势。
崔氏道：“与其再寻一个婢女进府，还不如尽快给二郎物色合适的主母进府来伺候，这样他的心性也能稳定些。”
郭氏无奈道：“你当我不想吗，你是他的乳母，自然也知道他的性子，若是他说了不，谁都不管用。”
崔氏叹了口气。
郭氏道：“你且应着他，再寻着吧，至于合不合适，再另说。”
崔氏点头，应声是。
郭氏继续道：“先前我还以为他这般抬举宁樱，会把她抬成妾，哪曾想说送人就送人，晚上待他下值回来，我亲自问问，万一是相中了哪家的姑娘，先把房里清理干净了也说不定。”
崔氏哎哟一声，“老奴巴不得他有这个觉悟。”
郭氏苦笑，她这个小儿子，打小就被娇宠得跟什么似的，万事都要依着他，顺着他，只要他不瞎折腾人就行。
“这些日你便辛苦着些，宁樱到底伺候了他好些年，忽然离府，他估计也不习惯，兴许过几天他就适应了。”
“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你去吧，有什么事再与我通报，手头的活计暂且交给刘管事处理，多把心思用到二郎身上，省得他不痛快。”
“是。”
与西月阁里的平和相比，袁府则闹得鸡飞狗跳。
宁樱的离去似乎并未影响到西月阁，袁府这边则把她当成烫手山芋，只盼着尽快打发出去。
昨晚袁老夫人和袁中怀仔细一合计，愈发觉得不能把宁樱留在府里，便生出退还回去的心思。
今儿一早父子俩就去上值了，遣人的差事袁老夫人不合适出面，索性命人把蒋氏唤来，让她去打发宁樱回秦王府。
接到这差事，蒋氏高兴不已。
袁老夫人正色道：“那丫头到底是秦王府的，虽然是个小鬼儿，但庙大，得罪不得。三娘去了，说话可得委婉些，莫要激怒惹恼了她，省得横生枝节，明白吗？”
蒋氏点头，“儿知道。”
袁老夫人：“你只管打发，背后有我们两公婆替你撑腰，四郎也不敢说什么。”
蒋氏欣慰道：“还是阿娘心疼儿。”
袁老夫人轻轻哄道：“你是我袁家的儿媳妇，我们袁家也只认你这个儿媳妇，不疼你疼谁去？”
这话果然把蒋氏哄高兴了，立马拿出当家主母的派头，美滋滋地去了下人房。
路上贾婆子拍马屁道：“看来老夫人还是惦记着娘子的。”
蒋氏高昂着头颅，得意道：“我进袁家这么多年，侍奉公婆，又替袁家生了儿女，待四郎也是真心实意，他们心里头有数。”
贾婆子：“等会儿见到那婢子，娘子万不能心软，一定要将她打发出府，要不然留在府里后患无穷。”
蒋氏蹙眉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容不得四郎身边有其他女人存在。”
待她们过去时，宁樱正同粗使婢女小禾说着话。她举止大方，态度亲和，一点都不端架子，很讨小禾亲近，把她当姐姐叫。
二人正说到小禾家乡趣闻，忽见王婆子神色肃穆地过来喊宁樱，说主母来了，让宁樱过去一趟。
宁樱心下有了几分揣测，面上却镇定，叫人看不出分毫慌乱。
王婆子压低声音提醒她道：“仔细着些，主母昨日才闹过一场。”
宁樱“嗯”了一声，“多谢王妈妈提醒。”
不一会儿王婆子把她领进自己的屋里，蒋氏主仆已经坐在椅子上等着了。
宁樱进屋，王婆子行礼道：“夫人，宁樱带到。”
贾婆子做了个手势，王婆子毕恭毕敬关门退了出去，并在外头守着，不让闲杂人等接近。
宁樱朝蒋氏行福身礼，喊了一声夫人。
蒋氏不动声色打量她，心里头酸得不得了，难怪自家男人要把她带回府来，瞧那弱不禁风的小女儿模样，通身的书卷气，文秀得比她这个主子还像个主子。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闺房里娇养的小娘子呢。
贾婆子显然也吃惊不已。
眼前的女郎着实生得娴淑，但脸嘴漂亮的女郎她也见过不少，却极少见到像这般有气质的女郎，且还只是一个奴籍婢女。
这不，蒋氏也是半信半疑，问道：“你进秦王府多少年了？”
宁樱答道：“回夫人的话，六年了。”
蒋氏和贾婆子对视，心想大庙里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跟她们这个四品家底简直是云泥之别。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毕竟是李瑜的通房，又请过宫里嬷嬷□□过，若是太差，岂入得了李瑜的眼？
蒋氏收敛心神，稍稍整理思绪，淡淡道：“你来袁府的由头四郎都已经跟我说过了。”
宁樱垂首不语。
蒋氏仔细观察她的神情，继续道：“你到底是李瑜的通房，我家四郎心大把你讨了过来，实属无心之失。”
听到这话，宁樱忙跪了下去，紧张问：“夫人的意思是……”
蒋氏道：“我们袁家庙小，容不下你这样的贵人，等会儿我便差人送你回去。”
此话一出，宁樱失措地望着她，心想老娘好不容易才从李瑜手里爬了出来，岂有折返回去的道理？
她当即向蒋氏施展属于戏精的超高演技，只哀哀地望着蒋氏，一双欲言又止的眼里藏满了委屈与绝望。
被那样的眼神看着，蒋氏不由得发毛，皱眉道：“你为何这样看我？”
宁樱硬生生憋出一滴泪来，极尽柔弱姿态，哀哀道：“夫人这是要，要杀奴婢啊……”
这话令贾婆子不满，指着她斥责道：“宁樱姑娘可莫要血口喷人，我家主母送你回去，是为了你好。”
宁樱没有理会她，只看着蒋氏，用无奈又悲哀的语气道：“夫人一番好意阿樱心领了，要怪就怪阿樱命苦，十岁时被爹娘贩卖，转手好几家才入了秦王府，安稳过了六年日子，终归也不过是个奴婢东西，被主子打发出府。如今夫人要把奴婢送还回去，已经脏了的东西，主子定是不要的，奴婢也唯有一死……”
听到她要寻死，蒋氏眼皮子狂跳不已，忙道：“好端端的寻什么死？！”
宁樱没有说话。
蒋氏懊恼道：“我家四郎可没有碰过你。”
宁樱还是没有说话。
她这样沉默叫蒋氏心神不宁，着急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宁樱这才幽幽道：“奴婢错就错在……是个女子。”
这话扎到蒋氏的心坎上，一时间不是滋味。
女郎家的清白比什么都重要，自家男人虽然不曾碰过她，但到底出府在袁家过了一晚，像李瑜那样身份地位的男人，岂会再接手？
宁樱也不哭哭啼啼，只是柔柔弱弱地给蒋氏磕了一个头，道：“能得夫人收留一晚，宁樱感激不尽。”停顿片刻，“夫人既然要把奴婢送回去，自有夫人的道理。奴婢只是一介婢子，只能听从主家处置，夫人要什么时候送走，奴婢随时听从，定不叫夫人为难。”
蒋氏半信半疑，“当真？”
宁樱回道：“当真。”
蒋氏这才满意了，起身道：“那便就这么说定了。”
贾婆子搀扶她起身离去，宁樱跪在地上，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蒋氏主仆离去后，贾婆子多了个心眼，特地叮嘱王婆子，让她密切留意宁樱的动静，勿要让她在府里横生枝节。
宁樱回到自己的房里，歪着脑袋看那房梁，随后又瞥向床上的纱帐。
想把她送还回秦王府，门儿都没有！
果不其然，贾婆子的担忧不无道理，还不到茶盏功夫，另一边的蒋氏就听到王婆子上气不接下气跑过来传消息，说宁樱自缢了。
当时蒋氏正要饮茶，却不慎打翻了茶盏，洒了一袖子。
贾婆子眼皮子狂跳，连忙追问道：“现在人呢，还有没有气儿？！”
王婆子哆嗦道：“我的天爷，幸亏发现得及时，才没有酿下大错，要不然老奴十颗脑袋都经不起砍！”
蒋氏又气又急，先前袁老夫人叮嘱过她，莫要把事情弄砸了，倘若宁樱在府里有个三长两短，那要如何交差？
她不敢细想那后果，立刻道：“赶紧去叫大夫来瞧瞧，那可是袁家的祖宗！”
王婆子匆匆下去了。
贾婆子庆幸道：“还好老奴多留了心眼，那丫头委实心狠。”
蒋氏心里头毛躁，连衣裳都没换，就去了袁老夫人那里，把宁樱自缢的事同她说了。
袁老夫人紧皱眉头，意识到袁家摊上事儿了，摊上大事儿了！
她心神不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一时也拿不出主意来。
虽说宁樱只是一介婢女，但偏偏却是李瑜的通房，并且还是自家崽让李瑜不战而败讨回来的，若是在府里出了岔子，一旦李瑜追究起来，袁家往后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蒋氏六神无主，哭丧道：“阿娘，这要怎么办啊？”
袁老夫人犯愁道：“打不得，骂不得，送不得，难不成还得搁祠堂里供着不成？”
蒋氏：“……”
她被气哭了，却不敢当着婆婆的面埋怨自己的男人，毕竟老人家都是向着她，共同来处理这个难题的。
最终袁老夫人决定牺牲自己，把那烫手山芋搁到自己房里。
“三娘你莫要急躁，她既然不愿回秦王府，咱们便先稳着她，把她安置到我房里。”
“可是阿娘……”
“没有可是，先把她安顿过来再从长计议。”顿了顿，“若是在府里出了意外，袁家可受不起这份难。”
既然老人家做了决定，蒋氏不好再说什么。
于是下午宁樱就被安置到了袁老夫人住的院里。
那尊大佛被移走，王婆子恨不得磕头谢天谢地，一旦宁樱在她的管辖处出了岔子，她势必吃不了兜着走。
这下好了，她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袁老夫人这边的条件可比下人房好多了，西厢房的院子里种了好几棵海棠树，光线充足，环境清净安宁。
她们给她安排的是单独的房间，里头的配置也不错，不仅如此，还特地给宁樱配了一个丫鬟伺候着。
宁樱心下不由得乐了，袁家的这番做派倒叫她敏感地嗅到了从袁府翻墙的机会。
她原本就是袁杰带回府的，蒋氏必定对她心怀敌意，如今却被袁老夫人放到了自己房里，待时日久些，蒋氏心里头肯定会生出不安。
毕竟谁乐意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养着一个女人呢，更何况还是丈夫从外头带回来的女人，要命的是那女人还搁在自家婆母屋里，她还动不得。
宁樱觉得，她一定要好好在蒋氏身上下功夫。
如果说先前借袁杰这把长梯从秦王府翻了出来，那么接下来她就要再借蒋氏这把长梯从袁府翻出京城，并且得尽快，因为她不敢保证李瑜哪天忽然反悔或醒过神儿杀过来捉她。
要知道李瑜并不傻，一旦他醒过神儿发现异常，以他的尿性，肯定会来抓她的。
傍晚时分袁家父子回府得知宁樱的情形颇觉无奈，不过对于袁老夫人的安排也没有异议，因为目前确实不好处理这棘手事。
而另一边的李瑜一回府就被老王妃喊了过去，见到自家儿子回来，老王妃说道：“今日早上听说你胃口不好，特地炖了酸笋鸭开胃，二郎可要多用些。”
李瑜笑道：“让阿娘费心了。”
老王妃见他神色如常，这才试探问：“我听说你把宁樱打发出府了？”

第25章 酸爽历程开启  看上袁杰媳妇儿的宁樱……
李瑜表情淡淡, 回应道：“昨儿与袁家四郎用一幅画做的交换。”
听到此，郭氏轻轻的“哦”了一声，并未表态。
李瑜不想提这个话题, 问道：“晚膳备好了吗，儿有些饿了。”
郭氏命仆人传膳, 母子二人去了厢房。
婢女端来铜盆供李瑜净手。
郭氏不动声色打量他, 心里头有些想不明白，平时见他这般疼宠宁樱, 哪晓得说送就送，委实令她不解。
第一道酸笋炖鸭呈上桌，整鸭浸泡在冒着热气的汤汁里，油亮金黄, 少许枸杞大枣点缀其中，颜色非常抢眼。
闻着桌上馋人的鲜香, 李瑜来了几分兴致。
婢女拿木勺撇去汤面油脂，替他盛了一碗送上。
郭氏道：“二郎尝尝这汤, 特别开胃。”
李瑜取汤匙舀了一勺吹冷入口, 酸笋特有的酸香夹杂着鸭肉的鲜美浸润到舌尖上，一下子就唤醒了味蕾。
他细细品尝，又接着尝了第二口。
郭氏问：“如何？”
李瑜点头，赞道：“酸的滋味刚刚好。”
郭氏：“你多用些。”
第二道菜品呈了上来, 是清蒸的鲈鱼。
李瑜爱食鱼，几乎每次过来郭氏都会备上。
接着呈上来的是火脮烩莴苣、豆腐丸子菘菜汤，以及凉拌胡芹。
用完一碗酸笋鸭汤, 李瑜才动筷试了试豆腐丸子。
郭氏喜食豆腐，庖厨做豆腐的花样频出，就拿这豆腐丸子来说, 也下了不少功夫。
若要做出劲道弹牙的豆腐，每一道工序都特别讲究。
首先将豆腐捣碎成渣，再用纱布过滤水分，而后添入适量的细盐和胡椒粉调味。
把豆腐搅拌均匀后再加入鸡蛋拌匀，之后放入葱碎和面粉，朝着一个方向迅速搅拌，直到豆腐粘手不易脱落才算上劲儿。
下豆腐丸子需小火温水才可定型，用银匙舀出一个个滚圆的团子入锅，待它在温水中一点点焖熟，才算完成。
这样做出来的豆腐丸子咸香鲜嫩，李瑜一下子就用了两颗。
见他用得顺口，郭氏这才试着问：“你把宁樱打发出府，是不是相中了哪家小娘子？”
这话令李瑜愣住，“阿娘何出此言？”
郭氏握着筷子，猜测道：“宁樱伺候了你六年，说打发就打发，若你没有钟意的人，我是不信的。”
李瑜：“……”
郭氏暗搓搓问：“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相中哪家小娘子了，特地给人家腾地儿出来？”
李瑜：“……”
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郭氏还不死心，“是不是相中哪家小娘子了？”
李瑜哭笑不得，“没有。”
郭氏不信，“真没有？”
李瑜：“真没。”顿了顿，“四郎的那幅《渔翁》出自张道子之手，我相中了，拿了宁樱与它替换。”
郭氏皱眉，“你难不成是要把那画当成媳妇儿抱着睡不成？”
李瑜：“……”
郭氏恨铁不成钢，发牢骚道：“二郎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像大郎那样开窍，他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娃都抱上了。”
李瑜：“……”
他默默地用了一块酸笋，郭氏继续在耳边念叨，“你既然把宁樱送了出去，那正巧再讨个主母进府，房里也算干干净净的。”
李瑜拒绝道：“儿现在只想再寻一个婢女进府伺候。”
这话郭氏不爱听，“寻婢女和讨主母伺候你有何区别？”
李瑜没有回答。
在他心里头正妻是要跟他相伴一生的人，就算他嘴上不在意，娶谁都是娶，但真要他两眼一闭随便讨个女郎回来，心里头那关还是过不了。
他也没法像自家老子那样荤素不忌，况且他还是一个非常忠诚自己的人，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一点都不想委屈自己。
见他不吭声，郭氏道：“问你话呢？”
李瑜替她夹了一块蒸鱼，“这鲈鱼极好，阿娘多用些。”
郭氏懊恼道：“你莫要打幌子。”
李瑜认真地想了想，说道：“阿娘是希望儿往后像大哥那般，还是像父亲那般？”顿了顿，“三十多位子女，儿孙满堂。”
郭氏被噎着了。
李瑜尝了一根胡芩，酸辣口的，还挺脆。
郭氏对他彻底无语。
之后母子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李瑜在福寿堂坐了许久才回西月阁，当时天色已经黑了，若是往常，宁樱总会在长廊那边等着接迎，今日却不再有那道灯光。
李瑜走过长廊时，鬼使神差地往后看了一眼。
梁璜不知他的意图，困惑问：“郎君怎么了？”
李瑜没有说话，只背着手往前。
他的生活跟以往一样重复，没有惊喜，也无波澜，把宁樱送出去后，好像也没怎么影响到他的生活。
唯独晚上夜深人静时，他渴了唤宁樱倒水，耳房却无人应答，那时候李瑜才意识到那女人已经离府了。
晚膳他用了两碗酸笋鸭汤，觉得嗓子发干，喊了两声阿樱都没有得到回应。起初李瑜还有些恼，后来才醒过神儿意识到她已经不再了。
李瑜只得自己去桌前倒水喝。
屋里黑黢黢的，周边异常静谧，他站在桌前，凉水入喉令他的头脑也清醒了些。
接连喝了两杯水，他才回床上躺着，却怎么都睡不着了。他睁着双眼望着头顶的帐幔，任由思绪漫游。
这个时候宁樱在干什么呢？
李瑜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不管他承不承认，宁樱的离去确实影响到他了。
尽管在某些时候他会选择无视，比如白日里他会用公事掩盖那种不适，但到了晚上，那种不适感犹如蛛丝般从每个角落里涌出，一点点包围过来，令他不得不去正视——他确实不习惯她的离去。
睡不着觉，他索性去了耳房。
耳房比不得主卧，要狭小得多，李瑜在门口站了会儿，才坐到了宁樱曾经睡过的床上。
那床也窄小，他个头高，一个人躺下去几乎占满了。
往日那女人就是躺在这里随时等候他的差遣。
到底是女人睡过的床，带着熟悉的脂粉香，他忍不住拉被子轻轻地放到鼻息嗅了嗅，是他喜爱的梨花香。
清浅的味道弥漫在鼻息，周边全是宁樱的气息。
李瑜闭上眼，有些沉溺。
他只是有些不习惯而已，毕竟相处了六年，他如此给自己找借口。
然而有些缺口一旦打开，就再也刹不住了。
他忽然想起她初初入府时的模样，许是在外吃了不少苦头，看人的眼神警惕又惧怕，一身也脏兮兮的，瘦得跟猴儿一样。
当时崔氏无比嫌弃，说他花了三贯钱买了这么一个玩意儿进府，还得请大夫看诊，委实吃亏。
那时他年少，也没多想，就觉得宁樱眼睛生得好看，湿漉漉的，像只温顺的小鹿，训教起来应该容易。
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没错，她确实很好学。
也不知是怕再回到以前那种流离失所的日子还是其他，她刻苦又聪慧，从来都是温顺听话的。
芳嬷嬷曾说过她有慧根，底子好，那八面玲珑的性子若是在宫里头当差，也能讨得一份好差事。
有时候他也挺喜欢她的小聪明，从来不会惹得他不快，也不会给他添麻烦，察言观色，处处周到。
对于他的所需更是熨帖又舒心，没有半点不妥，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他所用。他也确实受用得顺手，久而久之，便把她的存在当成了理所应当。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那个女人会离府，但现在她确实离开了，被他打发去了袁府，送给了另一个男人。
就为一幅不确定是不是正品的画。
想到这里，李瑜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之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仔细想想，跟他往日的作风确实不太一样。
太过轻浮。
这一夜再次在失眠中度过。
与他的不适相比，宁樱已经开始筹谋下一步退路了。
她是袁府的烫手山芋，尽管袁老夫人给足了体面让她住在海棠院里，还配了丫鬟伺候，但到底因她身份尴尬，叫人暗地里敌视。
伺候她的丫鬟叫丁香，明面上是服侍，实则监视，怕她又作妖搞出事来。
宁樱这人最大的特长就是收买人心，袁老夫人待她算得上大方，从不苛刻饮食，有时候她会匀些给丁香。
起初丁香还有点骨气，不吃她的好处，后来次数多了就招架不住。再加之宁樱待人宽和，从不端架子，亲和力也强，一来二去，丁香对她的脸色好了许多。
要说宁樱能搭上袁老夫人这条线，还是靠的袁杰助力。
他最初是对宁樱有些好感，但她是李瑜的通房，他胆子再肥也不敢打她主意。
原本讨要她就是为了让李瑜知难而退，哪晓得稀里糊涂讨到手了，宁樱厨艺佳，在听说自家老娘饮食不佳时，便让袁老夫人试试宁樱的手艺。
上回袁杰用过毋米粥觉得非常不错，宁樱如法炮制，亲自在小厨房里备了毋米粥锅子按照袁老夫人的喜好送去。
袁老夫人口味清淡，跟李瑜差不多。
宁樱备了她常用的菜品，荤素搭配，很是考究。
瞅着桌上陶锅里翻滚的毋米粥，袁老夫人颇有几分新奇，宁樱在一旁指导婢女先涮烫荤食。
毋米粥最佳搭配是鱼片，今日做的是乌鳢。
乌鳢刺少，只需在粥汁里涮烫须臾即可捞出，鱼片又嫩又滑，蘸上朱记清酱，味道特别鲜美。
袁老夫人尝过一块鱼片后，是有些吃惊，道：“这蘸料好。”
宁樱笑了笑，“老夫人若有兴致，还可试试酸辣口的，开胃。”
于是袁老夫人又试酸辣蘸料，酸辣适中，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她饮食挑剔，也觉得宁樱的手艺的确不差。
“这毋米粥锅子，我还是第一次用，可有什么讲究？”
宁樱耐心把制作过程细细讲述。
袁老夫人称赞道：“到底是从高门大户出来的女郎，没有那份心灵手巧，只怕也是极难立足的。”
宁樱道：“老夫人抬举了，奴婢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婢子罢了，所学所用皆为伺候主子，你若不嫌弃宁樱，奴婢倒愿意在庖厨里谋一份厨娘的差事。”
袁老夫人摆手，“我们袁家庙小，把你搁到庖厨倒是委屈了。”
宁樱垂首不语。
不想扫她的兴，袁老夫人又道：“四郎既然稀里糊涂把你讨回府，若是又送还回去，估计也没甚活路，你既然来了，就暂且安心待在我的院子里吧。”
宁樱展颜，“老夫人仁慈，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气。”
袁老夫人心想，这福气我可消受不起。
“不过有些话，我可要与你说清楚了。”
“老夫人请讲。”
“虽说你是四郎讨回来的，不过我问过他了，对你没甚想法，你若本分规矩，袁家暂且留你立足之地，若有其他盼头，趁早打消，明白吗？”
“老夫人且放心，宁樱有自知之明。”
“你心里头有数就好，若是想在袁府存那不合适的念想，日后可莫要怪我不客气。”
宁樱严肃道：“老夫人的教诲奴婢谨记于心。”
她对袁杰没有分毫兴趣，她感兴趣的是袁杰的媳妇儿蒋氏。
蒋氏的嫉妒心，才是她成功从袁家翻墙离京的关键所在。
这不，府里养着一个从外头带回来的女人确实令蒋氏感到了威胁，特别是在听到宁樱做毋米粥锅子讨得袁老夫人欢心时，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贾婆子与她同仇敌忾，恨恨道：“那狐媚子，还真有几分手段。”
蒋氏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原本以为把宁樱送还回去，这事就能了了，哪晓得那狐媚子竟然寻死觅活，一旦她死在府里，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可好了，去了自家婆母院子里，不但好吃好喝供养着，还会变着方讨好袁老夫人了。
待时长日久些，要是哪天自家缺心眼的男人一恍神儿纳来作妾，虽说现在婆母是向着她的，但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若宁樱能讨她欢心，保不准一口就允了，到时候她找谁哭理去？
想到这里，蒋氏不禁恨得牙痒。
贾婆子显然也想到了这茬，忧心忡忡道：“那婢子到底是隐患，她多在府里一日，娘子的主母地位就越不安稳。”
蒋氏心烦道：“无需你多嘴。”
贾婆子压低声音道：“那婢子在秦王府六年，且又是通房，学的东西必然是讨男人欢心的那一套，把这样的女郎留在身边，谁都睡不安稳，娘子得想法子尽早把她弄出府去才行。”
蒋氏听得心烦意乱，不耐道：“你说得轻巧，那就是袁家的祖宗，我要如何使法子把她弄出府去？”停顿片刻，“先不说她现在在老夫人房里，我连下手的机会都没有，一旦被他们知道我干了这事，定饶不了我。”
姜到底是老的辣，贾婆子心中一盘算，小声道：“娘子糊涂了。”
蒋氏：“？？？”
贾婆子正色道：“那婢子是祖宗不假，但她是活物啊，两条腿长在她身上的，万一是她自个儿偷偷逃走了呢，哪能怨得了你？”
此话一出，蒋氏不由得愣住。
贾婆子继续道：“娘子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蒋氏没有吭声，沉默了许久，才道：“她若真从袁家逃了，可就是一个逃奴。”
贾婆子不以为意，“娘子管她是什么身份，最紧要的是让她活着离开袁家，这样你的地位才稳固，才没有威胁。”
蒋氏皱眉，“倘若被抓回来了呢？”
贾婆子忍不住拍大腿，“娘子糊涂，那就别让她被抓回来。”顿了顿，“至少别被袁家抓回来。”
蒋氏缓缓站起身，默默地来回踱步，思索这波操作的可能性。
贾婆子道：“不能让她在府里留得太久，实在是因为那女郎身段脸嘴皆是上佳的，甚至不输娘子，且学识涵养可见一斑，又擅茶艺，这才去老夫人院里多久就能讨她欢心了，再过些日子，府里的主子们还不得都围着她转了？”
这番话彻底把蒋氏刺激得毛躁，“你莫要说了！”
贾婆子闭嘴。
也不知过了多久，蒋氏才恨恨道：“我堂堂一个当家主母，却要委屈成这般，实在窝囊！”
贾婆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娘子糊涂了，若今日的暂且委屈，能换得后世安稳，何乐而不为？”又道，“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两个孩子的前程想想。”
提到两个幼子，蒋氏一下子就萎了，泄气道：“腿长在她身上的，万一人家贪图安稳，不乐意走了呢？”
贾婆子：“那娘子就想法子引诱她逃跑。”
蒋氏皱眉，“如何引诱？”
贾婆子：“这事终归是有风险的，需得先探探她的口风才行。”又道，“她到底是个奴婢，有许多不方便，若娘子能在暗中操作，给她方便，她若有逃跑的心思，肯定会跑。”
蒋氏犹豫道：“我就害怕此事败露，万一她没跑成，被袁家抓了回来，我又当如何？”
贾婆子：“娘子便要拖住府里才是，退一万步想，若东窗事发，你便跟四郎哭诉自己的难处，他再怎么懊恼，也得念在两个孩子的份上给你留几分体面。”
蒋氏不满道：“这事本就是他捅出来的篓子。”
贾婆子：“正是这个理，他已经理亏了，再怎么恼你也是他有错在先，只要他护着你，二老就不会太难堪，这一劫便算是躲过了。”
听了这番话，蒋氏开始认真琢磨起来，盘算能否操作。
贾婆子也算是个忠心的奴婢，劝说道：“娘子莫要犹豫，许多事情无需你亲自出面，老奴可私下里探探那丫头的口风。”

第26章 他很想她  她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蒋氏看着她不说话, 贾婆子是从娘家带进府的奴仆，忠心耿耿，她说的这波操作虽有风险, 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事关重大，你容我好生考量一番。”顿了顿, “可先观察观察, 看那婢子是个什么态度。”
贾婆子点头。
殊不知在蒋氏盘算要不要铤而走险时，秦王府的秋氏也在替自家表姑娘做打算。
原本她是没把宁樱放在心上的, 结果那丫头居然被打发出府，这下西月阁算是彻底清净了。
秋氏不由得眉开眼笑，觉得颜琇近水楼台的机会来了。
这不，颜琇也暗搓搓雀跃, 不过同时还有些担忧。
她跟宁樱有几分相似，偏偏宁樱又被打发出去了, 可见李瑜对她并不上心，会不会因二人相似而冷淡自己？
对此秋氏却有不同的看法, 宽慰她道：“宁樱说到底就是个奴婢, 主子可随意打发，你却不一样，你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娘子，虽然身段与宁樱有些相似, 但到底不是她。”
颜琇忧心忡忡道：“话虽如此，可是……”
秋氏拍了拍她的手，笑吟吟道：“明儿我让你姑父把二郎请过来坐坐, 替你牵线搭桥。”
颜琇羞怯地垂首不语。
秋氏调侃道：“还害羞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之常情。”
颜琇腼腆道：“让姑母费心了。”
于是当天晚上秋氏吹枕头风, 怂恿自家男人次日把李瑜哄过来用晚饭。
李竞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问：“你有什么事要找二郎吗？”
秋氏推了推他的肩膀，“你甭管，哄过来就是了。”
李竞：“……”
他默默地看着自家婆娘，隔了许久才道：“我看你也别一头热了，二郎心比天高，打小就被骄纵惯了，又是一个极其挑剔的人，阿琇吃不消他的。”
这话秋氏不爱听，“你怎么净说风凉话？”
李竞一本正经道：“我说的都是事实，他那性子，若没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是驾驭不了的。”
秋氏：“你这是嫌弃阿琇出身低。”
李竞摆手，“没有这回事，虽然咱爹讲究门当户对，看中妻家对二郎的前程有裨益，但李家目前的势头不缺那点助力，再加之二郎自己也有出息，女方的家世反而不是首选，你明白吗？”
这话秋氏听得有点糊涂，“不选家世选什么？”
李竞解释道：“人家身份地位前程什么都有，要选肯定会选自个儿喜好的。”又道，“你看我与你一夫一妻几十年，不也是千金难买心头好吗？”
猝不及防被他撩了一把，秋氏笑着打了他一下，“没个正经。”
李竞：“我是正儿八经跟你说这个事，二郎那性子，阿琇压不住，倘若以后日子不好过，我看你悔不悔。”
“你别净说丧气话，阿娘都没说什么，就你话多。”
“你还不当回事，若按辈分，阿琇得唤二郎叔父了。”
“……”
最终李竞还是拗不过秋氏的要求，把这事应了下来。
翌日李瑜下值回府，先回西月阁换便服。
崔氏找来一身蓝灰色圆领窄袖袍衫替他换上，那颜色轻快活泼，特别衬人，穿到身上多了几分少年郎的娇气。
替他整理好衣着后，崔氏赞道：“二郎这身好看。”
瞅着铜镜中的自己，李瑜认真地打量了许久，才冷不防冒出来一句，“我怎么觉着哪里不对？”
崔氏：“？？？”
李瑜摸了摸自己那张哪哪都好看的脸，说道：“瞧着挺像焕春园里养的孔雀。”
崔氏被这话噎着了，随口道：“就算是孔雀，那也是全京城最抢眼的孔雀。”
李瑜：“……”
默默地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你老人家是认真的？
崔氏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催促道：“时候不早了，长春馆那边应等着了。”
李瑜还想说什么，被崔氏赶走，他忍着没发作。
梁璜伺候他过去。
路上李瑜不满地瞅了瞅自己的衣裳，憋了许久才问：“我这身如何？”
身后的梁璜应道：“极好。”
李瑜半信半疑，总觉得自己穿这身骚气得要命。
殊不知待主仆离开西月阁后，崔氏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她早就猜出长春馆那边在打什么主意，巴不得那颜家姑娘有本事把刺头接手。
要知道自从宁樱离府后，她这把老骨头可折腾得够呛，除了院里的些许琐碎需要她处理外，还得照顾李瑜那小祖宗。
近两日他的脾气不大好，美月和春兰根本没法上手，全靠她顶着老脸服侍。
就算她不够周到，李瑜也会忍着给她留点颜面，但时日长了，肯定会生怨，故而崔氏恨不得立马来个姑娘替上。
趁着全京城最抢眼的小孔雀去长春馆的空档，崔氏去小厨房用晚饭。
蔡三娘已经给她备上了，崔氏这两天有点心烦，忍不住跟蔡三娘发了几句牢骚。
蔡三娘试探问：“崔妈妈可有寻到合适的婢女？”
提到这个崔氏就头大，摆手道：“别提了，前儿我找了三个丫头进府给二郎瞧，都没瞧上，他说让我按宁樱的模样找，要文秀些的。”
蔡三娘：“……”
这话听着耐人寻味。
崔氏夹了一根醋芩，郁闷道：“我瞅着，他原本是没想让宁樱出府的，但放不下面子。”说罢叹了口气。
蔡三娘道：“如今宁樱去了袁府好些日，坏了清白，自然是回不来的。”
提到这茬，崔氏恨不得捶胸顿足，犯嘀咕道：“当初我就跟他说过，偏不听。”
蔡三娘：“现下长春馆那边请郎君过去，多半是有安排的。那颜家姑娘跟宁樱有几分相似，又有大房牵线搭桥，想必崔妈妈也劳累不了多少日了。”
崔氏扒了口饭，咽下后才道：“我巴不得呢！”
蔡三娘：“就是可怜了宁樱。”
崔氏：“那便是她命里没有这份福气，接不住。”
二人就宁樱细说了会儿，也不知她现在的情形如何。
与此同时，长春馆那边热闹不已。
李竞的两个儿子和儿媳妇也在场，一家人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其乐融融。李瑜过来时他们正热络笑谈，李凤岚瞧见他，忙起身行礼，唤了一声二叔。
两个侄媳妇和颜琇也跟着起身行礼唤二叔。
李瑜打趣道：“方才在说什么这般高兴？”
李凤岚把近日听到的市井趣闻同他说了说，其中一个侄孙要李瑜抱。
李瑜倒也大方，将他抱坐到腿上。
小儿白白净净，通身的婴儿肥，奶声奶气地喊二爷爷。
尽管李瑜知道自己辈分大，但还是有点接受不了爷字辈。他今年才十九，就成爷爷了，总觉得忸怩。
颜琇在一旁看着他偷偷笑。
这个二爷爷到底有几分孩子气，不客气地把自家侄孙的脸一会儿摸，一会儿捏，跟玩什么似的。
李竞夫妇从房里出来，见到李瑜揉捏自家孙子，李竞不客气道：“二郎这是把昭儿当瓜揉呢。”
秋氏笑着从他手里抱过孩子。
李瑜手痒又捏了一把，秋氏打了他一板，佯装嫌弃道：“你这个二爷爷是怎么当的，哪有这般欺负侄孙的。”
李瑜咧嘴笑，“摸着舒适。”
秋氏：“那就自个儿生一个，天天都可以摸。”
李瑜：“……”
被噎得无语。
也在这时，婆子进屋询问是否传膳，秋氏抱着孩子道：“传吧。”
人们陆续去了厢房。
圆桌上开始呈菜，最先上的是三份冷盘，分别是醋芩、凉拌木耳和糟卤鲜虾。
众人按长幼次序入坐。
李竞这一房里有两个儿子，三个孙儿和两个孙女，一家子婆媳融洽，妯娌相和，小家庭氛围很是美满。
相比秦王那堆乌七八糟的妾室，完全是天壤之别。
热菜陆续上桌，有色泽红浓的烧花鸭、黄焖鸡、红焖羊肉、琵琶鸭舌、胭脂鹅肝、蜜蜡肘子、清炖乳鸽和银耳莲子羹。
素食则是最常见的菘菜和菠菜等。
秋氏道：“二郎一定要尝尝蜜蜡肘子，是大郎最喜食的，更是我们房里厨娘的拿手菜。”
李竞也道：“是挺不错，你尝尝看。”
那道蜜蜡肘子色泽红亮，看起来很是诱人。
李瑜平时不爱食猪肉，但见二人推荐，便让婢女布来尝尝。
肘子软烂，皮儿特别厚实，入口糍糯而不肥腻，口感微甜中带着少许辛辣，一点膻腥都没有。
李竞问道：“如何？”
李瑜点头，“手艺顶好，丝毫没有膻腥气。”
李竞：“昭儿也爱食，给他也用些。”
几个孙辈最小的四岁，目前均能自己用筷，只需婢女布菜到碗里即可，独立性都很强。
秋氏之所以把一家子聚到一起，目的就是想让李瑜体会一下成家后儿女满堂的温馨乐趣。
只要他愿意组建一个家庭，以后也能拥有这样的温暖港湾。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岁数相差得多，李竞对这个弟弟很是包容。
李瑜对他也很敬重，二人关系融洽，不像其他府里明争暗斗。
大家都有血浓于水的亲情羁绊，相互间处起来也自在。
李竞命人取了酒来，要跟兄弟儿子们畅饮几杯。
颜琇喜欢小孩儿，时不时给昭儿布菜。
有时候她会偷偷瞄上方的李瑜，那郎君比自家哥哥们文雅多了，言谈举止颇有涵养，一颦一笑更是风情。
她在心里头默默地想着，若是真能进秦王府陪在那郎君身边，这辈子折寿都甘愿。
几个老爷们儿聊得热络，都没注意到女郎们复杂又微妙的心思，两个侄媳妇时不时冲颜琇笑，搞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李瑜心里头自然清楚她们的目的，直接选择无视。
秋氏毕竟是他大嫂，颜面还是要留的。
他饮了少许酒，用了些荤腥，便觉饱足。
也不知是被宁樱养刁了还是其他，这儿的饮食他用起来味儿下得重了些，就连那银耳莲子羹都是齁甜。
想到齁甜，他的思绪忽然回到那天晚上宁樱送来的蜂蜜水上，也是甜得腻人。他当时就让她自个儿把一壶灌了下去，那家伙郁闷又忍耐的小表情委实叫人好笑。
不知不觉间，李瑜抿嘴笑了起来，视线鬼使神差落到颜琇身上。
那女郎跟宁樱颇有几分相似，皆是文秀的娇弱女郎形象，只是在他眼里到底少了几分灵气。
颜琇察觉到他的视线，心中擂鼓阵阵，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逗弄昭儿。
李瑜收回视线，又同李竞说了几句。
他方才的举动都落入秋氏眼里，觉得颜琇近水楼台有门儿。
一家子闲话家常，李瑜想起上次自家老子说城东南坊某寡妇揣了他的崽的事。
李竞哭笑不得，摆手道：“爹老糊涂了，尽干些荒唐事，二郎以后可莫要学他，没个正经。”
李瑜用了些菘菜，没说话，只是笑。
李凤岚提起誉王，说前几日那老儿还说什么时候来府讨茶喝。
这个话题有点敏感，李瑜搁下筷子，淡淡道：“那便告诉他老人家，要讨茶去袁府。”
李竞倒不避讳，只问：“二郎好端端的把宁樱送出府作甚？”
李瑜拿方帕擦嘴，敷衍道：“酒喝多了。”
李竞：“……”
无奈地指了指他，不知说什么好。
在对待宁樱这件事上，李瑜一直都很克制，不愿在外流露出任何情绪。
饭后他们又坐了好一阵子，看天色不早了，李瑜主仆才从长春馆离去。
秋氏有心撮合，提前备了一只食盒让颜琇送去。
颜琇忸怩了许久，才壮着胆子追了上前。
当时夜色正浓，梁璜提着灯笼在前方照亮，主仆行至假山附近时，身后忽然传来颜琇娇怯的声音，“二叔。”
听到呼喊，李瑜顿住身形，扭头回看。
夜幕下的女郎弱柳扶风，拎着食盒带着雀跃又羞怯的姿态朝他走来。
李瑜的视线毫不客气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越看越跟宁樱相似，个头差不多一样高，身段也一样纤秀窈窕，甚至连气质神韵也相差无几。
他若是看背影，不一定能分辨得清。
被对方毫不避嫌打量，颜琇颇有些窘迫，脸上悄悄爬满了绯色，腼腆道：“这是姑母让我送来的。”
李瑜“唔”了一声，也不伸手。
梁璜上前接过。
颜琇不敢看他，紧张地行了一礼，便跟兔子似的逃了。
李瑜望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回到西月阁后，那食盒被梁璜拿了去，李瑜连打开的兴致都没有。
崔氏见他回来，窃喜地迎了上前。
李瑜瞧她那暗搓搓高兴的模样，活像好不容易才把女儿嫁出去的婆子似的，阴阳怪气道：“崔妈妈为何这般高兴？”
崔氏并未回答，只道：“郎君明日要朝会，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李瑜坐到椅子上，“我没吃饱，让庖厨给我煮碗馎饦来。”
崔氏：“……”
不到茶盏功夫，春兰便送来一碗馎饦，结果李瑜也没用多少，还剩大半碗就撤下了。
美月前来伺候他洗漱。
李瑜换下外袍，见他面色紧绷，美月提心吊胆绞帕子供他净面。
好不容易伺候妥当，直到他没有任何指示，才关门退下。
李瑜独自坐到床沿，方才闹哄哄的，现在周边一下子就清净了下来。
他平静地望着桌上跳跃的烛火，脑子里情不自禁想起方才看到颜琇的情形。
他已经有好些日没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了，往日没见着还没觉得有什么，今日瞧见跟她相似的人，情绪就有些控制不住。
他疲惫地去耳房，站在门口看屋里的一切。
屋里的所有物件都未曾动过，跟宁樱离去时一样，她走时许多东西都未带出去，还留在这儿的。
也不知是睹物思人还是其他，李瑜的视线落到妆台上，断裂成两截的玉钗孤零零的摆在那里。
他缓缓走上前，伸手拿起它，拇指轻轻摩挲那裂口，思绪翻涌，记忆回到宁樱离去那天呈上它时的情形。
那时她没有哭闹，只哀哀地望着他，请求他留几分体面。
当时他选择了忽视，而今细想，才尝到了其中滋味，叫人浑身不适。
起初他只是宽慰自己，只是不习惯而已，待时日长些就好了。
遗憾的是过了这么久，他还是不习惯，甚至越是忽略那种情感，它就越是张牙舞爪，最后如杂乱水草般将他拖下深渊中试图溺毙。
李瑜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沉溺在宁樱离去的挫败中不能自拔。
他本以为他能控制那些恼人的思绪，可当一个人静下来时，总是忍不住去想，心里头总是空落落的，像缺了什么一样。
把玉钗放回妆台，李瑜坐到床沿，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的身影，有她耍小性子时的俏皮，温顺听话时的诱哄，以及那柔软无骨的身姿和曼妙的身体……
喉结滚动，李瑜默默地把脸埋入双掌，沮丧地意识到，他想她了，很想很想她。
不管他承不承认，那些疯狂的思念犹如细密的蛛丝，一点点侵入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把他思念的情绪牢牢粘住。
不论他挣扎也好，抵死不认也好，宁樱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都是不争的事实。
想到此，李瑜更觉挫败。
只是遗憾，他现在惦念的女人虽然也是辗转反侧，不过并不是怀念他，而是琢磨着怎么引诱主母蒋氏上钩。
宁樱性情柔顺，又八面玲珑，要在袁老夫人的院子里站稳脚跟轻而易举。
她相信她的存在必然是影响蒋氏的。
再加之她的身份尴尬，又是李瑜不战而败被袁杰讨回来的通房，且又跟了主子六年，是李瑜手把手调-教出来的枕边人，袁府待她如座上宾，蒋氏肯定恨得牙痒。
一个打不得，骂不得，送不得的女人，要怎么才能顺理成章除掉好呢？
宁樱觉得，她得给蒋氏释放点信号了。
这不，翌日闲暇时，宁樱懒洋洋地坐在摇椅上同丫鬟丁香唠嗑。
丁香也曾听说过她与京中贵女斗茶的英勇事迹，兴致勃勃八卦一番。
在听说誉王亲自打赏后，丁香艳羡不已，说道：“阿樱姐姐到底见过世面，跟我们这些麻雀有着天壤之别。”
宁樱摆手，“你这丫头真会哄人，我再怎么能耐，也不过是个奴籍婢子，你未免也太抬举我了。”
丁香正色道：“那可是秦王府，且还是一等丫鬟呢。”
宁樱：“一等丫鬟又如何，还不是说打发就打发。”又故意道，“你与其艳羡我，还不如把眼界抬高一点，瞧瞧外头那些女郎，虽然吃穿用度比我差些，但胜在是自由身，可自己寻良人，而不是像我们这般，主子把你配出去，你连话都不敢吭一声。”
这是大实话。
丁香道：“外头那些女郎，我想都不敢想，人家是良籍。”
宁樱：“所以你也无需羡慕我，我纵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也不过是主子调-教来供人取乐的玩意儿，表面上看着光鲜，骨子里还不是跟你们一样。”
她这般口无遮拦，倒叫丁香觉得是真性情，一点都不虚伪掩饰，因为说的都是大实话。再加之丁香当初也是被人牙子贩卖进来的，在身份问题上能引起共鸣。
也是在那时，丁香才意识到，宁樱能讨人喜欢除了自身条件过硬外，嘴也会说话，又会来事，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混得太差。
府里的郎君把她讨回来，又得袁老夫人抬举，说不准日后还真有可能像传闻那样抬成侍妾。
只不过主母会容得下她吗？
事实证明丁香的考虑不无道理，因为没过两日蒋氏房里的丫鬟私底下找到她，说贾婆子要问话。
丁香顿时绷紧了皮，趁着办事的间隙悄悄去了一趟。
当时贾婆子坐在屋里，一派威严。
丁香只是下等丫鬟，跪在地上等着顶头的人询问。
贾婆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默了许久才道：“今日你没见过我，明白吗？”
丁香忙点头，“奴婢知道。”
贾婆子这才满意道：“我有些话要问你，你只需如实回答便是。”
丁香应声是。
贾婆子干咳一声，说道：“海棠院里头的那位，你侍奉得如何？”
这话问得巧妙，丁香不明白她话里的含义，困惑道：“奴婢愚钝，还请贾妈妈明示。”
贾婆子垂眸睇她，“我是说那婢子可安分？”
丁香答道：“阿樱姑娘安分守己，没闹出什么事来。”
贾婆子轻轻的“哦”一声，又试探问：“你们平日里相处得如何？”
“还算融洽，阿樱姑娘有一颗玲珑心，会来事……”
话还未说完，贾婆子就冷哼一声打断，“她可曾与你说过秦王府的事？”
丁香点头，“说过。”
贾婆子：“你且说来。”
于是丁香老老实实把她们平时唠的那些交代了一番。
在听到她说宁樱提起外头那些女郎如何如何时，贾婆子的眼睛忽然就亮了，隐隐嗅到了她想要的苗头。
直觉告诉她，这个宁樱也不是个安分的主儿，钻空子的机会兴许就来了！

第27章 李瑜蹲墙脚  那滋味酸爽到底
把丁香打发走后, 贾婆子怀揣着窃喜的心情回到蒋氏跟前。
见她喜形于色，屋里的蒋氏好奇问：“贾妈妈什么事这般高兴？”
贾婆子遣退闲杂人等，特地把门掩上, 附到蒋氏耳边嘀咕了几句。
蒋氏心头一动，神情有些复杂, “当真？”
贾婆子点头, “多半是真的，咱们只稍稍一试, 便瞧得出她的心思。”
蒋氏的心思活络了，“如何试探？”
贾婆子又附耳嘀咕了几句，蒋氏细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可行。
于是贾婆子以宁樱的卖身契为饵, 趁着袁老夫人出府去大音寺礼佛的时候命人把宁樱从海棠院唤了过来。
听说主母那边来人传唤，丁香不禁有些紧张。
上回她才被贾婆子问过话, 这会儿那边又趁着袁老夫人不在府里传人，不知会搞出什么名堂。
丁香是袁老夫人房里的人, 又负责宁樱的饮食起居, 倘若宁樱出了岔子，她则第一个受牵连。
想到此，丁香不禁忧心忡忡提醒道：“阿樱姐姐过去了可要好生应付。”
宁樱倒没有她那般担忧，心情反而还愉悦得很, 语气轻快道：“你不用担心，兴许只是过去问个话。”
丁香欲言又止，最终想起贾婆子的警告, 不再多言。
宁樱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抚，便随蒋氏房里的丫鬟过去了。
到了那边的院子，婢女进去通报, 结果等了好一会儿，婢女才出来说蒋氏这会儿在午睡，要等一阵子才起来。
这出下马威不禁把宁樱逗乐了，不过对方既然把她请了过来，肯定会露马脚的，她倒也不恼，规规矩矩的在外头候着。
屋里的蒋氏和贾婆子站在窗边偷偷往外头看，见那丫头没什么动静，贾婆子道：“先晾她一会儿，杀杀威风。”
蒋氏“唔”了一声，还是有些不确定，小声道：“她当真会咬我们抛下的饵？”
贾婆子：“娘子无需多想，咬不咬，试了就知道。”
听她这一说，蒋氏没再吭声，只不过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
不管怎么说，私放宁樱出逃，对于她来说都是一场未知的冒险。
一旦东窗事发，她面临的将是整个袁家的压力，公婆会斥责她，丈夫也会责骂，至于她承不承受得起，心里头也吃不准。
话又说回来，宁樱出逃的风险则比她的危险系数更高。
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且又常年娇养在后宅，要逃进茫茫人海里，同时还要躲避追逃者抓捕，难度可想而知。
这些蒋氏都考虑到了。
同为女子，她反正是没有这个勇气和胆量闯出去的，故而她也吃不准宁樱有没有这个胆量和孤勇。
贾婆子则没有她的软心肠和多愁善感，她只想为自家主子排忧解难，现在宁樱成为了蒋氏的威胁，她才不会顾虑宁樱的处境，只想着如何把这隐患除掉。
待外头的宁樱候了茶盏功夫，贾婆子才出去了。
见到她出来，宁樱温顺地行福身礼，唤了一声贾妈妈。
贾婆子上下扫了她几眼，心想当真是个沉得住气的主儿，晾了这么久还不见丝毫急躁。她干咳一声，说道：“现下娘子正在午休，你兴许还得等一阵子。”
宁樱应道：“无妨，夫人午休重要。”
贾婆子斜睨她，忽地做了个手势，宁樱心头一喜，不动声色跟着她去了屋里。
婢女挑起门帘，二人进屋，贾婆子朝婢女道：“下去吧，娘子午休需得清净，让她们在门口守着，勿要弄出声响来。”
婢女道了声是。
待她退下后，贾婆子才坐到椅子上，打开天窗说亮话，“秦王府那般大的龙王庙，我们袁家一四品京官是比不上的，阿樱姑娘落到这儿来，实在是委屈了。”
宁樱笑了笑，毕恭毕敬道：“贾妈妈抬举了，阿樱一介婢子，何来委屈之说？”
贾婆子冷哼一声，没有答话。
宁樱故意刺激她道：“奴婢被袁中丞讨了回来，又得老夫人抬举安置在海棠院，好吃好喝供着，奴婢感激都来不及，是万万不敢委屈的。”
这茶言茶语果然令贾婆子血压飙升，懊恼道：“不知廉耻的东西！”
宁樱垂首，一副温顺无害的样子。
贾婆子看不惯她那副柔弱做派，讥讽道：“你在秦王府学的那些手段，用到我们袁家，可不管用。”
宁樱把一撮发丝撩到耳后，作死回道：“管不管用，不是贾妈妈说了算，是老夫人和袁中丞说了才作数。”
贾婆子顿时被激得火冒三丈，怒骂道：“贱婢！”
当即便要动手打她，谁知宁樱非但不躲，反而还把脸送了上去，唬得贾婆子缩回了手。
宁樱笑嘻嘻道：“贾妈妈才舍不得打阿樱呢，俗话说得好，打人不打脸，若是这一巴掌落了下来，奴婢是怎么都掩不住的，待老夫人回来追究，夫人免不了落下个善妒的名声，那可怎生是好？”
一席话把贾婆子气得肝儿疼，顿觉邪火横生，却拿她没法，只指着她道：“你这婢子，当真不是个善茬！”
宁樱眨巴着眼睛笑，“奴婢若软弱了，如何在秦王府那吃人的地方生存，你说是吗？”
贾婆子：“……”
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是想敲打宁樱一番，却反被对方敲打了，委实搞得狼狈，泄气道：“你莫要小人得志，我就不信没人治得了你。”
听到这话，宁樱不禁露出委屈的表情，倒打一耙道：“贾妈妈这话着实冤枉奴婢了，当初奴婢在秦王府好好的，谁料袁中丞把奴婢给相中了，变着方讨了回来。说句讨人嫌的话，秦王府和袁府，贾妈妈以为，奴婢愿意待在哪里？”
贾婆子：“……”
再一次被噎住了。
不过这话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袁四郎真把这婢子给相中了！
贾婆子气得发抖，寝卧里的蒋氏也是妒火中烧，不管袁四郎承不承认，把宁樱讨回来都是事实。
一个男人讨一个女人回府，且还是有家室的情况，若说男人真没点心思，骗鬼去吧！
不过这回蒋氏破天荒地忍耐了下来，因为她明白她已经无法改变事实，而唯一要做的就是如何把这道难题处理掉。
现在跟宁樱闹腾，不但掉身价，还会让公婆和丈夫鄙视自己善妒，她才没这么蠢。
想到此，蒋氏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同时也深刻地意识到，宁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她能做李瑜的通房，必定有过人的本事，再加上方才说的那些话，可见心思通透，不是个善茬。
只要她有心思钻研，袁四郎迟早会成为她的掌中物，裙下臣。
一想到往后有可能跟这样的女郎同处一个屋檐下勾心斗角，蒋氏就头大如斗。
如果说先前还有些担惊受怕，害怕东窗事发她承受不住后果，那现在就是铁了心要把宁樱送出去。
东窗事发的后果与宁樱上位相比，她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
拿定主意，蒋氏故意咳了两声，弄出些动静来。
不一会儿贾婆子进屋，显然被气得不轻。
见她绿眉绿眼的，蒋氏反而安抚道：“贾妈妈莫要气坏了身子，让我去跟她过招。”
贾婆子压下心中的愤怒，懊恼道：“那婢子牙尖嘴利，娘子可莫要着了她的道儿。”
蒋氏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明白。
外头的宁樱等了近茶盏功夫，蒋氏才出来了。
宁樱忙向她行礼，唤了一声夫人。
蒋氏颔首，说道：“今日起得早，身子有些乏，贪睡了这么一会儿，倒是松泛许多。”
宁樱回道：“春困秋乏夏打盹儿，现已入夏，总少不了困倦。”
蒋氏坐到椅子上，命贾婆子下去备茶，要与宁樱单独说话。
贾婆子退了出去。
两个女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僵持了许久，蒋氏才打破沉寂，说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些话要与你说。”
有了先前的那番试探，宁樱非常爽快，说道：“夫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蒋氏沉吟片刻，方道：“这些日你在袁家，过得可还习惯？”
宁樱：“回夫人的话，奴婢有老夫人善待，自是极好的。”
蒋氏瞅着她看了会儿，“袁家跟秦王府比起来可差多了，这里的条件自然是比不上的。”停顿片刻，又道，“你是李瑜通房，且又跟了他六年，往后若是不出岔子，抬成侍妾也无可厚非，如今却阴差阳错落到了我们府来，心里头必然是不痛快的，我说得是吗？”
宁樱垂首不语。
蒋氏：“原本到手的前程，却稀里糊涂没了，若说你心里头没有一点怨，我是不信的。”
宁樱默默地跪了下去，伏低做小道：“夫人这番话，让奴婢惶恐。”
“你惶恐作甚？”
“奴婢目前的处境确实如夫人所言，当初若能继续留在秦王府，日后稍稍用点心思，倒也能谋得一个好前程来，只是遗憾，未能如愿。”
蒋氏沉默了阵儿，又泼了一瓢冷水，“同为女子，自然也懂得男人的心思，李瑜既然把你送了出来，可见对你的情分不深。”
宁樱心思一动，决定好好利用这个男人做后盾，在蒋氏面前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见此，蒋氏好奇问：“何故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宁樱不动声色为自己加筹码，“夫人只怕不知当时的情形。”顿了顿，“当时我家郎君是不战而败，四支箭矢让了袁中丞一局，若没有预先让那一局，奴婢兴许是来不了这里的。”
这话令蒋氏沉默。
宁樱继续忽悠道：“我家郎君的骑射和投壶相信夫人也有所耳闻，几乎百发百中。
“郎君是君子，既然应允了谦让，袁中丞又得胜，岂有收回成命的道理，这才导致奴婢被拱手相让，至于当时郎君心里头服不服气，奴婢也猜不出。不过奴婢离开时曾把当初及笄时他赠予的玉钗送还，结果被他砸断了，可见是懊恼的。”
这番话说得微妙至极。
蒋氏心里头又一次忍不住唾骂自家那个缺心眼的蠢男人，她压下心里的不快，冷酷道：“事已至此，你绝无再回去的可能了。”
宁樱道了声是。
蒋氏开门见山道：“你这样的烫手山芋，我们袁府也容不下。”
宁樱坦然回答：“奴婢也不想被困在这里，碍夫人的眼。”
听到这话，蒋氏挑眉，“你往后作何打算？”
宁樱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夫人是否打算给奴婢留条生路？”
蒋氏不语。
宁樱继续道：“今日夫人把奴婢找来，只怕不是来唠家长的。”
蒋氏被气笑了，“当真不是个善茬儿。”
宁樱并未反驳。
蒋氏从袖中取出她的卖身契，宁樱却瞧都不瞧，只半瞌着眼，不为所动。
见她这般模样，蒋氏露出嘲弄的表情，故意说道：“这可是你的命根儿，瞧一眼都怕脏了眼吗？”
宁樱回怼道：“夫人说笑了，说得好像奴婢瞧了一眼，夫人就能将它送给奴婢一样。”
蒋氏：“……”
她噎了噎，说道：“看来你很聪明，知道我不会把它给你。”
宁樱没有说话。
蒋氏的视线落到卖身契上，意味深长道：“你的命门掌握在我的手里，我若要把你发卖出去，谁都不敢说一句不是。”
宁樱笑了笑，“那可不一定，若是哪天秦王府忽然寻了来……”顿了顿，“应该是誉王府，当初奴婢在春日宴上斗茶，很得誉王佳赞，特地给奴婢领了赏，后来又说什么时候去府上讨茶喝，没准就寻到这儿来了呢？”
蒋氏：“……”
她知道这个女人狡猾，可狡猾成这个样子还是让她开了眼界。
宁樱精明冷酷道：“袁家能在京中立足数十年，可见袁侍郎在朝堂上谨小慎微，每走一步都会处处考量，方才有如今的安稳太平。
“现下袁中丞让我家郎君吃了闷亏，把他苦心训教了六年的通房给哄了过来，不管二人以往关系如何，若说我家郎君心里头没有丝毫不快，奴婢反正是不信的。
“若说奴婢进了袁府也就罢了，倘若得知奴婢被夫人无端发卖，你猜我家郎君又当如何？
“要知道当初可是袁中丞自己开口讨要的，结果讨回来一转手就卖了或在府里出了岔子丧了命，奴婢命贱是事实，可秦王府如何看待袁家，还请夫人仔细掂量掂量这无妄之灾，是否承受得住。”
这些正是袁家所顾虑的。
蒋氏心里头清楚，宁樱也清楚。
两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僵持了好半晌，最终蒋氏妥协了下来，“我自然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宁樱应道：“夫人英明。”
蒋氏冷眼看她，“可我也容不下你。”
宁樱装作听不懂，故意道：“奴婢也没得选择。”
蒋氏：“你有。”
宁樱：“？？？”
蒋氏心里头有些小激动，怂恿道：“你可以逃离袁家。”
宁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夫人是不是糊涂了，先不说这高墙大院奴婢能不能逃得出去，退一万步，奴婢若偷逃，那便是逃奴，逃奴若被逮住，只有死路一条。”
蒋氏镇定道：“就算你是逃奴，那也是袁家的逃奴，若袁家不追究，你逃了又如何？”
宁樱沉默。
蒋氏继续怂恿，“以你目前的情形，是没有机会再回秦王府了，与其耗在袁府，我不如许你一条生路，纵你出逃离京，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宁樱还是沉默。
蒋氏缓缓站起身，“你我皆是女子，各自都身不由己，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难处。我纵你私逃，也要承担莫大的压力，尽管如此，还是想放你一条生路，给你机会寻求新的生机，至于能不能把握住机会，还得看你自己。”
宁樱故意问：“夫人何以为奴婢会私逃？”又道，“袁府再不济也会给奴婢安稳，在这儿好吃好喝，奴婢何故要冒那丧命的风险？”
蒋氏咬了咬牙，豁出去道：“你若出逃，我便偷偷替你备通行路引，造假户籍，不仅如此，还可给你一笔盘缠，只要你离京远走高飞，跑得越远越好。”
宁樱：“夫人何故下这般大的血本想让奴婢走？”
蒋氏皱眉道：“你心知肚明。”
宁樱心里头明明乐开了花，却装作无辜。
蒋氏再接再厉，“只要你想走，我便有本事送你离京，就算被袁府发现，我也能拖住他们，给你争取时机不被抓到。”
宁樱笑道：“若他日秦王府问起来，你们便说是我自个儿逃跑的，是吗？”
蒋氏厚着脸皮回答：“腿长在你身上，你要跑，我们如何拦得住？”又道，“若李瑜问起，我大不了把你的卖身契还与他，他再怎么懊恼，也不能拿袁家撒气，我们可是好吃好喝供着你的，但你狡猾如狸，我们也没辙。”
宁樱被逗乐了，“夫人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蒋氏还是那句话，“我就问你有没有这个胆量跑。”
宁樱：“奴婢若出逃，便是逃奴，没有正当路引户籍，日后讨生活可不易啊。”
蒋氏：“你莫要瞎想我把卖身契还你，我还得靠它保住袁家，保住我自己，更何况我担的风险也不比你少。”
宁樱不再吭声。
话说到这份上了，蒋氏也不想再费口舌，“你回去考虑考虑，若愿意离开袁府，我便全力助你，若是不愿，就当我没提过这茬。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日后摩擦总是少不了的，你也别怪我不客气。”
宁樱道了声是。
蒋氏道：“回去吧，若老夫人问起，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回答。”
宁樱：“奴婢知道。”
蒋氏冲她挥了挥手，宁樱起身离去了。
稍后贾婆子送来茶水，蒋氏看向她，心里头也吃不准宁樱敢不敢逃，说道：“你说那丫头有胆量跑吗？”
贾婆子：“瞧她那模样就是个不安分的，娘子且等着吧，定会如你之愿。”
蒋氏自言自语道：“若能如愿，便是最好。”
那时她并不知道宁樱心里头美得跟什么似的，二人可以说是一拍即合，一个怕影响到自己的地位想送出去，一个则是想逃。
不过宁樱才不会立马就答应呢，打算先吊两天。
下午傍晚时分袁老夫人的马车回府，袁家的仆人在府门口等候。待马车抵达府门，婢女取来杌凳放好，袁老夫人从马车上下来。
待她落地后，瞥见附近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袁老夫人心下好奇，问仆人道：“那是何人的车辆？”
仆人答道：“回老夫人，听说是隔壁薛府的。”
这条街道上居住的多数都是当官的，袁老夫人也未在意，由婢女搀扶着进府去了。
殊不知那辆“薛府”的马车里正藏着一双偷窥的眼睛，那双好看的狐狸眼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进府的女仆们。
据他所知，宁樱被袁杰讨回府后就安顿在袁老夫人的房里，可眼下他并未瞧见她，李瑜不禁有些遗憾。
待袁府的大门关闭后，李瑜才收回视线。
他握着折扇，已经在马车里坐了好半天，甚至下午早早就从翰林院溜了过来，跟贼似的守在袁府门口，试图捞到点什么。
李瑜自己也不知道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心里头就是不舒服，想给自己找点事干。
他在马车里继续坐了会儿，又忍不住偷偷打量袁府。
他其实可以光明正大进去，随便找个借口就行，但他的自尊不允，不允他放低身段去袁府只为看宁樱一眼。
就算能看到宁樱又如何，断成两截的玉钗还能复原吗？
想到这里，李瑜的心里头又忍不住懊恼起来。
他的理智告诉他，一个奴籍婢子而已，大可不必这般。可是在情感上，他又明白他就是放不下，要不然跑来这里作甚？
两种不同思绪在脑中纠结，扰得他烦不胜烦。
他既想见宁樱，又害怕见到她。
当初态度那般决绝，必然是伤了宁樱的，如今又恬不知耻地跑上前哄，不是把脸送上去让她打吗？
他堂堂一个世家子弟，让一个奴仆打脸，传出去估计全京城都会笑话他李瑜，那般骄傲的一个郎君，结果却被一个婢子给收拾了。
想到这里，李瑜又觉得忍不了。
他独自在马车里纠结，生平第一次，竟然也会遇到一堵让他翻不过去的墙。偏偏那堵墙还只是一个四品官员的宅邸而已，就算是在宫里头，也不会落到如此尴尬的窘境。
那种纠结又挣扎的滋味委实不好受，反复拉扯着他的心，就跟喝了一坛子陈年老醋似的，酸得他掉牙。

