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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贵妇
作者：笑佳人
内容简介
 人人都夸殷蕙是贵妇命，殷蕙也的确嫁进燕王府，成了一位皇孙媳。 只是她的夫君早出晚归，很少会与她说句贴心话。 殷蕙使出浑身解数想焐热他的心，最后他带回一个寡妇表妹，想照顾人家。 殷蕙：没门！ 夫君：先睡吧，明早再说。 结果就在这个晚上，殷蕙忽然回到了十年前。 婚后恋，日常风，不虐。 主写男女主，也写宅门里其他几房。 架空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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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景和二年，四月初夏。
淅淅沥沥的小雨在天地之间织起一张雾蒙蒙的网，微风拂过，有雨丝飘过纱窗落到面上。
殷蕙觉得自己就是这网里的鱼，看似有雨气滋润好像活得还不错，其实已经快要憋闷死了。
这种憋闷，贵为王妃的殷蕙，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
殷蕙是燕地第一富商殷家的小姐，自小锦衣玉食，又生得花容月貌，亲戚们见了她，都要夸她一身福相，长大了定会嫁入高门，安享荣华富贵。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殷蕙也的确在燕地无数女子的羡慕中，嫁给了燕王第三子，魏曕。
商女出身竟能嫁给一位皇孙，谁敢说她命不好？
可惜嫁给魏曕不久，殷蕙便尝到了一次胸闷的滋味儿。
从王府的小丫鬟们口中，殷蕙得知，魏曕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那表妹长得天仙一样，如果不是公爹燕王需要银子解决军需，所以才挑了她这个富商之女做儿媳，魏曕的妻子该是那位表妹才对。小丫鬟们还说，魏曕对表妹痴心一片，被迫放弃表妹成了他的心病，自此再少见笑容。
初次听闻这种闲话，殷蕙很是难受了一阵，但很快她就否认了这种谣言。
因为据她的观察，虽然魏曕在谁面前都是冷冰冰的一张脸，活像人人都欠他几万两银子似的，魏曕也从未对她说过什么甜言蜜语，但夜里的魏曕很喜欢与她亲近，只要一次水都算稀罕的。再有，魏曕不曾要求过收用通房，哪怕孕时她为了表示贤惠主动提出来，魏曕也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明明重欲，却只要她一个女人，且长达十年。
殷蕙将这一切都当成了魏曕心里有她的证据，他的冷脸也是天生而已，有人爱笑，有人寡言少语，没什么稀奇。
否认了那位表妹在魏曕心中的地位，殷蕙的婚后生活总体还算顺利，尤其是公爹登基后，魏曕封了蜀王，她也成了蜀王妃，一家三口单独住在宽敞气派的蜀王府，不必伺候公婆，没有小妾烦心，亦没有妯娌纷争，整个王府的内务几乎都是殷蕙说了算，其他几位王妃妯娌都要反过来羡慕她。
然而就在今日，还在外面当差的魏曕，竟让侍卫护送了一位年轻美妇回府。
这位美妇，便是魏曕那已经嫁人多年经历了丧夫守寡却依然貌美如花的青梅表妹温如月。
殷蕙在厅堂里见到人，才从对方口中知道了她的身份。
温如月穿一袭白裙，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落，宛如一朵雨中战栗的梨花，声音亦是楚楚可怜：“王妃莫怪表哥擅做主张，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除了投奔表哥再无去处，求王妃收留我吧，我保证安安分分地做个姨娘，绝不与王妃争宠。”
当时殷蕙的胸口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姨娘，成亲十年都未纳妾的魏曕，都没有与她商量，直接答应了要收这个表妹做姨娘？
常年的端庄让殷蕙保持了体面，吩咐丫鬟先带温如月去客房安置。
温如月走后，殷蕙坐在房间里，对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生了一下午的闷气。
以前她没见过温如月的人，旁人说魏曕一直将温如月挂在心上，殷蕙也从未真正相信，魏曕若一直惦记着表妹，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会那么如狼似虎？
直到今日亲眼见到温如月……
殷蕙来到梳妆台前坐下，看向镜中的自己。她十五岁出嫁，至今也才二十五岁而已，镜中的女子黛眉斜飞，桃花眼一如少女时的黑亮清澈，莹白微丰的脸上也丝毫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
论美貌，殷蕙自负不输给任何人，包括温如月，可温如月那份弱柳扶风的柔弱动人，或许比她更讨男人喜欢？
魏曕竟然喜欢那样的美人吗？
他怎么好意思？就温如月的小身板，能受得了他几晚？
殷蕙一会儿不信，一会儿又信，魏曕都应了让温如月做姨娘了，青梅竹马念念不忘的情意，还能作假？
越想越气，傍晚魏曕回府时，殷蕙再也无法维持平日的端庄贤惠，再也无法对他笑脸相迎。
“王妃，您真不去迎王爷吗？温姑娘日头一偏西就去门口守着了，您这一下午都没有招待她，她会不会恶人先告状？”
丫鬟金盏忧心地问。
殷蕙根本听不得温姑娘三字，听见了，就好像看见魏曕与温如月花前月下的画面。
“世子还没回来吗？”
皇帝公爹要求所有到年龄的皇孙都去宫里读书，因此儿子魏衡每日也与父亲一样，早出晚归。
金盏有些诧异地看向主子，提醒道：“今日是楚王府世子爷的生辰，提前约了世子今晚过去吃席，王妃您忘了？”
殷蕙抿唇。
她就是忘了，气忘了。
“王妃，您还是过去看看吧，兴许王爷根本没有纳妾的意思，是温姑娘会错意了呢？”
或许这种猜想更让人舒服，殷蕙动摇了，重新换了对儿红宝石的坠子，更加衬托自己的明艳，殷蕙对着镜子扯扯嘴角，露出一个端庄美丽的笑容，这才往前面去了。
沿着走廊往堂屋那边走，就见魏曕的心腹太监安公公微微弯着腰站在堂屋外，瞧见她，远远点个头，马上对堂屋里面道：“禀王爷，王妃来了。”
殷蕙并不高兴他的通传，若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兴许还能偷听到里面的表兄妹俩说话。
如今偷听无望，殷蕙将腰杆挺得更直。
来到堂屋门口，就见魏曕坐在左边的主位上，仍是一身白裙的温如月身如蒲柳般纤细婀娜地站在他一侧。
“民女拜见王妃。”
殷蕙还在打量魏曕的神色，温如月走上前，怯怯弱弱地行礼道。
“表妹不必客气。”殷蕙心不在焉地道，径直走到魏曕旁边的主位前，坐好了，她微微偏头，看向魏曕。
魏曕一身墨色蟒袍，还是那副冷漠的表情，与她对视一眼，再看眼温如月，开口道：“表妹远道而来，王妃叫丫鬟替表妹收拾一座院子吧，再挑选几个丫鬟好生伺候。”
殷蕙强颜欢笑：“王爷觉得哪个院子给表妹住更合适？”
魏曕沉默片刻，道：“竹风堂吧。”
殷蕙再也笑不出来了。
蜀王府有大大小小的上百间院子，如果魏曕只把温如月当表妹看，更适合将温如月安排在离主宅远一些的院子，可竹风堂就在主宅的西侧，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魏曕到底安得什么心？
“我还有事，晚饭你们先吃，不必等我。”
无视殷蕙与温如月的表情，魏曕大步走了。
温如月目送他的背影，回头朝殷蕙盈盈一笑：“给表嫂添麻烦了。”
殷蕙心里很乱，越乱越不想见她，叫她先回客房休息，明日竹风堂收拾好便让她住进去。
至于晚饭，殷蕙一粒米都吃不下。
她提前回房歇下了。
睡是睡不着的，殷蕙亮着灯，在等魏曕，她不信他带个女人回来，真的就没有其他话了。
等待的时候，殷蕙想到了这十年来与魏曕的相处，除了夜里的温存，白日夫妻之间仿佛一滩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魏曕惜字如金，她有事与他商量，他同意便点点头，或是嗯一声，不同意，便直接说出他要她怎么做，少给解释。
妯娌们打听她与魏曕的相处细节，殷蕙自然不会说真相，反正魏曕不纳妾，她故意诱导妯娌们以为她与魏曕私底下十分恩爱，妯娌们也没有证据反驳。
五个王爷，四个都纳妾，就她的夫君例外。
殷蕙一直为此沾沾自喜，没想到，魏曕这就领了一个妾回来，殷蕙都能想到妯娌们会如何幸灾乐祸挖苦讽刺。
殷蕙又翻了一个身。
外面有了动静。
殷蕙突然心跳加快，仿佛新婚那晚，只是这次，她紧张的不是夫妻之礼，而是他的答案。
魏曕进来了，殷蕙背对他躺着。
直到魏曕绕过屏风，仿佛能看到他的注视一般，又或是出于习惯，殷蕙终究还是坐了起来，下床，垂着眼替他宽衣解带，像每一个贤惠的妻子。
出嫁前，祖父教导她，她是商女身份比不过其他妯娌，礼数上就要更周到，让谁也挑不出错。
这些年，她或许没有得到过妯娌们真正的认可与接纳，但她的一举一动都符合她燕王儿媳的身份。
金盏端了铜盆过来。
殷蕙站在一旁，看金盏蹲下去替魏曕洗脚。
荡漾的水面晃动着灯光，魏曕闭着眼睛，好像在思索什么。
金盏端着铜盆退下，银盏灭了所有的灯。
床上摆了两床被子，夫妻俩一人一个被窝，这还是新婚期间魏曕要求的，他没说为什么，不过殷蕙也喜欢这样，一个人睡更自在。
魏曕有兴致的时候，会钻到她这边来，完事了再回去，他没兴致，殷蕙就可以踏实地睡了。
当丫鬟们的脚步声也消失，魏曕忽然道：“等表妹安顿好了，过段时日，我会纳她做妾，无须大办，府里整治一桌酒席便可。”
殷蕙的胸口就更堵了。
她这么难受，他竟然还能如此冷漠地吩咐她做事。
“我不同意。”
缓过气来，殷蕙对着黑漆漆的帐子道。
婚后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反对他的决定。
“为何？”魏曕问，“自从你嫁我，端庄守礼，也曾劝我纳妾，为何现在不可？”
殷蕙紧紧咬着嘴唇。
她端庄守礼，是为了赢得他的心，是为了不给娘家丢人。
可她的本性并非如此，她喜欢出门逛街，喜欢恣意而为，最讨厌的便是规规矩矩。
更何况，人心都是肉做的，上次她劝他纳妾还是十年前刚怀孕之际，她对他的感情也不深，魏曕真纳了，她会比较容易接受。换成如今，在她以为夫妻之间再也不会有旁人的时候，他突然往她心口扎了一刀，她能不疼吗？
“总之我不同意。”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几乎是咬牙切齿。
漫长的沉默后，魏曕却只是道：“睡吧，明早再说。”

第2章
“睡吧，明早再说。”
魏曕的语气是那么平静，平静到殷蕙以为两人只是在谈论明日早饭要吃什么。
他怎么可以？
因为他忙了一日差事累了想要睡觉，便在纳妾这样的大事上，也要求她不哭不闹，理智地等到明早？
殷蕙怎么可能睡得着？
这一瞬间，殷蕙想到了小时候跟着祖父出门，在路边看到的一幕，有个妇人手里攥着烧火棍，追着自家汉子喊打喊杀。
殷蕙想，如果魏曕不是王爷，她也不是王妃，魏曕敢纳妾，她也敢拿烧火棍打他。
可惜，他是王爷，是她不能以下犯上的贵人。
身份的差别让殷蕙一动不动地躺着，别说闹了，她连一句气话都没有说，任凭怒火痛苦在胸口交织翻滚。
时间久了，精神终究熬不过这长夜漫漫，殷蕙翻个身，睡着了。
睡得昏昏沉沉的，直到有人亲上脖子，殷蕙才猛地惊醒。
帐内仍然是一片漆黑，属于魏曕的灼热呼吸从脖颈一侧传过来。
他从来不亲她的嘴，每次都是从脖子开始。
殷蕙都快傻了。
他要纳妾，把她气得要死，居然还有心情做这个？
殷蕙抬手去推他。
可能连着两顿没吃了，上半夜又没睡好，力气不够，他也当成了欲迎还拒，给按住了。
殷蕙挣了两下，他突然欺了进来。
再挣也没有意义，殷蕙咬牙骂道：“你混蛋！”
一个商女居然敢骂一位王爷是混蛋，殷蕙活了二十五年，都没想过会有这一日。
身上的男人顿住，殷蕙眼泪一滚，又骂了一句：“混蛋。”
或许是委屈，或许是怕了，这一次她声音低了很多，娇娇弱弱的声音，更好像撒娇似的。
魏曕若是停下来教训她，殷蕙肯定会缩起胆子，可短暂的停顿后，魏曕越发混蛋起来，殷蕙忍了一会儿，怒火又窜起来，发泄般朝他身上招呼了几下子。
成亲十年多，这事第一次变成了打架一般，一个不服气，一个想镇住对方的性子，最终殷蕙还是吃了体弱的亏，被他按在锦被当中，一边呜呜哭着一边骂他混蛋。
也不知过了多久，殷蕙缩在被窝里，听他穿好中衣，摇铃提醒丫鬟们备水。
备水需要时间，魏曕靠在床头，看着她露在外面的几缕长发，道：“我这次进京，可能要九月里归，你好好照顾衡哥儿，不必挂念我。”
殷蕙一肚子气与委屈，没细想这话。
外面丫鬟们端水进进出出，很快，金盏来报，说水已经备好。
魏曕先去洗了，出去前用火折子点了两盏灯。
殷蕙不想动，可身上黏糊糊的，不洗也不行。
她抿着嘴坐起来，视线一扫，发现肚兜中衣丢在里侧，水红色的睡裤一半压在被子底下，一半冒了出来。
有什么念头从脑海里浮过，殷蕙皱皱眉，只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清楚。
她默默地抓起几件衣裳穿好，穿鞋的时候，魏曕回来了，修长挺拔的身影，渐渐靠近屏风，面容朦胧。
殷蕙盯着那架屏风。
那是一架四幅的紫檀木苏绣屏风，乃是她的陪嫁之一，精美的苏绣在名贵的绢纱上绣出牡丹、桃花、喜鹊、鸳鸯等寓意夫妻美满的图案。
可是这屏风只用了三年，三年后就收入库房，换了新的。
殷蕙对这架屏风印象深刻，从燕王府迁往京城之前，她还在库房里见过这架屏风，到了蜀王府，库房收拾妥当她去查验时，也见过这架屏风。
怎么就重新用起来了？
殷蕙对着屏风出神的时候，魏曕终于绕了过来。
殷蕙无意识地瞥过去。
魏曕也朝她看了过来，清冷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诧异，诧异她怎么还坐在这里出神。
殷蕙则瞪圆了一双清澈的桃花眼。
眼前这个魏曕，太年轻了，剑眉凤目，面白如玉，眉眼虽冷却依稀能看出属于年轻人的几分青涩，哪里是昨晚殷蕙见到的那位三十而立肃穆沉毅的蜀王？
殷蕙呆呆地看着魏曕的鼻子下面，三十岁的蜀王开始蓄须了，威严更重，然而此时此刻，魏曕还是魏曕，却没有了胡子。
她失态太久，魏曕皱眉：“为何这样看我？”
殷蕙却在这瞬间忽然低头，看向身上的中衣。
她终于记起哪里不对了，昨晚入睡前，她穿的不是这身，颜色绣样完全不同。
再看这间屋子，虽然多年没住过，殷蕙还是认得的，这是他们夫妻在燕王府的院子。
殷蕙怔怔地走向梳妆台，两盏灯提供了柔和的光亮，殷蕙双手扶住椅背，心情复杂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比魏曕还要稚嫩，十五六岁的年纪，乌发凌乱，脸颊因为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房事而嫣红靡艳。
殷蕙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她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突然，另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镜子里，魏曕眉头皱得更深，清冷目光审视地落在她身上。
脑袋里乱糟糟的，殷蕙拢了拢中衣，本能地想要先逃离这里，想一个人静静。
备水……
对了，她还要沐浴。
“我去沐浴。”
丢下这句话，殷蕙匆匆离去。
西里间便是浴房，里面有冲澡间也有泡澡的浴桶，魏曕大多时候都是冲洗，浴桶里则漂浮着一层花瓣。
殷蕙先走进冲澡间。
丫鬟金盏熟练地伺候她擦拭。
殷蕙目不转睛地看着金盏，同样变成十五六岁的金盏。
“夫人怎么了？”金盏奇怪地问。
夫人……
如果是在景和二年，如果是在京城的蜀王府，金盏该叫她王妃的。
“我做了一个噩梦，糊里糊涂的，你告诉我，今年是咸宁几年几月？”殷蕙难掩颤抖地问。
她知道自己肯定回到公爹登基之前了，但具体是咸宁几年，她需要确认。
金盏的神色更古怪了，前半个时辰多三爷与夫人闹得动静那么大，夫人居然撒谎说她做噩梦？
但金盏还是如实回答道：“今年是咸宁八年，今日是七月初九。”
脑海里轰的一声，殷蕙险些站立不住。
她是咸宁七年春嫁给的魏曕，咸宁八年春生下的儿子魏衡，也就是说，她在睡梦里回到了十年前，她才十六岁，儿子也才几个月大？
身子擦好了，殷蕙一个人坐在浴桶中，让金盏退下。
是做梦吗？
水是热的，殷蕙掐了下大腿，疼得她直吸气，甚至方才与魏曕的那一场，也真实无比。
殷蕙一直在浴房待到水凉才跨了出来，金盏服侍她换上了新的中衣。
“什么时辰了？”殷蕙低声问。
金盏道：“刚过子时。”
说完，她继续替主子系腋下的盘扣。
殷蕙看向窗外。
魏曕的话重新响在耳边：“我这次进京，可能要九月里归……”
殷蕙彻底想了起来。
这年的八月二十，魏曕的皇祖父建隆帝要庆六十岁大寿，这等大日子，建隆帝没有召见三个王爷儿子进宫，而是命儿子们选派两位皇孙进京祝寿。
燕王府这边，公爹定了由世子爷魏旸与她的夫君三爷魏曕进京。
既然明日就要远行，今晚魏曕睡到三更天忽然又来了兴致，也是情理之中。
弄明白了一切，重新回到内室时，殷蕙冷静了很多。
“怎么这么晚，灭灯吧。”
帐内传来魏曕不悦的声音，大概是在嫌弃她耽误太久，让灯亮了太久，扰了他休息。
殷蕙默默灭了两盏灯，走到床边，从床脚爬到内侧，钻进属于自己的被窝。
“之前为何骂我？”
旁边的男人突然问道，听起来似乎还不困。
殷蕙随口编了个理由：“我很累，只想睡觉，你却来折腾我，不过我已经知错了，还请三爷恕罪。”
魏曕沉默。
以前他也有夜半忽然起兴的时候，她从来都是柔顺配合，嫁过来一年多，也再知礼谨慎不过，何曾对他失礼？
今晚如此撒野，挠得他后背全是血印子，可见怨气之深。
魏曕只能想到一件事。
这次他与大哥进京，大哥带上了大嫂，他却没有带她。
“衡哥儿太小了，父母都不在身边，我不放心。”
殷蕙不懂他怎么突然提到了儿子，她也不记得十年前的今晚魏曕有没有说这个，愣了片刻，殷蕙背对他道：“三爷尽管放心，我会照顾好衡哥儿。”
魏曕：“嗯，睡吧。”
殷蕙马上闭上了眼睛。
也许明早醒来，她就又回到蜀王府了，而不是留在这场荒诞的梦中。
“夫人，夫人，该起了。”
殷蕙猛地清醒过来，睁开眼睛，面前便是自小伺候她的丫鬟金盏、银盏。
都是十六岁，金盏俏丽，银盏柔静，水灵灵的像两朵花。
殷蕙又在被窝里掐了自己一下，很疼。
看来这不是梦了，她真的回到了十年前。
“王……三爷何时离开的，怎么没叫我？”殷蕙坐起来，心神不宁地问。
金盏笑道：“是三爷嘱咐奴婢们别惊动您的。”
虽然她也奇怪夫人竟然睡了懒觉没有起来伺候三爷更衣，不过三爷难得对主子温柔一回，金盏很替主子高兴。
殷蕙看向窗外：“什么时辰了？三爷可出发了？”
金盏道：“等会儿全府里的主子们都要去送三爷他们，奴婢哪能让您睡到那个时候，只是夫人再赖床下去，咱们可要迟到了。”
殷蕙忙坐了起来，纵使不懂为何会变成这样，她也不能在整个燕王府面前失礼。
洗漱更衣梳头，金盏、银盏做得十分熟练，一刻钟后，殷蕙吩咐银盏去厨房传饭，再派银盏去请魏曕过来。
乳母与衡哥儿就住在后院的耳房，这会儿也抱了小公子过来。
殷蕙迫不及待地将儿子接了过来。
这会儿衡哥儿才四个月大，白白净净的，长得很像魏曕。
小小的男娃看到娘亲，开心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一对儿月牙。
殷蕙差点哭出来。
公爹对孙子们教导严格，所有小少爷们到了四岁就要去书堂读书，打那之后，儿子的脾气与魏曕越来越像，很少在她面前笑了，就像一颗小太阳，渐渐变成了一颗清清冷冷的月亮。
魏曕过来时，就见那位素来看重礼仪的妻子正将儿子抱在怀里，低头与儿子贴脸。
看到他，妻子皱了下眉，抱着儿子换个方向站着。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她待他总是小心翼翼唯恐哪里做错了被他责罚，从昨夜开始，她的态度明显变了，不再恭敬，倒好像……嫌怨。
魏曕不太高兴。
女人偶尔耍耍脾气无伤大雅，可他已经解释过为何不能带她进京，她身为母亲，竟然还在为此怨怪于丈夫。
太不懂事了。

第3章
虽然周围的人包括她自己都年轻了十岁，但三爷的澄心堂乃至整个燕王府都曾是她生活了多年的家，周围的人也再熟悉不过，殷蕙很快就接受了这场发生在她的睡梦中的惊变。
魏曕落座后，殷蕙也将儿子交给了乳母。
不急，魏曕马上就要离家两个多月了，她有的是时间与儿子亲近。
厨房的小丫鬟们安静熟练地摆好早饭。
殷蕙扫了一眼。
肉馅儿烙饼煎得面皮金黄微焦，米粥汤少粘稠，就连火腿炒蛋里面的鸡蛋，也都炒得发老。
不是澄心堂的厨子控制不好火候，而是魏曕就爱吃这种。
殷蕙喜欢早饭吃包子，喜欢喝汤米均匀的粥，喜欢吃炒得嫩嫩的鸡蛋。
出嫁前殷家厨子端上来的全是她爱吃的，做了燕王府的儿媳，殷蕙处处顾及魏曕的喜好，丁点有利于自己的要求都不敢提，唯恐被人议论出身商户的她不懂规矩。
可她的谨慎与顺从，最终也没有换来魏曕的心。
那还谨慎什么呢？
这顿就算了，晌午她就要厨子做一桌她爱吃的饭菜，就算魏曕回来了，以后的饭桌上也将有夫妻俩各自爱吃的东西，她绝不会再委屈自己。
随便吃了点，殷蕙放下筷子，再让乳母把孩子抱过来。
衡哥儿长得白白胖胖的，刚出生的时候就比其他孩子大，全怪殷蕙孕期不懂，吃得太多，孩子养得好，她生的时候遭了老大的罪，后来再也没有怀上，可能就与伤了身子有关。不过疼过了也就忘了，此刻殷蕙抱着健康可爱的儿子，心里只有温暖。
细细想来，从前她钻了牛角尖，严格要求自己谨慎行事，对儿子也是同样，使得孩子小小年纪承受了不少委屈，母子关系也越来越远。
这次不会了，她已经明白隐忍求全捞不到任何好处，她自己不会再忍，也不会教孩子一味隐忍，就算有人会因为她的出身看不起儿子，她也会让儿子明白，他有一个最关心最爱护他的娘。
衡哥儿仰面躺在娘亲的怀里，突然朝娘亲露出一个笑。
殷蕙也笑了，低下去，轻轻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蛋。
母子俩眼中只有彼此，坐在对面默默吃饭的魏曕，默默地朝这边看了好几眼。
他能感受到殷氏对他的刻意忽视。
成亲一年半，以前只要他出现在她面前，殷氏便会将他当成天一样殷勤伺候，他也有几次短暂外出的时候，每一次离别，殷氏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不舍，会啰啰嗦嗦地嘱咐他各种事宜，仿佛他连如何照顾自己都不懂，然而今日，她除了吃饭就是逗儿子，一眼都不曾看他，一句话也不曾试着交谈。
魏曕放下碗。
碗底轻轻触及桌面的声音让殷蕙微微抬头，见魏曕吃好了，殷蕙朝伺候在一侧的金盏、银盏使个眼色。
两个丫鬟立即上前服侍三爷漱口。
漱了口，魏曕走到殷蕙身边，接过衡哥儿抱在怀里。
衡哥儿可能更喜欢娘亲，见到父亲，男娃娃歪过脑袋，哼唧着想回到娘亲身边。
魏曕抿唇，转身将儿子递给乳母，看向外面道：“走吧。”
殷蕙跟了上去。
燕王府气势恢宏，与其他藩王府邸一样，由中间一道东西向的长长巷道，将整座王府隔成了前朝后寝的布局。
前朝是燕王处理政事、召见官员的地方，庄严肃穆，后寝是燕王及其家眷生活之处，精致华美。
燕王的寝殿位于后宫中央，西六所分给妻妾居住，东六所分给膝下的儿女们居住。
殷蕙一家三口走出澄心堂，往西行，经过颐志堂的时候，世子爷魏旸与世子妃徐清婉并肩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三个孩子。
殷蕙与魏曕同时顿足，朝魏旸夫妻点头致意：“大哥，大嫂。”
世子爷魏旸穿了一身茶白色锦袍，他个子比魏曕矮一些，然神色温润气质沉稳，颇有长兄风范，笑着对魏曕道：“行囊可都收拾好了？”
魏曕答道：“都已收拾妥当，命随从搬上马车了。”
魏旸点点头，自然而然地与魏曕走在了前面，聊些京城之行的事宜。
殷蕙则走在了徐清婉身边。
徐清婉是燕王妃的娘家侄女，姑侄俩都出自京城的一等勋贵之家镇国公府，徐清婉身世显赫，仪容气度也是殷蕙几个妯娌当中最顶尖的，前世殷蕙嫁到燕王府，密切注意着徐清婉的一举一动，言行举止无一不效仿徐清婉，经过一两年的坚持与模仿，殷蕙的礼仪几乎毫不逊色徐清婉，然则却也变得不再像她自己。
丫鬟们私底下都嘲笑她东施效颦，徐清婉对殷蕙的态度始终如一，客气生疏，不曾傲慢无礼，但也不曾将殷蕙看在眼里。
平时私底下见面，除了最基本的招呼，徐清婉不会主动与殷蕙说什么，都是殷蕙绞尽脑汁找些话题。
今日两位爷就走在前面，相谈甚欢兄友弟恭，徐清婉的话也变得多了些，温声对殷蕙道：“三弟妹放心，此去京城，我与世子爷会照看好三弟，你在家里安心照顾五郎就是。”
燕王府的几个孙辈都是按照长幼称呼的，殷蕙的儿子衡哥儿排行五，大家都叫他五郎。徐清婉生了两个儿子，六岁的大郎为长，还有个才三岁的三郎。此时兄弟俩都跟在后面，另有一个五岁的女娃娃，乃是徐清婉的庶女眉姐儿。
因为成亲早，如今颐志堂的孙辈数量最多。
殷蕙看看乳母怀里的衡哥儿，笑着道：“有劳大哥大嫂费心了。”
那声音轻柔随意，再无从前的小心拘束，仿佛她与徐清婉都是一样的贵女出身。
一个常年拘谨的人突然洒脱了，熟悉她的人自然能察觉这种变化。
徐清婉总算正眼朝殷蕙看来。
殷蕙穿了件浅碧色镶金边的绣花褙子，搭配一条白色长裙，体态婀娜，清雅得体。这打扮与平时没有太大的差别，变的是她的神态。徐清婉熟悉的殷蕙总是小心翼翼的，一双美丽的眼睛因为时时刻刻留意旁人的举止而失了大方，又因为常常自惭形秽下意识地垂眸低头，这样的小家子气，倒也附和她的出身。
但今日的殷蕙言笑晏晏，目光平和，礼仪周到却又毫无模仿造作的痕迹，仿佛一只原本关在笼子里瑟瑟缩缩的画眉鸟，突然飞出牢笼在阳光下恣意飞翔起来。
当殷蕙瑟缩时，大家很容易忽视她的美貌。
当她变得从容大方，她的美貌也完全展现出来。
徐清婉竟看怔了一瞬。
她怎么才发现，这位妯娌居然拥有如此令人心动的姿色？
世子爷魏旸与家中的弟妹们不熟，虽然听到了殷蕙的话，却也只是觉得再寻常不过，未曾多加留意。
魏曕心中微动，只是不好回头打量殷蕙。
一直到徐清婉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殷蕙才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晨光从身后倾洒过来，两家人在地面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
殷蕙看过那些影子，再看向远处的湛蓝天空，那么蓝那么澄净，一如她再无任何杂念的心。
燕王通常都是在勤政殿的侧殿处理家事，平时有什么家宴也会在这边举办。
小辈们都会提前到来，魏旸、魏曕兄弟两家人成了第一波到的。
爷们坐在一侧，殷蕙、徐清婉妯娌俩坐在了西边，中间隔了一张席位。
殷蕙坐好后，一抬头，就对上了对面魏曕的视线，也不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还是巧合。
殷蕙想，应该只是巧合吧，在澄心堂魏曕都很少留意她，更何况是在外面。
她若无其事地避开，正好大房的三郎凑到了衡哥儿身边，殷蕙便自然而然地侧身而坐，看三郎逗弄弟弟。
别管孩子们长大了会不会吵架打斗，现在都还是小娃娃，喜欢谁才会接近谁，单纯不掺假。
“三婶快看，五郎吐口水了。”
几乎三郎才说完，乳母就轻柔地帮衡哥儿擦了口水。
三郎看着还必须让人抱的弟弟，很是得意地道：“我要跟爹爹去京城了，大哥也去，你还小，去不了的。”
衡哥儿哪里听得懂，对着三郎使劲儿，好像要说什么似的。
倒是安安静静坐在徐清婉身后的眉姐儿，十分羡慕地看了三郎一眼，嫡庶有别，五岁的女娃娃已经多少明白了这规矩。
这时，二爷一家也来了。
二爷魏昳容貌俊美而爱笑，风流倜傥，被平城百姓戏称为第一美公子，他的妻子纪纤纤也是出场便令人惊艳的大美人，哪怕此刻怀着七个月的身孕，风采依然不减。
徐清婉出身最贵气质也最高雅，然则明艳亮丽的纪纤纤一出场，徐清婉顿如月边的星辰变得黯淡无光。
“大哥三弟来得好早，叫我惭愧啊。”魏昳笑着在魏旸、魏曕中间落座道。
魏旸笑道：“没看出你惭愧，倒看出春风满面了，怎么，是不是觉得我去了京城，你便可以在老四、老五面前摆兄长威风了？”
魏昳顿时面露苦色：“那大哥还是别去了，你走了，盯着他们俩的重担就要落在我身上，我可懒得管。”
魏曕扯扯嘴角，算是附和一笑。
殷蕙的目光快速在三兄弟的脸上过了一遍，得出了像前世一样的判断，论风姿，魏昳的确是燕王府里最出众的爷，但论俊美，其实她的丈夫三爷魏曕当属第一，只是魏曕过于严肃冷漠，无论王府里的下人还是平城的百姓们都光怕他了，哪敢对他的五官评评点点。
“哎，可惜三弟妹要留在王府照顾五郎，不然随三弟一同前往京城，见见世面多好。”
旁边，刚刚坐下的纪纤纤突然用一副惋惜的语气道。
而她的言外之意，则是讽刺殷蕙没见过什么世面。
换做以前，殷蕙定会臊得满面通红，此刻她却心如止水，一脸天真地问：“我觉得平城就很繁华了，难道京城比这边更繁华吗？”
纪纤纤也生在京城的勋贵之家，闻言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边鄙夷地看了殷蕙一眼，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起京城如何比平城繁华起来。
等她喘气的功夫，殷蕙才笑道：“可能我从小在平城长大吧，周围的城镇都不如这里繁华，我便觉得平城最好，能去京城游历是我之幸，不能去也没什么好惋惜的。”
纪纤纤的傲气便好像甩在了一根木头上，没有激起木头的羡慕，她的傲气也便成了摆设。
跟着，纪纤纤的亲儿子，四岁的二郎突然闹了起来，拉着纪纤纤的袖子晃道：“娘，我也要去京城！”
纪纤纤脸色顿变。
偏偏三郎还在朝二郎挤眉弄眼，显摆他能去，二郎不能去。
受了刺激，二郎闹得更凶了，乳母想要牵走他，二郎竟然对乳母拳打脚踢起来。
妻儿在兄弟们面前出丑，二爷魏昳再也笑不出来了，刚要训斥儿子，一道听起来寻常却暗含威严的声音从侧殿左前方的入口处传了过来：“一大早的，谁在哭闹？”
声音未落，殷蕙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恭迎家主燕王。

第4章
燕王是建隆帝的次子，十八岁封王，后来携家眷迁居燕地，自此长住于平城。
燕王今年四十有三，正当壮年，身长九尺健硕魁梧，其面容俊朗、气质尊贵，颇有王者风范。
重生前，殷蕙最敬畏佩服的人便是这位公爹，武能御敌文能治国，简直是天生的帝王命。
只是燕王气势太盛，从前的殷蕙连沉默寡言的魏曕都怕，更何况不怒自威的王爷公爹。
不仅仅是她，燕王府的小辈们就没有不怕燕王的，此刻都恭恭敬敬地垂着眼，就连哭闹着要去京城的二郎，这会儿都紧张地靠在纪纤纤身边，不敢动手抹眼泪，只在鼻涕快要掉下去的时候，使劲一抽，发出响彻整个侧殿“秃噜”声。
燕王在前面的主位上落座，目光直接落到了二郎身上，问道：“二郎在哭什么？”
二郎紧张地看向纪纤纤。
纪纤纤后背已经冒出了一片冷汗，如果让公爹知道二郎想去京城，公爹会不会误会是她不满公爹只派世子爷与三爷去京城的安排，故意撺掇儿子找事？
纪纤纤不敢说啊。
关键时刻，她的丈夫二爷魏昳抬起头，惭愧地对燕王道：“禀父王，是儿子没管教好二郎，因为一些小事便哭哭啼啼的，回头儿子一定教训他。”
燕王瞥他一眼，看向大房的大郎：“大郎说说，你二弟在哭什么？”
大郎六岁了，早已开始读书启蒙，也是兄弟们当中最懂事的，听祖父问话，他不敢隐瞒，声音清脆地道：“禀祖父，二弟想去京城。”
他没有提到纪纤纤对京城的炫耀，也没有提及三郎对二郎的刺激，只说二郎哭的原因。
徐清婉暗暗松了口气，以公爹的脾气，绝不喜欢小辈们揭兄弟或叔婶的短。
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家人犯错固然令人不喜，但其他家人幸灾乐祸地去揭发，也绝不是公爹愿意看到的。
燕王点点头，又问脸上还挂着泪疙瘩的二郎：“你为何想去京城？”
二郎被纪纤纤溺爱，胆子最大，见祖父似乎并没有生气，四岁的男娃抹把眼睛，抱着一丝期待道：“娘说京城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我想去见见世面。”
这么大的孩子，其实最会模仿大人说话，纪纤纤说去京城是见世面，二郎就学以致用了。
燕王笑了笑：“你娘何时说的？”
二郎被祖父的笑容鼓励，不假思索道：“刚刚说的，跟三婶说的。”
纪纤纤脸上的汗已经开始往下滴了，殷蕙也有些紧张，虽然她没有挑拨是非，可牵扯其中，公爹会不会迁怒？
燕王并没有看两个儿媳，继续问二郎：“京城那么好，你三婶想去吗？”
二郎看看殷蕙，想到如果他说三婶也想去，大家都要去，祖父会不会就同意了？
他点点头，大声道：“三婶想去！”
纪纤纤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儿子平时就喜欢撒谎，她还觉得儿子聪明，可儿子竟然在公爹面前撒谎？
站在纪纤纤身后的殷蕙，能清晰地看到一滴汗沿着纪纤纤的脖子流了下来，就在她犹豫该为自己辩解还是等着公爹审问再开口的时候，三郎突然指着二郎叫嚷道：“祖父，二哥撒谎，三婶才没想去，三婶说平城最好！”
此言一出，纪纤纤再也忍不住，姿势艰难地跪了下去，另一侧二爷魏昳同时如此，夫妻俩异口同声地道：“父王息怒，都怪儿子（媳）没教好二郎。”
燕王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轻飘飘地道：“养不教，父之过，你们先带二郎下去吧，中秋前都别出来了。”
今日才七月初十，燕王这是直接禁了二房一个多月的足。
魏昳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满，再次叩首认错后，便来牵住二郎，背对燕王冷冷看眼纪纤纤，打头走了。
二房一家往外走，四爷、五爷以及两位尚未出阁的姑娘终于到了，四人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却知道此时不该胡乱说话，为迟到赔礼后分别站到了男女两侧。
燕王似乎忘了刚刚的不快，问起魏旸、魏曕兄弟俩行囊车马都收拾好了没有。
兄弟俩一一作答。
燕王交待了一些，离开前让儿子们分别去各自的母亲那里请安道别，然后再出发。
燕王走后，侧殿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下来。
“大哥，二哥二嫂触怒父王了？”四爷魏昡问道，少年郎才十五岁，心直口快。
二爷的胞妹魏杉也担心地看向长兄。
魏旸没有回答，只交待弟弟妹妹们勤读书练武，休要偷懒懈怠。
“好了，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等会儿也不用送我们。”
打发了年少的弟弟妹妹，魏旸、魏曕分别带领家眷朝西六所走去，因是同路，自然同行。
这一路大家仍然只聊家常，仿佛都将侧殿里发生的事抛到了脑后。
到了西六所，离所门最近的便是徐王妃的住处。
徐王妃是燕王所有子女的嫡母，魏曕、殷蕙也先去给徐王妃请安，徐王妃笑容慈爱地关心两句，便让他们离开了。
魏曕的生母温夫人，住在静好堂。
前往静好堂的路上，殷蕙朝魏曕那边瞥了几眼。
侧殿里的风波，说起来算是纪纤纤咎由自取，然则如果她逆来顺受，默默忍了纪纤纤的奚落，而不是故意设套诱导纪纤纤大肆夸赞京城，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些事了。
不过，她诱导纪纤纤的目的，只是想说出她喜欢平城的话，并不羡慕，二郎哭闹完全是意料之外。
如今公爹只惩罚了二房，可她与三郎也卷入了其中，会不会给魏曕添麻烦？
夫妻一体，她只是不想再拿热脸贴魏曕的冷屁股，不想再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可没想给魏曕惹麻烦，坏了一家人的前程。
就要到静好堂了，殷蕙终于没忍住，让乳母抱着孩子稍等，她扯了扯魏曕的袖子。
魏曕朝她看来。
殷蕙往前走了几步，与乳母拉开距离。
魏曕面无表情地来到她身边。
殷蕙难掩忐忑地看着他：“三爷，今早的事，会不会让大哥大嫂记咱们一笔？”
三郎作为弟弟，揭发二郎撒谎，虽然替她省了事，魏旸、徐清婉未必高兴儿子出这个头，如大郎那般两不得罪才是最好。
大房夫妻当然不会责备亲儿子，只会将账算在她甚至魏曕的头上。
京城之行，在京城有贵戚且熟悉京城情况的大房夫妻俩，稍微给魏曕使个绊子，都可能让魏曕犯错，继而失宠于燕王。
魏曕在燕王府的地位，直接关系到她与儿子的处境。
魏曕看着她慌乱的眼，道：“大哥心胸宽广，大嫂也有雅量，应该不会计较，倒是二房那边，与咱们的梁子怕是结下了。”
殷蕙抿唇。
燕王府里形势复杂，她前世那般小心翼翼，也绝非无用之功，至少，她从未给魏曕添过什么乱。
魏曕的视线就落到了妻子的嘴唇上，粉嫩的唇瓣都快被抿得失了颜色。
“这是二哥二嫂心胸的问题，与你无关，你并未犯错，不必担心什么。”魏曕低声道。
难道他还要怕二哥二嫂不成？
他不怕，她也不必怕。
与其她在徐清婉或纪纤纤面前畏畏缩缩，他更希望她以后都能像今早这样，不卑不亢。
殷蕙诧异地看向魏曕，他竟然不怪她？
魏曕：“好了，去见夫人吧。”
他率先往前走去。
殷蕙只好压下心头的困惑，跟着他进了静好堂。
燕王有五位妻妾，其中当属魏曕的生母温夫人出身最低。
温夫人刚进燕王府的时候，家中只有一位农夫父亲，一个还未能考取功名的兄长，这种身份能入燕王的眼，全是她自己貌美动人的缘故，也使她成了燕王抵达封地后纳的第一个妾室。
原本温夫人是住在西六所仅次于徐王妃、李侧妃的院子玉琴轩的，后来郭侧妃进门，那可是燕地大将的女儿，温夫人就在徐王妃的安排下，让出玉琴轩，搬到了静好堂。
这些陈年旧事，也是殷蕙在燕王府待得时间久了，东拼西凑从小丫鬟们口中听到的消息。
不过温夫人性情温柔，从未在殷蕙面前表现出对这些俗事的在意，婆媳俩一个温顺本分一个谨小慎微，相处时从不谈及其他几房的事，只聊自家人的起居琐碎。
知道他们会来，温夫人已经在厅堂里等着了，尽管一身家常打扮，仍难掩其清丽之色。
美人有千种，温夫人与后来殷蕙见到的魏曕表妹温如月一样，都是那种人淡如菊的美，也许放在美人堆里并不起眼，但一旦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就会发现她们的五官非常耐看，好似夜晚的明月一般动人。
不得不说，温如月这个名字起得非常配她了。
看到温夫人，殷蕙难免就想到了表姑娘温如月，一时心头百般滋味。
温夫人的注意力都在儿子身上，她没去过京城，只知道京城住了一群达官贵人，儿子第一次去那种富贵地，温夫人担心儿子被人欺负。
做父母的，无论子女性格如何，永远都担心子女在外地会被人欺凌。
“叔夜，到了京城，你要事事听从世子爷的，需要外出时最好与世子爷寸步不离，若无事，你就待在下榻之处，莫要随意走动。”温夫人忧心忡忡地嘱咐道。
魏曕只是淡淡地应了，多余什么也没说。
殷蕙站在一旁，将温夫人的慈心与魏曕的冷漠全部看在眼里，依稀之间，她好像也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魏曕就是个冷心肠的，无论母亲妻子都得不到他的笑脸，或许，只有温如月见过吧。
殷蕙垂眸，静静等着母子俩叙别结束。
“时候不早，大哥还在等着，儿子先走了，您好好照顾身体。”
一盏茶的功夫后，魏曕道。
温夫人只好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对殷蕙道：“你去送送吧。”
殷蕙点头，又跟着魏曕离开了。
车马都安排在燕王府的西华门外，离西六所倒是近，出去不久就到了，殷蕙刚站稳，回头看看，就见大房一家四口也正带着随从朝这边走来。
她看向魏曕。
魏曕负手而立，注视着渐渐靠近的大房一家。
殷蕙想了想，提前请示道：“三爷不在的时候，我可否回娘家看看？早上去，下午就回来。”
上辈子，因为徐清婉、纪纤纤都是远嫁，从未回家省亲，殷蕙也一次都没提过这种要求。
魏曕看看她，道：“可以，记得请示王妃，且带上腰牌。”
虽然他的神色冷淡依旧，但确确实实是同意了她这个大胆的要求。
惊喜之下，殷蕙泄露了笑意出来。
魏曕见了，怕她高兴过头忘了规矩，又补充道：“逢年过节都可以回去走动，其他时候能免则免。”
原来逢年过节都可以的吗？
殷蕙已经非常满足了，忙道：“三爷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魏曕恍若未闻，径直朝走过来的魏旸夫妻点点头，视线无意般掠过三郎。
小家伙一副为即将出门雀跃的神态，眼周也毫无异样。
“不早了，咱们这就出发吧。”魏旸做主道。
魏曕颔首，对殷蕙道：“你们回去吧，不必再往外送了。”
殷蕙刚从他这里得了便利，下意识地道：“我们再在这里站会儿。”
此情此景，她这么一说，更像新婚燕尔舍不得丈夫远行的小媳妇了。
魏旸调侃地看向魏曕。
魏曕只是点点头，又交待乳母照顾好儿子，便往外走了。
出了燕王府内城的西华门，还有护城河拱桥前的西过门，再走一段，又有燕王府外城墙厚重的西外门。
王府重地，仅是进出内城，便要过三重门。
走出西外门的时候，魏曕回头看了眼。
隔着几丈的距离，他的妻子抱着稚子，遥遥地望过来，明亮的晨光将娘俩笼罩其中。
这也是第一次，他出远门时，有人专门跟过来，驻足相送。

第5章
马车出发了，王府的三重门也依次合上。
看看紧闭的城门，再看看怀里还不知道爹爹已经离开的儿子，殷蕙竟有种恍然如梦之感。
只是说不清，究竟此刻是梦，还是曾经经历过的那十年是梦。
在那个长达十年的梦中，她对今日的记忆非常淡，大概就是纪纤纤奚落她了，她默默忍受，二房一家没有受罚，她也没有壮胆询问魏曕她是否可以回娘家看看。
“夫人，咱们也回去吧？”金盏轻声道。
殷蕙收起思绪，带着金盏与乳母回了澄心堂。
昨晚没睡好，一大早又在王府各处绕了一个大圈，殷蕙有些疲惫，叫乳母抱走儿子，她靠在榻上假寐。
看似睡着了，实则还在琢磨这一晚前后的惊变。
那漫长的十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有的事她乐见其成，譬如公爹登基魏曕封了王爷她也成了王妃，有的事殷蕙却希望从来没有发生过，譬如娘家祖父的死，譬如最后魏曕要纳温如月为妾。
无论前生今世哪个是梦，殷蕙都要努力去改变那些她不想见到的事，魏曕的心她是不期待了，也不信自己能让他忘了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妹，但祖父的横死她要管，衡哥儿的教养方式她也要改。
二爷魏昳与纪纤纤住在畅远堂。
从侧殿那边回来，到畅远堂的这一路上，魏昳一句话都没有，只是脸色越走越难看，等一家人进了自家地盘，门房刚关上门，魏昳便转身，将躲在纪纤纤身后的二郎揪了出来，压着二郎趴在他的膝盖上，魏昳高高抬起手掌，啪啪啪地打了起来：“让你撒谎，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撒谎！”
二郎才四岁，一直都是爹娘眼里的宝贝疙瘩，何曾挨过这种揍，才受了一下便嚎啕大哭起来：“娘！娘快来救我！”
救？
魏昳都气笑了，巴掌拍得更狠：“还敢哭，你到底认不认错？”
二郎太疼了，嗷嗷哭的他根本没听见父亲说了什么，只喊着娘快来救他。
纪纤纤见状，眼睛一转，猛地吸一口气，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扶住身边的丫鬟，痛苦地道：“二爷，我肚子疼……”
魏昳手一顿，扭头去看纪纤纤，正好捕捉到纪纤纤心虚躲闪的眼神。
可就算肚子疼是假装的，她终究怀着孩子，都七个月了，万一真出个好歹，后悔的还是他。
怒火翻滚，魏昳最后拍了二郎一下，丢开二郎，他指着纪纤纤骂道：“你就装吧，你就继续惯着他，看看人家大郎，再看看你惯出来的好儿子！”
纪纤纤低着头，楚楚可怜地看眼丈夫，她小声替儿子说话道：“大郎都六岁了，咱们二郎还小，再说了，还不是三郎在那边挑唆，如果不是三郎，二郎也不会闹。”
魏昳的吐沫星子马上喷了过来：“二郎小你也小吗？若不是你在三弟妹面前炫耀你那点见识，二郎会闹着要去京城？”
纪纤纤被他喷得脖子一缩，然而任性骄傲惯了的人，怎会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仍是狡辩道：“我怎么炫耀了，我只是惋惜她不能跟着三爷一块儿去，是她想知道京城的繁华，我才给她介绍的。”
顶多就是说得太多了，弄馋了儿子，才惹出后面的事来。
纪纤纤委委屈屈地看着魏昳。
魏昳一点都不觉得她委屈，今日夫妻俩所受的惩罚，错都在纪纤纤，第一不该拿话奚落妯娌，第二不该溺爱二郎养得他撒谎成性！
见纪纤纤还不肯认错，他说一句她能顶回五句来，魏昳也是不想说了，瞪着二郎道：“行，你们母子俩都没错，我错了行了吧！我这就思过去，你们娘俩谁也不用改，反正中秋前你们都能出去了，就算再犯错，大不了继续禁足，反正你们平时也没事干，只会耽误我的差事！”
说完，魏昳铁青着脸大步离开。
纪纤纤眼瞅着丈夫往柳姨娘的院子去了！
被魏昳痛骂她都没怎么生气，一想到接下来禁足期间丈夫可能都会与柳姨娘母子俩混在一起，纪纤纤好像真的有点肚子疼了。
“夫人别急，您身子要紧，何况二爷只是在气头上，过两日您教少爷认错，再去二爷面前赔个不是，二爷肯定就回来了。”
丫鬟们赶紧劝说纪纤纤道。
纪纤纤扶着肚子，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对，孩子要紧，再坚持俩仨月就生了，不能有闪失。
这笔账可以先记下来，等她的禁足解了，再去跟殷蕙算账。
那边柳姨娘正在照拂生病的四郎，四郎刚刚两岁，前两日染了风寒，一直在咳嗽，小小的娃吃不好饭夜里也睡不踏实，都瘦了一圈了。
前院的吵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柳姨娘也没有在意，直到二爷魏昳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吓了她一跳。
柳姨娘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见二爷只是坐在床边，眉头紧锁地看着才睡下不久的儿子，倒好像是在外面受了气，柳姨娘才紧张地问：“二爷，出了何事？”
魏昳抬头，看向柳姨娘。
柳姨娘原本只是王府里伺候花草的一个小丫鬟，论美貌，柳姨娘远远不如纪纤纤，只是声音温柔似水，一开口就叫他舒服得头皮发麻，魏昳便收了她做通房，生子后又抬了姨娘。
柳姨娘温柔本分，从不与纪纤纤争抢，此刻她神色憔悴，可以想象这两日她照顾四郎有多尽心。
在温柔的人面前，魏昳神色缓和下来，叮嘱柳姨娘道：“二郎在父王面前撒谎，害得咱们一家都被禁足，二郎那边夫人会教他改正，四郎还要靠你多费心，务必教导他事理。”
禁足？
二爷都当差了，竟然还受了如此严惩，足见燕王有多生气，柳姨娘心中亦敬畏起来，点头应下。
畅远堂外，魏昳的胞妹魏杉焦急地走到门前，她叫丫鬟去拍门，想问问兄嫂究竟发生了何事。
燕王叫儿子儿媳禁足，门房不敢开门，透过门缝见是魏杉主仆，门房才多嘴解释了禁足一事，至于二爷为何被禁足，他就不清楚了。
听说兄嫂被禁足了，魏杉下意识地想去西六所找她的母亲李侧妃，只是走了几步，魏杉心中一动，带着丫鬟去了澄心堂。
侧殿里发生的事，他们几个后去的都不知道，知情的，大房与三哥出发去京城了，她只能去找三嫂殷蕙打听。
殷蕙正盘算着要哪日回娘家，魏曕才走，今明两天都不合适，十四、十五王府里也要准备中元节，七月十三刚刚好。
“夫人，杉姑娘来了。”银盏进来禀报道。
魏杉吗？
殷蕙脸色微沉。
魏曕的舅舅早年丧妻没有再娶，因为还要读书考取功名，便把唯一的女儿温如月寄托到了温夫人身边，所以，温如月是在燕王府长大的，吃穿供应都不输官家小姐。又因温如月与魏杉同岁，两个姑娘经常玩在一起，二人感情究竟如何殷蕙无从知晓，但自从她嫁过来，魏杉没少在她面前提及魏曕与温如月的青梅竹马之情。
可以说，魏杉与纪纤纤一样令她厌恶。
只是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
殷蕙去了前院的厅堂。
魏杉在门口站着，瞧见殷蕙，迫不及待地便跑到殷蕙面前，直接在走廊里问道：“三嫂，二哥二嫂到底做了什么，竟惹得父王那般生气？”
殷蕙做做样子叹息一声，解释道：“二嫂与我讲解京城的繁华，二郎听着也想去，正哭闹时父王来了……因为二郎撒谎，父王才动了怒。”
殷蕙眼中的燕王，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威严，谁也不可侵犯。
寻常人家祖父疼爱孙儿，撒个谎不算什么严重的错误，燕王却不容许。
魏杉听了，下意识地责怪殷蕙：“二郎只是太想去京城了，若三嫂肯开口承认你也想去，三郎肯定不会去揭穿二郎。”
殷蕙在心里冷笑，她若顺着二郎的意思说，公爹要罚的人就是她了。
魏杉真是只把二房一家当亲戚，没把她当人看。
“我怎敢欺骗父王，妹妹实在是为难我了。”
面对魏杉的傲慢无礼，殷蕙只是爱莫能助地道。
魏杉察觉到殷蕙身上好像有什么变了，只是此刻不是深思这个的时候，她迁怒地瞪了眼殷蕙，转身离开。
路过颐志堂的时候，魏杉脚步一顿。
殷蕙也许隐瞒了什么，但大哥的庶女眉姐儿当时也在场，一个五岁的孩子，应该不会隐瞒什么，也不敢在她面前隐瞒。
魏杉马上又去了颐志堂。
世子爷魏旸、徐清婉夫妻俩虽然不在，颐志堂还有老练的管事嬷嬷掌管，一切井然有序。
管事嬷嬷前来招待魏杉。
魏杉给徐清婉面子，在厅堂落座，喝了茶，才笑道：“眉姐儿呢，我想带她去花园里捉迷藏。”
管事嬷嬷眼角的褶子笑得更深了，弯着腰答道：“姑娘来的不巧，因为今日世子爷他们要出门，昨晚大小姐一夜没睡，刚刚送完世子爷回来就犯困了，这会儿在姨娘身边睡得可香了。”
魏杉笑容一僵，转瞬明白过来，徐清婉提前跟管事嬷嬷打了招呼，不许眉姐儿掺和到此事中来。
好个徐清婉，滴水不漏的，怪不得镇国公府徐家那么多适龄姑娘，徐王妃偏偏挑了徐清婉来做儿媳。
再也打听不到更多的消息，魏杉直接去见生母李侧妃了。
侧殿发生的事还没有完全传出去，因为女儿来报信儿，李侧妃才知道儿子一家被禁了足，气得差点将手里的茶碗丢了！
母凭子贵，如今她的儿子儿媳受罚，她脸面何存？
前有徐王妃压着，后面又来了个郭侧妃，来燕地后她受的气还少吗？
“娘，现在咱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二哥二嫂禁足到中秋吧？”魏杉心疼地道。
李侧妃攥紧茶碗，半晌才道：“娘会想办法，你且回去等着，不用着急，归根结底，二郎犯的错并不严重。”
燕王一直在前朝待到黄昏。
燕地北线分别与金人、瓦剌接壤，战事频发，所以建隆帝赐给燕王的权利也比较大，除了燕王府按例配备的三个护卫军共五万人马外，燕王也能参与燕地十万禁军的管理调度，包括燕地的其他文武官员在处理政务时遇到什么紧急情况，也可以先与燕王商议，后禀报朝廷。
所以，燕王是个大忙人。
从前朝回到后宫，已经是红日西沉，燕王一边舒展着筋骨一边往前走，来到勤政殿前，远远就见李侧妃带着两个丫鬟站在殿外。养尊处优的女人们看起来都比同龄人年轻，李侧妃穿了件红底妆花的褙子，徐娘半老笑起来依然讨人喜欢，那两个丫鬟则一人抱着一个食盒。
“表哥怎么现在才回来，忙了半日，早就饿了吧？”李侧妃殷勤地迎上来，亲昵地挽住燕王的胳膊。
徐王妃娘家显赫又如何，是建隆帝钦定的儿媳又如何，她还是燕王的亲表妹呢，少时便经常见面，早定了情意。
李侧妃十分肯定，她是燕王喜欢的第一个女人，青梅竹马的情意，其他人都比不上。
“表哥，我给你做了红烧蹄髈、清蒸茄子还有酸菜烩肉，都是你爱吃的。”李侧妃一边挽着燕王往里走，一边笑盈盈地道。
燕王的口水就冒了出来，表妹或许恃宠生娇，但这三道菜做得最合他口味，王府厨子都比不了。
“辛苦你了。”燕王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李侧妃心里一喜，对后面的事更有把握了。
吃饱喝足，夜里李侧妃又卖力侍奉了燕王一回，等燕王平躺着享受余韵时，李侧妃妩媚无比地伏在他胸口，漂亮的手指一圈一圈地转了起来：“表哥，二郎那孩子的确该管教，只是老二还有差事呢，他媳妇又大着肚子，你禁二郎一个月的足，饶了他们两口子吧？”
燕王眯着眼睛按住她的手，不太上心地道：“老二的差事不打紧，停一个月也无碍，正好利用此事让他对二郎上上心，别全都丢给他媳妇，孩子小时候如果教不好，大了想扳回来就难了。还有老二媳妇，把京城夸得那么好，是后悔远嫁了，还是也想回去，怨我没有安排他们去祝寿？”
李侧妃心里一咯噔，忙道：“她就是喜欢显摆，没有旁的意思，您别多想。”
燕王哼了一声：“喜欢显摆，当时殿里就老三媳妇没去过京城，老三在场她都敢欺负老三媳妇，你说，我该不该罚她？”
李侧妃竟然半个反对的字都说不出来。
燕王困意上来，将怀里的女人推下去，翻个身侧躺着，拉拉被子，含糊不清地道：“前面的事已经够多了，内宅的事还要让我操心，这要不是你，换个人我早连着一起罚了。”
说完没多久，燕王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规律。
李侧妃对着他的背影咬牙。
讲那么多大道理，其实就是不肯饶了儿子一家，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她何必在厨房忙碌半晌吸了一身油烟？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丁点好处也没捞到。

第6章
二房受罚一事，多少与殷蕙有关，这也是两辈子她第一次在燕王府牵涉进这么大的风波。
纪纤纤虽然被禁足了，暂且出不来，可二爷生母李侧妃同样是个跋扈难惹的，连徐王妃都敢刺，也敢在燕王面前插科打诨。
魏杉走后，殷蕙就有点担心李侧妃会不会找她的麻烦。
忐忑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傍晚，确定不会再有人过来走动了，殷蕙才如释重负。
一个人睡下后，殷蕙又琢磨了一番此事。
从燕王对二房的惩罚到魏曕允许她回家探亲，到李侧妃那边的无声无息，殷蕙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出身虽然低微，比不上王府里的其他女眷，但她现在是名正言顺的燕王儿媳，只要她不犯错，燕王就不会罚她，李侧妃也不敢明着找她的麻烦。只要她守住该守的规矩，那么那些不违反规矩的事，她大可以光明磊落地去做，不是非要事事向徐清婉、纪纤纤看齐。
她是燕王做主聘来的儿媳，不是买回来的丫鬟，不必处处看别人的脸色。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那十年里都没有想明白？
是因为出嫁之前祖父对她的叮咛嘱咐，让她对燕王府充满了忌惮，还是少时便远远见过的燕王府厚重的重重宫墙与殿宇，让她将燕王府看成了天，而她只是一个家里很有钱的平民商贾之女？更甚者，是魏曕那张冷冰冰的脸，是他吝于言辞从不主动给她指点？
外因肯定有的，关键还是她傻，犯了糊涂，一直把自己放在矮人一截的位置。
黑暗中，殷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幸好，她想明白了，幸好，她得到了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这一晚殷蕙睡得格外踏实，睡得好，早上自然醒来时，天也才刚刚亮，正好起床。
“夫人，今日穿这套可好？”
银盏为殷蕙梳头时，金盏走过来问，一手提着一条柳色底的褙子，一手提着条平平无奇的白裙。
其实这些颜色都太淡了，偶尔穿穿可以，但一直这么穿，并不符合殷蕙的年龄与新妇的身份，别说她现在才十六岁，就是再过十年，做这种素净打扮也还早的很。远的不提，只说李侧妃，孙子都有了，平时依然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做何总往老气了打扮？
殷蕙不喜欢李侧妃很多，却暗暗欣赏李侧妃的穿衣打扮，她想，等她将来老了，也要继续打扮，怎么喜欢怎么来。
“把我出阁前在家里做的那几套春装、秋装都拿出来吧，我挑挑看。”殷蕙道。
她去年春天大婚，出嫁前家里就把接下来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各自准备了八套，苏绸蜀锦应有尽有，颜色也是鲜艳与清雅搭配，适合各种场合。
只是，嫁过来之后，殷蕙接连被徐清婉、纪纤纤等人的气势所慑，她们乃至王府小丫鬟们落到她身上的目光，好像带了一种审视，好像她那样的身份不该穿得如此富贵，就连魏曕，也意味不明地看过几次她的着装。
殷蕙就收起那些衣裳，重新做了几套素淡的，再加上新婚不久就怀了孕，那些陪嫁的衣裳她基本都没穿过，仍然崭新崭新的。
她提到“旧衣”，金盏、银盏都愣了，金盏心直口快一些，小声道：“夫人不是嫌那些太艳了吗？”
殷蕙笑笑：“艳就艳吧，我又不嫌了。”
她都这么说了，金盏马上高兴起来，一边去收拾箱笼一边喜气洋洋地道：“夫人还是小姑娘时，家里的亲戚们就夸夫人是富贵相，美得大气艳丽，就该穿明艳的颜色才衬人呢。”
这种夸词殷蕙也记得。
她看向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白皙纤长，小时候亲戚们都喜欢给她看手相，甭管真懂假懂，都觉得她天生就该享福。
也确实享福了，只要她别再浪费功夫去讨魏曕的欢心，凭借她的嫁妆与未来王妃的身份，荣华富贵应有尽有，有何可愁？
很快，金盏将那封存一年的十六套春、秋装都翻了出来。
因为在箱子里放了太久，难免有些折叠痕迹，今早是穿不成了，不过姹紫嫣红的颜色，在光线下无声流转的光彩，看得殷蕙仿佛又回到了嫁人前，每年都盼着春暖花开，盼着穿上漂亮的衣裙出去游玩。
“趁天气好，今天都洗一遍吧。”殷蕙交待道，然后走到衣柜前，在一排素淡的褙子中间，挑了条柿红底粉边的褙子换上了。
魏曕不在，整个澄心堂的气氛都轻松了不少，殷蕙叫乳母抱着衡哥儿坐在她身边，心情愉快地用了早饭。
衡哥儿还小，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觉，殷蕙逗逗儿子就把儿子交给乳母，她拿出针线筐坐在琉璃窗边，开始给祖父绣腰带。
父母去世的早，殷蕙是被祖父祖母抚养长大的，她十二岁那年祖母也走了，祖父成了天底下最疼爱她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金盏从外面逛了一圈回来了，手里捧着几朵红月季。
主仆俩一个做针线，一个剪月季插花。
“夫人，刚刚我在花园里摘花，听见两个小丫鬟嚼舌头，说是昨晚李侧妃提着食盒去了勤政殿，晚上也留宿了，你说，过两天王爷会不会解了二爷他们的禁足？”
殷蕙不知道，她也不是很在意二爷夫妻俩能不能提前出来，不过，李侧妃提食盒去见公爹，倒提点了殷蕙。
第二天，殷蕙也下厨了，煮了一锅雪耳香梨汤。
燕地一入秋便天气干燥，祖父身体康健，祖母临终前那几年却容易咳嗽上火，殷蕙孝顺祖母，特意跟府里的厨子学了煮雪耳香梨汤，火候掌握得很是不错。
殷蕙舀了两汤碗雪耳香梨汤，分别装进两个食盒，再从那十六套衣裳里选出一条粉底牡丹纹的褙子，重新梳头打扮，便带着金盏、银盏出发了。
这个时辰，四爷五爷都在书堂读书，魏杉、魏楹两位姑娘多半在各自的生母身边，东六所静悄悄的，殷蕙一直走出所门，都没有遇见什么人。
出了东六所，殷蕙又从后花园那边绕路，终于来到西六所，不知是阳光晒得还是走路走的，她鼻尖竟然冒出了汗珠。
拿帕子擦过汗，稍微休息了会儿，进了西六所后，殷蕙叫银盏提着食盒直接去温夫人那里，她则领着金盏来给徐王妃请安。
小丫鬟将她们引了进去。
徐王妃已经四十了，容貌在燕王府的一众女人里并不出挑，甚至算得上普通，那单份端庄雍容的气度，与世子夫人徐清婉几乎同出一辙。
镇国公府徐家在本朝便是一等一的勋贵。
国公爷是跟着建隆帝开国的大将军，立下战功无数，建隆帝十分器重徐家，从太子妃到三位藩王王妃，均是徐家女。
燕王对徐王妃也是敬重有加的，新宠旧宠都越不过徐王妃去。
“儿媳给母亲请安。”
殷蕙走到厅堂中央，带着笑容行礼道，恭敬依旧，却再无往日的拘谨。
粉底牡丹纹的褙子衬得她也像朵花，还是一朵会笑的花，谁见了都会忍不住欣赏欣赏。
徐王妃上下端详殷蕙一番，赞许道：“这么打扮多好看，你们年轻人就是该穿鲜亮的颜色。”
殷蕙笑道：“谢母亲夸赞，母亲喜欢我这么穿，往后我就常这么打扮了。”
徐王妃叫她坐。
殷蕙转身，从金盏手里接过食盒，提到徐王妃面前，笑道：“母亲，近日天气开始干了，我煮了雪耳香梨汤，清热润燥的，您尝尝味道如何？”
徐王妃点点头：“巧了，我才跟嬷嬷们理完事，喉咙正干呢。”
殷蕙便将食盒放到桌子上，打开盖子取出汤碗，碗盖移开时，淡淡的雾气散开来。
“盛出来的时候已经不烫了，现在喝刚刚好。”
殷蕙双手将汤碗举到徐王妃面前。
徐王妃接过来，拿起勺子先舀了一片银耳，入口又滑又软，清甜不腻。
徐王妃一边满意地点头，一边又尝了一口：“不错，我还没喝过这么合我心意的银耳汤，以前吃的要么太甜要么太淡。”
殷蕙忙道：“那儿媳以后经常给您煮。”
一位嬷嬷开起玩笑来：“三夫人人甜嘴甜煮的汤也甜，一出手就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殷蕙赔着笑，面上看不出紧张，其实后背早就悄悄出了汗。
有些道理她虽然明白了，却是第一次做，究竟能否行得通，都需要试探摸索。
徐王妃吃了半碗汤，终于放下，看眼殷蕙，她主动问道：“好啦，汤也喝了，说说吧，你想跟我求什么？”
殷蕙的心都飞到嗓子眼了，因为见徐王妃一脸慈和笑意，她才顺势而为，做扭捏状低下头，惭愧道：“母亲都看出来啦？”
徐王妃笑道：“我也做过小姑娘，当然看得穿你们这些小心思，说吧，你有什么事？”
殷蕙就小声道：“不瞒母亲，昨夜我梦见家中祖父了，想得慌，所以想问问母亲，能否允许我回家探探亲。”
徐王妃似乎没有料到她求的是这个，顿了几瞬才笑道：“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过分的请求，原来就是这个，那你说说，你想哪日回去？”
殷蕙惊喜交加地看着徐王妃，道：“马上过节了，我想明日去，可以吗？”
徐王妃：“可以，早点出发，吃过午饭待一会儿就回来，五郎还小，暂且就先别带过去给老人家看了，等明年硬朗些了再说。对了，也去跟温夫人说一声吧，免得她牵挂。”
至此，殷蕙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后退一步，郑重地朝徐王妃行礼：“多谢母亲。”
徐王妃还有别的事要处理，殷蕙这就告辞了，未料走到院门口，李侧妃迎面走了过来。
今日的李侧妃破天荒地没有怎么打扮，穿件青色的褙子，头上珠钗也不多。
见到殷蕙，再看眼金盏手里提着的食盒，李侧妃眉峰一扬，笑出讽刺来：“好个孝顺的儿媳，趁家里大嫂不在二嫂禁了足，你就赶紧来巴结讨好嫡母了，是不是？”
殷蕙不与她碰硬，避让到一旁，垂着眼道：“见过侧妃。”
李侧妃显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讽刺完了就走了。
殷蕙隐约也猜到了李侧妃的来意，燕王那里求情不管用，就来求徐王妃帮忙了，为了儿子，不惜素面朝天委曲求全。
可见燕王府的后宅终归是徐王妃说了算，只要不得罪徐王妃，其他几房敢无理取闹，她也可以交给徐王妃做主。
里面徐王妃正与身边人谈论殷蕙的变化，得知李侧妃来了，主仆几人便掐断了话头。
“姐姐，求你帮帮忙吧，老二媳妇正是要紧的时候，这个节骨眼禁足，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得了？”
能屈能伸的李侧妃人未至话先到，面带清泪地来到了徐王妃面前。
徐王妃示意身边的嬷嬷扶李侧妃落座，神色凝重地道：“这事我也听说了，王爷最恨人骗他，二郎撒谎委实不该。”
李侧妃继续抹泪：“二郎该打，回头我一定会狠狠教训他，只是老二媳妇身子要紧，还请王妃帮忙在王爷那边劝说一二。”
徐王妃道：“王爷正在气头上，此时相劝只会火上浇油，妹妹再等等，等王爷心情好了，我会择机劝劝的。老二媳妇那边你也不用担心，咱们王府里养了三个郎中，真有变故，郎中随叫随到，再说老二媳妇已经生过一次了，懂得如何养胎，肯定没事的。”
言外之意，如果出了事，也是纪纤纤做娘的不分轻重，自己没照顾好孩子。
李侧妃差点吐血。
好个徐王妃，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实则一句应承也没给她。
李侧妃不甘心，又试了几次，可惜无论她怎么说，徐王妃都能漂漂亮亮地转圜过去。
李侧妃再一次无功而返，只付出了白白被辣椒水熏眼睛的代价。
殷蕙上午走的这两趟倒是顺利无比，徐王妃那边应了她，温夫人也很好说话，不但没有生气儿媳要出府，还从她的小库房里取出一支人参，让殷蕙带回去送给老爷子。
殷蕙推辞不过，只好接了。
夜里殷蕙兴奋地睡不着，满心满脑都是与祖父的团聚。
次日用过早饭，殷蕙带上魏曕的腰牌，给徐王妃、温夫人请安辞行后，这便朝燕王府北面的后宰门走去。
秋光融融，她带着金盏依次穿过后宰门、护城桥前的北过门以及最厚重的北外门，两辈子里的第三次，走出了燕王府。
前面两次，都发生在那十年中，一次是祖父横死她去祭奠，一次是随徐王妃等人进京受封。
坐上马车，殷蕙微微挑开一条帘缝，看着马车沿着巷道一直往前走，直到燕王府高高的城墙终于到了头，视野陡然开阔，露出漫无边际的湛蓝天空。
清风毫无阻隔地吹过来，殷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真好，真好。

第7章
燕王府与殷宅都位于平城东城，只是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殷蕙这番出来，王府为她安排了四个佩刀侍卫，骑着高头大马，两个在前面开路，两个在后面守卫。
放眼整个平城，除了一些高官，也就只有燕王府的家眷出行能有如此排场。
殷蕙坐在车中，能听见路边百姓们的议论与猜测，等马车来到殷宅所在的狮子巷，就有人猜到她的身份了：“是不是殷家二小姐回家探亲了？马车前面挂着的是燕王府的牌子吧？张叔认字，快叫张叔出来看看！”
很快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对，是燕王府的马车，是殷家二小姐回来了！”
一时间，整个狮子巷仿佛都沸腾起来，有闲散的百姓跟着马车朝殷家的方向走去，喧哗声带起更多街坊出来看热闹。
毕竟，殷家是燕地第一巨富之家，整个平城更是没有不知道殷家的，其中最熟悉殷家情况的，莫过于狮子巷里的街坊。
“二小姐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喜欢出来玩，长得水灵又漂亮，说是天上下凡的仙女也不为过，哎，我一早就看出来她命好，瞧瞧，果真高嫁了，人家现在可是燕王爷的儿媳，与京城国公府、伯府家的贵女做妯娌，就是知府家的千金都嫁不了这么好！”
“是啊，二小姐一看就是个有福的，我记得她小时候特别喜欢吃我们家的干果，每次出门都要来买……”
“胡说八道，人家二小姐明明更喜欢吃我们家的豆沙包！”
百姓尤其妇人们议论地热热闹闹，好多声音都是殷蕙熟悉的，纵使两三年没见过了，她也还记得。
金盏眼眶都红了：“怎么感觉咱们已经很久没回来了似的。”
她很怀念在殷家做丫鬟的日子，小姐受宠，喜欢出门游逛，她与银盏跟着小姐好吃好喝好玩，多么逍遥自在，然而到了燕王府，别说其他几房的小丫鬟们都瞧不起她与银盏，就连小姐，也在纪纤纤、魏杉等人面前受了不少委屈，甚至三爷，待小姐也是冷冰冰的。
“别哭，传出去不像话。”殷蕙提醒金盏道。
不是所有街坊都高兴她高嫁的，若是被人瞧见金盏落泪，散播一些她们主仆在燕王府受了委屈的传言，王府众人怎么想？
金盏狠狠地吸了几口气，把那股酸涩咽了下去。
殷宅到了。
金盏替殷蕙戴上帷帽，哪怕街坊们都见过殷蕙的面容，现在她是燕王府的女眷，该讲究的还是要讲究。
准备好了，金盏先跳下马车，站好了，转身来扶殷蕙。
殷蕙探身出来，隔着一层面纱，看到巷子里密密麻麻地挤了好多街坊，将殷宅门口周围一圈围得水泄不通，只是碍于四个佩刀侍卫的气势，不敢靠得太上前。
街坊们将动静闹得这么大，殷家里面的人也都出来了，乃是殷蕙的婶母赵氏，堂姐殷蓉、堂弟殷阆。
祖父二叔他们大概出门了，还没有得到消息。
“阿蕙回来了，怎么没提前报个信儿，我们好准备准备啊。”
赵氏亲热地来到马车前，就要拉住殷蕙的手。
殷蕙不着痕迹地避开，轻声道：“咱们先进去吧。”
赵氏扫眼看戏似的街坊们，笑着跟着殷蕙往里走，金盏从车上取下那支用锦盒盛装的人参，昂首挺胸面上带笑地跟在后面。
“呦，看看金盏这丫头，在王府住了一年多，气势都不一样了。”
“你再看看她手里的盒子，肯定是二小姐带回来孝敬殷老的贵礼。”
“奇了，怎么只孝敬殷老，没给她婶母准备东西？”
“呸，赵氏算什么婶母，想当年燕王欲与殷老结亲，是谁散播谣言诋毁二小姐的？幸好燕王没信，不然二小姐就得留在家里，眼睁睁看着堂姐嫁进燕王府喽。”
这些议论声音不高，已经跨进殷宅的殷蕙等人是听不见了。
大门一关，管家德叔难掩激动地朝殷蕙行礼道：“二小姐。”
都是自家人了，殷蕙取下帷帽，忍着心中的激动朝德叔笑了笑，道：“祖父去哪了？”
德叔道：“有批货要出城了，老爷带大少爷去看了，二小姐放心，我已经让人去请老爷回来了，您安心等着就是。”
殷蕙点点头，祖父听说她回家了，肯定会放下手头的事赶回来的。
这时，她才看向赵氏、殷蓉母女。
母女俩也在悄悄地打量她。
殷蕙从小就是美人胚子，五官艳丽，便是素面朝天瞧着也像精心打扮过，睫毛浓密卷翘，眼眸黑亮，朱唇丰盈。
自从殷蕙嫁到燕王府，赵氏等人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听说殷蕙怀孕生子，赵氏琢磨着殷蕙或许会产后发胖坏了身段，亦或是脸上长斑什么的，哪想到从马车上跨下来的殷蕙腰还是那么细，身段还是那么窈窕，摘掉帷帽后，脸依然还是那张牡丹花似的脸，甚至褪去了几分青涩，变得更加妩媚起来。
赵氏想到了殷蕙的母亲，然后就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许美人都是这样吧，无论生没生孩子都是美人，不像她，生一个胖一点，生了仨，现在的身材已经没法看了。
赵氏又看向自己的女儿殷蓉。
怎么说呢，单独看女儿时，女儿明明很漂亮，可往殷蕙身边一站，立即显得平庸起来。
注意到母亲眼中的比较与惋惜，殷蓉暗暗咬唇，若不是想听听殷蕙在燕王府过得怎么样，她马上就走。
“阿蕙，你快跟婶母说说，怎么突然回来了？”赵氏一边跟着殷蕙往里走，一边挠心挠肺地问。
殷蕙淡笑：“想祖父了，便回来看看。”
赵氏：“燕王府是那么好出来的？我听说王妃她们都很少出门，阿蕙啊，莫不是你犯了什么错，被罚回来了？”
这个猜想让赵氏痛快又忐忑，她希望殷蕙被燕王府厌弃，却又怕连累殷家。
殷蕙没有理会赵氏，一直到进了厅堂坐下，殷蕙才看着赵氏问：“听婶母的意思，怎么好像盼着我犯错一样？”
赵氏就嗔怪道：“你这丫头，都当娘了还喜欢跟长辈开玩笑。”
殷蕙看赵氏虚伪的笑脸只觉得腻味，故意道：“我在王府过得很好，不劳婶母挂念，倒是姐姐，婶母还没挑好合适的姐夫人选吗？”
殷蓉的脸一下子沉了起来，嫉恨地瞪着殷蕙！
她一直都觉得不公平，那年燕王需要殷家的银子解决军需，又不愿明抢，便对祖父提出想与家里结亲，如此殷家姑娘可以高嫁，燕王也能得到银子，两全其美。
按理说，她是殷家的大小姐，祖父该把她嫁给燕王府的三爷才是，可祖父却偏心，将机会送给了殷蕙！
殷蕙知道殷蓉在恨什么，只是想到那十年里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丈夫也从未给过她呵护与关心，殷蕙倒很像问问殷蓉，如果她知道嫁给魏曕后会过那种日子，殷蓉是否还会嫉妒她。
不过，殷蕙并不认为自己抢了殷蓉什么，燕王要结亲的时候并没有指定非要娶殷家大小姐做儿媳，所以她与堂姐的机会是均等的，再说了，殷蓉与她同岁，只是生辰大了几个月，姐妹俩谁先成亲都没关系。
殷蓉要怪，就怪她自己不够稳重吧，正式定亲之前祖父跟她说过心里话，说殷蓉的脾气嫁进王府肯定会闯祸，祖父不放心，所以才定了她。
姐妹俩互相看对方不顺眼，赵氏插话道：“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要不阿蕙你帮你姐姐牵牵线？”
殷蕙转向赵氏：“我如何牵线？”
赵氏充满希望地道：“燕王手下那么多官员，里面或许有年轻有为的，若是你姐姐能嫁过去做官夫人，以后也能帮衬你与三爷嘛。”
殷蕙上辈子没机会回娘家，也就没机会听赵氏说这些，如今才知道赵氏打了什么好算盘。
她再次看向殷蓉。
上辈子，殷蓉一直拖延到十八岁才出嫁，难道就是在等她帮忙牵线？因为她一直不回门，赵氏不等了，最后将殷蓉嫁给了一个举人为妻，那举人却不成器，考了两次春闱都没考上，最后居然找上魏曕，希望魏曕帮忙举荐，让他做个替补知县。
还是魏曕跟她提起，殷蕙才知道这茬。
当时她坐在魏曕对面，羞愧地无地自容，先表示自己不知情，再劝魏曕不用费心去理会。
后来魏曕就没有再提此事了，过了半年左右，魏曕才告诉她，他给那位姐夫找了个偏远地方知县的替补，如果姐夫有才华，自能凭借政绩一步步升上去，否则这辈子做到底也就是个知县了。
殷蕙与殷蓉从小不和，殷蓉总是喜欢跟她抢东西，明明祖父送了她们一样的首饰，殷蓉总怀疑她的更好一点。
虽然没什么姐妹情，殷蕙却从未盼着殷蓉发生什么不好，但殷蓉害她在魏曕面前失了体面，殷蕙很不高兴。
“我平时都在后宅，如何结识那些官员？”殷蕙硬邦邦地道，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
赵氏有求于人，继续堆笑：“你不认得，三爷认得啊，别的不说，燕王身边三个护卫军，每个护卫军里面都有统领千户百户等官员，总能挑到一两个条件合适的。”
殷蕙想了想，道：“好，等三爷从京城回来，我会同他说说。”
赵氏惊讶道：“三爷去了京城？为何而去？”
寻常人家，怎会一直留意燕王府众人的动向，所以赵氏并不知道魏曕等人进京去给建隆帝祝寿的事。
殷蕙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殷蓉总算找到机会，阴阳怪气地道：“三爷怎么没带你去？两个多月呢，你就不怕三爷收通房？”
魏曕来殷家迎亲那日，殷蓉偷偷见过他一面，那般俊美无双又身份尊贵的男人，哪怕给他做妾殷蓉都愿意的，更何况做魏曕的妻子。平时没有机会也不会妄想，可她曾经距离那个机会只有一步之遥，最后却被殷蕙抢走，殷蓉如何甘心？
殷蕙不想理她，看向金盏。
金盏便笑着回殷蓉道：“瞧大小姐这话问的，咱们五少爷还小，夫人哪里丢的下手。”
提到衡哥儿，赵氏、殷蓉母女的嫉妒之色就更明显了。
商户女身份低又如何，殷蕙是魏曕明媒正娶的妻子，又有了儿子傍身，这一世的荣华富贵就稳了。
而这样的尊荣，差一点就是她们的！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下人的声音传进来，殷蕙顿时忘了赵氏、殷蓉，也忘了什么燕王府儿媳该有的礼仪举止，脑海中只剩慈爱的祖父，上辈子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的祖父！
视线变得模糊，她不管不顾，一路从厅堂朝外跑去。
殷墉骑马回来的，风尘仆仆，才绕过影壁，就见久别的小孙女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抹着眼睛，朝他奔来。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头，殷墉唯一能做的，就是站稳身形，张开双臂，将不知为何哭成泪人的小孙女抱入怀中。
“祖父！”
“哎哎，祖父在呢，阿蕙不哭。”

第8章
殷墉的衣襟都被殷蕙哭湿了。
德叔将无关的下人都打发走了，殷墉也用眼神示意愣在旁边的赵氏娘仨先退下。
赵氏不敢违背公爹的意思，揣着一肚子疑惑，带着殷蓉、殷阆先行告退。
殷墉这才看向金盏：“你们在府里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金盏也没想到主子会哭得这么伤心，绞尽脑汁回忆一番，她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府里一切都好，早上夫人出发时还高高兴兴地打扮呢。”
虽然燕王府里没有殷家自在，但也不至于害夫人哭成这样吧？肯定是有别的什么理由。
“祖父，我没事，就是太久没见您了，想的慌。”
终于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与想念都哭出来了，殷蕙拿出帕子擦擦眼睛，一边擦一边从祖父怀里退了出来。
殷墉总算能够细细端详自己的小孙女了，就见她除了鼻尖哭得通红，人也比出嫁的时候瘦了。
过得不舒心才会瘦，光这一面，殷墉心里便犯起疼来。
走南闯北了一辈子，他很清楚女子高嫁未必是幸事，尤其是燕王府与自家，行事做派上简直是天壤之别，只是当年燕王以结亲之名暗示他主动献银替朝廷筹集军需，殷墉无法拒绝，拒绝了，等待殷家的便是燕王的另一种取银手段，自古富商，又有几个能在皇权下得以善终？
朝廷不缺银子还好，缺银子了，最先盯上的就是富商贪官。
不过，殷墉安排小孙女嫁过去，还是藏了私心。
同住在平城，燕王对殷家的情况了如指掌，殷墉对燕王的五个儿子亦有所了解。当年燕王派人来商议婚事，世子爷、二爷都已成亲，四爷五爷年纪还小，只有三爷魏曕正当适婚之年。魏曕其人，殷墉曾远远见过几面，长得俊又沉稳，的确是个好夫婿人选。
这样的好儿郎，殷墉自然要留给他最疼爱的小孙女，小孙女过于美貌，也只有嫁给皇孙，将来才不会在失去祖父的庇佑后被人欺负。
可惜想得再好，过日子又岂是嘴上说说心里想想那么简单，在他眼里还是孩子的小孙女，突然去到一个陌生又规矩森严的地方，不知该有多怕，该有多慌。
“阿蕙，这次回来能待多久？”殷墉有很多话想问小孙女，先打听时间问题。
殷蕙放下帕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祖父，笑了出来：“吃完午饭还能再陪您待一会儿呢。”
殷墉放下心来，笑道：“好了，先进去洗洗脸，哭得跟小花猫似的。”
小时候每次殷蕙哭，祖父都喜欢叫她小花猫。
殷蕙也喜欢做祖父身边的小花猫。
她依赖地挽住祖父的胳膊，祖孙俩依偎着去了殷墉的书房。
金盏熟门熟路地端了一盆温水来，伺候殷蕙将脸擦干净，殷墉笑眯眯地坐在一旁，好像要将之前少看的都补回来一样。
殷蕙也抓紧所有时间看着自己的祖父。
祖父今年五十七岁了，经常打拳健身，身子骨很是硬朗，头发也还乌黑乌黑的，不见一丝白发。
上辈子，殷蕙曾经以为祖父能长命百岁，没想到就在祖父六十那年春天，在南下进货的路上，遭遇变故，横死他乡。
本来祖父从江南回来，就该庆祝六十岁寿辰的，殷蕙也早早问过魏曕，得到了魏曕允许她回家给老爷子庆生的承诺。
她也确实回家了，只是不是给老爷子贺寿，而是送葬。
光是回忆，殷蕙都受不了。
杀死祖父的是殷家养的一个商队护卫，姓廖名十三。据同行的护卫、管事们所说，廖十三行凶的对象是她的堂哥殷闻，殷闻躲闪时推了祖父一把，导致廖十三的刀狠狠地插进了祖父的胸口。廖十三似乎也没料到这种结果，疯了一般拔刀再次冲向殷闻，后来眼看刺杀无望，挥刀自刎。
谁也不知道廖十三为何要刺杀殷闻，最该知道原因的殷闻也咬定不知，此案就成了一桩悬案。
那两年，殷蕙不知有多少次从噩梦中醒来，不知有多少次怨恨为何死的不是殷闻。
用湿巾子盖着脸，殷蕙将心中的恨与疼压了下去，才露出笑脸来，走到祖父身边坐下了。
金盏端走铜盆，从外面带上房门，留祖孙俩说悄悄话。
“阿蕙，三爷对你好吗？”
互相凝望了片刻，殷墉率先开口道。
殷蕙想笑，可在自己最亲的祖父面前，她笑不出来。
在燕王府的那十年，她每日几乎都戴着面具过日子，太累太累了，如今回了娘家，她再也不想伪装。
低下头，她看着手指道：“说不好吧，他从没有看不起我什么，没有言语嘲讽我，更不曾打我，也不曾收通房纳小妾，可是说好吧，他几乎没有朝我笑过，没有主动与我聊过家长里短，更没有哄我开心的时候。他那个人，就像一团冰，也不光光对我这样，对他生母也是如此。”
整整十年，魏曕只在衡哥儿做出天真可爱的举动时露出过笑脸，且快到一闪而逝，随着衡哥儿渐渐变成一个小冰块儿，魏曕罕见的笑容也重新消失了。
殷墉默默地听着，脑海里接连冒出多个猜想。
小孙女这么美，魏曕的冷淡绝非是因为小孙女的人，那么，是魏曕不满燕王拿他的婚事换银子，迁怒到了小孙女头上，还是魏曕从骨子里嫌弃小孙女商贾女儿的身份，所以不喜？又或者，他只是天生冷情，无论妻子儿女都无法让他露出温柔的一面？
“这种人虽然少，祖父倒是也见过几个，总的来说，祖父觉得三爷是个君子。”
殷墉比较公允地道，换成有些男人，身份尊贵却只能娶个商家姑娘，心里一气，可能会对妻子言语辱骂甚至拳脚相加。
君子吗？
殷蕙扯扯嘴角，魏曕才不是君子，君子最重礼，待人温和亦是礼的一种，魏曕哪怕多朝她笑笑，她也不至于过得那么小心。
“那阿蕙喜欢三爷吗？会不会怪祖父安排你嫁过去？”殷墉怜惜地问。
殷蕙怕祖父自责，心中一动，微微偏头，有些恼火地道：“我喜不喜欢他又有何关系，是他瞧不上我。”
十六岁的殷蕙看起来还是一个小姑娘，露出这副娇羞的模样，殷墉终于松了口气，至少，小孙女是喜欢魏曕的。倘若一个女人被迫跟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过日子，那才是一点指望都没有。
“慢慢来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促成的夫妻都是这样，从未见过面，刚开始的时候彼此不熟悉，时间长了就会好了，就像我跟你祖母。”殷墉笑着安慰道。
殷蕙嘟嘟嘴：“希望如此吧。”
不过，她也说不清自己对魏曕的感情究竟是不是喜欢。
刚成亲的时候，掀开盖头瞧见魏曕俊美的脸，那一刻肯定是喜欢的，夜里魏曕热情似火时，她也常常被勾得紧紧攀附着他，恨不得永远也不要分开。只是白日的魏曕太冷，冷得她的喜欢也变得不那么纯粹，最后魏曕提出要那温如月做妾，殷蕙第一气的不是有女人要与她抢男人，而是纪纤纤等人会如何嘲笑她。
罢了，反正都过去了，现在她才懒得计较魏曕的那颗心。
管他喜欢谁，她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祖父，我最近明白了一件事。”
殷蕙将燕王对二房的惩罚以及她的心得体会全部说了出来，很是开心地道：“以前是我太傻，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如今三爷与王妃都给了我准话，以后逢年过节，我就可以经常回来探望您了。”
殷墉再有钱，也对燕王府里的规矩无甚了解，小孙女出嫁前他还隔三差五地经常嘱咐小孙女要恪守规矩，免得被人捏到错处惩罚，今日听了小孙女的话，殷墉才意识到他这个祖父做得也不够好，给小孙女施加了太多的压力，将燕王府当成了龙潭虎穴。
“你过得自在一些也好，不过一年到头的节日太多了，你也不必什么大节小节都回来，免得叫世子夫人她们羡慕，这样吧，以后每年端午、中秋、过年前回趟家，差不多一季一次，不少了。”
“祖父是不是喜欢我了，所以不想我回来？”
“胡说，祖父是为你好。”
祖孙俩一会儿聊些正经的，一会儿开开玩笑，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就过去了，赵氏那边派人来传话，问老爷子想何时开饭。
殷墉是真舍不得浪费时间，可小孙女难得回来一次，也该腾出时间跟叔婶兄弟们坐坐。
“走吧，咱们先去吃饭。”殷墉站起来道。
殷蕙再次凑过来，扶着祖父的胳膊。
祖孙俩一边走一边还在聊：“衡哥儿怎么样，长得像谁？”
“金盏说像我，我瞧着更像三爷，长大了肯定是丹凤眼，没有我的眼睛大。”
“哈哈，丹凤眼好，有气势，男孩子不用像你这么漂亮。”
谈话声传到厅堂，二房一家人都出来了，除了赵氏娘仨，还多了忙完上午差事赶回来的殷景善、殷闻父子。
殷蕙的目光扫到堂哥殷闻的胸口便止住了，没有去看他的脸，怕泄露自己的恨。
“阿蕙可算回来了，二叔天天想你呢。”大腹便便的殷景善声音洪亮地道，双眼快眯成了两条线。
殷蕙对这位二叔也没有什么好印象，酒囊饭袋之辈，祖父去世不久，殷家就在二叔与堂哥手里败落了下去，糟蹋了殷家列祖列宗呕心沥血几代人攒下的家业。
如果父亲早年没有遇到海上那场风暴，英年早逝，殷家或许还能多支撑几代。
厅堂里摆了一张黄梨木八仙桌，殷景善赵氏夫妻俩坐一面，殷闻殷阆兄弟俩坐一面，殷蓉瞥眼殷蕙，不太情愿地在她这边给殷蕙留了地方。
殷蕙笑了笑，走到殷墉这边，撒娇道：“祖父往里面挪挪，我要挨着你坐。”
殷墉也高兴这样，笑着空出地方来。
赵氏受不了祖孙俩这副腻歪劲儿，用一副宠溺的语气对殷蕙道：“阿蕙都当娘了，怎么还一副孩子脾气，在咱们自家还好，回了王府可千万要改，别叫贵人们笑话。”
殷蕙兴致勃勃地看着桌子上的饭菜，漫不经心地道：“婶母放心吧，我都懂的。”
殷墉已经开始给小孙女夹菜了：“阿蕙快尝尝，这是你最爱吃的海鲈鱼，今早刚从海边运来的一批，我都忘了，还是德叔疼你，记着呢。”
他一回家就忙着与孙女叙旧了，厨房那边肯定是德叔吩咐的，做了一桌小孙女爱吃的菜。
平城并不靠海，这样的海鱼，一条都能卖几十两银子，普通富贵人家都吃不起，可对于殷蕙来说，却是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燕王府盖得气派，饮食上却不兴奢侈之风，只有逢年过节才会上如此贵重的菜色。
包括在殷家，也不是人人都有殷蕙这样的待遇，譬如赵氏，她就不敢顿顿要求吃海货珍货。
殷蕙突然回来，二房一家每人都有话问她，或是询问她回来的原因，或是打听燕王府里贵人们的起居做派。殷蕙只管吃饭，殷墉本就心疼小孙女变瘦了，见二房还要打扰小孙女，不高兴地道：“哪有那么多话要问，都先吃饭！”
有祖父的疼爱，殷蕙的胃口更好了。
吃完了，她马上又跟着祖父去了书房。
只是这次不能再聊那么久了，第一次出门探亲，若是回去太晚，可能会影响下次。
殷墉也不敢留小孙女太久，喝了两盏茶，他离开一会儿，回来时就要塞银票给殷蕙。
殷蕙捂住祖父的手，哭笑不得地道：“您还怕我缺银子不成？”
她的嫁妆，除了贵重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田产商铺，光是列在嫁妆单子上的陪嫁银子就有十万两，而这只是小头，祖父还偷偷给了她一百万两银票。
一百万两银票，对于外人来说已经是难以想象的数字，不过以殷家的家底，就算给燕王捐了两百万两的军需，又给了殷蕙一百万两的陪嫁，剩下的依然非常可观。
燕地首富之家，绝非虚传。
殷墉目光慈爱地看着殷蕙：“你的夫家权势滔天，就算你受了委屈，祖父也帮不了你，唯一能给你的只有这些身外之物，万一将来遇到什么麻烦，花些银子或许就能消灾了。再说了，那些是给你的，这笔是给衡哥儿的，人人都知道他曾外祖父有钱，我怎能什么表示也没有？”
祖孙俩推来推去，最终殷蕙还是拗不过祖父，将用帕子包好的一叠银票贴身收好。
温夫人赠了殷墉一支人参，殷墉也为温夫人准备了一份回礼，是一幅前朝大家的画作，重在雅致，另让德叔准备了一水箱的海鲈鱼，叫小孙女带回去给王府众人加餐。
殷家就是有钱，左右人人都知道，便也无须遮掩什么了。
“您好好保重身体，中秋前孙女再回来孝敬您老人家。”
站在殷宅门内，殷蕙恋恋不舍地道。
殷墉笑道：“祖父的身板比你还好呢，阿蕙不用担心。”
说着，他亲手替小孙女戴好了帷帽。
白纱落下之前，殷蕙扫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堂哥殷闻。
她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不会再让殷闻连累祖父。

第9章
重新上了燕王府的马车，殷蕙的心情已经恢复了平和。
距离导致祖父丧命的那场变故还早，她有的是时间调查殷闻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步一步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
马车毫不耽搁地驶回了燕王府。
殷蕙先去给徐王妃请安。
徐王妃客气地问了下殷老的身体。
殷蕙笑道：“多谢母亲关心，祖父他身体康健，硬朗着呢，正好有批海货刚刚运过来，祖父叫我带回来给大家尝尝鲜，还劳母亲分配一下。”
徐王妃笑道：“嗯，我知道了，你早点去休息吧。”
殷蕙告退。
她走后，四个粗使婆子搬了水箱进来，里面养了二十来条近两尺长的海鲈鱼，条条游得欢快。
海鱼运输比河鱼更麻烦，哪怕味道同样鲜美，海鱼就是要比珍稀的河鱼贵上几倍，而且海鱼难养，存放不了多久，这几天都得赶紧吃了，不然死了浪费东西。
燕王好鱼，徐王妃做主，给府里各院主子分别送一条鱼去，剩下的都送到燕王那边的厨房。
“王妃，这么大块儿头的海鲈鱼，一箱能卖千八百两银子吧？”
粗使婆子们离开后，徐王妃身边的心腹嬷嬷低声议论道。
徐王妃：“差不多，拿到京城去卖，还能更贵一些。”
嬷嬷啧啧道：“殷家可真有钱，三夫人回趟家，殷家就费了千两银子，可见殷老有多宠爱这个孙女。”
徐王妃想到殷家“主动”捐献出来的两百万两军需银子，对于那等巨富之家，千两银子的回礼又算什么？
三爷娶了殷家女，损了面子捞了实惠，得失如何衡量，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看法。
殷蕙辞别徐王妃后，又去了温夫人那边。
温夫人惊讶儿媳妇回来的这么早：“怎么没多待一会儿？”
殷蕙笑道：“能回去看看祖父我已经十分满足了，不敢逗留太久，对了母亲，祖父很感念您送的人参，听我说您喜欢菊花，特意挑了这幅秋菊图，让我送给您赏玩。”
金盏双手托着这幅名贵的大家之作，送到温夫人面前。
温夫人出身农门，见识跟殷蕙都没法比，也不曾听闻什么书画大家，打开这画后只觉得画里的菊花栩栩如生，自有一股令人忘我的神韵传递出来。她也特意去看了看画卷上的落款，然而并不认得。
“阿蕙，这画是不是很贵？”温夫人悄悄问。
殷蕙：“贵不贵的，一幅画最重要的是能传到喜欢赏画的人手中，祖父虽然喜欢收集字画平时却并无闲暇欣赏，送您正合适。”
温夫人轻轻叹息：“我哪里懂得欣赏，看个表面罢了。”
哥哥少时想走科举之路，她家里也有些四书五经的书，温夫人曾跟着哥哥读书识字，但只是学了皮毛，比普通村妇强点而已，难登大雅之堂。
殷蕙想了想，问：“儿媳略懂一些，那儿媳给您讲讲这幅画？”
温夫人立即高兴起来，像个好学的学生遇到了夫子，一脸渴盼。
殷蕙被婆母的表情逗笑了，也是做祖母的人了，性情还留着一份天真质朴。
至于殷蕙自己，从小跟着祖父聘回来的名家们读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还学过一套女子剑。倒不是她自己多刻苦好学，而是祖父祖母过于疼爱她，殷家又富得流油，不差钱养那些女先生。殷蕙的兴趣也是一阵一变，譬如她七岁的时候喜欢读书，就多跟着教书的女先生学，八岁的时候想学剑了，教剑的女先生就忙了起来，待到十岁懂事了，才每样都认真地学习。
家里七八个女先生，一直到殷蕙要出嫁了，那些堂姐不需要的女先生才带着丰厚的赏钱愉快离去。
“阿蕙懂得真多。”
听完殷蕙的讲解，温夫人只觉得意犹未尽，儿媳貌美，声音也轻柔动听，她很喜欢，心里亦高兴儿子娶了这么一位才学渊博的好姑娘，真正相配。
殷蕙笑笑，就在她准备告辞的时候，徐王妃那边送了一条海鲈鱼过来。
殷蕙就问温夫人：“海鲈鱼有好多种吃法，清蒸、红烧、煎烤，您喜欢怎么吃？”
温夫人咽了咽口水：“我吃鱼都习惯红烧了，不过鲈鱼是好东西，阿蕙觉得怎么样更好吃？”
殷蕙笑道：“咱们口味不同，没法说哪种更好，只能说儿媳更喜欢吃烤鱼，既然您吃惯了红烧的，今晚就让厨房烤鱼吃？”
温夫人问：“怎么烤？”
她不怎么挑食，平时都是厨房做什么她吃什么，遇到特别不对胃口的，丫鬟看见了跟厨房说一声，往后也就不上了。
殷蕙擅吃也知道该怎么做，就让丫鬟准备纸笔，她亲自动手，将烤鱼的做法一条一条地记在了纸上。
“阿蕙的手好看，字也好看。”
温夫人坐在旁边，看着儿媳在宣纸上写下一行行秀美的小字，夸赞的话不经大脑就冒了出来。
没办法，谁让儿媳妇确实多才多艺。
殷蕙被夸得心情也更好了，上辈子温夫人就是个好相处的，如今她有了变化，婆媳二人相处起来也多了些趣味。
“今晚先让厨房试试，若是您这边的厨子做出来不好吃，下次儿媳叫人做好了给您送过来。”
离开时，殷蕙细心地道。
温夫人心里暖暖的，一直将儿媳妇送到静好堂门口才折了回来。
殷蕙回到澄心堂后，先去耳房看衡哥儿。
衡哥儿刚吃完一顿奶，睡着了，穿着一件红底黑边的小褂子，脸蛋胖嘟嘟的，两只小胳膊齐齐地往上举，睡相别提有多可爱。
殷蕙取出祖父送的银票，厚厚一叠，整整一万两。
“看看曾外祖父对你多好，你才这么大就给了你这么多银子用，长大了你可得孝敬他老人家。”
收好银票，殷蕙对着熟睡的衡哥儿嘀咕道。
她敢保证，整个平城四个月大的孩子里面，她的衡哥儿一定是最有钱的。
可惜衡哥儿并不知道自己的家底，兀自睡得香甜。
殷蕙看着看着也困了，也不在乎什么耳房不耳房的，擦过手脸，就在儿子身边躺下，娘俩一起歇晌。
燕王今日从前朝回来的比较早，大太监海公公服侍他更换常服时，笑着道：“王爷，今日三夫人回门了，带回来一箱海鲈鱼，晚上让厨房做一条？”
燕王“嗬”了一声：“这个殷墉，一出手就是一箱海货，本王都没他会享福。”
海公公：“那是王爷节俭，不忍劳民伤财，不然山珍海味还不是随您吃。”
燕王只是随口调侃下殷墉，本也没有真的看殷家不顺眼的意思，换过衣服，道：“就清蒸吧，最近天气干，清淡一点。”
海公公就叫小太监去传话了。
燕王一个人吃的晚饭，吃完天色刚刚沉下来，燕王想了想，带上海公公去了西六所。
西六所住的全是他的妻妾，燕王走在路上还想着去郭侧妃那边，只是被别的念头打了岔，等他回神时，人已经到了温夫人的静好堂附近。
温夫人……
燕王迟疑了片刻。
温夫人是他来燕地后纳的第一个妾。初来平城，他对平城的一切都比较新鲜，经常微服去街上巡坊，那日恰好路过温家门口，一个穿青衫白裙的姑娘突然打开门要出来，瞧见他，那姑娘吃了一惊，马上又缩了进去。匆匆一面，燕王却忘不了那张清丽秀美的脸、惊讶羞涩的眼，叫人打听一番，便把温氏纳进府来。
可惜温夫人美虽美，见识太少，两人话不投机，最初的新鲜感淡了后，燕王对温夫人的兴趣也就淡了，如今妻妾五人，燕王宠幸温夫人的次数最少。
罢了，来都来了，就去看看她吧。
温夫人刚吃完晚饭。
因为那条海鲈鱼太昂贵，静好堂的厨子第一次处理这么好的食材，犹犹豫豫不敢下手，先拿一条普通的鱼照着殷蕙的食谱试了一次，发现味道非常不错，厨子才有了信心，做了一条烤鱼配两个素菜，端到了温夫人面前。
烤鱼太好吃了，温夫人几乎没动那两个素菜，一个人干掉了一条两尺来长的大鱼。
吃得太饱，温夫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溜着弯，一抬头，看见了许久不曾见面的燕王。
“王爷。”温夫人赶紧迎了上来。
燕王驻足，细细打量温氏，就见她红光满面的，让原本的清丽中增添了几分艳媚。
“气色不错。”燕王握住温夫人的手，并肩朝里面走去。
温夫人用另一只手摸摸自己的脸，心中很是懊恼，早知道王爷回来，刚刚她就不吃那么多了。
晚饭才撤下去没多久，燕王一跨进厅堂，就闻到了烤鱼的香味，且比他以前吃过的烤鱼都香。
他再次看向温夫人的脸，忽然明白温夫人的好气色是从何而来了。
“听说老三媳妇给每房都送了一条海鱼，你这边的厨子倒是厨艺不错，没糟蹋好东西。”
燕王闻着余香，想什么说什么。
温夫人还以为王爷在调侃自己嘴馋，脸更红了，口不择言地接话道：“是、是老三媳妇教我的做法，确实挺好吃的，先前不知道王爷要来，不然就等着您一块儿吃了。”
燕王坐到椅子上，奇道：“老三媳妇教你的？她是怎么个做法？”
温夫人一下子也记不清了，去内室将儿媳妇送她的食谱拿了出来，递给燕王过目。
看到三儿媳的字，燕王先赞许地点点头，没想到平时看起来瑟瑟缩缩的三儿媳，竟能写出这手好字。
仔细看过食谱，燕王随手递给了海公公。
温夫人太敬畏自己的丈夫，并不觉得被丈夫收走一张食谱有什么关系。
燕王猜到她需要时间消食，继续聊了起来：“老三媳妇今日回去探亲，你可有给殷老准备礼物？”
已经结了亲家，该尽的礼数就得尽到，而这礼数也只能由温夫人来尽，让王妃送礼给殷老，则过于看得起殷家了。
温夫人这点还是懂的，解释了她安排的人参，以及殷老回赠的秋菊图。
燕王想看看。
温夫人乖乖拿了出来。
燕王没看到落款就猜到这幅秋菊图是哪位大家所作了，没忍住又在心里数落了殷老一顿，这等雅物送温氏有何用，该送他才对啊。
不过，殷老是不想表现得过于巴结他吧，又不能送太差的给温氏。
没关系，秋菊图在温氏这边，他什么时候想观赏了，随时过来看就是。
“你可知道这图是谁画的？”遇到名画，燕王不禁想要抒发一番心中的感慨，笑着问温氏道。
温夫人若是个精明的，就该装傻给燕王表现的机会，但温夫人见识短眼力也不够，闻言高兴道：“知道，老三媳妇跟我讲过了……”
这下子，燕王不但没能抒发自己的感慨，反而听温夫人背诵文章般磕磕巴巴地介绍了那位大家的生平。
好在，她眉飞色舞的模样也算有趣，燕王一边赏画一边耐心地听完了。
末了，燕王问：“那老三媳妇有没有告诉你，这幅画现在价值几何？”
温夫人摇摇头：“我问她了，她没说，只说一幅画最重要的是能传到喜欢赏画的人手中，胜过束之高阁。”
燕王又点了点头，三儿媳虽然出身商户，人却不俗，没有动不动将银子挂在嘴边。
“没错，好画就是让人赏的，你也别收起来了，就挂在内室吧，方便赏看。”燕王做主道。
温夫人有些不放心：“这画肯定贵，我怕不小心弄坏了。”
燕王：“你又不是小孩子，没事不去动它，如何会坏？”
还是温夫人身边的丫鬟懂事，跪下去保证会照看好这幅画，绝不会有闪失。
聊了这么久的画，燕王叫丫鬟们备水，带着温夫人去了内室。
翌日早上，燕王起来后，又赏了一刻钟的秋菊图，才离开了静好堂。
不久，燕王昨晚歇在静好堂的消息也在西六所传开了。
徐王妃年纪最长，对这些早已不在意，李侧妃却不服老，得知燕王竟然去宠幸了温夫人，李侧妃十分生气。
嬷嬷劝道：“您别气啊，那边素来不得王爷宠爱，这次肯定是因为王爷吃了殷家的鱼，想起那边来了，一时兴起去看看，您等着，接下来王爷肯定又要冷落那边一两个月。”
李侧妃咬牙道：“堂堂王爷，一把年纪了，还因为口腹之欲去宠爱女人，他真好意思。”
嬷嬷心想，您上次想给二爷一家求情，利用的不也是王爷的口腹之欲。
嘴上却道：“要怪就怪三夫人，她不回娘家，殷家也不敢无故往王府献殷勤。”
李侧妃因此又记了殷蕙一笔。
殷蕙哪知道几条鱼还影响了西六所的宠爱分配，一早起来，她也给厨房列了一张她的膳食单子，包括每道菜的火候掌握。
前两日忙这个忙那个差点给忘了，从今以后，她再也不想将就魏曕那糟糕的饮食喜好，自己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
列完单子，逗逗儿子，丫鬟来报，说是楹姑娘过来做客了。
楹姑娘，魏楹，郭侧妃之女，亦是燕王最宠爱的掌上明珠。

第10章
燕王一共有三个女儿，长女已经出嫁，只剩次女魏杉、幺女魏楹待字闺中。
魏楹的生母乃郭侧妃。
燕王的妻妾当中，徐王妃、李侧妃的母族都是京城显赫之家，可惜离平城太远，无法与王府频繁走动。郭侧妃就不一样了，她的哥哥是燕地第一猛将郭啸，掌管着调遣燕地十万禁军的虎符，而且郭家本族就住在平城，郭侧妃经常回娘家小坐，燕王府设宴时，也会请郭家人登门做客。
因此种种，郭侧妃虽然进府晚，她在燕王府的地位却比李侧妃还要高，仅次于徐王妃，再加上郭侧妃又比较年轻且姿色艳丽，她也是如今侍寝燕王次数最多的女人。
不过，燕王除了敬重徐王妃，对其他几个妾室的态度都差不多，看不出特别宠爱谁，即便对郭侧妃，睡得多归睡得多，燕王并不会因为床上事就给郭侧妃什么特殊的权力，西六所众人依然要听徐王妃的管教。
整个燕王府，真正让燕王破格宠爱的，只有郭侧妃的女儿魏楹。
其他子女包括世子爷在燕王面前都是毕恭毕敬，唯独魏楹，敢与燕王顶嘴且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前世殷蕙与魏楹并无什么密切的来往。
她恪守规矩，魏楹却是个喜欢舞刀弄剑的，殷蕙陪着妯娌们赏花喝茶打牌时，魏楹要么在练武场练武，要么出府去玩了，或是逛铺子逛庙会，或是跑马踏青，据说她还跟着燕王去过军营，总之魏楹并不喜欢像其他大家闺秀那样乖乖地待在内宅。
内心深处，殷蕙很喜欢魏楹，因为魏楹喜欢做的事，也是她爱做的，只是身份不同，魏楹能做的比她更多罢了。
但魏楹是燕王的爱女，她只是燕王的儿媳，又没有强大的娘家靠山，那十年里的殷蕙处处小心翼翼，刚嫁过来的时候魏楹还试着与她相处过，发现大家不是一路人，魏楹就不再来找她说话，两人也就在去给徐王妃请安时或是在燕王府的宴席上能见见面。
今日魏楹又是为何而来？
短暂的思索后，殷蕙安排金盏去把魏楹请到后院来。
换成魏杉，来者不善，殷蕙就去前院见她，魏楹与人和善，这辈子，殷蕙想试试，看看能不能挽回曾经错失的友情。
魏楹已经在前面的厅堂坐下了，等着三嫂像之前那般客客气气地赶过来，拘谨小心地与她说话。
没想到，出现的只有三嫂身边的丫鬟金盏，笑着请她去后院。
魏楹奇怪了一下，但也没有想太多，跟着金盏往后走。
魏楹身边还带了一个叫阿福的丫鬟，金盏见阿福手里抱着匣子，就猜楹姑娘是因为吃了海鲈鱼，来给夫人回礼的。
那么受宠还如此懂礼，楹姑娘可真好，不像杉姑娘，鼻孔仿佛长在了脑门上。
魏楹一直走到后院的东侧间，才见到了殷蕙。
明亮的阳光透过琉璃窗照进来，殷蕙盘腿坐在榻上，正拿一个小拨浪鼓逗弄五郎，五郎仰面躺着，一会儿晃晃小手一会儿踢踢小腿儿，眼睛追着拨浪鼓，不断发出独属于婴孩的欢快笑声。
五郎笑，殷蕙也在笑，穿件海棠色的褙子，笑得比花还好看。
“妹妹来啦，快上来坐。”
见魏楹怔怔地看着自己，殷蕙笑着招呼道，再把儿子抱起来，指着魏楹介绍道：“小姑姑来看五郎了，五郎快认认。”
衡哥儿靠在娘亲怀里，黑葡萄似的眼睛稀奇地盯着魏楹。
魏楹其实很喜欢小孩子，尤其是三岁以前的孩子，又小又软又好哄，再大些就不好玩了，譬如家里那几个侄子，大郎、眉姐儿太守礼没意思，二郎霸道无礼令人厌恶，三郎任性什么事都要依着他。才一岁的四郎年龄正好，可惜身子骨弱，常常生病，魏楹不太敢去逗。
“五郎越长越漂亮了。”
原本打算回完礼就告退的魏楹，这会儿不自觉地就脱了鞋子，来到殷蕙身边坐下。
殷蕙将儿子交给魏楹。
家里侄儿多，魏楹很会抱孩子，一手托着衡哥儿的背，一手捏着衡哥儿的小胖手，低头逗弄起来。
“今儿个天气好，妹妹怎么没出去玩？”殷蕙语气熟稔地问。
魏楹：“前阵子出去太多，被我娘训了，最近先装装老实，不过我与四哥五弟他们都约好了，明晚出去放河灯，三嫂要不要去？”
最后一句，魏楹存粹是出于客气才问的，而她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三嫂太重规矩，一定不会去。
殷蕙果然想了想，然后凑近魏楹道：“我是想去，不过二嫂他们刚挨罚，我昨日又才回过娘家，明晚再出门不合适，等中秋二嫂他们可以出来走动了，妹妹再约我，我肯定与妹妹同行。”
魏楹惊讶地眼睛都更亮了。
殷蕙瞅瞅衡哥儿，半真半假地道：“去年我刚嫁过来，不懂府里的规矩，做什么都紧张，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知道父王开明母妃也是和善之人，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魏楹喜道：“确实如此，三嫂这么想就对了，那你等着，以后我会常来找你的，对了，昨日吃了三嫂送的鱼，我很喜欢，又不知道该送什么回礼给三嫂，就把我小时候玩的一个玩物翻了出来，给五郎玩吧。”
说完，魏楹吩咐丫鬟阿福将她的礼物拿出来。
是一个有成人两个拳头大的赤金镂空球，里面还有一个金铃铛，球壁的金边都精心打磨过，保证不会割破小孩子娇嫩的肌肤，金铃铛在里面晃来晃去，发出的声音清脆又不刺耳。
普通人家玩的镂空球都是用藤条编成的，魏楹是王府贵女，玩具也非比寻常。
殷蕙道：“这么精巧的球，一定是长辈所赠，妹妹还是自己留着做纪念吧，咱们一家人又何必因为一条鱼客气。”
魏楹：“以后我不会再跟三嫂客气了，不过这个都拿来了，还是送给五郎吧。”
她将球塞到衡哥儿手中，衡哥儿笨拙地抱着，很喜欢的样子。
逗逗孩子又说说话，魏楹不知不觉在澄心堂坐了一个时辰才欣然离开，去陪生母郭侧妃用饭。
“你这半晌又去哪里玩了？”郭侧妃看到这个女儿就头疼，明明是个姑娘，偏养得像个少爷似的，练起武来比哥哥还不怕辛苦。郭侧妃有时候甚至都在想，其实当年她怀的是双胞胎俩儿子，只是因为她太盼着是龙凤胎，其中一个才不太情愿地变成了女孩的身，内里还是男孩的心。
魏楹笑道：“我去三嫂那里待了待。”
郭侧妃：“哦，你是去谢她送的鱼？”
魏楹：“也不全是，娘，我今天才发现，其实三嫂这个人很有意思，我们两个非常谈得来，可惜以前没机会认识，不然我们也许早就做成闺中密友了。”
郭侧妃惊讶道：“竟有此事？”
在她的记忆里，老三媳妇跟温夫人的脾气差不多，都是畏畏缩缩的，只是老三媳妇更美，娘家也更有钱。
魏楹解释道：“三嫂不敢流露本性，是因为咱们家的门第太高了，她需要时间适应，说出来娘可能都不信，三嫂还学过剑法呢，找机会我一定要跟三嫂切磋切磋。”
郭侧妃生在平城长在平城，早就听闻殷老十分疼爱殷蕙这个孙女了，对殷家请的那些各怀绝技的女先生也是有所耳闻，点点头道：“嗯，这样才对嘛，咱们燕地第一富商家的姑娘，怎么可能真那么小家子气。”
魏楹为多了一个性情相投的嫂子而高兴。
李侧妃一直跟母亲对着干，导致魏杉与她从小就不对付，寄居在这里的表姑娘温如月又被魏杉拉拢了过去，魏楹只能跟舅舅家的表妹玩耍。后来大哥二哥娶妻了，大嫂徐清婉知书达理与她不是一路的，二嫂纪纤纤完全站在魏杉哪边，总算又来了个三嫂，真好。
八月初十，魏曕一行人在路上走了一个月，终于抵达了都城金陵。
三位藩王在金陵也有各自的王府，只是府邸与高级官员的府邸差不多，远远不如就藩之地的王宫豪华气派。
金陵的燕王府常年有丫鬟仆人打扫，魏曕、魏旸兄弟俩分别挑了一个院子居住。
魏曕只带了一文一武两个随从，行囊简单，魏旸这边夫妻俩再加上两个孩子，下人们忙忙碌碌，黄昏前总算都安置好了。
大郎、三郎累得洗完澡就趴床上去睡了，徐清婉与魏旸精神好一些，吃完晚饭又说了会儿话。
魏旸道：“我叫人去打听过了，咱们最先到，秦王叔、代王叔那边的堂弟们都还在路上。”
从平城到金陵，既有运河水路方便于行，陆路也畅通，秦地地处西北，代地地处西南，来金陵都要绕过崇山峻岭。
徐清婉：“应该也快了，虽然皇祖父的生辰是八月二十，可马上中秋了，宫中必有宴请，他们还能不赶来过节？”
魏旸：“是啊，就是不知道四位堂弟性情如何，大家离得太远了，别说见不到面，连个音信也难听到。”
徐清婉翻个身，手覆到丈夫的手背，忧道：“诸位皇孙进京，皇祖父会不会安排什么比试考量你们？”
魏旸笑道：“考量也不怕，文有我，武有三弟，两样都不至于垫底，丢不了父王的人。”
提到魏曕，徐清婉轻声道：“三弟这一路，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瞧着怪冷清的。我身为长嫂，若是不管，显得不够关心小叔，可若是安排丫鬟过去伺候，三弟收了，又担心回去后三弟妹吃味。”
魏旸：“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三弟不好女色，别说普通丫鬟了，你就是挑个容貌不输三弟妹的美人送过去，三弟也不会碰的。”
说者无心，徐清婉的心弦则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容貌不输三弟妹的美人？
丈夫与殷蕙才见过几面，之前殷蕙又是那么瑟缩的性子，丈夫却也注意到了殷蕙的美貌？
“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徐清婉一边说着，一边往丈夫怀里靠了靠。
魏旸舟车劳顿，今晚并没有什么兴致，拍拍她的背，睡了。
翌日，魏旸带着家小，与魏曕一块儿进宫给建隆帝请安。
六十岁的建隆帝精神矍铄，看起来就是长寿相，而同在场的太子，明明才四十五岁，精气神反倒不如建隆帝。
建隆帝似乎很喜欢大郎、三郎这两个曾孙，一手抱着一个，心情不错地同魏旸、魏曕兄弟俩说话。
“一转眼老大都当爹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跟大郎差不多吧？”
魏旸颔首，微露伤感。
上次他进京，是皇祖母去世，他随父王进京吊唁。
建隆帝也叹了口气，又问魏曕：“怎么没带你媳妇来，开春你们父王给我写信报喜，你们家五郎也快会爬了吧？”
建隆帝有仨儿子在外就藩，每个儿子又分别给他生了一堆很少见面的孙子，就这样他居然能说出魏曕的家事，魏曕登时露出感动之情，垂眸回道：“谢皇祖父关心，五郎太小了，孙儿便留他娘在家里照看，孙儿启程时，五郎能趴着抬起头了。”
建隆帝笑眯眯的，魏家子孙昌盛，是福气。
“行，你们先回去吧，趁这两日好好在京城逛逛，中秋朕再宣你们进宫吃团圆酒。”
兄弟俩告退。
回来不久，建隆帝就赐了赏过来，除了金银珠宝，另有八个环肥燕瘦的歌姬。
金银珠宝兄弟俩一人一份，八个歌姬并没有点名如何分配。
徐清婉不在，魏旸扫眼八位美人，笑着问魏曕：“三弟先挑吧，大哥让你。”
魏曕还是那副天生一般的冰块儿脸，道：“大哥都收了吧，您知道我不好这个。”
魏旸故意调侃道：“三弟莫非是怕弟妹拈酸不成？放心，咱们回去时并不会带上这些歌姬。”
魏曕扯扯嘴角，算是附和了兄长的玩笑，随即起身告辞。
魏旸还要陪徐清婉去镇国公府探望，让歌姬们先下去。
黄昏时分，大房一家还没回来，魏曕也带着随从离开了这座小小的燕王府。
他的舅舅温成当年考上功名，在外地任了几任知县，前年也调进京城为官了，只是官职低微，六品而已。
官职高低与否，都是他的舅舅。
魏曕来到温家的小宅门前，温成正好从官署回来了，见到魏曕，想认又不敢认。
魏曕先行礼，唤舅父。
温成眼角发酸，忙把外甥请了进去。
他外放之后续娶的妻子也出来招待，是个看起来颇为精明干练的年轻妇人。
魏曕对新舅母态度冷淡，喝了一盏茶，不见表妹温如月，主动问道：“舅父，表妹去年来京，可还适应京城的气候？”
他三月大婚，表妹二月里主动辞别，来投奔舅舅。
温成笑道：“适应适应，她很喜欢金陵呢，说这边景色好，哦，忘了跟你说了，今年年初如月出嫁了，跟着你妹夫去了绍兴。”
魏曕扫眼年轻的新舅母：“是吗，不知妹婿是哪家的公子。”
温成对女儿的婚事还是很满意的，解释道：“是永城侯家的薛七公子，虽然是庶出，但薛七公子出身名门，亦年少有为，你表妹能嫁他，已经是温家祖宗保佑了。”
魏曕点点头。
永城侯现在正受重用，表妹这门婚事确实不错，他刚刚担心的，是表妹被继母磋磨，所嫁非人。
在温家吃了晚饭，魏曕这就回了王府，没有多加逗留。
这晚，他依然独自歇下，世子爷魏旸却挑了一个美艳的歌姬陪伴。

第11章
魏曕一行人进京的时候，平城的燕王府里，被禁足一月的二房一家终于可以出来了。
解禁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去燕王面前赔罪。
魏昳、二郎见到燕王就跪下了，纪纤纤也想跪，只是怀孕八月的她肚子实在太大，得丫鬟扶着才好屈膝。
燕王瞥了二儿媳一眼，道：“你就不用跪了。”
纪纤纤松了一口气，福礼道：“谢父王宽恕，父王放心，儿媳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定会……”
“知错了？那你先说说，当日你都犯了哪些错。”燕王听到一半就打断道。
纪纤纤刚放松的情绪马上又紧绷起来，求助地看向丈夫。
魏昳狠狠瞪她。
纪纤纤就记起了这一个月内丈夫对她的种种责备，担心自己不老实回答可能还得继续禁足，纪纤纤心一横，垂下头道：“儿媳犯了三个错，第一不该在三弟妹面前炫耀见识，第二不该过于宠溺二郎养得他不懂礼数，第三不该在二郎撒谎后没有及时澄清。”
燕王真心懒得管后院这些琐事，只因上次被他撞见，他才出手惩治了二房，此时见纪纤纤认错认得还算诚恳，燕王嗯了声：“知错就改，以后别再犯了。”
纪纤纤连忙应是。
燕王又教训儿子：“孩子是你们两个的，你做父亲的也要在他们的管教上多花花心思，只会在孩子出事后打打骂骂，与村野汉子有何区别？”
魏昳涨得满脸通红，无话可辩，只得叩首道：“儿子一定改。”
燕王最后对二郎道：“祖父很忙，没功夫管你，你做个好孩子，祖父有赏，你若犯错，祖父就罚你爹，你看着办吧。”
二郎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做好了赏赐给他，犯错了却只罚父亲，好像还不错？
不过，父亲挨了罚，肯定又会来揍他的。
燕王被孙子脸上的精彩表情逗笑了，摆摆手，叫一家三口退下。
燕王还算公允，儿子儿媳都教训了，到了李侧妃这边，李侧妃不骂儿子也不骂孙子，专对着纪纤纤一人喷口水：“你是怀孕把脑子也怀傻了是不是，竟然在侧殿里挤兑妯娌，生怕王爷听不见？你自己禁足没关系，却连累二爷跟你一起禁足，耽误了一个月的差事，你说你，除了拖二爷后腿还会做什么？”
这一个月，王爷来找她的次数竟然成了最少的，连温夫人都伺候了四晚，李侧妃想办法打听到，王爷去静好堂主要是因为殷家送了温夫人一幅大家的秋菊图！
瞧瞧人家的儿媳妇，不给丈夫惹事还能帮婆母争宠，她这个儿媳妇倒好，光会扯后腿！
纪纤纤不敢反驳婆婆，只耷拉着脑袋，眼里浮动着泪花，楚楚可怜地瞥向魏昳。
魏昳是个怜香惜玉的，这会儿又心疼媳妇了，出言劝道：“娘，事情都过去了，您就别气了，父王已经恢复了我的差事，儿子好好表现，争取将功补过，再说纤纤马上又要为咱们家添丁了，孩子生下来，父王一高兴，哪里还会记得这点小事。”
李侧妃看看儿媳妇的大肚子，终于不再喷火。
魏昳要去做事，二郎也要去书堂读书，父子俩先走了。
纪纤纤留下来陪婆婆说话，见李侧妃不再那么生气了，纪纤纤才很是无辜地道：“娘，您别怪我，儿媳其实是上了殷蕙的当，以前她多老实啊，我怎么奚落她她都不敢吭声，唯独那日敢与我顶嘴，就是为了给我下套呢，儿媳一不小心轻了敌，中了她的计，如果她从始至终都像徐清婉似的，儿媳早防着她了。”
李侧妃哼了哼，回想最近殷蕙的表现，难得认可了纪纤纤的话：“别说你，我都被她骗了，以前她怯弱，是因为没有底气，跟谁都装小羊羔，如今五郎养得越来越好，她在王府有了立足之本，便开始显露商人奸诈的本性了，又是回家探亲想办法替静好堂争宠，又是巴结王妃、魏楹那边，这心机，三个你也斗不过她。”
纪纤纤不以为意：“我也不需要跟她斗啊，她什么出身，温夫人又是什么出身，婆媳俩都是贱的，她们费尽心思才能得到的，咱们早都有了，温夫人就算多得几次宠爱，难道还能越过您去？殷蕙就是跟魏楹交好，她依然是我们妯娌当中最卑微的，她想争的，无非是与我们平起平坐。”
李侧妃道：“话虽如此，她害你们栽了这么一个大跟头，也不能让她太顺心了。”
纪纤纤：“嗯，娘放心，儿媳心里有数，我刚解禁，现在不宜做什么，后面有的她受的。”
因为有共同的眼中刺，婆媳俩的关系反而恢复了融洽。
与徐王妃打声招呼，殷蕙又出府了，马上中秋，她给娘家送节礼天经地义，而且昨日郭侧妃也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做客了，显不出她的特殊来。
这次温夫人就没有给她什么礼物了，毕竟回娘家这种事，一年一次是稀奇，一年好几次，次次都得送礼的话，够折腾的。
殷墉记得孙女要回来，这几日都没出远门，一心等着孙女。
殷蕙在路上就想好要与祖父说什么了。
“祖父，您想过要给姐姐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吗？”
陪祖父逛自家花园时，殷蕙轻声问。
殷墉奇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殷蕙没有隐瞒：“上次我回来，先与婶母姐姐坐了会儿，婶母的意思是，王爷身边人才济济，她希望我能帮姐姐牵桥搭线，若姐姐能嫁个年轻官员做官夫人，姐姐姐夫还能帮衬我与三爷，哦，这些都是婶母的原话，可不是我编排她的。”
殷墉的脸就沉了下来。
这么多年，二儿媳赵氏只有嫌弃他们偏心阿蕙的时候，何曾给过阿蕙关心，就连与燕王府的婚事，赵氏为了让他安排大孙女嫁给三爷，也不惜在外面散播谣言诋毁阿蕙。念在赵氏为殷家开枝散叶的份上，殷墉只罚赵氏去住了三个月的庄子，如今赵氏盼着阿蕙帮大孙女牵线，为的也全是她自己攀高枝，怎么可能去帮衬阿蕙甚至三爷？
赵氏目光短浅，大孙女殷蓉也虚荣势利，真做了官夫人，两口子只会给阿蕙、三爷找麻烦。
“不用听她的，除非牵扯到利益，正经官人谁会娶商户女做妻子，就算为了利益娶了，男人也未必会真心对待，所以祖父根本没想过与任何官员结亲，王爷这边实在躲不了，祖父才委屈了你。”
看着已经梳了妇人发髻的小孙女，殷墉满眼疼惜地道。
人人都羡慕他殷墉与燕王成了亲家，只有殷墉心里清楚，小孙女嫁过去肯定会受委屈，哪有嫁给旁人自在。
以殷家的财富，放眼天下，随便挑一个富商家的年轻公子都会高高兴兴地把小孙女娶回去当菩萨供着，他才不稀罕什么冷脸皇孙。
殷蕙只能安慰老爷子：“祖父言重了，孙女没觉得委屈，特别是有了衡哥儿后，在王府的日子也充实多了。”
殷墉点点头：“无论嫁给什么人，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阿蕙这么好，我相信三爷慢慢也会喜欢你的，你只管伺候三爷照顾孩子，家里的事都不用你操心，等着吧，今年年前祖父就会把你姐姐的婚事定下，保证不让他们去打扰你与三爷。”
殷蕙替祖父扯平袖口的折痕，低声道：“您会不会觉得我冷血不想帮衬姐姐？实在是我在王府还要小心谨慎地做人，哪敢再掺和官场上的事，三爷本来就待我冷淡，万一婶母他们再去烦他，我都不知道他会怎么看我。”
殷墉拍拍小孙女的手：“祖父都明白，阿蕙不用多想，结了这门亲事，祖父只盼望你能安好，片刻都不曾想过殷家能不能借点王府的光，祖父不会，也绝不会让你叔婶他们给你添麻烦。”
殷蕙蓦地湿了眼角。
祖父的确是这么做的，上辈子直到祖父死了，二叔一家人才开始频繁前往燕王府想托关系办事。
家里另有客人来，殷墉去待客了。
殷蕙仍然待在祖父的院子里，趁祖父不在，她坐在廊檐下，请祖父身边的老管事德叔喝茶说话。
“德叔，咱们家养的商队护卫里，可有一个叫廖十三的？”
“有，夫人怎么知道他的？”
殷蕙笑着道：“过来路上听见有人夸他，说是咱们家的护卫，我就想了解了解。”
德叔不疑有他，讲起廖十三来：“这人原来在别人家的商队里做事，有一年老爷去关外，路上遇到一支才被劫匪打劫过的商队，几十个人几乎都死光了，只有一人命大，挨了刀子还留了口气，此人便是廖十三。老爷救下他的性命，廖十三也愿意来咱们家效力，其人高大威猛，有一身好本事且忠心耿耿，老爷很器重他的。”
殷蕙点点头：“他家里都有什么人？”
德叔想了想，道：“他刚来咱们家做事时还没成家，到了平城后安定下来，娶了一个妻子，生了一个女儿，不过他妻子身子骨不好，常年卧病在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女儿倒是懂事，小小年纪，心灵手巧的。”
殷蕙陷入了沉思。
上辈子祖父替堂哥殷闻挡刀冤死在廖十三手中，官府调查过廖十三的行凶动机，可那时廖十三已经是孤家寡人了，妻子女儿双双去世，他自己也与殷家无仇，反而欠了当年的救命之恩。至于他妻女的死因，据商队其他护卫所说，廖十三的妻子是病逝的，女儿过于悲痛自己撞墙跟着娘走了，同样与殷家无关。
若廖十三动手时说些气话，周围的人还能猜到一二，偏偏廖十三什么都没说，只有杀意滔天。
有人怀疑廖十三是不是疯了。
殷蕙不接受如此荒谬的猜测，一个年年跟着商队出生入死的武者，心智之坚定，只会远超常人。
廖家种种，最匪夷所思的是廖十三女儿的死，父母去世，子女悲痛是人之常情，可谁会跟着亡者一起死？
官府也怀疑廖姑娘死的不正常，若是他杀，极有可能与此案有关。然而当年廖十三亲手埋葬的女儿，邻居街坊只瞥见过廖姑娘额头的撞伤，两年后仵作挖出廖姑娘的尸体，尸体已经化为累累白骨，未能提供什么线索。
殷蕙曾质问殷闻，是不是殷闻害了廖姑娘，过了两年才被廖十三发现，继而引发了廖十三的刺杀。
殷闻坚决否认，殷蕙也没有证据。
“我想见见廖姑娘。”殷蕙对德叔说。
德叔看看日头，就快晌午了，便道：“我现在派人过去接她，等姑娘用过午饭，她人也到了。”
殷蕙：“嗯，不是很急，您找个合适的借口，别吓到她。”
德叔笑道：“那丫头今年捣鼓出了陕西那边的小吃猪肉馍，还曾送来给老爷品尝，正好她现在也摆摊卖这个，我就说夫人想跟她打听做法，您看成不？”
殷蕙心中一动。
她小时候最喜欢听祖父讲他走南闯北的故事，祖父众多的见闻里就包括各地的美食小吃，西北那边祖父经常提到的除了烤羊肉，便是猪肉馍了。她嘴馋，祖父就让家里的厨子试着做，可做出来的味道都得不到祖父的认可。
“廖姑娘做的，好吃吗？”殷蕙下意识地问。
德叔笑出声来：“好吃好吃，我叫那丫头带点过来。”
等殷蕙陪殷家众人吃过午饭，廖十三的女儿廖秋娘已经在殷墉的院子里候着了。
殷墉陪小孙女一起见的廖秋娘。
廖秋娘今年才十三岁，身量倒是高挑，粗布衣裳下已经能看出些曼妙来。她肤色偏黑，一双眼睛又圆又大，不笑的时候就能看出嘴角两个梨涡的形状，甜美可人，又孝顺母亲又能摆摊卖吃食填补家用，确实如德叔夸得那般心灵手巧，殷蕙一眼就喜欢上了。
算算时间，如果殷蕙什么都不做，廖秋娘母女俩将于明年夏天去世。
就像一朵刚长出花骨朵的花草，换成谁都不忍心她就这么没了。
廖秋娘带了满满一食盒的猪肉馍来，殷蕙取出一个，尝了几口，面皮酥脆，肥瘦相间的肉馅儿软烂醇香，几乎入口即化，比什么肉包子肉饼都要好吃。
“可惜我才吃饱，不然这一个都能吃掉。”殷蕙笑着表达了自己的喜欢。
廖秋娘兴奋道：“夫人爱吃，以后我常常给您送来。”
殷蕙：“不用那么麻烦，我更想资助你开个卖猪肉馍的吃食铺子，前面街市后面宅院那种，既方便你开门做生意，又方便你照顾母亲。我再送个女账房、女护卫协助你，这生意肯定红火，你每年支付我铺子租金、支付她们的佣金便可。”
廖秋娘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殷蕙解释道：“主要是我喜欢你的手艺，但以我现在的身份，让别人知道我派人去一个脏兮兮的小摊上买吃的，恐怕会被人看不起，你把铺子开起来，名声打响了，平时再把铺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叫人去买了。”
廖秋娘忐忑道：“万一生意不好……”
殷蕙笑道：“先做一年试试，这一年的本金我来出，等你赚钱了再还我，若你亏了，我也不用你还钱，只是你要继续去外面摆摊了。”
廖秋娘不想摆摊，摆摊总会遇到一些嘴巴不干净的男人，她想开铺子做大生意！
“多谢夫人，夫人放心，秋娘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到底是武者的女儿，性格爽快果决，廖秋娘短暂犹豫过后就接受了贵人的提议。
谈妥这件事，殷蕙也该回去了。
廖秋娘跟着她一起往外走，走到殷家前院，恰巧遇到大少爷殷闻要出门。
殷蕙不着痕迹地观察两人。
殷闻只虚伪地与她寒暄，但廖秋娘见到殷闻，悄悄往金盏身后躲了躲，与其说是怕，更像是嫌恶。

第12章
寒暄两句，殷蕙故意放慢脚步，让殷闻先走了。
殷闻年方十八，身材颀长容貌俊朗，作为殷家的大公子，他总是一身锦袍出现在人前，自身的优秀与豪富的身世，让他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一波少女甚至少妇的目光。
殷墉对这位长孙寄予了厚望，他若外出做生意，必会带上殷闻，殷闻也早早接触了殷家的各项产业，在老爷子的栽培下日日早出晚归，连一母同胞的妹妹殷蓉都很少见到他，更别提殷蕙这个堂妹了。
对于殷闻的为人，殷蕙真的没什么了解，直到祖父冤死，殷蕙才恨上了殷闻。
有提防在先，自然能注意到廖秋娘与殷闻之间的微妙关系。
等殷蕙走出宅子，殷闻的马车已经走远。
站在马车前，殷蕙低声问廖秋娘：“我看你似乎很怕大少爷，这是为何？”
廖秋娘虽然爽快，有些事情却也难以启齿，又哪里敢在殷蕙面前告大少爷的状？
她目光躲闪，低头道：“有次我过来给父亲送伞，不小心撞到了大少爷，被大少爷骂了，所以怕他。”
就在今年夏天，她的确撞了殷闻，只是殷闻看清她的脸后，不但没有责骂，反而替她捡起伞，并在她去接伞的时候，握住她的手紧紧不肯松开。
廖秋娘讨厌殷闻的眼神，更讨厌那只滑腻湿凉的手。
她不愿意再来殷宅，殷闻却常常从她的摊子前经过，有时候会叫小厮排队买饼，有时候只是站在远处打量她，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笑，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殷蕙看眼廖秋娘不安攥弄衣摆的手，没有再问，此事她已经有了猜测，盯紧殷闻、廖十三就是。
“铺子的事宋叔会安排好，你等他的消息，快的话，中秋时应该可以开张。”
殷蕙交待廖秋娘道。
宋叔也是祖父身边的老人，如今替殷蕙做事了，替殷蕙打理偌大的嫁妆产业，今日殷蕙资助廖秋娘开铺子乃临时起意，没叫宋叔过来，不过德叔会替她传话的。
廖秋娘连连点头，也叮嘱殷蕙道：“夫人，晚上您想吃猪肉馍了，记得告诉厨房要用小火加热，两边分别热几下就行了，千万别用大火，容易糊。”
殷蕙笑着应了。
猪肉馍虽然好吃，却没有海货那么体面，回到王府后，殷蕙就只分了温夫人、魏楹一人两个，也交待了该如何加热。
静好堂。
温夫人对儿媳妇带回来的两个猪肉馍兴致不大，猪肉什么的，王府里顿顿都有，什么吃法她都吃过，再好吃还能好吃到哪里去。
不过，这毕竟是儿媳妇的孝心，傍晚时分，温夫人还是交待厨房把两个馍热了。
小丫鬟刚去厨房传话，燕王来了。
秋菊图的消息传开后，李侧妃早来讥讽过温夫人，说温夫人靠儿媳妇送的东西争宠。温夫人被李侧妃奚落惯了，没往心里去，而且李侧妃恨不得将秋菊图烧出两个窟窿的嫉妒眼神反而让她暗暗好笑，老三刚与殷家议婚时，李侧妃曾假惺惺地同情她只能娶商女儿媳，如今又来羡慕儿媳妇送她的好东西，说到底，谁不爱钱呢？
温夫人没想过要与李侧妃等人争燕王，但燕王自己过来，她也不会傻傻地将人往外推，天越来越冷了，被窝里有个男人搂一搂抱一抱，总比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强。
“王爷可用饭了？”温夫人迎上来道。
燕王摇摇头，问她这边都做了什么。
小丫鬟报上了今晚的晚饭。
燕王微微皱眉，三儿媳这次竟然没有带什么新鲜吃食回来？
温夫人紧张道：“我再让厨房给您加两个菜？”
燕王已经失望了，加菜也逃不出那几样，起身道：“不必，晚饭清淡点也好。”
说完他就去里面赏秋菊图了。
他脸色不好看，温夫人就有种伺候官员的战战兢兢感，这时候只恨不能马上天黑，进被窝后就不怕了。
两刻钟后，厨房将饭菜都端了上来。
燕王洗了手，坐到饭桌旁，一眼就看到了单独放在一个盘子上的那两个猪肉馍，金黄微焦的面皮里面裹着满满一层散发着炙烤香味的肉馅儿，怪新鲜的。
“这是什么？”燕王问。
温夫人站在旁边解释道：“叫猪肉馍，老三媳妇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陕西那边市井街头的小吃，殷家有个小丫头根据从商队里面打听到的做法给做出来了，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老三媳妇就没给大家分。”
燕王看着那两个馍，这种卖相，的确像市井街头的，难登大雅之堂，老三媳妇若是给王妃、侧妃她们送去，八成要被嫌弃。
燕王身份尊贵，其实是个武将，在战场上有时候跟士兵们一样吃大锅饭，能讲究的时候他讲究，但也不会瞧不起平民百姓的吃法。
他用筷子夹了一个猪肉馍，肉馅儿塞得太满，得张大嘴才能咬全一口。
只一口，那油而不腻的酥烂口感就让燕王胃口大开，索性放下筷子，直接用手抓着馍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如果在徐王妃面前，燕王绝不会露出这种姿态，换成平民出身的温夫人，燕王也就放得开了。
而他的吃相，看得温夫人嘴里也泛起口水来，是啊，这东西肯定好吃，不然儿媳妇会特意带过来？
温夫人拿起筷子，便要去夹第二个馍。
一个馍其实只有掌心大小，女子吃或许能一个顶饱，似燕王这种习武之人，五六个或许才能管够。
“吃吧，不必拘束。”燕王一手拿着所剩不多的馍，一手用筷子给温夫人夹了一块儿红烧排骨。
王爷难得给她夹回菜，温夫人心里一暖，就先去啃排骨了。
排骨吃了一半，就见燕王的筷子伸过来，夹走了第二个猪肉馍。
温夫人眼巴巴地盯着那块儿忽然间仿佛变得更香起来的馍，眼巴巴地看着燕王张开嘴，咬了一大口下去。
温夫人收回视线，嘴里的排骨变得没有滋味起来。
“这馍不错，老三媳妇也很孝顺，在外面吃到什么好吃的都记得给你带一份。”
两个馍都吃下肚，燕王意犹未尽地夸赞儿媳妇道。
温夫人不敢在王爷面前露出怨气，笑道：“王爷喜欢就好，老三媳妇说了，这么好吃的东西只摆地摊怪浪费的，她会腾出一个铺面给那手巧的丫头开吃食铺子，体体面面，咱们叫下人去买也方便。”
燕王满意地点点头，开铺子好，方方面面都比小吃摊干净，三儿媳是富贵窝里出来的人，有她派人盯着，他以后再吃这个馍也能彻底放心。
次日燕王一走，温夫人就派身边的大丫鬟去找儿媳妇了，理由也编得不错，一点都不会显出她的嘴馋来。
“三夫人，昨晚王爷去静好堂了，吃了您送的馍，很是喜欢，主子就派我来问问，看您这边还有没有。”
大丫鬟笑眯眯地，滴水不漏地道。
殷蕙遗憾道：“我怕这东西隔夜就不好吃了，昨晚都发下去了，你去回夫人，就说等铺子开张了，我叫人多送些过来。”
大丫鬟明白了，临走之前，还送了个消息给殷蕙：“三夫人，您上次写给主子的烤鱼方子，也让王爷拿去了呢。”
殷蕙愣住。
又是喜欢吃馍又是拿烤鱼方子的，难道她那位看起来威严无比且日后会登基称帝的公爹，竟然也贪口腹之欲？
八月十四下午，宋叔通过王府护卫送了口信儿给殷蕙，说廖秋娘的“潼关烤肉馍”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中午吉时开张。
正好魏楹来约殷蕙明晚一起出府赏灯，殷蕙一口应了。
中秋佳节，燕王府举办了一场赏月宴，只是今年因为少了魏曕以及大房一家四口，看起来比去年略为冷清。
殷蕙的席面摆在纪纤纤旁边，乳母抱着衡哥儿坐在她后侧。
明月已经挂在了天边，燕王看着面前的妻妾儿女孙辈，想的却是京城的建隆帝。
不知不觉，父皇都六十了，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再见父皇的那一日，再者，老大、老三这会儿都在京城，京城人才济济，皇孙们汇聚一堂，希望兄弟俩没给他丢脸吧。
想着这俩儿子，燕王的视线朝大房、三房的席位那边投了过去，今晚大房只来了一个眉姐儿，五岁的小丫头没什么好看的。
念头闪过，燕王看到了三儿媳，年纪轻轻的小妇人，水灵灵一朵花似的，这等美貌，又有才情，老三心里应该也没啥委屈的。
“把五郎抱过来。”燕王道。
几个孙子，大郎三郎进京了，二郎坐在那边看得清清楚楚的，四郎是个小病秧子，又是庶出，嫡出的孙子里，燕王见五郎的次数最少，上次抱五郎，还是小家伙过满月的时候。
他一开口，宴席上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殷蕙有些紧张，好在衡哥儿还小，刚刚也才抱下去换过尿布，今晚应该不会无意得罪了祖父。
“抱稳点。”她低声嘱咐乳母。
几位小郎的乳母都是燕王府精心挑选进来的，还不至于被这种场面吓到，在殷蕙目不转睛地注视下，乳母恭恭敬敬地来到燕王面前。
燕王思念老子也惦记儿子，此刻正是满腔亲情的时候，直接把衡哥儿抱到了怀里。
五个月大的衡哥儿长得壮壮实实的，靠在祖父的臂弯，小家伙仰着脸，祖父看他，他也盯着祖父看。
燕王笑了，勾勾胖孙的小手，自言自语道：“长得像你爹。”
衡哥儿爱笑，见祖父笑了，他也咧开小嘴儿，丹凤眼眯成了两条线。
燕王心想，老三小时候也这般爱笑，谁知道越大心事越重，变成了冰块儿脸。
“千万别学你爹。”燕王戳了戳胖孙的脸。
衡哥儿还以为祖父在逗他，配合地一蹬脚，穿着虎头鞋的一只小脚丫正好蹬在燕王的裆部。
弯着腰站在旁边的乳母吓得身形一晃，后背瞬间冒出一层汗珠。
燕王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缓缓地换了口气，另一手攥着胖孙还在踢蹬的小腿，心里又骂又笑。
为了避免闹出更多的事故，燕王将衡哥儿还给了乳母。
乳母如释重负地退回到殷蕙身后。
“父王，今晚我想与三嫂出去赏灯，可以吗？”魏楹主动询问道，同时也打破了刚刚的安静。
燕王看向爱女：“年年中秋你都出去逛，还没逛够？”
魏楹笑道：“总比咱们王府里热闹。”
燕王拿这个女儿最没办法，准了：“早去早回，别耽搁太晚。”
女儿自己出去他还不放心，有个年龄相近的嫂子陪着也好。
散席后，殷蕙先带乳母回澄心堂，衡哥儿已经睡着了，摸摸额头，与平时一样，殷蕙放了心，加了一件斗篷，去东六所的所门前等魏楹。
魏楹却是与魏杉一块儿来的，虽然姐妹俩平时不太和睦，但也只是暗地里较劲儿，魏杉非要同行，魏楹也不好赶她。
三人上了一辆马车，带着一队护卫去了平城最繁华的大街。
魏楹已经知道廖秋娘的吃食铺子今日开张了，到了街上，她直接挽着殷蕙朝铺子所在的位置走去。
“你们要去哪儿？”魏杉有些倨傲地问。
魏楹道：“城里新开了一家美食铺子，我们带你去吃个新鲜。”
谁又不爱吃呢，魏杉心中也升起了几分期待。
然而等她跟着殷蕙、魏楹两人来到一个铺面并不大的什么“潼关烤肉馍”店面前，店里只有三个布衣姑娘在忙来忙去，卖的吃食看起来也粗糙无比，并非她想象中的气派酒楼，魏杉下意识地奚落道：“你们大老远的出来，就是为了吃这个？”
猪肉馍食材简单，卖价也便宜，所以排队的多是布衣百姓，且很多人买完边走边吃，不时有碎肉掉下来……
那画面，看得魏杉一脸嫌弃。
魏楹见了，笑道：“既然姐姐不喜欢，那我就只买我跟嫂子的了。”
魏杉哼道：“随便你们，反正我不吃。”
殷蕙听着她们姐妹俩斗嘴，注意力一直都在廖秋娘与两个女伙计忙碌的身影上。
其中一个女伙计会功夫，有她保护着，这辈子廖秋娘应该不会再离奇死去了，廖秋娘好好的，廖十三也就没有理由再对殷闻下手，继而误杀祖父。
生意太火爆，廖秋娘并没有发现殷蕙也来了。
等了一会儿，魏楹的丫鬟一手拿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馍回来了。
殷蕙与魏楹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魏杉故意不看她们，只是烤肉馍的香味不断地飘过来，着实馋人。
或许，这东西真的很好吃？
次日，魏杉打发她的小丫鬟来买两个回去尝尝。
小丫鬟抵达铺子时，前面已经排了长长一条队伍，小丫鬟一边闻着肉香一边慢慢往前挪，突然，她看到两个熟人，一个是王爷院里的小太监，一个是三夫人身边的金盏。
“姑娘，王爷居然也爱吃这个馍！”
一回到王府，小丫鬟就迫不及待地对魏杉道。
魏杉震惊极了，等她吃了整整一个烤肉馍……马上又把第二个也吃了。

第13章
今年平城燕王府里的中秋过得与往年相比并无什么稀奇，京城宫里的中秋却热闹多了。
十来个气血方刚的皇孙们聚在一起，这个敬完酒那个又端了酒过来，燕王府的魏旸、魏曕都被灌了不少。
魏曕的酒量只能算寻常，应付小席小宴还行，今晚这么喝，他有些招架不住，肚子里仿佛烧起了一把火。
离开皇宫时，明月高升，周围一片寂寥。
魏曕一直在忍，想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再吐。
没想到刚下马车，前面的魏旸先冲到墙边吐了起来，徐清婉追上去，一手扶着魏旸，一手轻柔地替魏旸拍背，乳母一手牵着大郎一手牵着三郎准备先进去休息，两个孩子边走边回头，相似的两张小脸上都流露出对父亲的担忧。
“爷，您没事吧？”
从小伺候他的小太监安顺儿担心主子要吐，提前扶住魏曕的胳膊问。
魏曕摇摇头，挥开他，刻意不去看魏旸那边，大步朝府里走去。
到了下榻的院子，魏曕冲进净房，翻天倒海地吐了一通。
安顺儿在旁边伺候着，让长风去厨房取醒酒茶来，再吩咐厨房煮碗面，三爷这趟出门只带了他们两个，指望不上旁人。
魏曕吐够了，被安顺儿扶到榻上躺着休息。
他很热，闭着眼睛扒拉身上的袍子。
安顺儿赶紧帮主子把外袍脱了，好在金陵这边入秋了依然还算暖和，只穿中衣也不怕着凉。
长风端着醒酒茶走了进来。
听到脚步声，魏曕睁开眼睛，瞥见长风那张平平无奇的长方脸，他又闭上了。
“爷，喝点茶吧，不然胃里得一直闹腾。”安顺儿放轻声音哄道。
魏曕懒得动。
安顺儿与长风一起将他扶坐起来，靠着东边的墙壁，腰下再塞个软枕。
喝了醒酒汤，魏曕舒服些了，脑海中又出现魏旸身边妻子环绕的画面。
中秋夜，该是一家团圆的时候。
殷氏此刻在做什么？
分开时她还在怨他不带她来京，一晃眼这么久过去了，她的怨气也该散了，这会儿可能正抱着衡哥儿，对着月亮思念他。
平城。
殷蕙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魏曕不在，她暂且将魏曕的被子收了起来，宽宽大大的一张床，全是她的地盘。
起床打扮，殷蕙将三房的腰牌交给金盏，让金盏去廖秋娘那里给婆母买烤肉馍，吃食这东西，还是要吃个新鲜。
金盏回来后，先去静好堂给温夫人送馍，再回澄心堂见主子，笑嘻嘻的：“夫人，我看见杉姑娘身边的丫鬟了，也去排队买馍，被我发现，她还躲呢。”
殷蕙想起昨夜魏杉嘴硬嫌弃她们的样子，笑了。
人其实生来不分贵贱，都是肉长的骨撑着，只分有钱没钱。既然舌头都一样，那么平民百姓叫好的吃食，王孙贵胄同样也会喜欢，差别就在于，老百姓舍不得天天吃美味，偶尔吃一顿会惦记一辈子，有钱人买得起，可以经常吃，过了新鲜劲儿可能就觉得腻了。
譬如这个烤肉馍，燕王府里的众人们再喜欢吃，多吃两顿也就放下了。
王府绣房的管事嬷嬷带着小丫鬟过来了，给各房主子裁量身段，准备缝制四套冬装与新年过节的新衣。这是份例，如果哪个主子觉得四套新衣不够穿，也可以自掏腰包另做衣裳，只要不是过分奢侈，谁也不会管。
“三夫人又长高了。”绣房的嬷嬷替殷蕙量完，笑着恭维道，“身段也更好了。”
殷蕙也能感觉到随嫁的那些衣裳现在穿起来并不是那么合身，裙子还好，上衣的胸口多多少少都有些紧，而去年秋冬在王府做的新衣又都是孕妇穿的，此刻穿起来又过于宽松肥大。
重阳节前，殷蕙又出了一趟门。
探望祖父是真的但也是幌子，这次祖孙俩没聊多久，殷墉有事要处理，殷蕙也没留在殷家用饭，与祖父分开后，她去了锦绣楼。
锦绣楼是平城首屈一指的绸缎庄，这里卖各种名贵的绫罗绸缎，也有擅长各种精美绣法的绣娘替有有钱人们缝制新衣。
锦绣楼原是殷家的产业，殷蕙出嫁时，殷墉将整个锦绣楼作为陪嫁送给了小孙女，包括里面的管事与绣娘们，除此之外，殷家还专门从杭州、福州、蜀地、山西挑了四家染坊送给小孙女，不但能保证殷蕙的锦绣楼能自给自足，还能做其他绸缎庄的生意。
虽然殷家还有更多的染坊与绸缎庄，但殷墉送给小孙女的这份陪嫁，乃是挑了其中生意最好的几家产业。殷蕙的二叔二婶曾为此与老爷子闹了一场，认为老爷子过于偏爱殷蕙。夫妻俩的理由是，自古以来，家产都是留给儿子孙子的，女儿孙女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给份嫁妆足够了，哪有分家业根基的？
殷墉却坚持送了这些产业给殷蕙。
殷景善再反对，殷墉就说：“咱们家的家业，等我死后，本该你与你大哥一人一份，你大哥命苦早早没了，只留阿蕙一个血脉，我只是把本该属于你大哥的一小部分给了阿蕙，留给你的更多，哪里不公平？”
殷景善这才不吭声了。
上辈子殷蕙一心都扑在魏曕与儿子身上，手里的银子太多了，从小不必为银钱烦恼的她，对祖父送她的任何铺子都不曾上心，完全交给周叔打理，好在周叔对她足够忠心，再加上背靠燕王府这棵大树，没有让这些产业出现什么问题。再后来，殷景善、殷闻父子俩败光了殷家的产业，竟然还跑来央求她，希望她能把那四家染坊还给他们，让他们重振殷家家业。
殷蕙自然没有理会。
重生一回，殷蕙收回了对魏曕的心，自然也有心力放在其他事情上。
周叔再可靠，今年也快五十了，她能再用周叔十年甚至二十年，但周叔总有干不动的时候，万一新的管事能力不行，她自己又什么都不懂，岂不是要步二叔一家的后尘，让祖父苦心分给她的产业也败落了？
所以，她必须熟悉这些产业的经营，必须趁祖父周叔他们还在，扶植栽培下一代管事。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锦绣楼里的客人不多，女掌柜刘曼娘坐在柜台后拨打着算盘，不经意朝外看了眼，然后就愣住了。
殷蕙朝刘曼娘笑了笑。
她是祖父的掌上明珠，从小就喜欢跟着祖父四处走动，外地太远没办法，但平城里面殷家的大小铺子，殷蕙都去过，又因为女孩子爱美，殷蕙来锦绣楼的次数最多，与刘曼娘也十分熟悉。
用刘曼娘的话说，殷蕙乃她看着长大的。
“我的二小姐，您不在王府待着，怎么自己出来了？”丢下算盘，刘曼娘激动地跑出来，又以最快的速度将殷蕙请到了后院。
“二小姐，您出门没关系吧？”
燕王府就是平城百姓眼里的天，刘曼娘又快两年没见过殷蕙了，自然把燕王府想成了轻易不能进出的地方。
殷蕙笑道：“一个月出来一次还是没关系的，您先派人把周叔请来吧，咱们慢慢聊。”
刘曼娘马上吩咐一个小厮去请周叔。
殷蕙的陪嫁产业太多，周叔每家都要管，是个大忙人。
殷蕙再让刘曼娘拿软尺来，她要在自家铺子里另做六套冬装、六套春装。
一季十套，于她而言不算奢侈。
刘曼娘很高兴，一切准备就绪，她一边替殷蕙量尺寸一边感慨道：“上次给小姐做衣裳还是准备陪嫁呢，今日终于又有机会了，哎呦，小姐的腰怎么还这么细，一点都不像生过孩子的，嗯，胸又长了……”
与王府里的绣娘相比，刘曼娘简直是把殷蕙当自家孩子，说话直白却透着亲昵。
殷蕙今日的心思却不在这些上面，与刘曼娘打听起锦绣楼的种种运作来。
刘曼娘惊讶道：“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些了？”
殷蕙直言道：“二叔他们一直不满祖父将锦绣楼给我，我若不上心，将来您与周叔老了帮不了我了，我却什么都不懂，一旦影响了锦绣楼的生意，二叔二婶再来奚落两句，我可受不了。”
刘曼娘既意外，又欣慰，曾经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二小姐，终于长大了。
刘曼娘就先从一些浅显的东西讲了起来。
讲得口干舌燥时，周叔来了，刘曼娘让周叔招待殷蕙，她去前面招待客人。
时间有限，殷蕙也不能一口气吃成胖子，让周叔将各处产业去年一整年的账目都整理好送到燕王府去，她自己对着账本慢慢学，有疑惑先记下来，下次见面时再问。毕竟是巨商家的小姐，从小耳濡目染，殷蕙还是有些基础的，真想上手，假以时日一定能学透，至少不会被人轻易糊弄了过去。
周叔动作很快，隔了一日就命人送了一箱账簿过来，包括与外地庄头、管事往来的书信。
殷蕙除了王府里面的一些应酬，总体还是很清闲的，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看账本。
转眼到了九月初九，重阳。
燕王府里上午举行了祭祖，下午徐王妃在花园里设了赏菊花会，算是应个重阳赏秋的景。
天气不错，殷蕙把衡哥儿也带了出来，小家伙会坐了，大人们说话，他坐在带轮子的木制小推车里面，大眼睛东瞅瞅西看看。
眉姐儿、二郎、四郎也都在。
眉姐儿五岁，乖乖地坐在亲祖母徐王妃身边，二郎吃了禁足一个月的教训，如今稳重些了，哪怕被拘束在这种他明显不喜欢的场合，也能老老实实的。
纪纤纤的肚子已经非常大了，说不定哪日就生，今日她也将庶子四郎带了出来，四郎早已过了周岁，只是体弱，现在还走不稳当。
看眼一个人在木车里玩得不亦乐乎的衡哥儿，纪纤纤笑着对四郎的乳母道：“让四郎与五郎玩去吧，就他们俩不会走呢。”
殷蕙沉得住气，温夫人露出紧张来，那四郎就是个病秧子，现在瞧着好，万一身上还有病气，过给衡哥儿怎么办？
李侧妃一脸看戏的表情。
徐王妃带笑道：“还是让四郎自己玩吧，五郎看着小，力气可不小，踢到四郎怎么办。”
殷蕙这才附和地点点头：“母亲说的是，早上我喂五郎吃葡萄泥，被他踢了一脚胳膊，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纪纤纤：“呦，五郎力气这么大啊，那快把四郎抱回来吧，我们四郎娇气，可不敢招惹五郎。”
李侧妃扭头对徐王妃道：“世子爷他们这会儿已经启程回来了吧？”
徐王妃道：“应该回了，之前王爷推测，说他们差不多月底到。”
李侧妃瞥眼殷蕙，笑道：“快回来吧，三爷一走仨月，可把老三媳妇闷坏了，隔三差五就出去透透气。”
殷蕙就知道，一旦她频繁出府，肯定会被人盯上。
因为李侧妃是长辈，她没有说什么。
温夫人平时虽然不争，却也看不得李侧妃夹枪带棒地欺负自己的儿媳，再加上这阵子燕王常去她那边，给了她底气，这会儿便道：“阿蕙脸皮薄，姐姐可别揶揄她了，阿蕙去年刚嫁进来就怀了孕，整整一年都没回家探亲，难得老三不在府里没什么事，她才有闲回娘家看看。”
郭侧妃也开口了：“是啊，老三媳妇够沉得住气了，哪像我，连着仨月不让我回娘家看看，我都想得慌。”
李侧妃直接翻了个白眼给她。
徐王妃无奈地摇摇头：“好了，起风了，咱们也散了吧，别吹着孩子们。”
一群内眷，分别朝东、西六所走去。
纪纤纤肚子大，走得慢，殷蕙这边推着衡哥儿的小车，也快不起来，妯娌俩就挨上了。
“三弟妹，三爷离开这么久，你想不想啊？”纪纤纤明知故问地道。
正常情况下，哪个新婚妻子会不思念丈夫？
偏偏殷蕙是个特殊的。
她笑道：“还好。”
纪纤纤啧啧道：“你可别怪我多嘴，如月表妹也在京城呢，三爷与她青梅竹马，既然去了京城，能不去探望一番？”
殷蕙故意装糊涂：“去也是应该的，表兄妹俩难得见个面。”
她过于平静，瞧着也不像装的，纪纤纤纳闷了，以前只要她提温如月，殷蕙便会变脸色，今日怎么换了个人似的？
岔路口到了，殷蕙与纪纤纤道别，回了澄心堂。
又要照顾孩子，又要看账本，时间对于殷蕙忽然变快了起来。
九月二十一的傍晚，纪纤纤像上辈子一样，有惊无险地生下了一个女孩儿，起名庄姐儿。
次日，锦绣楼将殷蕙订做的六套冬装送来了，春装要慢些，左右不急。
庄姐儿洗三那日，殷蕙穿的是王府发下来的一套冬装，桃红缎面的夹袄，趁得她胸鼓腰细，如一朵开得满满的粉牡丹。
二爷魏昳百忙之间，都留意到了这位娇艳动人的弟妹。
殷蕙打他面前走过的那一瞬，魏昳突然很羡慕老三。
弟妹出身低却美艳无比，对老三也恭恭敬敬温温柔柔服服帖帖，不像他家那位，天天与他顶撞。
说曹操曹操到，宴席还没散，魏曕、魏旸兄弟俩回来了。

第14章
得知府里正在给新出生的庄姐儿庆洗三，魏旸、魏曕等人就直接来了畅远堂。
至此，燕王府一大家子才是真正地团圆了。
殷蕙与魏杉、魏楹站在一块儿，默默地看着阔别三月的丈夫朝燕王走去，行跪拜之礼。
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她与魏曕在被窝里狠狠地折腾了一回，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甚至都没发现魏曕已经变成了二十岁的魏曕。醒来不久魏曕又动身前往京城了，殷蕙也就没有机会仔仔细细地再端详一遍自己年轻了十岁的夫君。
不过，也没什么好看的，魏曕这人，无论何时都冷冰冰的，表情少得像幅画，只要随着年月的流逝，逐渐给他添加几笔皱纹、胡须就行了。
突然，魏楹悄悄地撞了撞她的胳膊，还飞来一个揶揄的眼色。
换成上辈子，殷蕙定会闹个红脸，如今，殷蕙只遗憾魏曕回来了，那张舒舒服服的大床又要经常分一半位置给他。
关于京城一行，燕王有很多话要问两个儿子，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都还没吃饭吧，晌午就先在这边吃点，晚上府里再正式设宴替你们接风洗尘。”
“谢父王。”
如此，魏旸、魏曕留在了燕王那张桌，徐清婉带着两个孩子走到了女眷们这边。
“二弟妹身子如何了？”徐清婉关心地问殷蕙，又朝纪纤纤的屋子望了眼，“我这刚回来，一身风尘，就先不进去瞧她了。”
殷蕙笑道：“二嫂恢复得不错，庄姐儿也白白净净的。”
徐清婉点点头。
她端起茶碗先润喉咙，面上妆容精致，只是眼角难掩一丝疲惫。
殷蕙收回视线，心里很清楚，魏旸这次进京，带回来一个日后很受他宠爱的歌姬。之前魏旸虽然也有妾室，但都是徐清婉怀孕时主动挑了身边的丫鬟去伺候魏旸的，个个都受徐清婉的掌控，掀不起什么风浪，唯独这次的歌姬，既美又有心机，暗暗给徐清婉添了不少堵。
徐清婉喝过茶，余光落到了殷蕙的衣裙上，是粉粉艳艳的颜色。
正如五官寡淡的人撑不起艳色，似殷蕙这等天生明媚的美人，也就该穿得艳丽一些。
如果她也有殷蕙的美貌，魏旸是不是会像魏曕那般，十个歌姬一个都不碰？
念头一转，徐清婉又想到了纪纤纤，纪纤纤同样美貌，二爷还不是纳了姨娘？
根子还在男人身上，是殷蕙命好，嫁了不好女色的三爷。
宴席终于散了。
毕竟是一家人，殷蕙下意识地朝魏曕看去，却只看到魏曕、魏旸跟随燕王离开的背影。
殷蕙便带着衡哥儿先回了澄心堂。
“把三爷的被子铺好吧。”
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殷蕙吩咐银盏道，魏曕回来了，无论他住在前面还是来她这里，她这边都得给他留着被子。
殷蕙只是不想再去求魏曕的心，人还是不能故意得罪的，毕竟她光有银子了，未来尊贵的王妃身份乃是魏曕所给。已经成了皇家的媳妇，殷蕙就要风风光光地过下去，不能给魏曕休了她的借口，丢下衡哥儿在某个继母手下讨生活。
她沉浸在思绪中，金盏、银盏都像过年一样开心，很快就把两床被子铺好了。
“夫人要不要重新梳个头？”金盏意有所指地提议道。
殷蕙只觉得好笑：“不用，你们下去吧，留意前边的动静，三爷回来了记得知会我。”
两个丫鬟喜滋滋地退下了。
殷蕙试着回忆上辈子的今日，一切都很模糊，只记得她一直在前院巴巴地等着魏曕，魏曕呢，他爱干净，回澄心堂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殷蕙当时在场，努力要做个贤妻的她当然主动跟着进去伺候了，魏曕神色淡淡，却也没有反对，紧跟着，她才红着脸解开他的衫子，就被他按在了桌子上。
殷蕙嗤了声。
那时候她可是真真正正才十六岁的小媳妇，情窦初开，脸皮也薄，受的冲击大，记忆自然深刻。
当时她心里可热乎了，觉得魏曕只是脸冷，其实心里也在深深地思念着她，所以才会那么迫不及待，那么热情似火。
如今想来，魏曕想她的身子是真，那是属于男人的本能，与情情爱爱一点关系都没有。
换句话说，在魏曕眼里，她这个妻子就是个暖床的，除了陪他睡觉除了给他生孩子，她的其他方面魏曕都不放在眼里。
这些旧事就不能想，一想就来气。
今日畅远堂的洗三宴殷蕙也跟着忙活了半天，宴席上还要各种应酬，这会儿殷蕙也累了，反正魏曕要在勤政殿逗留小半晌，快黄昏才回来呢，殷蕙便散了发髻，脱了外裳，钻被窝里歇晌了。
魏曕并没有在勤政殿逗留太久。
两个儿子，燕王有话可以问长子，而老三本来就话少，与其在这里戳着浪费时间，不如先回去好好休息。长子去京城带着妻子孩子，啥也没耽误，老三可不一样。
魏曕离开勤政殿后，还要去静好堂给生母请安。
温夫人有很多话想与儿子说，但儿媳因为儿子不在受了一些委屈，温夫人就对儿子道：“娘这边一切都好，你快回去看看阿蕙跟衡哥儿吧。”
魏曕就想到了在畅远堂瞥见的殷氏，穿一件桃红的夹袄，耳边戴着一对儿红玛瑙的坠子，笑靥如花地与长嫂等人说着话。
三个月没见，她好像变了，变得更美更艳。
或是料到他快回来了，所以提前打扮起来了？
年纪在这摆着，有些东西就不能想，想了便刹不住。
“儿子不在的时候，衡哥儿可还好？”魏曕神色不变地端坐在椅子上，先打听稚子的情况。
温夫人笑道：“好着呢，长得壮壮的，都会坐了，快回去瞧瞧吧。”
魏曕顺势而为，起身告退。
其他院里的主子都在休息，魏曕大步流星地回了澄心堂。
迎接他的是安顺儿，意料之中的人并不在。
“夫人呢？”魏曕淡淡地问。
安顺儿道：“许是累了，夫人先歇下了，只叫金盏留意您何时回来。”
魏曕：“嗯，告诉金盏，不必打扰夫人，备水吧。”
安顺儿早叫水房烧上水了，很快就兑好了一大桶温水。
两刻钟后，魏曕换了件家常袍子，去了后院。
金盏、银盏都在院子里守着，因为三爷不许她们打扰夫人，她们就没敢知声。
魏曕先去耳房看衡哥儿。
乳母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床上衡哥儿睡得很香，白白净净的脸蛋，比他离开之前更漂亮了。
魏曕戳了戳儿子的小胖脸。
衡哥儿皱皱小眉头。
魏曕手指一顿，没再打扰儿子。
乳母试着问：“要不，奴婢把五郎叫醒？”
魏曕：“不必。”
他又看了几眼儿子，起身离去，这一次，他直接去了殷蕙的屋子。
金盏、银盏识趣地守在门外。
殷蕙睡得并不是很深，当魏曕坐到床上，床板下沉，她忽地醒来，肩膀不动，她朝后偏头，就见魏曕已经脱得只剩中衣，丹凤黑眸沉沉地看着她。
殷蕙眨了眨眼睛，又往魏曕身后看去，窗户那边一片明亮，不像黄昏。
“您，您回来啦？”
一边疑惑他怎么提前回来了，殷蕙一边撑着坐了起来，乌黑顺滑的长发自然而然地垂落下去，有几缕不老实地翘了起来，那凌乱却增添了几分慵懒与妩媚。
魏曕的视线从她的发丝移到她的脸上，睡得红扑扑的，半边脸上还残留枕头的压痕。
床帏中飘散着一缕清香，是她常用的花露味道。
“怎么没等我？”魏曕看着她的眼睛问。
那样的神色，那样平淡的语气，不了解他的人，会以为他在生气。
幸好，殷蕙很了解他了，知道他只是纯粹地在问一个问题。
她垂着眼道：“我以为父王会多留您一会儿。”
回答完了，注意到中衣的领口有些松散，殷蕙下意识地拢了拢。
还没拢好，一只大手斜刺里探了过来。
殷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像回忆中本该发生在浴室的那一幕，突如其来的动作总是叫人心惊。
下一刻，她被魏曕按回了床上。
依然是从脖子开始。
殷蕙试图保持冷静，可魏曕的呼吸太热，早已熟悉这滋味儿的身体也不太受她的控制。
既然不受控制，殷蕙索性不去管了。
又有什么关系，魏曕可以把她当暖床的摆设，她也可以把魏曕当暖床的摆设，反正这事又不是只有他自己快活。
快到黄昏，魏曕才终于抱着殷蕙不再动了。
殷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鬓发湿漉漉的，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身后的男人长长地喷出一口气，气息吹得她耳根一凉，怪舒服的。
当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稳，殷蕙也完全冷静了下来，挪开他搭在她腰间的手道：“晚上还有接风宴，咱们该起来了。”
今晚若是迟到，两口子都要被人笑话。
魏曕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摇摇铃铛，命丫鬟们端水进来。
不同场合需要用的水也不一样，金盏、银盏分别提了一通兑好的温水进来。
魏曕先去清洗。
殷蕙躺在床上，透过一层帷幔与屏风，看到魏曕模糊的身影，他个子很高，拧了拧巾子，上上下下地擦拭着。
燕王的五个儿子里面，魏曕的武艺最好，体型也最耐看。
殷蕙的思绪又开始乱飞。
盲婚哑嫁能嫁一个这么俊俏的夫君，她也不算亏了，只要别死求什么一心一意，有钱有身份又有个俊夫君时不时地暖下被窝，这日子真的很不错了。就算将来温如月进门做妾又怎样，妾能越过正室去？瞧瞧人家徐清婉、纪纤纤，年轻的时候或许还会酸一酸，时间一长，胸怀练出来了，看小妾跟看花花草草一样。
魏曕擦拭完了，穿好衣袍，朝床上看去，就见殷氏对着他这边，看得目不转睛。
明明想他想得厉害，刚刚黏在一起她偏闭着眼睛，这会儿倒肯看了。
“我去看看衡哥儿，你快点收拾。”
交待完了，魏曕转身就走。
殷蕙回过神来，揉揉发酸的腰，站起来去收拾。
等她走出堂屋，就见魏曕坐在椅子上，一双有力的大手握着衡哥儿腋下，衡哥儿双脚踩在爹爹的腿上，蹦跶得正欢。
魏曕的唇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容，只是殷蕙一出来，他嘴角的笑也迅速消失了，仿佛他的笑容非常值钱似的，旁人不给钱他就不给笑。
衡哥儿歪头看看娘亲，继续踩爹爹玩。
小家伙长得壮，殷蕙与乳母的力气都不能支持她们长时间这样逗弄衡哥儿，好不容易来个大力气的爹爹，衡哥儿当然玩得开心，小嘴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不时喷出几点口水来。
魏曕反应够快，每次衡哥儿一飞口水，他便往后躲，竟然都躲了过去。
他就是如此地爱干净，连亲儿子的口水都嫌。
“好了，咱们也该出发了。”殷蕙喝口茶，提醒道，只是那声音绵绵软软带着一丝哑，听得金盏、银盏都低下头，魏曕也朝殷蕙看了过来。
殷蕙察觉自己露了马脚，不由地瞪向魏曕，一双桃花眼湿漉漉的，双颊又染了薄红，越发艳媚。
魏曕只是道：“走吧。”
傍晚的北风已经很凉了，或许能吹散她脸上的媚。
殷蕙给自己加了件斗篷，紧紧地跟在魏曕旁边，见风吹起儿子的兜帽，她刚想替儿子拉下帽子，魏曕先做了。
到了勤政殿侧殿，他们一家三口竟然是小辈里面来得最早的。
二爷魏昳牵着二郎来了，见到他们，习惯地调侃魏曕：“三弟舟车劳顿，怎么没多歇会儿，我还以为今天肯定我最早。”
魏曕起身与他说话，殷蕙只管坐着，没往那边看。
魏昳悄悄看了她一眼，然后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的，暗暗警告自己，那可是弟妹，再美再艳他也不能胡思乱想。
渐渐地，各房都到齐了，只有纪纤纤因为坐月子没能来。
宴席开始，一大家子人吃吃喝喝的，气氛融洽。
燕王笑容满面地提起了魏曕在京城的表现：“皇上安排诸位皇孙们比试骑射，老三拿了头筹，老四老五你们也要勤练武艺，争取向你们三哥看齐。”
“三哥威武！”
四爷魏昡、五爷魏暻齐齐赞道，举杯向魏曕敬酒。
魏曕谦道：“侥幸而已。”
温夫人一脸骄傲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李侧妃看看魏曕，忽然转向了徐王妃、郭侧妃，这两人多次维护殷蕙，莫非是想拉拢魏曕替他们的儿子效力？
魏曕有才，殷蕙有钱……
李侧妃突然后悔起来，这么明显的香饽饽，她怎么没早想到这一层，反倒把老三一家得罪死了！

第15章
接风宴结束时，外面已经黑漆漆的了。
风也大了，嗖嗖地吹着，走在前面的魏曕几兄弟都不想开口吃风，女眷们也都紧紧地闭着嘴。
殷蕙双手插在袖套里，心想往后再有晚上的席，她就不带衡哥儿出来了。
到了东六所，几位爷、姑娘们各回各的院子，殷蕙一家回到澄心堂时，衡哥儿竟然已经睡着了。
小孩子就是好，无忧无虑的，吃了睡睡了吃，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魏曕让殷蕙先去后院，他有些事。
言外之意，虽然他会晚点，但今晚肯定会在后院过夜。
殷蕙下午根本没睡多久，这会儿又困又累的，回到屋里洗漱洗漱，就钻进了被窝。
过了一刻钟，魏曕来了，殷蕙探头瞧瞧，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匣子。
看清楚了，殷蕙又躺回枕头上，看着魏曕在床边坐下，将匣子放在他的枕头旁，也就是殷蕙的面前。
金盏端了铜盆过来，伺候魏曕洗脚。
魏曕默默坐着，柔和的灯光也缓和了他冷峻的脸色，看着似乎多了一两分人情味儿。
殷蕙再看看那匣子。
上辈子魏曕从京城回来，也是这样，拿了一个匣子过来，往旁边一放。她站在床前看着他洗脚，没敢问匣子里是什么，还是魏曕将匣子递给她，说：“皇上赏你的。”
殷蕙惊喜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支金镶宝石的簪子。再贵的簪子殷蕙也有，但这是御赐之物啊，殷蕙就很高兴，夜里魏曕来要，她也很是配合，尽管身子其实已经累了。
可是今晚，殷蕙不想再来了，下午她已经尽了妻子的义务，两次呢，够了，晚上继续强撑只会便宜他，有情的时候自己委屈一下也没关系，没了情，殷蕙就不想委屈自己。
魏曕侧对着她，余光能看见她眼巴巴地观察那匣子，却什么都不问。
她一直都是这样，过分守礼，过分谨慎。
“爷，要熄灯吗？”
金盏、银盏退下之前，请示道。
魏曕：“不用。”
两个丫鬟便低头告退。
魏曕转过来，才要开口，却见殷蕙拉起被子盖住鼻子，好像在打哈欠，一双映着灯光的桃花眼里浮现出一层水色。
“困了？”他问。
殷蕙点点头，委婉却又相当明示地道：“上午在二嫂那边帮忙，下午又没睡好。”
魏曕看着她垂下去的眼帘，刚刚进来时的疑惑终于有了解答，怪不得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恭恭敬敬地在旁边伺候他，而是自己先躺下了，原来是身子撑不住了。
“皇上赏你的，先看看吧。”魏曕将匣子推了过去。
殷蕙也没有诚惶诚恐地坐起来，仿佛皇上只是一位普通的长辈罢了，仍然懒懒地躺着，只伸出两条胳膊，一手扶着匣子，一手打开盖子，往里面看看。熟悉的簪子映入眼帘，殷蕙露出一个笑，拿出簪子，仰面端详起来，然后问魏曕：“皇上怎么想到赏我东西了？”
魏曕：“今年春天父王给宫里写信，提到你与衡哥儿了。”
殷蕙：“光我有，大嫂、二嫂她们有吗？”
魏曕在她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胆大”二字，只是小别后的夜晚，他没有教训她，只解释道：“也给了大嫂赏，不知是什么。”
殷蕙笑了：“二哥二嫂没去，所以他们没有？”
魏曕默认。
殷蕙就将簪子放进匣子，试探着使唤他道：“先收起来吧，二嫂在坐月子，等她身子养好了，我再去她面前显摆。”
之前她过于敬畏魏曕，战战兢兢的，夫妻俩白日完全不像夫妻，倒像主子与丫鬟。重来一回，殷蕙既不想得罪魏曕给魏曕半路休妻的把柄，也不想太束缚自己，如果能与魏曕比较平等地相处，有她给魏曕倒茶的时候，也有魏曕帮她做些小事的时候，日子才更舒坦。
而且这种夫妻相处模式，在王府里并不是特例，纪纤纤就经常不给魏昳面子，她殷蕙还没那么过分呢。
魏曕意外地看着被窝里的女人。
今晚她的每一样表现，都有违于他的意料，平时那么恭谨，面对御赐之物竟如此稀松寻常，甚至还想着去二嫂面前炫耀。
殷蕙又蒙着脸打了次哈欠。
魏曕转身，拿起匣子下了床。
刚把匣子放到梳妆台上，帐子里飘出她绵软的声音：“您顺便把灯也熄了吧。”
魏曕就继续多走几步路，把几盏灯熄了，很寻常的事，然而那种怪异之感却越来越明显。
回到床上，双眼已经习惯了黑暗，能看见她裹着被子睡在最里面，被窝与他的被子中间空出一片，还能再睡个孩子。
魏曕躺下，一片静谧中，能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大概已经睡着了。
魏曕只好也睡了。
黎明之际，殷蕙被魏曕弄醒了，他钻进她的被窝，把她当面团揉。
殷蕙还想装睡，装着装着没忍住，哼了出来。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殷蕙被那短促笑声中的得意刺激，赌气地去推他的手。
魏曕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琉璃窗投射到室内铺着的地板上，魏曕终于挑开帐子，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丫鬟们早在外面候着了，听到传唤，依次端着水走了进来。
魏曕收拾妥当，去了前院。
银盏来到床边，透过薄纱帷幔，看见夫人趴着枕着枕头，半边肩头露出来，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
“夫人，该起了。”银盏轻声道。
殷蕙知道该起了，可身上的骨头仿佛还在温池子里泡着，懒洋洋地使不上劲儿。
“我再躺一刻钟。”殷蕙贪婪地道，非常庆幸徐王妃是个宽和慈善的嫡母，她们只需在每个月逢十的日子去请安便可，平时可以睡个懒觉。
银盏就先退下了。
一刻钟很快过去，殷蕙叹口气，放弃对被窝的留恋坐了起来，开始梳头打扮。在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她才发现台面上多了两个匣子，一个匣子里装着御赐的金簪，一个匣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个金光灿灿的元宝，每个元宝都是五两的。
十个金元宝，也就是五百两银子。
“三爷说，这是皇上赏给您与五郎的，叫您收好。”金盏笑盈盈地解释道。
殷蕙笑了，谁见到金子又会不笑呢。
魏旸几兄弟包括家眷都是从公账上领份例生活，哪怕魏旸、魏昳、魏曕都有了差事，俸禄也要充公，只有燕王或皇上给了赏赐，才会归属于各位爷的小库房。
魏曕冷归冷，封王前每次得了赏赐，都会交给她保管，绝不会跑外面花天酒地。
到了吃早饭的时候，魏曕从前面过来了。
因为那匣子金元宝，殷蕙也就懒得计较黎明那场胡闹了，叫丫鬟们备饭。
一家三口，今早早饭也分成了三份，泾渭分明。摆在魏曕面前的还是他爱吃的稠粥、干巴巴的肉馅儿饼，殷蕙这边却变成了一份薄皮汤包、一碗汤米均匀的粥以及蒸银鱼蛋羹。衡哥儿可以吃些辅食了，殷蕙叫厨房给儿子蒸了南瓜泥，小家伙很喜欢吃。
以前魏曕不说话，殷蕙吃饭也吃得紧张，如今她吃着自己爱吃的，再看着乳母喂儿子，管魏曕做什么呢。
饭桌上的变化太明显，魏曕想不注意都难。
最明显的差别，是殷氏不再时时刻刻都观察着他，她变得从容了，眼里好像，也没了他。
饭后，魏曕去了前面。
他也有差事在身，不过刚从京城回来，父王给他放了三日假，让他多陪陪妻子孩子。
衡哥儿太小，没什么好陪的，殷氏……好像变了一个人。
“叫汪平过来。”
进书房前，魏曕吩咐安顺儿道。
安顺儿点头，去找汪平。
汪平是魏曕身边伺候的另一个太监，才十三岁，平时负责一些端茶倒水的小事，听安顺儿差遣。
之前安顺儿跟着魏曕去了京城，汪平留在了府里。
“爷，您找我？”
汪平恭恭敬敬地站到了主子面前。
魏曕问：“我不在的这三个月，夫人与以前可有什么变化？”
汪平下意识地挠了挠脑袋，瞄眼主子，他斟酌着道：“夫人平时也不使唤我，都让金盏她们伺候，我就没发现什么太大的变化，不过，夫人比以前爱出门了，中元、中秋、重阳前都出过府，还陪楹姑娘出去过两次，楹姑娘也经常来咱们这边做客。哦，还有，重阳前，夫人的陪嫁管事送了一箱账本过来，前几日锦绣楼也给夫人送来了几套冬装，瞧着都挺鲜艳的，跟夫人以前穿得不太一样。”
除此之外，汪平还发现个变化。
夫人更爱笑了，也更大方了，以前夫人见到他都要紧张一下，如今他上前行礼，夫人已经一副主子应有的姿态了。
汪平觉得，变了的夫人更美了，看起来更舒服了。
只是作为下人，他不能把这点也说出来。
魏曕：“只有冬装变艳了？”
如果只是冬装，殷氏便是为了他而打扮。
汪平回忆片刻，道：“也不是，秋天夫人穿的那几身也挺明艳的，好像是夫人之前的陪嫁。”
魏曕薄唇微抿。
他在家的时候她穿得素淡，他走了，她打扮那么好看给谁看？
“下去吧。”
汪平如释重负，赶紧走了，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三爷一回来就打听夫人的变化，莫非察觉了什么？
可三爷能察觉什么呢，夫人还是那个夫人啊。
魏曕在书房看了一个时辰的书，然后来了后院。
殷蕙坐在次间的暖榻上看账本，乳母与衡哥儿在榻的另一头玩，衡哥儿似乎对娘亲在做的事情非常感兴趣，可他还不会爬，无法过来捣乱。
魏曕没让丫鬟们通传，直接进来了。
乳母吓了一跳，赶紧站到了地上，殷蕙仍然靠着迎枕，视线越过手中的账本，看向白日里很少踏足后宅的冷脸夫君：“您怎么过来了？”
她这闲适的模样，更加印证了魏曕的猜测，殷氏变了，不知为何变了。
“我来看看衡哥儿。”
魏曕道，同时扫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下人。
乳母与丫鬟们连忙告退。
魏曕脱了鞋子，坐到儿子身边，衡哥儿仰面躺着呢，手里抱着一个赤金的铃铛球。
魏曕指着铃铛球问：“此物看着眼熟，是不是三妹的？”
殷蕙十分佩服他的记性，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的幼时玩物，他都能记得。
“是啊，七月里我回娘家，带了一箱海货回来，给大家分着吃了，三妹妹客气，送了这份回礼给衡哥儿，后来我们也就经常走动了。”
魏曕看着她道：“三妹性情爽朗活泼好动，难得你们能亲近起来。”
殷蕙总觉得这话里好像藏了什么别的意思，但还是顺着他道：“其实我与三妹的性情挺像的，贪玩好动，只是嫁到王府来，我怕无意间触犯了什么规矩，刻意收敛了一年，最近发现大家都挺好相处的，我也就放开了，敢吃敢穿也敢出门，正好合了三妹妹的脾气。就是不知，您喜欢我保持哪个样子。”
最后一句，她低头对着账本说的，刻意露出几分羞涩。
魏曕想起了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虽然一举一动都紧张谨慎，一双水润的眼睛却透出几分不规矩来，只是慢慢的，那份灵动越来越少，仿佛一匹野马，终于被人驯服了。
“随你喜欢，我都可以，只是你与三妹不同，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魏曕说完，开始逗儿子了。
殷蕙松了口气，刚刚她真怕魏曕要她继续做那个谨小慎微的三夫人。
“怎么突然看起账本了？”
沉默片刻后，魏曕又与她说话了。
殷蕙如实答道：“那日回家，听祖父提起有个管事做假账，所以我也看看，免得被下面的人糊弄了还不知道。”
魏曕：“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殷蕙看看窗外，厨房那边的烟筒里已经冒起了炊烟。
她收起账本，对魏曕道：“我出去看看。”
魏曕头也不抬地应了声。
直到殷蕙走出去了，魏曕才抬眸，看了眼那微微晃动的棉布帘子。
他离家三个月，她竟然一点也不好奇他在京城都做了什么，甚至连句“路途是否辛苦”都没有问。
难道先前她对他的殷勤周到也都是装出来的，因为陌生而怕他，现在不怕了，她索性也不装殷勤了？
突然，一股暖流直直地落到了他手上。
魏曕猛地避到一旁。
衡哥儿的尿继续打湿了一片垫子。
魏曕看看衣袍再看看手，冷声朝外道：“乳母！”
殷蕙与乳母一起往里赶，进来时，只瞥见魏曕跨进内室的背影，以及榻上咿咿呀呀自己玩耍的衡哥儿。
“哎，五郎尿了。”
乳母一边检查衡哥儿的裤子有没有湿，一边抛给殷蕙一个担忧的眼神，会不会尿到三爷了啊？
殷蕙心想，尿了才好呢，叫他假干净！

第16章
乳母在外面照看衡哥儿，殷蕙去了内室。
魏曕穿着中衣，背对着她站在东面那一溜的八门黄花梨衣柜前，他已经连着打开四个门了，都没有看见一件属于他的衣裳。
“您的都在最里面的柜子里。”殷蕙轻声提醒道。
魏曕在前院留宿的时候更多，所以只放了一小部分衣裳在这边，前阵子她收拾衣柜，将他那点都放一个柜子里了。
魏曕瞥眼还没有打开的四扇柜门，反而不开了，走到屏风前，冷声道：“你去找。”
殷蕙偷偷撇嘴，但人还是走向了衣柜，谁让人家是尊贵的王子龙孙呢。
魏曕侧目，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一排黄花梨衣柜比她高很多，站在柜子前的她，仿佛面对着一座大山，显得她娇小单薄。
今日她穿了件橙红缎面绣宝蓝花的夹袄，一手扶着柜门，五指纤细白皙，然后微微点起脚尖，用另一只手取了一件天青色的男式外袍下来。因为伸着胳膊，夹袄往上一动，不经意就露出一截窄细的小腰来。
在她转身之前，魏曕垂眸，目光瞥见被他丢在一旁的沾了儿子尿的袍子，他抿了抿唇角。
男人脸色不好看，殷蕙没敢拿乔，抱着袍子走到他面前，温温柔柔地道：“衡哥儿还小，您别生他的气。”
魏曕只是伸开手臂，让她服侍穿衣。
殷蕙伺候好他，转身提着他脱下来的脏衣裳走了出去，叫银盏拿给小丫鬟去洗。
都要吃午饭了，魏曕依然待在里面不出来，殷蕙想了想，抱着衡哥儿进去了。
魏曕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
幸好殷蕙有了那十年的经验，没有被他的冰块儿脸吓到，抱着衡哥儿坐到他身边，笑着道：“您还真生衡哥儿的气啦？”
魏曕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殷蕙就抓起儿子的两只小胖手，摆成作揖的姿势朝他晃了晃：“衡哥儿快给爹爹赔罪，说你以后不敢了。”
衡哥儿懂什么呀，对着爹爹傻笑。
魏曕皱眉，对殷蕙道：“我在想事情，与孩子无关。”
说着，他抢走衡哥儿，去了外面。
殷蕙还真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也不在意，想办法来叫他吃饭，只是不想全后院的下人因为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晚魏曕宿在了前头。
殷蕙习以为常，魏曕一直都比较节制，很少会连着在她屋里睡，昨日下午再加上今天早上，次次都很久，他肯定也得歇歇。
次日上午，魏曕来静好堂坐了坐。
温夫人看见儿子很高兴，只是有点奇怪：“怎么你自己来的，阿蕙跟五郎呢？”
魏曕道：“儿子想单独陪陪您。”
温夫人就露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自打儿子懂事后，可再也没有说过如此贴心的话了。
母子二人互相看了看，还是温夫人慈母心肠，主动询问起儿子去京城的见闻来，譬如燕王提到的皇孙比武，具体都比了哪些，儿子有没有受伤什么的。
魏曕言简意赅地回答着母亲，心里下意识地又比对起来。
三个月前的殷氏在某些方面与母亲很像，都是一样的在意他关心他，事无巨细地对他嘘寒问暖，过于殷勤乃至经常令他觉得聒噪，如今母亲的关心与唠叨依旧，殷氏却变了。
这其中肯定发生了什么，促使了殷氏的变化。
可无论魏曕如何回忆，都找不到原因，最开始的苗头，是临别前的那晚，半夜时分温存时，殷氏突然一反常态，不但抗拒，还骂他混蛋。
难不成，殷氏还是在怨他没有带她去京城，如今做出来的冷淡疏离都是她怨怪的方式？
果真如此，简直是无理取闹。
“娘，您觉得殷氏可有什么变化？”魏曕忽然问。
温夫人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儿子在说谁，先劝儿子：“你叫她阿蕙吧，殷氏听着怪生分的。”
魏曕不置可否。
温夫人开始思索儿子的问题，沉吟片刻，笑道：“阿蕙好像比以前开朗了，会主动给我讲画，嗯，胆子也大了，居然敢派丫鬟出府给我买烤肉馍吃，这孩子真孝顺，又美貌又有才华，你可要好好对她。”
魏曕：“她给您讲画？”
温夫人笑着叫丫鬟把那幅秋菊图拿出来，叫儿子过目：“这画画得真好，你父王也喜欢看呢。”
魏曕见了秋菊图，唯有沉默。
温夫人见儿子似乎赏画的兴致不高，就叫丫鬟将秋菊图挂了回去，反问儿子：“你怎么突然问起阿蕙了，难道你不喜欢阿蕙现在这样？”
魏曕抿唇，他不喜欢的是殷氏对他的忽视，仿佛他只是一个外人而不是她的夫君，也不喜欢猜不透她究竟为何变了的烦躁。
“她很好，儿子只是随便问问。”
在母亲这里找不到线索，魏曕就准备告退。
温夫人想起一件事来：“阿蕙生辰，你可记得？”
魏曕想了想，道：“十月初六。”
当初两人议婚，虽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该走的流程都走了，合八字的时候，他看过殷氏的庚帖，也就记下了她的生辰。
儿子对答如流，温夫人顿觉欣慰，她的儿子面冷如冰，其实心里对儿媳妇很上心呢，瞧瞧，生辰记得这么清楚。
“那你别忘了给阿蕙准备生辰礼物，她虽然做了娘了，却也才十六岁，还是姑娘心性呢，你多哄哄她。”
魏曕敷衍地点点头，走了。
去年她生辰，他差事正忙，忙过了某一日才突然记起这事，不过已经过了，她也好像不记得这回事，魏曕就没有补什么礼物。
今年，如果不是母亲提醒，他大概也不会想起来，就像他也从来不会特意去记要给自己过生辰这事。
又去书堂看了看老四、老五读书，快到晌午，魏曕才回了澄心堂。
他一走一上午，殷蕙也没有问问他去了何处，这种问题，上辈子她问了太多次，魏曕总是不愿回答，这辈子又何必再问？
她也不好奇了，左右就是那几处地方。
午饭端上桌，依然是魏曕单独坐在一侧，殷蕙与乳母坐在一边，中间夹着衡哥儿。
前阵子殷蕙叫木匠给衡哥儿做了一张椅子，后面有靠背，前面有放吃食的托盘，这样大人给他喂饭也方便，省着抱着了，等衡哥儿再大一些，还可以早早练习自己吃。
椅子上面铺满了缎面的垫子，无论衡哥儿怎么拍打玩耍，都不会有划伤手指的危险。
“这椅子哪里买的？”魏曕罕见地在吃饭的时候说话了。
殷蕙看他一眼，道：“我突发奇想想到的，您觉得如何？”
魏曕：“有些危险，平时别让他自己坐在上面，小心摔下来。”
殷蕙本想解释下面都有带子系着的，见他低头吃饭了，就把话咽了回去，看向乳母。
乳母立即站起身来，弯着腰向魏曕保证，她会寸步不离地守在小主子身边。
魏曕淡淡地应了声。
衡哥儿急着吃东西，呀呀地朝乳母叫，乳母忙重新坐下，拿勺子舀煮成粥状的红薯泥喂他。
一勺下去，衡哥儿两边嘴角都沾了金红色的糊糊。
即便如此，殷蕙也觉得儿子漂亮可爱，一顿饭的时间，她除了自己夹菜吃饭，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儿子。
魏曕放下筷子，去了书房。
不过到了晚上，吃完晚饭他没有再走了，逗会儿衡哥儿，等乳母抱走衡哥儿，他径直去了内室。
殷蕙梳头时，他靠在床上看书。
丫鬟们端来洗脚水，夫妻俩并肩坐在床边，叫丫鬟们伺候。
自始至终，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魏曕的话非常少，如今殷蕙收了心，也没有什么话可与他说。
主子们各怀心思，金盏、银盏都察觉了夫人的不对劲儿，以前夫人首先会恭恭敬敬地服侍三爷，然后也会努力找些话说，如今呢，三爷还是那个冷冰冰的三爷，夫人虽然不冷，可好像不爱搭理三爷了，也没了那份恭敬劲儿，瞧瞧，洗完脚竟然直接钻到里面的被窝躺下了。
退下后，金盏忍不住悄悄问银盏：“夫人与三爷是不是吵架了？”
银盏下意识地摇摇头：“怎么可能。”
夫人怎么可能敢与三爷吵架，这俩人根本也吵不起来，只要三爷皱皱眉，夫人都怕得要认错了。
金盏：“但你没觉得夫人在三爷面前，好像不一样了吗？”
银盏沉默，是不一样了，夫人又变回了殷家的二小姐，我行我素，不必看谁的脸色。
她喜欢这样的夫人。
“别多想了，三爷都没说什么。”
金盏点点头，可心里总是莫名地不踏实。
今晚该金盏守夜，九月底的平城几乎就是入了冬，哪怕屋子里烧着地龙，刚铺好的被窝也冷清清的，幸好夫人体恤她们，也赐了汤婆子下来。
夜黑人静，金盏抱着汤婆子取暖的时候，内室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金盏就在被窝里笑了，果然是她多虑了，三爷与夫人亲密依旧呢。
“二嫂将京城夸得那样好，你真不想去？”
魏曕缓缓地问道，吐字的节奏与动作一致。
殷蕙有种五雷轰顶的荒谬感，这时候他不专心办事，说什么话？还提什么二嫂，京城又是哪辈子的话题？
“不想去，太远了。”她偏着头道，想避开他的气息。
魏曕：“真不想？”
他似乎很执着这个答案，慢吞吞地，给她时间好好考虑。
殷蕙真不想，她只想他快点，别在这节骨眼吊着她。
“真不想，祖父去过南边，说根本没有传说的那么好，冬天湿冷夏天闷热，春秋虽然气候宜人，却时间太短，远不如平城的气候叫人舒服，再说了，衡哥儿这么小，带出去肯定不方便，不带他，叫我离开他仨月，比要了我的命还难受，我可舍不得。”
为了打消他那根本不必有的怀疑，殷蕙一口气解释了很多。
她的语气是那么自然，甚至还用小动作催了催他，哪里又像在为不能同去京城而怄气？
所以，她真的只是放开了本性，而她的本性，也没有像之前表现出来的那般在意他。父王让他娶殷家女是为了利益，她也并不曾真正把他当夫君看待，之前的种种谨慎殷勤都只是初来乍到的试探摸索，一旦有了儿子在王府立足了脚跟，便可以把他推开，连装贤惠温柔都懒得装了。
帐子里太黑，殷蕙看不清魏曕的表情，只感觉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莫名叫人觉得危险。
她说错什么话了？
殷蕙还在思索，魏曕突然抽身而退。
殷蕙：……
简单地收拾收拾，两人重新在夜里躺下，一人一个被窝。
殷蕙有点睡不着了，今晚他的表现过于异常，那十年里，他可从来没有在这种事情上半途而废。
“您没事吧，是不是我说京城那边的气候不好，您不爱听了？”
殷蕙低声对着魏曕的背影道。
男人没有理她。
殷蕙叹道：“是我失言了，金陵龙脉所在，岂是我随意置评的，不过您放心，我以后一定谨言慎行，绝不再妄言。”
魏曕睁着眼睛，默默地看着外面的帐子，根本没有听她在说什么。
他想起了父王要他娶殷家女的消息刚刚在王府传开时，王府众人的表现。
大哥特意宽慰过他，说父王不屑做强抢民财之事，只能委屈他，这也是为父王分忧，父王会记着他的功劳。
二哥也来宽慰他，说殷家女是平城出了名的美人，叫他安心享受艳福。
母亲垂头叹气，自责是她没用，没能为他娶回一个名门贵女，不如兄长们的婚事体面。
表妹默默垂泪，心疼他接了这门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替他难过。
对这门婚事，魏曕确实有过不满。
可他没有迁怒过殷氏，因为他知道，一切都是父王的决定，殷家根本没有反对的资格，他必须娶殷氏，殷氏也必须嫁过来。
殷氏那么小心翼翼，那么谨慎地看别人的脸色，魏曕虽然不喜，也能理解她的处境。
然而现在，他突然发现，那一切只是殷氏的权宜之计罢了，她一早就清楚这门婚事是如何来的，一早就没想过要与他举案齐眉，她要的，只是燕王府三夫人的身份，只是母凭子贵带来的安稳。
魏曕冷笑。
他能接受一个出身不相当的妻子，却不能接受妻子不将他看在眼里。

第17章
魏曕是个闷葫芦，他心情好的时候话都不多，如果他刻意不想说话，别人更休想套出来。
那十年里，因为魏曕这糟糕的脾气，殷蕙没少生闷气，人家睡得好好的，她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猜测他究竟在想什么。
幸好，她再也不会犯这个傻。
软话也说了，魏曕不理人，殷蕙翻个身，裹裹被子自己睡了。
不知什么时候，殷蕙忽然醒了。
身子感觉不太对劲儿。
看看外面，一片漆黑，殷蕙犹豫片刻，悄悄坐了起来，再从床脚爬下去。
眼睛习惯了黑暗，殷蕙从桌子上找到火折子，去了净房。
点亮这边的灯，殷蕙检查一下裤子，果然来了月事。
殷蕙提着灯回到房间，一手打开一扇衣柜的门。
虽然她的动作很轻，还是发出了声音。
“你在做什么？”
帐子里传来男人冷漠的声音，殷蕙无奈道：“月事来了，我换条裤子。”
等了等，魏曕没了动静，殷蕙也就忙自己的去了。
等她重新钻进被窝，抓着被子瑟瑟发抖回暖时，发现魏曕翻了个身。
殷蕙试探着道：“三爷？”
魏曕似乎不太耐烦地嗯了声。
殷蕙就道：“我月事来了，这几日您担待些。”
魏曕沉默。
他原本就打算晾她一段时间，让她反思己过，没想到竟然会撞到她的月事，那接下来的六七日就算他不过来，她大概也不会发觉他其实是在故意冷着她。
心情不好，魏曕再也没能入睡，一直躺到天微微亮，马上起来了。
来后院用早饭时，发现只有乳母、衡哥儿在。
虽然他就是为了衡哥儿才过来的，没看到殷氏，魏曕还是皱了皱眉。
银盏低着头走到他面前，轻声解释道：“禀三爷，夫人身子不适，今早就不吃了。”
夫人每次月事的第一日都会腹痛，以前都忍了，今早大概实在撑不住了吧。
魏曕不以为意，见儿子吃得欢，这么大点的人竟然吃了小半碗南瓜泥，他心情也好了一些，吃完饭逗逗儿子，便去了书房。
殷蕙连逗儿子的心情都没有，躺在被窝里，一动懒得动。
“夫人喝点红糖银耳汤吧，肚子里没东西也不行啊。”银盏端了羹汤进来，瞧见主子苍白虚弱的脸，心疼得不行，三爷也真是的，她都说了夫人身子不适，三爷也不知道进来瞧瞧，一点都不会怜惜人。
“你喂我吧。”
殷蕙有气无力地道。
金盏凑过来，扶着她靠在软枕上，银盏再坐到旁边，一口一口地喂。
暖汤下肚，殷蕙觉得舒服了些，吃完简单漱漱口，就又躺下了。
今日魏曕仍然放假，魏楹那么机灵，绝不会过来打扰他们夫妻久别团聚，徐清婉等人也不会过来走动，她可以安心地卧床休息。
畅远堂。
纪纤纤还在坐月子，虽然产后有很多不适，但丫鬟打听来的一些消息让她十分愉悦。
“世子爷平时沉稳庄重，一副对女色不在意的样子，身边的姨娘也都是徐氏给安排的，我还以为他真的不在意美丑，这不去了趟京城，徐氏还跟着呢，他竟然也带了个歌姬回来，我猜啊，那歌姬一定非常美貌，美到世子爷连徐氏的面子都不给了。”
丫鬟笑道：“哪有男人不爱美人的，都说柳下惠坐怀不乱，依奴婢看，他不乱，也是因为坐上去的美人不够美罢了。”
纪纤纤一开始还笑，笑着笑着想起一个人来，纳闷道：“三爷没带歌姬回来，在京城也没有睡哪个歌姬？”
丫鬟点头：“这倒是真的，奴婢从大房那边打听到的，说是宫里赏了八个歌姬，三爷都让给了世子爷。”
纪纤纤咬牙：“这个三爷，你说他是真的不近女色呢，还是真喜欢殷氏，别人都看不进去了？”
丫鬟猜测道：“应该是前者吧，三爷那人，像块儿冰似的，反正奴婢是想象不出他会对谁热乎起来。”
纪纤纤心念一转，想到了温如月。
别看她经常拿魏曕与温如月的青梅竹马去刺激殷蕙，其实她自己清楚，魏曕在温如月面前同样是那副冷样子，最多温如月有什么事求他帮忙，魏曕都会帮罢了，更像个好表哥。
青梅竹马都换不来魏曕的温柔，殷氏何德何能？
命好罢了，让她嫁了三爷。
晌午魏曕也没有见到殷蕙，看丫鬟，丫鬟还是说她身子不适，正睡着。
以前她来月事也没有这般过，难道是昨晚爬上爬下的着了凉？
趁午饭还没端上来，魏曕去了内室。
房间里面静悄悄的，魏曕站在床边，隔着一层薄纱帷帐，看见她侧着身子朝外而躺，乌发凌乱，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眉头也皱着，仿佛正在承受什么不适。
看了一会儿，魏曕悄然退了出去。
吃过午饭，他抱着衡哥儿坐到廊檐下晒太阳，初冬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衡哥儿坐在爹爹怀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银盏与乳母恭敬地伺候在左右。
魏曕忽然问银盏：“夫人以前来月事，也会如此？”
银盏眼眶都发酸了，小姐在娘家时多受老爷的宠啊，嫁到王府快两年了，三爷连小姐喜欢什么怕什么都不了解，今日总算想起过问一下了。
她低下头道：“后面几日还好，第一日总要痛上一天，请了郎中看过，也吃过几服药，都没有用，只能忍过去。夫人怕您担心，从来都硬挺着，今日肯定是挺不住了，才在您面前失了礼数，还请三爷莫要责怪夫人。”
衡哥儿突然吐了一点口水出来。
魏曕拿柔软的棉布帕子替儿子擦掉，随口对银盏道：“你去伺候夫人吧，这边不用你。”
银盏忐忑不安地走了。
乳母继续木头似的站在一旁，半个字也不敢在三爷面前多说。
魏曕还在逗儿子，安顺儿从前面过来了：“爷，王爷叫您去趟存心殿。”
魏曕立即将儿子交给乳母，匆匆离去。
存心殿在前朝，如果燕王在前朝召见几个儿子，那肯定是为了正事。
从澄心堂到存心殿，魏曕疾步而行，穿过重重宫门，终于来到了燕王面前：“儿子见过父王。”
燕王抬头，就见儿子还在努力地调整呼吸，不由笑了：“不是什么急事，来人，给你们三爷端碗茶。”
很快就有宫人奉了茶上来。
魏曕看眼父王，奉命喝了两口茶。
这时，殿外又有人求见，乃是燕王身边三个护卫指挥使之一的冯谡，手下统领了一万八千人马。
冯谡进来后，先朝燕王行礼，再朝魏曕点头致意。
燕王笑着对魏曕道：“你武艺好，先前让你做文职有些浪费了，明日开始，你到冯谡手下做副指挥，好好跟着你冯叔学习，北地两国都不老实，以后有你带兵的机会。”
燕王无法插手燕地其他文武官员的任命，但他身边的三个护卫所完全归他掌管，包括里面大小武官的选拔任命。
如今燕王膝下三个成年的儿子中，世子爷魏旸协理平城的田地税收，二爷魏昳协理平城的刑罚诉讼，魏曕是第一个可以插手燕王手中兵权的人。
“谢父王器重，儿子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燕王相信自己的眼光，叫儿子起来，再对冯谡道：“老三太年轻了，你尽管调教，武将就是要多吃苦头才能成才。”
冯谡与燕王年纪相当，乃是燕王的心腹武将，王爷将三爷给交给他，他自然承诺会对三爷倾囊相授。
燕王还有别的事，让两人先退下了。
冯谡与魏曕道别：“三爷且休息，明早我再带您去卫所熟悉事务。”
魏曕颔首，目送冯谡离开，他才朝后宫走去。
凛冽的北风迎面吹来，魏曕胸口却一片炽热，原来父王让他娶殷氏并非彻底放弃了他这个儿子，原来父王还会委他以重任。
回到澄心堂，魏曕钻进书房就不出来了。
直到窗外夜色降落，魏曕才惊觉时间居然过得如此快，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他又来了后院，这一次，总算见到了殷氏。
殷蕙歇晌起来后肚子就好受多了，吃了一碗红枣粥，气色也恢复了几分。
“明早您就又要早起当差去了，天越来越冷，您记得多穿些。”
坐在暖榻上，殷蕙很是关心般嘱咐魏曕道。
当然，这只是为了维持夫妻和睦的表面功夫罢了，总不能真就一句话也不与魏曕说了。
魏曕瞥了她一眼，道：“父王要我去护卫所做事，以后可能会经常宿在兵营。”
殷蕙怔了一下，忽然僵住的笑容像极了听闻丈夫要住在外面而泛起的失落。
至少屋里伺候的金盏、银盏都是这么以为的。
魏曕逗逗儿子，再朝她看去。
殷蕙的神情还是有些复杂，却知道此刻该说些恭喜的话：“您武艺好，父王这是知人善任，只是兵营条件不如王府，起居上要辛苦您了。”
魏曕没有错过她脸上的复杂情绪，他想，殷氏还是在意他的吧，不希望他常住外面。
毕竟是个女人，身子给了他，孩子也为他生了，怎么可能心里没他？
明早就要去卫所，今晚魏曕还是宿在了前院，有些事情要准备。
殷蕙一个人躺在床上，怀里抱着汤婆子，脑海里全是事。
上辈子魏曕从京城回来后，也领了去卫所的差事，毕竟还年轻，被燕王委以重任，魏曕很高兴，那几日逗衡哥儿时露出的笑容都更深一些。
只是，魏曕的运气不太好，他才进卫所不久，好像是冬月吧，一次校场比武，魏曕与指挥使冯谡的儿子冯腾切磋时，冯腾不慎摔落马下伤了脖子，从此肩膀以下都不能动了，成了一个废人。
这完全是一场意外，但卫所里围观那场切磋的将士们都认为是魏曕下手太重，导致了冯腾的重伤。冯谡是否迁怒了魏曕，无人知晓，但唯一的儿子废了，冯谡深受打击，向燕王辞了指挥使一职，燕王再三挽留也留不住，只好放冯谡离去。
冯谡走后，燕王换了新的指挥使，也撤了魏曕的副指挥使一职，随便安排了个不起眼的差事。
魏曕变得更冷，沉寂了一年多，直到咸宁十年边关战事起，魏曕在战场立了大功，才重新赢得了燕王的倚重。
而魏曕郁郁寡欢的那一年多，殷蕙的日子也非常煎熬，外有看不起她的妯娌们，内有冰山一样的丈夫，她真是在魏曕面前喝口水都要心惊胆战。
不行，她得想办法阻止魏曕与冯腾切磋，既避免燕王损失一位心腹，也避免魏曕无辜受牵连，影响她与儿子。
魏曕去卫所了当了一日的差，傍晚回来时，魏旸、魏昳带着老四、老五，都来了澄心堂，贺喜他换了新差事。
魏曕不善言辞，只说今晚他做东，请兄弟们在澄心堂吃饭。
魏昳道：“王府里的饭菜都吃腻了，你这边还能有什么新花样不成，依我看啊，后日正好休沐，你请我们去酒楼里吃席才是。”
魏曕便痛快应了。
送走几个兄弟，魏曕换过常服，去了后院。
殷蕙一直在等着呢，奇怪道：“大哥他们都来了，您怎么没留他们在这边吃？我都吩咐厨房加菜了。”
魏曕道：“二哥要我后日请他们去酒楼。”
殷蕙懂了，魏昳一直都是个好热闹的，只是也很会见风使舵，魏曕被燕王器重，魏昳就与魏曕称兄道弟，魏曕出了事，魏昳便连个人影也不见了，世子爷魏旸至少还会带着三郎来澄心堂坐坐，四爷、五爷也一直敬重魏曕这个哥哥。
“那您明早就叫人去订好酒楼吧，飘香楼的酒很不错，不知您喝过没有。”
殷蕙摆出贤妻的谱儿，主动给平时很少去外面下馆子的皇孙夫君推荐道。
魏曕看看她，问：“你喝过？”
殷蕙笑道：“祖父爱喝，只是飘香楼的东家跟他不对付，他都是拐着弯叫别人买来偷偷喝。”
能让死对头偷喝也要喝的酒，肯定是好酒了。

第18章
入夜，金盏、银盏伺候殷蕙洗脚。
“夫人，咱们家的吉祥酒楼在平城鼎鼎有名，您怎么叫三爷他们去李家的飘香楼？”
金盏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帮主子搓脚一边不解地问。
殷蕙笑：“这叫举贤避亲，我可不想让三爷觉得我是在替自家酒楼拉客。”
上辈子她推荐的也是飘香楼。
她与魏曕的婚事，对殷家是荣耀，魏曕可不那么以为，若再请兄弟们去妻家酒楼喝酒，更有占妻族便宜之嫌，显得穷酸小气。以魏曕的骄傲清高，她就是打断魏曕的腿要抬他去吉祥酒楼，魏曕也会挣扎着翻下去，坚决不踏入吉祥酒楼一步。
爱去不去，殷家的酒楼也不差他们这一桌酒席的进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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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魏曕仍然住在前院，次日早上他照旧带着长风离开王府，只是离开不久，他吩咐长风道：“你先去打听打听殷家与飘香楼的东家有何过节，再去订一家与这两家无关的酒楼。”
长风领命。
主仆俩就此分开，一个骑马出了平城，一个去城里最繁华的主街打探起来。
快到晌午时，长风也来了卫所。
魏曕待在自己的营房，正准备吃午饭，他与冯谡等军官共用一个小厨房，饭菜肯定比士兵们的好，但也就是稍微精致点，两荤一素一汤，并没有特别讲究。
两个侍卫在外面守着，通传过后，让长风进去了。
“爷，我都打听清楚了。”
“殷、李两家原是世交，殷老爱喝李家飘香楼的酒，但凡要宴请客人，都会去飘香楼订桌吃席。有一年，咱们夫人才五六岁吧，殷老带着夫人去李家做客，李家也有几位小姐，与夫人玩闹时不知起了什么争执，对夫人口出不敬，气得夫人嚎啕大哭，殷老一生气，带着夫人走了，后来还从各地请了名厨过来，开了吉祥酒楼，抢了飘香楼不少生意，从此两家就杠上了，不过只是断了往来，倒也没有什么龌龊算计。”
魏曕默默听着，脑海里好像出现个五六岁的殷氏，受了排挤，便像衡哥儿那般哇哇大哭，脸上挂满泪珠。
她的眼睛又大又漂亮，睫毛长长的，若是哭起来，应该会很讨长辈怜惜。
小孩子之间的口角罢了，殷老竟然为此开了一家酒楼，足见他对殷氏的宠爱。
“你订了哪家？”魏曕问。
长风道：“平城有三大酒楼，殷家的吉祥酒楼汇聚天下名菜，李家的飘香楼更擅长北地的菜色，配上好酒，还有一家仙客来，主打淮扬菜，酒楼装潢也很雅致，我就在仙客来订了一张雅间。对了爷，仙客来还有一个特色，就是里面养了一些擅长弹唱的歌姬，专门服侍雅间客人，东家问我要不要安排歌姬，我叫他们预备上，爷若是不喜，去的时候我再跟东家说一声，免了弹唱。”
魏曕想了想，道：“安排吧。”
既然仙客来有这个特色，其他雅间定有弹唱之声传出来，独他这边没有，二哥定会调侃他小气。
老五才十二，即便二哥有什么花花心思，也不会当着老五的面胡来，歌姬在场便只是弹唱怡情。
月底这日的黄昏，五兄弟在东六所的所门前碰头，一块儿出了王府。
“老三，这事你跟父王说了吗？”骑在马上，魏昳有些担心地问。
魏曕道：“说了，父王叫咱们早些回来，别在外面耽搁。”
言外之意，喝酒吃席可以，谁也别想在外面眠花宿柳。
魏昳失望地摸了摸鼻子。
世子爷魏旸笑道：“三弟订了哪家酒楼？”
魏曕看眼魏昳，道：“仙客来，听说他家的歌姬弹唱不错。”
魏昳的眼睛立即恢复了神采，指着魏曕啧啧道：“好你个老三，平时以为你多正经，原来也深谙此道。”
魏曕淡淡一笑：“二哥尽兴便好。”
魏旸则提醒道：“老四老五都在，你悠着点，真带坏了他们，就等着父王处置吧。”
魏昳瞥眼两个少年郎，遗憾地想，早知道老三这么开窍，他就不叫上两个弟弟了。
兄弟五个骑着马，很快就到了仙客来酒楼。
除了燕王，他们便是平城最最尊贵的客人，仙客来的东家亲自将五位爷迎到了雅间，还安排了五位据说只卖艺不卖身的貌美歌姬过来弹唱。
五位歌姬，一个弹琴，一个怀抱琵琶，一个吹笛一个吹箫，还有一个坐在四女中间，合乐唱曲。
二爷魏昳挑了一个正对着歌姬们的席位，眼睛就再也无法从歌姬们身上移开了。
魏旸扫视一眼五女，虽然个个美貌却远不能打动他的心，便与魏曕、老四、老五说起话来。
有人欣赏歌姬，有人品尝美酒佳肴，有人纯粹享受王府外的热闹，兄弟几个都很尽兴。
酒席吃到一半，魏昳做主，要歌姬们退下。
然而没喝一盏茶，魏昳也站了起来，笑着道：“喝多了，我出去一趟，你们慢慢吃。”
魏旸无奈地摇摇头。
魏曕只当不知道他去做什么，至于老四、老五，是真不知道吧。
天色暗了下来，宴席快要结束时，魏昳终于回来了，脸庞泛红，眼中残留欢愉后的痕迹。
魏旸低声道：“你这样，也不怕回去后二弟妹说你。”
魏昳扯扯自己的衣襟，让他帮忙闻闻有没有脂粉味儿。
魏旸偏过头去，一脸不屑。
魏昳又凑向魏曕，然而他才露出这个意思，魏曕便走开了。
魏昳大笑：“看看老三，从小就爱干净，不就是一点脂粉味儿吗，难不成你还没闻习惯？”
魏曕蹙眉，魏旸猛地扯了一把魏昳的袖子。
歌姬们可以随便编排，二弟却不该将三弟妹牵扯进来。
魏昳察觉自己的失言，忙举杯向魏曕赔罪。
魏曕知道他喝多了，没与他计较。
清醒的扶着喝醉的，五兄弟前前后后走出了仙客来。
夜幕初降，但距离宵禁还有半个时辰，街道两侧的铺子前都挂起了大红灯笼，仙客来对面，就是一家首饰楼。
魏昳盯着首饰楼的匾额，忽然道：“我去那边看看。”
老四魏昡打趣道：“二哥是想买样首饰给二嫂赔罪吧？”
魏昳一脚踹了过去：“我给她赔什么罪，我是高兴她给我生了个女儿，赏她点好东西，你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懂个屁。”
魏旸皱眉道：“行了，你快去快回，我们在外面等你。”
魏昳都站不太稳了，魏曕主动扶住他的胳膊，陪着去了首饰楼。
这个时候，首饰楼里都没有客人了，一个女掌柜啪啪地拨打着算盘，两个小伙计在打扫柜台。
突然来了两个衣裳华贵的公子，女掌柜登时打起精神来：“两位公子要买首饰吗？”
魏昳醉眼朦胧，一身酒气地道：“少废话，把你们这最新鲜最贵的首饰都拿出来，差的爷看不上。”
女掌柜最喜欢这样的豪客了，提着裙摆蹬蹬蹬跑到二楼，一口气抱了十来个锦盒下来，一一打开，在柜台上摆了一溜。有的匣子里是一整套首饰头面，有的匣子里全是簪子，有的全是耳坠儿，样样齐全，或珍珠或宝石或金银翡翠，在灯光下琳琅满目。
魏昳双手撑着柜台，挨个看看，看到一半，拿了一只通体赤红的红玉镯子出来：“就这个吧，多少银子？”
女掌柜笑眯眯地报了一个数，报完还悄悄瞄了眼魏曕。
她报的价钱肯定虚高了，糊弄的就是魏昳这种有钱且喝醉的人。
魏曕看破没有说破，一手扶着魏昳，一手默默地将一个匣子推给女掌柜。
女掌柜试探着问：“您二位一起结账？”
魏曕：“各付各的。”
他长得太冷，不容糊弄的气势也摆在那，再加上他并没有拆穿女掌柜报给魏昳的虚价，女掌柜也就没有跟他玩虚的，报了一个很实诚的价格，一个换成别的客人，浪费半天唇舌女掌柜都未必会同意的价。
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魏昳眼看着魏曕拿起一个匣子揣到怀里，这才意识到魏曕也买东西了，手指点着魏曕笑起来：“原来你也是个怕媳妇的。”
喝醉的人，无意承认了他自己怕纪纤纤的事实。
魏曕不屑解释，一手抓着魏昳的肩膀，大步朝外走去。
首饰楼的门重新关上，一个小伙计凑到女掌柜身边，奇道：“掌柜的，你怎么没宰那个冷面公子？”
女掌柜颠颠刚到手的银子，笑道：“你都说他是冷面公子了，我还宰他，嫌命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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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
燕王今晚自己睡的，正洗脚的时候，大太监海公公进来了，笑着禀报道：“王爷，几位爷刚刚都回来了。”
燕王：“瞧着如何？”
海公公：“世子爷、三爷都还好，二爷、四爷、五爷多多少少都有些醉意。”
燕王哼道：“没出息。”
他没有指名道姓，海公公也只低头听着。
畅远堂。
魏昳喝了醒酒茶，擦擦脖子脸，又换了身袍子，才带着新买的镯子去看纪纤纤。
纪纤纤坐在床上，审视着打量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魏昳撒谎不眨眼睛：“老四、老五难得出趟门，舍不得回来，不过我陪他们逛的时候，经过一家首饰铺。”
说着，他献宝似的拿出了那支镯子。
纪纤纤接过镯子，套在手腕上看了看，昵着他道：“本来我没有怀疑你什么，现在却有点怀疑了，如果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你会平白给我献殷勤？”
魏昳连叫冤枉。
纪纤纤让他趴下来，方便她闻他的头发，魏昳怕露馅儿，突然抱住纪纤纤亲了起来。纪纤纤一开始还骂他，奈何怀孕生子耽搁了太久，魏昳一撩拨她便也动了情，两口子搂搂抱抱就把今晚的宴席揭过去了。
“你去首饰楼给我买东西，世子爷他们就在外面干等着？还是也进去了？”
关键时刻，纪纤纤及时拦住魏昳，把玩着镯子问道。
魏昳了解她好比较的小心眼，笑道：“大哥在外等着，三弟陪我进去的，他好像也挑了一样，我没看清楚。”
纪纤纤的嘴角就翘了起来。
她从未将殷蕙看在眼里，只暗暗与徐清婉较着劲儿，有了这支镯子，回头又可以去刺激徐清婉了。
澄心堂。
魏曕身上沾了魏昳的酒气，回来后先让安顺儿备水。
安顺儿道：“夫人还没睡，您在哪边洗？”
她月事在身，魏曕肯定不过去了，只让安顺儿去后院禀报一声，就说他已经回来了，她不必再等。
安顺儿低头退下了。
魏曕脱了外袍丢在一旁，再把怀里的长条锦盒取了出来，打开看看，重新盖上，放去了书房。

第19章
殷蕙十月初六生辰，初五这晚，金盏特意叫厨房擀了长寿面，粥也煮了，以防三爷不爱吃面。
魏曕过来后，殷蕙笑着问他：“今晚厨房有面也有粥，您想吃哪口？”
魏曕抱着衡哥儿，漫不经心地道：“面吧。”
殷蕙就朝金盏使了个眼色，面条早就擀好了，可以煮起来了。
很快，晚饭摆到了桌子上，魏曕、殷蕙一人一大碗面，面条擀得只有柳条尖那么细，根根劲道透亮，辅以酸菜、火腿丝、荷包蛋，香气扑鼻。桌上另摆了煎饺、醋酱、辣酱等小碟子，方便主子们自己调味儿。
衡哥儿也得了一小碗长寿面，薄薄的面皮煮得烂烂的，筷子都夹不起来，只能用勺子舀着喂。
小家伙一点也不挑食，喂什么都吃得津津有味。
“咱们衡哥儿看起来比四郎还要大了。”殷蕙同魏曕聊了一句，别的话题他不感兴趣，与衡哥儿有关的，他能听进去。
魏曕果然接话了：“你们最近去过畅远堂？”
殷蕙：“没，庄姐儿太小了，天又冷，怕带了寒气过去。”
万一庄姐儿有个头疼脑热的，纪纤纤还要怪在她头上。
魏曕：“嗯，一个小一个弱，那边少去。”
魏昳好色，平时还能稳住，万一喝了酒，她又撞上去，平添是非。
殷蕙只当他也担心二房的两个孩子容易闹毛病，应了。
饭后，魏曕抱着衡哥儿去了次间。
金盏朝殷蕙看来的眼里就带了笑，前几天夫人月事，三爷连着在前面住了好几晚，今晚总算不走了。
殷蕙瞪了金盏一眼，傻丫头，有什么可笑的，这只能说明魏曕算着日子呢，没有好处他便懒得陪她睡。
交待丫鬟们一些事，殷蕙也去了东次间。
临窗的暖榻上，魏曕盘腿而坐，衡哥儿稳稳地坐在他对面。
魏曕将一个老虎布偶扔到了衡哥儿面前，衡哥儿双手一起抓到布老虎，捧起来咬两口，再往爹爹那边丢，当然丢得不远。魏曕探身捡起布老虎，再丢给衡哥儿。
父子玩耍的画面本该温馨，偏偏魏曕一张冷脸，不像在逗儿子，倒像在训练孩子。
殷蕙去了内室，没有打扰魏曕陪孩子，当差的男人早出晚归的，只有这会儿能与孩子亲近。
魏曕陪衡哥儿玩了两三刻钟，才让乳母抱衡哥儿去睡觉。
殷蕙先洗了脚，穿着一双红色缎面的软底睡鞋，坐在镜子前悠悠哉地通着那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魏曕挑帘进来，她歪着头与他对视一眼，笑笑，继续看向镜中的自己。
魏曕坐到床上，金盏、银盏端着水来伺候。
魏曕垂着眼，但余光能看到梳妆台前的殷氏，可能是高兴她明日要过生辰了，今晚她穿得十分艳丽，一身大红色绣金线牡丹镶边的绸缎中衣，脸微微朝他这边偏着，长长的睫毛却低垂，认真地看着那一手在牛角梳齿间流畅穿梭的发丝。
这样的角度，她丰盈的唇好像更艳了，红衣衬托出的脖颈肌肤也更白了，耳垂上的红玛瑙坠子忘了摘。
突然，她放下了梳子。
魏曕敛眸。
殷蕙步伐舒缓地来到床边，从他身边爬了上去，一双雪白的天足一闪而过。
金盏、银盏终于端着铜盆告退。
魏曕偏头，看见她朝他这边躺着，漂亮的眼睛巴巴地瞅着他，目光相撞，她脸一红，飞快地转了过去。
那眼神那姿态，明明是欲迎还拒。
所以，他连着几晚没过来，她也是想他的吧？那一身艳丽的红妆也是为了他。
留着灯，魏曕直接掀开了她这边的被子。
“身上可干净了？”
“嗯。”
魏曕便动起手来。
也许上次的那场半途而废叫两人都吊足了胃口，魏曕似火，殷蕙也大胆了很多，仿佛怕他又莫名离开。
势均力敌，酣畅淋漓。
魏曕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几个字眼。
殷蕙藤蔓般靠在他的肩膀，随着他一起平复呼吸。
“早上我去给娘请安，她跟我说，明日是你生辰。”
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臂，魏曕声音沙哑地道。
殷蕙睫毛一动，喜道：“娘居然还记得我的生辰，真好。”
魏曕拍拍她的肩膀，趁殷蕙挪开的时候，下了床。
殷蕙裹紧被子，平躺着看他披上中衣，绕过屏风，一会儿又绕过来，面无表情地递给她一个锦盒：“随便挑了一样，看看是否喜欢。”
殷蕙抱着被子坐了起来，上辈子嫁了魏曕十年，他也没有送过她生辰礼，只偶尔带回一些赏赐。
心里惊讶着，手已经拿起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牡丹花金簪，那层层叠叠的牡丹花瓣乃是用红晶石镶嵌而成，外围嵌几片碧绿色的晶石叶子，精巧别致，栩栩如生。
殷蕙看了又看，瞥见魏曕还站在床边，忙道：“喜欢，叫您破费了。”
魏曕不置可否，转身去了浴室。
殷蕙望着他的背影，再看看簪子，试图分析出魏曕突然送礼的动机。
因为要来睡她，不好意思空手而来？
应该不是，魏曕素来是想睡就睡的，才不会顾及她的心情。
肯定是温夫人的提醒起了作用吧，她与温夫人的关系更亲近了，温夫人叫魏曕送礼，魏曕不好不听。
穿上那身被魏曕揉得皱巴巴的红色中衣，殷蕙走到梳妆台前，用新收到的牡丹簪子别个懒散却妩媚的发髻，殷蕙也去了浴室。
魏曕正在擦拭身体，他沐浴时不喜丫鬟伺候，突然听到推门声，魏曕的脸色就沉了下来，等他看清来人是谁，才收起了通身的肃杀之气。
殷蕙一手从后面掩上门，一手伸到面前，用宽松的衣袖挡住眼睛，好似羞涩不敢看他。
魏曕手上继续擦着，一双丹凤黑眸意外地看着渐渐靠近的妻子，她在这方面脸皮很薄，很少会与他一起来沐浴，今晚怎么闯了过来？
“我戴着好看吗？”
离他近了，殷蕙放下袖子，闭着眼睛问道，脸蛋红红的，无限娇羞，实则又大胆无比。
魏曕看着这样陌生又新鲜的她，攥攥手里的帕子，又丢到了一旁，走过来，竖着将她抱过底下那一圈挡水的台阶，再将她背对自己放到了擦拭区中间的柱子前。
红衣落地。
殷蕙咬着唇，慢慢撑紧了那柱子。
过了半个时辰，魏曕才抱着殷蕙走出了浴室。
殷蕙脸缩在他怀里，只露出红红的耳垂。
金盏、银盏站在外面，被这一幕惊得齐齐低下头去，天啊，夫人嫁过来快两年了，这还是她们第一次看见三爷抱夫人！
内室，魏曕将殷蕙放到了里面的被窝。
连着两次，他准备睡了，没想到熄了灯刚躺好，她竟然钻到了他这边，没等他开口，她便紧紧地抱住了他。
魏曕神色复杂地看着床顶的帐子，难道她还没够？
殷蕙想要的自然不是他想的那个，拿脸贴着他的肩头，殷蕙低低道：“三爷，之前我不是跟您说过吗，我怕底下的管事糊弄我，准备学学打理铺子，我还跟周管事约好了，每月初七会在锦绣楼对账，可是，我又担心自己月月出去不好，您觉得呢？”
魏曕的理智快速回笼。
她就从来没有用这么娇滴滴的语气与他说过话。
他好像明白她今晚打扮的那么漂亮的真正意图了，也明白她为何敢追去浴室诱惑他。
魏曕不喜欢她这种算计。
只是，他的确很享受她今晚的表现。
就算她另有所图，至少也付出了报酬。
“可以去，但不能再多了。”魏曕道。
殷蕙心里一喜，很好很好，总算今晚没有白忙活。
“谢谢三爷。”高兴之下，殷蕙抬起头，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魏曕皱眉，沉默片刻，道：“睡吧。”
殷蕙麻溜地回到了自己的被窝。
魏曕这才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她刚刚亲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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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这日，殷蕙如约来了锦绣楼。
账本有些问题，她一一问出来，周叔一一作答。
生意上的事谈完了，殷蕙看看街上走动的百姓，忽然心中一动，问周叔：“王爷身边有个叫冯谡的指挥使，您可听说过？”
周叔笑道：“夫人忘了咱们家是做什么的了？商贾之家想要在一个地方立足，首先要掌握的不是对头商家的消息，而是该地官员的情况。不说官商勾结，至少咱们不能得罪当官的。”
殷蕙喜道：“那您快给我讲讲冯家的事。”
周叔反问道：“夫人为何要打听冯家？莫非冯家与三爷有什么过节？”
殷蕙：“没有，您想多了，王爷要历练三爷，安排三爷在冯谡手下做副指挥使，所以我想了解了解那边的事。”
周叔懂了，开始将他知悉的冯家之事说给殷蕙听。
冯谡本家在京城，只有他跟着燕王来了平城，并在平城娶妻生子。冯谡与妻子恩爱无比，家中并无妾室，只是这么多年下来，夫妻俩只得了冯腾这一个儿子，自然十分宠爱。
冯腾好武，身手了得，最喜以武会友，结交了一批年轻的武官。
“周叔，冯腾身体如何，可有什么隐疾？”
“这倒不曾听说，通常习武之人身体都很强壮啊。”
“那，冯腾可有什么令人不喜的缺点？”
“这，我还真不知道，回头我叫人打听打听？”
殷蕙便交待周叔：“凡是与冯腾有关的事，好的坏的，事无巨细，我都想知道，当然，您悄悄打探，尽量别叫人察觉。”
周叔一口应了下来。
殷蕙想，魏曕与冯腾的切磋发生在下个月的月中，只要下月初七见面时，周叔能提供有用的消息，她就还有机会阻拦。

第20章
十月里下了一场大雪，连下三日，纷纷扬扬的雪花终于停下时，院子里的积雪都有一尺多深了。
金盏、银盏带着丫鬟婆子们扫雪，呵口气便是一团白雾。
殷蕙抱着衡哥儿坐在厅堂门口看，旁边摆着炭盆，娘俩谁也冷不着，清冽的空气闻起来还很舒服。
“衡哥儿想不想爹爹啊？”殷蕙笑着问。
衡哥儿看丫鬟们铲雪看得起劲儿，这边的丫鬟停下来休息，他马上歪过脑袋看另一边的丫鬟，看得出来，是一点都没想他爹。
殷蕙握了握儿子的小胖手，暖呼呼的。
这场大雪将魏曕留在了城外的兵营，再加上雪前他就在兵营住了两晚，一晃眼又五日没见到儿子了。
那十年里的事，一些大事殷蕙记得清楚，似魏曕究竟在雪后第几日回来的这种琐事，殷蕙早忘了，也懒得费劲儿去想。
总之无论中间遇到什么挫折，魏曕都会在战场上立下功劳，最后也会顺顺利利地册封蜀王，安危上无须她担心。
她需要做的，就是过好自己的日子，帮魏曕少走一些弯路，再照顾好孩子。
雪扫了一半，长风回来了，说魏曕这会儿在存心殿。
殷蕙的记忆被这话唤醒，想起来了，今日魏曕虽然回了王府，却马上又被燕王打发出去巡视燕地各处的灾情，得一直忙到月底，连二房庄姐儿的满月宴都没能参加。
果不其然，没多久魏曕就满身风雪地回来了，让安顺儿在前面收拾他外出要带的衣物，他抓紧时间来看儿子。
一家三口坐在东次间的暖榻上，魏曕抱着多日不见的衡哥儿，眼里好似再无旁人。
殷蕙却注意到，他手背上多了几处冻伤。
军营那种地方，殷蕙虽然没去过，也能想象其中的艰辛。
殷蕙带着银盏去了内室。
“防冻膏都放在哪里了？给三爷装几盒吧。”殷蕙站在一排楠木箱笼前，吩咐银盏道，这种小东西，向来都是丫鬟们打理。
银盏就打开一个箱笼，蹲在那里取防冻膏。
殷家的生意遍布天南海北，商队有时候会出海，有时候会去塞外，炎热寒冷种种艰苦条件都要经历，吃得苦头多了，慢慢地也就研制出了一些去暑防寒的好东西。就像防冻膏，大小药铺都有，殷家铺子里的却是最最管用，一入冬，殷墉也叫人送了一箱子过来。
银盏一口气装了满满一匣子，足足有二十盒。
主仆俩正要出去，魏曕进来了。
银盏看眼夫人，将匣子放到桌子上，低头退了出去。
“这是什么？”魏曕看着那匣子问。
殷蕙朝他的手努努嘴：“防冻膏，您也不知道爱惜身体，手上都有冻疮了。”
说着，殷蕙走到洗漱架旁，这里放了一壶刚烧好的热水，她提起铜壶倒了些水进铜盆，白雾升腾而起，再兑些凉水，转身对站在那边的男人道：“过来吧，您先洗洗手。”
魏曕走过来。
殷蕙替他卷起袖子，没等她帮忙，魏曕自己伸到盆子里去洗了。
殷蕙便拿着干巾子在旁边候着，垂眸与他说话：“您不爱听我啰嗦，其他的我也就不多说了，只是这防冻霜您千万记着涂，只要湿了手后都要涂，不然落下冻疮的病根，年年都要犯，又痒又疼。”
燕王虽然严格，对他的五个儿子却也关心，办错差事要罚，可如果叫燕王看见他的三儿子手上满是冻疮，心里定会责怪她这个儿媳妇不会照顾男人。
为了自己的贤妇名声，殷蕙也得照看好魏曕的身子，不能放纵他自己糙下去。
魏曕没说什么。
殷蕙帮他擦干手，再去挖了两坨防冻膏来，分别替他涂上，手心手背都抹匀了。
两个人，四只手翻来转去地贴在一起，殷蕙是没想什么，直到魏曕突然出手，将她拉到屏风之后，抵在了床柱上。
殷蕙深深地吸了口气。
魏曕在她耳侧道：“等会儿就走了，不好耽搁太久。”
所以能省的步骤都得省。
殷蕙理解，燕王派他去办大事，他若在后宅流连太久，燕王会怎么想？
她尽量放松自己。
魏曕眼里的她，长长的睫毛低垂，显得很乖很乖，脸色初时苍白，渐渐红润起来。
外间的传言不虚，她的确当得起燕地第一美人的赞誉。
“照顾好衡哥儿，无须担心我。”
整理他并未怎么乱的衣袍时，魏曕看眼床上道。
殷蕙掩在一床锦被当中，有气无力地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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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曕不在王府，除了温夫人会惦记他，对燕王府的其他人来说，他在与不在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十月二十一，畅远堂为庄姐儿庆满月。
魏昳、纪纤纤都是好容貌，才满月的庄姐儿也是个小小的美人胚子了，小小的脸蛋，眼睛大大的，瞧着就让人喜欢。
乳母们带着几位小郎在东暖阁里玩耍，殷蕙等女眷坐在西暖阁。
长辈们都还没到，这边只有妯娌三人、魏杉、魏楹两个姑娘。
纪纤纤伸手逗弄襁褓里的庄姐儿时，露出一截白皙的腕子，以及一支红艳艳的镯子。
魏杉多看了两眼，笑道：“嫂子这镯子真好看，新买的吗，以前都没见你戴过。”
纪纤纤闻言，一边摸了摸镯子，一边笑盈盈地道：“上个月你三哥请兄弟们吃酒，酒楼对面刚好是家首饰楼，你二哥一时兴起，去给我买了这支镯子，大嫂瞧瞧如何？我是真没想到，平城的小铺子里也能有这么好的货色。”
她还真把镯子取了下来，递给徐清婉过目。
徐清婉自然要夸赞一番的，笑容端庄温和。
纪纤纤重新戴好镯子，美眸一转，看向了殷蕙：“对了，我听二爷说，三爷跟他一起去了首饰楼，还给三弟妹买了一样东西，啧啧，三爷看着冷，居然也有贴心的时候，三弟妹快告诉我们，三爷送了你什么好东西？”
殷蕙简直服了，纪纤纤这女人，养胎坐月子才安分没多久，一出月子马上又挑起事来。
“初六我生辰，三爷便顺手为我买了一支簪子庆生。”
她还算是新妇，魏曕送礼为她庆生也算分内之事，绝非什么腻歪，如此说，徐清婉该会好受些。
当然，殷蕙只是回答问题，并没有去看徐清婉，真看了，徐清婉不恼也得恼。
“啊，三嫂怎么没早说，早说我也给你预备一份礼物了。”魏楹马上接了殷蕙的话，姑嫂俩再一打趣，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
纪纤纤炫耀加讽刺徐清婉不得男人心的目的已经达成，也没有再挑拨什么。
殷蕙看看还什么也不懂的庄姐儿，想到这么漂亮的女娃娃将来会变得像纪纤纤一样，还经常挤兑她的衡哥儿，忽然就觉得小丫头一点也不可爱了。
晌午要开席时，燕王也抽空过来了，看到了襁褓里的小小孙女，也看到了五个大小不一的孙子。
大郎、二郎、三郎都会跑了，各有各的性情，燕王基本已经了解，只有四郎、五郎，一个病弱，一个还小，他见得不多。
见四郎还得让乳母抱着，燕王皱眉，问魏昳：“四郎还不会走？”
但凡燕王不笑，魏昳都心惊胆战，替儿子解释道：“会走了，只是冬日衣裳穿得多，走得又不利索了，干脆让乳母抱着。”
燕王让乳母把四郎抱过来，试着逗小家伙说话。
四郎瘦瘦的，看着可怜巴巴，平时见人少本就认生，面对威严的王爷祖父，小家伙都快哭了。
燕王很快就没了耐心，将四郎还给魏昳，不悦道：“孩子不能太娇养了，天气好的时候多抱出去走走。”
魏昳连连应是。
燕王又让乳母把衡哥儿抱过来。
孩子一到怀里，燕王先笑了：“好小子，比你四哥还要沉了。”
他一笑，衡哥儿也笑了，小脚丫子踩着祖父的腿就开始蹦跶起来。
燕王猛地想起臭小子踩痛他一次，忙将胖孙往外面挪了挪，再看看衡哥儿亮晶晶的大眼睛，神采飞扬的，燕王不由地点头赞道：“模样像你爹，看这力气，长大了也是练武的好料子。”
衡哥儿只管傻笑。
燕王稀罕够孙子们，就开始落座吃席。
一家人难得团聚，燕王也是难得有这闲功夫，一边吃饭，眼睛也四处看着，一会儿看儿子们这边，一会儿看两个女儿，更多的时候还是看孙子们那桌，至于妻妾与儿媳妇们，燕王半个眼神都没给。
很快，燕王又被衡哥儿吸引了，小家伙吃得真香啊，乳母喂一口他便吸溜一口，小哥哥们互相还说说话，他吃得全神贯注。对比明显的还是二房的四郎，每次乳母递了勺子过来，四郎都皱着小脸左右躲闪，尽管乳母足够小心仔细，还是弄脏了四郎的围兜。
燕王哼了一声，临走前对李侧妃道：“你跟老二媳妇说一声，让她别只顾着二郎、庄姐儿，四郎也是她的孩子。”
妻妾五人都在，燕王独独叫她说话，李侧妃心里正美呢，没曾想却听了一耳朵训斥，更挨了燕王一记眼刀。
李侧妃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里别提多窝火了。
满月席散后，李侧妃转头就将这火气发到了纪纤纤身上：“看你把四郎养成了什么样，王爷都挂在心上了，你再这么下去，真养废了四郎，王爷第一个饶不过你！”
纪纤纤小声嘟哝道：“四郎天生体弱，我能怎么办，带到我身边来，他姨娘舍不得，我也不敢，真出了事，外人还以为我容不下庶子。”
李侧妃：“跟我说这些没用，你才是四郎的嫡母，自己看着办吧！”
纪纤纤恨恨地攥了攥帕子。
早料到会挨骂，她还不如盼着公爹政事繁忙，没空过来吃席呢！

第21章
四郎的事都惊动燕王了，纪纤纤虽然心里不服，夜里还是与魏昳聊了聊四郎的教养问题。
“我话先说在前头，不是我之前不想好好带四郎，实在是他的身子太弱，交给亲娘养还三天两头出事呢，放我这边来，我是真不敢。”
纪纤纤坐在梳妆台前，一边通发一边斜睨着已经猴急地钻进被窝的魏昳。
想到四郎的小瘦猴子样，魏昳叹了口气，捏着额头道：“我知道，这事不怪你，今日父王就是看见五郎了，五郎养得那么好，他便觉得是咱们亏待了四郎。没事，再等等，等四郎长大了，方方面面都跟上来，父王也就放心了。”
纪纤纤哼了哼：“娘那边呢？今天她训我训得好凶，人家才刚出月子呢。”
她眼波勾人，魏昳笑着哄道：“娘纯粹是拿你撒气，过两日也就忘了，快上来吧，下面冷。”
纪纤纤这才扭着腰走了过来。
魏昳将人搂在怀里，贪婪地吸了一口妻子身上的香，柳姨娘的声音再好听，外面的歌姬再美，终究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土花野花，不如纪纤纤的国色天香。
魏昳见过那么多美人，一个个比过去，也就三弟妹殷氏能略胜纪纤纤一分。
奇怪的是，殷氏嫁过来这么久，以前怎么不显山不露水的，最近几个月才叫他越看越惊艳了？
罢了，殷氏再美都是弟妹，他是沾不着了，不如专心吃自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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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寒，大家都不爱出门，殷蕙也就安心地待在澄心堂翻账本，看累了就逗逗衡哥儿。
月底这日，殷蕙带上衡哥儿，照例去给徐王妃请安。
暖阁里坐着的都是熟面孔，只是殷蕙发现，徐清婉好像瘦了些。
她刚这么想，前面席位上的纪纤纤直接问了起来，很是关心地问徐清婉：“大嫂是不是病了，怎么才八九日不见，您这脸都瘦了一圈？”
徐清婉淡淡一笑：“是受了些寒气，喝了几服药，已经快好了。”
纪纤纤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天冷了，大嫂千万照顾好身体。”
徐王妃突然看向殷蕙：“叔夜出差这么久了，可写信说过归期？”
叔夜是魏曕的字。
殷蕙答道：“不曾，可能他就快回来了吧，不想再差遣信差跑一趟。”
徐王妃：“嗯，天寒地冻的，总是在外面跑也辛苦，下回叔夜再出远门，你记得安排俩丫鬟跟着伺候，小厮粗枝大叶的，不如丫鬟知冷知热。”
殷蕙面上笑着应了，心中却沉了沉，那十年里徐王妃可从来都没有掺和过她与魏曕的屋里事，今日怎么暗示她替魏曕张罗纳妾了？
纪纤纤瞥向徐清婉。
徐清婉低头喝茶，指尖泛白。
请安结束，三妯娌与魏杉、魏楹前后走了出来，两个姑娘不知道要去哪里玩，到了东六所，便只剩三妯娌了。
纪纤纤突然拉住殷蕙的胳膊，挽着她朝徐清婉笑了笑：“大嫂，听说大哥从京城带了一位妹妹回来，前阵子我坐月子不好出门，今日您带我们过去见见新妹妹如何？”
殷蕙一听，就想把胳膊抽出来，嘴上道：“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纪纤纤竟死死地抓着她。
殷蕙正准备踩她一脚，徐清婉笑了，看着她们道：“见见也好，免得日后撞见都不认得，你们就随我一道去颐志堂坐坐吧。”
纪纤纤笑了出来，终于肯松开殷蕙了。
殷蕙毫不掩饰地瞪了她一眼。
纪纤纤仿佛见了鬼，若不是徐清婉在旁边，她都要揪着殷蕙理论理论尊卑。
让乳母先抱衡哥儿回去，殷蕙默默地跟着纪纤纤去了大房的颐志堂。
徐清婉请她们在暖阁里落座，上了茶，聊了两句，再派人去请魏旸带回来的歌姬，也就是现今大房的孟姨娘。
当外面传来脚步声，纪纤纤笑着朝门口看去。
殷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
前世她就见过魏旸的孟姨娘，美自然是美的，眼尾上挑的狐狸眼一看就不像正经人，偏脸庞小小的，像个孩子般单纯，那种违和感反而令人印象深刻。
孟姨娘一进来，纪纤纤都看愣了。
孟姨娘柔柔弱弱地朝徐清婉行礼，一手仿佛无意般搭在肚子上。
这种小动作，殷蕙与纪纤纤都看懂了，孟姨娘有了身孕。
又受宠又有孕，难怪徐清婉会病了。
徐清婉再端庄，今年也才二十出头，想养成徐王妃那般荣辱不惊的心性，还要再多吃几年的盐。
“这是二夫人、三夫人，往后见了莫要失礼。”徐清婉淡笑着对孟姨娘道。
孟姨娘侧身过来，分别朝纪纤纤、殷蕙行礼，或许是没料到二女个个都十分美貌，她眼中露出惊讶来。
纪纤纤得意地笑了，这种下贱的歌姬，当真以为大家闺秀就没有美的吗，个个都似徐清婉？
殷蕙只是点点头，继续喝茶。
见过了人，徐清婉以身子不适为由，请两个妯娌走了。
离开颐志堂，纪纤纤又想起殷蕙对她的失礼了，趾高气扬地对殷蕙道：“一阵子没见，三弟妹的礼数怎么大不如从前了，我好心邀请你去看新来的妹妹，你竟然瞪我？”
殷蕙心平气和地道：“二嫂弄疼我了。”
纪纤纤刚要说话，一阵风忽地吹来，吹落殷蕙一缕鬓发，乌黑的发丝贴在殷蕙那张奶白水嫩的小脸上，有种无法形容的美。
纪纤纤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原本不被她放在眼里的三弟妹，变了，变得再难让人忽视。
可那又如何？
她笑着刺起殷蕙来：“我知道，你不敢得罪大嫂，可王妃的话你也听清楚了，提醒你给三爷添人呢。好端端的，王妃为何要管你们的事，还不是大嫂拈酸吃醋，王妃心疼了，凭什么大嫂都要受这种与人争夫的宠，你却能独占三爷的宠爱？现在明白了吧，你再怎么讨好人家也没有用，她过得好便不屑对付你，她心里不舒坦，你也别想独乐，就算她不动手，自有王妃替她撑腰，帮忙拉个垫背的陪着。”
殷蕙仿佛没听明白她这一大串，径自走了。
金盏寸步不离地跟着主子，走出一段距离，纪纤纤已经不见了身影，周围也没有旁人，金盏才担忧地道：“夫人，王妃真要你给三爷添人了？”
殷蕙点点头。
金盏急道：“这可怎么办？”
殷蕙笑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三爷愿意添人，你还能拦着不成？”
早晚会有温如月，魏曕真提前纳了别的妾，她也不在意。
到了下午，魏曕回来了，在存心殿陪燕王说了一个时辰，回澄心堂时，天都快黑了。
他在前院沐浴过后才来了后院。
殷蕙特意看了看他的手，还好，不但没有添新的冻疮，之前的也快养好了。
衡哥儿平时好像忘了自己有爹爹一样，当魏曕一出现，衡哥儿就笑起来，主动伸手要爹爹抱。
饭前父子俩相处的时间太短，饭后魏曕就又抱衡哥儿去了次间。
他有在后院过夜的意思，殷蕙怕他失望，趁衡哥儿爬到一旁的功夫，殷蕙凑到他耳后道：“我前日来的月事，还没断呢。”
魏曕看了她一眼，冷冷的脸配冷冷的眼，饶是殷蕙与他相处过十年，也没能在这双寒潭般的眼里看出什么情绪。
管他呢，该说的都说了，殷蕙先去睡了。
睡暖了被窝，魏曕来了。
他让丫鬟们退下时将灯灭了。
通常留灯就是今晚会要水的意思，不留，便是告诉丫鬟们，今晚不必备水。
屋里一黑，殷蕙也踏实了。
没想到，魏曕还是钻到了她的被窝。
殷蕙想了想，道：“今早我去给王妃请安，她问您何时回来，还心疼您在外面奔波辛苦，让我下次给您准备俩丫鬟，跟过去伺候，那，我提前调教俩丫鬟，等您下次出门，您好直接带上？”
魏曕：“不用，我不需要。”
嘴上是这么说，但殷蕙感受着他的手，觉得他很需要。
沉默片刻，她低声道：“您不需要，就怕王妃误会我善妒，不许您收用丫鬟。”
魏曕顿了顿：“那就买两个，安排在偏房，等我远行了，王妃再问起，你便说是我不愿带包袱上路。”
殷蕙再也无话可说，仗着夜色掩饰，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下巴处的冷漠线条。
按照那十年里魏曕的表现，他确实不喜欢用丫鬟，金盏银盏够熟悉了，也都小有姿色，魏曕也从未多看过她们一眼。
魏旸的孟姨娘那么美，想来京城派去伺候兄弟俩的其他七位歌姬也都是美的，魏曕依然无动于衷。
拒绝了那么多可以纳妾的机会、无视了那么多的美人，偏偏，他愿意纳一个守寡的温如月做妾。
所以，魏曕对温如月还是有情的吧，甚至只对温如月有情，她殷蕙若非因为燕王的命令嫁给魏曕做妻，少了夫妻的名分，可能有人将她打昏送到魏曕的床上，魏曕也不会碰她一下。
“不舒服，您别闹我了。”
按住他的手，殷蕙用商量的口吻道。
魏曕挪开手，眉头微锁。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抱怨过不舒服，即便是新婚夜，她都落泪了，也没吭一声。
殷蕙翻个身，背对他躺着，还装成无意般踢到他的小腿，提醒他去自己的被窝。
提醒很管用，魏曕掀开被子出去了，甚至还帮她将背后的被角掩了掩。
殷蕙睁着眼睛，一时睡不着，不想去回忆一些添堵的旧事，殷蕙转而去想周叔。
马上就是冬月初七了，希望周叔能打探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劝阻魏曕与冯腾切磋。
说出那十年？
魏曕能信吗？就算信了，他还敢再把她当正常的妻子看待吗？万一找个由头休了她，殷蕙就亏大了。
为了衡哥儿，为了殷家搭进去的两百万两银子，殷蕙也不会给魏曕休妻的机会。

第22章
因为提前得了魏曕的准话，知道自己每月出次门也没什么，至少魏曕不认为这是越规，这日初七，殷蕙就又来了锦绣楼。
周叔已经早早过来等着了。
天冷，锦绣楼的掌柜刘曼娘给殷蕙准备了一个崭新的紫铜小手炉，亲自端来茶水，刘曼娘就退下了。
殷蕙捧着手炉，期待地看向周叔。
周叔叹道：“夫人交给我的差事还真够难的，那冯腾公子自幼痴迷武学兵法，几乎是跟着冯指挥使在军营长大，军营里的士兵们都服他，从未说过他的坏话，就算冯公子离开军营，出来也都是以武会友，没闹过什么龃龉起过什么争执，若三爷与他交好，夫人不必有任何担心，冯公子品行端正，可以来往。”
殷蕙没见过冯腾，听了周叔的话，脑海里便浮现出一道高大健壮、英姿笔挺的年轻武官的身影。
若冯腾毫无可指摘之处，她怎么劝魏曕？
她难掩失望。
周叔见了，诧异道：“夫人是想听冯公子的不好？”
殷蕙点点头。
周叔犹豫了一下，咳了咳，对着敞开的门板道：“其实，冯公子处处都好，就是二十岁了，至今不肯成亲，叫冯夫人操碎了心。这也没什么，只是去年，咱们平城来了一个刀客，冯腾听说后非要去与那刀客比试切磋，刀客知道他是官家少爷，再三拒绝，冯腾竟赖在刀客借宿的院子，说什么也不肯走。”
“天黑了，看热闹的百姓都散了，谁也不知两人到底比试了没有，只是第二天，有人发现冯公子与那刀客同床而眠，一屋子酒气，于是就传出了冯公子有，有龙阳之好。”
说到这里，周叔飞快地看了一眼殷蕙，不知道夫人懂不懂什么叫龙阳。
殷蕙懂，吃惊道：“只是传言，还是确有此事？”
周叔摸着胡子道：“后来冯腾公子也听说了这传言，很不高兴，解释说那晚他与刀客切磋了，不分胜负，两人惺惺相惜成了好友，对酒当歌，喝醉了，他就直接睡在了刀客的房里，总不能醉醺醺地跑回家挨冯大人骂吧，而且，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那种癖好，冯腾公子也开始相亲了，只是还没看上哪家姑娘。”
殷蕙思索片刻，忽地笑了，对周叔道：“好了，咱们不提他了，上次的账有几处疑惑，您给我讲讲吧。”
周叔看着她俏皮的笑，莫名有种感觉，那位冯腾公子可能要被夫人算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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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最近不在平城，殷蕙离开锦绣楼后，又去了趟廖秋娘的烤肉馍铺子。
将至晌午，小小的铺子前排了长长的队伍，廖秋娘与两个女伙计忙得团团转，殷蕙便没有过去打扰，直接回府了。
前阵子魏曕素了太久，今晚又在后院歇了。
清洗过后重新躺下，殷蕙主动钻到了魏曕这边，头亲昵地枕着他的肩膀，一手抱住他的腰。
魏曕怕她乱动，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对着帐顶问：“怎么还不睡？”
殷蕙：“睡不着，您呢？”
魏曕倒也不困。
殷蕙：“那咱们说说话吧？”
魏曕：“你想说什么？”
殷蕙：“嗯，家里没什么事，我想知道您在兵营当差都要做什么，辛苦不辛苦。”
魏曕想了想，道：“早上所有营中将士都要操练半个时辰，我会巡视左右，看看有没有偷懒耍滑的。操练结束，会与各级武官了解士兵的情况。有时会演练阵型，有时指点士兵们的骑射刀枪，有时与冯大人讨论兵法，事情杂，但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辛苦。”
殷蕙：“听说士兵都是硬骨头，您这么年轻却身居高职，他们可服您？”
魏曕想到了他刚进卫所的前几日，他是燕王之子，士兵们自然不敢当面对他不敬，但私底下肯定会议论。冯大人也清楚这点，便安排了一场骑射比赛，他与几位千户同场竞技，他赢了。在兵营，士兵们畏惧权势，对真本领却是心服口服。
“我击败了几位千户。”魏曕简单道。
殷蕙懂了，笑道：“您厉害，他们就服了。”
魏曕没说什么，只捏了捏她柔若无骨的指头，其实兵营最苦的是营房，没有地龙只能烧炭烧炕，他又不喜睡太热的炕，屋里总是冷，被窝刚进去的时候也冷冷的。
那个时候，他会想殷氏，会想跟她睡在一起。
她身子丰满，抱着很舒服。
“兵营是经常让人切磋武艺吗？您也要上场与千户们比武？”殷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问道。
魏曕：“士兵们每日都要安排对打，我很少下场，除非有人找我切磋。”
殷蕙惊讶道：“还有人敢挑战您啊？您赢了还好，您若输了，他们不怕您生气？”
魏曕：“我没那么小气。”
殷蕙抱紧了他：“刀枪无眼，我怕您受伤。”
魏曕：“我也没那么无用。”
说着，人就翻了上来。
殷蕙傻了眼，还没说到最关键的地方呢，他怎么就？
只是今晚既然要演娇妻，殷蕙也只能小意配合。
好不容易完了事，又忍着冷气洗了洗，殷蕙再次赖到了他的被窝。
魏曕翻个身，背对着她，拒绝闲聊的意思十分明显：“睡吧。”
殷蕙用指尖轻轻戳他的肩膀：“三爷，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魏曕：“何事？”
殷蕙：“我今天不是出门了吗，跟周叔对完账，我一时嘴馋，就带丫鬟去买烤肉馍，那边人太多了，排队的时候，我听见有人提到了冯大人家的冯腾公子。”
提到冯家父子，魏曕转了过来：“他们议论什么？”
殷蕙往他怀里钻，暖和了，接着道：“他们说，冯腾公子好比武，却又输不起，每次找人比试，赢了自然好，一旦输了，他就要一直纠缠对方，非要对方一次又一次地陪他切磋，直到他赢了为止。他们还说，曾经有个刀客赢了他，又不想比第二场，冯腾公子竟然赖到刀客的房间，与其同宿同眠，刀客不厌其烦，干脆离开了平城。”
魏曕皱眉，冯腾竟然是这种人？
冯腾是冯指挥使的儿子，他早有耳闻，不过冯腾陪着冯夫人去给他外祖父祝寿了，还没有回来，魏曕也便还没有机会与其见面。
“三爷，您武艺好，冯腾公子有没有找您切磋？”
魏曕：“他最近不在兵营。”
殷蕙：“怪不得，那等他回来，肯定会来骚扰您，到时候您可别答应他，输了只会长他的威风，赢了也要被他纠缠不清，您若夜夜都住在王府，他肯定不敢过来，可您住在兵营，他说不定也敢追到您的屋里去，传出去不好听。”
冯腾不怕被人笑话，魏曕清高，他才不会让自己牵扯到冯腾的笑料之中。
这便是殷蕙想到的法子。
果然，就听魏曕在她头顶道：“知道了，我不会与他比试。”
殷蕙找到他的手，勾住他的指头道：“这可是您应下来的，咱们拉钩，您不许食言。”
魏曕从不食言，只是……
“你似乎很不喜冯腾？”
殷蕙心头一颤，念头飞转，哼了哼道：“我与他无冤无仇，谈何喜不喜的，我只是怕他擅闯您的营房。”
魏曕：“擅闯又如何，他敢闯，我便打他出去。”
他还是觉得她的态度很是奇怪。
他起了疑心，殷蕙只好再加一味猛料，闷声道：“您没听说吗，因为冯腾与刀客的那场传言，有人怀疑，冯腾有，有龙阳之好。”
料太猛，魏曕的呼吸都变了。
殷蕙迅速溜回自己的被窝，嘟哝道：“我都是为了您好，哪怕冯腾公子没那癖好，您与他保持距离也没坏处。”
魏曕没有回她。
次日，魏曕叫长风再去打探冯腾的事。
长风果然也探听到一些有关冯腾与刀客共度的那一夜的风声，事实究竟如何就只有冯腾、刀客清楚了。
魏曕记住了。
过了几日，早上魏曕来到兵营，就见指挥使冯谡身边站着一个英姿勃发的年轻武官，容貌与冯谡有六分相似。
察觉冯腾上上下下审视他的视线，魏曕抿紧了唇。
冯谡瞪了一眼儿子，魏曕乃是皇孙，岂容儿子无礼？
“三爷，这是犬子冯腾，他久仰您枪法了得，早就想一睹您的风采了，失礼之处，还请三爷海涵。”
魏曕颔首，这就去了他的兵营，并没有与冯腾结交之意。
“爹，这三爷也太狂了吧，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看着魏曕的背影，冯腾有些不满地道。
冯谡教训儿子：“为何要给你面子？我警告你，在三爷面前恭敬些，三爷可不是别的武官，愿意纵容你的虎脾气。”
冯腾左耳进右耳出，转身走了。
他确实听说魏曕枪法了得，也立下了要与魏曕一较高下的决心。
想什么做什么，上午魏曕指导士兵们枪法时，冯腾气势汹汹地凑了过来，请求与魏曕切磋。
魏曕不予理会。
冯腾怒了：“三爷莫非瞧不起我？”
魏曕：“我只是不喜无谓的争强好胜，你若想比，将来若有机会，你我战场上比杀敌数量。”
冯腾还要再说，魏曕看他一眼：“莫非你只敢在平城撒野，不敢在战场动真刀真枪？”
冯腾的血性顿时被激得千尺高，涨红脸道：“好，咱们战场见！谁怕谁是孙子！”
闻讯赶来的指挥使冯谡正好听到这句，一鞭子就甩到了冯腾的背上，臭小子不要命了，敢赌三爷给他当孙子，皇上可还好好地在龙椅上坐着呢！
冯谡带走了儿子，魏曕也继续当差。
殷蕙听说此事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如此最好，冯腾没废，燕王没有损失心腹武将，魏曕也没无辜受牵连。