第28章 宁樱再次翻墙  她成功逃跑离京
（请小妖精们留意作话, 它决定你是否继续追文）
在马车里郁闷了许久，李瑜才悻悻然回去了。
崔氏见他回来得晚，随口道：“二郎今日回来得晚了些。”
李瑜“唔”了一声, 似想起了什么，去寝卧把宁樱的玉钗放到木盒里, 拿给崔氏道：“明日把这个送去宝月斋。”
崔氏双手接过, 打开看到里头断裂成两截的玉钗，没有说话。
李瑜：“让他们把它修复了。”
崔氏道：“也只能做成金镶玉。”
李瑜：“随便。”
崔氏轻轻叹了口, 知道他悔了，但也没有点穿，给他留了几分颜面。
另一边的袁老夫人回府后丁香便告知下午蒋氏差人来找宁樱的事，袁老夫人放下参汤, 淡淡道：“我知道了。”
说罢做了个手势，丁香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袁老夫人盯着汤碗, 心想蒋氏到底沉不住气，可见对宁樱是充满着敌意的。
目前宁樱身份特别, 只要蒋氏别干太过出格的事情来, 她多半是睁只眼闭只眼。
当天晚上宁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白日里蒋氏已经把话挑明，只要她愿意出逃，便给她提供方便, 不但备路引，还备盘缠。
这条件自然符合宁樱的要求，可同时也给未知的路埋下了隐患, 那就是卖身契。
没有卖身契，就没有真正的自由。
问题是卖身契是蒋氏保住袁家不被李瑜追责遭遇灭顶之灾的唯一底牌，它不但是宁樱的死穴, 同时也是袁家的死穴。
一旦李瑜得知袁家把卖身契和人都放跑了，袁家所面临的灾难可想而知。
可若是她自己私逃的，那性质又不一样，袁家无非落得个监管失责的责任，大不了被训斥几句。
关乎袁家命运的卖身契，蒋氏势必会用性命去护住，岂能容她弄到手？
这点宁樱比任何人都清楚。
卖身契对她而言至关重要，可是以她目前的处境，更重要的却是尽早离京，越快越好。
哪怕是黑户，也不是没有出路。
待她脱身后，可以选择前往边境坂城。
那里是流民聚集地，没有户籍限制，官府管理混乱，容纳的皆是受难流亡的百姓，亦或因其他原因而需要躲避的人们。
一旦她跑到那儿去了，李瑜再长的手都伸不过来。
退一万步，她还可以跟随商队跨越坂城前往邻国，在那里重新获得新的身份定居也不无不可。
只是路途遥远，操作起来困难重重，需得细细规划一番才行。
比起跟卖身契死磕，她目前最需要的是能助她通关的路引和足够多的钱财供她逃亡，而且是越快越好。
为了把这块心病剜去，宁樱选择踏上了这场充满着未知的冒险旅程。
与其被关在这片安稳的四方天地里苟活，她还不如豁出去豪赌一把，要么从此鱼入大海，要么就此丧命。
这些都是她的选择，她有勇气去承担后果，也不会为之失悔。
当蒋氏得知她应允出逃后，不禁生出几分钦佩。
那条路不是一般人敢走的，它荆棘丛生，充满着难以预料的不确定，如果换作是她，定然没有那般勇气跨出去。
两人在贾婆子房里又私底下见了一回。
为了确定对方有破釜沉舟的决心，蒋氏再问了一句，“此去前路漫漫，有诸多凶险，一不小心就会丧命，阿樱姑娘可想清楚了。”
宁樱正色道：“奴婢想清楚了，还请夫人莫要反悔。”
蒋氏抱着手，严肃道：“我既然要助你出逃，自然不希望你被抓住，我就只盼着你远走高飞，让袁家把这事儿平了。”
宁樱：“夫人且安心，你替奴婢拦追捕，奴婢也会保夫人不受牵连。”顿了顿，“不过奴婢还有不情之请。”
蒋氏：“你说。”
宁樱：“夫人扣押住奴婢的卖身契，却怂恿奴婢私逃，一旦奴婢不慎被抓回来，夫人便以处理逃奴的手段来对付奴婢，到时候奴婢委实有口难言。”
这话令蒋氏沉默。
宁樱继续道：“既然夫人决定助力，定然也会让奴婢安心出逃才是，对吗？”
蒋氏皱眉，“你这话何意？”
宁樱笑了笑，“奴婢想要夫人的一个亲笔保证，能证明奴婢私逃是夫人助力，而非奴婢自我意愿，如何？”
听到她的要求，蒋氏不禁被气笑了，懊恼道：“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宁樱摇头，“夫人勿恼，咱们双方只有握住对方的命门，才会把利益最大化。你会拼尽全力护住奴婢不被抓住，奴婢也会尽最大的努力远走高飞不让夫人受牵连，是双赢。”
这番话令蒋氏陷入了沉思。
宁樱不理会她的思考，自顾说道：“你我皆是女子，夫人助奴婢逃跑，承担着莫大的风险；同样，奴婢私逃也承担着逃奴被抓的风险。
“咱们双方若要把这事办妥，必须齐心合力，哪一方都不能出丁点岔子，若不然将前功尽弃。
“如果说奴婢的卖身契是夫人立足的根本，那夫人的亲笔承诺则是奴婢逃跑的底气。若东窗事发，到时候谁也别想算计谁，唯有这般，我们才能真正绑在一条船上，为共同的目的全力以赴。”
听了这些话，蒋氏久久不语。
宁樱好整以暇道：“先前夫人问奴婢是否考虑清楚，现在奴婢也要问夫人，是否考虑清楚要冒这样的风险？”
蒋氏挣扎了许久，才道：“卖身契是你的命根，你就不想现在拿走？”
宁樱不答反问：“奴婢的卖身契是夫人预防秦王府追责的护身符，夫人会把它出让吗？”
蒋氏没有回答。
宁樱沉着冷静道：“此事的关键所在是秦王府，如果奴婢逃跑袁家不通过官府找寻，睁只眼闭只眼，而李瑜也未把奴婢放到心上没有追责，大家都相安无事。待时日长久，夫人你握着那份卖身契还有什么作用？”
蒋氏：“说到底，你还是想讨回去。”
宁樱倒也不掩饰自己的意图，笑道：“奴婢自然想了，倘若秦王府没有追责下来，那奴婢就是袁家的逃奴，只要袁家不予追究，奴婢就有生机，这是一条。”
蒋氏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下文。
“如果奴婢运气好得了这条生路，还请夫人理解奴婢的难处，待风头避过后将奴婢的卖身契还与奴婢，以此谋求新的前程。”
“你为何笃定我会把卖身契还你？”
“夫人啊，你想让奴婢走，奴婢没有你的亲笔私放书信做保障，是不会离开袁家的。这是你的命门，它跟卖身契同等重要，奴婢只有握着它才有逃走的底气。日后你若想把那份‘命门’赎回去，就需得拿卖身契来换，从此咱们两清。”
这一番话再次让蒋氏刮目相看，她知道眼前这女郎心思缜密，但精明到这个地步委实少见。
步步处心积虑，把双方的利弊和要害之处拿捏得死死的，若是把这样的女人留在袁府，日后她铁定吃不完的亏。
想到此，蒋氏心情复杂道：“若是秦王府追责起来，你又当如何走？”
宁樱不紧不慢，“这便是一条最坏的路了，卖身契只对大雍朝的臣民管用，对外籍邻国者而言没有分毫意义。”
蒋氏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你想去坂城那边？”
宁樱点头，“唯有彻底离开大雍，奴婢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故而奴婢需要的不是卖身契，而是路引和足够多的钱财。”
蒋氏：“看来你已经做好了两手打算。”
宁樱笑了笑，眨巴着眼睛问：“夫人宁愿奴婢走哪条路好？”
蒋氏脱口道：“自然希望秦王府莫要追责了。”
宁樱也不多费口舌，“奴婢的要求已经说清楚了，夫人愿不愿意合作，还请你拿出诚意来。若你愿意跟奴婢一样赌一把，现在就可亲笔书信与奴婢，让奴婢把心放回肚子里，若是不愿，这事便揭过不提。”
蒋氏抱着手来回踱步，最终她衡量了许久，把宁樱送出府的迫切愿望占据了上风，咬牙道：“我便成全你。”
宁樱当即跪到地上行大礼，慎重道：“多谢夫人成全，也多谢夫人理解奴婢的难处。”
蒋氏严肃道：“也希望阿樱姑娘能理解我的难处。”
两个女人看着对方，目光坚定，算是达成了初步共识。
接下来蒋氏命贾婆子备笔墨，写下私放宁樱出逃的种种字据，其中内容涉及到提供路引，盘缠，以及躲避家奴追捕等，非常详细。
按下自己的手印，那份字据被宁樱取了去，她临走前又跟蒋氏磕了三个头以示感激。
待宁樱离去后，贾婆子忧心忡忡道：“娘子此举无异于破釜沉舟。”
蒋氏冷静道：“我的亲笔是她的护身符，若她避过了这一阵风头，日后还等着拿字据来换卖身契，今日我若不满足她，她是不会离开袁家的。”
贾婆子：“可是……”
蒋氏打断道：“没有可是。”顿了顿，自言自语道，“跟那般心思缜密的女郎同处一个屋檐下我害怕，她把你的弱点，你的利弊全都拿捏得死死的，这样的心计，着实让我开了眼。”
贾婆子沉默不语。
蒋氏看向她，“若你是我，又当如何？”
贾婆子犯难了，“这……”
蒋氏狠下心肠道：“既然决定了这事，就不要再磨磨唧唧犹豫不决，免得夜长梦多。”
贾婆子敛容道：“娘子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蒋氏做了个手势，贾婆子附耳过去。
大雍朝的路引需地方政府盖印章才具有法律效应，除了正规途径能获取外，有钱还能使鬼推磨。
对于宁樱这样的底层人来说，要获取一份路引是极其不易的，但对蒋氏这样的官属亲眷来说却轻而易举。
不过为了避免惹祸上身，蒋氏采取的是黑市途径。
只要钱给得足够到位，那些擅长钻律法空子的投机人总有各种法子来达到你的需求。
替她办这件事的人是贾婆子的小儿子燕三郎。
燕三郎以贩卖为生，常年在外奔波，市井渠道也宽。
像他们这种商人，路引是随身之物，他通过黑市替蒋氏寻来一份路引。
上面有持有者的详细户籍信息，并且还有官印，是如假包换的印章，跟真正的路引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它没有在当地官府登记在案。
贾婆子把那份路引呈给蒋氏，又把自家崽真正的路引拿来对比，蒋氏细细看了许久，才道：“看不出异常来。”
贾婆子：“这份路引的户籍是咱们庄子里的佃农户籍，只要那姜氏不离京，宁樱拿着路引通关，也不易查出来。”
蒋氏点头，“庄子里的佃农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若没有动荡，他们是不会离开的。”
贾婆子把路引收好，“接下来娘子作何打算？”
蒋氏缓缓站起身，背着手来回踱步，筹谋道：“钟雁山的别院最适宜逃跑，你吩咐三郎把逃跑路线规划好，让他亲自接应宁樱离京。”
贾婆子点头，“娘子既然信得过我家三郎，他定不会辜负娘子重托。”
蒋氏握了握她的手，“你告诉三郎，若这差事办得漂亮了，我有重赏。”
贾婆子忙跪下道：“娘子言重了，只要三郎能替娘子分忧，便是老奴最大的心愿。”
蒋氏忙搀扶她起身，窝心道：“你的忠心我都知道。”
把计划定下后，蒋氏以近日频频做噩梦为由，说总是梦到袁家的先祖扰梦，搞得她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不仅如此，贾婆子还特地请大夫进府来瞧，结果开了药方却没什么作用。
袁老夫人是个非常迷信的人，听说这事后，便找了法师进府驱邪，哪晓得还是不尽人意。
蒋氏也是个狠人，硬是生生饿了几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不少。
袁老夫人心疼媳妇儿，觉得她怕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便说让她出府去城郊的别院静养几日。
那别院在钟雁山，山上有一座寺庙，是一处福地。
蒋氏被梦魇缠绕，若有寺庙镇压，应是能静心的。
袁杰也担忧自家媳妇儿，便依袁老夫人的意思把蒋氏送过去小住几日。起先袁老夫人没打算去，后来还是袁中怀劝她过去看看。
父子俩都要上值，顾不上蒋氏，一个女人家在病中难免脆弱，有婆母关照着，心里头也要好受些。
袁老夫人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便一同去了。
因府里没有女主人，怕宁樱跟袁杰搅合上了，袁老夫人特地把她带了出去，防止她趁机爬自家儿子的床。
离府那天宁樱欣喜万分，带着自己的小包袱跟随车队离京前往城郊钟雁山。
这一离开，便是真正的逃脱。
躺在马车里的蒋氏跟她一样也是心情雀跃，把袁老夫人拖下水总比自己独自承担后果要好得多，更何况还能洗去嫌疑。
宁樱跑掉可不是她蒋氏放的，因为袁老夫人也在场，就算追问起来，她也多了一道屏障。
马车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前往钟雁山，路上宁樱忍不住歪着脑袋打量周边青翠的勃勃生机。
外面的夏日跟那四方墙院的夏日仿佛完全不一样，它们恣意招展，就连路边任人践踏的野草都多了几分狂妄。
天空蔚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哪怕头顶的太阳热情得过火，宁樱都不觉它讨厌。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一片深深绿意，周边的庄稼地里种满了青青小麦，阵阵微风拂过，那片碧绿跟着它起伏，犹如波浪般叫人看得欢喜。
广阔的天空上时不时飞过燕子，望着那些为生活奔波劳累的小家伙，宁樱不由得嘴角上扬。
她爱极了这片广袤天地，爱极了外头的粗犷自由，哪怕没有金屋庇护风雨，仍旧愿意高昂着头颅去迎接属于自己的命运。
莫问前程几许，只顾风雨兼程。
沿途车马劳顿，晚上众人在一家客栈落脚，歇了一晚才继续赶路，直到次日下午傍晚人们才抵达钟雁山别院。
别院有家仆打理，头一天就得知主人要过来，特地整理出房间供主子们入住。
宁樱安置在靠西的一间厢房里，丁香则住在隔壁。
最初那两天她安分守己，还跟随蒋氏婆媳去山上的寺庙祈福，在没有得到蒋氏的指示之前她不会横生枝节。
直到第五日傍晚，贾婆子递了消息，让她自己想办法把丁香处理掉，并在丑时三刻前往庖厨那边的竹林处，那里有一处被毁坏的断墙，底部有一个隐蔽的狗洞，能容人，燕三郎会在外头接应她。
庖厨那边宁樱去过，也见过附近是有一处断墙，但问题是那里栓着一条大黑狗。
宁樱心里头憋着疑问。
不过贾婆子既然让她丑时三刻过去，必定是有所准备的，她心下合计一番，琢磨着怎么捂住丁香的嘴。
当天晚上宁樱特地跟丁香睡一个屋，二人同往常那样唠了许久丁香才沉沉睡去。
山间的夜晚嘈杂纷繁，各种虫鸣此起彼伏。
待到丑时，一道噪鹃的鸣叫声从山中传来。
起初宁樱没有在意，后来听那噪鹃声一直在鸣叫，再加之时辰近了，她才隐隐意识到或许是某种信号。
丁香睡得很沉，宁樱轻手轻脚起床，透过窗户的月色看她。
如果自己逃跑，丁香第一个难逃责难，要怎么才能保住她不受责难呢？
宁樱敛眉思索，最终狠下心肠把早已准备好的擀面棒从床底拿了出来，一闷棍打到丁香头上，顿时头破血流。
丁香在睡梦中吃痛惊醒，还来不及惊呼，又一棒落了下来，她顿时被活活打晕了过去。
从头到尾宁樱都没有一刻犹豫，下手又快又狠。
她的背脊上早已爬满了细密冷汗，这是她第一次出手伤人，因避开要害，丁香不至于丧命，但也够她喝一壶了。
也唯有这样，才能保住事发后她不会被袁府责难。
处理好丁香，宁樱匆匆穿好衣裳，携带早就备好的包袱轻手轻脚离开了这里。
明日十五，天空中的月亮又大又圆。
宁樱仰头看了一眼，知道蒋氏为何要选择今天，因为月色能为她饯行引路。
趁着午夜众人酣睡，宁樱提着心谨慎朝庖厨那边去了。她紧绷着神经，借着幽幽月色东张西望探寻。
最终耽搁了近茶盏功夫，她才成功摸到了庖厨后方，因知道附近有大黑狗，宁樱不敢莽撞。
她紧张地探头，果然见那条黑狗蜷缩在地上，打着呼噜，似乎睡得很沉。
宁樱心思一动，悄悄捡起一枚小石子朝它砸去，那狗也是奇怪，居然没有任何动静，仿佛睡死了一般。
她顿时来了精神，壮着胆子摸了过去，那狗儿依旧没有反应，她好奇地蹭了蹭它，睡得可香了，应是吃了药物。
宁樱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借着月光朝竹林断墙摸索而去，果然在下方发现一处狗洞。
在看到那个狗洞时，她无比庆幸自己生得瘦，因为它的大小真真是跟狗洞般大，小儿能轻易通过，大人却吃紧。
外头的噪鹃还在鸣叫，只要她穿过那个洞，就能获得新的生机。
想到此，宁樱咬咬牙先把包袱塞了过去，而后硬是忍着砖墙的擦刮强行把身体塞进那个狗洞中。
身上的多处擦伤刺激着她敏感的神经，明明刺痛不已，却令她兴奋异常。
待她的半截身子探过那面墙后，外头的燕三郎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吓了一跳。
燕三郎继续装噪鹃鸣叫，用力把她从洞口拖了出来，宁樱得以脱身。
二人虽然素未谋面，却非常有默契，燕三郎做了个手势询问她是否无碍。
宁樱摆手，虽然满身擦伤，但眼下顾不上这些小痛。
燕三郎带上她的包袱，又给了她一包东西，宁樱伸手接过，好奇地嗅了嗅，是避蛇虫的雄黄粉。
两人不发一语，燕三郎伸手，宁樱扶着他的手臂往山下走。
别院离山脚还有一小段距离，二人在山林中小心翼翼摸下山，走了许久才抵达山脚的溪边。
宁樱出了一身汗，晚风裹挟着凉意吹拂到身上，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燕三郎指着小溪的对面，压低声音道：“我家内子在那边等着，阿樱姑娘得尽快过去接头。”
宁樱点头，“有劳郎君。”
燕三郎背着她过了小溪，二人匆匆前往跟周丽娘的接头处。
那是一处废弃的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月色里，快要走近时，燕三郎又学了一声噪鹃鸣叫，里头有了动静。
不一会儿一个身量高挑的人走了出来，一身轻便胡服。
燕三郎轻轻唤了一声丽娘，周丽娘看向宁樱，小声道：“阿樱姑娘随我来，先换身衣裳要紧。”
宁樱道：“有劳姐姐了。”
周丽娘爽朗道：“这一路可还顺遂？”
宁樱：“顺遂。”
周丽娘：“时候不多了，在天亮以前你们得赶去码头乘坐最早的客船离开，现下我替你换衣裳梳妆。”

第29章 袁家捉人  宁樱冒险旅程开启
宁樱跟着她进了茅草屋, 燕三郎在外头放哨。
周丽娘从包袱里取出农妇穿的粗麻布衣，替宁樱换上，发现她身上有多处擦伤, 说道：“三郎常年在外走动，包袱里备了常用药, 离开后你自个儿处理。”
宁樱点头, “劳烦周姐姐了。”
周丽娘继续道：“我特地给你备了一个包袱，里头都是平常妇人的换洗衣物, 你把自个儿的重要物什拿出来，从袁家带出来的东西我全部烧掉。”
宁樱轻轻“嗯”了一声。
待她的衣裳穿好后，周丽娘又把她的头发放下来麻利地挽了一个妇人髻，随后戴上一块碎花布巾。
至于她的容貌, 露出来的脸和颈脖、手上皆涂了脂膏，那脂膏不知是用什么做的, 跟黝黄皮肤相近，闻起来也没味道。
宁樱五官本就生得寡淡, 因肤色白皙, 才出韵味，一旦把肤色遮掩成普通的黄，就没那么抢眼了。
周丽娘叮嘱道：“阿樱记住，含胸驼背, 神态尽量畏畏缩缩，显得没见过世面一些。”又道，“你现在是姜氏, 一辈子没出过村子的小妇人。”
宁樱点头，还有些担忧自己的容貌，“我这样就行了吗？”
周丽娘：“行了, 别院里有夫人拖住家仆，他们没这么快追来，有三郎在边上，没人会注意到你，你也不用心虚，就当是去一趟娘家。”
有了她的安抚，宁樱的心情才稍稍平静了些。
外头的燕三郎催促了一声。
周丽娘悄悄点了油灯看了一眼宁樱的面容，确认没有纰漏后才道：“可以动身走了，我家郎君就先借你用几天。”
宁樱：“……”
一时被她轻松的语气逗笑了，回应道：“请周姐姐放心，阿樱必当完璧归赵。”
周丽娘：“赶紧走，我也要走了。”
于是宁樱换了一个包袱同燕三郎离开了茅草屋，周丽娘则清场，遮掩人为痕迹。
粗麻布衣掩盖了窈窕身段儿，二人借着头顶的月色走在小道上，宁樱脚步轻快，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儿。
漫天繁星点点，是她许久都未曾见过的烂漫星空。
周边虫鸣声声，远处山峦巍峨，她却一点都不害怕，那心情就跟犯人放风似的别提有多高兴。
在秦王府关了六年，天天围着李瑜转，揣摩他的心思，伺候他的饮食起居，处处周到谨慎，规规矩矩做人。
如今好了，伺候他大爷去吧！
想到当初在府里处心积虑勾引袁杰翻墙，再从袁府翻出京城，每走一步都机关算尽，才得来今日的自由。
想到此，宁樱不禁露出小人得志的表情，至于李瑜得到她逃跑后的消息会是什么情形，管他什么心情，先跑了再说。
燕三郎一直都没有说话，只闷着头往前。
直到寅时末，他们离钟雁山才有好一段距离了。
灰蒙蒙的天色隐隐泛起鱼白的肚皮，这是要破晓的前兆，宁樱开口询问：“三郎，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燕三郎答道：“一直往南走，去曲镇那边的码头，走水路下梵城离开京畿。”
宁樱点头。
燕三郎又问：“阿樱可曾想好了去处？”
“未曾，先离开京畿再说。”
燕三郎从包袱里取出她的路引和汇通柜坊的汇票凭证，说道：“这东西你拿着。”
宁樱接过。
燕三郎解释说：“我常年在外奔波，像我们这种人一般都不会带太多现银在身，以防遭遇不测。夫人给你的盘缠我把它存入了汇通柜坊，这份凭证你可要收捡好，若是缺钱银，可拿凭证去提取。”
宁樱道了声谢，“还是三郎考虑周到。”
燕三郎摆手，“只要是稍稍大一点的城镇，都有汇通柜坊的铺子，到时你提取也方便。”
宁樱“嗯”了一声，仔细把路引和凭证收捡好。
待到天蒙蒙发亮时，他们已经走上了官道。这时路上已经有少许路人行色匆匆，皆是为生活奔忙的百姓。
宁樱镇定地跟在燕三郎身边。
晨风习习，吹到身上有些冷意，她却热血沸腾，只觉得压抑了多年的自由天性就要破土而出，让她乘风直上青云。
那种渴望自由的天性是与生俱来的，只因她曾出生在现代那个人人平等的国度，见识过那个时代对女性的包容，故而哪怕冒着丧命的风险，她仍旧还是选择勇敢跨出，试图去做自己命运的主人，而不是没有尊严的奴仆。
这样的心情燕三郎是理解不了的，他只是觉得她的胆子足够大，也足够孤勇。
毕竟像浮萍那样漂泊的日子，没有哪个女郎敢去尝试。
到卯时初，钟雁山别院里的蒋氏已经从睡梦中醒来，贾婆子前来伺候她洗漱。
蒋氏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贾婆子略微颔首，笑吟吟道：“娘子今日气色稍稍好了些，昨晚可睡得安稳？”
蒋氏“唔”了一声，“还有些犯懒。”
主仆正说着话，忽听庖厨那边传来阵阵犬吠声，贾婆子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那条大黑狗昨儿食了一块肉被药倒，早上才利索了些，它其实对昨晚宁樱的举动一目了然，故而狂吠不止。
庖厨里的仆人被它嘈得心烦，骂骂咧咧了几句。
那大黑狗还是不听，一个劲儿狂吠，是要提醒他们。
厨娘受不了它狂吠，索性投了点食去，大黑狗消停了，本能去捡食吃。
听到庖厨那边的犬吠声停下，房里的贾婆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服侍蒋氏洗漱。
然而还不到一刻钟，西院儿就混乱起来，因为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丁香从昏昏沉沉中清醒。
当时她只觉得头痛欲裂，天旋地转。
在摸到自己满脸鲜血时，她再也忍不住失声尖叫，那凄厉的尖叫声把附近的仆人惊着了，忙过来探情形。
这一看不得了。
丁香满脸血，神情里透着惊恐。
仆人忙上前询问，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喊头痛。
这情形委实诡异，仆人当即去通报别院管事。
管理别院的家仆姓钱，也称钱管事，得知丁香的情况后暗呼不妙，匆忙过去查看。
丁香的情绪极不稳定，抱着头又哭又闹。
钱管事意识到蹊跷，忙命仆人找寻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宁樱，结果不知去向。
人们在院里找人，连她房里的包袱都没有，可见是逃跑了。
钱管事顿时头大如斗，现下蒋氏在病中不便打扰，他当机立断封锁别院，亲自去袁老夫人房里通报。
当时袁老夫人才起床，由婢女伺候着洗漱，忽听外头传来婆子的声音，说钱管事有要事禀报。
袁老夫人微微皱眉，大清早就过来，可见没有好事。
“让他进来说话。”
不一会儿钱管事被请进屋，他隔着屏风惊惶道：“老夫人，西院那边出事了。”
袁老夫人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手，问：“出什么事了？”
钱管事立马把目前的情形细叙一番，原本淡定自如的袁老夫人不由得拉高了声音，“你说什么，宁樱跑了？”
钱管事冷汗淋漓道：“丁香被砸得头破血流，哭闹不止，老奴等人四下搜索西院，不见宁樱踪迹，不仅如此，连她的包袱也不见，多半是偷偷跑了。”
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袁老夫人不可思议道：“你说她跑了？”
钱管事没有答话。
袁老夫人露出奇怪的表情看向身边的婢女。
那婢女被吓得慌忙跪了下去，袁老夫人自言自语道：“我袁家好吃好喝供养着她，安稳日子不过，为何要做那逃奴？”
外头的钱管事卑躬屈膝，哆嗦道：“老夫人……”
隔了许久，袁老夫人才镇定道：“把别院封锁起来，给我仔细地找，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得把她找出来。”
“是！”
“把丁香那丫头提来见我。”
“是！”
“你说她被砸得头破血流，派人去山上找僧医来给她看诊。”
姜到底是老的辣，袁老夫人一点都不慌张，把该办的事情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待钱管事离去后，见婢女还跪着的，袁老夫人道：“还跪着做什么，赶紧替我穿衣。”
别院里的仆人纷纷出动搜寻宁樱踪迹，动静闹得太大，被蒋氏这边知道了，她心里头不禁有些发慌。
贾婆子安抚她道：“娘子莫要着急，有老夫人在，这事落不到你头上。”
蒋氏紧握住她的手，脸色发白，虽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但真来临时，还是手脚发软。她细细思索片刻，打退堂鼓道：“我……要不然继续病着？”
贾婆子：“……”
蒋氏越想越觉得可行，当机立断往床上躺去，继续装病。
外头一片混乱，丁香被抬到袁老夫人房里。
她脸上的血迹已经被仆人清理干净，头上也包了厚厚的纱布，隐隐还浸出些艳红，因头痛眩晕，站不稳脚，只能躺着。
见她脸色苍白，一副虚脱难受的样子，袁老夫人微微皱眉，问道：“丁香你这伤从何而来？”
丁香弱声道：“回老夫人的话，奴婢昨夜挨了宁樱打……”
仆人把现场落下的擀面棒呈上，沾了少许血迹。
袁老夫人盯着它看了会儿，又问：“她是何时袭击你的？”
丁香回道：“莫约是半夜。”停顿片刻，继续道，“当时她和奴婢睡一张床，睡前我们还说了好一阵话。”
袁老夫人追问道：“在这之前她可有异常举动？”
丁香摇头，含泪道：“老夫人可要替奴婢做主……”
也在这时，忽见贾婆子过来，说蒋氏浑身打哆嗦，出了一身冷汗，她也拿不出主意，请袁老夫人过去看看。
袁老夫人大声问：“可有派人去山上请僧医？”
家奴答道：“已经上山了。”
袁老夫人不再追问丁香，起身过去看蒋氏。
另一边的蒋氏硬是用被子捂出一身汗。
袁老夫人急赶匆匆来探情形，见她面色青灰，情况很是不好，不由得担忧道：“三娘这是怎么了？”
蒋氏无精打采道：“儿也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头发慌，还想呕吐，头也昏昏沉沉的，浑身都没力气。”说罢悲切道，“阿娘，儿是不是再也好不了了？”
袁老夫人着急道：“呸呸呸！你年纪轻轻的，尽说丧气话。”
蒋氏自责道：“都怪儿不好，净给阿娘添麻烦。”
袁老夫人耐着性子安抚她的情绪，“你是我儿媳妇，一家子说这么生分的话，成什么体统。”
蒋氏默默地望着眼前的老妇人，她若知道自己放走宁樱，还会像现在这般好言好语吗？
听到外头乱糟糟的，蒋氏看向门口，故意问：“外头怎么了，怎这般嘈杂？”
袁老夫人面不改色道：“宁樱那婢子不知好歹在昨儿半夜里跑了。”
听到这话，蒋氏震惊不已，瞪大眼睛道：“她好端端的跑什么？”
袁老夫人：“我也困惑，我们袁家好吃好喝供养着她，从未给过她气受，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做那逃奴，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蒋氏着急道：“她可是四郎从秦王府讨回来的，出不得半点岔子，得赶紧派人去找。”
袁老夫人安抚她道：“你在病中，就莫要操心了，钱管事已经封锁别院在找了。”又道，“她一个弱质女流，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能逃到哪里去，不出半日就能找回来的。”
蒋氏这才放下心来。
袁老夫人又继续坐了会儿才去处理宁樱的事。
别院面积算不得太大，但也不小，众人一番搜索还是不见人影。
听到没寻着人，袁老夫人皱眉道：“活生生的一个人，难不成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钱管事跪到地上，焦虑道：“老奴失职，方才也清问过昨晚值夜的家奴，都说没见到有人离开别院，可见宁樱姑娘不是从大门离开的。”
袁老夫人看向别院里的其他家奴，问：“这院里可还有其他去处？”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说朝阳亭那边的墙要矮些，如果搭长梯翻出去也行，也有人提起庖厨那边的断墙狗洞。
袁老夫人命人查看这两处，如果宁樱从那儿离开，必定会遗留下痕迹。
很快钱管事就来通报，说庖厨那边的狗洞那里有痕迹，上面的青苔被刮落不少，且外头也残留得有痕迹。
袁老夫人当即去查看现场，瞧见附近拴着的大黑狗，指着它问道：“这条狗一直都拴在这儿？”
仆人答道：“一直都拴在这儿。”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到狗子身上，开始意识到不对劲，因为昨晚他们并未听到狗叫，如果宁樱从这儿钻出去，大黑狗受到惊动肯定会狂吠不止。
面对众人的集体审视，大黑狗委屈的呜呜两声，怂成了一团。
厨娘也是在这个时候才醒悟过来，说道：“难怪一早它就莫名狂吠，原是这茬儿。”
袁老夫人沉默不语。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宁樱就是从这儿逃跑的，昨晚拴在这儿的狗却没有吠叫，它要么是被别院里的熟人牵走，要么就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没察觉。
见她久久不语，钱管事询问道：“老夫人，可否到附近去找？”
袁老夫人回过神儿，点头道：“派人去附近找，她一个弱女子，若没有他人助力，是走不远的。”
众人领命纷纷离开。
袁老夫人回到房里，忙活了一早，这才开始用早食。她心里头藏着事，只用了半碗小米粥就撤下了。
如果宁樱是独自出逃，她一个弱女子，人生地不熟的，且还是晚上出逃，想来是逃不远的。
退一万步，就算她成功躲过了家奴追捕，没有路引在身，岂能轻易离开京畿？
故而袁老夫人笃定她跑不远，至多不过半日就能寻回。
结果很遗憾，直到下午家奴们都未在周边寻到人。为了防止她上山躲藏起来，钱管事还派人到山上去搜过。
家奴折腾了一日还是不见宁樱踪影，甚至大晚上他们还在山上寻人，打着火把喊宁樱，也牵了狗去找。
自然一无所获。
而此刻的宁樱已经从曲镇乘船抵达了梵城，在一家客栈落脚。她和燕三郎扮的是夫妻，住的自然是一间房，燕三郎打地铺和衣而睡，非常守礼。
翌日一早二人继续赶路，燕三郎仍旧选择水路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其实对于宁樱目前的处境，燕三郎曾提过建议，觉得她离开京畿后可以往边境坂城方向去。虽然路途遥远，但要一劳永逸的话，坂城是最好的选择，可以断绝所有后患。
不过宁樱还是抱着一线希望，说道：“倘若那边没有追捕而来呢？”
燕三郎知道她还惦记着卖身契，回道：“那便是最好的结果，待这阵子的风头避过后，你可以找夫人把它还你。”
宁樱问：“我若要藏匿，三郎觉得哪些地方合适？”
燕三郎笑道：“自然是人多的地方好，越多越好。”
宁樱：“？？？”
燕三郎耐心解释说：“越是小地方越不易藏身，若是小城镇，虽然偏僻，但一丁点事就传得老远，反而容易暴露。”
“有道理。”
“俗话说大隐隐于市，越是经贸繁荣的地方，小人物反而越不起眼，因其地域大，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人也多，身份各异，免不了杂乱，也不易管理。这样的地方反而容易藏身，只要你不是太惹眼，没人有那个闲心去注意你。”
听到这番总结，宁樱忍不住打趣道：“看来三郎很有一番心得。”
燕三郎难得的笑了笑，说道：“我们常年在外奔波，自然也看到过不少市井间的藏龙卧虎，有的时候很普通的一个屠户，说不准就是江洋大盗。有时候路边卖馄饨的老婆子，说不准就是妙手神偷，奇闻轶事多得很。”
宁樱听得津津有味。
沿途燕三郎跟她讲了许多他们行商的经历，皆是底层小人物的悲欢离合，虽然辛劳，却充满着烟火气。
值得庆幸的是大雍目前太平，没有战事，他们讨生活也相对容易些。若是哪里生了天灾人祸，受难的还不是他们这群底层百姓。
二人再次登上前往平州的货船，这一路要走八天。
与此同时，钟雁山别院里的袁府家奴还在周边找寻宁樱踪迹，她就像凭空消失一般，不见了踪影。
这时袁老夫人才隐隐意识到宁樱的出逃应是有计划而为。
如果宁樱是独自出逃，以她的脚力和陌生环境带来的干扰，是不可能跑得这么快的。
显而易见，有人在背后助力。
袁老夫人的视线缓缓落到蒋氏住的院子方向，那丫头只怕是找不回来了。她阴沉着脸，现在蒋氏在病中，也不好清问，至于她是不是真病，鬼知道呢。
接连寻了两天无果，袁老夫人打算先回京跟袁中怀商量，看要不要报官处理。
听到报官，蒋氏被吓坏了，白着脸嗫嚅道：“阿娘，若是我们报了官，秦王府定然也会知道这事，到时候追究起来，又该如何是好？”
袁老夫人细细审视她的表情，不放过她的任何反应，“我与你父亲会仔细商量，拿出个万全的法子来，至于你，继续留在这儿养病，不用为这事操劳。”
蒋氏心急如焚，生怕袁家报官，忙道：“既然阿娘要回京，儿也跟着回去。”又道，“出了这样大的事，儿在这里也不安心呐，与其担惊受怕，还不如回京跟着想想法子。”
她非常坚持。
见状袁老夫人也不强求，说道：“那明日就动身回京。”
蒋氏悬挂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待袁老夫人离去后，贾婆子惶惶不安进屋，遣退闲杂人等，压低声音道：“娘子，这该如何是好？”
蒋氏心神不宁道：“这会儿他们都到哪儿了？”
贾婆子小声道：“应是前往平州的途中了。”又道，“娘子可要想法子拖住老夫人他们，若是报了官，一路关卡查起来，三郎可就完了，不仅如此，夫人也得跟着遭殃。”
蒋氏的眼皮子狂跳不已，心烦意乱道：“你莫要说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贾婆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下了。
当天晚上蒋氏辗转反侧，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袁家报官的，一旦报官，宁樱就是彻头彻尾的逃奴。
目前他们还在京畿范围内，这地方四通八达，只要京兆府一道追捕指令下达，不论是水路还是陆路，层层关卡阻拦搜查，离开的路途将困难重重。
蒋氏承担不起宁樱被抓回来的后果，她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她必须做出最大的努力去护住她成功脱身。
她输不起，也不能输。
想到此，蒋氏狠狠地掐了一把掌心，已经做好了为宁樱背水一战的准备。

第30章 玉面阎罗  小公举上袁家审问蒋氏
第二天一大早婆媳便从钟雁山打道回府, 沿途蒋氏心里头七上八下，不作细叙。
得知她们归来，下值后的袁杰匆匆前往蒋氏房里看她, 她的精神比去之前是要好得多，不过回来风尘仆仆, 免不了疲乏。
蒋氏也不想跟他说话, 只道车马劳顿疲惫不已，需要早些歇息。
袁杰心疼媳妇儿, 也未过多逗留。
而袁老夫人则顾不上劳累，在袁中怀下值去她那儿用过晚饭后，才遣退闲杂人等，把宁樱出逃一事说了, 唬得袁中怀愣了许久。
见自家老伴儿不信的样子，袁老夫人默默地叹了口气, “我起初也不信那丫头会逃，我们袁家好吃好喝供养着, 未曾亏待过她, 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做那逃奴，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听到这话，袁中怀才彻底慌了, “当真跑了？”
袁老夫人点头，“我派家奴在钟雁山周边找了整整两日，生不见人, 死不见尸，可见已经不在那儿了。”
袁中怀顿时坐不住了，不由得头大如斗。
袁老夫人看着他道：“我原本是打算报官的。”
袁中怀回道：“这么大的事, 必然是要报官的。”又道，“那婢子是秦王府的人，这才讨来多久就弄丢了，若是秦王府追问，要如何交差？”更多免费好文在【工/仲/呺：xnttaaa】
袁老夫人倒是比他镇定，说道：“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三娘害怕了。”
“？？？”
“我说报官，她特别害怕，似乎很畏惧报官泄露了宁樱出逃的消息，引得秦王府责难。”
这话引得袁中怀深思。
袁老夫人精明道：“你仔细想想，宁樱是从秦王府讨过来的婢子，我们也未曾刁难过她，只要她本分，日子自然是安稳的，何故冒出做逃奴的念头来？”
袁中怀抽了抽嘴角，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有人怂恿她出逃？”
袁老夫人不答反问：“一个弱质女流，在半夜从钟雁山逃跑，且还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若没有他人助力，岂能轻易逃出生天？”
袁中怀沉默。
袁老夫人继续道：“逃奴意味着什么相信宁樱自己也清楚，若没有通关路引，她岂离得了京畿？若没有足够多的盘缠支撑，她哪来的勇气逃亡？”
这些话字字如针，扎得袁中怀坐立不安，恨恨道：“糊涂啊，糊涂！”
袁老夫人也头痛道：“要怪就怪四郎，篓子是他捅出来的，三娘想必是急了眼。”
袁中怀似想起了什么，焦虑道：“那卖身契呢？卖身契可在手里？”
袁老夫人：“我没问，三娘应不会这么糊涂把卖身契也舍了出去，若不然，袁家就彻底完了。”
袁中怀拍大腿道：“赶紧去给我问！”
也在这时，蒋氏房里的贾婆子过来了，送来的正是宁樱的卖身契。
袁中怀看到那份卖身契还握在手里后，这才松了口气。有它在手里，至少能向秦王府证明袁家并未与宁樱勾结助她私逃。
若不然前头才把人从秦王府讨过来，转头就放人跑路，自家崽和宁樱的关系定然牵扯不清，那李瑜岂容得下二人勾结欺骗？
蒋氏还不算糊涂！
袁中怀心情复杂地把贾婆子打发了下去，握着卖身契，手直发抖。
他为人处事素来小心谨慎，却不想今日竟栽在自家崽手里，那滋味委实难言。
袁老夫人似乎已经有了决定，问道：“现在是否决定报官？”
袁中怀不禁被气晕了，脱口道：“还报什么官！我现在巴不得那婢子跑得越远越好，她若是被捉回来，三娘定然脱不了干系，我们袁家也会跟着遭殃。”
袁老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你想清楚了就好。”
袁中怀两条眉毛都纠结成了油炸鬼儿，犯愁道：“你说我袁中怀到底造了什么孽，竟惹出这般大的祸事来？”
袁老夫人破罐子破摔道：“且先瞒着吧，拖一日是一日。”又道，“只要袁家不松口，在明面上秦王府应会留几分薄面，毕竟我们有卖身契可交差，但那婢子自己要跑，大不了落了个管理不善的失职之罪。”
事到如此，袁中怀也拿不出好的主意来，蒋氏毕竟是自家儿媳妇，且还为袁家留了骨血香火，他们怎么都会想法子保住她的。
俗语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誉王老儿偏偏来捅了篓子。
事情是这样的，先前在春日宴上宁樱斗茶的手艺很得誉王欣赏，便心血来潮前往秦王府讨茶喝。
结果不巧，府里人告知宁樱已经被送往袁家去了。
誉王老儿不由得发牢骚，这么一个妙人儿，他若知道李瑜会脱手，定会来讨到誉王府去养着，岂能白白便宜了袁家？
于是誉王又找到了袁家去。
那天正好是休沐，袁杰不在府里。
书房的袁中怀听家奴通报说誉王找上门，顿时诧异不已，平白无故的誉王上门来作甚？
袁中怀几乎都没怎么跟誉王打过交道，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忙整理整理衣着，匆匆去前厅接迎。
誉王老儿坐在太师椅上，一身华贵紫袍，大腹便便。
不一会儿袁中怀进前厅，笑吟吟行礼道：“不知誉王亲临，下官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誉王摆手道：“袁侍郎客气了，我今儿也是心血来潮，突生兴致想来贵府讨盏茶喝。”
这话听得袁中怀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见他一头雾水，誉王解释道：“我听说李瑜那小子跟你家四郎打赌，把宁樱输了过来，那女郎可是个妙人儿，一手好茶艺不输宫里头的芳嬷嬷，我可惦记着呢。”
此话一出，袁中怀脸色骤变，差点站不稳脚。
发现他的异常，誉王好奇问：“袁侍郎这是怎么了？”
袁中怀面色为难地纠结了好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实不相瞒，那宁樱姑娘……”
誉王皱眉，“怎地？”
袁中怀咬咬牙，硬着头皮道：“跑了。”
誉王：“？？？”
于是袁中怀冷汗淋漓的把宁樱出逃的过程细叙了一番，听得誉王半信半疑。
他原本是不信的，但见袁中怀焦虑的样子不像是作假，便不再追问。
不过还是觉得遗憾，指了指他道：“你这老儿啊，让我说什么好，那么一个妙人儿，竟然给放跑了，待李瑜那小子追究起来，可够得你折腾的了。”
说罢便背着手离去了。
袁中怀躬身相送，背上早已出了一层薄汗，他知道这事瞒不住，却万万没料到来得这般迅猛。
事情走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有别的法子，唯有咬牙硬撑过去。
思来想去，这事既然已经瞒不住了，李瑜随时都有可能找上门来，当即便道：“来人！”
家奴上前。
袁中怀指着外头道：“赶紧去把四郎给我找回来！”
家奴领命而去。
这不，誉王没在袁家讨到茶喝，心里头不痛快，便抱着看好戏的态度派了仆人前去秦王府。
当时李瑜正在秦王老儿那边，西月阁的仆人前来通报，说誉王府的家奴在院里候着的，有要事禀报。
李瑜心下不禁生出困惑，却也没有多问，只起身回了西月阁。
见他回来，誉王府家奴恭敬地行了一礼。
李瑜也没坐，只背着手看他，问道：“说吧，何事？”
家奴答道：“誉王命小奴带话给郎君，说他方才去袁家讨茶喝，结果袁中怀那老小子告诉他，说宁樱已经在六日前从袁家出逃了。”
听到这话，李瑜不由得愣住。
家奴继续道：“誉王说，你小子也太不厚道了，那样的妙人儿竟然送给了袁家，我若是知道她只值一幅画，势必会讨到誉王府来，岂能便宜了袁家。”
李瑜：“……”
家奴：“小奴说完了。”
李瑜盯着他看许久，面上不露分毫情绪，只指了指他道：“你带话给誉王，就说你这个做伯父的可不厚道，看戏不嫌事大，改日把那婢子捉回来定要亲自请他一回。”
家奴道了声是。
李瑜挥了挥手，他恭恭敬敬退下了。
院里还有几个奴仆，听到宁樱从袁府逃跑，八卦之魂不由得蠢蠢欲动。
他们原本想瞅瞅自家主子会是什么表情，然而李瑜让他们失望了，他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只背着手边走边道：“备马车，去袁府。”
梁璜赶忙吩咐仆人去备马车。
待主仆二人出了院子，西月阁里的众人全都哗然，很快宁樱从袁府出逃的消息传遍了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落到崔氏耳里，顿时震惊不已。
美月是个直性子，脱口道：“阿樱姐姐是不是疯了。”
春兰也道：“若真从袁府逃了出去，那就是逃奴，一旦被官府抓住，定然小命不保。”
崔氏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宁樱行事出了名的稳重，能从袁府逃跑，定然是被逼急了，想来是在袁家过得不如意，才敢生出惊天之举。
院里的人们揣测纷纷，马车上的李瑜则沉着一张脸，通身的阴郁。
逃奴。
逃奴意味着什么，相信宁樱比他更清楚。
那女人行事素来稳重，也有几分小聪明，能做出这样的举动委实令人匪夷所思。
李瑜端坐在马车里，思绪有些混乱。
誉王家奴说她在六天前就跑了，一个弱质女流，能跑到哪儿去？
心中藏了许多疑惑令人摸不着头脑，李瑜并未胡思乱想。
他一向是个冷静自持的人，做事也条理清晰，遇到事情极少慌乱，只会以最沉静的态度来分析局势，从而做出决定。
待马车抵达袁府后，梁璜上前敲门，请袁府家奴通报袁杰。
袁杰才刚回来不久，正和二老聚在屋里讨论宁樱逃跑一事。
听到家奴说秦王府李瑜登门，袁中怀白着一张脸，嗫嚅道：“这么快就上门了……”
袁杰赶紧安抚自家老父亲，“爹莫要慌乱，儿与二郎交情甚笃，且宁樱又是自己出逃的，并非儿助纣为虐，至多不过被他训斥几句，不会令儿难堪的。”
此话一出，二老纷纷露出一副“这孩子缺心眼儿”的表情看他。
要怪就怪蒋氏功课做得好，忽悠袁杰宁樱是自己出逃，他信以为真，再加之二老也没点穿这事，他就更加坚信不疑了。
瞅着自家崽那副又傻又白又甜的模样，袁中怀忍不住痛心疾首，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缺心眼的傻儿子呢？
袁老夫人索性把心一横，对自家傻儿子说道：“儿啊，这篓子是你自己捅出来的，如今宁樱逃跑了，秦王府上门来追责，你可要好好跟李瑜说清楚。”
袁杰拍胸脯道：“阿娘放心，儿知道。”
袁老夫人替他整理整理衣着，“去吧，人好歹是你讨回来的，如今没了，总要给原主一个交代。”
袁杰点头。
待他出去后，袁中怀忧心忡忡道：“就这样放他去处理，稳妥么？”
袁老夫人破罐子破摔，“不然呢，难不成还由你出面去受那折辱？”
袁中怀：“……”
袁老夫人恨铁不成钢道：“那缺心眼的傻儿子，吃回教训，以后也好涨涨记性。”
袁中怀：“……”
默默的在脑门上抹了把汗。
另一边的蒋氏听说李瑜登门，不禁被吓得六神无主。
贾婆子也惶惶不安，硬着头皮安抚她道：“娘子勿要自乱阵脚，有四郎在前头应付，那李瑜也追究不到你的头上。”
蒋氏心神不宁，“万一四郎应付不了他呢？”
贾婆子：“这会儿老爷子也在府里，他们定有法子把这事平过去，只要你死口咬定宁樱是自行出逃，李瑜没有证据，多少也会留几分薄面给袁家。”
蒋氏咬唇不语，只死死地拽着手帕，掌心全是汗。
她只是后宅里安稳度日的一个小妇人，公婆疼宠，夫妻恩爱，也没有什么糟心事，过惯了太平日子。
唯独宁樱，是她有史以来遇到最为棘手的一个刺头。
那女郎心机深沉，有勇有谋，她压根就不是她的对手。若不是出于对她的惧怕，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面对纵她私逃带来的后果，蒋氏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牙死撑。
现在秦王府上门追责，悬挂在脖子上的那把尖刀即将落下，迎接她的将是李瑜的审判。
那个骄傲自大，得圣人青睐，且被秦王老儿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会让她彻底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玉面阎罗。
在前厅的李瑜已经坐在太师椅上等了好一会儿，他跟往常一样，神态从容，不见分毫急躁不耐之色。
袁杰匆匆前来，还没进门就道：“让二郎久等，我也是方才从外头回来，换了一身衣裳耽搁了。”
李瑜挑眉看向门口，袁杰笑吟吟朝他行礼。
李瑜起身回礼，打量他道：“四郎好兴致。”停顿片刻，“我因何过府，想必四郎也听说了。”
袁杰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忙把宁樱的卖身契从袖中取出双手送上，直言道：“这事儿实属我的不是，先前厚着脸皮把阿樱姑娘从你府上讨来，哪曾想她却逃了出去，府里寻了许久都不见踪影，正打算跟你说这茬呢。”
这鬼话李瑜是不信的。
人都跑了六天才想起跟他这个原主做交代，未免太过敷衍。不过他也没计较，只伸手接过那份卖身契，细细看了阵儿，是真的不假。
袁杰说起宁樱就失悔不已，反而还发起了牢骚，吐不完的苦水，“我现在连肠子都悔青了，当时饮了不少酒，一时鬼迷心窍开口讨了宁樱，就跟中了邪似的，连自个儿都摸不着头脑。”
李瑜端起茶盏没有说话。
袁杰继续说道：“把宁樱带回府那天，我媳妇儿跟我大闹一场，说我想纳妾，搞得我百口莫辩，当天晚上就决定要把宁樱送还与你的。”
李瑜斜睨他，“你既然失悔，为何不送还？”
袁杰拍大腿，毛躁道：“嗐，第二天我家三娘就跟宁樱说了要把她送还秦王府，结果人家转头就拿纱帐挂了房梁闹自杀，可把家里头吓得够呛，说什么送出府的东西脏了，若是再还回去，定是容不下的，无异于死路一条。”
李瑜：“……”
被噎得无语。
袁杰露出无辜的表情，发出灵魂拷问：“二郎，当时若真给你送还回来了，你是接还是不接？”
李瑜：“……”
默默地看着他，心想，你当时倒是给我送回来啊！
袁杰竖起二指对天发誓，“我没碰过她，一根毫毛都没碰，她是你李瑜的女人，我袁四郎哪有那贼心敢惦记。当时也没想那许多，就是觉得宁樱茶艺好，厨艺也上佳，你是知道我贪吃的……”
他说得非常诚恳。
李瑜倒也没有追究，因为二人深交数年，他对袁杰的为人还是了解几分的，性情耿直爽朗，没有那么多心眼算计，这是他能与他往来的根本原因。
见他没有吭声，袁杰继续说起宁樱，“那小祖宗在府里闹过一场，我阿娘怕她出事，便把她安置在自个儿房里的海棠院儿，好吃好喝供养着，没有半点亏待之处。”
这话李瑜不信，抿了一口茶道：“那好端端的，她何故要逃跑？”
袁杰着急道：“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瑜轻笑一声，放下茶盏，耐着性子问：“她是如何逃跑的，你且与我细细说来。”
于是袁杰把钟雁山的过程细致说了一番。
李瑜听过后久久不语，只垂眸深思，不知在想什么。
他不说话，袁杰也不敢吭声，只干坐在一旁，心里头不禁有些着急。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瑜才似笑非笑道：“四郎啊，你说宁樱没有通关路引和足够多的盘缠，光靠两足她能跑到哪里去？”又道，“她十岁时被我买入府，在后宅里娇养了六年，一个在宅院里安稳惯了的女郎，是什么支撑她做逃奴的勇气？”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袁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李瑜指了指卖身契，“我也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既然是宁樱自己私逃，我便卖你一个人情，不会追究袁家的责任，不过……”
“不过什么？”
“宁樱是从钟雁山出逃的，当时你也没在场，许多事情我还想问清楚。”
“无妨，我这就去叫三娘过来，你有什么话只管问。”
李瑜笑眯眯道：“有劳了。”
袁杰立马去找蒋氏。
在听到李瑜要找她问话时，蒋氏顿时腿软。
袁杰安抚她道：“三娘无需惧怕，我已经同二郎说清楚了，他也说了，是宁樱自己出逃，与袁家无关，不会再追究袁家的责任。”
蒋氏舌头打结，“那他为何还……”
袁杰正色道：“钟雁山一事我不在场，他想了解具体情况，故才寻你问话。”
听到此，蒋氏脸色发白，整个人顿时虚脱滑跪下去。
贾婆子连忙搀扶住她，轻声道：“娘子莫怕，对方已经说过不予追究，只要你如实说清楚自己知道的便是，无需太过忧虑。”
蒋氏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臂，贾婆子用眼神安抚。
最终隔了茶盏功夫，蒋氏才由贾婆子搀扶着去了前厅。
李瑜见到二人，起身道：“今日上门叨扰夫人，实属无奈之举。”
蒋氏瞧那郎君，一身干练爽利的鸦青色圆领窄袖衣袍，身量高挑，仪表风流，通身的矜贵不凡。
她行了一礼，强做镇定道：“二公子言重了，不管怎么说，宁樱一事都是袁家失职之过，你前来问责，也在情理之中。”
李瑜抿嘴笑，一双狐狸眼颇具风情，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温和，一点动怒的苗头都没有，可见袁杰是把他稳住了的。
蒋氏见他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悬挂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然而她忘了一个能考上状元的男人，是何其的聪敏睿智。
双方坐定后，贾婆子一直伺候在蒋氏身边，没有要退下的意思。
李瑜的视线落到她身上，生出几分趣味。
见他盯着贾婆子，蒋氏干咳一声，贾婆子这才老老实实退了下去。她到底是忠仆，不愿前厅的事被传出去，把院里的家奴清了场。
李瑜倒也没有兜圈子，只说了一句，“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想请教夫人，不知夫人可否解疑？”
蒋氏镇定道：“请讲。”
李瑜：“宁樱是女子，夫人也是女子，你们皆是在后宅里过惯安稳日子的女郎，我就想问，像你们这样的女郎会在什么情况下才会生出逃跑成为逃奴的心思？”
这话尖锐至极，把蒋氏打得措手不及，她一时被问愣住了。
李瑜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全然没有方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犀利的睿智。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委实想不明白，四郎说袁家待宁樱不薄，既然不薄，那她何故要出逃袁家，且冒着逃奴丧命的风险，夫人可否替我解惑？”
蒋氏：“……”
那男人看着年纪轻轻，一张脸也生得像女郎那般秀美，通身都是文人的君子风雅。然而他的气场却如泰山压顶，问出来的话尖锐犀利得叫人喘不过气。
蒋氏的心里头开始发慌，哆嗦道：“我……我怎么听不明白……”
李瑜如阎罗般审视这个女人，目光锐利，好似刀锋割到她的身上，令蒋氏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道：“请二公子明示。”
李瑜轻笑出声，又问了一个刁钻的问题，“不知夫人可容得下宁樱在袁府？”
蒋氏忙道：“她是四郎从秦王府讨回来的女郎，说句不好听的，打狗也得看主人，我自然容得下她。”
李瑜又笑了，一双眼闪动着狡黠，发出致命拷问道：“从我秦王府出来的女郎自然不会太差，宁樱是我特地从宫里请来嬷嬷训教过的女郎，她落到袁府，且还是四郎亲自讨回府的，并且府里还传闻四郎有纳妾的心思，你当真容得下她？”
蒋氏：“……”
李瑜好整以暇道：“把这么一个女郎放到四郎身边，夫人当真容得下？”
蒋氏差点哭了，竟不知作何回答。
李瑜很满意她窘困的表情，再继续一点点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宁樱伺候了我六年，她的性情我倒也了解一些，处事在府里是公认的沉稳，也有几分小聪明。这样一个行事稳重的女郎，却在你袁府冒着丧命的风险做了逃奴，夫人你说，她到底从哪里得来的底气去做那逃奴？”
蒋氏再也绷不住了，语气激动道：“二公子说这话究竟是何意？！”
李瑜垂眸，视线落到她死死拽着的手帕上。
那手帕被她弄了许多褶皱，可见内心正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第31章 李瑜捉人  两人撞路啦
见他久久不语, 蒋氏更是心虚不敢与他对视。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瑜才打破那种磨人的僵持，用一种奇怪的语气道：“夫人说宁樱出逃,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怎知她是真逃了, 还是被埋在钟雁山的哪棵树下了？”
此话一出, 蒋氏心中一寒，慌忙跪下道：“二公子言重了, 我蒋三娘对天发誓，宁樱确实是出逃了！”
李瑜冷冷地盯着她，语气阴森森的，分外阴冷, “你最好祈祷她是活着的，我若是查到她在逃亡路上出了岔子被灭了口, 你猜，我会怎么对待你们袁家？”
蒋氏差点哭了, 瑟瑟发抖道：“请二公子明鉴, 三娘只是后宅里的一介小妇人，断断做不出那等丧尽天良的事来！”
李瑜缓缓起身，居高临下道：“如此更好，你们呈上来的卖身契, 我今日收了，这件事袁家若再插手，休怪我不客气。”
蒋氏连声说是。
李瑜也没有点穿她的所作所为, 只拿着卖身契走了。
外头的袁杰见他出来，喊了一声二郎，他头也不回, 只背着手离去。
袁杰连忙进前厅看蒋氏，她已经瘫软成一滩烂泥，被吓得魂飞魄散。
贾婆子赶紧搀扶起她，担忧道：“娘子……”
蒋氏白着一张脸道：“我心里头慌得很，想躺会儿。”
袁杰赶紧命人把她抬到寝卧，见她面色不好，又差人请大夫来看诊。
蒋氏一直死死地拽着贾婆子的手，可见是被李瑜吓坏了。
稍后袁杰进屋来，蒋氏心里头烦，打发道：“这会儿阿娘他们定然也担心前头的事，四郎去跟他们说一声，秦王府不会再追究袁家，也好让他们安心。”
袁杰道：“那你好生躺着，我去去就来。”
待他离去后，蒋氏才惊恐地望着贾婆子，喃喃道：“我好悔，肠子都悔青了。”
贾婆子心疼道：“娘子……”
蒋氏自言自语道：“要怪就怪我当初沉不住气，我若能多忍耐些时日，说不定李瑜就想法子把宁樱给弄回去了。”说罢看向她道，“那人是把宁樱放到心上的，动了怒。”
贾婆子发愁道：“可是现在已经晚了。”
蒋氏回过神儿，“我现在无比庆幸没生过歹念，只盼着她跑，没想过要伤她性命，若不然袁家就彻底完了，还不算糊涂。”
贾婆子心急火燎，“这会儿三郎他们应快到平州地界了，要不然咱们都招了？”
蒋氏摆手，“你怎么糊涂了！”
贾婆子：“？？？”
蒋氏冷静道：“李瑜给袁家留了颜面，只要我死口咬定宁樱是私逃与我无关，他就不会再为难我们。况且他已经说了，让袁家莫要再插手管这桩事，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好了。”
“那三郎……”
“有他护着宁樱，一路应是平安的，只要他们出了京畿地界，两人就各走各路，至于宁樱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那是秦王府的事，与我再无干系。”
听她这样一说，贾婆子不再多言。
蒋氏心里头恨恨地想着，李瑜那狗东西，既然当初舍不得宁樱，为何又要让四郎把人给讨回府，搞得袁家鸡飞狗跳。
现在好了，人跑了找上门来了，反正这事也与她无关了。她暗搓搓地祈祷着，宁樱跑得越远越好，最好跑到天涯海角，找死他那狗东西！
如此想了一番，蒋氏才觉得心里头痛快了些。
另一边的李瑜刚回到西月阁，就见崔氏上前询问，自然是打听宁樱出逃一事。
李瑜把袖袋里的卖身契递给她，崔氏赶紧接过，看过后，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丫头真跑了？”
李瑜“唔”了一声，“跑了。”
崔氏哎哟一声，皱眉道：“一个弱质女流，没有身契路引在手，那就是逃奴，她怎生出这般大的胆子来？”
李瑜冷哼一声，忽地看着她笑了，笑得崔氏毛骨悚然，“崔妈妈可莫要低估了宁樱的小聪明。”
这话崔氏听不明白，“什么小聪明？”
李瑜不答反问：“没有路引和盘缠她能跑吗？”
“自然是不能的。”
“你都知道行不通，她难道不清楚？”
“……”
崔氏这才后知后觉回味过来，“二郎的意思是有人给她提供了路引和盘缠？”
李瑜懒得回答这个问题，自顾去了书房。
崔氏也跟了去，边走边问：“既然跑了，那要不要报官？”
李瑜不耐烦道：“报什么官，我要的是活人。”
崔氏闭嘴。
李瑜进书房从木箱里取出一幅羊皮卷，是大雍的地形图，他麻利地将其铺开到桌案上。
崔氏探头看那地形图，说道：“老奴听他们说宁樱是在六日前从钟雁山出逃的？”
李瑜“嗯”了一声，视线落到京畿地域上，“这会儿应还没出京畿。”
崔氏皱眉，“二郎若要将其找回来，直接在京兆府报官，一旦官府把指令放下去，各路关卡严查，必能找回。”
这话把李瑜逗笑了，“崔妈妈想得倒挺美。”
崔氏：“？？？”
李瑜：“你知道宁樱的情形，她虽然处事稳重，有几分小聪明，但到底是后宅女郎，不知世间险恶。”又道，“袁府说她从钟雁山出逃是在半夜，一个女郎家，人生地不熟的，却在大半夜从山上跑了，若没有他人助力，她怎么离得了？”
崔氏愣住。
李瑜无比冷静道：“袁家的蒋氏容不下她，多半是她怂恿着逃跑的，给她提供路引盘缠，我心里头清楚得很。”
听到这话，崔氏不由得急了，“那二郎可曾审问过那蒋氏？”
李瑜斜睨她，“宁樱现下多半握在她手里，那妇人一看就是个糊涂东西，我若是把她逼急了，她干出糊涂事来杀人灭口，我责难袁家又有何意义？”
崔氏闭嘴，似乎有些明白了他的用意——他要的是活人。
李瑜继续道：“宁樱有路引护身，若是改过容貌，官府也没那么容易捉到她，一旦各路关卡严了下来，她必然知道京中捉拿，无异于打草惊蛇，到时候东躲西藏的，我上哪儿找去？”
崔氏：“这丫头胆子委实大。”
李瑜没有说话，只看向地图上的边界处，视线落到坂城，那里最适宜黑户落脚了。
宁樱没有身契，在大雍来说就是一个黑户，且还是逃奴，东躲西藏的必然不安稳。
她若想要寻新的生活，唯有坂城适宜这类人，要么通过军事重镇南阳过去，要么就从祁江那边偷渡到邻国。
现在他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封死她能离开大雍的路，只要她在大雍的地界上，他李瑜的手就伸得足够长，也足够远。
拿定主意后，李瑜当即命崔氏研墨，把拦截消息发送到南阳和祁江那边，防止宁樱从那边逃走。
他心中有筹谋，下笔得也快，宁樱的详细信息落笔到纸上，崔氏在一旁看他奋笔疾书，不见片刻喘息。
不到茶盏功夫，那封追捕令便落成。
李瑜从头细阅一番，确认无误后，再把以前留下的宁樱画像取来，将二者交给崔氏，说道：“崔妈妈去一趟福寿堂，请阿娘落下秦王府印章，把这份追捕令投递到官邮，送往边境南阳。”
崔氏双手接过，忙下去办事。
李瑜的视线重新落到地形图上，盯着钟雁山区域。
现在离宁樱出逃已经过了六日，这六日她已经逃到了哪里？
是往南还是朝北？
拿着追捕令出去的崔氏匆匆去了福寿堂，找老王妃郭氏盖秦王府印章。
当时郭氏正与儿媳妇秋氏说话，忽听婢女来报，说崔氏领了李瑜令前来求事。
郭氏做了个手势。
崔氏被婢女领进屋，她向二人行了一礼，随即把李瑜写的追捕令呈上。
婢女将其送到郭氏手里，她年纪大了老眼昏花，递给秋氏道：“你给我念念，写了些什么。”
秋氏一字不漏地念了下来，那追捕令简洁明了，条理清晰，就是一份普通的追捕令，不过中间提起过两次要活捉。
秋氏念完后，忍不住道：“宁樱那丫头好大的胆子。”
郭氏看向崔氏，问：“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崔氏答道：“上午。”顿了顿，“这还是誉王去袁府讨茶喝问出来的，把消息传了过来，上午二郎去了一趟，回来就让老奴把追捕令送过来了。”
郭氏皱眉，“既然是逃奴，那可有报官？”
崔氏：“二郎不让报官。”
郭氏愣住。
崔氏解释道：“老奴听他的口气，宁樱出逃应是有人怂恿助力，他想要活捉，若是报了官，多半是保不住小命的。”
郭氏听到这话，不由得说道：“这都是冤孽，当初我就诧异他为何把宁樱送了出去，这会儿悔了吧。”
崔氏也无奈道：“好歹是养了六年的婢子，就算是阿猫阿狗也有几分情义，如今人弄丢了，定然也是想找回来的。”
秋氏问：“二郎可曾说过，找回来了又如何处置？”
崔氏摇头。
郭氏取了钥匙，唤婆子去取秦王府的印章来。
不一会儿木盒送上，郭氏亲自把印章盖到追捕令和宁樱的画像上，交给了崔氏。
崔氏领了东西下去差人送到官邮。
收捡好印章后，郭氏自言自语道：“真是冤孽。”
一旁的秋氏说道：“若是找了回来，也只有打发到庄子上养着罢。”
郭氏心知她想扶持颜琇上位，回了一句，“那是二郎自个儿的事，我这个做老娘的都管不了，你这个当大嫂的，岂有插嘴的余地？”
秋氏被怼得无语。
西月阁的事她还真插不上手，就连秦王老儿都管不了，更何况她这个外人？
从福寿堂回去后，秋氏心里头不太痛快，起初她以为宁樱被送出府李瑜应是不在乎的，如今看来，怕是放到心上了。
这事儿得跟颜琇说一说才行，秋氏当即命人去把颜琇唤来。
没过多时婢女打起帘子，颜琇进屋向她行礼。
秋氏一改先前的不快，笑眯眯道：“阿琇过来。”
颜琇温顺地走到她身边坐下。
秋氏握住她的手，温言道：“西月阁的事你都听说了吗？”
颜琇愣住，一头雾水地摇头。
秋氏斟酌了下用词，说道：“宁樱那丫头从袁府逃了。”
此话一出，颜琇吃了一惊，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秋氏：“据崔妈妈说是六日前从钟雁山逃的，一个弱质女流，成了逃奴，胆儿也真够肥的。”
颜琇好奇不已，“她何故要逃？”
秋氏摇头，只道：“方才二郎下了追捕令，想把她找回来。”
听到这话，颜琇微微一怔，没有吭声。
秋氏看向她，“二郎不让报官，是想留她性命。”
这话的言外之意颜琇听得明白，她沉默了阵儿，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那女郎既然从袁家逃了出来，可见袁家是容不下她的，那她为何不来找旧主，说不准还能有一处容身的地方，也总好过逃奴。”
秋氏愣住。
颜琇平静道：“我若是宁樱，定要赌上一把，仗着六年的情义，且还是二叔房里唯一的女人，怎么都要拼死赌上一回，不管结果如何，也总好过做逃奴。”
这话令秋氏眼睛一亮，似乎有些开窍了，“你的意思是，宁樱是不愿回来的？”
颜琇看着她道：“姑母你仔细想想，若是袁家容不下宁樱，逼得她生出逃亡的心思，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的，在外头要怎么生存？”又道，“做逃奴无异于是最坏的打算，她却宁愿做逃奴，而不愿向秦王府寻求救助，这究竟是何心思？”
秋氏沉默不语。
颜琇颇有几分小激动，幸灾乐祸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纵使二叔有把她放在心上，那又如何，宁樱不会再领那份情义，她宁愿做逃奴都不愿意回来，可见对二叔是不屑的。”
“她这不是疯了吗？”
“姑母啊，女郎家的心思就是这么奇怪，若是灰了心，便什么都不愿去顾了。”又道，“如今二叔不愿报官，找人定有一定的难处，若宁樱有心躲藏，岂是他三五几日能找回的？”
秋氏认真地想了想，好像真是这个道理。
颜琇继续道：“便让他去找吧，找不到人，心自然就冷了。”
正如她所说，现在李瑜的心是热的，当天下午秦王府就派人兵分三路从钟雁山周边寻找线索追捕宁樱踪迹。
李瑜也亲自出了城。
崔氏拦不住，只得心急火燎地跑到福寿堂告知郭氏。
得知那小子出城，郭氏一点都不诧异，摆手道：“让他去吧，你现在拦着，他反而会胡思乱想，出去白跑了一趟，自然就知道回来了。”
崔氏：“可是……”
郭氏：“瞎担心什么，不是有王府侍卫跟着的吗，他不愿报官，我就看他瞎折腾。”
崔氏重重地叹了口气，毛躁道：“当初老奴就跟二郎说过，他偏不听。”
郭氏冷哼一声，毫不客气道：“跟他老子一样不靠谱儿。”
崔氏：“……”
李瑜一行人出城后直奔坂城方向的宜善县，只要宁樱出了京畿地，宜善县是通往坂城那边的必经之地。
在他快马加鞭赶过去时，宁樱和燕三郎还在通往平州的货船上。他们已经在船上待了好些日，沿途风景秀美，宁樱从未仔细观赏过大雍的壮丽山河。
此次出逃倒是饱了眼福，开阔了不少视野。
两岸青山猿声啼个不停，不少人都好奇探头观望山林中的猿猴。
碧绿河水在山中蜿蜒，金色阳光点缀到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微风时不时拂面而过，叫人心旷神怡得想伸懒腰。
宁樱无比享受这一刻的自由，甚至做起了白日梦，若能立足了，定要好好观览一下大雍的绮丽山河，才不枉她走了这一遭。
之后货船又行了三两日，他们才成功抵达平州。
平州已经在京畿区域边缘了，沿途一路顺遂，并未发现官府严查，都是平常的样子。
燕三郎问她准备前往何地，宁樱也不想再拖累他，归根结底还是有所防备。
“这些日多谢三郎一路照应，你离京了这么多日，想必贾妈妈也担心不已。我们就在平州分头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能行。”
燕三郎知道她有自己的打算，倒也没有过多言语，只道：“你若是想要彻底脱身，便去坂城，只要经过了宜善，再寻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宁樱点头，“我知道。”
燕三郎又道：“若是想要藏匿，便去经贸繁荣的地方，大隐隐于市，方可获得安生。”
宁樱感激道：“多谢三郎指点。”
燕三郎做了个请的手势，“往后阿樱姑娘一路顺风，小心行事。”
宁樱：“有劳三郎相送。”
二人在平州分头后，看天色不早了，宁樱寻了一家客栈下榻。
这些日一直是走水路，睡得极不安稳，再加之有燕三郎在身边，总是不自在，如今独自一人，有了先前的经历，倒也不惧怕。
睡到半夜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宁樱受惊睁眼，四周一片潮-湿，身上湿淋淋的，寒意侵身。
她一脸懵，茫然地打量周边，是一处山林。
远处火光冲天，犬吠声不止，数十人打着火把在山林里寻人。
“阿樱……”
李瑜的呼喊声忽远忽近，吓得宁樱直哆嗦。她连忙起身逃跑，谁料刚扭头，就见一张白得瘆人的脸堵在眼前。
那张脸毫无血色，一双狐狸眼鬼魅幽深，直勾勾地盯着她，忽地笑了，唇色艳丽，露出白森森的牙。
“阿樱，我找到你了……”
宁樱鬼叫一声，从梦魇中惊醒。
她瞪大眼睛，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意识到只是做了一场梦后，她浑浑噩噩地坐起身，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默默地咒骂了一句，当真是阴魂不散。
窗外黑漆漆的，听到打更的声音，才到半夜而已。
她再次躺下，却怎么都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李瑜那张白得吓人的鬼脸。
那种心理折磨委实要命，总是让人担惊受怕。
把双手枕到脑后，宁樱在心里头默默盘算，白日里燕三郎的话在脑海里盘旋，如果要彻底获得自由，唯有坂城才是出路。
要不要去坂城呢？
目前她没有任何打算，只走一步算一步，反正她孤身一人，如浮萍般漂泊，哪里都可以落脚。
燕三郎说若要藏身讨生活，那就选择大隐隐于市。
宁樱还惦记着她的卖身契，如果京中那边没有动静，则意味着她还有机会从蒋氏手里讨回卖身契。
李瑜能把她送出手，想来也没那么上心。
她乐观地想着，反正那骄傲自大的小公主向来目中无人，若是没有责难袁家，她怎么都会想法子把身契弄到手。
思来想去，宁樱决定两手抓，一边去坂城，一边看关卡情况。
如果关卡严，则意味着京中那边已经发出指令捉人。
如果跟往常那般没有异常，则意味着这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她可以等风头避过后讨回自己的身契。
一边走一边等，随机应变。
拿定主意后，宁樱决定明天就动身前往坂城方向的宜善。
第二日一早她就离开了客栈，看到附近的一家摊贩在卖羊肉馎饦，宁樱嘴馋地去叫了一碗。
那馎饦的汤底由羊骨熬制，咸鲜浓郁，羊肉片成薄薄的，分量也添得足。
她能吃辣，又放了些茱萸粉，羊肉入口软烂，面片儿爽滑，嚼起来非常劲道。
宁樱美滋滋地用了一碗，把肚子塞得饱饱的。
临走前她向摊贩打听，有没有去宜善那边的船，摊贩道：“有，不过是在正午的时候。”
宁樱道了声谢，抹嘴搁下铜板走人。

第32章 他后悔了  尝到了戳心肝的滋味
码头人来人往, 有运送货物的劳工，也有背着包袱要乘船的客人。
宁樱过去打听去宜善的船只，如摊贩老儿所言, 要到正午时分才会来。她想着现下离正午还早，索性又去买了些干粮带到身上。
将近等到午时初, 码头边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搭船的人们。
宁樱孤身一人, 且又是女郎，为不引人注意, 她把目光投到了一个男人身上。
那男人看着挺年轻，莫约二十出头，高高瘦瘦的，穿着粗布衣, 带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神情里透着几分疲。
宁樱不动声色打量, 看周边没有妇人，想来是独身一人带着孩子出来。她生了心思, 故意装作不小心被挤到了男人边上踩到了他的脚。
那人心情本就烦躁, 本能地推了她一把，宁樱连忙表歉意。
男人见她态度诚恳，又是个小妇人，这才没有找茬。
宁樱的视线落到他手中的孩子身上, 厚着脸皮搭讪道：“令郎生得真是俊，看模样也不过两三岁吧。”
男人瞥了她一眼，全然一副乡下妇人的打扮, 委实不起眼。
他怀中的孩子伸手去抓宁樱，她被逗乐了，冲那孩子笑, 那幼儿也咯咯笑了起来。
男人的神情这才缓和了些，说道：“两岁半了。”
宁樱好奇问：“我看郎君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外出，应是有娘子陪同才是，怎不见小郎君的母亲呢？”
这一问，男人的脸色又难看起来，没好气道：“跑了。”
宁樱失笑。
男人没好气道：“你笑什么？”
宁樱打趣道：“瞧郎君这模样，只怕是两口子吵了架，媳妇儿回了娘家，郎君没法子，只能抱着孩子去找了。”
这话歪打正着，真被她给说中了。
男人脸上顿时挂不住，窘迫得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没过多时，前往宜善的客船来了，人们陆续上去。
宁樱故意跟在父子身后，他们坐哪儿她就跟着坐哪儿，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一家三口呢。
那男人姓徐，家中排行老四，人称徐四郎，是平州当地人。
此次带着幼儿外出，正是要去媳妇儿娘家把人给找回来。
两口子闹了点矛盾，媳妇儿赌气跑了，留下两岁多的幼子在家。
平时徐四郎也极少管理幼子，如今没了娘，全靠他照应，搞得他这个大老爷们手忙脚乱，焦头烂额。
最初他还钻牛角尖就不信自己连个孩子都看管不过来，结果才过两天就受不住了。
没娘的孩子哭闹起来他完全没辙，再加之自家老娘也去得早，家中无人帮衬，这才被孩子收拾服了软，灰溜溜地抱着崽去找娘。
客船颇大，装了不少人。
待船只开动时，徐四郎的幼子又开始哭闹，吵得他烦不胜烦。
一旁的宁樱主动哄那小儿，他却怎么都不依。
宁樱这才想起包袱里的胡饼干粮，取出来掰了一块，却被徐四郎拒绝了。
说得也是，她毕竟是陌生女人，谁放得下心吃她的东西呢。
宁樱颇不好意思地掰了两块自己吃，说道：“我家的孩子也跟令郎差不多大，见他可爱得紧，瞧着欢喜。”
那幼儿骨碌碌地盯着她手中的胡饼，嘴馋想吃。
宁樱自己吃了，徐四郎架不住自家崽哭闹，才接受了一小块胡饼哄幼儿。
这下总算清净了。
徐四郎颇不好意思道：“小子不懂事，让娘子见笑了。”
宁樱笑道：“我家的谦儿也是这般，年岁到底太小，哪有懂不懂事的，倒是苦了儿没娘，郎君得赶紧把媳妇儿哄回来才是，受苦的还不是孩子。”
她这一说，徐四郎也忍不住发牢骚，“我就是说了婆娘两句，结果第二天就丢了孩子回了娘家。”
宁樱握了握幼儿的小手手，“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有什么事，双方各退一步就好了，无需赌气闹得跟什么似的，伤了和气。”
徐四郎见她健谈，人生得不怎样，性情却宽和，生出几分好感，问道：“那娘子你又是要去哪儿？”
宁樱调侃道：“我呀，也是跟自家男人闹脾气，把孩子丢他手里折腾他几天。”
徐四郎：“……”
他憋了憋，忍不住道：“你们女郎收拾人的手段当真是如出一辙。”
宁樱掩嘴笑了起来。
从平州坐船到宜善需两个时辰，宜善原本是平州的一个县，这只客船的目的地是宜善下面的惠城，途径宜善，会在那里停留一阵。
原本宁樱是打算抵达宜善就下船的，结果出了岔子。
先前她和燕三郎走水路虽然比李瑜提前了好些天，但架不住他快马加鞭星夜兼程，直接抄崎岖小道提前杀到宜善请官府的衙役布局。
宁樱过去跟李瑜撞了个正着，甚至打了个照面。
两个时辰的水路过得很快，宁樱在船上逗弄幼儿，双方几乎都混熟了。
也多亏她从上船开始就盯上了徐四郎，让不知情的误以为他们是一家三口。
待客船快要抵达宜善码头时，岸上吵吵嚷嚷，时不时有差役逮人盘问。
船只的目的地是惠城，却要在宜善靠岸，因为有不少人都要下船。
宁樱心思敏锐，大老远就看岸上情况不对，当即跟船夫说了一声，打算先到惠城等人。
那船夫也没在意。
重新坐回徐四郎身边，宁樱心里头暗叫不好。
眼见船只马上就要靠岸了，差役肯定会来盘查，她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找谁，可作为逃奴，还是免不了心虚。
不一会儿客船靠岸，到达目的地的人们陆续起身离去，走了近大半，船上还剩下近十人的模样。
徐四郎媳妇儿的娘家在惠城，还要继续坐一阵儿。
宁樱见那些客人离去，心里头慌得直打鼓，因为她瞟见上岸的人们全都在排队过码头关卡，可见是在盘查。
边上的幼儿见船不走了，又开始啼哭闹腾。
徐四郎手忙脚乱诱哄，却总是哄不好，搞得他焦灼不已。
宁樱心思一动，主动伸出援手道：“不若让我来哄哄？”
这一路两人算得上认识，徐四郎实在没办法，便把孩子递给了她。
宁樱伸手接过，使出浑身解数哄幼儿。
那幼儿还是哭闹不依，她实在没办法了，索性挠他的痒痒。
幼儿被弄得又哭又笑，脸上挂着两条泪痕咯咯地笑。
也在这时，岸上的差役朝船只走来，他拿着画像看船里剩下的客人。当时船上还有五位妇人，老的老，少的少。
见到那差役一一盘问，宁樱心里头慌得要命，偏偏幼儿又哭闹起来，她继续垂首哄他。
那幼儿方才被她挠痒，也学着要去挠她的痒。
宁樱故意咯咯失笑，幼儿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愉悦的互动引得差役注意，正要上前盘问，徐四郎忙道：“我们是一块儿的，要去惠城。”
幼儿抓住了宁樱的头发，她低头连连喊疼。
那差役没有细看她的样貌，还以为是一家三口，便没再多问。
宁樱侥幸躲过一劫。
岸上要前往惠城的客人一一排队通过关卡盘查，通关的人们陆续到船上来，宁樱不敢大意，仍旧敏锐地观察码头动静。
恰在这时，又有两艘货船停靠到码头。
客船上有人询问设关卡的缘由，一老儿道：“听差役说要抓人，但抓什么人不清楚，只知道是犯了事的。”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宁樱像兔子般竖起耳朵倾听，那老儿又道：“县城里也设了关卡，进进出出都要盘查，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老儿正说着，忽听旁边有两个妇人像看到了什么稀奇把戏，偷偷道：“你看那个郎君，生得可俊了。”
女人的关注对象总是共通的，宁樱也忍不住探头张望，不看不要紧，一看顿时差点吓尿。
那郎君生得委实俊，只怕全京城都找不出两个来！
宁樱像见鬼似的收回视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怀里的幼儿，默默祈祷码头上的人别盘查而来。
船上的妇人还在窃窃私语讨论那郎君的样貌，站在码头上的李瑜板着棺材脸审视周边的男女老少。
他是昨儿才赶到宜善的，一抵达这里就跟当地府衙接洽设置了县城和码头关卡，只要宁樱从这里前往坂城，不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要接受盘查。
看到停靠到岸边的货船，他伸手指了指，询问身边的差役，那货船从何而来。
差役答道：“是从古丘来的。”
李瑜的视线落到客船上，问：“那客船又是从何而来？”
差役答：“从平州而来。”
李瑜：“可曾盘查过？”
差役：“已经查过了。”
李瑜不再问话，只背着手看周边的人来人往。
连日来赶路风尘仆仆，哪怕浑身疲惫，他却浑然不知，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宁樱。她流落在外多一日，危险就多增一分。
客船上的妇人时不时偷看，起初李瑜并没有在意，后来鬼使神差的，瞧见那妇人，他忍不住朝客船走去。
那两名妇人不由得兴奋起来，暗搓搓道：“那郎君朝这边来了。”
船上的宁樱脑门都差点炸了，就在李瑜探头走进船舱的那一刻，她忽地把脸放到幼儿的肚子上蹭了蹭。
幼儿被蹭痒了，再次咯咯笑了起来。
宁樱一个劲儿逗弄他，时不时用脸蹭他的肚腹，引得幼儿开怀大笑。
一旁的徐四郎见自家崽笑得开心，也跟着笑容满面，全然一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
当时李瑜就离宁樱近在咫尺，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审视全场。船舱里的人们也好奇看他，毕竟极少见到过像他那般抢眼的郎君。
李瑜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底下的宁樱硬着头皮忽视他的存在，只垂首蹭幼儿的肚子哄得他咯咯发笑。
头顶上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逗留多久，因为从李瑜的视线看去，他并未看到宁樱的脸，只看到她蹭幼儿的肚腹玩闹。
一旁的徐四郎看着二人笑得开怀，全然是一家三口出行的模样。
李瑜并未生疑。
没发现异常，他扭头离去。
宁樱背脊上早已爬满了冷汗，却不敢有分毫松懈。待那人上岸去了码头，她才狠狠地松了口气。
直觉告诉她，去坂城的路肯定关卡重重。
宁樱在心中盘算一番，打算到了惠城就兜圈子饶回去，要不然还得遇到关卡盘查。
这次她能侥幸躲过，下一回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客船等了许久，才得到差役放行，船夫再次启程前往惠城，宁樱暂时得以逃脱追捕。
在前往惠城的途中幼儿瞌睡来了，开始昏昏欲睡。
徐四郎将其抱入怀中，宁樱帮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件衣裳搭上，防止着凉。
徐四郎感激道：“今日可多亏娘子照应，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宁樱笑道：“去了媳妇儿娘家可得把态度放低一些，为了幼子怎么都得忍一忍，再说你一个大老爷们也照应不来，还是自家娘子在边上更贴心。”
徐四郎连声说是，这两日可被幼子折腾得够呛，算是长了记性。
之后客船行了莫约半个多时辰才抵达惠城，码头上也有差役巡逻，不过比宜善宽松得多，没有挨个盘查，只看一眼下船的人们。
宁樱一直跟在徐四郎身边利用他做掩护，直到两人进了城，她才跟他分头而去。
现下天色不早了，她寻了客栈下榻。
先前燕三郎曾说过宜善是通往坂城的必经之地，却好巧不巧在码头上碰到李瑜拦截，迫使她临头调换方向到了惠城。
眼下宜善被盯得紧，又有李瑜亲自坐镇捉人，宁樱不敢再冒风险前往。
去坂城的路风险太大，她没有胆量赌注，接下来又该往哪里走呢？
宁樱一边拧帕子一边琢磨，她脸上的肤色黝黄，身上全然没有往日的淑雅气质，走路也是含胸驼背，若不细看，还真难辨认得出。
今日若非徐四郎父子做掩护，她铁定遭殃。
想到当时李瑜进船舱来的情形，宁樱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她受不了那种刺激，思来想去，决定放弃前往坂城路线。
可若不走坂城，又该去何方？
宁樱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宜善的李瑜正坐在官驿里望着她的画像发怔，经过这些日折腾，心里头藏着事，不思饮食，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
梁璜担忧不已，送来饮食道：“郎君多少用一些。”
李瑜回过神儿，做了个打发的手势。
梁璜欲言又止。
李瑜掐了掐眉心，觉得头隐隐作痛，梁璜安慰道：“倘若阿樱姑娘真往这边来了，定能拦得下她的。”
李瑜没有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她若知道我在寻她，可愿主动找上门来？”
梁璜忙道：“郎君平日里待阿樱极好，处处偏宠，她若知道郎君找寻，必然会欣喜若狂的。”
听到这话，李瑜冷不防笑了起来，“她当真会欣喜若狂？”
梁璜点头，信誓旦旦道：“必然的。”
李瑜舔了舔唇，喉结滚动，声音有些暗哑，“我信你的鬼话。”
梁璜愣住。
李瑜看着桌案上的画像，似乎悟明白了一些事来，“她若真愿意回来，当初为何宁愿做那逃奴，都不愿向秦王府求助？”
这话把梁璜问住了，一时不知作何解答。
李瑜疲惫道：“你下去吧，我累了，想早些歇着。”
梁璜还想说什么，但见他面色不愉，只得退下了。
李瑜独自坐在桌旁，油灯轻轻跳动，就如同他忐忑不安的心。
这些日他风尘仆仆，委实尝到了什么叫做牵肠挂肚。
那滋味着实不好受，好似猫抓，令他如坐针毡。
从小到大他都如众星捧月般，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他是秦王府的宝贝疙瘩，打小就娇惯得跟什么似的，不论是父母还是兄长，甚至是宫里头的圣人，也会多给他几分怜爱。
这样的生长环境造就出他的高高在上，造就出他享受被人哄的滋味。
往日从来都是人们围着他转，他习惯了理所应当，从未为哪个人焦虑过。
唯独宁樱，让他第一次品尝到了什么叫失悔挫败，什么叫牵肠挂肚。
他后悔不已。
当时没细想，如今仔细回忆她离开西月阁那天，必然是心灰意冷的。
想到她跪在地上捧着玉钗试图求他最后怜悯的情形，他的心仿佛被什么箍住一般。
她求他保住她的体面，试图用及笄礼换取他仅有的那点情义。
然而他令她失望了，他毫不犹豫地摔断了那支玉钗，警告她勿要生出虚妄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
当时她应是伤透心的罢。
李瑜默默地把脸藏入双掌中，不管他承不承认，他的确后悔了，后悔轻易把她送出手，更后悔送出去后为了自尊颜面忍着挠心抓肺的纠结没能及时把她讨回来。
这才造就出今日的局面。
只要一想到她宁愿做逃奴都不愿回头求助，他就难堪不已。
她进府六年，他待她算得上不错，从未责罚过她，在吃穿用度上也未苛刻过。她自己也曾说过遇到他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荣幸，不再像以往那般担惊受怕流离失所。
如果不出意外，他会一直把她留在身边，给她安稳，护她周全，不受那颠簸流离，无枝可依之苦。
只是中间出了岔子，他把她当物件那样送出了手，她也断绝所有情分头也不回。
他高估了自己的大度，她低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就那么阴差阳错，犹如断线的风筝，越飞越远。
一个女人宁愿冒着做逃奴丧命的风险都不愿回头求助，可见他在她心中是多么的挫败，想到这里李瑜更不是滋味。
特别是她已经逃跑了十多日，途中又经历了些什么，现在是否安好，是否担惊受怕……他脑补了许多。
有时候又安慰自己，宁樱是有几分小聪明的，应能应付那些纷扰。可有时候又觉得她一个从未出过后宅的弱质女流，遇到事情哪能很好应付？
那种焦灼的，迫切的，无可奈何啃噬着他的心，备受煎熬。
他明明可以报官利用官府捉拿宁樱，却又害怕她被逼急了狗急跳墙，更害怕官府不知轻重伤了她的性命，让他落了空。
委实太难。
这夜在失悔与懊恼反复横跳纠结中度过。
第二日李瑜眼下青影沉沉，一宿没睡。相比他的焦灼，惠城的宁樱则再次动身溜人。
她昨晚思索了许久，既然坂城那边困难重重，那就选择燕三郎建议的大隐隐于市好了，往最繁华的地方跑。
于是她从惠城出发，兜了个圈子往江南方向跑了。
当时她想了个大胆的法子，采取的是托镖的方式，选了一家大型正规的镖局把自己托镖到江南地界。
她跟镖局解释的是刚刚死了男人成了寡妇，被男方家挤兑没有立足之地，这才去江南投亲。
镖局看过她的路引，并未发现问题，便接下了这单生意，让她跟一批绸缎货物一道过去。
不过托镖的费用也高昂，宁樱咬牙预付了定金。
当天下午她就跟着镖局的十多号人动身前往江南，路上不止她一个妇人，还有两家也是采取的托镖方式，他们是去的魏城。
这一法子是相当大胆的，只怕镖局也没料到自己竟然窝藏了逃奴。
有了他们护身，宁樱沿途的人生安全得到了保障，除非遇到差役盘查，就算遇到差役盘查，镖局走南闯北，黑白两道都要打好关系，应付起来也要宽松些。
这不，他们离开惠城时城门口的差役查都没查，领头的跟差役打了声招呼，双方寒暄了几句，一行人就浩浩荡荡离开了。
宁樱和另外两名妇人坐在马车里，暗搓搓地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小聪明。
其中一位妇人要年长些，同她们八卦，相互问对方的情况。
宁樱说自己是个寡妇，刚死了男人，被男方家族挤兑没有立足之地，这才迫不得已找娘家表亲投亲。
听了她的身世，那妇人格外同情，说道：“姜娘子的命也太苦了，年纪轻轻就丧了偶，也幸亏没有孩子，若是留了种，那才叫拖累。”
宁樱不由得想起李瑜那张脸来，拍大腿道：“嗐，可不是吗，我家那男人生前是个痨病鬼，嫁过去也没过几天快活日子，结果人没了，被那些叔伯亲戚挤兑得跟什么似的……”
另一名妇人也道：“寡妇门前多是非，家里头的顶梁柱没了，你又没能给夫家留下香火，他们岂能容你霸占夫家的财产，还不得把你当狗一样赶出去！”
宁樱附和道：“就是这个道理，我受不了那日子，这才想着投奔的。”又问，“这位娘子呢，你又是因何原因要去魏城？”

第33章 她为何出逃  思考宁樱为何逃跑的李瑜……
那妇人答道：“我们是去奔丧。”
宁樱好奇问：“为何要托镖呢？”又道, “镖局要价死贵死贵的，可不划算。”
提到这茬妇人就糟心，原是自家男人出远门被山匪抢过, 有心理阴影了，这才宁愿多花点钱托镖, 也比在外出岔子强。
另一个妇人则是在镖局里有熟人, 一并过去，图省事。
三人都健谈, 坐在马车里唠嗑，路途倒也不无聊。
在宁樱离开惠城后没隔两天京中传信给李瑜，说秦王老儿骑马不慎摔了一跤，下不了床, 让他赶紧回去。
接到官邮传来的书信，李瑜只得心急火燎折返回京。
天家有胡人血统, 个个都是马背上的好汉，秦王老儿不服老, 七十多了还要驯马, 结果被烈马抖了下来。
所幸他运气好，没伤到筋骨，只把腰给闪了，不过浑身上下多处淤青和擦伤, 也够他躺好些天了。
待李瑜及赶匆匆回府，一下马就直奔自家老子住的碧华楼，可见是真的担心这个不靠谱的老父亲。
当时秦王老儿正闹脾气不愿喝药, 听到仆人通报说二郎回来了，这才消停。
李瑜风尘仆仆奔来，到了院子, 婢女忙将他请进秦王寝卧。
见到榻上半躺的老儿，李瑜顾不得行礼，忙上前呼道：“父亲！”
秦王看到他也很激动，这还是自家崽第一次离京这般久，委实想念，招手道：“快过来，出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报声平安。”
李瑜忙坐到床榻边缘。
秦王细细打量他，一身风尘仆仆，人也清减不少，他嫌弃道：“你这小子是在泥地里滚过吗，灰头土脸的，哪还有玉面郎君的模样？”
李瑜：“……”
秦王心疼道：“清减了许多。”
李瑜笑了笑，也上下打量他道：“爹伤得重不重？”
秦王摆手，“闪了腰，不碍事。”
李瑜不客气指责道：“阿娘说你不靠谱，想来是真的，都七十多的人了还拎不清，若是摔得半身不遂，外头那花花世界你这辈子就甭想了。”
秦王一点都不恼，反而还笑眯眯道：“状元郎就是不一样，斥责的话都说得好听，不像你阿娘和兄长，念叨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李瑜很是无语，无奈道：“他们也是为你好。”又道，“你只有身体好牙口好才能去祸害外头那些美娇娘和街巷美食。”
秦王哎哟一声，指了指他道：“亲儿子！”
一旁服侍的婢女被父子俩逗笑了，趁热打铁道：“老爷子还没用药呢。”
李瑜做了个手势。
婢女赶紧把汤药送上，他亲自喂秦王服药，并道：“爹服了药才能尽快好起来，眼下天也热了，成日里躺在榻上多不舒服。”
秦王被自家崽哄得服服帖帖，没再闹腾。
用完汤药后，婢女送上浓茶漱口。
秦王漱完口，李瑜拿帕子给他拭净唇角水渍。
待婢女收拾妥当退下后，秦王才问：“找着人了吗？”
李瑜摇头，“没有。”
秦王斜睨他，想不明白他为何这般折腾，说道：“不过一个婢女罢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丢了就丢了，再寻一个便是。”
李瑜回道：“千金难买心头好，哪能说丢就丢？”
秦王愣住。
李瑜继续道：“儿心里头不痛快，非得把她找回来不可。”
秦王啧啧两声，“还较起劲儿来了，女郎嘛，大体都是差不多的。”
李瑜没有吭声。
秦王伸食指戳了戳他，“我就想不明白，那宁樱哪里好了，让你这般折腾？”
李瑜看着他，认真道：“她是儿在十三岁时亲自买进府来的女郎，当时儿就只想养一个符合心意的女郎来伺候自己。宁樱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是符合儿心意的，她的样貌，性情，手艺，不论哪处，都是儿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培养的，你说儿喜欢她哪里了？”
听到这话，秦王忍不住戳他的额头，“愚蠢。”
李瑜心里头有点毛躁，“你老人家莫要骂了。”
秦王恨铁不成钢道：“既然知道她就是你喜好的样子，当初为何又轻易送了出去？”
提到这茬，李瑜则更毛躁了，“儿跟你说句实话，儿高估了自己的大度，起初想着不过就是个奴婢，送了就送了，后来才觉着不对味，哪哪都不得劲儿。”
秦王嫌弃道：“到底太嫩没经过事，你若多受用几个女郎，就不会这般拧巴。”又道，“改日待你老子痊愈了，带你去见见世面，看看外头那些姑娘。”
李瑜也同样嫌弃，“你那一屁股风流债，不提也罢，阿娘每每提起院里的那堆莺莺燕燕，就气不过，她若是知道你带我去逛窑子，只怕会气得半死。”
秦王：“……”
李瑜颇有几分郁闷，“当初儿生出买通房的心思还不是跟你学的，有一回瞧见一顶小轿从侧门抬了进去，觉着好玩儿，便把宁樱挑了进府，哪曾想给自己挖了这么大的坑，被她折腾成这般。”
秦王哎哟一声，“冤孽，你学我哪样不好！”
李瑜被气笑了，“我反正是没你那本事的，风流了一辈子，造下三十多位姐姐，我还认不全。”
父子俩相互嫌弃埋汰。
李瑜看不顺眼自家老子的风流，老头子则看不顺眼他被女人拿捏住，“就你这点出息，不过一个奴籍女人，就毛躁得团团转，我且问你，若是被找回来了，你又当如何？”
李瑜老实回答：“没想过。”
秦王：“一个在外头流离失所过的女郎，就算找回来，也不干净了。”
这话李瑜不爱听，回怼道：“你老人家还连刚丧夫的寡妇都不放过呢，天天蹲人家的墙脚根儿，你就干净了？”
秦王顿时被气着了，“臭小子怎么说话的？！”
李瑜破罐子破摔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半斤八两，谁也别埋汰谁。”
秦王指着他，委实被气坏了。
也只有这崽子敢怼他，要是老大李竞，是断然不敢这般的。
李瑜也不想跟他啰嗦，起身道：“爹好生将养着，儿风尘仆仆，一身臭汗，先回去洗洗。”
秦王懊恼道：“你小子还没回答我的话呢，若是找回来了又当如何？”
李瑜道：“爹瞎操心，你自个儿那身风流债都弄得稀里糊涂，还管我房里的事。”又道，“我替你稳住阿娘不跟你叨叨就已然不错了。”
果不其然，提到福寿堂，秦王果然不再追问，只气愤道：“不孝子！”
李瑜故意道：“晚些时候我让大哥再过来瞧瞧你老人家。”
秦王忙道：“你皮发痒了，我可受不了他念叨。”
李瑜笑着走了。
秦王扶了扶自己的老腰，要说两个儿子，他确实偏袒小的那个，因为老二比老大更讨喜，打小就头脑灵活，说话很有窍门，不像老大总是老气横秋，跟他老娘一样喜欢念叨，听得人厌烦。
李瑜则从来不啰嗦，虽然性子骄纵了些，但知分寸，不像外头那些纨绔子弟没头脑，看似规矩却也不规矩，身上有年轻人的活力。
秦王一辈子都不懂规矩，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循规蹈矩，要不然也造不出三十多位子女出来。
他偏宠李瑜这个二子，也是因为那小子也不是个规矩的人，跟老大李竞是完全不一样的。
如果说老大的性情像郭氏，那老二的性情则更像他。
从碧华楼回去后，李瑜命家奴备热水沐浴。
崔氏得知他回府，赶忙从福寿堂那边回来。
一见到小祖宗，崔氏就眼泪汪汪，这毕竟是李瑜头一回离家这么久，且又是孤身一人，可让她这个奶娘担心坏了。
“哎哟我的天爷，可算是平平安安回来了！
“二郎清减了许多，怕是在外头吃了苦。
“你出去的这些日老王妃担心得不得了……”
她不停地叨叨了一长串，听得李瑜窝心，“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吗？”
崔氏上下打量他，“以后可莫要这般莽撞了，说走就走，拦都拦不住。”
稍后家奴把热水备好，崔氏伺候他去浴房，替他把头发清洗干净后才退到了屏风外。
自从宁樱离开后，李瑜便不再让人伺候他沐浴，甚至许多事情都是亲力亲为，不让旁人近身。
崔氏站在外头，小心翼翼试探问：“二郎去了这般久，可有宁樱音讯？”
李瑜泡在浴桶里，答道：“没有。”
崔氏欲言又止，“二郎啊，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瑜没有吭声。
崔氏说道：“宁樱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委实艰难，若是找不回来了，你又当如何？”
李瑜沉默了阵儿，才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又道，“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我总要寻一个交代。”
崔氏叹了口气，又问：“若是把她寻了回来，你又要如何安顿？”
这个问题李瑜没有回答，只道：“奶娘，我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打小看着我长大，可曾见我把谁放到心上过？”
崔氏：“这……”
李瑜颇有几分懊恼，“我现在悔，悔的是当初完全把她按自己的喜好来栽培，以至于把她弄丢了我里外不得劲儿。这些日我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模样，担心她在外吃了苦头，受了委屈，日日不得安宁。”
崔氏叹道：“她终归只是个奴婢，你这般抬举，日后若主母进了府，也不知是福还是祸。”又道，“二郎啊，听老奴一句劝，既然走丢了，便当她没了吧，现下你不习惯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跟了你这么些年，待时日长久些，自然就淡了。”
李瑜没有说话。
崔氏继续道：“要怪就怪宁樱福薄，她若有这个福气，当初在袁家打算把她送还回来的时候她就会乖乖回来了。可是她没有，闹了一场，可见那时候她就没打算回秦王府，是死了心的。
“如今她流落在外，冒着逃奴丧命的风险奔波也不愿求助。
“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女郎，你若是把她找了回来，只会两看相厌。更何况她还只是个奴婢，先不说你能抬举她到何种程度，日后主母进府终究是个事儿。
“依老奴之见，她既然选择离开，就让她走得干净。你就当没了这个人，别总把心思惦记到她身上，反而因此坏了自己的前程。
“二郎你总得明白一件事，你是世家子弟，是主。宁樱是奴，是仆。纵是你再抬举，难不成还能把她扶成正妻不成？
“这是会遭全京城耻笑，戳脊梁骨的。老王妃定然容不下你这般胡作非为，到时候为难的还不是你自己。
“咱们退一万步，你把她抬成侍妾，她当初既然选择做逃奴可见骨子里是有心气儿的，原本就死了心没打算回来，这样生生禁锢闹得两看相厌，最后你疲了她也倦了，伤人又伤己，何必如此？”
这番现实的言语字字如针，深深地扎到李瑜的心坎上，不知是何滋味。
是啊，他是主，她是仆。
他们之间横跨着一条天堑鸿沟，没有人能跨越那条鸿沟。
他是世家子弟，背负着家族荣耀，未来与他匹配的将是高门贵族的世家贵女。
而宁樱，卑贱如蝼蚁，是一个低到了尘埃里的女人。
他愿意扶持她，抬举她，可是能抬举到哪个地步呢？
就算最后找到她，他是否有为她与整个时代背景做抗争，被全京城耻笑，被暗地里戳脊梁骨的孤勇？
那需要巨大的勇气，需要他背弃这个时代赋予他的特权义无反顾走向那个女人，那个仅仅只是奴籍身份的女人。
李瑜犹豫了。
他喜欢宁樱固然不假，可究竟喜欢到何种程度，能为她付出到哪种程度？
他一时也很茫然。
屏风后久久没有回应，可见是听了进去。
崔氏叹了口气，她对宁樱的印象是不错的，觉得那孩子处事稳重，从不恃宠而骄，只是遗憾身份低了。
“宁樱固然不错，怎奈奴籍身份，且没有家世背景，可以说算得上一个孤女。纵是你喜欢，她也不能与你匹配，你们之间云泥之别。二郎啊，你打小就冷静自持，很有主见，你与宁樱的这段缘分，只能是有缘无分。”
这话再次击到李瑜的心坎上，他沉默了许久，才沙哑道：“她是孤女，在外无依无靠，能漂泊到哪里？”
“唉，既然她当初选择了要做逃奴，就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命运。你也曾说过，她是一个处事稳重的女郎，颇有几分小聪明，能做出这番决定，可见是想清楚了的。”
李瑜仰头望着屋顶陷入了沉思。
崔氏继续劝道：“放了她吧，也放过你自己，她走她的独木桥，你走你的阳光道，你精心养了她六年，也不算亏待她了。”
李瑜不痛快道：“我想找到她，想问问她当初为何不愿回秦王府。”
崔氏无奈道：“你这又何苦？”
李瑜似乎觉得疲惫，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你莫要再劝了，我心里头不痛快，不甘心。”
怕惹得他不快，崔氏不再多言。
李瑜起身穿好亵衣裤后，崔氏取来交领外袍给他穿上。那外袍是家居服，宽松轻薄，他拿腰带在腰间松松挽了个结，便踩着木屐出去了。
回到寝卧，崔氏取来干帕子替他绞头发。
李瑜舒适地躺在摇椅上，这段时日在外折腾，不得一刻安宁，如今归家，浑身都松懈下来。
见他昏昏欲睡，崔氏取来薄毯给他盖上。
小祖宗委实清减不少，一辈子顺风顺水，哪有像今日这般折腾过？
宁樱可以说是他从小到大遇到的最不顺心的一件事。
偏偏又钻了牛角尖，非得跟她死磕到底。
崔氏又气又无奈，还是老王妃说得不错，见识少了，若是像他老子那般处处风流，岂会被一个女郎拿捏住？
晚些时候李瑜去了一趟福寿堂，从外头回来，总要跟自家老娘报一声平安。
当时秋氏和颜琇也在那边，李瑜一身浅灰便服，前去跟郭氏行礼。见秋氏在场，也同她行了一礼，唤了一声大嫂。
颜琇起身行福身礼，喊了一声二叔。
李瑜瞥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秋氏开口说道：“二郎外出的这些日，清减了不少。”
李瑜淡淡道：“还好。”
郭氏上下打量他，问：“去看过你父亲了吗？”
李瑜点头道：“看过了，他说无碍，多躺几日便能下地了。”
郭氏嫌弃道：“那老小子，自个儿有几斤几两都弄不清，七十多的人了还要去驯马，估计是嫌命长了。”
李瑜没有吭声，耐心听她碎碎念。
老两口几十年来的经历真是又爱又恨，最初夫妻俩的感情也是如胶似漆，但架不住秦王老儿风流，私生活一团混乱。
若说起郭氏对他的怨言，那过程真是三天三夜都掰扯不完，每每到此，李瑜都不会插话，只需做听众就好。
这不，秋氏坐不住了，听了会儿就说李竞回来了有事要问他，便找借口离去。
颜琇也跟着起身行礼告退，临走前偷偷瞥了李瑜一眼，似想从他身上找寻出一丝蛛丝马迹。
待二人离去后，李瑜忍不住道：“那颜家姑娘怎么还在这儿？”
郭氏没好气道：“那是你大嫂房里的人，与你何干？”
李瑜：“……”
悻悻然闭嘴。
郭氏阴阳怪气道：“若不是你老子摔了一跤，我看你一时半会儿是不打算回来的。”
李瑜继续闭嘴。
郭氏不痛快道：“就为一个婢子，好似天都要塌下来似的折腾，成什么体统？”
李瑜抱手，看着自家老娘训斥的模样，不由得想到了宁樱，幸亏那女人不像他老娘那般啰嗦，一个话题逮着没完没了。
若是秦王老儿，他铁定会回嘴，但老母亲就算了，还是多哄着些。
直到郭氏发完了牢骚，才道：“你在外头折腾了这么些天，可有找到人？”
李瑜回道：“没有。”
郭氏：“老大不小了没个正经，前儿圣人还问起你来，都没脸说你跑去找女人了。”
李瑜忍了忍，“明儿就去上值。”
郭氏看他不顺眼，“跟你老子一样任性。”
李瑜终是憋不住了，回了一句，“那也是你惯出来的。”
郭氏：“……”
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李瑜怕她继续啰嗦，说道：“明天儿就去上值，不胡来了。”
到底是亲生的崽，看他瘦了许多，郭氏心里头还是揪心，不痛快道：“既然找不回来了，那就往前看，看看身边人。”
李瑜：“？？？”
郭氏语重心长道：“我瞧那颜家姑娘也挺不错，她跟宁樱相似，性子也温顺纯良，你若点个头，这事我便替你们做主。”
听到这话，李瑜被气笑了，“阿娘糊涂了，宁樱是宁樱，颜琇是颜琇，儿心里头分得清楚。”
郭氏皱眉，“我看是你自己糊涂，你总不能讨一个婢子为妻。”
李瑜闭嘴。
郭氏继续道：“颜琇虽然身世背景算不得多好，但总归是官家娘子，你若放不下宁樱，便娶了她替代，反正女人大体都是差不多的，宁樱能做到的事，她一样能做到。”
李瑜被这番言语彻底震惊到了，辩驳道：“阿娘才叫糊涂，那怎么能是一样的呢，我李瑜再怎么混账，也不能因私欲去祸害颜家姑娘。既然不喜，何故讨来伤人伤己，更何况她还是大嫂房里的人，日后闹僵了，让我里外不是人，我何苦来哉？”
郭氏懊恼道：“死脑筋。”
李瑜不满道：“阿娘瞎操心，我自己的事，我心里头清楚。”
娘俩观念不合，闹得不欢而散。
李瑜回西月阁后在书房里坐了阵儿，当初跟袁杰打赌得来的《渔翁》还挂在墙上，他站在跟前看了许久，才皱着眉头把它卷起放进了木箱里。
独自坐到桌案前，李瑜望着烛火发呆。
先前崔氏在浴房里说的那番话都被他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崔氏问他如果把宁樱找回来后又将如何处理，他心里头并没有答案。
他喜欢宁樱不假，毕竟她从头到尾都是他喜欢的模样。
以前他从来没有细想过那样的宁樱到底是不是真的，她的本来面目就是那般模样吗，还是一切都是投其所好的伪装？
若是换作以前，他是不屑去揣摩的。
毕竟他是主，她是仆，他只需要满足自己的需求就好了。至于她，只需要符合要求即可，什么喜好根本就不重要。
现在宁樱宁愿成为逃奴都不愿意回来，令他不得不深思这个问题。
这对李瑜来说是匪夷所思的，毕竟像他那样从小就被娇惯到大的小公主，从来都是别人顺从他，迁就他。
现在变成了他去揣摩宁樱出逃的心思，揣测她为何要出逃，为何要冒着成为逃奴的风险出逃。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换位思考，站到他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李瑜默默地扶额，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第34章 怀疑人生  自恋狂遭受了社会毒打
在书房里独自坐了许久, 他都觉得自己是理亏的，不论宁樱如何，把她送出去都是自己做的决定, 且她还曾跪求过他。
他行事素来光明磊落，骨子里有文人的君子风骨, 错了就是错了, 从来不会去找无谓的借口理由。
然而现在让他纠结的是，他在宁樱面前从头到尾都是“实”的, 骄傲自大，且自恋，但宁樱在他面前却从曾经的“实”变成了虚。
那个温柔小意，行事处处稳重的女郎撕下伪装后又会是什么模样？
是否还是他想象中的温顺娇俏？
不知道为什么, 李瑜莫名觉得有点怵。
因为他冷不防想起宁樱曾在背后甩他小白眼儿的情形，只要一想到曾经乖顺讨他喜欢的女郎在背后还有另一副脸孔, 他就有点吃不消。
怕自己越想越糊涂，李瑜赶紧打住。
然而有些念头一旦在心中萌芽, 总会寻找机会破土而出。
当天夜里他就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宁樱钻进了他的被窝，滑腻的肌肤，纤细的腰肢，披头散发伏在他的胸膛上, 笑盈盈地看着他。
食指缓缓落到他的唇上，轻轻摩挲，宁樱眨巴着眼问：“郎君喜欢我什么呀？”
李瑜回答不出来。
那娇俏的女郎附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犹如食心的画皮鬼忽地撕开了自己的面庞，血淋淋的，把他吓得猛地睁开眼睛, 醒了。
李瑜喘着粗气坐起身，意识到是一场噩梦后，他虚脱地瘫倒在床上。
也不知隔了多久，他才渐渐缓过神儿来。
你以为他这样就被吓坏了吗？
不！
他反而萌生出更强烈的窥探欲望，想扒开宁樱的皮囊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鬼。
那种寻求真相的好奇刺激像猫抓似的，促使他生出非要找到她的念头，想弄清楚她出逃的真正原因，以及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郎。
第二日崔氏前来伺候他起床洗漱，美月端来铜盆，在崔氏替他穿襕袍时，李瑜鬼使神差地盯着美月看。
美月被他盯得发憷，硬着头皮道：“郎君怎么了？”
李瑜朝她招手，“你过来。”
美月规规矩矩走上前，李瑜冷不防伸手捏住她的脸，手上有些力道，美月的脸被捏成了怪相。
见此举动，崔氏笑道：“二郎淘气。”
美月惊恐地望着自家主子，差点吓尿了。
李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且问你，你与宁樱私下里都是如何议论我的？”
美月：“？？？”
李瑜：“问你话呢，如实回答。”
美月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求生欲极强道：“阿樱姐姐一直都夸郎君好看，还说郎君待她好，这是院里都知道的。”
李瑜压根就不信她的鬼话，指了指她道：“她就从未在你跟前抱怨过？”
美月摇头，“阿樱姐姐性情好，就算不痛快了，也很少碎嘴，大不了不说话，一个人坐着。”
崔氏也接茬道：“那孩子的性情确实好，沉得住气，在院里处事八面玲珑，是个有眼色的，也难怪二郎你喜欢，仔细想想，把这样的女郎搁在身边，谁会不喜欢呢？”
美月是宁樱的忠实迷妹，也跟着道：“阿樱姐姐心地好，得空时还会教奴婢写字，现在奴婢都会写信寄回家了。”
听到她们的认可，李瑜似乎又觉得自己没毛病了。
是啊，毕竟院里的人们都觉得她不错，他喜欢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正好衣冠，李瑜去厢房用早食。
经过昨晚的思考后，他整个人的思路都清晰许多，不再像最初那般毛躁焦灼。
至于寻人，肯定是要继续找的，为了给宁樱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他也不报官，只派王府家奴去找。
当然，蒋氏那边也会着手。
既然人是她放跑的，且又提供了路引，她必然知道一些内情，派人盯着那边的动静就好。有些事情，只要干过，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他就不信找不出东西来。
见他用完一碗馎饦，崔氏欣慰道：“郎君就是要多用些才好，眼瞅着酷暑快到了，饮食不佳又得瘦了。”
李瑜“唔”了一声。
春兰送来茶水供他漱口，稍后崔氏伺候他离府去上值。
眼见天气越来越炎热，自从宁樱在宜善跟李瑜打过照面后，之后托镖一路顺利，没有受到任何阻力，甚至沿途有镖局护身，查路引的机会都极少。
这样的宽松环境给她造成了一种错觉，李瑜似乎放弃了找寻，因为一路下来跟游山玩水似的，没有任何阻力。
从惠城那边下江南已经走了好些日，镖局说再行十天半月就能抵达江南地界。
如果不是没有身契在手，宁樱几乎会生出错觉，她仿佛自由了。
她琢磨着定要在江南的某个地方觅一家小小的铺子，一边讨生活一边等风头过去，把蒋氏手里的身契讨回来。
若是讨不回来，那就筹足够多的钱，再想法子去坂城。
宁樱向来乐观，骨子里有股韧劲儿，遇到天大的事都沉得住气，除非是性命攸关那种。
当初蒋氏给她留了足够多的盘缠，够她造作好几个月，再加上自己筹的那点，也能滋润应付各种窘境。
原本以为出来会遇到各种难处，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眼下看来是她想太多。
这样一路顺顺利利抵达魏城时已经到了端午。
那天镖局还特地请一行人吃当地的粽子，要是往年，西月阁在头一天就会挂艾草菖蒲驱邪，崔氏还会吩咐婢女们编五彩丝辟邪。
有时候宁樱其实也会惦念蔡三娘和美月她们，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身份，相处下来真心实意，没有半分虚伪。
不止她惦念她们，美月也挺想念她包的粽子，特别是酱粽。
宁樱贪吃，往年都会根据自己的喜好包些粽子与众人分食，今年李瑜他们进宫赴宴，西月阁全然没有去年的热闹。
按习俗，端午这天小辈的会用五彩丝编长命缕赠予长辈，寓意驱灾辟邪。
颜琇心灵手巧，也编了好几条送长辈，府里的男人们进宫赴宴，只留妇人们聚在一起过端午。
郭氏很喜欢她编的长命缕，夸她手巧，并让秋氏带她去看龙舟，毕竟难得进一趟京。
下午二人外出观热闹，颜琇并没有多大的兴致看外头的喧嚣。算起来她已经来京好些日了，从春到夏，却一直没甚进展，不免有些郁闷。
秋氏知她所想，安慰道：“等晚些时候二郎从宫里头回来，你便把长命缕送与他。”
颜琇不好意思道：“阿琇脸皮薄，还是姑母给。”
秋氏：“你又不是头一回见，把胆子放大些，再说了，端午送长命缕给长辈天经地义，你唤他一声二叔，他难不成还会甩你脸子？”
颜琇闭嘴不语。
秋氏道：“你就是脸皮太薄，上一回二郎过来用饭，我都瞧见他偷偷看过你，可见是入了眼的。”
颜琇面色微红，“姑母莫要哄我。”
秋氏笑道：“哄你作甚？”又道，“前阵子得知宁樱出逃搞得他心神不宁，非得去寻人，现下你瞧他，那股子劲头一过，还不是就忘了。”
颜琇暗搓搓道：“这些日是没听见提过。”
秋氏：“可不，到底是年轻人的性子，冲动劲儿来得快也去得快。说到底宁樱不过是个婢子，他再怎么抬举也有底线，你看他这会儿稳重多了，想必是放下的。”
这番话把颜琇的心思说活络了。
秋氏蹭了蹭她，“胆子放大些，我看老王妃对你的态度也挺好，你若能把二郎哄来，她多半是睁只眼闭只眼。”
颜琇默默地拽紧手帕，她也觉得送长命缕是个机会，端午节的习俗罢了，且又是小辈赠予长辈驱灾辟邪的，算不得私物，传出去也落不下口舌。
这样细细想了一番，便道：“那待二叔晚些时候回来了我亲自送他。”
秋氏满意道：“总算是开窍了。”
于是一个下午颜琇都满怀期待，盼着能见李瑜一面。
今日圣人请大臣们过端午，赏了折扇、衣物，也有后宫娘娘们编的五彩丝。
端午不论男女老少人人都会戴五彩丝，祈祷长寿，但圣人赏的又不一样，李瑜简在帝心，也得了一条戴在腕上。
下午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郭氏布了家宴，好歹过端午，一家子总要聚聚。
秦王父子三人坐在一块说起宫里头的情形，李竞问起秋氏，郭氏道：“我让她带颜琇出去观热闹了，毕竟来趟京不容易。”
李竞瞅了瞅自家老弟，试探问：“二郎前些日找宁樱，可有踪迹？”
李瑜回道：“没有。”
李竞拍了拍他的腿，“眼前不有一个现成的么，你还瞎折腾什么？”
李瑜失笑，打趣道：“大哥什么时候也开始乱点鸳鸯谱了，你平日里是没这份闲心的。”
李竞抱手，露出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阿琇这孩子挺温顺的，知书达理，也没甚脾气，你骄纵惯了，她应是能容忍你的。”
郭氏也道：“我瞧着也挺温顺，言行举止颇有涵养。”
李瑜没有说话。
也在这时，秦王的曾孙们被领了过来。
人们很有默契地终止了颜琇的话题，李竞的两个儿子跟秦王一行人行礼，众人坐在一起唠家常。
之后隔了近半个时辰，秋氏二人才回府，她们一到福寿堂，郭氏就命仆人传菜。
硕大的长形餐桌能聚十多人，郭氏和秦王坐在主位，左右两边按长幼依次落座。
今日李瑜去过宫里，着官袍，虽然品级跟自家兄长和秦王差得远，但架不住人年轻又生得俊，白白净净的，通身的君子风骨，委实惹眼。
秋氏听说他得了圣人赐的折扇，还兴致勃勃要开眼。
婢女把那折扇奉上，秋氏小心翼翼打开，扇面上有圣人亲笔题的字，龙飞凤舞，叫人看着欢喜。
秋氏问李竞有没有，他说没有，她忍不住埋汰道：“你这个当老大的怎么就不长进呢？”
众人全都笑了起来。
颜琇偷偷瞄李瑜的腕上，那五彩丝编得可精致了，也不知是从哪儿得来的。
热菜陆续上桌，端午少不了粽子和雄黄酒。
夏日人们胃口不佳，饮食相对清淡，以汤水为主。
郭氏特地命小厨房备了莼菜鲈鱼羹、鸡丝凉面、盐水鹅、烧花鸭、卤拼盘、鱼冻、凉拌胡瓜、冰镇过的银耳莲子羹等菜品。
中午李瑜一行人在宫里吃端午宴，又用过粽子，这会儿都不怎么饿。
秦王喜食粽子，不管是甜的还是咸的都能用两个。
郭氏提醒他少吃，那东西不易克化，恐伤肠胃。
倒是那道莼菜鲈鱼羹很受众人喜爱，鲈鱼细嫩，莼菜爽滑，口感鲜甜，李瑜也用了一碗。
人们时不时唠几句家常，有时候郭氏也会问起江州那边的端午习俗，颜琇皆一一作答。
来秦王府这么久，在秋氏的关照下，她已经能很好地融入进这个家庭了。跟秋氏的两个儿媳妇也亲近，甚至郭氏对她的态度都比最初亲和许多。
也不知是人们的亲和给了她错觉还是其他，总觉得她若能壮着胆子把李瑜拿下，那这个家庭必定是能接纳她的。
然而她忘了，李瑜那厮就是个刺头，就连宁樱那般机灵的女郎都不一定吃得住他。
饭后人们又坐在一起说了阵话，夏日里瓜果颇多，孩子们爱食冰酥酪，也喜欢蜜瓜、荔枝。
秦王方才又饮了不少酒，觉得头晕，便早早回碧华楼歇着了。
李竞和郭氏唠了许久的家常，李瑜觉得疲乏，也先回西月阁。他和梁璜主仆离开福寿堂，秋氏就朝颜琇使眼色，她特地等主仆出了福寿堂才去的。
当时李瑜主仆刚出福寿堂路过一处人工湖时，忽然听到颜琇在身后唤了一声二叔。
李瑜顿住身形。
颜琇腼腆道：“今日端午，阿琇用五色丝做了一条长命缕赠长辈驱灾辟邪，还请二叔不要嫌弃。”
说罢从袖中取出长命缕双手送上，粉面含羞，两眼藏着紧张的小期待。
李瑜瞥了她一眼，视线落到那长命缕上，并不打算伸手去接。她的小心思，他早就窥得明白，也没甚兴致。
不过人家既然送了，也说了是赠长辈的，也不好扫颜面。
李瑜看了梁璜一眼，他心领神会上前取那长命缕，哪晓得颜琇缩回了手。
梁璜愣住，李瑜也愣住了。
颜琇盯着李瑜手腕上的五色丝，酸溜溜道：“二叔腕上的五色丝编得委实漂亮，也不知是哪位女郎赠予。”
李瑜：“……”
连梁璜都闻到了一缸子酸味。
许是对方那模样看着好欺负，李瑜故意道：“这条五色丝还是去年阿樱编的，我瞧着好看，便留着了。”
这话令颜琇觉得难堪，越发觉得那五色丝碍眼。
从她来秦王府，无时无刻都有人提到宁樱，令她心生厌烦抵触。
看着眼前这个当局者迷的男人，她只觉得一股子邪火横生，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勇气，脱口道：“二叔只怕是自欺欺人！”
李瑜神情一冷，“你说什么？”
颜琇心里头明明害怕，却又不想委屈自己，鼓起勇气道：“我是说二叔自欺欺人，那宁樱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全是你自作多情。”
此话一出，梁璜暗叫不好，忙道：“颜姑娘失礼了！”
李瑜板着棺材脸，指着她道：“你让她说，我倒要好好听听颜姑娘的一番见解。”
颜琇身边的丫鬟也一个劲扯她的衣袖，提醒她勿要莽撞。可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明明不差，为何连一个婢子都不如。
从春到夏，忍耐了这般久，今日再也忍不下了，她索性豁出去道：“我若是那宁樱，断不会去做逃奴，可她偏偏做了逃奴，二叔难道还不明白吗，她心里头没有你，若是惦念着你，早就回来了！”
这话委实毒辣，毫不客气地鞭打到李瑜的自尊上，令他难堪。
梁璜又急又气道：“颜姑娘失语了！”
颜琇偏要说透，字字如针道：“我与宁樱同为女子，她若有回头的决心，又岂会让二叔这般焦灼寝食难安？
“说到底，她就是不喜欢二叔罢了，这才甘愿冒着做逃奴的风险跑了出去。可是二叔你呢，就为一个奴籍婢子，心心念念成这般，你不是自作多情是什么？！”
这话把李瑜彻底激怒，面色阴沉道：“她是婢子不假，就算她是妓子乞丐，若能入我李瑜的眼，也会捧到心尖儿上。”
颜琇愣住。
李瑜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你这般处心积虑，当旁人睁眼瞎不成？”
被他质问，颜琇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瑜不想跟她费口舌，甩袖而去。
颜琇站在原地，被活活气哭了。
丫鬟连忙安抚，她觉得丢了颜面，泣声回了长春馆。
很快秋氏便得知颜琇的情形，忙回去看她。
那丫头关在屋里一个劲哭，她好不容易才哄得颜琇开了门，颜琇泪眼模糊道：“姑母，明儿阿琇就回江州，请姑母做主安排。”
秋氏见她哭得伤心，关切问：“好端端的，怎么闹成了这般？”
颜琇抹泪道：“我要回江州，宁愿下嫁，都不愿高攀受窝囊气。”
秋氏忙道：“二郎说什么话不中听了？”
颜琇拿帕子擦眼角，情绪渐渐冷静下来，“他没说什么，是我自己不争气，偏要去啃那硬骨头，到头来碰得满头包，落不到好。”说罢看向秋氏，“姑母你心疼阿琇，还请你明日就替我安排回江州吧，我一刻也待不下了。”
秋氏知她肯定在李瑜那里触了霉头，说道：“二郎的性子就是这般，他打小就被骄纵惯了的，若说了不中听的话，你也莫要往心里去。”
颜琇摇头，神情坚决道：“我要回江州，宁愿下嫁，也不愿小心翼翼伺候人。”又道，“京里头那些贵人，阿琇无福消受，受不了那委屈服软。”
“唉，你这孩子莫要任性，千里迢迢来到京城里，不就盼着能嫁到家世好的如意郎君吗？”
“姑母，阿琇不找了，阿琇宁愿下嫁，有娘家撑腰疼宠就够了。那些高门大户阿琇攀不起，也不想攀了。”
“你这孩子……可见二郎把你说狠了，明儿我倒要问问他，哪有这般为难晚辈的？”
“姑母莫去，你就当给阿琇留几分颜面。”
不一会儿李竞回来，秋氏过去了。
颜琇独自坐在铜镜前，默默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想起李瑜说的那番话，自尊心备受打击。他若愿意抬举，连妓子乞丐都能捧到心尖上，偏偏她颜琇不能，入不了他的眼。
想到自己一门心思盼着进西月阁，她不禁觉得好笑，方才还说李瑜自作多情，她又何尝不是自作多情？
经过了这一遭，她算是彻底悟明白了，高门大户不好攀，也攀不起！
殊不知另一边的李瑜也不好受，颜琇说的那番话委实毒辣，犹如巴掌抽打到他的脸上，彻底把他给抽懵了。
他起初只想着是自己伤了宁樱的心，她才不愿再回来，结果颜琇却说宁樱压根就没把他放心上，全是他自作多情为她忧为她愁，为她哐哐撞大墙。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在李瑜的观念里人人都爱他，宁樱更是从未掩藏过对他的爱慕，他深信不疑，毕竟她一直都是满心满眼带着笑意。
今日颜琇的话彻底颠覆了李瑜的认知，令他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更或许是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怀疑。
这对于一个自恋狂来说无疑是一项毁灭性的打击。
这不，李瑜一回来就神经质地看着崔氏，发出灵魂拷问道：“崔妈妈，我且问你，我生得够不够俊？”
崔氏：“？？？”