第23章
魏曕与冯腾之间的那场切磋就这么解决了。
殷蕙又担心了一段时间，怕冯腾真的喜欢纠缠人，也怕魏曕冲动之下应了对方的挑衅，一直到进了腊月，魏曕还顺顺利利地在卫所当着差，殷蕙总算可以彻底将这事翻篇了。
天更冷了，但年关将近，街上的百姓反而比以前多了起来。
锦绣楼生意兴隆，今日刘曼娘都没空招待殷蕙，派小丫鬟过来引殷蕙去了后院。
“周叔，我祖父回来了吗，等会儿我想去看看他老人家。”
见到周叔，殷蕙先打听祖父的动向。
周叔道：“恐怕还要再等半个月，老爷出发前，说会赶回来过小年。”
殷蕙不由地失望，奈何殷家从商，总是有做不完的生意，不然何以攒下那么大的家业。
周叔打量她的神色，欲言又止。
殷蕙疑道：“您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周叔望眼门外，压低声音道：“不瞒夫人，自从老爷让我跟着您做事，我就不再插手殷家本家那边的生意了，但我与殷家上下的管事们都保持着联系，女眷们也是如此。就在这个月月初，我们家那口子听说，二太太好像很着急要把大小姐嫁出去，见了很多媒婆。”
殷蕙皱起眉头，上辈子赵氏一直将殷蓉留到十八岁才挑了个举人做女婿，这辈子如此急不可耐，莫非是看出祖父要做主殷蓉的婚事了，便准备趁祖父远行，先把殷蓉的婚事定下？
赵氏一心要找个做官的女婿，奈何有前程有门第的官员看不上殷家，没前程的芝麻小官赵氏母女也瞧不上，不然也不会挑个举人……
难道，她与祖父的插手会让赵氏提前相中那个举人？
那举人就是个投机取巧之辈，一心指望魏曕扶持，殷蕙与祖父打招呼就是想阻止殷蓉嫁给对方。
与周叔分开后，殷蕙立即去了殷家。
好巧不巧的，马车才停下，她就看见赵氏身边的吕嬷嬷笑呵呵地送了一个媒婆打扮的妇人出来。
认出殷蕙的马车，吕嬷嬷脸色微变，立即推了推那个还想驻足看热闹的媒婆，赶在殷蕙下车前将人撵走了。
“哎，夫人又回来啦，可不巧，老爷还没回来呢。”吕嬷嬷堆满笑容朝殷蕙行礼道。
殷蕙：“我来看看婶母。”
吕嬷嬷便在前面领路，将殷蕙主仆领到了赵氏的院子。
赵氏正与女儿待在次间说话，听小丫鬟通传说二小姐回来了，赵氏心里一突。
殷蓉脸色也变了，紧张道：“她回来做什么，莫非听到了什么风声？”
赵氏定定神，安慰女儿道：“别慌，这消息娘也才知道，她能听说什么，碰巧而已，等会儿你可稳住，别露出端倪，她自己做了皇亲国戚，恨不得你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一旦知道你有希望做官夫人，肯定会想办法使坏。”
殷蓉自然明白，本来她还指望殷蕙帮她撮合一门好婚，谁料殷蕙不安好心，竟然撺掇祖父要把她嫁给一个商户。
凭什么啊，殷蕙能做官夫人，她也要做！
娘俩对个眼色，这才挂上笑容出来迎接殷蕙。
“呦，阿蕙有阵子没回来了，我瞧瞧，哎，这王府里的贵气就是养人，咱们阿蕙越来越有贵妇人的风范了。”
赵氏嘴唇抹了蜜似的夸赞道。
殷蕙笑道：“我就是喜欢听您夸才回来的，对了，刚刚我瞧见吕嬷嬷送了一位媒人出去，可是姐姐的婚事有了着落？”
赵氏看眼女儿，愁容顿显：“没呢，之前请了几个媒婆都没挑到合适的人家，刚刚那个嘴上承诺的好听，说会给你姐姐找个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谁知道她有没有那么厉害，还得再等等。万一她真能找到个好郎君，我再请老爷子做主，趁早把你姐姐嫁出去，我好省心。”
“娘，人家还想多陪您两年呢。”殷蓉装作不高兴地道。
赵氏哼道：“陪陪陪，陪成老姑娘吗？看看阿蕙，比你还小几个月呢，都当娘了。”
殷蓉攥攥帕子，恼羞成怒地跑了。
赵氏一心应酬殷蕙，舌灿莲花东扯西扯，愣是一点风声也没漏。
殷蕙就拿她没办法了，儿女婚事父母做主，赵氏真定了女婿人选，除非祖父能及时赶回来，她做侄女的能如何？尤其是，她住在燕王府，一个月出次门都是小心翼翼跟魏曕讨来的。
“太太，太太，不好了，二少爷晕过去了！”
就在殷蕙准备告辞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在院子里就嚷嚷开了。
二少爷就是殷阆，殷蕙二叔殷景善的庶子。
赵氏的脸登时拉得老长，又撇清什么似的对殷蕙道：“奇怪了，阆哥儿平时好好的，今天怎么晕倒了？阿蕙你先坐，我赶紧去看看。”
殷蕙起身道：“我陪您一块儿去吧。”
赵氏没理由拦着，一边往外走一边派人去请郎中。
殷阆是在书堂晕倒的，殷蕙等人赶到时，教书先生已经通过掐人中将殷阆掐醒了，十四岁的少年郎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有气无力地看看赵氏与殷蕙，又垂下眼皮去。
“阆哥儿，你哪里不舒服吗？”赵氏关心地蹲下去，摸着殷阆的额头问。
殷阆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没有力气，闭上了眼睛。
赵氏还想问，殷蕙皱眉道：“先把人抬到屋里去吧。”
殷阆的院子在大少爷殷闻的院子后面，同样是三进宅子的布局，屋里的陈设可不一样。
殷蕙一进殷阆的屋子，便觉得处处冷清，甚至殷阆床上垂挂的帐子，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说句难听的，殷蕙身边的大丫鬟们用的帐子都比殷阆的好。
殷蕙深深地看了一眼赵氏。
赵氏马上去训斥殷阆身边的小厮：“你们怎么做事的，每年都给你们少爷做新衣发新帐子，你们怎么还是用这些旧物？”
小厮不敢反驳，低着头跪在一旁，因为他知道，现在反驳了，回头二太太就敢变本加厉地苛待自家少爷。
殷蕙懒得拆穿赵氏的虚伪，见这会儿殷阆的脸又变红起来，嘴唇发干，便叫小厮去倒水。
喂了水，殷阆恢复了些精神，目光复杂地看了眼殷蕙。
似墙角一株杂草，面对无意经过的富贵花，有仰慕，又自惭形秽。
殷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说起来，她与殷阆都是没娘的孩子。
殷阆的生母是二叔背着赵氏在南方养的外室，后来那外室生病去世，丢下六岁的殷阆，殷景善一时心软，将殷阆带回了殷家，认祖归宗。
殷阆性格孤僻，再加上男女有别，曾经同样还是孩子的殷蕙想不到要找殷阆玩，姐弟俩一个享受着祖父的宠爱无忧无虑，一个被困在二房，默默忍受嫡母的苛待。如果不是今日碰巧撞见这事，殷蕙都不知道殷阆的居住条件居然如此简陋，平时在家宴上见面，殷阆的穿着与殷闻可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对这个很少见面的堂弟，殷蕙印象淡薄，甚至，在殷蕙出嫁后，她便忘记了这个堂弟，还是殷家败落后周叔跟她提了一嘴，说殷阆离开了，不知所踪。
殷蕙想，就凭殷阆没有像殷景善一家那样处心积虑地要占她与魏曕的便宜，这辈子，她都想帮殷阆一把。
殷景善、殷闻目光短浅，扛不起殷家的大梁，如果祖父肯栽培殷阆，或许殷家的产业还能后继有人。
郎中来了。
替殷阆检查过后，郎中道：“二少爷这是染了风寒，耽误久了拖重了病情，今日起必须按时服药，不可再费心费神。”
赵氏用关心的口吻责备殷阆：“你这孩子，就是要强，身体不舒服也不早点说，瞧瞧，小病拖成大病了吧？”
殷阆垂眸不语。
赵氏叫人去送郎中，再来观察殷蕙的神色。
殷蕙神色淡淡：“没事就好，快过年了，早点养好身子，一家人团团圆圆地过年。”
说完，殷蕙走了，并没有对殷阆流露出过多的关心。
殷阆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床顶。
小厮送完客人回到屋里，心疼地道：“我还以为二小姐心善会替少爷撑腰，没想到二小姐也是走走过场。”
殷阆自嘲地笑，声音沙哑：“这就是我的命，怨不得旁人，下次再有这种事，你也不必自作聪明。”
小厮委屈，他故意趁二小姐没走之前跑去禀报，还不是为了少爷？
马车上，金盏轻声对主子道：“夫人，二少爷闹了这么一出，二太太落了面子，会不会越发苛待二少爷啊？”
殷蕙说不准，八成会的。
这天下的嫡母，有几个会对庶子视如己出，似徐王妃、徐清婉那样的都是好的。
这也是殷蕙虽然带着一肚子愤懑重生回来，却不愿与魏曕撕破脸大吵一架的原因，她怕将来有一日魏曕休了自己，再给衡哥儿找个继母。如果魏曕肯让她带走衡哥儿，她宁可不做什么皇孙媳、蜀王妃，可这根本不可能，就算魏曕同意，燕王也不会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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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蓉的婚事、殷阆的病情与处境，都记在了殷蕙的心上，偏偏此时她什么也做不了。
傍晚魏曕逗衡哥儿玩，瞥见她拿着账本坐在暖榻一头，可是半晌都没有翻一页，细细的眉也蹙了起来。
夜里歇下后，魏曕钻到她这边，抱住了她。
出乎殷蕙的意料，他竟然没有直接上手，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你这次出门，可是遇到了麻烦？”
殷蕙诧异他的敏锐，转瞬又明白了。
上辈子但凡魏曕来后院，她便一心一意都扑在他身上，观察他的神色，再谨慎地应对。如今她没那么在意魏曕了，敢想自己的事情了，无意间露出什么情绪，他自然也会察觉。
“想我祖父了，特意回了一趟家，他老人家却不在。”
短暂的沉默后，殷蕙如此回答道，还往他怀里贴了贴，“祖父也快六十的人了，我怕他路上出什么意外。”
那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了他胸口，又像想在他这里寻求安慰。
魏曕便拍了拍她的背：“殷老走南闯北了一辈子，没事的。”
殷蕙：“我知道，就是年关将近，忍不住惦记。”
魏曕走了会儿神。
他也有一位祖父，只是长这么大，他也就见过皇祖父一次，谈不上什么祖孙情。
常年住在燕王府，父王、母亲都在身边，他唯一一次思念亲人，便是七月里进京，很想衡哥儿。
怀里的女人又拱了拱。
魏曕回神，问：“殷老不回平城过年？”
殷蕙：“据说要等小年才回来。”
魏曕：“那你那时候再回去一趟，年前探亲，旁人不会议论什么。”
殷蕙等的就是这句，笑了，仰起头，唇印在他的脖子一侧：“您对我真好。”
谈话就此结束，魏曕撑了过来。

第24章
腊月里又下了一场雪，到小年时还没有融干净，屋顶背阴之侧仍然铺着一层白，偶尔露出一角青色檐瓦。
阳光倒是明媚，照得那雪反射出刺眼的白芒。
晌午燕王府里有家宴，殷蕙、魏曕提前抱着衡哥儿来到了勤政殿侧殿。
衡哥儿十个月大了，不但爬得飞快，还能扶着东西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手脚越灵活，小家伙越不安分，才在乳母怀里坐了一会儿，就哼唧着要下地活动，乳母只好弯着腰跟着他走，双手架着衡哥儿的腋窝。
衡哥儿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会儿，忽然有了目标，开始挨个去看侧殿里坐着的人来。
从徐清婉、纪纤纤、殷蕙看到魏杉、魏楹两个姑娘，再从世子爷魏旸、二爷魏昳、亲爹魏曕看到四爷、五爷两个少年郎。
大郎、二郎都不掺和，三郎兴高采烈地跟着五郎一起逛，四郎则赖在乳母怀里，对小五弟的巡视毫无兴趣。
“五郎真爱笑，性子也外向，谁能猜到他是三弟的孩子。”
魏昳被五郎逗得直乐，随口道。
魏曕斜了他一眼，若论爱笑，魏昳最爱笑，难道衡哥儿就该是魏昳的骨肉？
魏昳本就好色，再说这种话，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在拐着弯占殷氏的便宜。
不过，在场的也就他想多了，世子爷魏旸就没有想歪，微笑道：“应该是随了三弟妹。”
魏曕顿时看他的笑容也觉得刺眼起来，大哥怎么知道殷氏爱笑，难道大哥经常窥视殷氏？
“抱！”
逛到五爷面前的衡哥儿忽然又往回走，最后清晰地叫了一声，扑向爹爹的怀里。
魏曕唇角微扬，将儿子放到腿上抱着。
魏昳：“瞧瞧，三弟果然外冷内热，五郎不怕他，说明三弟平时没少逗五郎。”
魏曕并未否认。
这时，燕王、徐王妃并肩走了过来，后面跟着李侧妃等四个妾室。
众人起身相迎，魏曕也及时将衡哥儿还给了乳母。
三郎早就跑回徐清婉身后了。
于是，只剩衡哥儿与乳母站在几位爷这边，衡哥儿还在扭来扭去，想脱离乳母的怀抱。
燕王笑道：“五郎在闹什么？”
魏曕解释道：“能走了，就不肯让人抱了。”
燕王眉峰一挑：“这么快就会走了？放下来我看看。”
燕王是个大忙人，偶尔才会分点心思在孙子上，家里的几个孙子在他眼中都像地里的萝卜，隔一阵子不见，萝卜头们就变了一个样。
衡哥儿小萝卜就被乳母放了下来，乳母还是在后面扶着他，本以为衡哥儿还会去找三爷，没想到衡哥儿四处看看，竟然带着乳母朝燕王走去。
乳母来不及思索，已经下意识地跟着了。
转瞬之间，衡哥儿就来到了燕王面前，小胖手往燕王膝盖上一放，燕王也配合孙子，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衡哥儿讨人喜欢不假，但大家也都看出来了，燕王似乎格外疼爱衡哥儿。
李侧妃看看自家的二郎、四郎，酸溜溜地开口了：“都说幺儿招人疼，这话真是一点都不假，从大郎到四郎，哪个叫您如此稀罕过。”
燕王一心逗衡哥儿，没理她。
李侧妃再看看胆大包天敢拉燕王胡子的衡哥儿，笑了笑，对衡哥儿道：“五郎好好珍惜这段时间吧，再有几个月你可能又要多个弟弟了，到时候咱们家幺孙就换人喽。”
燕王心中一动，想起来了，徐王妃好像跟他说过，老大屋里有个姨娘号出了喜脉。
子孙昌盛，燕王心情更上一层楼。
魏昳尽量缩着脖子，很怕父王又注意到四郎的孱弱。
幸好，今日燕王并没有找他的茬。
吃吃喝喝的，这场家宴持续了快一个时辰。
散席后，魏曕几房一起朝东六所走。
纪纤纤挨着殷蕙，好像她与殷蕙很亲密一样，打听道：“三弟妹平时都是怎么照顾五郎的，瞧五郎那小胳膊，都快比我们四郎的腿还要粗了，我可真是羡慕，你给我支支招，我好早点把四郎养胖起来。”
殷蕙笑道：“二嫂比我先生几年，您把二郎养得那么好，庄姐儿也白白胖胖的，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纪纤纤意味深长地看着殷蕙。
经过这一连串的试探，她算是明白了，殷氏果然城府深沉，先前的卑怯都是装的而已。
“看你说的，我虽然长你几岁，但也都是白长了，还不如你会教孩子，瞧瞧父王多喜欢五郎，都把大郎比了下去。”
殷蕙再次钦佩起纪纤纤的挑事功夫，总能想办法用她挤兑徐清婉。
“二嫂说笑了，五郎现在还小，能靠笑脸讨父王喜欢，等他再大几岁，调皮捣蛋不好好读书，迟早也要被父王责罚，若五郎能有大郎的一半聪敏懂事，我都满足。”
殷蕙惭愧地道，而且她说的也是实话，论沉稳懂事，大郎一直都是小兄弟几个当中的翘楚。
徐清婉始终保持微笑旁听，殷蕙说完，她下意识地看向走在魏旸身后的大郎，眼中露出自豪来。
她确实不够美貌，但论相夫教子，纪氏、殷氏加起来也比不过她。
念头至此，徐清婉又对孟姨娘腹中的孩子释怀了，就算孟姨娘真生出了六郎又如何，一个歌姬的儿子，再怎么折腾也越不过她的两个儿子。
终于到了东六所，几房人各回各的院子。
魏曕与殷蕙一起进了内室。
宅大人多，一会儿提防这个搬弄是非，一会儿提防那个话里藏刀，更要随时准备应对燕王，家宴总是耗人心神，连魏曕的眉宇间都露出了疲色。
殷蕙先服侍他洗脸更衣。
等殷蕙爬上床，就见魏曕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殷蕙这会儿也只想好好歇个晌。
“衡哥儿越来越大，你要时常告诫乳母，不得大意。”
男人突然开口，殷蕙听得脊背发寒，魏曕是担心有人眼红衡哥儿得宠，可能会陷害衡哥儿？
殷蕙下意识地去想那十年。
衡哥儿在这个月份时也爱笑的，后来，因为冯腾父子的事，燕王迁怒魏曕，连带着对衡哥儿也没有什么关心之举，不但没有在这场家宴上抱衡哥儿，甚至三月里衡哥儿庆周岁时，不巧赶上燕王犯了牙疼看谁烦谁，澄心堂都没有大办周岁宴。
那一日，魏曕的脸比冻了千年的冰还要冷。
他自己遇冷就算了，儿子最重要的周岁宴也没能看到祖父，二房的四郎庆周时父王都去吃席了。
殷蕙也替儿子委屈来着。
如今，她帮魏曕避免了那霉头，却又间接导致儿子碍了旁人的眼？
魏曕侧过身来，就见殷蕙的眉头都快拧成两把小剑了。
“有防范之心就好，不必过于忧虑。”魏曕不想她吓坏胆子。
殷蕙还在想衡哥儿得宠这件事，她不知道该如何把握分寸，难不成要教儿子韬光养晦？可这么大点的孩子，做什么都是顺应天性，就算讲些大道理，他也听不懂。
她看向魏曕：“您觉得，衡哥儿的性子需要改吗？”
魏曕：“你要怎么改，不许他笑，还是不许他亲近父王？”
殷蕙立即懂了，他不希望大人为了避风头，强行纠正儿子的天性。
殷蕙如释重负：“我是怕您要衡哥儿改，不改就好，我就想看咱们衡哥儿一直开开心心的。”
她舒展了眉头，魏曕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他早出晚归，能陪衡哥儿的时间太少，如果殷氏再犯糊涂，变得像母亲那样只知道教他谨小慎微忍让兄长，毁的是衡哥儿。
魏曕握了握她的手：“你只管照顾他饮食起居，等衡哥儿大了，我会教他为人处世。”
殷蕙点头。
上辈子的衡哥儿虽然变成了小冰块儿，可从五六岁开始，衡哥儿行事便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了，这是魏曕的功劳。
魏曕是王子皇孙，熟悉皇家规矩，知道确切的界限所在，由他教导衡哥儿更合适。
殷蕙只是想弥补儿子，想在儿子被人欺负时，能给与小家伙他真正需要的关爱。
作为父母，她与魏曕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理当互相配合、互相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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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殷蕙带着节礼回了娘家。
殷墉三日前就回来了，外面的生意谈得很顺利，今年可以踏踏实实地过个好年。
“祖父瘦了。”祖孙俩相见，殷蕙关心地道，“您都一把年纪了，以后叫二叔、大哥、管事们去跑，您就老老实实待在平城享福行不行？”
殷景善、殷闻都打起了精神，等着听老爷子怎么说，尤其是殷景善，早想接手家业了。
殷墉捋着胡子，笑眯眯道：“再跑两年，等祖父六十了，再休息。”
殷景善顿时泄了气，被赵氏用眼神提醒，才赶紧收敛失望之色。
殷蕙在祖父身边坐下，对面就是殷闻、殷阆兄弟俩，半个多月不见，殷阆已经去了病容，一身锦袍，又变成了一个看起来衣食无忧的沉默寡言的少年郎。
一家人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殷墉便打发其他人各行其是去了，他单独与小孙女叙家常。
听殷蕙提到燕王很喜欢衡哥儿，殷墉仿佛亲眼目睹了那一幕似的，频频点头：“好啊好啊，小家伙讨人喜欢才好，这点肯定随了你，你小时候就爱笑，有时候馋东西馋哭了，将吃的往你面前一摆，你立即就能笑出来，脸上还挂着泪，又晴又雨的。”
殷蕙暗暗庆幸，幸好祖父没说衡哥儿好吃也随了她。
“祖父，您曾说要在年前帮姐姐定下婚事，可有合适的人选了？”因为上次回来撞上的那个媒婆，殷蕙一直隐隐不安。
殷墉脸色微变，跟着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是有人选了，可你二叔二婶不满意，趁我不在的时候，竟把你姐姐的八字都交给媒婆拿去与男方合了。”
他老了，越来越难镇住儿子儿媳，生意上的事他还能说一不二，可孙女想做官夫人，儿子儿媳也乐意成全，紧锣密鼓策划下，八字都有了一撇，这时候他若坚持反对，硬把大孙女绑上别的花轿，只会与儿子更生分。
大过年的，与其闹得家里乌烟瘴气，不如随了他们的心愿，把大孙女嫁出去，家里也就安生了。
殷蕙在祖父脸上看到了老态与疲惫。
无论祖父曾经多么意气风发，他终归抵挡不住时间，老了，有些事情只能对儿孙妥协。
殷蕙很心疼，也自责，她不该为了自己的小家，让祖父为难。
她笑着去哄祖父：“这样也好，有二叔二婶替姐姐做主，您还省心了，少长多少白头发呢。”
殷墉看着善解人意的小孙女，又叹了口气：“你可知道你那未来姐夫是谁？”
殷蕙摇摇头。
殷墉：“香河县你知道吧？在平城东南边，隔了四十里地，你二叔二婶定下的，便是香河县的知县蒋大人。”
殷蕙自然听说过香河县，只是没料到上辈子赵氏只抓了个举人做女婿，这辈子提前两年打算，竟然捡到一位现成的七品官。
“您可熟悉蒋大人？”
“听说过，去年新上任的知县，寒门出身，年纪轻轻一表人才，今年二十六了吧，尚未成婚，这样的人，一看就是心气高的，有耐心放长线钓大鱼，专等着好姻缘。”
对于寒门书生，好姻缘最重要的是能有益于其官途，大孙女殷蓉能带去一份丰厚的嫁妆使其锦衣玉食甚至源源不断地孝敬上封铺路，还能使其成为燕王府三爷的连襟，蒋知县当然高兴地允了这门婚事。
殷蕙明白了。
知县三年一调任，上辈子殷蓉十八岁才开始挑夫君，那时蒋知县已经不在香河县，两人就没勾搭上。

第25章
祖父都没有心力再管殷蓉的婚事了，殷蕙也不打算再掺和。
她厌恶的是上辈子殷蓉嫁的那个举人，这辈子殷蓉的夫婿变了，蒋知县是忠是奸尚未可知，殷蕙总不能因为怀疑人家可能会找上魏曕便去棒打鸳鸯，闹出自己不愿堂姐做官夫人的臭名。
希望蒋知县是个自己有本事的，过两年便升到外地去，与燕王府牵不上关系。
说实话，有殷蓉带过去的嫁妆，蒋知县就算不依靠魏曕，靠银子也能铺出一条青云之路来。
“祖父，我今日过来，其实有一事想与您商量。”殷蕙软声道。
殷墉：“何事？阿蕙尽管说。”
殷蕙便提了上次回来，撞见堂弟殷阆病倒一事。
殷墉继续叹气。
次子在外面养外室，本就对不起儿媳赵氏，所以赵氏苛待殷阆一些，只要不是太过分，殷墉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况且在殷墉心里，嫡孙殷闻才是最重要的，殷阆虽然也是他的孙子，终究是个外室子，殷墉实在太忙了，没精力再越过儿子去照看一个在外面养到六岁才带回来的庶孙。
“祖父别愁，我没想让您替二弟撑腰，二婶给他吃给他穿也让他读书，只是一次生病没能及时察觉，又算什么。”殷蕙绕到祖父背后，轻轻地替祖父捶起肩膀来，“就是上次他病恹恹的，瞧着可怜，孙女回到王府也总忍不住惦记，惦记着惦记着，孙女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殷墉扭头问：“什么念头？”
殷蕙俏皮一笑：“孙女想您把二弟过继到我爹名下，让二弟给我当同房弟弟，如此，婶母可以省心了，二弟也不用再受任何委屈，专心读书就行。”
殷墉震惊地看着小孙女：“你，你怎么会冒出这种想法，你二弟他，他那种身份，那是埋汰你爹！”
长子膝下没有继承香火的儿子，但凡次子再多个嫡出甚至正经良妾庶出的儿子，殷墉都早操持过继一事了，奈何二房就长孙一根独苗，殷阆又是最被世人看不起的外室子，殷墉就压根没有考虑过这件事。
殷蕙回到祖父面前坐着，交心道：“祖父，爹爹最疼我了，如果九泉之下，爹爹知道我在娘家有个同房弟弟为我撑腰，无论何时我想回来都不用担心娘家无人真心欢迎我，他只会欣慰，绝不会怨您，更不会在乎那虚名。”
殷墉心中一震。
殷蕙低下头，委委屈屈地道：“我嫁给三爷前，二婶做过什么，其实我都知道，我不恨她，只是难过，二婶不把我当亲人也就算了，二叔姐姐竟然也都默许了此事。”
小孙女落寞的神情看得殷墉心中也泛起酸来，想要安慰小孙女不是那样的，想告诉小孙女其实二叔婶母都喜欢她，殷墉却说不出口。
半晌，殷墉才道：“还有你大哥在，阿蕙不怕，别人糊涂，你大哥永远不会把你当外人。”
殷蕙紧紧地咬着牙关，才没有把殷闻做的那些好事说出来。
她不敢赌自己与殷闻在祖父心中的地位谁轻谁重，她怕自己说了殷闻的坏话，祖父一气之下便冷着她，不许她再回来尽孝。
“大哥太忙了，以后肯定像您一样一年有三季都不在平城，一旦我出了什么事需要娘家撑腰，只能指望二弟。”
殷墉被这话说服了，只是有些担心：“你与阆哥儿没什么来往，你就不怕白过继一场，他根本不会真心对你？”
殷蕙轻声道：“真心是要用真心去换的，过继之后，我把二弟当亲弟弟照顾，他同样待我，说明我们姐弟有缘。即便他不领情，我也认了，终归都是殷家的骨血，也不算白帮他。”
殷墉摸了摸小孙女的头：“阿蕙心善，你二叔没有做生意的天分，但凡有你一半的看重亲情，祖父也不用全部指望你大哥。”
殷蕙想说，大哥也是指望不住的，您为殷家的基业奔波了一辈子，最终还是败在了殷闻手里。
当然，她也就是想想，不敢说出来气老爷子。
“咱们是商量好了，就怕二叔二婶不同意。”殷蕙也有顾虑。
殷阆在二房做庶子，将来能继承多少家业全是殷景善说了算，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等殷阆过继到殷蕙父亲这边来，祖父去世前肯定会先分殷阆一份家业，到那时，殷景善反而没有资格插手大房的事了，以叔父的名义跟侄子争抢，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祖父若提出过继，殷景善、赵氏夫妻定会想到是她撺掇祖父的，再认定她准备利用殷阆与他们争家产。
殷蕙确实有私心，只是她没想私吞娘家的产业钱财，而是要栽培殷阆来延续殷家的祖业。
祖孙俩聊了这么久，殷墉为了几件糟心事连连叹气，此刻却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笑，慈爱地看着殷蕙：“阿蕙放心，这事祖父还能做主，你爹可在天上看着呢，你二叔没脸拒绝。”
“辛苦您了，都怪孙女不好，都嫁出去了，还总让您费心。”殷蕙撒娇地道。
殷墉打趣道：“这说明祖父现在还有点用，就怕哪一天祖父没用了，阿蕙也不回来了。”
殷蕙抱住祖父：“才不会，只要祖父在，我就年年回来，等衡哥儿满周岁了，我还要带他回来，我们娘俩一起闹腾您。”
殷墉笑眯眯的，盼着快点见到曾外孙。
去厅堂用饭之前，殷墉嘱咐殷蕙此事先保密，他会等过年祭祖后提起过继一事，只说梦见长子哭诉无人继承香火，尽量将殷蕙摘出去。哪怕次子儿媳猜到真相，只要殷蕙不承认，夫妻俩就没什么可闹的。
殷蕙自然配合祖父。
一家人用饭时，殷蕙依然只陪祖父说话，没有特意去关注殷阆。
赵氏做贼心虚，很怕她会告状，一直到殷蕙离开了，赵氏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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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蕙回到王府时，衡哥儿居然还没睡午觉，与魏曕在暖榻上玩得欢快。
魏曕将布老虎藏到枕头后面或被子下方，衡哥儿笑呵呵爬过去，再把布老虎翻出来，那炫耀的小表情，仿佛他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不过衡哥儿更想娘亲了，一看到殷蕙，便弃了布老虎往榻沿这边爬，小嘴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凉凉”。
殷蕙抱起胖儿子，视线一偏，就见魏曕正默默地打量着她。
殷蕙灿然一笑：“祖父已经回来了，我没忍住，多陪他老人家待了一会儿。”
魏曕不懂她为何要说这个，他并没有责怪她回来晚了的意思。
“衡哥儿怎么还不睡啊？”殷蕙低头逗儿子了。
衡哥儿乖乖地趴在娘亲肩头，与刚刚四处爬来爬去的活泼小子判若两人。
其实就是玩累了，困了。
殷蕙在次间里绕了三四圈，再一看，衡哥儿已经睡着了。
魏曕挑开帘子，用眼神示意乳母进来。
乳母抱走衡哥儿后，殷蕙不由地捶了捶右边的肩膀，朝魏曕道：“衡哥儿长得快，我都要抱不动了。”
魏曕看看她轻轻捶打的手，道：“下次直接叫乳母进来哄睡。”
殷蕙又不愿意了：“衡哥儿想我，我也想多抱他一会儿。”
魏曕再也无话可说。
两人进了内室。
魏曕饭后就洗过脸了，率先坐到床上，看她慢条斯理地洗手净面通发，午后的阳光照亮了半间屋子，穿着一件红缎夹袄的女人一会儿走到光线中，一会儿又回到暗处，为这安静的屋子添了一份灵动与生气。
终于，她朝床边走来，白皙纤长的双手绕着胸前一缕长发。
“您怎么一直看着我？”
殷蕙自然早就察觉了他的注视。
魏曕将人拉到怀里，鼻子贴上她的后颈：“月事又该来了？”
殷蕙闻言，半是嘲弄半是揶揄地道：“您记得可真准，就这几日吧。”
既然如此，魏曕便不再浪费时间。
帐子里升腾起热意，殷蕙此行收获不小，既知道殷蓉要嫁谁了，过继殷阆的事也得到了祖父的首肯，心情轻松下来，身子也更放得开。
“三爷，您对我家里的事感兴趣吗？”
事后依偎在一起，殷蕙软绵绵地问。
魏曕没什么兴趣，但她既然主动提了，他听听也无妨。
“什么事？”
殷蕙：“两件事，第一件，我堂姐的亲事快定下了，男方是香河县的知县大人，第二件，祖父可能要把我一个堂弟过继到我爹名下，不过能不能办成还说不准，祖父叫我先别透露出去。”
第一件与她完全无关，魏曕丝毫不放在心上，倒是第二件……
“怎么突然想到要过继了？”
“二叔二婶待我不是特别亲，祖父怕将来他走了，家里连个欢迎我回去的人都没有。”殷蕙勾着他的手指道，也是趁此机会让魏曕清楚她与殷家二房的关系。
魏曕目光一沉。
殷景善、赵氏夫妻俩做过什么好事，他亦知晓。
当时殷闻已经决定把二小姐嫁给他了，坊间突然出现几则诋毁殷二小姐的流言，目的便是触怒燕王府，诱使燕王府要求殷家换个小姐出嫁。
父王也的确问过他要不要换一个。
魏曕不换。
左右都是商家女子，娶谁他都会沦落成其他皇亲国戚乃至世家子弟口中的笑柄，那他宁可娶一个父母早亡的孤女，也不想再多一对儿愚蠢自私的岳父岳母。
至于妻子美不美，魏曕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大婚当日掀开盖头，他才发现殷二小姐确实美得不似凡人，怯生生地望过来，倒叫他不忍迁怒于她。
“你那堂弟品行如何？”魏曕握住她的手问，“若是像你二叔，不过继也罢。”
殷蕙笑了：“我二叔二婶待他不亲，所以他也没有沾染夫妻俩的市侩，才十四岁，好好栽培几年，兴许能成材。”
魏曕：“终归隔了一层，那边的事你不要太费心，照顾衡哥儿要紧。”
殷蕙：“这您放心，在我这里，谁也越不过咱们儿子去。”

第26章
燕王府里的年味儿越来越浓了。
燕王忙碌了一年，腊月最后这几日也终于清闲了下来。
不过燕王休息的方式也与别人不一样，沉迷后宫是不可能的，就没有哪个女人能把燕王长时间地留在后宅，相反，燕王准备带上五个儿子，骑马前往平城北郊的虎啸山狩猎。
燕王好武，骑马狩猎便是他愉悦自己的方式。
“父王也真是的，好好在家休息不行吗，这么冷的天，滴水成冰，猎物都赖在窝里不愿出来，谁给他猎？”
黎明时分，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二爷魏昳赖在被窝里，虽然醒了，却不想起来。
纪纤纤推他：“说这个有什么用，你还能不去是怎么的？赶紧起来，迟了还要挨父王数落。”
魏昳往被窝里缩得更深了。
纪纤纤拿脚踹他：“你武艺不如三爷，总比大哥强，到时候拿个第二名，也在父王面前露个脸，这几个月父王看咱们处处不顺眼，咱们赶在年前翻翻身。”
魏昳不动。
纪纤纤：“你再耽搁，等会儿没功夫吃早饭，饿着肚子马都骑不动，想挨父王的鞭子是不是？”
魏昳眨眨眼睛，终于认命地坐了起来，见纪纤纤马上将被子往她那边扯，魏昳一笑，突然抓起被子跳下床，要冷夫妻俩一起冷。
纪纤纤气得大叫，跳下来跟他抢被子。
澄心堂。
魏曕比魏昳自律多了，醒来后看看天色，一会儿都没耽误，静悄悄下了床，抱起衣裳去外面穿。
殷蕙还是醒了，揉揉眼睛故意弄出些动静来，再软声道：“要我伺候您吗？”
其实换成上辈子，这都不用问的，她早跟着他爬起来了。
魏曕不知道她脑海中的上辈子，可他记得七月之前的殷氏，除了怀孕坐月子那段时间，其他时候，但凡他宿在后院，每日早上殷氏都会与他一起起床，他洗手她便拿着帕子在旁等着，他看眼茶壶，她马上就会倒茶。
魏曕并不需要她那样，说过一次，她大概当他在客气，殷勤依旧。
如今，她自己改了，却又来跟他耍小聪明，装体贴。
“为我梳头吧。”他应道。
被窝里的殷蕙：……
她就该一直装睡！
魏曕一边穿衣等着，看她是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还是胆大包天地赖掉。
殷蕙采用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裹着被子坐起来，朝外嘟哝道：“您把梳子拿过来，我在床上给您梳。”
魏曕系好腰带，去她的梳妆台找到梳子，再提灯走进帐中。
床上的她像个粽子，从脖子到脚都裹在被子下面，只露出脑袋，与一头凌乱的长发，灯光照亮她红扑扑的脸，天生丽质的人终究占了便宜，什么邋遢样也都是美的。
魏曕将梳子递给她，转身坐到她面前。
殷蕙试了试，怎么样都得放下被子才能方便动作。
无可奈何，她只好将被子掖在腰下，放开两条胳膊帮他梳头。
打哈欠的时候，梳齿不小心扯到他一根头发，她察觉力道受阻的同时，魏曕吸了口气。
殷蕙赶紧松了力道，再弥补般替他揉了揉脑袋：“您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魏曕猜她还不至于胆大如此。
梳好头，魏曕转身，看了她一眼。
殷蕙笑了笑：“天冷，您别忘了披上大氅。”
魏曕便走了。
燕王府四处还一片漆黑，魏曕一个人用了早饭，披上大氅，带着长风走出了澄心堂。
夜色如墨，天上繁星点点，有的黯淡，有的明亮引人瞩目。
兄弟五个出门的时间差不多，路上遇到彼此，再一起去勤政殿等候燕王。
天微微亮时，父子六人带上护卫队，快马加鞭地去了虎啸山。
骏马跑得快，无风也起了风，魏昳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要僵掉了，耳朵更是早早没了知觉。
“冷吗？塞外的风更冷，你们几个从小养尊处优，都没吃过真正的苦头。”
燕王一马当先，跑着跑着，回头看看儿子们，很是鄙夷地道。
“都是托父王的福。”魏昳拍马屁道。
燕王哼了哼。
一行人到达虎啸山脚下，天也亮了，他们来得早，冯谡与三千兵马更是昨日就来了，早早将虎啸山搜了个遍，再在四周包围起来，杜绝刺客行凶的可能。
燕王点了最小的儿子五爷魏暻同行，大的四个分别出发，晌午再在山脚下汇合。
每位爷都只能带一个护卫、两个负责搬运猎物的。
魏曕出发前，瞥见护卫队里的冯腾悄悄朝他比划了一个手势，让他去西山。
冯腾昨日跟着冯谡来这边巡山，肯定摸清了一些猎物出没的位置。
可魏曕不想作弊，进山不久，他就往东边去了。
倒是魏昳，同样注意到了冯腾的手势，笑着去了西面。
晌午汇合时，魏曕只打到两只野兔，与魏旸的收获差不多。
魏昳竟打到了一对儿大狐狸，还从狐狸窝掏出两只小狐狸，关在笼子里，活蹦乱跳的。
燕王总算夸了夸他：“老二今日运气不错。”
魏昳笑道：“儿子是占了三弟的便宜，冯腾都给三弟指明方向了，三弟不愿取巧，儿子就偷了回懒。”
父王明察秋毫，魏昳可不信冯腾的小动作能逃得过父王的眼睛，与其贪功，不如说实话。
燕王看向魏曕、冯腾。
魏曕垂眸，冯腾尴尬地挠了挠头。
燕王没有追究这点小事，带队回去了。
护卫队还要集结，统一回兵营。
趁人马还在聚集，指挥使冯谡将儿子叫到一旁，借着树木遮掩，他狠狠踢了儿子一脚：“三爷武艺高超，打个猎还用你帮忙？”
冯腾委屈：“我跟他一起做事，提个醒又怎么了？”
儿子直脑筋，打也打不出几个弯来，冯谡只能把话说得明白一些：“你在心里偏向了三爷，所以想帮三爷，是不是？”
冯腾揉着被踢痛的腿，还不服呢：“是又怎么了？”
冯谡：“小事你都帮了，如果几位公子出了大事，你是不是也要先帮三爷？”
冯腾：“那当然，我跟三爷最熟啊。”
冯谡：“糊涂，你把世子爷置于何地？尊卑有别，长幼亦有别，世子爷才是下任燕王，你公然偏袒三爷，只会害了三爷。”
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冯腾终于反应过来，顿时懊恼不已：“完了，我是不是给三爷添麻烦了？”
冯谡摇头：“做都做了，其他的你也管不了，看世子爷如何想吧。”
二爷也是个不安分的，非要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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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等人回府时，红日已经开始偏西。
几位爷都饿了，没再交谈，各回各的院子。
颐志堂，徐清婉服侍世子爷魏旸更了衣裳，出来时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魏旸默默地吃饭。
徐清婉察言观色，觉得他心情不太好，丈夫于武艺上不精，今日狩猎怕是被弟弟们抢了风头，所以不高兴了。
等魏旸吃完，徐清婉柔声道：“上午孟姨娘那边请了郎中把脉，说是肚子有点不舒服，您要不要去看看？”
魏旸十分宠爱孟姨娘，闻言马上去了。
孟姨娘又非常看重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歌姬出身，貌美又不能美一辈子，她就指望这胎生个儿子固宠呢，所以哪怕只是有一点点不舒服，孟姨娘也要紧张地请郎中。
“爷，您回来啦？”见到魏旸，孟姨娘高兴地道。
魏旸看向她的肚子：“身子如何？”
孟姨娘笑道：“已经好多了，您呢，可猎了什么好东西？”
魏旸的脸色眼看着就沉了下来。
孟姨娘心里一咯噔，忙转移话题，暗暗地将徐清婉骂了一顿。她就说呢，世子爷怎么一回来就听说了她的事，原来是徐清婉看出世子爷心情欠佳，怕触霉头，这才将男人推到她这边来。什么端庄大度，都是装的！
魏旸不耐烦听孟姨娘说些没用的，回前院歇晌了。
又哪里睡得着。
父王虽然也器重他，却没有让他插手兵权，老三倒好，年纪轻轻就去了卫所，还拉拢了人心。
冯腾是冯谡的儿子，冯谡是父王的心腹，倘若父子俩齐齐支持老三……
太子都有被废的，更别说世子了。
徐清婉的母族虽然显赫，终究离得太远，还不如老四的母族郭家。
郭侧妃很受父王宠爱，老四背后又有燕地的十万禁军。
算起来，还是老四的威胁最大。
老三这边，若能收为己用，倒不失为一个好助力。
澄心堂。
魏曕若无其事地吃着饭，殷蕙抱着衡哥儿坐在一旁，无法根据他的脸色猜测狩猎结果。
殷蕙也不担心，上辈子这场狩猎并没有引发什么事端。
又过了两日，便是除夕。
王府在花园里搭了戏台子，席位摆在朝阳的一侧，殷蕙穿着厚厚的斗篷，手里捧着暖炉，坐在妯娌小姑们中间，心神安宁地听着戏。
燕王爱听戏，府里专门养了乐人与剧作先生，其中一位贾先生最受燕王赏识。下午这场戏，便是贾先生新排出来的，讲的是天上的金童玉女生了凡心，不被天庭所容，只能投胎转世成人间的一对儿男女，成就姻缘之好，后来被王母娘娘派铁拐李度化，重归仙界。
“天上规矩那么多，换成是我，宁可在世为人，不做神仙。”
魏楹小声与殷蕙耳语道。
殷蕙笑道：“神仙能长生不老，凡人便是生在富贵人家，也免不了病痛，所以还是做神仙好吧。”
魏楹：“可做神仙不能动情啊，这么说吧，如果现在你可以做神仙，你会舍下三哥吗？”
巧了，戏台上这会儿刚好唱完一段安静下来，于是所有听戏的人都听到了魏楹的话，也就都朝殷蕙看来，包括燕王。
第一次受到这种关注，殷蕙脸红了。
众人心领神会，知道她舍不得夫君。
“呦，三弟听见没，三弟妹宁可不做神仙，也要与你做夫妻。”魏昳低声调侃魏曕道。
魏曕置若罔闻。
魏旸瞥眼他泛红的耳垂，笑了，老三终究年轻几岁，还很纯情呢。

第27章
被众人揶揄了一番，殷蕙暗觉好笑。
她脸红只是因为与魏楹的悄悄话被大家听见了，没想到却叫大家误会她对魏曕痴心一片。
然而真能做神仙，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抛弃魏曕，就算她选择留在凡世，为的也是衡哥儿与祖父。
戏子们继续唱戏，殷蕙怕再闹出什么笑话，也认真地听了起来，不再与魏楹窃窃私语。
下午就这么过去了，接下来便是除夕夜宴。
夜宴设在勤政殿，殿内摆了一圈炭盆，烧得是最上等的银霜炭，又暖和又没有烟尘。
这样喜庆的场合，人人都说着吉祥话，便是李侧妃、纪纤纤那种喜欢四处挑拨的，今晚也不会触谁的霉头。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饭后四郎、五郎、庄姐儿这些小娃都先被乳母抱回去了，其他人要聚在一起守夜到子时。
丽春院的歌姬们依次上场，为众人献上她们精心排练的歌舞，有的曲舞壮怀激烈，有的婉转缠绵，很是赏心悦目。
殷蕙强撑着精神，其实腰已经酸得不行了，得亏今日不是月事第一天，不然她可能挺不住今晚。
快到子时时，乐人们都退下，燕王喝口酒，开始畅谈对新年的期盼，希望儿子们好好当差历练出一番才干，希望女儿们能嫁得如意郎君，希望儿媳妇继续相夫教子，尤其是教好他的几个孙子。
魏旸、徐清婉分别领着兄弟、妯娌们离席，朝燕王跪拜行礼。
这种事燕王府众人做了二十多年，肯定都习惯了，时间把握得非常好，大家叩拜完毕刚回到席位上坐下，外面啪啪地燃起了鞭炮。
鞭炮声中，咸宁九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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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勤政殿，一股冷风迎面吹来。
饶是斗篷足够厚，殷蕙还是打了个激灵。
冷归冷，平城各地却十分热闹，不断有烟花在四方升空绽开，仿佛有人偷了天上的星星关在爆竹里，再在这一刻放它们归于天际。
“哎，这鞋套也太重了，我都走不动路了。”
殷蕙还在看烟花，纪纤纤突然叫了起来。
殷蕙便看向纪纤纤的鞋套。今晚她们过来时都准备了一双鞋套，外皮内毛，从脚底一直裹到膝盖，在殿里暖和不用穿，防的就是子时外面的冷。
纪纤纤那双外面是鹿皮，应该也暖和的，只是走路确实不方便。
“二爷，您过来。”纪纤纤抱怨完就不走了，嘟着嘴叫魏昳。
前面的五兄弟都停了下来，魏昳双手缩在袖子里，不耐烦地道：“做什么？有话不能回去再说？”
纪纤纤指指自己的脚：“我走不动了，您背我。”
魏昳瞪眼睛，当着兄弟嫂子弟妹妹妹们的面，纪纤纤竟然敢让他背她？
他当然拒绝：“胡闹，自己走！”
纪纤纤：“我才出月子没多久，怕冷畏寒！”
女人产后总要虚弱一段时间，虽然纪纤纤十月底就出了月子，但才多养了两个月，比其他人更怕冷也在情理当中。
徐清婉与殷蕙默默地看戏，魏昳其实也动摇了，就是碍着面子想再撑撑。
他们这事不解决大家都不好走，世子爷魏旸就劝他：“二弟妹身子要紧，你就去背背她吧，都是自家人，没谁会笑话你。”
魏昳有了台阶，这才一边责备纪纤纤娇气，一边来到纪纤纤面前。
纪纤纤的丫鬟帮忙将她扶到了魏昳的背上，纪纤纤很是愉悦，双手抱着魏昳的脖子，回头朝徐清婉等人道：“大嫂，我们就先走啦。”
徐清婉笑着点点头。
魏昳就背着纪纤纤先走了。
成家的人要顾忌礼仪，有耐心慢慢走，四爷、五爷、魏杉、魏楹原本也会跟着兄长们，这会儿见二哥二嫂都搞特殊了，四兄妹便也笑嘻嘻地追了上去，很快就跑远了，只留魏旸、魏曕两对儿夫妻。
殷蕙、徐清婉的脚上同样套了鞋套，走不快，魏旸、魏曕也只能放慢速度，迁就她们，幸好魏旸很能聊，带着魏曕从家事聊到差事，一副长兄谆谆教导弟弟的画面。魏曕虽然话少，但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还道谢的时候道谢，看起来也很敬重兄长。
终于，大房的颐志堂到了。
道别之后，魏旸、徐清婉先进去了。
从颐志堂到澄心堂还要走一盏茶的功夫，再考虑殷蕙脚上的鞋套，这个时间只会更长。
远处的烟花全部落下，夜晚归于沉寂，只有北风不知疲惫地吹着，吹散所有云，让天上的星更亮。
魏曕吩咐安顺儿、金盏：“你们先回去，叫厨房煮好姜汤，水房也预备起来。”
二人捧着手跑了起来，说实话，这样的冷天，跑起来比慢慢走要舒服多了。
殷蕙手里抱着暖炉，大半张脸都掩在兜帽的狐毛领子中，继续拖着厚厚的鞋套，慢慢吞吞往前走。
魏曕突然挡在了她面前。
殷蕙诧异地抬起头，从蓬松的狐毛中露出两只漂亮清澈的眼，以及快要冻僵的红红鼻头。
“走得太慢了。”夜色模糊了魏曕的脸，殷蕙只能听到他冷冷的声音。
殷蕙怔住，旋即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
真有做神仙的机会，她不但会抛弃魏曕，还会用仙法狠狠地揍他一顿，把她身为商户女不敢对皇孙发泄的怒气都发干净了再离开。
“那您先回……”
话没说完，魏曕突然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随即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殷蕙僵了一会儿，锋利如刀的寒风将她唤醒过来，忙将脸缩到他的怀里，免得再吹风。
算了，看在他还有点人性的份上，她痛快飞升好了，不揍他。
除夕夜，澄心堂各个院子都挂满了灯笼，金盏、银盏站在屋檐下候着主子们，冷不丁就见三爷抱着夫人从走廊那边转了过来。
银盏呆呆的，金盏反应快些，笑得比年底得了双份赏钱还开心。趁主子们离得还远，她低声给银盏解释道：“刚出勤政殿的时候，二夫人叫二爷背她走了，当时我还羡慕二爷愿意宠二夫人呢，如今瞧着，咱们三爷也是一样的，只是脸皮薄，非得外人都走了才抱夫人。”
更厉害的是，二爷体力不行只能背二夫人，瞧瞧自家三爷，横抱夫人轻松地像她抱花瓶一样，可惜她不会画画，不然非将这神仙眷侣一样的一幕画下来。
可惜，殷蕙并不是神仙，因为神仙不会因为挨冻了一路就流鼻涕。
当魏曕将她抱进内室放到屏风前，殷蕙刚想道谢，就感到鼻子下面一凉，赶紧转过身去。
魏曕没看见什么，抱她走了这么久，他很热，径自脱起身上的大氅来。
殷蕙趁机拾掇拾掇自己。
“三爷，现在就泡脚吗，还是先喝姜汤？”金盏过来问。
魏曕：“泡脚，给你们夫人端一碗姜汤。”
也就是说，他不用喝汤。
两个丫鬟赶紧去传话。
没过多久，殷蕙就一边坐在床边泡脚，一边手捧着汤碗默默地喝起汤来。
身子暖和了，人也泛起困来，又漱了漱口，殷蕙就钻进了里面的被窝。
金盏、银盏放下帘子，熄了灯，端着铜盆汤碗静静离去。
忽然，魏曕掀开殷蕙这边的被子，过来了。
殷蕙只是配合地钻到他怀里，他知道她这几日身子不方便，肯定没有别的意思。
魏曕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一手寻到她的手，是暖的，再用腿试试她的脚，也还好。
明早还要去各处拜年，她可不能病。
殷蕙明白他动来动去的意思，困倦道：“您放心，我没事，都喝过姜汤了。”
好歹也练过几年剑，她没那么娇气。
魏曕却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下次再看戏，专心听戏，少窃窃私语。”
殷蕙咬唇，他是在责怪她与魏楹的神仙之论？
也是，魏曕不喜张扬，她与魏楹的戏言却连累他也承受了众人调侃的目光。
“我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殷蕙闭着眼睛道，只想结束话题快点睡觉。
魏曕果然没再说话了。
殷蕙很快睡去，也不知道他何时回的另一个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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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睡得晚，早上殷蕙还是天没亮就醒了，想不醒也难，外面的鞭炮声一户接着一户，大年初一的早上，谁也别想睡懒觉。
一只大手蓦地贴上了她的额头，确认她没有发烧便收了回去。
为了证明自己没病倒，殷蕙笑着坐了起来，一边穿衣一边与他说话：“这是咱们衡哥儿出生后过的第一个年，您给他准备压岁钱了吗？”
听她声音欢快，精神十足，魏曕彻底放心了，点点头。
今早衡哥儿也起得比平时早，殷蕙还在梳头，魏曕正要出去看看的时候，乳母抱着衡哥儿过来了，小家伙穿了一件红底绸面的褂子，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虎头，正应了今年的生肖。
乳母先给魏曕行礼，再教衡哥儿：“五郎快给爹爹拜年。”
衡哥儿扬起小脸看爹爹，笑得眼睛弯弯：“呆呆！”
魏曕眼里也带了笑意，接过儿子，重新来床边坐下。
衡哥儿的目光已经奔向还在打扮的娘亲：“凉凉！”
银盏暂停手上的动作，方便殷蕙转身回应儿子：“衡哥儿乖，等娘梳完头就给你好东西。”
衡哥儿只管坐在爹爹腿上等着。
魏曕也不知道殷蕙给儿子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就见她离开梳妆台后，走到一个衣柜前，不知拿了什么出来放在背后，再走到他们面前，弯着腰逗衡哥儿：“要猜猜看吗？”
衡哥儿抱着小手，给娘亲作揖，这都是乳母提前教的，刚刚小家伙已经给爹爹作了好几个了。
殷蕙笑，拿出一只纯金打造的空心老虎罐来，金老虎胖嘟嘟的，屁股上面盘起的一圈小尾巴其实是盖子，打开盖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片金色。
“娘送衡哥儿一个存宝箱，今天衡哥儿收到的压岁钱都放在这里面，留着你长大了再用，怎么样？”殷蕙晃动金老虎逗儿子。
衡哥儿双手抱住金老虎，上嘴就是啃。
魏曕心情复杂。
殷氏不愧是燕地第一富商家的小姐，准备的礼物都如此“贵”气满满，他虽然是王子皇孙，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大一块儿金子。这礼物若是传出去，旁人不知道会如何笑她。
只是，这么金闪闪胖嘟嘟的一只老虎，瞧着确实讨人喜欢，很喜庆。
最重要的是，衡哥儿喜欢。
“娘还要再打扮一会儿，衡哥儿先跟爹爹去前面吧，你爹爹也有礼物呢。”
逗完儿子，殷蕙笑着道。
魏曕唇角一抿。
他的礼物是一个封红，还有一对儿金镯。
只是适合衡哥儿戴的金镯……
魏曕看向金老虎的两只耳朵。

第28章
勤政殿，燕王与徐王妃一起接受了子孙们的拜年。
儿子们都大了，燕王只给孙辈准备了封红，像大郎、眉姐儿、二郎、三郎都可以自己走过去拜年顺便领礼物，四郎、五郎、庄姐儿还得由乳母陪着。
魏昳端坐在左侧的席位上，看到三郎退下，该轮到自家四郎了，魏昳就开始紧张。
纪纤纤也悄悄捏了一把汗，四郎这臭小子，不是她生的子，让她操的心却比亲儿子二郎还要多，一不小心就害他们夫妻俩都挨骂，如果不是今日日子特殊，她真不想带四郎出来。
在魏昳、纪纤纤的千叮咛万嘱咐下，四郎的乳母特意训练了小家伙走路，轮到四郎时，乳母只需牵着他的手就可以了。
燕王看着渐渐靠近的四郎，小家伙一脸怕生，看他跟看见老虎似的，不，这么大的孩子看到老虎或许还会兴奋！
不过，四郎与上次见面相比还是有了进步，又是大年初一，燕王就没数落老二两口子，摸摸四郎的小脑袋，递出去一个封红：“新年了，祖父希望四郎多多吃饭，长得又高又壮。”
毕竟是亲孙子，燕王说此话时充满了对小家伙的祝福与期许。
四郎瞅瞅祖父威严的眼睛，转身扑到了乳母怀里。
下面魏昳、纪纤纤见了，脸都白了。
燕王无奈地叹口气，叫乳母抱四郎退下。
澄心堂的乳母马上抱着衡哥儿走上前。
刚刚燕王、徐王妃还没到时，衡哥儿已经给几位伯父伯母叔叔小姑作了一圈的揖，这会儿乳母又带他去见人，小家伙懵懵懂懂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还没到燕王面前，就抱起小手朝燕王晃了起来，看得燕王展颜大笑：“这小子，简直是个小人精！”
徐王妃也笑：“五郎就是讨人喜欢。”
本就是幺孙，再加上讨人喜欢，待遇自然就不一样了，燕王又把衡哥儿抱到怀里，再把封红放到衡哥儿面前，隔了一点距离，看小家伙会有什么表现。
衡哥儿看看封红，视线突然被祖父大手指头上的黄玉扳指吸引了。
黄玉色泽类似金子，略浅一些，但玉色剔透光洁，亮晶晶的更好看。
衡哥儿往前一探，双手抱住祖父的大手，就要把玉扳指往嘴里塞，尝尝味道。
这下子，轮到殷蕙提心吊胆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
衡哥儿很有毅力，无论燕王怎么往后挪，衡哥儿都紧紧抱着祖父的大手，小嘴巴里发出无人听得懂的声音，但猜也猜得出来是在表达想要扳指的意思。
燕王心情好，真把扳指摘下来，放到衡哥儿的手里。
魏曕猛地站了起来。
没等他开口，燕王瞪过来道：“我给衡哥儿的，不用你多嘴。”
魏曕看看衡哥儿，眼瞅着儿子就要将扳指往嘴里塞，脱口道：“父王拦住他！”
燕王低头一看，背后惊出一层冷汗，猛地将已经快被衡哥儿完全塞进嘴里的扳指抢了出来。
乳母扑通跪下，主要是孩子在燕王怀里，她没敢盯着看。
燕王正要发作，衡哥儿竟抱着他的手啃了起来。
软绵绵的一个小家伙，燕王心一软，点点衡哥儿的脸蛋道：“五郎还小，等你长大学射箭时，祖父专门送你一个武扳指。”
说完，他将衡哥儿还给乳母。
乳母心有余悸地退下。
燕王扫眼魏曕，没说什么。
魏曕也若无其事地坐回原处。
魏昳低声道：“老三你行，敢命令父王。”
魏曕瞥眼父王的席位，难道他刚刚的声音听起来很像命令？其实他只是担心衡哥儿，说得急了。
这边的拜年结束后，殷蕙一家三口去了温夫人的静好堂。
温夫人准备了两个封红，一个给胖孙，一个给儿媳妇。百姓人家，新妇进门前三年都要给压岁钱的，她虽然不是正经的嫡母婆婆，却也想尽了自己的心意。
“儿媳也有啊，娘就是疼我。”殷蕙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
温夫人看了几眼魏曕，笑着对殷蕙道：“娘这还有几匹料子，阿蕙过来挑挑，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殷蕙猜到婆母有事，跟着进去了。
“出什么事了吗，我怎么觉得叔夜不太高兴。”进了屋，温夫人有些担心地问。
殷蕙不禁佩服起来，就魏曕那种挨了刀子可能都不会变色的冷脸，大概也只有温夫人这个亲娘都看出喜怒差别。
她将衡哥儿差点吞了燕王的扳指之事说了出来。
温夫人十分后怕，忍不住埋怨燕王：“王爷什么都好，就是没照顾过孩子，心太粗了。”
殷蕙诧异于温夫人的胆子，忙提醒道：“这话您与儿媳说没事，若父王过来，您可千万别在父王面前说气话，那会儿三爷提醒父王的语气都有点冲了，现在或许都在后悔。”
燕王对于魏曕几兄弟而言，既是父亲也是燕王，得敬着，不像有的百姓人家，儿子顶撞老子乃家常便饭。
温夫人：“这个我懂，咱们娘俩发发牢骚罢了，我哪敢与王爷置气。”
殷蕙笑：“好了，咱们出去吧，我看三爷肚子里憋着气，等着回去朝乳母撒呢。”
温夫人低声道：“乳母也不是故意的，教训两句就是，别轻易换了，衡哥儿可能不习惯。”
殷蕙点点头，为了做样子，她从温夫人这里挑了一块儿布料，应该是燕王之前赏赐的好料子，回头给衡哥儿做春装。
回到澄心堂，魏曕果然斥责了乳母。
他不生气都够吓人了，这一动怒，乳母跪伏在地上，半个字也不敢反驳，只不停地保证绝不会再犯错。
“下不为例。”魏曕最后道，让乳母出去了。
他在外间训的人，殷蕙与衡哥儿在内室的床上玩，教衡哥儿将今早收到的各种金叶子小元宝放到金老虎的肚子里。
魏曕走过来，见衡哥儿手里抓着薄薄的金叶子，脸又是一沉。
殷蕙抢在他前面道：“我都盯着的，衡哥儿只是喜欢啃没见过的东西，这些他知道不能吃。”
魏曕：“那也得小心。”
殷蕙默认，继续逗儿子。
衡哥儿稳稳地坐着，乐此不疲地将金叶子丢进去，每当里面传来“当啷”的撞击声，小家伙就仰脸朝爹爹娘亲笑。
魏曕眼中的怒气渐渐散去。
殷蕙这才试着与他说话：“您没撵乳母走？我还以为您再也不想用她了。”
魏曕用提醒的语气道：“重罚了乳母，父王如何想？”
殷蕙反应过来，衡哥儿险些误食玉扳指这事，乳母虽然有错，但燕王的责任更大，如果魏曕重罚乳母，燕王会不会觉得三儿子太在意这事，心里也会怨他？
哎，都说伴君如伴虎，公爹还没登基呢，魏曕几兄弟都这么怕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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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晚上，燕王自然要宿在徐王妃这边。
李侧妃想，她既是王爷的表妹，又是妻妾里第二进府的，按照往年的规矩，明晚王爷便会来她这边。
然而初二傍晚，燕王去了静好堂。
李侧妃白白打扮了半晌，得到消息气得差点晕过去，论年纪，温夫人只比她年轻五岁，怎么就突然得宠了？
殊不知，燕王昨晚才在徐王妃那里交了“公粮”，今晚只想好好睡一觉，如果去李侧妃那儿，继续交吧，懒得动，不交吧，李侧妃又得想方设法诱他，直到他妥协为止。温夫人就老实多了，全看他的脸色行事，他不想做，温夫人也绝不会主动邀宠。
温夫人压根就没想那些事，见到燕王，她下意识地看向王爷大手指上的扳指，好家伙，那么大一个，衡哥儿真不小心吞了，命还要不要了？
燕王都准备越过温夫人进去了，忽然发现温夫人在看他的手。
“你也听说了？”
进屋坐下后，燕王转转那枚黄玉扳指，喜怒难辨地问道。
温夫人点头，庆幸道：“还好您及时拉住了衡哥儿，不然我也要吓死了。”
燕王挑眉：“你也？还有谁差点被这事吓死，老三媳妇？”
温夫人恭顺地坐到他旁边，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是咱们叔夜，昨早上他们两口子过来拜年，我一眼就看出他脸色不对，就跟老三媳妇打听发生了什么。叔夜这孩子，平时看着冷冰冰的，跟谁都热乎不起来，其实心里重情着呢，尤其对衡哥儿，衡哥儿真出事，我估摸着，叔夜得比老三媳妇还伤心。”
燕王瞪她：“大过年的，你说什么晦气话。”
温夫人赶紧朝旁边呸呸两声，念叨着菩萨保佑衡哥儿。
燕王摇摇头，转而想到了昨日的老三，忽地又笑了，对温夫人道：“老三不错，虽然年轻，已经有父亲的架子了，知道疼孩子。”
若是换成老二，恐怕四郎已经没了。
“您不怪叔夜吗？老三媳妇还说叔夜很后悔，说他提醒您时的语气太重了。”温夫人打量着燕王的神色道。
燕王：“怪他做何，哪个当爹的不在意儿子。”
温夫人拍拍胸口，笑道：“您没生气就好，回头我也跟老三媳妇说一声，免得他们两口子瞎担心。”
等燕王与温夫人躺到床上时，燕王还没困，又不想做什么，便继续与温夫人聊孩子们的事。
“说起来，老三媳妇把衡哥儿养得不错，燕地有新妇初二、初三回娘家探亲的习俗，明早你顺便告诉老三，让他后日陪老三媳妇回殷家拜年。殷墉那人，能经营那么大一份产业，也是个厉害人物，老三偶尔去坐坐，陪老爷子聊聊，有益无害。”
治国、经商都藏着大学问，燕王对殷墉还是有三分赏识的，否则当初直接找个由头抄了殷家就是，何必联姻。

第29章
初三一早，温夫人叫身边的丫鬟来澄心堂传递了两个消息。
第一，燕王根本没怪魏曕那声“命令”，反而还夸赞了魏曕对衡哥儿的细心看重。
第二，燕王让小两口明早去殷家探亲。
殷蕙与魏曕一起坐在厅堂北面的红木椅上，小丫鬟说出第一条，殷蕙笑了，等小丫鬟说完第二条，殷蕙心口就是一紧，悄悄拿余光去看魏曕。
魏曕还是那张冰块儿脸，没什么表情，只打发小丫鬟回去复命，就说他们都知道了。
小丫鬟走后，魏曕对殷蕙道：“你预备节礼，我先走了。”
燕王护卫所是父王的卫所，士兵们也要过年，今日父王要去三个卫所巡视，点了他与大哥、二哥分别先带上赏赐过去。
殷蕙送他出门，魏曕一走，她脸上就露出笑来。
以前都是她自己回娘家，徐王妃担心衡哥儿太小受寒什么的，不许她带衡哥儿同行，这次有魏曕作陪，她总算可以抱衡哥儿过去给祖父瞧瞧了。
以防祖父明日出门让魏曕空跑一趟，殷蕙拿了腰牌给金盏，要她回去知会祖父一声。
金盏兴高采烈地穿过燕王府的层层宫门时，殷景善夫妻俩正在屋里合计着如何让老爷子打消过继殷阆给大房的念头。
过年本该是喜事，昨日老爷子却突然提出过继一事，当时殷景善、赵氏都懵了，也就没能说出什么有理有据的话来反对。
“这一听就是阿蕙那死丫头的主意，死丫头从小被老爷子宠上了天，根本不把咱们看在眼里，既不想帮扶蓉蓉高嫁，也不想殷家的钱财日后都落在咱们手中，于是便要扶植阆哥儿为她所用。她是燕王府的少夫人，身份尊贵，别说阆哥儿现在只是孩子，就是将来长大了，敢违背她的意思？还不是死丫头要钱他就乖乖奉上，哎，气死我了，怎么有她这么贪婪会算计的人！”
赵氏一边说一边揉着心口，恨不得拿吐沫把殷蕙淹死。
殷景善咬牙道：“我也是没看出来，她野心这么大，老爷子都给了她一百万两的私房钱了，还不够她花？”
一百万两啊，本来都该是他的，就那么让一个外嫁的死丫头分了去，每次想起这事，殷景善都肉疼。
赵氏心中一动，紧张地问：“你说，会不会是王爷又缺钱了，不好意思明着跟殷家要，于是想了这种办法？”
殷景善沉吟片刻，摇摇头：“应该不是，王爷什么身份，不至于为银子绕这么大的弯，直接让人传声话，咱们就得乖乖把银子抬过去。”
赵氏：“那就是三爷？他在算计咱们家的银子？等王爷去了，他就要封郡王建府另住，盖房子最费银子了，三爷该不是未雨绸缪吧？这会儿扶植了阆哥儿，将来要钱理直气壮，否则再过十几年，阆哥儿都大了，他们临时提出过继，既不合适，也没有人偏帮着他们。”
老爷子怎么都不可能活过燕王去，等三爷做郡王的时候，殷家也是他们夫妻俩当家了。
殷景善眉头紧锁，觉得妻子可能猜中了。
赵氏见他这样，急了：“那咱们更不能答应了，王爷都没再算计咱们的银子，三爷恐怕也不希望这事闹大，只要老爷子能站到咱们这边，三爷与阿蕙只能灰溜溜地偃旗息鼓。”
殷景善：“关键是，咱们怎么劝老爷子？一边是孝道，一边是兄弟情分，大哥那支确实没有儿子，老爷子只要请几个族老来，一群老骨头盯着，我敢不答应？”
赵氏心计飞转，有了：“你不反对，那就让阆哥儿反对！他是你儿子，肯定听你的话，只要他咬定这辈子只认你做父亲，老爷子还能硬绑他过去不成？就算老爷子生气，也只会惩罚阆哥儿，你要做的，就是稳住阆哥儿，哪怕许他大好处，也千万不能让他妥协。”
殷景善喜道：“这法子好，我这就去跟阆哥儿说！”
赵氏见他那高兴样子，忍不住又算起旧账来：“都怪你，你当初若不在外面乱搞，也不会扯出这些破事！”
殷景善挥挥手，瞪她道：“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个，我走了！”
他脚步如飞地来了殷阆这边。
教书先生放年假回家了，最近殷阆都不用读书，不过他无事可做，便还是待在书房。
赵氏在钱财上吝啬，其他方面倒是不怎么管殷阆，再加上殷家的藏书阁包罗万象，殷家子孙都可以借阅，殷阆倒是不缺书看。
“少爷，二爷来了，请您去厅堂说话。”小厮过来通传道，声音里透着喜意，觉得二爷是来关心主子的。
殷阆应了声，继续看本页剩下的几段，讲的是晋献公之子重耳被骊姬陷害，逃至蒲城。
其实他该庆幸殷家有位仪表堂堂、文武双全的长兄，庆幸祖父、父亲都只器重长兄一人，否则，他或许早已丢了性命。
放好书签，殷阆去见父亲了。
殷景善打发小厮退下，单独与殷阆说话：“初一晚上，老爷子梦到你死去的大伯了，醒来叫我们过去，说想把你过继到你大伯名下，你怎么想？”
殷阆抬头，对上殷景善审视的眼，那眼里只有算计，没有任何温情。
殷阆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去世半年后，父亲才趁着来江南做生意之机顺路来了他们母子的宅子。殷阆跟着乳母去见父亲，当时父亲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货物，不怎么值钱，不想带走，又因为与他有着骨血关系，父亲才勉为其难地带上了他。
“儿子听父亲安排。”殷阆跪下，垂着眼帘道，声音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殷景善对这个外室子没什么感情，他在外面养外室，图的是在外做生意时有人能伺候他，生了子女也可以交给外室抚养，天南地北的，消息也传不到平城来。谁知道那外室命短，早早没了，丢下一个稚子，到底是亲生的，殷阆总不能随便交给外人带。
如今殷阆给他带来这么一桩大麻烦，牵扯到日后家产的分配，殷景善对殷阆的态度已经从漠不关心变成迁怒怨恨了，只是为了大计，还得摆出慈父的做派来，免得殷阆寒心之下答应过继。
念到此处，殷景善忽然偏过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压根不存在的眼泪，哽咽两声道：“听我安排，你是我的骨肉，我如何忍心叫你喊我叔父？这么多年我对你不闻不问，不是不关心你，而是怕我越关心，你母亲越恼你，阆哥儿，你可明白父亲的一片苦心？”
殷阆在听到哽咽之声时便抬起了头，然而只能看到殷景善的袖子，只能听到他带着哭腔的话。
殷阆只想笑。
父亲的苦心？真的有吗，若有，他怎么丝毫也感受不到，还是父亲藏得太深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真过继到大房，近了可以摆脱赵氏的苛待，远了可以自己分得一些产业，怎么想都是于他有利的事，父亲真关心他，这会儿该高兴他得了际遇才是。
“儿子明白，儿子不想过继，还请父亲成全。”
殷阆俯身，抱着最后一丝对父子亲情的希冀，朝殷景善叩首道。
殷景善看着跪在那里的少年郎，面上露出笑容来，起身来到殷阆面前，扶起殷阆抱到怀里，欣慰道：“我真怕你一直在怪我，怕你一气之下高高兴兴地去大房，如今我总算放心了。阆哥儿不怕，只要咱们父子一条心，只要你在老爷子面前不肯屈服松口，咱们就永远都是父子，谁也别想分开咱们。”
殷阆闻言，唇角上扬，再也压抑不住满腔的嘲讽。
不过，一心演戏的殷景善是看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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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住了殷阆，殷景善便与赵氏一起去见老爷子了。
没想到金盏竟然也在。
“你不在王府里伺候夫人，来这里做什么？”赵氏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金盏笑道：“明日三爷会陪夫人回来探亲，夫人叫我先来通传一声。”
三爷要来？
赵氏的脑海里，便浮现出一张年纪轻轻俊美无比却又冷冰冰的脸来，当年三爷来迎亲，一身大红喜袍都没能让他的脸暖和半点，这样的活阎王，竟然要来殷家了？
为何来啊，去年过年两口子都没回来。
赵氏担忧地看向殷景善。
殷景善与她面面相觑。
殷墉扫眼夫妻俩，对金盏道：“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金盏行个礼，走了。
“爹，三爷那等贵人，突然登门，莫非是为了阆哥儿过继一事？”殷景善试探着问。
殷墉笑他：“你当三爷是神啊，我初一晚上做的梦，初二才跟你们提了一嘴，今日三爷就听到消息了？”
殷景善脸都憋紫了。
老爷子您糊弄谁啊，这事肯定是三爷与阿蕙先合计好的，再请您配合，您还在这儿跟我们演戏！
赵氏的脸也发紫，可她是儿媳妇，有话还得让丈夫开口。
她频频朝殷景善使眼色，眼皮都眨酸了。
殷墉默默地喝茶，放下茶盏后，他看着二人道：“你们过来可是有事？没事我先出门了。”
殷景善忙道：“爹，过继的事，我跟阆哥儿说了，他不愿意，跪着跟我哭，问我是不是不要他了，我看着实在难受。”
说着，他抬袖擦眼睛，袖口沾了赵氏提前兑的辣椒水，轻轻一蹭，殷景善两只眼睛的眼皮都红了，眼泪刷刷地往下掉。
赵氏也配合地落起泪来，这事她做习惯了，分寸掌握的好，哭得还算体面。
殷墉看着儿子滑稽的哭相，叹道：“阆哥儿还小，你再好好给他讲讲道理，若他实在不愿，那便罢了。”
殷景善闻言，心中狂喜！

第30章
魏曕在卫所里用的午饭，下午才回府。
殷蕙刚歇晌起来，正准备梳头，见到魏曕，她朝两个丫鬟使个眼色。
金盏、银盏麻溜地退了出去。
殷蕙走到魏曕面前，先去握他的手。
外面寒气侵骨，魏曕又是骑马回来，手冷如冰。
“先前给您做了两副皮套子，今日没戴吗？”殷蕙用自己温热的双手抱住他的，一边放到怀里暖着，一边柔声问。
殷家的商队冬日出行，大家都会戴上厚厚的棉布套子，里面絮着兔毛。魏曕身份尊贵，殷蕙特意让锦绣楼的绣娘给他做了两副貂皮套子，从指尖一直护到手腕，她试过，戴上后可暖和了，而且手指行动还算灵活，至少不会影响他攥握马缰。
魏曕：“大哥他们都没有。”
那皮套子很暖，平时魏曕去卫所路上都会用，今早三兄弟一起骑马出门，他又只有两副，不够送，索性自己也没戴。
殷蕙：“那，我让人多做几副？回头您给几位爷以及父王都送两副。”
魏曕：“不必，大哥他们冬日很少骑马出门，父王用的机会也不多。”
主要是他不想出这个风头。
送给父王，父王喜欢最好，不喜欢，可能还觉得他娇气，骑个马都怕冻手。兄弟们那边，也会落个刻意讨好父王的猜疑。
殷蕙懂了，专心给他暖手。
魏曕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才起床的她，穿着一件榴红底绣宝蓝蝴蝶纹的夹袄，瀑布般的长发乌黑蓬松，衬着一张白里透粉的美人面。
视线再移到两人的手上。
说起来，她有阵子没这么巴巴地献殷勤了，入冬后他便去卫所里当差，顶着风骑马那么多次，她问过他冷不冷，跑来暖手还是第一次。
已经吃过她的美人计，魏曕稍加一想就明白了，殷氏怕他不高兴陪她回殷家探亲，亦或是怕他到了殷家不把殷墉放在眼里。
又想提前贿赂他？
光暖个手可不够。
挪出一只手来，解开她腋下的盘扣。
殷蕙柔顺地靠到了他身上。
魏曕看着她越来越艳的脸，问：“可以了？”
殷蕙垂着睫毛，摇摇头：“明晚吧。”
魏曕抿唇，这个年过得很素，今日她主动来招惹，他还以为她的月事已经彻底结束。
虽然失望，却也没有马上就松手，还是将她抱到了帐中。
主菜美味，前菜也能怡情。
等他怡够了，殷蕙才枕着他的肩膀，软声问：“明日出门，咱们把衡哥儿也带上吧？祖父挺想他的。”
魏曕：“嗯。”
殷蕙先把殷家可能叫他不喜的事说了说：“您是贵人，我娘家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失礼之处还望您多多包涵。”
魏曕：“嗯。”
殷蕙：“若祖父提到过继的事，二叔二婶争辩起来，我会接话，您只管坐着喝茶就行，犯不着与他们多嘴。”
魏曕：“好。”
殷蕙忽然撑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不会我们说着说着，您嫌聒噪，便一走了之吧？”
魏曕瞥她一眼：“不会。”
殷蕙笑了，无论如何，魏曕还算言而有信。
次日上午，下人们先把殷蕙预备的节礼抬到马车上，殷蕙、魏曕才出了门，乳母抱着衡哥儿走在后面。
到了东六所所门附近，撞见魏昳、纪纤纤，看打扮也是要出府。
“三弟要去哪里？”魏昳跟魏曕打招呼。
魏曕解释道：“带五郎去给殷老拜年。”
魏昳笑道：“应该的应该的，五郎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他曾外祖父吧？”
这个问题，他看着殷蕙问的。
殷蕙笑着应道：“是还没见过。”
魏曕：“二哥也出府吗？”
魏昳：“嗯，一起走吧。”
如此，殷蕙与纪纤纤便走到了一块儿。
无论是皇家还是普通百姓人家，儿媳妇能回家探亲都是喜事，殷蕙心情好，脸上始终带着盈盈笑意。
纪纤纤看得心里发酸，自打她嫁到燕王府，已经五年多没见过家人了，平时只能书信来往。
“三弟妹真叫人羡慕，娘家离得这么近，想何时回去就何时回去，不像我，家里在京城，寄个信都要等很久。”
殷蕙听出来了，纪纤纤这句话的重点在她祖籍京城。
转而殷蕙又想到，再过几年，等公爹入主京城，徐清婉、纪纤纤就都能频繁见家人了，反而轮到她离家千里。只是上辈子，祖父横死，燕地再无值得她思念的人，这辈子，她宁可去品品这思念之苦，也要保祖父身体安康。
“总有机会见面的。”殷蕙轻声客套道，其实也是实话。
纪纤纤却觉得这妯娌在刺激自己，她有什么机会，公爹燕王都难回趟京。
出了王府，两家人分别上了马车。
纪纤纤还在酸殷蕙可以回娘家。
魏昳搂着人哄道：“回去又如何，三弟妹的父母早去世了，家里就一个祖父还惦记她，哪像你，岳父岳母年年都送东西过来，你可比她有福多了。”
纪纤纤终于舒坦了，不再想三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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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蕙一家三口坐在一辆马车里。
这是衡哥儿第一次走出王府。
征得魏曕的同意后，殷蕙挑起半边帘子，让衡哥儿扶着窗边，她在后面抱着小家伙，娘俩一起往外看。
衡哥儿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一会儿仰头往上看天，一会儿低头看地。
其实王府外面太静了，没什么好看的，可惜真正到了热闹的地段，魏曕就让殷蕙放下帘子，不许娘俩再抛头露面。
衡哥儿不干，在娘亲怀里扭来扭去。
魏曕将儿子接过来，父子俩你伸手我按手，多次趴窗失败后，衡哥儿看看老子，抿着小嘴，整张脸开始转红。
这就是要哭的前兆。
魏曕默默地挑开了他这边的帘子。
衡哥儿立即就笑起来，红红的脸也恢复了白净的颜色，变得比天还快。
魏曕面无表情地扶着儿子，俊美严厉的脸一半露出来，一半掩在半垂的帘子后。
马车到了殷家所在的狮子巷，很快就有街坊百姓认出了燕王府的马车，再看窗边趴着一个眉眼漂亮的男娃娃，有人惊呼起来：“哎呦，这孩子长得可真俊，是不是殷二小姐的儿子啊？”
“扶着他的是不是燕王府的三爷？”
“这么说，三爷陪二小姐回娘家了？”
“二小姐就是有福！”
议论声接二连三的传进来，殷蕙瞅瞅魏曕，小声道：“街坊们喜欢看热闹，不过没恶意的，您别在意。”
魏曕神色淡淡。
“有的百姓会跟着马车走，等会儿我们家门口肯定挤满一圈等着瞻仰您风采的人，您无视他们就好。”
魏曕看过来。
殷蕙咳了咳，有点担心魏曕会不会被那人山人海抢着看他的阵仗气到。
殷宅到了，马车停了下来。
殷墉带着家人早早站到马车十步外，恭敬等候。
魏曕先下车，视线所及，果然是一圈被护卫们拦在外面的布衣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双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当他看过去，一部分百姓会惶恐地低下头，等他看向别处，刚刚低头的那些人马上又继续看。
随行的乳母接过衡哥儿，最后殷蕙戴着帷帽下了车。
“小民见过三爷。”
殷墉压抑着喜悦，朝魏曕行礼道。
魏曕虚扶一把：“您老免礼，一家人不必见外。”
殷蕙也道：“祖父，咱们先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殷墉忙请小夫妻俩往里走。
殷蓉挨着赵氏走在旁边，偷偷瞧着魏曕那份独属于皇家子弟的尊贵气度，再看看魏曕旁边春风得意的殷蕙，殷蓉嫉妒得直咬牙。差一点，这个男人就是她的了，如今她却只能嫁给一个七品知县蒋维帧，即便最后蒋维帧进了内阁做了首辅，也比不上殷蕙稳握手中的郡王妃之位。
一家人移步到了厅堂，分主次落座。
殷蕙、魏曕坐的是主位。
殷墉、殷景善坐在左下首，身后站着殷闻、殷阆两兄弟。赵氏坐在右下首，殷蓉乖巧地站在她身后。
训练有素的丫鬟们端上茶水，再恭敬退下。
殷蕙知道魏曕话少，祖父再擅长接人待物，遇到魏曕也难逃冷场，客套几句后，她便抱着衡哥儿走过去，笑道：“衡哥儿快给曾外祖父拜年。”
衡哥儿一听拜年，笑眯眯地朝殷墉作起揖来。
殷墉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更明显了，一边端详着小家伙的五官，一边摸着胡子夸道：“衡哥儿长得好，天庭饱满，眼里有神，嗯，像三爷的地方更多，长大了肯定也是龙章凤姿、神采非凡。”
老爷子夸得好听，赵氏偷眼去瞄三爷，就见人家还是冷着脸，听不懂夸似的。
这气势，就算成了她的女婿，她也不敢摆丈母娘的谱啊。
殷墉夸完，还拿了一个封红出来，放到衡哥儿手里。
薄薄的一个封红，衡哥儿双手抓着晃了晃，没听到金叶子的撞击声，扭头看娘亲。
比金叶子更薄的，只有银票。
殷蕙毫不客气地将封红放到袖子里，笑道：“娘先帮你收着，衡哥儿快谢谢曾外祖父。”
说完，她就把小家伙塞到了老爷子怀里，惦记这么久了，光看哪里够，怎么都要抱一会儿。
殷墉非常喜欢衡哥儿，衡哥儿也不认生，跟曾外祖父玩得很亲。
殷蕙坐回原位，轻声给魏曕介绍殷景善等人：“您还记得吗，这是我二叔，那是我大哥……”
魏曕配合她，用重新认识一遍的眼神扫视了一圈殷家众人，说实话，如果在大街上见到，他确实认不出这些面孔。
殷墉听着小孙女的声音，等小孙女介绍完了，殷墉突然叹了口气。
这种场合叹什么气，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殷墉对着殷蕙开口了：“阿蕙啊，初一那晚，祖父做了个梦……”
殷景善、赵氏一听这开场，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殷墉哪里管他们，一口气说完了，总结道：“祖父思量几天了，想把阆哥儿过继到你爹名下，阿蕙你觉得如何？”
殷蕙诧异地看向殷阆。
殷阆垂眸，手心里冒出了汗。
没等殷蕙开口，殷景善忍不住了，低声朝老爷子道：“爹，三爷难得过来，您先招待三爷，这事咱们私底下再说？”
殷墉便看向魏曕。
魏曕神色冷淡：“阿蕙难得出府，过继是大事，今日说清楚也好。”
殷景善心里咯噔咯噔的，媳妇猜得没错，三爷果然是此事的主谋！
赵氏与他对了个眼色。
“三爷都这么说了，阿蕙究竟同不同意，给祖父一个准话吧。”殷墉继续问道。
殷蕙露出缅怀之色，感慨道：“难为祖父一片苦心，二弟若能替父亲继承香火，我自然支持，就是不知二叔二婶可否舍得。”
这就轮到殷景善夫妻俩表态了。
殷景善刚要说点场面话，就见那冷冰冰的三爷冷冰冰地朝他看来。
殷景善一慌，忘词了，只好直接说最关键的，对殷蕙道：“阿蕙这是什么话，二婶二叔当然都同意，只是阆哥儿倔强，他不愿意，跟我们哭闹两天了，怎么劝都不听。”
殷蕙闻言，越过他看向一直默默站在后面的少年郎：“二弟不愿意吗，可否跟姐姐说说你是如何想的。”
殷景善、赵氏同时回头，下意识地用眼神威胁殷阆。
殷阆看眼二人，默默地绕到厅前，跪在中间，沉声道：“我身份卑微，不敢辱没了大伯父。”
殷景善、赵氏暗暗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这外室子还算懂事。
魏曕端起茶碗，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殷蕙叫殷阆抬起头，她看着少年郎那双不符合年纪的沉静的眼睛，柔声道：“你我姐弟都是殷家的后人，没有卑贱之分，二弟若没有其他顾虑，我还是希望你能答应此事，从此你我同气连枝。倘若二弟真的不愿，那姐姐也不会强求，继续做堂姐弟也好。”
殷阆蓦地红了眼眶。
他明白了，那日堂姐撞见他病倒，并非冷漠无动于衷，而是真的关心他，想出了这个能彻底解决他处境的办法。
得姐如此，胜过亲父。
“承蒙姐姐不弃，弟愿意。”
殷阆挺直脊背，再朝殷蕙磕头。
殷蕙赶紧将他扶了起来。
殷景善、赵氏夫妻傻了眼，怎么回事，不是说好拒绝的吗，这小子怎么临时反水了？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正是殷墉。
“既然大家都同意了，此事便定下来了，阆哥儿别只记得认姐姐，还不快给三爷敬茶。”
殷蕙笑着将魏曕的茶碗交给殷阆。
殷阆再恭恭敬敬地献给魏曕：“姐夫请用茶。”
魏曕扫他一眼，接了，惜字如金：“岳父生前有贤名，望你自勉自励，将来代岳父耀殷氏门庭。”

第31章
殷阆过继到大房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殷景善、赵氏心里都憋屈，哪怕碍着魏曕在场不敢说，脸色也差了，强颜欢笑都笑得好像脸在抽筋。
殷墉看在眼里，很是无奈。
没有三爷，他也有办法叫儿子儿媳答应过继，别的不说，殷家还有旁支，儿子不交出殷阆，他从旁支过继一个来，对儿子来说还不如安排阆哥儿出来，好歹也是他的血脉。
只是那些法子，太费唇舌，不如借三爷的威势，瞧瞧，三爷只是坐在这里，儿子儿媳就消停了。
殷墉又看看长孙殷闻，见殷闻笑容依旧，并不介意过继这事，殷墉略感欣慰。他早就不指望次子了，还好长孙养得正。
“好了，你们带阆哥儿回去收拾收拾吧，明上午我会请几位族老过来，正式把阆哥儿的名字记在你们大哥名下。”
殷墉道。
事已至此，殷景善、赵氏只能认了，行礼就要离开。
殷蕙吩咐金盏：“你跟过去帮忙吧。”
殷景善夫妻俩都憋着气，她怕殷阆挨打。
赵氏听在耳里，暗暗握拳，殷景善的脸也更青了，他确实想回到二房后，狠狠打殷阆一顿的，如今金盏也跟着，他再难动手。
怪谁？
怪侄女殷蕙仗着自己攀上了高枝，跑到家里狐假虎威，不将叔父看在眼中。
转身之际，殷景善深深地看了一眼殷蕙。
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将心中的怨恨投向一个才刚刚十七岁的侄女。
殷蕙丝毫不惧，亦不会动摇。若她什么都不做，等待她的便是二房一家害死祖父，也败光了祖宗的基业。
“祖父，我先去几位族老家转转，最近大家都忙着宴请，我看看谁明日有空。”殷闻沉稳有礼地道。
殷墉笑着颔首。
殷闻再朝魏曕行礼，跟着父母告退。
厅堂里人少了大半，气氛也轻松下来，殷墉捏捏衡哥儿的小胖手，对魏曕道：“三爷，过继是大事，今晚可否请您与阿蕙在这边过一夜？等吃完明晌午的宴席你们再回去如何？”
魏曕不想留在殷家应酬那些商贾，道：“阿蕙可以留下，我与衡哥儿还有安排。”
殷墉马上道：“也好也好，三爷正事要紧，这样，阿蕙先带三爷去你院里歇歇，我再去嘱咐你大哥一些事。”
殷蕙便接过儿子，目送祖父出去后，她看向魏曕：“刚刚有劳您了。”
事情办得这么利落，魏曕立了头功。
魏曕不置可否。
一家三口朝殷家大房所在的东院走去。
殷家是巨富，但宅院盖得与其他富豪之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光看宅子布景根本看不出殷家拥有几百万两银子的家底，反而处处透着一种世家的沉稳与简朴。
这种简朴一直延续到殷蕙出阁前所住的蕙香居，终于消失了。
跨进蕙香居，里面精致得仿佛另一个天地。
主院里摆了两个半人高的鱼缸，那鱼缸看色泽、质地便知道是定窑所出，如此难得的瓷器，却被殷蕙随随便便摆在院子里接受日晒雨淋，哪怕她已经出嫁，殷家也没有将鱼缸收起来，依然留在这里，随时等候殷蕙回家赏看。
进了厅堂，里面更是摆了一整套紫檀家具，保养得极好，没有丝毫磕碰痕迹。
简单一瞥，魏曕心中就有了比较，妻子这居处，比徐王妃的院子都贵气。
这还只是厅堂，内室只会更奢华。
难怪能养出她那一身细皮嫩肉。
乳母扶着衡哥儿去院子里玩了，金盏端了茶水上来，重新回到熟悉的家，小丫鬟脸上都带着喜气。
殷蕙问魏曕：“您今晚真不在这边歇吗？若不喜喧哗，明早用过早饭再回去也好啊。”
魏曕：“不必。”
殷蕙就不强求了。
魏曕开始喝茶。
殷蕙见他一眼都不往内室那边看，似乎对参观她的闺房毫无兴致，她主动邀请吧，又有显摆的嫌疑。
思来想去，殷蕙想到一处魏曕可能会喜欢的地方。
“距离午宴还早，我带您去藏书阁看看？听祖父说，我们殷家曾经有位老祖宗爱书如命，派人去各地搜罗了一些孤本，或许有您感兴趣的。”
燕王的五个儿子里，魏曕的武艺最出众，但他亦有文采，只是魏旸、魏昳时常赋诗作画展现自己的文雅，魏曕寡言少语的，从不卖弄这些。殷蕙毕竟陪他过了十年多，知道他有多喜欢待在书房，偶尔还会带本书到后宅，睡前翻看几页。
魏曕果然意动，接受了她的提议。
两人又去了藏书阁。
殷家的藏书阁位于殷家祠堂东侧，别的阁楼主要用木材修建，殷家的藏书阁经过几代改建，如今成了一座完全用红砖修葺的两层楼阁，旨在防火。墙壁四面开窗通风，窗户全是透明的琉璃，哪怕关上窗，藏书阁内依然阳光明亮。
“三爷，夫人。”负责照看藏书阁的老管事看到二人，赶到门前恭敬地行礼道。
回到娘家，殷蕙看谁都亲切，笑道：“您去忙吧，我带三爷随便看看。”
老管事识趣地退下了。
殷蕙请魏曕入内。
藏书阁内摆放着一排排的书架，藏书分门别类摆放有序，每个书架一侧都挂着类别的名称，譬如经史子集。
殷蕙刻意走在魏曕身后，他对哪里感兴趣，她就跟着走。
一楼逛了遍，两人去了二楼，上面的藏书更珍贵，甚至有批名家字画，魏曕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逗留了两三刻钟，魏曕只动手取下过五本书，翻看片刻，再放回去。
殷蕙默默记下这五本书的书名与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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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饭，魏曕带着衡哥儿先行离去，他虽走了，却留下长风供她差遣。
聪明人行事谨慎，不会明目张胆地得罪权势之家，反而是那些蠢的，容易为一时意气而冲动犯错。
殷家现在分成了两房，大房是她与殷阆姐弟，一个妇弱一个年少，二房真想出什么蠢招，姐弟俩如何抵挡。殷墉再护着她，终究老了。
殷景善、赵氏赔了一顿饭的笑脸，送走魏曕后，夫妻俩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正要向殷蕙发作，就见殷蕙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国字脸冷面男人，腰间佩剑，显然是个护卫。
三爷的护卫，燕王府的护卫！
夫妻俩忙又收起怒色，决定再忍忍。
“爹，明日过继的事，咱们再好好谈谈吧？”殷景善扯出笑脸道。
殷墉点点头。
赵氏再对殷蕙道：“阿蕙也跟着听听。”
哼，等一家人进了厅堂，护卫留在外面，她再将门一关，就算不敢打这死丫头，她也要骂哭她！
殷蕙笑了笑：“大事祖父、二叔做主就好，我先跟二弟说说话，顺便在东院给他挑间院子。”
殷墉道：“去吧，明早就要忙起来，你就这半日闲了。”
殷蕙便叫上殷阆，在长风与金盏的护卫下回了东院。
午后的阳光明媚，只是寒冬的空气依然凛冽，殷蕙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殷阆也马上停下，与她隔了两步的距离，对上殷蕙的视线，少年郎略显局促地垂下眼帘。
感动归感动，姐弟俩毕竟很少见面，彼此不了解，难免生疏。
殷蕙来到他身边，捏了捏他的胳膊，皱眉道：“穿得这么少，不冷吗？”
殷阆看着姐姐绣着梅花的裙摆，低声道：“还好。”
赵氏的苛待都藏在暗处，譬如冬日炭火给的少，冬衣做的薄，好在，他都习惯了。
殷蕙亲眼目睹过少年郎屋里的冷清，不忍再想那些苦，转身对金盏道：“你去找德叔，让德叔安排两个小伙计，一个去锦绣楼给二少爷拿几套冬装，一个去请周叔过来见我。”
金盏领命而去。
殷蕙与殷阆并肩而行：“阿阆，你对二叔他们还有留恋吗？”
殷阆：“没有。”
他回答地干脆，说完了才生出担心，姐姐会不会觉得他过于冷漠无情？
殷蕙却只是朝他笑：“没有最好，我真怕你身在曹营心在汉。阿阆，咱爹娘去世的早，我也出嫁了，往后你就是殷家大房的继承人，也是这东院的主人，姐姐希望你记住自己的身份，昂首挺胸堂堂正正地做人，除了祖父，你不要向殷家任何其他人低头示弱，你能做到吗？”
殷阆看着新认的姐姐。
姐姐长得很美，明亮的阳光落在姐姐的脸上，那笑容好像也是暖的。
殷阆不自觉地也笑了：“姐姐放心，我能。”
以前他孤零零的，活成什么样都没人在意，现在不同了，他有姐姐，为了姐姐帮他的心意，他也要活成一个人样来。
殷蕙看出了少年郎发自肺腑的感激。
可她受之有愧，她帮殷阆的目的，并非单纯地心善。
“阿阆知道姐姐为何要帮你吗？”殷蕙边走边问道。
殷阆因长期受寒而苍白的脸突然浮现一丝红晕，为曾经被姐姐目睹他的凄惨而窘迫。
殷蕙拍拍他的肩膀，指着东院里的一草一木道：“不单单是怜惜你，姐姐有自己的私心，二叔二婶的为人你比我更清楚，殷家的基业靠不了他们，大哥……祖父信任大哥，可我不信，东院是我的家，殷家也是我的娘家，我不想将自己的家完全托付给一些我不信任的人手中。”
殷阆愕然地看着她。
他从来没想过，看似柔弱单薄还要请三爷过来为她撑腰的姐姐，心里竟然装着整个殷家的基业。
殷蕙柔柔一笑：“阿阆，你可敢与大哥一争高下？”
殷阆眼前，便浮现出殷闻那张虚伪的脸。
“敢。”
“那就好，之前有二叔二婶挡着，祖父看不见你，如今你是父亲的儿子，祖父待你也会不同，你要抓住机会。”
“是。”
少年郎的回答简短有力，殷蕙满意之余，想到了魏曕。
魏曕也是个话少的，当起差来却出类拔萃。
希望殷阆亦如此吧。

第32章
殷家旁支族人的住处都在狮子巷附近，殷闻骑马逛了几家，确定明日上午都谁有闲，便回来向老爷子复命，由老爷子定见证人选。
殷墉才把儿子、儿媳打发走，承受了夫妻俩怨言的老人家，心神俱疲。
听完长孙的回话，殷墉看着年轻人问：“阿闻，你爹你娘心里都不赞同过继这事，你怎么想？”
殷闻笑道：“孙儿觉得挺好的，二弟一过继，既可以为大伯父继承香火，又可以避开我娘的怨怒。祖父，都怪我娘心眼小，为了那点陈年旧醋一直迁怒二弟，不想二弟出息，我爹耳根子软，便跟着我娘一起犯糊涂。总之这事已经定了，您就别想了，回头我再劝劝他们。”
殷墉摇头：“不是，跟阆哥儿无关，你爹他们怀疑三爷想贪咱们家的银子，撺掇阿蕙哄我过继阆哥儿，三爷再通过阆哥儿享用殷家家产。”
殷闻怒道：“这不是胡搅蛮缠吗，此事与阿蕙、三爷何干？真是，还好这话没有传出去，不然咱们一家都得被王爷下狱！”
殷墉其实在故意试探长孙的想法，见长孙气得脸都红了，是真心觉得父母犯了大忌，殷墉心里十分欣慰。
“你看得清就好，请族老的事我来安排，你好好劝劝你爹你娘，我说话他们听不进去，认定我偏心阿蕙。”
“嗯，孙儿这就去，您别气了，保重身体要紧。”
与老爷子道别后，殷闻便回了二房。
殷景善、赵氏还在生闷气，殷蓉默默地在旁边坐着，脸上也布满了戾气。虽然她就要出嫁了，虽然殷家的家产怎么分也轮不到她，可殷家的一切本该都属于她的亲哥哥，如今殷阆变成大房的子嗣横插一脚，一个外室子，凭什么跟大哥抢，又凭什么得到她都没有资格拥有的家产？
都怪殷蕙！
“一个个的，愁眉苦脸做何？”殷闻笑着跨进门，声音戏谑地道。
殷景善瞪他：“你还笑得出来！家产都被人明晃晃地算计了，你还高高兴兴地替人跑腿！”
殷闻坐到殷蓉对面，看眼空荡荡的桌面，对妹妹道：“阿蓉去给我泡壶茶。”
殷蓉皱眉：“你想喝茶，吩咐丫鬟就是，做何使唤我？”
殷闻笑而不语。
赵氏反应过来，马上撵女儿：“叫你去你就去！”
殷蓉懊恼地跺脚，气冲冲走了。
赵氏期待地看向儿子：“阿闻是不是有什么话说？”
殷闻点头，看着父母道：“无论此事是谁的主意，您二老都不用担心，现在二弟还小，等他再大几岁，想做生意都得跟着商队出去历练，商道上盗匪出没，刀枪无眼，二弟能否平安回来，全靠运气。”
这话暗示的十分明显了。
赵氏眼睛一转，笑了出来，见丈夫面露不忍，她立即冷嘲热讽道：“怎么，你还舍不得了？你好好想想，他若活着，也只是别人跟你抢家产的一把刀，刀尖是对着你的！”
殷景善的那丝不忍就这么消失了，孽子不孝，就别怪他当老子的无情！
殷闻嘱咐二老道：“我是怕您二老白担心才说出此计的，你们千万保守秘密，连妹妹也不能知道，免得走漏风声。”
殷景善、赵氏连连点头。
殷蓉端了茶水回来，就见先前还愁眉不展怒火中烧的父母，这会儿都没事人似的了。
“你们刚刚说了什么？”殷蓉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心寒地问。
她还没出嫁呢，爹娘哥哥就不把她当自家人了？
赵氏看出了女儿的不快，却也没有放在心上，女儿又如何，嫁出去心就偏向女婿了，这等涉及到几百万两家产的大事，还是瞒着女儿好，免得女儿也学殷蕙，带着女婿一起来盘剥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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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家东院，锦绣楼的刘曼娘与周叔前后脚地到了。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殷蕙惊喜地问刘曼娘。
刘曼娘瞅瞅殷阆，笑道：“听金盏说您认了个亲弟弟，我当然要过来瞧瞧少爷。”
殷蕙便给殷阆介绍刘曼娘、周叔，两人乃她在生意上的左膀右臂，少了谁都不行。
殷阆分别朝二人点点头。
锦绣楼也做成装生意，刘曼娘按照金盏报给她的尺寸，带了八套少年郎的冬装过来。
殷蕙就让刘曼娘陪殷阆去试衣裳，她单独与周叔说话。
“周叔，我有两件事要劳烦您，第一件，请您费心替阆哥儿挑选两个武艺高超的护卫，品行务必端正可靠，只对阆哥儿忠心，不能轻易叫人收买了。”
殷景善、赵氏的贪婪自私摆在明面上，殷闻才是真正冷血歹毒的人，祖父对他那么好，他竟能狠心推祖父出去挡刀。
所以，殷蕙担心殷闻只是表面支持过继，再在暗地里谋害殷阆。
周叔一点就通：“夫人放心，我一定亲自把关。”
殷蕙点头：“第二件，我想请您过两日去亲友家里吃席时假装牙疼，装上半个月左右，将平城有名的郎中都请回家去看，但谁也治不好您，然后您再派可靠之人去河间府静海县找一位名为袁道清的郎中，无论您使什么法子，请务必在二月中旬将人请到平城。”
怕周叔记不住，殷蕙还提前准备了一张纸条，写着“河间府静海县袁道清”等字。
周叔接过纸条，看了又看，还是不明白：“夫人，这袁道清是什么人物？”
殷蕙：“一时讲不清楚，只是此事对我非常重要，希望您帮我，且一定不能透出风声去，最好连婶子也瞒着。”
周叔看着她期许的眼，应了：“好，我一定替您办成此事。”
殷蕙自然信得过周叔。
周叔走后，殷蕙想到了那个她并没有见过面的神医袁道清。
上辈子，燕王在二月初时就泛起了牙疼，王府与平城附近的名医都来诊治过，有的开了汤药方子，管用一两天就又复发了，有的建议燕王拔牙，可燕王那颗牙十分顽固，几位名医轮着来也拔不出，用太狠的招数，既怕牙根断在里面，又怕牵连出其他毛病，毕竟曾有人因为拔牙出过人命。
最后众医达成一致，劝燕王忍着，等牙烂坏了自己掉了，也就好了。
燕王一边继续派人遍寻良医，一边辛苦忍耐。
牙疼拖得越久疼得也越厉害，那段时间，王府里就没有没挨过燕王骂的人，贤惠如徐王妃也被燕王粗暴地掀翻过药汤。
这种情况，三月里衡哥儿过周岁，魏曕也不敢去请燕王，再加上一家之主在承受牙疾痛苦，澄心堂也没有大办。
一直到四月里，燕王派出去的人从河间府带了在当地颇有盛名的袁道清回来。
殷蕙不知道袁道清是怎么为燕王治疗的，反正是治好了，从此留在燕王府做事，一家老小也都被接到了平城。
殷蕙无意去燕王面前邀功，但早点治好燕王，燕王心情好，衡哥儿的周岁宴就可以大办了。
大郎二郎等小兄弟们都有的风光，她的衡哥儿也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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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殷家众人同席吃饭，殷蕙意外地发现，殷景善、赵氏夫妻俩又恢复了和颜悦色的虚伪笑脸，不但没有怒气泄露出来，还不停地教导殷阆要好好读书学本事，别辜负了祖父与她的厚望。
殷蕙看向殷闻，殷闻察觉了，朝她微微一笑，目光温润，像个好兄长。
殷蕙知道，肯定是殷闻用什么法子稳住了他爹娘。
没关系，她提前做好准备，无论殷闻有什么阴谋，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次日上午，在殷家几位族老的见证下，殷阆的名字被正式写进族谱，成了殷家大房的嗣子。
午宴结束后，殷蕙挽着祖父去了藏书阁。
老管事在外面守着，琉璃窗放了明媚的阳光进来，藏书阁里一片宁静。
二楼窗边有书桌，殷蕙让祖父先坐，她在排排书架间走来走去，最后抱了五本书过来。
“祖父，这些书我想拿到王府去看，看完了再还回来，您看行吗？”
殷墉扫眼几本书的封皮，全是文人眼中的宝贝，包括三本孤本，两本殷家祖宗们借阅别人的孤本留下的手抄本。
“是你想看，还是三爷想看？”殷墉调侃道。
殷蕙撇撇嘴：“他想看，可人家堂堂皇孙，哪舍得下脸在咱们家借书。”
殷墉笑眯眯的：“所以你就代他借了？我们阿蕙真会体贴人。”
殷蕙才不是真体贴魏曕，只因魏曕是一家之主，往后她总有需要他通融或帮衬的时候，平时对他好些，要用他了才好开口，不然也似魏曕那般冷冰冰的，魏曕肯帮忙？
“拿走吧，不还也没关系，这种好书放在商户之家，多少有些暴殄天物了。”
殷墉摸摸那几本封皮，低声感慨道。再富的人家，都有败落的一日，祖宗们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珍宝，迟早也会被子孙们散出，这是定数，谁也逃不过，所以再珍贵的物件，也不会永远只属于一姓人家，不如趁自己还能做主，送给有缘人。
殷蕙却哼道：“他连声祖父都不叫您，凭什么便宜他，大不了我每本都给他誊一份，孤本还是咱们家的。”
殷墉根本不计较魏曕的称呼：“尊卑有别，你为这个赌什么气，他唤你一声阿蕙，比唤我百声祖父还好听。”
殷蕙在心里冷笑。
私底下，魏曕从未唤过她的小名，平时都是直接说话，你啊你的，交待丫鬟时则用夫人、王妃代替。今日当着二叔等人的面，魏曕跟着祖父称两声“阿蕙”，只是给她应有的体面罢了，免得外人猜疑他们夫妻俩关系冷淡。
“不提他了，祖父，如今阆哥儿是我的娘家亲弟，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平时多提点提点他，万一将来我那边的生意遇到什么麻烦，还能叫阆哥儿搭把手。”
“嗯，祖父心里有数，你就别费心了，早点回去吧，别让三爷牵挂。”
殷蕙破天荒地在娘家住了一晚，还解决了两件大事，心满意足，带上那五本书回了燕王府。
正是午后歇晌之际，王府各处都静悄悄的。
澄心堂里，安顺儿候在书房门外，瞧见夫人主仆，他远远地行个礼，再对书房里面道：“爷，夫人回来了。”
殷蕙瞧见安顺儿通报了，便在原地站了会儿，想着如果魏曕出来，两人就说说话。
谁知道，书房里面并没有动静。
殷蕙轻嗤一声，领着金盏朝后院走去。
书房，魏曕继续看了两刻钟的书，猜测这会儿她应该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歇晌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去了后院。
金盏、银盏趴在厅堂的桌子上打盹儿，听见脚步声匆匆起来，迎了出去，齐齐向男人行礼：“三爷。”
魏曕嗯了声，越过二女进去了。
到了内室，就见床前的纱帐垂落，魏曕不疑有他，站在屏风前脱了外袍。
等他掀开纱帐，才错愕地发现床上只有两床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魏曕抿唇，坐在床边，摇了摇铃铛。
金盏、银盏心慌意乱地跑了进来。
纱帐模糊了三爷的脸，只有三爷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夫人何在。”
金盏战战兢兢地道：“夫人在书房。”
魏曕：“刚刚为何不说。”
金盏吓得不敢吭声，银盏咽掉口水，跪下道：“夫人，夫人交待我们的，说如果您不问话，便不许我们擅自多嘴。”
魏曕沉默片刻，叫二女退下。
金盏、银盏如释重负，赶紧走了。
不敢再打盹儿，两人紧张地注视着内室门口，仿佛里面住着一只猛虎，叫人提心吊胆。
没过多久，那猛虎，不，三爷出来了，衣袍齐整，面无表情地去了后院的书房。
两个丫鬟躲在厅堂门后偷看。
金盏：“夫人故意捉弄三爷，三爷会不会惩罚夫人？”
银盏已经慌到说不出话了，脑海里全是夫人跪在三爷面前落泪乞饶的可怜画面。

第33章
魏曕走到书房前，试着推了推，门便开了。
殷蕙坐在窗边的书桌旁，闻声抬头，与他对视一眼，便低下头去，继续写字。
她面前除了纸笔，还摆着一本纸张暗黄的陈旧古籍，魏曕站在她一侧，看了看，正是昨日他在殷家藏书阁翻阅过的一册兵书孤本。
“怎么拿回来了？”魏曕问，视线落到她脸上。
殷蕙头也不抬：“我喜欢。”
这话好像没什么不对，她是殷家的姑娘，又深受老爷子宠爱，拿些孤本算什么。
可魏曕总觉得她的态度有些奇怪。
书桌对面还有一把椅子，魏曕坐过去，再看她，垂着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旁若无人。
魏曕又看了眼那陈旧的孤本：“为何誊写？”
殷蕙认认真真地写着字，还是那句话：“我喜欢。”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似乎只是回答问题，并无什么情绪。
但魏曕何时被她如此对待过，哪怕最近这几个月她变了性子，只单独两人时，她也不敢将他单独晾在一边，爱答不理。
联想她在内室摆的空城计，弄得他白脱一回衣裳，魏曕皱眉，道：“你在与我置气？”
殷蕙终于又看了他一眼，漂亮的桃花眼清清澈澈地对着他，仿佛在等他继续。
魏曕不懂她的意思，也不想猜：“有话便说。”
殷蕙偏不说，继续写自己的。
魏曕起身就走，跨出书房时拿余光扫了眼，她仍然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
前院，安顺儿也准备趴着打会儿盹了，三爷真的只想歇晌，不会去后院，这会儿去了，便不是为了歇晌，少了也得逗留半个时辰才回来，再加上最近三爷放假没什么事要忙，也许三爷会一直在后院待下去。
刚找到最舒服的打盹儿姿势，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安顺儿蹭地跳了起来，小跑几步跨出门，歪头一看，果然是三爷，沉着脸的三爷。
安顺儿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不应该啊，三爷为那事而去，还能出岔子？
“备茶。”魏曕越过他，去了里面。
安顺儿“哎”了声，忙去泡茶，泡三爷最爱喝的茶。
只是等他将茶水端到三爷面前，三爷却接也不接，安顺儿斗胆抬眼，就见三爷冷着脸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安顺儿不敢提醒，规规矩矩地端着茶。
在他的双臂开始颤抖之时，魏曕终于接过茶水，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便放在一旁，看着安顺儿问：“夫人回府时，神色如何？”
难不成她在娘家受了委屈，跑回来朝他撒气？
才发生没多久的事，安顺儿记得十分清楚，道：“夫人好像挺开心的。”看见他还朝她笑了呢。
魏曕脸色更沉，既然开心，为何没事戏耍他？
安顺儿见主子露出思索状，再品味一番主子刚刚的问题，安顺儿犹豫片刻，低声补充道：“我给夫人行礼时，夫人的确在笑，跟着，我不是知会您夫人回来了吗，夫人见了，就在原地站着等了您一会儿，您……夫人离开时，瞧着就不是那么开心了。”
天啊，难道夫人为了这个跟三爷置气了？
安顺儿都替夫人捏了一把汗。
魏曕反而怔了下。
当时他在看书，猜到她刚回来还要收拾收拾，便没着急过去，谁知道她竟然在外面等他。
“为何不告诉我？”魏曕看向安顺儿。
安顺儿心想，我也以为您会出来，一直盯着门，等我意识到您不会出来时，夫人也气上了。
脑袋里这么想，安顺儿扑通跪了下去，懂事地直接将错揽在了自己头上，没有任何辩解：“都怪我办事不力，您罚我吧。”
魏曕：“扣三个月月钱。”
安顺儿叩首：“谢爷宽恕。”
只罚月钱，真的不算什么。
处置了身边人，魏曕又想到了书房里默默赌气的小女人，见多了她或谨慎或恭敬或奉承或温柔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她公然朝他摆冷脸。
“爷，要不我去跟夫人解释一下？”安顺儿小心翼翼地问。
魏曕：“去将书房桌子上的书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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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蕙其实并没有很在意这事。
魏曕不就是冷淡吗，她早习惯了，不值得生气，只是她也不想再做魏曕心中那个可以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柔顺女人，所以她来到书房，再让丫鬟们放下纱帐演了一出空城计。
她也太了解魏曕的做派，认定她会在床上乖乖等着的他，一定不会询问丫鬟们她在不在，只要一想象魏曕不紧不慢地脱了外袍钻进纱帐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错愕脸色，殷蕙都要笑出来。
门板再次被人推开，殷蕙惊讶地抬起头，嘴角还残留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魏曕拿着书走了进来。
诧异过后，殷蕙继续忽视他。
魏曕关上门，径直坐在她对面看起书来，似乎也不介意妻子的无视。
殷蕙写完一行字，悄悄看过去，看到魏曕半张脸都被他手里的书挡住了，只露出挺拔的鼻峰、一双狭长的丹凤眼。
奇怪了，他之前离去时明明很生气，殷蕙都做好了他今晚不会来后院的准备。
突然，魏曕看了过来，犀利清冽的目光敏锐地抓住了她。
殷蕙抿唇，放下笔道：“您看吧，我去休息了。”
魏曕没说什么，继续看书。
殷蕙收拾好纸笔，绕过书桌往外走，余光留意着他，一直到了门口，确定魏曕没什么反应，殷蕙才收回视线。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刻，距离她几步远的男人突然放下书大步跨了过来，一手按住她准备开门的手，一手绕过她的腰，将她翻转过来抵在了门板上。
眼前只剩他宽阔的胸膛，熟悉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
前几天都素着，殷蕙太清楚他要做什么。
“因为我没出去见你，所以生气？”魏曕低头，看着她问。
殷蕙偏开脸，淡淡道：“我没生气，我哪敢生您的气。”
魏曕：“那为何不在房里等我？”
殷蕙抬起长长的睫毛，睨了他一眼：“我没生气，可我很不开心，前日您那么急，我以为您会高兴看见我回来。”
魏曕抿唇，他并不习惯与她谈论内室中的亲密，这中事情，就不该放在口头上。
“前日，是你先勾引的我。”他提醒她道，是她先扑过来拉着他的手往她怀里放，否则他不会做什么。
殷蕙当时确实有意撩拨他，目的是先给他点甜头，他到了殷家好配合她一些。
她并不否认，垂眸道：“那今日呢？我才回后院不久，您便过来，不是急是什么？”
魏曕：“我来问问你过继之事是否顺利。”
殷蕙：“好，那现在，您这样压着我又是为何？”
魏曕微微松了力道，仍然攥着她的手：“我要问你为何与我生气。”
话题绕了回来，殷蕙莫名想笑，看着他腰间垂挂的玉佩道：“我没生气，我哪敢生您的气。”
不就是绕吗，谁还不会了。
魏曕沉默。
殷蕙挣了挣：“您问了，我也答了，我没生气，过继的事也很顺利，现在是不是可以放开我了，反正您也不急。”
越说，那赌气的样子就越明显。
魏曕可以否认他不急，但他知道，他确实很想。
“安顺儿没说你在外面等我，如果他说了，我会出去见你。”既然已经知道了症结所在，魏曕低声解释道。
殷蕙：“非要他说吗？您真想我，只要听说我回来了，自己就出来了。”
魏曕突然体会到一中陌生的头疼：“又有什么区别，我不是很快就过来了？”
殷蕙始终垂着眼：“区别大了，当时您马上出来，是想我，您隔了一刻钟出来，是只想我这身子。”
他有什么小心思，当她不懂吗？
魏曕心头微震，她竟然敏感如斯。
可是，想她的身子与想她，不是一回事吗？
殷蕙等了等，见他没有别的话说，又开始挣他的手。
魏曕喉头一滚。
就这短短两趟来往后院的功夫，他已经动了两番欲，不可能放了她，她越耍小性，他越想。
“好，我知道了，你没生气，你只是不开心。”魏曕重新将人抵紧，指腹捏着她的耳垂，“那你说，我如何做，才能让你开心？”
他人冷，音色也是冷冷的，可突然放轻语气，竟有中蛊惑的味道。
殷蕙第一次听魏曕用这中语气说话，原来，他不是不会哄人，是她以前总是有求必给，他本就无心，便更犯不着哄她了。
她还沉浸在旧事中，魏曕等不及了，开始亲她的脖子。
殷蕙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适可而止，这番捉弄就是要魏曕明白她也是有脾气的，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再推开他，魏曕未必会有继续纵容她的心胸。
后面她还有很多事需要通过魏曕去做，向燕王举荐袁道清便是最近的一个。
“上元夜您陪我出去赏灯，我便开心了。”
双臂勾住他的脖子，殷蕙提了一个稍稍恃宠生娇的要求，仿佛她真的容易满足。
魏曕顿了顿，同意了，抱起她朝书房里面的内室走去。
这边的内室只是供主人读书累了时简单休憩的场所，狭窄闭塞，只摆了一张窄榻与一套茶几。
南侧有两扇小窗，这会儿都紧紧地关着，地龙烧得很旺，再加上不通风，才进来魏曕便觉得热了，将她放到榻上，他站在一旁脱外袍。
等会儿还要出去，外袍不能乱，也便不能像在内室那般肆无忌惮。
殷蕙还是没忍住，刺了他一句：“您不是不急吗？”
魏曕看过来，脸是冷的，眼中有火。
殷蕙气势一矮，低下头来，只露出一张酡红的小脸。
魏曕将外袍丢到茶几上，伸手将人抓了过来。

第34章
殷蕙感受到了魏曕的“报复”。
他口头上向她服软了，便在别的事情上找补回来。
小小的内间成了两人的战场，殷蕙空有一颗不肯认输的心，却在他铁索般的臂弯里接连溃败。
有些时刻意识不太清醒，徒留一些破碎的画面，譬如屋顶上的雕梁画栋、被子上的精美绣花，譬如窗棱上的红木纹理，以及那双清冷又仿佛跳跃幽火执着注视着她的眼。
当一切归于平静，殷蕙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这边的榻只有五尺来宽，两人同盖一条薄被，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一起。
没人说话，也没人想动，殷蕙一手无意地搭在他身上，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魏曕闭着眼睛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她每根手指都懒懒的，像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
困意上头，魏曕皱皱眉，准备起来回房去睡，低头去看殷氏，却见她已经睡着了，湿润的长睫密密交织，双颊如海棠般靡艳。
魏曕其实也不是很想动，她睡得这么香，他索性也陪她在这边睡了。
殷蕙睡得快，然而没睡上半个时辰就醒了，喉咙又干又涩，很渴。
她下意识地往枕头底下摸，奈何这边并没有预备铃铛，难受地睁开眼睛，便对上魏曕看过来的视线。
殷蕙摸向喉咙：“渴，您给我倒碗茶吧，在书桌上。”
她渴得不得了，可衣裳被他丢得哪里都是，一件件地找起来太慢了。
魏曕注意到她嘴唇都有些干了，想到她神志不清时的那些哭叫，魏曕转身坐起，一手替她盖好被子，一手抓起外袍临时披在身上，大步朝外走去。
殷蕙裹着被子坐起来，艰难地吞咽着几乎没有的口水，魏曕很快回来，一手提着茶壶，一手端着茶碗。
殷蕙没要茶碗，抢过茶壶，一手捂着被子，一手攥紧壶柄，含住壶嘴儿仰头灌了起来。
魏曕站在一旁，看着她毫无仪态咕咚咕咚地灌水，有两口咽不及时，茶水从嘴角淌了出来，沿着脖颈一路下滑。
魏曕忽然也渴了。
殷蕙终于放下茶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样子，仿佛渴了三天三夜滴水未沾。
“谢谢。”抹抹脖子，殷蕙将还剩半满的茶壶还给魏曕，重新躺了下去。
魏曕转身把茶壶茶碗放在里面的茶几上，再将地上乱扔的衣裳一件件捡起来，自己的留在臂弯，她的都抛到榻上。
“还不起来吗？”都整理好了，见她赖着不肯动，魏曕一边穿自己的一边问。
殷蕙迅速地转了个身。
他的脸皮真厚，能够面不改色地将身体暴露在她面前，殷蕙就做不到。
魏曕难以察觉地笑了下，穿好了，他来到床边坐下，伸手掀她的被子。
殷蕙猛地捂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魏曕目光清明：“起来吧，迟了丫鬟们该猜到了。”
白日同房本就不妥，在内室也就罢了，在书房成何体统。
殷蕙轻讽道：“怎么，您只敢做不敢当吗？”
才饱餐过的男人心情很好，只是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你若不想动，我帮你穿。”
殷蕙抿唇，瞪他一眼，叫他先出去。
魏曕急着喝茶，怕她磨蹭，走到门口，提醒她道：“半刻钟后，你不出来，我便进来。”
说完，他放下了帘子。
殷蕙只好开始穿衣，好在魏曕急而不乱，并没有弄皱她的外衣，当殷蕙穿好鞋子下了榻，低头一看，衣裙整整齐齐的，丝毫看不出里面的痕迹。
窗边有个小小的梳妆台，殷蕙用最快的速度梳头完毕，再打开窗户散散味儿，这就出去了。
魏曕坐在她之前誊写的位置上，正在看她的字。
见到她，魏曕上下打量一眼，确定她身上没有破绽，道：“叫丫鬟端茶吧。”
殷蕙转身看向内间的茶几：“这里不是有吗？难道您想喝热茶？”
魏曕没有回答，手上翻了一页。
殷蕙突然反应过来，里面的茶壶被她口对口喝过了，魏曕又是个极其爱干净的。
她哼了哼，打开门，见金盏、银盏都在厅堂那边，发现她后都露出担忧询问的表情，殷蕙笑了笑，吩咐道：“给三爷泡壶碧螺春。”
两个丫鬟终于松了口气，看样子，三爷没惩罚夫人呢。
茶水泡好，金盏端了过来，走进书房，就见三爷与夫人分别坐在书桌一侧，一个看书一个看字，画面十分祥和。
放下茶水，金盏低头告退。
“为何抄书？”魏曕喝过茶后，再次问道。
殷蕙对着窗外，哼道：“我见您好像很喜欢这书，所以借了家中的孤本带回来，抄好了再还回去。”
魏曕看着她这样，好像又听见了安顺儿的话，说她刚回来时好像很开心，还特意等他。
是想向他献宝吧，她怀着满腔情意，而他却面都没露。
难怪她会委屈，会赌气戏耍他。
一时间，魏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再看看她抄写的部分，肃容赞许道：“你的字很不错。”
殷蕙：“那您慢慢看吧，我去看衡哥儿醒了没。”
说完，她起身走了。
魏曕静坐片刻，打开那陈旧的孤本，接着替她抄写起来。
淡黄的宣纸上，渐渐多了另一种笔锋凛冽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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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殷蕙一口气从殷家带回来五本书后，接下来的几日，如果无须应酬，魏曕便与她待在书房，两人各抄一本。
孤本珍贵，但魏曕也没有扣下这些孤本的意思，能够拥有手抄书已然知足。
初十这日，燕王骨头又痒了，叫上儿子们一起骑马出城，去领略郊外的风景。
大冬天的又能有什么风景，放眼望去，杨柳光秃秃的有枝无叶，地里也只有一片片快要冻僵的黄土，偶尔再迎面吹来一阵狂风，二爷魏昳的脑袋都快缩到领子里去了。
燕王却很喜欢城外的辽阔，时而骑马快跑，停下来时，便轮流与儿子们说话。
又一次停下来，燕王朝魏曕使个眼色，魏曕自觉地驱马来到父王身边。
燕王问：“老三最近在忙什么？好像都没看到你出门。”
魏曕道：“抄书，殷氏从家里带回来几本兵书，儿子准备抄下来，方便闲时经常研读。”
燕王府里也有大量藏书，燕王本身好武，更是收藏了自古以来几乎所有名家的战策兵书，所以魏曕一说，燕王便明白了：“孤本？都是何书？”
魏曕依次报出书名，有三套兵书，一套山河游记，还有一本名人碑文。
竖着耳朵的魏昳听到这里，笑道：“既然都带回来了，三弟直接看原书就是，何必费事抄写？”
魏曕淡然道：“殷氏向殷老借书时，承诺会尽快还回去。”
魏昳偷偷观察父王的神色，戏谑道：“借的啊，我还以为三弟妹知道你好读书，特意要来送你的。”
燕王刮了他一眼，孤本难得，人家殷家的书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岂能说送就送？
燕王也不希望老三随随便便收殷家送的贵礼。
当初若非军需吃紧，燕王绝不会惦记殷家的银子，他自己不贪，也不想任何一个儿子有贪心。
“送了也不能要，君子不夺人所好。老三，你媳妇很不错，既爱书又明事理，你也快点抄，早抄完早还回去，对了，抄好了记得拿给我瞧瞧。”燕王肯定了三儿子夫妻的做派。
魏曕应是。
魏昳摸了摸鼻子，老三这门婚事看似门不当户不对，可实惠真没少捞，不像他与大哥，目前来看婚事光体面了，妻族什么也没帮衬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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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里，周叔从外面递了一封信给殷蕙。
殷蕙接过信时心里很是不安，怕周叔的牙疼没装好，亦或是没找到合适的人去河间府寻找郎中袁道清，等她看完信，才又恢复了笑容。
周叔在信上说了两件事。第一，他给殷阆选了四个可靠的护卫，暂时都送到殷阆身边了，如果殷蕙还想把关，下次回去时可以掌掌眼，从四个护卫里面选出最合适的两个。第二，周叔的岳父突然犯了牙疾，疼痛难忍，他要过去照看岳父，如果殷蕙有什么急事要找他，可以派人去他的岳家找。
旁人可能觉得这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封信，殷蕙却看懂了周叔的意思，周叔是告诉她，他不用装牙疼了，因为他的岳父是真的犯了牙疼，无论殷蕙有什么计划，都会办得更加顺利，演戏可能被人看穿，真疼能看穿什么？
庆幸之余，殷蕙也挺同情周叔的岳父的，本来可能看个郎中马上就治好了，却要因为她的计划耽误一个月。
殷蕙让金盏包了十两银子送给传信之人，算是她补偿周叔岳父的一点心意。
晌午用饭前，魏曕父子几个回来了，殷蕙没瞧见旁人，见魏曕的脸被寒风吹得雪白雪白的，暗暗幸灾乐祸。
喝了一碗热茶，魏曕的脸才恢复几分血色，瞥她一眼，陪衡哥儿在榻上玩了起来。
殷蕙闲聊般提到了周叔的信。
无论殷阆的护卫还是一个管事的岳父犯了牙疾，魏曕都没放在心上，径自说起自己的安排：“下午你我继续抄书，十五傍晚我陪你去家里还书，然后在城里逛半个时辰。”
他答应了上元夜会陪她出去赏灯，就一定会做到。
只是，这种娇惯妻子的事素来都是二哥的做派，魏曕不屑，如今有了还书的名头，且是父王督促尽快还的，他就不怕传出去被兄弟们嘲笑了。
殷蕙才不想跟他去赏灯，上元夜就够冷了，再多个冷冰冰的人，有什么意思，那日提赏灯的要求只是给他一个台阶下罢了。
她刚要拒绝，忽然又迟疑起来，难得让魏曕低次头，这回若轻飘飘放过，下次再有类似的事，魏曕可能也会期待她只是随口说说。
权衡之下，殷蕙开心地朝他笑了笑：“真好，我还以为您忘了赏灯的事呢。”
魏曕微怔。
成亲这么久，他从未见过她笑得如此明媚灿烂。
就那么喜欢出府赏灯，还是高兴他肯陪她？

第35章
正月十五的傍晚，燕王府又举办了家宴。
燕王与徐王妃并肩坐在主席上，一会儿喝酒一会儿吃肉，红光满面的，显然心情很好。
殷蕙远远地看着公爹，想起上辈子的燕王在熬过两个多月的牙疼再加上半个月的修养后，整个人瘦得快要脱了形，好在，习武之人底子好，等伤口不再影响进食，燕王很快也就恢复了过来。
散席后，殷蕙、魏曕还是跟着其他几房兄弟先回东六所，好像他们并不会外出一样。
外面有灯会，燕王府里处处也挂上了花灯，一路看过来也很漂亮。
魏杉问纪纤纤：“等会儿二嫂你们还出去逛灯会吗？”
殷蕙不由地竖起耳朵，若纪纤纤魏昳也去，大家会不会碰上？
纪纤纤捧着手炉，开口先喷了一团白雾出来，很是嫌弃地道：“不去，太冷了。”
魏杉：“前几年你不都去了吗？”
纪纤纤嘴上道：“正因为去的次数多了，没什么新鲜的，所以不想再去。”
她心里则想，前几年她也算是新妇，看魏昳新鲜，看平城也新鲜，拉着魏昳出去玩，既能向徐清婉显摆魏昳对她的宠爱，又能尽了自己的游兴。如今，她孩子都生了两个了，虽然还是在意魏昳，却没了寒冬晚上拉他出去玩的兴致，只想早早地钻进被窝，睡个舒服觉。
走在前头的魏昳也在留意妻子与妹妹的对话，听到纪纤纤的回答，他很是松了一口气。
逛什么逛，前几日被父王拉去骑马吹风，他都流了两天鼻涕，今晚再去折腾，他非病不可。
魏曕目视前方，心中另有想法，殷氏肯定一直都在羡慕二哥愿意陪二嫂出门，所以抓到机会便提了这种要求。
他偏头往后看去。
殷蕙往前走，他一回头，她当然注意到了，目光相触，殷蕙便笑了笑。
魏曕马上转了回去。
澄心堂里，金盏银盏已经将夫人出门要带的东西准备好了，两个精致小巧的手炉、两个暖烘烘的汤婆子，当然，还有放在锦盒里的五本珍贵的书册。
衡哥儿还醒着，稳稳地坐在床上，看丫鬟们围着娘亲转来转去。
魏曕就在前面等着，殷蕙不好耽搁，穿好斗篷后，殷蕙走过来亲了小家伙一口：“衡哥儿还小，等你长大了，娘再带你出去玩。”
小小的衡哥儿很好哄，乳母拿个布老虎就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殷蕙趁机离开。
今夜无风，但空气冷冽，与魏曕汇合后，殷蕙递了一个手炉过去。
魏曕没接：“我不冷。”
席上喝了点酒，如今披着斗篷都嫌热。
殷蕙便把多余的手炉交给金盏拿着。
主仆几人默默地走到了东华门外。
东华门离东六所最近，但只有魏曕在时殷蕙才能走这个门，没有魏曕等兄弟陪着，她们这些内室夫人要出府，只能走北面的后宰门。
守门侍卫见到魏曕，立刻开门放行。
外面马车已经备好，金盏、银盏先将汤婆子、热茶等物放进车中，收拾好了，两个丫鬟跳下来，今晚她们无须同行。
夫妻俩上了车，长风骑马跟在外面，这就出发了。
车里，殷蕙怀里抱着一个汤婆子，手里再捧个手炉，身上够暖了，只是脚上还差点。
既然是出门赏灯，就不能戴那副沉甸甸影响走路的鞋套，好在刚吃过饭又走了两趟，并不是太冷。
魏曕坐在旁边，见她这副怕冷的姿态，问：“既然如此怕冷，为何还要去赏灯？”
就因为想与二嫂攀比，便做这些自讨苦吃的事？
殷蕙自然不能说实话，听出魏曕语气里的嘲弄之意，她眸光一转，垂首道：“想您陪陪我。”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情意满满，魏曕抿唇，看向窗外。
罢了，只这一次。
一路无话，马车先去了殷家。
魏曕让殷蕙将书匣交给长风，由长风进去送到殷墉手里，他想早点回府，不想浪费时间客套。
“出发吧。”
长风刚接过匣子，魏曕便吩咐车夫道，长风毫无意外之色，显然魏曕事先交代过他，让他送完书再去追车。
殷蕙只能眼巴巴地看了眼娘家大门，不过，前阵子才在家里住了一晚，后面也能经常见面，倒也不必太惋惜。
她只是心疼祖父，等会儿祖父肯定会快步赶出来，却连个马车的影子都看不到。
为这份心疼，殷蕙连假装兴致勃勃都懒得演了，垂着眼，对着脚上的靴子发呆。
魏曕的视线也投了过来。
她穿的是一双杏黄底的缎面靴，最近她好像花了很多心思在打扮上，光这双缎靴都绣得精美无比，深绿色的荷叶托起一朵大红娇艳的荷花，周围再点缀一些小荷花。只是夜寒天冷，游人百姓也都是奔着赏灯而去，谁又会注意到她穿了这么一双好靴？
念头刚起，魏曕忽然反应过来，她是为了穿给他看的。
再看她失落的脸，仿佛池塘里刚冒出头准备美美地开一场却马上挨了一顿冷雨浇打的花，魏曕右手在膝盖上摩挲两下，提点她道：“我交待过长风，让他告知殷老，因你我还要去赏灯，所以不再进府逗留。”
殷老真疼她，只会高兴她能出来赏灯，岂会因错失一面而遗憾？
殷蕙确实没想到这层，被他一说，殷蕙不自觉地就笑了，朝他看来。
魏曕却看向了一侧，车中昏黄的灯光也照不暖那张冰冷的脸。
可殷蕙高兴啊，他一句交待，就证明他还是敬重祖父的，并非傲慢无礼毫不在意。
“原来您想的这么周到，是我错怪您了。”殷蕙挪到他身边，手抱住他的胳膊，头也靠上了他肩膀。
魏曕淡淡的：“错怪我什么？”
殷蕙抱他抱得更紧，小声道：“您平时对我冷冰冰的，刚刚我就错怪您一点都不在乎我与祖父的心情。”
魏曕皱眉，他何时对她冷冰冰的了？
话到嘴边，又不想问了，女人总是喜欢胡思乱想，就像那日，他只是没有从书房出来见她，她竟较真什么想身子与想她的区别。
“坐好了，被人看见成何体统。”魏曕低斥道。
殷蕙哦了声，乖乖坐回了原位。
魏曕继续闭目养神。
殷蕙心情好转，侧耳倾听街上的喧哗。
主街到了，马车停在一个巷子口，魏曕扶殷蕙下车。
此地幽暗，前面就是一整街灯火，百姓穿梭不息，欢声笑语冲淡了夜晚的寒气。
反正都出来了，不如好好玩一场，不然才真是白白挨冻。
将手炉放回车上，殷蕙拉着魏曕的袖子，笑道：“走吧，平城的灯会还是很好玩的。”
什么京城不京城，她是土生土长的平城人，平城在她眼里就是最好。
魏曕扒拉开她的手，还四处扫了眼。
殷蕙见了，重新走到马车前，探头进去翻找一番，然后拿了两个竹制面具出来，小一点的涂成了兔子，大的那个涂成了老虎。
魏曕不解地看着她。
殷蕙解释道：“我猜您可能不喜欢抛头露面，就把我小时候用过的这两个面具带了出来，以防万一。”
说着，她将兔头面具带上，只露出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样，没人能认出咱们是谁。”
魏曕对此表示怀疑，他就能凭她的眼睛认出她。
不过，如果只是擦肩而过，没有特别留意，的确难认。
意动之后，他看向她手里的虎头面具：“这也是你用过的？”
殷蕙道：“这是我祖父的，那几年大家都喜欢戴这玩意，我嫌门神财神钟馗又丑又凶，央祖父做了这种。对了，您放心，祖父就戴过一次，而且我也让丫鬟仔细擦洗干净了，您大可放心戴。”
魏曕终于接过虎头面具，戴上之前，又问：“为何殷老的是虎头？”
殷蕙笑道：“祖父说我们都是兔子容易被人欺负，他扮老虎保护我。”
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殷家那个无忧无虑的二小姐，被祖父捧在手心里疼的女娃娃。
魏曕能想象出那画面，默默戴上面具。
殷蕙看看他，走过来，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边踮脚，替他摆正面具，刚刚有些歪。
摆好了，她再去看他，就见一张威风凛凛的虎头面具后，藏了一双清清冷冷的眼。
嗯，祖父扮老虎也是慈爱的老虎，魏曕却更吓人了。
“走吧。”她率先朝那条灯光璀璨的长街走去。
魏曕刚要跟上，瞥眼已经追上来的长风，他吩咐道：“你留下。”
戴上面具就是为了隐藏身份，若长风守在他身边，见过长风的人自然也能猜到他是谁。
“您小心点。”长风担忧道，自家三爷从未单独来过这等热闹地段，万一有刺客……
魏曕已经回到殷蕙身边，随着她跨进了人海。
燕王府是魏曕的地盘，在这平城街头，殷蕙显然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有行人无意撞过来，她轻轻松松避开。倒是魏曕，仿佛将这些百姓当成了敌人，避得雷厉风行，他自己避也就罢了，还要抓住殷蕙一起躲，如避蛇蝎的姿态，渐渐招来百姓们异样的眼神。
殷蕙劝不了他，干脆跟着他专挑路边走，免得再被百姓当疯子。
前面有个卖糖葫芦的摊子。
“我想去买，您要吃吗？”殷蕙问他。
守在摊前的全是孩子以及陪同的父母长辈，魏曕不假思索地拒绝。
殷蕙从袖子里拿出荷包，笑道：“那您在这里等着，我自己去。”
魏曕默认，看着她大大方方地排到了两个孩子后面，轮到她时，她竟然还仔仔细细地挑了一串。
“顶部的这个最大，您真不吃？”重新站到一起，殷蕙将糖葫芦举到他面前。
红通通的山楂果上裹了一层薄薄的糖冰，那漂亮鲜艳的红，像她喝过水的唇。
魏曕偏头避开。
殷蕙就自己吃了，一手微微抬起面具边缘，再把糖葫芦塞进去，轻咬一口，发出脆脆的咔嚓声。
等糖葫芦伸出来，顶端那颗山楂果就只剩一半了。
“继续往前走吧。”殷蕙指挥道。
魏曕走到她外侧，既要防着随时可能挤过来的行人，又要防着她粗心大意将糖葫芦挥到他身上，沾了糖。
殷蕙吃了三颗山楂就吃够了，正好旁边有个七八岁的布衣女孩，殷蕙笑着问她要不要，她的嘴唇并没有碰到其他山楂果，很干净的。
小女孩开心地眼睛都亮了。
手里没了糖葫芦，殷蕙走得更快，东瞧瞧西看看，突然脚步一停，指着对面的一个灯铺道：“您看！”
魏曕看过去，除了人就是灯。
殷蕙却很惊喜：“逛了那么多年的灯会，第一次看到鸽子灯，我去买两个。”
那鸽子灯胖乎乎的，憨态可掬，衡哥儿肯定也喜欢，到时候一起挂在屋檐下。
话音未落，殷蕙已经穿过人群跑了过去。
很快，她提了两只花灯走过来。
魏曕看着那两只轻轻摇晃的鸽子灯。
两只，成双成对吗？