第35章 奇耻大辱  夺笋呐他竟然被宁樱甩了
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崔氏一脸懵。
李瑜严肃道：“你如实回答我。”
崔氏茫然回答：“二郎自然是生得俊的，玉面郎君的名号不是虚传，这不连圣人都说过你模样生得好吗？”
李瑜半信半疑地摸自己的脸, 似乎陷入了沉思。
崔氏见他神情不对，困惑问：“二郎怎么忽然问起了这个？”
李瑜回过神儿, 盯着她看了许久, 才道：“方才颜琇说阿樱之所以不愿意回秦王府，是因为我自作多情, 她压根就没把我放到心上，所以才要做那逃奴。”
此话一出，崔氏反驳道：“怎么可能？”又道，“那是她嫉妒宁樱, 才这般口不择言的。”
李瑜沉默不语。
崔氏继续道：“宁樱进府六年，学的那些都是为了伺候你, 你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她所依附的存在。你给她吃穿用度, 给她安稳, 给她疼爱，且从未苛刻过她，她怎么可能不把你放到心上？”
听了这番话，李瑜觉得心里头稍稍好受了一点, 面色缓和道：“此话有道理。”
崔氏：“老奴觉着，她不愿意回来，多半是心高气傲闹别扭, 想着你把她送了出去，应是伤了心，这才不愿意回头。”
李瑜摸下巴不语, 觉得这才符合正常逻辑。
崔氏给他倒水道：“那颜琇的心思明眼人都知道，见你这般为宁樱折腾，心里头肯定不痛快，生了嫉妒心，这才莽撞了。”停顿片刻，“她说宁樱没把你放心上，无非是想让你死了这条心，勿要再为其纠结，多半是故意的。”
一连串分析下来，李瑜才被她给说服了。
他才不信宁樱没把他放到心上，他有才有貌，品行端正，也不像自家老子那般风流，除了脾性骄纵挑剔了些，其他没毛病。
宁樱怎么可能不把他放到心上呢，她明明是爱惨了他，被伤透了心才想着要逃跑的。
周边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并非是他一人产生了错觉。
李瑜觉得颜琇多半如崔氏所说是出于嫉妒，才会口不择言。
得了崔氏的安慰后，他的心里头才痛快了。白日里在宫中折腾了一天，倍感疲乏，当即命仆人备热水沐浴。
崔氏忙去安排。
待李瑜舒坦地泡了一个澡，才穿上一身纱罗裋褐，踩着木屐进寝卧。
通常裋褐都是平民常穿之物，方便做事，夏日里李瑜也爱穿，因天气炎热，纱罗织物穿到身上轻薄透气，且柔软，很得他喜爱。
许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又鬼使神差地去了耳房，叉腰站在门口，盯着耳房里的所有摆设，面色很是凝重。
屋里的一切还保留着宁樱离去时的模样，所有东西都没有动过。
他默默地打量了许久，又无比自恋地走到宁樱曾用过的铜镜前看自己的脸。
镜中的面庞唇红齿白，长眉入鬓，一双狐狸眼自带风情，五官生得非常出众，活脱脱的玉面郎君。
宁樱经常夸他生得好看，亲昵时也爱亲吻他的眉眼，喜欢用指尖勾勒他的轮廓，可见是真心喜欢的。
李瑜从小到大就没怀疑过自己的魅力，衣着考究，饮食节制，仪态端方，处处注重细节，力求做到完美。
常年累月的坚持造就出他的美姿仪，体态也塑造得不错，腰是腰，腿是腿，几乎走到哪儿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事业上顺风顺水，未来前程似锦，生活上也是人人都围着他转，没有受过半点波折。
结果颜琇却告诉他，那个一直在他身边服侍的女人压根就没把他放到心上，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
李瑜觉得颜琇这是在挑战他的自尊底线。
为了能得到确切的答案，他更加坚定了要找到宁樱的决心。
必须找到！
同一时刻，长春馆那边的李竞夫妇也在讨论颜琇的问题，秋氏问过颜琇身边的丫鬟后才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李竞无奈道：“早就跟你说过，二郎性情刁钻不易伺候，你偏不听。”
秋氏懊恼道：“我怎知会闹成这般？”又道，“阿琇哭得可伤心了，可见受了委屈。”
李竞：“二郎打小就被骄纵惯了的，没有点心劲儿的人吃不消他，除非他心甘情愿服软，若不然，没哪个女郎受得了他磋磨。”
秋氏无语。
李竞坐到床沿，“现下阿琇吃了亏，自然就知道退下来了，京中那么多郎君，也不是非得嫁二郎不可。”
秋氏看向他，说道：“那孩子急了，让我明儿就给她安排回江州，可见是被气狠了的。”
李竞：“女郎家脸面薄，被二郎当面驳斥，挂不住，依我之见，她若真想回江州，便让她回去吧。”
“你这都是说得什么话？”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今日阿琇受了挫，可见也是有心气儿的。她自个儿不也跟你说过高门大户攀不起吗，应是悟明白了，面子和里子，还是里子重要。”
秋氏沉默不语。
李竞继续劝道：“别看她年纪小，也是个有头脑的，知道进退，你就别瞎操心了，省得两头不讨好。”
秋氏心里头还有些不服气，但也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于是第二日她又找颜琇长谈一番，这孩子她是打心眼里喜欢的，也盼着她能好，但感情的事不能强求，既然闹成了这般，顾及女方颜面，也只能退一步了。
颜琇显然想得很透彻，说道：“姑母，阿琇昨晚彻底想清楚了，以前心气高，盼着人前显贵，现在看来，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本事。
“我吃不得亏，受不了苦，就算侥幸入了那高门大户，也受不得半点委屈。可是阿琇的家世背景摆在那里，没有娘家庇护，终究只有任人磋磨的份儿。
“阿琇不愿家中父母为我操劳担忧，只想回江州那个小地方，寻一门差不多的人家，有娘家背景做依靠，至少在夫家不会太过受软，日子也能过得舒坦些。”
听了这番话，秋氏心里头五味杂陈，“你当真想明白了？”
颜琇点头，“想明白了，这些日叨扰你实在太久，是阿琇自己不争气，还请姑母莫要怪罪。”
秋氏窝心道：“我原是对不住你的。”
颜琇握住她的手，“姑母言重了，是阿琇自己没本事，眼高手低，被京城的繁华迷了眼。”又道，“来京的这些日，也让阿琇悟明白了一个道理，做人得有自知之明，方才能有安身立足之处。”
秋氏叹道：“瞧你这脑袋瓜子，一晚上就想出这么多道理来了。”
颜琇认真道：“昨日是阿琇莽撞了，也请姑母代阿琇与二叔说一声，是阿琇口不择言，出于嫉妒才会这般中伤宁樱的，还望他不要计较。”
知她去意已决，秋氏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允了她的意愿，着手安排回江州的行程。
翌日颜琇辞别老王妃郭氏，由秋氏亲自送她出京回江州。
傍晚李瑜下值回来听崔氏说起这事，一点都不意外。
不过崔氏还是颇欣赏那女郎的，说道：“听说那姑娘临走前曾向二郎你道了歉，说她是嫉妒宁樱才口不择言，可见行事磊落，倒叫人心生好感。”
李瑜“唔”了一声，走了也好，免得总让人在背地里盯着怎么都不舒服。
颜琇临走前的歉意让李瑜的魅力危机得到解除，他才不信自己的魅力征服不了宁樱，就算现在她伤心了，那以前肯定也是喜欢过的。
这点他深信不疑。
然而总有些人不知好歹，非要在他的敏感地带上蹦跶。
这不，袁杰那缺心眼儿的二傻子耿直到家了。
上回二人对赌，他耿直得向李瑜开口讨要宁樱，现在人从袁府跑了，李瑜也没追责，若是知趣的人势必会夹着尾巴做人，他偏不。
袁杰是张道子的忠实崇拜者，上次酒喝多了把《渔翁》送给了李瑜，心里头其实一直都惦记着。
如今宁樱跑了卖身契也被李瑜收了回去，于是他又屁颠屁颠地来了秦王府，想厚着脸皮讨那幅画。
对此李瑜是服气的，指了指他，没好气道：“四郎好大的脸，你把宁樱从我这儿讨回府，人没看好还让她给跑了，我不追究也就罢了，你还厚着脸皮来讨画，你好意思吗你？”
袁杰嘿嘿干笑两声，搓手道：“我其实挺冤枉的。”
李瑜：“？？？”
袁杰坐到椅子上，斟酌了许久，才道：“我今儿来，也不仅仅是讨那幅画。”
李瑜：“？？？”
袁杰一本正经问：“二郎为何不报官，你若报官，层层关卡严查下去，宁樱纵有路引，也寸步难行。”
李瑜翻了个小白眼儿，毛躁道：“你还好意思说，若官府严查，她无异于丧家犬，本就是弱质女流，若出了岔子，我找具尸体来又有何用？”
袁杰啧啧两声，“看来二郎还是懂得怜香惜玉的。”
李瑜懒得理会他，谁知他又道：“我其实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瑜皱眉，不耐烦道：“有什么话就说，说了就滚。”
袁杰想了想，一改先前的吊儿郎当，严肃道：“这事确实是袁某对不住，但责任也不尽是出在我身上。”
李瑜抱手，等着他的下文。
袁杰正色道：“我这人向来没什么心眼儿，二郎你是知道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吃了迷魂药开口向你讨要宁樱。”
李瑜不耐道：“揭过不提。”
袁杰老实交代，“起初我一直以为宁樱是自个儿出逃的，后来才知道她逃跑一事我媳妇儿也脱不了干系。”
听到这话，李瑜挑眉，知道重点来了。
袁杰：“也实在是抱歉，我们三娘只是后宅里的小妇人，心思单纯，我一直都挺信她，哪曾想在宁樱这件事上她出了岔子。前阵儿我反复清问，她招架不住才老实交代了，说宁樱出逃有她助力。”
李瑜淡淡道：“我知道。”
袁杰颇觉诧异，却也没问，只道：“那通关路引和盘缠都是三娘给的，不过其中的内情有些复杂。”
这话令李瑜生了兴致，“如何复杂？”
袁杰拍大腿，颇有些小激动，道：“三娘说了，她一辈子都没见过像宁樱那般狡猾的女郎，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李瑜：“……”
袁杰：“咱们就从我把她带回府说起，当天下午三娘就跟我大闹一场，骂我缺心眼儿。当时我还不以为意，后来待酒醒了才意识到此举不妥，我阿娘也把我骂了一顿，做主说第二天就把宁樱送回秦王府。”
“结果她闹自缢。”
“对！当时是三娘亲自去说的这茬，宁樱也没说什么，后来还是贾婆子多了一个心眼儿，叫人多盯着她一些，谨防出岔子。哪曾想，三娘前脚才回院子，后脚宁樱就拿纱帐挂房梁了，把三娘吓得够呛。”
李瑜沉默。
袁杰道：“她不愿意回来，说离了府过了夜就没了清白，回来无异于死路一条。咱们姑且不论，女郎家的清白重要，但她不愿意回秦王府是事实。”
“接着说。”
“俗话说打狗看主人，她是从你秦王府出来的，袁家是断断不敢亏待她分毫，但又怕她出岔子死在了袁家，于是我阿娘又做主把她领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并且还配了一个丫鬟伺候。”
“她可安分？”
“自然是安分的，阿娘还警告过她莫要生出非分心思，坏了我与三娘的夫妻情分，毕竟一开始府里就传言说我要纳妾，她也确实安分了一阵子。”
“后来呢？”
“后来就有趣了，她的手艺你最清楚，我阿娘饮食挑剔，也服宁樱的厨艺，这样一来二去，三娘见她得我母亲喜爱，能不着急吗？”
听到这里，李瑜被气笑了，指了指他，不知说什么好。
袁杰也头大道：“后宅妇人的花花心思跟蜂窝似的，四面八方都是眼儿，我反正是服气的。”又道，“三娘害怕她得母亲喜欢，以后被我纳成妾，便出了昏招怂恿她出逃。”
李瑜歪着头看他，“阿樱有几分小聪明。”
袁杰又忍不住拍大腿，“何止是小聪明，我看是大聪明！她从三娘那里得了路引和盘缠不说，还惦记上保袁家的卖身契，逼迫三娘写了一份助她出逃的亲笔书信。一旦东窗事发，三娘敢出卖她，那份亲笔书信也得暴露出来，故而三娘是死口都不敢承认的。”
李瑜：“……”
“这事儿我们两口子说开了后，越想越不对劲，从一开始她在府里闹自缢，到讨得我阿娘喜欢，再到三娘出昏招助她出逃反而被胁迫……从头到尾我们都是被动的，被她耍得团团转。”
“……”
“二郎啊，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那就是宁樱一开始就打算要来祸害我们袁家的？”
此话一出，李瑜驳斥道：“不可能！”顿了顿，“她好端端的，若非你我二人赌注，何至于落到你家去？”
袁杰忽然露出奇怪的表情看他，“那有没有可能，当日我们打赌皆是受她引导的呢？”
李瑜愣住。
袁杰兴致勃勃分析道：“当日我饮了不少酒，你似乎也喝了不少。”
李瑜仔细回忆，当时一直是宁樱在身边伺候，确实为他倒了不少酒，估计有十多杯。
见他不吭声，袁杰继续道：“提出赌画是二郎你开的头，我原本是不允的，因为我知道投壶斗不过你。”
李瑜应道：“赌画是我开的头，与她何干？”
袁杰不答反问：“那你知道当时我为何要讨她吗？”
李瑜皱眉，“为何？”
袁杰解释道：“是她提醒的我。”又道，“当时我原本正犹豫着，她忽然出声，让春兰给我熬米粥，说可解酒。”
“那又如何？”
“她点醒了我呀，她是你李瑜的通房，且还养了六年，又是房里唯一的女人，我若开口讨她，你定然不会答应，你若不答应，那赌画就没法赌了呀！”
“……”
“结果你居然答应了。”
李瑜憋了许久，才道：“我算准了你是讨不到手的，四支箭矢，你至多不过能投中三支就已然不错了。”
袁杰拍大腿，“结果我那天走了狗屎运，一下子中了四支，稀里糊涂把她讨到了手。”
李瑜：“……”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袁杰是个直爽人，不由得发出灵魂拷问：“二郎啊，你说宁樱为什么要这般处心积虑离开秦王府呢？”
李瑜抽了抽嘴角，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懊恼道：“瞎说，整个院里都知道我待她不错，她凭什么要离开秦王府？”
袁杰指了指他，“那咱们继续来掰扯，春日宴，击鞠场上我去讨茶喝，当时她可热情了，与我们谈笑风生。”停顿片刻，“那大红袍还是她特地提醒我的，我这才惦记去讨茶。”
提到这茬，李瑜的脸色有些绿，因为当时他还问宁樱冲他们笑什么，提醒她出格了。
见他脸色不快，袁杰火上浇油道：“悟出名堂来了吧，她此举多半是故意引我注意，好为她离开秦王府铺路。”
李瑜嘴硬道：“光凭这又能证明什么？”
袁杰继续打击他，“还有去南湖赏杏花，我俩路过那什么亭子，这么大的宅院，她偏就抱着那杏花遇到我们了。当时那情形妙极，我琢磨着，那时候她就把我盯上了，打算让我做冤大头。”
李瑜：“……”
袁杰不怕死道：“二郎你仔细回忆回忆，肯定还有蛛丝马迹可寻。”
他这一提，李瑜似乎有些醒悟过来开春时宁樱甩他白眼儿的用意了，那就是不屑。
以及颜琇进府，她似乎压根就不紧张，还有什么郎君不喜欢拈酸吃醋的女郎，她也瞧不起那样的自己云云……
先前他以为是她为自己开解的理由，现在仔细想想，好像都是忽悠。
前阵子颜琇还说宁樱压根就没把他放到心上，当时被崔氏一番言语打消了过去，如今袁杰说的一言一语似乎都在佐证颜琇并没有口不择言。
李瑜觉得，他又要开始神经了。
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疑虑，他故作无谓道：“你同我说这些又有何用，若想因此讨回《渔翁》，门儿都没有。”
袁杰解释说：“二郎莫要误会，我只是想来告诉你，宁樱那丫头比我们想象中复杂得多，把她弄丢我脱不了责任，可她自己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李瑜辩驳道：“你说她好端端的跑什么呀？”
袁杰愣了愣，搔头道：“难道是怕主母进府她没有立足之地？”
李瑜皱眉，“瞎说，我阿娘都亲自跟她说过若是本分，以后抬成侍妾也无可厚非。”
听到这话，袁杰也忍不住问：“那她跑什么呀？”又道，“府里好吃好喝供着，比外头那些女郎的条件好得多，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跑出去做什么？”
李瑜：“……”
袁杰是个耿直人，脱口道：“难不成是她厌烦你，又离不开秦王府，这才处心积虑闹这一出把你甩了？”
李瑜顿时脸绿，毛躁道：“不可能！”

第36章 他被甩了  怀疑人生的小公举怨妇……
袁杰被他毛躁的语气吓着了。
两人盯着对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瑜的神情才缓和下来，斥责道：“你两口子的心思坏得很, 休得来挑拨离间。”又道，“阿樱我是最了解不过, 柔弱娇怯, 且胆小，还有几分小性子, 哪有你说得这般不堪？”
袁杰默默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家三娘也是知书达理，温柔小意，事事顺我, 却偏偏胆大妄为，瞒着袁家上下干出怂恿宁樱出逃的祸事来。”
李瑜：“……”
袁杰：“我还是她枕边人呢, 十六岁与她成婚，到至今九年了, 若不是她亲□□代, 我还一直蒙在鼓里。”
李瑜：“……”
袁杰冷静分析道：“你说阿樱柔弱胆小，敢问，一个柔弱胆小的女郎，从哪来的勇气去做那逃奴？就算她有路引盘缠, 可曾想过被抓的后果？
“她若真是柔弱胆小，就应当好好待在袁府继续受那安稳日子。
“退一万步，就算三娘对她有敌意, 手也伸不到我阿娘房里。更何况她还是从秦王府讨回去的，三娘多少都会对她忌惮几分，岂敢任意妄为？”
李瑜没有吭声, 因为当时西月阁里的众人听说宁樱出逃后，都觉得她疯了，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见他沉思，袁杰继续道：“最初三娘也不敢确定宁樱是否有出逃的心思，她若想安稳，在三娘试探愿意提供路引和盘缠的时候，她本可以私底下告知我阿娘，让我阿娘警醒。可是她没有，可见她原本就有出逃的心思。”
听到这里，李瑜也觉得匪夷所思，追问道：“当时蒋氏是如何试探她的？”
袁杰：“三娘说从宁樱身边的丫鬟丁香嘴里得知她很是艳羡外头那些女郎，说她们有良籍也自由云云，故才觉得这事有门儿。”
李瑜沉默。
袁杰一本正经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故而三娘提出助她出逃时，宁樱虽没有表态，却也没有严词拒绝。可见这事并非三娘一厢情愿，而是宁樱也有这个意愿，所以二人才一拍即合。”
李瑜阴阳怪气地盯着他，“所以你认为宁樱从一进袁府就在引导蒋氏入她的瓮？”
袁杰点头，“我不了解宁樱的性情，但我了解三娘的脾性。她就是一个普通小妇人，藏不住事，胆子也不大，如果说宁樱出逃是她一手策划，那你未免太高看她了，她没这个本事。”
这话李瑜倒是信的。
毕竟腿长在宁樱身上，她若不离开袁府，没有人动得了她。
更何况还有袁老夫人的庇护，就算蒋氏提供了方便，但逃奴是事实，孤苦无依也是事实，若不是下定了决心，是很难迈出那一步的。
所以袁杰说宁樱出逃是自己主导，他信。
但若要说宁樱从秦王府跳到袁府也是出自她的筹谋，李瑜就不太信了，他觉得自己不至于会蠢到没有分毫察觉。
袁杰认为宁樱是在诱导他，举的那些例子也是有点引导的意味，但这不并不能证明就是宁樱的筹谋。
李瑜对此半信半疑。
一来是觉得有疑点，二来就是他对自己的智商非常自信，死也不信宁樱居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摆他一道，给他造了这么一出。
但同时日常中宁樱的某些行为也确实给他造成了困扰，就拿甩小白眼儿来说，在什么情况下她才会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
还有那天晚上两人在床上，她拿发带捆绑他的手，如女王般的凌驾也是非常野性的。当时他还生出了错觉，感觉自己像小仙馆出卖色相的小郎君被她给嫖了。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李瑜不由得疑神疑鬼起来。
袁杰似乎笃定宁樱心计颇深，又提起她初进袁府闹自缢的那一出，说道：“你我二人交情甚笃，她若是愿意回秦王府，我亲自同你解释一番，这事说不定就了了。
“可是她以死相逼，虽然只是一个奴婢，却也是一条人命，府里生怕她有半分闪失，像祖宗那般供着。现在想起来失悔不已，当时就该把她绑起来，强行给你送还回来的。”
李瑜：“……”
袁杰嫌弃道：“你娇养的小祖宗我们袁家着实惹不起，那阵子全家都围着她转，闹得鸡飞狗跳，家中二老也被折腾得够呛。”
这话令李瑜汗颜，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宁樱就是安分守己的娇弱小娘子形象，哪有他说得那般悍利狡猾？
但转念一想，宁樱为什么能得他喜欢呢，还不是因为那副温柔小意的雅淑风情吗？
难不成悍利狡猾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李瑜觉得自己的小心脏又有些受不了了，他觉得他很需要仔细理一理宁樱这个人。
她身上藏着太多的疑点和不可思议，就跟破案似的需要他去抽丝剥茧，才能发现本质真相。
这对李瑜来说是充满着新奇刺激的，一不小心他就承受不住，可若不去探寻，他又心痒难耐。
那种新奇的，刺激的，充满迷惑的种种痕迹令他像挖掘宝藏似的想去探寻。
曾经以为的小绵羊忽然掀开皮囊变成了狡猾的狸花猫，两种不同的冲击彻底激发出李瑜的自大狂妄，生了征服欲。
最终袁杰自然没能讨回那幅《渔翁》，不过他的一言一语确实给李瑜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力。他开始思考宁樱这个人的本质，思考她出逃的根本原因，以及回忆相处的点点滴滴。
晚饭李瑜都没有什么胃口，只用了一点粥水。
见他心事重重，崔氏担忧道：“二郎不思饮食，是不是有心事？”
李瑜回过神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思索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崔妈妈，我有一惑，始终想不明白，你可否替我解惑？”
崔氏道：“二郎请讲。”
李瑜轻轻摩挲袖口，深思道：“你先前说宁樱是伤了心才不愿回秦王府，那我问你，你觉得她平日里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崔氏愣了愣，没料到他居然又纠结起这个人来，看来已经成了心病。
李瑜自顾说道：“人人都知道她的性情八面玲珑，行事稳重，从不恃宠而骄，且在府里人缘极好，是这样的吗？”
崔氏点头，茫然道：“确实如此。”
李瑜失笑，忽然有些悟出味来，发出灵魂拷问道：“一个八面玲珑，行事处处周到的女郎，若没有一番心计和盘算，如何能让所有人都喜欢她？”
崔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李瑜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如炬，“你以为呢？”
崔氏回过神儿，眼皮子狂跳，“二郎究竟想说什么？”
李瑜深深地吸了口气，把宁樱在袁府的所有作为同她说了。
崔氏同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震惊道：“老奴不信，她平日里谨小慎微不假，但要拿捏住一个官家娘子为她铺路，着实荒唐。”
李瑜笑了起来，是被气的，接茬道：“咱们来好好聊聊她出府那天的情形，她当时是什么模样，你可清楚？”
崔氏细细思索一番，才道：“老奴曾劝过她开口求你，说不准你一心软就收回成命了。”
“她是如何答的？”
“她……让老奴仔细想想，她当时好像说什么你是一个爱面子的人，又是君子重诺，她若哭哭啼啼求你开恩，定会惹你厌烦。”
“还有吗？”
“还有她还让老奴莫要插手这件事，说什么怕牵连到老奴惹你不快，让你生厌什么的。”
说完这话，李瑜又被气笑了。
崔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脱口道：“不对呀。”
李瑜指了指她，“说，哪里不对。”
崔氏瞪大眼睛，“她在秦王府待了六年，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好端端的却要被主子送到袁家，若是一般女郎，势必哭哭啼啼，且老奴又是二郎你身边最亲近的人，肯定会央求老奴开口求情争取一番，她却不，这举动……委实令人奇怪。”
李瑜缓缓站起身，背着手道：“那崔妈妈有没有想过，或许宁樱巴不得能去袁府呢？”
崔氏当即回道：“不可能！”又道，“那袁府能比秦王府好？”
李瑜继续道：“那有没有可能，她的本来目的是离开秦王府，离开京城，但迫于府里把控得严密，她才另辟蹊径？”
崔氏被这个问题问懵了，结合方才他讲到宁樱在袁家的所作所为，好像真有这个可能。
见她不说话，李瑜又抛出一个问题，“她平日里可曾提到过外面的那些良家子？”
崔氏摇头，“没听她提起过。”顿了顿，“可是她这般处心积虑跑出去是为了什么呀？”
李瑜没有说话，只指了指外头屋檐下挂着的金丝雀笼子，“她只怕是嫌秦王府养不下她那只娇雀了。”
崔氏：“……”
两人看着对方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崔氏才道：“这也不对呀，她平日里对二郎你可上心了，为何又想跑呢，难不成是厌倦你了？”
此话一出，李瑜差点气得心梗，愠恼道：“胡说！我是主，她是仆，她的身家性命都拴在我身上，凭什么敢厌烦我？！”
崔氏：“……”
李瑜越想越气愤，他堂堂秦王府的娇贵公子，居然被一个奴仆给厌烦甩了，简直是匪夷所思，荒唐至极！
要知道宁樱存在的目的就是拿来伺候他的，如今人跑了……转念一想，人家都跑了，他还在这儿纠结她为什么要跑，不就跟怨妇差不多吗？
这不，崔氏也觉得他过于在乎宁樱了，说道：“二郎啊，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瑜没好气道：“你说。”
崔氏：“那女郎已经跑了，不管她是因何原因跑的，可见是没把秦王府放心上的，你却还反复为她纠结辗转，不就是被她给拿捏住了吗？”
这话李瑜不爱听，驳斥道：“瞎说！我只是想弄明白而已。”
崔氏“哦”了一声，问道：“弄明白了又如何？”
李瑜愣住。
崔氏语重心长道：“弄明白了又去把她找回来继续养在身边？可是人家不屑回来了呀，你此举明明是对她上了心，还死不承认。”
李瑜被彻底噎住了。
崔氏无奈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你得知宁樱出逃了，所有举动都在告诉人们，那人就是你的心头好，你为她辗转反侧，为她牵肠挂肚，为她不得安宁，绞尽脑汁揣摩她为何要出逃，又给她找借口理由让自己安心，种种行为不就是因为你在乎她吗？”
李瑜欲言又止，崔氏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老奴这些日满脑子满耳朵都是宁樱，已经听得厌烦了，她对老奴来说就只是一个奴婢。”
李瑜：“……”
崔氏嫌弃地指了指他，“瞧瞧你这模样，跟被男人甩了的怨妇有何区别？”
李瑜懊恼道：“我这般好的郎君，她为何要厌我？嫌我样貌不够俊？对她不够大方？还是不够偏宠？”
崔氏憋了憋，“或许是她眼瞎？”
李瑜糟心道：“我才眼瞎，相中了这么一个玩意儿。”
他不痛快地坐到台阶上，崔氏还想说什么，他做手势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崔氏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默默地退下了。
屋内烛火跳跃，犹如李瑜起起伏伏的心绪。他是真被打击到了，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哪晓得踢了宁樱这块板砖。
只要一想到他这些日的自作多情，就臊得慌，以及颜琇说的那番话，哎哟喂，李瑜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他是一个非常自信且自恋的男人，从未对自己产生过怀疑。
宁樱可以说是他最亲近的女郎，她太熟悉他了，熟悉到他身上长几根毛都清楚，结果那个天天吹捧他的忠实信徒说走就走。
他不禁怀疑自己，难道是他长得不够俊？还是床品太差？亦或……是她有毛病？
殊不知在他怀疑人生，自我纠结时，宁樱已经顺利抵达了江南。
这一路的顺利给她生出了豹子胆来，径直前往扬州临川落脚。
她嫌处理肤色太麻烦，索性恢复本来面貌，只不过在右边从眼窝到脸颊做了大片红色胎记，并还特地点了一颗黑痣。
素颜没有任何妆容修饰，五官寡淡，再添了那么一块胎记，穿的衣裳也粗糙，虽然瘦，但没胸没屁股，整个人没有丁点女人魅力。
宁樱很满意这副新造型。
她琢磨着一路顺风顺水的，李瑜多半没追究，若是隐匿在这片繁华城市里的某个角落，他兴许是找不来的。
临川城四通八达，有数十个里坊。
原本是没打算来这儿的，还是镖局里的人说这边的风俗人情质朴有人情味，宁樱这才好奇过来看看。
这里不比京城繁华，但因处在南北交通之地，且是鱼米之乡，经贸非常发达。
商业之地往往人员流动也活跃，各种天南海北的人都因各自的目的聚到一起交易。像宁樱这种不起眼的妇人并没有人会注意，也没有人会关心她是否是逃奴，从何地而来。
她就像从笼子里放飞出来的鸟儿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城市，没有惧怕，只有新鲜稀奇。
这一路漂泊她早已做好了打算，准备寻一处街巷经营一家小食肆试试。
在临川各个里坊穿梭的这些天，她大体了解到当地人的饮食习惯，追求清淡鲜嫩，咸口中带少许甜，口味比较平和。
不过因其地域因素，天南海北聚集的人也多，各方带来的饮食文化也有差异，相对较杂。
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走街串巷，最终选中了永来坊。
此坊居住的多数都是外来者，当地人不到一半，说话的口音有从西域来的，京畿片区的，蜀地的，甚至胡人也不少。
宁樱摇着一把蒲扇打听牙人，一婆子跟她说兴庄街头第一家住的程大娘就是专门干牙行的。
于是她寻了去，敲开程大娘的宅门。
那程大娘莫约四十多岁的年纪，是本地人，当时正跟家中的男人吵架，开门见宁樱其貌不扬，听口音像京畿那边的，非常不耐烦。
宁樱询问她手里是否有铺子来源，程大娘看她一副穷酸相，不耐道：“有铺子，就是不知娘子舍不舍得出手。”
宁樱来了兴致，问道：“可是在永来坊里？”
程大娘：“是在坊里，有三家，不知你要寻哪样的？”
宁樱比划了一下，“做小食肆那种，用不着太大。”
见她是正儿八经要找铺子，程大娘这才把她请进院子。里头的男人见生意上门，也没再吵嚷，自顾出去了。
程大娘端来凳子供她就坐，随口道：“听娘子的口音，应是从京畿那边过来的？”
宁樱点头，忽悠道：“我夫家是那边的，但因去年病故，夫家又容不下我，这才被赶了出来，走投无路才下江南投亲。”
程大娘听了她的遭遇后，生了几分同情，“寡妇可不容易，讨生活艰难。”
宁樱摇蒲扇道：“可不是吗，好在是我还有几分厨艺，这才想着寻一家小点的铺子，经营试试，看能不能讨生活。”
程大娘点头，“那孩子呢？”
宁樱摆手，“没有孩子，就是因为无子，那边才容不下我，嫌多了一口人养着是累赘。我娘家这边兄弟姐妹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了我，这才想着出来寻门路。”
程大娘进屋道：“你这情形着实为难，不知娘子贵姓？”
宁樱回道：“姓姜。”
程大娘取了钥匙出来，“我手头有三家铺子要出手，姜娘子现在若得空，也可立马带你去看看，若是合意，便另谈，如何？”
宁樱高兴道：“那敢情好，就有劳程大娘了。”
程大娘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离开宅院，前往石桥街，她边走边道：“这一家的铺子我觉得适合你，原本铺子的主人自己也在经营，但做出来的东西不行，便不想做了，在我这儿挂了名，说要出手，一年得五贯钱租子。”
宁樱咂舌，“五贯钱可不便宜。”
程大娘：“你去看了就知，五贯钱还是值的。”又道，“你从外头来，那边还有住处，也可一并租与你，方便。”
听她这一说，宁樱不再多言。
程大娘继续道：“石板街那边多数都是外地人，经商做小买卖的不少，你若有真本事，讨生活应不成问题。”
宁樱笑道：“承你吉言。”
走了近两刻钟，二人才来到程大娘说的那家铺子。
铺子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妇，他们的儿子在另外一条街做瓷器生意，目前这处原本是老宅，铺子面积不大，但胜在地段不算偏僻，里头的陈设也干净。
夫妇俩原本是卖的早食，但生意差，再加上年纪也大了，自家大儿子又让他们去隔壁街帮衬照应，这才想着把铺子出手。
当时她们过来两口子也在，程大娘把宁樱的情况同他们说了一番。
朱婆子上下打量宁樱，试探问：“姜娘子若租去，打算做什么营生？”
宁樱回道：“我打算做暖锅，那个方便。”
老两口对视，周老儿好奇问：“做哪样暖锅？”
宁樱笑道：“东西可多了，鸡鸭鱼羊都可以，涮烫时令菜蔬，有什么吃什么，不用大锅小锅折腾，东西也出得快。”
程大娘道：“你若是开出来了，我定会来捧个场。”
宁樱：“那敢情好。”又道，“周老爷子家的铺子挺好，就是一年五贯不便宜，我千里迢迢来投奔，沿途花费不少，只怕是租不起的。”
朱婆子道：“姜娘子若是愿意，我们的老宅也可让一间屋子给你住。”
周老儿坚持道：“五贯钱，一厘都不会少。”
宁樱没有说话，只打量周边环境。
她是非常抠门的，现下只是尝试，能不能成还是未知数，一下子就在铺子上投五贯钱，肉疼。
程大娘见她意愿不强，便带她去寻第二家铺子。
二人离开后，朱婆子跟周老儿讨论起暖锅来，朱婆子道：“我看整个永来坊都没见几家有做暖锅的，那姜娘子到底是门外汉。”
周老儿：“这可不一定，图新鲜。”又道，“我倒是对她所说的暖锅有点兴致，就是不知她的手艺如何。”
朱婆子知道他还不死心，劝道：“大郎已经说过好几次让你过去了，那边经营好，也需要帮衬着些，老宅这里租出去一年下来也有收入，总比你瞎折腾强。”
周老儿闭嘴不语。
另一边的宁樱接连看了两家铺子都不太满意，要么太大，她租不起，要么就是太窄小。她把自己落脚的地方同程大娘说了一下，让她有合适的再找她，程大娘应下了。
殊不知周老儿把暖锅给惦记上了，没过两天又主动找到程大娘，打听宁樱的下落，想试试她的手艺如何。
如果宁樱手艺确实可行，便琢磨着商量两家能不能合个伙。
他出老宅铺子，宁樱出手艺，利益对半分。再加上他们周家是当地人，不至于她这个外来者被欺生。

第37章 宁樱立足  自恋狂顺藤摸瓜
这样辗转几番, 宁樱听过程大娘的传话后，经过仔细思考，觉得可以尝试, 便又去了一趟石桥街。
周老儿见她愿意过来非常高兴，说道：“我这铺子其实是不想转手的, 舍不得。”
宁樱笑道：“那周老爷子何故寻了我来？”
周老儿：“老婆子催着我去大郎那边, 铺子里也忙，得去照应着。”又道, “我听姜娘子说想做暖锅，生了几分兴致，便想尝尝你的手艺。”
宁樱爽快应道：“不知周老爷子想尝什么锅子？”
周老儿：“你都会些什么？”
宁樱一本正经道：“酸笋炖鸭、乌鳢锅子、猪肚老母鸡、毋米粥……都可。”
周老儿想了想，“那便试一试乌鳢。”
宁樱：“那就做乌鳢。”顿了顿, “我就贪图省事，一个人在庖厨花样弄多了忙不过来, 锅子却简单，每天到点熬一锅浓汤搁那儿, 备好菜蔬, 一口陶锅，一个红泥小火炉，几块炭，齐活。”
一旁的朱婆子笑道：“这确实省事儿, 菜蔬都丢筲箕里送上来就打发了，不用七碗八盘的折腾。”
宁樱：“就是这个理。”
她健谈，能说会道, 把熬乌鳢锅子的食材同周老儿说清楚后，周老儿亲自去采买，朱婆子则留在铺子里同宁樱闲聊。
知道宁樱是寡妇被夫家赶了出来, 朱婆子道：“一个女郎家在外讨生活总是不便，也亏得你有胆量。”
宁樱乐观道：“嗐，朱妈妈言重了，我无儿无女的，娘家也靠不上，总得求生路。”又道，“更何况我样貌糙，没几个郎君瞧得上，总得想法子把日子过下去。”
朱婆子道：“姜娘子勿要妄自菲薄，这天底下只有娶不到媳妇儿的男人，没有嫁不出去的女人。”
宁樱咧嘴笑了起来，觉得这些人实在得可爱。
那周老儿办事也利索，很快就买了两条乌鳢回来，还有一些时令菜蔬。
瞧着木桶里的两条乌鳢，肥美鲜活，宁樱笑眯眯道：“有劳周老爷子了。”
周老儿兴致勃勃道：“姜娘子做主厨，我二人给你打下手，有什么安排尽管吩咐。”
宁樱：“那敢情好，我就不客气了。”
她麻利地把两条乌鳢拿到后厨宰杀，下手熟练，只需用一双筷子就把活蹦乱跳的乌鳢摆平了。
见那筷子从嘴插在鱼腹里，朱婆子道：“看来姜娘子还是个行家。”
宁樱忽悠道：“跟婆婆学的手艺。”
乌鳢黏液多，不易处理，需用帕子裹到鱼身防止打滑。
去鱼鳞、开肠破肚、取鱼鳃、剔脊椎骨斩段，一系列动作都不带喘气儿的。
朱婆子这回是彻底信她有点功底了。
备好鱼头和主骨，宁樱先取熟猪油煎制鱼头鱼骨，使其被煎得两面焦黄，才舀水入锅。
用大火将水烧沸后才转移到专门炖汤的瓦罐里熬制，这个时候再加入去腥的姜片、红枣，小火慢炖。
老两口在一旁帮忙洗菜蔬，宁樱跟他们说涮烫黄花菜滋味更佳。
周老儿选了不少自己爱吃的，因是鱼米之乡，鲜虾也比京中便宜不少，宁樱做了不少虾泥丸子。
他还买了不少炸豆泡。
二人处理菜蔬时，宁樱则片鱼片，薄如蝉翼，每一片都呈透明状，形态相当，色泽洁白中带着十字花。
她仔细将鱼片摆盘，就像以前伺候李瑜那般精致赏心悦目。
待她把两条鱼的鱼片处理好后，她又问坊里最好的清酱是哪家，因为蘸料的清酱是灵魂。
周老儿一下子从储藏室给她取了三坛来，仔细介绍了一番。
宁樱一一尝试，最后选了不会掩盖乌鳢鲜味的清酱，她还是觉得跟李瑜偏爱的朱记清酱差了些。
按往常，她调制了三种口味的蘸料，蒜末葱花少不了，还要添点胡麻油。
瓦罐里的鱼汤被熬煮得奶白鲜香，因用熟猪油煎制，闻起来分外浓郁。
看汤色差不多后，宁樱添入适量的细盐，枸杞和胡椒提味。
周老儿好奇地尝了尝那汤，入口委实鲜甜，很合当地人口味。
宁樱说道：“若是秋冬吃乌鳢暖锅，添入党参，最是滋补。”
周老儿点头，“党参好。”
红泥小火炉里的炭块已经备上，朱婆子取来一口陶锅，宁樱把瓦罐里的鱼汤舀到陶锅里，炭块很快就燃起，陶锅里的汤汁开始翻滚。
宁樱给二人盛了一碗汤，撒了丁点葱花，说道：“二位先尝尝这汤如何。”
朱婆子取汤匙舀了少许吹冷入口，那汤色奶白，滋味鲜甜，咸度适中。
看她制作简单，但熬制出来的味道却好。
“我瞧你都没放什么料，味道却出挑。”
宁樱笑道：“乌鳢本就鲜美，讲究原汁原味更佳。”
周老儿点头，“这话我是赞许的。”
他用了半碗汤，连连说好。
宁樱又动筷替二人涮烫鱼片。
那鱼片透薄，只需在汤水里滚两下就可捞出。
她分别让他们尝试三种蘸料，周老儿对酸辣口有兴致，尝了一片酸辣味的。
鱼片细嫩爽滑，鱼皮有韧劲，且无刺，蘸酸辣口吃进嘴里，别有一番滋味。
朱婆子则喜欢清酱口的，她的口味跟李瑜差不多，喜食清淡。
也亏得李瑜那挑剔的胃口造就出宁樱的好手艺，他若说满意的东西，呈上来总能让人信服几分。
老两口用过鱼片后夸赞连连。
宁樱这才面露笑容，跟他们讲涮烫鱼片的技巧，须臾即可，不宜过老。
朱婆子满意道：“这暖锅好，老少皆宜，最适宜咱们当地人。”
周老儿：“辣口的也好，蜀地人喜爱。”
朱婆子高兴道：“改日也让大郎他们尝尝。”又道，“姜娘子有这般好手艺，何愁讨不了生活。”
周老儿一边涮烫鱼片，一边说道：“姜娘子这手艺确实甚妙，今日既然能碰上，也是缘分。”
宁樱笑眯眯道：“周老爷子抬举了。”
周老儿摆手，“一个在外讨生活的妇人总归不易，先前我和老婆子商量过的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你若有这个意，咱们就把铺子给你，老宅你也可以入住，有个落脚的地方容身。
“至于铺子经营的钱银则对半分，我们两口子提供你场地，你提供厨艺。
“这地儿就让给你经营，我们也不会插手管，你若是忙不过来，我便让大郎那边分一个丫头过来给你帮衬，我们自个儿付工钱，你以为如何？”
宁樱好奇问道：“周老爷子就不怕亏损？”
周老儿：“就是因为这茬，所以才想试试搭伙。”又道，“我们老两口的情形你是看到的，若是光把铺子租出去，我又不甘心。若留在手里，我也折腾不出花样来，思来想去，你若有这份兴致，便试试两家搭伙。”
朱婆子也道：“起先我原本是不同意的，但试了姜娘子的手艺，可见有几分本事。
“你一个外地人，要在这儿立足求生本就不易，若是有我们周家帮扶，也不至于被欺生。
“这铺子我们年纪大了也管不上，就想靠它额外攒点棺材本，手里头有几个铜子儿心里头踏实，不受软。
“姜娘子若嫌它贵，咱们便搭伙试试。一来你有了安生立足之地，什么都是现成的，初期也不用花大价钱砸进去；二来我们也想把铺子盘活，光收那点租子又不甘心，便是这么一个心思藏里头的。”
宁樱想了想，说道：“我也没有开过铺子，还是头一回试手。”
周老儿道：“无妨，反正都是自家的铺子，刚开始也投不进去几个钱，什么都是现成的，你若有胆量来做，我便回去跟大郎商量，让他那边分一个丫头过来帮衬。”
宁樱：“平日里你们不管？”
周老儿：“不管，你自个儿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宁樱不由得乐了，没有人指手划脚挺好。
周老儿继续道：“平时的采买你若不知道的，也可找我们，我家大郎的铺子就在隔壁街，来往也方便。以后待这铺子出手后，我们几乎都在那边，管不上这儿。”
宁樱仔细合计一番，说道：“二位让我回去好生考虑考虑，最迟明日答复你们，如何？”
周老儿：“姜娘子是个爽快人，便等你的消息。”
双方说定后，宁樱又给他们布虾泥丸子。
周老儿喜食虾丸，用了好些个。还有炸豆包也不错，包裹了鱼汤的鲜甜汤汁，他也用了不少。
这顿饮食，两个老人是满足了的。
周老儿也是个贪吃的老头，甚至还惦记起了酸笋炖鸭。
宁樱乐得开怀，觉得他们都是实在人，没有那些虚话，交流起来不会吃力。
离开周家后为防万一，她又特地到左邻右舍周边打听这家人的品行。她初来乍到，不了解此地的情况，万一惹上了难缠又爱占小便宜的人家，那才叫倒霉。
陆续打听下来周家人的口碑还行，都是本分老实的小市民，没有那么多负面传闻。
回到落脚处后，宁樱仔细盘算了一番，觉得周老儿的考量也有一定的道理。
她一个人外地人，要在这里立足总有一定的难处，如果能借当地人的力，自然要容易几分，至少没人平白无故来找茬。
还有就是若是搭伙，初期投入的租金问题就不存在了，且还能解决住处，那边也能安排一个丫头过来帮衬，经营他们也不管，只靠场地和人力分利润。
若是从长远考虑，这对宁樱肯定是不公的。
毕竟经营全靠她一人支撑，他们跟甩手掌柜差不多，只仗着场地抽成。可若从短期来看，确实是适合她的。
如果她在这里遇到了什么难题，可以让周家人出面解决，也能避免她逃奴的身份，许多不方便的事都能迎难而解。
这些外在助力都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最终宁樱经过一晚的琢磨后，决定放手试一试，若是此路行不通，大不了换一条走，若是被她闯了出来，以后大不了再换场地。
第二天宁樱先找到程大娘，让她做第三方见证人，同周家签了合伙契约。
里头的内容也简单，只涉及到利益分配，周家没有经营权，只提供人力和场地，其他则由宁樱自行经营处理。
把事情敲定下来后，朱婆子亲自替宁樱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供她居住，还有一间则留给配过来的丫鬟。
其他屋子是锁起来的，像堂屋，储存室那些随便她怎么安排。
宁樱好奇打量那屋子，面积不大，里头有简单的桌椅，妆台，床铺和柜子，家具也陈旧，但胜在干净整洁。
能有个落脚处已然不错。
宁樱走到窗前，外头是后院，颇清净。
想到自己未来会在这里扎根开始新的生活，她不禁充满了憧憬。那种从心而发的喜悦是秦王府永远都满足不了的，如获新生。
现在是夏日，她也没有什么衣物包袱，目前手里还有些现银，先筹备几口陶锅和红泥小火炉要紧。
周家的铺子不大，宁樱量了一下，能同时摆下六张桌子就不错了。
她先订了八只小炉子，又筹备了几口中号和大号的陶锅，至于碗盘那些，先前周老儿他们留得有不少，可直接使用。
庖厨里有许多东西都可以重复利用，无需再采购，省了她不少麻烦。
很快朱婆子就把那边的一个丫头领了过来，叫翠翠，才十三岁的模样，皮肤黝黑，个头高，生得敦实憨厚，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
朱婆子说她力气大，也能干饭，嘴巴不甜，但做事踏实，在那边是干粗活，放过来应能帮得上手。
宁樱把她接了下来。
那翠翠果然如朱婆子所说，力气贼大，连劈柴都行！
当然，干饭也厉害，吃一顿够宁樱吃一天了。
二人花了三两日的时间把铺子收拾布置妥当，也正儿八经弄了个开业。
那天周老儿一家子过来吃锅子，还带了鞭炮来放。
宁樱备了酸笋炖鸭招待周大郎一家，共七口人，用的大锅。
子鸭肥美，酸笋开胃，整只小火清炖而成。
配菜也是五花八门，有腌制的里脊猪肉，鸡脯丸、豆泡、鸭血、干黄花、菌菇木耳、胡瓜片，以及时令菜蔬。
上回周老儿就惦记着酸笋炖鸭，这次兴致勃勃尝试。
满屋子都弥漫着开胃的酸香，那子鸭肥美，炖出来的汤黄亮惹眼，宁樱撇去油脂替他盛了一碗。
周老儿也不怕烫，先尝了尝鸭汤。
入口酸爽香醇，味蕾一下子就打开了，咸度也是刚刚好，跟乌鳢的滋味完全不一样。
周大郎替自家老娘也盛了一碗，朱婆子尝过后夸赞道：“这汤好，适宜泡饭吃。”
众人全都笑了起来。
宁樱替周老儿夹了一块鸭肉，皮软糯，肉酥烂，丝毫没有鸭子的臊腥气，最适合他这种老人家食用。
用过一块鸭肉后，周老儿满意道：“姜娘子当真好手艺！”
宁樱：“周老爷子抬举了。”
周家人常年做生意，屋里能差使奴婢，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要好些。
周大郎也是个讲究人，尝过酸笋鸭后，也点头道：“姜娘子着实有几分本事，看来父亲没看走眼。”
周家媳妇儿也觉得不错。
宁樱备了从井里冰镇过的酸梅饮子，朱婆子招呼她一起来吃。
众人围在一起聊了些当地的风俗人情，以及宁樱以前在夫家那边的情况。
遇到这家人，她觉得她的运气委实不错。
两边都是抱着试水的心态，她想尝试看有没有吃这碗饭的本事，周老儿则盼着能把铺子盘活。
不管往后的磨合如何，至少目前双方都是盼着能共同盈利的，暂且不存在矛盾。
这顿饭两家人都吃得舒心，待他们离去时，周老儿还特地给了两百文铜子，是用红绳串起来的，意寓吉利。
宁樱也没推托，毕竟算是开张了，讨个好兆头。
之后两天都没有一个客人上门，直到第三天时，有家奴前来预订乌鳢锅子，一家六口人，说是周大郎生意上的朋友，特地来照顾的，打算在傍晚酉时三刻过来。
宁樱高兴不已，忙安排翠翠一同张罗。
在她为自己接待第一批客人兴奋时，之前送她前往平州的燕三郎则被李瑜的人盯上了。
那人把燕三郎曾经的路径上报给李瑜，当时李瑜刚下值回府，听到梁璜说袁家那边有消息时，立即传上来问话。
这个时候酷暑难耐，房里搁着冰鉴去暑热，李瑜从外头的燥热走进屋里，整个人都舒畅不少。
不一会儿林正被带了过来，他向李瑜行了一礼，汇报说燕三郎曾经去过钟雁山，通过曲镇那边的码头走水路下了梵城，之后又从梵城坐船去了平州，在平州没逗留多久就折返回京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瑜背着手来回踱步，问道：“那现下燕三郎在何处？”
林正回答道：“在忠县。”又道，“他是袁府贾婆子的小儿子，那贾婆子又是蒋氏的忠仆，故小奴猜测，他那阵子的路线多半与宁樱姑娘脱不了干系。”
李瑜“唔”了一声，陷入了沉思。
林正问：“主子要不要把他捉来盘问一番？”
李瑜摆手，“不必，先莫要打草惊蛇。”
林正乖乖听候差遣。
李瑜理了理袖子，说道：“先继续盯着他，我自有打算。”
林正道了声是，便退下了。
稍后崔氏前来伺候李瑜换便服，天气炎热，襕袍质地比纱罗要厚实许多，穿到身上始终没有纱罗舒适。
待他穿上轻便的居家服后，崔氏从冰鉴中取出冰镇过的银耳莲子羹送上，说道：“酷暑难耐，二郎吃一碗银耳莲子羹解解暑。”
李瑜净手后接过，拿勺子尝了尝，银耳软糯粘稠，凉津津的，掺了蜂蜜，甜度刚刚好。
他慢条斯理地用完一碗，忽然想起宁樱做的毋米粥，有些嘴馋，但人不在府里，便打消了念头。
用浓茶漱口后，李瑜又食了几个荔枝。
若是往年，房里的荔枝大半都是被宁樱食的，甚至有时候他还会向郭氏讨要，知道她喜爱，只要别叫上火就好。
那荔枝个头不算太大，色泽艳丽，看着委实讨喜。
李瑜盯着它看了会儿，又想起林正说过的话来。
如果宁樱出逃是由燕三郎护送，那他多半知道宁樱的去处。
他要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宁樱那颗瓜摸回来呢？
李瑜若有所思地把玩荔枝，上回袁杰厚着脸皮来讨《渔翁》，他觉得那画也没什么劲儿，索性还给他好了。
当然，他还会额外赠送他一样东西，那就是宁樱的卖身契。
拿定主意后，李瑜觉得心情愉悦，晚饭也吃得麻麻香。
结果入睡前崔氏搞了一出荒唐事，自从宁樱离开后李瑜就跟和尚似的不沾荤腥，没碰过女人。
崔氏想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大小伙子可莫要憋坏了，原本是想让美月去伺候的，结果美月不愿意，便让春兰捡便。
春兰巴不得呢。
哪晓得外头的崔氏还不知怎么回事，没一会儿就见春兰哭哭啼啼从房里出来，一副羞愤欲绝的神情。
崔氏暗叫不好，忙去问缘由。
寝卧里传来李瑜脾气暴躁的声音，把她唤进来质问。
崔氏见他面色不愉，解释道：“老奴就是想着自从宁樱离开后，二郎屋里就没有一个贴心人……”
话还未说完，李瑜就打断道：“崔妈妈糊涂，我李瑜是谁都能睡的吗？”
崔氏：“……”
李瑜懊恼道：“那春兰是什么货色，值得你给我指到房里来睡-我？”
崔氏：“……”
一时竟被噎住了。
李瑜很不耐烦，“以后莫要给我搞些乱七八糟的丢人现眼，那春兰庸脂俗粉，明儿你自个儿处理了，莫要让她再出现在我眼前。”
崔氏窘迫道：“是老奴的不是，原本想着……”
李瑜糟心道：“我是你打小看着长大的，我若愿意抬举她，哪还会等到今天？”
崔氏连连点头，知道自己触了霉头，忙道：“老奴明白，老奴明白，不该胡乱揣摩主子的心思。”
李瑜指了指她，“下不为例。”
崔氏忙应道：“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李瑜不耐烦把她赶了出去。
崔氏狠狠地松了口气，还好那祖宗惦念着往日情分，给她留了几分薄面，若不然这份差事都得弄丢。
待她关门退下后，李瑜心情烦躁地叉腰来回走动。
他把垂落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大咧咧地站到衣冠镜前，只觉得镜中的郎君越看越好看，甚至还闷骚地撩起衣裳一角看自己紧实平坦的腹部，又伸了伸大长腿，不要脸的表示，他李瑜这么俊的男人，岂能让那等庸脂俗粉睡了去？
简直是奇耻大辱！