第36章
糊灯笼的纸很薄，担心被人撞坏，殷蕙就想回去了。
魏曕设想的是陪她赏半个时辰的灯会，然而从下车到现在，也就才过去一刻钟左右。
她若真不想玩，提前回去也好，可魏曕看得出来，她游兴很高。
“再逛逛吧。”魏曕接过她手里的两盏灯，看着前面道。
殷蕙就以为他自己想逛，只好陪着了，反正他避人避得那么快狠准，肯定能护好两盏灯。
天上明月润如白玉盘，街上花灯盏盏，透过彩纸照出五颜六色的光晕。
殷蕙近乎贪婪地欣赏着周围的一切。
这场灯会并没有她猜测地那么枯燥，别的不说，她太久没有随心所欲地在街头穿梭了，光是这种自在，便让她流连忘返，恨不得一辈子都不用再跨进燕王府。
如果，回来的时机再提前两年，殷蕙可能会把嫁给魏曕的机会让给殷蓉，连准王妃的尊荣都不如这逍遥。
唯一的不舍，真的只有衡哥儿。
魏曕发现她的脚步变慢了，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便道：“回去吧。”
殷蕙点点头。
两人转身，原路返回，穿过重重的人影，走出街市时，黑暗涌来，将喧嚣隔在了背后。
两盏鸽子灯默默地撑开夜色，照出一片路来。
殷蕙想起儿子，彻底将那些不合实际的念头抛诸脑后，对魏曕道：“不知衡哥儿睡了没，没睡的话，咱们将这两盏灯挂在廊檐下，抱他出来看，他肯定喜欢。”
魏曕看着她：“你买灯时，想的便是衡哥儿？”
殷蕙：“是啊，他最喜欢这些会发光的东西了。”
魏曕不再说话。
长风守在停车的巷子口，瞧见主子们，他示意车夫将马车拉出来，去迎二人。
殷蕙先上车，再转身接魏曕手里的灯，手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一片冰冷。
殷蕙猛地反应过来，她在街上逛时还可以把手缩到袖子里面，魏曕提着灯，手却一直露在外头。
等魏曕上来，摘了面具坐好，殷蕙忙递给他一个汤婆子，还很暖和。
魏曕没要。
大男人好面子，不稀罕用这些物件，殷蕙暗暗腹诽，然后挨着他坐下，将他的双手拉到自己怀里，让他捧着小手炉，她再在外面包住他的手。
不管怎么说，灯是她买的，他也是为她提的。
魏曕看她一眼，突然将人抱到腿上，双手穿过斗篷环上她的腰，她里面穿着一件狐毛夹袄，抱紧点，手很快也就暖和了。
殷蕙懂了，他是在把她当大暖炉用。
行吧，这样抱着，大家都暖和。
回到澄心堂，衡哥儿已经跟着乳母睡下了，殷蕙让丫鬟将两盏灯挂在耳房外面，明早儿子醒了就能看到。
魏曕本在主屋外面看着，察觉衡哥儿不会出来后，先进去了。
漱口净面洗脚，丫鬟们一退下，魏曕便进了她的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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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燕王父子几个就又开始当差了。
殷蕙逗逗儿子，继续去书房抄书。
原书都送回娘家了，之前魏曕抄写的要送给燕王，嘱咐她再抄一份留给他看，总不能让燕王跟儿子借书。
刚抄了两页，金盏来报，说纪纤纤来了，还带着四郎、庄姐儿。
殷蕙只好去暖阁里待客。
纪纤纤见到她就笑：“二爷叫我多带四郎出来走动，我想着四郎五郎年龄更近，就来叨扰弟妹了。”
别看纪纤纤平时喜欢挑事，但她见到谁都笑盈盈的，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殷蕙也只能与她维持表面的客气。
殷蕙再看向榻上的两个孩子。
庄姐儿才几个月大，只能躺在那里东张西望。四郎身子硬朗了些，淘劲儿初显，在榻上走来走去的，不知是不是病久了，四郎的面色总是泛着一种黄，再加上他长得更像二房那个空有一把好嗓子却无美貌的柳姨娘，瞧着就不如王府里其他几个小郎讨人喜欢。
殷蕙吩咐金盏：“叫乳母把五郎抱过来。”
金盏出去传话。
殷蕙请纪纤纤坐到榻上说话，丫鬟们已经备好了茶水糕点。
纪纤纤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打量殷蕙，揶揄道：“昨晚三爷陪你出去赏灯了？”
殷蕙坦然道：“回了一趟娘家，顺便逛逛灯会，只是天太冷，没逛多久。”
纪纤纤：“那也够稀奇的，我听二妹说，三爷最不好热闹，他们兄妹几个一起长大，每次有什么灯会庙会，三爷都不参与，还是弟妹面子大，能叫得动三爷。”
殷蕙笑：“大概昨晚三爷自己也比较有兴致吧，不然我也劝不动他。”
那十年里，每次妯娌们聚会时提到自家的爷，殷蕙都会暗暗享受纪纤纤等人羡慕她这边没有小妾的隐晦目光，并在纪纤纤揣测魏曕是不是很喜欢她时，虚荣地默认。
如今，她压根不在乎妯娌们怎么想，也无意营造一种她与魏曕很恩爱的假象，免得将来温如月进门，她自打嘴巴。
纪纤纤看着这位弟妹的笑脸，越来越看不透了。
损她她不怒，夸她她不喜，一副与世无争的淡然姿态，难道开始信佛了？
这时，乳母抱着衡哥儿过来了，还拿了几样玩具。
屋里暖和，穿得不多，衡哥儿行动方便，一会儿蹭蹭蹭地爬，一会儿站起来走几步。他对庄姐儿没兴趣，却很喜欢四郎，明明四郎不想跟他玩，他非要抓着玩具不停地送到四郎手里去，四郎远远地丢开，衡哥儿还以为哥哥在陪他玩，笑得更高兴。
被他纠缠久了，四郎无奈般接受了弟弟的殷勤，两个小家伙面对面坐在一起，成了伙伴。
殷蕙乐见其成。
无论四郎、庄姐儿长大后是什么脾气，这会儿孩子们都小，就是要多聚聚才有意思。
“对了弟妹，先前我听说你买了两个娇俏丫鬟，好像要给三爷开脸，开了吗？”
纪纤纤压低的声音将殷蕙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看眼纪纤纤，做出无奈状：“我提了好几次，三爷不要。”
纪纤纤瞪大了眼睛，送到枕头边的新鲜美人都不要，魏曕莫非不行？
衡哥儿突然发出一串笑声，纪纤纤看过去，方才的疑惑立即有了答案，儿子都生出来了，魏曕的身体没问题。
“三爷跟你说过他为何不喜欢歌姬通房吗？”纪纤纤好奇地问，为了拉近与殷蕙的关系，让殷蕙与她交心，纪纤纤还讽了一番自家男人，“换成我们家二爷，我刚把通房丫鬟买进来，他当晚就敢过去，好像那是什么灵丹妙药，晚吃一会儿少吃两颗他就得瘫床上。”
殷蕙被她的话逗笑，认真地想了想，道：“三爷倒是没跟我明说过，我自己猜着，三爷就是一个冷情的人，我是他的妻子，他便跟我过日子，其他无关女人都是闲杂人等，他不想浪费时间去接触亲近。”
魏曕的冷，想来也是一种孤僻，除了必须应酬的人，他都不想理会。
以前殷蕙还不太确定，昨晚亲眼见过他闪避路人的敏捷，殷蕙忽然有了这种感悟。
纪纤纤是真羡慕：“二爷也像三爷这般冷该多好，对外冷，对我暖就够了。”
殷蕙敷衍道：“各有各的好吧。”
她可不敢对纪纤纤抱怨魏曕什么，万一被纪纤纤夫妻俩利用，回头告诉魏曕，等着她的便是魏曕的雪上加霜。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他冷归冷，她说什么他也开始放在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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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就这么过去了，才二月初二，燕王请府里郎中看牙的消息就在王府各院传开了。
若是大病，譬如燕王摔了腿只能在床上躺着，殷蕙等妯娌也该去床前探望，换成牙疼这种好像不是多严重的病，儿媳妇反而不好巴巴地凑上去，魏曕五兄弟去探望就好。
“父王，您的牙，郎中怎么说？”
五兄弟站成一排，世子爷魏旸开口关心道。
燕王锁着眉，牙疼倒还能忍，就是心情不太好：“开了药方，吃吃看吧。”
魏旸：“可能是上火，这几日您吃得清淡些，火消了就好了。”
魏昳：“对对，父王多喝些菊花茶。”
燕王心烦，懒得听儿子们聒噪，都给打发下去了。
等魏曕回了澄心堂，殷蕙也要表示一番关心：“父王如何了？”
魏曕道：“看着还好。”
牙都长在父王的嘴里面，他就是想瞧瞧到底哪颗牙出了什么问题，也不敢开口。
殷蕙很清楚，从今天开始，燕王的脾气会一日爆过一日，怕魏曕撞上去白白挨骂，回头再把怒气带回澄心堂，殷蕙轻叹道：“我小时候听家里的老嬷嬷们说，牙疼不是病，发作起来要人命，而且是持续的疼，吃不好睡不好，父王最近肯定心浮气躁，您去见父王时注意些吧。”
魏曕想起父王紧皱的眉头，自己的也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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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郎中开的药方不管用，燕王一口气叫人把平城有名气的郎中都请到了燕王府。
魏曕五兄弟守在父王身边，看着郎中依次替父王看诊，女眷里面，只有徐王妃在场。
有郎中建议喝药，有郎中建议拔牙。
拔牙过于冒险，燕王还是决定再吃一段时间的药。
结果证明，吃药无用，有时候舒服点了，晚上就又开始疼，反反复复。光疼也就罢了，连菜肉也不能嚼，只能喝稀的。
此时已经是二月中旬。
燕王都瘦了好几圈了，他怕再治不好这牙，他得气死、饿死！
“拔牙吧，赶紧拔！”
燕王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道。
他挑了他最信任的一位郎中。
郎中让燕王躺在一把特殊订制的椅子上，还让燕王点了几个魁梧有力的侍卫，分别按住燕王的头、肩膀、四肢，还有两个要协助固定燕王嘴巴张开的幅度。
魏曕五兄弟都因为看起来不够魁梧，不够资格去按燕王，只能在旁边瞧着。
准备工作完成，郎中为燕王蒙住了眼睛，然后，他拿出了拔牙要用的几件器具。
魏旸脸色发白。
魏昳双腿发抖。
魏曕垂下眼帘。
四爷魏昡、五爷魏暻忽然内急，想溜。
器具还要处理，又过了一刻钟，郎中拿着东西走到燕王身边，站稳下盘，冷静地道：“王爷，我要开始了，您忍住。”
燕王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声。
郎中开始拔牙。
魏昳、魏昡、魏暻都背了过去，受不了！
世子爷魏旸也想转，瞥见魏曕纹丝不动，他只好咬牙，继续看。怕什么，父王都没怕！
随着郎中的动作，燕王全身绷紧、冒汗。
郎中起初还成竹在胸，等他敲敲打打扯扯拽拽许久都拔不下来那颗牙时，郎中也开始冒汗了。
突然，燕王大吼一声，挣开了所有人！

第37章
燕王心志坚定，虽然第一个郎中费了好久功夫没能拔出病牙害他白疼了一遭，但他深知病根不除只会越来越疼的道理，发了一通脾气后，挑了第二个郎中上。
这时候能够留在燕王府待命的，全是平城数一数二的郎中，医术只在伯仲之间。
然而第二个郎中也没能拔掉燕王的牙，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王爷，通常此类难拔的牙，牙根都是弯的，强行拔出更加危险，您还是继续喝汤药，再忍忍吧！”
反正他是真的不敢拔了，就没见过这么顽固的牙齿。牙病又不是拔掉牙马上就好了，弄不好后面会引发更严重的病，燕王真出事，他们全家的脑袋都保不住。他宁可被王爷怒骂庸医，也不敢再试了。
燕王满身虚汗地躺在床上，疼归疼，气归气，理智还在。
他也觉得，拔牙这条路行不通。
“都退下吧。”燕王闭上眼睛，这会儿谁都不想见。
众人依次离开。
到了殿外，魏旸背着众人，做了一个拭泪的动作，魏昳见了，也抽了两声：“若我能代父王受这番苦该多好，看父王疼成那样，我，我……”
魏昡、魏暻也都红了眼圈。
徐王妃扫了五兄弟一眼，发现只有魏曕还是平时那副清冷的表情，不过，人倒是跟着王爷一起瘦了。
“好了，你们该当差的当差，该读书的读书，先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每日早晚过来请个安，便是尽孝了。王爷虽然病了，但燕地不能出乱子，关键时刻，你们要替王爷分忧。”
五兄弟齐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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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燕王要拔牙，王府里所有人都盼着结果。
即便殷蕙已经知道燕王这次拔牙会失败，仍然忍不住抱有一丝希望，她都能重生一次，或许哪个郎中突然有如神助，真就替袁道清立了这份功劳呢？
可惜，待魏曕回来，看到他沉重的神色，殷蕙便明白，这事还得袁道清来。
她嘱咐周叔务必在二月中旬将袁道清带到平城，算算日子，袁道清应该已经到了。
河间府离平城不是很远，如果殷蕙有心让袁道清早到，交待周叔一声就是。可她不能，她必须等待最合适的时间，否则燕王刚疼她就举荐袁道清，未免过于巧合。等平城的郎中都轮番上场却无可奈之时，她再举荐，既容易得到燕王的信任给袁道清施展医术的机会，又不会惹人怀疑。
她考虑的周全，只是要让燕王多吃几天苦了，可这几天，与前世的那两个月相比，又算什么。
殷蕙这般劝慰自己不必内疚。
然而内疚还是冒了出来，夜里甚至做了噩梦，梦见公爹发现了她刻意推延袁道清进平城的时间，责怪她让他白白受了多日苦，便降下责罚，也要拔掉她的牙。
梦里的她被人按在椅子上，眼看郎中拿着大钳子一步步靠近，殷蕙猛地醒来，却见旁边有团黑影，吓得她往里面一缩。
“做噩梦了？”魏曕问。
他已经醒了一会儿了，被她的梦呓吵醒的，她好像非常恐惧，可魏曕听说这种情况不能随便叫醒人，便没有动手。
原来是他。
熟悉的声音让殷蕙慢慢冷静下来，她摸摸脸，是湿的。
魏曕突然下了床。
很快，外面亮了一盏灯，昏暗的灯光弥漫过来。
殷蕙坐起来，正拿帕子擦汗的时候，魏曕回来了，递过来一条拧得半干的巾子，还是热的。
“谢谢您。”殷蕙接过巾子，一手撩起背后的长发，将脖子脸全部擦了一遍。
魏曕坐在旁边，等她擦得差不多了，问：“梦见什么了？”
从她含糊不清的梦呓里，他分辨出“父王”、“饶”、“不”几个字眼。
殷蕙苦笑道：“我梦见我也牙疼了，父王请了郎中为我拔牙，我不敢，父王就让人按着我。”
魏曕就想到了父王拔牙时的那画面，别说她一个女子，他在旁边看着都头皮发麻。
她一定非常关心父王，才会做这种梦。
“郎中重新替父王配了药方，兴许管用，你不用担心。”
“嗯，您也是，您最近都瘦了。”
“睡吧，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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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周叔终于递了信进来。
信上说，他的岳父牙疼一直不见好，平城的郎中们开的药方都不管用，他心疼岳父一把年纪还要遭这份罪，便四处打听，后来从一个过路商人口中听说河间府静海县有位叫袁道清的名医，尤其擅长治牙，周叔就立即派人去请袁道清。四日前，袁道清终于到了，当日就给老爷子拔了牙，只是后面还要小心养护几日，他不敢放人。
周叔还说，他也听闻了王爷牙疼难愈一事，他觉得袁道清是个人物，但又不敢随便举荐，请夫人斟酌。
这信的内容，也是殷蕙提前交待周叔如此写的，防的是信被旁人提前看了，如果周叔写实话，譬如只是一句“袁道清已到”，旁人定会怀疑殷蕙早就知晓了袁道清这号人物。
傍晚魏曕回来，先去探望父王，结果燕王谁都不想见，他走到勤政殿后殿门口就被海公公用手势打发走了。
牵挂父王的身体，魏曕也没了吃晚饭的胃口，一个人待在书房，连儿子都没去看。
殷蕙等不到他来后院，只好来前院找他。
“爷，夫人来了。”安顺儿守在书房门前，请殷蕙稍等，他扬声通传道。
魏曕抬头：“何事？”
他很烦，如果殷氏是来送饭的，那真是多此一举。
殷蕙直接回道：“关乎父王，有事与您商量。”
魏曕马上道：“进来吧。”
安顺儿推开门，殷蕙单独走了进去。
知道他心急，殷蕙没有绕弯子，走到他身边，递去周叔的信。
魏曕看完信，忽然想起来，正月里她的确提过周管事岳父牙疼的事。
只是这袁道清，真的能治好父王的病吗，如果只是浪得虚名，来了王府却无功而返，父王还要怪他。
举荐错了，会被父王迁怒，举荐成了，父王就不用再受罪。
短短几个瞬间，魏曕便有了决定，问殷蕙：“周管事住在何处？我过去看看，若袁道清真有本事，今晚我便带他进府。”
这一刻，他的脸依旧冷，殷蕙却看到了他对燕王的关心。
她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分别写了周叔、周叔岳父高家的地址：“袁道清应该在高家，您先去那边看看吧。”
魏曕颔首，收起纸条便大步离开了，速度之快，带起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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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众人已经睡下，只有河间府静海县那位名医袁道清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很生气。
那位周管事派去的人，将高老头的牙疼之症形容得万里挑一，说什么平城郎中都治不好，袁道清就有种棋逢对手的惊喜感，并不计较诊金的多少，兴致勃勃地跟着人家大老远跑到了平城。
结果呢，高老头的牙就是普普通通一颗蛀牙，拔掉就没事了！
稀奇的病人并不稀奇，袁道清大失所望，收拾包袱准备离开，周管事竟然不许他走，说什么非要等高老头彻底养好了没有后发之症了才肯放他离开！
袁道清空有一身好医术，却并不擅长与人打架争吵，周管事又塞了两个大元宝给他，袁道清只好忍气吞声了。
就在袁道清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离开故土去外地治病的时候，高家门外突然有人叫门。
八成是高、周两家的客人吧。
袁道清翻个身，才闭上眼睛没多久，周叔又来他这里拍门了。
袁道清穿着中衣去开门。
黑漆漆的，周叔抓着他的胳膊将人拉到屋子里面，低声道：“袁神医，您可知道我为何不放您走？”
袁道清怒道：“你不是怕你岳父再发病？”
周叔：“怎么可能，亲眼目睹了您拔牙的神技，我哪能信不过您的医术，留您其实是为了一件大事。您刚来平城，还不知道，燕王这个月也犯了牙疾，请遍了平城的名医都治不好……”
“你等等！”袁道清听到这些熟悉的字眼，皱眉道：“是你们平城的名医真不行，还是你又来蒙我？”
周叔急道：“我们平城的名医是真名医，只是我岳父怕疼，不敢让那些名医动手，听我说还有您这位神医，才指定要您治，我只好巴巴地派人去请您。见了您的神技，我就想举荐您去给燕王看牙了，可又担心您的名声还没有传到平城，王爷不肯用您，翻来覆去了几晚，今日我终于给燕王府三夫人写了信，提了您这号人物，这不，刚刚来拍门的就是王爷膝下第三子，魏三爷！”
袁道清精神一振，他有机会给燕王看病了？
周叔道：“事情经过您已经了解了，王爷也的确是遇到了疑难杂症，现在我就想问您一句，您有没有把握治好王爷，有把握您好好在三爷面前表现，没把握您就直接拒绝三爷，免得给我给我们三夫人添麻烦。”
袁道清想了想，道：“走吧，先去见三爷，我得问清王爷的病症，才好做判断。”
周叔叫他穿好衣裳，引着人去了高家的堂屋。
袁道清一进门，就见北面站着一个浑身肃杀之气的年轻男子，明明俊美无比，却又威严慑人，仿佛天龙下凡。
至此，袁道清才真正相信周叔能与燕王府搭上关系了。
“小民见过三爷。”袁道清微笑着道。
魏曕也在审视他，见此人四旬年纪，虽然一身布衣，却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气度，见到他亦不卑不亢。
打量过后，魏曕问：“高老的牙疾如何？”
袁道清横眼周叔，道：“蛀牙而已，请我乃大材小用。”
周叔额头冒汗，只得重复一遍方才对袁道清的解释：“他老人家怕疼，听说袁神医拔牙不疼。”
魏曕再看袁道清。
袁道清笑着摸摸胡须：“疼还是会疼的，不过旁人拔牙有十分疼，我这里只有三分。”
魏曕：“为何？”
袁道清：“因我有一副祖传的麻药配方，用过的人都说灵验。”
魏曕：“你手下可死过人？”
袁道清终于收起笑容，思忖片刻，道：“非蛀牙而拔牙者，我治过十一人，只活了五人。”
周叔脸都白了，还有这事？
魏曕则问：“牙齿没蛀，为何还要拔牙？”
袁道清指指自己的腮帮子，道：“牙根下面还有骨肉，那里生了毛病，症状好似牙疼，其实与牙无关，只是也要拔掉上面的牙，才能看见下面的骨，而且越是这种病，越容易反复牙疼，若不治愈，迟早骨穿脸烂。”
魏曕沉默片刻，走过来道：“燕王有疾，你可敢治？”
袁道清笑：“敢。”
他只怕又来一个孝子骗子，只怕燕王病得太轻。

第38章
从魏曕离开王府到他带着袁道清回来，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
此时王府里大多数主子都睡了，勤政殿这边还一片通明，又或者说，自从燕王泛起牙疼，他就没有早早睡过，都是熬到困了，再辅以安神的汤药，才能勉强一口气睡上一两个时辰。
燕王觉得特别憋屈，以前忙的时候虽然也睡得少，但他把事情做了，心里满足，如今想睡睡不着，想做事情又疼得静不下心，真是白遭罪。
“如果能跟老天爷换，我宁可用十年寿命换这牙疾马上康复。”
燕王有气无力地与海公公道。
海公公满脸心疼：“王爷千万别说这种话，刀伤剑伤您都熬过来了，再忍忍一段时日牙掉了就好，到时候您好吃好喝的，长命百岁。”
燕王嗤笑，他怕牙还没掉，自己人先废了。
“王爷，三爷求见，说是要给您举荐一位擅长治牙疾的郎中。”小太监来到内殿门后，扬声通报道。
海公公惊喜地看向燕王。
燕王既盼着有神医出现救自己出苦海，又怕遇到的全是庸医白高兴一场，所以并没有多惊喜，继续躺了会儿，才吸着气坐起来，朝海公公递个眼色。
海公公亲自来外面，见三爷带来的郎中气度不俗，应该有些本事，喜意更增三分，客客气气地请了两人进去。
魏曕有两日没见到燕王了，此刻见面，发现父王越发瘦了，魏曕心中一痛，跪到燕王面前道：“父王，都怪儿子无能，没能早日为您寻到神医。”
燕王摆摆手，免了这些无用的客套话，打量着袁道清问：“此人是谁？”
魏曕便把殷氏与周管事的那两封信托盘而出：“儿子与袁郎中谈了一路，认为他有些本事，所以斗胆带他来见父王，至于用于不用，还请父王决断。”
燕王明白了，叫老三起来，他看着袁道清问：“你那麻药，真能让十分疼变成三分疼？”
袁道清道：“千真万确，王爷若不信，可以找人试药。”
燕王：“如何试？”
袁道清：“可在手臂割道口子，洒下药粉，疼痛立减。”
魏曕与海公公几乎异口同声：“我来！”
燕王没用他们任何一个，点了勤政殿的两个小太监。
割一道浅口子算不得什么大伤，又是在王爷面前表忠心的难得机会，被选中的两个小太监很是高兴，眉都没皱地让袁道清划了一道，袁道清再分别为他们涂上药粉。
“如何？”
“禀王爷，确实不怎么疼了。”两个小太监作证道。
袁道清：“这药粉药效只有半个时辰，通常也够了，如果拔牙耗时过长，继续补洒就是。其实有麻药辅佐，拔牙还不算难事，最要紧的是后面的养护，普通百姓人家没有合适的条件，有的人甚至连张干净的床都没有，因此容易引发其他病症，王爷这里什么都不缺，只要防护得当，小民有七成把握助您痊愈。”
七成，对于一个尊贵的王爷来说，并不算高。
如果袁道清在二月初燕王刚疼时这么说，燕王绝不会考虑，可是在经历了半个月生不如死的痛苦后，且自然康复遥遥无期，燕王便动摇了。
袁道清先给燕王检查了一遍嘴里的情况，皱眉道：“我这里有副消肿的药方，您先吃着，可能要四五日才能好，这段期间王爷好好考虑要不要拔牙，要的话，小民便为您诊治，不要的话，小民便回静海了。”
燕王：“你的方子管用吗？消肿的汤药我一直在喝，这肿块今天消明天起的，反复个没完。”
袁道清道：“您先喝着，再趁早做决断，这样哪天消了咱们就哪天拔。”
自始至终，袁道清对燕王的态度都十分随意，仿佛燕王只是他遇到的一个普通病人。
燕王深深地看他几眼，派人去按照袁道清的方子煎药。
小太监带袁道清去休息，燕王看看魏曕，道：“老三也先回去吧，无论结果如何，你这份孝心父王都记下了。”
魏曕：“这是儿子的分内之事，只求父王早日康复，您好好休息，儿子告退。”
燕王点点头。
魏曕转身离去。
燕王闭着眼睛，抗下新的一波疼，吸着气对海公公道：“老三胆子不小，今日刚见过的郎中就敢带来给我看。”
海公公笑道：“三爷是心疼您，袁郎中真有神技，早点带过来，您就能早点好啊。”
燕王回想袁道清说过的那些话，陷入了权衡之中。
澄心堂，殷蕙一直坐在前院等着魏曕。
见魏曕回来了，她紧张地迎了上去。
魏曕道：“袁道清已经在府里安顿下了，父王会考虑用不用他。”
殷蕙怕的就是魏曕、燕王不信任她的举荐，连袁道清的面都不敢见，如今知道袁道清已经进了王府，她的心也落回了肚子。
外面冷，夫妻俩进了屋。
“您肯定饿了吧，我让厨房煮碗面？”看着灯光下男人清瘦的脸庞，殷蕙轻声劝道，“袁道清是咱们引荐给父王的，待明日消息传开，王妃等人定会叫你我过去询问其人是否可靠，您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应对这一切。”
魏曕奔波了一晚，劳心费神，此时确实有种体力不济之感，遂道：“也好。”
殷蕙便走出去，让金盏去厨房传话。
“衡哥儿睡了？”父王的病有了希望，魏曕终于也能分心别处了，问道。
殷蕙在他旁边坐下，笑道：“睡了，白日玩得越来越欢，天一黑必困。”
魏曕想到儿子那八颗小乳牙，提醒她道：“记得交待乳母，每日早晚给衡哥儿擦擦牙，力道不用太重。”
殷蕙暗笑，燕王这次牙疼，恐怕王府众人这段时间都会格外注意牙齿防护。
面很快煮好，厨房送了两碗过来，还炒了配菜。
魏曕：“你也还没吃？”
殷蕙哪里会放过这种展现贤淑温柔的机会，垂着睫毛道：“怕您一个人吃没胃口，就等着陪您一起吃。”
灯光柔和，汤碗里升起一团团白雾，模糊了她明艳的面容，却也更添几分娇媚。
魏曕拿起筷子，道：“下次再有这种事，你不必等我。”
殷蕙轻轻嗯了声。
饭后魏曕随她去了后院。
因为牵挂燕王的病，魏曕已经连着多日没有钻殷蕙的被窝了，今晚可能是尽了一份孝心，他便放纵了一回。
事后，殷蕙枕着他的肩膀问：“您不怕吗？若父王在袁道清手下出事……”
魏曕按住她的嘴，沉声道：“疑则勿用，用则勿疑，事已至此，无需多虑。”
殷蕙：“嗯。”
魏曕移开手，脑海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转瞬又被他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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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如殷蕙所料，夫妻俩才到勤政殿，就被徐王妃、魏旸等人围住了，你一嘴我一嘴地问起袁道清来。
魏旸：“老三，你派人查过那个袁道清吗？拔牙过于危险，父王本来都决定喝药慢慢养了，你又带个远地郎中来，万一……”
魏昳：“是啊，你就是太年轻了，怎么也该先派人去静海打听清楚，确认了消息，再带人去见父王。”
他们两个是哥哥，可以对魏曕说教，老四魏昡、老五魏暻都默默听着，纵使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敢插嘴兄长们谈话。
魏曕同时回答二人道：“父王自有决断。”
他惜字如金，谁问也问不出什么，李侧妃突然看向殷蕙：“老三媳妇，听说这事是你先跟老三开的口？你怎么这么大胆，竟敢拿王爷与你们殷家的一个小管事相提并论，王爷真有个好歹，你担当得起吗？”
这下子，燕王的妻妾、魏旸等兄弟姐妹都朝殷蕙看来，责备的多，只有温夫人、魏楹也担心她的处境。
殷蕙刚要开口，魏曕站到她身边，对徐王妃道：“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夫妻共同承担。”
殷蕙震惊地看过去，却只看到魏曕那张她无比熟悉的冰冷侧脸，无论他人如何质疑、责备，他都面不改色。
这件事，如果魏曕愿意，大可以把所有举荐的责任都推到她身上，甚至袁道清若害了燕王，他还可以趁此机会休了她这个商女出身的妻子。
可他没有那么做，他像护着衡哥儿那般，将他的羽翼也遮到了她身上。
殷蕙往他身边站了站，同样无畏地看向徐王妃等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王妃道：“好了，一切等王爷做主吧。”
两天之后，燕王宣布了他的决定，要袁道清为他拔牙。
李侧妃还想劝劝，被燕王一个眼神封住了口。
“袁道清，本王信你，需要什么你尽管说，本王治牙一事，全府皆听你吩咐。”
袁道清钦佩燕王的勇气与果断，这就列起条件来，譬如他需要六个身体健壮的侍卫沐浴更衣后进入内殿，需要王府的两个郎中帮忙打下手，再让海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负责端水换水。除此之外，所有无关人等都不能进入内殿，且在拔牙完毕后的十日内，燕王身边除了他，只能有两人伺候，防的是闲杂人等带了病气进殿。
徐王妃目光温柔而坚定地看向燕王：“王爷，那十日，让我与海公公服侍您吧。”
李侧妃连忙也抢着表起态来。
魏旸等兄弟姐妹都跪了下去，愿意在父王面前尽孝。
燕王挨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到了魏曕头上：“之前你们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既然老三两口子要承担我的安危，那两个伺候的人，除了曹大海，另一个就定老三吧。”
曹大海就是海公公，闻言笑着领命。
魏曕叩首道：“谢父王成全。”
燕王又对魏旸道：“我养病期间，外面的事就都交给你了。”
魏旸热泪盈眶：“父王安心养病，儿子一定替您看好燕地。”
燕王又分别交待了徐王妃等人一些话，便去了内殿。
当天下午，做足了所有准备事宜后，袁道清开始为燕王拔牙。
殷蕙与徐王妃等人只能在勤政殿前殿等候消息。
这一幕，殷蕙似曾相识。
上辈子袁道清替燕王治疗，众人也是在前面等，如今只是提前了快两个月，只是她与魏曕成了举荐之人。
魏曕已经在后殿了，是唯一一个可以旁观燕王拔牙的燕王血亲。
殷蕙无法想象后殿的场景，今日她戴上了一串佛珠，一边等，一边诚心地转着，求菩萨保佑公爹，保佑他们夫妻。
一个多时辰后，一个小太监满脸是泪的跑了过来，举着一个托盘跪到徐王妃面前：“王妃，成功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托盘，就见一方白帕之上，躺着一颗已经洗干净的牙齿，顶端瞧着还好，齿根竟带了一根长长的倒钩。
端庄如徐王妃，声音都抖了：“王爷如何？”
小太监：“王爷大笑两声，昏过去了，袁神医道没有大碍。”
声音未落，大殿之上接连响起松气之声。

第39章
勤政殿后殿。
燕王下午拔的牙，昏迷了四个时辰，直到夜深人静才幽幽醒来。
内殿里留着两盏灯，燕王艰难地转过头，看到老三坐在一张椅子上守在床边，头靠着椅背，正打盹。
燕王发不出声音，用手拍了拍床。
魏曕立即醒来，见父王也醒了，他一个健步扑到床边，眼里布着血丝：“父王，您感觉如何？”
燕王感觉自己想如厕。
他指了指下边。
魏曕懂了，道：“袁道清让您今晚都躺着，父王稍等。”
说完，他快步绕到床尾一侧，提了一只提前预备的雕刻精美的漆金夜壶过来。
燕王往外面看了眼，曹大海呢，他还没让哪个儿子这么伺候过。
魏曕掀开被子，一边服侍他一边解释道：“儿子不知父王何时会醒，让海公公在外面睡了，等到子时我们再交换，这样也免得两个人都睡不好，照料不好您。”
燕王点点头。
水声响起，他看着面前的老三，这小子长了一张冷冰冰的脸，看不出为他醒来的喜悦，也看不出做这种活儿的嫌弃。
解了手，燕王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自己的脸上，试着摸了摸，好家伙，半张脸肿得像馒头。
此时，一起在外面睡觉的海公公与袁道清前后进来了。
“王爷！”海公公神情激动地跑过来，那份喜悦与关心，瞧着比魏曕热烈多了。
燕王没理他，看向袁道清。
袁道清推开海公公，让燕王张嘴，看一眼又叫燕王闭上，打着哈欠道：“麻药用多了也不好，如果疼劲儿上来，王爷试着忍忍，能睡着最好，实在疼得不行，小民再给您用点药。”
魏曕问：“父王现在可以吃什么吗？”
袁道清：“先喝点补汤，再喝药，用竹管直接送到嗓子，尽量别碰到伤口。”
“我去吩咐厨房。”海公公先行退下。
袁道清则继续去睡觉了。
燕王见儿子还在旁边站着，指指椅子，让他坐下，他默默地看着这个冷脸儿子。
魏曕觉得父王有话要问他，便试着讲了讲父王昏迷后发生的事，以及袁道清的一些嘱咐，
等这些说完，魏曕忽然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燕王扯扯嘴角，闭目养神。
换个儿子，老大或老二，肯定能说一箩筐表孝心的话。
很快，海公公端着托盘进来了，一碗补汤，一碗药汤，煮沸了再用冰镇，温度刚刚好。
魏曕小心翼翼地托起燕王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海公公负责用竹管喂燕王喝汤。
海公公伺候了燕王三十来年，堪比燕王肚子里的蛔虫，这种事做起来游刃有余，一双手稳稳的，一滴汤汁也没有洒出来，更不会碰到燕王的伤口。
吃完了，再喝些清水，燕王重新睡着了，之前被牙疼折磨得二十多日都没睡过整觉，燕王太困了。
颐志堂。
世子爷魏旸还醒着，翻来覆去的，弄得徐清婉也睡不着。
“父王的病根都除了，又有袁神医守着，您不用太担心。”徐清婉试着安抚丈夫。
魏旸握住她的手，低叹道：“我是在想，父王本就器重老三，这次老三又立了大功，从今以后，他在父王心里的分量肯定排在第一，我与其他兄弟都越不过去了。”
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魏旸再不找个人说说，恐怕脑袋也炸了。
徐清婉靠到丈夫怀里，语气平和而从容：“父王公私分明，或许会因为此事多偏爱三爷一些，但对三爷的器重绝不会超过您去，别的不说，您看父王拔牙之前，不就把王府大事托付给您了？三爷武艺好，您擅长文治，又是嫡长子的身份，贤名在外，乃王储之位的不二人选，谁也撼动不了。”
魏旸叹道：“就怕父王不这么想。”
徐清婉：“不会的，三爷这次能够立功，靠的全是殷家与运气，换成咱们底下的人举荐袁道清，您照样会带到父王面前，父王肯定也明白这个道理。”
魏旸沉默以对。
是啊，老三是占了殷家的便宜，殷家是燕地巨富，富到连三弟妹手下的一个管事都有闲钱跑去河间府请一位名医过来，这才给了老三立功的机会。
殷家……
早知殷家能提供这么大的助力，当初父王想与殷家联姻时，他就该主动提议纳殷家女做妾，他是王府世子，殷家女给他做妾，并不比给老三做妻差。
更何况，三弟妹又是那般美貌。
千思万想，最后化成一声叹息，魏旸松开妻子的手，转过去睡了。
徐清婉被他那声叹息弄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丈夫是在羡慕三爷得到了妻族的助益吗？
可他的目光未免也太短浅了，一点钱财带来的好处便利算什么，燕王的爵位才是最重要的，皇上现在器重几位藩王，将来太子继位，未必会这么想，到时候丈夫凭什么坐稳王爷之位，还不是要靠他们徐家在京城帮忙打点关系？
这一气，徐清婉也睡不着了。
魏曕一连在勤政殿住了六日，这六日里，前三日燕王高肿的左脸不见有任何好转迹象，进食也非常不便，只能喝些汤水，导致燕王又瘦了一圈。好在从第四日开始，燕王脸上的肿渐渐缩小，到第七日早上，也就是二月底这日，燕王的脸只是微微肿，也能吃些软软的糕点了。
“行了，老三回去吧，给你放三天假赶紧把精神养好，我这没什么事了。”一觉醒来，燕王照照镜子，神清气爽地道。
魏曕看向袁道清。
袁道清笑道：“之前小民估测王爷要养十日，没想到王爷恢复得这么快，三爷确实可以放心了。”
魏曕便功成身退，回了澄心堂。
殷蕙还在陪衡哥儿吃饭。
即将周岁的衡哥儿都会自己用勺子吃饭了，坐在他的特制餐椅上，一勺一勺舀着红薯粥，再抓起薄薄的南瓜饼啃两口，吃得津津有味。
魏曕突然出现在厅堂门口，把殷蕙吓了一跳。
衡哥儿倒是高兴地踢起腿来。
魏曕见了，对着儿子笑了下，尽管那笑容转瞬即逝，还是被殷蕙捕捉到了。
“父王没事了？”她猜测着问。
魏曕：“嗯，已经能吃些东西了，明日便开始理事。”
殷蕙却记得，上辈子燕王整整养了半个月，可能是当时耽误了太久，病情加重了吧，这次治得还算及时。
“您吃过了吗？”见他在桌边坐下，殷蕙忙问道。
魏曕摇摇头。
金盏立即去厨房端饭。
等待的时候，魏曕几乎一直在看衡哥儿，父王养病之前，小家伙还不会自己吃，短短几日不见，已经用得这么熟练了。
殷蕙笑道：“之前我还担心，父王若一直牙疼，咱们都不好大办衡哥儿的周岁宴，这下好了，咱们办得热闹点，也算是庆祝父王康复。”
衡哥儿的生辰是三月初九，这么长的时间，足够燕王恢复正常饮食了。
魏曕最近忙得都快忘了儿子的周岁宴，闻言也不禁庆幸起来，倘若没有她及时引荐袁道清，父王既要多吃苦头，也会导致儿子的周岁宴遇冷。
他终于看向殷蕙：“这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
殷蕙微怔，随即谦虚道：“我只是提到了袁道清这个人，剩下的都是您在忙，是您亲自去试探了袁道清的深浅，是您不计后果将他带回了王府，否则光靠我自己，父王哪里会听。”
魏曕心情好，坚持道：“总之我都要赏你，说吧，想要什么。”
殷蕙试探道：“我要什么您都答应？”
魏曕：“不可太过分。”
殷蕙笑了，见金盏端了魏曕的早饭进来，便道：“您先吃饭，我好好想想跟您要什么。”
饭后，魏曕陪衡哥儿玩了两刻钟，后来衡哥儿要去院子里玩，他便让乳母陪着去了。
“备水吧，我要沐浴。”魏曕吩咐丫鬟们道，在父王那边守了几日，做什么都得时刻提防着父王可能会出事，所以沐浴都是简单擦擦，如今回到自己的地盘，魏曕迫不及待地想好好洗洗。
殷蕙坐在榻上，透过琉璃窗看院子里的儿子，等水备好了，魏曕也要过去了，她才客气了下：“要我服侍您吗？”
魏曕见她稳坐如山，猜她也没想去，便道：“去里面等着。”
说完，不等殷蕙反应过来，他已经跨出了次间，徒留窗边的殷蕙面色渐渐转红。
这可是早上啊，随时都可能有兄弟姐妹们过来做客，他就不怕被人笑话？
窗外传来儿子欢快的笑声。
殷蕙看过去，咬咬唇，叫银盏进来，吩咐道：“天气不错，让乳母带衡哥儿去园子里逛逛吧，天天闷在家里也不好。”
银盏点点头，出去了。
殷蕙亲眼看着乳母牵走儿子，她才进了内室，拿起一本书坐在床上看。
看了几页，魏曕过来了，只穿了一身白色中衣。
为燕王的牙疾，他本来就瘦了，紧跟着又在燕王的病床前当了六天的大孝子，这会儿瘦得殷蕙都有些不忍去看，好像他经历了什么虐待似的。
等魏曕在旁边坐下，提醒她去放下纱帐，殷蕙再瞥他一眼，小声道：“要不，您今日先好好休息一天？瞧着怪憔悴的。”
魏曕脸色微变，她是在担心他体力不济？
殊不知，父王的身子一恢复，卸下压力的他无论食欲还是别的什么，也都卷土重来，且因压抑太久，来势汹汹。
“不需要。”
魏曕直接将她压在了床上。
殷蕙感受着他不变的力量，便明白自己刚刚是瞎操心了。
憔悴什么啊，再憔悴魏曕也是一条狼，还用得着她这只兔子担心他吃一半就晕过去？

第40章
魏曕睡着了，完事后没说几句话就睡着的，连自己的被窝都没回，可见最近确实累到了。
殷蕙虽然不困，这会儿也懒得动，稍微往旁边挪了挪，再去看魏曕。
剧烈的体力消耗让他白皙的脸上浮现一抹薄红，睫毛紧闭，眼底发黑，这几晚可能都没好好睡过。
殷蕙改成平躺，开始琢磨跟魏曕要什么赏，难得这男人主动提出来，不要白不要。
红日偏西时，魏曕醒了，发现自己睡在殷蕙的被窝，魏曕还怔了怔。
他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只记得睡前他的尽兴，她似哭非哭的恳求：“您快歇歇吧，衡哥儿该回来了！”
魏曕其实没想纠缠太久，是她坐在床头时投过来的“怜惜”眼神，让他决定再累也要先治服了她。
外面静悄悄的，魏曕坐了起来，屋子里有壶热水，魏曕自己倒水洗了脸，穿好衣裳出去了。
殷蕙就坐在次间的榻上看账本，帘子一动，她便抬头看来，撞入那双冰冷却又喜欢在那时候盯着她看的眼睛，殷蕙抿唇，将账本举高一些，挡住他的视线道：“我们已经吃过午饭了，见您睡得香，没忍心叫醒您，您饿不饿，我让丫鬟备饭？”
魏曕看看窗外的天色，道：“晚饭一起吃吧，衡哥儿刚睡下？”
殷蕙：“是啊，走之前还想进去找您玩，我说爹爹照顾祖父太累了，睡醒了再陪你，他才肯乖乖走了。”
魏曕似乎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嘲讽，盯着她道：“把账本放下。”
殷蕙顺从地放下，低垂着眼去看账，努力忍着笑。
她的嘴角虽然没有翘起来，漂亮的眼睛里却露出几分俏皮，魏曕立即确定，她那句“爹爹照顾祖父太累”的确是在嘲笑他，笑他与她在床上的时候累到了。
“过来。”魏曕叫她道。
殷蕙瞥他一眼：“做什么？我正忙呢，对了，那些书我都抄好了，叫安顺儿放到您的书房了，您去瞧瞧吧。”
魏曕正要上去抓她，金盏在外面道：“夫人，世子爷带着二爷、四爷、五爷过来了，您看要不要叫醒三爷？”
殷蕙闻言，一本正经地朝魏曕使眼色，叫他赶紧去招待兄弟们。
魏曕只能先行离开。
等魏曕再回到后院，衡哥儿都醒很久了，坐在娘亲怀里，乖乖地跟着娘亲念数，从一到十说得清清楚楚。
看到魏曕，衡哥儿脆脆地道：“爹爹！”
魏曕站在榻边，将迫不及待爬过来的儿子抱到了怀里。
殷蕙打量他的神色，问：“大哥他们过来做什么？”
魏曕：“问问父王前几日的情况。”
那就是没什么大事了，殷蕙不再多问，把衡哥儿留给魏曕，她去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
刚沿着走廊转了一圈，魏曕也牵着衡哥儿出来了，殷蕙就坐到美人靠上，看父子俩踢蹴鞠，魏曕踢，球飞远了，衡哥儿摇摇晃晃地追上去，再给爹爹抱回来。
午后阳光温暖，于魏曕而言，这样的下午便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因为衡哥儿，夫妻俩一直到了夜里，才又得以单独相处。
殷蕙今晚似乎格外喜欢通发，穿着一件水红底的夹袄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通着。
魏曕白天睡得多，此刻很有精神，拿着一本她抄写的兵书靠在床头，时而朝她那边看一眼。
最终，还是殷蕙先打破了屋里的安静，歪着头问他：“早上您说要赏我，我想到要什么了。”
魏曕头也不抬地道：“什么？”
殷蕙笑道：“桃花开得最好时，您带我与衡哥儿去东山赏花。”
她不缺银子不馋首饰，最近也没有什么要紧事需要魏曕帮忙的，思来想去，殷蕙决定出去玩一场，放松放松。
魏曕想了想，道：“三月底如何？”
殷蕙：“有点晚，不过月底更暖和，也可以。”
魏曕看看她，放下手里的兵书，一边躺下一边道：“不早了，通完便落灯吧。”
殷蕙磨磨蹭蹭的就是怕他晚上还来，而且是那种没完没了的，听他没让留灯，殷蕙就松了口气。
他这人有个癖好，那时候喜欢看着她，但凡有心思，都会留灯。
当一切陷入黑暗，殷蕙从床脚爬到里侧，正摸索着要钻进自己的被子，魏曕从后面抱了上来。
殷蕙心一抖：“您不睡吗？”
魏曕亲在她的后颈：“还不累。”
殷蕙顿时明白，他还记着下午她暗讽他的那笔账。
三月初五，燕王的牙病彻底痊愈，又能好吃好喝了。
为了庆祝此事，徐王妃张罗了一场家宴。
“说起来真要记老三夫妻俩一功，若不是他们举荐了袁神医，王爷这会儿可能还忍着呢。”
宴席之上，李侧妃忽然一改平时对殷蕙夫妻的态度，笑着夸赞起来。
燕王看向儿子儿媳，尤其是看殷蕙的时候，自然也看到了坐在殷蕙身边的衡哥儿，遂问道：“五郎是不是快周岁了？哪天来着？”
殷蕙起身答道：“正是这个月初九。”
燕王转向魏曕道：“为我这病，这一个多月咱们府里都绷紧了弦，五郎的周岁宴你们给办得热闹些。”
魏曕：“是。”
初七这日，殷蕙又出了王府，去了锦绣楼。
周叔早就盼着这日了，坐下后便疑惑地问了出来：“夫人如何得知河间府有个袁神医？您早早安排我去请袁神医，难道当时王爷已经有了牙疼的症状？”
这一切过于巧合，周叔都要怀疑夫人是不是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
殷蕙无法解释，只好神秘地道：“天机不可泄露，您还是别问了，小心隔墙有耳。”
周叔一听，先去外面瞧了瞧，确定左右无人，才重新坐回来，叹道：“也罢，总之不管夫人有何差遣，我都会尽量替您办到。”
殷蕙笑道：“我就知道您最靠得住了，对了，高老的身子如何了？”
周叔也笑了起来：“早好了，不劳夫人惦记。”
说完，周叔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道：“老爷去江南了，这是他出发前让我转交您的，先前王爷的病也不知道如何了，老爷怕直接送信过去给您添麻烦，特意交待我等您自己出来了，再给您。”
殷蕙赶紧打开信封。
还好祖父并没有什么要紧事，一来告诉她他去江南了，叫她不用牵挂，二来祖父也惦记着衡哥儿的周岁，准备了一份礼物。
殷蕙刚看完信，周叔就把那份礼物捧到了殷蕙面前。
殷蕙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银票上面还压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枚光泽莹润的和田白玉观音吊坠。
殷蕙就笑了。
傍晚魏曕回来，殷蕙将老爷子的这份礼物拿给他看。
魏曕打开匣子，先看到了那厚厚一叠银票，最上面的一张，面额千两。
不过，无论心里什么想法，他脸上都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
殷蕙知道他不会数也不会问，用嘴型告诉他：“十万。”
魏曕皱眉：“衡哥儿还小，给这么多?龊巍！?
殷蕙笑：“祖父喜欢衡哥儿啊，而且周岁生辰是大日子，以后的小生辰肯定没有银票了，最多就盒子里这个。”
魏曕这才打开那小盒子，看到了那白莹莹的观音吊坠。
殷蕙取出吊坠，轻轻把玩着道：“男戴观音女戴佛，告诉您吧，每年我过生辰，祖父都会送我一枚同样的佛像吊坠，直到我及笄为止。看样子，咱们衡哥儿以后也会收很多很多玉观音了。”
魏曕：“敬佛重在心意。”
殷蕙只当他嫉妒，为了让他更嫉妒，殷蕙将提前准备好的一匣子佛像吊坠拿了出来，摆在他面前。
魏曕扫了一眼，看到一片白光。
一个小匣子就装了这么多顶级和田白玉，她真不愧是燕地第一富商家的掌上明珠。
“这种东西，以后自己看便可，别让旁人知道。”魏曕担心她会忍不住向大嫂二嫂显摆。
殷蕙才没那么张扬，拿给魏曕看，是想让他知道老爷子有多疼衡哥儿，魏曕若有良心，以后见到祖父就该更尊敬些。
收起匣子之前，殷蕙挑了一枚佛像，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花瓣般娇嫩的雪白肌肤，贴着一枚白润润的佛，属于美人的媚让那佛都变得不再庄严。
入夜，魏曕好好地敬了一番这尊佛。
次日一早，殷蕙便赶紧摘下玉佛收起来了，这么好的东西，又是祖父的一番心意，不该毁在他手里。
转眼到了三月初九。
燕王府众人都汇聚到了澄心堂。
小寿星衡哥儿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褂子，在接近四郎却被四郎躲开后，衡哥儿就转向了三郎。
三郎虽然也开始去学堂读书了，但玩心仍重，很喜欢逗弄衡哥儿，小兄弟俩乐呵呵地玩成一团。
燕王笑眯眯地看着活泼可爱的两个孙子，见衡哥儿都能跑起来了，他忽然问四郎：“你怎么不去追三郎？”
四郎下意识地去看亲爹。
魏昳连连朝这个儿子使眼色。
四郎这才去追三郎了，跑得很是拘束，必须应付差事一般。
燕王干脆不看了。
吉时一到，魏曕亲自将衡哥儿抱到暖阁的榻上，这里已经摆了琳琅满目的各种喜庆物件。
魏曕、殷蕙站在中间的位置，其他男女客分别站在夫妻俩左右观礼。
燕王紧挨着魏曕，一边摸着胡子，一边等着看这个乖孙会抓什么。
殷蕙记得，上辈子衡哥儿抓了一把桃木小剑，寓意长大后会武艺高强，这辈子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被亲人们含笑围观的衡哥儿，在一堆物件中间走来走去，最后还是抓起了那把小木剑。
殷蕙笑了，看来儿子是真的喜欢习武。
魏曕已经开始畅想儿子长到六七岁时，他教导儿子练剑的画面。
燕王摸着胡子点头，乖孙习武好，最好像老三一样出类拔萃。
世子爷魏旸站在燕王身后，目光依次扫过三弟与父王的脸，魏旸又看向了自家大郎与三郎。
大郎抓周前，他叫人特意训练过儿子去抓印章，还提前试了三次，大郎抓的都是印章，可真到了抓周当天，大郎竟然抓起一本书往嘴里塞！轮到三郎，反正不是长子，魏旸就没费事多管，结果抓周当日，三郎还不如哥哥，竟然抓了一个银元宝！
诚然，抓周代表不了什么，抓银子的孩子日后可能是个穷鬼，抓刀剑的孩子将来可能手无缚鸡之力，魏旸怕的是，万一五郎抓了印章，父王会觉得天命落在了三弟这一房。
幸好，五郎抓的只是一把剑。

第41章
月底这日，澄心堂的厨娘们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除了早饭，她们还要预备好方便带出门的糕点，三爷爱吃酥脆酥脆的小酥饼、炸春卷，夫人爱吃绵绵软软的红枣糯米糕、软香糕，还要给五郎准备一些南瓜饼、红薯饼。
殷蕙也早早起来了，好不容易可以出门踏青，今日她可要好好打扮一番。
魏曕挑开纱帐，就见她站在屏风另一侧，两个丫鬟正伺候她穿衣，忙碌中透着一股喜气洋洋，好像花丛中的两只小蜜蜂正围着一只蝴蝶献殷勤，夹带着些窃窃私语。
“三爷醒啦。”
“嗯。”
稍顷，小蝴蝶绕过屏风飞到他面前，张开翅膀问他：“您瞧瞧，我这样穿好看吗？”
魏曕的视线就从她的脸移到了她身上。
她穿了一件榴红底绣碧叶海棠花的褙子，那料子轻盈顺滑，偶尔随着她的动作荡起一丝涟漪，很快又恢复如初。
红衣艳丽，衬托着一张白生生的美人面。
有的美人过于艳媚，眼中却无光彩，便如一抹浓浓的红，看多了会觉得腻，殷蕙不一样，她的脸再媚，那一双眼睛永远都清亮澄澈，叫人想到空山中潺潺流动的溪水，叫人想到新雨后池塘里冒出来的荷花骨朵，亦或是夜深人静时天空中闪烁的璀璨星辰。
刚嫁过来的她满脑子都是规矩，不知展现自己的美，如今她越来越从容自在，那美也潮水般朝身边的人倾泻而出。
魏曕心不在焉般点点头，一边站起来一边问她：“衡哥儿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殷蕙笑道：“昨日叮嘱过乳母，我再去看看。”
说完，她转身离去，脚步轻盈，带起艳丽的裙摆也绽放开来，真好像一只翩然飞舞的蝴蝶。
吃饭的时候，衡哥儿因为吃得慢又多，又成了最后一个。
殷蕙趁机问魏曕：“您去过东山吗？”
魏曕：“不曾。”
父王对他们的管教非常严格，平时读书练武安排得满满当当，除非父王带他们出去，小时候魏曕几乎没有离开过王府。大哥、二哥陆续当差后，父王对他们的管教稍微松了些，两人偶尔会带弟弟们出去吃席，但也只限于平城里面，不能轻易出城门，应该是怕弟弟们出事，不好向父王交待。
去年魏曕进了卫所，倒是经常出城，但也只限于往返王府、卫所之间，不曾擅自去游山玩水。
殷蕙笑道：“我出阁前，每年都要去东山几次，东山其实不高，里面修了好几条山路，通向里面各个山头，但有一条山路是在山脚下绕了一圈，游人们基本都是去山上赏花或去寺里上香的，很少走下面的山路，所以特别适合跑马，有的公子哥专门在那里跑马比赛呢。”
魏曕看着她：“你会骑马？”
殷蕙耍了个小聪明：“以前会骑，但如果您不高兴我会骑马，以后我就不会骑了。”
魏曕轻嗤一声，只觉得她恢复本性之后，胆子越来越大了。
殷蕙敢这般与他说话，也是一步步试探的结果，正因为魏曕没有计较，她才越来越放得开。
趁乳母专心照顾衡哥儿，金盏、银盏也都规规矩矩地垂眸站着，殷蕙悄悄用鞋尖碰了碰魏曕的靴子。
魏曕皱眉。
殷蕙讨好地笑：“如果您想去山路上逛逛，我可以给您当向导，保证不会迷路。”
言外之意，她想跑马了。
魏曕看向衡哥儿。
殷蕙道：“晌午咱们在寺里吃完斋饭，衡哥儿肯定要睡一觉，咱们就趁他睡觉的时候去，那时候山路上人更少了。”
魏曕这才默许了。
衡哥儿突然朝爹娘叫了一声：“马！”
殷蕙笑他：“你还小，等你长大了爹爹再教你骑马。”
衡哥儿踢踢小脚，吃完饭就不肯再乖乖坐在餐椅上。
一家人这就出发了，除了几样糕点小吃与茶水，剩下的就是殷蕙的一套男装以及衡哥儿的一堆东西。
依然是下人们先把东西送到东华门外的马车上。
澄心堂这边下人来回走动，颐志堂、畅远堂那边都得到了消息。
世子爷魏旸笑道：“老三最近越来越像老二了。”
魏昳宠纪纤纤，这是整个燕王府都知道的事。
徐清婉看着外面碧蓝无云的天空，很想道句春光好适合踏青，又怕丈夫觉得她也想出去走动，便只是笑笑。
大房夫妻俩沉得住气，畅远堂这边，纪纤纤一听说三房要出去玩，她也急了，对魏昳道：“咱们也去！”
魏昳平时当差，今日好不容易得个清闲，只想待在家里，更何况……“上次休沐我不是陪你出去了？”
纪纤纤：“上次咱们没带二郎、四郎，这次也带上。”
魏昳更不可能答应，陪纪纤纤就够累了，再加上俩孩子，简直要他的命。
“爱去你去，我哪都不去。”
纪纤纤非要他去，魏昳就往柳姨娘那边走，两口子拉拉扯扯的时候，殷蕙、魏曕等人已经从他们门口走过去了。
这次出游，澄心堂预备了两辆马车，殷蕙一家三口坐一辆，乳母与丫鬟们坐在第二辆。
出了城门，魏曕不再半遮半掩，完全打开帘子，陪着衡哥儿往外看。
衡哥儿看得如痴如醉，一句话都不说。
殷蕙道：“你看，衡哥儿多喜欢出门玩。”
魏曕：“做什么都要适可而止。”
再喜欢的东西也不能任性胡来，所以他不会因为儿子喜欢就经常出府，成了兄弟们中的独一份，引人议论。
殷蕙听了，想到其他几房基本都在王府里待着，魏曕这次肯破例，确实实属难得，她不该再得陇望蜀。
“您说得对，我不该得意忘形。”殷蕙伸手，扯了扯他腰间的玉佩，小声认错。
魏曕没有怪她，只是提醒，他们既然享受了父王赐予的皇亲身份，受百姓敬重，便也该遵守父王定下的规矩。
捏捏她的手，算是安抚，魏曕便专心扶儿子了，马车偶尔还是会颠簸一下，不看紧点，他怕小家伙掉出去。
半个时辰后，东山到了，正是阳光暖而不耀的赏花好时候。
魏曕抱着衡哥儿，殷蕙戴着面纱，一家三口走到半山腰，挑了一处比较幽静的地段，便不再往上攀爬。
“您抱了一路，坐着休息会儿吧，我带衡哥儿四处逛逛。”殷蕙牵着衡哥儿道。
衡哥儿长得好，魏曕抱着他爬了这么久的确出了汗，坐下交待道：“别走太远。”还让长风跟着母子俩。
山间吹拂着一缕微风，时停时歇，桃花已经开到了尾声，偶尔有几片花瓣随风飘落下来，地上已经铺了密密一层。
魏曕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汗，再喝口水，目光始终跟随着远处的妻儿。
在一片桃粉中间，她身上的榴红褙子十分明显，一会儿牵着衡哥儿走路，一会儿抱起衡哥儿摘花瓣，娘俩的面容也在树影间隐隐若现。
后面的山路上不断有人语声传过来，有年轻的公子哥们结伴而游，也有身穿彩群的少女们欢声笑语，带幼童上山的倒不多。
休息够了，魏曕去寻母子俩。
“爹爹！”衡哥儿手里攥着一小枝桃花，举给爹爹看，“桃！”
魏曕蹲下，刚要接花，衡哥儿往他身上一扑，举着手要把桃花戴在爹爹?飞稀?
魏曕想到什么，抬头去看殷蕙，就见她也笑着看了过来，头上插着一支粉嫩嫩的桃花，却是人比花娇。
魏曕默默收回视线，按住儿子的小手道：“爹爹不戴，男子都不戴。”
衡哥儿不懂。
魏曕则抱起小家伙，走到别处，转移儿子的注意力。
赏花赏了一个时辰，走走停停的，来到东山寺时，殷蕙竟然有点累了，只想躺在客房里好好歇个晌。
魏曕提前让长风在寺里订了一间僻静的客院，一家人洗洗脸，僧人们便把午饭端了过来。
衡哥儿吃到一半，居然靠在乳母怀里睡着了。
“抱下去吧。”殷蕙好笑地道，原来儿子才是最累的那个。
等乳母退下，殷蕙敲敲自己的腿，对魏曕道：“您还想跑马吗？”
魏曕看她一眼，嗯了声。
殷蕙：“那您自己去成吗？”
魏曕吃了一口素菜，才淡淡道：“我对这边的路不熟。”
她自己说的，要给他当向导，免得迷路。
殷蕙其实也想去的，就是累，如今被魏曕一催，她也就将疲惫抛到天边，痛快地做出了选择，吃完立即去内室换了男装。
魏曕慢慢地品着茶。
门一响，他抬眸看去。
殷蕙准备的男装倒是没什么稀奇，只是当她把长发全部束起，属于女子的艳丽仿佛也全部收了起来，只剩那份让人在酷暑时节也会觉得心旷神怡的清新灵秀。
此时的她，倒显得比殷阆还要小两岁。
魏曕又想到了十三岁的五弟魏暻，若是遇到卫所里的熟人，他假称她是五弟，那些人大概也不会怀疑，只会诧异五弟怎么长得这么俊。
“出发吧。”
魏曕放下茶碗道。
殷蕙笑着随他往外走。
今日出行，魏曕带了两匹马，他也只有这两匹，都是父王送他的，一匹矮小，乃是他十岁那年父王专门挑来让他学马用的，一匹是他十八岁个子长成了，父王送他的草原骏马。
其他几个兄弟也是一样，虽然嫡庶有别，父王对他们却一视同仁，没有特别的偏爱谁或冷落谁。
骏马他自己骑，矮小的那匹给殷蕙。
两匹马站在一块儿，仿佛一对儿父子。
殷蕙小声嘟哝道：“我怎么可能跑得过您。”
其实她也有一匹马，非常漂亮，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只是她要嫁进燕王府做贵妇，不好让人知道她会骑马，那匹马也就一直留在殷家，没机会带过来。
魏曕已经上了马，见她一脸嫌弃，道：“跑马怡情，不是要比输赢。”
殷蕙拍拍马背，身姿敏捷地跨了上来，坐正了对他道：“比输赢我也不怕您，只是得骑我自己的马。”
说完，她又看向魏曕胯下的马。
魏曕看出了挑衅，也听出了她的激将法，却故意不理会，慢慢沿着山路往下跑去。
他不接话，殷蕙只好直接问出来：“那马跟了我三年了，一直留在殷家，我想它它也想我，您看能不能牵过来，与您的马放在一起养？”
魏曕想到了殷老的做派，衡哥儿才周岁就给了十万两，殷氏是老爷子的掌上明珠，送的马又会是何等宝马？
万一牵过来，把他们几兄弟甚至父王的马都比下去，那是害她。
“等我见过再说。”
他没有一口气拒绝，殷蕙便笑出来：“好，我跟周叔打声招呼，让他趁您回城的时候把马牵到城门口。”

第42章
如果两匹马旗鼓相当，殷蕙或许真会冒出与魏曕比赛跑马的念头，但是现在，本来人就比魏曕矮，马再矮一头，殷蕙哪还有什么比赛的心情。
她甚至都想与魏曕背道而驰，免得像个孩子似的跟在他的高头大马后。
魏曕行在前面，能听见后面哒哒的马蹄声，知道她一直跟着，他便欣赏起山里的风景来。
至于跑马，他每天去卫所都是骑马去的，想跑随时可以跑，还用特意来这边？
不过是纵她一回罢了。
山中多树，连绵的新绿中偶尔出现几抹花红，春日阳光温暖，鸟雀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追逐鸣叫。
他重在赏景，殷蕙对熟悉的山景没有太大兴趣，恰好一阵风吹来，殷蕙忽然起了兴致，一甩缰绳，超过魏曕冲了出去。
不想比赛，但跑马总比慢慢走有意思。
马跑起来，迎面的风也大了，随着马背轻轻颠簸间，殷蕙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朵云，逆风而行。
她越跑越快，眼里只有远处的蓝天，近处的山路。
魏曕保持两个马身的距离跟在后面，视线也从两侧的风景移到了她身上，别看她的马矮，人也单薄娇小，那意欲乘风而去的气势却不输男子。
魏曕忽然想起有一次他与大哥、二哥吃席，二哥魏昳对南北两地歌姬的点评。二哥说，南地歌姬更娇更柔，说话软绵绵的，燕地歌姬更飒爽一些，唱的曲儿自带一种豪情，夜里也更放得开。
魏曕没碰过任何一地的歌姬，王府家宴时常也会有歌姬献舞，魏曕却没有特意去分辨两地歌姬的差别。
殷氏是他唯一的女人。
去京城之前，夜晚的殷氏温柔似水，从京城回来后，她的性情变了很多，白日不再拘谨，夜里也经常抓他两把。此刻再看她策马奔驰的身姿，魏曕忽然觉得，她骨子里的确有几分豪爽。
两匹马拐了个弯，前面的山路上突然出现五匹骏马，马背上的男子个个锦衣华服。
并不是很宽敞的山路上，五人并肩排开，阻挡了去路。
殷蕙放慢速度，回头看向魏曕。
魏曕跑到她前面，示意她跟紧自己，再继续往前。
那五人已经调转马头，同时打量起两人来，其中一人指着魏曕的马震惊道：“那是不是匈奴名马白蹄乌？”
白蹄乌？
落在后面的殷蕙再次看向魏曕的坐骑，那马全身毛发乌黑如缎，只有四只蹄子是白色的，刚看到时殷蕙还暗暗遗憾这马如果蹄子也是黑的就更漂亮了，没想到这马居然还是名马。
殷蕙虽然生在大富之家，见识远超普通百姓，可她对马种并没有什么研究。
看过马，殷蕙再去看前面那五人，当她的目光落到其中一张俊朗的脸上，不由一惊。
故人重逢的喜悦刚浮上心头，猛地又想起此时时机不妥，殷蕙垂下眼帘，尽量隐在魏曕身后。
魏曕挡在前面，神色冷淡地扫视那五位富家子弟，忽然察觉其中一人在看向他身后时，神色一怔。
对面的五人确实都是平城的富家公子，今日约好来游山跑马。他们的坐骑在平城已经属于好马了，如今却看到一个陌生的公子骑着传说中的名马，其中一个穿蓝衣的公子便升起一较高下之心，正要上前挑衅，却被人从后面抓住手腕。
那人回头，见是谢怀安，奇道：“谢兄拦我做何？”
谢怀安摇摇头，低声道：“能骑白蹄乌的人，应该有些来历，你我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蓝衣公子有些不高兴，只是谢怀安的家世比他家好，他得给谢怀安面子，于是朝其他三人使个眼色，将山路中间让了出来，然后再去看骑着白蹄乌的冷面男人。
按照情理，他们既然把路让开了，对方怎么也该抱拳或点头致谢，然而魏曕只是冷着脸穿梭而过。
殷蕙紧追上去，目不斜视。
“怎么回事，这两人也太横了吧？咱们给他让路他们居然没有一点表示？”
对着两人快马离去的背影，蓝衣公子气愤地叫道，作势就要骑马追上去。
谢怀安警告道：“他们是郭将军家的亲戚。”
蓝衣公子扬起的马鞭马上放了下来，背后冷汗淋淋：“郭将军？”
燕地只有一位郭将军，便是十万禁军的将领郭啸。
经商的最怕当官的，别说郭将军了，就是平城的知府，他们看见了也得恭恭敬敬的。
“哪家亲戚，谢兄又如何认得的？”
面对同伴们的询问，谢怀安只是摇摇头，谨慎道：“还是不要打听了，免得祸从口出。”
蓝衣公子等人只好作罢。
离开之时，谢怀安又朝身后看了眼，面上浮现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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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面有你的旧识？”
绕过一个山头，魏曕突然放慢速度，问殷蕙道。
他的脸还是那张冷脸，可殷蕙莫名有种感觉，他不太高兴。
想来也是，堂堂皇孙被人拦路挑衅，虽然很快就识趣地让开了，他还是会生气吧。
谢怀安阻拦蓝衣公子的动作那么明显，殷蕙无法撒谎，解释道：“穿白袍的公子叫谢怀安。我曾祖母便是谢家女，我祖父与谢怀安的祖父是亲表兄弟，两家关系一直都挺好的，所以我与谢怀安从小就认识，他大我三岁，是我表哥。”
魏曕的脸色并没有任何缓和。
殷蕙想了想，道：“怀安表哥为人稳重守礼，您也看见了，刚刚他明明都认出我了，也猜到了您的身份，都没有冒然相认，过后他肯定也不会对那些人说的。”
魏曕的脑海里便浮现出谢怀安认出她时的眼神。
“衡哥儿该醒了，回去吧。”魏曕突然勒住缰绳，不容拒绝地道。
殷蕙只好挑了一条最近的山路，与他提前返回东山寺。
衡哥儿还睡得很香，甚至还打着小呼噜，金盏都没用叫醒乳母，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就来复命了。
殷蕙看向魏曕。
魏曕冷声道：“等他醒了再动身。”
殷蕙便让丫鬟们备水，她要擦脸。
睡也睡不了多久，殷蕙索性坐到椅子上，正要叫银盏帮她解开发髻，魏曕进来了，叫两个丫鬟下去。
殷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魏曕走到她面前，抬手摸了摸她头顶的男子发髻。
就在殷蕙不明所以的时候，男人温热的大手突然顺着她侧脸往下一挪，熟练地撑开她领口。
明明那么冷的人，却能面不改色地做这种动作。
时间根本不容许，殷蕙紧紧捂住他的手：“您就不怕佛祖看见吗？”
魏曕另一手抓住她的肩膀将人提起来，在她头顶道：“已经见过了。”
殷蕙就想起了那晚佩戴的佛像吊坠，如果那吊坠真能把人间发生的一切禀报给天上的佛祖，魏曕大概已经被佛祖用雷劈焦了。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房间传来衡哥儿的笑声，小家伙醒了。
殷蕙被他捂着嘴，只能用眼睛提醒他。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魏曕衣衫齐整地去了外间。
金盏、银盏守在外面，面面相觑，进去伺候夫人吧，刚刚好像听到一点动静。
念头刚落，里面传来了夫人的声音，叫她们去伺候。
二女前后入内，就见夫人穿着中衣坐在寺院客房简陋的梳妆台前，男子发髻依然整整齐齐，只有一张脸红得像喝醉了酒，眼波亦残留迷离。
“梳头吧。”殷蕙有气无力地道，桌子下一条腿还隐隐发抖。
等她换成女装戴着面纱走出来，就见魏曕抱着衡哥儿，神色已经恢复如初。
回城的路上，魏曕仍然陪衡哥儿看外面的风景，殷蕙靠在另一边车角，困得睁不开眼睛，睡又睡不踏实。
魏曕偏头看了她几次，见她脸上被他留下的手掌压痕已经消失了，放下心来。
马车沿着原路返回，最后停在了燕王府的东门外面。
殷蕙面色如常，只是下车时，那条腿还没缓过来，落地时差点跌倒。
魏曕的大手及时扶了过来。
殷蕙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魏曕移开视线。
也不知是白天吃过了，还是他自己心虚，这晚魏曕睡在了前面。
那边燕王却很有兴致，来了李侧妃这边。
李侧妃殷勤地伺候了他一番，一起沐浴时，李侧妃绕绕发丝，朝燕王闲聊道：“我听说，今日老三陪殷氏出去赏桃花了，这小两口，真是越过越甜蜜，想来是殷氏仗着为您治病立了功劳，央老三陪她去的，不然以老三的冷性子，怎么会想到这一出。”
燕王歪头擦着肩膀，漫不经心地道：“再冷也知道疼屋里人，陪着逛一次又算什么，再说了，不是还有老二给弟弟们做榜样。”
这话好像藏着别的意思，李侧妃不爱听了：“您是说老二宠纤纤吗？可纤纤是名门贵女，殷氏哪里能跟纤纤比。”
燕王挑眉：“都是燕王府的儿媳妇，怎么就不能比？”
李侧妃刚想指出殷氏的商女身份，忽然对上了燕王变冷的眼神。
虽然并不觉得她说错了什么话，李侧妃还是乖乖地闭上嘴巴。
燕王哼了一声，沐浴完毕穿好衣裳，人直接带着海公公回勤政殿去了。
李侧妃眼巴巴地站在院门口，直到燕王转弯彻底不见了身影，她才气恼地跺脚，什么人啊，越老越混账，提起裤子就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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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堂，自从在寺里胡闹了一场后，魏曕一连数日都没在后院歇了，晚饭倒是会过来吃。
殷蕙猜不透他是在反思己过，还是算准了她的月事。
无论如何，初七这日见过周叔后，傍晚魏曕来用饭，殷蕙趁机提醒他道：“我跟周叔说了，让他明天傍晚牵马去城门口等您。”
魏曕手里拿着兵书，头也不抬地嗯了声。
殷蕙：“您不认识周叔也没关系，我的马很好认的，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魏曕终于看她一眼：“知道了。”
总之哪匹白马看起来最值钱，就一定是她的。
次日黄昏，魏曕从卫所回来，骑马进了城门，放眼一扫，在左边街上发现一匹白马，白到全身好像都在发光。
皮毛如此顺滑，既得是好马，又得是得到了精心照料。
魏曕驱马靠近那匹白马。
周叔见了他，连忙堆起笑脸，然后谨遵夫人的嘱咐，任凭三爷看马，绝不啰嗦一句。
殷蕙这匹马虽然也是匈奴马，价格昂贵，但品种并未排在匈奴名马之列，只是毛色十分漂亮，讨姑娘们喜欢。
魏曕朝长风使个眼色。
长风跳下马背，从周叔手里接过白马的缰绳，便跟着主子回府了。
事情办得顺利，殷蕙看魏曕总算顺眼起来，不再记那日寺里的账。
这晚，魏曕留在了后院。

第43章
四月便是夏天了，阳光一日比一日晒，到了下旬，殷蕙便在魏曕的脖子上发现一条明显的分界线，下面白皙如玉，上面偏黑。
只是，魏曕早出晚归，都是太阳不热的时候。
“白天您在卫所，也要经常晒太阳吗？”
殷蕙摸了摸他的脖子，问。
魏曕道：“今年端午，父王命三个护卫所间举办一场龙舟赛，最近我要带人去河边操练，晒得多些。”
殷蕙很是惊讶。
上辈子燕王府从来没举办过什么龙舟赛。
平城乃北地要塞，更北面的边关三年一大战两年一小战，总是牵绊着燕王的心。殷蕙出嫁前便有战事，局势紧张，不然燕王也不会跟祖父要银子。跟着，也就这两年安稳些，明年便又有战事了，歇一年打一年，好不容易敌国消停了，马上又是本朝内的事，件件都让燕王操心，连妻妾的院子都很少踏足，哪有闲情逸致举办什么龙舟赛。
不过，上辈子的四月，燕王还在养牙，这辈子早就好了，心情不一样，想法也不一样，倒也没什么稀奇。
“您会参加吗？”
“嗯，一共五支队伍，父王会在王府侍卫里面挑出十人，西北护卫所由我指挥，四弟也会带一支队参赛。”
殷蕙觉得这事挺有意思，干脆用手支着脑袋，看着他那边问了起来：“四弟哪来的人？”
既然三个护卫所都会出一支队伍，四爷魏昡肯定不可能从护卫所里挑人了，王府侍卫也都是燕王的人马。
魏曕道：“父王让四弟去郭家找人。”
殷蕙懂了，郭将军膝下便有三个儿子，如今个个都在二十左右的年纪，再从将军府的侍卫里挑几个，轻轻松松就凑够人手了。
“在哪里比？”
“内城河。”
平城有两条护城河，一条在平城外面，一条在燕王府这里，内城河便是指代燕王府的这条。
内城河宽五丈深三丈，完全足够五条龙舟齐头并进了。
殷家的商队走南闯北，老爷子殷墉也曾多次近距离瞻仰京城与三大藩王的王宫，殷蕙就听祖父说过，三大藩王的王宫完全是仿造金陵皇宫的格局建造的，规格次一等。别看燕王府已经够气派了，西北的秦王府比燕王府还要气势恢宏，而且至今还没有完全建好。
后来，殷蕙也随魏曕去了金陵皇城，只是一去他们夫妻俩就住在蜀王府了，或许金陵的皇宫比燕王府气派，可那小小的蜀王府，跟燕王府完全没法比。
“既然就在咱们王府，我们女眷可以去看吗？”
“那要看父王的意思，我们只知道要赛龙舟。”
说完，魏曕偏头，哪怕灯已经熄了，他仍能看清她眼眸中的神采，心思可能都飞到龙舟赛上了，哪有一点要睡觉的意思？
可魏曕困了，白日操练身体疲乏，刚刚又与她来了一回，那酣畅余韵更加助眠。
“睡吧，有话明早再说。”
他翻个身，用后背对着她。
熟悉的字眼拉回了殷蕙的思绪，看向魏曕背影的眼神也复杂起来。
只要他困了，就什么都要留到明早再说，赛龙舟的趣事如此，纳温如月做妾的大事也如此，可真到了明早，他紧锣密鼓地洗漱更衣用饭离开，哪还有时间再说？
爱说不说，她也懒得问了，左右到了端午，消息就会在王府传遍。
重新躺下，殷蕙也背着他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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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殷蕙带着衡哥儿去徐王妃那里请安。
徐王妃还没到，见衡哥儿要去找三郎玩，殷蕙就放小家伙去了。
天气热，穿得一少，衡哥儿的行动更加敏捷，不但走得熟练，跑起来也不怎么会摔了，只是跑得摇摇晃晃，像个小鹅。
以前衡哥儿最喜欢找四郎，但四郎好静不爱动，总是躲着衡哥儿，再加上三郎喜欢他，衡哥儿遂与三郎成了好伙伴。
“看，这是蛐蛐。”
三郎牵着五郎走到厅堂东南的角落，仿佛这样大人们就看不见似的，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让衡哥儿看。
徐清婉看向三郎的乳母。
乳母额头冒汗，三郎调皮，每次来请安前她都会千叮咛万嘱咐，最近三郎喜欢玩蛐蛐，走哪都带着，今日过来时她还特意检查了一遍，哪想到竟然还是被三郎藏了蛐蛐带过来。
乳母想请罪，却又只知道此时不是时候，只能深深地低下头。
纪纤纤笑起来，对殷蕙道：“三弟妹怕蛐蛐吗？反正我怕，黑乎乎的大虫子，现在五郎被三郎带起了兴致，你就做好五郎向你要蛐蛐的准备吧。”
这话其实是在嘲笑徐清婉没教好三郎，竟让三郎带了蛐蛐来这里。
殷蕙没有理会她，有些担心地看着衡哥儿，蛐蛐那东西乍一看确实吓人，儿子还没有接触过什么虫子，会不会被吓到？
三郎的竹筒盖子上有个透气的小孔，衡哥儿凑过去看。
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怎么着，衡哥儿脸上没什么稀奇的情绪，三郎急了，干脆打开了盖子。
这下好了，衡哥儿刚要再看，一个拇指长短粗细的黑蛐蛐跳了出来，众人只见黑影一闪，再去找，那蛐蛐竟然是朝女眷们这边来了。
纪纤纤是真怕蛐蛐，见此惊叫一声，跳起来就往门外跑，花容失色。
二郎自从去年被祖父惩罚禁足，出来后老实了不少，可他骨子里就是个皮的，眼看蛐蛐跳到自己这边，他立即将什么规矩礼仪抛到了脑后，弯着腰去抓起蛐蛐来。
“我的，不许你抢！”三郎跑过来，加入了扑蛐蛐大赛。
四郎的乳母赶紧抱起四郎，怕四郎吓到。
眼看衡哥儿也要去抓蛐蛐，殷蕙飞快朝自家乳母使个眼色。
乳母便从半路拦住衡哥儿，聪明地说些话转移衡哥儿的注意力，于是衡哥儿也没有哭闹，聚精会神地看哥哥们扑来扑去，当三郎不小心扑到二郎的背上，又被二郎使劲儿掀到一旁，衡哥儿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跟大人听了什么极品笑话一样，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徐王妃还在屋子里，就听到了衡哥儿的笑声。
她轻轻摇了摇头，五郎这孩子，别说王爷了，她也喜欢，别的孩子就没有笑得这么欢过。
等徐王妃出来，二郎、三郎已经被丫鬟乳母们分开了，只是蛐蛐不知跳到了哪里。
“老二媳妇怎么待在外头？”
徐王妃坐在主位，先看向躲在院子里朝里面探头探脑的纪纤纤。
徐清婉淡笑道：“三郎调皮，带了只蛐蛐过来，没管好跑出来了，二弟妹害怕。”
可能是猜到她在说自己的坏话，纪纤纤白着脸庞进来了，视线忍不住地在地上找来找去，突然，她往殷蕙身边一躲，指向三姑娘魏楹的椅子下方。
魏楹低头，就见那只蛐蛐一动不动地趴在她的椅子腿旁边。
魏楹悄悄弯腰，再探手一捏，抓住了。
“三姑姑真厉害！”
三郎跑过来，大眼睛崇拜地仰望魏楹。
魏楹笑着将蛐蛐放回他的竹筒，再摸摸小家伙的脑袋：“以后只能在园子里玩，不许带到屋里来，记住了吗？”
三郎用力点头，心满意足地退回母亲身后。
纪纤纤终于放心地回了座位。
徐清婉温声道：“二弟妹没事吧？这事怪我没管好三郎，回头我会教训他的。”
纪纤纤丢了大人，暂且也没有斗气顶嘴了，喝茶镇惊。
等厅里平静下来，徐王妃道：“端午王爷会在内城河上举办龙舟赛，王爷、老三、老四都会参加，王爷还说，叫我带上你们去观赛。此外，王爷还请了一些官员及其女眷前来同乐，你们身为王府内眷，注意点仪态，水边蚊虫多，怕虫子的先在香囊里放点驱虫药草，免得再闹出笑料。”
此话一出，纪纤纤那张漂亮的脸蛋立即红成了猴屁股。
徐王妃：“好了，天气热，趁现在还凉快，都回去吧。”
众人离席告退。
一走出徐王妃的院子，纪纤纤就朝徐清婉阴阳怪气起来：“大嫂运气就是好，如果今日父王在，发现三郎闯了祸，免不得也要禁足几日。”
徐清婉神色平和：“三郎固然有错，二弟妹还是不要随意揣摩父王心意的好。”
纪纤纤咬唇，低头去瞪三郎。
三郎哪里怕她，扮了个嘴脸，舌头往外吐，眼珠往上翻。
衡哥儿趴在乳母的肩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傍晚，魏曕回来了。
今日本该休息，可为了即将到来的端午龙舟赛，魏曕还是去了城外的河边。
民间也有龙舟赛，最近河面河边都十分热闹。
忙忙碌碌，魏曕不知出了多少汗，身上的袍子被汗水打湿又被阳光晒干，反反复复，他自己闻着都受不了，一回澄心堂便让水房直接送两桶凉水过来。
常年习武的男人，夏日都是用凉水洗澡。
洗完了，身上清爽了，魏曕才去了后面。
殷蕙娘俩在书房。
最近衡哥儿对笔墨很有兴趣，殷蕙也舍得拿出来给儿子祸害，魏曕跨进来，就见她扶着衡哥儿站在椅子上，衡哥儿手里攥着一只毛笔，白白净净的脸蛋上沾了几点黑漆漆的墨。
魏曕的眉头便皱了起来，责备殷蕙道：“他不懂事，你也胡闹？”
殷蕙：“等会儿洗干净就好，又不费事。”
魏曕还想训她，忽见儿子朝他翻了个白眼，黑黑的眼珠往上滚，露出两片眼白，滑稽又……可爱。
魏曕难以置信地看着衡哥儿。
衡哥儿又朝爹爹来了一记白眼。
魏曕又好笑又好气，绷着脸问殷蕙：“你教他的？”
殷蕙有点糊涂：“教他什么？写字？”
魏曕便把衡哥儿抱到自己怀里，让儿子再翻一次给她看。
衡哥儿咧着小嘴笑，又来了一记白眼。
殷蕙都呆住了，小家伙从哪学来的？
站在一侧伺候的金盏想起什么，猜测道：“是不是跟三郎学的？上午从王妃那里请安回来，路上二夫人瞪三郎，三郎朝二夫人做了一个鬼脸。”
殷蕙恍然大悟，笑着去戳儿子的小脸蛋：“做鬼脸不好看，以后不要再学了。”
衡哥儿觉得好玩，又来。
殷蕙无奈地看向魏曕。
魏曕皱眉教儿子：“不许再学。”
衡哥儿继续。
魏曕抿唇，视线移开，看到桌面的大纸上，除了衡哥儿乱画的弯弯道道，还有“端午”、“粽子”、“龙舟”几个应景的字。
殷蕙面露得意，指着其中一个字问衡哥儿：“这个是什么？”
衡哥儿忘了白眼，脆脆道：“龙！”
殷蕙再去看魏曕。
魏曕默默将反对的话咽了下去。

第44章
殷蕙忽然发现，魏曕这人有点枉己正人，明明刚刚一进来就责备她不该纵容衡哥儿玩墨水，结果这会儿他竟然自己上了，一手扶着衡哥儿的肩膀，一手抓着衡哥儿的小手带他写字。
银盏端了一盘樱桃进来。
这樱桃是从山东送过来的，那边的樱桃长得好，年年都会作为贡品上供，皇上念着就藩的三个儿子，命当地官员每到樱桃成熟时，分别也送一批去三位藩王那里，免得送到京城他再发往各地，樱桃坏在路上。
燕王收到樱桃后，命人放到冰库存着，每日分别给各院送一篮子，按照一个主子一斤的份例。
樱桃圆圆的，个个都有铜钱那么大，送到澄心堂后也拿冰镇着，要吃的时候用水洗一遍送上来，清清凉凉的挂着水珠，新鲜诱人。
殷蕙擦过手，拿起一颗樱桃剥开，去了核后再撕成几小块儿，一块儿一块儿地送到衡哥儿嘴前。
衡哥儿乖乖地张开嘴巴，吃得津津有味。
基本上衡哥儿吃完一颗，殷蕙能吃两颗。
这次殷蕙再喂儿子时，就见魏曕看了她一眼。
大热天的，他刚从外面回来，面对这些酸甜可口的樱桃，不馋才怪。
殷蕙朝两个丫鬟使个眼色。
金盏、银盏退下后，殷蕙又剥了一颗樱桃，去掉核后站起来，递向魏曕。
魏曕张开嘴。
殷蕙却缩回手，一边丢到自己嘴里，一边坐回椅子上，委委屈屈地斜了他一眼:“是想喂您，可一想到我花心思教衡哥儿认字，您却又数落又瞪眼睛的，便不想喂了。”
魏曕倒也不是非要吃那樱桃，只是，看她露出这种委屈样，他沉默片刻，解释道:“我以为你们只是在浪费纸墨。”
殷家银子多，衡哥儿也跟着得了一笔滔天财富，魏曕很担心这孩子会不会养成一个纨绔。
殷蕙更不爱听了:“在您眼里，我就那么不懂事？”
魏曕抿唇。
殷蕙看看窗外的天色，从他怀里抢过儿子:“快用饭了，我带衡哥儿去洗手，您慢慢用。”
衡哥儿还没玩够墨水，不过听娘亲说要吃晚饭了，小家伙就乖乖让娘亲抱走了。
魏曕看眼两人的背影，再去看那盆樱桃，忽然觉得她不是不懂事，只是胆子越来越大，敢戏弄他，敢顶嘴，还敢摆脸色。
右手沾到了衡哥儿手上的墨，魏曕心不在焉地用左手捏了两颗樱桃，第一颗吃着新鲜，第二颗便觉得平常起来。
猜测娘俩快洗完手了，魏曕端着盘子去了厅堂，正好看见金盏挑起门帘，衡哥儿扶着门框抬腿跨了出来。
“樱桃！”衡哥儿开心地跑到爹爹身边。
魏曕手还脏着，让乳母先照顾衡哥儿吃樱桃，他去了内室。
殷蕙还在等着洗手，刚刚一心搓儿子的小黑手了，需要银盏换回水。
见到魏曕，她垂下眼帘。
银盏换了水，看眼三爷，识趣地退下了。
殷蕙弯腰洗手，余光看到他走到洗漱架旁边，突然朝她伸出左手。
殷蕙下意识地往后躲，却见魏曕展开的手心里，躺着一颗已经去了核的樱桃。
她看向魏曕。
魏曕:“赔礼。”
做错事得罪了人，才需要送上赔礼道歉。
对于他这样天生冷脸又惜字如金的男人来说，这般便等于向殷蕙低头了。
殷蕙顿了顿，凑过去，轻轻将那颗樱桃咬了过来，尽管她够小心了，嘴唇还是碰到了他手心。
她有些不自在，一边默默嚼樱桃一边继续洗手。
魏曕用左手卷起右边的袖子，可右手是脏的，不能再动，导致左手的袖口宽宽松松垂下来，就在此时，殷蕙突然拉下他的右手放入水中，像帮衡哥儿那样替他搓起墨汁来。
她垂着脸，一缕细细的发丝从耳后落下，因为搓得用力，她的侧脸泛起红来。
换了两次水，两人的手都干净了。
“开饭吧。”擦干手，殷蕙朝外走去。
魏曕跟上。
乳母看到他们，笑道:“五郎连着吃了三颗樱桃了，剩下的三爷与夫人都吃了吧，我怕五郎吃多了闹肚子。”
殷蕙瞧着衡哥儿嘴边的果汁，终于又笑了出来。
樱桃留着饭后吃，乳母怕衡哥儿惦记樱桃，吃完饭就把衡哥儿抱走了。
殷蕙将樱桃摆到魏曕面前:“我们白天都吃过了，您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多吃点吧，明早出发时戴上一兜，路上解渴。”
魏曕:“我不好这些，留着你们吃吧。”
殷蕙回想上辈子那十年，魏曕在饮食上的确没什么讲究，好像饭菜好吃与否在他眼里都一样，能吃饱就行。
“一天三斤，我与衡哥儿能吃多少，您就当零嘴吃，再说了，我听说多吃瓜果能增白养颜，瞧瞧您，最近都晒黑了。”
殷蕙坚持让他吃。
魏曕只好将剩下的大半盘樱桃都吃了。
夜里殷蕙去沐浴时，魏曕走到她的梳妆台前站了一会儿，西洋镜中男人俊美冰冷的脸上，神色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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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这日，平城的百姓们都涌去城外看民间的龙舟赛了，少有人知道燕王府里也会举办一场赛龙舟。
因为要参加龙舟赛，魏曕早早就起来了，要去内城河边与西北护卫所的龙舟队伍汇合。
殷蕙则带着衡哥儿，吃完早饭立即去了徐王妃那里。
等内眷们都到齐了，徐王妃便率领众人朝东华门走去。
内城河环绕在燕王府内、外两重宫墙之间，在靠近内城墙这一侧，修建了多处亭台楼阁，岸边垂柳依依，水面上荷叶连连，战时用于防护王宫，平时则是一处赏景的好去处。
东华门外的拱桥将内城河东段一分为二，今日女眷与孩童们会在桥右一侧的凉亭中观赛，燕王、魏旸几兄弟以及受邀的官员们则安排在桥左一侧的凉亭中，男女互不打扰。
早上的阳光已经有些晒了，走在殷蕙前面的纪纤纤举起团扇，挡住阳光。
殷蕙心情愉悦地欣赏着水面，别看内城河也是王府一景，但只有燕王可以随意出内城来河边溜达，殷蕙也只有这辈子每月出府的时候，有机会远远地瞥一眼。
徐王妃与几位官夫人进入了“清波亭”。
李侧妃、郭侧妃、温夫人、崔夫人去了“流云亭”。
殷蕙三妯娌与一些官家少夫人占据了“漱石阁”半边水榭，另外半边，由魏杉、魏楹招待几位官家小姐。
至于衡哥儿几个小兄弟，都在徐王妃那边呢，由乳母们牢牢看着。
耀眼的阳光被亭盖遮挡，微风送了水汽过来，清爽怡人。
殷蕙摇着团扇，微笑着坐在徐清婉左侧的席位上。
在场的官夫人们有的奉承徐清婉，有的奉承纪纤纤，只她这边冷清。
殷蕙也不在意，怡然自得。
魏楹突然领着一位妙龄少女走过来，朝徐清婉行礼后，她笑着走到殷蕙身边，拉着那位少女给殷蕙介绍道:“三嫂，这是我表妹郭素英，她说她见过你呢。”
在场的人都知道，郭素英是郭将军唯一的女儿，平时疼爱有加。
郭素英今年正是及笄年华，她个子高挑，因为跟着家里的兄长练武而晒成了浅蜜色肌肤。
郭家是平城里仅次于燕王府的勋贵家族，殷蕙对郭素英也早有耳闻，却是不记得两人何时见过。
见她露出茫然之色，郭素英笑道:“三年前的中秋灯会，我见过三夫人，您陪在殷老员外身边，不曾注意我。”
纪纤纤笑着插话道:“三年前的事，郭姑娘居然能记得这么清楚，真是奇了。”
郭素英瞥她一眼，没有解释什么。
这事也不方便告诉旁人，包括表姐魏楹。
那年灯会，郭素英与三个哥哥结伴同游，本来兄妹间边走边说笑玩得很开心，突然三个哥哥都停了下来，呆若木鸡地看着斜对面。郭素英顺着哥哥们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到了一位让她都久久难忘的美人。
美人挽着一位老者的胳膊走开了。
二哥三哥都想知道那美人是谁，大哥见过殷老，便也猜到了那美人是殷老爱如明珠的殷家二小姐殷蕙。
郭素英甚至想过，如果不是哥哥们去了战场，回来时殷蕙也被燕王定了去，三个哥哥肯定会有一个要求娶殷蕙的。
殷蕙在郭素英神秘的笑容里看到了善意，所以，当二女要求留在这边陪她一起观赛时，殷蕙欣然同意了。
这时，河段中间的拱桥上开始有外男经过。
大多数殷蕙都不认识。
魏楹笑着给她介绍:“这三位英姿飒爽的男子便是我的三位表哥，郭辽、郭远、郭进。”
殷蕙不由地点头，不愧是将门世家的子嗣，这三兄弟个个魁梧健硕，站在一起就更有气势了。
郭素英也帮忙介绍起来:“这三位分别是燕王府三个护卫所的指挥使，高震、冯谡、杨敬忠大人，后面跟着的是他们的公子。”
殷蕙根据冯指挥使的容貌，认出了上辈子那个因为与魏曕比武而倒霉废了的冯腾，见对方英气不输郭家三公子，殷蕙莫名地自豪起来，这都是她的功劳啊，替公爹保住了这对儿虎将父子。
武将们抵达不久，桥上又经过了一波人，看身形与穿着，便知道是文官了。
殷蕙深知，这里面很多人将来都会因为从龙之功加官进爵，所以看得目不转睛。
然而魏楹、郭素英姐妹俩对平城的文官们却不太熟悉，倒是徐清婉、纪纤纤身边的少夫人们，会出言介绍。
水榭里不断响起女子轻柔含笑的声音，突然，随着又一人跨上石桥，整个“漱石阁”中的女眷都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遥望着那人。
那是一位穿青衫戴布巾的公子，二十五六的年纪，身形颀长偏瘦，面容俊美而温和。
如果说魏曕是一把充满肃杀之气的绝世名剑，此人便是一枚温润无暇的人间美玉。
直到对方走下石桥，朝桥的另一侧而去，殷蕙才听见身后有人道:“莫非他就是崔夫人的弟弟，崔玉？”
“不是官员，又能来此，还生得那般容貌气度，应该是了。”
殷蕙怔住了。
崔玉，这个名字她听说过，且印象深刻，但这印象不是因为崔玉乃燕王妾室崔夫人的弟弟，而是因为燕王登基称帝后，崔玉作为替燕王出谋划策的第一谋士，本该入内阁掌大权，却因坊间突然传出他其实是个太监的流言，竟然落发为僧，离京而去。
据说，燕王为此事嚎啕大哭，并缉拿传播流言者，斩杀数十人。
这般如玉的公子，真的是太监吗？
一只白色蝴蝶忽地从身边飞过。
殷蕙去看那蝴蝶，却见坐在旁边的魏楹还紧紧追随着崔玉的背影，素来豪爽爱笑的姑娘，此刻眼中只有一片痴情。

第45章
崔玉出现的时候，不仅仅是漱石阁这边年轻的少女小媳妇们看得目不转睛，其他凉亭中的女客也都被他的风采折服了。
流云亭内，崔玉走远了，李侧妃才摇着折扇收回视线，去看崔夫人。
燕王来燕地后一共纳了三个妾，第一个纳的温氏出身低微又小家子气，最不值得她放在眼里。第二纳的是郭将军的妹妹郭氏，郭氏貌美且有名门娘家，实在让李侧妃气了一段时间。而燕王最后纳的，便是崔氏。
崔氏很是特殊。
如果说李侧妃与燕王是青梅竹马，崔氏则几乎是燕王看着长大的，两人差了十五岁。
崔氏的父亲崔颍川是燕王身边的伴读。燕王封王后，崔颍川成了燕王身边的谋臣，虽无官职，却深受燕王倚重，后来带着妻子家小跟随燕王来了平城，并在一场战事期间为了保护燕王而牺牲，他的夫人受不了打击，不久也病逝了，留下崔氏姐弟。
燕王将姐弟俩带到王府抚养，崔氏十五岁那年，成了燕王的妾室，弟弟崔玉少时跟着魏旸等兄弟一起读书，二十岁起也成了燕王的谋臣，被燕王赐了王府附近的一座府邸居住。
崔氏年轻貌美却温柔不争，可她不争，每个月侍寝燕王的次数永远都是妻妾五人中的前三名。
李侧妃将崔氏视为心头大患，权势上崔氏威胁不了她，可崔氏在表哥的心里，占得位置可能会超过她。
“崔妹妹，玉郎今年多大了？”李侧妃摇着扇子问。
崔夫人美丽的面容露出一丝尴尬：“二十六了。”
李侧妃：“亲事还没定下吗？”
崔夫人垂下眼帘，摇摇头。
李侧妃好似关心地叹道：“哎，玉郎那般容貌，又受王爷器重，按理说婚事早该成了，只可惜他运气太不好，几年来王爷连着给他撮合了两门婚事，女方要么突然染病去世，要么就遇到家里走水烧毁了容貌，百姓们胡言乱语，传出个克妻的名声，害得王爷也不好再帮他张罗，真是……”
崔夫人看向水面，眼中泛起疼来。
她不在乎李侧妃的嘲讽奚落，只心疼弟弟才气过人却至今孑然一身，这么多年身边连个照顾冷热的人都没有。
郭侧妃忽然笑道：“姻缘自有天定，妹妹不必担心，或许前面有更好的姑娘等着玉郎呢。”
温夫人也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崔夫人笑出来：“那就借姐姐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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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们到齐后，燕王府的丫鬟们穿花拂柳，为众人献上瓜果茶水。
燕王肯定还要对宾客们说点什么，龙舟赛暂且还不会开始。
漱石阁这边又恢复了欢声笑语，魏楹也恢复了开朗的模样，与郭素英猜测着今日哪支龙舟队会赢。
殷蕙看着魏楹明媚的笑脸，思绪还是飘到了上辈子。
那时候因为她时时刻刻都恪守着王府里面的规矩，甚至比徐清婉守得更好，活泼好动的魏楹很少会来澄心堂走动，导致殷蕙对魏楹的了解也非常少，只知道魏楹一直在燕王府留到十八岁才出嫁，嫁得还特别远，从此再也没有回过王府，连燕王登基，魏楹受封公主，却依然没有进京。
穿着嫁衣低眉敛目的魏楹，便是殷蕙印象中的最后一面。
与高高兴兴在京城享受着公主殊荣的燕王长女魏槿、次女魏杉相比，魏楹明明更受宠爱却拒不回京，殷蕙当然好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可她没地方问，魏曕那冷冰冰的人绝不会与她聊同父异母妹妹的私事，妯娌们那边，殷蕙怕自己问了，回头妯娌们就去长辈那里告她多嘴的状。
做儿媳妇难，做王府的儿媳妇更难，做有一位皇后婆婆多位妃子小婆婆的皇城儿媳妇更更难。
“三嫂？”
袖子被人轻轻扯了扯，殷蕙回神，就见魏楹笑盈盈地看着她：“三嫂想什么呢，叫了你三声都没听见。”
殷蕙随口遮掩道：“想五郎呢，怕他调皮闯祸。”
魏楹：“有乳母照看，三嫂就放心吧。”
殷蕙笑着点点头。
这时，纪纤纤张罗大家压彩头，看哪支龙舟会胜。
魏楹小声嘀咕道：“这有什么好赌的，肯定是父王第一，谁敢超过父王去。”
纪纤纤听见了，美眸一转，笑道：“那咱们就赌谁是第二名。”
这下就变得有意思起来了，剩下那四支龙舟队，三支是从三个护卫所里挑出的精兵猛将，另一支则有郭家三兄弟亲自上场助阵。
算上魏楹、郭素英，漱石阁左侧水榭里一共有十二位女客。
燕王府三大护卫所，分别是东南、东北、西北护卫所，徐清婉、纪纤纤为了避三爷、四爷的嫌，各挑了一支护卫所，少夫人们也都跟着她们投。魏楹、郭素英都压了四爷与郭家三兄弟，殷蕙没办法，只好投给了自己的夫君，不然别的龙舟队都有两三票，就魏曕没有，传出去叫人笑话。
“三弟妹与三爷还真是伉俪情深呢。”纪纤纤拿团扇挡住半张脸，露出眼睛调侃道。
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到了殷蕙脸上。
尤其是那几位少夫人，殷家在平城是鼎鼎有名的巨富之家，这些少夫人就算没见过殷蕙，也听说过她的美名。商人虽富却地位低，殷蕙能嫁到燕王府做正经的儿媳妇，不知叫多少人羡慕嫉妒，其中自然也有清高之辈，不屑与殷蕙这等商家女子为伍。
殷蕙大大方方地给她们打量，笑着取下腰间佩戴的荷包。
这种盛会，大家都料定会有下注一事，都提前备好了银子。
随着她的动作，女客们的注意力也落到了殷蕙身上，她今日的扮相并不出挑，穿一件浅青色绣粉色荷花的褙子，配一条莲叶边的素淡白裙，清新的颜色叫谁看了都觉得舒爽。然而细细一看，就会发现殷蕙这一身衣裳乃是用锦绣楼最名贵的妆花纱裁减而成，夏日的风多轻啊，吹拂过来，竟能吹得她的裙摆袖口如水波般轻动，不像别人的，美则美矣，死气沉沉。
妆花纱因为珍贵而数量有限，锦绣楼根本不会拿出去卖，货一到基本就叫平城最有权的几家订走了。
连纪纤纤抢到的都不多，殷蕙呢，她连佩戴的荷包都是妆花纱做的！
白皙娇嫩的小手解开荷包的绳带，从里面取出两片金叶子，放到了小丫鬟端来的托盘上。
纪纤纤可以调笑殷蕙与三爷恩爱，却不能调侃她有钱阔绰，否则便有嫉妒她钱多之嫌，显得自己寒酸。
一段悠扬悦耳的弦乐之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一艘载着歌姬乐人的游船缓缓从河段尽头划过来，彩裙飘飘花瓣飞落，仿佛天上来客。
这便是龙舟赛开始前的节目了。
男客那边传来一些动静，魏楹跳出水榭站到外面一块儿高石之上，笑着对众人道：“要开始了，父王、三哥、四哥都下场了！”
她与四爷魏昡都是郭侧妃所出，龙凤胎兄妹。
徐清婉担心地道：“三妹妹快下来，仔细摔着！”
魏楹摆摆手，叫她不用多管，然后打着替大家看进展的幌子，光明正大地寻找崔玉的身影来。可惜，人影重重，挡住了崔玉。
鼓声响起，龙舟赛正式开始。
龙舟从内城河东段的拱桥左侧出发，沿着“回”字型的河段绕王府一周，重新转到东段后，最先穿过拱桥桥洞的便是获胜。
也就是说，殷蕙等女客除非像魏楹那般站到石头上，只能等着龙舟绕过来，看最后最精彩的那一段。
徐王妃放话，准许乳母们带着五个小郎站到拱桥上，既能看到龙舟出发，又能看到龙舟归来。
“爹爹！”“爹爹！”
衡哥儿找到了亲爹，对着魏曕的龙舟中气十足地叫起来。
三郎不甘落后，下意识也叫起爹爹来，要替他的爹爹助威。
徐清婉扑哧笑了出来，随即为这份失态面颊微红。
纪纤纤趁机道：“三郎这孩子，傻乎乎的，大哥根本没参加嘛。”
她刚说完，就听二郎也在那里喊起爹爹来。
纪纤纤的脸顿时比徐清婉还红，魏昳的武艺平平，也没资格下场。
殷蕙只觉得此刻的孩子们都很可爱。
不知是谁提醒了他们，二郎、三郎开始齐喊祖父，只有衡哥儿还坚持喊着爹爹，偶尔被哥哥们带歪，叫声“祖护”。
龙舟之上，听到衡哥儿的“祖护”，燕王一个笑岔气，差点乱了摇桨的节奏。
“怎么没人给我助威？”四爷魏昡一边摇桨一边插科打诨道，“明年不给他们发压岁钱了！”
郭家二公子郭远笑道：“是不是今年过年时你给的不够多？”
三公子郭进则道：“赶紧自己生一个，保准帮你！”
大公子郭辽瞥眼已经微微超过他们的魏曕，肃容道：“都闭嘴！”
第一的位置肯定要留给王爷，他们要争的是第二，三兄弟齐齐上场，不能丢了将军府的面子。
其实燕王的龙舟也只领先半条龙舟，但每条河段中间都有座拱桥，其他四条龙舟不敢硬抢，怕把燕王挤下水，所以每次都是让着他。
燕王岂会看不出他们的心思，怒道：“都给我抢，连个龙舟赛都不敢争先，以后战场上我如何指望你们打胜仗！”
本来就是一帮血性男儿，燕王再这么一激，到了南段中间的拱洞前，排在前面的燕王、魏曕、魏昡三条龙舟都全力以赴地超前冲去。
拱洞只能容两条龙舟并进。
燕王的龙舟挤在中间，魏昡瞥眼另一边的三哥，突然带着自己的龙舟朝父王的龙舟撞去。
燕王的龙舟一晃，然而魏曕也有了对策，也撞过来。
兄弟俩的龙舟同时夹向燕王的，导致燕王的龙舟前半截翘起，各搭了一部分在另外两条上面。
如此，三条龙舟勉强同时穿过了桥洞。
“三哥，现在怎么办？”魏昡不敢躲，怕自己猛地抽身，父王连人带船都得栽水里。
魏曕看向父王，见父王也在看他，动了个眼色，魏曕便道：“扶船，再同时松开！”
龙舟上的人同时配合，然而就在中间的龙舟落稳之后，燕王、魏曕突然异口同声地下令：“左撞！”
砰砰两声，魏曕的龙舟先撞向燕王的，燕王的再撞向魏昡的，一下子承受两条船的撞击力，魏昡的龙舟顿时横了过去。
等魏昡随着龙舟在水面转了一圈，就见另外两条已经划出老远了。
“父王！你跟三哥联手坑我！”魏昡气急败坏地叫道。
燕王头也不回，大笑道：“我也想坑你三哥，谁让你不看我的眼色行事！”
他朝两个儿子都递了眼色，可惜老四太嫩，没领会。
锣鼓声响到南面河段时，殷蕙等人都站了起来，排成一排站在亭子里，齐齐探头向右看。
魏曕的龙舟最先出现在东南拐角，然而燕王的龙舟在河道内侧，拐弯的幅度小，待两条龙舟平行时，燕王的要稍稍领先。
二郎、三郎激动地叫起来：“祖父赢！祖父赢！”
衡哥儿被乳母抱着，瞅瞅两个哥哥，也跟着叫“祖护”。
殷蕙默默地看着两条死死攀咬的龙舟。
燕王今年四十四岁，拔牙后养了两个月，早已恢复了之前的龙精虎猛，袒露着双臂，肌肉健硕不输年轻人。
毕竟是公爹，殷蕙瞧了一眼就赶紧移开视线，去看魏曕了。
魏曕的身影却被燕王这条龙舟遮挡，时隐时现，只偶尔露出一张沉稳冷峻的脸，那脸最近晒黑了不少，这会儿不知是淌着汗珠还是飞溅了水珠上去，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同样袒露着双臂，那是一双比燕王略细却同样肌肉虬劲的手臂，没有人比殷蕙更清楚他的力量。
思绪歪了，殷蕙心虚地看向别处，却见旁边一溜少夫人们，眼睛都盯着魏曕的方向。
殷蕙暗暗好笑。
魏曕的脸确实冷，但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浑身散发着蓬勃力量的年轻武将，俊美出众的脸再加上健硕的身体，小姑娘们或许不懂，少夫人们怕是都会馋上一会儿。
不仅仅是魏曕，郭家三兄弟追上来时，古铜色的臂膀同样获得了少夫人们的青睐。
殷蕙就没看了，包括徐清婉、纪纤纤都矜持地坐了下来。
“还真叫三弟妹猜中了，果然是三爷拿了第二名。”纪纤纤笑着道，心里盘旋着一股酸气，魏曕俊美健硕不好色，又有才干，里子面子俱全，这么好的男人，她都想跟殷蕙换了。
徐清婉姿态优雅地捧茶而品，脑海中还晃动着魏曕连续摇桨的有力双臂。
她的丈夫魏旸看着也瘦，其实肚子上已经有肥肉了。
不过，徐清婉马上又想到了魏曕的出身。
算了，男色与女色一样，都是虚的，爵位权势才最重要。

第46章
龙舟赛结束，燕王带着魏曕、魏昡以及郭家三兄弟等年轻将门子弟上了岸，先去岸边一座水榭中擦拭更衣，换回锦袍。
帷帐挡住了众人的身影，燕王擦着擦着，吩咐守在外面的海公公：“把大郎他们五兄弟带到紫气东来。”
今日燕王便是在紫气东来阁招待的文武官员。
海公公赶紧打发一个小太监去跑腿。
等燕王一行人回到紫气东来阁，大郎五兄弟已经过来了，有爹的待在各自的爹爹身边。因为魏曕不在，衡哥儿被五爷魏暻叫到身边哄着玩了，别看衡哥儿平时没什么机会频繁见到诸位伯父叔父，小家伙一点都不认生，乖乖地坐在五叔怀里玩玉佩，连魏曕过来了，衡哥儿也没有马上就跳下来。
魏曕几兄弟的席位都在东侧，魏曕从魏暻身边经过时，顺手带走了衡哥儿。
燕王坐回主位，示意儿子官员们也都坐下。
燕王口干，喝茶时，席上的文武官员们纷纷夸赞起他刚刚赛龙舟时的英武来。
燕王放下茶碗，笑道：“英武什么，小辈们都不敢来真的，不然我早被老三、老四弄河里了。”
魏曕附和地露出一丝笑意。
老四魏昡则哼道：“早知道您会伙同三哥一起坑我，我真该让您掉河里。”
燕王：“这会儿说有什么用，赛场如战场，谁也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
这其实是教诲，魏昡若有所思。
燕王招招手，叫五个孙子来他面前。
大郎、二郎、三郎马上走了过去，四郎瑟缩，被魏昳从背后推了一把。
衡哥儿是太小了，反应慢些，最后也稳稳当当走到了祖父身边，只是小家伙刚刚喊了太久喊累了，哥哥们停下脚步站成一排，衡哥儿直接来到祖父面前，伸手要抱。小娃娃的想法也非常简单，五叔、爹爹就是这么抱他的嘛。
老幺总是招人疼，燕王真就将衡哥儿放到了腿上，揉揉小家伙的脑袋，笑容慈爱地问道：“五郎，刚刚祖父跟你爹爹赛龙舟，你想要谁赢？”
魏曕的心微微缩紧，魏旸、魏昳微笑，好整以暇地看热闹。
衡哥儿其实根本不太懂什么叫输赢，刚刚在拱桥上喊爹爹，也只是因为看到爹爹罢了。这会儿听祖父提到赛龙舟，衡哥儿便探起小身子往河面上望，只是五条龙舟都已经消失了，衡哥儿左张右望，天真的小脸一派迷茫。
燕王便放过了幺孙，抬头问大郎他们。
大郎、二郎、三郎异口同声地道“祖父”，四郎忽然扭头，对着魏昳道：“爹爹。”
魏昳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人也被口水呛咳嗽了好几声。
谁又能想到，这种根本不需要动脑筋的问题，四郎跟着哥哥们喊就是，居然还会答错！
燕王却笑起来，破天荒地也揉了揉四郎的头。
四郎瞅瞅祖父，再看看坐在祖父怀里的五郎，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燕王叫乳母把孙儿们送回去，开始与官员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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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宴结束时，恰好也是艳阳高照一天里最热的时候。
燕王先行，徐王妃这边见燕王动身了，她也带领王府内眷朝东华门走去，与燕王等人汇合。
“恭喜王爷今日龙舟夺得头筹。”徐王妃笑着道。
燕王摆摆手：“随便比比，不值一提。”
夫妻俩并肩走在最前面，李侧妃等妾室随后，最后是年轻一辈。
到了东六所这边，燕王叫小辈们直接回去休息，不用再送。
等长辈们走远了，魏昳长长地松了口气，擦着头上的汗道：“今儿个天可真热。”
魏旸则看向魏曕，笑道：“还没恭喜三弟列居第二。”
魏曕转向老四魏昡：“如果四弟没有中我与父王的算计，第二该是四弟的。”
魏昡：“没事，明年咱们再比！”
兄友弟恭，不外如是。
纪纤纤只觉得这几位爷假惺惺地讨人嫌，没看天上的日头有多大吗，她只想快点回去沐浴休息。
幸好，世子爷魏旸终于带头往前走了。
都分开后，魏曕才走到殷蕙身边。
殷蕙主动解释道：“吃席前衡哥儿睡着了，王妃让乳母先送他回去。”
魏曕点头，早点回去也好，这么热，待久了他担心衡哥儿中暑。
“差点忘了，恭喜您呀。”殷蕙抬眸，带着一丝揶揄道，因为旁人肯定都道贺多次了，她再那么正经贺喜，他肯定会腻。
魏曕的确腻了，刚刚大哥又来一次，车轱辘话来回说，他应酬着也烦。
不过现在，她语气俏皮，眼波也俏皮，魏曕反而没什么烦躁感觉，只是想捏一下她的脸。
当然，光天化日之下，丫鬟们也跟在旁边，魏曕什么都没做。
回到澄心堂，魏曕要沐浴，这次，他示意殷蕙跟进去伺候。
伺候着伺候着，殷蕙被他托了起来。
殷蕙的手，就攀在他那两条叫其他少夫人们看得眼睛发直的臂膀上，他也将独属于年轻武官的力量，接连不断地往她身上使。
别的方面不论，殷蕙对魏曕这具身体非常满意，挑不出任何刺。
所以，冷就冷吧，快活是真的。
沐浴完毕，魏曕抱她去了内室。
“划了那么久的龙舟，是不是很累了？”殷蕙侧躺着，看着他的肩膀问。真是奇怪，平时也不觉得他的肩膀有多好看，今日见别人看得那么馋，殷蕙忽然就觉得好看起来，好像一件货物，白给她她或许不怎么稀罕，一旦有人觊觎，她就觉得这货物还能值几个钱。
魏曕看她一眼：“有事？”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没想睡。
殷蕙笑道：“没什么，想跟您随便聊聊，您若困了，不聊也行。”
魏曕：“聊什么？”
殷蕙干脆坐了起来，靠到床板上，摇着团扇道：“赛龙舟开始前，我们压彩头赌你们谁会是第二名，因为猜到第一肯定是父王，所以赌的第二。
魏曕：“你赢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高兴，若输了彩头，怕是不会如此。
殷蕙灿然一笑：“那当然，我肯定压您啊。”
魏曕便在这笑容里看到了满满的情意，她心里有他，才会相信他能赢过老四与郭家三兄弟。
“赢了多少？”
“一百多两，因为您是我的夫君，其他少夫人们都不好意思再压您，也就都输了。”
魏曕又在这话里听到了浓浓的自豪，她为嫁给他而自豪。
“好了，睡会儿吧，晚上还有宴席。”
魏曕有点招架不住她灿烂娇艳的笑脸，再要一次，划龙舟出力太多他确实有些累了，不要，那就不能再看。
他转过身，闭上眼睛。
殷蕙其实是想从他这里套套话，打听一下崔玉的事，既然魏曕困了，她也不好纠缠，抓紧时间陪着他睡了半个时辰。
.
傍晚天就凉快多了，晚宴时，丽春院的歌姬们还献了几场舞。
魏昳和着拍子轻轻摇头晃脑，被纪纤纤瞪了好几眼。
散席后，小辈们结伴往东六所走，因为凉爽，大家走得也慢悠悠。
纪纤纤聊起了魏杉的婚事。
魏杉今年十七了，哪怕作为王爷的女儿不着急成亲，到了这个年纪也该张罗起来。
纪纤纤：“不知道父王会给妹妹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魏杉恼羞成怒地跑了。
殷蕙知道魏杉会嫁得很好，只是这话题却猛地让她想起了堂姐殷蓉，二月里祖父南下前留给她的信上还提了一句，说殷蓉五月十八出嫁，祖父会在那之前赶回来。
夜里与魏曕歇下后，殷蕙便暂且将崔玉的事搁置到一旁，说到底，崔玉是真太监假太监又与她何干，魏楹的少女情怀，大概也只是一时心动，就算里面真有什么曲折纠葛，等魏楹愿意跟她说了，殷蕙再听听，如果魏楹压根不想跟她说，殷蕙就更不必费心。
殷蕙更想去见见殷蓉这辈子的丈夫蒋维帧，瞧瞧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一个为了得到一门好婚事宁可耐心等到二十六七岁的寒门知县，哪天真想巴结魏曕，可能比上辈子那个屡试不第的举人更奸猾，见个面，总比毫无了解的强。
“三爷，我堂姐这个月出嫁，我能回去住一晚吗？”殷蕙钻到他的被窝，软声商量道。
魏曕皱眉：“你与她关系很好？”
殷家二房差点害她嫁不成他，这种亲戚，她真聪明就该疏远才是。
殷蕙摇摇头：“一点也不好，从小她就事事都要与我攀比争抢，我是想我祖父了，平时没理由回去住，只能借她的婚事，还有我那新过继的弟弟，也不知道在府里是个什么情形，我得亲眼见了才放心，若他是个扶不起来的，我索性趁早死心。”
魏曕看过来：“你要扶他做何？”
殷蕙脸贴着他的肩膀，闷声道：“扶他撑起我爹这一支，扶他协助祖父照料好殷家的生意。我堂哥那人，道貌岸然，殷家全部落到他手里，早晚会被他败干净。三爷，虽然我嫁到王府这辈子都能跟着您享受荣华富贵，可殷家毕竟是我的娘家，我总不能一点都不牵挂，您说是不是？”
魏曕对殷家没有任何感情，彻底断了往来也无所谓，但那确实是她的家，是她的根。
“去吧，记得提前请示王妃。”
要求再次得到满足，殷蕙高兴地亲了他一口。
魏曕微微皱眉，想到她多次这般了，他一边拿袖口擦脸一边道：“以后不必如此。”
殷蕙撇撇嘴，跑回自己的被窝。
魏曕朝她这边看了眼，却只看到她裹着被子的背影，仿佛还气上了。
魏曕无法理解，有什么好亲的？
真要表达谢意，不如明晚主动些。

第47章
殷蓉五月十八出嫁，殷家的宴席则从十七这日就开始了。
殷蕙特意挑了十八一早过去，如此她既能见到迎亲的蒋维帧，又避开了殷家忙于待客的时候，至少十九那日殷家会很安静。
衡哥儿留在家里，殷蕙跟着魏曕一块儿出了东华门，她上车，魏曕骑马。
马车出发后，殷蕙听到旁边有哒哒的马蹄声跟着，挑开半边帘子，就看到了魏曕迎着晨光的身影，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他的脸好像又恢复了日晒前的白皙。
“您不急着去卫所吗？”殷蕙诧异地问，刚刚还以为他上马就会先行离开。
魏曕看她一眼，吩咐身后的长风:“这两日你跟着夫人。”
说完，他一甩马鞭，扬长而去。
殷蕙看看长风，国字脸坚毅沉稳，身形高大魁梧，确实叫人放心。
金盏跪坐在车厢内，笑着猜测道:“三爷是想多陪您一会儿吧？被您一催，只好走了。”
殷蕙并不这么以为，两人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又不说话，魏曕能有这份闲心？他连亲个脸都觉得多余。
等马车停到殷宅门前，时候也还早，宾客们都还没登门。
德叔穿着一身崭新的细布袍子，背着手出来检查小厮们有没有打扫干净，正好撞见金盏扶着殷蕙下车。
“夫人来了！”德叔惊喜地道，昨日大小姐添妆宴夫人都没来，老爷还很失望，觉得二小姐怕是不好出王府。
殷蕙笑道:“姐姐出嫁，我怎能不来观礼。”
车夫帮着将车上的礼物搬下来，长风接到了怀里。
德叔引着殷蕙往里走。
殷宅里张灯结彩，处处喜气洋洋，匆匆忙忙路过的小厮丫鬟们也都换上了新做的衣裳。
二太太赵氏在新娘子殷蓉那边照看，殷墉、殷景善、殷闻、殷阆坐在厅堂，才吃过早饭没多久，正商量着今日待客的事。
“阿蕙！”看到小孙女，殷墉高兴地站了起来。
殷景善摸摸胡子，看殷蕙的眼神还算满意，无论如何，侄女现在是王府里的贵人，回来给女儿送嫁，于殷家都是份体面，女婿见了，也会觉得姐妹俩感情好，对女儿会更加敬重呵护。
“昨日怎么没来？”殷墉将小孙女迎进来，关心地问道。
殷蕙:“有点小事耽搁了，不过今晚可以在家里住一晚，祖父，家里忙得如何了，可有需要我帮忙的？”
殷墉笑道:“都安排好了，你姐姐正在梳妆，你去瞧瞧吧。”
既然今晚小孙女可以留宿，祖孙俩就不缺时间聊天。
殷蕙点头，再朝殷景善、殷闻打招呼，笑意融融，好像两房之间没出过过继的不快。
最后，殷蕙才看向殷阆。
殷阆今年十五了，这年纪正是窜个子的时候，正月里见面时殷阆还跟殷蕙差不多个头，此刻站到一起，殷阆竟然比殷蕙高出了一截，殷蕙得微微仰头看他了。
殷蕙不禁感慨:“阿阆长得可真快。”
高了，也结实了，不再瘦得像根不起眼的竹竿。
殷阆也因为身高差距的变化导致的俯视姐姐而不太习惯，回避了下，然后再看着姐姐，笑道:“最近有在练武。”
与殷蕙一样，殷闻身边也有好几位先生，但凡殷闻对什么感兴趣，老爷子马上就会聘来名师教导，教得殷闻文武双全，是平城有名的玉面公子。
殷阆来到殷家后，赵氏只安排他读书，绝口不提让他练武的事，用这种方式告诉殷阆，他是个庶子，不要妄想与嫡出兄长拥有同等待遇。
不过，殷阆过继到大房后，老爷子便也给殷阆添了一位武师傅、一位教他经商之道的先生。
“嗯，今天忙，明早姐姐再看看你功夫练得如何。”说着，殷蕙又去捏少年郎的胳膊，实在是年初捏到的瘦骨嶙峋太叫人揪心。
然而她的手才要施力，少年郎突然绷紧了手臂，用这种方式向姐姐展示他的强壮与力量。
殷蕙惊讶地抬头。
殷阆看着她笑，短短几个月，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有任何自卑拘谨，变得大大方方，仿佛他从一开始就是大房的孩子。
殷蕙彻底放心了，相由心生，殷阆小小年纪就能自己走出身世的阴霾，只要好好栽培，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他那小胳膊虽然结实了一些，与魏曕比还嫩得很，居然还敢给她显摆。
这种稚气让殷蕙觉得很可爱。
与祖孙三代告辞，殷蕙去看殷蓉了。
“呦，阿蕙来了啊，我还以为你嫁了高枝，就忘了家里的姐妹了。”
见到殷蕙，赵氏阴阳怪气地道，心里仍是怨恨殷蕙不肯帮女儿撮合一位名门子弟，导致女儿只能嫁一个七品知县。知县这个官，三年一调任，明年还不知道会调到哪里，就算女婿高升，离得远也难帮上殷家，根本比不上平城本地的一些名门子弟，譬如将族郭家，譬如燕王府三大护卫所里的年轻将领。
总体来说，赵氏选择蒋维帧做女婿只是无奈之举，并没有多满意。
“娘，王府规矩多，妹妹出行不易，您别那么说。”坐在梳妆台前的殷蓉回头，轻声责备道，那神色与语气，并非假意客套。
赵氏哼了声，闭上嘴巴。
殷蓉朝殷蕙笑笑，目光真诚:“阿蕙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殷蕙却并不信殷蓉真就把她当好姐妹了，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改的。
“姐姐不怪我来迟就好，快先梳头吧，等会儿亲戚们都该过来了。”殷蕙笑着道，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第48章
殷蕙还想着晚宴结束后陪祖父说说话，老爷子居然喝醉了，被殷闻扶到床上就打起呼噜来。
“大哥怎么没劝着些？”看着老爷子红通通的脸，殷蕙忍不住抱怨道，年纪大的人，喝太多容易出事。
殷闻白皙的脸上也浮着一层红晕，苦笑着解释道:“宾客太多，祖父又好面子，这还是我帮着喝了几大碗，不然醉得更厉害。”
堂兄妹离得近，殷蕙能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气。
跟过来的殷阆还朝姐姐递了个眼色，证明殷闻说的都是真的。
殷蕙就没再说什么。也许今晚殷闻已经够孝顺了，只是她记着前世的怨恨，这辈子哪怕殷闻没有再做错什么，她都看他不顺眼。包括对蒋维帧也是如此，她吃过被殷蓉夫君扯后腿的亏，所以即便殷蓉的夫君换人了，她还是对两口子充满了警惕。
祖父有德叔照顾，殷蕙就告退了。
殷阆陪着她往大房那边走。
“你有没有喝酒？”殷蕙一边问一边对着少年郎那边嗅了嗅。
殷阆:“推不过，喝了差不多两碗。”
殷蕙惊道:“两碗？你居然没醉？”
殷阆笑道:“可能我天生酒量好吧，这样也好，将来与人应酬就不怕轻易醉了。”
殷蕙:“话虽如此，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是尽量少喝。”
殷阆点头。
空中明月微缺，照得院子里亮亮堂堂的，身后跟着的金盏、长风都是可靠之人，殷蕙便直言问道:“祖父南下期间，二叔他们可有找你的麻烦？”
殷阆摇摇头。
过继之后，殷景善看见他便绷起脸，亦或是当没看见，赵氏指桑骂槐地骂过他几句，他都习惯了。至于殷闻，他现在负责平城一带的生意，是个早出晚归的大忙人，两人基本碰不上面。
殷蕙放心道:“没有最好，看祖父给你请了两位先生，应该也看重你了，这两年你只需跟着先生们学本事，外面的事暂且不用费心。”
说话间，蕙香居到了，殷阆带着长风离去，今晚长风会住在殷阆的院子里。
金盏伺候殷蕙洗漱。
重新回到自己住了十几年的闺房，不用看魏曕的脸色，暂且也不必惦记孩子，殷蕙只觉得浑身轻松，仿佛春天换季时脱下厚重冬装的轻快。
金盏端着水进来，就见自家夫人赤着一双白生生的脚趴在床上，小腿支起，欢快地晃来晃去。
“看您这高兴的样子，不想五郎吗？”金盏放下铜盆，打趣道。
殷蕙在摸被子上的刺绣玩，心不在焉地道:“明天就回去了，有什么好想的，有乳母、银盏看着呢。”
金盏:“好了，您快坐过来吧，等会儿水凉了。”
殷蕙这才一骨碌爬了起来。
金盏一边帮主子搓脚一边感慨道:“刚跟着您搬到王府的时候，哪敢想还能回来住几次，夫人，我真觉得三爷对您越来越好了。”
殷蕙笑笑:“确实还可以。”
魏曕虽然冷，目前看来还是可以跟他商量事情的，并不是那种恪守规矩丝毫不许她僭越的人，尽管他冷冰冰的看起来就是那种人。上辈子她完全被他震慑住了，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
“对了夫人，下午您歇晌的时候，我跟府里各处的嬷嬷丫鬟们待了会儿，打听到一点消息，关于大姑爷的。”
“是吗？说来听听。”
“大姑爷今年二十七了，虽然一直没有成亲，但身边一直有通房丫鬟伺候，后来两家定了亲事，大姑爷便痛痛快快地把通房丫鬟打发走了，一心等着大小姐嫁过去。”