第38章 李瑜摸瓜  宁樱的快乐小日子
春兰被训斥后觉得丢了颜面, 自顾躲到房里哭。
崔氏过来探情形，见她伤心难过，也觉得这事是自己办糊涂了, 说道：“春兰，二郎发了话, 让你明日离府。”
听到这话, 春兰哭得更伤心了，忙跪到地上委屈道：“崔妈妈, 奴婢冤枉啊……”
崔氏叹了口气，扶她起身道：“你也莫要哭了，哭也没用。”停顿片刻，“这事是我办糊涂了, 但二郎已经发了话，可见是容不下你的。”
“崔妈妈……”
“往日你想爬二郎的床, 现下应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主子了，这念头应是打消了的。”
春兰拿手帕抹泪, 满腹委屈。
崔氏继续道：“我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是去庄子里；其二，去府里的铺子。两处地方，你任选。”
春兰心中很是不甘, 恨恨道：“那宁樱有哪里好了，竟让……”
话还未说完，崔氏就严厉打断道：“休得议论！”
春兰闭嘴。
崔氏：“二郎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 他既然发了话，便没有回旋的余地，你仔细考虑清楚要去哪儿。”
说完便不耐烦地走了, 留春兰独自懊恼。
也在这时，美月过来看情形。
春兰觉得没有面子，不痛快道：“你来做什么？”
美月倚在门口没有说话。
春兰认为她是来看笑话的，怒斥道：“滚开！”
美月这才开了口，“我若是春兰姐姐，这会儿就应该好好筹谋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春兰咬唇沉默。
美月：“庄子和铺子，自然要选铺子，若是运气好，说不准还能寻到合适的良人，若是耗在庄子里，就不容易看到盼头了。”
春兰讥讽道：“我的事不用你瞎操心。”
美月摇头，“我是庆幸，前有阿樱姐姐栽在郎君身上，后有春兰姐姐。像郎君那样的人，咱们高攀不起，人家可娇贵着呢，得天仙才能去配的。”
春兰被噎得无语，只恨恨地绞帕子。
翌日她被崔氏打发出府，去了府里的绸缎铺子。
昨晚崔氏被李瑜训斥后也不敢乱作安排了，房里的女婢也只有美月一人。
有了宁樱和春兰的前车之鉴，美月是不敢乱动歪脑筋的，只想在这儿攒够嫁妆钱，寻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嫁了。
待到李瑜休沐那天，他带上《渔翁》去了一趟袁府。
当时袁杰正同蒋氏辅导幼子功课，听到家奴来报，说李瑜上门，蒋氏本能地瑟缩一下，对他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袁杰颇觉诧异，说道：“快把他请进前厅，我稍后就到。”
待家奴退下后，蒋氏试探问：“他来府上做什么？”
袁杰摇头，起身道：“我去会会就知。”
蒋氏忧心忡忡道：“那小祖宗可不好应付，四郎你得长长记性，切莫惹恼了他，又生出祸端来。”
袁杰摆手，“二郎没你说得这般可怕，我二人交情甚笃，只要不是涉及到政事，他多少都会给袁家留几分薄面。”
蒋氏不再多言。
袁杰背着手去了前厅。
李瑜端坐在椅子上，一身风雅到极致的白。
外头蝉鸣阵阵，他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不一会儿袁杰过来，老远就笑吟吟道：“哟，什么风把二郎给吹过来了？”
李瑜看向他，折扇轻轻一甩，瞬间收拢。他指了指他，也笑道：“四郎不是想要《渔翁》吗，今儿特地给你送来了。”
袁杰半信半疑上前，李瑜把画卷递给他，他颇有几分小激动，“你可莫要诓我。”
李瑜失笑，“我诓你作甚？”
袁杰兴致勃勃打开那画卷，果然是他的《渔翁》不假，失而复得，心里头不由得美不胜收。
见他满脸欣喜，李瑜又摇起了折扇，说道：“如何？”
袁杰收回视线，高兴道：“二郎当真是个妙人儿！”
李瑜抿嘴笑。
这回袁杰的脑子要清醒些，露出困惑的表情看他，说道：“天下没有白掉馅饼的道理，二郎此举定有目的。”
李瑜把折扇搁到一旁，从袖袋里取出宁樱的卖身契。
看到那东西，袁杰似有不解，疑惑道：“这是……”
李瑜指了指它，“这东西原本在是你夫人手里握着的，如今我把它还回来，由她自行处置。”
听到这话，袁杰警惕起来，“你莫要坑我。”
李瑜狡黠道：“我坑你作甚，你把它拿给你夫人，她自然知道用处。”
这话袁杰听不明白。
李瑜却不愿多说，只道还有其他事需要去办，没坐多久就离开了。
于是袁杰把画和身契拿回房里，满脸困惑不解。
蒋氏见他回来，好奇问：“那祖宗这么快就走了？”
袁杰回过神儿，说道：“真是奇了，方才二郎把《渔翁》送还回来了。”
蒋氏也诧异，“真的假的，当初他可是为了那幅画把宁樱出手，怎么这会儿又送还回来了？”
袁杰：“还有宁樱的卖身契，也一并还回来了。”
此话一出，蒋氏暗叫不好，但凡跟宁樱牵扯到的东西她都敏感，着急道：“好端端的，把卖身契送回来作甚？”
袁杰把身契给她，也是不解，“他说你知道该怎么处置它。”
蒋氏愣住。
袁杰好奇问：“三娘要如何处置这身契？”
蒋氏瞅着那烫手山芋，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袁杰继续道：“二郎说你知道该怎么处置它。”
蒋氏这才伸手接过，后知后觉地悟出点东西来，皱眉问：“他还说什么了吗？”
袁杰摇头，“没有。”
蒋氏拿着身契坐回椅子上，隔了许久才道：“这东西我拿着也没用。”
听到这话，袁杰一下子就弄明白了，拍脑门道：“原是这般！”
蒋氏看着他沉默。
袁杰忙道：“既然是没用的东西，那就物归原主好了。”
蒋氏不由得发起愁来，念叨道：“都已经过了这么久，我到哪儿找原主去？”
袁杰坐到一旁，“当初宁樱是由燕三郎护送着离京的，把燕三郎叫回来问问，他兴许知道宁樱的下落。”
蒋氏：“他多半也不清楚，当时他只护送宁樱到平州地界，二人便分头了。人海茫茫的，要如何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袁杰细细思索了阵儿，“先别管这茬，把燕三郎找回来再商量商量。”
蒋氏无奈点头，也只有试试看了。
目前燕三郎在忠县，蒋氏跟贾婆子说了这茬，立即派人去找。
之后过了五六日，燕三郎才从忠县匆匆赶回。
蒋氏把宁樱的卖身契拿给他，说道：“秦王府没追究宁樱出逃一事，眼下风头也避过了，这身契握在我手里也没甚用处，你把它物归原主，顺道把我的东西换回来。”
燕三郎皱眉道：“夫人为难小的了，当初小的与宁樱在平州地界分头，至于她的具体去向小的并不清楚，如今要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蒋氏坚持道：“你常年在外走动，有经验，又与宁樱相处了好些日，她的一些事情应是清楚的，我也找不出合适的人去寻她。”
贾婆子也道：“三郎仔细想想，或许中途宁樱留下了迹象也说不定。”
燕三郎接过身契，头大道：“阿娘有所不知，儿虽然没与那姑娘相处几日，但也见识过她的本事，主意多得很。当初在平州她就防范儿，一个人脱身了，平州四通八达，至于去了哪里真不好说。”
贾婆子：“不管怎么说，只要是一个活人，总会留下点踪迹来，你先试一试，至于寻不寻得到，另说。”
蒋氏也道：“这事不着急，慢慢寻也无妨。”
燕三郎这才应下了。
待他离去后，蒋氏自言自语道：“秦王府想顺藤摸瓜，这个人情怎么都得卖。”
贾婆子：“只要不会把娘子牵连进去就好。”
蒋氏点头，“应是不会了。”顿了顿，“不过我看那李瑜接二连三为这事折腾，多半是把宁樱放到心尖儿上了。”
贾婆子不以为意道：“就算放心尖儿上又如何，始终是个婢子，再疼宠也不会娶进门。”
蒋氏却不这么认为。
若说是其他门楣，她是信的，但秦王府不一样。
那秦王老儿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造了三十多位子女出来，十多位妾室，比宫里头的子嗣都多，在全京城都找不出一位来。
这样一个不靠谱的老头儿，生的子女多半也不靠谱，不能拿常人的眼光去看他家。
话说燕三郎得了差事后，回到家中一筹莫展。
媳妇儿周丽娘问明缘由后，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去汇通柜坊找线索。
当初蒋氏给宁樱的盘缠是燕三郎存到汇通的，只要宁樱提取过钱银，汇通那边肯定有记录。
经过这一提醒，燕三郎眼睛一亮。
不过汇通柜坊也不是普通人能去查的，于是燕三郎从蒋氏手里讨了封信函送到柜坊，那边的掌柜接待了他。
有袁侍郎这个四品官职做背景，汇通不会怠慢。
燕三郎把宁樱的情形同曹掌柜细叙一番，曹掌柜捋胡子道：“若是在京畿这片地区提取过，我们一个月应是能查到分所情况的。”又道，“柜坊里有规矩，京畿片区的账目每月汇总清算一次，但其他州分所的账目就是春夏秋冬三个月汇总做一次清算，而后再送往京城复盘。”
燕三郎默默地掐算一番，他当初存盘缠的时候是四月，现下六月，也不知能不能寻到宁樱最后提取钱银的痕迹。
既然曹掌柜说夏季的账目清算要四到六月份结束后才会由各地送到京中，那眼下也只有等了。
燕三郎留下宁樱的信息，托付曹掌柜到时候查询，他应承了下来。
从汇通柜坊离开后，那时燕三郎并不知道他的所有踪迹都被秦王府的林正盯梢。
李瑜想顺藤摸瓜，一时半会儿是不容易摸到宁樱那颗瓜的。现在她在临川干得热火朝天，刚开始食肆里寥寥无几，后来还是周大郎动用生意上的关系给她招揽了几拨客人来。
也是她有几分本事，一来二去居然留了几位回头客。
今日难得的下了一场雨，食肆里没客人，宁樱忽然嘴馋想吃火锅。眼见到了正午，制作起来也麻烦，她索性做了一盆毛血旺解馋。
那是最省事的，什么东西都可以放进去一锅煮。
翠翠跟她一样能吃辣，主动去烧火。
宁樱主厨，先勾熟猪油下锅，而后把豆酱、姜蒜、八角花椒等香料扔进去炒制，随后再添入适量的猪大骨高汤。
为了颜色好看，她又添入少许红曲粉提亮。
当然，醪糟和茱萸也少不了。
翠翠闻到鲜香，好奇探头看锅里。
灶里柴火烧得旺，锅中很快就沸腾翻滚起来，辛辣味被激发而出，呛鼻冲得她赶紧避开打喷嚏。
外头的小雨淅淅沥沥，整条街道冷冷清清，庖厨里则弥漫着浓油赤酱的人间烟火。
宁樱添入细盐进锅，尝那汤味觉得合适后，随手丢了一把豆芽进去，还有什么黄花菜啊、豆腐啊、木耳、胡瓜片、猪血、猪肝、瘦肉等一锅煮。
整个庖厨里全是刺激味蕾的辛辣鲜香。
食物煮熟起锅后，她随手撒上剁碎的蒜末、葱花和胡荽，一撮花椒和芝麻，再浇热油泼去，滋啦一声，浓郁的葱蒜香被激发而出，看得翠翠直咽唾沫。
以往伺候李瑜处处讲究精致，现在她可糙了，主要是翠翠很容易打发，白饭都能满足。
把这么一盆菜端上桌，两人直接干饭开造。
翠翠从未吃过这般下饭的配菜，豆芽入口爽脆，猪血滑嫩入味，薄薄的猪肝是她最喜爱的，各种荤素辛辣咸鲜刺激着味蕾，扒两口饭她能干三碗！
宁樱瞅着挺着急，忙道：“翠翠你悠着点，这样吃下去我可经不起你折腾！”
翠翠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痛快道：“娘子做的东西就是好吃，翠翠这辈子都跟着你，有肉吃！”
这话把宁樱逗笑了，嫌弃道：“我可没那本事养你！”
恰逢邻里萧三娘提着篮子从门口路过，闻到里头刺鼻的辛辣香，好奇探头问：“姜娘子你们在吃啥呢，味儿这么重？”
宁樱随口道：“胡乱做的一锅煮，萧三娘要不要也来尝尝？”
她原本是带的口水话，哪晓得萧三娘当真好奇进来看，瞧见陶盆里红油惹眼，闻着辛辣呛鼻，让人心生蠢蠢欲动。
翠翠取了一双筷子给她，憨厚道：“可辣了。”
萧三娘嘴馋地夹了一片猪肝来尝，只觉得辛辣入口，刺激得直冲天灵盖。
她“哎哟”一声，整个五官都皱成了一团，被辣得暴跳。
翠翠咧嘴笑了起来，耿直道：“叫你贪吃。”
宁樱也笑了，忙给她倒水喝。
萧三娘接连喝了两大杯才消停了些，无法直视道：“你这是人吃的东西吗，活像茱萸花椒不要铜子儿似的。”
宁樱掩嘴道：“我和翠翠口味重，就爱这口辣。”
萧三娘无比嫌弃，也不知是被辛辣刺激到了还是其他原因，似想起了什么，忽然暗搓搓道：“姜娘子晚上给我煮一盆送到隔壁去。”
宁樱诧异道：“你不是吃不下这般辛辣的口味吗？”
萧三娘摆手，“我拿给我男人吃，那混账东西跟我闹矛盾吵着要闹和离，正愁没法收拾他。”
宁樱：“……”
她憋了憋，终是忍不住道：“两口子有什么矛盾还是仔细说清楚好，恐伤了和气。”
萧三娘拍大腿道：“嗐，那玩意儿，嫌我强势了，谁叫他自己立不起来呀，你也别顾虑，晚上给我做一盆送过去，多少铜板我都给。”
宁樱忍了忍，“这般辛辣刺激的若是吃不住，准会闹肚子。”
萧三娘：“无妨，他块头大，窜几次稀也死不了。”
一旁的翠翠老实道：“万一你家男人骂咱们娘子咋办啊？”
萧三娘柳眉一横，“我自己做的，他敢！”
结果这么一闹腾，那盆传说中能刺激到天灵盖的毛血旺反而成为了街巷里的新宠，实在是因为它太下饭了。
夏日人们本就没甚胃口，忽然来了这么一盆重口味的饮食，真是叫人又爱又恨，既想吃它，又刺激得叫人受不了。
当地人是受不了那份辛辣的，能吃下它的多数都是外地人。
以往在秦王府里李瑜不食猪肉，宁樱也极少处理它，如今在这市井里它有了极好的归宿。
这个时代的猪因为人们不擅阉割，导致膻腥重，不易处理，而浓油赤酱，呛鼻的辛辣咸鲜是它最好的搭档。
腌制后不论是猪肝猪心猪肺猪大肠都能一锅煮，麻辣重口掩盖了它本身的膻腥，非常下饭，而且还便宜。
一时间，宁樱的小食肆倒是销了不少猪肉，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炎炎夏日就在这样的充实中度过，秋冬适宜进补，开始有人来吃锅子。
宁樱也逐渐习惯这种市井小日子。
诚然比秦王府劳累许多，但胜在自由随性，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也没有谨小慎微，想开怀大笑就大笑，想到街上走走就去走走，不用看人脸色，更不用伺候李瑜那祖宗。
现在她正逐步融入这个社会，跟街坊邻里也能有说有笑，虽然在生活上不是太宽裕，但时日长久些，总能一点点变得更好。
如果说秦王府里的日子是一眼望到头，那么现在的日子则是朝气蓬勃。
它跟那四方宅院里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那宅院里没有风吹雨打，有安逸稳定的生活环境，而你只需要舍弃自尊安分守己做个奴仆就好。
外头却不一样，它充满着数不清的变故，需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承担风险，没有人为你遮风挡雨。
这是它的弊端，相对来说却能让你堂堂正正做个人，至少是能稍微有点尊严的活法。
宁樱喜爱这样的活法，充满未知，充满挑战，纵是前路艰辛，她也能无惧风雨，因为做自己命运的主人真的很好。
这或许是李瑜永远都体会不到的，只因他生来就是许多人的主宰者。
出来了这么久，宁樱倒也不是从未惦记过他，只不过他身上能值得她惦记的估计就是那身皮囊了。
毕竟哪个女人不爱美色，更何况还是那般高级的美色呢？
宁樱可不是那种羞于启齿的女人，经历过事儿，也知道男人的美妙，但再怎么让人流连，也抵不住有尊严的自由。
入秋后的天气日渐凉爽，有客人觉得红泥小火炉搁到桌上有些高，涮烫起来不大方便。
于是宁樱打算把桌子换过，便趁着空闲去了一趟街尾杨家。
萧三娘说杨木匠手艺不错，宁樱过去瞧了瞧，当时杨木匠没在家里，院里只有他母亲秦氏和独子。
那孩子只有八岁大，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秦氏追着打，满院里跑。
听到敲门，那孩子机灵地跑了过去，宁樱被他撞了个满怀。
秦氏吵嚷着追去，那孩子忙躲到宁樱身后，祖孙二人吵着她听不懂的外地方言，令她哭笑不得。
宁樱忙说明来意，秦氏这才消停了，把她请进院子，用官话说道：“现下大郎还未回来，姜娘子先坐着，我去给你倒点茶水。”
宁樱应了声好，见杨家孩子还站在门口，说道：“进来吧，有外人在，你祖母不会打你了。”
那孩子这才进院子，跑进屋躲着去了。
不一会儿秦氏端来茶水，没看见那崽子，忙问道：“姜娘子，可看到小崽子跑出去了？”
宁樱笑道：“偷偷进屋躲着去了。”
秦氏这才松了口气，直摇头道：“长大了，愈发叛逆，管不住了。”
宁樱回道：“现在还早着呢，待年纪大些，自然就懂事了。”
秦氏摆手，“打小就野惯了，他阿娘去得早，大郎又要忙活生计，全靠我这老婆子操心，可折腾死了。”停顿片刻，才想起了正事，问道，“方才姜娘子说什么来着？”
宁樱：“我想订做几张桌子，要空心的那种。”
秦氏听不明白，道：“你说的我听不懂，不若待大郎回来了我让他去你那边找你，问个清楚。”
宁樱：“也好。”
大家都是街坊邻里，秦氏健谈，同她唠起了家常。
杨家才搬来没住几年，杨大郎以木工手艺为生，活计做得好，家里的生活也过得不错，唯一让秦氏头疼的是自家儿子做了四五年鳏夫，却没讨到一个合适的女郎进门。
宁樱颇觉好奇。
看祖孙样貌挺周正，想来杨大郎也不会是歪瓜裂枣，且家境也不错，何至于落到连媳妇儿都讨不到的地步？
秦氏叹了口气，发愁道：“兴许是月老喝醉酒把他给忘了吧，红线牵桌子腿上了。”
宁樱失笑，“秦大娘可真会说笑。”

第39章 身契到手  李瑜即将下扬州
二人坐着说了好一阵话, 杨家崽子偷偷藏在门缝看宁樱，似乎对她有些好奇。
不一会儿又有人上门来，宁樱这才回去了。
傍晚翠翠正在收拾客人留下来的碗盘时, 杨大郎上前询问，翠翠大嗓门喊道：“娘子, 杨木匠来了。”
庖厨里的宁樱应了一声, 出来接迎。
那杨大郎莫约二十五六的年纪，个头高瘦, 穿着一身青色半臂长衫，浓眉大眼，模样生得周正。
宁樱从庖厨出来，他行了一礼, 拘束道：“方才我阿娘说姜娘子来寻，要订做几张带窟窿的桌子, 我听得不甚明白，便前来问问。”
宁樱笑道：“是有这回事。”
当即把食肆里的情况同他细说一番。
杨大郎仔细看那红泥小火炉, 把它放到桌上再搁上陶锅, 确实有一定的高度，若是个头矮点的坐到长条板凳上，伸手涮烫起来是没有平桌方便。
宁樱比划了两下，解释说：“我是想着把这桌子的中间给挖空方便放小火炉, 使陶锅能下降几分。”
杨大郎细细揣摩了一番，就食肆里的方桌进行询问。他的脾气温吞，语气不疾不徐, 咬字清晰，非常有耐心。
宁樱跟他交流起来很舒心，因为不费口舌, 你每说一句他都能很好理解，并且接纳，用你所理解的方式去阐述清楚。
弄明白了她的要求后，杨大郎道：“明儿我把姜娘子要的桌子图纸送来你看看。”
宁樱道声好。
临走前杨大郎又取木尺量食肆里的桌子高度，还有红泥小火炉和陶锅的尺寸高度，办事非常稳妥。
回去后，秦氏已经备好晚饭，见他进屋，秦氏好奇问：“这就回来了？”
杨大郎“嗯”了一声，喊了一声杨瑞。
那崽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方糖。
三人洗手吃饭。
秦氏在饭桌上八卦起宁樱，说道：“那姜娘子倒是挺健谈的，说话风趣。”
杨大郎没有说话。
秦氏：“你说她一个女郎家，流落到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也能像男人那样讨生活，还真有几分胆量。”
杨大郎皱眉道：“阿娘说这些作甚？”
秦氏自顾自道：“就是人才样貌差了些。”
杨大郎：“……”
杨瑞忍不住道：“祖母，我不要后娘。”
秦氏瞪了他一眼，“你不要后娘，也不能让你老子一辈子打光棍啊。”顿了顿，“想让我这个老婆子伺候你们爷俩一辈子，做梦！”
杨瑞：“……”
杨大郎：“……”
他默默地看向自家崽，“又惹祖母生气了？”
杨瑞垂首扒饭。
杨大郎语气温和道：“我八岁的时候也能洗衣做饭，你从明儿开始也可以自己干了。”
杨瑞反驳道：“我还没长大，不是有爹你吗？”
杨大郎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无比淡定道：“那明儿我来洗衣做饭，你去讨生活来养家糊口。”
杨瑞：“……”
杨大郎严肃道：“祖母年纪大了，你又总是调皮给她气受，她老人家不乐意伺候我们爷俩了。我呢日日为生计奔忙，你总不能让我里里外外都操持周全，你好歹也是家里头姓杨的，总得分担帮衬着些。”
杨瑞憋了憋，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我才八岁。”
杨大郎点头，“你八岁的时候还有爹呢，我八岁的时候都没爹。”
杨瑞：“你有娘，我没娘。”
杨大郎：“……”
杨瑞：“你这般待我，我狠该到阿娘坟头去哭诉一番。”
杨大郎默了默，“说得你好像去哭一通我就会把你当成小祖宗供起来似的。”又道，“等会儿自己去洗碗，你若不知道多心疼人，以后跟你老子一样讨不到媳妇儿。”
杨瑞：“……”
对他爹这种男人，他是服了的。
用完饭后，杨大郎进屋去画桌子图纸，剩下的碗筷当真落到了杨瑞的头上。
秦氏到底心疼自家孙子，哪舍得让他干活。
似乎很了解老母亲的脾性，屋里很快就传来杨大郎的声音，“阿娘你就使劲惯吧，惯出个小祖宗来收拾你儿子。”
秦氏默默地看向杨瑞，杨瑞高声回应道：“爹瞎说，说得好像孙儿就不知道心疼祖母似的。”
秦氏被哄乐了，屋里的杨大郎也笑了起来，“有出息。”
杨瑞把秦氏安置到椅子上坐着，挽起袖子小声道：“祖母啊，你还是给爹讨个媳妇儿吧，只要是不打我的就行。”
秦氏乐道：“这可是你说的。”
杨瑞：“我说的。”
秦氏：“万不能反悔。”
杨瑞：“不反悔。”
于是祖孙二人拉钩，因为以往杨大郎单着多半的原因还是在杨瑞身上。
小子怕讨来后娘会挨打，一直阻拦着，今日被自家老子收拾了，宁愿给他讨个媳妇儿回来，总比自己吃亏强。
翌日上午杨大郎把画出来的图纸拿到食肆给宁樱过目，粗麻布上工整地画着桌子图形，那模样就跟现代火锅用的方桌差不多，可见他是理解透了的。
宁樱很满意。
双方按行价约定好后，杨大郎便开始回去制作。
他除了接宁樱的活计外，还有其他活计要做，六张桌子要费些功夫，一时半会儿是赶不出来的。
有时候宁樱也会过去看进展，一来二去便同秦氏熟络了。
一张桌子的成品出来，宁樱很是满意，方方正正，就差漆面。
秦氏得意道：“我家大郎的木工手艺是没得说的，一年到头只有接不完的活计。”
宁樱笑道：“杨木匠的手艺确实不错。”
杨瑞又好奇躲在门缝看她，清亮的眼眸里含着试探的打量。
宁樱察觉到他的视线，说道：“我看你们杨家的家境应是不错的，何必把杨瑞困在家里，不若送去私塾上学，以后考取功名也好。”
秦氏道：“正有这个打算，明年开春就送去，就是束脩高得咬人。”
宁樱道：“若家境能承担得起，还是要去私塾求学问，以后的前程总归有盼头些。”
秦氏：“姜娘子还真有一番远见。”
宁樱跟她讲学问的诸多用处，听得秦氏钦佩不已。本以为她只是一介普通小妇人，眼界却开阔，见识也广，倒叫秦氏开了眼界。
晚上秦氏又同杨大郎说起宁樱，提到送杨瑞去私塾的事，也令杨大郎诧异。
秦氏赞道：“没想那姜娘子其貌不扬，却很有一番见识明理，到底是从京畿那边来的，眼界就是不一样。”
杨瑞发出灵魂拷问：“祖母，你是不是把人家给看上了？”
秦氏纠结道：“就是模样差了些，性情倒是极好，健谈爽朗。”
杨大郎问：“今日姜娘子来看过桌子，她怎么说？”
秦氏：“夸你做得好。”
杨大郎：“得赶紧给人弄好送过去。”
秦氏摆手道：“也不用这么急，让她多来这里坐坐也好。”
杨大郎：“……”
看着自家老娘那副暗搓搓的模样，他很是无语。
待到中秋前夕，六张桌子才做好送了过来。
当时是秦氏差人送来的，每张桌子的漆面呈深棕色，非常大气抢眼，也结实牢靠。
宁樱很是喜欢，付尾款时秦氏少收了几个铜子儿，说街坊邻里照顾生意，相互间就应当帮衬着，反倒叫宁樱不好意思。
那杨瑞也跟着过来的，翠翠贪吃，有时候宁樱也会给她备些杂糖，便叫翠翠取了些杂糖给杨瑞解馋。
祖孙二人在食肆坐了好一会儿，宁樱也乐得跟他们闲聊，直到有食客上门，祖孙二人才离去。
与此同时，京城这边的汇通柜坊通过各州分所送来的账目查到了宁樱最后提取钱银的地点，是在魏城。
燕三郎得到消息后，立马动身前往魏城，跟在后头的还有秦王府的林正等人。
刚开始燕三郎还以为宁樱会去坂城那边，结果方向完全是反的。由此可见，她极有可能选择了他曾建议的大隐隐于市。
燕三郎带着曹掌柜的信函风尘仆仆从京中奔来魏城找到汇通柜坊的分所，询问宁樱最后提取钱银的日期。
柜坊掌柜把记录翻找出来，是五月份，并且提取的钱银还不少。
看着账面上的记录，燕三郎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他默默掐算宁樱跟他从平州分头后的日子，她一个弱女子，居然能以这般快的速度跑到魏城来，若没有外界助力，他是怎么都不信的。
离开柜坊后，燕三郎在客栈下榻。
望着桌上的卖身契，他开始细细回忆宁樱这个人，虽然没怎么跟她打交道，但那几天的相处，足见她的谨慎。
如果要以短时间的速度从平州溜到魏城来，且还要万无一失，那采取什么方式才是最快最安全的？
燕三郎绞尽脑汁苦思冥想，除了官方渠道外，就只剩下镖局托运可选择了。
官方渠道宁樱肯定是没这个本事的，联想她提取的巨额钱银，多半跟镖局有关连。
但一个逃奴，居然胆大妄为到去镖局托镖！
燕三郎是想都不敢想，她竟有此等胆量。
他整整思索了一夜，眼下也没有他法找人，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城里的所有镖局，挨着一家家询问。
拿着袁家四品官阶的信函办事就是有效率，一天折腾下来，居然被他瞎猫碰到死耗子捞到了一点信息。
玉兴镖局经过他提供的路引信息和宁樱画像后，查到了宁樱的相关记录，告知燕三郎此人往扬州去了。
燕三郎不由得乐了，当即又风尘仆仆奔往扬州。
路上他又气又好笑，觉得那女郎当真有意思，明明是一个逃奴，却吃了豹子胆敢托镖，借镖局护佑一路下江南。
若是不知道宁樱的路引情况，他还不知得找到几时。
转念一想，那厮也委实狡猾，在魏城提取大量钱银后就断了踪迹，因为之后没再有柜坊记录。而从魏城到扬州还有好一段距离，若是胡乱寻人，只怕得寻得半死。
扬州可是一个好地方，问题是这么大一个扬州，她又藏身在何处？
想到接下来遇到的难题，燕三郎不由得头大如斗。
殊不知跟在他身后的尾巴也是稀里糊涂，一路跟踪吃了不少灰，可眼下还没完，还得继续折腾。
等燕三郎从魏城抵达扬州，已经入了冬。
他再次找到玉兴镖局分所，试图抱着希望查到宁樱的下落，结果在这里再也没有了音讯，她就犹如断线的风筝，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整个扬州有四十一座城，他又要从哪里着手找下去呢？
燕三郎的耐心极好。
这个问题并没有难住他，反正都是找人，那就先从最繁华最四通八达的城市找起，什么遂安、番阳、临川……挨着一个个坊，走街串巷地找。
为了能把宁樱找到，他可是下了真本事的！
那时宁樱还没意识到秦王府的人离她越来越近，李瑜的手也在不知不觉间伸到了她的身边。
那个远在京城的状元郎从一开始就给宁樱造成了错觉，让她顺风顺水，误以为那双手并未伸过来。
就算现在伸了过来，也是保持着非常温和的态度，让燕三郎带着身契前来稳住她，别让她又瞎跑。
这一筹谋是非常有效且管用的，至少从宁樱出逃之始，没有官府掺和，她的危险性大大减少，安全性也得到保障。
沿途顺畅的环境也给宁樱放松了警惕，让她不至于慌不择路，更能很好应付逃亡带来的恐慌。
这不，从出逃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宁樱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是逃奴的身份，忘了她曾是李瑜的人，以及在秦王府里的种种。
目前食肆的生意渐渐走上正轨，开始持续有了盈利，回头客也养了些。
天气寒冷，羊肉锅子最受欢迎，也有隔壁坊的过来尝新鲜。
翠翠也跟着被养得更敦实许多。
宁樱待她极为宽和，从未训斥过。
比起在周家的日子，翠翠觉得这儿要舒坦很多。虽然手上的活计要劳累些，但胜在主子随和自在，故而她的口头禅是要一辈子都跟着宁樱，有肉吃。
为此宁樱哭笑不得，只觉得那孩子傻得可爱。
这天上午宁樱在屋里做账目，正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忽然听到翠翠在外头喊她，说有客人来了。
宁樱放下手里的活计，往前头去了。
食肆里站着一个人，挎着包袱，一身风尘仆仆的疲惫。
在瞧见燕三郎的瞬间，她不由得愣住。
燕三郎看到她时也愣了愣，差点没认出来。
宁樱万万没料到他会找到这儿来，忙看向翠翠道：“翠翠你去给我弄个火盆。”
翠翠应了一声，便去了庖厨。
待她下去后，宁樱诧异道：“燕三郎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燕三郎打量食肆，苦笑道：“姜娘子可让我好找。”
宁樱：“……”
她心虚地到外头张望，知道燕三郎不会平白无故而来，便跟翠翠说客人要订桌，打发她到外头，自顾把燕三郎领到后厨去了。
燕三郎好奇地东张西望，说道：“姜娘子这小日子过得似乎还不错。”
宁樱回道：“将就。”又道，“当初三郎说大隐隐于市，这地方挺好。”
她找来凳子给他，燕三郎坐下，宁樱给他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问：“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燕三郎也不啰嗦，从包袱里取出她的身契，送上道：“你瞧瞧。”
宁樱好奇接过，看到是自己的身契时心情有点复杂，她皱着眉头，警惕问：“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燕三郎：“是夫人给我的，让我把身契物归原主，说她握在手里用不上。”又道，“她还说什么你这里也有她的东西，让我换回来。”
宁樱半信半疑，“这东西没落到秦王府？”
燕三郎摇头，“没有，一直都在夫人手里。”
宁樱不信，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问道：“你可莫要诓我，当初李瑜曾在宜善找过人，他岂会善罢甘休？”
听到这话，燕三郎诧异道：“你去过宜善？”
宁樱也未隐瞒，说道：“我最初打算从平州去宜善那边，再从宜善去往坂城，哪曾想把秦王府的人给碰上了，当时李瑜就在码头设了关卡，他既然找了出来，岂有不收我身契的道理？”
燕三郎忙解释道：“姜娘子是有所不知，那秦王府的二公子已经同汝南王府定了亲，开春就要迎娶汝南王府家的小娘子了，这事全京城都知道。”
宁樱愣了愣，没有说话。
燕三郎继续道：“据我所知，最初那二公子是曾怒气冲冲来袁家质问过，但夫人死口不认，后来也听说他亲自找过，之后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不了了之，再后来便是听到秦王府与汝南王府定亲的事。”
听到这番话，宁樱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燕三郎道：“夫人也是等了许久，见那边没再继续追究，这才让我带着身契寻了过来。也亏得姜娘子谨慎，让我寻了许久，才侥幸来了这儿。”
宁樱问：“你是如何寻过来的？”
燕三郎立马把一路找过来的经历细细讲述一番，又问她当初来到扬州的经历。
宁樱说道：“我一路沿途过来都挺容易，也确实是托镖来的，路上没遇到半点阻碍。”
燕三郎：“那就对了，若是李瑜铁了心寻你，早就报官了，一旦官府严查，你哪有这么容易脱身？”
宁樱垂眸若有所思。
燕三郎知她心细，不易糊弄，又说道：“我觉着，既然当初那李瑜把你同袁家用一幅画做了替换，多半也没当回事，毕竟在他们那种贵族眼里，奴婢就跟玩意儿差不多的东西。”
这倒是老实话。
宁樱向来有自知之明，从未期盼过自己能在李瑜心中占据多重的分量。
奴婢就是奴婢，在贵族眼里就是拿不上台面的东西，可随意差遣使唤、发卖。虽然平时李瑜待她算得上不错，但也仅仅只是当阿猫阿狗疼宠罢了。
他若一直纠结这茬，反而才让人觉得奇怪，毕竟从夏到冬都已经过了半年了。
见她疑虑渐消，燕三郎试探道：“夫人说有东西在你手里，让我务必要还回去，还请姜娘子莫要让我白跑一趟。”
宁樱缓和神情道：“那东西没在我手里。”
燕三郎：“？？？”
宁樱正色道：“我给你一封亲笔书信，你把它带到钟雁山，去找慈恩大师，他会把夫人的亲笔交与你的。”
燕三郎高兴道：“能交差就好，也不枉我辛苦跑了这一趟。”
于是宁樱去房里写下一封亲笔交与燕三郎。
当初蒋氏那份亲笔是她为防万一的护身符，当时她也不会把它随身携带，便在跟着蒋氏婆媳上山时把它放到了慈恩大师手中。
如今蒋氏拿着身契前来赎回那份亲笔，她便允了，算是两清。
话又说回来，燕三郎能找到这里，宁樱倒也不诧异，毕竟他知道她的详细情况。
但她是万万都想不到这份身契会是李瑜和蒋氏联合起来给她下的饵，因为太过匪夷所思，甚至是不合符逻辑推理的。
偏偏就被李瑜干了出来。
她低估了她在李瑜心中的分量，比她想象中要重得多。
燕三郎得了宁樱的亲笔后，也没在食肆逗留多久，说他离京太久，怕周丽娘担忧，得尽快回去报声平安。
他也未曾做过伤害宁樱的事，故宁樱对他的到来还是有几分信任的，她亲自送他出门，燕三郎道别离去，匆匆回京。
目送他走远后，宁樱才回房看自己的卖身契。
有了身契在手，往后若要转换成良籍，也只有通过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方式了，只要有足够多的钱银，买通官府打通关系，自然能成。
她仔细把身契收捡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气洋洋，毕竟在这里的安宁让她几乎都把京城里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
就算得知李瑜同汝南王府定亲的消息也是无比淡定的，只不过心里头还是有点酸，好歹教了这么久的男人。
不管怎么说，那人在床上的滋味还是挺不错的，如今被别的女人捡了便宜，心里头肯定有点不舒服。
那种酸溜溜的情绪促使她在第二日特地弄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肥硕可爱的女郎，头顶上写着硕大的“富婆”二字。
宁樱将它挂在寝卧里，背着手欣赏了好半天。
以后每天都要看着它，要努力赚好多好多的钱，换取良籍，再找一个合意的良人，安安稳稳过自由自在的小日子。
如此细想一番，宁樱便又觉得生活充满了憧憬希望。
殊不知，在一处看不到的角落里，林正也书信一封通过官邮送到了京城。
他们来得悄然无息，去得也悄然无息，丝毫没有打草惊蛇，给宁樱足够的安全感，只盼着这祖宗别又瞎跑，让他们跟着喝风吃灰奔波了。
委实太累。

第40章 她在江南  喜闻乐见修罗场
宁樱拿到自己的身契后并未对燕三郎起疑, 也没意识到那家伙为了稳住她编了一口胡话。
主要是他编的胡话合情合理，若说李瑜费尽心思想找到她，她反而还觉得奇怪, 因为那厮向来冷静理智，不可能会为了一个婢子这么挖空心思去折腾。
这点宁樱深信不疑, 因为他平常就是这副死鬼样。
食肆里目前只推出涮羊肉、毋米粥、猪肚鸡、酸笋炖鸭和乌鳢等锅子。
有时候食客想吃什么得提前预定, 因为宁樱会只做那几锅，一天陆陆续续只卖十三锅, 多的时候有二十二锅。
卖出二十二锅是冬至那天，忙得她和翠翠脚不沾地，只喊吃不消。
宁樱很惜命，宁愿少赚点, 把命苟长点才是正茬。
这个时代的生活节奏慢悠悠的，命也得慢悠悠的苟。
冬日里沾冷水到底冻手, 她跟翠翠都是女郎，在不方便的那几天她会让翠翠少沾冷水。
翠翠憨厚, 觉得她就像亲娘。
宁樱无比嫌弃, 啐道：“我才比你大几岁就成你娘了，这名声我可背不起。”又道，“女郎家就要学着心疼自个儿，你怎么连懒都不会偷？”
翠翠咧嘴笑, 露出满口大白牙，“姜娘子心疼我，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我, 你的活计翠翠不会偷懒。”
宁樱窝心道：“难怪朱妈妈说你傻。”
也在这时，前头传来送鱼老儿的声音，宁樱出去应付。她一个人要做采买, 要下厨，要统计账目，要在前头跑上跑下，着实不容易。
这不，送鱼的钟老儿说道：“姜娘子好生了得，这食肆可被你生生盘活了，之前的周家就做得艰难。”
宁樱笑道：“钟老爷子抬举了，今天送来的是什么鱼？”
钟老儿：“三尾草鱼，四尾乌鳢，还有一尾鲤鱼。”
天家是不准吃鲤鱼的，因为“鲤”同李，但民间私底下也会偷偷吃，它没有牛肉那么严厉，吃了会坐牢。
不过宁樱也不会傻得卖鲤鱼给食客，被举报了多少都会遭罪。
那尾鲤鱼也一并被她收了，拿来做红烧鲤鱼也好吃。
钟老儿以捕鱼为生，货源相对稳定，也不斤斤计较，宁樱乐得跟他合作。
称好鱼，翠翠前来把鱼提到后厨，宁樱同钟老儿唠了许久，他才离去了。
今日鱼货不多，锅子也会少备些，就算那几尾鱼没卖出去，养在缸里也死不了，冬日不比夏日容易翻肚。
在宁樱熬煮酸笋鸭时，翠翠好奇地逗弄了一会儿缸里的鱼。
那尾鲤鱼委实长得喜爱，长须，肥美，腹部微微泛红，在水里游来游去，她好奇问宁樱要怎么吃它。
宁樱随口道：“做成红烧鲤鱼。”
提到“鲤鱼”二字，又不由得联想到李瑜，颇觉好笑。
当初秦王老儿怎么就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呢，李瑜同鲤鱼。
不过开春她就笑不出了，因为那条“鲤鱼”从京城那边暗搓搓地摸了过来。
官邮驿马一天可行三百多里路，从扬州传递进京的速度可想而知，是非常快捷迅速的，时效性极高。
接近年关时朝廷和各地方政府都异常忙碌，李瑜每日下值回来得也挺晚。
冬日白昼本就短暂，这一回来天都黑透了。
梁璜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李瑜身披斗篷跟在他身侧，不一会儿崔氏出来接迎，李瑜皱眉道：“天晚了，外头冷，崔妈妈莫要受了冻。”
崔氏忙上前道：“二郎折腾到这会儿才回来，得饿坏了。”
李瑜：“今日圣人体贴我们这些臣子，赐了饮食，用了才回来，不饿。”
崔氏摸了摸他的手，是暖和的，这才相信他没挨饿受冻。
梁璜把木盒递给她，里头装着未处理完的公务。
崔氏双手接过。
主仆回到屋里，她放下木盒，替李瑜解下斗篷。
室内烧得有炭盆，暖烘烘的，李瑜摘下官帽，崔氏服侍他换下襕袍，取来便服穿上，说道：“这些日二郎着实劳累，福寿堂那边担心着呢。”
李瑜：“年关过了就轻松些。”
美月端来铜盆供他净手，崔氏道：“今日庖厨炖了乳鸽汤，二郎多少得用些，补补身子。”
李瑜“唔”了一声。
稍后美月前去取来，那乳鸽添了不少药材清炖，一股子浓重的药味。
李瑜接过手就无比嫌弃，蹙眉道：“我年纪轻轻的哪经得起这般大补？”
崔氏道：“是老王妃特地安排的，二郎多少得用些。”
李瑜硬着头皮尝了一口，便随手搁到一边，不愿再动。
崔氏拿他没法，又问：“那二郎要不要再用些其他的？”
李瑜想了想，道：“备碗牛乳茶来。”
崔氏忙吩咐下去。
待她出去后，李瑜走到铜镜前看自己的面容，眼下泛青，整个人都有些疲倦，再加上身边没有顺手的人伺候，总是不太顺心，精神也差些。
他坐回椅子上闭目养神。
茶盏功夫后，崔氏把提神的牛乳茶送了过来。
浓郁的奶香弥漫在室内，闻着分外暖心，搭配的还有一份菱粉糕，颜色洁白，带着少许桂花香。
李瑜用了一碗牛乳茶和两块菱粉糕后，又把没处理完的公文从木盒里取出，继续办理公务。
崔氏怕他伤了眼，叮嘱道：“二郎莫要熬得太晚，恐灯下伤眼。”
李瑜“嗯”了一声，多半都是敷衍。
这一坐就到了亥时，还是崔氏催了他两回才歇着了。
翌日天不见亮就要起床，李瑜在被窝里挣扎了许久，才睡眼惺忪地坐起身。
要是往日，宁樱会故意伸手冰他，有时候还会钻他的被窝把他弄醒。
然而自从她离去后，那种小情趣便再也没有了，屋里总是冷清清的。
一个被女人哄惯了的人，李瑜无比怀念有她在的日子。
诚然那种温柔乡每个女人都能给，但有时候他就偏要钻牛角尖，非要把那块让他跌跟斗的板砖捡回来。
外头黑黢黢的，风也吹得大。
崔氏进寝卧伺候他洗漱，李瑜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眯眼看她。
崔氏道：“二郎该起了。”
李瑜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痛苦道：“去给我打盆冷水来，让我醒醒。”
片刻后美月送来一盆冷水，李瑜起床挽起袖子，浇了不少冷水到脸上，刺骨的寒冷侵入进每一个毛孔，这才觉得清醒了些。
崔氏瞧着心疼，发牢骚道：“天家的活计委实不好干，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实在过分了。”
这话把李瑜生生逗笑了，说道：“崔妈妈言重了，我这还只是翰林院一小破六品呢，每月朝会也不过两回，若是五品往上的京官儿，五日一朝会，寅时就得起，那才叫折腾。”
崔氏撇嘴。
李瑜年少轻狂道：“现在就嗷嗷叫，往后若是一步步爬进了政事堂，天天为国事操劳，那不得累成什么样子。”
崔氏：“老奴看着心疼，年纪轻轻的就要受这份罪。”
李瑜失笑，“京中有多少人盼着受这份罪还受不起，且还是我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讨来的罪，不得心甘情愿受着？”
崔氏无奈。
李瑜自顾取官吏常服，边穿边道：“他日待我进了政事堂，做了宰相你再心疼我。”
崔氏笑道：“咱们二郎年少有为，那是必然的！”
里衣内夹着鹅绒可御寒，圆领窄袖袍衫衣料厚重考究，能很好抵御冷风入侵。
替他梳好发髻，正好衣冠，李瑜才精神抖擞去厢房用早食。
今日蔡三娘备了香菇肉末粥，搭配的是腌冬笋。
李瑜用了一碗粥，还食了两枚鸽子蛋才作罢。
用浓茶漱口后，崔氏替他整理衣着，取来斗篷披上，并又送上手炉。
离去时李瑜又想起落下的公文没带，崔氏忙命美月去取来。
这种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的日子持续到腊月二十七时，从扬州传到京中的信函成功抵达秦王府。
当时李瑜下值回来就去的福寿堂，在那边用完饭，一家子坐在一块儿唠了许久的家常。
兄长李竞也跟他一样忙得昏天暗地，他是刑部尚书，处理的事情更复杂繁琐。
兄弟二人相互倒苦水。
李竞身子疲乏，便先回去了，李瑜则多坐了会儿才走的。
刚回到西月阁，崔氏就说从扬州那边来了信函，是下午送进府的。
李瑜颇觉诧异，困惑问：“从扬州送来的？”
崔氏点头，忙去取来双手送上。
李瑜伸手接过，随手撕开信封，里头只有短短五十字。
他愣了愣，又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弧度。
崔氏见他愉悦，好奇问：“二郎在笑什么？”
李瑜淡淡道：“公务。”
说罢做了个手势，崔氏退下了。
他又仔细把那信函重新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揣摩。
扬州，宁樱居然跑扬州去了！
李瑜握着信件，背着手来回踱步，眉眼里皆是笑意。
这都跑了半年，可让他好找。
不管他承不承认，寻了半年才得到宁樱音讯，心里头是实实在在高兴。那种小窃喜掩盖了以前的自我怀疑，管她是什么原因跑的，先弄到手再说。
而另一边的宁樱则忙着清算账目，她把接手食肆以来的所有收支进行统计后，刨除成本，各家居然也能分得四贯多钱。
这让周老儿惊喜，宁樱也感到意外。
往日在秦王府每月就有两贯钱的月例，那时还没意识到讨生活的艰难，如今自己靠双手获取，委实不容易。
但不管怎么说，其中的成就感是做奴婢体会不到的。
宁樱宁愿走这份艰难路，一点点靠双手攒钱的滋味挺好。
待她走上正轨，往后还会找更大的铺子，请庖厨，请侍者，不用亲力亲为，像现在这般辛劳。
这份功劳翠翠也付出许多，宁樱特地找成衣铺的裁缝给她订做了两身新衣。
翠翠很是高兴。
过年那天下午周家请她们晚上去隔壁街吃团年饭，宁樱应下了。
街尾的秦氏也是个有心人，特地叫杨瑞送来一份糕点，是芋魁陷儿的团子，用糯米粉裹着芋魁陷儿油炸而成，软糯香甜。
杨瑞说是他们当地的传统小点，让宁樱主仆尝尝。
宁樱也没白接这份礼，特地用红绳串了好些个铜板送给杨瑞，让他偷偷藏着当私房钱，把孩子哄得偷着乐。
待杨瑞回去后，宁樱也尝了尝那团子，热乎乎的，甜而不腻，特别是里头的芋魁陷儿，软软糯糯，满口温暖。
翠翠贪吃，一口气吃了五六个。
宁樱道：“小丫头悠着点，晚上还有好吃的呢。”
翠翠憨憨道：“等以后娘子开了大铺子，翠翠就有更多好吃的了。”
宁樱嫌弃道：“出息！”
话说那杨瑞跑回家后，就偷偷关在屋里藏他的私房钱。
秦氏听到屋里的声响，大嗓门问：“杨瑞回来了？”
杨瑞没有吭声。
秦氏又喊了一声，杨瑞这才应声开门，秦氏问：“你小子鬼鬼祟祟的在屋里做什么？”
杨瑞嬉皮笑脸道：“没干什么。”
秦氏半信半疑，问道：“把团子都送给姜娘子了吗？”
杨瑞点头，“送了，她说好吃，还说了许多客气话。”
秦氏这才满意地去了庖厨。
杨瑞那小子也是个人精，被一串铜板给收买了，生了出卖老爹的念头，屁颠屁颠跟到秦氏身后，暗搓搓道：“祖母，我觉得那姜娘子挺好的。”
秦氏：“是挺好，脾性不错，就是样貌人才差了些。”
杨瑞怂恿道：“不若让爹去把她讨过来吧？”
听到这话，秦氏愣了愣，半信半疑地看向他，“你想让她来做你的后娘？”
杨瑞点头，“我觉得她脾气好，应该不会打我。”
秦氏：“……”
这还是他这么些年头回主动愿意找后娘，她好奇问道：“你就不嫌那后娘样貌丑？”
杨瑞摇头，“也不算太丑，若是好看的脾气不好，孙儿要遭殃，你这个做婆母的也不好过啊。”
秦氏：“……”
一时竟被噎着了。
杨瑞无比淡定道：“所以还是得找脾气好的，我不用挨打，祖母你的日子也好过些，若是跟我爹三天两头就闹腾，咱家不就鸡飞狗跳了吗？”
秦氏：“……”
好像很有一番道理。
也在这时，杨大郎拎着一尾鱼和一条羊腿回来，今日过年，自然要吃点好的。
杨瑞美滋滋跑上前接过。
秦氏道：“我炸了团子，大郎尝尝看。”
杨大郎去洗手，取筷子夹了一只团子来尝。
哪晓得刚入口就被噎着了，因为秦氏对他说道：“瑞儿把姜娘子相中了，不若大郎什么时候去把她讨回来做后娘？”
杨大郎闷咳几声，秦氏忙拍他的背脊。他咳了好几声才缓和下来，不可思议道：“真是瑞儿说的？”
秦氏点头，“他觉得姜娘子极好，脾性温和，不会打他。”
杨大郎：“……”
秦氏也道：“我也觉得姜娘子脾性好，健谈且爽朗，就是样貌稍稍差了些。”
杨大郎觉得不对头，问：“他什么时候说起这茬了？”
秦氏回道：“先前我让他给姜娘子送些团子去，他回来便同我说起了这茬。”
杨大郎随即去了杨瑞房里，那小崽子唤了一声爹。
杨大郎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你把那姜娘子给相中了？”
杨瑞点头。
杨大郎坐到床沿，细细审视他一番，又问：“先前你去送团子，她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杨瑞道：“就说了些客套话，夸祖母做的团子好吃。”
杨大郎才不信他的鬼话，尝试着在床上找东西。他太了解自家崽了，一直都很抵触给他找个后娘，之所以改口，肯定是有原因的。
这不，见他在床上搜寻，杨瑞果然慌了。
结果还真被杨大郎从枕头里搜出一串用红绳串起来的铜板，他瞅着那铜子儿，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杨瑞：“祖母给的。”
杨大郎当即把铜子儿拿了出去。
杨瑞忙追上，改口道：“是那姜娘子给的，说是回礼。”
杨大郎啧了一声，又气又笑道：“就为这几个铜子儿，你就把你老子给卖了？”
杨瑞理直气壮道：“这是人家给我的私房，让我藏着自个儿买东西的，爹不能蛮不讲理拿去充公。”
杨大郎被气笑了，“私受人家的东西，你还有理了？”
杨瑞急了，“真是姜娘子自个儿给的，不信你去问她。”
听到父子二人的声音，秦氏好奇过来问：“怎么吵嚷起来了？”
杨大郎：“你的好孙儿，为了几个铜子儿卖他爹。”顿了顿，看向杨瑞道，“你好歹长点出息，你爹就值那十个铜板？”
杨瑞露出嫌弃的表情，撇嘴道：“说不定人家还不要你呢。”
杨大郎：“……”
秦氏被父子二人逗乐了，说道：“人家要不要，咱们开春找官媒娘子上门问问就知道了。”
杨大郎急道：“阿娘莫要起哄。”
秦氏：“还不好意思了，又不是头婚。”
杨大郎：“……”
这祖孙二人，他是服气的。
傍晚的时候家家户户过新年，宁樱主仆也去了隔壁街周家，周大郎夫妇热情接待。
周家常年做瓷器生意，家境殷实，住的院子是二进院子。那院子宽敞明亮，光正房就有四间，东西厢房各四间，倒座房则有七间。
院子里种了不少绿植，虽是冬日，却一片生机勃勃。
宁樱还是头一回过来，不由得生出艳羡，她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宅子呢？
周家的门窗到处都贴满了福字窗花和对联，人们坐在一块唠了阵儿家常。
婆子进屋来询问是否传膳，周大郎做了个手势，说道：“今日请了姜娘子来，定要好好尝尝我们的扬州菜。”
宁樱笑道：“有劳周郎君款待了。”
周老儿捋胡子道：“姜娘子孤身一人在他乡，我们自然应当尽地主之谊。”
宁樱：“周老爷子客气了。”
厢房里的菜已经上齐，人们起身过去。
大圆桌上摆得五花八门，非常丰盛，满屋子的鲜香馋得叫人直吞口水。
周大郎做了个请的手势，人们陆续围拢入坐。
周老儿强推那道蟹粉狮子头，定要叫宁樱尝尝，那可是周家庖厨的拿手菜。
众人皆知蟹粉狮子头可是当地的传统名菜，以猪肉和蟹肉为主。
瓷碗里的狮子头硕大浑圆，由高汤清炖而成，菜蔬碧绿，汤色清亮，泛着少许鹅黄。
婢女替宁樱布菜，她兴致勃勃道：“周老爷子，周郎君，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老儿期待道：“姜娘子趁热尝尝。”
宁樱小小尝了一口，口感松软滑嫩，肥而不腻，竟然一点都没有猪肉的臊腥。
那蟹肉也鲜美异常，就着少许汤汁入喉，她忍不住称赞道：“这菜好啊，什么时候我也要学学。”
周老儿得意道：“那你可算找对人了，这就是我做的。”
宁樱吃了一惊，高兴道：“不应该啊，周老也子这般好手艺，何至于把那铺子经营成了这般？”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笑了起来。
朱婆子嫌弃道：“他呀，一辈子就只会做这道菜，且还得看心情如何，一年到头至多能吃到两回就不错了。”
周大郎也揭自家老子的短，“那铺子是父亲瞎折腾打发日子消遣的玩意儿。”
这话周老儿不爱听，反驳道：“瞎说，我可是正儿八经经营的。”又道，“姜娘子再试试盐水鹅。”
宁樱接着尝试。
那盐水鹅色泽黄亮，肉质酥松，咸中带鲜，吃起来很有当地的味道。但跟她在秦王府吃到的要差了几分，府里的庖厨也精于做这道菜，最是擅长做鹅的。
她自然不敢提秦王府，不走心地夸了几句。
人们陆续动筷，在饭桌上说笑，不像高门大户那般等级森严，很是自在。
这家人好客，宁樱也感受到了他们的热情，朱婆子甚至毫不避讳地说起她目前的处境，很该找一个合适的郎君匹配，省得辛劳。
宁樱倒也没有回绝。
朱婆子觉得石桥街尾的杨家跟她很是般配。
那杨大郎一表人才，虽然是鳏夫，却人品厚道，从未有过花花肠子的传闻。他的母亲秦氏也是个爽利人，街坊邻里都清楚。
母子二人待人宽和，若是进了杨家，应是吃不了亏的。
就是杨家的小子要调皮些，不易管束，但若有威信，还是能压得住，毕竟才八岁大的崽子。
周老儿也觉得杨大郎为人可靠，插话道：“别的不说，那小子的品行还是不错的。”
原本是团年饭，结果变成了朱婆子牵线搭桥的饭局。
她这人就爱撮合市井男女那些事，把宁樱都搞得不好意思起来，说道：“他们家我倒也接触过，挺好相与。”
朱婆子眼睛一亮，“姜娘子也是经历过事儿的女郎，你若有意，我这老婆子倒是乐意替你牵这条红线。”