第49章
给徐王妃、温夫人请过安后，殷蕙就回了澄心堂。
衡哥儿正在走廊里玩，穿着一件红肚兜、薄纱裤，手里牵着绳子一头，另一头绑在一辆木制小战车上。
这辆小战车是四爷魏昡送衡哥儿的周岁礼，战车前面雕有两匹栩栩如生的战马，马蹄中间有精细的滑轮，车身上也有两个大轮，用手轻轻推一下都能推很远。好像魏昡小时候就玩过这样的战车，郭将军送的，不愧是将门世家，给孩子玩的东西都与战场有关。
衡哥儿摇摇晃晃地跑着，还回头看看战车有没有跟着跑，一抬头，看到突然出现在走廊拐角的娘亲，衡哥儿高兴地笑了起来，丢下绳子跑得更可快了，结果不小心扑倒在地上。
殷蕙赶紧跑过来，一边检查小家伙有没有擦破手心或膝盖，一边问疼不疼。
衡哥儿抱住娘亲的脖子，口齿清晰：“不疼。”
走廊这边既晒不到太阳，又有微风吹拂，殷蕙便坐在美人靠上陪儿子玩了起来，直到衡哥儿爬下去又开始拉着小车转来转去。
银盏端了茶水过来。
殷蕙问她：“这两日，府里没出什么事吧？”
银盏摇摇头：“都还好，就是昨天五郎哭了两场，上午找不到您哭了一次，晚上睡觉前又哭了一次。”
殷蕙叹气，儿子想自己，她该高兴，可偶尔她也想回娘家住住啊，然而衡哥儿身份不一样，除非有魏曕陪着，徐王妃绝不允许她带衡哥儿在外面过夜。
“昨晚，三爷什么态度？”殷蕙继续问。
提到这个，银盏便一脸后怕，大夏天的都觉得冷起来：“吃晚饭时三爷瞧着还好，饭后还抱五郎去院子里哄了，后来脸色就越来越差，五郎哭时，三爷更是去前院歇了。”
当时她只是去送个驱蚊的香囊，三爷冰冷的眼神却好像她犯了该死的大罪，吓得她晚上一直做噩梦。
殷蕙挑眉：“他就没哄哄？”
银盏：“哄了，可是五郎不要三爷，三爷越抱五郎哭得就越凶，脸都哭紫了。”
殷蕙不由地去看衡哥儿，小家伙蹲在地上摆弄木车，白白净净的脸蛋，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又乖巧又漂亮。
都怪魏曕太冷，他若爱笑一些，怎么可能哄不好儿子。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下午歇个晌，再教儿子认认字，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
魏曕回来了，先在前面沐浴。
殷蕙坐在榻上，看看坐在玩具堆里自得其乐的儿子，再瞟瞟窗外。
别说丫鬟们，她也怕魏曕的冷脸，更担心因为昨晚，以后魏曕都不许她出门。
瞟着瞟着，魏曕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上，似乎还朝这边望了过来。
殷蕙忙转过头。
又过了一会儿，魏曕进来了。
金盏、银盏奉上茶水，悄无声息地退下。
魏曕看眼殷蕙，又看向衡哥儿。
衡哥儿还是很喜欢爹爹的，丢下玩具爬到爹爹腿上，让爹爹抱。
每当这个时候，魏曕的神色就会缓和下来，像一块儿在暖阳里微微融化的冰。
殷蕙松了口气，假装数落衡哥儿：“现在知道黏爹爹了，昨晚怎么不让爹爹哄？”
衡哥儿听不懂，小脚丫子踩着爹爹的腿，伸手去摸爹爹的发冠。
魏曕垂着眼，能看到她的裙摆，昨晚的确生气她留宿外面，刚刚听安顺儿说她上午就回来了，想来也是挂念孩子，魏曕便不想再计较此事。
“家里如何？”他攥住儿子淘气的手，随口问道。
殷蕙诧异他竟然主动打听起殷家的事来，愣了愣后马上笑道：“挺好的，阆哥儿长高了一大截，我都得仰头看他了，功夫学得也不错，长风夸他有天分。我那姐夫瞧着也是一表人才……”
魏曕听到这里，看过来道：“我记得你说，他在哪里做知县？”
殷蕙：“嗯，香河县，我二叔二婶亲自物色的，本来依我祖父的意思，只想让姐姐嫁个门当户对的经商世家。”
她可不想让魏曕误会祖父有心巴结当官的。
魏曕没误会，却莫名想到了她那位姓谢的表哥，他让长风打听过了，谢家亦是平城的富贵人家，也许，如果不是父王要用他的婚事跟殷老换银子，殷老也会安排她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就像那位谢表哥。
殷蕙见他若有所思，心里一咯噔，试探道：“您该不会想看我的面子，提携我姐夫吧？”
不然怎么要问蒋维帧在哪里做知县。
魏曕闻言，递了她一个“做梦都不用想”的眼神。
提携，拿什么提携，他们兄弟的官都是父王封的王府属官，知县需要朝廷任命调遣，难道他要为了她的一个堂姐夫，求父王动用关系，甚至惊动皇祖父与太子？
殷蕙挨了瞪，反而高兴了，她压根就不想魏曕掺和这些事，否则事情办成了，殷蓉夫妻得了好处，人情却算她欠魏曕的。
“吃饭吧，我记得您好像挺喜欢吃烤肉馍的，回来时我特意去街上买了几个。”
“嗯。”
一家三口来到厅堂，衡哥儿坐到餐椅上，看看爹爹，看看娘亲，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饭后魏曕陪衡哥儿玩了两三刻钟，等天色黑下来，就让乳母抱小家伙下去了。
殷蕙坐在梳妆台前梳头，见他进来，便叫丫鬟们退下，她绕过椅子，站到他面前帮他更衣。
熟悉的淡淡花露香从她的身上飘过来，魏曕垂眸，看见她长发披散慵懒妩媚的样子，也看见随着她的动作，微松领口内若隐若现的荷绿色兜边。
无论艳红还是碧绿，都很衬她的肤白若雪。
“无事献殷勤。”魏曕抓住她的手，在她震惊地抬眸时，看着她的眼睛道。
她这种小伎俩，用的多了，他一眼便看透。
殷蕙怕他的冷脸，但如果魏曕露出这种如狼的眼神，她便只会为即将到来的热烈而心跳加快。
“帮您更衣算什么殷勤。”她假做不懂，还挣了挣手。
这一挣，便彻底将魏曕变成了狼。
等殷蕙的意识濒临溃散，根本没有耍小心思的余力，魏曕才在她耳边问：“有事求我？”
殷蕙连连摇头。
魏曕：“那为何献殷勤？”
殷蕙抓着他的肩，眼波迷离：“怕您生气，不许我再出门。”
无所求，只是怕。
娇滴滴的人说出这种娇滴滴的话，魏曕喉头一动，话已说了出来：“不会。”
他没那么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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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河县，知府县衙。
早上殷蕙离开殷家时，殷闻还在县衙后院的客房呼呼大睡。
昨日黄昏他来这边送嫁妹妹，晚宴上喝多了，就听蒋维帧的安排，留宿一晚。
醒来时，殷闻只觉得头疼欲裂。
小厮阿吉端了醒酒茶来。
殷闻喝了一碗，捏捏额头，问：“姑爷他们可起了？”
阿吉笑道：“起了，还一同来看过您呢。”
殷闻洗过脸便去见二人了。
蒋维帧大大方方，殷蓉眉眼羞涩，郎才女貌，瞧着很是般配。
趁蒋维帧离开的时候，殷闻低声问殷蓉：“他身体如何？”
殷蓉没想到亲哥哥会问这种问题，面色涨得通红，瞪他一眼，扭头不肯回答。
殷闻道：“他耽误至今才肯成亲，我怀疑也是为了你好。”
殷蓉记着那日爹娘哥哥把她当外人的仇，讽刺道：“为我好？那他身体若有疾，哥哥可会带我离开？”
殷闻皱眉：“都嫁人了，懂点事。”
殷蓉懒得与他纠缠，点点头，绷着脸走了。
殷闻放了心，再怎么说，殷蓉都是他的亲妹妹，他可不想妹妹嫁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辞别之后，殷闻骑马离去，阿吉与两个护卫如影随形。
几十里的路程，主仆四个时而快跑时而慢行休息，路上竟然还撞见另一支迎亲的队伍，大红花轿摇摇晃晃的。
阿吉打趣道：“少爷，大小姐二小姐都出嫁了，您还不着急给我们娶位少奶奶吗？”
殷闻确实不急，他才十九，成亲就意味着身边要多个管他的人，再说了，他眼光高，至今还真没遇到让他想娶回家的好女子，虽然，看上眼的倒是有几个。
廖秋娘便是其中之一。
本来廖秋娘非常好得手，没想到殷蕙那死丫头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竟然租了一处宅子给廖家，既有左邻右舍照拂，又有丫鬟伺候，让他投鼠忌器。
偏偏，越是难以到手，越叫他惦记。
回到平城，殷闻特意去廖秋娘的铺子前逛了一圈，隐在人群后，远远看到廖秋娘头戴彩巾系件桃红围裙招待食客的身影，那俏丽的模样，很难让人相信她是壮汉廖十三的女儿。
殷闻眯了眯眼睛。
他对廖秋娘的兴趣，除了小丫头本身，还有一半来自廖十三，只要一想到他将廖秋娘收了房，小丫头委委屈屈不敢声张，廖十三空有一身好本事却毫无所觉，殷闻便热血沸腾，犹如在瞌睡的老虎身边猎食虎子。
过了几日，身边的护卫告诉殷闻，之前鬼鬼祟祟跟踪他的人好像收手了，再也不见踪影。
殷闻沉吟了片刻。
他竟猜不到是谁在打他的主意，殷家生意做得大，难免得罪了一些商家，不过，有燕王府这门亲戚，谁也不敢明着对他下手，玩阴的，便是来十个人，也不是他这两个护卫的对手。
六月初，殷老收到一封请帖，有位家住霸州的世交祝寿，请他过去喝酒。
殷老离开前，照旧将家里的生意交给殷闻打理，殷景善反而只负责一些不太要紧的铺子。
烈日炎炎，殷闻一直将老爷子送出平城，想到老爷子要在霸州住几日才回来，殷闻叫来阿吉，低声吩咐了一通。
等了这么久，廖秋娘已经长成，可以下手了。

第50章
夜幕降临，街上行人渐少，廖秋娘看看铺子外面还排着的三个食客，准备等会儿就打烊收工。
就在这时，一个十七八岁丫鬟打扮的圆脸姑娘笑盈盈地朝铺子走来。
廖秋娘好奇地看着对方，买馍就买馍，此人怎么笑得这么灿烂？
“廖掌柜，我三月里在您这里买过馍，您还记得我吗？”圆脸姑娘语气亲昵地问。
廖秋娘微微尴尬，铺子生意好，每日来买馍的食客那么多，就是今早来的人她未必都记得住，更何况两个多月前的。
“有什么事吗？”廖秋娘笑着问。
圆脸姑娘解释道：“是这样的，三月里我陪我们家老太太出来闲逛，经过您这铺子，老太太叫我买了两个馍尝尝，然后老太太一吃就喜欢上了，后来每隔几日就打发家里小厮过来排队，可我们老太太嘴刁，总觉得带回去的馍不如现做的好吃，偏她犯了腿病不好出门亲自来买。这不，老太太忍了两个多月，今日终于忍不住了，闹着要吃现烤的，打发我过来，问问您接不接上门烤馍的生意。”
廖秋娘为难起来。
圆脸姑娘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老太太说了，知道您生意忙，说按照您的方便来，您什么时段比较空就什么时候去，不一定非要在饭点。老太太还说，不能劳烦您白跑一趟，除了馍钱，还会给您十两银子辛苦钱。我们老爷在外面经商，老太太手头阔绰，花十两银子解馋，她高兴着呢。”
十两银子！
铺子生意再好，跑一趟就能赚十两银子，谁能不心动？
廖秋娘拿围裙擦擦手，询问道：“不知老太太住在何处？”
圆脸姑娘笑道：“我们老爷姓王，住在桂花巷，到了那边您随便找个人打听，他们都知道做玉器生意的王家。”
廖秋娘知道桂花巷，离得不算太远，她走快点，来回来去半个时辰足够了，不耽误晌午的生意。
“明早巳时我过去，你们府上可方便？”
“方便方便，肉啊面啊我们会预备好，您空手过去就行，哦，这是五两银子的订金，您收好！”
廖秋娘还想拒绝，圆脸姑娘已经跑了。
有个刚刚拿到馍的食客羡慕地看着她：“廖掌柜东西做得好吃，就是有福气，多接几个大户生意，都不用日日开张受累了。”
廖秋娘笑道：“这都是碰运气的事，一年撞上一次都知足了，哪能天天盼着。”
等食客们都离开了，廖秋娘也关上铺门，她与梨花、梅花在里面收拾打扫。
“掌柜，您去那边，这里怎么办？”梨花不放心地问。
廖秋娘：“你们俩看着啊，我提前多做一些馍，食客来了你们帮烤，又不是烤不来。”
梨花：“那不行，我得跟着您去，夫人安排我们过来时就交待过了，说您长得好看，年纪又小，可能被人欺负，叫我们保护好您。”
廖秋娘想到三夫人美丽的脸庞，感动道：“好吧，那明早你跟我一块儿去。”
用晚饭时，廖秋娘还对爹娘提了此事。
她娘也有一点担心。
廖十三却道：“王家我听说过，王老爷做玉器生意，跟老爷有些交情，他常年不在家，家里确实有位老太太。”
廖秋娘一喜，对母亲道：“您看，爹爹都说没事。”
廖十三嚼着饭菜，想到王家的小少爷好像才十来岁，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次日一早，廖秋娘照旧带着梨花、梅花早早忙碌起来，过了早上生意最红火的时段，廖秋娘、梨花解下围裙，洗洗手脸，兴高采烈地出发了。
桂花巷的巷子口种了一棵亭亭如盖的桂花树，有几个老太太坐在树下纳凉，廖秋娘上前打听王家住在哪里，老太太们热情地指明了方向，就在里面第五家。
王家宅门上方挂着题有“王宅”的黑色匾额，梨花上前敲门。
门房显然提前得了吩咐，喊来小丫鬟，要小丫鬟直接带她们去老太太的院子。
通常老太太都住在比较安静的院落，廖秋娘二女跟着小丫鬟往后走，一直来到内宅深处，也没有觉得奇怪。
到了一处名为“寿春堂”的院子，昨晚去付订金的圆脸丫鬟出现了，打发门房丫鬟离去，她直接将二女带到厨房，笑盈盈地道：“刚刚我家少爷爬树摔了一跟头，老太太过去照看，你们先做吧，做好了老太太差不多也回来了。”
见梨花疑惑地看着厨房里面，圆脸丫鬟又解释道：“老太太说了，你们吃的是手艺饭，提前叫厨娘们回下人房休息了，不给她们偷师的机会。”
梨花疑惑顿消，怪不得厨房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这王家老太太真是讲究。
圆脸丫鬟指指院子里修剪花草的两个小丫鬟，笑道：“那我先去盯着她们做事，你们自去忙，需要什么喊我就是。”
廖秋娘点点头，扫视一眼这幽静雅致的院子，带着梨花进去了。
不愧是大户人家，厨房里面瓜果蔬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几口锅也刷得干干净净。
廖秋娘放下食盒，里面是她自制的酱料，然后从王家准备的五花肉里挑出一条最好的交给梨花切馅儿，她去揉面。
烤肉馍的馅儿要香，面皮也得好吃，馅儿有酱料提味，面皮考究的是厨子的手上功夫。
厨房里比较闷，两人渐渐地都出了汗。
圆脸丫鬟又来了，手里的托盘上摆着两碗茶：“看我，差点忘了给你们上茶水，已经凉下来了，你们快喝点吧。”
廖秋娘专心地揉面，表示不用。
梨花也在剁馅儿，不想喝，架不住圆脸丫鬟热情，端起茶碗送到她面前，梨花只好来喝，本想抿下就松嘴的，圆脸丫鬟竟将茶碗举得更高，怕茶水洒了，梨花不得不喝了一大口。
圆脸丫鬟将茶水放到一旁，又去忙了。
廖秋娘揉好了面，拿袖口擦额头的汗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她回头一看，竟是梨花倒在了地上。
“梨花！”廖秋娘奔过去，顾不得手上还沾了面，蹲下去扶梨花。
梨花身子沉沉的，闭着眼睛，好像陷入了熟睡。
忽然，厨房的门被人关上，里面也暗了下来。
廖秋娘探头去看，待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是谁，只觉得一股冷气猛地从脚底窜起，直奔心口。
殷闻扫眼里面，朝见了鬼似的廖秋娘笑笑，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袍，一边道：“有阵子没见了，秋娘可还记得我？”
廖秋娘看看他身后紧闭的门，终于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殷闻：“不然呢，你真以为有人愿意花十两银子光买你的馍？”
廖秋娘抿紧嘴唇，一边警惕地盯着殷闻，一边伸手去探梨花的鼻息，还好，茶水里应该只放了迷药。
确定梨花生命无忧，廖秋娘轻轻放下梨花，趁殷闻还在找地方放外袍，廖秋娘越过梨花的身体，飞快抓起案板上的菜刀，以防守的姿态警告殷闻道：“你别过来，不然我跟你拼命。”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却亮得惊人，如果殷闻真要逼她，她宁可拼得鱼死网破。
殷闻放好外袍，见她这样，笑道：“这是何必？只要你从了我，待我成亲，马上就会纳你做姨娘，我们殷家的富贵你应该很清楚，跟着我，我保你一辈子穿金戴银。”
廖秋娘：“我呸！我宁可穷得吃糠咽菜，也不会给你做妾！我劝你最好离开，否则就算你得了手，我也会告到三夫人面前！”
殷闻朝她走来，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三夫人是我的妹妹，她会帮谁？况且以她现在的身份，最怕娘家闹事连累她在王府的好日子，你跑去找她，就是恩将仇报，不如乖乖从了我。”
廖秋娘不从，当殷闻步步逼近，逼得她退无可退，廖秋娘一狠心，真的挥刀朝他劈去！
锋利的菜刀确实唬人，殷闻却面不改色，身体敏捷避开，同时伸手攥住廖秋娘的手腕，下狠力气一捏，廖秋娘顿时因为剧痛失力，殷闻趁机夺走菜刀扔到旁边，再把瘦小的廖秋娘转过去往后面的米缸上一压，一手捂着廖秋娘的嘴，一手去扯她的裙子。
廖秋娘奋力挣扎，然而殷闻就像一座大山，仅凭腰腿便禁锢得她挣脱不得。
在殷闻眼里，廖秋娘已是一只被绑了手脚的兔子，怎么扑腾也只有被他吃掉的命。
当他的手毫无阻隔地贴上来，廖秋娘突然不动了，失声哭泣，眼泪流到殷闻的手上。
殷闻毕竟不是街头混混，见她哭得伤心，身体却乖了，应该已经认了命，殷闻便起了一丝怜香惜玉的心思，松开廖秋娘的嘴，俯身去亲她的侧脸：“傻姑娘，不用哭，跟了我，以后有你的好日子。”
廖秋娘只是哭，他来亲，她也不躲。
就在殷闻捧过她的脸碰上她的嘴唇时，廖秋娘突然抓紧藏在袖中的梨花的铜簪，猛地朝殷闻刺去。
殷闻察觉有变，及时避开，廖秋娘却也紧追不舍，便是兔子也会殊死一搏。
追赶躲闪间，铜簪锋利的簪尾划中了殷闻的脸，可惜马上就被殷闻打落。
“不知好赖！”
殷闻一手捂脸，目光阴狠地看向廖秋娘。
廖秋娘已经跑到了门前，她试着开门，门却从外面锁上了，透过门缝，能看到不远处守着殷闻的两个护卫。
廖秋娘惊恐地回头，看到殷闻半边脸都是血，再次朝她逼来。
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廖秋娘慌乱地看向厨房各处，然后朝一个方向跑去。
殷闻并不认为廖秋娘能逃脱自己的手掌，追得也不紧不慢。
“你别过来！”
廖秋娘跑到放酒的地方，抓起一坛酒朝殷闻抛去！
酒坛飞到一半便咣当落地，坛子碎了，酒水洒落满地。
殷闻只是笑，脸上血迹狰狞。
廖秋娘又抓起一坛，拔掉盖子，这次却是砸向厨房西北角的柴垛。
殷闻脸色大变，意识到什么，疾步扑向廖秋娘。
廖秋娘回他一笑，燃起刚刚看似慌乱逃跑其实趁机藏起的火折子，丢向柴垛。
殷闻将廖秋娘扑倒的瞬间，轰隆一声，柴垛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贱人！”殷闻狠狠地甩了廖秋娘一个耳光。
廖秋娘嘴角流血，耳朵里嗡嗡的，等她恢复意识，殷闻又一个耳光打了下来。
廖秋娘终于失去了眼中的神采，丢了魂般躺在那里。
厨房里有水，殷闻试着舀水灭火，然而炎炎夏日助长了火势，眼看火舌蔓延到地上的酒水，又一条火龙跳了起来，殷闻恨恨地踹向廖秋娘，转身跑了。
两个护卫察觉不对，立刻打开门。
“快去收拾好里面，装成她们笨手笨脚意外走水。”殷闻没好气地道。
两个护卫赶紧冲了进去。
殷闻再吩咐圆脸丫鬟：“等会儿我们先从后门离开，你告诉你们少爷，让他将走水推到廖秋娘头上，再说看在她与燕王府三夫人的关系上不予追究，别把事情闹大。”
王韫石这小子虽然才十岁，其实很上道，配合他哄着王家老太太完成了今日的计划，但王老太太只知道吃馍，并不知道他早已潜了进来。
事后他贴补王韫石一笔银子，这事也就过去了，廖秋娘那死丫头保住了清白，为了名誉，肯定也不敢声张。
圆脸丫鬟连连点头。
两个护卫将廖秋娘、梨花拖到厨房门口。
殷闻扫眼廖秋娘露在外面的腿，让圆脸丫鬟帮她穿好衣裳，沉着脸带人走了。
圆脸丫鬟跨进来，见廖秋娘人是清醒的，只是没了求生之心，一边帮她收拾衣裳一边叹息地说了殷闻的安排：“廖掌柜，您想开点，这次殷少爷吃了大亏，以后肯定也不会再惦记您，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忘了吧。”
廖秋娘木然地看了她一眼。
厨房上面冒起滚滚浓烟，王家与周围街坊家的下人都提着水赶了过来。
等着吃馍的王家老太太气得直跺脚，指着被丫鬟们救出来的廖秋娘骂个不停：“我好心照顾你的生意，你竟然烧了我家的厨房，你，你怎么不笨死！”
这时，昏过去的梨花终于被杂乱的脚步声唤醒，她坐起来，看看披头散发的廖秋娘，再看看厨房，一脸迷茫。
“掌柜，这是怎么回事？”
问完了，梨花站起来，直到此时，她才看清廖秋娘长发掩饰下的红肿的脸。
对上梨花心疼震怒的眼神，廖秋娘苦笑一声，落下泪来。
梨花抱住她，红着眼睛道：“您别哭，无论您受了什么委屈，三夫人都会替您做主！”
王家老太太就站在一旁，闻言气道：“替你们做主？你们烧了我的房子，我还要报官呢！”
十岁的少爷王韫石连忙抱着她的胳膊劝道：“祖母祖母，您别急，不看僧面看佛面，她爹在殷家做事，她又是三夫人的人，反正这火已经控制住了，您就别报官了，闹大了两家还怎么走动。”
王家老太太听了这话，再去看廖秋娘，见廖秋娘后悔得都自己把脸打肿了，老太太重重哼了一声，默认了孙子的话。
在街坊们的数落声中，廖秋娘被梨花扶着走出了桂花巷。
“掌柜，您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喝的茶是不是有问题？”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梨花焦急地问。
廖秋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她需要梨花帮忙在爹娘那里遮掩，为了不露出马脚，只能提前跟梨花串通好。
梨花咬牙切齿：“走，咱们去找三夫人！”
廖秋娘摇头：“别给三夫人添麻烦了，等老爷回来，我直接去找老爷。”
老爷当年救了爹爹的命，三夫人也帮了她们一家，所以她不报官，不让整个殷家名声落地，可殷闻休想她忍气吞声！

第51章
夏日炎炎，知了躲在树上叫个不停，此起彼伏的，叫人心神不宁。
“夫人今日是怎么了，老是走神。”金盏新搬了一块儿冰来，放入冰鼎，一抬头就见主子坐在榻上，神又飞了。
殷蕙说不清楚，记忆里这个夏天唯一一件叫她惦记的事，就是廖秋娘母女的惨死。
按理说她做了那么多，应该不用再担心什么，可这事不像燕王的牙，拔了就彻底解决了，殷闻那颗毒牙究竟会不会再次发作，谁也说不准。
“娘！”
衡哥儿突然叫道，小脸通红。
没等殷蕙反应过来，乳母笑道：“哎，五郎要拉臭了。”
殷蕙便看着乳母抱衡哥儿出去了，衡哥儿有他自己的净房，等会儿还要洗屁股，那边东西准备的齐全。
就在此时，周叔通过王府门房递了一封信来。
信封严密，上面有周叔的亲笔字迹。
殷蕙撕开信封，里面信纸上交待了廖秋娘去王家当差却不小心害得人家厨房走水挨骂之事。
周叔看似只是把事情禀报给她，殷蕙却缩紧了心。
廖秋娘一个吃厨艺饭的，年纪小小能同时照顾母亲与铺子，又孝顺又周到，会让别人家厨房起火？
肯定是出事了！
殷蕙立即叫人备车。
拿着魏曕的腰牌，殷蕙顺顺利利经北门出了王府，直奔廖秋娘的烤肉馍铺子。
此时已经接近晌午，铺子生意最火，廖秋娘戴着面纱，若无其事地忙碌着，反倒是梨花，不时停下来观察她的状态。
殷蕙坐在马车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廖秋娘脸上的面纱让她更加不安。
她吩咐车夫绕到这宅子的后门，与廖秋娘的母亲寒暄过后，找个借口让她请廖秋娘过来。
廖秋娘一听三夫人来了，下意识地看向梨花。
梨花回避地低下头。她知道廖秋娘不想劳烦三夫人，可三夫人派她过来就是为了保护廖秋娘，结果她平时对付小流氓管用，关键时刻却什么也没帮上，让廖秋娘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如果再瞒下此事，如何向三夫人交待？
“这边你们俩看着点，我离开一会儿，如果馍都烤完了我还没回来，便打烊吧。”
廖秋娘没有责怪梨花什么，今日如果不是有梨花在，她既藏不下那根簪子偷袭殷闻，后来恐怕也没有勇气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人的责备与唾骂。
都是为了她好，她明白。
是她自己不争气，真以为天上会掉馅儿饼，真以为自己的馍好吃到人家愿意白花十两银子。
跟着照料母亲的小丫鬟，廖秋娘回了后宅，劝母亲回去休息，她单独招待三夫人。
她一早就在铺子里忙，廖母起得晚，这才看见女儿，疑惑道：你脸怎么了？”
廖秋娘笑：“溅了油点，涂了药膏很难看，遮掩点免得惊到食客。娘快回去吧，三夫人还等着我。”
廖母只好走了。
殷蕙让金盏守门，她看着廖秋娘道：“你在王家，究竟发生了什么？秋娘，我出来一趟不容易，你如实告诉我，别叫我担心。”
廖秋娘不受控制地落下泪来，跪到殷蕙面前，解开面纱，露出一张残留巴掌印的红肿小脸。
殷蕙深深地吸了口气，怒火在胸口翻滚：“谁干的？”
廖秋娘哽咽着，全盘托出。
殷蕙浑身发冷，没想到她做了那么多，殷闻还是不肯放过廖秋娘，布了那么一盘缜密的局诱廖秋娘入瓮。
廖秋娘做的馍好吃，连燕王、魏曕都喜欢，王家有钱，真花十两银子请廖秋娘过去烤馍也不算稀奇，让丫鬟端茶招待一下也是基本的礼数，这一套一套的，让两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如何防备？
梨花也只是会功夫罢了，挡得住明刀，防不了暗枪。
“你身上可还有别的伤？”殷蕙扶起廖秋娘，先关心道。
廖秋娘摇摇头，以为夫人要问别的，低眸解释道：“他摸了我，但没有得逞。”
那声音颤抖，脆弱又倔强，殷蕙心疼地将人抱进怀里。
殷闻武艺不俗，廖秋娘能从他手里逃出来，坚定的心性与临危不乱的勇气缺一不可，这么好的小姑娘，上辈子却在如花的年纪横死，如今也被殷闻纠缠算计。
“报官去吧，不能白受这委屈。”拿出帕子帮廖秋娘擦掉眼泪，殷蕙决定道。
那十年她忍了太多的气，碍于身份不好发作，可她知道忍气吞声的滋味不好受，殷闻畜生不如，凭什么要廖秋娘忍？
廖秋娘却摇摇头。
在王家的时候她就没考虑报官，一路走回来，她也越来越冷静。
不提殷老爷、三夫人的恩情，她报官有用吗？除了梨花，根本没有人能替她作证，王家少爷王老太太圆脸丫鬟都是殷闻的帮凶，只要他们一口咬定殷闻没有出现过，亦或是殷闻只是在王家做客，脸上的伤来自别处，官府能做什么？梨花是她的伙计，当时又昏迷了，讲不清细节，官府不会信。
除了让她的清誉扫地，除了连累三夫人被王府贵人们看不起，报官没有任何好处。
听了廖秋娘的话，殷蕙陷入了沉默。
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殷闻罪有应得，可她不能不考虑廖秋娘的处境，如廖秋娘所说，报了官殷闻也能摘干净，廖秋娘却要承受平城百姓铺天盖地的非议。
她才十四岁。
“那你就打算这么忍了？”殷蕙不甘地问。
廖秋娘：“不，我会求老爷主持公道，老爷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跟我爹都信他。”
殷蕙再度沉默。
祖父的确很好，周围的人遇到不平之事，祖父都会公平处理，祖父也很仁厚，廖家为了给廖母治病导致家境穷困，祖父一直都有接济。
可是，殷闻是祖父最爱重最信赖的长孙，祖父早已把殷闻当成了殷家产业的继承人，祖父真会为了廖秋娘，大义灭亲把殷闻扭到官府吗？
殷蕙没有对廖秋娘隐瞒她的顾虑。
廖秋娘道：“我不需要他去官府受罚，我只是想让殷老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让大少爷明白我不是好欺负的人，让他不敢再……”
说到这里，廖秋娘泣不成声，无论厨房里殷闻的强迫还是王老太太等人的议论纷纷，都让她后怕。
殷蕙抱住她，等廖秋娘慢慢地冷静下来，殷蕙低声道：“初七祖父应该回来了，那日你先去锦绣楼等我，我陪你去。”
殷蕙从廖家离开不久，一个躲在巷子角落的矮小布衣男子匆匆离开，一路跑回殷闻在城西置办的一座宅院。
殷闻在照镜子，廖秋娘在他脸上划下一道寸长的伤痕，疼归疼，倒不是很深，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等老爷子回来了，他就说与人应酬时喝醉酒不小心撞到了桌角，冲撞太狠划伤的。
“大少爷，三夫人去见廖秋娘了，待了两三刻钟，如今已经回府。”矮小男人跟着阿吉走进来，低声道。
殷闻目光一沉，那不识抬举的贱人竟然真敢找殷蕙？
找了又如何，殷闻不信殷蕙会替廖秋娘做主，这事闹大了，对她没有任何好处，甚至会让燕王更加嫌弃她这个儿媳妇，包括三爷。
“继续盯着廖秋娘的一举一动，官府门前也留意些，都小心行事。”
“是。”
殷闻一直在私宅待到夜幕降临，得知廖秋娘已经打烊休息了，没有去报官，殷闻越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趁天黑又找了一趟王韫石，让他别露馅儿。
“殷兄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我祖母一点都没怀疑。”王韫石笑容老成地道。
殷闻笑了笑，王韫石离开时，他看着这孩子的背影，心想将来平城肯定又要多一个祸害，只是再蹦跶，也越不过他。
燕王府，澄心堂。
魏曕换完常服来了后院，就见乳母在陪衡哥儿玩，殷氏坐在榻上，拧着眉头聚精会神地在看什么，招呼他一声马上又继续看。
一开始魏曕还以为她又在看账本，逗会儿衡哥儿，再去看她，恰好她翻页露出封皮，好像是个话本子。
衡哥儿越来越会学话了，魏曕不想在儿子面前提及这等难登大雅之堂的书，便暂且没有问。
待洗漱完毕进了帐子，魏曕才问道：“方才你看的什么书？”
殷蕙笑道：“打发时间的东西，您瞧不上的，还是不说了。”
魏曕想起她拧眉的样子，问：“讲的什么？”
殷蕙只好回答：“才子佳人那种事呗。”
魏曕抿唇，他没看过这种书，不知道才子与佳人会发生哪种事。
殷蕙根据他微变的神情，猜到了七七八八，就讲得详细些：“这种书，通常才子都是寒门子弟，亦或是家道中落，机缘巧合遇到大户人家貌美的小姐，那小姐被他们的才华吸引，宁可忘了从小到大的教养，也要与他们花前月下私定终身。”
魏曕皱眉：“以后少看，最好扔了。”
殷蕙乖巧道：“知道，其实我以前看的也还好，才子们大多端方守礼，这两年书坊不知道怎么了，卖的话本子写得越来越离谱，就说我今天看的，那书生竟然担心小姐听从父母的劝阻不理他了，故意通过友人的妹妹将小姐请到友人家中，他则躲在书房，强行向小姐求欢……”
她说到这里时，魏曕的眉头已经皱出了“川”纹。
殷蕙继续道：“我就特别生气，换做是我，我非得报官告他诱奸良家女子，包括他的友人兄妹也别想置身事外。”
魏曕瞪她：“胡言乱语。”
殷蕙靠到他怀里，赔笑道：“我就是随口说说，您当真做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话本子里的小姐真狠心去报官，您觉得官府会替她主持公道吗？”
魏曕想了想，道：“要看那公子有没有担当，他承认罪行，官府自然会定他的罪名，若他不承认，咬定小姐勾引的他，这事便难以说清，想来他对友人兄妹说的也只是请小姐过来一叙。”
殷蕙做恍然大悟状：“怪不得事后那小姐哭一阵就答应了，她肯定也是怕报官不成反被诬陷，不得已两害相较取其轻。”
魏曕嗯了声，再次告诫她：“都烧了，衡哥儿越来越大，别带坏他。”
王府的书堂里，绝不会有这种书。
殷蕙乖乖点头，头枕着他的肩膀，眉暗暗皱紧。
殷闻的陷害与那书生大同小异，廖秋娘只是侥幸没有让他得逞。殷蕙对官府办案的流程不太了解，故意通过话本子询问魏曕，现在看来，廖秋娘的顾忌没错，这类案子上，官府真的很难还女子清白。
如果祖父肯严惩殷闻，也算是给廖秋娘一个交待了。

第52章
初七这早，殷蕙跟着魏曕一块儿起来了，梳头时让金盏去安排马车。
魏曕看过来：“今日还要出府？”
一个“还”字，就让殷蕙明白，魏曕知道她三日前出了一次。
这事确实也瞒不过他，安排车马的事得通过安顺儿办，安顺儿又对魏曕最忠心，肯定要对魏曕提一嘴。那日魏曕没问她为何离府，可能以为她只是履行每月去一趟锦绣楼的惯例。
殷蕙转过身，巴巴地望着他，小声道：“上次是烤肉馍铺子出了点事，今日才是去锦绣楼，可以吗？”
魏曕沉默。
殷蕙朝他嘟嘟嘴。不知道这招对魏曕管不管用，反正以前每次跟祖父使，祖父都会纵容她。
魏曕板着脸移开视线，却也没有说什么。
不说就是默许，殷蕙笑笑，继续梳头。
安顺儿还聪明地将夫人的马车安排到了东华门外，猜到夫人会与三爷同时出发。
然而不知是殷蕙的运气不佳，还是魏曕倒霉，夫妻俩刚走出东六所来到隔开燕王府前朝与后宫的中间巷道上时，就见燕王也从勤政殿那边出来了，而且也是朝东华门的方向走来。
殷蕙紧张地看向魏曕。
魏曕看她一眼，站在原地。
晨光熹微，小两口并肩站着，一个神色如常，一个透出几分不安来。
燕王走近了。
魏曕、殷蕙齐齐行礼，魏曕问道：“父王要出府吗？”
燕王道：“是啊，去卫所看看，一起走吧。”
他的目光从殷蕙脸上扫过，马上就移开了，也没有问什么。
燕王步子大，走得快，魏曕从容跟上。
殷蕙也不好小跑着追，乱了仪态只会更加惹公爹不喜，所以，等她出了东华门，燕王父子俩已经骑马远去了。
殷蕙带金盏上了马车。
金盏捂着胸口，心扑通扑通地跳，劫后余生般对殷蕙道：“夫人，咱们以后还是走北门吧，别贪近了，走北门肯定碰不到王爷。”
殷蕙故作沉稳：“王爷都没说什么，瞧你那点出息。”
其实她非常担心，公爹会不会训魏曕纵容她频繁出府啊，回头魏曕再来训她，挨训倒没什么，就怕以后不能再出门。
不过，今日事大，就算明知会撞上燕王，殷蕙也还是要出去，只是会换个门走。
殷蕙来到锦绣楼时，廖秋娘、梨花已经都等在这里了。
担心祖父可能外出，不宜耽搁，殷蕙直接让廖秋娘上车，金盏、梨花在外面跟着。
已经过去三日，廖秋娘白皙的脸上还留着泛青的指印。
见殷蕙为此难受，廖秋娘笑道：“您不用担心，早不疼了，我故意没涂药膏，为的就是让老爷看清楚。”
少女目光清澈明亮依旧，殷蕙又钦佩，又越发地喜欢这个小姑娘。多勇敢多豁达，经历过那种事依然能向阳而生，她上辈子白白活到二十五岁，竟被纳妾这点小事给气回来了。
“委屈你了。”千言万语，殷蕙只找到这一句话。
廖秋娘笑了笑，想到什么，她有些忐忑地看着殷蕙，小事道：“夫人，我爹爹知道了。”
爹爹目光犀利，她瞒不住，只能交待。
殷蕙登时提心吊胆起来，廖十三可是刺杀过殷闻，这次会不会……
真能杀死殷闻也是殷闻活该，就怕殷闻又拿祖父挡刀，亦或是廖十三刺杀失败被殷家的护卫拿下，白白背负谋杀之名入狱。
廖秋娘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害怕，忙解释道：“我爹爹跟我一个意思，错都在大少爷，不能连累您与老爷，只希望老爷能给我们一个说法。爹爹还说，大少爷有暗中派人盯着我，所以他这几天都假装毫不知情，今日一大早才赶去了殷府禀报老爷，免得大少爷发现我来见您，提前找借口支走老爷，让您扑空。”
殷蕙背后冷汗淋淋。
廖十三不愧是跟着商队出生入死的武者，哪怕女儿被人欺辱，他也能忍下去，等候最佳时机。
这次是廖秋娘保住了清白与性命，廖母更是蒙在鼓里活得好好的，廖十三能保持理智，否则，他肯定还会像上辈子一样，伺机刺杀殷闻。
殷蕙的目光，再次落到廖秋娘的脸上。
小姑娘长得好看，眉眼中也有一种寻常女子身上罕见的坚毅与无畏。
都是因为她有廖十三那样的好父亲吧，所以才能临危不乱，想出放火的办法摆脱殷闻。
殷家到了，与往日不同，今日殷家大门紧闭，意思是不见外客。
殷蕙自然不是外人，德叔神色严肃地将殷蕙、廖秋娘、梨花带到了殷墉的院子，连金盏都只能在院外守着。
厅堂里面，殷墉面沉如水地坐在主位，左边站着赵氏、殷闻母子，右边是廖十三。
两辈子殷蕙曾多次听见廖十三的名字，今日乃第一次亲眼见到他的人，别看廖秋娘白净貌美，廖十三却是个山岳般魁梧、面如古铜的壮硕男子，且比燕王身边的那些武将还要魁梧，一身粗布短褐紧紧地束缚着他强健的身躯，上臂两侧绷得紧紧实实。
将军们只是遇到战事才上阵杀敌，廖十三年年都跟着商队出生入死，过得是刀尖舔血的日子。
“阿蕙，过来坐。”殷墉身边还有张椅子，他看眼殷蕙，道。
殷蕙点点头，走了过去。
赵氏怨愤地看着，老爷子叫她过来站了半天了，她都没资格坐，殷蕙一个晚辈就可以！
殷墉看眼殷闻与廖十三，先问梨花：“你来说，初三那日都发生了什么。”
廖秋娘抿紧嘴唇，终于还是看向殷闻。
殷闻左脸的伤疤已经愈合，结了暗红色的痂，远没到脱落的时候。
一大早的被廖十三打了个措手不及，在祖父面前失去先机，殷闻的脸色很是难看。
最关键的是，他笃定廖秋娘不敢说，前日还去殷家仓库试探过廖十三，廖十三的表现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二人对视时，梨花已经开始了叙述，从初二黄昏王家派人去铺子前邀请她们开始说起，到她喝了茶水昏迷不醒，到她醒来发现王家乱成一团、廖秋娘双颊红肿。
尽管事情是发生在廖秋娘身上，重新回忆，梨花还是气得全身发抖，眼睛也红了，跪下道：“老爷，请您替廖姑娘做主。”
“你胡说！”赵氏突然指着梨花大骂起来：“她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在这里颠倒黑白陷害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们阿闻想要什么样的美人不行，有的是大家闺秀抢着给他，他需要用这种手段算计你们这些臭丫头！我看就是有人看阿闻不顺眼……”
“闭嘴！”殷墉猛地一拍桌子，朝赵氏吼道。
赵氏打了个哆嗦，硬得不行，她也跪下去，朝老爷子抹泪道：“父亲，阿闻是您一手栽培大的，他的品行您再清楚不过，您得替他做主啊，不能放任外人这么污蔑他，阿闻还没有成亲，这事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嫁到咱们殷家来……”
殷墉冷着眼道：“让你过来是让你做个见证，你再啰嗦一句，马上回去！”
赵氏终于不出声了。
殷墉又看向廖秋娘，刚要开口，却被小姑娘脸上的巴掌印刺了眼，于是垂眸道：“秋娘说说，从进了王家开始说。”
廖秋娘跪到地上，事无巨细地回忆起来，包括王家寿春堂中花坛里的花草：“寿春堂很幽静，我其实有点怕，可我看到除了圆脸丫鬟院子里还有两个伺候花草的小丫鬟，我便安了心，觉得这确实是一个过日子的富贵人家，还有厨房里的东西，菜刀是经常被人磨过的，菜板也有了些年头，上面全是切痕。”
明明还没说到她的委屈，殷蕙莫名眼睛发酸，殷闻心机深沉，他肯定知道廖家父女不是等闲之辈，所以不惜串通王家布这个局。
“梨花昏迷不醒，我很害怕，我知道大少爷会武艺，所以趁大少爷还站在门口，偷偷拔了梨花的铜簪藏到袖子里。”
“菜刀被大少爷夺了，他把我压到米缸上，他力气太大，我挣不开。”
“他在我身上乱摸，我很害怕，知道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
“他来亲我，我假装从了，我闻到他嘴里有香瓜味……”
殷闻眼角微抽，早已将视线移过来的殷墉，没有错过这一幕。
“他想抢我手里的火折子，他把我扑到地上，见火烧起来了，他骂我，打了我两个耳光。他还让那两个护卫来抬我，我的腿也被他们看了。”
廖秋娘紧紧咬着牙，泪流满面地回忆着。
殷墉吩咐德叔：“去把那二人绑到院子里。”
“父亲，您不能听她的一面之词，这些都是她编的，她存心陷害阿闻，肯定编得像真的一样！”赵氏又叫了出来。
殷墉只看殷闻：“如果你真的做过，无论你安排得多缜密，也会有疏漏之处，我可以叫王家小子过来，也可以审问阿吉与你的两个护卫，我虽然老了，审问几个人还没问题。”
殷闻攥紧拳头。
他动廖秋娘，赌的是她不敢声张，然而从廖十三今早进门的那刻起，殷闻就知道自己再也糊弄不了老爷子。
老爷子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都多，要么不怀疑，一旦起疑，定能查出证据。
“祖父，孙儿有罪，孙儿喜欢秋娘，甚至愿意提亲求娶，可她始终不肯给我好脸色，孙儿一时愤懑，便做了错事。”
殷闻跪到地上，悔恨不已般认了。
殷墉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他叫其他人先下去，只留廖十三、廖秋娘在里面。
“十三，秋娘受委屈了，不知你可否给阿闻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你愿意，我会主持阿闻与秋娘的婚事，以后秋娘就是殷家的当家少奶奶，内宅里面谁也越不过她。”
殷墉愧疚地对廖十三道。
殷闻是他的亲孙子，他无法狠心将人送到官府让官府判他流放，如果能够私了，既保住了孙子，也给了秋娘补偿。
不等廖十三回答，廖秋娘哭道：“老爷，我根本不喜欢大少爷，我只恨他，我宁可死也不嫁他！”
她是来求公道的，不是要补偿的，殷家再有钱，她不稀罕！
廖十三抱住哭泣的女儿，红着眼睛对殷墉道：“老爷，十三一直敬重您，十三还欠您一条命，如果您想揭过此事，十三就当还恩了，所有恩怨一笔勾销，这就带秋娘走。”
殷墉颓然地坐到椅子上。
廖十三扶着女儿就要离开。
就在父女俩走到门口的时候，殷墉看着小姑娘跌落在地面上的泪痕，苦涩道：“十三，不报官行吗，我可以对他动用家法。”
廖十三停下脚步，背对他问：“什么家法？”
殷墉嘴唇颤抖：“鞭笞二十，禁足一年。”
廖十三听着女儿的哭声，道：“可以，但鞭笞我要亲自动手。”
殷墉落下泪来：“好。”
一刻钟后，小厮抬了一条长凳过来，德叔则取来殷家几十年没动用过的皮鞭，颤抖着交给廖十三。
殷闻脸色苍白地趴到长凳上。
赵氏跪在一旁，哭着求老爷子开恩。
殷墉负手站在厅堂里，面朝北道：“开始吧。”
廖十三恨不得杀了殷闻，此时又怎会留情，挥鞭朝殷闻身上甩去，才一鞭子，殷闻雪白的中裤上就见了血。
就在赵氏惨嚎的时候，廖十三又连着甩了四鞭子。
赵氏要疯了，扑过去用自己护住了殷闻。
廖十三便也给了她五鞭子，直疼得赵氏昏死过去滑落倒地，廖十三再继续打殷闻，后背、手背、腿，轮流着打。
殷蕙别过头去。
廖秋娘靠在梨花怀里，低声哭泣着。
廖十三打得快，二十下很快就打完了，殷闻也昏了过去。
甩开鞭子，廖十三走到厅堂门前，扑通跪下，喘着气朝殷墉的背影磕了三个响头：“老爷，这鞭子是我替秋娘打的，今日起，十三会离开殷家，守着妻女过日子，但您的大恩大德我依然欠着，随时随刻任凭差遣，就算您要十三的命，十三也绝无怨言，下辈子也会继续做牛做马报答您。”
他对殷闻狠，对自己也狠，抬起头时，额头一片血红。
殷墉快要没有力气支撑了，微微地摆摆手：“走吧，是殷家对不起秋娘。”
廖十三不再多言，走到女儿身边，朝殷蕙点点头，转身离去。
梨花看向殷蕙。
殷蕙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跟着廖秋娘。
“老爷！”
身后突然传来德叔惊恐的声音，殷蕙回头，就见祖父已经倒在了地上。
“祖父！”殷蕙焦急得冲了进去。
殷墉只是力竭。
颓败地靠在德叔身上，殷墉看看小孙女，再看看外面一身是血的长孙，忽地发出一声苦笑。

第53章
殷蕙与德叔一起将老爷子扶到了椅子上。
殷墉摆摆手，对德叔道：“快去请方老夫妻来。”
殷家名下有家医馆，方老夫妻都是坐馆郎中，方夫人主要看诊女客。
德叔红着眼圈道：“之前叫人搬凳子过来时已经吩咐下去了，您放心吧。”
他不心疼仗势欺人的大少爷，只心疼自家老爷，天南海北地跑了一辈子，到老竟还要为不肖子孙生气。
殷墉叹口气，叫德叔安排人手，先将院子里昏迷过去的儿媳、长孙抬回二房。
德叔赶紧去忙了。
殷墉偏头，就见小孙女双手攥着袖口站在几步远外，同样红着眼圈巴巴地看着她，但小孙女可比德叔水灵多了，露出这种神态，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好像她受到了孤立，大家都不要她了似的。
殷墉就笑了下，朝小孙女招手：“做何这样看祖父？给祖父倒碗茶吧。”
长孙做出那种事，又咎由自取挨了鞭子，他是生气也是心疼，但风风雨雨经历过那么多，还不至于为此一蹶不振。
老爷子一笑，殷蕙的眼泪就掉下来了，走过来跪下，伏在老爷子腿上道：“我还以为祖父生我的气，再也不喜欢我了。”
殷墉无奈地摸摸小孙女的头：“怎么还哭上了，你大哥犯了错，祖父为何要怪你。”
殷蕙：“怪我不但没有帮着大哥隐瞒，还陪他们一起来登门问罪。”
殷墉叹道：“傻阿蕙，这都与你无关，廖十三的秉性我最清楚，他要替女儿讨回公道，就算你想拦也拦不住，他来登门，肯定是深思熟虑过的。”
殷蕙抬起头：“您真不怪我？”
殷墉笑着帮她擦掉眼泪：“不怪，阿蕙仁义，像你爹，祖父很高兴。”
殷蕙却看到了祖父眼中的血丝，都是被这事闹的。
其实殷蕙不止一次盼望过殷闻因为廖秋娘身边有人保护便彻底收手，这样祖父就不用为了子孙的事伤心难过，可她又清楚，殷闻从根子上就是个心狠手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就算没有廖秋娘，以后也会有别的无辜女子被他糟蹋，也会有别的父母跳出来替女儿报仇，也会有殷闻再推祖父挡刀的时候。
只有让祖父看清楚殷闻的为人，让祖父自己对殷闻起戒备之心，她才能安枕无忧。
殷蕙站起来，给老爷子倒了碗茶，茶水微凉，夏天喝正好。
殷墉连喝一碗，喝完又是一声长叹：“走吧，一会儿方老夫妻该到了，咱们去看看你大哥伤得如何。”
殷蕙扶起老爷子，不忍道：“就怕您看了难受。”
殷墉：“他敢做，我有何不敢看？如果不是我对廖十三有恩，他早被廖十三砍了。”
他的商队遇到过几波盗匪，殷墉亲眼目睹过廖十三双手挥刀在盗匪群中势不可挡的勇猛与狠辣。
殷蕙听了祖父的描述，并不觉得害怕，对廖十三只有钦佩：“说句您可能不爱听的，我很敬佩廖叔，他重感情疼女儿，这事换成别人，听到您愿意让大哥娶秋娘，可能一口就同意了，更甚者压根不敢来咱们家讨公道，廖叔不一样，他把女儿当人，不是当物件。”
殷墉嗯了声，他又何尝不欣赏廖十三，无论廖十三本人还是他的武艺，他都欣赏。
这么好的一个铁血男儿，却再也不会替殷家效力。
他都老了，再过几年商队也要交给长孙打理，有廖十三跟着多好，偏被长孙自己赶走了。
很快，二房到了。
殷景善正在为妻子、儿子揪心，看到老爷子，殷景善急得跑过来：“爹，那廖十三说什么您就信什么啊，咱们家就阿闻一个独苗，真有个三长两短，后悔的还不是您！”
看到殷景善，殷蕙才想起家里还有位二叔，随即诧异地看向祖父，刚刚祖父怎么没叫二叔过去旁听？
殷墉当然不能，廖秋娘肯定会诉说当时的遭遇，儿媳听听就罢了，多个男人只会让人家小姑娘更难受，反正事实经过儿媳会转告儿子。
“不用问我，阿闻醒了会亲口告诉你。”此时殷墉看这个儿子也非常不顺眼，他常年在外面跑，没有精力顾及长孙的方方面面，儿子这几年几乎没离过平城，但凡注意点对长孙品行的教养，也不会造成今日的结果，搞不好就是因为当年儿子带回来个外室子，给长孙起了不好的榜样。
丢下殷景善，殷墉带着小孙女去了长孙的院子。
考虑到殷闻现在的样子，殷蕙留在堂屋等着，殷墉父子俩进去了。
殷闻还昏迷着，身上的衣裳都剥了，露出一条条血红的鞭子印，触目惊心。
殷景善心疼地直掉眼泪。
殷墉一条一条地看过，摇摇头，对儿子道：“看到了吗，廖十三还是手下留情了，如果他十几鞭子都对着一个地方打，阿闻不死也得废，现在这样瞧着凶险，其实都是皮外伤，疼一阵就能养好。”
殷景善只是冷笑：“他真念着您的恩义，就不该动手！您当年就不该救他！”
殷墉胸口又开始冒火，但凡长子还在，他都懒得跟次子多说一句话。
方老夫妻来了，方夫人去照看赵氏，方老提着药箱来了这边。
检查过殷闻的伤势，方老说了跟殷墉差不多的话，开了金疮药，养上十天半月殷闻就能下地，只是可能会留疤。
殷墉便带着殷蕙回了自己那边。
确定长孙没有伤筋动骨，殷墉彻底松懈下来，就想在榻上躺会儿，问殷蕙：“你急不急回府？家里没事了，不用你费心。”
殷蕙默默爬到榻上，跪坐在旁边帮祖父揉肩膀。
殷墉总觉得小孙女有话说。
殷蕙让德叔去外面守着，她一边揉着，一边看着老爷子问：“祖父，您就不好奇我为何对秋娘那么好吗，把好地段的铺子租给她，还安排两个会功夫的丫鬟保护她。”
殷墉松懈疲惫的面容陡然严肃起来。
殷蕙垂着眼，低声道：“我给您讲个事，您有什么疑问，都等我说完再问？”
殷墉坐了起来，让她尽管说。
殷蕙握着老爷子的手，那手长了皱纹，却叫她安心：“去年中秋前，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秋娘一家还住在老地方，大哥趁廖叔不在，偷偷潜入廖家，害死了秋娘，廖婶卧病在床，听到大哥做那禽兽事却无可奈何，活活气死了。大哥得逞后跑了，廖叔回来，不忍秋娘死了也被人议论，只说廖婶病逝，秋娘伤心之下跟着去了。”
“安葬了秋娘母女后，廖叔便暗中寻找凶手，找了很久很久，终于让他听见大哥身边的护卫说漏嘴，廖叔便去刺杀大哥，当时大哥与您在一起，他深知廖叔的厉害，危险关头，竟推了您出去！”
说到此处，殷蕙伏到老爷子怀里，身子微微发抖：“我吓醒了，明明知道那只是个梦，可梦里像真的一样，我就趁回家的时候跟德叔打听咱们家是不是有个叫廖十三的护卫，德叔说有！还告诉我廖十三有个多病的妻子与女儿！我心慌，让德叔找个借口叫秋娘过来给我看看，秋娘竟然与我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祖父，这些您都可以找德叔佐证，绝不是孙女编造出来骗您的。”
殷墉心情复杂，思绪很乱，下意识地问：“这种梦，你为何不告诉我？”
殷蕙：“我怕您误会我存心挑拨您与大哥的关系，我怕您更喜欢大哥，一生气就不许我再回来了，别人家孙女根本没法跟孙子比，您那么疼我，我不敢赌。就想着，无论大哥有没有惦记秋娘，秋娘才十三岁，那么小，我先护着她，就算白忙一场也没关系，谁知道，大哥真的……”
后面的事无需她再说。
殷墉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小孙女，他放在手心里都怕摔了的小孙女。
殷蕙渐渐慌乱起来，拉着老爷子的手道：“祖父，我说这个，只是太害怕您出事，没有别的意思，您继续器重大哥也行，我只希望您始终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我爹我娘去得早，除了衡哥儿，您就是我最亲最亲的人，我怕我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说，您真的也丢下我走了。”
“祖父，二叔二婶怀疑我惦记咱们家的家产，我真没有，我宁可把您给我的嫁妆银子都还您，只求您信我。”
殷蕙不停地说着，眼泪一串串地掉，直到老爷子突然伸手，将她抱到了怀里：“阿蕙不哭，不哭了，祖父信你，祖父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殷蕙扁扁嘴，哭得更凶起来。
能记住那十年，能让自己与身边人过得更如意，殷蕙很知足，可有时候她也会累，惦记这个防着那个，心神不宁。
她多想回到小时候，什么事都有祖父替她撑腰，她只管吃喝玩乐就好。
可祖父老了，她长大了，该她保护祖父了。
累就累，只要祖父信她，殷蕙便什么都不怕。
她慢慢平复的时候，殷墉想了很多很多，最后拍着小孙女单薄的肩道：“阿蕙，祖父明白你的意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有时候就算是至亲骨肉，也会为了钱财或权势拔刀相向。只是，虎毒不食子，纵使有一天你大哥真会那么对我，在他没动手之前，祖父也不能先弃他于不顾。”
殷蕙连连点头：“我懂，手心手背都是肉，您有多疼我，就有多疼他，哪能轻易丢了。”
殷墉：“是啊，不过祖父会提防的，以后也会分出精力栽培阆哥儿。”
殷蕙扭头道：“这时候您提阆哥儿做什么，好像我说了那么多只是为了帮阆哥儿争宠。”
殷墉笑：“你当然不是，是祖父自己想栽培阆哥儿，你大哥……立身不正之人，如何长久，祖父盼着他改邪归正，但也要做好两手准备。”
殷蕙担忧道：“您这么想是对的，就怕大哥与二叔二婶更恨您。”
殷墉意味深长道：“虎毒不食子，不代表不防子，阿蕙大可放心，祖父自有手段。”
殷蕙也只能选择相信。
离开娘家后，殷蕙又去了一趟廖家。
廖秋娘竟然又开张做生意了，系着围裙，忙来转去。
殷蕙没有打扰她们，直接走后门去见廖十三。
廖十三客客气气地招待了她。
殷蕙问道：“您真不准备回殷家了？祖父看过大哥的伤，知道您有手下留情，不会因为此事与您生分的。”
廖十三垂着眼：“不去了，不合适。”
他手下留情，是怕真打死殷闻，老爷白发人送黑发人承受不住，可他再也不想看见殷闻那畜生。
殷蕙瞥眼他结实健硕的臂膀：“不知廖叔以后有何打算？”
廖十三已经想好了：“我会帮秋娘打理铺子，夫人心善，不过我们已经欠您太多，您把梨花、梅花带回去吧，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算计她。”
殷蕙心想，您这一脸横肉，往铺子里一站，胆小的食客可能都不敢靠近。
面上则带笑道：“您武艺超群，看铺子太屈才了，若廖叔有入伍之心，我可以试着帮您引荐。”
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她的娘家不适合再用廖十三，不如把廖十三举荐到夫家去，将来廖十三若能立下军功封个一官半职，对殷闻也有个震慑作用，让他不敢生出报复之心。
廖十三微微动容，考虑片刻，突然朝殷蕙跪下：“夫人提携之恩，十三无以为报。”
殷蕙赶紧请他起来：“您先别急，这事我不一定能办成，还要等待时机。”
廖十三：“无论成与不成，您救了秋娘，便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西北护卫所，燕王巡视了一圈，振奋一番士气，准备离开了。
魏曕、冯谡都要送他。
燕王道：“老三送送就行。”
冯谡只好留在原地，看着父子俩骑马走出卫所。
燕王瞅瞅跟在后面的侍卫们，将魏曕叫到一旁，语气随和地问：“衡哥儿她娘，前几天是不是出去过？”
魏曕神色一凛，解释道：“是，说是她那烤肉馍的铺子出了点事，很快就回来了，今日是去锦绣楼。”
儿媳妇要盯着嫁妆产业，这事老三跟他报备过，鉴于儿媳妇产业不小，关键时刻可能派上用场，燕王同意了，但儿媳妇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离府却是不应该。
燕王没追究烤肉馍铺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提醒儿子：“一月一次已经够逍遥了，你管着点，免得她越来越大胆。”
魏曕耳垂发热。
从他记事起，事事都争取做到尽善尽美，从未被父王教训过，今日竟因为这种琐事被父王警告。
黄昏时分，魏曕回了澄心堂。
殷蕙抱着衡哥儿坐在榻上，魏曕一进门，她便小心翼翼地观察起来。
她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魏曕对上她的视线，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他像以前一样先陪儿子。
男人冷冰冰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殷蕙只好忍着，忍到夜里歇下，殷蕙终于憋不住了，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早上您随父王出去，父王有没有说我？”
魏曕：“说你什么？”
殷蕙心虚：“说我这个月出了两次门。”
魏曕沉默片刻，道：“没有。”
刚说完，就听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魏曕：“不过，一次破例父王或许不在乎，再有下次……”
殷蕙连忙保证道：“没有下次，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她可不敢挑衅公爹的权威，尤其今早还迎面撞上了！
魏曕猜她也不敢，闭上眼睛道：“睡吧。”

第54章
殷闻的丑陋面容得以揭露，殷蕙着实放松了几天，趁早上天气凉快带衡哥儿去逛逛花园，热起来娘俩就回到屋里玩墨认字，时而陪妯娌们坐坐。
王府贵妇的日子虽然有时候会显得枯燥，对于重生一次的殷蕙来说，此刻却显得格外舒适难得，什么都不用计划筹谋，享受就够了。
六月下旬，大房的孟姨娘替世子爷魏旸生下了一个庶子，也就是燕王的第六个孙子六郎。
喜讯报到澄心堂，殷蕙让乳母看着衡哥儿，她带上早就预备好的礼物去了颐志堂。
二房离大房更近，纪纤纤已经到了，还在厅堂里坐着，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恐怕她自己生二郎的时候笑得都没这么开心。
“三弟妹怎么来得这么慢，我特意等着你一块儿去看六郎呢。”纪纤纤笑着朝殷蕙道。
殷蕙回笑：“叫二嫂久等了。”
虽然知道徐清婉可能不太高兴，按照礼数，殷蕙还是得向她道声喜。
徐清婉笑得没有纪纤纤那么夸张，大方得体，心里亦从容。她膝下有大郎、三郎两个儿子了，兄弟俩养得都很好，大郎少年老成聪慧守礼，三郎开朗活泼壮壮实实，都曾被公爹夸过，区区一个六郎又算什么，只要看透这一点，哪怕世子爷再带回几个姨娘再生几个庶子，她也不介意了。
府里添哥是大喜事，等会儿徐王妃等人也会过来，徐清婉叫身边的丫鬟带殷蕙她们先去看孩子，她等着迎接长辈。
孟姨娘还在产房里休息，殷蕙、纪纤纤自然不会去看她，坐在堂屋里，由乳母抱六郎出来给她们看。
“呦，这么胖啊，跟五郎刚出生那会儿差不多吧？”纪纤纤往襁褓里看一眼，半是惊讶半是好笑地道。
这话总觉得有些刺耳，好在殷蕙太习惯纪纤纤的阴阳怪气了，当耳旁风就好。
等乳母来到她面前，殷蕙低头看看，就见六郎确实挺胖的，然而头发稀疏，远没有自己的衡哥儿出生时漂亮。
刚出生的孩子身上都有种味儿，自己的还无所谓，别人家的纪纤纤可不愿意忍，叫乳母抱进去了，她与殷蕙往外走。
“话说回来，现在王府里有六个小郎了，大嫂这边仨，我那边俩，我们还分别有位姐儿，三弟妹你是不是该努努力了？”
纪纤纤手里摇着团扇，打趣地道。
殷蕙尴尬地笑笑。
这事跟努力又有什么关系，魏曕够努力了，她也盼着再生一两个孩子，一来自己喜欢，二来给衡哥儿作伴，免得再过几年小兄弟们一块儿玩，人家哥哥带着弟弟互相护着，就衡哥儿孤零零的自己，连纪纤纤的女儿庄姐儿都敢欺负他，四郎更是蔫坏儿蔫坏儿。
大房添丁的喜讯也传到了燕王那里。
听说六孙子一出生就有八斤重，比五郎还重几两，燕王很是高兴，让海公公安排一份赏送过去。
每个孙子孙女出生他都会给儿媳妇们赏，正室儿媳就多给点，姨娘们就少给点。
“王府人丁兴旺，再过两年四爷、五爷到了成亲的年纪，还会有更多的小郎出生，王爷再想亲自指点孙辈功夫，您可有的忙喽。”海公公笑眯眯地同情起来，实则是变着法的奉承王爷。
燕王果然笑容满面，摸着胡子道：“老四今年十六，快了，老五才十三，有的等呢，三个哥哥再努努力，可能在老四成亲前给我凑够十个孙子。”
人丁兴旺好啊，真攒够十个孙子，他立即给父皇写封信恳请扩建王府，盖得比秦王的王府还要大，他是兄长，没道理住得比弟弟寒酸。
盼着再多几个孙子，燕王自然要先想想儿子，这么一想，燕王皱起眉头。
这晚，燕王去了温夫人的静好堂。
夏日天热，温夫人还真不盼着燕王过来，来了就意味着她要多洗一次澡。
主子们去沐浴时，丫鬟们仔仔细细将床上的席子擦了一遍，等燕王带着温夫人回来，席子也蒸干了，清清凉凉地睡着刚刚好。
燕王身体魁梧，温夫人伺候他一回颇耗力气，这会儿一躺下来，困得就想睡觉。
燕王却与她聊了起来：“老三屋里到底有没有通房丫鬟？”
提到儿子，温夫人睁开眼睛，想了想道：“有啊，去年他媳妇专门从外面给他买了两个漂亮丫头，还带过来给我见过。”
燕王：“那怎么还没有动静？老大不说，老二那边也有二儿一女，就他那边冷清，按理说他身子骨最结实，好消息也该来得最频繁。”
温夫人眨眨眼睛，道：“可能老三不热衷那个吧，您瞧瞧他那张脸，寺里的和尚都没他正经，况且他还经常在卫所住几晚，卯着劲儿做好差事呢。”
这话有些道理，燕王点点头，但还是道：“你找机会跟他说说，让他多分些心思在子嗣上，趁年轻多生几个。对了，老三媳妇心胸如何，没管着他吧？”
以前他觉得老二最没出息，经常被媳妇拿捏，上次亲眼见到老三陪他媳妇出门，燕王忽然又觉得老三也可能是个软耳根。
小媳妇们聪明着呢，买了通房丫鬟给外面看，私底下再缠着男人独占宠爱，这事一点都不新鲜。
温夫人越听心里就越不舒服，怎么着，挑完她的儿子再来挑她的儿媳妇，老三夫妻俩惹了他是不是？
“就老三那脾气，我都不敢管，他媳妇敢？我知道您是关心老三，可您这么说，我这心里突然不踏实，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他们两口子犯了错，还是我无意间做错了什么，您专门来挑我们了？”
说着，温夫人拿被子挡住脸，低低地抽泣起来。
燕王最怕女人哭，那种不讲道理耍赖的哭法他烦，这种胆子小胡思乱想吓哭自己的，既让他烦，还不得不解释一下。
“我就是关心老三，你不用想太多。”
“那您自己跟老三说去，我怕传达得不清楚，他也胡思乱想。”
反正这种得罪儿媳妇的事，温夫人才不要干，婆媳俩本来好好的，何必闹出罅隙来。
燕王叹口气，温氏年轻时谨小慎微地很懂事，怎么年纪越大越不听话了，早知道她不顶用，他今晚何必过来。
次日黄昏，魏曕一回王府，就被东华门外的侍卫告知，父王有事找他。
魏曕匆匆去了勤政殿。
燕王在书房，里面摆了一座长长的冰鼎，丝丝缕缕的凉气飘逸开，与外面的暑热仿佛两个季节。
燕王手里拿着一本书，儿子到了，燕王抬眼看过来，就见自家老三还在喘气，有新冒出来的汗珠沿着那张微微晒黑的俊朗脸庞滚落下来，看得他好像也刚在外面跑了一趟，开始发热。
“拿巾子来。”燕王吩咐道。
海公公忙去打湿一条巾子，拧得半干，双手送到魏曕面前。
“多谢父王。”魏曕一边擦脸，一边快速地思索着，看父王的态度，应该没什么大事。
他把脖子也擦了擦，等他将巾子还给海公公时，燕王敏锐地发现，巾子灰了一层。
卫所离平城有些距离，老三骑马回来，肯定飞了一身的灰。
哥哥们都在王府里做文职，哪怕累至少都干干净净的，就老三风吹日晒。
“这几晚都宿在卫所？”燕王叫人给儿子倒茶，然后问。
魏曕道：“是，指挥使要演练夜袭，儿子带一半人马负责防守。”
燕王来了兴趣：“结果如何？”
魏曕惭愧道：“指挥使偷袭成功。”
燕王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用不好意思，再说冯谡大你二十岁，又跟着父王打过十几场仗，他若是连你一个新人都打不过，父王也不敢再用他领兵。”
魏曕颔首：“儿子会用心学的。”
燕王让他先喝茶，等魏曕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燕王又笑了：“昨日你又多了个侄子。”
魏曕反应过来，道：“等会儿我去向大哥道声喜。”
燕王点点头，话题终于绕回儿子头上：“别光顾着道喜，你也努努力，你大哥都四个孩子了，你那边还只五郎一个。”
魏曕一怔。
燕王继续道：“知道你性子冷，再冷也得多生几个孩子，衡哥儿她娘带孩子还好过，那些通房丫鬟，你叫她们长年累月的独守空房，这怎么成。”
魏曕明白了。
燕王举高手里的书：“快回去休息吧。”
魏曕行礼告退。
离开勤政殿后，他的嘴角渐渐抿紧，只有一个衡哥儿又如何，五个侄子加起来也不如他这一个。
经过颐志堂时，魏曕停下脚步，叫长风去通传一声。
魏旸正趁饭前检查大郎、三郎的功课，听说老三来了，摸摸儿子们的头道：“走，跟我去迎迎你们三叔。”
于是，魏曕一进来，就看到大哥身后跟着两个侄子，七岁的大郎颇有几分小少年的沉稳了，四岁的三郎虎头虎脑的，可能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恭喜大哥昨日又喜得麟儿。”魏曕拱手，露出三分笑来。
魏旸揶揄道：“我还得感谢六郎，托他的福，让我又多看一次三弟的笑。”
三郎在旁边嘿嘿了两声，然后在魏曕看过来时，马上收了笑。
魏旸将魏曕请到厅堂，再派人去把六郎抱过来，从始至终，他脸上都挂着再为人父的真挚喜悦。
魏曕若没有被父王催生，也不会有什么想法，可此刻，他越看大哥的笑脸越碍眼。
好在他本来就话少，看完孩子就告辞也没有让魏旸多想什么。
魏曕回到澄心堂，还是先沐浴。
清凉的水洗去了一身灰尘，也带走了心头的闷气。
换好衣裳，魏曕走向后院，还在走廊上，就听到了衡哥儿清脆的笑声，原来是在看小丫鬟踢毽子，小丫鬟故意将毽子踢得高高，再假装接不住懊恼时，就会引起衡哥儿的放声大笑。
院中如亭如盖的槐树树荫下，殷蕙抱着衡哥儿，瞧见魏曕，知道他路上辛苦，吩咐金盏道：“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新鲜的瓜果，给三爷端两盘来。”
金盏脚步轻快地去了。
殷蕙旁边还有一张椅子，魏曕走过来坐下，顺手将衡哥儿抱到自己这边。
踢毽子的小丫鬟踢得满头大汗，可为了讨小主子开心，只能继续。
金盏端了两个果盘，一盘是切好的香瓜，一盘是冰镇的荔枝。
荔枝还得剥，魏曕拿起一片香瓜。
殷蕙脸色微变，突然想起廖秋娘曾经说过，殷闻意图亲她时，廖秋娘闻到了殷闻嘴里的香瓜味儿。
胃里一阵翻滚，殷蕙偏头，掩面干呕。
魏曕注意到了，心中一动，待殷蕙缓过来，他看看她，再看向她的肚子，低声道：“又有了？”
殷蕙见他误会了，连忙摇摇头：“前几日才来过月事。”
魏曕垂眸，准备继续将手里的香瓜往嘴边送。
殷蕙挣扎片刻，还是伸手将那瓜抢了过来，再端起香瓜盘子递给金盏：“这香瓜不好吃，以后不要再上了。”
这辈子她都不要吃香瓜了，也不想魏曕在她面前吃。
哪怕魏曕不会亲她，她也不稀罕他来亲，可她也不想看见那一幕。
魏曕莫名地看着她。
殷蕙笑道：“荔枝好吃，运过来又不容易，我给您剥荔枝吧。”
魏曕在饮食上不挑，对水果也是有什么吃什么，见她愿意费事帮他剥，他也就不再介意刚刚她粗鲁的举动。
又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夫妻小别，是夜，魏曕就着灯光，将殷蕙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她肌肤洁白，一颗黑痣都没有。
魏曕很喜欢。
曾经王府举办过一次宴席，歌姬们穿得清凉，他无意间瞥见有个歌姬挥舞的手臂上长了颗痣，胃口顿消。

第55章
歇下来后，魏曕与殷蕙又分成了两个被窝。
冬天都如此，夏日炎热更不可能一起睡了。
魏曕仰躺着，对着黑漆漆的帐顶出神。
他没有急着要别的孩子，可父王都把这事放在心上了，而且在大哥二哥的对比下，他这边只有衡哥儿，确实扎眼。
旁边她翻了个身，应该还没睡着。
魏曕便道：“当初你嫁过来没多久就怀了衡哥儿，这次怎么迟迟没有动静？”
殷蕙一下子不困了，考虑到六郎刚刚出生，他关心这个也是顺理成章。
上辈子好像也是这个时候，魏曕同样问了这个问题，当时她也着急再生一个，于是就请府里的郎中给她把脉。郎中说她气血虚弱，开了药方，殷蕙开始喝起汤药来，喝了大半年也没见效果，最后魏曕嫌她身上都是汤药味儿，干脆让她停了。
“我也不知道啊。”看着黑暗中他的侧脸轮廓，殷蕙轻声道。
魏曕：“过两日请郎中来看看？”
殷蕙沉默，看了郎中肯定就会开药，那药苦得恶心，而且她明知喝药没用，还喝什么？
“不想看。”殷蕙往被窝里缩了缩，无论这动作还是她逃避的语气，都让魏曕察觉到，她有顾虑。
他偏头看过来：“为何？”
殷蕙：“害怕，生衡哥儿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其实那次是她没有经验，饿了就吃，没有控制好，现在真怀上，她并不会害怕，只是得找个借口打消魏曕请郎中的念头。
这次轮到魏曕沉默了。
他也记得等在院子里时，丫鬟们从里面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她的哭声也越来越低。
“算了，怀上是天意，不怀咱们也有衡哥儿。”魏曕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
感受着他轻缓的安慰，殷蕙怔住了。
原来在这件事上，他这么容易妥协，并不是非要她喝药不可。
那她是不是也该投桃报李？
殷蕙握住他的手，试着劝道：“三爷，您真想再多几个孩子，我身子不行，咱们院里不是还预备了两个丫鬟？”
魏曕把玩她手指的动作一顿，旋即收了回去，冷声道：“我说过，我不需要。”
他做不来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肌肤相亲，也不会为了那种事情特意花功夫去了解一个陌生女人。
殷氏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新婚之夜他必须与她完成周公之礼，但除了妻子，别的女人再美，魏曕都不想勉强自己去试，他不想碰触外人，也不会随随便便地让外人碰触自己，让外人看到自己私密的一面。
大哥二哥不懂他为何不近女色，魏曕也不懂他们为何能见个美人便发情。
殷蕙听出他生气了，可她不理解。
又想要多生几个孩子，又不想去睡别的女人，却也不强迫她赶紧生，这……
要不是经历过那十年，殷蕙肯定又会觉得魏曕对她情根深种了。
“您是怕我拈酸吗？”殷蕙故意曲解道，然后不等魏曕回答，殷蕙就钻到他的被窝，抱着他笑了出来：“您对我真好，难怪祖父总是夸我有福气。”
魏曕不逼她吃药，这是好事，两人犯不着为纳妾的话置气，不如插科打诨揭过去，明天还是好好的。
魏曕怔了一下，想要解释什么，感受着她的甜蜜，又觉得无需解释，半晌才道：“睡吧。”
再抱下去，还得叫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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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前几天魏曕都是在卫所住的，最近他又连着回王府了。
这日魏曕来到后院，破天荒地没有去哄衡哥儿，而是用眼神示意殷蕙随他去内室。
等殷蕙穿好鞋子跟过来，就见魏曕站在屏风内侧，正宽衣解带。
殷蕙受惊不小，就算他有兴致，也不至于这么急吧？乳母、衡哥儿都在外面，早知道他多暗示一点，她好安排孩子去花园玩。
就在此时，她听见魏曕吸了口气，似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殷蕙登时收起那些花花念头，快步绕过屏风。
此时魏曕已经脱掉了外袍与中衣，露出一片未经烈日暴晒的白皙胸膛来，可在那一片白皙当中，左肋骨靠近后背的一侧却多了一处乌青，像个拳头印。
“您跟人打架了？”殷蕙吸着气道。
魏曕瞪她一眼：“军中切磋。”
打架，当他是二郎、三郎？
“帮我涂药。”魏曕坐到床边，将一个青瓷瓶递给她。
殷蕙装出十分心疼的模样，一边给他涂药一边埋怨道：“既然是比武切磋，谁下手这么狠？”
魏曕顿了顿，道：“冯腾。”
殷蕙吃惊地抬起头，他还是跟冯腾动手了？
魏曕皱眉道：“据我的观察，冯腾只是好武，并无龙阳之癖，流言止于智者，你以后休要乱传。”
不过，冯腾喜欢纠缠人比试倒是真的，去年冯腾明明答应了将来战场上与他比杀敌数量，没过多久又凑了上来，魏曕不胜其烦，今日终于与他比了一场，不小心挨了冯腾一铁拳。
“冯公子受伤了吗？”殷蕙紧张地问。
魏曕：“我也打了他几拳，应该没有大碍。”
殷蕙松了口气，这场比试换了时间也换了方式，两人没有骑马，冯腾也就没有跌落马下，伤势自然不同。
“下次小心点，他是纯武夫，您不一样。”殷蕙继续涂药。
魏曕看着她专注的眉眼，忽然问：“我如何不一样？”
殷蕙想了想，笑道：“您除了练武，还喜欢看书，文武双全。”
魏曕就被她的笑容勾出了点兴致，就在此时，殷蕙捏了捏他的胳膊，道：“上次你们划龙舟，我都看见了，冯公子的胳膊比您粗了小半圈，您跟他比拳法，肯定要吃亏啊。”
魏曕脸色一沉：“非礼勿视。”
殷蕙朝他撇撇嘴：“父王允许我们观礼，就说明不在乎让我们看几眼，再说了，不光我，大嫂二嫂还有那些官家少奶奶都看了呢，怎么，只许你们天天盯着歌姬跳那不正经的舞，我们看几眼正经的龙舟比赛，都不行？”
这小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魏曕突然将她拉到怀里。
殷蕙惊呼一声。
魏曕动作一顿，扫眼外面，他便没有做什么，只看着她道：“下次不许乱看。”
殷蕙眸光流转，索性坐在他的腿上，捏捏他的手臂，一脸神秘地道：“其实我看过比冯指挥使还要健硕的人。”
冯谡乃燕王麾下第一猛将，无论刀法还是身形之魁梧，魏曕都没有见过能超过冯谡的，闻言便问：“何人？”
殷蕙笑道：“明早我让金盏去安排，傍晚城门口，您亲眼见见，便知道我所说不虚了。”
魏曕懂了：“你的伙计？”
殷蕙：“差不多吧，如果您感兴趣，明晚再与您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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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黄昏，魏曕进了城门，像上次找她的马般扫视两侧街头，然后他就看见一位穿灰色粗布短褐的壮汉。
城门前百姓们熙熙攘攘，个个都在为生活奔波，唯独那壮汉，鹤立鸡群犹如一棵历经寒霜而不倒的苍松，面容刚毅，目光内敛，仿佛周围发生什么都不会牵动他的情绪。
当魏曕看过去的时候，廖十三也看到了他。
虽然尊卑有别，廖十三也想接受三夫人的引荐去燕王的护卫所里做事，可他并没有像周叔那般卑微地恭迎魏曕，而是维持默立的姿态，只有目光跟随魏曕，随着魏曕的移动而移动。
漫长的对视过后，魏曕朝他点点头，策马离去。
“三爷，那人绝非等闲之辈。”长风也看到了廖十三，对主子道。
魏曕只想快点回府，向殷氏打听此人的来历。
于是，吃过晚饭，殷蕙就坐在床上，绘声绘色地给魏曕讲起廖十三行走江湖的英勇事迹来，譬如祖父遇见廖十三那日，廖十三所在的商队几十个护卫都死了，只有廖十三杀都杀不死，劫匪们不想白白折了人手才丢下廖十三在大漠里自生自灭，又譬如廖十三为了报答祖父的救命之恩，从此不辞辛苦地替廖家商队效力，重情重义。
魏曕默默听着，此时问：“既然如此，你为何向我引荐他？”
她安排廖十三给他相看，不可能只是让他见识对方魁梧的体格。
殷蕙犹豫片刻，道：“内情不好明说，总之是我堂哥得罪了廖叔，廖叔铁骨铮铮，不愿再为我们家效力。哎，通过此事您也能明白我为何要扶植阆哥儿，我那堂哥，真不是什么好人，祖父差点被他气病了。”
魏曕想到了月初她多出的那趟门，大概就是处理殷闻与廖十三的恩怨了。
“他住在何处？明日让长风去试试他的功夫，如果他能打败长风，我会向父王引荐他。”
殷蕙高兴道：“他就住在潼关烤肉馍铺子的后宅，铺子生意忙，前面人多眼杂的，您叫长风去后门叩门。”
魏曕记下了。
次日，长风奉命去廖家走了一趟，比试完了，再去卫所见三爷。
魏曕上下看他一眼：“如何？”
长风惭愧道：“比了拳脚与刀法，我都输了。”
魏曕：“比了多少回合？”
长风头垂得更低：“其人力大无穷，拳法我只坚持了十二回合，刀法他精妙不如我，我坚持到了三十招。”
魏曕点点头，勉励道：“输给他并不丢人，可有受伤？”
长风难掩苦色：“挨了几拳。”
魏曕让他去军营领伤药。
回到王府，魏曕就去找父王禀报此事。
燕王听了廖十三的来历，摸着胡子思忖道：“也不知道殷家小子究竟做了什么。”
魏曕自然已经派长风查过，结合廖秋娘烧了王家厨房一事，很容易猜到真相。
燕王哼道：“没出息的玩意，殷家迟早败在他手上。”
早知如此，当年他就该多跟殷墉要点银子，白花花的银子，与其糟蹋了，不如充当军需，还能给殷家后辈积德。
魏曕垂眸，妻族家里出了这种事，他面上也不光彩，只是他也惜才，不忍为了面子错过一位猛将，廖十三那人，即便不懂兵法，亦可冲锋陷阵，重挫敌军。
燕王瞥见儿子的神色，咳了咳，道：“你媳妇很不错，纯良明理，且举荐有功，可见殷墉教女有方，只是二房不中用。”
魏曕：“父王谬赞了。”
燕王：“嗯，你先带廖十三去卫所吧，下个月我要去围场秋猎，到时候再看看他的本事。”
魏曕领命告退。
殷蕙从他口中听说“秋猎”二字，眼睛便是一亮。
魏曕道：“你先别高兴，父王并未说要带内眷去。”
殷蕙笑道：“可父王也没说不许我们去，怎么，不如咱们打个赌？如果我赢了，您再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输了，我……”
她凑到魏曕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魏曕看她：“你当真会跳？”
殷蕙：“殷家姑娘都多才多艺无所不精，要我给您数数我一共有过多少位女先生吗？”
魏曕从未听过如此自夸之词，顿了顿，同意与她赌。
三日后，燕王准备七月中旬去围场秋猎的消息就在整个王府里传开了，不但他会带上妻妾，还允许儿子们带上媳妇孩子。

第56章
燕王府其实就是一座规格略小的皇宫，规矩森严。
京城的皇后妃子们基本一辈子都出不了宫，燕王府里的女眷亦是如此，只稍微自由点，譬如郭侧妃可以回娘家瞧瞧，纪纤纤偶尔可以拉着二爷魏昳出门逛逛，殷蕙则在燕王的默许下可以每个月出趟门料理嫁妆产业。
殷蕙外出有因，郭侧妃、纪纤纤是恃宠生娇，而像徐王妃、徐清婉等人，那是自己愿意恪守礼法，一点僭越的行为也不屑。
但谁又真的喜欢被关在一座华丽的牢笼里？
所以，燕王要带众人去围场秋猎的消息一传出来，王府后宫各房主子丫鬟都喜气洋洋的，把过年的氛围都比下去了，二郎、三郎更是差不多每日都要把秋猎挂在嘴上，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撒撒欢。
衡哥儿还不懂这些，他只看到娘亲与丫鬟们说说笑笑地在收拾各种箱笼。
衡哥儿很喜欢那些箱笼，也喜欢帮忙收拾，金盏刚取出一件裙子叠好，衡哥儿就给扒乱了，银盏才把几样首饰装进匣子，衡哥儿就把他的一个小玩具也放了进去。别人都是认认真真地做事，他在那里认认真真地捣乱，殷蕙训他，小家伙还开心地笑。
傍晚魏曕来到后院，看见次间里摆了一个箱笼，格外突兀，正疑惑箱笼有何用，箱笼里面的彩缎居然动了，随即冒出衡哥儿的小脑袋。
魏曕差点没绷住笑，走过去要把儿子抱出来。
衡哥儿推开爹爹的手，就喜欢在箱子里待着。
殷蕙对魏曕解释道：“这一整天都在给我们添乱，后来就喜欢钻箱子玩，我干脆给他摆一个在外面。”
箱子有衡哥儿肩膀那么高，小家伙一会儿站着，一会儿坐下去。
箱子两边有提手，魏曕叫儿子坐好，他提着提手，将箱笼拎了起来。
衡哥儿就像坐轿子一样，跟着爹爹在屋里转了一圈，魏曕放下箱子，他还不干，还要。
殷蕙坐在榻上，看着魏曕陪儿子转了四五圈，衡哥儿才肯出来。
两辈子，只有与衡哥儿在一起的时候，魏曕才像一个真正的大活人，充满了人情味。
不过，衡哥儿也就这两年能使唤爹爹了，等衡哥儿去书堂读书时，魏曕就会变成一个彻底的严父，开始严格教导衡哥儿的学业与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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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院都收拾妥当，七月十八，天微微亮，王府三代主子们便陆续登上了马车。
松林围场位于北平府属县热河县，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有绵延千里的密集森林，亦有蜿蜒流淌的河流，曾是辽帝狩猎之地。燕王好武，抵达北平府巡视一圈后，觉得这地方不错，便命人重新将松林围场修建起来，方便他以后来此跑马狩猎。
藩王不得擅自离开封地，但在封地内可以畅行无阻。
只是从平城到围场，要走六七日。
这日晌午，车马在一处驿站停下休息，女眷们带着孩子一块儿用饭。
纪纤纤小声朝殷蕙抱怨：“天天坐在车上，我都要闷死了，浑身也不舒服。”
不知为何，纪纤纤明明看不起殷蕙的出身，却喜欢跟殷蕙说这些琐事，对徐清婉她便只有挑衅。
殷蕙笑道：“二嫂再忍几日，到了围场就好了。”
她可记得，上辈子去围场，纪纤纤像脱笼的鸟儿一样四处游玩，要回去的时候她还依依不舍。
路途虽然颠簸辛苦，但为了那一个月的快活自在，殷蕙高兴忍，这一次，她也要随性而为，不再跟着徐清婉天天喝茶赏花。
吃完饭，大家纷纷趁出发前的短暂功夫，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活动筋骨。
魏楹来到殷蕙身边，笑道：“三嫂，我看见你也把飞雪带上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跑马？”
飞雪就是殷蕙那匹白马的名字。
殷蕙笑着应道：“好啊，三妹记住这话，别一到围场，你便把我忘了。”
燕王宠爱魏楹，他连纪纤纤跑马都不介意，殷蕙陪着魏楹一块儿跑马，燕王就更不会说什么了。
公爹可能也体谅她们平时拘束，在围场的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纪纤纤插话道：“我也带了马，咱们一块儿比。”
她本来不会骑马，嫁到燕王府后，见魏楹竟然可以学马，纪纤纤便也跟魏昳讨了一匹漂亮的马学起来，这次总算可以派上用场了。
徐清婉带着丫鬟站在不远处，仿佛听不见这边的叽叽喳喳。
另一侧屋檐下，李侧妃往这边瞄了眼，对徐王妃道：“清婉是不是太绷着了？您看纤纤、楹楹她们都不喜欢去找她，宁可围在老三媳妇身边。”
徐王妃淡笑道：“清婉是好静一些。”
李侧妃笑道：“也是，纤纤、楹楹性子活泼，老三媳妇这一年来也越发伶俐了。”
温夫人与崔夫人站在后面，听着这话总觉得刺耳，并不像什么夸赞之词。
崔夫人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别掺和。
有宫人跑来通传，王爷要动身了。
女眷们忙止住议论，按照长幼尊卑排好，安静有序地离开驿站。
下午衡哥儿要睡觉的，去了乳母的马车。
魏曕骑了一上午的马，这会儿也钻到了殷蕙的车上，一上车先脱下沾了风尘的外袍放在侧座上。
殷蕙也早备好了一盆水与巾子。
魏曕连着擦了三遍脖子与脸，盆子里的水也变浑了。
“您在卫所里也是这样吗？”殷蕙打趣道，如此讲究的人，天天与一群汗气冲天的士兵待在一处，真不知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魏曕没理会这调侃之语，他向来将差事与私事分得很清。
“衡哥儿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魏曕靠到车板上，舒适地出了一口长气。
殷蕙：“他好着呢，倒是四郎，瞧着蔫蔫的。”
魏曕便皱了皱眉：“二哥也真是的，明知四郎身子弱，带出来做何。”
殷蕙：“可能觉得越娇气越难养吧，左右有郎中随行，应无大碍。”
说着，她将一盘切好的梨片端到他面前。
梨片切得薄薄的，晶莹剔透泛着水光，入口甘甜多汁，生津解渴。
夫妻俩挨着吃光了一盘，殷蕙将盘子放到小橱柜里，一回头，就见魏曕闭着眼睛，要打盹了，虽然面带赶路的疲色，眉头却是舒展的。
殷蕙不困，靠在另一边车角，对着魏曕俊美的脸出起神来。
上辈子这时候，魏曕还在因为与冯腾比武间接导致冯家父子双双离开卫所而被燕王迁怒。其实这事对魏曕而言纯粹是无妄之灾，但燕王就是个倔脾气的，魏曕是他的儿子不假，冯谡却也是跟着燕王出生入死的心腹，宛如左膀右臂。因为儿子导致他失去麾下第一猛将，燕王便处处看魏曕不顺眼，虽然也允许魏曕随行，到了围场却没让魏曕参与狩猎。
这种迁怒，一直持续到次年魏曕在战场立功才消失。
而在这期间，魏曕心里窝火，来她这边的次数也少得可怜，在围场的时候，魏曕更是沉默寡言。
那时候的殷蕙，又害怕他，又心疼他。
这次，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们一家三口都可以好好地享受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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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五，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松林围场。
围场外侧修建了别院，因为可能两三年才过来一趟，燕王没有大兴土木，别院修建得跟大户人家的普通宅院差不多，只院墙建得更高。
殷蕙与魏曕分到了一进小院子，夫妻俩住在上房，乳母带着衡哥儿住西厢房，丫鬟们住东厢房。燕王的其他子嗣分到的都是这样的院子，大家共用一个厨房。
今日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殷蕙进了屋便趴在次间的榻上，懒洋洋不想动弹。
直到水房送了水来，殷蕙才去沐浴。
金盏好好帮她搓了一遍，冲干净了，殷蕙刚坐到浴桶里准备舒舒服服地泡一泡，魏曕回来了。
“三爷，夫人在沐浴。”
殷蕙听到银盏的声音，然后就是魏曕的脚步声，朝这边来了，下一刻，门帘挑起，魏曕跨了进来。
金盏识趣地退下，从外面带上门。
魏曕看眼殷蕙，径自宽衣解带，提着一桶水走到屏风后面，舀了一勺从头顶浇下，再舀两勺洒到身上。
这边的屏风没有夫妻俩在平城用的好，料子厚，殷蕙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高大挺拔。
她挪到背朝屏风的一侧，一边享受一边与他说话：“洗完还用出去吗？”
魏曕：“不用，明早再去陪父王跑马。”
殷蕙：“你们跑马，我们做什么？”
魏曕：“听王妃安排吧。”
殷蕙：“王妃若没有安排，我可以跟三妹去跑马吗？”
魏曕顿了顿，道：“可以。”
她很聪明，知道跟三妹抱成一团，父王偏爱三妹，有时候父王生气，他们几兄弟只能噤若寒蝉，三妹却敢说笑。
又冲了一次水，魏曕也跨进了浴桶，坐在殷蕙对面。
殷蕙看过去，魏曕看过来，目光相对，片刻后，殷蕙垂眸道：“您慢慢泡，我先出去了。”
魏曕却靠了过来。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窗纸也无法完全隔绝，浴房里介于明暗之间的光线，更添几分禁忌。
殷蕙被他抱到了怀里。
“连续奔波七日，您都不累吗？”殷蕙吸着气道，一滴水珠从发间滑落下来，落到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魏曕路上觉得累，到了这里便不累了，此刻他只想做这一件事。
毕竟，驿站门墙透声，别说他，那样的地方，二哥也不敢胡来。
这个澡泡得太舒服，殷蕙直接从黄昏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她睁开眼睛，看到魏曕已经起来更衣了，视线相触，冷冰冰的男人似乎笑了下，旋即离去。

第57章
吃过早饭，殷蕙牵着衡哥儿先去给徐王妃请安。
徐王妃这边的院子宽敞些，但与王府那边也无法相提并论，处处都透露着一股简约质朴的气息。
徐清婉、纪纤纤、魏杉、魏楹也陆续到了，包括李侧妃等四个燕王妾室。
徐王妃笑道：“王爷他们去跑马了，咱们也去外而走走吧。”
纪纤纤闻言，朝殷蕙看来。
殷蕙保持微笑。
她也知道，单独活动会比一群人慢慢吞吞地逛来逛去有意思，但今日徐王妃要大家同游，谁好开口？人家魏楹都没表达任何不满。
走出别院，西而是一望无际的森林，北而是碧绿无涯的茫茫草原，溪流蜿蜒其中，东侧还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
徐王妃的意思是，大家去湖边逛逛。
二郎、三郎欢叫着在草地上奔跑追逐。
衡哥儿虽然腿短，也喜欢跑，在乳母的陪伴下摇摇晃晃地去追哥哥们。
徐王妃笑着叫大郎、眉姐儿也去玩。
庄姐儿、六郎都留在了王府，四郎因为路途颠簸吐了两场，短时间是不能出来玩了。
“好想去跑马。”
纪纤纤拉着殷蕙走在一起，又引了魏杉、魏楹过来，小声撺掇着，示意魏杉姐妹俩去请示徐王妃。
魏杉：“要去一块儿去。”
魏楹：“明天跑也没关系，今日就先走走也好。”
纪纤纤便问殷蕙：“你怎么说？”
殷蕙笑道：“就当多休息一日吧。”
纪纤纤既怂恿不了别人出头，自己也不愿意去出这个头，只好忍了。
到了湖边，丫鬟们在树荫下铺好锦垫，主子们分开坐下。
殷蕙三妯娌与魏家姐妹坐在一块儿。
殷蕙喝口茶，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孩子们身上，大郎文静，二郎、三郎不停地赛跑着，衡哥儿追不上哥哥们干着急，大房庶出的眉姐儿便陪他跑，每次都故意让衡哥儿赢。
见徐清婉也在看眉姐儿，殷蕙笑道：“眉姐儿这么小就懂得照顾弟弟了，真讨人喜欢。”
眉姐儿的生母是徐清婉的陪嫁丫鬟，乃自己人，所以徐清婉对眉姐儿的教养也算上心，闻言点点头，道：“可能经常跟三郎玩，自然而然就学会了。”
纪纤纤似笑非笑地道：“小小年纪，倒挺会巴结人的。”
这时，跑步中的二郎突然绊了一脚，猛地扑倒在地，紧随其后的三郎没刹住，压到了他身上。
纪纤纤花容失色。
二郎果然大哭起来，抓住三郎往旁边一推，三郎盯着嚎啕大哭的二郎看了会儿，自己站起来，拍怕膝盖，去找衡哥儿了。
“娘，三郎弄疼我了！”
二郎被乳母牵过来，抹着眼泪向纪纤纤告状。
纪纤纤扫眼徐清婉，瞪二郎道：“是你自己不小心先摔倒的，怪三郎做什么。”
二郎吸着鼻涕，振振有词：“我自己摔得不疼，三郎压得疼。”
纪纤纤有点担心，低头检查二郎的后背，好在并没有发现什么淤青。
“好了，跟大郎玩去吧，别再跑了，看你这一头的汗。”纪纤纤嫌弃地帮儿子擦了擦。
二郎不肯去，坐在母亲身边，要吃糕点。
徐清婉看向殷蕙，殷蕙笑着摇摇头，孩子的性格多少都会受父母影响吧，纪纤纤不讲道理，二郎也是这样。
三郎很快就发现五弟不是比赛跑步的好玩伴，不过，在赖皮哥哥与爱笑的弟弟中间，三郎还是选择了衡哥儿，带着衡哥儿在草丛里抓起蚂蚱来，将灰绿色的蚂蚱一只一只地串到马尾草的草梗上。倒是二郎，吃完糕点心情好了，也加入了抓蚂蚱的队伍。
等衡哥儿回来，献宝似的将手里的蚂蚱串给娘亲看。
殷蕙小时候也玩这个，并不厌恶，纪纤纤早早地跳到一旁，却被淘气的二郎追着吓唬。
渐渐的阳光烈了起来，大家就又回了别院。
下午殷蕙歇完晌，魏曕才回来，一身是汗，进屋先给自己倒了三碗凉茶，咕嘟咕嘟往下灌。
殷蕙让金盏去水房叫水，坐到魏曕对而道：“看您累的，难道一直跑马跑到现在？”
魏曕点点头：“差不多吧。”
他们一早出发，在草原上跑了两个时辰，然后去林子里随便打点猎物野炊，休息够了又跑了一个时辰。他虽然狼狈，好歹能跟上父王以及几位武官，大哥、二哥、老五都被远远地甩在了后而，老四还行，一直也跑下来了，没有落太远，被父王夸了一通。
殷蕙：“要吃点什么吗？”
魏曕：“不饿，晚上有烤羊宴，在草原上办，大家都去，你提前准备准备，夜里会冷。”
殷蕙看看天色，估计再过半个时辰就得出发，便带着银盏去了屋里。
金盏从水房回来了，两个粗使婆子提着水桶跟在后而。
三爷沐浴不需要人伺候，金盏溜到内室这边，幸灾乐祸地对殷蕙道：“夫人，我们从水房回来时，瞧见世子爷与二爷了，二爷还好，世子爷走路姿势都变了。”
说着，金盏还模仿起来，逗得殷蕙、银盏都笑了。
燕王五子，世子爷魏旸武艺最差，身子自然也不如弟弟们结实硬朗，这次骑马魏曕都累到了，殷蕙完全能想象世子爷吃了多大苦头。
另一座院子里，徐清婉担忧地看着一进院子就吩咐侍卫将其背进来的丈夫。
魏旸强颜欢笑：“没事，就是跑了太久，腿酸。”
酸到什么地步，酸到沐浴时都是让小太监扶进浴桶的，酸到洗完澡就趴到床上，叫小太监给他活动腿上的筋骨。
徐清婉想出去，偏魏旸还要跟她吐苦水：“父王真是的，明知道我弓马不熟，还非要叫上我一块儿去，还好二弟、五弟也不行，没让我一个人落在后而。”
徐清婉忽然又想到了三爷魏曕划龙舟时的健硕体魄，再看看魏旸趴在那里的样子，很想问一句，为何您小时候没能坚持练武？
但这话是万万不可能说出口的，不但如此，徐清婉还得安慰丈夫：“父王是想趁此机会与你们共享天伦，骑得快慢并不重要。”
魏旸回想跑完马后父王看他的眼神，只觉得父王也很后悔叫了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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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曕洗完澡了，出来后，看到衡哥儿也在。
殷蕙轻轻推了推儿子的小肩膀。
衡哥儿便捧着手里的匣子来到爹爹而前。
魏曕摸摸儿子的脑袋瓜：“里而是什么？”
衡哥儿笨拙地打开盖子，露出几只串在一起的蚂蚱，细细的马尾草梗穿蚂蚱肚肠而过，漏出些东西，还散发着一种味儿。
默默瞧着这边的殷蕙就见魏曕眉心一跳，下意识地想要皱眉临时又忍下的样子。
旋即，魏曕朝她看来。
殷蕙笑道：“这些都是衡哥儿自己在草原上抓的，可宝贝了，回来时我要扔了，他都不许，说是要给爹爹看。”
魏曕再看儿子：“你自己抓的？”
衡哥儿点头。
魏曕就觉得自己的儿子非常厉害，蚂蚱跳来跳去，儿子的小手居然也能抓到。
得了夸赞，衡哥儿拉住爹爹的手，要往外走，小嘴里兴奋道：“抓蚂蚱！”
魏曕将儿子抱到腿上，道：“今天不抓了，咱们去吃烤全羊。”
衡哥儿根本没见过羊，不过只要是吃的东西，都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休息一会儿，一家三口带上丫鬟、乳母，朝外走去。
大房、二房那边都还没动静，倒是遇上了魏楹。
“三哥，今晚的烤羊宴，随行官员们也一起吗？”魏楹走在殷蕙身边，笑着问道。
魏曕：“嗯。”
魏楹就笑了，笑容中藏着少女的小秘密。
殷蕙出嫁前也有一些闺中好友，对这种笑容再熟悉不过，不由就想到了那位曾经引得魏楹久久注目的崔家玉郎。
可是，崔玉长得虽好，目前却无官职，光这点就难以让燕王成全女儿的心意吧，更何况崔玉还算是燕王的小舅子，魏楹真与崔玉成了，辈分岂不乱套？
走出别院，就见湖边的草地上，隔着十几丈远的距离堆了两架篝火，留着男女眷分开而坐。
魏曕陪她们走了一段距离，叮嘱殷蕙照顾好衡哥儿，他朝左边的篝火走去。
那里已经站了十几位文武官员，其中有一人穿青色长袍，头戴布巾，长身玉立，很是抢眼，正是崔玉。
殷蕙再看魏楹，小姑娘的目光已经黏在崔玉身上了。
亦有年轻的公子们朝她们看来。
殷蕙低声咳了咳，提醒魏楹注意，被人发觉就不好了。
魏楹脸一红，一边收回视线，一边掩饰地道：“我瞧着他们那边的篝火堆好像比咱们这边的大。”
殷蕙亦调侃道：“三妹是怕咱们这边的羊小，不够你吃吗？”
魏楹噗嗤笑出来，轻轻推了她一下。
夕阳洒落，小姑娘穿一条白色长裙，美得仿佛草原上开出的一朵洁白的花。
选席位的时候，魏楹也特意挑了而朝男客那边的位置。
殷蕙只好挨着她坐下来，抬头一看，还好，崔玉站在背朝女客的席位。
羊还没送到，暂且没什么事做，殷蕙就默默地观察这群日后会在公爹的朝堂上封官赐爵的肱股之臣来。都是端午龙舟赛上见过的，西北护卫所的冯谡、冯腾父子，东北护卫所的高震指挥使，东南护卫所的杨敬忠指挥使以及他的儿子杨鹏举。
殷蕙认得杨鹏举，因为这位便是二姑娘魏杉将来的丈夫，杨指挥使封侯后，杨鹏举便是世子爷。
同是武将，杨鹏举的身形更像魏曕，瞧着清瘦，其实里而肌肉紧致，不像冯家父子或廖十三，壮得像座小山。
她在这里打量着，魏楹忽然靠过来，低声道：“三哥是不是在看你？”
殷蕙视线一转，就见魏曕果然而朝此处，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好歹上辈子就做过十年的夫妻，殷蕙偶尔也能区分出他那张冰块脸上的细微变化。
心中一动，殷蕙明白了，他是不是误会她又在窥视武官们的胳膊了？
真是的，此刻大家都衣衫齐整，她能窥视什么？
瞪他一眼，殷蕙率先移开了视线。

第58章
夜色初降，烤羊宴也正式开始了。
两个厨人抬了一整只羊放到篝火上，羊已经提前处理过，羊腹内放入了葱姜盐等调料，全身也刷了糖色、香油。
刚放到火上，肉香味便飘了出来。
二郎、三郎都咽起了口水，衡哥儿坐在乳母怀里，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跳跃的火焰。
男客那边突然传来燕王豪放的笑声，引得殷蕙等人都看过去，却只看见一圈男人纷纷举起酒碗。
但凡宴席，男人们总是要喝一通酒，热热闹闹的。
女客这边就安静多了，都是挨得近的凑在一起说笑，间杂着噼啪的燃柴声。
厨人拿刀割了一些烤羊肉过来，丫鬟们分别端一盘放到每个主子面前。
殷蕙直接吃肉就行，衡哥儿太小，光吃肉怕会上火，所以殷蕙让厨房煮了菜粥，菜叶子切得碎碎的，与粥完全融为一体。
荤素搭配，殷蕙撕一点羊肉喂衡哥儿，等小家伙吃完了，乳母再喂上一勺粥。
徐清婉、纪纤纤也分别给孩子们准备了配食。
二郎见衡哥儿吃得那么香，忍不住问殷蕙：“三婶，五郎吃得是什么粥？”
离得有点远，他看不清楚，但总觉得会很好吃。
殷蕙笑道：“菜粥，就是把白菜叶子切碎放在粥里煮。”
二郎立即露出一副“好难吃”的表情，他只爱吃肉，除非爹爹在旁边看着，他才不会吃一片菜叶子。
纪纤纤看眼儿子，羡慕殷蕙道：“五郎真好养，二郎挑食，让他吃片叶子比让他背书还难。”
殷蕙不由地看向男客那边的魏曕。
她在饮食上很挑的，魏曕则是什么都能吃，衡哥儿这点肯定是随了爹爹。
殷蕙吃得半饱时，忽见远处有一条“火蛇”缓缓靠了过来，离得近了，才看清楚是十几个穿胡裙的高挑歌姬。
歌姬们站在两簇篝火中间，开始跳起舞来。
她们的双手分别握着一根四五尺长的火把，舞动的幅度并不大，喝着悠扬奔放的胡乐，轻松自在地跳动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草原上自在放牧的牧人、奔跑嬉戏的孩童。
殷蕙无意识地跟着节拍晃起肩膀来。
其他女客也是如此，忽然，魏楹拿帕子擦擦手，笑着跳起来，加入了那些歌姬。
郭侧妃喊了一声，见女儿不听，无奈地摇摇头。
男客这边，燕王看到女儿被火把映红的笑脸，也没有管，继续喝酒，暗暗拿余光瞟起在场的年轻小辈来。
儿子们无须留意，燕王最先看到了冯腾，一手拿着一根羊腿啃得满嘴是油，眼神一会儿落在这个歌姬上，一会儿落在那个歌姬上，可能只是吃肉时随便看看。杨鹏举在与他的父亲聊着什么，似乎对歌姬的舞蹈并不感兴趣。崔玉面带微笑，那是在认真欣赏歌姬的舞蹈，而不是歌姬的脸。
燕王很满意，这三个外男小辈，没一个好色的。
.
次日燕王给儿子们放了假，叫他们陪陪各自的媳妇孩子。
早上睡醒了，魏曕才提及此事。
殷蕙坐在床边，一边穿鞋一边道：“那您陪衡哥儿抓蚂蚱去吧，我与二嫂、二妹、三妹约好了去跑马。”
妯娌姐妹们之间虽然各有私心，遇到什么事时会嫉妒会针锋相对会，但也没有什么大仇大恨，该玩的时候还是一起玩，趣味才足。
魏曕：“在哪里跑？”
殷蕙：“就别院附近的草原，您放心，我们不会跑远的。”
说着，她笑着走到衣柜前，取出三套马装，一套红、一套天青、一套荷绿，一起提在手里问魏曕：“哪套好看？”
魏曕看了眼，道：“绿色的吧。”
红的太艳了。
殷蕙想着今日是第一次跑马，穿素淡些也好，反正要在围场住一个月呢，三套马装肯定都能派上用场。
吃过早饭，抱起衡哥儿亲了亲，殷蕙便去这座简陋东六所的前院等着了。
纪纤纤已经到了，穿一身水红色绣缠枝花的马装，艳丽妖娆，见殷蕙穿得这么绿，她打趣道：“草原就够绿的，三弟妹不怕我们找不到你的影子吗？”
殷蕙笑道：“我的马是白马。”
其实她还有一套白色马装，用金盏的话说，那套穿起来仙气飘飘，不过飞雪毛色雪白，她再穿白，骑上马才是身影难觅。
纪纤纤并没有见过殷蕙的马，不以为意，说起闲话来：“我们家四郎昨晚又吐了一回，今天可千万别再吐了，都怪二爷，非说什么雄鹰都是摔出来的，他自己跑个马今早都起不来了，还指望四郎当雄鹰呢。”
殷蕙：“二嫂这话别说太早，咱们也都很久没跑过马了，今天跑一趟，说不定也要腿酸。”
纪纤纤：“酸就酸吧，你一个月还能出去一趟，我早憋坏了。”
没多久，魏杉、魏楹陆续到来，前这一身樱红，后者一身鹅黄，各有各的美。
走出别院，马夫已经将四匹马牵了过来，纪纤纤的是匹枣红马，魏杉与魏楹的都是黑马。
殷蕙走到飞雪身边，笑着摸了摸马脖子。
纪纤纤从头到尾将飞雪打量了一遍，越看越喜欢，不由后悔自己当初为何觉得枣红更好看。
罢了，漂亮的马未必跑得快！
四女翻身上马，朝草原慢跑而去。
草原辽阔，纪纤纤挑了一处地方作为起点，吩咐一个小太监站在这里，再派另一个小太监赶去三里地之外，大家跑一个来回，谁先跑回来谁胜。
等待小太监定好远处的方位时，四女先下马活动筋骨。
魏曕牵着衡哥儿走出别院，就见远处四女翻身上马，正准备出发。
“娘！”衡哥儿认出娘亲的身影，指给爹爹看。
魏曕问：“要看娘跑马吗？”
衡哥儿点点头。
魏曕就挑了一处方便观看的草地。
四匹马已经跑了出去，风吹动女子的裙摆翻飞，其中鹅黄、荷绿的两抹身影迅速将另外两人拉下了。
更远的草原上，燕王带着一队人马跑马归来，看到这边的情形，他做个手势勒马停下，笑着旁观起来。
冯腾问：“这都谁跟谁啊？”
离得远，马背上人又随着骏马的奔腾脸庞晃动，他真看不清楚。
冯谡训斥道：“闭嘴。”
燕王笑了一声，解释道：“黑马上的是本王幺女，白马上的是本王的三儿媳，你们猜猜，哪个会赢。”
在燕王眼中，家中的女眷会骑马、擅骑马，是优点，他乐见其成。
冯腾仔细看看，道：“三姑娘的马跑得更快。”
燕王问冯谡等三位指挥使：“你们也说说。”
冯谡道：“确实三姑娘的马更好，不过三夫人在坐骑略逊一筹的情况下还能与三姑娘齐头并进，马术必然不俗。”
高震点头：“冯兄言之有理。”
杨敬忠：“确实，此赛二人难分胜负。”
骏马奔腾，三里地很快到了尽头，魏楹率先冲过小太监所在的方位，然而她还在勒马准备调头折返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骏马嘶鸣，魏楹回头一看，殷蕙竟然在没有减速的情况下于小太监旁边直接勒马，飞雪高高扬起前蹄，旋即半步路都没有多跑，转身朝来路奔去，开始了返程的比赛。
“厉害！”冯腾激动地喝了一声彩，“三夫人这个转身真利落！”
燕王摸摸胡子，目光落到女儿身上。
魏楹棋逢对手，调好头后一甩马鞭，急速追赶起来。
纪纤纤、魏杉已经放弃了，慢悠悠地跑着玩，见她们都回来了，两人干脆停下，也坐起了看客。
“三嫂好马术，是我轻敌了。”魏楹还差殷蕙半个马身时，喘着气道。
殷蕙看她一眼，笑着问：“三妹这是认输了吗？”
魏楹用一鞭子回答了她，下一刻就追上来一截。
这时，殷蕙看到了远处观赛的魏曕与衡哥儿，阳光从后方洒落在父子俩身上，光影模糊了他们的面容。
殷蕙忽然升起一股冲动，她想让衡哥儿知道他的娘亲有多厉害，想让魏曕知道，她虽然出身不如他们这些皇子龙孙，但除了血脉，她一点都不比他们差。
距离终点还剩几丈远时，殷蕙突然松开缰绳，双足脱离马镫，身体轻盈如飞燕般一跃而起，稳稳地站在了马背上。
对于旁观者来说，这变化只发生在眨眼之间。
疾风吹得荷绿色的衣袖裙摆翻飞，蓝天之下白马之上，张开手臂的她，宛如一只低空翱翔的青鸾。
衡哥儿睁大了眼睛。
魏曕眉头紧锁，直到飞雪跑过终点她重新坐下放缓速度，他高高提起的心才也落回了原处。
“娘！”衡哥儿兴奋地朝娘亲跑去，他也要骑马。
殷蕙见了，与愿赌服输的魏楹打声招呼，催马朝父子俩而来。
下马的时候，殷蕙的腿因为刚刚的刺激微微发抖。
这时候，她看清了儿子的笑脸，也看清了魏曕眼中的冷。
殷蕙困惑地看着魏曕，难道他是不满她出的这场风头？
“不许再做那种动作。”停下脚步，魏曕低声斥责道。
殷蕙哦了声，垂下眼，手搭在衡哥儿的脑袋瓜上，轻轻摸了摸。
魏曕感觉不到她认错的诚意，看看儿子，他继续道：“你就不怕自己摔下来，衡哥儿没了娘？”
殷蕙的手一顿。
所以，他生气不是因为她出风头，而是因为那个动作太危险，他担心她受伤？
她抬起头，看到的还是熟悉的冰冷脸庞，因为动怒而更冷。
殷蕙试着笑了笑：“我练过很多次的，您不用担心。”
魏曕：“这三年你可做过一次？”
殷蕙咬唇，这三年她都乖乖地在王府当三夫人，唯一一次由他陪着跑马，却因为撞见表哥等人而半途而废。
确实有点冒险。
可是，成功站在马背上的那一刻，她很享受，仿佛两辈子里留在心头的那些阴影与不快都随风吹走了。
“知道啦，下不为例。”心情好，殷蕙再次笑出来，借身影掩饰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子，“您也别生气了，我这不好好的。”
魏曕面无表情地拂开她的手。
“骑马！”衡哥儿开始催了。
殷蕙自己冒下险没关系，可不敢抱小家伙上马，笑着将衡哥儿塞到魏曕怀里：“叫爹爹陪你骑，爹爹最厉害了，爹爹做什么都不会冒险。”
魏曕立即又瞪了过来。
殷蕙转身去帮他们牵马，飞雪非常温顺，并不介意让陌生人骑，而且魏曕于它也不是陌生人。
眼下哄儿子要紧，魏曕先上马，再示意殷蕙将衡哥儿举给他，然后他一手握缰绳，一手环住衡哥儿，慢慢地走起来。
衡哥儿指着前方：“爹爹跑！”
魏曕继续御马慢行，十分地稳当、安全。

第59章
魏曕带衡哥儿骑了会儿马，燕王等人浩浩荡荡地跑到了这边，因为有殷蕙等女眷在，冯谡等外官自去了别处。
殷蕙四女齐齐朝燕王行礼，那边魏曕也抱着衡哥儿跳下马背。
燕王姿态随意地攥着缰绳，视线扫过三儿媳的脸，笑着对魏楹道：“这次输给你三嫂，心里可服气？”
魏楹：“心服口也服。”
燕王点点头，又对殷蕙道：“老三媳妇骑术不错，是不是还学过武艺？”
殷蕙谦虚道：“略通一点剑法。”
燕王：“怪不得，习武好啊，强身健体。”
说完，他又问纪纤纤：“老二他们呢，天气这么好，怎么没出来走走？”
纪纤纤当然不能在公爹面前损自己的丈夫，笑了笑，替魏昳遮掩道：“说是要教二郎作画，草原风景好，勾起了他的雅兴。”
燕王仿佛真信了似的，催马去了魏曕、衡哥儿面前。
“五郎也想学骑马吗？”燕王笑眯眯地问。
衡哥儿点头，望着高高在上的祖父：“跑马！”
燕王想到刚刚儿子慢吞吞的御马姿态，笑容更深了：“跑马危险，等你长大了再说，行了，你们逛吧，我去歇会儿。”
魏曕恭送父王。
“三哥，不介意三嫂与我们一块儿遛马吧？”魏楹俏皮地问。
魏曕只道：“别跑太远。”
殷蕙便重新上马，与魏楹、魏杉、纪纤纤朝湖边慢慢跑去。
玩到阳光开始晒起来，四人才折回别院。
魏曕在教衡哥儿认字，都是应景的，譬如草原、骏马、蓝天、蚂蚱等最近常见的事物，看到她进屋，魏曕只是瞥了一眼。
待到晌午歇晌时，魏曕却让殷蕙在上面。
两辈子他们都没这样过，殷蕙都不知道该将目光落在哪里，而且上午跑马跑得欢，这会儿真使不上劲儿。
“不是学过武？”魏曕坐起来，抱住她问。
殷蕙窘迫地靠在他肩头：“您就别调侃我了，再也不敢了还不成吗？”
魏曕笑了下，带着她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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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燕王去了李侧妃的院子。
“四郎如何了？”对于几个孙子，燕王虽然没有闲暇亲自指导教养，但也是很关心的。
李侧妃笑道：“上午还有点蔫，下午睡了一觉，醒来精神多了，还想去找哥哥们玩呢。”
燕王：“这就好，小孩子就是不能养得太娇气，像五郎，好吃好喝的，长得又结实又灵巧，这么大都会抓蚂蚱了。”
李侧妃露出嫌弃的表情：“皇子龙孙，抓什么蚂蚱。”
燕王瞪她：“抓蚂蚱怎么了？我小时候也抓过，你以为抓蚂蚱很容易？既得眼力好，还得动作快，以小见大，抓蚂蚱厉害的孩子，长大了练武也更容易有所成就。”
李侧妃：“行行行，您说的都对，明天我就让二郎带四郎去抓蚂蚱，抓一大盆给您过目，行了吧？”
燕王笑了，扑倒李侧妃闹了一阵。
事后，燕王拍着李侧妃的手道：“冯腾、杨鹏举这两个年轻人，你可都认得？”
李侧妃懒洋洋地应道：“认得，冯指挥使、杨指挥使的爱子嘛，龙舟赛的时候也见过。”
燕王：“嗯，杉儿都十七了，我准备从他们俩当中挑一个做女婿，三日后我会举办一场骑射比赛，你带杉儿仔细瞧瞧，让杉儿自己挑。”
李侧妃一骨碌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的男人：“表哥，我知道你器重冯、杨两家，可他们只是你的属官，家里连个爵位都没有，大姑娘可是嫁去京城的名门世家了，您这样对杉儿，是不是太不公平？”
燕王哼了一声，仰面躺着道：“槿儿议亲时，我也觉得名门世家好，大老远将她嫁到了京城，然而两地中间隔了千里迢迢，她在那边受了什么委屈我都不知道。后来我仔细想过，儿女还是要离得近，所以无论杉儿还是楹儿，我都只会从身边的官员里挑女婿。”
他将长女嫁到京城的名门世家，其实也存了别的心思，但渐渐的，燕王突然明白过来，他这辈子就只是个藩王了，京城的名门世家都得仰太子鼻息，哪怕他将女儿嫁过去，亦或是他与儿子们娶了那边的名门之女，一旦他出事，京城各族也绝不敢帮衬什么，免得碍了太子的眼。
与其如此，不如在燕地结儿女亲家。
殷家虽然是商家，可老三这门亲事，帮他解决了当年的军需难题，这是到手的实惠，比什么虚名都强，而且，老三媳妇也是个好女子，性纯良、能管家、会教子，不说跟老大媳妇比，至少比老二媳妇强多了。
李侧妃就是不满意。
“此事我意已决，你早点跟杉儿说清楚。”无视李侧妃高高撅起的嘴，燕王翻身睡了。
一把年纪了，还做这种小姑娘的娇蛮姿态，他都没眼看。
.
到了骑射比赛这日，殷蕙等女眷都被允许跟着燕王去观赛。
出发前，魏曕对殷蕙道：“今日廖十三也会出场。”
殷蕙有些担心：“廖叔胜在刀法，骑射他行吗？”
魏曕道：“骑术没问题，射箭考究的是眼力与臂力，廖十三刀法精湛眼力很准，射箭亦能百步穿杨。”
殷蕙闻言，越发佩服起廖十三来。
魏曕也会出场，所以到了比试地点他便去将士那边准备了，殷蕙与纪纤纤等人坐在一排。
殷蕙注意到，魏杉不太高兴，红唇轻轻嘟着，哪都不想看的样子。
纪纤纤凑到殷蕙耳边说悄悄话：“父王让二妹妹从冯腾、杨鹏举中间挑一个做女婿呢。”
反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再过不久也会公开，纪纤纤乐得与妯娌分享小姑子的秘密。
殷蕙吃了一惊，旋即明白过来，上辈子冯腾早废了，杨鹏举成了竞逐燕王女婿的唯一人选，魏杉根本没得挑。
不过……
当殷蕙的目光扫过虎背熊腰的冯腾、修长挺拔的杨鹏举，她便觉得，魏杉应该还会挑杨鹏举。
所有人都到齐后，燕王作了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第一场骑射比赛便开始了。
这一场出场的便是魏曕、冯腾、杨鹏举等年轻武官。
上辈子殷蕙几乎没有机会看魏曕显露身手，五月的划龙舟比的又是蛮力与配合，所以，这会儿她便专心地看起魏曕来。
四匹快马同时出发，名马白蹄乌载着魏曕奔腾如飞，魏曕一袭黑袍，左手握弓右手拉弦，虽然每个箭靶都隔了几丈远的距离，但因为白蹄乌跑得太快，魏曕仿佛同时射出了四支箭一般，最后第一支箭还在箭靶上微微晃动，他已经勒马停了下来，白蹄乌扬起两只雪白的前蹄，异常漂亮。
“老三好身手。”郭侧妃笑着夸赞道。
徐清婉、纪纤纤同时朝殷蕙看来。
殷蕙就有一种自家爷们很给自己长脸的光彩感，若魏曕也像世子爷、二爷那般跑半天马走路姿态就变了样，殷蕙可能连那事都懒得与魏曕做。
魏杉一声不吭地听着，视线在冯腾、杨鹏举的脸上来回移转，越看越不满意。冯腾过于魁梧，脸庞再俊朗也透着一股粗犷，不像个会怜香惜玉的。杨鹏举呢，身形倒是好看，可惜五官偏于平庸，尤其站在三哥身边，好似朗朗皓月边一颗毫不起眼的星。
这四人过后，开始是一些女眷们叫不上名字的武官，先是此次随行护卫军中的千户，再是百户、总旗，最后是精挑细选的八位小旗。
百户是官，其下掌管五十人的总旗便是吏了，管十人的小旗更是吏中的小吏，只比普通士兵稍微强一点。
廖十三初进卫所，通过比武得到了小吏一值，再想往上升需要立下军功，或是在这次比试中一鸣惊人，得到燕王的破格提拔。
魏曕出场时，殷蕙纯粹是用看戏的心态看他展示本领，待廖十三在纪纤纤的哈欠声中骑马登场，殷蕙的精神彻底振奋起来，心跳也开始加快。
“你看谁呢？”纪纤纤注意到了她火热的眼神，一边问一边朝即将入场的四人望了过去，然后，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四个小旗，三个是正常体型，却被另一个衬托成了瘦骨伶仃。
纪纤纤都要担心那壮汉胯下的马能不能承受住他的重量。
“你认识？”纪纤纤猜测道。
殷蕙笑而不语，随即，比试开始。
与前面高阶武官们的身手相比，小旗们的表现乏善可陈，但廖十三却是个异类，等他射完四箭勒马停下，另外三个小旗才刚刚要射出第三箭。
冯谡早知道廖十三是个人物了，另外两个卫所的指挥使高震、杨敬忠都眯起了眼睛。
燕王笑道：“此人不错，安排他再比一场，让老三、冯腾、杨鹏举陪他。”
只有与旗鼓相当的高手们对决，才能展现出廖十三的真正本事。
很快，魏曕四人重新排成了一排，燕王还给廖十三换了一匹膘肥体壮的骏马。
号令响，四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比赛很快结束，廖十三骑马的速度、射箭的准度分别略逊魏曕一筹，排了第二。
燕王摸着胡子道：“也不知道此人是不是故意让着老三。”
高震忽然离席，朗声对燕王道：“王爷，属下恳请与他过过手。”
燕王笑道：“去吧，就比刀法。”
他的三个指挥使中，冯谡枪法第一，高震的刀法则无人能挡。
刀枪锋利，既然是比武切磋，燕王让人准备了一排木制武器。
高震、廖十三分别挑了一把刀，然后站到观武台下，这就动起手来。
两人都是魁梧之人，力能拔山举鼎，两把木刀亦被他们耍得虎虎生风，每一次撞击都让殷蕙等人耳朵发麻。
她们是外行，看不清招数，燕王却早已身体前倾，看得目不转睛。
激战持续到五十个回合时，廖十三突然露出一个破绽，高震趁机以木刀砍向其腰侧。
廖十三果断收手，高震亦在刀刃触及他的前一刻，及时停下。
“好！今日本王麾下又添一员虎将！”燕王大喜，跳下观武台朝廖十三走去。
廖十三屈膝跪拜。
燕王亲手将他扶起，仿佛真的才认识这号人物似的，一边端详廖十三的容貌一边问：“你叫什么？”
廖十三沉声报出姓名，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内敛神情。
燕王拍拍他的肩膀，扬声道：“好个廖十三，从今日起，你便是本王麾下的千户！”
廖十三拱手：“多谢王爷赏识。”
两人英雄惜英雄，高震在旁边看着，默默地转动了一下手腕。
他总觉得，刚刚廖十三那破绽是故意露出来的。

第60章
千户是正五品的官职，掌管千余人兵马。
廖十三一下子从一个不入流的小旗直升到正五品的千户，观赛众人都吃了一惊。
只是，廖十三的骑射能胜过同为千户的冯腾、杨鹏举，刀法也只比东北护卫所指挥使高震略逊一筹，提拔这样的人做千户，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待到傍晚，便有人拐弯抹角地探听到，廖十三乃魏曕举荐进的西北护卫所。
徐清婉沐浴回来，就见丈夫魏旸靠在床头，眉心紧锁。
“您在想什么？”徐清婉拿着梳子走过来，一边通发一边关心地问。
魏旸看她一眼，道：“今日那个廖十三，是老三的人。”
老三在西北护卫所，虽然与冯家父子走得近一些，但冯谡乃父王的心腹，最忠心于父王，在大事上应该不会偏帮老三。可廖十三不一样，他欠了老三的举荐之恩，自己又是个本事的，将来若立下战功，挤下一位指挥使都有可能。
老三手下有这种能臣，魏旸无法不放在心上。
徐清婉一下一下地通着发，半晌才道：“冯、高、杨三位指挥使与父王一样，都正值壮年，且共同经历过生死，区区一个廖十三还撼动不了三位指挥使的地位，父王没那么糊涂，器重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冷落老臣的心。而且，真若计较这个，父王还要从冯、杨两家挑一位做亲家呢，难道这就表示父王要栽培二爷？”
有时候徐清婉真觉得丈夫过于患得患失了，一会儿担心三爷家里有巨富妻族支持，一会儿担心四爷背后有郭家撑腰，很快又要担心二爷的胞妹要嫁进一位指挥使的家里做儿媳，却忘了他自己才是燕王府的嫡长子且已经受封世子之位，只要他自己不犯错触怒父王，世子之位便稳如泰山。
魏旸听了妻子的话，眉心依然皱着。
正是因为自己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才要防着兄弟们来抢，守东西总比抢东西要操心。
纪纤纤也在与魏昳议论今日骑射比赛的事。
“那个廖十三，是不是与三弟妹有什么关系？他上场的时候，我看三弟妹比三爷上场时还在意呢。”
魏昳自然也打听过，道：“廖十三年轻时是商队护卫，被殷家老爷子救了性命，廖十三便决定替殷家效力二十年，今年正好满二十年了，他便离开了殷家。”
纪纤纤：“所以，他是三弟妹举荐到卫所的？”
魏昳：“差不多吧，反正肯定是他们两口子安排的。”
纪纤纤哼了哼：“三弟妹的手真是伸得越来越长了，连卫所的事都敢掺和，不过，父王好像很满意。”
魏昳感慨道：“父王惜才，廖十三武艺绝伦是才，殷家有钱也是另一种才，没办法。”
纪纤纤见他羡慕别人，笑道：“这有什么好酸的，廖十三就是个千户，咱们二房可是马上就要多个指挥使做亲家了，就是不知道二妹妹会挑哪家。”
魏昳眼睛一亮，确实，他还有个好妹妹呢。
另一头，殷蕙钻进被窝，还在为廖十三的表现而兴奋，问魏曕：“廖叔的骑射真的不如您，还是他不敢赢了您？”
魏曕道：“不知，我们在卫所也比过两场，结果都是如此。”
殷蕙想了想，道：“这样也好，廖叔够厉害，既能得到父王的器重，又不至于威胁到三位指挥使，今天看他与高指挥使比试的时候，我真的捏了一把汗，怕他赢了，让高指挥使颜面扫地。”
魏曕点点头。
如果廖十三空有匹夫之勇，处处喜欢与人争锋，他不会向父王举荐此人，否则廖十三在卫所里得罪人，连累的是他。
适当藏拙，对他对廖十三都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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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射比赛之后，燕王开始频繁带着众武官去围场狩起猎来。
习武确实能强身健体，他都快四十五了，自从来了草原后不是跑马就是狩猎，居然看不出一丝疲惫。魏旸、魏昳兄弟俩的身子骨都不如他，狩猎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魏曕则几乎日日都伴随在燕王左右，他嘴上没念叨过一句累，可是从他晚上几乎沾床就睡的样子看，八成也是累得不轻。
殷蕙就舒服多了，今天专门陪衡哥儿抓蚂蚱，跟着陪徐清婉赏赏花，再陪徐王妃、温夫人等人看看戏，亦或是与纪纤纤、魏楹她们去跑马，几样事轮流着来，过得轻松又充实。
这日魏楹单独来约她去跑马，说是纪纤纤身子不舒服今日就不去了，魏杉则因为前日燕王宣布了她与杨鹏举的婚事，不好意思再出门。
殷蕙叮嘱乳母照顾好衡哥儿，她换上那套天青色的马装，与魏楹骑马离开了别院。
围场附近都有燕王带来的卫所将士戒备，所以两人没有带任何侍卫，信马由缰地四处跑着。
忽然，前面一处小水泊前，露出两人两马的身影，马儿闲适地吃着草，一男一女二人坐在岸边。
魏楹看了看，仿佛只是出于礼数般笑着对殷蕙道：“好像是崔夫人，三嫂，咱们过去打声招呼吧？”
殷蕙自然也认出了回头望过来的崔夫人，以及陪在她身边的崔玉。
“她们姐弟难得见面，咱们还是别去打扰了？”殷蕙试着劝道。
魏楹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坚持道：“人家都瞧见咱们了。”
殷蕙无奈，只好跟着魏楹一起朝姐弟俩跑去。
崔夫人、崔玉便站了起来。
“崔玉见过郡主、三夫人。”待二女下马，崔玉垂眸行礼道。
他一身青袍书生打扮，宛如修竹。
魏楹笑着看他：“免礼，今日你不用陪父王吗？”
崔玉惭愧道：“王爷去狩猎了。”
言外之意，他一个文人，不擅长骑射。
“好了，你去把马牵回来，别让它们走远了。”崔夫人柔声吩咐道。
崔玉便行礼退下，始终不曾多看殷蕙或魏楹一眼。
“你们也出来跑马吗？”崔夫人笑着问道，“我们一早就出来了，这会儿正要回去。”
她避嫌的态度很是明显了，当然她不用避什么，却不想让自己的弟弟在王府内眷面前失礼。
殷蕙客套道：“还是您会挑时候，这会儿日头都有些高了，那您与公子先回，我们再玩一会儿。”
崔夫人颔首，微笑着看两人重新上马。
转过身后，魏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待跑得远了一些，她目光留恋地回头望去，却只看到崔家姐弟骑马回返的背影。
清风吹拂，少女额前的发丝随风而动，明澈美丽的眼里一片恋慕与失望。
殷蕙不知道该不该劝一下，不劝，魏楹可能会越陷越深，劝了，堂堂燕王爱女，可能会恼羞成怒。
这时，魏楹突然看过来，苦笑着道：“三嫂，我喜欢玉郎，您一定看出来了吧？”
殷蕙难掩吃惊，小姑娘居然真的说出来了！
魏楹低头，不安地攥着缰绳：“我从十岁的时候就喜欢他了，可我不敢告诉任何人，父王为他安排婚事，我什么也不能做，女方家里出意外，害得他被人传成克妻命，再也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我明明不应该，却忍不住还是窃喜，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三嫂，这个秘密我藏了太久，本来以为能藏一辈子的，可我受不了了，二姐定了婚事，明年可能就会轮到我了。”
她不想嫁给别人，可她也不敢跟父王说，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跑马跑得再快也甩不开这些烦乱的念头，却还要在众人面前佯装无忧无虑。
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下来，魏楹无助地看向殷蕙：“三嫂，您比大嫂随和，比二嫂温柔，您一定不会笑话我，是不是？”
殷蕙催马来到她身边，递过一方帕子，轻声道：“三嫂肯定不会笑话你，只是，你该清楚，你与玉郎根本没有可能，又何必如此执着？”
魏楹没有接她的帕子，随便拿袖子抹抹脸，倔强地看向天空：“如果能不想他，我早不想了，可我做不到。”
殷蕙：“那你知道他的想法吗？他是否明白你的心意？”
魏楹摇摇头，曾经崔玉还住在王府还与兄长们一起读书时，她就喜欢去旁听，然后偷偷地看崔玉，有时候也会请教他问题，崔玉会温润地为她解答，但很快崔玉就搬出去了，她只能抓住各种能见面的机会远远地看他一眼，而崔玉的视线，从来不会特意投向她。
“我不敢问，也不想问，我喜欢他就够了。”
“父王不同意也没关系，反正除了玉郎，我不会嫁给任何人，不会像二姐姐那样只能从父王定下的人选里挑一个。”
像是自己开解了自己，魏楹重新笑出来，对殷蕙道：“好了，我没事了，三嫂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走，咱们再比一场！”
说完，她催马朝前奔去，一身红衣似火，张扬耀眼。
殷蕙心不在焉地追上去，耳边还盘旋着魏楹的那些话。
原来小姑娘对崔玉如此痴情，喜欢了这么多年。
可是，魏楹说她非崔玉不嫁，上辈子魏楹却在十八岁那年远嫁蜀地，成了燕王三女中嫁得最远的，后来公爹宣她回京，她都不从。
难道，那时候魏楹是在与公爹赌气？因为公爹不同意她与崔玉的婚事，魏楹就赌气嫁给了别人？
可崔玉的太监谣言又是怎么回事？如果崔玉真是太监，燕王必然知情，只要他告诉魏楹，魏楹何至于赌气远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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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魏曕回来的比前几天早了些，衡哥儿还在睡觉，他沐浴过后便来了内室。
殷蕙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看书。
魏曕走到她身后，看看书页上的内容，一手自然无比地搭在了殷蕙的肩膀上，指腹有意无意般触上她的侧颈。
这意思十分明显了。
殷蕙斜了他一眼。
魏曕便合上她的书，将人抱去了榻上。
殷蕙想到他这几晚都累得没兴致，这会儿倒也能理解，只嘱咐他别拖延太久，衡哥儿下午的午睡时间基本在一个半时辰，快醒了。
别院小，做什么都不方便，又是大白天的，魏曕只能速战速决。
事后他还想睡一会儿。
殷蕙重新梳了头，穿得整整齐齐地坐到床边，默默地看着他。
魏曕见她欲语还休，打起精神问：“有事？”
殷蕙点头：“之前咱们打赌，您还欠了我一件事。”
魏曕抿唇，父王平时重规矩，谁能想到他来狩猎，还会带上女眷同行。
但魏曕愿赌服输，问：“想要什么？”
殷蕙就笑了，凑到他耳边：“我听到一个闲话，说崔夫人的弟弟崔玉根本不想成亲，克妻的谣言都是他自己传出去的。”
魏曕先往床里挪挪，避开她的呼吸，然后才皱眉道：“冯腾的事我就跟你说过，少信这些毫无根据的闲话。”
殷蕙：“怎么没根据，据说有人贪慕崔玉的男色，趁崔玉宿在外面时偷偷窥视其沐浴，却发现崔玉竟然是，是个太监！”
魏曕突然咳嗽起来，撑着床坐正，咳得脸都红了。
殷蕙体贴地去倒茶。
魏曕没心情喝茶，瞪她道：“你从哪听的这些胡说八道？”
殷蕙目光躲闪：“反正就是听见了。”
魏曕：“这与你要我做的事又有何干？”
殷蕙的脸便也透出绯色来，垂着头，攥着手，嗫嚅道：“我想让您帮我查查，看他究竟是不是……”
魏曕沉下脸：“他是不是，与你何干？”
殷蕙早有准备，委委屈屈瞥他一眼：“自然与我无关，就是听了闲话好奇真相而已，毕竟他也算是父王身边有头有脸的人物，难道您就不好奇？也罢，您不愿意帮忙查就算了，我就当没跟您赌过。”
魏曕的眉心就跳了跳。
殷蕙最后看他一眼，转身道：“我去看看衡哥儿醒了没，您好好休息吧。”
魏曕怎么可能还睡得着，自己的妻子，居然关心别的男人有没有根！
不过，崔玉真的？

第61章
用过晚饭，乳母抱衡哥儿去睡觉了。
衡哥儿很喜欢草原，喜欢在上面跟着三郎他们跑来跑去，也喜欢撅着小屁股抓蚂蚱，白天玩得尽兴，晚上睡得便香。
殷蕙漱了口，见魏曕坐在次间榻上看书，她先去沐浴了。
至于魏曕会不会替她去查验崔玉的“正身”，殷蕙毫无把握。
魏曕是个非常严肃刻板的人，只有在那事上才会出格一些。
只是，如今殷蕙与魏楹是闺中密友，她明知魏楹对崔玉情根深种，上辈子又听说过崔玉是太监的流言，这种情况下若不帮魏楹确认一下，殷蕙良心难安。
如果魏曕帮忙查了，回来告诉她崔玉确实是太监，那她只需转告魏楹，魏楹必然死心，一个正值妙龄的好姑娘大可以尝试去喜欢别人，不用再背负沉重的心事。如果魏曕告诉她，崔玉是个正常的男人，那魏楹坚持喜欢他是她的自由，殷蕙就不用再掺和什么。
她也不敢掺和，苦劝魏楹死心她未必会听，支持她喜欢崔玉，燕王知道了还不休了她这个儿媳！
况且殷蕙并不愿意支持魏楹，这事确实违背伦常难以善终，甚至殷蕙要验证那道流言，就是希望找到一条有力的理由说服魏楹死心，别为这事与燕王闹不愉快。
等她穿好中衣走出浴室，魏曕正抱着换洗的中衣准备过去。
夫妻俩迎面撞上，殷蕙见魏曕都没有看自己，应该还在生气，便避到一旁，待魏曕从旁边经过，她自去睡觉。
一刻钟左右，魏曕回来了，让金盏、银盏灭灯告退。
灯落之前，魏曕看向床头，她面朝这边躺着，长睫合拢，眉头舒展，仿佛已经睡着了。
丫鬟轻轻带上门，魏曕也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魏曕朝她那边看了眼：“你真想为了一道谣言，浪费一件事的机会？”
殷蕙终于弄出一点动作，证明自己还醒着，然后心平气和地道：“其实这消息真假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可您体会过那种感觉吗，就是您听说了一个您认识的人的秘密，非常离谱的秘密，却又没人能告诉您这秘密是不是真的，这时候，您会不会特别难受？”
魏曕没有过这种体会，但他明白她的意思了。
“我会安排长风找机会去查。”魏曕应允道，不需要她使用激将法，他承诺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殷蕙怔了怔。
这事他拒绝，她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可魏曕答应，殷蕙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动。
她试探着去掀他的被子，得到默许，殷蕙便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胸口道：“您真好。”
男人似乎哼了一声，殷蕙没听到声音，只感受到有风从发梢吹拂而过。
“以后我不想再听此类闲话。”魏曕冷声道。
殷蕙笑着蹭了蹭他：“那您想听哪类闲话？咱们刚到别院，世子爷第一次跑完马后不得不叉着腿走路的那种闲话？”
魏曕沉默片刻，忽然摸到她的嘴角，轻轻扯了扯：“那是大哥，你敬重些。”
殷蕙才占了便宜，故意拍他的马屁：“我只敬重您这样文武双全的，那日骑射比赛，您拿了头名，别人都羡慕我呢。”
魏曕被她这么一腻乎，人便压了上来。
次日早上，魏曕走到窗边的书桌前，铺开宣纸，在一侧写了一行小字，墨迹一干，他扯下细细一张纸条，叠好。
出发去陪父王之前，魏曕将纸条交给长风，低声吩咐道：“尽快办好。”
长风郑重领命，等三爷走了，长风走到一个僻静角落，神色严肃地展开纸条。
看完之后，长风的神色变得无比复杂。
这叫什么差事？
他宁可再去挨廖十三的打，也不想办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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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燕王白日狩猎，黄昏命厨人将猎物扒皮，架起篝火吃烤肉，还让人把未能参与狩猎的三个儿子以及诸位文官叫了过来，众人同乐。
有酒有肉，自然也有歌姬献舞。
考虑到徐王妃等女眷不在，今晚歌姬们所穿的衣裙清凉多了，舞姿也更妖娆动人。
武官们在狩猎场上出尽了风头，今晚燕王有意亲近文官，叫他们以这次秋猎为题，分别赋诗一首。
世子爷魏旸、二爷魏昳终于有了表现的机会，率先吟出了自己的诗句。
燕王点点头，看向魏曕。
魏曕道：“儿子不擅诗词，就不献丑了。”
燕王没有勉强，老四魏昡是同样的说法，老五魏暻虽然才十三岁，却也出口成章，作了一首好诗。
燕王很满意，老五身上不愧也流了一半崔家的血。
接下来，就轮到崔玉赋诗了。
魏曕默默将目光投了过去。
说起来，因为崔玉曾经住在王府且与他们一起读书，魏曕与崔玉还算熟悉，但只限于见面次数多，很少交谈。
崔玉长他四岁，今年二十六了，其人风姿卓越，声音清润，与太监的尖细声调完全不同。
那谣言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整天在殷氏面前搬弄口舌。
回想她近日常接触的，魏曕想到了二嫂纪氏，不过，纪氏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魏曕瞥了一眼身边的魏昳。
二哥最风流，难道他男女不忌，难道他就是那个觊觎崔玉的男色跑去窥视崔玉沐浴的人？
这时，众人为崔玉的好诗喝起彩来，喧哗声打断了魏曕的猜疑。
宴席吃到一半，燕王忽觉腹痛，叫众人继续饮酒作乐，他先行回了别院。
他一走，武官们放得更开，尤其是冯腾，喝高了，居然拉着廖十三要去一边摔跤，其他武官跟着起哄，廖十三没办法，只好决定陪冯腾摔一场。他这一应战，立即带走了一大波人，勾肩搭背地走到几丈远外，围成一圈看两人摔跤，等冯腾被廖十三撂倒在地，又有其他武官上场。
留在宴席上的人屈指可数，有面无表情的魏曕、沉迷于歌姬舞姿的魏昳，以及自斟自饮的崔玉，当然，魏家兄弟喝的是酒，崔玉喝的是茶。
这时，崔玉忽然离席，朝下风处的净房走去。
魏曕不着痕迹地看向长风，就见长风已经跟了过去。
魏曕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刚要端起来，忽然听到女子的娇呼声，偏头一看，却是魏昳拉了一个歌姬倒在怀里，他自己喝一口酒，再低头去喂那歌姬，两个人四片嘴唇紧紧地贴到了一起。男的才大口大口地吃过烤肉，女的浓妆艳抹一嘴的口脂……
魏曕胃中一阵轻微翻滚，只后悔自己为何要看，重重放下酒碗，沉着脸朝摔跤场那边走去。
魏昳听到了他摔酒碗的声音，分心看了眼，暗暗好笑，这老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童子鸡。
魏曕来到摔跤场边上，前面的人看到他，自动让出位置来。
此时摔在一起的已经变成了廖十三与指挥使杨敬忠，两人都脱了外袍，赤膊上阵。
魏曕看到了廖十三身上的一道道旧疤，明明丑陋，可在他眼里，这些疤痕比那些歌姬顺眼多了。
“老三要不要比一场？”魏旸走过来，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魏曕摇头，在卫所有将士找他切磋，魏曕大多时候都会应下，但他并不喜欢这种赤膊摔跤。
净房这边，崔玉、长风几乎是一前一后地走到了门口。
崔玉回头，看了眼长风。
长风驻足，垂眸道：“不知公子介不介意……”
崔玉笑笑：“进来吧。”
草原上不方便，连燕王都与官员们共用这一处净房，他又岂会介意与三爷身边的侍卫同用。
只是，里面那么多位置，当长风跟过来挑了他旁边的位置，崔玉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好在，都是男人，崔玉并没有多想。
长风低头解开腰带，拿余光往崔玉那边瞟，却见清风朗月的公子做这种事也十分讲究，竟特意用垂落的袖口做了遮掩。
水声一响，长风更加着急起来，一边是窘迫紧张，一边是三爷的纸条。
虽然长风不明白三爷为何要他查这个，可他一定不能让三爷失望！
情急之下，等崔玉准备提上裤子时，长风突然直直地朝崔玉那边倒了下去。
“你……”
崔玉下意识地伸手来扶他，只是文人动作终究慢了一步，长风重重地撞到他身上，两人再一起倒落下去。
“你没事吧？”见长风一动不动，崔玉迅速穿好裤子，再来扶长风。
双眼紧闭的长风悠悠转醒，一脸茫然：“崔公子？”
崔玉关切地看着他：“刚刚你摔倒了。”
长风缓缓坐正，摸摸脑袋，仿佛他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崔玉想起这些侍卫们无论风吹日晒都要守在主子们身边的笔挺姿态，主子们跑马他们得跟着，主子们坐下来休息他们只能站着，便对长风道：“去找随行军医看看吧。”
长风站起来，低头抱拳：“多谢公子，烦请公子替我瞒下此事，不要告知三爷。”
崔玉自然应下。
长风先行告退。
待这场持续到快二更天的晚宴终于结束，长风才找到机会向主子交差：“三爷，谣言不可信。”
他可以证明，崔公子不但是个真男人，还是一个真正的君子，被他冒犯了，却只想着关心他。
魏曕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似的，径直朝别院走去。
他回来的太晚，又要洗漱沐浴，殷蕙早睡着了，直到魏曕提着一盏灯来到床边，光亮惊醒了她。
“您回来啦？”殷蕙拿手挡住眼睛，困倦地道。
魏曕坐下来，黑眸审视地看着她：“长风去查过了，他身体无恙。”
殷蕙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眉头就皱了起来，下意识地道：“既然不是，谁那么坏……”
“总之与你无关，勿传谣，也少信谣。”确认她没有为此事欣喜，魏曕灭了灯，躺好睡觉。
殷蕙暂时是不困了，在黑暗中陷入了沉思。
崔玉不是太监。
既然不是，当年公爹登基，崔玉乃大功臣之一，又是后宫四妃之一的亲弟弟，前程似锦，为何要因为一道可以简单澄清的谣言出家离去？公爹又为何要为他的离开嚎啕大哭？
说实话，殷蕙根本想象不出公爹嚎啕大哭的情形。
此事疑窦重重，亦不知与魏楹的远嫁有没有关系。
上辈子掌握的信息太少，殷蕙揣摩半晌也没有任何头绪。
算了，作为隔房嫂子与好友，她能帮魏楹的都帮了，既然魏楹没有白白为一个假男人执迷不悟，后面的事她也爱莫能助。
触怒公爹的代价太大，魏楹无畏，殷蕙付不起。

第62章
中秋到了，燕王传下话来，今晚会在别院举办一场赏月宴。
女客那边的宴席自有徐王妃、徐清婉操持，殷蕙只等着时候到了去吃席就是，白日里依然清闲。
金盏去厨房走了一趟，带回四盘水果，分别是秋梨、蜜桃、橘子、葡萄。
衡哥儿爱吃葡萄，殷蕙亲手剥给小家伙吃，去了籽儿后一颗葡萄分成三份，免得一口气喂下去卡到喉咙。
吃了几颗，纪纤纤带着二郎、四郎来了，见到这场景，纪纤纤笑道：“三弟妹只五郎一个，养得就是娇气，我可没有这耐心，想吃就让乳母伺候他们。”
殷蕙笑着请她落座，然后让乳母们看着三个孩子，她过去招待纪纤纤。
二郎可以自己吃葡萄了，四郎、衡哥儿还得乳母喂。
纪纤纤扫了一眼，叹气道：“瞧瞧，五郎都快比四郎还高了，我们明明比你们大了一岁。”
殷蕙道：“也没满一岁，一个年前秋天生，一个年后春天生，满打满算也就半年，何况四郎只是长得瘦些，说话已经跟大人差不多了，五郎还只会几个字几个字地说呢。”
纪纤纤：“这倒是，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殷蕙点点头，等孩子们吃完水果，便一块儿出去了。
刚走到院子里，魏曕从外面回来了，瞥见纪纤纤娘仨，他也没说露出笑脸客气客气，还是冷冰冰的，只放慢脚步，朝纪纤纤喊了声“二嫂”。
纪纤纤笑道：“三爷今日不用陪父王吗？”
魏曕颔首。
纪纤纤就看向殷蕙：“那咱们就不去逛了，三爷难得空闲，你们一家三口多待会儿。”
殷蕙看向魏曕，见这家伙竟然默认了，只好将纪纤纤娘仨送到门口，她又牵着衡哥儿折回来。
“出去玩！”衡哥儿却不乐意待在这小小的院子里，拉着娘亲的手往回使劲儿。
“走吧。”魏曕走过来，抱起衡哥儿道。
衡哥儿高兴地靠在爹爹肩头，一副今天爹爹比娘亲好的小模样。
殷蕙不跟傻儿子计较。
结果他们走出院子，就见前面二房的两个乳母带着二郎、四郎，也是要去外面玩，纪纤纤却不见了。
“哥哥！”衡哥儿开心地叫了起来。
二郎、四郎看到他，也很高兴。
到了草原上，衡哥儿丢下爹爹，与二郎、四郎一块儿玩去了，殷蕙、魏曕坐在草地上，看着孩子们玩闹。
这次草原之行已经过去了大半，衡哥儿天天在外面撒欢，现在跑得越来越稳。
殷蕙剥了一个橘子，分一半给魏曕，留一半自己吃，目光始终跟随着儿子。
魏曕无意看过来，就见她的嘴唇红润润的，像才被雨水浇打过的海棠花瓣。
她小口小口地嚼着橘子，吃相文雅。
过了一会儿，三个孩子前后跑过来，个个都流了汗。
殷蕙招呼道：“过来喝点水。”
二郎道：“我不想喝水，我要吃橘子。”
殷蕙笑道：“先喝水，喝完才有橘子吃。”
二郎哼了哼，扫眼冷脸三叔，没有再坚持。
二郎、四郎并肩坐在锦垫对面，衡哥儿扑到魏曕怀里，要坐在爹爹腿上。
知道魏曕不喜欢身边围太多人，等乳母给孩子们擦了手，殷蕙就叫她们先退到一旁，她分别给三个孩子倒了半碗温水。
喝过水，她再给孩子们分橘子。
“三婶真好，我娘就不会给我剥橘子吃。”
殷蕙探身喂衡哥儿吃橘子瓣时，二郎突然道，有一点点羡慕的意思。
殷蕙笑：“可你娘肯定也做过一些三婶没有对五郎做过的好事，对不对？”
二郎认真想了想，道：“我娘亲过我，您亲过五郎吗？”
殷蕙还没说话，衡哥儿脆脆地道：“亲过！”
二郎不信：“你知道什么叫亲吗？”
衡哥儿每天都会被娘亲亲脸蛋，当然知道，见娘亲坐在旁边够不到，小家伙就在爹爹怀里站起来，转身，两只小手捧住魏曕僵硬的脸，凑过去，重重地吧唧了一下，留下一些口水与橘子汁水。
亲完了，衡哥儿满意地坐下去。
殷蕙看眼魏曕，这男人一动不动，似乎并不嫌弃儿子的口水了。
二郎输了一场，继续想，可无论他说什么，衡哥儿都抢着说三婶也给他做过。
二郎不服输，突然叫道：“我娘打过我屁股，三婶打过五郎吗？”
衡哥儿愣住了，他不明白什么叫打屁股。
一直沉默的四郎忽然高兴道：“我娘没有打过我！”
二郎一听，伸手就去推四郎：“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比！”
四郎身子瘦小，被他推倒在席子上，张嘴就大哭起来。
魏曕训斥二郎：“不许打人，扶四郎起来。”
二郎大叫道：“不用你管我！”
说完人就跑了，四郎的乳母也赶紧抱起四郎，匆匆离去。
衡哥儿不解地看着这一切。
殷蕙听着四郎的哭声，心情有些复杂，虽然燕王也关心庶出的孙子，可在二房的院子里，四郎作为庶子，不可能与二郎平起平坐，二郎肯定也是听多了乳母或纪纤纤的话，多少明白了嫡子、庶子的区别。
她再看向魏曕。
魏曕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仿佛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吵闹都与他无关。
衡哥儿吃够橘子，要去抓蚂蚱。
魏曕陪儿子去抓，只是站起来的时候，殷蕙瞥见他飞快用袖口擦了擦脸，正是被衡哥儿亲过的地方。
殷蕙无话可说。
魏曕牵着衡哥儿走出一段距离，衡哥儿发现蚂蚱后，松开爹爹的手，自己忙活起来。
魏曕看着无忧无虑的儿子，脑海里还是刚刚二郎推四郎的那一幕。
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小时候也被二哥推过、吼过、嫌弃过，二哥在别的地方受了气，转身便发在他身上。他一开始也会哭，跑去找母亲，母亲除了跟着他掉眼泪，就是让他忍，说李侧妃出身显赫，让他不要与二哥起冲突。
于是，他再也不会去找母亲诉说这些。
后来，他们都大了，二哥仿佛也变成了他的亲哥哥，每次见面都是笑脸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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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纤纤把孩子们丢给乳母后，回到自己的院子，果然发现魏昳也回来了。
“孩子呢？”魏昳姿态舒适地靠在榻上，一边问一边朝她身后看了眼。
纪纤纤：“乳母带他们去玩了，咱们也去跑跑马呗？”
魏昳这人，武艺比魏旸强却不如魏曕，文比魏曕强却比不上魏旸，可谓文武样样不拔尖，但正因为两者都还凑合，所以魏旸不参加的狩猎，他隔一次还会参加一场，导致最近频繁骑马，真是骑够了。
“好不容易今天过节可以休息一日，你就放过我吧。”魏昳不假思索地拒绝道。
纪纤纤：“那咱们去外面走走，这院子有什么好待的。”
魏昳也不想动，要丫鬟准备棋盘，陪纪纤纤下起棋来。
然后二郎、四郎就回来了，一个气冲冲的，一个还在抽搭。
魏昳放下棋子，皱眉问二郎：“怎么回事，你又欺负四郎了？”
二郎：“我没有，他自己摔了，却要赖在我头上。”
四郎大哭：“你推我！就是你推我！”
两个孩子各执一词，魏昳看向两个乳母。
二郎的乳母不吭声，四郎的乳母神色变化，跪下道：“确实是四郎自己摔的，与二郎无关。”
纪纤纤松了口气，这才劝魏昳道：“算了，都是孩子，难免有个磕磕碰碰的。”
魏昳也不耐烦听四郎哭，让乳母抱四郎下去哄。
二郎爬到榻上，看爹娘下棋。
桌子上摆着水果，二郎看到橘子，拿起一个塞到母亲怀里：“娘，三婶给五郎剥橘子，你也给我剥一个。”
纪纤纤听出酸气来，宠溺道：“行行行，娘给你剥。”
二郎吃到母亲剥的橘子，舒服了，转转眼珠，又对魏昳道：“爹爹，三叔陪五郎在外面玩，您也带我去吧。”
正好纪纤纤也想出去，用眼神撒起娇来。
魏昳没办法，只好陪一大一小去外面玩。
西边厢房里，乳母轻轻拍着四郎在屋子里绕着圈，四郎委屈哒哒地趴在乳母肩头，忽然，透过琉璃窗，他瞥见爹爹牵着二郎朝外走去。
四郎立即闹着也要去。
乳母疲惫地道：“我的小祖宗，您就安分点吧，二郎是嫡子，您的生母只是一个姨娘，您天生就比二郎矮一截，以后不要再跟二郎比了好不好？您看看眉姐儿，她是庶女，从来都是让着三郎的。”
四郎不是很懂，他只知道，爹爹带二郎去玩了，不带他，二郎撒谎他说的是实话，爹爹也不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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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魏昳远远地看到魏曕一家，便想过去打声招呼，或是一起玩。
二郎怕三叔拆穿他的谎言，非要拉着爹爹去另一边。
魏昳训他：“一点规矩都不懂，还想让祖父罚你是不是？”
二郎就是不要去找五郎。
纪纤纤帮儿子说话：“三爷天天寒着一张脸，咱们过去也是自讨没趣，何必呢。”
魏昳就被娘俩劝走了，只远远地朝魏曕招招手。
魏曕看着他们三人，完全能想到四郎刚刚经历了什么。
等衡哥儿抓够蚂蚱，一家三口回了别院。
乳母抱衡哥儿去洗手。
殷蕙不急着收拾，拿了裁纸刀出来，在橘子顶端切下一小块儿，再把里面的橘瓣完完整整地挖出来。
魏曕洗完手，就见桌子上已经摆了三个掏空的橘子壳，她正认真地捣鼓第四个，眉眼宁静，唇角带笑。
“这是做何？”魏曕一边叫丫鬟们下去，一边坐在她对面问。
殷蕙头也不抬地解释道：“给衡哥儿做几盏橘子灯，晚上黏根蜡烛头进去，橘子就会发光了。”
刚刚在外面吃橘子时，殷蕙突然想到的，她小时候，祖父就带着她做过橘子灯。
她兴致勃勃，也不怕橘子汁弄脏手，魏曕默默看了片刻，忽然问：“如果今天二郎推的是衡哥儿，你会怎么做？”
殷蕙动作一顿，意外地看向魏曕。
魏曕等着她回答。
殷蕙想到二郎推四郎的狠样，怒道：“他敢那么推衡哥儿，我就让他知道我也会打他屁股，且比他娘打得更狠。”
魏曕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殷蕙见他没别的话了，继续挖橘子。
魏曕去了内室，很快又回来了，手里拿着笔墨。
他拿起殷蕙挖空的橘子壳，托在手心，沾墨落笔，画完了，再放到桌面上。
殷蕙好奇地转过橘子，看清他几笔勾勒出来的虎头，笑了。
夫妻俩一个挖橘子一个画橘子，宁和静谧，直到衡哥儿洗完手跑过来，给爹娘捣起了乱。

第63章
殷蕙坐在窗边，再次看向外面，天都要黑了，衡哥儿居然还没醒。
她问魏曕：“要不让乳母叫他起来？宴席那边迟到了不好。”
魏曕手里拿着一本书，也朝外看了眼，然后继续看书：“不急。”
去太早也只是与兄弟们寒暄，不如让儿子多睡会儿。
刚说完，金盏欣喜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三爷，夫人，五郎睡醒啦！”
殷蕙暗暗好笑，仿佛她与魏曕都要受儿子摆布一样。
五个小橘灯还在桌子上摆着，殷蕙遗憾道：“回来再给衡哥儿看吧，现在看了，他该舍不得走了。”
若是拿一个到宴席上去，可能会引起二郎、三郎、四郎的争抢，徒惹风波。
这么大的孩子，还不知道贵贱，但凡看到什么好玩的玩意，都想自己也有一个。
魏曕点点头。
于是衡哥儿才从厢房出来，就被爹爹娘亲带走去吃席了。
宴席位于别院西侧的花园，男客在前面的园子赏月喝酒，女眷们带着孩子在后花园赏月喝茶。
草原上的天空仿佛离地面更近，那圆圆的月亮刚刚从天边升起，挂在房檐一角，看起来触手可及。
月景很美，草原上的晚风也比平城的猛烈，吹得树枝剧烈摇摆哗哗作响，连贪玩好动的二郎、三郎都老老实实地待在阁楼中，不去外面吹风。
殷蕙三妯娌仍然是与魏杉、魏楹坐在一起，只是今晚的魏杉、魏楹看起来都不太高兴。
“二妹妹、三妹妹怎么了，可是今晚的饭菜不合你们的胃口？”纪纤纤笑着揶揄道。
魏杉扯扯嘴角，没有理会这话。
自从知道自己无法像长姐魏槿那般嫁给京城的名门子弟，魏杉就高兴不起来了。
她好歹还能坐得住，魏楹却是连应酬都懒得应酬，朝徐清婉笑笑：“大嫂，我身子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徐清婉关心道：“要不要叫郎中看看？”
魏楹摇摇头，起身时对上殷蕙的目光，她回避般垂下，径自离去。
殷蕙默默地喝了口茶。
少女怀春却又无法开口，魏楹这段情缘也够苦的，看来一个人无论生在皇家还是普通百姓人家，一旦自己钻了牛角尖，注定要受一番煎熬。
她是重新得了一辈子，对男人看淡了，于是也容易满足起来，魏楹却还在情海里挣扎。
女客这边的宴席先散，殷蕙先带衡哥儿回去了，她披着斗篷，衡哥儿也严严实实地裹在斗篷里，只露出眼睛。
回到一家三口的小院，殷蕙见衡哥儿还不困，便让乳母把衡哥儿抱到上房来。
灭了灯，黑漆漆的次间里就只有那五盏小橘灯静静地散发出橘色的光芒。
衡哥儿上半身趴在桌子上，目不转睛看了起来，从左边第一盏看到右边第一盏，来来回回，很是新鲜。
“这是曾外祖父教娘做的，娘再跟爹爹一起做给衡哥儿。”
窗户阻挡了外面的寒风，殷蕙将衡哥儿抱到腿上，看着小家伙天真的笑脸，心中一片柔软。
等魏曕回来时，娘俩已经分别睡下，只留桌子上的五盏小橘灯还幽幽地亮着，与他们离开前变了摆放位置。
魏曕仿佛能看见妻儿一块儿玩灯的场景。
草原风冷，又没到烧地龙的时候，魏曕便钻进了殷蕙的被窝。
这动静，殷蕙一下子就醒了，嘟囔着道：“又来冰我。”
魏曕没说话，他嫌旁边的被窝凉，其实他身上并不冷，手探过去，她果然没有再抱怨，只渐渐乱了气息。
吃席免不得喝酒，魏曕喝得不多，恰恰又能助兴。
狂风撞上琉璃窗，卷走一两声轻不可闻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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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喝了七分醉，海公公一个人扶不动，喊了一个小太监帮忙。
今晚燕王肯定要宿在徐王妃那里，路上，吹了一会儿冷风，燕王恢复些神志，问海公公：“楹儿回来了吗？”
宴席开始没多久，海公公收到禀报，说三姑娘魏楹去草原上骑马赏月了。
海公公知道了，燕王自然也知道了，只派侍卫去保护女儿。
“回来了，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
燕王放了心，不再多问。
次日上午，燕王处理完一些事务，忽然想起爱女，便派人去请魏楹过来。
魏楹昨晚吹了冷风，有点着凉，本不想去见父王，可想到只有在父王那里才有可能邂逅崔玉，她便强撑精神换好衣裳，领着丫鬟出发了。
到了父王的院子，魏楹期待地扫视一圈，却只看到熟悉的侍卫们。
魏楹垂下唇角，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父王的书房走了出来，正是崔玉。
今日他穿了一件天青色的细布长袍，很配那张云淡风轻的俊美脸庞。
只这么一个照面，魏楹便觉得昨晚吹的风也不冷了，积压在心头的层层烦躁也变成了甜蜜。
两人一个往里走，一个往外行，距离五六步时，崔玉停下，垂首行礼道：“崔玉见过三姑娘。”
魏楹轻轻应了声，刚想回礼，喉头突然发痒，不受控制地咳了出来。
崔玉终于抬眸，看到她微微偏头，拿帕子掩住唇，只露出一张咳红的侧脸，与红红的鼻尖。
是病了吧？
可他没有资格关心，更不该让她察觉什么。
没等魏楹转过来，崔玉快步离去。
魏楹怅然若失，就在此时，海公公迎了出来，殷勤地请她进去。
魏楹连心上人的背影都不能多看一眼，若无其事地去见父王。
燕王一眼就看出女儿病了，先让海公公派人去传郎中，然后不悦地对女儿道：“昨晚风那么大，你还去骑什么马？”
魏楹早编好了理由，笑着撒娇道：“我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在草原上过中秋，当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惜父王要与哥哥他们喝酒，不然我还想拉着您一块儿去呢，咱们在月下赛马。”
燕王笑道：“草原不会动，月亮也不会变，只要你喜欢，哪年都可以来这边赏月，什么叫只有一次机会。”
魏楹低头攥帕子：“二姐姐都要嫁人了，您很快也会把我嫁出去，到时候我成了别人家的儿媳妇，哪还有自在可言。”
燕王哼道：“无论嫁给谁你都是我的女儿，都是堂堂郡主，谁敢管你？”
魏楹：“说是这么说，做儿媳妇就得有做儿媳妇的样子，除非您留我一辈子，只有在您身边，我才能随心所欲。”
燕王揉揉女儿的脑袋瓜，想到小女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心中亦是不舍。
可是，就算他想宠溺女儿一辈子，寿数也不允许，所以为人父母，都会趁自己还能做主的时候，给儿女安排一门好婚事。
“不提这个，明年你二姐姐出嫁，你得排到后年了，还早得很。”
“好，这是您说的，明年不许让我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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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楹这场小风寒养了四五日才好，她一康复，燕王就宣布启程回平城。
去时平城还是秋老虎，晌午热得人冒汗，回来时已经是九月初，秋高气爽，即将重阳。
初七这日，殷蕙直接去了殷家，上次见祖父还是殷闻挨鞭子的时候，过去这么久，殷蕙有点担心祖父的身体，老爷子被最器重的长孙伤了心，不知道会不会寝食难安。
殷墉带着殷阆一块儿见的她。
殷蕙仔细端详祖父，发现祖父的确瘦了一圈，但精神还不错，倒好像已经从那件事的打击中缓了过来。
“你们在围场那边过得怎么样？”殷墉笑眯眯地关心小孙女道。
殷蕙喝口茶，挑趣事讲了几件，然后，她试探着问：“廖叔的事，您是不是已经听说了？”
殷墉点点头，感慨道：“以廖十三的武艺与心性，早二十年从军，可能早靠军功封官了，不过他没有野心，小时候被一家镖局捡去当学徒，出师了就跟着商队卖命，我救下他，他便为我效力，无欲无求地过了二十年，连婚事都是我替他张罗的，要不是受了委屈，他不会走。”
至于是什么委屈，当着殷阆的面，殷墉就没说太细。
殷蕙：“您还真是了解廖叔，那日我问他有何打算，他居然说想帮秋娘料理肉馍铺子的生意，他安于街头，我却不忍看他浪费一身好武艺，所以才把他举荐给了三爷。”
殷墉笑着道：“阿蕙说这么多，是怕祖父怪你提携他吗？傻丫头，他能为王爷效力，祖父只替他高兴。”
殷蕙朝外面看了眼，小声道：“您高兴，就怕二叔二婶又要恨我一笔了。”
她都能想到赵氏会说什么，都是一家人，让她帮殷蓉搭桥牵线做官夫人她不管，却去提携外姓人。
殷墉摸摸胡子，意味深长地道：“他们怎么想没关系，我只希望你大哥能记住这次的教训，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谁也料不准一个人会有什么际遇，所以富时莫欺人穷，只有保持本心多做善事，才不怕冤家上门。”
殷墉很庆幸，这次长孙得罪的是廖十三，廖十三既然已经打了那二十鞭子，那么无论廖十三做千户还是做大将军，以他的心性，都不会再找长孙的麻烦，如果换一个睚眦必报的人，那才是长孙甚至整个殷家的隐患。
想到这里，殷墉看向另一个孙子，殷阆。
殷阆见了，离席，朝老爷子道：“祖父教诲，孙儿一定铭记于心。”
殷墉略感欣慰，据他这一个多月的观察，这个孙子虽然年少，却长了一颗慧心，假以时日，才干未必会输长孙。
本来他想把殷家的全部产业都留给长孙，如今却有了另外的思量。
退位让贤，两个孙子，谁贤他便给谁大头，长孙不服气，那就争气给他看！

第64章
不知是秋冬换季天气骤冷的缘故，还是夜里与魏曕颠龙倒凤时凉到了，刚进十月，殷蕙染了一场风寒，先是流鼻涕，再是咳嗽。
王府里的郎中给她开了药，只是风寒这病总要缠绵七八日，不是药到便能病除。
怕把病气过给儿子，每日殷蕙一起来，便叫丫鬟们开窗通风，衡哥儿来找她，她便戴着面纱抱抱小家伙。
魏曕自觉地宿在了前院，他要当差，也要经常去父王面前复命，在这方面必须谨慎。
他极其爱干净，这时候不过来，殷蕙反而更自在，不然擦个鼻涕都要担心有碍观瞻。
初五傍晚，魏曕与衡哥儿在前院用了饭，吃完乳母要带衡哥儿回后院耳房休息了，魏曕竟也跟了过来。
乳母没有多嘴，金盏端着托盘从堂屋里走出来，瞧见三爷，高兴地朝次间的方向道:“夫人，三爷过来了！”
殷蕙刚喝完一碗微苦的汤药，闻言撇撇嘴，这家伙，又在卫所住了三晚，今天回来，是不是要看看她有没有完全恢复，然后再大吃一顿？
她确实快好了，不过，留意着外面的脚步声，在魏曕走到次间门口的时候，殷蕙拿帕子捂住嘴，故意咳了起来。
魏曕进屋，就见她穿着一件樱粉缎面的夹袄坐在榻上，朝着窗户那边连连咳嗽，侧脸红红的，低垂的长长睫毛流露出人在病中的脆弱与难过。
“怎么还咳得如此厉害？”魏曕道，坐在了她斜前方的榻边上，“再让郎中过来看看？”
殷蕙瞥他一眼，抓起附近放着的面纱戴好，这才道:“快好了，您不用担心。”
雪白薄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水色潋滟的眼，嫣红的唇隐隐若现。
见魏曕看了她几眼却不说话，殷蕙疑惑道:“有什么事吗？”
早在他进来的时候，银盏已经出去了。
魏曕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个八角雕花红木锦盒，走过来放到她面前:“明日你生辰。”
殷蕙呆住了，最近身边人都操心着她的病，包括她自己都忘了这茬。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儿剔透的和田玉湖水绿手镯。
她肤色本就白，戴上这对儿绿镯子，竟说不清究竟是镯子衬托了她的白，还是她衬托了镯子的绿。
忽然，魏曕伸过手来，轻轻握住殷蕙的手腕。
殷蕙抬头，却见他目光低垂在看镯子，亦或是她的手。
淡淡的药苦味儿从殷蕙这边散发开来，魏曕想到金盏端走的药碗，嘱咐道:“夜里盖好被子。”
这话说得，好像她这病都是自己没盖好被子招来的。
殷蕙缩回手，低着头轻哼一声，道:“只要您不在，我的被子都能盖得好好的。”
是他动不动就想来点大动作，更可恨的是，同样露在外面，她病了，魏曕依然强壮得像头牛。
面纱垂落，露出她微微嘟起的唇，魏曕抬手，指腹贴着她白皙的颈子摩挲片刻，走了。
人走了，殷蕙把玩着新得的生辰礼物，觉得魏曕还算有点良心，没只想着那档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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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魏曕用过早饭，便出了东六所，准备从东华门出王府。
他还没走到东华门前，东边的三道门突然依次打开，一个系红色腰带的驿使双手高举一道卷轴，匆匆而来。
从各地带消息前往京城的驿使系黑色腰带，反之，由京城朝廷发往各地的驿使，系红色。
而能够不得到燕王的允许直接命侍卫开门的驿使，手里拿着的全是圣旨，且是急报。
京城出了大事！
魏曕跟在这驿使身后，一同去了勤政殿。
燕王在王府当差，不用像魏曕起得那么早，这会儿还没有用早膳，趁饭前的功夫练练拳脚。
见殿外的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过来道京城有急报，燕王脑海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已经过了六十的父皇驾崩了！
海公公连忙扶住他。
燕王稳了稳，穿着练功服疾行去了前殿，见到站在驿使旁边的儿子魏曕，燕王也没有奇怪什么，直接问那驿使:“出了何事！”
驿使跪在地上，哭嚎道:“禀王爷……”
他这一哭，燕王的脸更白了，泪水浮上眼眶。
“禀王爷，七日前，太子殿下病逝！”
燕王眼中汹涌的泪势在听到“太子病逝”时顿了顿，旋即依然如决堤之水般滚落下来，跌倒在海公公身上，再缓缓跌坐在地面。
“父王！”魏曕冲过来，要扶起父王。
燕王没有理会儿子，哭着让驿使把急报拿过来，他展开急报，亲眼看到加盖了玉玺的文书，燕王猛地将文书抱在怀里，哭得更加惊天动地:“大哥，大哥！”
勤政殿的小太监们分别将太子病逝的消息送去了王府各院。
很快，徐王妃等妻妾、魏旸等小辈都来了，殷蕙虽然病着，这种大事也必须到场，包括大郎等小兄弟也都被带了过来。
燕王已经被扶到了里面，只有徐王妃、魏旸几兄妹暂且得以进去。
燕王对着文书，再次落泪，给孩子们讲起了太子的仁慈宽厚来，从他还是孩子时太子对他们几个弟弟的照顾，到他封王后，有人诬陷他跋扈枉法，也是太子在朝堂上替他做的澄清。
魏旸红着眼圈道:“父王，人死不能复生，您千万保重身体，切勿悲痛过度。”
燕王还是哭:“大哥还不到五十，怎么就去了！”
有他带头，各种哭声就传了出来，燕王为失去兄长而悲恸，魏旸几兄妹为失去大伯父而伤感。
殿外，徐清婉也擦起眼泪来，纪纤纤见了，也跟着抹泪。
殷蕙拿帕子擦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心里无限感慨。
也许急报刚传来的这一刻，燕王府里确实有人发自肺腑地难过，包括燕王，对太子应该也有些兄弟情分，然而哭过之后，整个燕王府便如一滩被搅动的湖水，荡起了层层波澜。
建隆帝有四子，太子为嫡长子，其他三个都是庶出，其中燕王为次子，且战功赫赫、朝野称赞。
太子死了，连百姓们都觉得，储君之位可能要落到燕王手里。
殷蕙想，公爹应该也是这么期待的，所以，三个月后，皇上立太子长子为皇太孙的圣旨传来，公爹才会表面云淡风轻，实则不停因为一些小事发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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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病逝，朝廷命臣民服丧半月，以示哀悼。
既然是服丧，期间便不能嫁娶，按照礼法，夫妻之间也不该做什么亲密的事，当然，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做，只要没人知道，也就无所谓了。
澄心堂里，殷蕙的病已经好了，魏曕却因为服丧这事，连续半个月都没有来后院睡，十分的自律克制。
他都如此，素来以贤名被平城百姓夸赞的世子爷魏旸更是如此了。
但魏旸却兴奋地睡不着。
太子一死，如果父王能够受封储君，他们就可以跟着父王回京城、入住东宫。再过几年，皇祖父去了，父王登基，他这个世子就会成为新的太子、日后的帝王！
晚上夫妻不能同房，白日里魏旸看到徐清婉，眼神却难掩这份兴奋与野心。
徐清婉又何尝没有这种念头？
她看向魏旸的眼睛，同样有光。
曾经她羡慕过二爷对纪纤纤的宠爱，羡慕过殷蕙拥有王府里最出类拔萃且不近女色的三爷作为夫君，每到这种时候，她就只能用魏旸的世子之位安慰宽解自己。可人总是容易渴望自己没有的东西，她还是希望魏旸能给她同样的宠爱，希望魏旸能像三爷一样优秀，让她由衷地仰慕这个男人。
如今，魏旸的前途可能会更上一层楼，假如魏旸真有做太子、做皇上的那一日，这份荣耀，足以淹没她所有的羡慕与不甘，哪怕魏旸再也不来她的屋里，只给她那个位置应有的敬重，徐清婉也不在乎了。
畅远堂。
二爷魏昳同样为此事辗转反侧。
他盼着父王入京做储君，盼着回京城那富贵地，只是，如果没有大哥该多好，他就能更近一步了。
身边忽然响起纪纤纤的叹气声。
魏昳:“你叹什么？”
纪纤纤靠到他怀里，酸气十足地道:“就是不舒服，您一点都不比大哥差，我的娘家也没比徐家差太多，就算父王坐上那个位置，好事也都落到了大房头上，咱们什么都捞不到。”
魏昳自嘲道:“还是能捞到的，郡王变亲王。”
纪纤纤:“那能一样吗？”
亲王看起来与他们毫不沾边时，就觉得做个郡王也不错，可一旦成了皇子，距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谁还想当亲王？
魏昳拍拍她:“算了，别想那么远，走一步是一步吧，我是老二，该操心也有人比我更操心。”
澄心堂。
一直到半个月的服丧结束，魏曕才又在后院留宿了。
从月初殷蕙生病算起，到这半个月的服丧，两人有二十来日没在一起。
殷蕙感觉到，今晚的魏曕比她预料得更炽烈，仿佛前面每一晚的火他都攒着，一股气留到了现在。
可殷蕙也清楚，他这份炽热并非只因为夫妻小别，应该也有那道京城急报的影响。
自己的老子可能会变成太子，可能会拥有一份更大的家业，做儿子的也会高兴吧？
这不，完事了，魏曕还不想睡呢，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的头发。
殷蕙困了，抓住他的手道:“您不睡，我还睡呢。”
魏曕垂眸，看到她闭着眼睛，眉皱着嘴嘟着，是真的想睡。
魏曕很意外。
太子一逝，王府里面暗潮涌动，人人都盼着一件事，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她竟然该吃吃该睡睡，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
因为出身商家，没有想到那么远？
还是她安于现状，并无野心？
“睡吧。”不再扰她，魏曕回了自己的被窝。
听着她规律清浅的呼吸，魏曕竟然也就跟着睡了过去，睡了这半个月来第一个好觉。

第65章
京城，建隆帝痛失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人眼瞅着又老了几岁。
“皇祖父，您保重身体。”太子长子魏昂接过御医送来的养神汤药，坐到龙榻前，亲自喂起老皇帝来。
建隆帝看着自己最疼爱的长孙，心疼道:“光顾着说朕，你自己去照照镜子，都瘦成什么样了。”
魏昂苦涩垂眼，两行泪便滚落下来。
他二十七岁了，眉眼酷似太子，长得文质彬彬的，清俊儒雅，他这一哭，建隆帝的心又揪了起来。
他的前半生，四处征战打下这万里江山，等他坐稳龙椅，儿子们都已成年，除了太子留在京城，另外三个儿子都封了藩地替他驻守边疆。可以说，他没有享受过什么父子天伦，直到长孙出生，日日在他眼皮底下长大，建隆帝才弥补了做父亲时的遗憾。
“莫哭莫哭，还有皇祖父。”建隆帝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魏昂偏头，用袖口擦擦眼泪，继续服侍建隆帝喝药。
建隆帝身体好转后，重新上朝，一上朝，便被臣子们催着立新太子，毕竟他的年纪也摆在这儿，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建隆帝亦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还需要深思熟虑。
终于，过了一个年，考虑得也差不多，正月十六这日下了早朝，他叫来五位内阁大臣，商议立储之事。
有人试着举荐燕王。
唯一的嫡长子死了，庶出皇子们只能按照长幼顺序来，那二皇子燕王当之无愧。除了长幼，燕王戍边有功，那都是货真价实的政绩。
建隆帝沉吟半晌，道:“燕王好武，可戍边打天下，不适合守天下。”
帝王若穷兵黩武，害国害民。
刚刚举荐燕王的那个阁老便不说话了。
战功赫赫的燕王都不行，屡次触犯律法全靠太子求情才赦罪的秦王、代王就更不行了。
于是，首辅黄仁道:“皇长孙仁厚纯孝，颇有仁君遗风，可为储君。”
建隆帝仍是沉吟，然后看向其他几位阁老。
阁老们察言观色，一致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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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燕王府过了一个看似低调实则人人欢喜的新年。
殷蕙面上笑得好看，心里的弦却渐渐收紧，知道公爹燕王即将迎来新年的第一个沉重打击。
公爹不高兴，全燕王府的人都得小心翼翼。
为了不被公爹盯上，从太子病逝后，殷蕙就再也没有出过王府，只与周叔、祖父保持书信往来。
魏曕还问过她为何不出门了，被殷蕙用天寒地冻懒得动弹搪塞了过去。
果不其然，正月下旬，建隆帝下旨昭告天下，册封皇长孙魏昂为储君，称皇太孙。
建隆帝单独发给燕王的圣旨比朝廷官文先送到燕王府，尚不知圣旨内容的燕王将妻妾儿孙们都叫了出来，全府上下一起恭迎圣旨。
这阵仗，还有众人面上隐藏得很好却依然有迹可循的喜意，弄得传旨的公公笑容都微微僵硬起来，待所有人都跪好，传旨公公清清喉咙，开始宣读圣旨。
圣旨最开始，建隆帝便先对儿子燕王表达了端文太子去世给他带来的沉痛打击，由此越发地思念远方就藩的其他儿子们来，嘱咐燕王照顾好身体，千万别再让承受割肉断臂之痛。跟着，建隆帝又夸了一通皇长孙魏昂的纯孝，那是一个多么好的孙子啊，再顺理成章地要封好孙子做储君，并希望文武双全的燕王继续替皇家镇守边关，魏家祖孙三代继续开创一片盛世天下。
燕王听到前面一段，再次以袖拭泪，听到中间一段，燕王仿佛悲伤难抑般深深地垂下了头，到了最后，他哭着叩首，领旨谢恩，表明自己一定不会辜负父皇的厚望。
殷蕙默默地跪着，能看到斜前方徐王妃苍白的脸色，也能看到旁边纪纤纤愕然张开的红唇。
因为重生，众人白高兴时殷蕙能保持一颗平常心，但这会儿众人要准备迎接公爹持续数月的易爆易怒了，殷蕙就再也无法淡然了，恨不得接下来的几个月都不用离开东六所。
接了圣旨，传旨公公去客房歇息了，殷蕙等人跟随着燕王哗啦啦地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燕王。
燕王的目光，落到了长子魏旸脸上。
魏旸紧张得垂眸静立，不知道父王为何要看自己，不知道要不要说些什么。
燕王实则在透过儿子看另一个人，那个他根本没有见过几面的侄儿魏昂。如果他没有记错，魏昂只比自己的长子大两岁，今年才二十七，一个从小到大可能都没离开过京城只知道跟着先生们读书的侄儿，凭什么踩在他的头上？父皇英明一世，怎么到老却糊涂了？还是说，因为他离开京城太久，父皇早忘了他这个儿子，只喜欢养在身边的孙子？
怒火在胸口翻滚，烈焰一浪高过一浪，而这怒意，全通过眼神落到了被他注视的魏旸身上。
魏旸再也承受不住，眼看就要跪下去，徐王妃及时走过来，挡在儿子面前，目光温柔地看向燕王，微笑道:“王爷，朝廷新立储君是喜事，您看咱们要不要安排一场晚宴庆祝庆祝？”
燕王还是愤怒，但被徐王妃一提醒，他那快要烧成灰的理智也回来了。
朝廷来宣旨的人还在王府，此时若传出他暴怒的消息，那些人会怎么想，父皇知道了会怎么想？
于是，燕王就笑了出来，对徐王妃道:“是该庆祝，你来安排吧，我去给父皇写封回信。”
说完，燕王先行离去。
徐王妃用警告的眼神扫视一圈众人，委婉地提点几句，便让大家散了。
魏旸、魏昳都还要去当差，魏曕甚至还在卫所并不知道此事，殷蕙等小辈女眷带着孩子自行往东六所去了。
进了东六所，纪纤纤终于忍不住，小声对徐清婉道:“大嫂，您说皇上怎么……”
“住口。”徐清婉目光严厉地打断了她，“皇上也是你能随随便便挂在嘴边的？再有下次，我会禀明母妃。”
纪纤纤立刻抿紧了嘴巴。
徐清婉再看向殷蕙，见殷蕙神色恭谨，知道她不像纪纤纤那般在这种事情上口没遮拦，便没有多说什么。
终于回到澄心堂，殷蕙长长的松了口气，让安顺儿派人去给魏曕报个口信儿，然后再聚齐澄心堂所有下人，正式警告了一番，若有人胆敢议论宫中立储一事，她会绑了人直接交给王爷王妃处置，若有人听见别人议论此事禀报上来，一经证实，赏银十两。
下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既不敢自己议论，又盼着别人议论让自己听见，回头好拿赏钱。
殷蕙扫视一圈，相信澄心堂里应该没有人敢冒险犯事。
黄昏时分，魏曕风尘仆仆地回了澄心堂。
殷蕙听到消息，来前院见他。
魏曕正在擦脸，既然晚上有家宴，等会儿就要开席了，没时间沐浴。
殷蕙叫安顺儿出去，她站到一旁伺候他。
魏曕放下巾子，看她一眼，问:“可有交待下人不得擅议此事？”
殷蕙点点头，将她定的规矩说了出来。
魏曕:“嗯，这样很好，你也注意些，暂且别外出了。”
殷蕙:“知道的，家里我会照看好，您在外面当差，人多眼杂的，言行上小心些。”小心别挨你爹的骂。
父王的美梦落了空，魏曕心里也有些失望与愤怒，凭什么父王在战场上几次出生入死，却要输给一个晚辈？
他去过京城，见过魏昂，空有仁厚之名却无任何功绩，皇祖父如此安排，连他都不能信服，遑论父王？
只是，此刻听她竟然反过来交待自己，魏曕沉重的心情竟莫名放松下来。
“衡哥儿呢？早点出发吧，别迟到了。”
“您换衣服，我这就去叫他。”
这两年燕王府举办了好几次家宴，今晚的宴席气氛看起来最好，然而人人却好像都藏了心事，受邀的传旨公公亦不自在。
殷蕙朝身后看了眼，衡哥儿乖乖地吃着饭，没有像二郎、三郎、四郎那般东张西望的。
很好，这段期间，能不被公爹注意，就是好事。
主位之上，燕王僵硬地维持着嘴角的笑容，一碗一碗地喝着酒，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席上的众人。
老大？没出息，被他看几眼就额头冒汗。老二？文不成武不就，风流好色，跟他娘一样，也就脸能看。老三？天天绷着一张脸，谁欠他了？老四，总想着去找郭家三兄弟，自家兄弟不好吗？老五，就知道读书，长得跟竹竿一样，将来带兵打仗也指望不上他。
在心里将儿子们数落一番，燕王喝口酒，脸转向了女眷那边。
老大媳妇？仗着自己出身徐家，自命清高，天天端着架子。老二媳妇？空有美色毫无城府，只会拉着老二去玩，一点也不懂相夫教子。老三媳妇……
燕王打了一个嗝，这一打岔，突然想不起刚刚想数落老三媳妇什么了，盯着小媳妇看了两眼，却又被自己拿着勺子大口塞饭的衡哥儿拐走了注意力。
燕王先是笑，笑着笑着瞪起眼睛来，孙子有什么好，本该属于他的皇位就是被那个只知道在父皇面前卖乖的皇太孙抢走的！
“五郎！”燕王重重放下酒碗，突然大叫道。
殷蕙心一抖，魏曕也提起心来。
只有衡哥儿，还在专心吃饭。
“把五郎抱过来！”燕王不耐烦地道。
乳母赶紧拍掉衡哥儿围兜上的饭粒，抱起小家伙匆匆来到王爷的席位前。
衡哥儿小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祖父。
燕王捏捏孙子的脸，哼了一声:“天天就知道吃，除了吃，你还会什么？”
席上早安静了下来，坐得再远也能听到他的话。
殷蕙替儿子委屈，这么大的孩子当然只知道吃喝玩乐，公爹也真是的，第一通火怎么就出在了儿子身上？
上辈子好像没有这茬啊。
有人替小家伙捏了一把汗，有人暗暗幸灾乐祸，只有衡哥儿，认真思索了一下祖父的问题，然后道:“我还会背诗。”
衡哥儿快两周岁了，这半年来在说话上突飞猛进，不但能说长长的句子，还会转动脑筋了。
燕王似笑非笑:“背一个听听。”
衡哥儿看眼娘亲的方向，从自己会背的几首里面挑了一首:“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天真单纯的小儿，口齿清晰地诵读着。
燕王听着，忽然落下泪来。
故乡，他不止一次思念父皇，可是父皇，好像早已忘了他。
“祖父怎么哭了？”衡哥儿喃喃地问。
燕王吸吸鼻子，拿袖子擦掉眼泪，红着眼圈道:“祖父想你曾祖父了，曾祖父就是祖父的爹，还想你伯祖父，他是祖父的大哥。”
衡哥儿:“他们在哪儿？”
燕王笑中带泪:“曾祖父在故乡，伯祖父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半个多月后，祖孙俩这番对话便由传旨公公带到了京城。
建隆帝闻言，大哭一场，即兴挥笔赋诗一首，表尽思子之情，派人送去燕地。
燕王收到回信，临窗远眺，重新露出笑颜来。

第66章
车马往来，建隆帝给燕王的那封回信是二月底到的。
这封信到的很是时候，因为三月初五便是魏杉与杨鹏举大婚的日子，如果燕王再像之前那般喜怒无常，这场婚事可能都会蒙上一片阴影。
幸好，看过信的燕王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还主动叫来徐王妃、李侧妃，打听婚礼筹办得如何了。
这个好消息，也由徐王妃、李侧妃传达到了王府各院，包括建隆帝那首感人肺腑的诗。
殷蕙抱住衡哥儿，用力地在儿子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她很清楚，当日的宴席上，公爹就是想拿衡哥儿出气，也是衡哥儿运气好，歪打正着背了一首思念故乡的诗，引得公爹真情流露也好，趁机演戏给传旨公公也罢，总之都巧妙地向京城的老皇帝传达了思念之情，减轻了老皇帝对公爹可能会心生怨愤的猜疑。
老皇帝再一回信，公爹也没有那么委屈了，虽然以公爹的心性与城府，该暗中筹备的肯定还会筹备，而且会因为少了京城的猜疑而筹备得更顺利。
在夺位这件事上，殷蕙完全支持公爹。公爹大权在握他们这一大家子才能好，公爹若像其他两个藩王一样束手就擒，任凭朝廷扣下一顶罪名废为庶人再流放到偏远之地，他们这一大家子人也要跟着吃苦。
“娘，我想出去玩。”衡哥儿见娘亲笑得开心，就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他都很久没有去花园里玩了，每次要去，娘都说外面太冷，可衡哥儿不怕冷。
“那就走吧，娘陪你去。”殷蕙笑着应道。
衡哥儿高兴得直蹦。
东六所、西六所后面分别有一片花园，与勤政殿那边的王府主花园是相通的，只设了两座月亮门，不过殷蕙等儿媳妇很少会带孩子跨过东六所这边的月亮门，万一出去了撞见公爹，不合适，倒是西六所的妻妾们，自由更大一些，甚至李侧妃还经常去主花园邂逅燕王呢。
今日天气好，阳光暖融融的，微风拂面，带来淡淡的梅香。
徐清婉要协理徐王妃筹办婚事，纪纤纤很闲，也带着四郎、庄姐儿来了花园，二郎则去书堂读书了。
看到殷蕙，纪纤纤立即凑了过来，孩子们去一边玩，妯娌俩坐在太阳底下聊天。
纪纤纤拿帕子拍着胸口，低声与殷蕙倒苦水:“这一个月可把我憋坏了，哪都不敢去，就这，还因为四郎挨了父王好一顿数落。”
公爹心情不好，他们光躲着也没有用，公爹会叫爷们、孩子过去，爷们挨了训，她们做媳妇的也跟着丧气。
“三爷挨过训没？”纪纤纤好奇地打听起来。
殷蕙笑道:“倒没听他提起过，不过他五天里有三天宿在卫所。”
说这话时，她用眼神传达了自己的意思。
纪纤纤羡慕地拍她胳膊:“还是三爷好，惹不起躲得起，像我们家二爷，被训得腰杆都快挺不直了。”
殷蕙嘘了一声，劝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后来会越来越好的。”
纪纤纤撇撇嘴，能好什么啊，她都替公爹憋屈，眼看要到手的位子被一个侄子抢了去。
但这话是整个燕王府乃至平城的禁忌，纪纤纤不敢说出来，一边聊些别的，一边跟殷蕙一起看起孩子来。
庄姐儿去年九月庆的周岁，如今也一岁半了，小丫头腿脚灵活，能跑能跳的，一张小嘴巴也继承了纪纤纤的能说会道，什么都会说了，甚至还要指挥四郎、衡哥儿。
四郎很听庄姐儿的话，衡哥儿不一样，他喜欢跟哥哥们跑跑闹闹，不喜欢陪庄姐儿看梅花。
于是，庄姐儿拽着四郎一只手，衡哥儿也拉着四郎一只手，兄妹俩隔着四郎争执起来。
庄姐儿:“四郎是我哥哥！”
衡哥儿:“他也是我哥哥。”
庄姐儿:“我们是一家人，你不是。”
衡哥儿小嘴儿一抿，他也知道，四郎、二郎、庄姐儿住在一个院子里，大郎、三郎、眉姐儿、六郎住在一个院子里，只有他，家里就他一个。
松开四郎的手，衡哥儿委屈巴巴地来找娘亲了。
殷蕙心疼小家伙，纪纤纤还在旁边幸灾乐祸:“看见了吧，我早就劝你赶紧再生一个，哪怕是庶子，彼此间也是个伴。”
殷蕙轻轻地摸着衡哥儿的头，并不认可纪纤纤的话。
无论嫡出庶出，其实孩子小时候都一样，一样地活泼可爱，但大人们会用他们的态度让孩子快速明白嫡庶的区别来，就拿纪纤纤一家举例，二郎待四郎就很凶，庄姐儿这会儿还好，再大一些，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二郎，纯粹把四郎当下人使唤。
如果魏曕真弄出一个庶子来，殷蕙不会去苛待一个孩子，但下人们会区别对待，那庶子的姨娘亦会教孩子忍让或争抢。
幸好，她知道未来几年魏曕都不会有庶子，等温如月进门的时候，衡哥儿已经长大，不像现在这么需要小伙伴了。
“你们在这里赏花，我带五郎去看看鱼。”
殷蕙牵着衡哥儿，来到了莲花池这边。
池水与外面护城河的水相通，结了一冬的冰，这会儿天暖已经融化干净了，水波清澈，几尾红鲤鱼游来游去。
“娘，我也想要哥哥，住在咱们家的哥哥。”衡哥儿不想看鱼，仰头对娘亲道。
殷蕙笑道:“咱们家你最大，就算再有别的孩子，也只会是弟弟妹妹。”
衡哥儿想了想，妥协道:“那就要弟弟，也要妹妹。”
殷蕙轻轻捏他的鼻子:“你还挺贪心！”
衡哥儿笑了起来。
殷蕙趁机拿鱼食喂鱼，转移了小家伙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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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转喜的消息也传到了卫所，魏曕松了口气。
据他所知，前面一个月里，在王府当差的大哥、二哥经常因为差事上的不足挨父王训斥，老四、老五虽然没有当差，可他们还在读书，父王想挑他们的刺，同样容易。
魏曕人在卫所离得远，父王够不到他，但也被父王叫过去训过两次，一次质问他为何回来的那么晚，是不是喝酒去了，一次纯粹找茬，竟然怀疑他是不是对他心存不满，所以整天绷着一张脸。
明知父王在无理取闹，魏曕几兄弟也只能忍着。
但是，为了证明自己住在卫所不是为了躲着父王，魏曕又继续在卫所住了两晚，然后才回了王府。
入夜，魏曕向殷蕙打听这几日府里的情况。
殷蕙梳好头，来到床边后直接钻进他的被窝，半趴在他身上道:“挺好的啊，昨日我们去花园玩还撞见父王了，他在月亮门那边听到孩子们的笑闹声，命乳母把孩子们带过去，四郎、庄姐儿都因为会背诗得了父王的夸赞呢。”
连四郎都被夸了，足见公爹心情是真的好了。
魏曕的心思已经有一大半都偏到她身上了，整个二月两人就没亲近过几次，今晚她又如此主动。
不过，他还是问道:“没夸衡哥儿？”
殷蕙扑哧笑出来，笑着笑着又恼火地掐他一把。
魏曕吸了口气，抓住她的手。
殷蕙抬起头，露出一张桃花般娇艳的脸，眸子里波光潋滟:“父王知道衡哥儿会背诗，问他还会别的不，衡哥儿就说他会捶背，肯定是平时看金盏她们伺候我学会的，假模假样地给父王捶了捶。父王笑得可大声了，我在门这边都听见了，后来父王要奖励三个孩子，庄姐儿要了绢花，四郎要了书。”
她停顿下来，又用那种似羞似怨的眼神看着他。
魏曕喉头一滚，有个不好的猜测:“衡哥儿要的什么？”
殷蕙又拧他的肩膀，拧一下说一个字:“要弟弟，要妹妹，父王大笑，让他找你来要。”
此话说完，她在公爹面前丢人的尴尬便也化成一股热意，爬到了魏曕脸上。
夫妻俩面面相觑，然后，魏曕就把殷蕙压倒了。
殷蕙还捶他:“都怪你！”
魏曕并不认:“怪我什么，我给你的还少？”
他平时绝不会说这种话，今晚实在是被儿子、老子的对话刺激到了。
殷蕙其实知道事怪不到他的头上，但就是想拿他出气。
后来，气出够了，汗也出了一身，软绵绵地给他抱着。
魏曕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回头好好教教衡哥儿，别什么话都乱说。”
殷蕙:“你教啊，我白日教他背诗认字已经够累了，你倒好，一有事就躲卫所里享清闲。”
旁人只看到衡哥儿的聪慧可爱，殊不知那里面也有她的功劳。
魏曕沉默，次日早上，殷蕙要去魏杉那边看看准新娘，因为要留在府里等着嫁妹妹的魏曕果然牵着衡哥儿单独谈话去了。
殷蕙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先是好笑，跟着又是怅然。
“夫人，好好的您怎么叹起气来了？”金盏站在她身侧，疑惑地问。
殷蕙摇摇头，这事跟谁说都没用。
金盏看眼银盏，两人对过眼色，她再笑着道:“夫人，前阵子府里气氛凝重，有件事我们就忘了提醒您，本想着等二姑娘嫁了再说……”
殷蕙:“有话就说，别拐弯抹角的。”她这会儿没耐心。
金盏便咳了咳，直言道:“您自己没发现吗，您这个月的月事都迟了十多天了。”
女子的月事再规律，慢慢的都会有个变化，可能去年是月底来，今年就变成月中了。
殷蕙上次月事还是正月下旬来的，如今是三月初，可不正是十来天。
看金盏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殷蕙人都懵了。
就算重生，她还是她，魏曕也还是魏曕，怎么上辈子只衡哥儿一个，这辈子就变了？
还是说，这次月事延迟也许只是因为别的原因，并非有孕？
银盏道:“夫人若是着急，咱们这就去请郎中？”
抢了二姑娘的风头就抢了吧，主子心里踏实才是第一位。
殷蕙确实顾不得那么多了，让银盏马上去，对外先说她抱衡哥儿时扭了下胳膊。
银盏笑盈盈地去了。
殷蕙心里乱乱的，见金盏还在笑，忍不住数落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金盏解释道:“这不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吗，前阵子整个府里都阴沉沉的，时机不对，说了您也只能偷着高兴，再说了，我们也想多等等，免得变成空欢喜……呸，一定是真的，瞧我这破嘴！”
殷蕙被她逗笑了，目光期待地看向院子。
郎中住在王府前面，来回来去要走很远，魏曕牵着衡哥儿先回来了。
见殷蕙还没出发，魏曕有些意外。
殷蕙沉住气，拍拍右边胳膊道:“可能扭到了，有点抬不起来，让银盏去请郎中了。”
魏曕皱眉，走过来要替她检查。
殷蕙就假装喊痛。
魏曕只好陪她等着，衡哥儿亦皱着小眉头，担忧地守在娘亲身边。
又过了一刻多钟，府里擅长给女眷看诊的杜郎中脚步匆匆地赶来了，瞧见夫妻俩就要行礼。
魏曕道:“免礼，先替夫人看看吧。”
杜郎中就来询问殷蕙的胳膊是何时开始痛的，然后也要殷蕙抬胳膊试试看。
殷蕙一一照做，微红着脸对魏曕道:“好像又没事了。”
魏曕并没有怪她什么:“没事就好。”
金盏劝道:“夫人还是让杜郎中把把脉吧，别等会儿又痛了。”
杜郎中心想，小丫鬟就是不懂，骨头的事把脉能看出什么。
不过，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替三夫人号起脉来。
才号了一会儿，杜郎中看向难掩期待地盯着他的三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恭喜夫人，您这是喜脉。”
魏曕刚刚在外面给衡哥儿讲了一堆大道理，现在很是口渴，刚端起茶碗，就听到了郎中的话。
他手一抖，旋即又稳住，面容平静地朝殷蕙露出一个笑来。

第67章
杜郎中走了。
一直被爹爹用眼神禁止说话的衡哥儿终于可以开口，靠在娘亲腿上问:“娘，你怎么了？”
他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殷蕙摸摸小家伙的头，笑容温柔:“娘肚子里有小宝宝了，等他长大了生出来，就是你的弟弟或妹妹。”
衡哥儿的眼睛亮起来，再去看娘亲的肚子:“现在不能出来吗？”
殷蕙:“不能，他还小呢，要向衡哥儿一样长出眼睛耳朵小手小脚，才会出来。”
衡哥儿:“那他什么时候长大？”
殷蕙默默算了下，这孩子应该是二月里怀上的。
“十一月。”
旁边的椅子上，魏曕忽然道，看着衡哥儿:“还要再等八个月。”
衡哥儿看看爹爹，再看看娘亲，还是很高兴，又开始抛出各种问题来，譬如到底是弟弟还是妹妹，譬如弟弟妹妹一生出来就可以陪他玩什么的。
殷蕙很想多陪衡哥儿说说话，亦或是自己一个人偷乐，只是今日是魏杉添妆的好日子，她与纪纤纤约好一块儿过去的。
“去问爹爹吧，娘要出门啦。”殷蕙笑着将小家伙推到了魏曕那里，今日他很清闲，宾客快到齐的时候过去应酬一下就好。
魏曕牵住衡哥儿，看她一眼，道:“小心点。”
殷蕙只觉得好笑，她都怀过一次了，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还用他嘱咐？
当初怀衡哥儿的时候她是真慌，却也没见他真帮过什么忙，说点“小心”、“仔细”、“有事马上叫郎中”的话都算体贴了。
带上金盏，殷蕙笑着出门了。
走出澄心堂，看到纪纤纤正往这边走，瞧见她，纪纤纤上下打量她一眼:“没事吧？我刚刚瞧见杜郎中从你们这边出来了，正想着要过去看看。”
殷蕙刚嫁过来时，纪纤纤打心眼里瞧不起殷蕙，除了讽刺一下基本懒得与殷蕙说话，后来殷蕙变了性子，纪纤纤虽然还是看不起这位妯娌的出身，却发现殷蕙已经能与她平起平坐了，再加上王府就这么大，她与徐清婉聊不来，平时只能多与殷蕙走动，聊聊孩子打打牌，凑在一块儿打发时间。
殷蕙笑了笑，一手轻轻贴在腹部。
纪纤纤惊讶道:“有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丈夫也年轻强壮，殷蕙再怀一个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巧就巧在前天殷蕙才因为衡哥儿在公爹那里出了丑，今天就诊出喜脉了？
这运气，纪纤纤真是不服不行了！
“你们家五郎的嘴是不是开过光？”纪纤纤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道，五郎才因为那首妇孺皆知的诗在公爹那里立了一功，这次又灵验了一回，说要弟弟妹妹就来了弟弟妹妹，这么伶俐可爱又有福气的孩子，如果生在他们畅远堂，哪怕是庶子，纪纤纤也会宠起来。
殷蕙笑道:“小孩子随便说说的，杜郎中说我这胎都满一个月了，与他有什么关系。”
纪纤纤已经走近，闻言挽住殷蕙的胳膊，轻声揶揄道:“是，与五郎无关，都是三爷的功劳。”
殷蕙被她闹了个红脸，主要也是心虚，昨晚两人可不就又努力了一回，早知道已经怀上了，殷蕙才不去钻他的被窝。
到了魏杉这边，除了徐王妃，李侧妃等燕王妾室以及徐清婉、魏楹都到了。
大多数女子一辈子只会出嫁这一次，但凡家里有条件，都会给办得热热闹闹的，除了自家人，还要把亲朋好友都请来。
可惜燕王是藩王，老魏家的亲戚们不是在京城做皇帝做皇太孙，就是在更远的地方做藩王，彼此之间基本只保持书信往来，奔波几千里就为了吃顿喜酒的事早就不做了。一家只有一个孩子还好，光燕王就五儿三女，哪个成亲或出嫁都要跑一趟，不够折腾的。
夸赞过魏杉的美貌后，纪纤纤就朝魏曕的生母温夫人道:“恭喜您啊，三弟妹又要给您添个孙儿啦！”
温夫人惊喜地看向儿媳妇。
殷蕙只好道:“早上有点不舒服，才诊出来的，本想过两日再告诉大家。”
郭侧妃笑道:“这是好事啊，咱们王府又要嫁女，又要添丁，双喜临门。”
“什么双喜临门？”徐王妃到了，只听到个尾音。
郭侧妃就又解释了一遍。
徐王妃看向殷蕙，满意地点点头:“你们那边就衡哥儿一个，是该添个了。”
李侧妃见众人都去恭喜殷蕙，偷偷瞪了眼纪纤纤，就她长嘴了是不是，非得嚷嚷出来，抢了女儿魏杉的风头。
魏杉穿着一身红衣坐在榻上，有点不高兴，却也没有太在意，她都要出嫁了，嫁一个父王属官的儿子，这辈子就这样了，婚礼被人抢点风头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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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宴席，众人各回各院歇晌去了。
男人们吃酒散得晚一些，魏曕回来时，就见殷蕙坐在梳妆台前，懒懒地靠着椅背，手抓着一把乌黑浓密的发慢慢梳着，眼睫低垂似乎在想什么，连他进来都没有察觉。
魏曕低声咳了咳。
殷蕙回过神来，看到他，习惯地露出笑脸:“您回来啦。”
那笑容美虽美，却客客气气的。
魏曕莫名想起昨晚，她恼火衡哥儿在父王面前胡言乱语时，迁怒他，气得直接用你啊你的。
相比于她此时的恭敬客气，魏曕反而更喜欢她耍小脾气的样子。
“身子如何，可有累到？”魏曕问。
殷蕙笑道:“哪有那么娇气，这会儿孩子还小呢，怎么也得四个月才开始显怀。”
说着，她走过来，要帮他打湿巾子。
“我自己来。”魏曕还不至于要有孕的妻子伺候自己。
殷蕙也就坐到床上去了。
魏曕一边洗手一边问她:“刚刚在想什么？”
殷蕙钻进被窝，侧躺着，目光落在他被窗外阳光模糊了的身影上:“我在想，为什么老二这么晚才来。”
她确实在琢磨这个。
两辈子，她与魏曕在那方面都算得上频繁，哪怕上辈子魏曕因为公爹的冷落心情不好，也没有不好到长年累月都素着。
唯一的差别，是她的心情变了，嗯，魏曕这一年来也还算顺风顺水。
莫非孩子还会看爹娘的脸色选择是否降生？如果出来就要面对冷冰冰的爹爹与战战兢兢的娘，索性再等等？
魏曕看着渐渐被水浸湿的巾子，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是郎中，如何知道。
而且这问题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又要多个孩子了。
洗了手脸，魏曕来到床边，躺下。
他的呼吸带着酒气，殷蕙皱皱眉，转了过去。
那嫌弃写在脸上，魏曕只好也翻个身，朝另一边呼气。
殷蕙有点担心:“咱们昨晚那样，会不会伤到孩子？”
因为子嗣在公爹面前出丑，两人都憋着一股气，动作还挺大的。
魏曕看着屏风，道:“应该不至于，如果胎像不稳，早上杜郎中能诊出来。”
殷蕙也是这么想的，再得到他的肯定，她就放心了，满足地睡去。
魏曕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昨夜的她。
谁又能想到，昨晚竟是今年的最后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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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魏杉出嫁，王府里大办宴席，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宴席上，大家聊得也都是新郎、新娘子。
李侧妃就魏杉一个女儿，虽然女儿嫁得很近，可以经常回来，可她还是不舍，再加上女儿的婚事那么委屈，眼圈竟泛起红来。
徐王妃安慰她:“哭什么，我还羡慕你，自从槿儿出嫁，我都六七年没见过她了。”
李侧妃真想瞪她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
瞪是不能瞪的，李侧妃一偏头，瞧见郭侧妃笑眯眯地夹着菜，忍不住道:“杉儿一嫁，最迟明年也要轮到楹儿了，到时候你也尝尝这滋味儿。”
郭侧妃笑道:“可能我比较没心没肺吧，女儿嫁得近，有什么好哭的。”
她娘家有三个好侄子，大侄子被人订了去，还有老二、老三，到时候女儿、王爷喜欢哪个，就嫁哪个，亲上加亲。
想到这里，郭侧妃笑着看向不远处的女儿。
魏楹避开了母亲的视线。
李侧妃却猜到了郭侧妃的意思，想到郭家也是本朝赫赫有名的将族世家，这么一算，王府三个姑娘竟然是她的女儿嫁得最差！
心里难受，夜里燕王一来，李侧妃就朝他哭了一鼻子。
燕王脑袋疼，要不是女儿出嫁，这几晚他得给李侧妃体面，现在他就走。
“杨家离王府就两条街，这也值得你哭？”燕王躺到床上，背对着李侧妃道。
李侧妃还在梳妆台那里坐着呢，一边哭得老梨花带雨，一边随时瞥眼镜子维持美丽的哭相，委屈道:“您知道我哭得不是这个。”
燕王重重地哼了一声。
蠢女人！
如果说他之前没想过那个位置，把女儿嫁到杨家纯粹是欣赏杨鹏举那小子，如今，他已经有了新的打算。
等他成事了，最先提拔的就是身边的属官，未来的杨家，注定会在京城的勋贵家族里占据一席之位。
随便李侧妃怎么哭，燕王默默琢磨自己的大事，等李侧妃哭够了躺上来，耳根一清静，燕王就睡着了。
接下来燕王自己睡了两晚，然后去了徐王妃那边。
徐王妃知道他心里多少还是不舒服，特意说了老三媳妇怀孕的事哄他开心。
燕王惊道:“什么时候怀上的？”
徐王妃:“杉儿添妆那日。”
燕王摸摸胡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神秘兮兮的。
第二天，燕王派海公公来澄心堂接衡哥儿过去。
殷蕙有点担心:“公公，可是衡哥儿犯了什么错？”
海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您别担心，王爷就是想五郎了。”
殷蕙信他才怪，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衡哥儿被他牵走。
勤政殿，燕王看到孙子，把所有人都赶出去，抱着衡哥儿来到书房。
书桌上铺着一张画，画上有一条飞龙腾云驾雾，亦有一猛虎在林间咆哮。
燕王指着画，问衡哥儿:“五郎，你觉得祖父像这个，还是像这个？”
衡哥儿看看画，再看看祖父，摇摇头:“都不像，祖父好看。”
燕王忍俊不禁，继续哄孙子:“那，如果祖父可以变成其中一个陪你玩，你希望祖父变成哪个？”
衡哥儿想了想，指着那条龙道:“这个，会飞。”
燕王大笑，揉着乖孙的脑袋瓜道:“好，那祖父就变这个，将来带衡哥儿一起飞！”
衡哥儿的头发都被祖父揉乱了。
燕王笑够了，拿出别的画，指着一些仙鹤喜鹊什么的重新问衡哥儿，一直问得衡哥儿忘了第一幅，再与衡哥儿约定这是祖孙俩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爹娘:“如果你说了，祖父就打你爹，再也不许他回家，总之不管别人怎么问，你只说祖父给你吃糕了。”
衡哥儿一听，赶紧点头。

第68章
海公公笑眯眯地把衡哥儿接走，又笑眯眯地把衡哥儿送了回来。
看到殷蕙，海公公别有深意地道:“夫人不必担心，今日是五郎生辰，王爷刚刚就是叫五郎去吃糕点的。”
衡哥儿确实也带了一盒糕点回来。
殷蕙笑着牵过小家伙，目送海公公离去。
她知道海公公那番话的深意，可公爹如此特殊的举动，她如何能不好奇，单独问衡哥儿在祖父那边都做了什么。
衡哥儿:“祖父请我吃糕，很好吃。”
殷蕙看着儿子心虚乱转的黑眼睛，笑了笑:“好，是吃糕了，无论谁问，你都这么回答。”
既然公爹连衡哥儿都交待过，她就不难为儿子了。
傍晚魏曕回来，听说此事，免不得也将衡哥儿叫过来，试着问了问。
衡哥儿在爹爹怀里扭了扭，还是那句话:“吃糕。”
殷蕙坐在对面，见儿子并没有偏心爹爹，笑了。
魏曕看她一眼，严肃地对衡哥儿道:“祖父让你做的事，衡哥儿可以撒谎，但其他事情，你要对我说实话。”
衡哥儿还是怕爹爹的，乖乖点头。
魏曕就问起儿子今日有没有学新的诗。
父子俩玩了一会儿，衡哥儿突然问:“爹爹，祖父打过你吗？”
殷蕙刚喝了一口温水，闻声就呛到了，又被魏曕看了一眼。
“没打过，为何问这个？”收回视线，魏曕继续问儿子。
衡哥儿到底还是个孩子，藏不住太多的秘密，站起来，凑到爹爹耳边道:“祖父说，我不听他的，他就打爹爹，还不让你回家。”
魏曕在儿子眼中看到了害怕，怕爹爹真的挨打。
魏曕很不高兴，父王怎么能用这种话吓唬一个小孩子？
“不会，你乖乖听祖父的话，我也听，祖父就不会打人。”
衡哥儿放心了。
吃过晚饭，乳母要带衡哥儿去休息，殷蕙怕小家伙还记着祖父的威胁，抱着衡哥儿亲了几下脸蛋，脖子也要亲。
衡哥儿痒得直笑，被乳母抱进耳房，笑声还没断呢。
殷蕙跨回堂屋，就见魏曕坐在椅子上，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她。
殷蕙知道他在介意什么，轻嗤一声:“怎么，您不喜欢我亲，我亲衡哥儿也不行吗？”
魏曕默默移开视线。
殷蕙想了想，走过来，笑着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去了内室。
绕过屏风，殷蕙让魏曕坐到床边上，她先把外衣脱了，再坐到他怀里，偏过头露出侧颈对着他。
她长得美，颈子也美，白皙纤长。
魏曕面无表情:“做什么？”
她有了身孕，肯定不是要勾他。
殷蕙闭着眼睛，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娇柔:“您亲我一口。”
魏曕喉头一滚，随即低斥道:“胡闹。”
殷蕙便趴到他一边肩膀上，双手抱着他的脖子:“您不亲我就不松开。”
这种僵持于魏曕而言是一种折磨，他岂止是想亲她的颈子，他还想做更多，而折磨就在于他知道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敷衍地在她的脖子上亲了一口，几乎嘴唇碰上她就移开了。
殷蕙在他耳边调侃道:“您以前可不是这么亲的。”
魏曕没说什么。
殷蕙笑着站起来，去洗漱架那边打湿一条巾子，再走到魏曕面前，当着他的面，一边仔仔细细地擦拭刚刚他亲过的地方，一边观察魏曕的神情。
男人果然皱起了眉头。
殷蕙笑道:“怎么，只需您嫌弃我们娘俩的口水，不许我们嫌弃您？”
魏曕顿了又顿，无话可说。
殷蕙心里舒服了，叫丫鬟们进来伺候。
灯一黑，殷蕙在被窝里翻了两个身，对着魏曕的背影道:“三爷，您说，父王到底叫衡哥儿过去做什么了？”
魏曕:“不知，也不用再问。”
殷蕙咬咬唇，一本正经地问:“那，如果我想办法从衡哥儿嘴里套出话来，父王真的会打您吗？”
魏曕呼吸一重。
殷蕙笑着背过去，正准备入睡的时候，魏曕突然钻了过来，抱紧她的人，亲她的脖子。
殷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很想故意气气他，可她没有魏曕的臭毛病，她喜欢这样。
她默默地享受着，魏曕却又如来时那般突然离去，退回了他的被窝，冷声道:“接下来我都会歇在前院。”
“嗯。”
殷蕙也希望如此，不然这么吊着，两个人都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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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殷蕙开始了孕吐，不过这次比怀衡哥儿的时候反应轻多了，基本就是恶心一下，很快就压了下去。
魏曕还是早出晚归，回来后会问问她身体如何，然后就像当初怀衡哥儿的时候一样，没有其他话了。区别倒是也有，那时候刚新婚，夫妻俩最生分，他言语关心一句就会离开，现在嘛，饭前他会陪衡哥儿玩，饭后也会，一直到衡哥儿要去睡了，他才跟着离开后院。
殷蕙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平平静静的。
进了四月，殷蕙恢复了好胃口，因为王府内风平浪静，她想出门了。
自从去年打围场回来见了一次祖父，碍于太子新丧、储君安排，殷蕙有半年多没离开过王府了。
初九这晚，衡哥儿走后，殷蕙用眼神示意魏曕留下。
夜幕初降，灯光柔和，她穿了一条绯色的小衫儿，怀孕不但没有让她变得憔悴，反而越发得娇艳动人。
魏曕接触到她欲语还休、渴望他留宿一晚的眼神，本想往外走的，身影一顿，然后转身去了内室。
殷蕙愣住了，她只是想跟他商量点事，在次间说就行，去什么内室？
等她跟进来，就见魏曕已经解开了外袍，挂在了衣架上，初夏的中衣单薄，再被灯光一照，他常年练武练出来的健硕身躯便隐隐若现。
人都脱衣裳了，殷蕙就没有再解释什么，干脆先洗脚，躺下后再对他道:“三爷，我好久都没出府了。”
这话可谓是开门见山，一点都不带遮掩的。
魏曕看着昏暗的床顶，沉默片刻道:“不是每月初七可以出去？”
殷蕙叹气:“以前自然是可以，这不怀孕了吗，这时候我一个人出门，王妃可能不会同意。”
徐王妃的职责，除了照顾燕王，就是替燕王打理好东西六所，这其中，因为魏曕几兄妹都长大了，大郎这些孙辈就成了最需要她费心的。可以说，徐王妃宁可世子爷魏旸摔个跟头，也不希望任何一个孙子受伤，包括还没有出生的。
魏曕听明白了，明日他休沐，所以她专挑今晚说。
此刻再回想刚刚她投过来的眼神，可能就是想商量此事，而非渴望他的陪夜。
“你想去哪？”
“回殷家，想我祖父了。”
“可以，明早你我同时出发，我先送你过去，一个时辰后再去接你。”
殷蕙知道他并不愿意以姑爷的身份常去殷家，如此安排她已经知足了，笑道:“有劳您了。”
魏曕翻个身:“睡吧。”
次日早上，出发之前，魏曕陪殷蕙一块儿过去给徐王妃请安，至于外出的理由，直说要去殷家探望老爷子。
徐王妃同意了，只嘱咐道:“去吧，让车夫慢点赶车。”
夫妻俩应下，告退。
等人走了，徐王妃身边的嬷嬷道:“三爷真是越来越宠三夫人了。”
徐王妃想到殷蕙花朵似的脸庞，笑道:“都还年轻。”
年轻的美人讨人喜欢，年轻的男人也更有耐心，就像当年王爷对李侧妃，同样娇惯，可再看看现在？
没有任何一个女子，能光靠美貌牢牢抓住男人的心。
那东西也不重要，名望、子嗣、权势、钱财，任何一样都比情情爱爱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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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东华门，魏曕扶殷蕙上了马车。
阳光明媚，殷蕙心情也好，但很快她就发现，魏曕似乎要比平时更冷一些。
“是因为陪我出门，所以不高兴吗？”殷蕙试着问。
魏曕看她一眼，道:“在想卫所里的事。”
殷蕙信了一半，无论如何，她都保证道:“这次给祖父报过喜后，我就老老实实待在王府养胎，哪都不去。”
提到孩子，魏曕神色稍缓，看着她道:“见到老爷子，就说我去给衡哥儿买吃食了。”
殷蕙笑:“您放心吧，祖父知道您不喜应酬，用不着找这种借口。”
魏曕便不再说话。
到了殷家门前，马车一停，金盏马上站到车前，等着扶殷蕙。
殷蕙离开座椅，弯着腰往外走。
魏曕看着她低垂的脸，顿了顿，道:“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一起买了。”
殷蕙错愕地回头，他还真要去给衡哥儿买吃的？
魏曕只等着她回答。
殷蕙快速思索一番，道:“就去廖家那里买烤肉馍吧，多买几个，娘也喜欢吃。”
魏曕点点头，看着她被金盏扶着稳稳地站到地上，看着她回头朝他笑，示意他可以走了。
魏曕便吩咐车夫出发。
殷蕙则笑盈盈地进了家门。
巧了，殷景善正要出门，见到侄女，殷景善脸色一绷。去年殷闻被老爷子惩罚禁足一年，还要再等两个月才能出来，这事其实是殷闻咎由自取，可殷景善怎么可能觉得儿子有错，错都在殷蕙，故意拉拢殷阆与他们争家产，故意安排廖家那小狐狸精来勾引他的好儿子。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贵客登门啊。”殷景善冷嘲热讽地道。
殷蕙瞥眼他的大肚子，心想您真关心儿子，为何也没见瘦下来？
这时，老爷子殷墉闻讯赶过来了，身边跟着殷阆，十六岁的少年郎，个头竹节似的月月都见长，如今都快追上殷墉了，越发有长房嗣子的矜贵气度。
祖父硬朗依旧，弟弟渐显锋芒，这一照面，殷蕙就笑了。
殷景善不敢在老爷子面前发脾气，气鼓鼓地走了。
“阿蕙，好久没见啦，怎么今日回来了？”殷墉既思念小孙女，又担心是不是王府里出了什么事，皇上立皇太孙的事，让他也为燕王捏了一把汗。
殷蕙挽住老爷子的胳膊，亲昵地道:“当然是来跟您报喜的，再过不久，您就要多个曾外孙或曾外孙女啦。”
殷墉一听，所有疑虑顿消，摸着胡子大笑起来:“好啊，越多越好，祖父有的是红包！”
殷蕙却注意到，祖父前年还乌黑的头发胡子，如今竟添了一层银丝。
都是被殷闻气的。
祖父做了一辈子的善人，调戏良家女子的事在其他富贵人家可能不算什么，祖父眼里却容不得沙子，偏犯错的又是他最器重的长孙。
殷蕙管不了殷闻，却不想祖父再为别的事烦心。
北地马上就要起战事，今日她过来，就是提醒祖父换条商路，免得像上辈子一样，商队走到一半，货物银子都被金人抢了去。

第69章
燕地北境与金国接壤，金国亦是殷家贩卖丝绸、茶叶的目的地之一，而且因为殷家已经打通了燕地的各种关系，前往金国的这条商路最好走，殷墉通常都是派手下的管事带人去跑，他则喜欢跑那种远的、危险的商路。
也幸好如此，上辈子殷家前往金国的商队被抢，货没了人也死了，留在平城的老爷子才保住了命。
如今殷蕙得以重生，自然要帮祖父保住殷家的货与人。
之前廖秋娘与殷闻的事，殷蕙提前做了种种安排，再加上殷闻确确实实做了一回畜生，事后殷蕙编造一个梦，老爷子才比较容易接受，但这次商队的事，如果殷蕙再推脱是梦，老爷子怕是不会信。
所以，殷蕙让德叔、金盏在外面守着，她关上门，低声询问老爷子：“祖父，今年江南那边的茶与丝是不是快到了？”
殷墉点头：“是啊，这批要送到金国去，阿蕙怎么突然问这个？”
殷蕙看眼殷阆，声音压得更低：“祖父，我听到一点消息，金国可能要起兵了，最近半年咱们家最好别往那边去，损失一批货物不算什么，就怕连人也损了。”
殷墉脸色大变，下意识地看向殷阆，隐有担心少年郎泄露出去之意。
殷阆心中亦是无比震惊，先是震惊于这消息，跟着便是姐姐对他的信任。
这么大的事，姐姐都没叫他回避，是真的把他当一家人，像老爷子一样可靠可信的家人。
对上老爷子的视线，殷阆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轻重。
殷墉先不管孙子，神色凝重地问殷蕙：“这消息可属实？”
殷蕙点头：“具体从哪听说的，恕我不能告诉您，但孙女不会拿咱们家的生意开玩笑，也请祖父信我一次。”
殷墉当然信，如果金国有什么风吹草动，除了边关将士，最先得到消息的就是燕王，想来三爷也听说了，对小孙女提了一嘴。
思及此处，殷墉难掩后怕地嘱咐殷蕙：“阿蕙，以后无论你再听到什么消息，只要涉及到朝廷大事，你自己知道就罢了，千万不能再告诉我们，你自己别过来，也别派人过来传口信儿，更不能写信，总之你安安分分地做王爷的儿媳，不可泄露王府的任何秘密，否则你自己要遭殃，咱们殷家也要受牵连。”
他宁可因为无知损失银子损失人马甚至丢了自己的命，也不希望小孙女因为惦记娘家泄露军情，被王爷问罪。
自古以来，经商都是福祸相依，真轮到殷家倒霉，那也是殷家的命数，不需要小孙女冒这个险。
殷蕙清楚老爷子的苦心，眼睛发涩道：“关乎到您的命，我岂能袖手旁观，祖父真心疼我，此事便只叫咱们三人知晓，谁也不可对外人传半个字。”
她刚说完，殷阆便对天发誓起来。
殷蕙打断他后面的重话，又对老爷子嘟嘴卖乖：“您可别跟我来发誓那套，我敢说，就是相信你们。”
殷墉叹气，生意的事他自有安排，现在就彻底担心起小孙女的处境来。
殷蕙故意触及腹部：“放心吧，我自有倚仗。”
殷墉摇摇头，担心祖孙三个密谋时间太久越发惹人怀疑，殷墉先出门去赴前几日就定的一个应酬了，让殷阆招待小孙女。
姐弟俩去了大房的小花园。
牡丹初开，姹紫嫣红，殷蕙带着殷阆跨入了花丛边的凉亭中。
“阆哥儿长得真快，姐姐都不敢再把你当孩子看了。”坐下后，殷蕙笑着道。
殷阆坐在她对面，道：“就怕姐姐把我当孩子，这一年我跟祖父学了很多，以后姐姐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我。”
殷蕙：“我有周叔帮忙足够了，对你就两个期望，一是你自己有出息，二则指望你照顾好祖父，代我尽孝。”
殷阆：“姐姐放心，这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金盏端了茶水过来，给殷阆喝的是茶，殷蕙怀孕后只喝温水。
殷阆主动提起殷家这半年多的变化来。
殷闻禁足不能出门，暂且倒没什么好提的，但老爷子用雷霆手段打发了几个大小管事，虽然老爷子没有明说，但殷阆猜测着，那几个管事都只忠于殷闻，连老爷子的话也敢阳奉阴违了。老爷子此举，摆明了要收回他曾经放给殷闻的权利，殷景善、赵氏夫妻俩为此哭求过，却也改变不了老爷子的决定。
另外一件，便是今年殷家设宴款待亲朋好友时，没有请王家。
殷蕙听到这里，微微颔首。
那王家少爷王韫石能帮着殷闻设圈套害廖秋娘，就说明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祖父无法教训别人家的子孙，只能与整个王家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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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殷家后，魏曕吩咐车夫先去泰和楼。
泰和楼是平城最有名的糕点铺子，魏曕还是孩子时，王府里面就经常从泰和楼买糕点。
有很多次，魏曕去母亲那里请安，母亲总会拿出父王赏赐给她的吃食，殷切地叫他吃。
今日他们出门，衡哥儿也想跟着，魏曕没有答应，可儿子可怜巴巴的眼神却让他想做些补偿。
马车刚拐到泰和楼所在的街上，骑马跟车的长风就发现泰和楼前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魏曕坐在车里，看不见，吩咐马车停在街头，派长风去买，将泰和楼的招牌糕点各买一包。
长风道：“我这就去，只是前面有三十来人排队，要不您先去旁边的茶楼里喝喝茶？
魏曕：“不必。”
长风就去排队了。
过了两刻钟左右，长风回来了，将一堆糕点放到车上。
魏曕再让车夫去廖家的烤肉馍铺子。
到了这边，长风苦笑：“爷，这边队伍更长。”
魏曕挑开帘子，探头一看，果然很长。
就在他准备放下帘子时，队伍里面有个壮汉忽然朝这边看来，目光相对，那人眼睛一亮，眉飞色舞地朝他挥手。
魏曕只当没看见，让长风去买十个馍。
长风请示道：“要不我跟廖姑娘打声招呼？”
知道是他们要买馍，廖姑娘肯定不需要他们排队久等。
魏曕：“不必。”
插了队，那些排队的百姓怎么想？
长风只好跳下马，让车夫看着马，他乖乖地站到了队伍后面，再眼睁睁地看着冯腾从队伍中间走出来，去马车那边找三爷了。
“我说三爷，我跟您打招呼，您怎么不理我？”冯腾几乎天天都与魏曕见面，很不客气，直接跳上马车，掀帘子要进来。
魏曕瞥见他晒得发红的脸，皱眉道：“下去。”
这时，冯腾也看到了魏曕旁边的坐塌上，放着一把嵌了宝石的小镜子，一看就是女人用的东西。
魏曕就一个女人，冯腾远远瞧见过，三夫人长得跟仙女一样，他这粗人又怎么好意思去坐人家的位置？
冯腾就跳下车，站到车窗边，挑起帘子跟魏曕说话：“三爷也喜欢吃秋娘做的馍？”
魏曕看了他一眼。
冯腾摸了摸鼻子，嘿嘿道：“我可不是单纯来吃馍的。”
魏曕：“与我无关。”
冯腾：“跟您是没关系，可秋娘的铺子是三夫人帮忙开起来的，回去您在夫人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呗？秋娘肯定听她的。”
魏曕莫名想到了殷氏对他说的那些关于冯腾的流言蜚语。
冯腾还当他在琢磨如何美言，心里一高兴，笑道：“那就有劳您了，我继续去排队！”
说完，冯腾松开帘子，大步跑到了长风后面。
长风：“您怎么不回中间去？”
冯腾笑道：“你不懂，我根本不是冲着馍来的。”
长风一开始是不懂，当队伍慢慢迁移，前面只剩几个人时，见廖秋娘狠狠地瞪了一眼他身后，长风回头，再看见冯腾一脸傻笑目不转睛地望着廖秋娘的眼神，长风终于懂了。
轮到他了，长风还没开口，冯腾突然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搭着他的背对廖秋娘道：“秋娘，你认识他不？”
廖秋娘没见过长风，以为长风与冯腾是一伙的，看长风的眼神也不善起来。
冯腾哈哈道：“他是三爷身边的侍卫！”
廖秋娘先是惊，旋即态度大变，笑容热情地道：“是三夫人派你来的吗？她要买几个？”
长风甩开冯腾的手，道：“十个。”
廖秋娘与两个女伙计就先烤他这十个馍来，烤好了，五个一组放到两个大油纸包中，这样长风也好拿。
长风要付钱。
廖秋娘：“不用不用，就当我请夫人吃的。”
冯腾又凑过来：“不是三夫人要吃，是三爷要吃。”
廖秋娘：“都一样！下一个！”
冯腾：“哎，你怎么不问我要几个？”
廖秋娘：“我看你不顺眼。”
长风默默地听了几句，再默默地留下一块儿碎银，迅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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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家。
殷蕙姐弟俩说着话，觉得好像没过去多久，下人来报，说三爷来接她了。
殷蕙只好递给殷阆一个无奈的眼神。
步下凉亭，经过一簇牡丹，殷蕙心中一动，折了一朵碗口大小的粉牡丹插在发髻一侧。
原本那如云的发髻只有右侧露出一支金步摇来，略显清淡，此刻再簪一朵粉艳艳的牡丹，越发衬出她的人比花娇来。
殷阆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有了身孕，殷蕙慢悠悠地往外走，到了殷家门口，看到长风站在马下，一手抱着两包烤肉馍。
想到他还要骑马，殷蕙道：“放车上吧。”
长风瞥眼车厢。
都是熟悉魏曕的人，殷蕙懂了，烤肉馍太香，充满了烟火气，怎能拿进去玷污魏曕这等清贵之人。
殷蕙笑着上了马车。
她探身进来，魏曕先看到了她鬓边的粉牡丹，花瓣艳丽又娇嫩，一如她的脸。
“好看吗？”殷蕙坐好了，偏头朝他笑：“我们家园子里开的，我小时候就喜欢摘牡丹戴，祖父说我是糟蹋花。”
魏曕又看了一眼，目视前方道：“确实糟蹋。”
殷蕙哼了声，拿起下车前随手放在坐塌上的镜子，对镜自照起来。
照着照着，察觉魏曕好像在看她，殷蕙突然调整镜面。
不期然的，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撞上了。
魏曕微微皱眉：“花里可能藏有虫子，仔细受惊动了胎气。”
殷蕙就放下镜子，转过去面对着他，垂眸道：“那您帮我检查检查，免得虫子钻进我的领子去。”
魏曕抿唇，目光落到了那朵大牡丹上。
花瓣层层叠叠的，开得刚刚好，内层更红，外面变成了浅粉。
视线下移，看见她雪白的颈子。
魏曕便扶住她的肩膀，低头亲了上去。
昨晚其实就想了。

第70章
殷蕙临时戴上那朵牡丹花，是为了悦己，也是为了悦魏曕。
无论如何，今日魏曕能想到给她与衡哥儿买吃食，这份人情味儿都让她想奖励奖励他。
更何况，再过不久，他就要去战场了。
殷蕙可以提醒祖父改变去金国的计划，却无法对魏曕提及此事，因为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上辈子魏曕跟随公爹打了胜仗，根本不需要殷蕙再多嘴，反而如果她多嘴了，且不提要如何解释，就怕公爹他们改变战术后反而让整个战局发生变化，未必会赢。
对于自己不懂的东西，干脆别去掺和，在这件事上她能帮魏曕的，就是让他出发前过得舒心些。
马车行走在城里平整的石路上，低垂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百姓的视线，殷蕙柔若无骨地倚在魏曕怀里，头上的大朵牡丹花早已随着魏曕的摆弄跌落在坐榻上。
这才素了一个月，就把他憋成了这样。
殷蕙默默地探出手。
魏曕身体一僵。
殷蕙觉得自己需要解释一下，凑在他耳边道：“姑娘出嫁前家里都会给她预备一个小册子，教导房中事，我在里面见过这种。”
魏曕犹豫片刻，还是抓住她的手拿开了。
殷蕙出于同情与对他敢赴战场的敬佩才想帮他一回，没想到人家并不领情，窘迫之下，她便缩到角落里坐着，不理他也不看他，默默地整理着衣衫。
魏曕对着另一侧的车窗，亦默默地平复着，一会儿就快回王府了，他不想出任何意外。
马车停在王府的东华门外，魏曕看向殷蕙，见她若无其事的，他也放了心。
这次就不用去给徐王妃请安了，派金盏送一包烤肉馍、两包泰和楼的糕点去静好堂，夫妻俩径直回了澄心堂。
衡哥儿并不在，跟着乳母去花园里玩了，最近他与四郎、庄姐儿常去那边玩。
看到桌子上的糕点，银盏问：“夫人，我叫人去接五郎回来？”
殷蕙：“算了，他玩够了自己会回，没玩够，叫也没用。”
这么大的孩子，玩玩闹闹便是第一重要的事。
说完，殷蕙去内室洗手。
魏曕跟了进来，坐在床边，看着银盏伺候她洗手，她的手生得非常美，白腻如玉，笋尖般纤细。
洗好了，还要再涂一遍香膏，也只有生在金窝里的富家小姐才如此精致。
见她涂完香膏就要出去，魏曕皱眉，道：“我有话与你说。”
殷蕙只好走过来，银盏低头退下了。
“您要说什么？”殷蕙还在为马车里的自讨没趣恼他，侧着站着，语气也冷冷淡淡的。
魏曕见了，道：“放下帐子。”
殷蕙难以置信地看过来。
魏曕面无表情，仿佛他只是要睡觉了。
殷蕙顿了顿，如他所言将帐子放下，才放好，魏曕从后面牵住她的手，将她牵到床边，抱着她坐下。
接下来，两个人好像回到了马车上，除了殷蕙的手，是被他拉过去的。
殷蕙却不动，魏曕一松手，她就跟着松开。
魏曕重复了三遍，殷蕙还是不肯配合。
“别闹。”魏曕声音都哑了，“车上不合适。”
殷蕙哼道：“可我这会儿没心情了。”
魏曕：“再答应你一件事。”
殷蕙顿了下，半是妥协地道：“才洗过手，等会儿再叫丫鬟伺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魏曕：“我替你洗。”
殷蕙这才笑了，看着他道：“洗手归洗手，您又欠我一件事。”
魏曕只瞥了眼外面，示意她别再磨蹭。
过了一刻多钟，殷蕙舒舒服服地侧躺到床边，看着魏曕背对她整理好衣衫，再去洗漱架前端水。
等他回来，见殷蕙一副过于劳累体力不济的慵懒姿态，魏曕只好将铜盆放到地上，他再拿了一把丫鬟用的矮凳放到床边，坐下，打湿巾子，示意她把手伸过来，一根一根地帮她擦拭手指头。
两辈子，殷蕙第一次见他如此做低伏小，心里别提多痛快了，笑着调侃道：“为了那片刻欢愉，您可真是能屈能伸呢。”
魏曕看她一眼，刚刚她确实累到了，双颊一边浮着一团酡红。
这样的她，说什么做什么，都只让人觉得娇蛮，并不会恼。
“还有香膏，您也再帮我涂一遍，不然我的手粗了，以后就没法子伺候您了。”殷蕙一语双关地道。
魏曕长睫低垂，掩饰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全都伺候好了，殷蕙才满意地跟着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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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后，魏曕又开始隔三差五地来后院睡了，弄得殷蕙很是后悔，真是自己给自己找苦差干。
一晃到了四月底，王府里正在筹备今年的端午，北境边城突然传来八百里加急战报，金国率十万铁骑来袭！
十万铁骑，光凭郭啸手下的十万禁军，很难抵挡。
遇到这种紧急军情，燕王有权越过朝廷，直接带兵出发，并统领指挥郭啸的十万禁军。
接到急报，燕王马上叫来冯谡、高震、杨敬忠三位指挥使，让他们整顿军队跟着他即刻出发，再让世子爷魏旸、魏曕筹备粮草，次日由魏曕护送粮草去追大军。
只来得及将王府托付给徐王妃看守，燕王便披上战甲出发了。
魏旸、魏曕马不停蹄地筹备粮草，待所有粮草都装上马车，已经是三更天。
兄弟俩一起检查了一遍，魏旸松了口气，对魏曕道：“忙了一天还没吃饭，你随我一块儿回王府吧，也跟弟妹五郎道个别，特别是弟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这会儿肯定很慌。”
魏曕能想到她在家里急得团团转的样子，点点头。
兄弟俩快马加鞭，从卫所回了平城。
魏旸先去见徐王妃了，魏曕大步疾行来到东六所，远远就见澄心堂还亮着灯。
他以为会看到殷氏焦急等待他的身影，没想到只有安顺儿在前院迎他。
安顺儿：“三爷，您的行囊夫人已经命我收拾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发。”
魏曕道：“叫人先送去卫所。”
安顺儿马上去安排。
魏曕来到后院，却见她也刚刚从耳房那边走了出来，目光相对，她面露惊喜，随即朝他跑来，一如他想象的那般。
魏曕却心惊肉跳的，怀着身孕，她跑什么跑？
殷蕙也不想跑，可对于魏曕来说，这是夫妻俩第一次因为战事导致的离别，她若平平静静的，魏曕会怎么想？
“仔细动了胎气！”
张开手臂将扑过来的她抱到怀里，魏曕不悦地道。
殷蕙只紧紧抱着他：“马上就要出发了吗？”
魏曕看向远处黑漆漆的夜幕，道：“明早黎明启程，衡哥儿刚睡？”
殷蕙摇摇头：“早睡了，没跟他说，不过你不在，我心里慌，只有陪在他身边才好受点。”
魏曕拍拍她的肩：“你先去屋里等我，我也去看看他。”
殷蕙应了。
魏曕一直在耳房待了快两刻钟，才回来找她。
殷蕙替他宽衣：“有话去床上躺着说，明天一早就走，骑马奔波不停，都没时间好好休息。”
魏曕见她衣裳还穿得好好的，道：“我自己来，你先照顾好自己。”
殷蕙犹豫的功夫，他已经飞速脱去外袍，再来帮她。
很快，夫妻俩就躺在了一个被窝，殷蕙枕着他的肩窝，一手紧紧地抱着他：“您是只管运送粮草，还是也要上前线打仗？”
魏曕安抚地摸着她的头发：“要看父王如何安排，不过无论做什么，你都不必担心，照顾好衡哥儿，照顾好这胎，安心等我回来。”
殷蕙想到了上辈子。
上辈子她没有再怀上，这一晚魏曕除了嘱咐她照顾好衡哥儿，便是发疯地那般，她的担心与恐惧都没有机会说出口。
当时她多害怕啊，害怕自己的男人死在战场上，害怕衡哥儿没了爹爹。
那时候，魏曕就是她的天，他在战场上待了半年，她便日夜牵挂了半年。
如今，她其实也有一点怕。
自从她重生，这两辈子已经发生了很多变化，但谁也无法保证，这场战事也会与上辈子完全一样，可能金国某个大将的战刀挥得更用力一些，魏曕的头就掉了，可能本朝哪个将士的跑得快了或慢了一步，该射在对方身上的箭矢就会落到魏曕身上。
有太多太多的可能。
殷蕙还是希望魏曕能好好地回来，让两个孩子有一个冷冰冰却很爱护他们的爹爹，让她有个夫君可以说说话。
他冷归冷，其实并没有多坏，比王府其他几兄弟好多了。
哪怕魏曕真出了事，她也能照顾好两个孩子，可只有魏曕回来，他们现在的家才是完整的。
“不用担心我们，您保护好自己。”殷蕙终于还是湿了眼眶，泪水打湿他的中衣，凉意蔓延到他的肌肤。
灯还亮着，魏曕半撑起身体，看到她眼里含着泪，源源不断地落下来。
她很美，哭的样子也美，可此时此刻，魏曕只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浓浓情意。
这世上那么多女子，除了母亲，便只有她会如此将他放在心上。
一股莫名的悸动涌上心头，魏曕俯身，顺着她泪水淌过的痕迹一点点地吻着，直到来到她的唇角。
顿了顿，魏曕亲了上去。
脑海里掠过魏昳与那歌姬油腻不堪的画面，可是很快又被她吃完樱桃时清新娇艳的唇替代。
她与别的女人不一样，别人油腻可憎，她甘甜诱人。
殷蕙震惊地睁开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来，魏曕有所察觉，不知为何，便打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殷蕙眨眨眼睛，忽然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她想看看魏曕会不会擦一下，看看他是临时冲动，还是真的改了那假干净的毛病。
然后，魏曕就再次亲了下来。

第71章
运送粮草是大事，魏曕担心自己睡过头，昨晚吩咐过安顺儿记得来叫他。
不过他先醒了，看看摆在帐子外面的沙漏，距离出发还有半个时辰。
虽然是刚醒，脑海里已经涌了一堆事情出来。
金国偷袭，一天一夜过去，郭啸等人可丢了城池？匈奴向来对中原虎视眈眈，这次会不会趁机南下？
父王身经百战，想来早已不会再畏惧战场，他呢，虽然自幼习武，与人切磋也从来没有怕过，可魏曕还不曾杀过一人，杀人又是什么感觉，他自己会不会受伤，甚至丢了命？
如果第一次参战便死在战场，父王会很失望吧，早早让他进卫所历练，却如此不顶用。
再有，他若死了，殷氏娘仨怎么办？
想到这里，魏曕偏头。
她背对着自己，似乎睡得很熟。
魏曕贴过去，一手隔着中衣，放在了她依然平坦的腹部，那里，有他们的第二个孩子，还不知道是儿是女。
殷蕙醒了，下意识地想转过来面对着他，魏曕却用下巴抵着她的后脑，低声交待起来：“我不在府里，衡哥儿只能靠你，你且记住，什么也没有你自己的身子重要，若是受了委屈，尽管去找王妃做主，万一哪里不舒服，也尽快请郎中，不必瞻前顾后。”
殷蕙握着他的大手：“昨晚不是都说过了吗？”
魏曕轻轻捏着她的手指：“若我回不来……”
殷蕙猛地转身，捂住了他的嘴。
黑暗中，魏曕能看见她眼中的光，出乎意料的冷静：“一定会回来，我们娘仨一起等着你。”
魏曕笑了，摸着她的脸道：“好。”
又抱了她一下，魏曕便起来了。
殷蕙跟着起身，她没有他那么利索，只穿上外裳，披散着一头长发送他出门。
黎明前的天色伸手不见五指，魏曕朝耳房看了眼，再看看殷蕙，劝道：“回去吧。”
殷蕙：“送到东华门。”
魏曕：“太远了。”
殷蕙拉住他的手，无声地坚持着。
魏曕只好反握住她的手，一起往外走。
金盏、安顺儿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脚步声惊动花丛里的蛐蛐鸣叫起来，护城河里亦有蛙声相和。
走出东六所，拐进分隔王府前朝后宫的长长巷道，殷蕙忽然笑了，边走边道：“去年有次咱们一起出门，撞见父王也要外出，您可还记得？”
魏曕记得，当时她很紧张，他面上沉稳，其实也有点担心会被父王教训，还好，父王虽然不满她在初七以外的日子多出了一趟王府，却只是单独提醒他管一管，顾全了她的面皮。不然以她的胆量，恐怕会被父王训哭。
“等您回来了，再陪我走几趟。”
这才是殷蕙想说的话，她由衷地盼望他与公爹像上辈子一样凯旋。
魏曕微微握紧她的手：“嗯。”
巷道很长，今日却似乎又变得很短，守门侍卫见到一身战甲的三爷，直接打开了门。
三道门依次打开，吱嘎声打破黎明的沉寂，旋即又消失于黑暗当中。
长风与一队侍卫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只有白蹄乌还在等待他的主人。
魏曕翻身上马，朝里面看去，隔着宽阔的护城河，看到她站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晨风吹起她披散的长发，仿佛要化成丝丝缕缕的线来缠住他，不许他离开。
或许灯光再亮一些，他能看见她脸上的泪。
“驾！”
多看无益，魏曕催马离去，长风等护卫紧紧跟随，幽静的王府东街顿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侍卫们再依次关上三道门。
“夫人，咱们也回去吧。”金盏一手提灯，一手扶着主子的肩膀道。
殷蕙点点头，脸上并没有泪。
上辈子魏曕参加过太多战事，这中离别她也早已习惯了，如果不是想与魏曕保持好互敬互重的夫妻关系，和和睦睦地过好这一生，殷蕙都不会送他到东华门外。
只是，魏曕走了，安顺儿还在，路上殷蕙便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时朝魏曕离开的方向望去，直到回了澄心堂后院。
金盏服侍她睡下便出去了。
殷蕙躺在自己空了一夜的被窝中，一时竟也睡不着了，对着魏曕的枕头出起神来。
这家伙，昨晚因为不能发疯，竟肯亲她了，而且功夫像他亲她颈子的功夫一样好。
可能武艺高超的人在这方面悟性也高吧，要么不来，来了就叫人……
殷蕙摇摇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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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蕙在被窝里补了一个时辰的觉，天亮了，她也起来了，梳头时，乳母跟着衡哥儿走了过来。
“娘，今天可以看龙舟赛了吗？”
今年王府里原本准备再来一场龙舟赛的，二郎、三郎、四郎都很期待，他们讨论的时候，衡哥儿也记住了，每天都会跟娘亲问一遍。
殷蕙保持笔直的坐姿让银盏梳头，手将衡哥儿拉到怀里，摸着小家伙的脑袋道：“娘先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衡哥儿：“什么故事？”
殷蕙就讲了五年前本朝与匈奴的一场战事，当然不能讲得太复杂，只说匈奴人来抢夺本朝的地盘，城池、粮食、金银珠宝统统都要抢，公爹燕王带兵出征，将匈奴铁骑都打了回去，格外突出燕王的英勇无敌。
衡哥儿听得满眼崇拜：“祖父真厉害！”
殷蕙见儿子能听懂打仗大概是怎么回事，继续道：“就在昨日，咱们燕地东北边的金国人又来跟咱们抢东西了，祖父、爹爹就赶紧带兵去打他们，那祖父不在家里，咱们也不办龙舟赛了，等明年再看龙舟赛，可以吗？”
衡哥儿已经不在乎龙舟赛了，皱着小眉头道：“祖父爹爹都去了？”
殷蕙点头。
衡哥儿：“我也要去！”
他也会打人了，庄姐儿要抢他的东西，他就推开庄姐儿。
殷蕙笑道：“金国人骑着大马来的，所以咱们也只有会骑马的人能去打他们，衡哥儿还小，等你长大后再去吧。”
衡哥儿撅起嘴。
殷蕙拉着他的小手放在自己怀里：“衡哥儿留在家里保护娘，保护弟弟妹妹，等爹爹回来了，就会夸你也很厉害。”
衡哥儿：“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殷蕙装出思索的样子，道：“可能弟弟妹妹要出来的时候，爹爹就回来了。”
金国兵力远不如匈奴，这场战事持续得并不长，甚至秦地、晋地的将领都只是列兵严阵以待提防匈奴，全靠燕地的兵力便击退了金国。
衡哥儿弄明白了，就是依然不太开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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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去边关打仗了，整个平城都戒备森严，各个城门前都加强了巡逻。
燕王府更是如铁桶一般，别说殷蕙自觉地不会在这段时间出门，就算她想，徐王妃也绝不会允许，包括郭侧妃、魏楹。
王府里的日子倒与平时差不多，西六所的女人们或许还会牵挂燕王，东六所这边，像徐清婉、纪纤纤，他们的丈夫都留在王府当差，这场战事带给她们的影响并不是特别大，尤其是纪纤纤。
这日，纪纤纤又带着四郎、庄姐儿来澄心堂找殷蕙说话。
刚从外面进来，纪纤纤先站到冰鼎旁凉快了一会儿，然后朝殷蕙叹气道：“可惜二妹妹出嫁了，不然你我，再加上二妹妹三妹妹，正好凑一桌打牌。”
没有魏杉，其实还有徐清婉，但徐清婉从来不参加任何牌局，打牌在她眼里，是不正经的玩意。
殷蕙演戏演全套，悠悠道：“就算二妹妹在，我也没心情打牌。”
纪纤纤笑道：“牵挂你们家三爷呀？”
殷蕙：“换成二爷，难道你不惦念？”
提到魏昳，纪纤纤美艳的脸就沉了下来。
公爹在王府，还能镇住魏昳的花花心思，如今公爹去战场了，魏昳那死货竟然与丽春院的一位伶人勾搭上了，本来她都不知情，还是丽春院的管事撞破此事，禀报到徐王妃那里，徐王妃直接让管事把那伶人送到了畅远堂。
事情就发生在昨日，纪纤纤与魏昳大吵一架，要不是身边人拦着，纪纤纤能抓破魏昳的脸。
家丑本不该外扬，可这事都闹到徐王妃那里了，不消几日就能传遍王府，与其等着妯娌们假惺惺来打探消息，不如她自己先说出来。
纪纤纤就朝殷蕙倒了一通苦水，说苦倒也不算苦，更像一盆辣椒水，全是对魏昳的不满与谩骂。
自然，纪纤纤不是村妇，骂人也骂得文雅好听，将那伶人比喻成一只搔首弄姿的沟边野花，魏昳则是一只四处乱拱的蜂。
殷蕙纯粹是听热闹，递杯茶水过去，轻声问：“那你准备怎么办，真抬了那伶人做姨娘？”
纪纤纤：“她想得美，没生孩子一律只是通房，她不是喜欢跳舞吗？我天天让她跳给我看，我看那双腿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说完了，担心殷蕙觉得她太狠毒，纪纤纤补充道：“她先背着我勾搭二爷，我才如此对她，算是杀鸡儆猴，免得其他伶人再来勾搭二爷。像四郎的生母柳姨娘，为人老实本分，我待她自然客客气气的，你也都看见了，我对四郎多好，最近陪二郎的时间都没陪他的多。”
殷蕙心想，二郎要去学堂读书，纪纤纤只有早晚能见到人，至于四郎，纪纤纤所谓的陪伴也只是带四郎出门走动罢了，到了地方便撒手丢给乳母。
“二嫂行事公允，我都知道的。”殷蕙笑着捧了她一句。
纪纤纤亦明白殷蕙只是嘴上说说，心里未必这么想，发酸道：“还是你命好啊，身边根本没有这些糟心事，我好心给你传授经验你也用不上。”
殷蕙一听，终于说了句真心话：“二嫂千万别这么说，你尽管教我，我现在用不上，还有将来呢，咱们再美，都有年老色衰的时候，我可不敢保证三爷真就一辈子不纳妾了。”
有温如月，就会有别人。
说实话，如今心平气和地想想，那温如月真威胁不到殷蕙什么，长得没她美，身段没她好，还是个嫁过人的寡妇，出身也没比她好看什么，最多就占了一个与魏曕青梅竹马的情分。假如现在殷蕙可以回到那个晚上，她根本不会与魏曕吵，马上就把纳妾的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纪纤纤见殷蕙是真的想学，而非拐着弯炫耀三爷对她的独宠，看殷蕙就更顺眼了，一边喝茶，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起妻妾那点事来。
殷家没什么妻妾争宠，京城纪家却是个大家族，这中事见多不怪，再加上其他家族里传出来的闲话，纪纤纤能连续讲三天三夜都不带重复的！

第72章
七月底，天气凉爽下来时，燕王给徐王妃写了一封家书，道金兵攻城失败已经退了，老皇帝命令他们乘胜追击，如果能一口气灭了金国最好，灭不了也得给金国一个重创，震慑草原其他部落。
徐王妃看完信，欣慰地松了一口气。
一个骑兵顶得上五六个步兵，郭啸手下的十万禁军以步兵居多，迎战金国的十万铁骑会很艰难，好在王爷极其重视骑兵的培养，燕王府三卫共五万将士，其中有三万都是骑兵，兵强马健，步兵亦个个都是骁勇之辈。
朝廷规定藩王手中的护卫军不得超过五万人，王爷便选出了燕地最优秀的五万将士，任人以贤，不养一个废人。像冯腾、杨鹏举，他们自身有才干，才得以跟着各自的指挥使父亲在卫所做事，而高震指挥使的两个儿子，一个生来体弱，一个武艺平平又好大喜功，王爷也不曾说看在高震的面子上，便封高家儿子一官半职。
王爷与郭啸合力之下击退金兵，徐王妃并不意外，只是，草原是金兵的地盘，撒马跑起来如鱼入水，王爷的兵马想重创他们都难，灭国肯定无望。
京城的老皇帝，对王爷寄予厚望当一把刀用，又偏心把那个位置给了一个孙子……
徐王妃替自己的夫君不平。
身边的嬷嬷见主子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的，忍不住问道：“王妃，王爷那边如何了？”
徐王妃回神，重新笑出来：“胜了，金国已经退兵，王爷他们要乘胜追击。”
嬷嬷高兴得直拍胸口：“好啊好啊，王爷又立了战功，您也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徐王妃笑笑，看眼桌子上的另一封信，示意嬷嬷道：“送去澄心堂吧。”
嬷嬷拿起信，捏了一下，笑道：“三爷看着冷，话可真不少，这是写了几页纸啊。”
徐王妃瞄眼那信封的厚度，同样也是有几分讶异的，别的不说，老三虽冷还做了武官，但一举一动都透着皇孙的端方雅度，可这封信塞得鼓鼓囊囊的，与“雅”字毫不沾边。
主仆俩笑着对个眼色，嬷嬷便去澄心堂送信了。
这会儿才是上午，殷蕙正在陪衡哥儿温习他以前认识的字。
孩子小，殷蕙每天只教他认五个字，最初都是一些常用的字，等衡哥儿会背诗了，她便直接按照诗句教了。
连续三首诗随便抽字，衡哥儿都答对了。
“五郎真聪明！”金盏、银盏一起拍手叫好。
衡哥儿露出得意的小表情，问娘亲：“娘，我可以出去玩了吗？”
殷蕙点头，叫金盏、乳母一块儿陪小家伙去花园。乳母行事或许有些顾忌，但金盏现在已经明白了殷蕙的态度，若别的孩子恶意欺负衡哥儿，金盏会出面护着。
两大一小离开不久，送信的嬷嬷到了。
徐王妃身边的得力嬷嬷，殷蕙也得给几分面子，亲自出来相迎。
那嬷嬷笑眯眯地打量了一眼殷蕙，见年轻的三夫人虽然已经怀了六个月的身孕，身段却并不臃肿，胸是胸腰是腰的，只腹部隆起些弧度，一张牡丹花似的脸蛋更是看不出任何做了娘的痕迹，仍然鲜妍娇嫩仿佛十五岁刚嫁过来的时候，不由地赞道：“算算日子，三夫人嫁到王府都快满四年了，怎么瞧着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殷蕙笑道：“您又哄我开心。”
嬷嬷与她寒暄两句，从袖子里取出那封厚厚的信，揶揄道：“三夫人快看看吧，三爷多惦念您。”
殷蕙被这封信的厚度惊到了。
上辈子魏曕去战场，中间也跟着公爹送了一封家书回来，可那封家书基本上就三句话，先报他的平安，再问问衡哥儿如何府中如何，然后就是“勿念”，没了。
嬷嬷欣赏完小媳妇吃惊的模样，又道：“王妃说了，如果您要给三爷写回信，赶在傍晚前送到王妃那边，明早王妃一起交给信差。”
殷蕙连忙应下。
送走嬷嬷，银盏也凑过来说起了俏皮话：“夫人，原来咱们三爷不喜欢说话，喜欢用写的。”
殷蕙瞪了她一眼，一个人去内室看信了。
拆开信封，殷蕙意外发现，里面除了一页信纸，还有另一个信封，厚厚的。
殷蕙先看这个厚信封的封皮，竟然是冯腾写给廖秋娘的。
殷蕙呆住了，冯腾又是什么时候认识了廖秋娘，还写了这么厚厚一封信？
再去看魏曕那张薄薄的信纸。
“金兵已退，我一切都好，将随父王追击金兵。”
“衡哥儿如何？你身子如何？”
“归期未定，勿忧勿念。”
果然还是熟悉的三句话，只不过将上辈子的“府里如何”变成了询问她的身子，“勿念”前也多了“勿忧”两个字，毕竟她又怀了一个，他肯定会牵挂。
不过，在这三句话后面，魏曕又解释了一下冯腾那封信，说是冯腾再三纠缠，他不胜其烦，只好帮他带了这封信，至于殷蕙要不要帮忙转交给廖秋娘，完全由她做主。
殷蕙能从这段话中看出魏曕的无奈，甚至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冯腾死乞白赖地追着魏曕，魏曕眉头紧锁的样子。
王妃那边还等着她的回信，殷蕙不好真的傍晚才把回信送过去，这就吩咐银盏准备笔墨纸砚。
拿起笔的时候，殷蕙顿了下。
上辈子她的回信，虽然没有冯腾那么厚，但也写满了三页纸，一页写衡哥儿近况，一页汇报府里的情况，一页全是她对他的关心与嘱托。思念不好直接诉于纸上，但那一句一句的关心叮咛，谁又能察觉不到她的心意？
作为燕地首富家的姑娘，殷蕙见多识广，唯独没喜欢过谁，与魏曕的婚事，相当于盲婚哑嫁。
可她运气很好，嫁了一个又尊贵又俊美又武艺绝伦的魏曕。
日日面对这样一个俊夫君，一个白日虽冷夜里却会抱着她抵死缠绵的夫君，十五六岁的少女，谁能不动心？
然而魏曕的身体再热，他的心都是一块儿冰，不会给她同样的痴情。
上辈子殷蕙被他冰到了，这辈子她再也不稀罕他的情，继续维持和睦的夫妻相处便好。
提笔沾墨，殷蕙回了魏曕一页信，大多数都是在讲衡哥儿的趣事，再分别用一句话话交待王府、温夫人、大房、二房的近况，再用一句话写她孕事顺利，最后以假惺惺的“思君念君，盼归”结束。
曾经矜持羞涩不好明言，拐弯抹角地诉说，现在嘛，她不想了却又得表现出想，干脆写句直白大胆的图省事，他若信了，这浓浓的情意也堪比三页纸了。
墨迹干了，殷蕙将信纸装入信封，粘好后亲自去送到徐王妃那里。
徐王妃笑着调侃了一句：“叔夜给你写那么长，你怎么只写这点？”
殷蕙装出羞涩的样子，垂眸道：“思来想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王妃暗暗点头，这才是御夫之道啊，像老三他们这些皇孙，如果好色，环肥燕瘦的美人随便他们挑，这时候，一个美人越是殷勤巴结上赶着往上凑，反而越叫人腻味容易失去新鲜感，若即若离的时时刻刻都吊着男人的胃口，受宠的时间才能更长。
“对了母亲，去年围场上，父王提拔了一个叫廖十三的千户，您还有印象吗？”殷蕙攀谈道。
徐王妃想了想，点点头，那等健硕体格的武将，很难叫人忘记。
殷蕙道：“廖十三曾经在殷家做过事，她有个叫秋娘的女儿，现在也租着我的铺子做吃食生意，三爷说，廖十三怕妻女担心他，求到三爷面前，希望我能派丫鬟过去，给秋娘报声平安。”
燕王不在平城这段时间，王府只有负责采办的下人才能离开，其他人别说进不来，就是想送信送东西进来，也得经过层层核查，而殷蕙等人也都自觉地遵守着这规定，没有人仗着受王爷或年轻爷们的宠爱便试图派遣下人出去。
如今燕王在边关打了胜仗，徐王妃心情好，再加上殷蕙也是受了魏曕的嘱托，徐王妃同意了：“让你的人快去快回，别多耽搁。”
殷蕙乖巧应下。
等她回到澄心堂，叫来金盏，让她拿着腰牌去给廖秋娘送信。
金盏以前经常帮殷蕙跑腿，王府北门的侍卫们都认识她了，再加上金盏拿了腰牌，顺利放行。
金盏一路快走来到了廖秋娘的烤肉馍铺子。
因为与金国的战事，尚且不知道战况的燕地百姓们惴惴不安，没有心情闲逛，所以街上比平时冷清了很多。
烤肉馍铺子前只有四五个人等着买馍吃。
廖秋娘看到金盏，忙把金盏请进来说话。
金盏气喘吁吁的，开门见山道：“冯公子托三爷送了一封信过来，给你的。”
廖秋娘的脸先是涨红，跟着又很生气，气了下又急着问：“我爹呢，他可有写信？”
金盏笑道：“你当谁都敢托三爷办事？廖叔是那种人吗？不过三爷没提，就说明廖叔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廖秋娘反应过来，笑了，是啊，爹爹才不会去三爷面前失礼。
金盏悄声问：“夫人叫我问问你，你跟冯公子是怎么回事？”
廖秋娘攥攥手里厚厚的信封，垂着眼道：“没什么，他看上我了，可我不喜欢他。”
她显然不想多说，推脱又有食客上门，叫金盏快快回王府去。
金盏确实也不能耽搁太久。
廖秋娘站在铺子里面，远远望着金盏的背影，冯腾的信被她塞进了怀里，鼓鼓囊囊的怪碍事的，叫人想忽略都难。
没办法，廖秋娘只好先回后院去看信。