第41章 李瑜追妻  你媳妇儿要跑了
宁樱掩嘴道：“朱妈妈莫要打趣。”
朱婆子兴致勃勃, “我可是正儿八经的，没跟你说笑。”
周大郎的媳妇儿见宁樱不好意思，忙道：“阿娘, 好事多磨，今儿是团年, 不是说亲的。”
她这一提醒, 朱婆子才回过神儿，“瞧我这脑子, 年纪大了，竟忘了这茬。”
于是人们转移话题。
周老儿说起食肆铺子，以后若是生意兴隆，还可再开一家, 请庖厨，请侍者, 扩大店面把生意做大等等。
宁樱对这一话题很有兴致。
人们在热气腾腾的丰盛饮食中笑谈，没有任何拘束。
周家人的好客热情让宁樱在他乡感受到了温暖, 而她的自力更生也让周家人佩服, 愿意伸出援手搭一把这个女郎，共同谋求利益。
外头忽地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好不热闹。
人们举杯相碰, 庆祝来年的生意兴隆，祈祷生活平安顺遂，其乐融融。
这顿团年饭令宁樱印象深刻。
若是往年, 秦王府的主子们都会去宫里头参加宫宴，西月阁里虽然也会热闹，但总归没有现下这般自在, 毕竟等级规矩还在。
唯一值得期待的就是第二天李瑜会给仆人们赏红封，若是把他哄得高兴，讨到手的东西能值不少钱。
现在宁樱自己成为了主人，她还是会来周家讨个吉利，第二日要来跟周老儿夫妻拜个年。
待到暮鼓声响起，各坊坊门关闭，坊内还可以在街道上活动，再加上今儿又是大年，巡夜人不会找茬。
宁樱主仆在周家呆了许久才由家奴护送回食肆。
在回去的路上翠翠挽着宁樱的胳膊，意犹未尽道：“翠翠祝娘子明年生意兴隆，挣好多好多的铜子儿，天天都能像今晚那样有好多好吃的。”
宁樱掐了一把她的脸儿，“今晚痛快了？”
翠翠：“痛快，有好多好吃的。”
她到底天真纯良，不管生活有多辛苦，只要有好吃的就能满足了。
把二人护送回食肆老宅，周家的仆人才折返回去。
两人进院子后栓上大门，翠翠烧热水洗漱，忽听阵阵烟花炮竹声响个不停，她又好奇出院子仰头观望。
不远处火光冲天，五颜六色的烟火在空中炸裂开来，她孩子气地大叫，喊宁樱出来看烟火。
宁樱正在房里绞帕子洗脸，没去凑这个热闹。
脸颊上的小雀斑被擦净，右边从眼窝到脸颊上的巴掌大胎记也被清洗干净了。她坐到铜镜前取面脂擦脸润养肌肤，随后又将那胎记用胭脂一点点复原。
不一会儿翠翠进屋来看她，宁樱道：“早些去睡，明早还要去周家拜年呢。”
翠翠“嗯”了一声，便过去了。
新年守岁，宁樱早早就吹灯歇下，而远在京城的秦王府里则灯火通明，大大小小从宫中回来后，全都聚在福寿堂守岁，辞旧迎新。
李瑜困倦，哈欠连连，忍不住单手托腮打起盹儿来。
秦王老儿忽地敲了他一记，他无辜地摸头，秦王道：“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还熬不过你老子？”
李瑜翻了个小白眼儿，指了指李竞道：“你瞧大哥，他也哈欠连天。”
秦王：“熬年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李瑜懒得跟他掰扯，继续单手托腮，眉眼里皆是娇气。那小表情看着委实傲娇，李凤岚忍不住打趣道：“二叔，你在想啥呢？”
李瑜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思春。”
李凤岚顿时乐了，凑上前，兴致勃勃问：“想哪家的小娘子啊？”
一旁的秋氏啐道：“没个正经，拿你二叔取乐。”
李瑜没理会母子，似想起了什么，扭头问：“大哥，开春御史台奉命外出巡察的是哪些地方？”
李竞困倦道：“问这个做什么？”
李瑜：“想开年外出长长见识。”又道，“往后始终都要外任的，趁早开开眼。”
秦王老儿乐道：“哟，你小子还知道为以后做打算了。”
李瑜不屑道：“爹这话说得，好似我成日里不学无术似的。”
李竞欣慰道：“但凡你想要晋升，就得外任三到五年方可熬到资历，你现在就知道考虑这茬了，也算是有在筹谋上进的。”顿了顿，“据我所知，明年御史台巡察的好像有并州、梁州、允州和江南金陵那边。”
李瑜挑眉，“那开年我就向圣人请命，去江南一趟。”又问，“江南那边是巡察的什么？”
李竞：“好像是漕运，巡漕御史张胜。”
李瑜咧嘴笑，“漕运好，跟着张胜一块儿去长长见识。”
郭氏皱眉道：“大老远的，你一个人跑过去，我不放心。”
李瑜看向自家老娘，“阿娘莫要担心，儿总不能被你一直养在秦王府，以后成家立业分家总是要出去的。”
秦王捋胡子，赞许道：“说得极好，待你成家分出去，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了，老子给你上奏请封个郡王回来，想来圣人是不会拒绝的。”
李瑜：“还是爹明理。”
李竞指了指他，“小子翅膀硬了。”
李瑜理直气壮道：“大哥难道不盼着我这个做弟弟的尽早立起来帮你撑着秦王府吗？”
李竞被这话哄得高兴，抚掌道：“有出息。”又嫌弃道，“你的两个侄子若有你的半分觉悟啊，我做梦都得笑醒。”
一家子又笑谈了一番，虽然秦王老儿把府里搞得乌七八糟，但正房这一家子还是非常和睦友爱的。
兄弟齐心，都盼着把家族扶持好。
年假过后李瑜就向圣人请示，想跟着漕运御史张胜下江南金陵历练一番。也亏得他得圣人恩宠，允他前往，不过张胜下江南要在大年后才动身。
郭氏又是欣慰又是担忧。
她这个小儿子素来有主见，从小到大家里头也都是处处惯养着。可外头到底不比京中，一旦有个什么，全靠他自己处理，家里头一时半会儿也帮衬不上。
李竞倒是放心得下，劝自家老娘道：“今年二郎也已弱冠，养大的鸟儿哪有一直都困在笼子里的道理，他要飞出去，便让他出去闯，涨涨见识也好。”
郭氏忧心忡忡道：“话虽如此，但天高路远的，他又没怎么离过京。”
李竞：“阿娘若实在放心不下，我便书信给金陵那边，让同僚多多关照着些，如何？”
郭氏点头，“也好。”又道，“他大年过后就动身，连冠礼都没法行。”
李竞无奈，“那小子，翅膀硬了。”
这不，当崔氏得知李瑜要下江南也焦虑不已，围着他打转道：“我的小祖宗，好端端的去什么江南？”
李瑜一本正经道：“我是去办公务，公务知道吗？”
崔氏皱眉，“再过几天二郎就要去宗庙行加冠礼……”
李瑜边走边道：“那就不行了。”
崔氏急得没法。
上回他为宁樱离京也急得没法，因为小祖宗很少离开京中，一直都有人跟在身边。
此次去江南只带梁璜，千里迢迢的，着实叫人担忧。
而李瑜与他们的焦虑则恰恰相反，他充满着浓厚的兴致。待到他离开京城那天，李竞亲自相送，路上千叮万嘱才作罢。
李瑜道：“大哥回去吧，阿娘就劳你照看了。”
李竞点头，“路上小心些，你虽头脑聪慧，但到底没经过事，不知世间险恶，万事需多留一个心眼，明白吗？”
李瑜：“二郎明白。”
李竞又叮嘱了梁璜几句，他到底还是不放心，让自家兄弟带了两名王府侍卫护身，以防路上遭遇不测。
直到李瑜他们一行人打马离去后，李竞才进城去了。
回到秦王府，他去了一趟福寿堂，郭氏唉声叹气道：“儿大不中留，这一去不知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李竞安抚道：“阿娘无需担心，有府里的侍卫跟着，二郎不会有事的。”又道，“他们一路下江南，沿途都是走的官道，下榻的也都是官驿，不会出岔子。”
郭氏无奈道：“打小就养在身边的人，忽然放了出去，心里头空落落的，总是担惊受怕，为他发愁。”
李竞笑道：“那小子往后若想晋升，还得外任呢，没有三五几年是回不了京的。阿娘现在就担惊受怕，以后只怕是操不完的心。”
郭氏无语。
李竞拍了拍她的手，“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二郎已经长大了，往后还要成家立业，总归要靠自己去闯出一片天地。”停顿片刻，“你现在瞧瞧他，人上进着呢，脑袋瓜没糊涂，当初知道发奋考科举，现在同样知道为以后的路做打算，不用人操心，这不挺好的吗？”
“可是……”
“阿娘多虑了，二郎虽然年纪轻轻，却比他两个侄子有上进心，子贤他们若有他的一半聪敏，我真得去烧高香了。”
“你也别埋汰子贤。”
“嗐，这一对比起来，能不埋汰吗？”
“……”
“二郎虽然骄纵了些，做事却有底线，这在世家子弟中已是难得。”又道，“还好他不像爹那般花花心肠不靠谱儿。”
这点郭氏倒是认同的。
当时他们都觉得李瑜做事靠谱，因为从小到大都未曾干出过不符合身份的事来，算得上循规蹈矩。
哪晓得待他从江南回来后，把秦王老儿气得直呼好家伙。
全家炸锅。
在李瑜离京后不到半月，从扬州风尘仆仆回京的燕三郎拿着宁樱的信函去钟雁山，总算把蒋氏的亲笔换了回来。
当蒋氏得知他归来，忙命人将其请进前厅。
此时已经春暖花开，万物苏醒。
燕三郎从去年为这事折腾到现在，人都瘦了一圈儿。拜见过蒋氏后，他把从钟雁山取来的信件交差。
贾婆子接过呈到蒋氏手中，她拆开看了一眼，是她的亲笔不假。
“这一趟着实劳累三郎了。”
燕三郎摆手，说道：“那宁樱姑娘狡猾如狸，只怕夫人也没料到你的东西实际并未在她身上，而是藏在钟雁山的。”
此话一出，蒋氏诧异道：“何出此言？”
燕三郎：“这信函应是她当初去钟雁山时就托付与慈恩大师的，小的拿了她的亲笔去讨了回来。”
听到这话，蒋氏不禁被气笑了，连贾婆子都忍不住道：“那丫头着实狡猾！”
燕三郎也很无奈。
蒋氏好奇问道：“三郎又是如何寻到她的藏身处的？”
提到这茬，燕三郎便道：“那女郎吃了豹子胆，当初小的把她护送到平州分头，她原本是要去坂城，结果在宜善撞到了李家二公子，这才折返调头往江南跑去了。”
蒋氏：“一个弱女子，千里迢迢下江南可不容易。”
燕三郎摆手，“夫人是有所不知，那女郎胆子可大了，竟然是托镖去的。”
蒋氏：“……”
燕三郎继续道：“夫人给她的盘缠，多数都花在托镖上。”
贾婆子追问道：“那你找到她时她可曾生过疑？”
燕三郎：“儿胡乱编了理由忽悠她，说李家二公子没找到人之后便不了了之，还说已经与汝阳王府定了亲，这风头算是避过了，故而才拿着身契寻来交换夫人的东西。”
蒋氏担心道：“她当时可曾起疑？”
“应是没有，因为她自己也曾说过沿途一路顺遂，那秦王府没有报官，无人追查，她误以为此事就此作罢也在情理之中。”
“不曾起疑就好。”
“也多亏了她托镖，当时小的跟着汇通柜坊的踪迹寻到魏城就断了。柜坊给的记录上提取了大量现银，故小的琢磨她拿这么多钱银多半是有大用处，便抱着侥幸找城里的镖局，运气好在玉兴镖局查到了她的下落，原是往扬州去了。”
“后来呢？”
“后来可让小的好找，那么大的扬州，几十个城池，小的想起当初曾跟她说过的大隐隐于市，得往经贸发达，繁荣的地方才好藏身，便专门挑四通八达的城去找。”
“可是人海茫茫，你是如何找到的？”
“也多亏小的常年在外天南海北的走，交了三五朋友，也有在扬州那边做生意，便托他们帮忙打听，这才在临川的永来坊把人给寻着了。”又道，“当时我们分头寻了七座城，小的琢磨着她几乎都把盘缠花得差不多了，定会为生计发愁，又想起阿娘曾说过她手艺好，便走街串巷打听有没有姓姜的娘子开食肆做营生。”
“你这头脑当真厉害！”
“夫人夸赞了，也亏小的与她接触过几日，多少了解一些情况。那时我们寻人都是专门找外地人多的里坊挑，一座城也就那么几个里坊符合要求，这才侥幸捡了便宜把人给找了出来。”
这一路的追踪听得蒋氏佩服不已，因为每走一步都是靠线索推断着走。
从最初柜坊追踪，再到镖局查询，而后在扬州寻人，每个步骤都是有理有据的推断，而非盲目瞎找。
燕三郎的这份聪明一般人可比不上。
待他交差回去休息后，蒋氏赞道：“多亏了三郎的这份心思，把亲笔拿到手，我也放心多了。”
贾婆子：“娘子这事算是彻底了了。”
蒋氏点头，“秦王府的人多半也摸了过去，人情算是卖给他们了，至于宁樱往后的前程，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最终那份亲笔被她烧掉，她与宁樱算是彻底两清。
而被林正等人盯梢的宁樱并未察觉到异常，依旧跟往常一样经营着自己的小食肆，把日子过得美滋滋。
大年三十那天朱婆子兴致勃勃要跟她和杨大郎牵线搭桥，当时她其实并未放在心上，毕竟以她目前的情况并不适合谈婚论嫁。
她虽然拿到了自己的身契，但官府那里还留了奴籍案底，若要把奴籍转为良籍，需得托关系塞钱银才能彻底脱胎换骨。
目前她还蛮穷的，需要挣大量钱银去处理户籍问题。
这是她最需要去解决的问题，至于身外事，暂且不论。
经过去年的经营基础后，现在她和翠翠都彻底上手了，处理食肆里的活计分工协作。
翠翠干活踏实，从不偷奸耍滑，只要你安排了，她就会做好，只不过有时候不大动脑子，干出来的事让人啼笑皆非。
宁樱多数都是包容着。
那孩子跟她一样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很小的时候就被卖了，吃过不少苦头，如今跟在她身边，日子才算好过了些。
也是那朱婆子对宁樱的终身大事上了心，热情过了头，暗搓搓跟街尾的秦氏提了一嘴。
哪晓得秦氏也有这个心思，两个妇人坐在一起窃窃私语。
秦氏乐呵道：“那姜娘子我还真是相中的，脾性温和，明理识大体，若是讨回家做儿媳妇，也是可行的。”
朱婆子热络道：“姜娘子挺能干，里里外外都能操持，就是样貌稍稍差些，若脸上没有那胎记就好了。”
秦氏也道：“我就是惦记着这茬儿，咱们家大郎你也看到的，算得上周正，匹配她是绰绰有余。”
朱婆子点头，暗搓搓问：“那大郎是怎么个态度？”
秦氏回道：“他能有什么态度，只要咱们瑞儿答应了，便能成。”又道，“这些年我可为大郎的婚事操碎了心，也相看了好些个，但都因为那孩子搅合没能成。”
朱婆子好奇问：“那姜娘子呢，瑞儿可愿她做后娘？”
秦氏笑道：“愿意，瑞儿说她脾气好，不会打他。”
朱婆子乐了，指了指她，“我觉得这事有门儿。”
秦氏搓了搓手，“有没有门儿，只消请官媒娘子走一趟就知道了。”
这不，当天晚上她就把想请官媒的想法同杨大郎说了。
杨大郎愣了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见他没有吭声，秦氏问：“那姜娘子，你可瞧得上眼？”
杨大郎想了想，“这可是给瑞儿请后娘，他乐意吗？”
屋里的杨瑞探头道：“姜娘子我乐意，其他的另说。”
杨大郎：“……”
秦氏：“你看瑞儿都允了，我再问你，那姜娘子你可瞧得上？”
杨大郎回道：“一个妇道人家，离乡背井的，能靠自己的双手讨生活，可见是个心灵手巧的。”
秦氏笑道：“那便是瞧得上了。”顿了顿，“我就嫌她脸上的胎记碍眼。”
杨大郎：“那应是从娘胎里就带的，又不是她自个儿乐意。”
秦氏喜滋滋道：“看来你是容得下的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改日我去请官媒娘子上门走一趟。”
杨大郎没有回话。
于是在月初的时候秦氏请了隔壁坊的官媒赵二娘前去提亲。
那赵二娘趁着春雨连绵食肆里没生意时才去寻的宁樱，当时她正和翠翠做腌春笋，赵二娘走进食肆，收起油纸伞，问道：“姜娘子在屋里吗？”
听到外头的询问，宁樱忙洗手出去探情形。
起初她还以为赵二娘是食客，立马招呼她坐。
赵二娘上下打量她，一身劣质粗麻碎花布衣，土里土气的，身段清瘦，脸上的胎记委实惹眼，还长了不少小雀斑，样貌看着平平无奇。
要知道杨大郎身量高，样貌周正，又有手艺在身，跟宁樱站到一块儿委实不相配。
赵二娘笑吟吟道：“我是隔壁坊的官媒赵二娘，今日过来，是给姜娘子道喜的。”
听到这话，宁樱不由得愣住。
赵二娘边坐边道：“恭喜姜娘子，有喜事来了。”
宁樱回过神儿，好奇问：“什么喜事儿？”说罢招呼翠翠送茶来。
赵二娘道：“街尾的杨家，想必姜娘子是认识的。”
宁樱点头，“认识。”
赵二娘笑眯眯道：“那杨大郎把姜娘子给相中了，请了我来说亲。”
宁樱：“……”
她憋了憋，忍不住问：“赵娘子莫要忽悠我，那杨木匠怎么可能会相中我这样的寡妇？”又道，“我这模样你也瞧见的，要什么没什么，他相中我什么了？”
赵二娘也觉得挺为难，说道：“人家说了，姜娘子一个妇道人家却能自力更生，可见心灵手巧。”
宁樱指了指自己的脸。
赵二娘道：“那是娘胎里带的，也怨不得你。”
宁樱笑了，“他不在意？”
赵二娘：“人家不在意。”
翠翠送来茶水，好奇问：“哪位郎君把我们娘子相中了？”
宁樱做了个手势，“小孩子问什么。”
翠翠认真道：“我们娘子是最好的娘子，一定要寻最好最俊的郎君匹配。”
宁樱默默地扶额，“翠翠下去，我跟赵娘子说说话，啊。”
待翠翠去了后厨，宁樱才尴尬道：“那孩子不懂事，让赵娘子看了笑话。”
赵二娘露出礼貌的微笑，心里头其实很是不屑，只觉得眼前这女郎跟杨大郎委实不匹配。
“姜娘子初来乍到，且又是孤身一人，在外谋生委实不易，若能寻得一个可靠人家，后半辈子也算有了托付，何乐而不为？”
宁樱正色道：“此话固然不假，只是我目前的情形赵娘子是看到的，与杨家大郎确实不是一路人，恐叫人看了笑话。”
赵二娘摆手，“姜娘子自谦了，你心灵手巧，若那杨大郎真在意你的样貌，就不会让我上门了。”
宁樱沉默。
赵二娘：“好事多磨嘛，你也不用急着应答，仔细考虑考虑也好。”
宁樱“嗯”了一声。
赵二娘又同她说了许多关于杨家的情形，宁樱都认真地听着。
现在没生意，她也不着急干其他，便同赵二娘说了会儿。
之后隔了近一个时辰，赵二娘才起身回去了。
送走她后，宁樱去后厨，翠翠已经把春笋腌好了，她好奇问：“娘子要嫁人了？”
宁樱失笑，“莫要瞎说。”
翠翠老老实实道：“我不想娘子嫁人，你嫁人了，翠翠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翠翠不想回周家，想跟娘子一起。”
宁樱窝心道：“那便好好干活，往后我呀，把你的身契从周家讨回来。”
翠翠被哄高兴了，“娘子可要说话算话。”
宁樱：“算数。”
杨家提亲这事她没放到心上，也没有任何回复。
那边的秦氏坐不住了，催杨大郎多跟宁樱接触接触，反正一个是寡妇，一个是鳏夫，又不是头婚，完全没有必要忸怩。
杨大郎被赶鸭子上架，还是自家崽子杨瑞把他弄来的。结果门口见到宁樱就怂了，手足无措，连自己要干什么都忘了。
宁樱见到父子二人愣了愣。
杨大郎的脸一下就窘迫得红了，杨瑞无法理解道：“爹，你一大老爷们儿红什么脸啊？”
杨大郎：“……”
宁樱：“……”
与此同时，斜对面的茶肆里坐着两个人，林正犯嘀咕道：“咱们郎君要再不来，估计宁樱姑娘得去杨家了。”
另一人幸灾乐祸道：“嫁了也无妨，多半会用抢的。”
林正：“……”
抢人妇啊，啧啧。
不要脸。

第42章 正面交锋  两人第一回合交锋
当时宁樱并未察觉到茶肆里的二人, 客客气气地把杨家父子请进食肆。
杨大郎忸怩了半晌，才把食盒递了上前，尴尬道：“这是我阿娘做的糕饼, 请姜娘子尝尝。”顿了顿，又解释道, “街坊邻里都有。”
宁樱落落大方地伸手接过, 感谢道：“秦大娘有心了。”
说罢让翠翠拿了下去，又去取了翠翠平时爱吃的杂糖, 递给杨瑞道：“瑞儿可有去私塾上学？”
杨瑞双手接过，点头道：“有去。”
宁樱笑问：“夫子凶不凶？”
杨瑞迟疑了阵儿，才道：“我不敢说。”
杨大郎被逗笑了，“定是挨了板子, 不敢说了。”
宁樱情商高，以杨瑞上学的话题缓解了杨大郎的尴尬局促。
两人围绕杨瑞去私塾聊了起来, 她的见识明理也着实令杨大郎吃惊，不像普通妇人那般目光短浅, 当下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稍后有食客前来预订锅子, 父子二人这才离去。
路上杨大郎脚步轻快，心情甚好，杨瑞边吃杂糖边问：“爹，你觉得姜娘子如何？”
杨大郎瞥了他一眼, 不答反问：“你又觉得如何？”
杨瑞回道：“看她对翠翠好，想来不是个难缠的人。”
杨大郎笑了笑，“就怕挨打不是？”又道, “你若调皮，还是得打。”
杨瑞哼了一声，“讨她做后娘, 我是乐意的。”
杨大郎没有说话。
二人刚回到院子，秦氏就探头问：“东西都送了？”
杨大郎应道：“送了。”
秦氏忙出来，暗搓搓问：“她怎么说？”
杨大郎：“……”
杨瑞插话道：“爹臊得脸红，两人相谈甚欢。”
秦氏哎哟一声，打趣道：“一大老爷们儿还害羞了，可别让姜娘子看了笑话。”
杨大郎不好意思道：“阿娘！”
秦氏掩嘴，心里头乐开了花。
她觉得以自家儿子的条件，那姜娘子应不会拒绝才对，就算她犹豫不决也没关系，来日方长嘛。
食肆里的宁樱在后厨备菜蔬，春日里的笋很受人们喜爱，可以做些笋干晾晒。
翠翠吃着方才杨大郎送来的桂花糖糕，也随手塞了一块到宁樱嘴里，浓浓的桂花香很是滋味，软软糯糯，甜而不腻，显然费了一番功夫。
宁樱赞道：“秦大娘做点心的手艺当真了得。”
翠翠点头表示赞许，“过年送的团子也好吃，芋魁可香了。”说罢歪着头问，“娘子会跟杨大郎结亲吗？”
宁樱失笑，“你觉得呢？”
翠翠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不知道。”又道，“翠翠不想娘子太辛苦，可是又怕娘子成婚了就不要翠翠了。”
宁樱哭笑不得，“你这还真是赖上我了。”
翠翠：“娘子待翠翠好。”
听到这话，宁樱颇觉窝心，心思单纯也有好处，不会想得太多，也没那么多顾忌。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福气呢？
今日杨大郎的举动倒令她觉得可爱，她目前是没心思考虑这些的，只想把户籍问题解决妥当。
还有就是她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女人，特别是在这样一个压榨女性的时代，如果婚姻没有给她带来任何期许，那她还是宁愿保持现状好了，虽然辛苦了点，好歹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有足够的安全感。
一个曾经为奴为婢的女人，自然知道掌控命运的可贵性，她不会轻易把主动权交出去，也不可能会交出去。
晚上陆续来了七桌客人，两个人都有些劳累。
把碗盘收拾妥当后，翠翠早早就歇着了，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
宁樱去看了看她，有些心疼。
毕竟她才十三四岁，相较周家的活计，这里是要辛劳得多。
给她把被子掖好，宁樱回了自己房里，腰酸背痛地坐到床沿，从床脚取出一个陶罐，里头碎银铜板藏了好些。
她默默地盘算，就算凑足了钱银，也还得找关系走当地的官府疏通上户，也够得她折腾了。
眼下想不了这许多，她把陶罐藏好，疲惫地倒头就睡。
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的日子周而复始，尽管辛劳，她却充满着干劲，因为日子有奔头。
她要努力挣钱转良籍，要努力挣钱开酒楼，要请庖厨，请跑堂小二，自己当老板，只管账目经营。
这些都是她现在的动力。
然而这样的美梦持续到三月下旬时，就被李瑜打碎，因为他从金陵那边过来了，再次以秦王府主人的姿态回到了宁樱的生活中。
只不过这次宁樱已经不再是秦王府里的通房，而是一个要牢牢把命运掌握在手里的女人。曾经收起的爪牙，将以现实到冷酷的姿态回击到那个造就了她的男人身上。
李瑜当初下江南的目的原本就是瞒着家里人的，若郭氏知道他为了一个婢子千里迢迢，必然不同意。
此次前往江南，他先跟巡漕御史张胜一同在金陵办理了不少公务后，才说要去扬州处理一些私事。
张胜也没说什么，毕竟人家是秦王府的小公子，这回出来估计也就是游山玩水而已。
李瑜离开金陵后便直奔扬州临川，抵达永来坊那天上午，天空下起了绵绵小雨。
一行人先在福临客栈下榻，下午李瑜才带着梁璜前往宁樱的食肆。
当时是翠翠守在食肆里，她懒洋洋地坐在门口，单手托腮望着冷冷清清的街道发呆。
细雨蒙蒙中，远处忽然出现一把惹眼的艳红油纸伞。
李瑜一袭浅绛衣袍，头戴玉冠，腰束玉带，背着手朝食肆走来。
猝不及防看到那对主仆，翠翠忍不住眨了眨眼，咧嘴露出憨厚的痴笑来。她从未见过那般俊俏的郎君，通身的风流贵气，长得跟花儿似的。
身侧的梁璜替李瑜撑伞，主仆从雨雾中离食肆越来越近，翠翠盯着他们目不转睛。
片刻后，二人停留在食肆门口。
李瑜居高临下俯视这个盯着他发痴的女郎，微微皱眉，梁璜忙道：“小丫头，姜娘子可在里头？”
翠翠回过神儿，应道：“在。”
当即大嗓门呼道：“娘子，有客来了！”
她以为他们是食客，忙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瑜嫌弃地打量这家小小的食肆，里头虽然干净整洁，到底入不了他的眼。
话又说回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些市井中，简直是屈尊降贵。
梁璜收起油纸伞，找来干净帕子把长凳擦了好几遍才作罢。
李瑜勉为其难地坐下，开口问道：“你家娘子呢？”
翠翠忙去后厨找宁樱。
当时宁樱正在整理碗盘，翠翠激动地小跑进来，说道：“娘子，外头有客人来了，生得好俊。”
宁樱被她滑稽的表情逗乐了，打趣道：“能有多俊，难不成看到仙女儿了？”
翠翠比划了一个手势，激动之情无以言表。
宁樱伸手在干帕子上胡乱擦拭，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按说这个时候来食肆的客人多半都是要预订的，她当即出去探情形。
翠翠跟在她身后，哪晓得宁樱刚撩起门帘，就猛地缩回了头，她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翠翠，眼神里充满了恐慌。
坐在长凳上的李瑜已经瞥见她了，唇角微勾，慢条斯理道：“姜娘子贵人多忘事，想吃一回你做的乌鳢锅子可不容易。”
宁樱站在帘子后，没有吭声。
外头的李瑜也不着急，就看她能躲到几时。
翠翠难得的发现了异常，偷偷拉了拉宁樱的衣袖。
宁樱回过神儿，隐隐意识到燕三郎把她出卖了。她面色阴冷地看了翠翠一眼，压低声音道：“去后厨，别出来。”
翠翠见她脸色不对，没敢吭声，只乖乖点头，温顺地去了后厨。
宁樱在帘子后站了许久，才整理好混乱思绪，又拿出以往在秦王府的那副面孔，打起门帘落落大方地出去了。
她温顺地走到主仆跟前，向李瑜行福身礼，轻言细语道：“二公子远道而来，妾身接待不周，还请二公子莫要怪罪。”
李瑜偏过头看她，原本清秀温婉的面庞被她糟蹋得不忍直视，穿的衣裳更是廉价得粗糙，一身乡下妇人最土的碎花蓝布，腰上系着围裙，让人无比嫌弃。
这不，梁璜看到她那模样都震惊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偏偏宁樱丑而不自知，还要冲他们笑。
李瑜知她是只狡猾的狐狸，才不吃这套，阴阳怪气道：“看来这些日，姜娘子在此地很是快活啊。”
宁樱闭嘴不语。
李瑜抱手道：“故人相见，不知姜娘子可敢坐下与我叙叙旧？”
听到这话，宁樱抽了抽嘴角，心里头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慰问了一遍。
恰在这时，外头有街坊邻里路过，好奇往里头瞥。
宁樱心中不快，那厮实在太过招眼，走到哪儿都让人注目。她压下心里头的不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还请二公子给妾身留几分体面。”
李瑜斜睨她，见她态度温和，便站起身随她往后院去了。
宁樱知道这刺头既然千里迢迢寻了来，定然不容易打发，便冷静地把他安置到自己的厢房，随后又叫翠翠去前头，不想被她知道二人的谈话。
翠翠有些担心，欲言又止道：“娘子……”
宁樱安抚道：“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翠翠这才老老实实去了前头，看到梁璜时她有些惧怕，像虾米一样坐到角落里，偷偷打量他。
梁璜看了她一眼，是彻底服了的。
这对主仆一个丑，一个憨，简直了！
厢房里的李瑜背着手打量屋内摆设，桌椅床铺简单陈旧，屋子也不大，处处都透着一股子寒酸。
墙上的画吸引了他的视线，那肥硕的小娘子委实可爱，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娇憨神韵，她的头顶上夸张地写着“富婆”二字，叫人看得忍俊不禁。
李瑜“啧”了一声，吐了一个俗字。
隔了许久，宁樱才送来一盏茶，跟以往那般温柔小意，说道：“请二公子饮茶。”
李瑜歪着头看她，目光锐利，似想扒掉她的皮囊仔细窥一窥内里。
宁樱回避他审视的目光，垂首露出一副惧怕的姿态。
那种温顺小绵羊的态度一下子就把李瑜拉回了西月阁，几乎让他生出错觉，仿佛这个女人还是她的通房，未曾逃亡过。
他步步走近，宁樱的心跳有些慌乱，却无法躲开，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
李瑜走到她跟前，熟悉的松香侵入鼻息，宁樱不敢看他，只低垂着头，不自在地绞衣角。
那小动作落入李瑜的眼里，生出几分玩味儿。
他故意弯腰附到她耳边，轻言细语问：“据说姜娘子在京中的男人病死了被夫家赶了出来，千里迢迢下江南来投亲，不知姜娘子的寡妇日子过得可快活？”
宁樱：“……”
李瑜似笑非笑，“嗯？”
对方的气场太过强大，迫使宁樱选择回避，刚想往后退，哪晓得纤细腰肢却被李瑜一手揽住。
她面色一僵，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请二公子自重。”
“自重”二字把李瑜气笑了，忽地收拢她的腰肢，迫使她贴到了自己身上，“姜娘子当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千里迢迢寻到这里来，岂是你一句自重就能打发的？”
宁樱沉默。
李瑜毫不掩饰对她的渴求，垂眸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对吗？”
宁樱别过脸。
他抬起她的下巴，细细打量她脸上的小雀斑和胎记，啧啧道：“好端端的一张脸，偏要折腾成这般。”又道，“你十岁进秦王府，就算化成灰我都认识，以为弄成这样我就眼瞎不成，天真。”
宁樱心知他不易应付，遂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乞求道：“郎君既然还了阿樱的身契，便是允了阿樱出来，还请郎君高抬贵手放阿樱一马。”
李瑜目不转睛睇她，问道：“把你放了，我又该怎么办？”
宁樱愣住。
李瑜轻轻摩挲她的唇，眼里充斥着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本能欲望，缓缓说道：“起初我也以为你跑了便跑了，可是后来我高估了自己，不习惯了。”
宁樱：“……”
李瑜的指尖在她光洁的下巴上流连，嗓音低沉问她：“我不习惯了，你说该如何是好，嗯？”
宁樱一时竟不知作何回答。
李瑜继续道：“你给我出出主意，如何？”
宁樱梗着脖子沉默。
李瑜还像以往那般缓缓低头嗅她的颈项，却被她推开，“请二公子自重。”
被她拒绝，李瑜一点都不意外，只看着她笑。他自顾坐到床沿，边整理衣着边道：“翅膀长硬了，很好。”
宁樱不敢把他激怒，他是官，她是民，鸡蛋硬碰石头，到头来伤的还不是自己。
她稍稍整理思绪，稳住他道：“二公子远道而来，妾身理应好生款待一番，以尽旧主情谊。”
李瑜淡淡道：“没兴致。”
宁樱：“……”
李瑜还是那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当初我既然没有报官，便是留了一分情面。阿樱你是聪明人，平日里处事也老成稳重，是个处处都会算计筹谋的女郎，你定不会惹恼我，对吗？”
宁樱沉默了许久，才道：“郎君说笑了，阿樱不敢。”
李瑜半信半疑，“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
宁樱娇怯道：“不敢。”
李瑜看着她，厚颜无耻招手，“那就过来，吻我。”
宁樱：“……”
两人对视，李瑜毫不掩饰对她的占有欲望。
她站在原地僵持了许久，才主动走过去。
李瑜依旧端坐在床沿，天生的矜贵风流，就算他要耍流氓，也会用最端庄的态度去耍流氓，绝不损他的君子形象。
宁樱掂量自己目前的处境，暂且没跟他硬碰硬，温顺地俯身吻他，却犹如羔羊入虎口。
气息交融，触碰到的唇温软。
李瑜一把将她揽入怀，霸道夺取她的城池领地，只想彻底侵占。
那日日夜夜的思念累积到这一刻得到倾泻，他曾想过很多次再见面的情形，唯一不变的是对她的渴求。
他沉溺她曾经的温香软玉，沉溺她曾经说爱慕的假话连篇，沉溺这个女人带给他的销魂蚀骨。
这一吻缠绵悱恻。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唇舌痴缠……宁樱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西月阁，在金窝里被这个男人偏宠的日子。
不可置疑的是他轻易就能勾起她潜藏在心底深处的阴暗，毕竟是她手把手调-教出来的，从青涩到熟练，跟养崽似的有种天然的占有欲。
待到二人分开时都有些喘，李瑜的脸上染了薄薄的绯色，一双染了情-欲的眼眸里充满着勾人的风情，令宁樱差点把持不住。
她知道这人在床上是极品，若再继续，铁定星火燎原。
为了保住晚节，宁樱故作镇定地起身离开他。
李瑜一点都不满足，嗓音暗哑道：“没喂饱。”
宁樱默了默，“请郎君自重，梁璜还在外头候着。”
李瑜斜睨她，他给她留了足够的余地与体面来周旋，不会把她逼得太紧，以免她生厌抵触。
他要把她带回去，让她心甘情愿跟他，而不是闹得要生要死，若是她寻死觅活，那就无趣了。
最终李瑜也未为难她，只道：“我在福临客栈下榻，晚上过来喂饱我。”
宁樱没有说话。
李瑜缓缓起身，见她沉默的样子，故意问：“不乐意了？”
宁樱温顺笑道：“妾身不敢。”顿了顿，故意恶心他道，“只是妾身初下江南时曾有过一段不堪往事，恐脏了郎君的身子。”
李瑜早就吃透她的狡猾，静静地看着她演戏，忽地府身到她耳边道：“我若想抬举一个女人，她就算是妓子，都不嫌脏。”
宁樱偏过头，又默默地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招呼了一遍。
李瑜用余光瞥她，意味深长道：“我的阿樱最会哄人了，也只有我这二傻子才会把她的甜言蜜语当成真，你说是吗？”
宁樱面色一僵。
李瑜轻哼一声，“晚上你会过来，对吗？”
宁樱不爽道：“妾身还有得选吗？”
李瑜唇角微勾，“有，或许你可以留我在这儿过夜。”
宁樱：“……”
臭不要脸！
那厚颜无耻的男人也没再继续逼迫她，只稍稍整理衣着，便出去了。
宁樱没有出去相送，而是想着他怎么摸到临川来了。
不一会儿外头的翠翠进屋来看她，怯生生道：“娘子……”
宁樱回过神儿，安抚她道：“没事。”
翠翠似乎有些害怕，指了指外头，说道：“方才那两个郎君好凶。”
宁樱忽悠道：“他们是客人，要订锅子，不凶。”
翠翠半信半疑，宁樱没心情经营，说道：“我今日身体不大舒服，若是有人来，便说歇了。”
翠翠连忙点头，“那娘子好好躺着。”
待她出去后，宁樱把房门关上，开始收拾包袱。她一个劲儿把衣物收拢起来，还有罐子里的碎银铜板，统统都倒进布袋里。
然而片刻后，她又沮丧地咒骂了一句，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这回是怎么都跑不掉的。他是有备而来，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
她停止收拾的动作，挫败地坐到床上，陷入了茫然无措中。
望着包袱里的身契，宁樱强制冷静下来。
他既然愿意用身契做饵来钓她，那便是真把她放到心上的，要不然也不会这般费尽心思去折腾。
想到这里，她混乱的心情渐渐变得镇定下来。
窗外不知何时飞来一只麻雀落到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宁樱的视线落到外头，她好不容易才从那金笼里脱身，岂有再次回去的道理？
她盯着那片翠绿若有所思。
这回李瑜寻来，对她的态度还像以往那般，手段并不强硬，可见是留了余地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还有跟他周旋的机会？
想到这里，宁樱垂眸看身契和散乱的衣物，露出奇怪的表情，既然跑不了，那就正面跟他斗吧。
想通了这层后，她无比淡定地把衣物重新折叠好，又把钱袋和身契藏了起来，随后坐到铜镜前看镜中的那张脸。
遮遮掩掩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呢，与其像老鼠那样躲躲藏藏，还不如跟他正面过招狠斗一场，反正先在乎先动心的人又不是她。

第43章 一枚铜板  被戳肺管子的鲤鱼
如此细想一番, 宁樱反而想开了。
她素来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没有强硬的娘家背景，也没有家财万贯的权势, 赤手空拳与李瑜硬碰硬，只会把他的君子皮扒掉。
既然他要做君子, 用的也是怀柔手段, 那她便陪玩一场，同他好好博弈一番。
晚些时候宁樱梳洗沐浴, 穿的衣裳仍旧土里土气。
翠翠烧好饭菜喊她去用，宁樱并未吃多少，翠翠惭愧道：“我手艺不如娘子好，娘子也不爱吃。”
宁樱笑了笑, “瞎说，能吃到你烧的饭菜可不容易。”顿了顿, 又道，“傍晚我要出去一趟, 晚上不回来了, 你一个人好好看家，早些锁了门，知道吗？”
翠翠紧张道：“娘子出去做什么？”
宁樱：“处理一些事情，明早就回来。”怕她担心, 解释道，“就在坊里，离几条街的路, 走不了多远。”
翠翠这才稍稍安心，“可是娘子大晚上的在外头……”
宁樱：“且安心，明儿一早就回来。”
翠翠垂首不语, 宁樱继续叮嘱道：“我出去了就把门锁上，乖乖呆在家里，谁来了都不要开门，知道吗？”
翠翠点头。
待到傍晚时分，宁樱挎着一只竹篮出了门，翠翠把门掩上。
街坊邻里同她打招呼，问道：“姜娘子这时候还要出去呀？”
宁樱应道：“出去拿点东西。”
她一手挎着竹篮，一手把玩着一枚铜板，走得漫不经心。
福临客栈离石桥街很近，要不了两刻钟就能到，宁樱过去时李瑜刚用完饭，正饶有兴致地看一本县志。
她刚进客栈，就见梁璜在门口候着了，他也没有多说其他，只闷着头把宁樱带到了天字号房门口。
宁樱敲了敲门，说道：“二公子，妾身来了。”
屋内传来李瑜回应的声音，宁樱正要推门，却被梁璜拉住，用眼神示意她打开篮子要检查。
宁樱倒也没有为难他，揭开竹篮，里头只有女人的私用之物，并无利器。她指了指自己的脸，梁璜这才放心退下了。
推开门，见李瑜半靠在榻上看书，宁樱道：“灯下看书，恐伤了眼。”
李瑜抬头睇她，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姜娘子没胆量来呢。”
宁樱把门掩上，款款走了进去，笑吟吟道：“这么俊的郎君从京中送上门来，岂有推出去的道理？”
李瑜失笑，指了指她道：“嘴硬，我看你多半是把我祖宗十八代都咒骂了一番。”
宁樱仍旧笑眯眯，“阿樱不敢。”
李瑜冷哼。
他一身轻便的交领衣袍，袖口肥大，连腰带都未系，就那么松垮地套在身上，露出来的手腕白净，指骨修长匀称，随意地坐在榻上，处处都透着美人的风情。
宁樱站在那儿欣赏了一阵儿。
不可置疑，那人当真是尤物，年轻俊美，眉目如画，体态匀称修长，仪态端方，又有一身文人特有的君子风骨。
那种矜贵的文秀气质是需要良好的家世教养才能熏陶出来的，它需要祖辈日积月累的创造，才能造就出良好的条件去供养出这般优秀的子孙。
见她骨碌碌盯着自己瞧，李瑜道：“去把你那张脸洗干净了再来，勿要坏了我的兴致。”
宁樱“啧”了一声，露出几分不屑，好奇问：“这样的阿樱，郎君可还喜欢？”
李瑜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我方才从县志里看到这样一个异闻，说有一个女鬼，专门披上貌美女郎的皮囊去骗取男人的心，阿樱啊阿樱，你说那女鬼可不可恶？”
宁樱轻笑起来，回道：“谁让男人贪色呢。”
屋内空间宽敞，有两间相连，宁樱去另一间洗脸。
她把篮子放到桌上，心想这小公主到底娇养惯了，住这样的上房不知得花多少钱银，简直奢靡。
角落里有一只小炉子，上面的铜壶里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只桶，桶里有清水，可自行供应。
宁樱取来铜盆洗脸，听到隔壁的李瑜道：“我听市井传闻，说你嫁过三回，克死过三个男人，我算是哪一个？”
听到这话，宁樱愣了愣，边擦脸边道：“郎君从哪里听来的？”
李瑜：“你甭管，我就问你，我算哪一个？”
宁樱轻笑出声，回道：“自然是最初那个了，人生得俊，每月还有二两银子支使。”
李瑜：“还能给你暖被窝，是吗？”
宁樱彻底乐了，忍不住探头道：“郎君还挺有觉悟。”
李瑜又气又笑，指了指她道：“市井里就是这么传的。”
宁樱撇嘴，“寡妇门前多是非，人家要在背地里议论，也怪不得阿樱。”
李瑜冷哼一声，放下书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问：“袁杰说你当初在秦王府有引诱过他，是吗？”
宁樱似笑非笑，眨巴着眼睛狡黠道：“郎君可信？”
李瑜看着她没有说话。
宁樱的老奸巨猾在这一刻充分地体现了出来，“阿樱从未离开过郎君半步，若要在郎君的眼皮子底下引诱袁中丞，且还不能被郎君察觉，这事儿可不是一般的难办，要么是郎君眼瞎太蠢，要么就是阿樱吃了熊心豹子胆，郎君觉得呢？”
李瑜再次被气笑，“你骂我。”
宁樱：“阿樱可不敢，倒是郎君挺有一番手段，用身契来放长线钓大鱼，可着实让阿樱防不胜防。”
李瑜哼了一声，“我若不用身契做饵，岂能把你找出来？”又道，“我再问你，当初你才进袁家时为何闹自缢都不愿回秦王府？”
宁樱狡辩道：“自然是被郎君伤透了心，送出去的东西犹如泼出去的水，岂有收回来的道理？”顿了顿，“就算收了回来，也多半是被打发到庄子里，这样的前程，阿樱可不敢要。”
李瑜看着她不说话，只觉得眼前这女人真跟县志上讲述的画皮鬼一样，披着一张讨他喜爱的皮囊，干出来的事却天壤之别。
以前袁杰说她狡猾如狸，当时他还不信，现在看到她，那股子活生生的狡灵劲儿，他恨不得自插双目，以前怎么就眼瞎得这般彻底呢？
李瑜的心情一时复杂得难以言喻。
宁樱把脸清洗干净了过来，那张清秀温婉的脸庞在烛光下透着淑雅宁静，正是他喜欢的模样。
李瑜盯着她的脸，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哪哪都长在他的心尖儿上。他现在无比失悔，当初怎么就犯了蠢，把她养成了他喜欢的模样？
如今人跑了，心也跟着丢了，结果寻回来却发现全是假的。
她还是那个宁樱，但皮囊下却装着他从未看到过的灵魂。
他喜爱的宁樱温柔小意，犹如娇弱的林间鹿，而这个宁樱满腹心机，市井得俗气；
他喜爱的宁樱八面玲珑行事稳重，而这个宁樱处处算计老奸巨猾；
他喜爱的宁樱以他为生，满心满眼里都是爱慕，而这个宁樱干练爽利，满心满眼都是哄骗人的鬼话。
两种巨大的差距给李瑜的心理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冲击，令他几乎要怀疑人生，以前的自己怎么就这么眼瞎？
见他久久不语，宁樱好奇问：“郎君在想什么？”
李瑜冲她招手，“你过来。”
宁樱温顺走上前，被他一手揽进怀。
李瑜捏住她的下巴，细细审视她的眉眼，不痛快道：“你这画皮鬼，偷吃了我的阿樱，定要叫你把她吐出来。”
宁樱忍俊不禁，纤纤素手放到他的胸膛上，说道：“吃进肚里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吐出来？”
李瑜一把将她压到榻上，轻嗅她身上的脂粉香，低沉嗓音撩人心扉，“那我便扒开你的皮囊看看，你到底是哪路鬼神来骗我的心。”
宁樱推开他的脸，挑衅道：“恐要叫郎君失望了，阿樱是个没心没肺的……”
话还未说完，李瑜便堵住了她的嘴。
宁樱一把抓散了他的发，散乱青丝与宽大衣袍在榻上交织，汇聚成一道旖旎风光。
烛火不安地跳动，仿佛也感受到了那种暧昧的动人心悸。
李瑜爱极了温香软玉重归于怀的踏实，他喜欢这个女人带给他的欢愉，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能令他满足。
从去年到今天，那种患得患失的空虚在此刻烟消云散，因为这个女人又回来了，不论她变得如何，依旧还是他心心念念的阿樱。
哪怕她长了爪子，生了獠牙，令他陌生得怀疑自我。
但那又怎么样呢？
爪子是在抗拒的时候才会伸出，那就哄她不再抗拒；獠牙是在愤怒的时候才会咬人，那就诱她不再愤怒。
他只想要这个女人，不甘心花在她身上的心血沉没，更不甘心她被别的男人哄去，只想把她画地为牢，囚禁在属于自己的领地里独享。
唇舌痴缠也抵不了对她的渴望，唯有绝对占有。
宁樱终归未能抵挡住对方的偏执执念，被他的美色与迷乱拖进了深渊里共沉沦。
黑夜里淅淅沥沥又下起了绵密小雨，细碎的雨点击打到瓦檐上，带着倒春寒的冷意侵入这座古老的城市。
十指相扣的男女在温存中依偎，李瑜亲昵地蹭了蹭宁樱裸-露的香肩，嗓音沉沉问：“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宁樱漫不经心地望着跳跃的烛光，淡淡道：“已经飞出去的山雀，岂有回笼的道理？”
这话李瑜不爱听，收拢她的腰肢。
他的发丝散乱，眼神清亮，唇色艳丽，再也没有方才的意乱情迷，“我既然寻了来，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宁樱翻身看他，与他对视，全然没有往日的温柔小意，“郎君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阿樱都知道。”
李瑜：“既然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还要跟我倔？”
宁樱抿嘴笑，伸手轻轻勾勒他的眉眼，自言自语道：“当初阿樱既然有做逃奴的勇气，自然就有宁为玉碎的孤勇，郎君千里迢迢寻来，想必是想捞活人回去。”
李瑜盯着她看了许久，无视心里头的不痛快，说道：“我的阿樱向来聪明，知道我给了她体面，便要得寸进尺了。”
这话令宁樱生了几分兴致，翻身压到他身上，笑盈盈问：“郎君真把阿樱放心尖儿上了？”
李瑜没有回答。
宁樱俯视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庞，他的狐狸眼若是脉脉含情的时候是非常风情诱人的，可若冷若冰霜的时候就会带着逼人的迫力。
现在那个男人就已经不愉快了。
她偏要作死，挑衅地吻他的唇，狡黠道：“郎君喜欢阿樱什么呀，柔弱娇怯，还是事事顺你的心意？”
李瑜的手落到她的背脊上，不答反问：“你以为呢？”
宁樱：“阿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知道现在的寡妇日子可快活了，不用一辈子望到头做你的侍妾，也不用一辈子伺候你这个大爷，能在这市井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不用一辈子困在秦王府那四方天地里郁郁不得志。”
听到这话，李瑜被气乐了，“就为那寒酸的小破地方，为那一日三餐，和数不清的人来人往奔忙？”
宁樱点头，一本正经道：“可是阿樱快活啊，不用为奴为婢，不用循规蹈矩，也不用处处谨慎，生怕出岔子，动不动就被主子发卖打发。”
李瑜：“……”
宁樱：“像郎君这样的人，自然不知道那种快活了。”
李瑜沉默，他自小锦衣玉食，使奴唤婢，又岂知底层人的疾苦无奈？
宁樱知道他是没法体会的，也没打算多费口舌对牛弹琴，自顾起身取他的外衣披上，下床去隔壁房间清洗身子。
李瑜躺在温暖的床上，细品她说过的那些话，无法理解一个好端端养在后宅里的娇弱女郎怎么就要飞到外头去创造天地了。
这简直匪夷所思！
不一会儿宁樱穿着他的衣袍过来，那袍衫宽松肥大，腰间一条腰带束缚，光着腿的模样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阿樱伺候郎君清洗。”
李瑜没有理她，自顾取薄毯裹到身上下床过去了。
宁樱啧啧两声，打趣道：“哟，郎君什么时候生活也能自理了？”
这话把李瑜气着了，懊恼道：“你信不信我大半夜把你丢出去？”
宁樱回嘴道：“你现在丢，阿樱现在就跑。”
“你再跑试试，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郎君才舍不得呢，阿樱若瘸了，还怎么伺候郎君呀？”
“……”
屋里没了动静，李瑜站在屏风后，郁闷地叉腰。
见对方久久没有回应，宁樱轻手轻脚走到屏风后偷看。
李瑜没好气道：“你瞎看什么？”
宁樱恬不知耻道：“大老远从京里送过来，怎么能不多看两眼呢。”
李瑜：“……”
在某一刻，他好想掐死她。
最终那傲娇的小公主忍着不痛快把自己清理了一番，待他出来时，却见宁樱已经躺到榻上睡下了。
往日天天劳累几乎倒头就睡，方才又被他折腾过一番，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跟他斗嘴。
李瑜站到榻前俯视她，那家伙装得倒像。他看了许久，才伸出食指去戳她的肩膀，宁樱懒得理会。
李瑜冷哼一声，自顾坐回床上，现在他一点睡意都没有，索性又拿起那本县志翻看。
室内灯火通明，宁樱安静地躺在榻上，周边寂静无声，只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她在安宁中昏昏欲睡。
待到打更声响起，李瑜才放下县志，下床去看她。
宁樱已经彻底睡熟了。
李瑜坐到榻沿，那人熟睡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他忽然想起她才进府时的模样，怯弱的，恐惧的，时刻都保持着警惕，对周遭的一切非常抵触，很没有安全感。
最初的那一年他根本就没怎么跟她接触过，甚至连话都很少说。
她的求生欲是很强的，当时芳嬷嬷就夸她有悟性。
后来他开始考问学识时，宁樱从未叫他失望过，也许是因为她过于优秀，才叫他生出几分怜悯。
一个秀外慧中的奴籍女郎，他并不吝啬给予她偏宠。
只是明明养得一目了然的女郎，忽然就长歪了，李瑜百思不得其解。
从曾经的掌控者变成了现在的被控者，他真真是失悔不已，谁叫这人就是他按自己的喜好养成的呢。
她的样貌身段，她的涵养气质，她的脾性，以及她的各种手艺……全都是符合他的审美需求的。
结果忽然之间，那个人像被吞掉似的，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叫他无从适应，在情感上根本就接受不了。
更令人难受的是他不习惯了，在她离去的那些日，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少了些什么。
原本以为待时日长些便能习惯了，结果并没有，他反而越陷越深，绞尽脑汁去揣测她的各种动机，试图找出一点跟她有关联的东西。
这些举动连李瑜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了，他素来冷静克制，宁樱可以说是他干过最出格的一件事。
他的一切行为举动都是忠诚于自己的，因为他就是一个不会委屈自己的人，想要什么，挖空心思都要得到。
现在宁樱就在他手里，失而复得。
只是这个宁樱，还是以前的那个宁樱吗？
这个“宁樱”，又是否是他所要的？
李瑜再次陷入了自我怀疑，又忍不住陷入了对人生困惑的思考中。
一个人有时候太聪明了也不好，好比现在，他就在“她是宁樱”和“她不是宁樱”中反复纠结。
以及，他喜欢的到底是秦王府里的那个宁樱，还是现在这个处处跟他作对的宁樱，不停地反复横跳。
这是一个非常令他困惑的问题，偏偏他又是一个具有追求真理心的男人，所以整个人思索来思索去……都有些魔幻了。
最终那个思考人生的男人有些受不了自己，索性一把将她捞进了自己的被窝，管他是哪个宁樱，先抱进窝再说。
怀里有温香软玉，李瑜倍感踏实，睡到半夜时，又如狼似虎把宁樱折腾了一回。
第二日晨钟声响起，宁樱在李瑜的臂弯中转醒，那厮许是昨夜折腾累了，睡得很沉，一动不动。
宁樱懒得理他，自顾起床穿衣洗漱。
待她整理妥当后，李瑜还缩在被窝里。
宁樱走上前居高临下瞅他，散乱青丝遮挡了大半容颜，睫毛纤长卷曲，呼吸平稳。
知道他爱赖床，她也没打扰他，只不过在临走时从篮子里取了一枚具有羞辱性的铜板搁到了书案上。
她心里头到底还是不爽的，无法在力量上抗衡，那就在人格上侮辱吧。
开门离开客栈后，宁樱便去了附近的药铺抓避子汤。若是揣了李瑜的崽，那才叫自绝退路，虽然现下时间隔得有点长，但也顾不上许多了。
一整夜翠翠都担惊受怕，见她平安归来，不由得哭了，抹泪道：“娘子可算回来了。”
宁樱心疼地替她擦泪，“好端端的哭什么？”又道，“去给我烧水，我要沐浴。”
翠翠连忙去后厨烧热水，宁樱又吩咐她把药熬了。
翠翠不解道：“娘子是哪里不舒服吗？”
宁樱忽悠道：“近些日月事不准，抓药来调理调理。”
翠翠心思单纯，不懂男女之事，当了真。
宁樱身上残留着好几处李瑜落下来的吻痕，她无视那些痕迹，在房里仔细清理。
与此同时，客栈的李瑜已经醒来，早食都没吃，就叫梁璜安排浴桶沐浴。
不一会儿跑堂小二抬了浴桶上来加热水，待一切备妥后，李瑜才睡眼惺忪起床。
他披头散发坐起身，先取玉钗把头发挽到头顶，又随手拿起外袍披上，光着赤脚下床往隔壁房去了。
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热水澡，李瑜才穿好亵衣出来。
哪晓得路过书案时，冷不丁看到桌面上留着一枚铜板，他生了困惑，好奇地拿起来看。他身上并未有钱银，都是梁璜在打理，怎么会落下这玩意儿？
恰逢梁璜进来，问他要不要用早食。
李瑜回过神儿，拿着那枚铜板问：“你丢在这儿的？”
梁璜愣住，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摇头道：“不是。”
李瑜的视线再次落到铜板上，拇指轻轻摩挲上面的字迹，似悟到了什么，顿时被活生生气笑了。
梁璜见他失笑，一时不知所措。
李瑜没好气地做了个手势，梁璜退下去传膳食。
待他离开后，李瑜恨恨地把铜板砸到了地上，它弹跳起来，滚得老远。
他不痛快地取里衣和膝裤穿上，取外袍时，又鬼使神差地到处找寻，把那枚铜板从榻下捡拾起来，一脸青绿，肺管子都气炸了。
那女人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故意留了一枚铜板来羞辱他，这是妥妥的把他当成了男妓来嫖，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简直岂有此理！

第44章 招财鲤鱼  被街坊邻里强势围观的鲤鱼
这是李瑜有史以来第一次受到了人格上的侮辱, 宁樱留下的那一枚铜板着实把他气得够呛，连早食都没怎么吃。
罪魁祸首却丝毫未把他放到心上，该干嘛干嘛, 一点都没受李瑜影响。
庖厨里弥漫着汤锅的浓郁香气，宁樱跟往常一样筹备今日要用的锅底, 早已把昨晚的事抛之脑后。
接近正午时分, 李瑜才板着棺材脸过来。
他一身做工考究的鸦青织锦衣袍，背着手, 板着脸，一副被挖了祖坟的模样，叫人不敢窥视。
翠翠在前头擦桌椅，一看到主仆二人就怂了, 忙躲进了后厨，跟宁樱说：“娘子娘子, 昨天那个很凶很凶的人又来了。”
宁樱：“……”
她琢磨了会儿，那厮忒爱面子, 又骄傲自大, 若因一枚铜板就要踢她的场子，未免也太小肚鸡肠了。
“你别着急，我出去看看，兴许是来用锅子的。”
于是宁樱取了帕子擦手, 出去探情形。
当时李瑜主仆刚进食肆，见她出来，李瑜冷哼一声。
宁樱无视他的脸黑, 笑眯眯道：“哟，二公子这是吃了炮仗？”
李瑜阴阳怪气地盯着她看了阵儿，才压下不痛快丢出一枚碎银, 说道：“给我备乌鳢锅子，若是做得不够好，勿要怪我砸你的店。”
宁樱见钱眼开，忙收下了，高兴道：“必不会让二公子败兴而归。”
李瑜受不了她那副市侩的样子，皱着眉头寻了靠墙的桌子坐下。
梁璜则守在门口，跟门神一样，叫人不敢靠近。
后厨里的宁樱麻利地备乌鳢，她的手艺毕竟是李瑜□□出来的，做出来的东西自然能得他欣赏。
稍后小火炉和陶锅由翠翠送了出来，她很怕李瑜，只觉得那男人虽生得俊，却好凶，让人不敢直视。
翠翠传完菜蔬就躲到后厨去了，宁樱则亲自替李瑜布菜，按照以往惯例给他盛汤。
外头原本有食客想进门，结果被梁璜做了个手势阻拦。
那几位食客见梁璜穿着讲究，又很有气势，心想不知是哪家的仆人这般蛮横。
他们好奇往食肆里窥探，瞥见坐在里头的李瑜仪态端方，一身清贵不凡，便知道来头不小，遂乖乖离开了。
宁樱瞧得干着急，忙道：“梁璜，你不能断我生意！”
梁璜无比淡定回答：“姜娘子今日能卖出多少锅子，全都记到郎君账上。”
宁樱：“……”
这包场简直比踢馆还让人无语。
李瑜不理会她的不满，自顾尝了尝鱼汤，入口鲜甜，滋味醇厚，跟在秦王府里吃到的一模一样。
他心里头不爽，酸溜溜道：“姜娘子这双巧手很有一番功夫，你说我是该乐呢还是该佩服？”
宁樱回怼道：“妾身要多谢二公子的悉心栽培，没有你的挑剔，妾身哪能成就出今天的本事来呢？”
李瑜偏过头看她，宁樱主动替他涮烫鱼片，那厮冷不丁说了一句，“你这般委屈，这锅子我可吃得不放心。”
宁樱把熟了的鱼片搁进他碗里，挑衅道：“鱼汤里添了砒-霜，保管二公子用了快活似神仙。”
门口的梁璜听到这话没忍住笑了起来，李瑜也抿嘴笑，动筷道：“我若是做了鬼，怎么都得把你拉下去伺候。”
宁樱哼了一声，又动手替他涮烫鱼片。
李瑜蘸清酱尝了一口，鱼肉嫩滑，鱼皮韧劲，只不过清酱的口味不大喜欢，没有朱记合意，他不太满意道：“到底跟京里的差了些。”
宁樱“啧”了一声，没有反驳。
又一块鱼片落到了有醋的蘸料碗里，李瑜毫无防备地尝了一口，结果酸得掉牙。他皱眉咧嘴，嫌弃道：“酸。”
宁樱冷哼道：“二公子不就爱这口酸么？”
李瑜抬头看她，宁樱丝毫不回避，就那么与他对视。
隔了好半晌，李瑜才搁下筷子，问道：“你一天卖这锅子，能赚多少铜板？”
宁樱回道：“一锅好的时候毛利十文往上，一天普遍十多锅。”
李瑜默算了一番，说道：“你跟我回去，我给你涨月例，无需像现在这般操劳，如何？”
听到这话，宁樱失笑，满脸嘲弄道：“二公子抬举妾身了，恐怕连府里的崔妈妈每月的月例也不过二三两，妾身一个婢子，可受不起这般大的恩惠。”
李瑜没有说话。
宁樱继续道：“昨晚妾身就已经说过，妾身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奴婢，命贱惯了，就爱在这市井里扎堆，不想回那金笼，还请二公子高抬贵手，放过妾身一马，勿要降了自己的身段儿。”
这话令李瑜懊恼，宁樱无视他的不快，问道：“二公子还要用吗？”
李瑜：“气饱了。”
宁樱撇了撇嘴，“二公子气性可真大。”顿了顿，“也怪妾身不好，出来与市井街坊厮混熟了，比往日粗俗许多，说的话没有以前在府里那般周到好听，还请二公子勿要见怪。”
这话把李瑜气笑了，指了指她道：“故意惹我不痛快你很快活，是吧？”
宁樱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二公子言重了，妾身在私底下就是这样的人。”又道，“二公子真的考虑清楚了，把这样的妾身找回去养着，当真合你心意？”
李瑜：“……”
一时竟被她问愣住了。
是啊，把这样的宁樱找回去，还能合他心意吗？
既然他都知道了以前在秦王府的那个宁樱是伪装的，现下把她找回去，如果她又恢复成以往那般温柔小意，他还会像以前那般受用吗？
答案必然是不会的，毕竟谁都受不了虚伪。
可是现在这个宁樱，或者说是真实的宁樱，还能像以前那样讨他欢心吗？他能接受得了她的真实，接受得了她的本性吗？
李瑜一时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见他沉思不语，宁樱好奇戳了戳他，“二公子在想什么呢，这般入神儿？”
李瑜回过神，看她的表情有几分复杂。
宁樱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好整以暇地问了一句，“二公子还想妾身像以往那般伺候你吗，不瘆得慌？”
李瑜：“……”
再次被噎住了。
宁樱骨碌碌地盯着他，眼里闪动着腹黑的狡猾，“妾身知道二公子喜欢温柔小意，更喜欢淑雅娴静，你喜欢什么，妾身就能变成什么，只是妾身不明白，把这样的一个女郎讨回去放到身边，二公子睡得着觉吗？”
李瑜：“……”
不知道为什么，被她那样盯着看，他浑身都毛毛的。
仔细想想以前过的日子，他身上长了几根毛，连穿了什么裤衩她都知道。
然而他却对她一无所知。
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怪怪的，令他心里头很不舒服，可同时又作死地想扒开她的皮囊看看，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你休要吓唬我。”
宁樱笑眯眯道：“妾身不敢，妾身的命还握在二公子手里呢，你若是不快了，一根小指头就能摁死妾身，哪敢吓唬你？”
李瑜才不信她的鬼话，又重新拿起筷子道：“你不愿回去，那咱们就这样耗着吧，我看谁先耗死谁。”
宁樱：“……”
还真是固执！
她一下子就变脸了，不高兴地去了后厨，懒得再出来。
李瑜瞥了她一眼，啧啧两声，那点小聪明，当他看不透么，简直天真！
虽然他嫌弃蘸料不合意，还是勉强用了些，把肚子填了个半饱。
后厨里的宁樱满脸不痛快，那尊大佛蹲在食肆里，谁还敢上门来啊，这样搞下去，她迟早被他玩儿完。
真该给他的汤锅里添点砒-霜药死他丫的！
翠翠见她满脸不快，担忧问：“娘子，外头的客人什么时候走啊？”
宁樱瞥了她一眼，“我估摸着，他是打算在这儿住下了。”
翠翠：“？？？”
宁樱知道她心中憋了不少疑问，解释道：“那个很凶的男人……是我以前的死鬼前夫，还没死透的那种。”
翠翠：“？？？”
她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也不至于没有点常识，那般俊的郎君，怎么可能是姜娘子的前夫呢？
不是她埋汰姜娘子的样貌，而是两人的差距委实太大。
宁樱也没心思跟她说太多关于李瑜的事，只恨恨地搓洗盆里的帕子。
外头的李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后厨来，倚在门口，双手抱胸看主仆二人窃窃私语。他身量高挑，跟竹竿似的杵在门口，把宁樱吓了好大一跳。
李瑜居高临下斜睨她们，问：“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死鬼前夫，且还是没死透的那种？”
宁樱：“……”
翠翠像见鬼似的跑进屋躲着去了。
李瑜一副大爷模样，淡淡道：“渴了。”
宁樱收起心里头的不痛快，回道：“妾身这儿的水可不是白送的。”
李瑜已经不会被她气着了，而是笑问：“讨口水喝还得给银子？”
宁樱伸手去讨，厚颜无耻道：“二公子财大气粗，不会连这点小钱都没有？”
李瑜斜睨她，伸手从袖袋里掏出一枚金锞子，“晚上住你这儿了，你昨晚一个铜板就把我打发了，我可没你这般小气。”
宁樱抽了抽嘴角，一时竟忘了说话。
那厮脸皮贼厚，把金锞子塞进她手里，自顾朝她的厢房走去，“我犯困，想躺会儿，勿要来打扰我。”
宁樱忙道：“妾身的屋里有老鼠！”
李瑜：“你都不怕我怕甚？”
宁樱：“妾身盖的被子许久都不曾洗过了，脏！”
李瑜：“你人我都不嫌脏，还嫌你被子不成？”
宁樱：“……”
这无赖！
她忙追了上前，哪晓得李瑜已经熟门熟路进屋了，宁樱赶紧伸手阻拦道：“二公子这般矜贵的主儿，岂能屈尊降贵到这腌臜地儿里受委屈！”
李瑜垂眸睇她，往前走了一步。
宁樱拦着不让他过，他似笑非笑道：“姜娘子这是想来投怀送抱么，嗯？”
宁樱忙后退两步，李瑜自顾往前，大言不惭道：“大白天的，矜持一点，你那小婢还在隔壁屋呢。”
宁樱：“……”
那厮当真不要脸，脱了靴，大咧咧往她床上一躺。
那床小了些，他个头高，几乎都快把床给占满了。
他无比嫌弃，就当着她的面拉被子盖上，把手枕到脑后，见宁樱还不走，无耻道：“姜娘子这是打算跟前夫重修旧好么，我可不能让你白嫖，是要收铜板的。”
宁樱：“……”
她忍无可忍啐道：“臭不要脸！”
李瑜啧了一声，懒得理会她，当真闭目小憩。
宁樱在床前站了许久，拿他没法，只得恨恨关门出去了。那门被她重重带过，“砰”的一声把李瑜吓了一跳，他笑盈盈道：“脾气还不小。”
说罢嗅了嗅被褥，是他熟悉的脂粉香，他把头埋入进去，心情愉悦至极。
跟他耍流氓，当他李瑜不会似的。
这么一尊大佛在食肆里，几乎没有客人敢进门。
不过街坊邻里总是好奇的，毕竟李瑜实在招眼。
这不，萧三娘的八卦心蠢蠢欲动，探头探脑过来打探。
宁樱正懊恼着，瞧见她的身影，立马变脸笑着打招呼。
萧三娘一个劲儿往后厨瞧，暗搓搓问：“听说食肆里来了大人物，可是当真？”
宁樱干笑道：“我们这种小地方，哪来什么大人物。”
萧三娘不信，上下打量她道：“我还听说是从京里来的，姜娘子你也是从京畿来的，多半是熟人。”
宁樱皱眉。
萧三娘戳了戳她，“都是街坊邻里，有什么困难大家都可以帮一把。”
宁樱应声好。
二人正寒暄着，正在厢房里小憩的李瑜忽然被一阵嗡嗡声吵得心烦。
这会儿临近初夏，蚊虫自然也飞了出来，那恼人的小家伙嗅到了床上的美味儿，嗡嗡嗡围着李瑜最珍惜的脸转。
他平日里是非常爱惜那张脸的，毕竟像他那么臭屁又自恋的小公主怎么能容忍一点瑕疵呢？
结果那该死的蚊虫不知好歹，盯准了他的脸猛地撮了一口，很快就遭到了李瑜的无情审判，一巴掌打到脸上，只听“啪”的一声，手心一滩蚊子血。
李瑜受不了地坐起身，半边脸还粘着蚊虫尸体的印子。
他毛躁地打量屋里寒酸的摆设，憋了一肚子邪火，他一定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为一个女人这般折腾自己！
大概是疯了吧。
李瑜恨恨地下床到外面处理手心上的蚊子血，那蚊子是花蚊，毒性大，被叮咬过的脸顿时发痒。
他用清水擦了擦，忍不住挠了一下，结果更痒了。
那傲娇的小公主一手叉腰一手挠脸，不高兴地往前头走去。
一打起门帘，萧三娘就扭过头，只见那郎君通身的贵气，身量挺拔，眉眼生得委实俊俏，让她一时瞧直了眼。
猝不及防见他出来，宁樱变脸道：“你出来作甚？”
李瑜没好气道：“姜娘子委实刻薄，连养的蚊虫都刁钻得很。”
宁樱：“……”
萧三娘两眼放光，好奇问：“这位是？”
李瑜瞥了她一眼，毫不吝啬回答：“姜娘子的死鬼前夫，还是没死透的那种。”
萧三娘：“……”
宁樱尴尬地把她拉了出去，压低声音说这会儿不方便。
萧三娘识相地走了，还忍不住扭头往回看。
把她打发走后，宁樱愠恼地质问李瑜，“二公子好端端的跑出来作甚？”
李瑜挠脸，回怼道：“谁让你养的蚊虫这般厉害，一叮就是一个包，奇痒无比。”
见他半边脸红了一片，果真起了好大一个包，宁樱心道叮得好！
李瑜不高兴道：“赶紧拿药膏给我用用，痒得我钻心。”
宁樱被他娇气的模样逗笑了，当即去厢房拿驱蚊药膏。
李瑜跟在她身后，东张西望，哪哪都嫌弃。
取来药膏，李瑜坐到床沿，宁樱用食指沾上少许涂抹到他的脸上，凉津津的，是要舒服许多。
那时二人的举止亲密，犹如闹别扭的小夫妻。
李瑜得寸进尺地环住她的腰身，难得的软下身段，说道：“阿樱跟我回去。”
宁樱冷哼一声，丝毫不给他颜面，态度非常强势，“你想得美，谁乐意伺候你这大爷谁伺候去，阿樱没兴致。”
李瑜憋了憋，“你不过就是仗着我喜欢。”
宁樱歪着头看他，“阿樱就仗着你喜欢跟你作对，你能怎样？”
李瑜：“……”
一时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宁樱继续戳他的肺管子，“你若有本事就放阿樱一马，让阿樱痛痛快快地过这市井日子。”
李瑜用她方才的话回绝她，“你想得到挺美！”又道，“你让我不痛快了，我岂能让你痛快？”
宁樱破罐子破摔，“那就相互折腾吧。”顿了顿，“这里的蚊虫可多着了，二公子身上流着皇族的血，可矜贵了，相信二公子定能满足它们的胃口。”
李瑜：“……”
宁樱继续道：“你看这腌臜地儿，岂是你这种天之骄子该来的地方？那福临客栈不好吗，干嘛非得来这儿跟自己较劲儿呢，不是瞎折腾吗？”
李瑜：“……”
宁樱语重心长，“二公子打小就娇生惯养，哪受过这样的罪，若让京中的老王妃知道了，不知得心疼成什么样子。
“听阿樱一句劝，回去吧，勿要瞎折腾了，京城秦王府才是你的归宿。
“好好的一个世家子弟，何苦跟一个婢子较劲儿，要这般放低身段作践自己呢，何苦来哉？”
她一番劝说下来当真跟长辈似的苦口婆心，有理有据的，差点把李瑜都说懵了。他愣了半晌，才道：“我干什么与你何干？”
宁樱露出老妈子劝说迷途羔羊的表情，“二公子怎么就糊涂了呢，你千里迢迢追到江南来，依阿樱之见，府里定然是不知情的，若是知道了，必不会放你出府离京。
“你此番之举，与你的身份大不相符，为了一个已经送出去的婢子折腾成这般，恐叫京中贵女们看了笑话。”
李瑜不满道：“你既然知道我会让人看了笑话，为何还不同我回京？”
宁樱：“可是阿樱回去了就成了那个笑话，当初好不容易拼死挣来的前程，岂能就此砸到手里？”
李瑜看着她沉默不语。
宁樱继续说道：“二公子真想清楚了要带我这样的女郎回去？妾身已经不再是以前在秦王府里的那个阿樱了，也不是处处都讨你喜欢的那个阿樱，你把妾身带回去，又有何意义？”
听到这话就，李瑜再次陷入了沉思。
宁樱知道他固执，懒得再费口舌，欲出去时，他忽然拽住她的衣袖，一字一句道：“我李瑜，非你不可。”
宁樱翻了个小白眼儿，“那便继续耗着吧。”
令她没料到的是当天晚上李瑜那小公主真在这破落地方宿了一夜。
那个打小就含着金汤匙的娇贵公子，处处讲究的男人，当真不要脸的跟她挤了一晚上的被窝。
他个头大，床又小，两人几乎是紧贴在一起。
原本宁樱是要去隔壁翠翠那挤一晚的，结果那厮不让她走，表示不会碰她，宁樱这才忍下了。
整个晚上李瑜都很君子，当真没有不轨举动。
他说话向来作数，这点宁樱深信不疑，虽然那厮自大轻狂，但重诺倒是真的，只要说出来的事情，必然会做到，从未食言过。
她也从未怀疑过，这是她愿意相信他的根本原因。
李瑜把她搂在怀里，虽然环境很差，睡得却踏实，因为怀里有人，不像以往那样空落落的。
背脊抵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宁樱彻夜难眠，她觉得这个男人大概是疯了吧，为了一个婢子这般折腾。
宁樱觉得心里头有点烦乱，冷不防掐了他一把。
李瑜迷迷糊糊“唔”了一声，宁樱不高兴问：“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跑到这儿来受罪？”
李瑜颇有些委屈地把头埋入她的颈项，没有说话。
宁樱不耐烦道：“问你话呢？”
李瑜隔了许久才回道：“我悔死了，当初把你按我喜欢的模样栽培，结果你跑了，让我丢了心，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却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人，你说我冤不冤？”
宁樱：“……”
李瑜也稀里糊涂，“我总是在问自己，我到底喜欢的是哪个宁樱，却一直找不到答案。”
宁樱没有说话。
李瑜：“阿樱，你同我回去，要什么都应你，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宁樱毫不留情拒绝，“你想得美，我可怜了你，谁又来可怜我？”
李瑜：“……”
宁樱一针见血道：“李瑜你这人真贪心，想要我守在你身边伺候你，既想要人，又想要心，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瑜默了默，“我以后不会再将你弄丢。”
宁樱不屑道：“大可不必，离开秦王府原是我的本意，你也无需自责。”
这话李瑜听着扎心，试探问：“你从十岁进府，与我相处了这么些年，难道对我就没有分毫情意？”
宁樱嗤笑，“你是不是傻，你是主，我是仆，你让仆人对主子生情，连人带心都砸进去，你可莫要忘了当初我故意拿玉钗刺你的情形，你那时候不是斩钉截铁告诉我守规矩，不要僭越吗？”
李瑜又被扎了一下，情不自禁收拢她的腰。
宁樱淡淡道：“你说你贪不贪心，我人给你还嫌不够，还想要我的心，要我为你要死要活，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你是情圣？”
李瑜闭目不语，似乎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他到底喜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比他更冷静自持，比他更没有心，也更现实冷酷。
这或许就是真实的宁樱，随时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不曾动过心动过情，也比任何人都爱惜自己。
这样的人是他喜欢的吗？
他一时回答不出来。
宁樱似乎也知道他的困扰，问了一句：“二公子会为了爱一个人放下你的自尊，你的骄傲，你的身段去俯首称臣吗？”
李瑜平静道：“不会。”
宁樱颇有几分欣赏，“我也不会。”又道，“诚然我是个奴婢，没有资格在你跟前谈尊严，谈骄傲，但阿樱也有自己的坚持，自己的骨气。你若折断阿樱的脊梁，让阿樱顺从你，那也无妨，毕竟民不与官斗。”
这话李瑜不爱听，“我若这般，当初早就报官了，哪来你今天？”
宁樱沉默。
李瑜：“我要让你心甘情愿跟我。”
宁樱无奈，“你还真是固执。”
李瑜：“你不愿勉强，我偏要勉强。”
宁樱打了个哈欠，“那便继续耗着吧。”
李瑜赌气地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好似她是他心爱的玩偶，舍不得丢。
无法沟通说服对方，两人都很有默契地作罢。
翌日宁樱腰酸背痛地起床，那床实在太狭小了，她睡得极不舒服。
李瑜还在酣睡，裸-露在外的手背上被蚊虫叮了好些个小红点。
宁樱盯着他看了会儿，觉得他大概是疯了，跑到这儿来作践自己。
穿衣洗漱，外头的翠翠正在烧火煮早食。
宁樱出去看她，伸懒腰道：“这些日都卖不了锅子了，你也歇着吧。”
翠翠困惑问：“为什么呀？”
宁樱指了指自己的厢房，“没看见吗，我前夫，贼有钱。”
翠翠：“……”
待她们用完早食，李瑜才困倦地起床，宁樱没有理会他，自顾做食肆里的卫生。
那厮让梁璜从外头买来早食，翠翠很没出息，瞧着眼馋，李瑜便分了一半给她。
翠翠忽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凶了。
在李瑜在前头用早食时，时不时有街坊邻里偷偷过来围观。
其中一人悄悄朝翠翠招手，她屁颠屁颠跑上来，街坊问：“翠翠，那人是谁呀？”
翠翠一本正经道：“娘子说是她的前夫，没死透的那种。”
听到这话，正在用粥的李瑜冷不防被呛了一下。
门口的梁璜把围观的街坊赶走，结果过了一会儿又围了几个妇人前来观望，全都兴致勃勃偷看里头的李瑜进食。
他拿着筷子，看着偷窥他的妇人，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
翠翠脑子不够用，似从中得到了启发，居然耿直道：“郎君生得真俊，你往后若坐在这儿，保证生意好，比那招财的貔貅都管用！”
李瑜的视线默默地落到她憨厚的脸上，合着是想把他搞成招财的家伙什？

第45章 鲤鱼炸毛  被扎刀的鲤鱼
翠翠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悻悻然走开了。
李瑜用完早食，心情有些微妙。
以往他哪有像今日这般来过市井，出入的地方皆是上流阶层, 就算被围观，那也是被京中的贵女们围观。
如今看着外头那帮兴致勃勃的妇人, 他不由得萌生出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惨淡心情。
梁璜见他面色不佳, 再一次驱逐街坊观八卦的人们。
后厨里的宁樱打起门帘出来，见他颇有几分无聊, 说道：“大好的天气，二公子从未来过扬州，何不出去转转？”
李瑜瞥了她一眼，“你陪我。”
宁樱哼了一声, “想得美。”说罢坐到他对面，“你兴许还是头一回来这市井, 大家都把你当猴一样观望，不臊得慌？”
李瑜不怒反笑, “方才翠翠还说我若坐在这儿, 比那招财进宝的貔貅都管用。”
宁樱：“……”
这话委实好笑，她没憋住失笑出声。
李瑜就看着她笑，一张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
见他明明不爽，却又憋着的模样, 宁樱有时候觉得这人还挺有点趣味。她现在已经懒得在他跟前装了，破罐子破摔，他爱咋咋地。
这不, 整整一日李瑜都耗在食肆里，哪也不去。
他不走，宁樱也没法开业经营, 只得继续跟他耗着。不仅如此，正午她还特地做了红烧鲤鱼给他吃。
瞅着盘里红浓油亮的鲤鱼，李瑜的表情逐渐凝固。
宁樱只给他备了红烧鲤鱼一道菜，就那么挑衅地坐到他对面，单手托腮，看着他道：“扬州是鱼米之乡，这道烧鲤鱼二公子万不可错过。”
李瑜盯着她看了会儿，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夹了少许来尝，肉质细嫩，咸鲜十足，一点都没有泥腥气。
他的视线落到被他吃了一小块的鲤鱼上。
鲤鱼同李瑜，我吃我自己。
李瑜冷哼一声，又夹了一筷子，大大方方地吃了起来，不就是一条鱼么，吃了还能长出尾巴来不成？
“天家禁吃鲤鱼，你却煮鲤鱼待客，安的是什么心，嗯？”
宁樱睇他道：“我看这条鲤鱼不痛快，便把它煮了。”
李瑜无比淡定道：“然后煮来喂李瑜吃？”
宁樱咧嘴笑了起来。
那男人点评道：“肉质肥美甘嫩，鲜香十足，且没有土腥气，极好。”
见招拆招，莫过于此。
想来那道红烧鲤鱼是合他胃口的，居然把整条都吃完了。
下午李瑜午休，昨儿被蚊虫叮咬，这回生出了经验，先涂抹药膏到身上预防，果然很管用。
结果到未时，忽然有三人到食肆来了，是临川城的焦县令。
府衙的消息贼灵通，李瑜才没来两天，且又是微服，居然就传到焦县令耳里去了。
那毕竟是秦王府里的小公子，他在京中的名声焦县令是有所耳闻的。
如今千里迢迢来到这地方，焦县令委实不敢怠慢，也害怕李瑜在自己的地界里出了岔子，这才过来瞧瞧，怎么都得把大佛请回官驿，好生伺候着。
当时焦县令是穿的常服，宁樱并不知其身份。他的仆从上下打量她，问道：“这儿可曾来过京里人？”
宁樱一下子就警惕起来。
还是焦县令主动亮明身份，她才匆匆去后院唤醒李瑜。
午休被打扰，李瑜很是不快，拿被子把头盖住，让他们候着。
宁樱瞧得着急，忙道：“我的大爷，焦县令这会儿还在食肆里等着呢，你赶紧起来出去应付，勿要让他们在我这儿耽搁了，要不然又要围一大帮人上来观热闹！”
李瑜不为所动。
宁樱扒开被子，强行把他拽起来。
那厮偏不依，死死抱住被子道：“哄我，把我哄高兴了就出去应付。”
宁樱：“……”
她懊恼之下揪了一把他的屁股，李瑜哎哟一声，不满道：“你怎么能趁人之危呢！”
宁樱粗俗道：“又不是没摸过。”
李瑜：“……”
不要脸！
最终那祖宗还是出去了，不过是宁樱伺候他穿衣洗漱整理妥当才出去的。
外头果不其然又聚了好些人围观，有人识得那焦县令，不由得小声议论起来。
稍后李瑜从后院出来，焦县令忙起身向他行礼。
李瑜回礼。
焦县令毕恭毕敬道：“不知李修撰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李修撰海涵。”
李瑜皱眉道：“焦县令这般大的排场，倒叫我惶恐。我此次同巡漕御史张胜一块儿下江南，过来办点私事，原本是微服，你却给我搞了这么大的动静，让我如何是好？”
焦县令：“……”
李瑜不耐道：“焦县令且回去吧。”
焦县令忙道：“这可使不得，市井杂乱，不是李修撰安身的地方，还请你同下官去官驿落脚为妥。”
李瑜抱手瞧着这个老头儿，还真是固执。
焦县令又道：“官驿已经为李修撰备好了房间，还请李修撰勿要推辞，这也是下官的本职所在。”
见对方这般坚持，李瑜看向梁璜道：“把客栈里的物什都送到官驿去。”
梁璜应声是。
焦县令又做了个请的手势，李瑜这才背着手去了官驿。
大佛离开食肆后，宁樱长吁一口气，晚上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这不，他们前脚才走，后脚朱婆子就过来探情形，显然也听到了传闻。
宁樱头大如斗地应付。
朱婆子心里头有点恐慌，因为看那架势多半是跟官家有关，民不与官斗，他们这类小民最怕惹上官家事。
宁樱耐着性子安抚一番。
好不容易把朱婆子打发走了，索性把食肆关了图清净。
李瑜这才没来两天就搞得食肆被街坊邻里集体围观，宁樱也挺郁闷。那厮非要跟她耗，她又跑不掉，只能拉扯僵持。
眼下也想不出好的法子来解决，那便继续耗着吧。
接下来的两天李瑜都会出现在食肆，他似乎已经习惯被众人集体围观了，真跟招财貔貅似的无比淡定，有时候甚至还会坐在食肆里同梁璜下一盘棋。
对此宁樱只能甩小白眼儿。
两人坐得住，倒是街尾的秦氏坐不住了。
先前差官媒赵二娘去提亲，结果宁樱也未回复，这下又听传闻说宁樱的前夫找上门来，怎么都觉得怪怪的。
秦氏心里头不踏实，又不好意思让自家大郎上门打听，便又找了一回赵二娘，托她再走一趟。
赵二娘应了。
这日下午赵二娘上门，当时李瑜不在食肆，翠翠把后院的宁樱喊了出来。
那赵二娘也是个直爽人，开门见山询问起宁樱前夫的事。
宁樱听了连忙摆手，辩解道：“赵娘子误会了，我就是个寡妇，哪来什么前夫。”又道，“那人跟我前夫家有些渊源，此次下江南办事，顺道过来瞧瞧，倒叫街坊邻里误会了。”
赵二娘没见过李瑜，只听传闻传得厉害，将信将疑。
宁樱继续道：“寡妇门前多是非，像我这样的妇人，纵是以前的夫家家境殷实一些，也是配不上那般郎君的。”
赵二娘八卦道：“我听他们说生得可俊了。”
宁樱笑道：“是挺俊的，所以才说传闻不可靠，我这样貌怎么可能有那般俊的前夫，一听就不靠谱儿。”
这话赵二娘倒是信的，又试探问：“那杨家，你是个什么态度？”
宁樱：“且让我再仔细考虑考虑可成？”顿了顿，“都已经是嫁过的人了，总得谨慎着些，免得又伤心。”
赵二娘点头，“你的考量也没错。”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其他，赵二娘才离开了。
她把从宁樱这里得来的情况告知了秦氏，秦氏坐在小板凳上拍大腿，说道：“我就说嘛，传得神乎其神的。”
赵二娘：“想来那姜娘子没有说谎，她这样条件的妇人，怎么可能有个体面又英俊的前夫？
“过来的时候我还特地打听过，他们都夸那前夫生得俊朗，且衣着考究，贵气非凡，一看就不像普通人家的郎君，听得我直摇头。”
秦氏也不信，“若真有这般好的前夫，何故跑到这儿来呀？”
赵二娘：“所以我信姜娘子没有撒谎，听着就不靠谱。”又道，“秦大娘若真把她给相中了，就让大郎主动着些，都是已经成过婚的人，也用不着太过拘束。”
秦氏点头。
赵二娘：“姜娘子说会谨慎，便让大郎多走动走动，让她安下心来，这段姻缘应是能成的。”
秦氏笑道：“明儿我就让大郎过去看看。”
于是次日秦氏便赶着自家儿子去食肆看看。
杨大郎被逼无奈，他虽然也觉得那姜氏不错，但到底脸皮子薄，不好意思频频去打扰人家。
怎奈自家老娘不停的在耳边唠叨，只得走了一趟。
秦氏擅长做点心，很得翠翠喜欢。
这回杨大郎特地给翠翠带了点心来，说是杨瑞吃过翠翠的杂糖，家里做了好吃的都惦记着她的。
翠翠高兴不已，接了他的点心往后厨去了，兴致勃勃道：“娘子娘子，杨家郎君给翠翠带点心来了！”
听到这话，宁樱起身道：“你接了？”
翠翠：“接了，是杨瑞给我的。”
宁樱指了指她，出去了。
杨大郎看到她时有些不自在，解释道：“家里做了些点心，瑞儿说给翠翠也留些，便捎了过来。”
宁樱笑道：“杨郎君有心了，翠翠就是贪吃。”
杨大郎：“孩子都贪吃。”又问，“上回瑞儿吃过翠翠的杂糖，便惦记上了，屡屡问我是在哪儿买的，不知姜娘子可否告知，让他解个馋。”
宁樱请他就坐，说道：“在隔壁街张老儿的杂糖铺子买的。”又问，“这些日瑞儿去私塾可还习惯？”
杨大郎无奈道：“一回来就叫苦连天，往日被骄纵惯了，狠该守守规矩。”
二人就杨瑞的话题讨论了起来。
宁樱跟他说话很是放松，杨大郎也自在了几分，两人有说有笑的，并未留意到李瑜主仆从官驿那边过来了。
猝不及防看到她跟一个长相周正的男人打得火热，李瑜顿时不快，拿着折扇指了指食肆，问道：“那人是谁？”
梁璜：“小的不知。”
李瑜瞥了他一眼，又问：“先前林正说有人上门提亲，姓什么来着？”
梁璜应道：“好像姓杨，是木匠，住在街尾。”
李瑜瞅着食肆里的二人，心下有了几分揣测。
他就不信宁樱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给他戴绿帽，索性压下心里头的不痛快，折返回去，进了斜对面的茶肆去了。
那两人的废话真多，他足足坐了茶盏功夫，杨大郎才离开了。
李瑜酸得跟什么似的，当即起身去兴师问罪。
杨大郎前脚才走，李瑜后脚就进门，板着一副棺材脸，活像谁欠了他千儿八百似的。
后院里的宁樱正同翠翠尝杨大郎带来的点心，瞧见李瑜进来，翠翠热情递了过去，说道：“这是杨郎君带来的，可好吃了！”
宁樱暗叫不好。
果不其然，李瑜用折扇指了指那莹白的米糕，问：“哪个杨郎君？”
翠翠正要说话，宁樱忙打断道：“今日二公子又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去做。”
李瑜刨根问底，“哪个杨郎君？”
翠翠见他面色不虞，害怕地跑了。
李瑜的视线落到宁樱身上，酸溜溜道：“姜娘子很有一番本事，我就问你，在我坟头上蹦得可快活？”
宁樱沉默着咽下米糕，知道他动了怒。
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得了被戴绿帽，更何况两人的关系目前正在胶着中，他定是容忍不了的。
但眼下这情形她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觉得很该好好利用起来，故意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吞吞吐吐道：“妾身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瑜给她辩解的机会，自顾去了厢房。
宁樱心中盘算了一番，稍稍整理思绪，决定来陪他打关于杨大郎的这场仗。
李瑜面色阴沉地坐在凳子上，浑身都散发着冰冷的气场，可见心里头压抑着怒火。
宁樱不疾不徐地走进厢房，再次展露精湛演技。
她并没有像以往那般跟他硬碰硬，而是充分展现出属于女性的柔弱，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不声不响地跪了下去，趴到地上，额头贴着地，用娇怯的语气道：“阿樱想求郎君成全。”
李瑜面无表情地俯视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成全你什么？”
宁樱缓缓抬头，露出卑微又害怕的表情，“阿樱只想在市井里求安稳日子，想活得自在一些，请郎君成全。”
李瑜强压怒火，回道：“我能给你安稳。”
宁樱摇头，硬是憋红了眼，欲说还休道：“杨郎君不嫌奴婢貌丑，不嫌奴婢身世卑贱，不嫌奴婢曾无名无分做过通房，更不在意奴婢的过去。
“他愿意接纳阿樱，在这市井里与他相濡以沫，愿给奴婢安稳，愿意相互扶持相互尊重。
“阿樱很是感激，有这么一个郎君愿意倾心相待。他不计较奴婢的难堪过往，也不会强迫奴婢相夫教子，不论奴婢做什么，只要高兴开怀就好。”
说罢又给李瑜磕了一个头，卑微道：“奴婢很庆幸能遇到这么一个人愿意包容奴婢，哪怕以后的路有诸多辛劳，奴婢都甘之如饴，只要有他在身边扶持就好，还请郎君成全奴婢，给奴婢留一条生路。”
这番话彻底把李瑜给气着了，愠恼道：“你就这般非他不可？！”
宁樱垂首不语。
李瑜胸中似被什么灼伤一样，他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坏脾气，质问道：“那杨大郎可是鳏夫，你就非他不可？！”
宁樱再狠了狠心肠，硬生生憋出一滴泪来，委屈巴巴道：“奴婢是奴籍婢子，于杨郎君来说已是高攀。”
这话把李瑜气得心梗，连喉头都有些哽了，“他还有一个儿子，你就自甘堕落去做人后娘？”
宁樱连连摆手道：“那孩子挺好，也很懂事，他一点都不调皮，奴婢不介意做后娘，只要是真心待他，相信他往后定然也知道感恩。”
一刀又一刀扎下去，一刀比一刀扎得狠。
李瑜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个女人，内心邪火横生，被嫉妒焚烧得发狂。
她宁愿嫁一个鳏夫，宁愿去做人后娘，都不愿跟他李瑜。
那些年的疼宠与偏爱，以及她逃跑后他的担惊受怕，全都喂了狗。
这一次，李瑜是被扎疼了的。
她宁愿在这破落市井里艰难求生，也不愿跟他回去；她宁愿嫁鳏夫做后娘，也不愿跟他回去。
望着那张陪伴了他六七年的脸，少时的相遇，偏种下这样的苦果来，叫他狼狈得不知所措。
骨子里的君子教养提醒着他克制理智，明明嫉妒愤怒得想掐死她，依旧没有任何举动，只是像木头似的坐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想把她盯出一个窟窿来。
宁樱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她的卑微如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扎到李瑜的心口上，揪心的疼。
那个高高在上的小公主生平第一次品尝到了爱情带来的痛苦滋味。
那种挫败与不甘的无力感啃噬着他的神经，他是真的被伤到了，眼眶微微发红，眼底涌现血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瑜的喉结滚动，沙哑道：“阿樱说的话我不爱听，你抱一抱我，便当做没这回事。”
宁樱沉默。
李瑜看着她道：“哄哄我。”
宁樱默默地给他磕了个头，“请郎君成全。”
这话彻底把李瑜的好脾气耗尽，一怒之下拿起桌上的杯盏砸到了地上，只听“啪”的一声，碎片四溅，跪在地上的宁樱却不为所动。
李瑜起身离去了，连桌上的折扇都忘了拿。
待他走后，宁樱看着四散的碎片发了阵儿呆，随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拿手帕擦净假惺惺的眼泪，面无表情地出了厢房。
外头的梁璜见李瑜面色铁青，暗叫不好。
那祖宗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食肆，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就那么直直地走了。
梁璜不敢询问，只得赶紧跟上，却又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在身后尾随。
李瑜胸中怒火翻涌，怕自己失态做出出格的事来，就那么漫无目的在街道上游走。
直到他的心绪渐渐平息，整个人又回归到冷静理智的情况下，他才去了码头，想一个人静静。
梁璜站在远处，不敢大意。
李瑜独自坐到石阶上，眺望宽阔的河面，微风轻拂，他一脸木然，忽然感到了孤独寂寞。
陌生的城，陌生的人。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为一个视他为蛇鼠的女人在这里折腾，瞒着家中父母，千里迢迢来到扬州，就为寻一个婢子。
可笑的是那个婢子还不愿意跟他回去，宁愿嫁鳏夫，宁愿做后娘，宁愿辛苦讨生活，都不愿跟他回去。
李瑜不由得怀疑自己，做人差到这个地步委实匪夷所思。
他扪心自问，他到底喜欢她什么了，为什么非要跟她死磕？
他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固执地想把她讨回去？
他不知道答案。
可是在听到她所期盼的那些生活后，他本能嫉妒得发狂，曾经的六七年少时相处，抵不过一个杨大郎。
他感到挫败，甚至觉得是一种羞辱。
那个女人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他成全，她越是放低身段，他就越是难堪，对自己愈加怀疑。
曾经的抵死缠绵，曾经的亲密温存，曾经的体贴周到，全都是假的。唯有他的担惊受怕，他的义无反顾，他的千里迢迢才是真的。
他喜欢她什么呢，为什么非要跟她死磕较劲呢，为什么死磕的那个人偏偏是宁樱，而非别人？
往日他总觉得是因为她的成长是按他喜欢的模样栽培出来的，现在他不禁开始怀疑，真是如此吗？
他对她的喜爱仅仅只是因为她符合他的理想吗？
李瑜默默地把脸埋入双掌中，有些难以接受他对宁樱的喜爱已经超出了那条界线。
他隐隐意识到，那不仅仅只是喜欢，还带着爱。
因为爱，所以一开始没有报官，怕她吃流离之苦，怕她在逃亡路上出岔子；
也是因为爱，他用身契钓鱼，以这种温和的方式去稳住她；
更是因为爱，就算他千里迢迢寻了来，仍旧没有采取强硬手段，而是尝试跟她沟通接触，试图把她哄回去。
往日他并未意识到这点，直到今日听到她对杨大郎的期盼，把他彻底刺激到了，也隐隐意识到那个女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他非她不可。
也或许是少时就埋下的种子。
那个女人拥有他的所有第一次，第一次通人事，第一次动情，第一次尝到了牵肠挂肚的滋味。
她也确实是按照他的要求成长起来的，只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或许不知在什么时候就相互影响，潜默化，从而造就了今日的情形。
整整一天李瑜都坐在码头石阶上，看人来人往，看船来船去，甚至未进一滴水米。
直到傍晚来临，梁璜才忍不住提醒道：“天晚了，郎君该回了。”
李瑜“唔”了一声，终是起身离去了。
主仆回到官驿时，差役前来通报，说焦县令想尽地主之谊，在家中备了便饭，请他前往。
之前焦县令就请过两回，一直都被李瑜回绝，今日心情不好正想喝两杯，且对方又是在家中备下的，便给颜面允了。
那焦县令六十有余，已经是快要致仕的年纪。
他性情温和，同夫人张氏夫妻几十年，非常节俭，今日备下的宴席真如差役所说，还真是家常便饭。
虽然做出来的菜品不怎样，却是张氏亲自下厨做的，可见诚意十足。
面对老两口的热情，李瑜推辞不过，动筷尝了一口清蒸的鱼，味道中规中矩。
张氏说道：“李修撰远道而来，老身也拿不出什么来招待，还望李修撰多多包涵。”
李瑜笑了笑，“夫人亲自下厨已然不容易，晚辈很是知足。”
焦县令又热情推荐另一道菜品，李瑜皆一一品尝。
兴许老两口在私下里的相处随性惯了，有时候焦县令会夸张氏，说她辛苦什么的。
两人在饭桌上的相处非常温馨愉悦，李瑜原本就心情不好，看到二人和谐，心情也跟着轻松几分，便同那焦县令一起夸张氏手艺好。
张氏被哄得高兴，口直心快道：“老身原本还担心李修撰来到这等小地方委屈了，不曾想李修撰这般和人，倒叫老身短见薄识了。”
李瑜温和道：“夫人言重了，我此次来扬州本是处理一件私事，得焦县令妥帖安置，很是感激。”
见他说话这般亲和，夫妻二人便更加随性了些，唠了些家常话和当地的风俗人情。
有时候两人观念不同，还会掰扯起来。
李瑜就静静地听他们掰扯，偶尔饮一杯酒，忽然觉得他们就这样相伴一辈子也挺不错，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焦县令与夫人琴瑟和鸣，几十年相处下来可不容易。”
焦县令回道：“可不，成婚五十年了，生儿育女，总有磕磕碰碰的时候，多数都是我让着她。”
张氏不同意道：“瞎说，明明是我哄着你。”
二人又争执起来，李瑜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笑。
他觉得这对夫妻挺有意思。
五十年相濡以沫走过来，也不知他几十年后又会是什么情形。
想到几十年后父母不在，奶娘崔氏也会老去离开，身边所有熟悉的人都会一个个离去，李瑜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他的阿樱也会离他而去，他想象不出她老去时的样子，是否也会像张氏跟焦县令那般斗嘴？还是跟他阿娘那样叨叨絮絮没完没了？
亦或……
鬼使神差的，他冷不丁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想她一辈子陪伴在身边，不是以妾，也不是以婢女，而是像张氏那样堂堂正正地坐在他身边。
杨大郎能给的，他亦可以。

第46章 狠人怕疯子  李瑜求娶，宁樱三观裂了……
从焦县令那里回到官驿已经很晚了, 李瑜简单洗漱便倒头就睡。
结果也睡得不安稳，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宁樱跪在地上求他成全时的模样，娇怯卑微, 却又异常坚定，令他愤怒嫉妒得发狂。
他就想不明白杨大郎哪里好了, 值得她这般为他坚持。
可他同时也意识到, 她当初既然能冒着成为逃奴丧命的风险跑出来，定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才敢跨出那一步的。
是什么引导着她不顾性命也要去实践的呢？
是这市井里的自由，还是独立和尊严？
哪怕日日辛劳，哪怕蓬头垢面，哪怕没有任何人替她遮风挡雨, 都在所不惜吗？
李瑜感到很困惑。
他能给的安稳，她不屑；他能给的疼爱, 她也不需要。
她仿佛什么都不需要似的。
他原本还以为她流离在外会吃尽苦头，结果她好好的, 除了把自己捣腾得寒碜了点, 日子过得辛劳了些，好像并没有什么艰难。
她用一双在秦王府里学来的巧手讨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她没有他，能过得更随性自在；而他没有她, 却潦倒得魂不守舍。
终其结果，不过是因为不爱。
想到这里，李瑜又觉得被扎刀了, 他抱着被褥，蜷缩成一团，心里头很不服气。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打小就被众星拱月，要什么有什么，从而导致他被娇惯得理所应当。
宁樱是第一个违背他意愿的人。
他在她身上尝到了痛苦和嫉妒的滋味，令他无从适应，难以自持，甚至狼狈。
他其实也可以放过自己，别再那么固执，别再为了一个婢子折腾自己。可是有些人，当你尝过那销魂蚀骨的滋味后，便再也忘不掉。
或许待他年纪大些，像秦王那样，经历过的女人多了，就会释然许多。
偏偏他不行，至少现在迈不过那道坎。
他第一次在宁樱身上栽跟斗，那个从十三岁时就开始陪伴他的女人。
从最开始的接触，到相知，他的所有骄傲与习惯都被她浸入。她渗透到他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已经在无形中成为了他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可笑的是，当初他曾用一幅画把她换了出去，守着自己的骄傲自尊，守着自己作为主子的天然优势。
如今得来这样的苦果，李瑜既失悔又庆幸，悔的是当初自己的轻狂导致现在的窘境，庆幸的是发现得还不晚。
倘若当初宁樱没有出逃，还在秦王府，倘若他听信秦王，妻与妾的不同之处，又会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娶一个贵女进门，把宁樱抬成妾，而后夹在妻与妾中间进退两难？
想到那种生活，他便无比庆幸还没有发生。
宁樱求他成全，投入到她身上的成本远超了他的预期，岂会就此罢手？
他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这般苦心积虑，结果却要大方罢手，更不甘心自己所承受的折磨没有一个肯定的交代。
他李瑜向来是一个非常懂得讨好自己的男人，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宁樱，他是一定要把她弄回京的。
他要她的人，要她的心，要她一辈子跟着他，哪怕用自己作饵画地为牢。
反正成本都已经投入进去了，他不在乎继续投下去。
哪怕娶一个婢子为妻，只要是他喜欢的，便没有什么不可以。
这也许就是年少轻狂，全凭意气用事。
无需考虑这一举动带来的后果与阻碍，更无需考虑即将面临的家族压力与世俗带来的考验。
你若问他以后会不会后悔，谁知道呢，反正现在不会后悔。
第二天李瑜疲惫地起床，朝阳从窗户投入进来，洒落到桌旁。
他困倦地望着那缕阳光，眼下青影沉沉。独自在床上坐了许久许久，他才起身下床，拿外袍披上。
没过多时，外头传来梁璜担忧的询问。
李瑜回应了一声，他送来铜盆供他洗漱。
穿衣整理妥当后，梁璜又送来早食，李瑜没甚胃口，用了少许就撤下了。
梁璜见他不思饮食，忧心忡忡道：“郎君多少用些，你这样叫小奴看着害怕。”
听到这话，李瑜抬头看他，指了指自己疲倦的脸，问道：“你从未见过我像今日这般消沉，是吗？”
梁璜欲言又止。
李瑜嗤笑一声，“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梁璜无奈，只得把早食撤走了。
李瑜仍旧坐在桌前，单手托腮望着洒落进屋的那缕阳光，似想到了什么，他忽然伸手去抓它。
温暖投递到他的手上，他百无聊赖地晃了晃，那手指骨匀称修长，且白皙，是文人执笔的手。
李瑜望着它发呆。
如果说昨日他面临的是宁樱扎心带来的痛苦，那今日面临的则是求娶一个婢子所要面临的家族压力与世俗眼光。
他们之间横跨着一条巨大的沟壑，他是世家贵族子弟，含着金汤匙出生，一生顺风顺水，过着众星拱月的日子。
而她仅仅只是一个奴籍女郎，一个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贩卖换取钱银的孤女。
她没有显赫……或者说稍微正常一点的家世，没有亲人，也没有背景，有的仅仅只是一条命而已。
婚姻讲求的是门当户对。
这样两个天壤之别的人，怎么可能会走到一起？
可是他很想很想要她，想把她留在身边继续陪伴，甚至余生。
他想要她付出真心，想要她敢把身心托付与他，要她坚定，信任地走到他身边，任谁都赶不走。
他清楚地明白，用手段是留不住她的。
她有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孤勇，更有着宁折不弯的骨气。
那种骨气令他又爱又恨，有时候他恨不得折断她的脊梁，将她囚禁在身边。可有时候又欣赏那种骨气。
也或许正是因为她的坚持，才让他觉得难能可贵。
一个奴籍女郎身上能出现那种坚持，委实令人匪夷所思。
李瑜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挣扎中。
一边是现实，一边是所求。
他想成全自己，忠诚自己心中所选。
遗憾的是，他将面临着巨大的挑战，挑战父权，挑战背离主流价值观所给他带来的影响。
这已经不再是妻家背景能不能助力的问题，而是整个世俗对他的批判与嘲笑。
他是否能承担得起？
就为了一个婢子，把自己的声誉，甚至前程砸进去，他有没有那份孤勇去承担？
这需要他像一个男人那样站到宁樱身前，挺直脊梁，给她尊严，给她自由，去为她，为自己谋求一条出路。
属于他们的出路。
那条路充满着荆棘，它不会被家族祝福，甚至会遭人耻笑，被戳脊梁骨，他是否有那份勇气去面对？
或许说，为了宁樱，让自己处于不被家族理解的孤立无援，是否又值得？
李瑜独自望着窗外，面临着关乎他往后余生的抉择。
那需要不顾一切的孤勇，需要坚韧顽强的心理素质，需要不留余地的信任，才能促使他用最坚定的态度走到宁樱身边，许她一片天地，来成全自己。
这是一道困难的抉择，要么不顾一切，要么大大方方放手，给她留一条生路，也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来成全双方的体面。
接下来的几天李瑜都没出过门，他今年弱冠，已经成年了，以后做出来的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去承担后果。
是否求娶宁樱，需要他多方考量。
这是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也是对宁樱的未来负责。
最终在屋里关了四五天后，李瑜心中做出决定，亲自去了一趟府衙，用自己给宁樱做担保人，把她的奴籍转换成良籍，上户在临川城，成为一个正儿八经的扬州人。
对于宁樱这种平民来说，想要把奴籍转换成良籍，需要大费周章去筹谋。而对于李瑜来说，不过是张嘴就能成的事。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差距。
大雍有律令明文规定，不论男女，奴籍身份的人是不可以与良籍通婚的，一旦被发现，挨板子不说，还得坐牢。
故而杨大郎向宁樱提亲，在没有解决户籍问题之前，宁樱是不会考虑婚嫁问题的。
现在这个问题被李瑜给她解决了。
很快府衙就把宁樱的户籍与路引办理了下来，入户临川，是名正言顺的扬州人氏。
户籍到手后，李瑜又亲自走了一趟杨大郎家。
当时杨大郎没在，是秦氏独自一人在家中，李瑜硬是在杨家的院子里等到傍晚才作罢。
杨大郎外出干活归来，一进门就见李瑜主仆，他不由得愣住。
秦氏面色艰难，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杨大郎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放下手中的工具，问道：“阿娘，这位是？”
李瑜面无表情回答：“姜氏的前夫。”
杨大郎：“……”
李瑜平静问：“听说你曾去提过亲？”
杨大郎点头，大方地承认了。
李瑜淡淡道：“我要把她带回京，她只怕是应允不了你的。”
杨大郎没有说话，李瑜起身道：“我来此地，是要告知你，她是我李瑜的人，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亦是。”
杨大郎看向秦氏，她露出无奈的表情。
李瑜主仆并未逗留多久就离开了。
待二人走远后，秦氏很久都没有说话。
杨大郎冲她笑了笑，喊了一声，秦氏悻悻然进屋去了。
“阿娘……”
秦氏隔了许久才坐到凳子上，自言自语道：“竟是真的。”
杨大郎心里头有些失望，却也没有表露出来，只道：“你老人家可有眼光，我就说那姜娘子谈吐不凡，原是这般。”
秦氏默默地看着他，憋了许久才道：“你可知方才走的那人是谁吗？”
杨大郎摇头。
秦氏痛恨道：“人家是秦王府的小公子，就是跟当今圣人一个姓的皇室宗亲。”
杨大郎沉默。
秦氏不痛快道：“你说我什么眼光呀，竟把那祖宗的女郎给相中了，原先还想着你是配得上她的，哪曾想……”
杨大郎打趣道：“还好这事没成，若是成了，那姜娘子只怕又得做一回寡妇。”
秦氏：“……”
杨大郎：“民不与官斗，这事便就此揭过，以后都别提了，可成？”更多免费好文在【工/仲/呺：xnttaaa】
秦氏：“我心里头不舒服。”
杨大郎拍了拍她的肩膀，“阿娘别给儿添堵了。”
秦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嘴不语。
另一边的李瑜主仆径自去了食肆，他好些天没来，宁樱还以为那厮不来了。
李瑜还是同往常一样，一副大爷模样。
宁樱细细观察他的表情，试图从中窥探出他的心思，结果很遗憾，他掩藏得很好。
从他到临川开始，两人就斗智斗勇。那日她狠扎了他几刀，本以为会消停，谁料这才没过几天又上门来了，她一时吃不准他的反应，心里头没底儿。
宁樱心里面藏着事，晚饭备得简单，李瑜也用得草率。
翠翠一直对他有些惧怕，吃了饭就跑。
宁樱也对他有些惧怕，下逐客令道：“天晚了，二公子该回官驿了。”
李瑜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我有事要与你掰扯。”
宁樱：“……”
李瑜：“是在这儿扯，还是进屋里说？”
宁樱怕两人又抬杠下不来台，忙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瑜起身去了厢房。
她招呼翠翠把碗筷收拾一下，磨蹭了好半会儿才进屋去了。
李瑜端坐到凳子上，油灯下的面庞窥探不出任何情绪，如一潭死水般，深不见底。
不知怎么的，宁樱心里头有点发憷。
见她忐忑，李瑜从袖中取出她的户籍和路引，放到桌上，说道：“我已经替你上了户，临川的户籍，扬州人氏，往后你便是正儿八经的良家子。”
听到这话，宁樱愣了愣。
李瑜把户籍和路引推了过去，“你自己收捡好，它是你以后立足的根本。”
宁樱半信半疑，视线落到那户籍上，她小心翼翼取来看，上面详细记录着她的户籍出生地和生辰。
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把路引仔细看了许久，终是露出久违的笑来，欣喜道：“多谢二公子成全！”
李瑜看着她，眼神里仍旧没有情绪，“那日你说想在外头过安稳日子，我成全你，你说想与杨大郎成婚，我也成全你。”
宁樱不敢相信他有这般大度，怀疑道：“二公子莫要哄我。”
李瑜轻轻摩挲袖口，问：“你相中杨大郎什么了？”
宁樱答道：“他是实在人，与他相处自在，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也没有森严等级，叫人浑身轻松。”
“就这样？”
“他性情宽厚，人品俱佳，做事踏实，也没那么多花花心肠，是一个适合过小日子的男人。”
“你来临川多久？”
“半年多了。”
“半年就对这个男人了如指掌了？”
这话把宁樱问愣住了。
李瑜嗤笑，用嘲弄的语气道：“你与我相处了六七年，我都还没把你的脾性摸透，你来临川半年，就对杨大郎事事俱知，视他为可托付的良人。阿樱，你哄得了别人，却骗不过我。”
宁樱垂首不语。
李瑜继续道：“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你只爱自己，跟我一样都是自私到极点的人，我说得对吗？”
宁樱没有回答。
李瑜盯着她，似想从她的脸上窥探出她的弱点，“若我要在离去之前让你跟杨大郎成婚，成全你们，你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宁樱的表情有些裂。
李瑜勾起唇角，“那日你跪求我成全你跟杨大郎，我左思右想，念在你我数年情分，便退一步，留你几分体面，做主成全你的这桩姻缘，如何？”
宁樱抽了抽嘴角，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李瑜缓缓站起身，好整以暇道：“怎么，不愿意了？”
宁樱忙反驳道：“没有！”
李瑜轻哼一声，步步走近她，“那便是高兴？”
宁樱：“……”
见她吃瘪的表情，李瑜心中痛快至极，故意恶毒道：“你的旧主愿意成人之美，全了你的姻缘，你本该高兴，为何这般难为情？”
宁樱：“……”
李瑜又上前一步。
宁樱像见鬼似的往后退，他笑意盈盈，“阿樱啊阿樱，袁杰说你老奸巨猾，当真如此。”又道，“那日你说要嫁杨大郎，我考量着你是奴籍无法与良家子通婚，便做主替你换了良籍成全你，可眼下看你这样子，似乎不大高兴？”
宁樱咬唇不语。
李瑜俯视她道：“拿杨大郎来扎我，你很有一番心计。”
宁樱觉得没法跟他处下去了，想跑，却被他一手拉了回来。
李瑜堵在门口，“你跑什么，今天咱们就来好好掰扯清楚。”
宁樱心里头破天荒的有点慌，拒绝道：“我没什么好跟你掰扯的。”
李瑜失笑，“你心虚什么，我又不吃了你。”
宁樱嘴硬道：“别以为你拿了户籍来，我就会上你的当。”
李瑜光明正大的把门反锁了，自顾自说道：“这几天我想明白了，不把你弄回京，我誓不罢休。”
还以为他要用强，宁樱的心沉了沉。
李瑜看着她笑，一张脸颇有几分风流，他大言不惭道：“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嫁杨大郎，要么嫁我李瑜，你选。”
听到这话，宁樱不由得失笑出声，“你是不是疯了？”
李瑜没有说话。
宁樱越想越觉得好笑，然而笑着笑着，她就意识到他不是在说笑，因为对方的表情很认真。
李瑜平静地看着她，淡淡道：“我想了许多，不把你弄回京，我始终都不甘心，可是我又不想折断你的脊梁，那便画地为牢，以我李瑜为饵，许你婚姻。”
这话让宁樱彻底冷静下来，“你疯了。”
李瑜不屑道：“我没疯，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宁樱冷酷道：“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秦王府嫡次子，以后是要请封郡王的人，未来与你匹配的女郎将与你门当户对，那才是你应得的姻缘。”
李瑜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对，未来与我匹配的女郎必然是世家贵女。而你宁樱，一无家世，二无样貌，什么都没有。可是那又如何呢，我就是眼瞎喜欢，情难自禁，非你不可。”
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宁樱一点都不高兴，反而生出罪恶感，“李瑜你莫要冲动。”
李瑜自顾坐到凳子上，倒水喝，“我晚上没喝酒，也没糊涂。”
宁樱不由得急了，朝他说道：“那你发什么疯？你以后是要进政事堂做宰相的人，怎么可能娶一个婢女为妻，自毁前程？”
李瑜抬头看她，目光分外沉静，“那是我自己的事，无需你操心。”
宁樱哎呀一声，急道：“老王妃和秦王也不会答应你娶一个婢女，整个京城里的人都会看你的笑话，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你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李瑜锁住她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我只问你，嫁我李瑜，你敢不敢？”
宁樱一时被问愣住了。
李瑜继续道：“你敢不敢在我身上赌一把？”
宁樱沉默不语。
李瑜道：“我想明白了，既然无法割舍，那就把你绑在我身边，生同衾，死同椁好了。”
宁樱并不吃这套，理智道：“我们不合适，你那高门大户，我攀不起，也不想攀。我生来就是命贱的人，享不了荣华，只喜欢在这腌臜地里讨生活，图个自在。”
李瑜见招拆招，“你若不想被困在秦王府，待我与你成婚后，便可分家出来，自己单过，你是家里的女主人，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没人会指责你。”
宁樱皱眉，忙表达自己的观念，“当初我既然冒着丧命的风险跑了出来，就不会流连那富贵金笼，我宁愿做一只山雀，想飞哪里就飞哪里。”
李瑜：“也无妨，我也未曾离过京，这次出来领略了大雍的好山好水，待休假时我们可出来走走。”又道，“官不与民争利，你若舍不了这市井营生，那以后便偷偷开着，请庖厨、跑堂、采买，你只需要备锅子配方和管理账目即可，不用日日辛劳，事事亲力亲为。”
宁樱一屁股坐到他对面，这回是真的没法淡定了，毛躁道：“我看你已经疯了。”
比起她的急躁，李瑜反而淡然，“你若受不了京中的闲言碎语，我可上奏离京外任，反正京官若要晋升，必得下基层干三五几年才可，趁现在年轻外任多涨些见识也无妨。”
宁樱：“……”
李瑜：“你与我成婚后，分家，离京外任，以及开食肆，样样不耽搁，我就问你敢不敢与我成婚？”
宁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狠人怕疯子，他一旦认真起来，她反而怂了，因为那需要他付出巨大的代价，这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再次露出劝说迷途羔羊的表情，“我觉得你需要好好考虑清楚，你此举是忤逆，老王妃和秦王必会被你气得半死，这是不孝。”
李瑜静静地看着她，“如果我能因为不孝而让自己的下半生开怀，那就不孝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宁樱：“……”
她觉得这人一点都不讲武德，耍起流氓来简直让人无语，“你此举会被京中世家贵族耻笑，更会被人戳脊梁骨。”
李瑜无所谓的“哦”了一声，不答反问：“我爹纳了十多房妾室，造了三十多位子女出来，早就是京中的笑柄，难道他们就不耻笑了？”
宁樱一时被噎住了。
李瑜继续问她，“那你看我老子有因为被耻笑就不吃不喝，天天唉声叹气了吗？”
宁樱：“……”
秦王老儿可快活了，天天吃喝玩乐，日子过得上好。
有其父必有其子，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李瑜发出灵魂拷问：“我为什么要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京中的世家贵族又不是我爹，给我前程的又不是他们，我凭什么要因为他们的看法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委曲求全？”
宁樱：“……”
她憋了憋，忙道：“你这事不靠谱。”
“怎么不靠谱了？”
“我们俩有云泥之别，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不匹配，我也不想受人耻笑。”
“真是好笑，你若知道礼义廉耻，害怕被他人的眼光约束，当初就不会拼死跑了出来。我就问你，你跑出来图什么呀，不就图个快活，图个自在吗？”
“……”
“阿樱，我娶你，图的就是千金难买心头好，图的就是自己喜欢，愿意，你明白吗？”
“欸，你喜欢我什么呀，我跟你以前喜欢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你管我喜欢什么，那是我自己的事。”又道，“你以后若跟别的男人成婚，总不至于盲婚哑嫁，总得相互了解磨合。我与你磨合了六七年，身上长了几根毛你都知道，是不是比了解其他人更省事？”
“……”
“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们之间是有感情基础的，重新搭建起婚姻关系，比你跟杨大郎磨合起来是不是容易得多？”
“……”
“我就问你，敢不敢跟我李瑜成婚，敢不敢像当初出逃那般站到我身边来，用你曾经的那腔孤勇来信任我，许我站到家族对立面的勇气？”
听到这番话，宁樱觉得她的三观要裂开了。
在某一刻，她觉得她成为了苦口婆心的长辈，而李瑜则是那个讨打的不孝子。他的想法委实太过大胆，甚至与整个时代主流价值观是彻底背离了的。
宁樱觉得这场仗她没法跟他打下去了，因为他不讲武德耍流氓，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狠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疯子。
好比现在的李瑜，就是一个疯子，偏偏这个疯子还无比冷静理智。
宁樱觉得她大概也得跟着疯了，被他逼疯的。