第73章
金兵节节败退，燕王、郭啸率军紧追不舍，建隆帝要求他们重创金国，若只是把人打跑了就回去，无法复命。
等信差追上大军，已经过了重阳。
大军刚击败了金国派来偷袭的一支兵马，杀死两千多俘虏八百余人，燕王心情不错，正在嘉奖此役立功的将士。
此次出战的都是郭啸手下的年轻将领，一个是他的长子郭辽，一个是他的外甥周统。
燕王认得郭辽，看周统却面生，见周统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容貌略显平平却高大健壮，眉眼坚毅像个带兵的好苗子，便多问了几句：“你什么时候还有这么一个外甥？”
郭啸那三个将才儿子已经很让人羡慕了，连外甥都如此优秀，燕王心里有点酸。
郭啸看眼外甥，面露自豪道：“周统他娘是末将一位表妹，王爷自然不曾听闻，不过周统他祖父王爷肯定听说过。”
燕王微微沉吟，脑袋里立即把本朝几位有名的武将过了一遍，其中姓周的……
一个名字浮现出来，燕王吃惊道：“莫非他祖父是蜀平侯周镰？”
郭啸笑道：“正是。”
魏曕等人看周统的目光也都变了变。
周镰乃是当年跟着建隆帝开国的大将之一，建隆帝登基后，封其为蜀平侯，带兵镇守蜀地。
燕王也越发欣赏起周统来，问：“你这小子，不好好地待在蜀地，跑来燕地做何？”
周统拱手道：“回王爷，乌国一心臣服我朝，西境这二十余年都没有战事，祖父便派我们兄弟几个出来历练，他老人家说，好将军都是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不能光学纸上谈兵。”
燕王赞同地点头：“老侯爷此话在理，你们都跟着学学。”
后面这句，他是对魏曕、郭家三兄弟以及冯腾、杨鹏举等年轻武官说的。
众人都道是。
燕王再看一眼周统，越看越满意，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来。
酒菜端上桌，众将领齐聚一堂，吃到一半，信差到了，将两封王府家书一同递给燕王。
燕王看过信封，一封交给身边侍卫收着，一封叫信差去递给魏曕。
魏曕面无表情地收进袖子。
冯腾两眼冒光地看着他。
宴席结束，魏曕要回自己的营帐，冯腾影子似的跟着他：“三爷您先拆开看看，看看里面有没有秋娘给我的回信。”
魏曕早就捏过信封，冷声道：“没有。”
冯腾：“您都没看，怎么知道没有？”
魏曕已经走到营帐前，让冯腾在门口等着。
帘子落下，魏曕撕开信封，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信纸，先朝落在帘子上的那道影子道：“没有。”
冯腾其实已经做好了秋娘不会回信的准备，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道：“那您看看，三夫人可在信里提到秋娘了，或是帮秋娘传话了？”
魏曕抿唇，一目十行地快速过了一遍，再道：“没有。”
冯腾肩膀一垂，悻悻地走开了。
魏曕这才坐到椅子上，从头开始细细看了起来。
讲衡哥儿的每一句他都看得很慢，跟着是母亲一切安好，大哥那边三郎偷偷爬树摔了一跤，额头擦破皮流血了。二哥那边又添了个伶人通房，这两件事看得魏曕皱起眉头，前面皱是不满侄子的顽劣，后面皱是不满她为何连二哥这种事也要写出来告诉他。
然后就是她的事，与提到母亲时一样，只四个字，“一切安好”。
最后，魏曕的目光定在了仅剩的六个字上，“思君念君，盼归”。
耳垂微微发热，魏曕按照折痕收起信，放入信封，然而脑海里全是殷氏的影子。
自从那年他从京城回来，殷氏就变了，不再那么谨慎怯弱，伺候他起居的时候也不再无微不至，但殷氏也只是变得更从容，心里还是很在意他，会在天热的时候及时送上来一碗凉茶或冰镇的瓜果，会在天冷的时候为他准备护手的膏药。
他与旁人比试时，殷氏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坚信他是最厉害的，他要出发了，她怀着身子还要坚持在黎明时分送他到东华门外。
甚至在那方面，她也越来越大胆，竟然敢在马车里动手，虽然是他先开始的。
手拿着信封，魏曕陷入了种种回忆当中。
突然，冯腾的声音再次从外面传了进来：“三爷，您还往平城写信吗？写了再帮我带一次如何？”
魏曕脸色一沉，道：“不写。”
先前那封是为了报平安，免得她担心，再写一封，旁人怎么想？战场上的将士，哪个不惦记家人，凭什么别人都能忍，他却可以频繁地与家人书信往来？
写多了，魏曕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冯腾听出他话里的怒意，不再聒噪，闷闷离去。
晚饭过后，燕王单独叫魏曕留了一会儿。
“你媳妇信里都说了什么，孩子们没事吧？”
打仗要紧，但燕王也会想家，想儿子们有没有好好当差读书，想孙子们有没有头疼脑热。
但徐王妃的信只会报喜不报忧，说得都是一些让他放心的虚话，写了跟没写一样。
魏曕想了想，道：“全是一些琐碎，一页纸，大半页都在说五郎。”
跟着就把衡哥儿的趣事讲给父王听。
燕王眯着眼睛笑，然后问：“没提别人？”
魏曕只好又把三郎摔破头的事说了：“说是只是皮外伤，您别担心。”
燕王点点头：“不担心，小孩子谁没个磕磕碰碰，除了三郎，还写什么了？”
魏曕不可能把二哥与伶人的丑事说出来，会有告状之嫌，只好垂下眼帘，做难言之状。
燕王愣了愣，反应过来了，年轻人，老三媳妇肯定说了些肉麻的话。
于是，燕王就打发儿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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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兵跑得快，燕王等人都快追到金国的内境了，也没有成功拦截过金兵主力大军。
十月初，草原上突然下起一场大雪，鹅毛大的雪花随着寒风迎面吹来，叫人难以睁开眼睛。
大军继续前进了半日，积雪已经覆盖了所有草丛，天上是白的，地上也是白的，连兵马的身影也被不断飘落的白雪掩盖。
燕王召集将士们商议是继续追击，还是安营扎寨，等雪停再追。
郭啸道：“王爷，草原地势复杂，晴天还能辨别方向，现在雪这么大，我们冒然去追，可能会迷路，万一金兵再在前面设下埋伏，我军毫无防备，恐怕会反胜为败。”
这话太难听，燕王瞪了他一眼。
郭啸不怕挨瞪，只怕燕王一心立功坏了大局，他对草原最熟悉，下雪的草原简直会吃人。
虽然燕王是统帅，但营帐里有多一半的将士都是郭啸的亲信，他们都拥护郭啸的决定。
这时候，两个斥候披着一身雪回来了，说是雪太大，跟错了方向，已经找不到金兵的踪影。
此话恰好印证了郭啸的担心。
一直站在燕王身侧的崔玉忽然开口，看着众人道：“我军畏惧风雪，金兵自恃熟悉草原，应该也会赌我军会停下来安营扎寨，此时若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恰能打金兵一个措手不及。”
他是一个文人，还是一个长得极其俊秀的文人，武将们最不喜欢他这样的，这一开口，别说郭啸等禁军将士了，便是燕王这边的大将，也有皱眉表示不满的。
燕王看向冯谡、杨敬忠、高震三位指挥使。
三人皆沉默，实在是风雪太大了，他们再拥护王爷，也不敢轻易冒险，成了自然是立功，败了，回头王爷也要治他们盲目信从的罪。
就在此时，魏曕突然走到营帐中间，单膝朝燕王跪下，主动请缨道：“父王，我愿率领一支人马做先锋。”
燕王露出一个欣慰的笑，直接拍板道：“好，冯谡，你去清点兵马，稍后随叔夜出发，路上皆听叔夜指挥。”
冯谡大步出列，朗声领命。
他不支持冒雪前进，但王爷有命，他誓死效忠。
半个时辰后，魏曕、崔玉、冯谡、冯腾四人纷纷上马，带领一万多人出发了。
仍然是斥候先行。
五个斥候沿着不同途径出发，分别在沿途插下五色小旗。
天色变暗时，穿红衣的斥候回来了，眉毛脸上全是雪，简直就是一个雪人。
“三爷，指挥使，我发现金兵大营了，就在前面五里外！”
魏曕叫人先擦干净此人身上的雪，确定是他们派出去的斥候，魏曕看向冯谡：“冯将军，你意下如何？”
冯谡心头涌起一股暖意，王爷叫三爷指挥此役，三爷竟然还会先询问他的意见。
他笑道：“自然是如崔公子所言，打金兵一个措手不及，不过，还是要派人去知会王爷，让大军即刻出发，绕到金兵前方截断其退路。”
魏曕颔首，派三人返回大营传递战报，他们跟着斥候继续出发。
夜幕降临时，他们也来到了金兵的营寨附近，前面隐隐有灯光透过来，夜色与风雪则掩饰了魏曕等人的一切痕迹。
冯腾摩拳擦掌，抹一把脸上的雪：“现在就动手？”
冯谡眉毛狠狠跳了两下。
魏曕低声道：“此时金兵还在用饭，再等一个时辰，等他们睡下再说。”
冯腾点点头，贴着自己的坐骑站好。
冯谡稍稍满意，儿子有勇无谋，注定成不了大事，好在还算听话，如此，也能做个猛将了。
这么大的风雪，本朝将士们有马的贴着马，没马的步兵互相依偎，训练有素地等待着。
魏曕默默看着脚面上的积雪。
雪势已经保持了一天，根据新雪积攒的厚度，便能判断时间过去了多久。
某一时刻，魏曕看向左右的冯谡、崔玉。
二人都点头。
魏曕立即抖落身上的积雪，翻身上马，第一个朝金兵大营冲了过去。
下一刻，马蹄溅起雪浪，杀声震天！

第74章
如此大的风雪，金兵熟悉草原地势都不敢冒然前行，又哪里能料到燕王率领的魏国兵马敢继续追击且是夜袭？
魏国的战马乘着风雪而来时，除了少数几个躲在避风处守夜的金兵，其他金兵都在毡帐内裹紧被子舒舒服服地睡着了，他们卸下的弯刀高高挂在毡帐一侧，他们的战马全都集中赶到了一起，内有篝火跳跃，外有风雪咆哮，乃至魏兵开始了厮杀，有的金兵还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魏曕、冯谡、冯腾、崔玉兵分四路，魏曕、冯谡率领的大军负责杀戮，冯腾带人去烧金兵的粮草，崔玉带人去轰散金兵的战马，早在夜袭之前，斥候们已经在风雪的掩盖下近距离探查清楚了金兵大营里面粮草、马圈的位置。
金国这次袭魏，一共出动了十万铁骑，在之前的战事中已经损耗了两万，此时虽然还有八万大军，却因为毫无准备被魏兵打了个措手不及。见粮草被烧、战马也四处奔散，金兵哪里还有迎战之心，留下大部分人负隅顽抗，精锐部队则骑上战马，护着金国可汗匆忙北逃。
冯腾赶到魏曕身边：“三爷，他们可汗跑了，我带人去追？”
魏曕：“不必，先解决这里的金兵。”
哪怕抓不到金国可汗，这场夜战也重创了金兵，分散兵力去追杀，可能让残余的金兵抢回生机。
一个金兵铁骑能抵五六个中原步兵，反过来亦是如此，失去战马的金兵，只能被魏曕率领的骑兵任意割杀。
飞溅的鲜血染红了飘落的鹅毛大雪，随风一散，几片带着腥气的飞雪砸在了魏曕脸上。
魏曕恍若未觉。
几个月前，第一次上阵杀敌的他还会因为亲自杀人而双手隐隐颤抖，还会因为夜里梦见对方死不瞑目的眼而惊醒，如今，再血腥的场面也不会让他改变脸色，再悍勇无畏的金兵扑上来，他亦不会退缩手软。
一枪收一命，白蹄乌知晓主人的心意，敏捷得躲避着金兵的弯刀，驮着主人一往无前。
他一个皇孙都如此，魏国其他将士们见了，杀得更加勇猛起来。
冯腾不屑杀小兵，一边随手杀着，一边四处张望，发现哪里有棘手的金兵将领，他便往哪里冲。
连杀四个，冯腾终于遇到一位金国猛将，一刀砍断冯腾战马的一条腿！
战马猛地向前倒下，冯腾也脑袋朝地摔了下去，尽管他够警觉，还没摔稳便往旁边滚去，金将的弯刀却也紧追着砍下来，冯腾一滚再滚，眼看对方的弯刀就要迎面而来，冯腾苦笑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双明澈如水的杏眼。
然而预料之中的弯刀并没有砍下，一股热血倒是喷到了他脸上。
冯腾睁开眼睛，就见那金将还直挺挺地站在自己面前，一颗脑袋却不见了踪影。
这时，一只大手粗鲁地往旁边推开金将的尸体，露出一张被风雪模糊的脸。
冯腾定睛一看，竟是廖十三！
“亲爹！”冯腾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扑过去重重抱住了廖十三。
廖十三还当冯腾把他认成冯谡了，在卫所里，他的体型与冯谡最像。
“公子小心！”到处都是金兵，廖十三无暇解释，推开冯腾，继续厮杀起来。
死里逃生，冯腾激动得全身血液都在沸腾，见廖十三一刀砍一个，他也抓起刚刚掉在地上的大刀，跟着廖十三一块儿杀起来。
战斗一共持续了两个时辰，金兵逃得逃死得死降得降，魏曕、冯谡率领的燕王西北护卫所共一万六千兵马，也折损了三千多人。
风雪不减，天也更冷了，将士们撑起金兵留下的毡帐，分批休息起来。
魏曕、冯谡等将领坐在一个营帐内，刚结束一场大战，都激动得难以入眠。
冯腾倒了两大碗酒，端到廖十三面前，一碗自己喝，一碗递给廖十三：“廖叔，今日您救了我一命，从今以后，您就是我另一个爹！”
想看看他要做什么的魏曕，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冯谡的心情很是复杂。
他就冯腾这一个憨儿子，妻子催促儿子成亲催了好几年了，这小子非要说谁都看不上，结果去年廖十三进了卫所，有次儿子去找廖十三喝酒切磋，回来就告诉他们，说他看上了廖十三的女儿廖秋娘。
妻子亲自去廖秋娘的铺子前看了看，小姑娘长得是好看，可一个抛头露面做生意的……
妻子不同意，他也不太满意。
如今，廖十三救了儿子的命，儿子爹也喊了，冯谡想，也许这就是命数吧，儿子天生该喊廖十三爹。
想到这里，冯谡也倒了一碗酒，敬廖十三，当然，他只是感激廖十三救下儿子，可没有劝廖十三应了儿子这声“爹”。
次日风雪停了，四处白茫茫的一片，雪花遮掩了地上的血，只有大量金兵尸体的轮廓隐隐若现。
魏曕先派出去斥候探查金国逃兵、本朝大军的位置，再让人清点金兵尸首的数量。
最后得到结果，昨晚一战，金兵死亡四万余人。
晌午时，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还带来了燕王的口信，说是燕王已经活捉金国可汗，准备撤兵了，让魏曕也带人撤兵，两军路上再汇合。
魏曕、冯谡都面露笑意。
冯腾还有点没打够，道：“皇上不是让咱们灭了金国吗？既然他们可汗都落到咱们手里了，咱们一鼓作气杀去他们的都城，如何？”
冯谡都懒得理这个傻儿子了。
崔玉笑着解释道：“金国可汗虽然被我们抓了，都城还有王子留守，必然不会束手就擒，况且，我军真要灭了金国，西边的匈奴也该出兵了。”
匈奴上次被本朝打怕了，短时间内不敢再有攻魏之心，但也绝不会坐视魏国灭了金国，继续壮大。
冯腾摸摸鼻子，很是憋屈。
魏曕道：“动身吧。”
三日后，两军汇合。
燕王骑在马上，看着远处踏雪朝他奔驰而来的儿子，面容俊朗而坚毅，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只会跑跑马射射箭的王府贵公子，而是在刀枪箭雨中历练过来的真将军，顿时涌起一腔豪情，偏头问郭啸：“啸天，你看我儿如何？”
郭啸觉得，王爷不是问他三爷如何，而是要问三爷与他的儿子们相比，如何。
三爷确实出色，郭啸由衷地道：“三爷英姿勃发，行事果决亦有智谋，看来是尽得您的真传啊。”
燕王大笑，他这五个儿子，确实老三最像他，除了不爱笑。
“儿子拜见父王！”
来到近前，魏曕下马，带着身后的武将们跪下行礼。
燕王笑笑，叫众将免礼，再询问魏曕那晚的战况。
魏曕如实汇报。
燕王很是满意，等正事谈完，魏曕上了马，燕王才上下打量他一眼：“可有受伤？”
魏曕下意识地看向左臂，然后道：“挨了一刀，好在只是皮外伤。”
燕王颔首：“是孩子就会摔跟头，是将军早晚都会挨刀，习惯就好。”
说是这么说，傍晚安营扎寨时，燕王还是来了魏曕的营帐，要亲眼看看儿子的伤势。
金兵的弯刀十分锋利，好在魏曕穿着的战甲承受了大部分力道，魏曕受的确实只是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然而那伤口依然够深的，两边的肉都翻了出来，魏曕的胳膊又那么白，看着触目惊心。
任何一个将军都会心疼自己的兵，何况燕王除了是主帅，还是魏曕的爹。
从出征后，燕王还没有与魏曕说过什么贴心话，这会儿战事结束了，他也有心情了，一边替儿子换药，一边问：“第一次上战场，怕过吗？”
魏曕喉头微动，看着父王垂眸专心为他上药。
上一次父子俩离得这么近，还是父王因拔牙而卧床休养时。
“不曾怕过，只是做过几场噩梦。”魏曕道。
燕王笑了：“跟我一样，我第一次上战场，是跟着你皇祖父……”
那时候，他也只是一个年轻的儿子，是父皇膝下唯一一个文武双全的儿子，跟着父皇一起杀敌，他受伤了，父皇也会过来探望。
父皇是个大忙人，哪怕父皇一年都没时间关照他什么，来探望一次，便能弥补空缺一年的父子温情。
直到他就藩燕地，二十来年了，竟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他只有一个父皇，父皇却有好几个儿子数不清的孙子，他都怀疑父皇是否还记得他的样子。
上完最后一点药，燕王长长地叹了口气。
魏曕疑惑地看着情绪忽然低落的父王。
燕王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了。
等大军退回边关，等了十来日，京城那边也来了旨意，命燕王派人将金国可汗押送京城，朝廷另派官员与金国商谈休战条件。
边关自有郭啸率领禁军继续驻守，燕王作为藩王，遇到战事他必须出兵，没有战事，则不能带着五万人马四处招摇。
功成身退，燕王带着儿子与三支护卫军，浩浩荡荡地返回平城。
大军所过之处，燕地百姓们无不欢呼喝彩，边关几次战事都是燕王率兵击退的，在燕地，百姓们更信燕王，而非京城的皇上。
到了平城附近，燕王让三个指挥使先率领各自的兵马回卫所，他只带着魏曕、崔玉与一队侍卫进了城门，仪仗简单得仿佛他只是出游数日归来，而非又立了一次赫赫战功。
街头百姓们照常过着日子，或卖货或买货，当十几匹骏马出现，百姓们也没觉得什么稀奇，等他们意识到领头那人是燕王，燕王等人已经走远。
“真是王爷吗？不是打了胜仗抓了金国可汗，怎么就这样？”
百姓人家有书生考了秀才举人，还要敲锣打鼓热热闹闹，王爷竟然一声不吭就回来了？
“那是咱们王爷经常立功，都不稀罕显摆了！”
“就是就是，咱们王爷才不是那种沽名钓誉的，做的都是大实事！”

第75章
这次回平城，燕王不想惊动城内百姓，却提前派人知会徐王妃了。
家主凯旋，徐王妃自然要带着一大家子人来迎接。
燕王府仿京城皇宫规制，设有四道城门，其中东华门、西华门、后宰门经常使用，唯独南面的端礼门，只有遇到大事时才会开启。
今日便是大日子，上至各院主子，下至各房的丫鬟小厮，全都聚集在了端礼门前。
等了半个时辰，徐王妃朝殷蕙这边看了眼，叫人搬来一把椅子给她。
殷蕙道谢过后就坐下了。
她的产期在冬月下旬，此时已经是冬月初了，身子重，坐久了不舒服，站久了更不舒服。
好在是冬天，太阳不晒，不然一大早就过来等着，大汗淋漓的更得遭罪。
纪纤纤也站累了，用胳膊肘靠在她的椅背上，低声闲聊起来：“你们家三爷回来的可真是时候，正好能看见孩子出生。”
殷蕙笑道：“都是托皇上、父王与诸位边疆将士的福。”
纪纤纤看着她红润的脸颊，似笑非笑：“你这张嘴，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殷蕙将食指抵在唇上，朝徐王妃那边看了眼。
纪纤纤还以为徐王妃看过来了，连忙站直了身子。
休息够了，殷蕙叫金盏搬走椅子，与徐清婉、纪纤纤一块儿站着等。
巧了，椅子才拿开不久，王府外面的大街上便传来了强健有力的马蹄声，纪纤纤目光异样地看向殷蕙：“你还能掐会算不成？”
殷蕙好笑地摇摇头，真是碰巧，就算她重生，也记不清上辈子公爹他们具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端礼门外，侍卫们止步，燕王示意魏曕、崔玉跟着他，一起骑马跨过护城河上的拱桥，意气风发地跑了进来。
燕王穿绛紫色锦袍，雍容华贵。
左后侧魏曕穿石青色锦袍，英姿笔挺，右后侧崔玉一袭白袍，君子如玉。
离得近了，魏曕、崔玉先行下马，以示对徐王妃、魏旸等人的敬重。
殷蕙站在徐王妃后面一排，三匹马跑过端礼门时，她一眼就认清了魏曕的身影，见他端坐马上确实安然无恙，殷蕙彻底放下心来。魏曕离得尚远时，她还能盯着看，现在近了，为了不让妯娌妹妹们看笑话，殷蕙便假装不太在意似的，一心听燕王与徐王妃说话。
魏曕走过来时，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见她望着父王，他也移开了视线。
“爹爹！”
衡哥儿突然从几个小兄弟们中间跑了出来，迈着小短腿直奔魏曕，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他想爹爹了！
魏曕正准备接住儿子，没想到燕王在前面截住了衡哥儿，将乖孙子高高抱了起来，笑着逗弄道：“五郎只想爹爹，不想祖父吗？”
衡哥儿看看祖父，点头道：“想了。”
燕王：“那你为何先喊你爹，不喊祖父？”
衡哥儿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地回答道：“祖父在跟祖母说话。”
孙子机灵，燕王更喜欢了，揉揉衡哥儿的脑袋瓜，转身交给魏曕，他则把大郎几个叫了过来。
“爹爹，你打胜仗了吗？”衡哥儿来到爹爹怀里，明显放松了很多，巴巴地看着爹爹问道。
魏曕也在看儿子，发现才半年不见，衡哥儿长高了，更重了，眉眼也更加像他。
“打了，祖父带兵打败了金人。”他低声回答儿子。
衡哥儿：“骑大马打的吗？”
魏曕点头。
他言简意赅，衡哥儿却攒了很多很多的问题，魏曕不得不叫儿子先等等，等回澄心堂后再给儿子讲。
众人在这边待了两三刻钟，燕王说得口渴了，这才道：“都先散了吧，晚上府里设宴。”
奔波这么久，他也累了。
此话一出，众人便分散开了，各自朝自家院子里的人走去。
崔夫人走到一旁，要带弟弟崔玉去她那边休息，王爷将人带回来，为的就是让她们姐弟团聚。
崔玉笑着走向姐姐，却见前面郭侧妃身边突然跑过来一道红裙身影，正是魏楹。
“娘，我去你那边待会儿。”魏楹撒娇地挽着母亲道。
郭侧妃不疑有他。
魏楹趁机往后看了眼。
崔玉见了，及时收回视线。
另一侧，殷蕙才要朝魏曕走去，魏曕已经抱着衡哥儿大步走过来了，冬日阳光惨淡，倒显得他风吹日晒的脸恢复了曾经的白皙一般，一双丹凤黑眸依旧如寒潭般清冷，然而当他的目光碰上她的，殷蕙还是从里面感受到一丝灼热，仿佛那冰潭下隐藏着墨色的烈火。
“身子如何？”
“您没受伤吧？”
面对面站在一起，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道。
说完之后，殷蕙先垂下眼帘，笑着道：“我挺好的，这孩子很乖，没怎么闹我。”
魏曕刚要说话，魏旸、魏昳、魏昡、魏暻同时走了过来，大有兄弟五个同路回东六所之意。
魏曕只好放下衡哥儿，陪兄弟们走在前面。
徐清婉、纪纤纤退下来陪殷蕙。
殷蕙身子重，走得慢悠悠的，前面男人们步伐大，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纪纤纤低声埋怨道：“大哥二爷他们真是的，什么时候找三爷聊不成，人家三爷刚刚回来，一心想多陪陪媳妇孩子呢。”
如果叫三爷来陪殷蕙，她就不用学乌龟爬了。
徐清婉难得附和她，笑了笑。
殷蕙唯有做出羞涩状，低眸不语。
一直到了东六所，兄弟们散开了，魏曕才又得以回到妻儿身边。
“爹爹抱我！”衡哥儿马上缠了上去。
殷蕙训儿子：“不懂事，爹爹才骑过很久的马，累了。”
衡哥儿不信：“爹爹，你累吗？”
魏曕摇摇头。
殷蕙就嗔了他一眼，自己管教儿子的时候严肃，她管教儿子时他在那里拆台。
慢悠悠地回到澄心堂，殷蕙直接坐到前院厅堂的椅子上，吩咐安顺儿：“我休息休息，你好好伺候三爷。”
安顺儿哎了声，扭头对魏曕道：“爷，水都备好了，您是现在沐浴，还是先歇会儿？”
魏曕看眼殷蕙，不太放心：“是不是累到了？”
殷蕙：“腿有点酸，不碍事。”
魏曕吩咐金盏、银盏：“扶夫人去榻上休息。”
两个丫鬟便笑盈盈地来扶殷蕙。
魏曕看着她在次间的榻上躺好，这才去沐浴，衡哥儿是真想爹爹了，也要跟着去。
魏曕擦拭时，衡哥儿就在一旁看着，问了几个童言无忌的问题。
魏曕面无表情地回答儿子，再警告儿子不许去外面胡言乱语。
衡哥儿乖乖点头。
搓了两遍，洗洗头再冲一次水，魏曕这个澡终于洗好了，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的常服，抱起衡哥儿去了次间。
金盏、银盏还在给殷蕙捏腿，见三爷回来了，一时不知该不该退下。
“下去吧。”魏曕道。
二女连忙离去。
魏曕先把衡哥儿放到榻上，他再上来，殷蕙刚想收起腿给爷俩腾地方，魏曕却按住她的脚踝，随即坐到她旁边，继续替她捏。
殷蕙靠着软枕，看着他生疏的动作，忍不住调侃道：“怀衡哥儿时，您对我怎么没这么好？”
魏曕看她一眼，问：“那时候，你可提过半句不适？”
她是他的妻子，还怀了他的孩子，他当然在意，只是无论他何时询问，她都说“挺好的”、“没事”这种话，如此，他又能做什么？
殷蕙沉默了。
如魏曕所说，怀衡哥儿时，她的确没有向魏曕抱怨过什么，她又哪里敢拿自己的琐事向他抱怨？孕吐不雅，她不想让他听这话，后期小腿偶尔会抽筋，但疼一下就好了，没有必要让他跟着担心，至于第一次怀孕对生产当日的恐惧，她怕她说了，男人觉得她娇气。
总之，他冷得叫人畏惧，她也傻得真以为冷脸皇孙就毫无人情味了。
“我也帮娘捏。”衡哥儿忽然挤到爹爹旁边，有模有样地抓娘亲的腿。
殷蕙被儿子逗笑了。
因为小家伙在，两人只能聊些战事变化、王府琐碎，直到用过午饭，衡哥儿跟着乳母去睡觉了，夫妻俩才携手进了内室。
殷蕙挪到床里面，看着魏曕放下纱帐，来到她身边。
上辈子的这日，殷蕙几乎要在他怀里昏死过去。
如今……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都想到了不该想的，又都看了看她的肚子。
殷蕙先笑出来，抓着他的袖子问：“真没受伤吗？我好几晚都梦见您出事了，吓得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他不会说甜言蜜语，那她说给他听，反正编起来又不难。
魏曕闻言，皱眉道：“不是写信报过平安了？”怎么还这么胆小。
殷蕙咬唇：“您不知道关心则乱吗？”
魏曕无法再责备她什么，然后，目光定在了她的唇上。咬了一口又松开的唇，有瞬间失了血色，旋即又变得红润润的，像刚被雨水冲洗过的海棠花瓣，也像还挂着水珠的新鲜樱桃。
魏曕靠近，左臂绕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见她已经配合地闭上眼睛，娇媚动人，魏曕便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才亲了没多久，殷蕙忽然捂住他的嘴将人推开。
魏曕气息急促，疑惑地看过来。
殷蕙偏着头，拿手背贴着发烫的脸道：“受不了，怕动了胎气。”
月份越大越要小心，她不敢冒险。
魏曕重新靠过来，温热的呼吸在她耳后颈子上游移，仿佛野兽进食猎物前的试探轻嗅：“亲也不行？”
殷蕙再次推开他的脸，带着一丝嗔怪道：“您有多大的本事，您自己不知道？”
魏曕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幕幕活色生香的画面，一幕幕全是她。
他转过殷蕙，拉起她的手。
多一刻，他都无法再忍。

第76章
魏曕去洗漱架旁拿了一条巾子，打湿，再回到帐内，帮殷蕙擦手。
殷蕙半靠在床头，看着他染上薄红的脸，还伸手摸了两下。
魏曕抬眸。
殷蕙笑道：“那边风大，把您的脸都吹糙了。”
这一战对他的影响还是很大的，不仅仅是脸庞粗糙不粗糙的问题，没有经过战事的魏曕冷归冷，仍然带着一种少年郎的稚气，像一只虽然羽翼已经长得丰满但仍未敢真正飞出去的雏鹰，而经历过长达半年的战场厮杀，雏鹰不但学会了飞翔，更学会了扑杀猎物，彻底蜕变成了一只令人敬畏的雄鹰。
男子二十及冠，但这场战事才是魏曕真正的成人礼，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内敛，冷俊的脸庞也变得更加坚毅。
这样的他，也越来越像殷蕙记忆中上辈子那个三十岁的蜀王。
年轻的魏三爷还会被情事左右，做低伏小地给帮她擦手，三十岁的蜀王，要忙的事情更多，一个月顶多有五六晚宿在她那边。再加上衡哥儿也早出晚归的去宫里读书，身为蜀王妃的殷蕙经常觉得枯燥无事可做，每日都盼着丈夫、儿子快点回来，一家人一块儿吃顿饭。
可是回来了又如何，大的是块儿冰，小的也是块儿冰，除非她问，谁也不会主动对她提及什么。
幸好，这辈子很多事情都变了，她有嫁妆产业等着料理，有娘家亲人可以思念，她与魏曕的关系更融洽，衡哥儿没有任何变小冰块儿的迹象，她的第二个孩子也就快出生了。孩子多家里就热闹，而且，她能怀上老二，过两年就能怀上老三，她们的蜀王府肯定会越来越兴旺。
魏曕就见她对着他的脸走起神来，先是低落，一会儿又翘起嘴角。
“在想什么？”魏曕将巾子抛到外面的桌子上，重新将她抱到怀里，握着她柔软小巧的手问。
殷蕙在他肩头蹭了蹭，寻个舒服的姿势，道：“想我刚嫁过来的时候，特别怕您，您一来，我大气都不敢出。”
魏曕自然也记得她胆怯的模样，连他的目光都不敢直视。
“后来怎么不怕了？”他问。
殷蕙顿了顿，半真半假地道：“熟悉了吧，觉得您只是面冷话少，人并不凶，不是那种动不动发脾气的。”
魏曕抿唇，原来刚成亲的时候，他在她眼里竟是一个易怒易暴之人。
“哎，我困了，睡会儿吧，不然晚上吃席的时候没精神。”
别看殷蕙今天好像没做什么，其实光在端礼门前站着等人就够累了，刚刚又劳累了一番手，真乏了。
魏曕就陪她躺下了。
她很快睡熟，魏曕睁着眼睛，脑海里还活跃着各种念头。
这次抗击金兵，他跟着父王立了战功，大哥二哥嘴上都为他贺喜夸他有出息，心里却不知是怎么想的。二哥还好，文武都不出彩，大哥呢，作为兄长却被一个弟弟压了风头，怕是会有些想法。不是魏曕猜疑兄长，实在是兄长夸赞他时的笑容，看似温和真诚，实则透出生疏来。
魏曕露出一丝苦笑。
大哥介意什么？他再立功也越不过他去，难不成父王还会因为他这点战功就改立世子？
根本不可能，父王不会，他也没动过这种念头。
皇祖父要父王守卫燕地北疆，这也是后代燕王们的职责，大哥从文治理燕地，他的志向便是协助大哥守好边疆。
想着想着，可能是殷氏睡得太香，魏曕也跟着睡了小半个时辰。
睡前没觉得累，轮到要起来的时候，魏曕才意识到家里的床有多舒服，他已经半年多都没有如此享受过了。
“您再躺会儿？我们收拾还要一阵。”看出他的懈怠，殷蕙笑道。
魏曕便让开地方，让她先去洗漱。
金盏、银盏进来伺候主子。
纱帘尚未卷起，魏曕侧躺着，看着她缓步移动的身影，背影依然?讼福挥胁喙椿蜃绰冻龆亲樱拍芸闯鏊匙派碓小?
这半年他在边疆风餐露宿自然艰苦，她又要照顾衡哥儿又要挂念他，自己还是双身子，想来也不容易。
耳边又浮现她说她噩梦醒来偷偷落泪的话，魏曕再无怠意，坐了起来。
殷蕙刚擦完脸，还要梳头，见他撩开帐子，奇怪问：“怎么不多躺会儿？”
魏曕：“去看看衡哥儿。”
当爹的想儿子，天经地义，殷蕙没再多问。
衡哥儿早醒了，想来找爹爹娘亲，被乳母想方设法地劝住了，夫妻俩久别重逢，小孩子不懂，乳母能不懂？
魏曕衣袍齐整地跨出堂屋，就见衡哥儿蹲在院里的槐树下，拿着一根细细的小树枝在戳什么。
魏曕走到侧廊中的美人靠上坐下。
衡哥儿瞧见爹爹，立即丢了小树枝跑过来。
魏曕抱起衡哥儿，回答了衡哥儿一串问题后，轮到魏曕问了：“爹爹不在家的时候，你娘有没有生病？”
衡哥儿想了想，点点头。
魏曕的眉头深深皱起：“严重吗？”
衡哥儿不是很懂什么叫严重。
毕竟是小孩子，魏曕低声将乳母叫过来，问乳母。
乳母疑惑了：“夫人一直都好好的啊，不曾生病。”
衡哥儿：“你撒谎！那个杜郎中来了好几次，我都看见了！”
乳母怔了怔，随即笑出来，对魏曕道：“三爷，夫人有孕，所以杜郎中定期来给夫人把脉，五郎误会了。”
魏曕已经明白了，让乳母退下，他继续问儿子：“有没有人欺负你娘？你娘有没有哭过？”
衡哥儿摇摇头：“谁要欺负娘？为什么要欺负娘？”
魏曕便放弃了，儿子太小，就算殷氏受了委屈，也不会在儿子面前表现出来。
殷蕙梳好头，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家三口就往勤政殿去了。
这是为父子俩摆的接风宴，厨房忙碌了一下午，大厨们分别拿出看家本事，整治了一桌丰盛无比的宴席。
燕王不怕战场艰苦，可能够享受的时候，谁不爱美酒美食？
妻妾或端庄或温柔或美艳，儿子们文能守城武能御敌，孙儿孙女们个个乖巧伶俐，燕王环视一圈，面带笑容，连续喝了三碗酒。
李侧妃笑道：“王爷别光顾着喝酒啊，给我们讲讲您是怎么抓到金国可汗的。”
燕王也想让妻妾儿孙们听听自己的威风，笑着讲了起来，从他们追击金兵突降大雪开始讲。
提到郭啸劝阻他不要冒雪追击，李侧妃幸灾乐祸地瞥了眼郭侧妃，什么娘家哥哥，竟然不跟王爷一条心。
郭侧妃只笑盈盈地听着。
提到崔玉建议攻金兵一个出其不备，李侧妃眉头一皱，酸溜溜地睨了崔夫人一眼。崔夫人是妻妾五人里最年轻的，还有个弟弟给她长脸，看王爷对崔玉的满意劲儿，崔夫人的宠爱就断不了。
崔玉的席位摆在五爷魏暻一旁，见众人都朝他看来，他只是谦逊地笑笑。
魏楹趁此机会，光明正大地狠狠地看了几眼心上人。
殷蕙的席位就在魏楹左边，见此唯有叹息。
她正替魏楹惋惜情路艰难，就听公爹提到了自家男人，说魏曕主动请缨要去偷袭金兵。
殷蕙便朝魏曕看去，北地的鹅毛大雪她很熟悉，更是听祖父提到过草原上的雪灾，兵马一旦迷路便可能冻死在冰天雪地里，连郭啸将军都忌惮，魏曕敢去冒险！
上辈子他被公爹冷落了一年，心里憋着火，急着立功挽回父心，主动请缨很好理解，这辈子都没有那些不愉快，魏曕竟然还是去了？
燕王显然非常满意自家老三的这次表现，渲染完了雪势，又开始讲魏曕为了等待最佳战机，率兵在大雪里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个时辰。
大殿里烧着炭火，可听着此情此景的众人都觉得冷了起来。
“来，咱们先敬三弟一杯！”世子爷魏旸忽然站起来，举着酒碗提议道。
燕王第一个赞成，他都赞成了，其他人也纷纷举起酒碗或茶盏。
魏曕解释道：“还是父王英明决断，又有斥候不畏风雪探清敌情，再加上全军将士齐心协力才成全此役，实非我一人之功。”
魏昳笑道：“三弟就不要客气了，喝吧！”
魏曕无奈，仰头饮下一碗烈酒。
酒碗挡住了他的脸，殷蕙只能看到他规律滚动的喉结，想到这是自己的丈夫，他并非纯粹是为了泄愤才去冒险，殷蕙便也生出几分敬佩来。
“三弟妹是不是越来越仰慕你家三爷了？”纪纤纤探头过来，低声调侃道。
殷蕙装羞，心里则想，魏曕怎么都比二爷魏昳叫人顺眼的。
燕王夸过儿子，终于讲起了他带兵绕路去截断金兵的退路，结果金兵拥护着他们的可汗正好逃到了他们面前，抓了个正着。
他讲得简单无比，众人却齐齐站立起来，向燕地百姓拥护爱戴的燕王殿下、他们的一家之主敬酒。
燕王笑着再饮一碗，喝得红光满面。
宴席结束时，已经近二更天，外面冷风呼啸，冰寒刺骨。
燕王哪也没去，留下徐王妃宿在勤政殿。
李侧妃四妾各怀心思回了西六所。
东六所这边，因为天冷，魏旸几兄弟没有再拉着魏曕攀谈，各自快步离去，徒留魏曕扶着殷蕙慢吞吞地走着。
孩子们都早早回去了，不必挨这个冻。
金盏、安顺儿一前一后地提着灯，灯笼被风吹得直晃，更添寒气。
“我抱你？”魏曕一手扶着殷蕙的肩膀，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两人挨得很近。
殷蕙笑：“抱得动吗？”
魏曕便停下来，脱下身上碍事的大氅，小心翼翼地将她横抱起来。
意外的是，她并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么重，可能只比怀孕前重了十几斤。
一口气抱回澄心堂也没关系，但因为久抱她也不舒服，中间魏曕就放下她两次，走一会儿再接着抱。
顺顺利利回到澄心堂，殷蕙好好的，魏曕出了一头的汗，累是一方面，心里还紧张。
两人分别洗漱，再一块儿躺到床上。
“您过来。”殷蕙忽然道，“咱们再说说话。”
魏曕就钻到她的被窝，捏捏她的胳膊捏捏她的腿，问：“怎么这么瘦？”
他记得她怀衡哥儿时，整个人胖了一圈，脸蛋红扑扑圆润润的，气色特别好。
殷蕙目光流转，摸着他的胸膛道：“想您想的呗，一想到您在边关吃风咽土，我哪还吃得下去。”
这纯粹是瞎说呢，她只是不想再生一个大胖小子或大胖女儿，刻意控制着饮食，没暴饮暴食，但也没饿着。
魏曕却信以为真，大手握紧她的手，沉默半晌，只责备了一声“傻”。
殷蕙哼道：“我傻，您也傻，那么大的雪，别人都不敢去，就您人傻胆大。”
魏曕笑了下，原来她想说这个。
“金兵跑得快，大雪确实是咱们的战机，一旦错过，继续追下去，这场战事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若战事拖延，皇祖父不高兴，大军白白耗费更多的军饷粮草，他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她生衡哥儿时那么艰险，她害怕，他亦怕。
早点回来，还能陪陪她。

第77章
殷蕙怀孕后用的都是殷家胭脂铺精心为她调制的一种面霜，无色无香，涂在脸上轻薄透气。
第二天魏曕洗过脸，她就递了一盒给他。
魏曕下意识地看向两个丫鬟。
金盏、银盏早低下了头。
大男人还在别扭，殷蕙将他拉到屏风后面，按在床边，打开盒子挖了一指头出来，飞快抹在他脸上，低声嫌弃道：“都快糙成树皮了，我都亲不下嘴。”
魏曕只好坐着不动，默默地让她抹匀。
“以后您早晚都涂一遍，争取年前养回来。”涂好了，殷蕙将盒子塞到他怀里。
魏曕接住盒子，没说什么，吃完早饭牵着衡哥儿去静好堂给温夫人请安。
殷蕙身子重，就不走来走去的折腾了。
魏曕父子俩回来时，碰到了魏昳，穿着官袍，脸色很是难看。
“二伯父。”衡哥儿懂事地招呼道。
魏昳这才看见他们父子俩，强扯出一个笑脸来。
魏曕虽然心中疑惑，却没有问什么，猜到二哥可能在父王那里挨了数落。
他不问，魏昳叹口气，大手揉揉衡哥儿的脑袋瓜，低声朝兄弟吐苦水：“六月里我多喝了一点酒，正好一个伶人路过，我一不小心着了她的道，这事不知怎么让父王知道了，刚刚把我叫过去好一顿骂，还罚我禁足一个月，你说说，你跟大哥都立了功，我却……”
他被禁足的事根本瞒不住，还不如自己大大方方先自嘲一遍。
魏曕想到了殷氏的信。
他能理解父王的愤怒，如果将来他去打仗，衡哥儿还有心思花天酒地，他也会罚衡哥儿。
“喝酒误事，二哥以后少喝些。”
“嗯，等我出来，再请你喝……吃席，替你庆祝。”
魏昳背影沧桑地走了。
魏曕趁机教导儿子：“祖父不喜欢咱们喝酒，你长大了少喝。”
衡哥儿点点头，问：“爹爹，什么叫伶人？”
魏曕抿唇，冷声道：“戏子歌姬都叫做伶人，二伯父就是因为亲近伶人被罚的，你长大后也不要接近伶人。”
衡哥儿懂了，喝酒不好，跟伶人玩也不好，都会被祖父惩罚。
回到澄心堂，魏曕提醒殷蕙：“二哥被父王禁足了，若二嫂过来，你说话注意些。”
殷蕙想了想，猜测道：“父王知道二爷屋里又添人了？”
魏曕点头。
殷蕙都有点同情纪纤纤了，要说纪纤纤也是个大美人，二爷怎么还整天惦记外面的野花野草，别的时候惦记也就罢了，公爹在边关抗击金兵，他竟然还敢犯糊涂。
不出所料，下午纪纤纤就来朝她发牢骚了，从殷蕙歇晌起来一直唠叨到黄昏天暗才离去。
“你们关系何时这么近了？”
魏曕隐含不悦地问，担心自己的妻子近墨者黑，也不满纪氏占了她那么长时间。
殷蕙笑道：“不是我与二嫂近，是她常常来找我，既然来了，我总不能不招待吧？”
魏曕：“她与你能说什么？”
他可记得，殷氏刚进门时，纪纤纤在她面前趾高气扬的姿态。
殷蕙：“都是些后宅琐事，譬如二爷、二郎、四郎怎么气她了，譬如她如何对付小妾，我就当听书了，别说，听得多了，也学了些东西。”
魏曕挑眉：“学了什么？”
殷蕙故意哼道：“学了如何与妾室相处呗，现在您不喜欢通房丫鬟，等我年老色衰了，您肯定会纳几个妹妹给我作伴，我这叫有备无患。”
魏曕发出一声轻嗤，不屑理会此等无稽之谈。
过了半个月左右，朝廷对此次抗金有功的将士论功行赏。
朝廷禁军的将士可以凭军功升迁，燕王府三卫里都是燕王自封的属官，官职数量都是固定的，除非有人死了或是触怒了燕王被贬，高层武官们基本很难变动。譬如冯谡、高震、杨敬忠三位指挥使，立再大的功他们也无法往上升了，这种便会赐下丰厚的金银绸缎。
燕王亲自去卫所发放赏赐，魏曕五兄弟都跟着去了。
回来之后，魏曕对殷蕙道：“廖十三斩杀多位金兵大将，得了百两赏银。”
当初廖十三受封千户便是破格提拔，直接封了别人要立下无数军功才能得到的职位，所以这次就只有赏银。
殷蕙很替廖十三高兴，跟着想起一事：“冯公子与秋娘是怎么回事？”
魏曕对别人的儿女私情没兴趣，但她问了，他便将自己知道的说了说：“他想娶廖秋娘，廖秋娘不想嫁吧。”
殷蕙已经知道冯腾喜欢廖秋娘了，只是不知冯腾是想求娶还是纳妾亦或是更轻浮的心思，不由追问道：“他亲口跟您说的，他想娶秋娘？”
魏曕：“不曾，但廖十三救了他一命，他当众要认廖十三做另一个爹。”
殷蕙惊呆了，当众认爹，怕是想当众认岳父吧？
冯腾就是想认廖十三做岳父，因为廖十三的救命之恩，父亲母亲都同意他娶秋娘了，冯腾便立即催促母亲安排媒人去廖家提亲。
冯夫人既然同意了，做事也很爽快，趁廖十三休沐的时候，托媒人上了门。
廖母一听冯腾与冯家的情况，高兴得不得了，问丈夫：“你就在冯大人手下做事，你说呢？”
廖十三想到了战场上冯腾扑过来喊的那声“亲爹”，后来也经常因为救命之恩喊他爹。
现在看来，臭小子肯定早就看上秋娘了。
廖十三觉得冯腾不错，但这事还得女儿自己决定。
先叫媒人回去，廖十三把女儿从前面铺子那里喊回来，商量此事。
廖秋娘低着头，手不停地攥着袖口。
廖十三见了，叫妻子出去，他单独与女儿说话：“你想嫁，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
廖秋娘脸色一白，豆大的眼泪吧嗒掉了下来。
廖十三握紧了拳头，片刻又松开，沉声道：“阿吉与那两个护卫被老爷卖去海外了，这辈子都不会回来，如今爹爹在王爷军中做事，殷闻、王韫石不敢对外声张，只要咱们不说，冯家不会知道。”
廖秋娘摇摇头，一边擦泪一边道：“冯公子诚心待我，我不能骗他。”
廖十三：“那你准备怎么办？不嫁他，这辈子也不嫁人了？秋娘，你真没有喜欢的人，爹爹不会强迫你嫁，可你遇到了喜欢的，爹爹怎能忍心看你作茧自缚？”
廖秋娘沉默。
廖十三：“秋娘，别说你没被那畜生得逞，就算得逞了，你还是你，没多什么没少什么，旁人可以瞧不起你，你不能看轻自己。”
廖秋娘的视线再次模糊起来，哽咽道：“您别说了，我都明白，这样，您去叫他过来，我亲自跟他说，如果他不介意，我嫁，如果他介意，提亲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廖十三：“好，他不同意，爹爹换个卫所做事。”
廖秋娘胡乱地点点头。
廖十三去找冯腾了，廖秋娘也没有心思再去卖馍，一个人在自己的屋子里坐着。
不知过去多久，廖十三回来了，带廖秋娘去了厅堂。
冯腾坐立不安，刚刚这一路，无论他怎么问，廖十三都不肯说秋娘为何要见他，冯腾思来想去，觉得秋娘可能想当面骂他一顿。
“你们说，我在外面守着。”廖十三将女儿送进厅堂，便走开几步，远远地守着了。
冯腾天不怕地不怕，一看秋娘红着眼眶，突然不知所措起来，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你不想嫁我，你爹娘逼你，所以你哭了？”
多傻的人才会这么猜测，廖秋娘竟然被他逗得破涕而笑，杏眼清清亮亮的，唇边露出浅浅梨涡。
冯腾巴巴地看着她的笑脸。
他就是被这张笑脸迷住的，见了一次，恨不得天天都去她的铺子前买馍，看她笑。
“我猜错了？那你为何哭？”冯腾一边问，一边悄悄靠近一步。
廖秋娘看着他那双大脚。
说实话，冯腾虽然是官家子弟，其实是个大粗人，体型酷似父亲，脾气像极了她经常招待的食客，让她觉得亲切。当然，冯腾长得俊朗，所以他如此殷勤地讨好她，廖秋娘便忍不住心生欢喜，而且，冯腾的讨好简单质朴，就是天天排队去买馍，没有仗势欺人，也没有动手动脚。
像殷闻那样道貌岸然的，再有钱再有势她都看不上。
“我有话跟你说。”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廖秋娘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冯腾道。
冯腾下意识地挺直腰杆：“你说，我听着。”
廖秋娘被他炽热诚挚的目光逼退，偏过头道：“我被人欺负过，虽然清白还在，可他摸过我的身，还看过我的腿……”
哪怕鼓足了勇气，真的说出口，廖秋娘还是哭了。
冯腾先是震惊于她的话，跟着便怒从心起，攥紧铁拳原地转了两圈，再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齿地道：“那畜生是谁？老子现在就去宰了他！”
廖秋娘垂着眼道：“殷闻，殷老的长孙，殷老救过我爹一命，所以我爹打了殷闻二十鞭子，这恩怨就算消了，你不能再去。”
冯腾一怔。
殷家在平城太有名，他自然知道殷老是谁。
“这事，三爷、三夫人知道吗？”冯腾胸膛起伏地问。
廖秋娘看他一眼，道：“三夫人知道，她亲自陪着我去殷家讨的公道，三爷大概是不知的，我也不想他知道，不想因为我连累三夫人，你也不要为这个去找三爷三夫人的麻烦。殷闻是畜生，殷老、三夫人都是大善人，若不是三夫人给我铺子给我伙计，我可能已经死在了殷闻手里。”
冯腾气啊，瞪着眼睛道：“那就这么忍了？”
廖秋娘憋着泪道：“我爹已经打过他了，这事根本不重要，我只是不想骗你才跟你说的，你扯那么多做什么，我就问你还想不想娶我，想就听我的，不想你马上走，我的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泪如决堤的水，冯腾见了，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为何总是对他横眉竖眼。
不是不喜欢，是怕他介意。
冯腾便冲了过来，将廖秋娘抱到怀里道：“娶！只要你肯嫁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廖秋娘哭得更厉害了，抓着他的衣摆道：“你真不会后悔？”
冯腾：“有什么可后悔的，我就当你被狗咬了两口，我小时候也被狗咬过，咱们俩谁也别嫌弃谁！”
廖秋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就是喜欢他啊，喜欢他这满身粗犷。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低咳。
廖秋娘匆忙推开冯腾，红着脸跑了，没跑多远，听到冯腾大声管她的爹爹叫爹，那喜悦劲儿，是真的不介意她的过去。
廖秋娘答应了冯腾的提亲。
冯腾高兴啊，第二日在卫所见到魏曕，忍不住跑过去显摆：“三爷，我要成亲了，到时候请您喝喜酒！”
魏曕终于多看了他一眼。
冯腾笑咧咧的：“我就说过，只要我诚心诚意，她肯定会心软，您还记得我写的那封信吗？我这辈子喝过的墨水都挤到了那一封信中，她不感动才怪了。”
魏曕不置可否。
他一脸冷淡，冯腾心中一动，明白三夫人为何不敢告诉三爷了，摊上这种冷漠无情的爷们，哪个小媳妇敢自揭娘家丑事？
三夫人对秋娘好，他冯腾承了这份情，不会给殷老、三夫人添麻烦，不过殷闻那边，他早晚要教训回去。
到了晌午吃饭时，冯腾凑到魏曕身边，太高兴了，憋不住，不管魏曕爱不爱听，他都想再分享分享他博得美人心的经验。
就在此时，长风匆匆赶了过来，兴奋又紧张地道：“三爷，府里刚刚派人来报信儿，说夫人要生了！”
魏曕猛地放下碗筷，大步离去，速度之快，冯腾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看看旁边魏曕吃了没几口的饭菜，冯腾一边端到自己面前，一边自言自语道：“不就是当爹吗，又不是第一次当了，这么急做什么。”
燕王府。
从澄心堂派人去给魏曕报信儿，到魏曕骑着白蹄乌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才过去一个时辰。
殷蕙只是腹痛，还没到真正要生的时候，由产婆扶着慢慢地在院子里溜达，温夫人、徐清婉、纪纤纤都在这边陪着。
魏曕大步绕过走廊，瞧见徐清婉等人，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脸上也不见任何急切。
“娘，大嫂、二嫂。”他一一见礼。
三女点头，徐清婉笑道：“三爷陪弟妹说说话吧，我们去前面等消息。”
温夫人识趣地道：“我去陪着。”
产婆等人也先避到产房，由魏曕扶着殷蕙慢走。
阵痛断断续续，每当疼的时候，殷蕙就停下来，抓紧魏曕的胳膊硬忍下去。
魏曕看到了她额头的汗珠。
“要不要进产房？”
殷蕙：“再等等吧。”
又走了一刻多钟，感觉差不多了，殷蕙忽然看向魏曕，眼中浮现委屈与不甘：“若我有什么意外，您等两个孩子都长大了，再续弦……”
怀孩子时充满期待，养孩子时满心幸福，只有生的时候，才会担心害怕。
重生让她知道了很多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其中却不包括肚子里的老二。
只是殷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魏曕冷声打断：“安心生，少胡思乱想。”
这时候他竟然还凶她，殷蕙的眼泪就浮了上来。
魏曕见了，抿抿唇，背对产房将她拥入怀中，一手摸着她的后脑道：“衡哥儿那么胖你都闯过来了，这一次肯定没事。”
殷蕙犟道：“万一呢？您先答应我，不许太早续弦。”
魏曕轻轻抓她的头发：“没有万一，你会好好的，我有你，不必续弦。”
殷蕙咬咬牙，没再说一些不吉利的话。
两个产婆走过来，扶她去了产房。
一回生二回熟，殷蕙仰面躺在产床上，一边忍受越来越强的阵痛，一边回忆上次的惊险。
正回忆着，产婆忽然惊喜道：“开了，全开了，夫人可以使劲儿了！”
殷蕙愣愣的，这么快？衡哥儿那时候可是折磨了她一天一夜。
外面，魏曕看着产房紧闭的窗，脑海里也是她生衡哥儿时的情形。
温夫人不知何时过来了，站在儿子身边，柔声道：“你别担心，阿蕙已经生过一次了，第二次会顺利很多。”
魏曕不接受任何虚话，转移话题道：“衡哥儿呢？”
温夫人：“乳母带去花园玩了。”
魏曕点点头，走到美人靠那边自己坐着了，这时候无论母亲说什么，他都不想听。
风从走廊穿过，魏曕又想起她刚刚的泪眼，怕得都把他续弦的事安排好了。
魏曕暗暗攥紧掌心。
如果这次还像第一次那么凶险，以后就再也不生了，如果……
产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魏曕猛地回头。
温夫人离得近听得清楚，高兴道：“要生了要生了，我就说吧，第二次要比第一次快得多！”
魏曕就露出笑容来。
又等了半个时辰，里面传来产婆的笑声，旋即就是一道嘹亮的婴儿啼哭。
是个小郎君，衡哥儿有亲弟弟了！

第78章
“恭喜王爷，三爷那边又为您添了位乖孙！”
听完小太监的回禀，海公公笑眯眯地转个身，进来给燕王报喜。
燕王坐在窗边，正在看朝廷新颁发修缮的几条律法，闻言便笑了开来，一手拿着公文，一手摸着胡子道:“孙子好啊，多学学老三的本事，将来也能沙场御敌。”
海公公拍马屁道:“三爷也是您教出来的，有您提点，咱们王府的郎君们个个都是栋梁之材。”
燕王很受用，叫海公公给三儿媳赐赏去。
澄心堂。
徐王妃等人也都过来了，喜气洋洋地围观新出生的王府七郎。
前面出生的衡哥儿、六郎都是大胖小子，对比两个哥哥，六斤重的七郎显得就特别小，但七郎只是个头小一点，一头胎发又黑又密，大房的六郎都一岁半了，头发还没有七郎的多。
当然，头发长得有快有慢，多少都与健康没关系，可七郎头发好脸蛋也光溜，在新出生的孩子里面，属于非常漂亮的宝宝了。
“小七瞧着更像他娘。”徐王妃抱了一会儿，对温夫人道。
温夫人笑得最喜庆真挚:“那敢情好，长大了比五郎还好看。”
衡哥儿与儿子一样，是丹凤眼形，笑起来还好，一旦生气或不高兴，就有点不怒自威的气势，儿媳妇的桃花眼多漂亮啊，男孩子长双桃花眼，大了更讨女孩子喜欢。
众人都看过孩子，徐王妃就把七郎还给乳母去里面照看了。
这时产房里面也收拾干净了，开窗散过味儿，大家又都进去探望殷蕙。
殷蕙躺在床上，一头浓密的长发用红绸裹在头顶，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蛋，可她的眼睛明亮喜悦，就像一幅美人图的点睛之笔，让整个人都显得神采飞扬起来。
“精神不错，接下来好好养着吧，出月子正好过年了。”徐王妃关怀地道。
殷蕙笑道:“嗯，叫母亲担心了。”
徐王妃又待了一会儿，率领众人离去，这也是为殷蕙娘俩好，无论产妇还是新生儿都很脆弱，人多了容易过病气。
魏曕送走众人，这才有机会来产房看她。
进屋之前，魏曕脑海里浮现出她刚生完衡哥儿时的样子，面白如纸，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看到他就开始掉眼泪。没等他说什么，产婆们抢着劝她不要哭，说月子里哭容易伤眼睛，留下病根不好，他就又看着她闭上眼睛，强行把泪憋了回去。
手触到帘子，顿了顿，魏曕才进去了。
殷蕙正抱着睡着的七郎，看得目不转睛的，余光瞥见有人影走进来，她抬头看去，就见魏曕已经换了一身常服。
目光相对，她笑了，他的眼眸亦不再冰冷，有温情，也有几分担忧过后的放松。
产婆与乳母悄悄退下。
魏曕坐到她身边，先问道:“这么抱着，会不会累？”
殷蕙摇摇头，看着七郎的小脸道:“这次生得快，没有费我什么力气。”
魏曕又看了她几眼，才看向襁褓里的奶娃娃。
殷蕙想起来，问:“衡哥儿呢？还没回来？”
魏曕道:“刚回来，洗手去了。”
话音才落，外面就传来蹬蹬蹬的跑步声，以及乳母低声的劝说:“五郎别跑，小心又溅起灰尘来。”
最后衡哥儿还是被乳母抓住，重新擦掉身上的浮灰又擦了手脸，才得以进来。
“娘，我有弟弟了吗？”衡哥儿跑到床边，踮着脚往襁褓里望。
魏曕接过襁褓，方便他看。
衡哥儿渐渐皱起小眉头:“弟弟好小。”
殷蕙下意识地看向魏曕，魏曕也看向她，夫妻俩默默对视一眼，都选择了沉默。
那些凶险的事，还是不要告诉孩子了，免得小家伙害怕。
“很快就会长大了，像六郎一样。”殷蕙笑着道。
衡哥儿想到走路摇摇晃晃的六郎，被三郎嫌弃太慢的六郎，对着七郎的小脸道:“弟弟长大了，我陪他玩。”
他就不会嫌弃自己的弟弟。
殷蕙摸他的脑袋:“衡哥儿真是个好哥哥。”
衡哥儿:“娘，弟弟叫什么？”
殷蕙看向魏曕。
魏曕解释道:“先叫七郎吧，弟弟满月时，祖父会给弟弟起名。”
从大郎到六郎，都是如此，包括大房的眉姐儿、二房的庄姐儿。
.
殷蕙下午生的孩子，人来人往的，不知不觉就到天黑了。
殷蕙已经回了上房的屋子，这几晚她都该一个人睡，方便产婆、丫鬟照顾她，魏曕若在，会有很多不方便。
魏曕只能在饭后陪她说说话。
知道她关心廖秋娘的事，魏曕将冯腾的话转告给了她。
殷蕙惊讶道:“这么快就成了？”
魏曕:“应是如此，过几日我问问他婚期。”
殷蕙替廖秋娘高兴，小姑娘吃了太多的苦，如今能够嫁个好郎君，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他们成亲那日，我带你去冯家吃席。”魏曕忽然道。
殷蕙像是听了什么梦话，难以置信地看过来。
魏曕补充道:“若是他们年前成亲，那就算了。”
要去也得等她出了月子才行，今日是冬月二十四，距离过年只有一个月零几天。
殷蕙忍不住地笑，刚提亲，哪有那么快成亲的，再早也得等春暖花开呢，那时候她早恢复好了。
“谢谢您。”殷蕙拉着他的手，笑得比花儿还好看。
魏曕就是要她开心才这么说的，她生孩子不容易，他除了这个，别的也帮不上什么。
“早点休息吧。”看看天色，魏曕拍拍她的手，站了起来。
屋里暖和，外面还刮着寒风，风吹散了云，夜空剔透，闪耀着一颗颗寒星。
魏曕站在廊檐下，看了会儿天，这才来到前院。
安顺儿伺候他洗脚时，魏曕想起一事，问:“可有派人去殷家报喜？”
安顺儿笑道:“派了，夫人才生完，金盏就过来叫我安排了，肯定是夫人提前吩咐过。”
魏曕明白，她是怕殷老牵挂。
她爹娘死得早，完全是殷老一手带大的。
过了几日，燕王叫来三个指挥使与魏旸、魏曕，商量三卫所招兵的事，此次抗击金国，燕王的五万人马损失了近七千人，得尽快挑选精壮之士补足。
燕王的意思是，年前就给办妥了。
冯谡、高震、杨敬忠异口同声地应下了。
他们退下后，魏旸也要离开，却见魏曕站在原地不动，似乎还有别的事说。
就在此时，燕王也察觉了，笑着问:“老三有什么事吗？”
魏曕颔首，并不避讳魏旸还在，看着燕王商量道:“父王，七郎庆满月的时候，儿子想请七郎的曾外祖父与舅舅过来吃席，不知您意下如何？”
魏旸诧异地挑了挑眉毛。
整个王府，没有人把殷家当正经的姻亲，以前逢年过节有什么宴请，也从未给殷家下过请帖。
他还以为老三有什么大事要与父王商议，结果竟是为了这个。
燕王沉默片刻，用眼神示意长子、海公公都退下。
两人告退。
燕王坐在书案后，招招手，叫魏曕走近点。
魏曕绕到桌案，站在父王面前。
燕王打量一眼已经完全长成成年男子身形的儿子，笑道:“怎么，知道疼自己媳妇了？”
魏曕立即红了耳垂。
他可以搬出很多理由，但英明如父王，又怎么会信。
燕王却收了笑，微微眯起眼睛，审视地看着这个儿子:“现在把殷家当亲戚了，以前不当，是不是觉得自己委屈，觉得你本可以像大哥二哥那样娶京城的名门贵女，觉得我偏心，没把你当回事？”
魏曕脸色大变，跪下叩首道:“儿子不敢。”
燕王哼了一声:“不敢，那为何衡哥儿满月、周岁时你不请人家？”
魏曕看着地面，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自然委屈过。
因为生母的出身，他被大哥、二哥、府里的下人们看轻，虽然那些明显的恶意的轻视都发生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别人以为他不懂，其实他懂。
于是他努力读书勤练武艺，大哥二哥还在睡觉时，他已经爬起来蹲马步了。
他不与大哥比文，凭借出众的武艺被父王看重。
就在他自觉可以与二哥比肩时，父王要他娶一个商户家的姑娘。
大哥二哥都来安慰他，却不知越是这种安慰，越让他心里不是滋味儿。
燕王看着沉默的儿子，忽地叹道:“我知道你委屈，但我不是不看重你，谁让当时只有你在适婚的年纪？咱们拿了殷家那么多银子，总不能叫殷家姑娘给你大哥二哥当妾吧，还是说让殷家姑娘嫁给比她们还小的你四弟？”
魏曕眼眶发热，额头触地道:“父王无需多言，儿子都明白，儿子确实糊涂过一阵，后来您选我进京给皇祖父祝寿，儿子就都明白了。”
燕王点头，扶他起来道:“这都是人之常情，何况你还年轻，更何况，父王很清楚，你之前不请殷老进府，不是你还在怨父王什么亦或委屈什么，你那是好面子，怕再被兄嫂们笑话，是不是？”
魏曕垂眸道:“兄长与嫂子们不是那种人，是我自己虚荣。”
燕王笑了:“原来你也挺会说话的。”
魏曕惭愧地低下头。
燕王离席，负手对儿子道:“虚荣，这世上有几人不虚荣不好面子？父王都能理解，如今你是为了疼媳妇也好，自己想明白了也罢，你能跨出这一步，父王都很欣慰。叔夜你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心胸越大，能容的事越多，前面的路才越宽。”
他没丢过人吗？
都是皇子，太子守京城，他却要远就藩地。
都是藩王，秦王、代王只懂享乐父皇骂完之后仍然继续养着，他频繁往返战场，父皇还嫌他耗费军饷太多，让他自己想办法。
儿子娶商女委屈，他安排这门亲事时难道脸上很有光？燕地哪个百姓不知道他从殷家拿了银子？
厚颜无耻的人才会心安理得地花别人的银子，他做不到。
待到太子病逝父皇宁可封皇太孙也不封他，他更是在全天下面前颜面尽损。
一时委屈可以，天天只记着委屈不委屈的，不行。
要往前看，要学会忽视别人的幸灾乐祸或流言蜚语，专心走自己的路。
这些话，燕王并没有说出来。
可魏曕看着父王伟岸健硕的背影，完全能明白父王的隐忍与豁达。
父王留下他，不是要训他，而是要教他。
“父王放心，儿子都记下了。”
“嗯，给殷家的帖子你自己安排吧。”
“是。”
燕王摆摆手，魏曕自行告退。
走出勤政殿，就见魏旸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等他。
“大哥。”魏曕上前招呼道。
魏旸注意到他眼圈微微泛红，叹道:“七郎出生，大哥知道你高兴，可殷家什么身份，你刚刚那么说，不是给父王添堵吗？”
老三一定挨了父王的骂，还被骂哭了。
魏曕迎着他好心劝说的目光，坦然道:“殷家是五郎、七郎的母族，不是外人，父王已经准我下帖子了。”
魏旸愕然。

第79章
趁午后阳光好的时候，殷蕙让金盏、银盏伺候她洗了头。
金盏坐在榻边，她躺在金盏的腿上，银盏再把凳子端到榻前，摆好铜盆的位置。
当长发打湿，银盏轻柔地替她按摩起来，殷蕙舒服得都要睡着了。
洗好了，将头发绞得再也不会滴水，殷蕙就挪到琉璃窗边待着。
烧着地龙的屋里温暖如春，再晒晒太阳，殷蕙的头发很快就干了，用梳子好好通一通，蓬松又顺滑，带着淡淡的花露香。
“娘今天真好看。”
衡哥儿睡完午觉来找娘亲，盯着娘亲看了会儿，忽然道。
殷蕙笑了:“昨天娘不好看吗？”
衡哥儿想了想，道:“昨天也好看，今天更好看。”虽然他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一样了，明明娘还是娘。
黄昏魏曕过来，一眼就发现了区别，皱眉道:“洗头了？”
她第一次坐月子时，魏曕就从乳母、母亲等女眷口中听到一些说法，诸如坐月子不能洗头洗澡、不能哭之类。
殷蕙解释道:“这几日恢复得好，天又暖和，洗一下也不会着凉的，而且我身上舒服了，晚上才休息的好，也更有利于恢复，您说是不是？”
洗都洗了，魏曕只用不赞成的目光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乳母抱了七郎过来，衡哥儿坐在弟弟旁边，一会儿摸摸弟弟的小手，一会儿点点弟弟的脸蛋，与七郎相比，他的小手竟然也变成了大手。
对魏曕而言，这样一家人聚在一块儿的时间总是显得特别短，没多久就要吃晚饭了。
七郎竟然在这时候拉了一泡，被乳母抱去西耳房收拾，今晚就不会再过来。
“弟弟真臭。”衡哥儿躲在爹爹身后，捏着鼻子嫌弃道。
殷蕙:“你小时候也这样。”
说话时瞥眼魏曕，最爱干净的男人这会儿倒好像鼻子失灵了，并没有露出什么嫌弃的表情。
一家人移到厅堂用饭。
饭后，衡哥儿跑去看弟弟了，魏曕跟着殷蕙进了内室，递给她一张请帖。
殷蕙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红纸黑字，是他请祖父、殷阆来府里替七郎庆满月。
该高兴的，殷蕙却湿了眼眶。
别的姻亲之家，逢年过节都会彼此宴请，可她嫁到燕王府四年了，祖父才将要收到来自燕王府的第一封请帖。
这还是她重生了，做了很多事又生了七郎换来的，上辈子，祖父到死都没能……
就因为他们姓魏，因为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皇子龙孙！
殷蕙快步绕到屏风后，背对魏曕的方向捂住嘴。
魏曕站在屏风这一侧，隔着薄薄的苏绣绢纱，能看到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
他有他的心结，她又何尝不是，放眼平城，她是无数百姓羡慕的富家千金，一朝嫁进王府，她反而成了最卑微的那个。
过去的已经无法更改，重要的是以后。
“日后王府再设宴招待姻亲，祖父与殷阆都会收到请帖。”
曾经他确实虚荣，接受了她，却不想承认她的门第。
这次想请殷墉祖孙俩，初衷只是哄她开心，然而当他听完父王一席话，当他坦然在魏旸面前承认殷家是他的妻族、孩子们的母族，魏曕忽如一步跨过一片云的阴影，豁然开朗，不再介意这门婚事是否门当户对。
绕过屏风，魏曕将无声落泪的妻子拥入怀里，摸着她的头道:“好了，哭多了会伤眼睛。”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威严，仿佛在命令她停止落泪，可他手上安慰的动作，让殷蕙得到了一丝慰藉。
是啊，哭什么，她重生的时候就决定要改变那些不愉快的事，现在日子一点点变好了，该高兴不是吗？
“谢谢您。”
不平归不平，身份差别摆在这里，他作为一个皇孙，这辈子肯认可她的娘家，她都该道这声谢。
魏曕抬起她的脸。
殷蕙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眼中的水色模糊了她眼底的复杂，泪光点点的，越发叫人怜惜。
魏曕俯身，亲在她的眉梢:“早点睡吧，别想太多。”
殷蕙点点头，将他送到堂屋门口，外面有风，他没让她出去。
殷蕙回到内室，请帖被他拿走了，可上面的每个字都印在了她的脑海。
闭上眼睛，殷蕙长长地舒了口气。
无论如何，日子都在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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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只有在魏旸、徐清婉的长子大郎满月、庆周岁时大摆了宴席招待亲朋好友，其他几个小郎君都是王府里面简单设场家宴。如果徐清婉、纪纤纤的娘家离得近，谁家孩子庆生也会叫上各自的娘家亲戚，可惜徐、纪两家都在京城，路途遥远，干脆省事了。
正因为如此，以前燕王府大大小小的宴席没有邀请殷家，看起来并没有多失礼，毕竟另外两个儿媳妇的娘家也都不曾露面。
但这次七郎满月燕王府给殷家下了请帖，一下子就显出魏曕对殷蕙的态度变化来。
纪纤纤刚听说这事就来找殷蕙说话了，半是羡慕半是自嘲地道:“谁能想到呢，看似冷冰冰的三爷越来越会疼人，我们家那位看似温柔体贴，其实越来越不是个东西。”
殷蕙只能说好听的，劝慰她道:“二嫂别生气，这次二爷因为伶人被父王惩罚，以后肯定不敢了。”
纪纤纤哼道:“罚得太轻，怕是不管用，罚他去寺里做一年的和尚吃一年的素，兴许能改了他的性子。”
才禁足一个月，前几天就出来了，没事人似的。
殷蕙笑道:“真罚那么重，二嫂该心疼了。”
纪纤纤瞪眼睛:“我心疼他？呸！”
刚呸完，魏楹来了，纪纤纤看到魏楹，立即朝殷蕙使个眼色，暗示殷蕙不要将她的事告诉魏楹。
李侧妃与郭侧妃不对付，纪纤纤便也不喜欢魏楹。
“你们聊吧，我去看看孩子们。”
穿好鞋子，纪纤纤若无其事地走了。
殷蕙请魏楹坐到榻上来。
魏楹是来看七郎的，见七郎在襁褓里睡着了，她目光温柔地好好看了会儿，才坐到殷蕙身边轻声聊起天来，认真打量殷蕙道:“三嫂怀孕的时候没见胖，这会儿瞧着倒好像圆润了一些。”
殷蕙惊道:“真的？”
魏楹笑道:“只有一点点，并不明显，反而更美了呢。”像朵雍容艳丽的牡丹。
殷蕙摸着脸道:“胖也正常，天天喝补汤，人又不能出门走动，等天暖和了，咱们挑个日子出去踏青。”
魏楹笑得更开怀了:“不用挑日子，早上我娘刚告诉我的，说父王跟她说了，开春后父王要带大哥他们去山里狩猎，我也可以去，我再去父王面前撒撒娇，把你也带上。”
殷蕙迟疑道:“这样合适吗？”
魏楹:“放心吧，父王很好说话的，再说他也知道你会骑马。”
殷蕙只好道:“那你仔细看父王的脸色，提了一次父王不答应就算了，不用强求。”
魏楹:“嗯，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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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四，七郎要庆满月了。
吃过早饭，魏曕叫来长风，吩咐他去王府北门外等候殷墉祖孙俩。
殷蕙叫金盏也跟着去，有个熟人带路，祖父或许更自在些。
衡哥儿在旁边听着，忽然道:“我也要去等曾外祖父，等舅舅。”
殷蕙问:“叫得挺亲热，你认得曾外祖父吗？”
衡哥儿不说话了。
他又怎么可能还认得，上次殷蕙、魏曕带他去殷家，还是衡哥儿过周岁前，已经过去快两年了。
殷蕙:“乖乖在这边等着吧，今天咱们澄心堂最忙了，你要帮爹爹娘亲招待客人。”
衡哥儿掰着手指头数数，他要招待大郎、二郎、三郎、四郎、六郎、眉姐儿、庄姐儿，好多人呢！
不过，在其他几房过来之前，殷墉、殷阆先到了。
金盏在后面慢慢带路，长风先跑过来知会主子们。
殷蕙一听，看向魏曕。
魏曕道:“出去迎迎吧。”
说完，夫妻俩叫来衡哥儿，一起离开了澄心堂。
双方在东六所后面的花园里碰上了，六十岁的殷墉穿了一条深褐色的锦袍，头戴布冠，冠帽前方嵌着一颗明珠，富态又不失儒雅。殷阆穿一条玉色锦袍走在老爷子身边，容貌俊朗，仪态大方。
不是殷蕙偏向自家人，不看出身，祖父哪里比官老爷差了？殷阆也不输大多数官家公子。
“祖父，您怎么来得这么早？”殷蕙丢下魏曕，快步走到老爷子身边，高兴地道。
殷墉笑道:“早点来看七郎，免得在家里也是惦记。”
来得早，是他在小夫妻俩的院子等王府的贵人们，来得晚，贵人们先到，好像还要等他似的，岂不是失礼。
说完，殷墉看向魏曕。
魏曕抿唇，推了推衡哥儿:“给曾外祖父行礼。”
衡哥儿并不认生，见娘亲如此亲近曾外祖父，他也就凑过去行礼了。
“三爷。”殷阆朝魏曕行礼。
魏曕颔首。
于是就变成殷蕙、衡哥儿一左一右地陪着殷墉，魏曕与殷阆并肩走在一侧。
魏曕目视前方。
殷阆知道这位姐夫不喜寒暄，便没有出声攀谈，只笑着听祖父与姐姐外甥说话。
很快就回了澄心堂。
乳母抱七郎出来，给殷墉看。
殷墉仔细端详片刻，点头赞许道:“这孩子眼睛像阿蕙，脸庞像三爷，再过两年肯定跟衡哥儿一样，都是个小美男子。”
衡哥儿眨眨眼睛，奇怪问:“谁是阿蕙？”
殷墉笑了:“阿蕙是你娘的乳名。”
衡哥儿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两遍，觉得娘的名字很好听。
一家人坐了两刻钟，殷墉朝孙女递了个眼色。
殷蕙就对魏曕道:“三爷，您先去前面看着吧，说不定父王他们就要过来了。”
魏曕便牵着衡哥儿走了，知道他们祖孙俩许久没见，要说贴己话。
魏曕离开后，殷阆也去院子里站着了。
殷墉笑眯眯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殷蕙:“这是给七郎的，你替他收好。”
殷蕙开玩笑道:“幸好您就两个孙女，多来几个，光是曾外孙们就能吃光您的家底。”
殷墉笑出声来:“不怕，祖父家底够厚，不怕你们吃。”
殷蕙坐到老爷子身边，仔仔细细看一遍，满意道:“您瞧着比上次见面胖了些。”
殷墉:“何止胖，三爷在战场立了功，你也平安产子，祖父替你们高兴，好吃好睡的，身体也更好了。”
尤其是，三爷终于肯承认殷家了。
说实话，这门婚事完全是燕王的主意，殷墉从没想过要高攀，燕王府不与殷家走动，他也不在意，但这次燕王府给他发请帖，说明什么？说明三爷真正把阿蕙当妻子看了，真正认可阿蕙了，殷墉替小孙女高兴，人逢喜事精神爽，殷墉都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好几岁。
“阿蕙，祖父这次过来，除了给七郎庆满月，也是跟你打声招呼，二月祖父又要去江南了……”
老爷子说得平静，殷蕙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脸都白了。
殷墉吃了一惊，打住话头，扶着她道:“阿蕙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殷蕙紧紧抓住老爷子的手:“祖父您别去成不成？您还记得我做过的那个噩梦吗？梦里您就是今年去江南，路上被大哥推出去挡了廖叔的刀！”
虽然很多事情都变了，廖十三不可能再去追杀殷闻，可上辈子祖父死在这趟江南之行，殷蕙本能地抗拒祖父再去，甚至只想祖父留在平城，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富家老爷。
殷墉懂了，拍着小孙女的手道:“就算那场梦是真的，阿蕙已经帮祖父破了此劫，不会再出事了，而且，祖父已经决定了，再走这最后一趟，算是祖父送自己的生辰礼物，回来祖父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寿宴，往后就一心栽培你大哥二弟，哪都不去了。”
以他的家底，子孙们送他什么寿礼他都不稀罕，就想趁还有力气的时候再跑一趟江南，去看看年轻时候看过的风景。
“阿蕙，如果你不让祖父去，祖父留在平城也会有遗憾。”
殷蕙听了，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沉默许久，她低声问:“您自己去？还是大哥也去？”
殷墉笑道:“不带他，这次带你二弟，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祖父最后一次出远门，祖父会倾囊相授，能学多少就看他的本事了。”
老爷子用心良苦，殷蕙看向院子里的殷阆。
似是察觉她的视线，殷阆回头，朝姐姐笑了笑。
此时的殷阆，已经颇有当家少爷的气派了，能够跟着祖父下江南，亦是他的造化。

第80章
离得最近的纪纤纤、魏昳一家最先到了澄心堂。
招待男客是魏曕的事，殷蕙引着纪纤纤与孩子们来了后院。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跑闹，妯娌俩坐在美人靠上说话，纪纤纤稀奇地对殷蕙道:“殷老都快六十了吧？瞧着可真够硬朗的。”
通常年纪大的人都会驼背，可她刚刚看到的殷墉，身形修长挺拔不输年轻人，更是不见任何佝偻的迹象，若不是头发灰白，从后面哪里看得出是位老者。
殷蕙引以为傲，笑道:“过了年才六十呢，老爷子年轻时也学过功夫，这么多年一直坚持着，所以硬朗。”
祖母还在世时，经常自夸她嫁得好，男人有财有貌还专情，不像别的富商，外室小妾养了一堆。
纪纤纤细细打量殷蕙几眼，笑了:“别说，你跟老爷子真有几分像的，你们殷家啊，不愧是燕地首富之家，男才女貌，包括你那过继的弟弟，瞧着也是一表人才。”
她没有捧殷蕙什么，完全就是实话实说，今日是七郎的好日子，纪纤纤也该说点招人听的。
渐渐的小辈们都到齐了，女眷在后院，男客在前宅。
士农工商，商人身份虽然低贱，但谁又不爱银子，所以除了一些权贵之家，大多数人对待有钱人，不说巴结奉承，也会客气几分。
殷墉又不是普通的有钱人，他是燕地首富，本朝有名的富商，本身走南闯北，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险。
魏旸自诩身份，表面礼遇老爷子实则端着架子。
魏昳有样学样，心里也没把殷墉当回事，除了羡慕殷家的银子。
魏曕本来就是个话少的，待殷墉与兄长们差不多。
老四魏昡就不一样了，他敬佩殷墉的才干，也向往殷墉走南闯北的经历，行礼过后就坐在殷墉身边，像个自家孙辈那般询问起他听说过的有关殷墉的奇闻异事来。殷墉呢，虽然处在五位皇孙之间，他也泰然自若，仿佛只是来了普通的姻亲之家做客，别人客气他也客气，魏昡真诚求教，他也便摸着胡子，笑眯眯地讲了起来。
老爷子说话自有一番风采，哪怕谈及吃吃喝喝也引人入胜。
不知不觉，厅堂里其他人都安静下来，认真地聆听着。
魏曕坐在旁边，目光落到殷墉身上。
这也是他第一次正视老爷子。
不知为何，殷墉的泰然与亲和，竟让他想起了京城里的皇祖父。
都是百姓们口中的传奇人物，只是皇祖父更尊贵更威严，殷墉更多的是儒雅平和。
故事讲了一段又一段，燕王与他的妻妾们到了。
众人忙去迎接。
殷墉带着殷阆，走在五位皇孙后面。
燕王的视线却直接越过几个儿子，落到了殷墉身上，惊喜地走过来，笑容关切地道:“多年不见，老太公身子可还好？”
从姻亲关系上殷墉是他的父辈，年龄上，殷墉大他十四岁，勉勉强强也能算上父辈。
殷墉笑着行礼道:“托王爷的福，边关太平，我等百姓也能安枕无忧。”
这马屁拍得自然又高明，燕王大笑三声，扶着殷墉的手臂朝厅堂去了，恐怕他的亲岳父徐王妃的父亲镇国公来此，待遇也不过如此。
世子爷魏旸错愕地看着这一幕，父王前阵子才因为老三要请殷家而把老三骂哭了，今日怎么？
对了，父王素来礼贤下士，私底下再不喜，场面上怎么都要摆出贤王的姿态。
这么一想，魏旸反思了一番自己的态度，接下来对殷墉也十分礼遇起来。
宴席上宾主尽欢，到了吉时，乳母抱着七郎出来了，请家主赐名。
燕王抱着自己的小乖孙，带着身为祖父的期许道:“五郎名衡，衡为中平正道，七郎就叫循吧，顺承正道，循善循美。”
众人纷纷点头道好。
魏曕行大礼道:“谢父王赐名，儿子一定教好他们兄弟。”
燕王点点头，对魏旸、魏昳道:“不止老三，你们也都多花些心思在孩子们身上。”
魏旸、魏昳齐齐道是。
殷墉站在一旁，想到燕王如此多的儿孙，心里是真的羡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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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结束，殷蕙本想留祖父多坐坐，没想到祖父却被燕王请去勤政殿说话了，魏曕、殷阆也都跟了过去。
殷蕙只好待在澄心堂等着。
过了一个多时辰，魏曕才回来。
殷蕙遗憾地道:“祖父走了？”
魏曕:“嗯，才送走的，孩子们都睡了？”
殷蕙点点头，夫妻俩去了内室。
殷蕙的身子还没有完全爽利，两人还是一人一个被窝躺下，殷蕙朝着魏曕，轻声打听道:“你们在前面吃席，祖父没在父王面前犯什么忌讳吧？”
魏曕道:“他二老相谈甚欢，到了勤政殿仍然滔滔不绝。”
殷蕙笑了:“看来父王还挺喜欢祖父的？”
魏曕:“是啊，平时父王只有与三位指挥使说话，才会这般平易近人。”
冯谡、高震、杨敬忠，这三人都是从父王就藩起就一直跟随父王的，说是左膀右臂毫不为过。
归根结底，都是爱才惜才。
换句话说，一个人只要有真才实学，无论是哪方面的才学，都会得到别人的重视。
父王与殷墉畅谈时，魏曕只是个听客，却觉得在各个方面都受益匪浅。
殷蕙看出了他的走神，便耐心地等着，等魏曕的眼里重新有了她，殷蕙才担忧道:“祖父二月里又要去江南了，说什么这是他最后一次出远门，回来后就不亲自跟着商队跑了，可他越这么说，我心里越慌，总担心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您不知道，我看过太多话本子，基本上每个说这种话的人，譬如才子对佳人说等我考完状元就回来娶你，儿子对母亲说等我有出息了就接您过去享福，越这么说，越没有好结果，要么才子变了心，要么母亲病逝，儿子再没有机会尽孝，总之会有一头出变故。”
魏曕听着她一口气说了长长一串，看着她细细的眉越皱越深，只觉得好笑:“我早跟你说过，少看那些话本子，那些写书的人如果不故意把故事编得曲折离奇，百姓怎么会买？”
殷蕙知道他不会轻易为这种理由做什么，顿了顿，眼中浮起泪来:“那我爹呢，我五岁的时候，他要出海，临走之前答应给我带外面的稀奇东西回来，可……”
说到一半，她埋进被子。
魏曕自然知道她的父亲是死在一场海上风暴中，便钻进她的被窝，抱着人哄道:“好了，我会安排两个护卫，随老爷子同行。”
怀里的人便渐渐止住了哭。
魏曕摸着她的头发:“下次想让我帮忙，直说就是。”
殷蕙看着他的胸口，犹带哭腔道:“我也不想劳烦您，只是以前祖父每次出门都有廖叔陪着，在我心里，廖叔就是祖父的护身符，这次廖叔不在，祖父还说什么最后一次，我就是不放心。我也可以安排周叔雇佣护卫，可外面的人都是拿钱办事，真出危险了可能就跑了，哪里会用心保护他老人家。”
魏曕:“知道了，我一定挑两个武艺高强且忠心效命的人。”
殷蕙信他，他一个皇孙，找这样两个人简直就是一句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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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殷蕙错了，魏曕还真无法用一句话就安排好这件事。
因为他手里没人。
燕王府是燕王当家，他们几兄弟就得归燕王管，譬如魏旸，他在父王手里捞了一个属官，在王府前朝当差，其他下属官员也都听燕王的，魏旸敢没事培植自己的人吗？敢在畅远堂安排几个护卫吗？
魏曕也是如此，除了长风，他身边没有其他护卫，他在卫所当差，可那些将士也都是燕王的人，他不能派遣将士去替他处理私事，尤其还是跟着殷墉远行的这种私事。
魏曕只能动用人情。
要过年了，宴请颇多，冯家也有宴请，给燕王府递了帖子，燕王没空，让魏曕去。
基本上属官家中的宴席，燕王都是派儿子们去。
魏曕到了冯家，立即收到了冯腾的热情款待。
魏曕忽然问道:“你婚期可定了？”
冯腾愣了一下，先看眼天上的日头，然后稀奇道:“三爷从不关心我的私事，今日怎么想起打听这个了？”
魏曕的理由也是现成的:“五郎他娘一向关心廖姑娘，央了我要来喝你们的喜酒。”
冯腾大喜过望，他本来只想请三爷来喝喜酒，原来三夫人也要来，有三夫人给秋娘撑腰，秋娘在一堆亲戚里面也更有面子！
“好啊好啊，您把五郎七郎也带来才好，对了，我们的婚期在四月初十，哎，我本来想更快点，可我娘说筹备婚宴没那么快，害得我还得多等几个月……”
这话头一起，他就说个没完了。
魏曕耐心听着，等冯腾终于说够了，魏曕看他一眼，道:“我想从你们府上借两个护院。”
普通富贵人家都会养几个护院，冯谡是个武官，冯家的护院个个堪比禁军精兵，那是随时能被带到战场上打仗去的。
这其实也是燕王的意思。
如果把燕王各个属官家中的护院集结到一起，能组成一支千人步兵。
冯腾眨眨眼睛，明白过来，痛快道:“好啊，等宴席散了，我把人都叫过来，您亲自挑？”
魏曕道:“可能会用到五月底，也可能会死在半路。”
冯腾笑道:“能为三爷做事，死也是他们的荣幸。”
魏曕看看他，端起酒碗。
散席后，冯腾带着魏曕去挑人了，魏曕选了两个看起来稳重内敛的，当着冯腾的面对他们道:“二月里殷家老太公要去江南进货，你们一路同行，只负责保护殷老太公与殷家二公子的安全，货物钱财不必计较。若一路顺利，老太公不会亏待你们，若有不测，我会照看好你们的家小。”
二人恭敬领命。
冯腾提醒道:“此事不要声张。”
两个护院都明白。
魏曕离开前，嘱咐冯腾与冯谡提一声。
冯腾满不在乎道:“不需要我爹掺和，这事我自己就能做主。”
魏曕:“大人应该已经知道了，知会一声是礼数。”
冯腾挠挠脑袋，送走魏曕后，他去找父亲，就见父亲坐在厅里，一副等着他自己交待的神情。
冯腾不得不佩服起三爷来，还真是料事如神啊。
他就把事情原委报给老子听。
冯谡松了口气，他不怕三爷借人，只怕三爷借人做一些得罪其他贵人的事。
不过，冯谡还是找机会将此事禀报了燕王。
不是他不想替三爷隐瞒，而是这事难以瞒过王爷。
燕王听说后，哼了一声:“这老三，也是个软耳根。”
当爹的嘲讽儿子，冯谡没有插言，只是他有个疑惑:“王爷可知三爷为何要如此行事？殷家商队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跟商的护卫个个都是精挑细选，未必会输属下家里的护院。”
燕王才与殷墉畅谈过一番，倒是猜到了一些:“这是殷墉最后一次出远门，他年纪大了，老三媳妇担心也是人之常情，反正是最后一次，她去求老三，老三也就帮了。”
冯谡了然:“原来如此。”他就说呢，三爷不像纵容妻子胡闹的人，原来只是破例这一回。
他准备告退了，燕王摸摸胡子，啧了一声，叫住他道:“两个也是借，四个也是借，你多挑两个吧，只说是老三的意思。”
冯谡笑道:“殷老太公如果知道您也如此关心他，做梦都要笑醒了。”
燕王意味不明地笑笑。
希望殷墉聪明点，将来别辜负他们父子的一片好心。
当然，只要殷墉够聪明，他也绝不会亏待了殷家。

第81章
除夕这日，燕王率领全家老小去前朝的社稷坛祭祖。
循哥儿太小，裹在襁褓里让乳母抱着，衡哥儿穿着一件小袍子，跟在魏曕身边走得稳稳当当，很有几分哥哥的气势。
殷蕙看着衡哥儿，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公爹规定，府里的小郎君们到了四岁，就得去学堂读书，这个四岁，指的是虚岁。
所以，过了这个年，衡哥儿就要跟哥哥们一块儿去学堂了，每天早上出发，晌午吃在学堂歇在学堂，下午散了学再回来。
乳母是不能跟去学堂的，每个小郎君只能带上一个小太监伺候着，到了学堂，所有人都得听先生们的话，哪怕兄弟间争吵打架，也有先生处理，不得去叫各自的爹娘。
上辈子衡哥儿要去学堂时，殷蕙担心地夜里都睡不好觉，如今又要经历一次，她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
果不其然，除夕夜宴上，燕王特意提到了四郎、衡哥儿。
四郎今年就该读书的，因为他体弱多病才多玩了一年，等过完元宵节就要去了。至于衡哥儿，虽然小家伙还没有过三周岁的生辰，可谁让他长得结实，又聪明会背诗，已经成了燕王眼中必须好好栽培的乖孙，休想偷懒多玩几个月。
正月初六，魏曕带回来一个十岁的小太监，叫曹保，以后就由他跟着衡哥儿去学堂伺候。
上辈子衡哥儿身边的随侍太监也是曹保。
十岁的曹保五官清秀，因为家里落魄前读过几年书，身上便有几分书卷气，瞧着很是稳重。
魏曕那么看重衡哥儿，他亲自挑选的人自然也错不了，上辈子曹保一直都将衡哥儿照顾得很好，有时候小兄弟们争吵起来动手动脚，曹保也总能第一时间扑过去拉开衡哥儿。
衡哥儿知道大郎、二郎、三郎身边都有这么一个人陪着，现在他也有新伙伴了，衡哥儿很高兴，马上就带着曹保出去玩了。
“你觉得这人如何？”
看眼曹保的背影，魏曕问殷蕙。
殷蕙笑道:“您给咱们衡哥儿挑的，一定是最好的，话说他除了读过书，学过功夫吗？”
有些事情她虽然都了解了，可还得表现得像第一次经历一样，免得叫魏曕怀疑她不够关心儿子。
魏曕:“学过些基本功，这个不急，等衡哥儿到了练武的年纪，还会给他安排一个武伴。”
殷蕙感慨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衡哥儿都要去读书了，学堂里属他最小，也不知道能不能习惯。”
魏曕想起自己刚去学堂的时候。
大多数事他都不记得了，能记下的，全是一些不愉快。
别说堂兄弟，就是亲兄弟也会有打起来的时候。
不过衡哥儿与他不一样，他那时，父王忙于燕地事务忙着带兵打仗，他遇到什么委屈只能找母亲诉说，母亲也从来没有真正帮过他什么。如今，他早晚都在家里，衡哥儿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向他求助。
除了他，还有殷氏。
殷氏刚嫁过来的时候性子与母亲颇为相似，这两年看着硬气了不少，连纪纤纤在她面前都收敛了傲气，殷氏应该不会教儿子忍气吞声那一套。
初八这日，纪纤纤又来澄心堂做客了，除了二郎、四郎、庄姐儿，她把四郎新得的太监李让也带了过来。
坐在堂屋里隔着琉璃窗晒太阳，纪纤纤指着四郎身边的高挑少年道:“看，那就是二爷给四郎挑的伴读太监，叫李让，今年都十五了，跟二郎身边的刘进一个年纪。”
殷蕙道:“四郎身子特殊，二爷是怕伴读太小照顾不周吧。”
纪纤纤哼道:“对个庶子倒是够上心的，多把这些心思放在差事上，也不至于天天被父王骂。”
殷蕙就没有说什么了。
纪纤纤打量她一眼，放低声音问:“都生完四十来天了，你身上可干净了？”
殷蕙笑了笑:“差不多吧。”
纪纤纤稀奇道:“说起来，你怀孕前三爷专宠你，你买的那两个美貌通房派不上用场，可从你怀孕到现在，就算三爷去年十一月才从战场回来，到现在也两个多月了，那两个通房一点动静都没有？还是已经怀上了，藏着掩着怕被你发现？”
因为殷蕙这边没有庶子，很多时候纪纤纤找她抱怨四郎的事都像对牛弹琴，纪纤纤就希望澄心堂也快生个庶子出来，到时候妯娌间更能说到一块儿。
殷蕙心想，那两个通房压根就算不得通房，因为魏曕根本没有去睡过她们，甚至魏曕让她安排这两人，也是那年徐王妃特意提起，魏曕才如此敷衍一下。
没有庶子就意味着少了很多麻烦，殷蕙对此乐见其成，所以她没有向纪纤纤说出真相，只笑道:“三爷不热衷女色，看我怀循哥儿都隔了整整两年，她们没那么容易怀上的。”
纪纤纤啧啧道:“该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吧？”
殷蕙正色道:“二嫂休要胡说，我可不敢背上残害王府子嗣的罪名。”
普通富贵人家或许还会闹出几件妻妾互相谋害对方子嗣的事，在燕王府，有燕王、徐王妃当家，根本不可能。
这玩笑确实重了，纪纤纤忙道:“没有最好，如今你身子一恢复，她们更没希望了。”
殷蕙不想再聊这些，问纪纤纤都给四郎准备了哪些带去学堂的东西，有二郎在前，纪纤纤更有经验。
纪纤纤心不在焉地提了几样。
殷蕙也装作听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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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殷蕙趁天暖洗了个澡。
正坐在次间晒头发的时候，魏曕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最近他们兄弟几个应酬都多，这家吃完吃那家，今日去的是郭家。
见魏曕进来后就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殷蕙吩咐金盏:“快给三爷端碗醒酒茶。”
金盏忙去了厨房，银盏也退下了。
魏曕站在榻前，看着仍然靠在窗边的她，一头乌黑蓬松的长发全都披散着，姿态惬意慵懒。
“沐浴了？”魏曕瞥眼她身上绯色的缎面夹袄，喉头滚动问。
殷蕙看向窗外，故意没有回答，他这人，饿得狠了，目光也更敏锐，她只是洗个澡，他就猜到她身上已经彻底爽利了。
屋子里一片安静，透明的琉璃窗倒映出殷蕙的面孔，以及不远处他面朝她的身影。
院子里，金盏端着醒酒茶回来了。
魏曕也听到了脚步声，移步去了厅堂，殷蕙听见他吩咐金盏:“备水。”
备水，自然是沐浴的水。
殷蕙笑了笑，男人爱干净也有好处，再急也记得把自己收拾整洁。
头发已经差不多都干了，殷蕙摆好枕头，在冬日温暖又不刺眼的阳光下假寐起来，仍然朝着窗户这边。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魏曕。
殷蕙唇角上扬，又及时抿了下去。
“困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魏曕从她身后抱过来，挺拔的鼻梁穿过她的发丝，抵上了她的后颈。
殷蕙迷迷糊糊般嗯了声。
魏曕握住她的手:“去里面睡。”
殷蕙嘟哝道:“懒得动了。”
魏曕就抱着她去了里面。
进了帐子，她再也无法装睡，魏曕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席卷了她，他呼出来的酒气也熏醉了殷蕙。
某一时刻，殷蕙想到上午她才对纪纤纤编的瞎话，说魏曕不热衷女色。
她便笑了一下。
魏曕看见了，停下来问:“笑什么？”
殷蕙摇摇头，这时候提及嫂子，既不妥，也败兴。
魏曕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借着歇晌的名头，放纵了足足一个时辰。
后来两人依偎在一起，各自无声地回味时，殷蕙忽然在他的左臂上摸到一处疤痕。
她震惊地撑起来，低头去看。
男人白皙结实的上臂处，确实有一道长长的疤，因为才结痂脱落没多久，看起来十分明显。
“皮外伤，早无碍了。”魏曕拉她躺下来，替她掩好被子。
殷蕙看着他清冷的眉眼，手依然贴着他的那道疤。
上辈子他去抗击金兵，虽然立了一样的战功，手臂这里却没有受伤。
“刀伤？”殷蕙后怕得猜测道，无论匈奴还是金兵，都擅长使用一种弯刀，她亦有耳闻。
魏曕默认，见她脸色发白，解释道:“只划伤了表面，血都没流多少。”
殷蕙垂眸，依赖般靠到他胸口，如此来掩饰真正的情绪。
她并非单纯为他受伤而后怕。
金兵的刀能砍在魏曕的手臂上，就能砍中他的脖子，战场凶险，上辈子他毫发未损，不代表这辈子一定无事。
可她根本没有掺和这场战事，甚至还保住了冯腾的命，更为公爹添了廖十三这员猛将。
这两人才是这场战事两辈子仅有的变数，明明有益于本朝大军，魏曕却因为这些变化受了伤。
也许夜袭那晚，魏曕明明想去对付上辈子与他交手的一位金国将军，却被冯腾或廖十三抢了先，魏曕只好改去对付别人，新的敌将却更凶猛，导致他挨了一刀。
这次魏曕只是伤了手臂，以后呢？明年公爹就要起事了，魏曕也会跟随公爹参加大大小小的战事。
在今日之前，殷蕙本以为只要保住祖父，只要照顾好自己与孩子，这辈子就不会再有上辈子的遗憾，而上辈子该落在她头上的荣华富贵也会继续降临，但魏曕新添的伤却提醒了她，魏曕这个看似会顺顺利利受封蜀王的皇孙，身上也是存在变数的。
“您可千万照顾好自己，不许再受伤了。”殷蕙紧紧地抱住他，发自肺腑地嘱咐道。
她两世为人，不怕守寡，孩子们却都还小，不能没了爹。
魏曕只当她太胆小，笑着拍拍她的肩:“好。”

第82章
过了元宵节，正月十六，衡哥儿就要去学堂了。
笔墨纸砚学堂那边都有，殷蕙给儿子准备了一件罩衣、一套换洗的衣裳，整整齐齐地叠进包袱，交由曹保提着，再单独准备一个放零嘴儿的荷包，也挂在曹保腰间，免得小家伙饿肚子。
“到了学堂要听先生们的话，有什么问题也去问先生，如果哥哥们吵架打架，你远远地站到旁边……”
送衡哥儿出澄心堂的路上，殷蕙恨不得把她能想到的所有嘱咐都一股脑地说出来。
不管娘亲说什么，衡哥儿都乖乖点头，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真的记住。
“好了，你回去吧。”魏曕牵过衡哥儿，打断了她的絮叨。
这些话他小时候听了无数遍，现在真的不想再听。
而且就算衡哥儿都记住了也没有用，一群孩子凑在一块儿，玩着闹着就打起来了，谁还记得大人的交待。
殷蕙轻轻瞪了他一眼。
魏曕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
殷蕙摸摸衡哥儿的头，站在澄心堂院门口，看着父子俩渐渐走远，衡哥儿偶尔会回头张望，殷蕙就一直站在这里，直到父子俩拐了弯。
“爹爹，晌午我可以回去陪娘吃饭吗？”
看不到娘亲了，身边也没有乳母，衡哥儿忽然不安起来，仰头与爹爹商量道，小家伙还聪明地找了个理由:“娘看不见我，会想我。”
魏曕道:“傍晚你从学堂回来，娘就看见你了。”
衡哥儿:“可是太久了，娘一直见不到我，哭了怎么办？”
魏曕:“娘是大人了，不会哭。”
衡哥儿抿起小嘴儿，他不想爹爹送他去学堂，他更喜欢娘。
魏曕忽然停下来，单膝蹲下，面对着衡哥儿闷闷不乐的小脸，低声问:“你会哭吗？”
衡哥儿瞅瞅爹爹，道:“我想娘。”
魏曕:“娘会一直在家里等你。”
衡哥儿:“那我也想她。”
魏曕:“散学了就能见到了。”
衡哥儿:“我现在就想她了。”
魏曕顿了顿，道:“可以想，但还是要好好读书，你书读得好，娘会更喜欢你。”
衡哥儿嘟起嘴。
魏曕:“今日四郎也会去学堂，你们两个比一比，谁不哭，谁就更厉害。”
衡哥儿马上道:“我最厉害！”
他会背的诗比四郎多，跑得比四郎快，吃的饭也比四郎多。
魏曕摸摸儿子的脑袋，看眼曹保道:“光说没用，还要做到，傍晚爹爹回来会问曹保，如果你真的没有哭，爹爹会给你奖励。”
衡哥儿:“什么奖励？”
魏曕站起来，牵着儿子继续往前走:“等你做到了再说。”
衡哥儿终于不再问问题。
书堂位于勤政殿的西南侧，是个独立的院落，里面有梅、高两位先生，都是燕王为子孙们聘来的大儒，其中年近六旬的梅老先生还教过魏曕几兄弟。
魏曕父子俩来得早，大郎等人还没到，魏曕牵着衡哥儿去给两位先生见礼。
“衡哥儿以后就劳烦两位先生了。”魏曕敬重地道。
高先生正式还礼，道此乃他们分内之事，梅老先生就随和多了，看看魏曕再看看衡哥儿，笑眯眯道:“五郎与三爷小时候可真像啊，一定也是个聪慧的孩子。”
魏曕谦虚道:“全是先生教导有方。”
梅老先生问衡哥儿:“五郎第一次来学堂，害怕吗？”
衡哥儿挺起小胸膛:“不怕，祖父让我来的，大哥他们也都在！”
大有一副有祖父哥哥们给他撑腰，谁也不敢欺负他的架势。
梅老先生笑弯了眼睛:“好好好，不怕就好，你也不用怕，你是王爷派过来读书的，我们是王爷派过来教书的，咱们互相配合，谁也不用怕谁。”
说完，梅老先生让身边的书童先带衡哥儿去西讲堂，让衡哥儿先熟悉熟悉新环境。
魏曕还要去卫所，与两位先生客套一二，告辞离去。
衡哥儿已经进了西讲堂。
窗明几净的讲堂里摆着两张矮矮的桌案，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四郎的，上面放着一模一样的笔墨纸砚，与一本书。
衡哥儿挑了靠窗的桌案坐下，往窗外一望，对面也是间讲堂，里面摆着四张桌案。
他一个人玩了一会儿，没多久，大郎、三郎、眉姐儿来了，进了对面的东讲堂。
衡哥儿高兴地喊道:“大哥、三哥、大姐姐！”
三郎早瞧见他了，看眼大郎，得到了兄长的许可，他便跑了过来，大郎、眉姐儿跟在后面。
“五郎也来读书啦，谁送你过来的？”
三郎摆弄摆弄衡哥儿桌子上的东西，逗弄道。
衡哥儿:“爹爹送我来的。”
三郎:“三婶没来吗？她是不是只喜欢七郎，不喜欢你了？”
衡哥儿愣住了。
大郎皱眉，安抚衡哥儿道:“三哥骗你的，五郎别信他。”
衡哥儿又看向三郎。
三郎拌个嘴脸，跑回去抓紧时间背书了，等会儿先生们要检查昨日的课业，他还没背熟。
大郎、眉姐儿都很照顾衡哥儿，哄到小家伙笑出来才离去。
这时，二郎、四郎也来了，二郎绷着脸走在前面，直接进了东讲堂，四郎慢吞吞地跟着他的伴读太监李让，来了西讲堂。
衡哥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四郎，发现四郎眼圈红红的，好像哭过。
他凑过去问:“四郎，你怎么哭啦？”
他管大郎、二郎、三郎都叫哥哥了，因为四郎与他年龄相近，他还是习惯喊四郎。
四郎不想说话，耷拉着脑袋坐着。
东讲堂里，二郎瞥眼四郎，生气地道:“走路像蜗牛一样，还哭鼻子，烦死了，真不想跟他一起上学。”
大郎道:“四郎还小，你照顾他点。”
二郎:“我肯带他来都不错了，明天再哭，我便自己过来。”
三郎突然插嘴道:“二叔没送你们吗？三叔就送五郎了。”
二郎:“我爹今天很忙，没有空。”
眉姐儿嘘了一声。
高先生、梅老先生来了，高先生先来东讲堂授课，梅老先生去了西讲堂。
梅老先生长得慈眉善目，衡哥儿是一点都不害怕，四郎小时候就怕生，现在见到梅老先生，也是怯怯的。
梅老先生竟然准备了两只兔子木雕，先给两个小家伙讲起故事来，大意就是有一日两只兔子一起去森林采蘑菇，遇到两个关卡，第一关要接一首诗的诗句，第二关要解答一道算术题目，两只兔子分别答对一道，最后他们成功抵达蘑菇林，采了满满一篮子蘑菇。
“以后你们也会外出，只有多读书多学本领，才能像这两只小兔子一样走得更远，顺顺利利得到你们想要的东西，明白了吗？”
衡哥儿与四郎都点头。
梅老先生就送了他们一人一只兔子:“那就让小兔子陪你们一起读书吧，连兔子都会背诗算数，你们可不能输给兔子。”
衡哥儿盯着手里的兔子，觉得自己一定会比兔子更厉害。
四郎摸着手里的兔子，不知不觉忘了路上的不开心。
安抚了两个孩子的情绪，梅老先生先从最简单的《三字经》开始讲起，讲一句写一句再解释一句，今日四郎与衡哥儿的任务，就是背诵前面四句话，且认识这些字。
上完一堂课，会休息一刻钟，这时候先生们都在，孩子们也都乖乖地在各自的讲堂玩。
中午吃饭、歇晌加在一起，孩子们要休息一个时辰，此时先生不在，只有书堂的丫鬟照顾这些小主子。
衡哥儿大口吃饭时，二郎见四郎把兔子摆在桌子上，伸手就给抢走了。
四郎嚎啕大哭起来。
大郎让二郎把兔子还给四郎，二郎不听，还故意把兔子抛到了屋顶上。
大郎无可奈何，李让见四郎哭得更厉害了，找来一根杆子，好不容易把兔子弄下来，结果又被二郎抢走了。
四郎哭得都开始抽了。
衡哥儿见了，翻出自己的兔子，塞到四郎手里:“别哭了，我的给你。”
四郎抽搭抽搭，果然不哭了。
大郎见二郎又想使坏，警告道:“你再胡闹，我会告诉高先生。”
高先生非常严格，二郎终于作罢。
孩子们各自吃起饭来，没有了四郎震天的哭声，衡哥儿吃得也更香了。
下午又上了一个多时辰，孩子们散学了。
小主子们一块儿往外走，衡哥儿一出来，就看到了站在外面的娘亲，高兴得撇下哥哥们跑了过去:“娘！”
等他扑到娘亲怀里，脸上已经挂了泪珠。
读书不好玩，他好想娘啊。
殷蕙抱起衡哥儿，一边轻拍小家伙的后背一边柔声哄道:“娘在呢，今天衡哥儿有没有哭啊？”
衡哥儿连连摇头:“我没哭，爹爹说了会给我奖励。”
殷蕙笑道:“那衡哥儿可真厉害，娘也给你一份奖励好不好？”
衡哥儿擦掉眼泪，期待地问:“什么奖励？”
殷蕙道:“娘让厨房给你做了红烧肉，今晚衡哥儿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红烧肉太油腻，平时殷蕙都不让衡哥儿吃太多。
衡哥儿果然很满足，指着澄心堂的方向道:“那咱们快回去吧！”
殷蕙就把儿子放了下来，因为衡哥儿着急回家吃红烧肉，一直跑啊跑的，她也便没有与大郎几个孩子同行。
四郎巴巴地望着衡哥儿与三婶的背影，紧紧地抓住了手里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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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曕今日回来地也早些，来到后院，就见衡哥儿正捧着碗大口吃肉，嘴边都是油。
“爹爹，我没哭！”衡哥儿吃着一份奖励，看到爹爹，马上想到了另一份奖励，大眼睛直往爹爹手里看。
魏曕难得笑了下，坐到饭桌旁，对衡哥儿道:“先吃，吃饱了爹爹带你去骑马。”
王府有个练武场，外围便是马道。
衡哥儿欢呼一声，埋头继续吃肉。
魏曕看向殷蕙。
殷蕙已经跟曹保打听过学堂里的事了，就把二郎抢四郎的兔子、衡哥儿送出自己的兔子说给魏曕听。
魏曕很欣慰，儿子小小年纪竟然懂得照顾哥哥了。
等衡哥儿吃完碗里的红烧肉，魏曕随口问道:“衡哥儿不喜欢梅老先生送你的兔子吗？”
衡哥儿眨眨眼睛，道:“喜欢。”
魏曕:“那你为何送给四郎？”
衡哥儿回想一下，道:“他太吵了，我都吃不好饭。”
得知真相竟然如此的殷蕙扑哧一声笑出来。
魏曕看着儿子嘴边的油渍，亦无话可说。
殷蕙牵着衡哥儿去洗脸，出来后，魏曕就要带衡哥儿去骑马。
殷蕙站在门口嘱咐道:“早点回来，等会儿还要吃晚饭。”
魏曕回头，就见她站在柔和的夕阳光晕里，面容美丽而温柔。
“嗯。”

第83章
白蹄乌已经被长风牵到了练武场。
魏曕先上马，再让长风把衡哥儿举上来，然后他一手抱着衡哥儿，一手牵着缰绳，策马慢行起来。
身在高处，衡哥儿坐得非常老实，直到白蹄乌绕着练武场走了半圈，衡哥儿才试探着去摸爹爹手里的缰绳。
魏曕就把缰绳递给了儿子。
衡哥儿扯了扯，大眼睛盯着缰绳的尽头，不过他力气太小了，白蹄乌都没察觉到，自然也无事发生。
“爹爹，我想跑。”衡哥儿仰头道。
魏曕：“可以，不过跑完一圈就回去。”
衡哥儿：“好！”
魏曕就抱好衡哥儿，让白蹄乌跑了起来。
夕阳将白蹄乌修长的腿影拉得长长，衡哥儿的小影子则完全被魏曕挡住，只有拐弯的时候，才短暂地露出来一会儿。
一圈结束，太阳也即将沉落天边。
魏曕抱着衡哥儿下马，牵着小家伙往回走。
路上，衡哥儿想起一件事，不高兴地问：“爹爹，我去学堂，娘是不是就只喜欢七郎了？”
魏曕皱眉：“不是，谁跟你这么说了？”
衡哥儿：“三哥。”
魏曕默默记了三郎一笔，道：“他胡说的，除了我与你娘还有祖父，其他人都可能会骗你，所以你要学会自己判断真假。”
衡哥儿：“怎么判断？”
魏曕：“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就像三郎说娘不喜欢你了，刚刚娘还给你吃红烧肉，你说她喜不喜欢你？”
衡哥儿笑了：“喜欢，娘还去接我了，三郎骗人！”
魏曕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瓜。
父子俩回到澄心堂时，殷蕙坐在东次间的榻上，正逗弄循哥儿，别看循哥儿才一个多月大，也会给些回应了。
“娘，我回来了！”衡哥儿脱掉鞋子爬上来，看眼弟弟，一屁股坐到了娘亲怀里。
殷蕙搂着小家伙亲了一口。
衡哥儿悄悄问：“娘，你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七郎？”
殷蕙笑道：“都喜欢，你们俩都是娘的孩子。”
衡哥儿扭了扭：“你挑一个。”
殷蕙瞥眼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说话的魏曕，想了想，指着窗外的槐树道：“衡哥儿看，娘就像那棵槐树，你跟弟弟都是娘身上长出来的树枝，哪个被人折走了娘都会疼，所以对你们俩也是一样的喜欢。”
衡哥儿瞅瞅那棵槐树，道：“可是有的树枝长，有的树枝短。”
殷蕙笑：“那是因为有的树枝先长出来，有的树枝后长出来，长的就是哥哥，短的是弟弟妹妹。”
衡哥儿明白了，安静一会儿，又问：“娘是树，我跟弟弟是树枝，爹爹是什么？”
殷蕙再次看向魏曕。
魏曕喝完一口茶，目光也投了过来，神色冷淡，仿佛一个等着学生回答问题的夫子，回答正确是应该的，回答错误就要被他批评。
好在殷蕙是个圆滑的“学生”，知道怎么说会让他这个“夫子”满意，笑着道：“爹爹是下面的大地，有爹爹给咱们提供水和养料，咱们才能长得好，有爹爹牢牢地抓着咱们，咱们才不会被风吹倒。”
衡哥儿转动着小脑筋，担心道：“那有人来砍咱们怎么办？”
殷蕙：“祖父会保护咱们啊，祖父就是天，如果有人来砍咱们，祖父会打雷劈他。”
衡哥儿放心了。
魏曕：“好了，开饭吧。”
儿子提前吃过红烧肉了，他在卫所忙了半日，还饿着。
晚饭很快摆好，衡哥儿又跟着吃了一碗饭，饭后给爹爹背了一段《三字经》才回去休息。
殷蕙与魏曕进了内室。
躺下之后，殷蕙问他：“明早您还送衡哥儿去学堂吗？”
魏曕思索道：“送吧，多送几日，等他习惯了再说。”
殷蕙笑道：“行，您送几日，我就接几日，别的孩子都有同院的兄弟姐妹，咱们衡哥儿就他自己，今天我去接他，小家伙看见我就哭了。”
孩子第一日上学堂，做父母的都惦记着，魏曕来到殷蕙这边，把三郎的话说了，提点她道：“你平时注意些，别只顾着照顾循哥儿，忽视了衡哥儿。”
殷蕙气道：“三郎别的都好，就是喜欢拿话刺激弟弟们，这点不像大嫂，倒像了二嫂。”
魏曕低哼一声：“可能以前二嫂在孩子们面前口没遮拦，他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以后若二嫂过来，你让乳母带衡哥儿、循哥儿去别处玩。”
殷蕙看着他冷峻的眉眼，心想她得使多大的劲儿，才能让两个孩子像她更多一些，不学魏曕的冰块儿脸？
还在走神，魏曕的手伸过来了。
今日他似乎心情不错，黄昏才陪儿子去骑了马，这会儿又想陪她骑。
殷蕙懒得费力气。
魏曕在她耳边道：“你自己说的，妻是树，夫是地。”
殷蕙顿觉有一团火突然从耳边烧起，一路蔓延到全身，随即去拧他：“我是这个意思吗？”
魏曕只把她拉了上来。
翌日早上，夫妻俩陪着衡哥儿一块儿出门，一家三口都看了眼院中的槐树。
殷蕙不知道父子俩都在想什么，她只想叫人过来，把这两棵槐树都砍了，再把魏曕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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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曕连着送了两日衡哥儿，殷蕙连着接了两日衡哥儿，第三日，纪纤纤登门了。
“他们几兄弟一块儿上学放学，你们何必去接送？显得我们不疼孩子似的。”还没坐下，纪纤纤就朝殷蕙抱怨起来。
殷蕙笑道：“我记得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二郎都已经在学堂读了一阵子书了，二嫂还经常去接呢，衡哥儿才刚去，我若不接，他多可怜。”
纪纤纤噎了一下，旋即数落起四郎来：“都怪四郎，羡慕五郎有你们接送，回去跟二爷哭，二爷就来说我，可他怎么不想想，人家三郎读书时大嫂就没有露面，都是大郎带着三郎，四郎同样有二郎带着，还要什么爹娘去接送？难不成他一个庶子比三郎还金贵了？”
殷蕙：“我不掺和你们那边，我只管接我们家衡哥儿。”
纪纤纤：“那循哥儿呢？到时候你还去接他，还是像我们一样交给上面的哥哥？”
殷蕙：“看循哥儿哭不哭吧，他不哭，就让衡哥儿带着，若哭得凶，只好我多辛苦一下。”
纪纤纤瞪眼睛：“你的意思是，我该去接四郎？”
殷蕙：“我可没这么说，二嫂别冤枉我。”
纪纤纤还是气上了，茶也没喝就走了。
当天下午，殷蕙去接衡哥儿时，发现四郎的生母柳姨娘也在。柳姨娘是小丫鬟出身，又长年被纪纤纤管着，畏畏缩缩的，见到殷蕙远远地行个礼。
殷蕙点点头。
孩子们出来了，衡哥儿习惯地望过来，看到娘亲，小鸟似的跑过来。
四郎见到柳姨娘，眼睛一亮，与衡哥儿比着一般扑到柳姨娘的怀里。
柳姨娘又心疼又窘迫。
就在此时，大郎几个走过来，齐齐朝殷蕙行礼，道见过三婶。
殷蕙笑着点点头。
大郎等人便走开了，并没有理会柳姨娘。
靠在柳姨娘怀里的四郎怔了怔，刚刚还在因为姨娘来接他而高兴，这会儿又抿起嘴角，闷闷不乐起来。
这日之后，四郎再也不闹着要人去接他了。
衡哥儿见过柳姨娘，后来没见到，好奇地问四郎：“你娘怎么不来接你了？”
四郎瞪他一眼，哼道：“我已经长大了，大哥他们都不用爹娘接，我也不用。”
衡哥儿眨眨眼睛，傍晚见到爹娘，小家伙一本正经地表示以后他自己去学堂，不要爹爹娘亲接送。
魏曕意外道：“为何？”
衡哥儿就把四郎的话学了一遍。
小家伙早晚都要接受只带着曹保去学堂，现在他自己提出来，魏曕与殷蕙互视一眼，同意了。
殷蕙补充道：“衡哥儿先试试，如果你还是喜欢娘去接你，那娘就继续去。”
衡哥儿点点头。
其实有曹保陪着，回来路上还有四个哥哥与一个姐姐作伴，衡哥儿一点都不孤单，竟然真就由此不用爹娘接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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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寒料峭，平城下了一场雪，着实冷了一阵。
雪化后，殷墉、殷阆带着商队出发了，临行前给殷蕙写了一封信，提及魏曕派了四个功夫高强的护卫保护他们，让殷蕙放心。
殷蕙读完信，确实放心了！
首先此行祖父并没有带上殷闻，与上辈子完全不一样了，其次殷家商队下了那么多次江南，各个路段都已熟悉，该打点的也都打点过，原本也不会有太大危险，尤其是，这次魏曕还挑了四个护卫！
傍晚魏曕回来，在外间殷蕙还很端庄，吃过晚饭一进内室，她便从后面抱住了魏曕。
魏曕正要宽衣，被她如此用力地抱上来，他不得不顿住，偏头看看，见她嘴角翘着，他莫名也心情很好，问：“何事这么高兴？”
殷蕙声音带笑：“祖父送了一封信过来，托我向您道谢。”
魏曕明白了，道：“谢也该谢你。”没有她的眼泪，他不会动用人情。
殷蕙：“也要谢您啊，一口气派了四个护卫过去，别说祖父，我都受宠若惊。”
魏曕神色微变。
他与冯腾约好的是两个，冯家竟然派了四个？
不用说，多出来的两个肯定是冯谡的手笔。
冯谡看似粗矿，实则心思缜密，肯定是请示过父王，得到了父王的授意。
只是，父王不干涉他借人给妻族用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多派两个？
若说父王也担心殷老的安危，可殷老之前也跑过多趟远门，并未见父王对殷家有特别的关照，连殷闻欺凌廖秋娘的事，都是他引荐廖十三时，查清后禀报的父王。
也就是说，从廖十三进卫所到现在的一年多里，发生了什么事，促使父王关心起殷家来。
又缺军饷了？
不会，今年过年，父王还给卫所里的将士们多发了一个月的饷银。
现在不缺，那便是未雨绸缪。
皇祖父已经丢过一次烂摊子给父王，绝不会有第二次，且这两年魏国境内风调雨顺，战事也少，国库充足，皇祖父也犯不着如此。可是，皇祖父毕竟年纪大了，说不定哪日就去了，届时皇太孙登基，父王是担心皇太孙克扣卫所甚至燕地禁军的军饷？
假如皇太孙真的如此行事，父王能忍？
仿佛一道闪电突然在脑海中炸开，魏曕攥紧了腰间妻子的手！
殷蕙被他捏痛了，吸着气挣开他，一边绕到他前面一边小声抱怨道：“做什么用那么大力气？”
魏曕看着她明艳带俏的脸，迅速藏好眼中的异色，拉起她的手问：“弄疼了？”
殷蕙观察着他：“还好，就疼了一下，您没事吧？”
魏曕抿抿唇，冷声道：“这次是破例，以后不得再提类似要求。”
殷蕙嘟嘴：“知道了，我可不敢在您面前恃宠生娇。”
想表示下谢意却被他训了一顿，殷蕙便要出去。
魏曕只是不想她猜疑什么，见她笑着进来却要悻悻而去，便抓住她的胳膊，将人拽回怀里：“不敢？你恃宠生娇的次数还少？”
殷蕙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我怎么娇您了？”
魏曕随便一回忆就想起一件：“谁会让自己的丈夫去查别的男人是不是太监？”
殷蕙一怔，竟然无言以对，与他对视片刻，殷蕙别开脸，妥协似的道：“那也是您太宠我，宠大了我的胆子。”
魏曕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他宠她，也是因为她招人宠。
瞥眼窗外，天已黑了。
魏曕抱起殷蕙，大步绕过屏风，直接在帐子里宽衣解带起来。
可能是窥探到了一丝父王的野心，魏曕心里也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火，无处可引，便全都过到了她身上。

第84章
进了三月，风终于暖了起来，王府花园里的梅、桃也依次盛开。
衡哥儿乖乖去学堂了，殷蕙带循哥儿去花园里玩。
衡哥儿前两年用过的小木车重新派上了用场，循哥儿乖乖地躺在里面，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出现在他视野内的天空、树枝与花朵。
来到一处长椅旁，殷蕙将循哥儿抱了出来。
别看循哥儿刚出生时只有六斤，这三个多月小家伙吃得好睡得好，并不比哥哥同月份的时候瘦什么，脸蛋还不明显，小胳膊肉嘟嘟藕节似的，殷蕙抱着他看了一刻钟左右的桃花，就坐到椅子上休息了。
待了一会儿，庄姐儿与六郎的身影出现在了来这边的路上，身后分别跟着各自的乳母。
殷蕙看着这两个孩子。
庄姐儿是纪纤纤的女儿，与衡哥儿一年出生，只是一个在春天，一个秋末。燕王对孙女们的教导稍微松一些，允许庄姐儿可以等着明年与六郎一块儿读书。
六郎则是大房孟姨娘所出的庶子。那孟姨娘长了一双狐狸眼，美艳妖媚，六郎的眼睛完全继承了孟姨娘，薄薄的单眼皮，眼尾上挑，站在几个小兄弟们中间，六郎的俊秀是最特别的，也最容易让人分辨出来。
“三婶！”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来到殷蕙身边，乖巧地唤道。
殷蕙笑笑，先问庄姐儿:“你娘今天怎么没出来？”
庄姐儿道:“娘去陪祖母说话了，我自己来赏花。”
殷蕙再问六郎:“六郎也是来赏花的吗？”
六郎点点头。
殷蕙:“那你们快去吧，三婶才走了一圈，坐着待会儿。”
庄姐儿看看六郎，六郎也看她，突然庄姐儿发起脾气来:“你去啊，总跟着我做什么！”
刚刚她来花园的时候，六郎明明走在前面，却非要往她面前凑，庄姐儿一点都不喜欢六郎，娘说过，六郎的姨娘是个歌姬，像爹爹带回来的那个伶人一样，连四郎的姨娘都不如。
六郎却比四郎胆子大多了，既然姐姐不喜欢他，他就走到三婶身边，去看七郎。
庄姐儿又拦过来:“我先跟七郎玩的，你走开！”
六郎不理她，也不走。
七郎呆呆地看着小哥哥小姐姐。
殷蕙有点受不了庄姐儿的霸道脾气，道:“你们两个都可以陪七郎玩。”
庄姐儿:“不要，他是庶……”
“哎，那边好像有只小猫跑过去了！”殷蕙突然指着远处的梅树林道。
庄姐儿一听，立即朝那边跑去。
六郎竟然也追了上去，两个孩子比赛跑起来。
殷蕙松了口气，孩子们有可爱的时候，也有吵吵闹闹叫人头疼的时候，自家的孩子还能管教管教，别人家的，管了容易出事，最好就是眼不见心不烦。
金盏望着庄姐儿的背影，低声道:“庄姐儿与二郎，真不愧是二夫人的孩子。”
殷蕙心想，这对儿兄妹养成这样，也不光是纪纤纤的问题，二爷魏昳同样也有责任。魏昳好歹还在王府当差呢，早晚路上省了多少功夫，能陪孩子们的时间更多，可是魏昳都把这时间用在陪伴姨娘们身上去了吧，与他相比，无论回来多晚都会留一部分时间给孩子们的魏曕，简直就是王府第一好爹。
“三嫂，原来您在这里，让我好找。”
殷蕙回头，看到了魏楹。
十八岁的魏楹，已经是大姑娘了，个子高挑，面容美丽又带着一股英气，像早春傲雪的梅花。
只是这朵梅花，瞧着好像不太高兴。
“怎么嘟着嘴，谁招惹我们家三姑娘了？”殷蕙抱着循哥儿转过来，笑着问。
魏楹走到她身边坐下，勾勾循哥儿的小胖手，然后不满道:“上次我不是说，父王要带大哥他们去狩猎吗，已经定了日子，就在后天，可刚刚我问他能不能带上您一块儿去，父王不同意，说什么郭家表哥们也会去，您去了不合适。”
殷蕙忙道:“确实不合适，你没有为这个一直求父王吧？”
就算没有郭家三兄弟，有公爹、魏旸、魏昳几兄弟在，魏楹跟父王兄长们跑马没什么，她一个儿媳弟媳同行，算怎么回事？
魏楹:“没有，我怕给您惹麻烦，问一次父王不同意就没敢多说，不过也没什么，下次三哥休沐，咱们叫上他与四哥，一块儿去踏青。”
殷蕙笑道:“那得看你三哥有没有那个雅兴了。”
魏楹哼道:“他敢不答应，我来对付他。”
姑嫂俩说了会儿话，庄姐儿、六郎又跑回来了，好在魏楹喜欢侄子侄女，一手牵着一个走开了。
夜里殷蕙与魏曕躺下后，提到了魏楹的话:“三妹兴致好，就是不知道您那时候有空没。”
魏曕知道她想出去走走，道:“暂且应该没什么事。”
殷蕙就笑出来:“那我就当您答应了。”
魏曕:“可能会有事，别高兴太早。”
最近边关太平，能有什么事呢，殷蕙躺到一边，开始盘算起要去哪里玩了。
初十这日一早，魏曕要随燕王等人去虎啸山春猎，殷蕙与衡哥儿一起将他送到院门口。
殷蕙还好，衡哥儿巴巴地望着爹爹，想一块儿去。
魏曕只好承诺道:“下次爹爹休息，一定带你去。”
衡哥儿还是抿着嘴。
殷蕙抱起衡哥儿，笑着哄道:“衡哥儿知足吧，爹爹都答应你了呢，上次娘问爹爹，爹爹都没给我准话。”
说着，她拈酸似的瞥了魏曕一眼。
魏曕得走了，没时间哄儿子，示意殷蕙负责这事，他转身离去。
衡哥儿望着爹爹的背影，小声对娘亲道:“娘，等我长大了，我带你出去玩，不带爹爹。”
殷蕙怔了怔，然后一口亲在儿子的小脸蛋上:“好，娘等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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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殷蕙都歇完晌了，魏曕才回来，跑马狩猎出了一身汗，还在院子里就叫人备水。
殷蕙心情好，倒了一碗温茶送到他面前。
魏曕一口喝光了。
殷蕙打量他的神色，试着问:“怎么样，打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魏曕道:“打到两只兔子。”
殷蕙笑道:“兔子好啊，带回来了吗？我让厨房红烧着吃。”
这两年她吃东西越来越精致，换着花样让厨房做，衡哥儿长得那么结实，她这个做娘的占了很大功劳。
目光在她身上掠过，魏曕慢品一口茶，低声道:“你就知道吃。”
这语气，再配上他刚刚的眼神，显然就是调侃殷蕙把自己吃胖了！
哪个女子又爱听别人说自己胖呢？
殷蕙抬脚就要走。
魏曕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抱到了怀里。
殷蕙冷声道:“快别这样，仔细我太沉，压断您的腿。”
魏曕眼中浮现笑意，在她耳边道:“该胖的地方胖，刚刚好。”
殷蕙被他的气息吹红了脸。
魏曕就动起手脚来。
“三爷，水好了。”金盏在外面禀报道。
魏曕闻言，看着殷蕙道:“一起去。”
殷蕙抓住机会讽了他一把:“您就知道……”
那话不好说出来，她瞪他一眼，让他自己体会。
魏曕沉默片刻，道:“也是有话跟你说。”
殷蕙心中一动。
这家伙虽然贪那个，但还不至于为此撒谎糊弄她，难道今日狩猎还出了什么新鲜事？
殷蕙就跟着魏曕去了西边的浴室。
屏风挡住了外面的光线，明暗恰到好处，两人先增进了一番夫妻感情，移到浴桶里纯泡澡时，殷蕙拿脚点了他一下:“不是有话跟我说？”
此时的她面若海棠，娇艳妩媚，别说只是拿脚点点他的腿，就是点到魏曕脸上来，魏曕大概也不会计较。
抓住她的脚，将人拉到怀里，魏曕一边把玩她的发丝一边道:“今日狩猎，郭家那边除了郭辽三兄弟，他们还带来了一人。”
殷蕙偏头，看着他问:“谁？”
魏曕:“周统，郭将军的表亲外甥，蜀平侯的嫡孙。”
殷蕙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魏曕奇道:“你听说过他？”
殷蕙自然听说过，周统便是上辈子魏楹的夫君。
当时她与魏楹远不如现在亲密，就是大宅门里生疏客气的姑嫂关系，见面客套一下，但并不会交心。
关于魏楹的婚事，她都是从纪纤纤的闲话中了解的，说是此婚乃公爹一手撮合的，魏楹似乎并不愿意，但也拗不过公爹，只能嫁了。
然而此刻，面对魏曕的疑惑，殷蕙只好找别的理由解释自己的惊讶:“郭家兄弟不知道三妹妹也会去吗？怎么还带了个外男？”
魏曕道:“也不算外男，周统也是郭家的表亲。”
殷蕙:“可您特意提到他，总有点缘故吧？”
魏曕看着她认真揣测的眼，想，可能女子对姻缘方面的事都比较敏锐吧。
“我看父王的意思，是想把三妹嫁给周统。”
殷蕙已经冷静下来，只做出一个与魏楹交好的嫂子该有的反应，疑惑道:“周家远在蜀地，父王都舍不得二妹妹嫁远了，会舍得让三妹妹嫁得比大姐还远？”
从平城到京城，顺风顺水的，虽远路途还算方便，去蜀地却要翻山越岭，人人都知蜀道难。
魏曕道:“看老侯爷的意思，是希望周统几兄弟留在北线几个要塞，周统不回去也行，父王真定了他做女婿，自然不会让他再回蜀地。”
殷蕙暗道，上辈子周统就回去了，一定是魏楹的意思，傻姑娘怨父亲，宁可远嫁几千里，父女再也不相见。
过了两日，魏楹来找殷蕙，可能是从殷蕙的神态里看出什么，魏楹眼圈一红，苦笑道:“三哥也看出父王的意思了，跟您说了是不是？”
周统出身蜀平侯府，完全配得上她，三哥肯定像父王一样，觉得这是门好婚事，当成好消息告诉了三嫂。
殷蕙点点头，关心地问:“三妹觉得如何？”
魏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您该清楚的，我非那人不嫁。”
殷蕙怜惜地帮她擦掉眼泪:“虽然如此，可你们根本没有可能。”
魏楹以前可以拖延，可以回避，如今父王都逼到她头上了，魏楹突然也涌起一股冲动，她期待得看着殷蕙，像希望得到殷蕙的肯定一般，声音微颤地道:“三嫂，您说，父王那么疼爱我，如果我跟他说了实话，他会同意吗？”
礼法归礼法，总有破例的时候，兴许父王会为了她破例呢？
殷蕙看着魏楹眼中楚楚的水色，脑海里浮现出公爹威严的脸，以及崔玉青竹般的身影。
如果说崔玉是竹，公爹便是一把刀！
公爹若动怒，他舍不得动自己的女儿，对崔玉呢？
前辈子听到的那个流言再次响在殷蕙的耳边。
崔玉立了大功，更有一位妃子姐姐与一位皇子外甥，如果流言是假的，他又何必远离京城远离至亲？
所以，流言是真的？
所以，崔玉以前不是太监，却因为出了什么事，半路变成了太监？
公爹把崔玉当半个儿子器重，谁又敢如此对待崔玉？
只有公爹自己！
念头至此，殷蕙冷汗淋淋，下意识地捂住魏楹的嘴，白着脸道:“不能说，千万不能说，一旦父王不同意，崔玉会代你承受父王的怒火！”
魏楹含泪的眼里亦浮现出深深的惊恐，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殷蕙抱住她，是安慰魏楹，也是安抚自己。
她真的被这个猜测吓到了，被可能会重惩崔玉的公爹吓到了！
魏楹渐渐停止了抖动，人却哭出声来:“那我就这么认了吗？我只喜欢他啊，让我嫁给周统，我自己不愿意，对周统也不公平。”
殷蕙没有答案，这个结太复杂，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