第47章 官配CP  他们是一对人间清醒
两人坐在桌前看着对方, 宁樱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李瑜似乎是有备而来，指了指她道：“咱们不提这茬，再来说说你开的这食肆, 如何？”
宁樱瞥了他一眼，不解问：“食肆有什么好说的？”
李瑜单手托腮, 拿折扇在桌上轻点, “士农工商，你一个弱质女流在外经营, 倘若今天来俩食客找茬，或同行来找茬，闹将起来，我就只问你, 你一个要关系没关系，要背景没背景的女人, 你怎么跟那些混子扯皮？”
宁樱不服道：“所以我才跟本地周老儿合伙了呀，就是防备有人刁难欺生。”
李瑜：“看来你也知道借势, 那我再问你, 你所谓的市井平民，所谓的安稳小日子，一个处于最底层的女郎，以后也嫁这样的郎君, 你们都是最下层，最低贱的平民阶层，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 你哪来的安稳？”
这话太过血淋淋，一下子就把宁樱问愣住了。
李瑜看她的眼神是犀利的，甚至是没有人情味的冷酷, “阿樱，你素来很有盘算，也挺会处处衡量，今日我李瑜若是对你强取豪夺，你拿什么来跟我斗，跟我抗衡？”
宁樱：“……”
李瑜：“或者是市井恶霸张三瞧上你的姿色，把你强抢了去，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像现在这般跟我掰扯，跟他讲道理吗？”
宁樱沉默不语。
李瑜知她聪慧，也未多说什么，只道：“你十五岁及笄，我二十岁弱冠，都是大人了，咱们能不能现实清醒一点，别天天跟我扯什么你要像山雀那样自由，要开食肆，要闯荡江湖。试问，你一个没背景，没人脉，处在最底层的女人，且还是抛头露面讨生活的女人，你除了有一腔孤勇外，还能有什么底气在这吃人的世道里闯？”
这话宁樱不爱听，“说得我好像一无是处似的。”
李瑜：“我没说你什么都不行，是这个世道对女郎就是存在偏见，存在不公，这是不争的事实。”
宁樱狡辩道：“我孤身一人不也顺顺利利下了江南吗？”
李瑜嗤之以鼻，“那也是因为蒋氏头脑简单，你当初若遇到一个手段强硬些的妇人，转手就把你出卖给秦王府，你还跑什么呀？”又道，“我当初若硬着心肠报了官，哪有你今日的太平？”
宁樱冷哼一声，脸色难看。
李瑜缓和道：“以前的事揭过不提，我也挺佩服你的那份孤勇和小聪明。我说这茬，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世间险恶，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不知多少肮脏事在发生。你这般稳重聪慧的女郎，应明白其中的道理。”
宁樱不高兴道：“无需你说教。”
李瑜啧啧两声，“你想要立足开食肆，想闯出一片天地，跟我成婚有什么冲突吗？夫家背景给你助力，虽然不是明面上的，却也能让你轻松许多，更能事半功倍，这难道不好吗？”
宁樱摆手，“你说的这些都很有道理，但是……”
“但是什么？”
“我与你天壤之别，天壤之别，你知道吗？”又道，“我没有背景家世，与你完全不匹配，诚然你是一个很不错的郎君，有君子风度，人也生得俊，对我算得上大方，也从未苛责训斥过我，但我们就是不行啊，身份不对等，就是不行。”
“你脑子怎么就迂腐了，你没有背景，我便去扯一块遮羞布，在京里给你找一个五品爹结亲家，明面上不就体面了吗？”
“……”
“我已经想好了，太史令陈家，对外就说你是他失散多年的闺女，以前养在乡下的，现在寻回来了。”
听到这话，宁樱默默地捂脸，啐道：“你这是让人家喜当爹啊。”
李瑜厚颜无耻道：“一个小小的太史令，能有机会与秦王府结亲家，你说他是允还是不允？”
宁樱：“……”
李瑜一本正经道：“我已经计划好了，你一回京就直接去陈家，平时我跟陈谦也有几分交情，这人情他是会卖我的。”
宁樱万万没料到他竟想得这般周到，忍不住问：“然后呢？”
李瑜：“我父母定然不会答应，但我总有法子说服他们。”
宁樱摆手，说道：“我不会去冒这个风险，一旦秦王发怒，直接把我砍了，到时候我找谁哭理去？”
李瑜：“所以才把你安排进陈家，他家虽然官职不高，好歹也是朝廷官员，我爹要找麻烦，也得掂量掂量，若把此事闹大了叫圣人质问，他也是没法交差的。”
宁樱：“……”
李瑜继续道：“回京后你只管在陈家呆着，若觉得不放心，我让崔妈妈过来给你撑脸面。崔妈妈是断不敢因为我阿娘胁迫就背叛我，若不然她的家室全都得遭殃，她输不起。”
似被他的考量惊着了，宁樱的内心有些触动，问：“你要如何说服秦王他们？”
李瑜握住她的手，严肃道：“你且安心，这事关键在我父亲，他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若不然就不会纳十多房妾室，成为京中笑柄。你也不能用常人的眼光去评判他，这是对他的偏见。”
宁樱不语。
李瑜继续道：“我阿娘夹在妻与妾之间吃了不少苦头，同为女郎，她应该更希望我往后的日子像大哥那般安宁和睦，你可明白？
“阿樱，我不求别的，就只求你信我一回。只有你拿起勇气坚定走到我身旁，我才有去与他们对抗的孤勇和理由，你明白吗？”
宁樱想缩回手，却被他紧紧抓牢，“我管不了许多，我只是不想留下遗憾，不想待我年纪大了回忆起这件事，成为心里头过不去的坎。
“你我还年轻，能不能放下一些对我的偏见，试着去重新接纳我，了解我，成全我和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宁樱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她的视线落到他的手上，那双手温暖干净，且有力量。
她迟疑了许久，才道：“从我逃跑之时，我就告诫自己，不要把命运交出去。李瑜，你说我该如何相信你？”又道，“你选了一条最艰难的路走，我凭什么要跟着你去抗争？”
李瑜深深地看着她，试探问：“你对我就没有分毫情意？一点点好感，一点点期盼都没有？”
宁樱偏过头，闭嘴不语。
她的态度令他有些受伤，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宁樱没有说话。
李瑜喉结滚动，只看着她，那眼神令她不忍直视，不自在地回避了。
不想让自己陷入难堪中，李瑜偏过头，淡淡道：“天晚了，我先回了。”
宁樱正要开口，李瑜打断道：“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不想知道。”
宁樱低头沉默。
李瑜起身离去了，没有任何犹豫。
宁樱扭头，望着空荡荡的外头发呆。
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点烦，那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思绪跟杂乱的线团似的，理不清剪不断。
她对李瑜究竟是什么态度呢，她也说不清楚，也不想去理清楚。
他们之间的差距委实太大，更何况还是在这样一个时代里，要跨越那条天堑鸿沟需要莫大的勇气。
她是没有这份勇气去赌注的，只是令她意外，李瑜竟有这样的孤勇。
最开始她觉得不可思议，现在仔细想想秦王府，似乎没有什么不可能。
那秦王老儿能纳十多房妾室，造出三十多位子女，七十多了还不安分，甚至还会去蹲寡妇家的门口，可见是个我行我素的老儿，全然无视礼仪教条。
再看长子李竞，一生只娶秋氏，未曾纳妾，做派跟秦王老儿完全相反。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男人，特别是有点权势的世家贵族男人，有哪个不纳妾的？
偏偏李竟就不，有底线，有原则，对秋氏很是尊重，觉得一夫一妻甚好，家庭也和睦安宁，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折腾。
若站在时代的立场去看他，也是不符合时代主流的。
现在李瑜想娶她为妻，娶一个没有身份背景的奴籍女郎，更是叛逆到极致。
可以说他们老李家没有一个是正常的，没有谁是符合时代主流价值观的，全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异类。
方才李瑜问她，对他是否有情意，是否有一点点好感，一点点期待。
她没有回答。
说实话，像他那样条件的男人，不论是学识，样貌，还是未来前程，且还能在床上给她欢愉，谁能不喜欢呢？
只是她的喜欢无时无刻都保持着清醒，对他的喜欢不足以让她舍去自由，舍去独立的人格和尊严，甚至为他奋不顾身。
偏偏现在，他用最大的诚意来许她婚姻。
背离时代赋予他的特权，背离两人之间的天壤之别，背离他原本就该拥有的妻家助力，只求她能坚定地站到他身边，给他与家族对抗的勇气去挑战父权，挑战这个时代的主流价值观。
若说宁樱还能继续冷眼旁观，肯定是假的。
若说她的内心没有一点点触动，肯定也是假的。
她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女人，从来不信无私奉献，也坚信婚姻总要有所图谋，要么图人，要么图权或图财，总得占一样。
现在李瑜愿意为她步步筹谋，给她换良籍，给她换身份……而她能回报到他身上的又是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
她一无所有。
可是他又能图得她什么呢？
宁樱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正如李瑜所言，他与她生来就是不对等的，他的家世给了他高高在上，而他若要强取豪夺，她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也正如李瑜所言，这个时代对女性就是不公，是一个吃人的世道，她若要立足，想要过得顺遂点，必然要付出比现代社会多几倍的努力与艰辛。
她吃得了这份苦，受得了这番磨难吗？
宁樱在心里头问自己，她不怕吃苦，也不怕艰难，但怕被不公碾压，而她偏偏就处于一个以男性为尊的时代里。
她要在他们的脚下夹缝求生，要扮丑处处提防被人惦记上，要防止遇人不淑惹上官司，要……
若是以前，她有一腔孤勇去义无反顾。
然而现在李瑜却给她提供了一条捷径，只要她愿意去赌注，未来就可以借助他的力量干自己想干的事。
她想要的自由，他能给；她想要的尊严，现在他已经用最诚意的态度还回来了，愿意坐下来跟她平等沟通；她想要的自我价值，未来有他的庇护更能让她事半功倍。
人的本性都是趋利避害的，宁樱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道德高尚的人。李瑜的诚意让她陷入了思考中，思考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她迈出那一步。
整个晚上她都在辗转反侧，思考自己的前程在哪里，思考自己的人生要怎么走，思考她跟李瑜的可能性。
而另一边的李瑜也彻夜未眠，求娶已经是他尽的最大诚意，唯独吃不准她对他到底有几分情意。
他向来自傲轻狂，从不怀疑自己的魄力，但宁樱对他的态度令他没有分毫把握。
接下来的两天李瑜都没再去食肆。
毕竟对于宁樱来说，回京也需要她付出极大的代价和勇气。
对于一个已经出逃过的女郎来说，重新建立信任并不容易，这需要她有过人的智慧去拼一场。
而选择冒险嫁给他，也需要她有足够的胆识和足够的野心去赌注。
李瑜在忐忑与焦灼中度过了整整三日，直到第四日的傍晚，宁樱才主动前往官驿。
当时梁璜跟李瑜说她来了他还不信。
宁樱就站在院子里，脸上跟往日那般，瞧不出丝毫情绪。
李瑜看到她时难掩欣喜，轻轻唤了一声阿樱。
宁樱淡淡道：“我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女人，什么都想要，你能给吗？”
李瑜抿嘴笑了，“女郎家就要贪得无厌才好，自己才会心疼自己，不是吗？”
宁樱沉默，想了想道：“我想了许多，要不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去冒这个险，现实告诉我不要去，可是未来告诉我值得一搏。
“我是一个贪心的女人，想要很多很多，想要生活安宁，想要立足容易，想要不再像以前那般被人踩在脚下，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你能给吗？”
李瑜看着她，没有说话。
宁樱继续道：“我还是一个很自私的女人，受不了自己的丈夫被别人分享，我要独占他，要他满心满眼里都是我，哪怕看别的女郎一眼都不行，你能行吗？”
李瑜继续沉默。
宁樱一字一句道：“我就是这般蛮横无理的女人，放不下身段，舍弃不了自尊，对于得不到的东西从来不会去强求。
“你给我欢喜，我便回你欢喜；你给我伤心，我便回你伤心。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你还愿意娶吗？
“李瑜，这样的宁樱你还愿意为她不顾一切吗？
“她不能给你任何助力，也没有能耐给你你想要的，她只有自己，并且贫瘠得只剩下了自尊，这样一个没有任何优势的女人，你可愿意去娶？”
她平静地望着他，把自己血淋淋的剖给他看，软弱，却孤傲。
宁愿抱着一身骨气泯没在时代洪流中，都不愿被这个时代折腰的女人。
她融入不了这里，融入不了这个社会，尽管生存艰难，尽管她能暂时低下头颅。可是骨子里却是那样的骄傲，因为她曾生活在二十一世纪那个有着尊严的时代。
她可以为奴为婢，但她不可以一辈子为奴为婢；
她可以为了生存低下头颅，但她不可以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可以为了生活妥协，但她不可以一辈子都后退。
现在她又重新拿出当初策划逃亡时的那份孤勇走到这里来了。
不是妥协，也不是成全，而是再次筹谋，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选择用最好的方式去融入这个具有无数局限的时代，好好生存下去。
她也不需要求李瑜的成全，因为她的双手能给自己想要的东西，虽然艰难辛苦了点，但总归是可行的。
这是她第一次把真实的自己剖给他看，尽管在某些时候有些不堪，甚至现实得冷酷，可是那才是宁樱啊。
真实，且有血有肉的宁樱。
李瑜一直都没有回答她，只是用了相同的语气反问她，“我是一个骄傲自大的男人，打小就被众星拱月，事事皆要顺从心意。这样一个自私且不会轻易为他人着想的男人，你可敢嫁？”
宁樱愣住。
李瑜继续道：“我每天都要人夸，甚爱面子，有时候甚至会刻薄，脾性也古怪不易相处，往后或许有许多磕磕碰碰，这样的夫君，你可想清楚了要嫁？
“我占有欲强，受不了自己的女人被他人惦记，我要她满心满眼都是我，连多看别的男人一眼都不行，我要她多哄着我，视我为唯一，给我足够的信任和依靠，你可做得到？
“我想要后宅安宁，不希望像我父亲那般乌七八糟，影响我挣前程。我娶了你，待你老了，会不会也像我阿娘那样成日里叨叨，没完没了，让我头大如斗？
“我李瑜就是这样的性子，二十年来就养成的，改变不了，你可想清楚了要嫁这样的男人，且日后不会反悔？”
他平静地望着她，没有任何伪装，就那么站在那里，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
刨去他的身份与家世背景，剩下的李瑜毛病超多，却一点都不隐藏，赤-裸-裸拿给她看，这就是他李瑜，真实，且有血有肉的李瑜。
两人看着对方，都没有说话。
也不知隔了多久，宁樱才嫌弃道：“你毛病真多。”
李瑜回道：“你毛病就不多？”
宁樱：“……”
她觉得她大概是真疯了。

第48章 家门不幸  腹黑鲤鱼挑拨离间
两人站了许久, 宁樱才低头笑了起来，自顾说道：“我现在身无分文，很穷的。”
李瑜也抿嘴笑, “无妨，我有私房钱, 可以给你备嫁妆。”
宁樱又继续道：“倘若日后我们没能走到最后, 你是否可以放我一条生路？”
李瑜回道：“若真走到两看相厌的地步，我可以在成亲前给你备一份放妻书和能让你安身立命的体己交到陈家, 算是给你留的退路和我们的见证。”
听到这话，宁樱久久不语。
她知道他是君子，行事素来光明磊落，这是她愿意选择信任的根本。
现在她的顾忌和退路他都已经妥善安排, 似乎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了，不过还是有句话需要提醒他, “我现在对你的喜欢并没有你来得热烈，你心里头应该清楚。”
李瑜骨子里的骄傲自大再次展现出来, “无妨, 我日后总会让你离不开我。”
宁樱冷哼道：“臭美。”
双方算是达成了共识。
有时候宁樱也觉得自己有些疯，但跟李瑜的那种炙热比起来却差远了，偏偏他又不是没头没脑的疯，而是一步步去筹谋, 一步步去实现的疯。
罢了，人生嘛，总得在年轻的时候干些不可思议的事。
把这事敲定后, 宁樱便开始处理食肆。
翠翠听到她要走，哭红了眼。
宁樱见不得她委屈，便问道：“此次我回去, 也有许多不确定，说不定还会遭殃，你可想好了愿意跟我？”
翠翠跪到地上道：“娘子待翠翠好，翠翠只想跟着你。”
宁樱沉默了良久，才道：“那好，我开口问问周家，愿不愿意卖我一个人情，放了你的身契。”
听到此，翠翠破涕而笑，接连给她磕了几个头。
宁樱亲自上周家把食肆的事说开了，虽然周老儿也明白会有这天，还是有些不痛快。
说起来还是她先失诺，便把食肆的所有账目结清，利益分文未取，同周家做了一个交接。
那周大郎也挺会做人，知道人家是要回京攀高枝了，留了一条退路。既然宁樱开口讨要翠翠，便大大方方放了她的身契，算是给宁樱一个人情。
这份人情宁樱受下了。
拿到翠翠的身契后，她托李瑜把翠翠的奴籍转换成良籍，算是成全主仆一场的缘分。
李瑜并未推辞，反正她回京的路上也需要一个婢女伺候着，那就带回去吧。
把翠翠的户籍和路引办理好后，一行人启程回京。
在回京的那天宁樱的心情有些复杂，当初她绞尽脑汁要逃离那个牢笼，结果兜兜转转，现在又要折返回去了，且还是心甘情愿。
她当初估计死也想不到会有今天吧，但她更明白，今天的回去，是为了将来能飞得更远，更高，更自在。
为了能与这个特殊的时代言和，她选择了一条捷径。至于结果如何，人生哪有那么多预知呢，总要去拼一把才知道值不值。
回京的路途遥远，车马劳顿，总归来说是顺利的，无需详叙细节。
直到他们抵达京中已经是入秋了，路上李瑜已经跟太史令陈家通过书信，故而他们一进京就直奔陈家。
那天恰好是休沐，陈谦夫妇接到仆人通报，赶忙将李瑜等人请进前厅。
夫人赵氏已经提前收拾好院子供宁樱主仆入住，李瑜和陈谦则在前厅商事。
那陈谦四十有余，白白净净的，生得富态，留着八字胡。
当初李瑜问他愿不愿意喜当爹，他跟夫人赵氏合计了一番，觉得可以成全这桩美事，便应承认领宁樱，算是收个义女这么想，并且连名字都取好了，叫陈英。
李瑜同他商议一番，提到秦王时，陈谦多少还是有些担忧，“若到时候秦王带人上门来，我又该如何是好？”
李瑜笑道：“我爹最爱面子，他不会亲自上门的，多半是怂恿我阿娘走夫人的门路。”
陈谦：“如此更好，走内宅的门路倒容易应付过去。”
与此同时，内院里的赵氏正同宁樱说着话。
她也听过宁樱的名声，今日一见，倒觉得自己浅薄了。因为那女郎气质温婉，生得也雅淑，言行举止丝毫不输大家闺秀，由此可见被李瑜娇养得好。
赵氏安顿的院子颇清净，房里女郎家用的物品一一俱全，女主人也不端架子，说话随和，是个直爽人。
宁樱很满意在这里暂住。
待李瑜和陈谦谈妥后，去内院跟宁樱道别，让她有什么只管开口，无需顾忌。
宁樱点头。
眼见天色不早了，李瑜还要回去应付，临走时宁樱忽然喊了一声，李瑜顿身看她，宁樱想了想道：“郎君一路辛劳了。”
李瑜回道：“定不负阿樱重托。”
宁樱抿嘴笑，李瑜也笑了。
那男人并未逗留多久，便匆匆离去。
宁樱站在屋檐下看他走远，其实很多时候若换位思考，她是没有李瑜那般有勇气去抗争的。
就算在现代，她也拿不出为一个男人义无反顾的热情。
可是他能，那个随心所欲，意气风发的男人蕴藏着她看不到的力量。
他既可以循规蹈矩，同时也拥有打破陈规的魄力。
那种魄力促使他领着一群锐意激进的年轻人给大雍注入了新的活力，推进了一场波澜壮阔的制度改革，为后来的嘉和盛世奠定了坚实基础。
从开年离京到入秋归来，这几个月郭氏委实担惊受怕，故而听到李瑜回府后着实高兴不已。
李瑜一入府门就朝福寿堂奔去，同自家老娘请安。
数月未见，郭氏激动得热泪盈眶，拉过他的手道：“瞧瞧你，竟去了这么久才回来，让老娘我担心得够呛。”
李瑜道：“孩儿不孝，也不知这些日阿娘身体可安好？”
郭氏拿帕子拭眼角，“好，就是你离京的日子，我日日惦记着，生怕你在外吃了苦头。”
李瑜咧嘴笑，母子二人坐下说了许久的体己话。
长春馆的李竞得知他回来，也过来探情形，兄弟二人唠了阵家常。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偷偷拉过李瑜问：“你去扬州做什么？”
李瑜愣了愣，知道肯定是张胜告诉他的，便忽悠道：“办点私事。”
李竞皱眉，却也没有多问。
傍晚秦王过来用晚饭，一家子坐在一起热热闹闹。李瑜跟他们讲了许多在金陵的事，绝口不提扬州。
秦王只觉得自家崽出去一趟，长了不少见识，捋胡子道：“看来还是得多出去走走，见识多了，眼界也要开阔些。”
李瑜点头道：“今年儿已经弱冠，也该出去闯一闯了，明年就上奏圣人，自请离京外任。”
此话一出，郭氏不满道：“好端端，离京作甚？”又道，“你还年纪轻轻，多在朝中历练些时日再出去也不迟。”
李竞也道：“是可晚些再出去，且外任需得三五几年，回一趟京可不容易。”
秦王道：“那就在京畿片区好了。”说罢看向李瑜道，“你若真打定主意要外任，我什么时候进宫跟圣人下盘棋唠唠，说不准他就允你留在京畿了。”
李瑜看着他们笑，现在父慈子孝，估计等会儿就得变成仇人了。
想到等会儿要气两个老人家，李瑜忙给秦王夹菜，让他多吃点。
秦王一点都没察觉到苗头，倒是李竞，隐隐觉得自家兄弟多半要干坏事。
一家子酒足饭饱后，又坐在一块儿唠了许久。
李竞觉得疲乏，便和秋氏先回去了。
郭氏也很敏感，觉得自家崽似有话要说，见他们走了，才道：“二郎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李瑜盯着他们看了会儿，秦王指了指他道：“你瞧瞧那小子，小时候一看到他这般，我就知道要干坏事了。”
李瑜：“……”
郭氏淡淡道：“有什么话就说，我都有些乏了。”
李瑜想了想道：“儿若说了，只怕阿娘得睡不着觉了。”
郭氏愣住。
秦王来了几分兴致，问道：“你小子还能干出什么荒唐事来，让你阿娘连觉都睡不着？”
李瑜跪到二老跟前，跟他们磕了一个头。
这举动把两人唬住了，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发懵。
李瑜一本正经道：“孩儿不孝，想娶太史令陈家的女儿为妻，还请二老成全。”
此话一出，秦王困惑地看向郭氏。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郭氏不解道：“你什么时候把陈家的闺女给瞧上了？”
李瑜没有吭声。
秦王问：“太史令陈谦？”
李瑜点头。
秦王大惑不解，“你什么时候把他家的闺女给相中了，怎从未听你说过？”
李瑜非常狡猾，试探问：“儿就想问问爹，若儿想娶他家的闺女，爹是允还是不允？”
秦王愣了愣，严肃道：“一小小太史令，怎配得上我秦王府？”
郭氏也皱眉道：“门第到底差了些，上不了台面。”
李瑜沉默。
秦王越想越觉得奇怪，他离京数月，怎么忽然想娶陈家的闺女了呢，这中间肯定有缘故。
这不，郭氏也觉得不对劲，忙追问道：“你是不是识得陈家的闺女？”
李瑜承认道：“这次儿下江南不但去了金陵，还去了一趟扬州，带回来一个人。”
听到这话，老两口相视一眼，一下子就了然了。
秦王问：“是不是把宁樱找回来了？”
李瑜点头，“现下把她安置在陈家，以陈谦三女儿的名义入了陈家族谱。”
郭氏意识到什么，顿时毛躁了，“兜了大半天，你原是想娶宁樱为妻？！”
李瑜“嗯”了一声，“还请二老成全。”
郭氏一下子就炸了，脱口道：“你疯了不成，那宁樱可是一个奴籍婢子，岂可入我秦王府的门，岂可做你正妻？！”
李瑜垂首不语。
秦王倒是比郭氏淡定，捋胡子道：“儿啊，你若实在喜欢宁樱，舍不了她，把她纳成妾室就已经是抬举了，何至于荒唐成这般？”
李瑜回道：“爹曾说过，妻与妾是不同的，可是儿想不明白哪里不同了。”又道，“儿想像大哥那般，娶一个真心实意的女郎白首偕老，何错之有？”
秦王：“我没说不让你娶，你若舍不得宁樱，可纳妾，但她当不起正妻这个名分，你明白吗？”
李瑜：“为何当不起？”又道，“她在府里的那六年，可曾让儿玩物丧志，不学无术？”
秦王愣住。
李瑜继续道：“也正是因为有她在身边陪伴伺候，处处周到，儿才能安心求学问，夜夜苦读，靠自己的本事考科举拔得头筹，可见她对儿的前程是有裨益的。”
郭氏插话道：“她是奴籍婢子，伺候好主子是本分，你莫要主仆不分。”
李瑜反驳道：“现在她已经不是了，她是陈家的三娘，陈谦的女儿，入了陈家族谱，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娘子。”
这话把郭氏给气着了，指着他道：“荒唐！”
李瑜闭嘴不语。
秦王道：“你阿娘说得对，妻是妻妾是妾，主是主仆是仆，这是规矩。”
李瑜反问道：“爹曾对儿说过，妻是拿给外人看的，妾才是自个儿受用的，现在儿对宁樱爱不释手，日后娶了正妻入门，若是冷落了正妻，是不是又要怪罪儿宠妾灭妻了？”
郭氏气愤道：“你这是狡辩！”
李瑜把心一横，毒舌道：“儿敢问阿娘，你这个正妻，看着父亲纳了十多房妾室，心里头痛不痛快？”
此话一出，郭氏顿时被气得头顶冒烟，懊恼道：“逆子，你反天了不成？！”
秦王也指责道：“长辈的事，哪轮得到你在这儿叨叨？”
李瑜火上浇油道：“爹，你娶了正妻，又纳了这么多妾室，可觉得家庭和睦？你周旋在妻与妾之间，又是否快活？”
秦王顿时也被气得血压飙升，拍桌子道：“兔崽子皮发痒了欠抽不成？！”
本以为是双打，哪晓得郭氏护犊道：“你敢！他难道问错话了吗？！”
秦王：“……”
郭氏义愤填膺，“我且问你，把好好的一个家搞得乌烟瘴气，你快不快活？”
秦王：“……”
李瑜赶紧帮腔道：“这事爹不厚道，亏待了阿娘。”
秦王气得满脸通红，“你还帮腔！”
李瑜闭嘴。
一提到秦王那堆妾室，郭氏就火冒三丈。
李瑜成功的把两人挑拨离间，让他们没法统一战线对他进行双打。
方才二人还统一口径对他一番讨伐，现在就离心了，就家里乌七八糟的妾室争执起来。
秦王本就受不了郭氏叨叨，一怒之下走人。
待他离去后，屋里清净不少。
李瑜赶紧讨好的给郭氏拍背顺气，安抚她道：“阿娘莫要跟爹一般见识，你得好好保重身子，比他活得久，比他能熬。”
郭氏恨恨道：“既然知道要我保重身子，你还这般气我？”
李瑜委屈道：“儿不想成为爹那样的人，更不想以后夹在妻与妾之间焦头烂额，闹得家宅不宁。儿只想像大哥那般，清清静静的，这难道也不行吗？”
郭氏恨铁不成钢道：“宁樱是婢女，你娶一个婢女为正妻，会被全京城笑话，会被戳脊梁骨，秦王府丢不起这个脸，你明白吗？”
李瑜露出失望的表情，“阿娘希望儿往后也如你这般，娶一个不喜欢的女郎，过一段不快活的日子吗？”
郭氏皱眉，“二郎莫要拧巴。”
李瑜一字一句问：“与秦王府的脸面比起来，是不是儿的所求所愿一点都不重要？是不是儿成日里闷闷不乐，你也看得下去？”
郭氏被这话问愣住了。
李瑜看着她，“儿从未怀疑过阿娘对儿的疼爱之心，现在儿就只想要宁樱，想要她陪伴在身旁，就像当初考科举那样，一步步往上爬，往后儿也想她继续陪伴，从六品到五品到四品，一直爬进政事堂，成就出一番政绩功业，阿娘为什么就不能成全呢？”
“二郎……”
“阿娘希望儿娶妻，不就是想要儿有个贴心人在身边，过得自在随心吗？现在儿找到了那个人，也是真心实意想与她相伴到老的，是不是与秦王府的脸面比起来，儿的期望就一点都不重要了？是不是也要儿跟你一样守着体面，日日郁郁寡欢才行？”
郭氏似被这番话触动，轻轻抚摸他的脸庞道：“你会被人笑话。”
李瑜握住她苍老的手，“儿不在乎，里子与面子，儿宁愿要里子，只要自己快活了，其他的管不上。”
郭氏沉默不语。
李瑜再接再厉道：“阿娘打小就心疼二郎，见不得二郎有半分不如意。你也瞧见了，自从去年宁樱离开后，儿日日不得安宁，寝食难安。
“起初儿也以为不过是个奴婢，送走了就罢了，可是后来儿没法欺骗自己，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父亲说妻是拿给外头人看的，妾才是自己受用的，儿不敢苟同。儿就觉得，既然喜欢，就必然要把最好的给她，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儿想娶宁樱，想让她安安心心陪伴在儿身边，想要家宅安宁，想要跟以前那般随心自在，想像大哥那样过得如意。纵使背后受人戳脊梁骨，被人笑话也无妨，那只是因为现在儿还未长成，待他日成为国之栋梁，谁还敢在背后议论？
“阿娘，儿从未开口求过你，就这一次，求你成全儿与宁樱的这桩姻缘，日后也必不会让你失望。”
他一番言语说得字字真切，拿母子亲情去敲打郭氏的心，试图软化她的心肠。
相比自己的婚姻不幸，郭氏自然不希望他跟他老子那样风流，但娶一个婢女为妻，也委实不像话，故而郭氏并未应允，只道：“今日我乏了，你回去吧，此事从长计议。”
李瑜也未继续多言，点到为止地离开了。
郭氏重重地叹了口气，她觉得这家人大约是疯了，老子不正经，小子也不像话，简直让人无语。

第49章 上门提亲  我家的大白菜被猪拱了
李瑜回到西月阁后, 崔氏高兴不已，忙问长问短。
他耐着性子应付，似想起了什么, 又说道：“明日崔妈妈去一趟太史令陈家吧，我把宁樱从扬州接了回来, 暂且安置在陈太史家中, 你去那边给她长长脸。”
此话一出，崔氏不由得愣住了, 诧异道：“二郎把宁樱寻回来了？”
李瑜点头。
崔氏这才后知后觉醒悟过来，脱口道：“那这次下江南，皆是为了寻宁樱？”
李瑜沉默。
崔氏哎哟一声，拍大腿道：“我的天爷, 真是造孽啊！”当即便问，“二郎把宁樱安置在陈家, 是打算求娶了？”
李瑜“唔”了一声。
崔氏再拍大腿，指了指他道：“你这让老奴说什么好？！主不主仆不仆的, 还不得把你阿娘气着！”
李瑜无比淡定道：“方才已经同她说了。”
崔氏急得毛躁, 忍不住打了他一板，“你打小就知分寸，怎么在这事上就糊涂了呢？”
李瑜：“我没糊涂，我钟意宁樱, 非她不可。”
“那也不能娶成妻啊，至多抬妾就已经是体面了。”
“日后我若娶了妻，却偏宠妾, 是不是也得被质问宠妾灭妻不会处事了？”
“这……”
“奶娘，你打小就看着我长大，我什么性子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从去年到今日, 我处处为宁樱折腾，可见她是上了我的心的，你让我违背意愿把她抬成妾，日后夹在妻与妾之间折磨自己，我何苦来着？”
“可是……”
“父亲纳了十多房妾室被京中人笑话，你见他没法活下去了吗，不也快活得上好，我怎么就不行了？”又道，“况且我已经让宁樱入了陈家族谱，名义上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娘子了，我为何就不能求娶？”
一番话说下来，噎得崔氏无语，只能不停地碎碎念叨“忤逆”等语。
李瑜全然不顾她的叨叨，继续说道：“成婚后我还得分家，还得外任，你是不是得急死了？”
崔氏：“……”
她焦头烂额地憋了憋，忍不住道：“你这是翅膀硬了。”
李瑜：“我今年弱冠已经成年了。”
崔氏：“……”
又憋不住打了他一板。
她现在无比后悔当初怎么就没劝住他不要把宁樱送出去，若没有送出去，哪有这般多的波折。
如今闹到这个地步，简直让人头大如斗。
李瑜不想跟她费口舌，“明儿你就去陈家，我怕她不习惯。”
崔氏不满道：“她多大的脸还敢回来？”
李瑜啧了一声，“人家还不愿意回来，还是我求回来的。”
崔氏：“……”
李瑜继续道：“她去了扬州，在临川开了一家食肆，小日子过得上好，说就爱市井的自在，不愿意跟我回到这金笼里来为奴为婢。”
崔氏不解，“可是府里安稳啊。”
李瑜：“奶娘，当初她能冒着丧命的风险出逃，你怎能用一般女郎的见识去看她？她求的就是自由自在，求的就是自力更生，求的就是做自己的主人。现在我好不容易把她给哄回来了，你非要我把她抬妾关在这府里，是要逼死她还是要逼疯我？”
崔氏：“……”
李瑜也有些毛躁，“我从去年就折腾到现在，一点都不想再折腾了，只想尽快安稳下来，别耽误我挣前程。你们非得为了秦王府的脸面让我妥协，是不是看着我日日郁郁寡欢才高兴？”
“二郎……”
“我就要宁樱，想让她像以前那样陪伴在我身边，相互扶持，其他的什么贵女我一点兴致都没有。你们为什么非得认为只有娶了那世家贵女我才能快活，才能像个人样儿？”
“你以后会后悔的。”
“谁知道会不会后悔呢，但我现在明白，如果我没能成事，日后想起来就会如鲠在喉，心里头会不痛快。”又道，“你说，我现在明知道以后会不痛快了还去做，我图什么呀？”
见他情绪暴躁，崔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道：“真是年少轻狂。”
李瑜回怼道：“我爹纳十多房妾室，上梁不正下梁歪，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崔氏：“……”
李瑜赌气道：“这事若不成，我保管立马娶妻给他们纳二十位妾室气死他们。”
崔氏：“……”
简直荒唐！
李瑜一本正经道：“别把我逼急了，我娶婢女为妻他们觉得没颜面，我纳妾总不能拦着吧。再说哪个世家子弟不纳妾了，我纳他十个八个妻妾成群总管不着！”
崔氏气急，“你莫要胡来！”
李瑜的小公主脾气冒了出来，理直气壮道：“我妻妾成群也是跟老子学的，有样学样！”
崔氏被气得够呛，好似自家崽胡作非为似的，又想打他，却被他躲开了。
第二日李瑜去上值，崔氏心急火燎去了一趟福寿堂，同郭氏说起李瑜让她去陈家的事，把郭氏气得直呼家门不幸，焦灼道：“那兔崽子简直疯了！”
崔氏也发愁道：“这可怎生是好？”又道，“昨晚老奴跟他掰扯起来，他发起了狠，说这事若是不成，便允了你们娶世家贵女为妻，再跟自家老子那样纳他二十个妾室进门……尽说些胡话！”
郭氏拍桌子道：“简直是被鬼迷了心窍！”又道，“去把秦王唤过来，他娇惯的什么儿子，都无法无天了！”
仆人忙去请秦王过来。
崔氏心急如焚道：“这孩子以前都循规蹈矩，从未做过出格之事，唯独宁樱，让他愈发没有分寸。现在老奴也不知如何是好，又怕把他逼急了生了逆反心，闹得鸡飞狗跳，王妃你得拿出个主意来才行。”
郭氏头痛道：“我又何尝不着急，昨晚就已经说过了，死活听不进话，非得钻牛角尖，叫人又气又恨。”
二人就李瑜的事大吐苦水，无比嫌弃那小子。
莫约茶盏功夫后，秦王才过来了。
崔氏把昨晚的情形同他说了一番，秦王坐在椅子上，略一沉吟，说了一句，“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此话一出，郭氏火冒三丈，“你这老头儿疯了！”
秦王抱手看向她，“那可是你自己生的崽，含辛茹苦娇惯了二十年，若因为一个婢女与他闹得母子生分，有了嫌隙，你图什么呀？”
郭氏被这话问愣住了。
秦王继续道：“你选吧，要么不要这个儿子，要么就允了他。你觉得可以舍弃这小子，断了母子情分，那我立马去陈家把宁樱处理掉。”
郭氏：“……”
秦王：“我昨晚仔细琢磨了一夜，他这般固执折腾，可见是上了心的。我若棒打了鸳鸯，这事他定然记在了心里头，倘若因此与我生了嫌隙，日后折腾起来，我这都已经是七十多的人了，还有几年活头啊，好好的父慈子孝不好吗，非得弄得鸡犬不宁，于我有什么益处？”
郭氏：“……”
秦王用无可奈何的态度说道：“你若接受不了，便给我一句话，还要不要那小子。若能忍受母子情分生了嫌隙，或者日后他胡作非为纳了一堆妾室，你也受得了，那我立马去陈家把宁樱处理了，彻底断了他的念头，如何？”
郭氏：“……”
秦王：“你选吧。”顿了顿，“反正这恶人我是不想当的，我可不想待我百年后，那小子忌恨了连坟都不来祭拜。”
郭氏被气哭了，指着他道：“你这都是什么父子？！”
秦王揉了揉太阳穴，“年轻的时候曾经荒唐过，也就那样吧，现在我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你要跟他折腾自个儿去，别拖我下水。”
郭氏：“你……”
秦王一本正经道：“你自个儿考虑清楚，这事确实有损秦王府颜面，但仔细一想，还是父子情分比颜面重要。他好歹也知道扯一块遮羞布看着体面些，明面上不说，至多背地里议论几句，我又不是没被议论过，习惯了。”
郭氏懊恼道：“你怎么能破罐子破摔呢？”
秦王毛躁道：“若不然我还能怎地？把那小子打一顿送去和尚庙，给他念一通经他就能回心转意了？”
崔氏怕他们又吵起来，忙道：“家主就别火上浇油了。”
秦王抱手道：“年轻人，总得自己吃过苦头才知道错了。现在他对宁樱狂热着呢，你越是逼他，他越要跟你唱反调，还不如放纵他，待时日长了你看他悔不悔。”
这番话说得郭氏糟心不已，“有其父必有其子。”
秦王不想跟她叨叨，起身道：“你自己考虑清楚，若不想要那小子了，差人来同我说一声，我亲自去陈家把人讨来处理了。这会儿我要出去喝茶打打叶子牌，你自便。”
说完便走了，把郭氏气得一怒之下拿起杯盏朝他砸去，却被他敏捷地躲开了，并指着她道：“泼妇！”
“你这老不死的！”
秦王不想跟她对骂，背着手离开了，留郭氏生闷气。
崔氏忙劝说道：“王妃莫要气坏了身子。”
郭氏恨恨道：“你说我这都养出个什么东西来了？”
崔氏：“……”
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劝，因为方才秦王那番话极有道理。
如果现在去把宁樱处理了，李瑜定然不依，亲情肯定会生嫌隙，倘若日后娶了妻，真纳了一堆妾室进门，那才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正如秦王所说，他都已经七十多的人了，黄土埋到脖子上，就等着咽气，若是闹了这么一出，这辈子肯定会留下遗憾。
郭氏自然舍不得自家的宝贝疙瘩，老来得子，打小就偏爱，岂受得了闹得母子嫌隙？可眼下这情形，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委实郁闷。
傍晚李瑜下值回来，从崔氏那里得知自家老子破罐子破摔，高兴不已，连晚饭都没用，就匆匆去了一趟碧华楼。
当时秦王也刚从外面回来，见他过来，招呼一块儿用饭。
父子俩坐在一起，秦王难得的露出正经，说道：“儿啊，你爹我有些体己话要同你说，你莫要跟我赌气，如何？”
李瑜点头，“爹你说。”
秦王想了想道：“你就真认定了宁樱，非她不可？”
李瑜：“非她不可。”
秦王：“你喜欢她什么？”
李瑜老实道：“她有傲骨，哪怕在府里为奴为婢，仍有宁折不屈的骨气，不像一般女郎那样一辈子只求安稳，一辈子都依附男人。”
这话倒是让秦王困惑了，“此话何解？”
李瑜道：“儿不仅仅是喜欢她，还钦佩，钦佩她有自力更生的勇气，也佩服她的那份能屈能伸。她既能在秦王府里伏低做小，也能在市井里头靠自己的双手立足，挺直脊梁做人。”
听到此，秦王似乎有些悟了，“跟别的女郎不一样。”
李瑜点头，“很不一样。”又道，“起初儿也一直以为她打小就是按照儿的喜好栽培的，所以喜欢她理所应当，但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
秦王看着他不说话。
李瑜继续道：“儿也说不出为何钟意她，反正就是跟她在一起会很安宁踏实，我们毕竟相处了六七年，各方面都磨合得差不多了。她知我的性子，不会去触逆鳞，我也知她的痛处，不会去故意伤她，日后成婚，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秦王沉默了许久，才道：“可她终归是个奴婢。”又道，“你也说过她骨子里有傲气，日后闹了矛盾，你若要维持这份姻缘，就得纵着她，事事由着她，便是被她从头到尾拿捏住了，你可受得了？”
李瑜摆手，“宁樱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当初在临川，还是我绞尽脑汁哄回来的。再说以前她在秦王府也不曾恃宠而骄，不至于落到这般。”
“看来你心里头都是清楚明白的。”
“对，儿心里头很清楚，一点都不糊涂为何执着要娶她。”
“那你可曾想过她没有任何背景，往后对你的仕途没有分毫助益？”
“儿不需要她的家世背景来助益，儿可以靠自己挣功名。”顿了顿，“当今圣人是明君，儿相信若儿真有本事，他不会视而不见。”
秦王无奈地指了指他，“到底年少轻狂了些。”
李瑜问道：“那爹你现在回想年轻的时候可曾落下过什么遗憾？”
秦王愣了愣，认真地想了许久，才一本正经道：“你爹我不学无术惯了，又贪图享乐，若说落下遗憾，多半也跟风花雪月有关。”又道，“你可知我当初原本是不会娶你母亲的。”
李瑜颇诧异，“此话怎讲？”
秦王：“在你母亲之前，我原本相中了御史大夫芩家的娘子，且有私情，后来芩家在朝堂上惹了祸，男丁被流放，女郎则被发卖处置。
“那时候我也像你这般年少轻狂，绞尽脑汁想把她捞出来，但没你这般豁得出去，顾忌也太多。后来折腾了两回便罢了，听从了安排娶了你老娘。
“最开始我们相处得也挺和睦的，但你老娘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芩家姑娘的事，非得跟我翻旧账，扰得我烦不胜烦。
“我原本都已经放下了，被她缕缕提起，反倒起了逆反心，索性找了跟芩家姑娘相似的女郎纳进府做妾，一来二去，就弄了十多位。”
李瑜：“……”
秦王颇有几分感慨，“有时候我总在想，倘若当初与芩家姑娘结亲，会不会也像现在这般光景。但已经过去的事，只能想想了。”
“如此说来，爹心里头还是挺遗憾的。”
“是有点遗憾。”
“那爹是否可以成全儿与宁樱的这桩姻缘，儿也不想像爹一样，待到年纪大了想起此事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你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会后悔？”
李瑜摇头，并没有信誓旦旦保证，“至少儿现在不会后悔，至于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可是总得去试一试才知道到底值不值。”
秦王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到底还是太年轻，凭着一股子冲动行事，以后迟早得后悔。”
这话李瑜并不苟同，“既然我跟她走到一起这般艰难，为什么就不能同齐心协力把日子过好呢？儿以为，当初既然那般不容易，自然就会更加珍惜对方才对，让等着看笑话的人笑不出来。”
秦王：“……”
听到这话，他既欣慰又无奈，好歹是考了状元的人，觉悟还挺高。
“你这个事，我既不赞同，也不阻拦，全看你老娘的心意，她若不愿意，我也没辙。”
李瑜心头一松，“说到底，爹还是心疼儿的。”
秦王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盼着自家崽越过越好呢，既然你觉得跟宁樱结亲会过得自在，我也干不出棒打鸳鸯的事，只是日后，希望你莫要后悔。”
李瑜起身给他磕了一个头，“多谢爹成全！”
秦王默默地看着自家崽，嘀咕了一句，“儿大不中留，好好的一颗菘，被彘给拱了。”
李瑜：“……”
在秦王这里用完饭，父子俩又说了许久的话，李瑜才回西月阁去了。
之后两天郭氏又让李竞做说客跟李瑜好好说一说这事，结果他是更没有说服力的，因为他是最忠诚自己的男人，跟秋氏一夫一妻，全凭自己的喜好挑选的妻子，只是他运气好，刚好秋氏也出身名门，故而没李瑜这般折腾。
这不，李瑜一句话就把他堵了，问他倘若当初秋氏没有背景，他会不会娶。
李竞想了想，觉得还是会娶。
李瑜拍他的肩膀道：“大哥与我乃同道中人，千金难买心头好，只是大哥你的运气比我好，刚好大嫂的家世能与你匹配。”
李竞：“那你也不能娶个婢女为妻。”
李瑜：“可是我就相中了宁樱，其他的没法替换，这该如何是好？”
当即又同他八卦起自家老子的风流史，原来纳十多房妾室是有缘故的，并非纯粹的风流。
李竞原本是来当说客的，结果同他津津乐道八卦秦王，压根就忘了自己的使命，兄弟俩无不唏嘘自家父母相爱相杀的情形。
最后李竞稀里糊涂被李瑜打发走了，并且还被他策反，成了说服郭氏的说客。
郭氏被父子三人气得暴跳，觉得他们都不是正常人。
这场轰轰烈烈的拉锯战，以父子三人破罐子破摔的态度结束。
李瑜用自己做筹码赢得赌注，害怕夜长梦多，先前本让崔氏去陈家照应宁樱，现在郭氏不愿做主提亲，也不让秋氏打理这场婚事，李瑜便让崔氏去办。
崔氏只得赶鸭子上架差官媒走了一趟陈家。
当官媒蔡娘子来到陈家时，赵氏就像自己嫁闺女似的高兴不已，因为这意味着秦王府那边已经妥协了！
当时宁樱在小厨房里备晚膳，她在陈家的这些日天天给赵氏两口子做好吃的，把他们哄得开怀，直夸她手巧。
忽见一婢女匆匆而来，兴奋道：“小娘子大喜！大喜！”
翠翠好奇问：“什么大喜？”
婢女：“官媒娘子上门提亲来了，小娘子的事，应是成了！”
听到这话，宁樱抬头看她，心道：李瑜那小子，还真他娘的有种！

第50章 大结局  此后余生请多赐教
前头的官媒蔡娘子似乎对宁樱颇有些好奇, 因为明面上说的是陈家这个三娘是养在乡下的，双方的家世背景委实不匹配，倒令她想看看那女郎有多了不得。
赵氏倒也不藏着掖着, 差婢女去唤宁樱到前厅。
莫约茶盏功夫后，宁樱过来了一趟。
一袭牙色长裙, 配桃红对襟半臂, 梳着双丫髻，身段窈窕纤秀, 举止淑雅，通身的灵秀温婉。
蔡娘子啧啧两声，夸赞道：“当真是个水灵灵的姑娘。”
宁樱朝她行福身礼，蔡娘子起身回礼。
赵氏问起秦王府那边的情况, 蔡娘子一一说了，宁樱则坐在一旁静听。
晚上陈谦回来, 听到赵氏说秦王府差了官媒上门，悬挂在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下, 他摸了摸八字胡道：“这些日我就担心那秦王老儿上门来。”
赵氏笑吟吟道：“这下可以放心了。”
陈谦点头, “待亲事定下来后，再把宁樱上户到我们名下，也该入族谱。”
赵氏：“你做事素来谨慎。”
陈谦：“这爹可不好当，若不是看在李瑜那小子的颜面上, 我还不敢接手，烫手山芋谁接谁知道。”又道，“若秦王蛮横起来, 我也不好应付，里外不是人。”
赵氏：“不管怎么说，也算尘埃落定了。”
官媒得了女方家的应允, 开始正式走提亲流程——纳彩。
秦王府与陈家结亲的消息不胫而走，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要知道李瑜在京中的名声是非常不错的，人生得俊，又有才华，且品行上佳，不像多数世家子弟那般花天酒地，几乎是贵族们教育年轻人的标杆典范。
结果在婚姻上翻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好事者偷偷打听了一番，得知陈家寻回来的闺女竟然是李瑜通房后，大跌眼球。
为了一个婢女这般折腾，委实用心良苦。
一时间，大街小巷都在传秦王府的这桩姻缘，因为它足够有话题性，两个完全不同层次的人竟然凑到了一起，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这不，秦王跟英国公喝了几杯酒后，不由得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
当初英国公还想跟他结亲，想把自家的赵四娘许配给李瑜，哪曾想那崽子居然娶了自己养的通房，这对英国公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见秦王痛心疾首的模样，心里头舒坦多了，阴阳怪气道：“你这老儿养的什么崽，简直是胡作非为。”
秦王哎哟一声，拍大腿道：“赵老儿你也别挤兑我了，你若是养出这么一个儿子来，指不定比我还难堪。”又道，“你说我还能怎么办？老来得子，打小就宠惯了，若是不依了他，就要寻死觅活的，要么他日也学我纳十个八个妾室进门，我怎么吃得消啊？”
英国公：“……”
秦王大吐苦水道：“这小子年少轻狂，我年轻的时候都没他这么荒唐，这都一大把年纪了，没精神跟他折腾。”
英国公：“那也不能这般，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婢子，日后定会后悔。”
秦王破罐子破摔道：“哪管得了这么多，是他娶又不是我娶，我若棒打鸳鸯，他闹出个三长两短来，我找谁哭理去？”
英国公：“……”
秦王：“真是造孽哟，养了这么一个忤逆子！”
他一通发泄，倒叫英国公不好质问，反而还安慰起他来。都是做老父亲的人，要是自家儿子也像李瑜那般，铁定得把他气死。
于是一夕之间，李瑜成为了京中世家贵族长辈教育子女的反面教材。
但同时他也成为了青年男女们追求爱情的象征和勇气，日后若是遇到同等情况，则可把他搬出来振振有辞。
不管怎么说，人们的流言蜚语并不会影响到这段姻缘的进程。
婚姻讲求三媒六聘，纳彩流程后便是问名，男方家要合女方的八字。
郭氏原本想从中作梗，结果合出来的八字居然非常相合，再加上秦王跟她打过招呼，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脸也丢尽了，再折腾一番委实没意思。
郭氏犹豫了。
崔氏也破罐子破摔道：“依老奴之见，那宁樱既然与二郎相合，多半是真的。”又道，“她十岁进府来陪在二郎身边，当初府里也认可她把二郎伺候得周到，兴许二人是相合的。”
郭氏拿着女方的生辰八字，沉默了许久才道：“罢了，反正脸都已经丢尽了。”
算是默认了这桩姻缘。
合完八字后，便是下聘书到女方家纳吉。
之前李瑜答应过宁樱，若是日后两看相厌，便给她放妻书和体己留她一条生路。他并未食言，把那份放妻书和下聘书一并送了过来。
赵氏看到放妻书后，皱眉道：“好端端的送这东西作甚，不吉利。”
宁樱却欢喜，接过细看道：“李瑜是个君子，他说过会给我留一条生路。”
赵氏感到不解，“好好的大喜事，偏留了一份放妻书，这又是什么缘由？”
宁樱认真地看那封放妻书，他的文采俱佳，字迹沉稳娟秀，一字一句落到纸上颇有分量，仿佛蕴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劳夫人替阿樱收好这份放妻书，替我们做一个见证，倘若日后我们没能白首偕老，这份放妻书便是阿樱求生的凭证。”又道，“夫人与阿樱同为女郎，自然知道女郎家的不易，阿樱只是不想若日后两看相厌了还困死在府里，想多求一条退路。”
听了这番话，赵氏不禁欣赏起她来，“起初我还不明白李瑜为何非你不可，现在算是悟到了一些名堂。”停顿片刻，“也罢，既然认了你这个女儿，便替你做一回主。”
宁樱感激的向她行了一礼。
纳吉交换的都是男女双方的私物。
在看到那支被摔断修复后的玉钗，宁樱的心里头不由得五味杂陈。
那玉钗是她及笄时李瑜送的，当初她故意用那玉钗刺激李瑜，促使他死要面子把她送出府，没曾想竟又被他修复了。
她轻轻摩挲玉钗上的金镶玉缠丝花纹，也从未想过此生还得和那个男人绑在一起，缘分这东西也真是奇妙。
双方交换过私物后，这桩亲事才算议定。
接下来走纳征流程，也就是送彩礼。
这需要男方家的宗族妇人亲送，郭氏再不痛快也得拉下脸来请。
秦王觉得彩礼也不能备得太寒酸，免得叫人看了笑话，自己又贴了不少金器玉物，看起来才体面了些。
陈家接下彩礼后，双方请期定下迎亲日子，在十一月初八。
宁樱身无分文，嫁妆皆由李瑜筹备，他往日也会收藏些器玩儿，把那些东西换成钱银送去陈家，让赵氏操办。
赵氏也贴了些物什，怎么都要备得体体面面才行。
从头到尾都不需要宁樱操心，她只需要准备嫁人就好。
待到亲迎那天，一早宁樱就被赵氏从被窝里拉了起来。
翠翠伺候她用过早食后，婆子就来给新妇开面。
喜婆专门给新妇梳妆，娴熟且麻利。
赵氏在一旁张罗，府里人来人往，个个都忙碌纷纷。
大雍的喜服讲求红男绿女，新妇着青绿衣袍，形制为大袖襦裙。
婆子画的妆容非常考究，面魇、花钿，样样精细。
宁樱往日追求素淡妆容，今日浓妆艳抹，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一旁的翠翠连连夸好看。
把发髻和妆容处理妥当，婆子才伺候她换喜服。
厚重的青绿衣袍加身，里衣是正红，腰带和蔽膝同为正红，上面绣着金丝祥云纹，华贵而大气。
满头花钗沉甸甸的插到发髻上，衬得整个人都端贵起来。
宁樱静静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她原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常女子，现在因为这些装饰的衬托，跟京中的贵妇没什么区别了。
从今往后她的身份也因李瑜提高了一个层次，不再是任人践踏的平民阶层，而是让人艳羡的官家夫人。
宁樱不禁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日后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她的本心会不会改变，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这个时代同化。
唯一需要告诫自己的就是记住当初的坚持，因为自力更生，方才走得更长远。
婆子递上一柄纨扇，宁樱伸手接过。
现在万事俱备，就等着男方的迎亲队伍了。
待到巳时两刻，外头传来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宁樱坐在屋里，心情不免有些小紧张。
陈家大门口围了不少人，李瑜一袭大红喜服，他身量高挑，皮肤白皙，一身正红衬得唇红齿白，叫人过目难忘。
那般俊俏的天之骄子，却娶了一个婢女为妻，围观的众人无不扼腕。
陈家大门紧闭，李瑜的亲友团纷纷在大门口叫喊新妇子，随后又作催妆诗催促女方别磨蹭。
双方热热闹闹地闹了一场，陈家才开了门。
李瑜在傧相赞引下拜见岳父母和陈家诸亲。
之后莫约过了茶盏功夫，婢女才进屋搀扶新妇出去。
宁樱手持纨扇遮面，听着周边热闹的嘈杂声，心情愉悦。
嫁这个男人，她不悔。
虽然他们之间横跨着时代的鸿沟，思想上也有着难以越过的阻碍，但李瑜的叛逆给了她新鲜又刺激的期待感。
因为那男人的可塑性很强，可以迂腐，也可以跳脱，未来充满着无数种可能。
这样的婚姻生活，宁樱是期待的，因为她本身也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拜别陈谦夫妇，宁樱由女方家的堂哥背上花轿，炮仗和锣鼓吹打声震耳欲聋，迎亲队伍动身折返回秦王府。
抵达府里后，新人牵同心结拜堂。
宁樱手持纨扇遮面，忍不住偷偷看李瑜，却没料到他也在偷看。
二人视线相撞，同时回避了。
拜完堂，新妇还要拜客。
待一系列繁文缛节完毕后，宁樱才被送到西月阁的喜房里去了。
她的礼仪算是告一段落，李瑜则还要陪客。
一整天应付下来，不止李瑜疲惫，宁樱也困倦，因为早上起得太早了。
傍晚李瑜回到喜房，还没法抱媳妇儿，因为喜房里还有礼仪，要合卺酒，结发合髻，却扇等。
这对被折腾了一天的小夫妻硬着头皮应付最后一场礼仪。
好不容易等婆子走了，李瑜作诗，结果宁樱觉得不满意，他又作了两首，宁樱才去了纨扇。
往日她都是素淡的多，今日格外艳丽，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李瑜笑着打趣道：“我这是讨了两个媳妇儿回来了啊。”
宁樱拿纨扇打了他一下，他哎哟一声，笑眯眯地朝她行了一礼，说道：“此后余生，还请夫人多多赐教。”
宁樱也像模像样回礼，道：“也请郎君多多包涵。”
两人看着对方，皆笑了起来，是打心眼里感到高兴愉悦。
他用叛逆与勇气挣来这份姻缘，她用胆识与坚持换得他的尊重。
从今往后，未来的路二人将并肩而行。
唯有把日子过得蒸蒸日上，才能不负他当初的那份坚定；也唯有把这段婚姻好好经营下去，才不负她当初的选择。
这条路，有对方结伴而行，也不枉此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