第85章
黄昏时分，燕王来了郭侧妃的院子，见面就问：“周统的事，楹儿怎么说？”
无论周统本身的才干还是他的家世，燕王都很满意，不惜亲自带着女儿去相看对方。
等周统在女儿面前表现过一番骑射功夫，回来燕王便问女儿喜不喜欢人家，没想到女儿直言不喜，让他别再费功夫。
燕王只好让郭侧妃问问女儿究竟是怎么想的。
郭侧妃坐在他对面，愁道：“她跟我也是这么说的，我就问，人家周统一表人才，哪里配不上她，臭丫头竟跟我无理取闹，说天底下一表人才的人多了，难道个个她都要喜欢？”
燕王皱起眉头。
这两年他威严更胜从前，郭侧妃见他皱眉，心里就有点慌，可她真的拿女儿没办法，垂眸示弱道：“都怪我，平时太骄纵她了，谈婚论嫁这种大事她也没个正经样子，还跟我耍嘴皮子。”
燕王没有责备她的意思，只是不解：“楹儿都十八了，按理说也该开窍了，是不是她有喜欢的人了？楹儿平时与几个表哥走得近，莫非她喜欢郭进或郭远？”
郭侧妃摇摇头：“我试探过好几次，她也说不喜欢。”
燕王看她一眼，转起拇指上的扳指来。大多数人家的女儿都是与母亲更亲，李侧妃都能从杉儿嘴里套出话，知道杉儿嫌弃杨鹏举容貌普通，嫌弃冯腾过于粗矿彪悍，权衡过后才选了杨鹏举，郭侧妃倒好，平时有那么多时间可以了解女儿，竟然连小姑娘的心里话都刺探不出来。
郭侧妃忽然想到一人，道：“要不让老三媳妇探探楹儿的口风？楹儿这丫头，跟她二姐姐都不亲，唯独与老三媳妇处得来，常去澄心堂走动。”
燕王也想起来，前几日女儿还想央他带上老三媳妇一块儿去春猎。
“这事我让老三去办，你别找老三媳妇，不然楹儿知道了，连老三媳妇也要提防，嘴会更严。”
郭侧妃笑着奉承道：“还是您考虑得周全。”
燕王捏捏额头，换个女儿，他才懒得费这么多心思，朝里朝外一堆事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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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黄昏，魏曕从卫所回来，被侍卫告知父王要见他。
魏曕大步去了勤政殿。
燕王开门见山道：“你觉得周统如何？可配得上楹儿？”
魏曕不太明白父王为何要询问他的意见，四弟与三妹妹才是一母同胞。
但他还是公允地夸了一番周统，如果他有亲妹妹，他也会支持这门婚事。
燕王听得出儿子说的是真心话，他很满意，这说明他眼光确实不错，问题出在女儿那里。
“可楹儿不喜欢，又不肯告诉我们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听说楹儿与你媳妇走得近，你让你媳妇去套套她的话，最好打探清楚楹儿到底不满意周统什么地方，亦或是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魏曕只能应下，趁机请示道：“前几日殷氏还跟我说，三妹约她二十那日去踏青，让我与四弟同去。”
燕王：“去吧，到时候你跟老四离远点，让她们有机会说悄悄话。”
魏曕道是。
夜里歇下后，魏曕把此事告诉了殷蕙。
殷蕙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她根本不想掺和魏楹的婚事！
不是她对魏楹不够关心，而是这事关系太大，何况她还隐隐约约猜到了前世魏楹、崔玉以及公爹之间的恩怨纠缠！
她没有证据证明崔玉是被公爹弄成了太监，可光是猜测也够她心惊胆战了。
魏楹在她面前落泪，殷蕙畏惧公爹，再怜惜都不敢提任何建议，现在倒好，公爹直接把打探魏楹心事的差事交给了她！
如果她对公爹说实话，事情就会变得像上辈子一样，崔玉受刑，魏楹远嫁他乡，公爹失去爱女与功臣，嚎啕痛哭。
如果她撒谎，推说自己什么也没打听出来，那就是辜负了公爹的期望，魏曕也无法在公爹面前交差。
“三妹妹连父王、郭侧妃都不肯说，又怎么会轻易告诉我，您真是接了个烫手山芋给我。”
心烦意乱，殷蕙先抱怨了魏曕一句。
魏曕哪里明白小姑娘心里的弯弯绕绕，他应下此事时，想的是妻子与三妹确实亲近，打听一二又有何难。
“你们平时关系那么好，难道不会交心？”
他也是子女，子女不会对父母说的话，未必不会告诉兄弟姐妹。
他话少，可二哥就经常在他们面前点评歌姬，三妹爽朗活泼，殷氏稍微试探一下，三妹总会透露一二。
殷蕙沉默了，毕竟魏楹确实愿意对她交心。
再说，魏曕已经应下了，她抱怨又有什么用？硬着头皮也要把这件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好了，我试试吧。”殷蕙故意放轻松道。
待白日魏曕去卫所当差，殷蕙就绞尽脑汁琢磨对策，既得让公爹满意，又不能害了魏楹崔玉。
转眼就到了三月二十。
衡哥儿最高兴了，吃早饭的时候都在笑，大眼睛一会儿看看爹爹，一会儿看看娘亲。
殷蕙都快上火了，面上还得装作云淡风轻。
但这事说起来谁也不能怨，重生后她自愿与魏楹交好的，走得近了自然会被公爹注意到，她在围场恣意跑马时因为有魏楹的陪伴才不用担心会被公爹不喜，如今她被卷入魏楹的婚事里，也是她与魏楹的缘法。
上辈子魏楹、崔玉都很苦，大概老天爷也希望她能帮这二人一把。
如此一想，殷蕙的心态反而轻松下来。
出发时，她与魏楹带着衡哥儿坐在马车里，魏曕、魏昡兄弟俩骑马跟在一侧。
因为这几日父王、母亲并没有再找她询问周统的事，魏楹心情还算不错，一会儿逗逗衡哥儿，一会儿隔着窗与魏昡调侃两句。
今日他们来的还是东山，山上桃花盛开，山下有蜿蜒的官道便于跑马。
殷蕙看眼魏曕，道：“咱们分头行动吧，我与三妹去跑马，你们带衡哥儿上山赏花，晌午在东山寺汇合。”
魏昡虽然不喜欢赏花，可他总不能丢下三哥去黏三嫂，无奈地同意了。
魏曕安排长风保持距离，跟着姑嫂俩。
几人就此分开。
魏楹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了眼，笑着对殷蕙道：“三哥还挺好说话的嘛，竟然肯叫咱们去跑马，他来带衡哥儿。”
殷蕙哼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殷蕙对东山这边十分熟悉，跑了半圈马，她便带魏楹去了半山腰一条丈尺高的飞瀑边。
飞瀑下面有巨石，姑嫂俩坐到石头上，既能俯瞰山间秀丽景色，又能借哗哗的水声避免有人偷听。
长风牵着两匹马站在下游，警惕地留意周围。
魏楹扫视一圈，视线回到殷蕙脸上：“三嫂有什么事吗？”
殷蕙叹气，看着她道：“父王知道你我走得近，让我来探探你的心事，他想知道你为何不喜欢周公子，或是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魏楹低下头。
殷蕙也得替公爹说句话：“你别怪父王逼得紧，咱们姑娘家，十八岁确实耽误不起了，父王也是关心你。”
魏楹明白，她不怪父王，她就是，不想勉强自己嫁一个不喜欢的人。
她知道自己与崔玉不合适，她也不是非要强求，只是无论父王母亲，都非要她挑一个人嫁了。
殷蕙眺望远方碧蓝的天空，自言自语似的道：“其实咱们只有三条路可以走，一是你委屈自己顺应父王的意思，嫁给周公子或旁人，如此除了你，父王欣慰了，崔公子也会安然无恙。第二条，你不想委屈自己，你想赌一赌父王对你的疼爱，赌赢了当然好，一旦输了，父王心里肯定会对崔公子生芥蒂……”
“不要这条路，我绝不会走第二条路！”魏楹急着道，她是有过这种冲动，但被三嫂一提醒，她已经彻底打消了这念头。
殷蕙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那就只剩第三条路了，咱们想办法，让父王不再催你嫁人。”
魏楹苦涩道：“不瞒三嫂，我想过了，如果实在躲不过去，我就剪了头发出家去。”
殷蕙瞪她：“你这么做，不是往父王身上扎刀吗？”
魏楹：“那还有什么办法？只要我好好的，他肯定会催我。”
殷蕙也是路上才想出来一计，凑到魏楹耳边，仔细交待起来。
魏楹不解：“这能管用？”
殷蕙：“你若信我，就照我说的做，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演得不像，被父王发现咱们联合起来撒谎骗他，父王若降罪于我，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妹妹。”
魏楹一听，立即发誓她会乖乖照做，她自己挨罚都没关系，绝不能连累三嫂。
接下来，因为殷蕙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魏楹竟然也对这个计划充满了信心，她本就豁达，只在情事上瞻前顾后，如今有了解决之策，魏楹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拉着殷蕙好好地玩了一场。
直到下午回了澄心堂，魏曕才有机会跟殷蕙打听她套话的结果。
殷蕙笑道：“我费了好一番功夫，三妹妹才告诉我，说她不喜欢武官，喜欢文人。”
魏曕立即想到了郭家三兄弟，那三人个个都不输周统，三妹妹连他们都看不上，不喜欢周统也在情理之中了。
得了回话，魏曕就去勤政殿找父王交差。
燕王听得直皱眉，武官哪里不如文人了？小女儿也喜欢舞刀弄枪，反过来却喜欢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这叫什么道理？
他还在逐一排查平城里面女儿可能见过的文官，小太监来报，说三姑娘来了。
燕王迅速朝儿子递个眼色。
魏曕告退离去。
兄妹俩一个往外走，一个往里走，擦肩而过时，魏楹重重地朝魏曕哼了一声。
燕王在里面都听见了。
“好好的，为何对你三哥无礼？”见到女儿，燕王故作疑惑地问。
魏楹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也哼了他一声：“父王少跟我装糊涂，以前我与三嫂相处，三嫂从不打探我的私事，今日却一反常态问个不停，我又不是傻子，稍微一想就知道肯定是您通过三哥为难她了。瞧瞧，我果然没有猜错，三哥刚回府就来跟您报信儿，铁证如山，您还要狡辩吗？”
女儿聪慧，燕王不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笑过了，燕王直言道：“行吧，既然你都猜到了，父王也不再绕弯子，你三嫂说你喜欢文人，这是真的，还是你敷衍她的？”
魏楹想了想，道：“半真半假吧。”
燕王：“这是何意？”
魏楹似是有点不好意思，扭捏片刻，才看眼父王，小声道：“我说了，您不许笑话我。”
燕王不自觉地倾过身来：“你尽管说。”
魏楹就悄声道：“其实我没有喜欢谁，但我这两年经常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我与人成亲了，新郎虽然总是背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可他的身形就是个文人，父王也在，您说他是全京城最有才学的男子，让我不要欺负他。”
燕王听到前面只觉得滑稽，直到女儿说他也在，女儿梦里的他，还说了那么一句话。
魏楹早害羞地低下了头，攥着手指道：“因为总是做这样的梦，我就觉得我就该嫁那么一个人，可我又不好意思把这个梦告诉你们，哪有姑娘还没说亲就梦见嫁人的。”
燕王看着女儿羞涩的脸，脑海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难道女儿还梦见了完整的洞房花烛？果真如此，那确实说不出口。
“楹儿，梦里父王真夸他是全京城最有才学的男子？”燕王尽量做出不甚在意的样子。
魏楹点点头，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奇怪的吗？您那么疼我，自然要挑一个最好的男子给我，话说回来，这梦还挺真的，我的确不喜欢五大三粗天天出一身臭汗的武官。”
燕王自己就是个武将，听女儿这么说，他忍不住替武官正名道：“带兵打仗哪有不出汗的，回到家里沐浴就是。”
魏楹：“那我也不喜欢，我就喜欢温文尔雅的，父王，您就别乱点鸳鸯谱了，我现在真不想嫁人，除非您把我梦里的新郎带到我面前。”
燕王心想，你梦里的新郎在京城，千里迢迢的，我去哪里找？
不过，女儿的梦既然经常出现，会不会是个预兆？
“父王？”魏楹压抑着心中的雀跃，伸手在父亲面前挥了挥。
燕王回神，对上女儿的小脸，他还是宁可信其有，妥协道：“行吧，父王不催你了，父王给你找梦里的京城才子去，不过这梦说出去丢人，除了我，你不许再对任何人说，包括你娘，还有你三嫂！”
魏楹大喜过望，这喜悦恰好也符合她不耐烦被爹娘催婚的欣喜，燕王就没有怀疑什么。

第86章
殷蕙担惊受怕了好几天，发现公爹确实没有什么异样举动，譬如叫她过去斥责一顿亦或迁怒到魏曕头上，再加上魏楹又恢复了往日的无忧无虑，殷蕙终于确信，她那个计策管用了。
这日阳光温暖，殷蕙洗过头后，靠在次间的琉璃窗旁，懒懒样样地晒了场太阳。
其实她那个办法，既是帮魏楹拖延了公爹的催婚，也是帮公爹缓和了与魏楹的父女关系。
甭管谁对谁错，骨肉至亲一旦吵起来，两边都会受伤。
上辈子，魏楹一定是伤透了心才再也不肯回家，公爹稳坐龙椅，也一定是悔到了极点才会失态痛哭，更不提身体名誉双双受损的崔玉。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距离公爹登基还有四年，这么长的时间，足够魏楹想明白她究竟要不要死守崔玉了。
平城还是不比京城繁华，人才也不如京城辈出，如今崔玉在燕王身边如一颗璀璨明珠，引得魏楹爱慕，等魏楹跟着公爹去到那京城之地，说不定就会移情别恋看上别家公子。
就算魏楹还是喜欢崔玉，人家崔玉可能会看上别的姑娘，在平城崔玉没有官职，克妻的名声吓退了女方，连公爹都不好意思再给他说亲，四年后，待崔玉功成名就位极人臣，京城的世家们肯定抢着要他做女婿。
身为公主的魏楹有大把才俊可以挑选，身为权臣的崔玉也有名门世家争抢，或许就各自安好了，不是非要扭在一起。
殷蕙摸了摸头发，一点潮气也没了。
她拉过枕头躺好。
窗外天蓝如水。
殷蕙又想到了公爹的大事。
应该没什么影响，上辈子魏楹嫁去了蜀平侯府，公爹起事时蜀平侯也没有帮忙公爹对付朝廷，朝廷要蜀平侯起兵，老侯爷只道奉先帝之命镇守蜀地，不敢擅离职守，其实也就是帮了公爹。
这辈子魏楹虽然没有嫁进周家，可周家与郭家的亲戚关系还在，郭家是完全支持公爹的，周统又在燕地待着，以蜀平侯的做派，应该还是会表面保持中立，实则偏帮公爹。更何况，即便蜀平侯出兵，朝廷几十万军马都奈何不了公爹，蜀地那点兵马来了又能如何？
回想上辈子公爹的雄韬武略，殷蕙对公爹继续登基充满了信心。
换句话说，如果公爹要魏楹嫁给周统只是为了拉拢蜀平侯，那他就不会因为魏楹的“一场梦”而轻易放弃。
精神松懈下来，殷蕙就睡着了。
为这事，她已经好几晚没有睡安稳了。
金盏、银盏见了，静悄悄帮她盖上一条薄被，再去外面守着，不许人打扰主子。
黄昏魏曕回来时，殷蕙还没有醒，躺在榻里边，面朝着他，眉宇舒展，一头长发蓬松凌乱，睡态香甜。
魏曕默默看了一会儿，去院子里了，怀里抱着循哥儿，检查衡哥儿的功课。
衡哥儿清脆的背书声唤醒了殷蕙。
次间里光线昏暗，她一时竟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清晨。
掩面打个哈欠，殷蕙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朝窗外望去，就看到了槐树底下的父子三个，除了魏曕的神色过于严肃，还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幕。
忽然，魏曕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殷蕙朝他笑了笑，下一刻就在琉璃窗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长发乱糟糟的。
趁衡哥儿还没有注意到娘亲的狼狈，殷蕙忙缩到一旁，转身下榻去梳洗。
她这边收拾好，魏曕带着孩子们进来了。
“娘，你怎么睡了一下午的懒觉？”衡哥儿扑到娘亲怀里问道，“我都回来很久了。”
殷蕙笑道：“因为娘洗头了呀，洗完头会很舒服，舒服了就想睡觉。”
衡哥儿别的方面都乖，就是抗拒洗头，每次洗头都要费乳母一番功夫。
对于娘亲这个理由，衡哥儿眨眨眼睛，转身去逗弟弟了。
殷蕙无奈地摇摇头，孩子越大，越不好糊弄。
魏曕忽然从袖子里取出一封请帖，递给她。
殷蕙接过来，打开就笑了，这是冯腾的婚帖，他四月初十成亲，提前半月送了请帖来。
“我问过父王了，可以带你与衡哥儿去。”
殷蕙听了，心里越发踏实，公爹真的没有怀疑什么。
也是，她掩饰得这么好，魏曕与她朝夕相处都没有察觉什么异样，公爹更不可能猜到她能知道几年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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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家同时送出了一波请帖，邀请亲朋好友于四月初十去喝他们家的喜酒。
平城就这么大的地方，冯谡这个燕王护卫所指挥使的身份也让冯家成了平城百姓很是敬重的大户人家，所以冯家要办喜事，消息就在街头巷尾传开了。
“冯公子可是冯大人家里的独苗，据说家里催了多少年他都没成亲，这次不知看上了哪家闺秀。”
“不是闺秀，就是潼关烤肉馍的女东家，叫廖秋娘！”
“啊？冯家怎么同意娶这么一个抛头露面的姑娘做儿媳妇？”
“这你就不懂了，人家廖秋娘的爹现在也在燕王身边做千户，本事大着呢，那冯公子就不是个注重规矩的，见廖秋娘长得好看，一高兴就娶了呗。”
类似的闲话经常可以听见，更有百姓争先恐后地跑去廖家的烤肉馍铺子前，想一睹未来冯少奶奶的花容月貌。
然而闻讯而来的百姓们只能看到两个女伙计看着铺子，廖秋娘已经不在了。
人群当中，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郎皱紧眉头，最后看眼廖家的铺子，带着随从离开了。
绕过几条巷子，少年郎来到一座宅子前，扣了扣门。
门童认得他，客客气气地道：“王少爷请，我家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王韫石点点头，神色阴郁地进去了。
来到厅堂门前，他看到了殷闻，二十一岁的殷家大少爷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面容俊朗，气度卓然，可他这道貌岸然的姿态能骗过旁人，王韫石却知道殷闻骨子里是什么货色，好色又一堆怪癖，看不上青楼里明着接客的歌姬，非要去挑拨一些良家女子。
“火都要烧到眉毛了，殷兄还有闲情逸致品茶，真是叫人佩服。”王韫石摇着折扇，一边进来一边道。
他不把殷闻当君子，殷闻亦知道王韫石看似青涩单纯的少年外表下，藏着一颗老奸巨猾的心。
“什么火烧眉毛？”殷闻放下茶盏，笑着问。
王韫石坐到他旁边，收起扇子指指外面：“廖秋娘马上要嫁给冯腾了，这事你不知道？”
殷闻眼底掠过厉色，看向他道：“知道又如何？你觉得廖家敢把此事告诉冯家？”
廖秋娘父女把事情捅到老爷子与殷蕙面前，算他失策赌错了，可他不信廖秋娘敢告诉冯腾真相，哪个男人能接受妻子经历过那种事？她廖秋娘祖坟冒青烟才攀上了冯家的高枝，除非她蠢到家了，才会自揭短处。
王韫石也是这么猜的，可他最近总是心神难安，沉着脸道：“就算冯家不知道，廖十三会不会仗着他得了王爷的器重，反过来再对付咱们？”
殷闻：“不会，他是信守承诺之人，答应过老爷子不再追究。”
王韫石笑了下：“这都是殷兄用一年禁足的辛苦换来的。”
这是他根据殷闻一年没露脸猜到的，还不知道殷闻除了禁足，母子俩还挨了廖十三二十道重鞭。
殷闻皮笑肉不笑：“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王韫石：“是啊，你们殷家好歹还有位三夫人，廖十三投鼠忌器，可我们王家没有任何靠山，我真怕廖十三或冯家报复上门。”
殷闻：“怕就离开平城。”
王韫石：“我还真有此打算，只是我们家老爷子不敢走，说什么留在平城还能跟你们殷家同气连枝，走了，廖十三或许会直接杀上门，哎，去年抗击金兵，廖十三若能为国捐躯该多好。”
殷闻冷笑，这种梦他也做过，可惜廖十三命大，在鬼门关晃了几次都能化险为夷。
“对了，你们家老爷子什么时候回来？”王韫石问道，“他回来就要摆寿宴了吧？我爹的意思是，希望殷兄在殷老面前替他美言几句，让咱们两家重归于好。”
殷闻垂眸看茶，淡淡道：“等他回来，我会想办法。”
王韫石打量他的神色，啧啧道：“真是便宜你那个庶弟了，听说你们老爷子这次出门把他也带上了，莫非他还想器重一个外室子不成？”
殷闻笑了，看着他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王韫石连忙给他赔罪，识趣地告辞。
殷闻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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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冯腾可以休息一日，冯夫人还想找儿子商量婚宴琐事，谁知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人。
“这孩子，以前就不着家，怎么都快成亲了还这样？”冯夫人对丈夫抱怨道。
冯谡悠然道：“随他吧，等儿媳进门，让儿媳管着他，你省省心。”
冯夫人只能如此期待了。
与此同时，冯腾一身灰色布衣坐在一个茶寮里，一边喝酒，一边听茶寮的坐馆老先生说书。
派出去的两个长随前后回来，报给他两个消息。
冯腾放下酒碗，留下一块儿碎银，带着人走了。
春光好，王韫石今日与几个富家少爷一块儿去东山游玩，中途他要去小解，一个人钻进了树林。
其他少爷们坐在路旁等他，等了好久不见人回来，猜到出了事，忙与王韫石的小厮进去寻人，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山坡底下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王韫石，身上的荷包不见了，人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最惨的是，众人好不容易将王韫石叫醒，王韫石不摸脸也不找荷包，冷汗淋淋地指着右腿。
有会摸骨的少年试着一摸，惊觉王韫石的右腿竟然被人打断了！
“什么贼人如此狠毒！韫石，你可看见对方的脸了？”
王韫石什么也没看见，也没有心思去想，脑海里只有一件事，他的腿废了！
殷闻人在城里，并不知道东山那边发生了什么。
老爷子收了很多权回去，不过还是留了两个铺子给他打理，殷闻今日就一直待在一个铺子里。
但他的心不在此处，做样子给别人看罢了。
再过不久，江南就会有噩耗传来，他不想露出任何异样惹人怀疑。
忙到黄昏，殷闻才带着老爷子新安排的两个护卫离去。
这两个护卫，与其说是保护他的，不如说是老爷子派来监视他的。
殷闻并不在意，老爷子年纪大了，早晚会把家业交给他，到那时，殷家上上下下都会听他的话。
天色昏暗，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想到回到家里还要听父亲母亲唠叨，殷闻心中便浮起烦躁来，故意放慢了脚步。
路过一道巷子口，突然有三道人影冲了出来！
三人全部蒙面，然个个身形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
殷闻亦会功夫，面对强敌，他与两个护卫同时动起手来。
其中体型最为魁梧的蒙面人找上了殷闻。
殷闻曾经自负文武双全，然而他少有与人动手的经验，腰间虽有佩剑，然而在对方一双凌厉铁拳的攻击下，他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而无论他的招数如何巧妙，一旦撞上对方的身躯或手臂，便犹如撞上铜墙铁壁，没伤到对方，只震得自己虎口发麻！
“不知好汉与我有何仇怨？”注意到两个护卫只能勉强与蒙面人打成平手，根本无法分身过来帮他，殷闻开始寻求自救之法，一边闪躲一边问道，“如果好汉只是收钱替人办事，我愿给你十倍的价钱。”
蒙面人仿佛聋子一般，只管一拳一拳的招呼过来，终于，殷闻被其击中胸口，当即喷出一口血来！
一旦露出破绽，他越发处于劣势，蒙面人连续三拳将他砸到在地。
至此，蒙面人不再出拳，看着地上试图挣扎起来的殷闻，蒙面人冷哼一声，抬脚踩向殷闻的裆部！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殷闻面容扭曲，瞬间昏死过去。
蒙面人还想再踩一脚，另外两个蒙面人见了，突然冲过来，一左一右地拽着他跑了。
伤人可，杀人事就大了！

第87章
殷闻被护卫迅速背回了殷家，因为天色昏暗，倒没有引起什么注意，偶尔有人瞥见，也只当殷闻喝醉了，自己走不了路。
殷宅，殷景善、赵氏夫妻俩还在等儿子回来一起吃晚饭。
德叔背着手在前院转悠一圈，既是盯着下人们做事，也是替老爷留意大少爷的归来时间，正暗暗思忖大少爷今日回来的有些晚时，一个护卫背着殷闻匆匆跑了进来。
德叔看到了殷闻雪白中裤上的血！
“怎么回事？”脸色大变，德叔跑上前问。
护卫喘着气道：“我们回来路上被人偷袭，吴山去请郎中了，我先背大少爷回来！”
德叔看看昏死过去的殷闻，再看看全须全尾的护卫，怒道：“你们两个做什么用的，为何只有大少爷受了伤！”
虽然大少爷做了错事，可大少爷还是老爷的长孙，真有个好歹，老爷能不心疼？
护卫低下头，既惭愧又困惑地解释道：“对方一共有三个，其中两个负责牵制我与吴山，另外一个专门对付大少爷，其人魁梧如山拳法凌厉，大少爷完全不是对手，只是，对方似乎更像是泄愤，他的同伴怕他出手太重，后来还将他拽走了。”
这时，殷景善、赵氏夫妻俩得到消息赶过来了，一看到殷闻身上的血，赵氏先哭天抢地起来。
在赵氏心肝肉的哭声中，护卫将殷闻背回他的房间。
当殷闻被小心翼翼地摆放成仰面而躺的姿势，当护卫小心翼翼地脱下殷闻的裤子，赵氏只看一眼，人便直直地往后倒去。
殷景善同样腿软地跪跌在地上。
德叔看过之后，面露不忍地别开眼。
“是谁，谁那么狠心，要我殷家断子绝孙！”悲痛过后，殷景善被愤怒染红了眼睛，咬牙切齿地看向送儿子回来的护卫。
护卫只能描述三人的身形，没有办法知晓对方的身份。
赵氏悠悠转醒，正好听到护卫的话，她爬到儿子的床边，再看眼儿子身上的伤，赵氏嘴唇颤抖地道：“一定是殷蕙那死丫头做的，她一心霸占娘家的家业，便趁老爷子去江南的时候下此狠手，要老爷子把家产都留给殷阆那个提线木偶！”
德叔皱眉道：“二太太慎言，这话传到王府，一个不敬的罪名压下来，殷家上上下下都得入狱。”
儿子都废了，生死不明，赵氏哪还有理智，死死瞪着德叔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当我不知道你心里只有那死丫头，说不定谋害阿闻你也有份！来人，把这个老东西抓起来关进柴房！”
二房这边的下人冲了进来，然而发现赵氏要关的是德叔，没有一个人敢动。
就连殷闻身边的护卫，也毅然站到了德叔身后。
德叔没有理睬赵氏，看向殷景善：“二爷，如今给大少爷看病要紧，真相如何，等大少爷醒了再说吧，或许他知道仇家是谁。”
殷景善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儿子的伤深深地打击了他，殷家下人宁可看德叔的眼色也不听他们夫妻的，对他而言又是一道猛击。
曾经在老爷子眼里，他最大的用处就是生下了阿闻，如今阿闻废了，老爷子是不是也要对他弃如敝履？
心如乱麻，殷景善已经失去了分寸，他将德叔赶出去，与赵氏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郎中到了，先检查殷闻的伤势。
殷闻肋骨断了两根，但这并不严重，后面还能养好，最大的问题是，殷闻那里废了，毫无恢复的可能。
赵氏一听，再度昏死过去。
殷景善颓败地坐到儿子床边。
郎中替殷闻处理伤口时，殷闻疼醒了。
“阿闻，我的阿闻啊，你这是招谁惹谁了啊！”赵氏扑到儿子身上，哀嚎痛哭起来。
郎中及时将她拉开，提醒她殷闻肋骨还断着。
赵氏就站在一边哭，都快要将心哭碎了。
殷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郎中他的伤势。
郎中一开始还不敢说，被殷闻目光阴鸷地催促一遍，他才说了实情。
殷闻猛地攥紧双拳，眼中恨意滔天。
殷景善叫郎中先出去，肿着眼眶问儿子：“阿闻可知道凶手是谁？咱们要不要报官？”
面对父母除了心疼担心却再无任何用处的脸庞，殷闻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凶手是谁，那样的身形那样的手段又是在廖秋娘即将出嫁的时刻，对方挑这时候下手，就是要他知道其身份。
可殷闻没有证据指认对方，没有证据就无法报官。
报官也没有用，冯谡父子是燕王的人，平城的一切都是燕王说了算，燕王一定会护着冯家父子。
“不用，你们只当今日无事发生，不得外传半字。”
冷静下来后，殷闻交待父母道。
赵氏不甘：“怎么能就这么算了，你……”
“出去。”殷闻没有耐心听她的哭，冷声斥道。
赵氏惊得眼泪都忘了掉。
殷闻冷冷地看向同样没用的父亲：“你也走，我想一个人静静。”
在这样的儿子面前，殷景善竟然摆不出任何父亲该有的威严，愣了片刻，拉着赵氏走了。
殷闻叫来身边的小厮，让他去打听王韫石的消息。
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小厮出去跑了一圈，回来告诉殷闻，说王韫石外出游玩，遇到歹徒，右腿都被人打断了，成了残废。
如果说之前殷闻对凶手的身份只有八成把握，至此，他已有了十分，凶手就是冯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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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德叔心神不宁，写了一封信交给周叔，让周叔递进燕王府。
殷蕙看完信，最先想到的也是冯腾。
她与二叔一家不和，这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在平城甚至燕地百姓们眼中，殷家与燕王府是姻亲，谁还敢对殷家人下手？
知道她不会替殷闻做主且有本事朝殷闻下手的，只有廖十三、冯腾。
廖十三光明磊落，已经打过殷闻的鞭子，不会再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冯腾……
所以，是廖秋娘将真相告诉了冯腾，还是冯腾自己查到的？
一个铁骨铮铮的武官，又哪里能容忍未婚妻被一个畜生欺凌，冯腾不知道便罢了，一旦知道，他报复殷闻便是早晚的事。
殷蕙对殷闻没有半分同情，他敢设圈套谋害廖秋娘，肯定也用同样的办法对付过别的女子，也许在廖秋娘之前，已经有无辜的女子落在了他手中。
殷蕙只担心廖秋娘，如果冯腾是自己查到的消息，那他还能接受廖秋娘吗？这门婚事会不会受影响？
四月初七这日，殷蕙去锦绣楼之前，先去了一趟廖家。
婚期将近，廖秋娘正乖乖待在家里等着嫁人，听说三夫人来了，廖秋娘高兴地将殷蕙迎到了她的屋子。
准新娘的屋子堆满了喜庆物件，那随处可见的红，为这间并不奢华的闺房增添了无限喜意。
“夫人，您怎么过来啦？”
请殷蕙坐下后，廖秋娘受宠若惊地问。
殷蕙笑道：“你要出嫁了，我趁今日可以出府，来给你送份添妆。”
廖秋娘不太好意思，羞涩道：“您帮了我那么多，现在还要叫您破费。”
殷蕙：“谁让你做的馍好吃呢，我馋你的手艺才肯帮你。”
提到烤肉馍，廖秋娘面露一丝不舍，看着前面的铺子道：“可惜以后我只能在后面指点伙计们了。”
殷蕙能理解她的决定，嫁到冯家后，廖秋娘就得考虑冯家的体面，再抛头露面不合适。
廖秋娘却怕殷蕙瞧不起自己似的，主动解释道：“如果嫁给别人，我还会继续做馍，可冯腾诚心对我，他不介意我的过去，冯夫人也不在乎我出身低微，人家对我好，我也得投桃报李，不能再做让他们为难的事。”
殷蕙吃了一惊，低声问：“你，全都告诉冯腾了？”
廖秋娘点点头，眼中再无昔日的阴霾，只有难以掩饰的甜蜜：“我不想骗他，他来提亲时我就跟他说清楚了。”
那丝甜蜜，自然是因为冯腾的满腔热情而起。
殷蕙知晓了来龙去脉，既替廖秋娘高兴遇到了真正怜惜她的好夫君，又暗暗地松了口气。
既然廖秋娘与冯腾之间没有隐瞒，冯腾昨日的举动便只是替未婚妻报仇，不会影响两人的感情。
为了避免廖秋娘胡思乱想，殷蕙也就瞒下了此事，冯腾若想在廖秋娘面前邀功，他自己说就好。
离开廖家后，殷蕙去了锦绣楼。
周叔已经等候多时，把王韫石废了右腿的事也告诉了殷蕙：“就在前日，王家卖了宅子，举家搬走了。”
殷蕙想，王家是怕冯腾打了一次不够，以后可能会继续报复吧。
王家胆小，不知殷闻日后有什么打算。
牵扯到殷家几百万两的家业，殷蕙猜测，就算二叔一家畏惧冯腾，也舍不得走的。
殷闻亦不是胆小之人。
可他再胆大，敢对冯家报复回去吗？
民不与官斗，冯家有权有护卫，冯腾本身又武艺高强，殷闻根本没有机会，只能忍气吞声。
殷蕙只希望，等祖父回来了，得知殷闻的身体情况，不要太难过才好。

第88章
殷闻残了，殷蕙并没有登门探望。
早在燕王府要与殷家结亲，二叔二婶不惜散播谣言也要试试让这门婚事落到堂姐殷蓉头上时，她与二房一家就没有什么亲情可言了，待她说服祖父将殷阆过继到父亲名下，两房连表面的和气也彻底撕破，等到殷闻欺凌廖秋娘她则公然站在廖家一侧甚至还提携廖十三进了卫所，二叔一家肯定将她视为了仇人。
这时候她就算想做做面子活儿，二房不会领情，更何况，她也没必要再与二房虚与委蛇。
只是临睡之前，想到殷闻一个年纪轻轻的男人竟然废了，殷蕙多少有些不安。
这仇太深了，殷闻对冯腾，真能做到忍气吞声吗？
“怎么还不睡？”
旁边被窝里，忽然传来魏曕低沉的声音，清冷得不禁让人怀疑，他其实也一直醒着。
“是不是我翻身的动静太大了？”殷蕙小声地问。
魏曕朝她这边转过来，道：“这几日你似乎都心神不宁。”
殷蕙惊讶于他的敏锐，只是既然都被他看出来了，殷蕙想了想，钻到他的被窝里，抱着他道：“您还记得廖叔为何要离开我们家吗？”
魏曕知道，不过具体经过是他自己查到的，她顾虑廖秋娘的清誉，只简单归因于殷闻得罪了廖十三。
“记得，他与殷闻不和。”
“是啊，详情祖父也没有跟我说太清楚，总之殷闻肯定把廖叔得罪狠了。按理说这事过去快两年了，不值得再提，不过，就在前几日，殷闻被人打了，据说，以后可能再也无法生儿育女。”
魏曕顿了顿，问：“你怀疑是廖十三做的？”
殷蕙：“不会，真是廖叔的话，他不必等这么久。”
魏曕：“那就是冯腾。”
殷蕙知道他是聪明人，聪明人一点就透，遂越过推测的过程，只说她的顾虑：“我虽与殷闻没什么兄妹情分，却知道他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这次他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就怕他跟冯家来阴的。您想，冯大人光明磊落，来明的冯家父子俩谁都不怕，怕就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上辈子冯腾与魏曕切磋，纯粹因为意外才沦为废人，公爹痛惜人才，魏曕还是亲儿子，公爹都冷落了他一年。
如果冯家父子真被殷闻报复了，公爹得多震怒，那时候，哪怕只是殷闻出手，整个殷家可能都会被连累，包括她与魏曕。
殷蕙告诉魏曕，就是希望魏曕自己有个提防，也随时提醒点冯家父子。
魏曕无意识地捏捏她的手。
他不了解殷闻，但从廖秋娘的事上，就知道殷闻不是善类。
冯腾还是过于鲁莽，要么干脆当没有这回事，要么就斩草除根，免留后患。
一个男人被废了那里，此仇不共戴天，真弱者也就认了，殷闻曾经是殷家家业的唯一继承人人选，春风得意，手里有钱有人，怕是咽不下这口气。
如果殷闻换个姓，魏曕都不介意替冯腾善后，只是，殷闻真死了，殷老可能受不了这打击，殷老若出事，她该哭成什么样。
“我会提醒廖十三与冯大人，他二人心思缜密，自有防范。”
至于冯腾，与他说了也没有用，还可能直接将殷闻打死。
殷蕙嘱咐道：“廖叔那边没问题，不过你们先串好冯腾打殷闻的理由，免得冯大人对秋娘不满。”
魏曕：“知道，你不用过于忧虑。”
殷蕙在他胸口蹭了蹭，轻叹道：“有那么一个堂哥，我如何能省心，若不是怕祖父受不了，我真想让您安排人手偷偷将他绑了送到天边去，免得哪天事发他丢了殷家的脸，连累我，也连累您。”
魏曕揉揉她的头发，不想她为外面的事费心：“你祖父是聪明人，他回来知道此事，定会有所决断。”
冯家若不知情，殷墉只需要顾虑廖十三，因为两家有救命之恩，恩怨抵消，再加上廖十三的为人，殷老只需管好殷闻就可。
如今冯腾知道了，且报复了殷闻，殷墉不可能再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粉饰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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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冯腾大婚。
衡哥儿醒的可能比新郎官还早，殷蕙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到院子里儿子的笑声。
她难以置信，一手撑着身体，一手从魏曕身边探过去，挑起纱帐看向窗户，外面才蒙蒙亮。
衡哥儿还在笑，好像是乳母要抓他，他在院子里四处逃窜。
“他精神倒好。”魏曕也醒了，与殷蕙对个眼色，带着一丝好笑道。
殷蕙躺回被窝，猜测道：“着急去冯家呢，小孩子第一次去看别人成亲，肯定觉得特别好玩。”
魏曕看了她一眼：“是不是你给他讲过婚宴会放鞭炮？”
不然小孩子哪里知道成亲是怎么回事。
殷蕙一噎，辩解道：“那也是您当着他的面把请帖给我，衡哥儿才追着问我的，您也知道他现在有多喜欢问问题，我若不解释清楚，他能一直惦记着。”
听她竟然把错推到他身上，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难得休沐懈怠一日的魏曕，突然起了兴致。
他钻到殷蕙的被窝。
殷蕙察觉他的意图，呼吸不稳地嗔道：“儿子都醒了，您也好意思？”
就在此时，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衡哥儿终于被乳母逮住了，一边哄着一边带回了耳房。
窗里窗外又安静下来，静得特别适合偷偷做点什么。
殷蕙这段时间又担心公爹拆穿她帮魏楹托梦的小把戏，又担心殷闻那边出乱子，一颗心就没踏实过几日，再加上月事期间魏曕规规矩矩的，夜里也没有什么转移她注意的事，此时能酣畅淋漓的来一场，什么都不想只管随着他在海浪里沉沉浮浮，累极也乐极，殷蕙竟有点庆幸身边有这么一个武官夫君。
不知过去了多久，殷蕙还赖在他怀里，舍不得起来。
魏曕有两次要起来更衣，都被她嘟哝着按住胳膊，不许他动。
魏曕朝怀里看去，看见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带着潮意密密地合拢在一起，她的脸酡红如花，神态餍足又慵懒，仿佛一只吃饱喝足的猫崽儿，只想窝在哪里舒舒服服地睡下去。
魏曕摸了摸她的长发。
刚刚那一场，他能感受到她的全心投入。
喜欢才会如此，与新婚期间的羞涩拘束相比，她越来越敢于向他展现情意了。
魏曕就这么抱着她，继续躺了两刻钟左右，直到天大亮。
出去见儿子时，魏曕看向梳妆镜，她正让银盏梳着头发，脸颊红润眼眸明亮，视线相对，她甜甜一笑，甜蜜又满足。
魏曕迅速移开视线。
不知是不是他会错意，竟在她刚刚的眼神里体会出一丝嘉许，嘉许他能给她的快乐。
光天化日，她怎么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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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堂今日的早饭吃得有些晚，饭后魏曕要带衡哥儿去骑马。
衡哥儿激动道：“爹爹，我们是要去冯大人家了吗？”
魏曕：“还早，不用着急。”
衡哥儿怎么不急：“我想看放鞭炮！”
魏曕：“我们去了他们才会放。”
衡哥儿：“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魏曕忽然无言。
殷蕙笑道：“爹爹说错了，要等新娘子到了才放鞭炮呢，新娘子晌午才到，我们赶在晌午前过去就好。”
衡哥儿终于明白了。
魏曕看眼殷蕙，牵着儿子走了。
循哥儿太小了，只能乖乖留在家里跟娘亲玩。
等衡哥儿骑够了大马，父子俩回来分别换一身衣裳，一家三口这就出发了，一起坐马车。
三个指挥使的宅子距离王府都很近，马车没走多久就到了。
冯腾去接新娘子了，冯谡带着冯夫人笑容满面地赶过来迎接贵客。
大人们寒暄，衡哥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冯家门外预备的红皮爆竹与鞭炮，也有其他宾客家的孩子守在这边，等着看热闹。
于是，衡哥儿就不想跟爹爹娘亲进去了，要一直在外面等。
殷蕙看向魏曕，这事得他这个当爹的放话才行。
出乎她的意料，魏曕竟然真的同意了，让长风盯紧衡哥儿。
进了冯家，殷蕙就与魏曕分开了。
待到晌午吉时，新郎迎亲归来，吹吹打打声越来越近。
殷蕙有点不放心，让金盏去外面瞧瞧衡哥儿。
金盏也喜欢瞧热闹，高高兴兴地领了这差事，穿过一堆宾客挤到冯家门外，正好外面也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与白烟同时升起。金盏捂着耳朵，四处张望，就看见衡哥儿坐在长风的肩膀上，与一群孩子们一起，兴奋地叫着笑着，就连站在孩子堆里的长风，也露出了憨憨傻傻的笑容。
金盏再去看新郎。
冯腾本来就魁梧，穿上一身大红喜袍更是鹤立鸡群，大脚轻轻一踹花轿门，喜婆便扶着新娘子下来了。
艳阳高照，照得新娘子盖头上的金色镶边流光溢彩，也照得新郎官的一口白牙如珍珠般亮白。
金盏被这喜悦的气氛感染，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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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蕙没看到前面的热闹，轮到新郎送新娘来新房时，她才瞧见了笑不拢嘴的冯腾。
有的人看着五大三粗，其实气量狭窄，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打媳妇孩子。
冯腾却是另一中，粗犷是真的，心胸宽广也是真的，他喜欢一个人，只会疼惜对方的委屈，怒气都发在恶人身上。
当冯腾与廖秋娘并肩坐在新床上共饮合卺酒时，殷蕙面上笑着，心里亦一片宁和。
重生的确让她费了很多的心，可是再苦再累，只要结果是好的，就都值得。
吃完宴席，殷蕙一家人要告辞时，终于又聚到了一块儿。
马车缓缓地出发了。
衡哥儿趴在车窗门口，还很舍不得，最后看一眼冯家门前满地的细碎爆竹红衣，小家伙回到爹爹腿上坐着，期待地问：“娘，什么时候还有婚礼？”
殷蕙想了想，道：“可能要等四叔成亲了。”
别人家的喜事，他们不会再去参加，王府里面的，只能等四爷魏昡娶妻。
衡哥儿：“四叔什么时候成亲？”
殷蕙知道日子，但也得假装猜道：“明年？”
衡哥儿嘟起嘴吧。
魏曕忽然道：“曾外祖父快过六十大寿了，寿宴也会放鞭炮。”
衡哥儿又兴奋起来：“我可以去吗？”
魏曕摸摸儿子的脑袋瓜：“嗯，衡哥儿与弟弟都去。”
殷蕙呆呆地看着魏曕，他竟然知道祖父要过六十大寿了？还愿意带孩子们去给祖父祝寿？
魏曕回答了衡哥儿几个问题，才注意到殷蕙异样的眼神。
他神色如常地道：“寿礼我来准备，老爷子可有什么喜好？”
殷蕙与他对视片刻，笑了，眼含水色道：“祖父爱喝飘香楼的酒。”
他去也好。
上辈子祖父都没能活到六十寿辰，这辈子，她好好给祖父补一场。

第89章
四月的江南已经开始热了，这日清晨，趁暑气还没上来，殷墉带上殷阆以及几个随商护卫，前往宜兴城外的一片茶园。
宜兴的阳羡茶誉满大江南北，尤其受达官贵人的喜爱，在番邦也是贵族争抢的好茶。
殷墉就在这边买了一座茶山，交给可靠的茶农料理。
这一路上，殷墉都在给殷阆讲茶，包括如何养茶制茶，如何运茶护茶，乃至品茶、品人生。
老爷子从十岁起就跟着上一代殷家家主走南闯北，无论什么生意，他都能讲得头头是道，殷家的藏书阁虽然存有各中经商的典籍，可书是死的，哪怕一个人将那些藏书都翻了一遍，可能还不如听殷墉讲这一路受益的多。
殷阆对老爷子的态度也变了很多。
曾经他还在二房住着时，老爷子对他而言只是殷家的家主，一个空有血缘关系却待他如远亲的生疏祖父。殷阆对老爷子无怨无恨，也没有其他感情，就算成功过继到大房，殷阆也只是深深地感激姐姐殷蕙，心里与老爷子还是保持着距离。
后来，殷闻受罚后，老爷子开始把他带在身边，指点他如何打理生意。
两人都知道，他们是因为各中原因阴差阳错凑在一起的祖孙俩，这亲情来得并不纯粹，殷墉并没有对殷阆表现得多宠爱，他对待殷阆，更像教导弟子。殷阆也做不来孝子贤孙殷勤奉承的那一套，他对老爷子也像对待先生，敬重有余，亲近不够。
但世间的任何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随着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随着对老爷子的敬重钦佩越来越深，殷阆对待老爷子越来越自然，他会在上下船时体贴地扶着老爷子的胳膊，而不会再顾忌这中举动会不会被老爷子误会成刻意讨好。
年轻人自在了，愿意孝顺他，殷墉只觉得欣慰，照顾孙儿时也不用再顾忌年轻人会不会不喜欢。
来来回回的，祖孙俩之间因为常年生疏而产生的隔阂，不知不觉地也在这一路上消失了。
“祖父喝口水吧。”
在茶山上逛了半个时辰，殷阆取下腰间的水袋，递给老爷子道。
殷墉笑着接过，看眼下方的山景，仰头喝了两口。
殷阆也喝了两口，塞好盖子，重新放回腰间。
休息片刻，一行人继续出发，不料天气说变就变，大片的乌云突然就从天边飘了过来，雨已经下起来了，在天地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雾，随着厚厚的云层迅速朝这边靠近。
“这是阵雨，咱们先去茶农那边避避。”殷墉笑笑，并不怎么着急地道。
众人下山时，殷墉、殷阆走在中间，前后左右各有两个护卫，一共八人，其中就包括冯家悄悄塞进来的四个。
茶园所在的地方山峦起伏，青山绿水反而十分适合盗匪出没，护卫们的目光也都审视着远近的茶田树林。
尽管他们走得够快了，雨还是追了上来，骤雨又急又密。
殷阆一手扶着老爷子的胳膊，一手高抬，试图用袖子替老爷子遮雨。
只是手刚抬到一半，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来，重重地拍在他的手背上。
因为对方用力太大，火辣辣的拍打之痛几乎让殷阆忽略了其中一闪而逝的微微刺痛。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向“偷袭”殷阆的护卫殷老七。
殷墉心善，从他还是少年的时候，就陆陆续续收养过一些孤儿小乞丐，记得本名的就还叫本名，无名无姓的殷墉就让他们姓殷，再起个简单好记的名字。他让这些人读书练武，长大后再根据各自的本事安排到殷家各处产业做事。
殷老七就是殷墉早起栽培的孤儿之一，他身形健硕魁梧有力，也是殷家护卫队的管事。
殷墉欣赏廖十三的武艺与品行，但他还是更器重身边从小就知根知底的殷老七。
淋了雨的殷老七眉头紧锁，没等众人询问，殷老七神色凝重地对殷墉道：“老爷，刚刚我看见一只红色的小虫趴在二少爷的手背上，那颜色过于妖异，我怕有毒。”
殷阆闻言，立即抬起手背。
他的手很白，因为才挨了一下猛打，手背红了一片，其中有一处还残留一滩拍烂的虫子尸体及黏液，只是眨眼之间就被雨水冲走了，与此同时，殷老七也在看他的手心，然后皱眉对殷墉道：“老爷，雨水太大，冲不见了，没看清到底是什么虫子。”
殷墉抓起殷阆的手，脸庞凑近瞧了又瞧，然后叫别人来看：“好像有个小红点，是不是被咬了？”
几个人都来看过，都觉得那红点是虫子咬过留下的痕迹。
殷阆笑道：“咬就咬吧，山间多蚊虫，没事的。”
殷墉不太放心：“还是先涂点药吧。”
他刚说完，另一个护卫拿出随身携带的专治虫咬的药膏，拉着殷阆的手替他抹了好大一块儿。
涂完了，大家也就把这件小事抛到了脑后，继续前去躲雨。
殷老七一边跟着众人奔跑，一边看了眼殷墉、殷阆祖孙俩，见二人没什么异样，他暗暗地松了口气。
在茶农家里上茅厕时，殷老七从袖中取出一物，丢到了茅厕深处。
一晃又几日过去了，待此番南下采购的丝绸茶叶等货物都装上船，殷墉宣布启程。
一共两艘船，八个护卫陪着殷墉祖孙俩坐客船，剩下的几十个护卫住在货船上，日夜不离。
殷老七就住在货船上，每日都留意着前面客船的动静，每当殷阆的身影出现在船头，他眉心都狠狠地一跳。
走了一个月的水路，五月中旬，众人上岸，将货物搬上骡车，再走半日就能到平城。
伙计们井然有序地搬着货物，殷墉请冯家安排的四个护卫去旁边的茶寮喝茶，一人送了五十两银子作为谢礼：“这一路劳烦四位壮士了，如今平城就在眼前，你们还是尽快回去复命吧。”
四个护卫互相看了看，道：“左右只剩半日，我们不急。”
殷墉笑道：“城门前人多眼杂，若被人认出你们，只怕传出什么官商勾结的谣言，对大人不利，如果你们实在不放心，可以先行离去，再远远地看着我们的商队。”
四人回想这趟江南之行，顺风顺水的，什么危险也没遇到，这都到平城了，燕王殿下的地盘，确实也不会再出什么危险，便同意了殷墉的安排。
殷墉把银子硬塞给他们，再目送他们骑马走远。
待四人的背影消失不见，殷墉看向码头，殷阆一袭锦袍站在那里，正盯着伙计们搬货。
货物全部装好，商队继续出发。
中途休息时，殷墉朝殷老七身边的两个护卫使了个眼色。
那二人就趁殷老七不注意，陡然出手，将人捆了起来。
殷墉看得出，殷老七吃惊归吃惊，后面并没有存心反抗什么，仿佛已经料到会有今日，并已经认了命。
护卫将殷老七按跪在了殷墉面前。
殷墉叫二人去安抚其他护卫，只留殷阆，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管小竹筒，竹筒尾部有机关，轻轻一按，竹筒顶端便探出一抹针尖来，短到难以辨认，却又锋利无比。
殷老七见了，苦笑一声：“原来老爷早就换了我手里的毒针，怪不得二少爷没事，老爷，既然您早已知晓，为何现在才出手？”
殷墉垂眸，转动手里的竹筒，声音苍凉：“我想知道，阿闻是只想害阿阆，还是连我这个祖父也不认了。”
殷老七心里难受，低着头道：“老爷这是什么话，大少爷是您一手拉扯大的，他怎会害您，不过是气您偏心二少爷，才犯了糊涂，若他连您也要毒害，我老七绝不会应下。”
殷阆神色淡然地听着，仿佛他们议论的并不是他的生死。
殷墉沉默了很久，收起竹筒的机关，继续问殷老七：“他给了你什么条件？”
殷老七眼睛一红，偏过头道：“平儿怀了大少爷的骨肉，大少爷说，此事成了，他会给平儿娘俩一个名分。”
平儿是他的小女儿，容貌平平，蠢丫头毫无自知之明，还真以为大少爷喜欢她，一心要给大少爷做妾。
殷老七恨铁不成钢，可那毕竟是他的女儿，还怀了孩子，他只能答应大少爷。
“这毒，有什么后果？”
“大少爷说，中了此毒，人会先有风寒发热之症，越烧越厉害，能保命，人却傻了。”
殷墉再度苦笑，问殷阆：“他要害的是你，你想怎么处置他？”
殷阆平静道：“孙儿都听祖父的。”
殷墉叹气：“知道我为何要冯家的人先离开吗？”
殷阆点点头：“家丑不可外扬，祖父，孙儿没事，以后也会防着大哥，您不必因此事为难。”
说着，他蹲下来，握住了老爷子的手。
殷墉看出了年轻人的豁达，这孩子小时候受了太多委屈，可能再多这一次，对他而言也没有区别。
可是他身为一家之主，不能再轻易绕过殷闻了。
二十鞭子打不出他的悔意，再把那冷血歹毒谋害亲弟的孽畜留在家里，总有一日，孽畜也敢朝他下手。
“殷老七有句话没说错，他是我亲手拉扯大的孙子，他心狠，我做不到将他送官。”
“等咱们回去，我会正式分家，给他们一家三口一份产业，让他们去番邦生活，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祖父……”
“你不用再说什么，我意已决，这样对大家都好。”
殷墉确实对殷闻死了心。
然而当他回到家里，德叔却递给他一封殷闻的辞别信。
信上，殷闻交待了他被冯腾打伤的经过，自言心灰意冷要去外面游历一段时间，归期不定，让老爷子不必挂念他。
洋洋洒洒一封信，诉说的全是他无法在老爷子面前尽孝的痛苦，半个字都没提那毒计。
殷墉气笑了，问德叔：“他何时走的？”
德叔道：“端午之后，先前都在养病，养好了说要一个人出去散心，我也没敢派人盯着。”
大少爷好好的，他肯定安排护卫跟着监视，可大少爷废了，万一受了刺激自寻短见，他担待不起。
谁能想到，大少爷竟然离家出走了。
德叔还不知道殷闻做了什么好事，殷墉一眼就看透了殷闻这封信后的算计！
殷闻没有收到殷老七的通风报信，担心阴谋败露，所以提前跑了！
真败露，他跑得妙，没败露，他也可以装作只是出去散心，过段时间再回来！
敢情他苦心栽培了十几年，就教出来这么一个把聪明才智全用在邪门歪道上的玩意！

第90章
殷闻谋害殷阆，为此殷墉憋了一肚子的怒火，如果殷闻在家，他赶走孙子之前，肯定还要先赐孙子一顿家法。
如今殷闻金蝉脱壳先溜了，殷墉这股发泄不出去的怒火反而更炽起来！
殷闻的算盘打得巧妙，殷墉既然都看透了，就不会再给殷闻回殷家的任何机会。那狼心狗肺的东西，现在无法再与殷阆争什么，将来他殷墉死了，殷闻也休想再“散心归来”，休想再以殷家嫡长孙的身份与殷阆争！
殷墉先把殷景善、赵氏夫妻俩叫了过来。
殷闻做的这些事，其实都背着父母，所以殷景善、赵氏还在为好儿子的离家出走而悲痛。
“爹，整个平城谁敢打咱们家的主意，除了阿蕙再无旁人！她与殷阆联手意图吞掉咱们的家产，您英明一世，不要再被他们蒙蔽了！”
殷墉冷笑一声，让德叔把殷老七带过来。
殷老七身上还绑着绳子，阴谋已然败露，他跪在地上，将殷闻要他毒杀殷阆的经过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殷景善听傻了。
赵氏愣了愣，眼中却迸射出两道亮光，紧紧盯着殷老七：“你说平儿怀了阿闻的孩子？”
她高兴，殷老七只觉得丢人，别过脸去。
赵氏突然哭了，转身扑到殷景善身上：“太好了，阿闻还有孩子，咱们家还有后！”
殷景善虽然也替儿子高兴，可平儿的身孕更加证实了儿子的阴谋，他们要么不认这个孩子，要么就得承认儿子确实害人了！
“爹，阿闻都被人打废了，您就原谅他这一次吧？”殷景善企图用儿子的残躯换取老爷子的怜惜。
殷墉让德叔先把殷老七带下去，然后问殷景善：“你可知阿闻是被谁打伤的？”
殷景善刚想说殷蕙，对上老爷子似乎知道什么的眼神，就把话咽了回去，憋屈道：“阿闻知道，可他不肯说，那是他心善，还想替谁遮掩呢！”
遮掩？
殷墉被儿子蠢笑了，笑过之后一茶杯砸到夫妻俩面前，瞪着赵氏道：“你平时不是很聪明吗？如今线索一样样都摆在你面前，你怎么看不出来了？真是阿蕙要谋夺咱们家的家产，她直接杀了阿闻就是，何必弄残他，你好好想想，阿闻害过谁，谁非得如此才能泄愤！”
赵氏被老爷子骂得一抖一抖的，只跪在那里低头哭泣。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儿子害过廖秋娘，廖秋娘马上要嫁给冯公子了，那冯公子就是个粗人，也只有冯公子敢在城里对儿子下手！
殷墉坐回椅子上，先把自己的推测告诉殷景善，再道：“廖十三出身卑微，吃得苦多，他能咽下这口气，冯公子是肯委屈自己的人吗？他这次打了阿闻出了一口气，以后若遇到什么糟心事或是喝醉酒，说不定又要来拿阿闻出气，偏偏阿闻跑了，那你说，冯公子再想出气的时候，会找上咱们家的谁？”
殷景善脸都白了，老爷子有殷蕙护着，冯腾绝不敢打老爷子，那就只剩他这个殷闻的亲爹了！
脑海里浮现儿子刚出事时那里血肉模糊的惨状，殷景善明明好好的，却觉得自己也疼了起来，惧怕之下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哀求道：“爹，我可是是您唯一还活着的儿子了，您快想办法救救儿子吧！”
殷墉看眼儿子，叹道：“罢了，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去找冯公子求个情，只要他肯原谅阿闻，咱们就可以把阿闻找回来。”
他以前那么疼爱殷闻，如此一说，殷景善与赵氏都信了。
殷墉先警告夫妻俩：“我去找冯公子，为的是咱们一家的安危，可阿闻残害手足，等他回来，这账我还是要算！”
殷景善、赵氏讪讪地低下头。
待到二十这日官员们休沐，殷墉去了廖家，很快廖家又派人将冯腾请了过来。
这一切，都被赵氏安排的眼线看得清清楚楚。
确定老爷子是真的去求情了，赵氏与殷景善都松了口气。
殷墉回来后，夫妻俩急急地过来打听消息。
殷墉沉着一张脸久久不语。
殷景善心里不安：“爹，您说话啊，冯公子有什么条件？”
殷墉看他一眼，终于道：“冯公子说，他没有岳父那么大的肚量，只要一想到阿闻对秋娘做过的事，他便想杀人，上次如果不是身边的随从拉开了他，他真会杀了阿闻。”
赵氏的脸，吓得刷白刷白的，这话完全与儿子身边那两个护卫的话对上了啊！当时冯腾可不正是被人拽走的！
“那，您去说情，冯公子怎么说？”
殷墉看向门外，似是下了什么决定，声音沉重地道：“冯公子说，他再也不想在咱们魏国境内看见你们一家，否则他无法承诺绝不会下杀手。”
殷景善、赵氏双双跌坐在地。
殷墉：“冯公子还说，你们不但要走，还要灰溜溜地走，不许我给你们留半分体面。”
赵氏大哭：“凭什么啊，我……”
殷墉冷笑：“凭他爹是王爷身边的指挥使，凭这事他占了理，凭人家有打死你们的本事！”
三句话就把赵氏的哭诉顶了回去。
该铺垫的都铺垫了，殷墉开始说他的决定：“我想过了，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过几日我便以你们夫妻俩对我不孝为由把这个家分了，安排你们迁去波斯定居，包括阿闻与殷老七一家。”
分家？还要迁去波斯？
殷景善、赵氏都不乐意。
殷墉很平静：“冯公子要你们灰溜溜地走，明面上我就不能分你们多少家业，不过我可以暗地里贴补你们十万两银子，足够你们在波斯穿金戴银一辈子。”
赵氏震惊得瞪大眼睛：“才十万两？”
殷墉看向她：“比你们夫妻俩的私房钱还少，是不是？”
赵氏的脸顿时涨红了。
殷墉：“给你们一天的时间考虑，去我就着手安排，你们不肯走，我就把殷老七送去官府，等阿闻被抓回来下了狱，冯公子也就不再记恨咱们殷家。”
殷景善：“爹！阿闻可是您的亲孙子！”
殷墉冷眼看他：“一个连亲弟弟也能下毒手的孙子，我不想要，也不敢再要。你是不是忘了，阿阆也是你的儿子？”
殷景善哑口无言。
殷墉沉着脸走了。
当晚殷景善、赵氏都没有睡觉，一直在商量此事。
殷景善不想背井离乡去波斯，他觉得老爷子只是吓唬他们，不会真的把儿子送到官府。
赵氏也贪图平城的繁华富庶，可她是娘，不敢拿儿子的命打赌，一旦儿子被抓回来关进大牢，哪怕不用处死，冯腾也能想办法在牢里弄死儿子。
波斯，虽然远了点，可波斯也有富庶的城池，到了那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去，她们一家几口还能挺直腰杆过日子。儿子的身体虽然残了，可他还有平儿以及平儿肚子里的孩子，只要自己不说，照旧能像一个正常男人那般体体面面地生活。
至于殷家的家产……
老爷子死了心要给殷阆给殷蕙，他们就是留在这里，也抢不到。
在她的苦苦劝说与分析下，殷景善也同意了。
一家人串好了说辞，殷墉就把殷家旁支的亲戚与几位德高望重的街坊请了过来，罗列了殷景善、赵氏以及殷闻的几条不孝罪名。
无论他说什么，殷景善、赵氏都低着头认下。
既然认了，一家三口被分出去便是顺理成章。
又过一日，殷景善、赵氏收拾好行囊，来辞别殷墉。
殷墉背对着他们，不想多看一眼。
赵氏哭道：“爹，若阿闻回来，您派人把他送到波斯去见我们，千万别让他再落到冯公子的手里。”
殷墉应下。
但他知道，殷闻不会再回来，他也没有脸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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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墉回来短短几日，就把家给分了。
因为殷景善、赵氏夫妻俩肯乖乖配合，不抢不闹的，所以这事除了殷家族人与附近的街坊们，暂时竟没有传出去，否则，但凡两口子有什么不满不甘闹起来，以殷家燕地首富的地位，这事都得在平城闹得沸沸扬扬。
夫妻俩离去那日，殷墉给小孙女写了一封信，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分家的经过，不过没提殷阆差点遇害之事。
信的结尾，殷墉说会照常举办自己六十岁的寿宴，叫殷蕙有空的话回去吃席。
这其实就是告诉殷蕙他一切都好，不需要孙女担心牵挂。
傍晚魏曕回来，殷蕙把祖父的信递给他。
娘家的事她基本没有瞒过魏曕什么，现在殷闻的事有了结果，魏曕也该知道。
魏曕看完信，对老爷子只有钦佩：“分家容易，分得如此平和却难，他老人家真是睿智。”
殷蕙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祖父将不孝的罪名扣在二叔一家头上，殷景善、赵氏、殷闻相当于身败名裂，绝不好意思再回来。
这三人一走，祖父身边再没有什么烦心事，可以真正地颐养天年了。
次日，魏曕在卫所碰到了冯腾。
魏曕问他：“殷家分家之事，你可有所耳闻？”
冯腾一脸茫然：“分家？他们家有啥可分的？”
殷墉就俩儿子，一个已经死了，只剩一个，老爷子还舍得分？
魏曕沉默。
冯腾瞅瞅他，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前几天殷老爷子去我岳父家里道喜，岳父还把我叫过去一起喝酒，哎，殷老爷子送了我们百两银子的礼钱，弄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去的时候，他还以为殷老要为殷闻的事找他对峙，没想到人家纯粹是为贺喜他与秋娘大婚而来。
魏曕：“除了道喜，没说别的？”
冯腾：“没有，害我白白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全是骂殷闻骂殷老不会教孙子的难听之言，结果老爷子只笑眯眯喝酒，没有先指责他。

第91章
殷家将于六月二十五为老爷子庆六十大寿，月初殷家就把请帖发出来了。
澄心堂收到了两封，一封是给殷蕙魏曕夫妻俩的，一封是给燕王的。
其实殷墉知道燕王肯定不会来吃他的寿席，只是燕王可以不来，他不能不送。
魏曕拿着请帖去拜见父王。
燕王看过帖子，笑道：“我叫人预备一份寿礼，到时候你一并带过去。”
魏曕道是。
燕王看看儿子，好奇问：“你准备了什么寿礼？”
魏曕道：“殷氏说老太公喜欢喝飘香楼的酒，儿子已叫人买了两坛，除此之外，儿子准备再送老太公一幅松鹤延年图。”
燕王好武，但他也爱画，闻言来了兴致：“谁的图？”
他猜测着，儿子肯定是买了一幅名家画作。
面对父王询问的目光，魏曕神色变了变，惭愧道：“送礼贵在心意，儿子准备自己画一幅。”
燕王眉峰微挑：“你还会作画？”
五个儿子，每个儿子各有所长，燕王对老三的印象，除了性子冷便是功夫好，竟不知道他还会作画。
魏曕谦虚道：“略有所通。”
燕王：“画好了拿过来给我看看。”
儿子敢送画，说明对自己的画技有些信心，所以燕王想看，万一儿子高估了自己的画技水平，那燕王更得看了，免得礼物送出去丢他的脸。
商量好请帖的事，魏曕就回了澄心堂，饭前待在书房，饭后又去书房待了两三刻钟。
“最近很忙吗？”躺在床上后，殷蕙随口问了句，没有战事，卫所的差事劳动身体却并不繁忙，魏曕很少会在书房待太晚。
魏曕看看她，忽然想起有一年母亲提过，殷氏给她讲过画。
“你可懂画？”魏曕问。
殷蕙听糊涂了：“什么话？”
魏曕就提了他预备的寿礼，意思是如果殷蕙懂的话，可以以局外人的身份评判一下画的布局是否合适。
他没告诉妻子的是，他先前已经画了半幅，本来还算满意，父王突然说要看，魏曕就觉得他那画有很多不足，得换。
殷蕙只当魏曕十分重视送给祖父的寿礼，难得一个平时清高自傲的皇孙肯如此对待祖父，殷蕙很高兴，笑着道：“我画不来，不过从小看了不少画，帮您品鉴一下还是可以的。”
两人就约好明日黄昏一起去书房。
因为是酷暑时节，次日魏曕回来，先去冲了一个澡。
殷蕙已经在书房等着了，书桌上摆好了文房四宝，还有一盘丫鬟们刚刚送上来的青葡萄，一颗颗有鹌鹑蛋那么大，晶莹剔透。
外面传来脚步声，殷蕙抬头，看到魏曕换了一件茶白色的锦袍，他很少穿这种淡色的衣裳，此时竟显出几分文雅来，很附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殷蕙递了一颗葡萄给他。
葡萄的青色衬得她的指尖白皙如玉，很是好看。
魏曕的目光便也顺着她的手落到她身上，今日殷蕙穿了件白底绣青莲的褙子，素雅轻盈。
吃过葡萄，殷蕙安静地磨墨，魏曕拿起画笔，将他昨晚新设想的构图简单几笔勾勒于宣纸之上。
近处是苍松与仙鹤，远处是云海崇山。
殷蕙站在魏曕旁边，专注地看了一会儿，指着画云海崇山的那片墨影道：“我觉得这里可以留白，在树旁一笔勾勒出山线轮廓便可，突出松与鹤来。”
魏曕顺着她的提议想了想，点头道：“是该这样。”
然后他重新铺了一张宣纸，改拟松树的形状、仙鹤的姿态。
人一旦沉浸在什么事情里，会忘记时间。
殷蕙提醒道：“该吃晚饭了。”
魏曕头也不抬：“你去吧，我饿了再说。”
殷蕙便去陪孩子们了。
衡哥儿坐在娘亲身边，七个多月的循哥儿坐到哥哥那把特制的餐椅上，也开始吃一些粥了。
“娘，爹爹呢？”衡哥儿问。
殷蕙笑道：“爹爹在作画，画好了送给曾外祖父做寿礼。”
衡哥儿的寿礼早准备好了，是一首祝寿诗，小家伙背得滚瓜烂熟，只等着去曾外祖父面前表演。
现在听说爹爹要送画，衡哥儿就也想送画。
殷蕙：“那你就画颗寿桃吧。”这个最简单。
饭后衡哥儿就跟着娘亲去后院的书房学画桃了，练习到天暗，殷蕙叫小家伙先去睡觉，明天再继续练。
父子俩都要送画，勾得殷蕙也想画点什么，思来想去，她决定跟衡哥哥儿合画一幅寿桃图，她画其他的景，最后让衡哥儿把寿桃添上去。
于是白日父子俩去当差或读书，殷蕙就琢磨自己的寿桃图。
到六月二十这日，衡哥儿带上曹保去花园里玩了，魏曕在前面画他的松鹤延年，殷蕙在后面画她的寿桃图。
两人都到了收尾最后润色的时候，吃午饭前，魏曕正式收笔，将画留在桌面上晾干。
为了这幅画，他清心寡欲了一阵子，晌午用饭时目光就频频在殷蕙身上逗留。
谁料他准备歇晌的时候，殷蕙却要去书房：“我的画也快好了，下午一口气弄好，后面就等衡哥儿了。”
魏曕便道：“我去看看。”
到了书房，就见书桌上铺着两幅寿桃图，一模一样的。
殷蕙解释道：“我多准备一幅，看衡哥儿哪边寿桃画的好，就送哪幅，另一幅我自己留着。”
魏曕默默地看着她的图，留白很多，上面一根桃枝横伸出来，枝干弯曲与深绿的叶子画得惟妙惟肖。
可见她说自己画不来，实在是自谦了。
这么好的桃枝，让衡哥儿添颗寿桃，有点暴殄天物。
殷蕙看出他技痒，笑道：“我还准备了几句贺词，您的字好，帮我题在这边吧。”
有了题字，其他位置的留白便恰到好处了。
于是，夫妻俩一个继续润色，一个在另一幅画上题字，忙好了再换过来。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了，看着桌面上的两幅图，殷蕙十分满意，用手指指着桃树枝中间一处道：“寿桃画这里，画两颗。”
魏曕脑海里便浮现出两颗红润润的蜜桃。
蜜桃，两颗。
思绪突然就歪了，余光扫过她的衣襟，又扫过她白里透红的脸颊。
压好镇纸，魏曕握住殷蕙的手腕，拉着她朝里面的休息室走去。
他这人素来话少，可在这种事情上，他想了就做，直来直往的，从来不屑找什么借口或暗示。
“画得好好的，您怎么突然来这兴致了？”
被他抵在休息室的墙壁上，殷蕙揶揄地问。
魏曕顿了顿，在她耳边道：“桃。”
如果这个字的提示不够明显，他的手则瞬间让殷蕙反应过来。
她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地推开他，转身就往外面走。
魏曕的手从后面撑住被她拉开一些的门板，再将人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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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两幅画的寿桃，都是魏曕手把手抓着衡哥儿的小手画上去的，画完魏曕还添了几片叶子挡住一些桃子。
父子俩画得很好，可殷蕙只要想到那个午后，别说看了，她甚至都不想把画送给祖父。
魏曕知道她的心结，夜里道：“桃就是桃，你别想太多。”
殷蕙轻怒：“不知道是谁想太多。”
然而在夜里谈这个，无异于将一只兔子抛到狼面前，魏曕就又掀开了她的被子。
六月二十四，魏曕带着两幅图去见父王。
“这幅松鹤延年是儿子画的，衡哥儿也想送画，他娘就陪着他画了这幅寿桃。”
燕王站在桌子前，看着儿子打开的两幅画。
寿桃图简单，他先看这幅，一眼就认出了儿子的题字，那两颗寿桃行笔有些滞涩，显然是大人带着孩子画的，桃枝画得就非常好了，整幅图的构图也好。
“桃枝是你媳妇画的？”燕王并不掩饰自己的赞许。
魏曕：“是。”
燕王笑着点点头，殷墉教孙子不行，养孙女倒是有一套，不过，还是老三媳妇有慧根，殷家另一个孙女似乎只是一个俗人。
看完寿桃图，燕王再去看儿子的松鹤延年，儿子的画风与儿媳妇自然不同，只谈画功儿子还要略逊儿媳妇一些，不过儿子的画自有一番风骨，从松树的老干虬枝上似乎能看到山间的日晒风雨，仙鹤的姿态与眼中，又有一份超然世外的淡泊从容。
燕王想，如果老三不从武，多花功夫在书画上，定能成为一位大家。
不过，皇家的子孙还是要做实事，字画只是一时的消遣，或是拿来修身养性。
“不错，这礼拿得出手。”
魏曕松了口气。
他带着两幅画与父王赠殷老的一幅字离开时，遇到了世子爷魏旸、二爷魏昳。
魏昳瞥眼他的手，笑着问：“三弟手里拿的什么？”
魏曕道：“明日五郎的曾外祖父过寿，父王得知我想送画，叫我拿过来看看。”
魏旸道：“是吗，难得你肯作画，快让我们也赏鉴赏鉴。”
魏曕取出那幅寿桃图递过来，道：“带着衡哥儿一起画的，让大哥二哥见笑了。”
魏昳接过寿桃图，展开。
魏旸与他一起看，看得出字是老三写的，桃子有孩子的手笔，桃枝就……
“那是五郎他娘画的。”魏曕解释道。
魏旸、魏昳就没再多看，卷好画，还给魏曕。
“大哥二哥若无事，我先回去了。”
“去吧。”
等魏曕走远，魏昳啧了一声：“以前老三并不把殷家当回事，自从七郎出生，老三对那边可越来越看重了。”
魏旸想到寿桃图，脑海里浮现出三弟夫妻俩恩爱作画的画面，笑道：“爱屋及乌，咱们家老三，竟是个情种。”
殷老爷子看了寿桃图肯定会高兴，父王看到那么一幅图，大概只会生气老三沉迷于后宅享乐吧。
这老三，有时候好像很有城府，有时候又傻乎乎的。

第92章
吃过早饭，殷蕙、魏曕就带着两个孩子出发了。
清晨的阳光被王府巷道高墙阻挡，使得这里比别的地方要凉快几分。
魏曕抱着循哥儿，衡哥儿太兴奋了，一个人在前面跑跑跳跳的，跑远了再折回来。
殷蕙见魏曕都没有介意儿子这过于活泼的举止，她也就没有说什么。
到了东华门，三道门依次打开，衡哥儿趴在护城河的拱桥护栏上，低头往水里望。
一条红色的小鲤鱼悠哉悠哉地游过去了。
衡哥儿马上跑到另一边的护栏前，等着红鲤鱼游过来。
“走了。”魏曕下了桥，见儿子还在那里趴着，开口道。
他面冷，音色也是冷的，如冬日泠泠的流水，尽管他对衡哥儿都算温柔了，可这样短促冰冷的两个字，还是充满了命令的语气。
衡哥儿立即乖乖地追上爹娘。
殷蕙看眼魏曕冷峻的侧脸，难免有几分羡慕，衡哥儿很喜欢她这个娘亲，但母子亲昵换来的便是她在衡哥儿面前的威严不足，小家伙一点都不怕她。
外面停了两辆马车，一家四口上了第一辆，两位乳母、金盏上了第二辆，寿礼也在后面放着。
马车出发后，循哥儿也像哥哥第一次坐马车时似的，凑到一边车窗旁，好奇地往外看。
魏曕扶稳儿子，衡哥儿也挤了过来，爹爹话少没关系，衡哥儿热情地给弟弟介绍起来，那个是天，那个是云，那个是树。
离开王府，马车进入人来人往的街道，周围就更热闹了。
魏曕回头看了眼殷蕙，见她轻轻摇着团扇并没有像孩子似的朝外探头探脑，便继续照看两个孩子。
殷蕙还当他想要凉快凉快，拿扇子朝父子三个扇了几下。
气氛温馨，突然，循哥儿放了一个超级响屁。
魏曕的身体僵了片刻，衡哥儿则直接跑到娘亲这边，嫌弃地捂住鼻子。
“是不是要拉了？”殷蕙又好笑又担心，“让长风把循哥儿抱到乳母那边去？”
魏曕正要同意，就见循哥儿的脸红了起来，这是在憋劲儿。
如果循哥儿在长风怀里拉出来，岂不是让满大街的百姓都知道燕王府家的七郎当众拉臭？孩子长大了脸面往哪搁？
魏曕的脑海里甚至都浮现出二郎、三郎、四郎、六郎围着自家小七哄笑的画面了。
“就在这边吧。”
魏曕放下窗帘，转身坐好，先脱循哥儿的裤子。
好在旁边的矮柜里都备着可能会用到的东西，殷蕙快速翻出一个小瓷盆。
魏曕抱好循哥儿，殷蕙手拿瓷盆在下面接着。
循哥儿眨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一边干活儿一边对着娘亲笑。
衡哥儿捂着鼻子在旁边乱叫，才叫一声就被魏曕瞪了一眼，不许他说话。
衡哥儿钻到娘亲身后，把脸都埋了起来。
殷蕙看向魏曕，魏曕也看向她，两人再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默默共享亲儿子带来的芬芳。
处理好了，殷蕙盖好瓷盆的盖子，放回柜子，再等马车到了一个无人的地方，迅速打开两侧的窗帘。
轻缓的夏风吹了好久，才吹散了里面的臭味儿。
殷蕙点点循哥儿的脸蛋，调侃道：“循哥儿肯定是知道咱们都给曾外祖父准备了寿礼，就他没有，所以也准备一份，是不是？”
衡哥儿还没明白：“弟弟准备了什么？”
殷蕙指向放瓷盆的柜子。
衡哥儿瞪大了眼睛！
魏曕肃容道：“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他们会嘲笑弟弟。”
在学堂读了半年的书，衡哥儿已经明白嘲笑是什么意思了，三郎背不出书来被高先生惩罚，二郎会笑，二郎在课堂上放屁三郎就大声笑，下雨的时候四郎被雷声吓哭，二郎、三郎就一起笑。
“我知道了，我谁也不说。”衡哥儿摸摸弟弟的脑袋瓜，小脸上竟露出几分哥哥保护弟弟的认真与温情来。
殷宅到了。
一家四口下了车，金盏、长风端着寿礼走在主子们身后，马车里面自有乳母们收拾。
他们来的最早，别的亲朋好友们怎么也得等到日头半高才来的。
这会儿殷家里面还很安静，德叔带着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消息传到里面，殷墉、殷阆大步迎了出来。
殷墉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锦袍，腰杆挺直精神矍铄，笑眯眯的，看不出任何愁容，仿佛殷闻的残废、二房的分家只是过眼云烟。
十七岁的殷阆只比老爷子矮了半头，玉树临风的，风采不输殷闻，但又比殷闻多了几分温和与内敛。
以前殷蕙还没觉得，今日这么一看，她忽然发现，殷阆长得与祖父很像，可能殷景善大腹便便脸上也都是肥肉，殷阆身上并没有二叔的影子。
“祖父大寿，孙女恭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离得近了，殷蕙笑着给老爷子贺寿道。
魏曕跟着道：“祝您松鹤长春，福寿康宁。”
殷墉看着笑容甜美的小孙女，努力让面容温和下来的尊贵孙女婿，笑道：“好好好，托你们的心意，我一定长命百岁。”
“曾外祖父，还有我呢！”
衡哥儿挤过来，像在学堂梅老先生面前背书一样，摇头晃脑地背了一首祝寿诗：“……夜来银汉清如洗，南极星中见老人！”
此诗一共八句，衡哥儿声音清脆，背得流畅顺利。
殷墉喜欢的不得了，抱起衡哥儿夸了又夸。
衡哥儿：“我还给您画了寿桃呢！”
众人就移步到厅堂，将一家人准备的两幅画与燕王送的字都展开。
一张王爷的字，一幅皇孙的画，这两样殷墉若拿到客人们面前展示一番，乃是极大的荣耀与体面。
可殷墉不需要这份张扬，因为他知道燕王不会高兴他拿人家显摆，孙女婿婚后四年才认可了他，他更不能炫耀。
包括孙女曾外孙画的寿桃图，殷墉喜欢归喜欢，也无意拿给别人看。
换花样连夸了这三样寿礼，殷墉郑重地收起来，交给德叔：“收到我的书房，除了我，谁也不能擅动。”
德叔笑着去了。
坐了一会儿，衡哥儿想去外面玩，殷蕙就对魏曕道：“你带衡哥儿去逛逛吧。”
留魏曕在这里应酬，他不习惯，她与祖父也放不开。
魏曕点点头。
殷墉再让殷阆作陪。
两大一小走后，殷蕙抱着循哥儿与祖父说话，提到了循哥儿在路上现做的那份寿礼：“您要吗？要我就让人拿过来。”
殷墉放声大笑，胡子一颤一颤的，循哥儿稀奇地盯着老爷子，还不懂娘亲是在调侃他。
“来，给我抱抱。”
殷墉将循哥儿接在怀里，仔细端详端详，悄声对殷蕙道：“衡哥儿更像三爷，循哥儿像你。”
满月的时候还看不出来，如今循哥儿五官长开了，白白净净的脸蛋，清澈漂亮的桃花眼，跟孙女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殷蕙也觉得循哥儿更像自己。
王府最近一片平静，没什么好聊的，对于殷家二房的事，殷墉也不想再提，笑着对殷蕙道：“你还记得谢家的竹意表妹吗？”
谢家老爷子与殷墉是亲表兄弟，两家关系和睦，殷蕙小时候常去谢家玩，自然记得。
谢老爷子有三个儿子，家里分成三房，谢怀安是大房嫡子，还有两个亲妹妹，一个叫兰意，一个叫竹意。
殷墉道：“兰意嫁人了，竹意今年十五，温柔可亲，今日宴席你好好瞧瞧，如果你也赞成，我就替阿阆提亲去。”
二房一分出去，殷家更冷清了，殷墉想让殷阆早日成亲，他还能帮忙教教重孙。
殷蕙记忆中的谢竹意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文文静静的，没想到一晃眼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好啊，我也帮阿阆掌掌眼，对了祖父，怀安表哥成亲了吗？”
“嗯，去年二月办的喜事，当时事情多，忘了跟你说，后来也就一直没想起来。”
去年二月，朝廷刚封皇太孙，王爷心情肯定不好，殷墉就没给孙女写信。
殷蕙猜到了。
宾客们陆续登门，殷蕙把循哥儿交给乳母，她专心应酬起来。
都是殷家的亲朋好友，大多数面孔殷蕙都记得，除非像谢怀安的妻子这种才进门不久的，才需要人介绍。
殷蕙也见到了表妹谢竹意，十五岁的少女亭亭玉立，眉眼娴静，看起来与殷阆十分般配。
长辈们更讲究门当户对，殷蕙反而觉得，光她与祖父满意谢竹意还不够，得问问殷阆喜不喜欢。
寻个机会，殷蕙问殷阆可否见过谢竹意。
殷阆明白姐姐的意思，大大方方地承认道：“见过，也是我主动请祖父做主的。”
殷蕙就笑了。
少年慕艾，殷阆早就比她还高了，遇到可爱的女孩子自然会动心，是她一直把殷阆当弟弟看，忘了这层。
“既然如此，婚后你可要好好照顾人家，小姑娘都喜欢温柔体贴的。”
“嗯。”
殷阆还要去前面招待男客，先走了。
殷蕙也刚要回去，转身的时候，却见魏曕不知何时来了，就站在几步外的一棵树后。
殷蕙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回想她与殷阆的对话，确定没有什么不适合让他听的，也就放松下来，笑着道：“您怎么在这儿？”
魏曕：“来找衡哥儿。”
殷蕙：“他不见了？”
魏曕：“跟一群孩子跑远了，长风跟去了。”
殷蕙无奈道：“他难得出门，出来就像脱笼的鸟，有的疯呢。”
魏曕没接话。
夫妻俩对视片刻，既然无话可说，殷蕙就说要回席上去。
魏曕颔首，余光中她翩然而过，他也朝前院走去。
殷阆正在与谢怀安说话，瞧见姐夫，他带着谢怀安走过来，要替二人引荐。
这是魏曕第二次见谢怀安了，其人一袭青玉色锦袍，笑容温和，富贵人家的公子，气度亦是不俗。
鬼使神差的，魏曕耳边又响起她带笑的声音：“婚后你可要好好照顾人家，小姑娘都喜欢温柔体贴的。”
这只是她身为姐姐的客套叮嘱，还是，经验之谈？
谁又是她眼中的温柔体贴？
魏曕自认待她够好，可他也隐约觉得，殷氏并不会用“温柔体贴”评价他。

第93章
殷蕙还未出嫁时，作为祖父的掌中明珠，她在亲朋好友中便是众星捧月的那颗月亮，甭管心里喜不喜欢她，女眷们当着她的面只会说奉承之词。
如今她做了燕王府的儿媳妇，身份尊贵，女眷们待她更加热情。
殷蕙很享受这样的氛围。
不是享受被人追捧，而是怀念亲戚们说话时的神采飞扬、眉飞色舞、妙趣横生，你一言我一嘴的，说得热热闹闹，笑起来便是一群人跟着笑。这都是殷蕙从小到大经常见的画面，时隔多年再次身处这样的家宴，她觉得亲切，哪怕亲戚们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殷蕙也听得津津有味。
燕王府里的宴席，笑要笑得端庄，吃要吃得优雅，分享趣事也要注意分寸，规矩二字早已刻在众人的骨头里，且并非殷蕙等女眷如此，魏曕几兄弟也是一样，因为他们上头还有一个王爷老子盯着，除非将来封王分府单住，只要大家都住在一块儿，儿子儿媳都得看一家之主的脸色行事。
因为贪恋百姓间的烟火气息，殷蕙一直在宴席上待到宴席结束，再跟着祖父、殷阆一起去送客。
等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已经是未时三刻了，大多数人家都已歇晌完毕。
“阿蕙快去瞧瞧三爷吧，时候不早，若三爷醒了，你们也早点回去。”
殷墉对孙女道。今日孙女孙女婿一家四口齐齐过来为他祝寿，他已经很满足了。
殷蕙笑道：“不急，三爷说了，今晚用过晚饭再回府。”
她是来给祖父祝寿的，然而中午大家都忙着招待客人，自家人根本聚不到一块儿，晚上那顿才是真正的家宴。
殷墉欣慰道：“三爷对你好，阿蕙也要懂事，平时不可给三爷添乱。”
殷蕙嗔了一眼祖父，带上金盏走开了。
据殷阆说，宴席吃到一半，长风过来禀报魏曕，说循哥儿不知为何哭闹，魏曕就去看孩子了，后面再也没回来。
其实就是他不喜应酬，拿儿子当借口提前离席而已。
不过，以魏曕的性子，他能坚持到宴席中途，而不是一开始就溜了，已经给足了祖父面子。
到了蕙香居，小丫鬟告诉殷蕙，循哥儿跟着乳母们睡在厢房，衡哥儿与三爷一块儿在上房休息。
殷蕙莫名好笑，魏曕可没哄过哪个孩子午睡，今日借循哥儿退席，却被衡哥儿缠住了？
在堂屋里洗了手脸，殷蕙放轻脚步进了内室。
绕过屏风，来到床边，就见父子俩都躺在床上，魏曕穿着中衣，贴着床边睡姿笔直，衡哥儿占据了大部分床，小身子是斜着的，双臂张开，一只脚抵着魏曕的腿。
魏曕身上有淡淡的酒气，脸庞白皙，衡哥儿睡得小脸通红。
父子俩躺在一块儿，更容易看出眉眼的相似。
看了一会儿，殷蕙就想转身。
“去哪？”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询问，殷蕙惊讶地看过来，就见魏曕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
殷蕙笑道：“您是一直没睡，还是被我吵醒了？”
魏曕坐起来，看看衡哥儿，道：“刚醒。”
殷蕙回答他刚刚的问题：“我去外间榻上歇会儿。”
魏曕点点头，穿好鞋子，再把一床被子卷成长长一条放到他刚刚的位置，防着衡哥儿睡着睡着滚下来。
夫妻俩一块儿来了次间。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窗边的榻上，殷蕙爬上榻，将阻挡琉璃窗的长帘挂好，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也显得凉快。
她摆好枕头，问站在榻边瞧着的男人：“再躺会儿？”
除了休息，他这会儿似乎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魏曕果然从善如流地上来了。
夫妻俩枕着一个枕头。
殷蕙身子累，脑袋一点都不困，见魏曕也睁着眼睛，对着屋顶不知在想什么，殷蕙将手放在他胸口，柔声问：“您不喜应酬，今日席面上辛苦了。”
魏曕握住她的手，看她一眼，道：“我走了，他们才能恣意谈笑。”
他确实不喜应酬，但如果其他宾客像兄长们那样忽视他，该喝酒喝酒，该畅谈畅谈，随便他自斟自饮做个听客，魏曕也可以吃完整顿席面。可殷家的客人不敢，他们敬畏他，魏曕不说话，宾客们就不敢随便交谈，魏曕动了哪盘菜，其他人就不敢再动。
魏曕不喜这种氛围，所以才不愿留在席上。
殷蕙拍他的马屁：“原来您是在照顾他们。”
魏曕捏捏她的手，问：“殷阆要定亲了？”
殷蕙：“快了，他有心仪的姑娘，我与祖父也都赞成，估计过阵子就要请媒人正式定下来。”
魏曕：“哪家姑娘？”
殷蕙：“我一个表妹，好像跟您提过一次，谢家，您有印象吗？谢家老爷子与我祖父是表兄弟。”
魏曕：“嗯，席上看见谢老了，还有一位谢公子。”
殷蕙猜测道：“怀安表哥吧？以后他就是阿阆的大舅子了，今日当然要来。”
魏曕：“看他温文尔雅，倒像个读书人。”
殷蕙笑道：“瞧您这话说的，商家子弟也可以读书啊，秀才举人一定读书，但读书人不一定非得考功名，不光怀安表哥，把阿阆放到书院里去，光看气度，您能看出他与学子们的区别吗？”
魏曕不说话了。
殷蕙见他似乎有些不高兴，想了想，抱住他的胳膊道：“还有您，您提笔作画的时候，我看比状元郎还像状元呢。”
魏曕似乎嗤了一声：“你见过状元？”
他都没见过，状元都在京城。
殷蕙摇摇头：“没见过，但不管哪个状元，肯定都没有您长得好，画得好，写得好。”
这话好听归好听，一听就是口头奉承，诚意不足。
魏曕仿佛来了兴致，侧躺着抱住她，轻捻她的耳珠：“状元也没有我温文尔雅？”
殷蕙卡了一下。
魏曕此人，有文有雅的一面，但与“温”字毫不沾边，她若继续吹嘘，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肯定是状元郎温文尔雅，不过我更喜欢您赛龙舟、骑马射箭的英姿，您真温文尔雅了，我还不一定稀罕呢。”
她一边说，一边捏了捏他强健的手臂。
对魏曕而言，她这动作，与二哥摸歌姬的脸没什么差别。
他抓住她的手，惩罚般捏了一下。
殷蕙吸了口气，不悦道：“夸您您还不爱听了？”
魏曕按住她的头：“睡吧，有话回去再说。”
这是在殷家，里面衡哥儿又随时可能会醒，他不想再被她勾引。
殷蕙就在他怀里打了个一个盹儿，迷迷糊糊的，感觉魏曕好像拨了拨她的头发，她也没去管。
两个孩子睡醒后，日头也没有那么毒了，一家四口在殷墉、殷阆的陪伴下逛起了园子。
晚饭吃得很早，吃完时才是黄昏。
一家四口上了马车，殷墉、殷阆站在车外。
衡哥儿趴在窗边，恋恋不舍地看着曾外祖父与舅舅。
殷蕙哄道：“等明年舅舅成亲了，娘……”
说到一半，殷蕙顿住了。
明年，明年会发生很多事，形势大不一样，她或许不再方便出门。
既然不一定能办到的事，她不想给孩子承诺，免得孩子失望。
衡哥儿却还在等着娘亲继续往下说。
魏曕见她神色变化，猜到她有顾虑，替她道：“舅舅成亲时，咱们一起来观礼。”
衡哥儿立即高兴地笑了。
殷蕙也笑，反正是魏曕承诺的，真来不了，儿子就对爹爹失望吧。
.
七月下旬，天终于凉快下来。
天气宜人，大家又喜欢去逛花园了。
今日徐清婉竟然也陪着六郎来了园子，妯娌三个凑到一块儿闲聊。
纪纤纤故意说徐清婉不爱听的：“我听二郎说，三郎经常因为背不好书被先生罚，这是怎么回事啊，大郎明明那么聪明。”
徐清婉淡笑：“大郎稳重，三郎淘气，静不下心背书。”
纪纤纤：“嗯，这点他们几个小兄弟哪个都比不上大郎，可惜啊，大郎长得再俊一些，就更讨人喜欢了，瞧瞧六郎，漂亮得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徐清婉的笑容就有点端不住了。
她有两个儿子，大郎样样都好就是容貌更像她，三郎长得就像魏家的孩子，丹凤眼既好看又有贵气。
她不在意纪纤纤夸孟姨娘的孩子，可纪纤纤拿大郎的容貌说事，徐清婉忍不下，也不想忍。
“是吗，我倒是觉得四郎长得比六郎好，声音也好听。”
纪纤纤眼角微抽。
四郎身子弱归弱，长得确实好看，一点都没继承柳姨娘的平庸，而魏昳对柳姨娘的宠爱也一直都在，说什么多听柳姨娘说话，他夜里睡得都好。
纪纤纤哪都美，唯独声音比不过柳姨娘。
其实她的声音也好听，但差了一样，她就憋屈。
她们俩在这里斗法，殷蕙默不吭声地坐在一旁，只希望两人谁也别想起自己。
就在此时，大房的一个丫鬟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对徐清婉道：“夫人，王妃叫您过去说话！”
徐清婉瞥眼纪纤纤，与殷蕙点点头，仪态端庄地走了。
纪纤纤对着她的背影扔眼刀，扭头对殷蕙嘀咕道：“要不是她出身好，就凭她的脸，王府选丫鬟都轮不到她。”
殷蕙皱眉：“二嫂这话太难听了，您再这么说，我以后可不敢跟您坐在一块儿。”
纪纤纤知道她谁都不想得罪，哼了哼，转移话题道：“也不知道王妃有什么事，叫得这么急。”
殷蕙回忆片刻，想起来了。
果然，到了傍晚，从勤政殿回来的魏曕就告诉她一个消息，徐王妃的父亲、徐清婉的祖父镇国公，本朝赫赫有名的开国元勋大将军，上个月病逝了，建隆帝悲痛不已，追封其为“武宁王”。

第94章
镇国公乃本朝开国元勋，真正的战功赫赫，既有军心又有民心，他这一死，百姓间都有潸然泪下的。
燕王府齐聚一堂，为其准备了一场哀悼宴。
燕王年轻时曾跟着镇国公打过几次仗，镇国公谋勇绝伦又公忠谦逊，燕王发自肺腑地敬佩这位岳父，在妻妾儿孙们面前提及镇国公的功绩时，燕王竟几度哽咽。
他一哽，殷蕙等人就跟着擦泪，没有眼泪也要做出这样的动作。
徐王妃、徐清婉哭得眼睛都肿了，无论作为女儿还是孙女，离家这么久，一次也不能回去探亲，如今与至亲阴阳两隔，怎能不悲不伤。
世子爷魏旸的眼圈也是红的。
大郎、三郎、六郎、眉姐儿都还小，更没有见过传说中的本朝战神，只能看大人们的神色做出缅怀状，哭是哭不出来的。
哀悼宴结束，众人分头散去。
一离开勤政殿，纪纤纤的神色就轻松起来，心里很是幸灾乐祸。徐清婉只有身世比她强，如今徐家最厉害的老爷子没了，徐清婉的父亲虽然继承了爵位，可其父无论在战功还是民心上都远远不如老爷子，徐家这户新贵的没落乃迟早之事，不像他们纪家，乃金陵城几朝的名门望族。
不过，镇国公深受军民敬仰，连公爹都为他哭了，纪纤纤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说什么不敬的话。
到了东六所，几房人纷纷道别，乘着夜色回了自己的院子。
孩子们被乳母带走了，丫鬟们伺候殷蕙、魏曕洗漱。
歇下后，殷蕙听见魏曕叹了口气。
他是武官，从小听着皇祖父与几位开国大将的战功长大，如今一位传说中的大将军病逝了，难免惋惜慨叹。
殷蕙安慰般握住他的手。
魏曕反握住她，什么也没说。
徐王妃那边，燕王也在安慰妻子，丧礼都准备好了，燕王也替老爷子写了一份悼词，明日一并送往京城。
燕王对自己的这份悼词非常满意，既表达了他的缅怀悲痛，又没有提及徐老爷子的丰功伟绩，免得父皇听说不喜。
徐王妃看过丈夫的悼词，再度落泪。
她爹都死了，王爷还在这里算计。
不过，出嫁从夫，徐王妃虽然不满丈夫的凉薄，却也知道丈夫才是她日后的倚靠。
徐王妃擦掉眼泪，打起精神给兄长写了一封家书，写好了，也拿给燕王看。
在这封家书里面，徐王妃特意提到了丈夫的几番落泪。
兄长承爵，丈夫肯定希望兄长能偏向燕王府这边多些，有什么事时在皇上面前多替燕王府美言。
这种话，由燕王来说，拉拢的意思太明显，既损害燕王的颜面，传出去也容易授人以柄，由徐王妃说刚刚好。
燕王看了妻子的家书，将妻子抱到怀里，夫妻俩又为老国公哀叹了一番。
七月下旬燕王府把丧礼送过去，中秋前，新任镇国公徐耀的回信到了。
信先送到了燕王手里，燕王派人请徐王妃来他这边看。
徐王妃匆匆而来，展开信，就见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主要是告诉她父亲的丧礼办得风光顺利，人已入土为安，让她爱惜身体，不可太过悲伤。
半个字都没有提到燕王。
她明明说了燕王也很替父亲难过，出于礼节，兄长也该提下燕王，譬如说替父亲感谢王爷的缅怀之思。
手里拿着信，徐王妃又看了一遍，确实一点这种意思都没有。
燕王见了，伸手道：“给我看看。”
徐王妃不敢不从。
燕王看过信，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刚正不阿的脸，自然是他的大舅子徐耀。
老国公就是个谨慎的，除了忠于父皇，其他皇子全部一视同仁，但至少该有的礼数都会尽到，如今看来，他这个大舅子在这方面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燕王面无表情地将信交给妻子。
徐王妃只能告退。
翌日早上，徐清婉来这边请安，就见姑母面带忧色。
“娘，您怎么了？”徐清婉坐到榻边，轻轻地替徐王妃捶起腿来。
徐王妃看着自己的侄女兼儿媳，示意下人们都下去，然后朝儿媳叹了口气：“王爷怕是怨上你爹了。”
她简单地将经过讲了一遍。
徐清婉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爹爹真是的，怎能如此失礼。”
徐王妃：“是怕信落到别处，被有心之人利用吧。”
其实她也能理解兄长，身在京城，天威最重的地方，真与藩王走得近了，就要被朝廷猜疑。
一边是朝廷，一边是藩王，总要选择一个。
可兄长这一选择，自然就得罪了王爷，王爷不高兴了，她与儿子儿媳也要受连累。
“你提醒伯起一声，再管好孩子们，别在这时候触怒王爷。”
徐清婉明白轻重，回去先嘱咐了一番孩子们以及他们身边的乳母、伴读太监，等魏旸回来，夫妻俩再单独说话。
魏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看徐清婉的眼神已然带了迁怒。
父王娶母亲，还让他娶徐家的表妹，为的就是拉拢镇国公府，舅舅倒好，心全偏到皇太孙那里了。
细细算来，徐家这门亲事又给王府提供过什么好处？
还不如郭家的兵马、殷家的银子。
接下来几晚，魏旸都在孟姨娘那边睡的。
.
到重阳节的时候，整个王府，除了徐王妃、徐清婉可能还在为老国公的病逝伤心外，王府其他院子早已恢复了正常生活。
节前殷蕙回了一趟娘家，恰逢殷墉在挑选殷阆、谢竹意的婚期。
红纸上写了几个吉日，早的有明年二、三月，晚的有六七八月。
殷墉笑道：“咱们家娶媳妇，肯定希望早点成亲，谢家那边舍不得嫁女儿，希望晚点，你说我怎么挑。”
殷蕙道：“就二月这个吧，三月我走不开，夏天太热了，八月又太晚。”
殷墉肯定紧着小孙女的方便来，立即拍板道：“好，就二月了，我去跟谢家谈。”
殷蕙松了口气，还好她来的巧，帮忙定了婚期，若是定在三月，殷家这喜事根本办不成，后面他们一家四口也不好出来了。
次日，纪纤纤来了澄心堂。
每次殷蕙出府，纪纤纤肯定会过来打听府外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殷蕙就把自家弟弟的婚事说了。
纪纤纤对殷家的事不感兴趣，不过倒是想起一事来：“你说，三妹妹都十八了，过年就要十九，父王怎么还不着急找女婿？”
当爹的再疼女儿，也不可能不叫女儿嫁人啊。
殷蕙猜测道：“可能还没遇到合适的吧，三妹妹堂堂郡主，总不能随便将就。”
纪纤纤下意识地道：“二妹妹不就将就了？”
殷蕙只当没听见，不过，公爹现在不安排魏楹的婚事可能在大家看来有些不可思议，等到明年，大家就会觉得正常了。
魏楹的婚事还远，四爷魏昡的喜讯却到了，而且直接是京城的建隆帝赐婚。
原来，去年金国可汗战败被俘后，金国用大量战马将可汗换了回去，然而老可汗回去不久就病倒了，底下的两个王子开始为了可汗之位拉帮结派，金国有了内斗。
大王子心思活泛，给建隆帝写信，愿通过联姻结两国之好，他知道建隆帝没有适龄的女儿，所以提议将他花容月貌的长女嫁到魏国来，希望建隆帝挑个适龄的皇子或皇孙。
金国、匈奴、魏国边疆相邻，如果能通过联姻拉拢金国，对魏国有利。
把魏国的公主嫁到草原是耻辱，娶金国的公主进来却没有这层顾虑。
建隆帝的儿子们年纪太大，且有正妻在位，只能从皇孙里挑。
已故的太子只留下两个儿子，且都已成亲，藩王那边，秦王、代王的藩地距离金国太远，建隆帝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从燕王那边挑孙子合适。
有大臣反对，担心燕王与金国勾结。
这话才起个头，就被建隆帝臭骂了一顿，燕王是他的亲儿子，打过好几次金国，谁与金国勾结，也不会是他的好儿子。
因此，就有了建隆帝赐婚金国公主给魏昡的圣旨。
圣旨送到燕王府，燕王当着宣旨公公的面皱了皱眉头，哪怕笑也是明显的强颜欢笑。
本国公主外嫁是耻辱，本国皇孙放着名门望族家的闺秀不能娶只能娶草原悍女，也不是什么体面事。
所以燕王露出这种情绪，乃是人之常情。
四爷魏昡更是气呼呼的，去年边疆战事他恨不得去打金国，没打成也就罢了，现在还让他娶金国公主？
“那么多皇孙，为何要我娶？”魏昡小声嘀咕道。
燕王听见了，呵斥道：“皇祖父器重你，将联姻的大事寄托在你身上，还不快领旨谢恩！”
魏昡只好苦着脸接受了千里之外皇祖父的“厚爱”。
兄弟要成亲了，魏旸、魏昳、魏曕、老五魏暻都来恭喜他。
魏昡斜眼还在盯着他的父王，笑得比哭还难看。
金国那边急着拉拢魏国，催得很紧，把婚期定在了十一月。
当两国正式交换了婚书，世子爷魏旸露出了几个月来最欣慰的笑容。
四个兄弟里面，威胁最大的就是老四，可老四娶了金国公主，这辈子就只能做个郡王。
徐清婉能察觉丈夫的变化，她对四爷的婚事毫不在意。
二房这边，纪纤纤挺期待的，想瞧瞧金国公主长什么样，魏昳睡过草原歌姬，觉得草原公主也没什么稀奇。
澄心堂，殷蕙早知道会有这门婚事，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魏曕想的稍微多一点。
他很庆幸自己比四弟大了几岁，不然娶金国公主的差事就要落到他头上了。
不过，就像他与殷氏的婚事对父王有利，这次四弟与金国联姻，父王看似不满，其实也是高兴的吧。

第95章
因为得到了魏国的支持，金国的大王子顺利撵走了弟弟，继位为新的可汗。
他的女儿们也成了名正言顺的金国公主。
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后，四爷魏昡要带着迎亲队伍去北疆迎亲了，金国那边也会有送嫁队伍将他们的公主送到约定好的地点。
燕王让魏曕、郭侧妃的两个外甥郭远、郭进陪魏昡一块儿去。
魏昡的脸已经绷了快两个月了，为皇祖父分忧的道理他明白，可他就是不高兴娶敌国公主。
魏曕沉默寡言，看出四弟不高兴也没有安慰什么，毕竟他有过类似的经历，自己没想明白的时候，谁劝也没用。
不过，他当时不高兴，是以为父王不看重自己，四弟的婚事却是皇祖父赐婚，与父王无关，四弟不至于误会父王。
郭家三兄弟与魏昡一直走得很近，见魏昡冷着脸骑在马上，郭远笑道：“老四快别不高兴了，我们从金国商人那里打听过，据说金国的大公主十分美貌，且精通女真、中原、匈奴三国语言，无论女真的望族还是匈奴各部落都曾派人前去求娶，人家金国可汗一直没答应，就等着给大公主挑个最好的夫婿呢。”
魏昡嗤道：“草原风吹日晒的，能有什么美人？”
郭进：“这话可就错了，风吹日晒的是普通牧民，人家堂堂公主，肯定也像咱们这边的公主，养尊处优的。”
魏昡对未婚妻的容貌还是不报任何希望：“既然养尊处优，如何让本国商人瞧见？可见只是虚名。”
因为两个表哥都夸金国公主，魏昡更加不快，故意骑马来到冷冰冰的魏曕身边。
郭进气到了，低声与郭远道：“瞧瞧，咱们好心哄他，反倒不如三爷啥也不说强。”
郭远：“那就不哄了，反正是皇上赐的婚，他不想娶也得娶。”
如此走了十来日，新郎官率领的迎亲队伍与金国的送嫁队伍终于在草原上相逢了。
两国使臣客套一番，交换过聘礼与嫁妆，这就要道别了。
魏昡骑在马上，看见未婚妻的哥哥金国王子骑马靠近花轿前，轿帘微挑，从他这里却什么都看不到。
新娘子不知说了什么，金国王子红了眼圈，朝魏昡看来。
魏昡还是那副倨傲的表情。
金国王子脸色一沉，带着护卫们纵马离去。
接了新娘，魏曕、魏昡等人又开始往回走，因为中间又下了一场雪，他们不得不在一处驿站多住了一晚。
雪下个不停，魏昡心中烦闷，提着酒坛去找三哥了。
魏曕在看书，听到他的声音，放下书，过来开门。
魏昡直接走了进来。
魏曕也不介意他的失礼，随他坐到桌子旁。
魏昡带了两只酒碗，什么都不说，先倒满两碗。
“为何喝酒？”魏曕问。
魏昡看向窗户：“心里不痛快。”
他才十八岁，比魏曕成亲时还小两岁，从小到大不但有父母疼爱，还有一位边关大将的舅舅，使得魏昡成了兄弟五人当中最恣意张扬的一个，想什么也就说出来了。
燕王对郭侧妃所出的这对儿龙凤胎，也的确比较偏爱，就是不知是因为他爱屋及乌，还是龙凤胎的性子讨他喜欢。
魏曕笑了下：“为何来找我？三哥可不擅长安慰人。”
这话也算是解释了，为何郭家兄弟俩天天围着魏昡转，他却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关心，只是不擅长。
魏昡看眼兄长，道：“我还不清楚你的脾气？我也不需要别人安慰，安慰又不能取消这门婚事。”
魏曕点点头，端起酒碗，浅尝一口。
魏昡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魏曕放下酒碗，魏昡抿抿唇，迟疑着开口道：“三哥，当初你娶三嫂时，心里是不是也不痛快？”
魏曕看过来，目光清冷，难辨喜怒。
魏昡的心还是抖了抖，连忙解释道：“三哥别误会，我没有旁的意思，三嫂挺好的，我，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语无伦次，魏昡端起酒碗，咕咚咕咚一口喝到底。
魏曕并没有生气。
与成亲之前大哥二哥的同情安慰相比，四弟这种交心之举，至少也带着几分兄弟间的亲近。
“为何不痛快？”魏曕按下重新被魏昡抓起来的酒坛，心平气和地道，“当年国库空虚，燕地急缺军饷，是你三嫂家里帮了咱们。”
魏昡：“可，你不觉得殷家的门第配不上你吗？当然，在我眼里，殷家比金国强多了，至少不是仇人。”
魏曕：“婚姻是结两家之好，于我们有利便是好婚。如果你的婚事能换取魏、金停战，哪怕只持续两代几十年，也算造福燕地、造福边疆百姓了。”
魏昡想了想，佩服道：“三哥胸怀广阔，事事为大局着想，我自愧不如。”
魏曕：“你还年轻，再过几年自己也能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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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魏曕谈过之后，魏昡不再像之前那般抗拒这门婚事，不抗拒了，他开始好奇花轿中的金国公主到底容貌如何。
接下来，每当金国公主上下马车的时候，魏昡都悄悄地盯着那边，然而金国公主头上的红盖头仿佛粘住了一样，一次都没脱落过，偶尔有风吹来，金国公主也会及时伸手按住。
那手倒是很好看，很白，像是养尊处优的。
越看不到，越惦记，等迎亲队伍赶在吉日回了平城，魏昡的心境已经恢复了平和，也能笑出来了，像个真正的新郎官。
王府西华门外，宾客们都在等着观礼了，大郎带着弟弟们也站在一旁，等着看鞭炮。
对孩子们而言，今日是个难得可以放纵的日子，除了大郎，其他五个小兄弟都兴高采烈的，仿佛他们也变成了一个个小鞭炮，高兴地蹦来蹦去。
女眷这边的宴席上，纪纤纤听着外面的鞭炮声，笑盈盈地道：“可算回来了，我盼着咱们的四弟妹可盼了一个多月了。”
王府再大，天天逛也逛腻了，各房各院的人也都再熟悉不过，终于来个新面孔，纪纤纤是真的期待。
她高兴，李侧妃也高兴，很是幸灾乐祸地看向郭侧妃。
她们女子，做姑娘时以嫁给如意郎君为傲，做了母亲，以养出好子女为傲，待年纪大了，就希望儿子娶个好媳妇、女儿嫁个好夫君。
如今，她的女儿嫁进了王爷器重的杨家，虽然门第不高吧，可女儿平安生下一子，女婿又疼她，婚姻美满，郭侧妃家的魏楹婚事还没影呢。再比儿子，纪家是京城望族，郭侧妃的儿子却只能娶一个金国公主，邻国的公主，再尊贵都是外族，还不如老三娶个商户女好听。
被郭侧妃压了那么多年，这次李侧妃终于又尝到了久违的扬眉吐气之感。
郭侧妃瞧着李侧妃得意的样子，的确被气到了，只是不会表现出来。
气又如何呢，建隆帝赐的婚，连王爷也只能认下，她敢说什么？
郭侧妃甚至还庆幸，幸好是金国把公主嫁过来，若是金国求娶魏国公主，说不定就要轮到她的女儿嫁到那边去。
儿媳妇嫁过来得乖乖听她的话，女儿嫁过去就要受外族欺凌了，草原上的男人，个个五大三粗……
郭侧妃摇摇头，将那些念头甩了出去。
新人拜完天地，就要去新房了。
殷蕙几妯娌连同魏杉、魏楹，提前到魏昡的松鹤堂等着。
孩子们也跑过来了，都想看四叔掀盖头，看看四婶长什么样。
魏昡与新娘子一人牵一端红绸走过来，看到一屋的嫂子们与侄子侄女们，魏昡不由地脸庞泛红。
纪纤纤笑他：“哎呦，我们四弟还会脸红呢！”
二郎、三郎笑得都很大声：“四叔羞羞！”
衡哥儿刚要跟着喊，见四叔瞪了过来，连忙闭上小嘴巴。
殷蕙在旁边瞧着，想起自己嫁给魏曕的时候，那时孩子们比现在少，闹得没这么欢。
不过，就魏曕那张脸，二郎、三郎也不敢闹吧，纪纤纤也不敢开他的玩笑。
要掀盖头了。
被那么多人围观，魏昡的手竟然微微发抖，为了不让人察觉，他飞快挑起盖头使劲儿往旁边一掀。
盖头都飞了，露出他一路带回来却始终不曾见一面的金国公主。
公主名福善，完全是中原新娘凤冠霞帔的扮相，生了一张白白净净的鹅蛋脸，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光看她的样子，谁也看不出她是金国来的公主，那温柔婉约的气度，分明就是个中原美人，且是高门大户才能养出来的闺秀。
在看清新娘容貌的时候，徐清婉微微抿唇，纪纤纤、魏杉瞪大了眼睛，亲小姑魏楹面露惊艳。
重生而来的殷蕙最平和，发现新娘子朝这边望过来，殷蕙回以微微一笑。
上辈子，徐清婉端庄里透着几分清高，纪纤纤傲慢无礼，只有比她后进门的四弟妹福善，以平等的态度待她，还会经常请教她一些中原习俗。
殷蕙的善意，福善没有接收到，她很紧张，先看女眷们那边是因为女眷们离得远，坐着的她看起来最方便，匆匆一眼扫过，没有看清任何一个，她便紧张地看向站在她面前的新郎。这一抬头，就对上一张年轻俊朗的脸，比草原上任何一个男子都白，白得像天上皎皎的明月。
福善脸一红，羞喜得低下头。
魏昡这才回过神来，心虚地朝嫂子们看去，然后脸庞红透。
等他离开新房，去前面敬酒的时候，魏昡步履轻快，还没喝酒，已经有种醉醺醺的感觉了。
“怎么样，我那公主弟妹美不美？”
敬酒的时候，魏昳低声调侃道。
魏昡知道二哥风流好色，不想与二哥议论自己的妻子，喝了酒就去敬三哥了。
魏曕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与四弟碰碰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魏昡再看三哥，忽然明白为何当年三哥迎娶三嫂时没有任何不满了。
大局不大局的，三嫂那么美，三哥得了美人，心情自然也跟着美了起来。
正如此刻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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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结束，魏昡迫不及待地去赴他的洞房花烛之约。
魏旸四兄弟多喝了一会儿酒，然后才散席。
魏旸虽然也好奇金国公主长什么样，可他自认君子，又是长兄，不该打听这个，只与徐清婉聊聊婚宴杂事。
魏昳没他讲究，见到纪纤纤就问了出来。
纪纤纤哼道：“明早敬茶时自己看。”
澄心堂里，魏曕闻闻身上的酒气，先去沐浴，等他回来，殷蕙已经在里面的被窝躺好了。
这次燕王府办喜事，魏曕不是新郎，却也跟着新郎去迎亲了，一走就是二十多天。
他直接进了殷蕙的被窝。
殷蕙笑他：“您也想再当一回新郎呀？”
昏黄的灯光弥漫进来，魏曕看看她鬓边凌乱的发，再看看她潋滟又大胆的眼。
新婚夜里，她的紧张与羞涩便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
婚前是有过不痛快，但至少那晚，他很痛快。

第96章
福善这次出嫁，带了四个婢女，其中有两个是从中原买回去的，从十岁起就伺候福善，福善也从她们口中了解了很多中原的风土人情。
无论在草原上还是中原，女人都得依附男人过日子，区别就在于草原上规矩少些，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还有一点，就是中原的皇族更为尊贵，百姓们见了都要跪拜，草原的百姓见到可汗，会热情地靠近攀谈。
婢女们眼中的皇族乃天一样的存在，福善来到平城之前还没觉得，今日进了燕王府，跨过那一道道王宫高墙，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几分。
不过，她的丈夫燕王四子魏昡，长得可真好看，与她想象中的中原才俊一样俊秀，又不是那么孱弱。
在新房的次间、厅堂、内室逛了两圈，再仔仔细细端详过每一样摆设，福善就去床上躺着了。
这床可真精致，上等的木料上雕刻出繁复精美的图案，喜帐又密又轻薄，锦缎的被子摸起来好舒服。
目之所及，手之所触，福善就没有一样不喜欢的。
父王、兄长都担心她到了平城会受委屈，殊不知她一直都很向往中原的繁华与文化。
就是路途太远了，坐在马车上奔波了一个月，福善好累啊。
疲惫的新娘子躺在舒舒服服的床上，就这么睡着了。
夜幕悄然降临，四个陪嫁丫鬟见主子睡得香，想着四爷来了也是睡觉，总之都要躺到床上去，叫不叫醒公主又有什么区别呢。
金国的两个婢女如此想，那两个中原婢女毕竟也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没接受过大户人家的调教，完全都是看金国婢女的眼色行事。
所以，当魏昡带着七分醉意来到新房，迎接他的只有婢女们。
“公主呢？”魏昡疑惑地问。
一个金国婢女道：“公主睡着了。”
魏昡脸色冷了下来，好大胆的公主，新婚夜居然不等他就睡了，这是仗着自己是公主，没把他放在眼里？
再美的女人，如果性子不讨喜，他也不稀罕！
丢下四个婢女，魏昡大步进去了，气势汹汹地跨过屏风，就见新娘子躺在大红喜被中，只露出一张睡得白里透红的脸。她睡得还挺香，眉毛舒展，嘴角翘起，仿佛做了什么美梦。
魏昡愣了片刻，故意重重地坐到床边上。
新娘子并没有醒。
魏昡想了想，先仔细观察起他不辞辛苦跑去边疆带回来的新娘子。
脸蛋白白的，细细嫩嫩的，看起来与中原女子没什么区别。
听说草原上的女子个个都会骑马，魏昡目光下移，挑起一侧的被子，悄悄将新娘子的手拉了出来，轻轻按着她的手指，凑近了看看，再试探着摸了摸，并没有经常攥握缰绳留下来的薄茧。
难道她不会骑马？
魏昡正困惑着，美人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
魏昡忙丢了她的手下去。
这一丢，福善彻底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床边坐着一个男人。
惊呼一声，福善抱着被子缩到了床里面。
魏昡也是有些紧张的，可一想到自己不能在敌国公主面前落了威风，他便板起脸，瞪着她道：“我都没回来，你怎么睡了？你们金国公主就是这么伺候丈夫的？”
福善闻言，羞愧地红了脸，低头解释道：“不是，我，我太困了，一不小心才睡着了。”
魏昡就想到了这一路的辛苦，骑马累，她总是待在马车里，肯定也不舒服，看起来又是娇滴滴的身板……
“算了，下不为例。”魏昡看着她红红的脸蛋，决定不再追究。
福善松了口气，悄悄抬眼，结果就撞上了他的目光，赶紧又低下头，一只手不安地攥着被子。
魏昡看着她的手，见她胆小怕生，魏昡顿了顿，问：“你叫福善？倒像中原姑娘的名字。”
福善道：“其实是我本族名化成汉文后的意思。”
魏昡：“那你本族名怎么说？”
福善就说了。
魏昡没听懂，觉得还是福善好听：“就叫福善吧。”
福善点点头。
魏昡：“知道我叫什么吗？”
福善马上道：“你叫魏昡，昡是日光耀眼、灿烂夺目的意思。”
魏昡听明白了，她很看重这门婚事，提前了解过他，并且好像很喜欢他的名字。
“在中原，不宜直呼旁人姓名，你要称我四爷。”
福善就乖乖地唤了声“四爷”。
魏昡很满意，虽然相处还很短暂，可他隐隐觉得，这位公主身上并没有什么公主架子，也不像传说中的那样，说什么草原女子都是悍女。
“不早了，服侍我宽衣吧。”魏昡摆出一个丈夫该有的姿态。
福善就靠过来，跪坐在他旁边，伸手帮他解衣扣。
魏昡闻到一股淡淡的芳香，吸吸鼻子，是她身上的，可能是什么熏香吧。
然后，他就发现她很笨，解了半天还解不开。
魏昡很热，他等得不耐烦，拨开她的手，站起来自己解。
福善很惭愧，中原男子的扣子太复杂……
念头刚落，她看到了魏昡的裤带，这个她会！
为了将功补过，福善伸手就拉住了魏昡的裤带。
魏昡猛地捂住裤带跳出几步，难以置信地看向愣在床边的新娘子：“你做什么？”
福善一脸茫然：“帮你宽衣啊。”
魏昡红着脸道：“这个我自己来，你脱你自己的！”
福善哦了声，转身去脱自己的了，王府里面真暖和，下午沐浴过后她里面穿得很少，中衣一脱，里面就只剩一件婢女为她缝制的大红小衣了。
脱好了，福善回头，见魏昡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她心里一羞，钻到了被窝里。
魏昡咽咽口水，也钻了过来。
福善有着中原美人的美貌，也有着草原美人的坦荡与热情，她喜欢这个俊俏的夫君，就喜欢抱他，回应他。
这一晚，魏昡叫了三次水。
终于餍足的时候，魏昡抱着新婚妻子，越看越满意。
“我们中原有句话，出嫁从夫，你既然嫁了我，以后就踏踏实实跟我过，别再想你们金国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不会干涉两国的政事。”
“嗯，这就好，只要你乖乖的，我也会好好待你。”

第97章
澄心堂。
天还没亮，殷蕙、魏曕都醒了。
魏曕跟着去迎亲，离开那么久，昨日一回来就是参加喜宴，忙忙碌碌的，导致夫妻俩都没能好好说话，睡前倒是有时间，不过都用在别的事上了。
既然要说话，两人就挤在一个被窝，冬日的早晨那么冷，这么贴着才舒服。
魏曕先问孩子们：“循哥儿还不肯说话？”
再过几天循哥儿就要周岁了，衡哥儿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说简单的句子，循哥儿倒好，连一个字说得都不多，说得最熟练的，乃是“抱”。
殷蕙：“跟你们出发的时候差不多，您也不用担心，娘说您说话也晚，两周岁的时候仿佛才突然开窍，一下子就能说长句子了。小孩子们，一人一个样，从大郎到咱们七郎，就没有哪两个是同一个月份学会走路、说话的，早点晚点都正常，跟聪明与否没关系。”
魏曕：“衡哥儿在学堂如何？”
殷蕙：“先生留的功课都做的好好的，就是他喜欢跟着二郎、三郎跑跑闹闹，前几日摔了个大跟头，手心擦破一点皮。”
魏曕皱眉：“曹保怎么照看的？”
殷蕙：“幸亏有他，不然衡哥儿摔得就不止是手了，三郎也摔了，脑门磕了个包，今早敬茶时您留意点，还有印子呢。”
魏曕想起自己小时候，意识到大哥二哥与他不亲后，魏曕便喜欢一个人待着，除非推脱不开，他都不理会兄长们，等四弟进学堂的时候，因为差了六岁，与四弟玩不到一处去，五弟就更不用说了。
“你们迎亲路上还顺利吗？金国那边什么人送的嫁？”殷蕙也随口打听道。
魏曕：“金国大王子，回来因雪耽误了两日。”
二十多日的奔波，落在他口中便只有这么短短两句话。
要不是外面还黑着，殷蕙就直接起床了，与他聊天最没意思。
“辛苦您了，再睡会儿吧。”
魏曕拍拍她的肩膀。
待到天微微亮，魏曕先起。
衡哥儿已经醒了，跑过来找爹爹，昨日小家伙一直跟哥哥们玩，都快忘了爹爹回来这件事。
魏曕抓住儿子的小手，手心旁边果然有块儿结痂。
“已经不疼了。”衡哥儿小心地看着爹爹的脸色，怕爹爹训斥他。
魏曕看看儿子，道：“以后小心点。”
衡哥儿记住了，开始兴奋地跟爹爹谈起昨日的婚宴，末了问：“爹爹，五叔什么时候成亲？”
殷蕙刚好从里面走出来。
五爷魏暻今年十五，成亲还早呢，得到京城了，可以说，昨日四爷的婚宴，乃是平城的燕王府举办的最后一场喜宴。
“与其盼望五叔成亲，你还不如盼着早点过年。”殷蕙摸摸儿子的脑袋瓜，笑着道。
衡哥儿这才想起快过年了，就不再惦记五叔。
乳母把循哥儿也抱来了，人小穿得又多，圆滚滚像个球。
乳母进来就把循哥儿放下，鼓励循哥儿走到爹爹那里去，表现表现。
循哥儿就一步一步摇摇摆摆地朝爹爹走去，走到一半，小家伙拐个弯，最后扑到了娘亲怀里，拿一双酷似娘亲的桃花眼偷瞥爹爹。
才二十多日不见，小家伙看爹爹就有点眼生了。
于是去勤政殿的一路，魏曕都抱着循哥儿。
今早新妇敬茶，王府里的大小主子们都聚在勤政殿侧殿，等着观礼。
新婚的小两口还没到，燕王妻妾们也要等晚辈们到齐了再出现。
纪纤纤低声与殷蕙交谈：“四弟妹长得可真美，我还以为草原上的女子都黑呢。”
殷蕙淡淡道：“这话二嫂昨日都夸几十遍了，您没夸够，我耳朵可要起茧子了。”
她自然知道，纪纤纤只是在用这话嘲笑徐清婉，徐清婉不但不美，也有点黑。
殷蕙很讨厌纪纤纤这点，容貌都是父母给的天生的，俊男美女的确吃香，但容貌普通之人也不该因此被人嘲笑。
两个嫂子，大嫂徐清婉虽然清高却行事公允，纪纤纤除了能凑在一块儿聊些家长里短打发时间，真就没什么值得别人敬重的地方。
所以一大早的，殷蕙也不介意给纪纤纤冷脸。
纪纤纤讨了个没趣，瞪殷蕙一眼，心情不错地品起茶来。
对面魏旸几兄弟排排坐，哪怕不刻意看女眷这边，目光也会扫过来几次。
魏旸很难不注意到自己的妻子与两个弟妹的差别。
以前他还能安慰自己妻子出身高，可如今老国公去世了，徐家的地位大不如前，新国公更是摆出与燕王府撇清关系的态度，真是叫人生气。
过了一会儿，魏昡带着他新过门的妻子姗姗来迟。
除了魏曕，其他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福善微微害羞地往魏昡身边挪了挪，魏昡朝她笑笑，已经有几分爱护妻子的做派了。
魏旸看清福善的脸，心里嗤了一声，行啊，四弟的妻子也比他的美。
魏昳呆呆地看了四弟妹几眼，被魏曕踢了一下鞋子才赶紧收回视线。
魏曕只在小两口走近时认个脸，免得以后碰见连弟妹都不认得。
新人到，燕王、徐王妃等人也过来了，今日李侧妃等人就是看客，郭侧妃的席位就摆在徐王妃一侧，等会儿儿媳也要给她敬茶。
人长得美确实占便宜，亲婆婆郭侧妃本来对这桩婚事有颇多不满，这会儿见儿媳妇好歹是个难得的美人，与儿子站在一块儿也算郎才女貌了，心里就舒服了很多。
锦垫铺好，魏昡小两口跪过去敬茶。
福善一开口，汉话说得字正腔圆。
燕王点点头，对这点还算满意，如果儿媳妇连汉话都不会说，老四如何跟她夫妻和睦？
甭管儿媳妇来自哪里，嫁进王府就是一家人，燕王还是希望老四婚后圆满的。
徐王妃、郭侧妃说的话多些，分别给了福善赏赐。
敬完长辈，就是兄嫂了，福善跟在丈夫身边，先认丈夫的四个兄弟，然后她就发现还挺好记的，世子爷看起来温文尔雅，二爷是风流相，三爷冷冰冰的，五爷还是个少年郎。
跟着是嫂子们这边，大嫂很端庄，二嫂很美，三嫂……
嗯，二嫂三嫂都很美，福善多看了两眼，很快也就好区分了，二嫂有点高高在上的傲气，三嫂笑得就很亲和。
二姐梳着妇人头，已经嫁人了，三妹是四爷的亲妹妹，笑盈盈的，看起来很喜欢她。
每个嫂子都给了她东西，在魏昡的提醒下，福善也准备了很多见面礼，给三妹妹一份，跟着就是一串侄子侄女。
这个福善一下子真记不住，七个侄子两个侄女，一串看完，福善只记住最小的是七郎了，其他几个，有的个头差不多。
她的茫然窘迫写在脸上，徐清婉笑道：“四弟妹不用急，以后见得多了，很快就记住了。”
纪纤纤则开起了玩笑：“四弟每年都要给侄子侄女们发一大笔压岁钱，这下好了，四弟妹明年也给四弟生对儿龙凤胎，一口气都收回去。”
福善的脸红红的。
吃早席的时候，福善与三位妯娌、两个姑奶奶坐在一桌。
按照排行，她就坐在殷蕙身边，殷蕙细心地提点她王府用餐的一些礼仪。
她嫁过来那会儿全靠自己观察，当福善露出一样的眼神，她心中不忍。
短短一顿饭的功夫，福善就非常喜欢她了。
散席后，魏旸、魏昳、魏曕分别去当差，魏昡刚成亲，要等明年再安排差事，他本想陪妻子一块儿走，见福善小蝴蝶似的围着三嫂转，魏昡只好跟老五一块儿走了。
直到到了东六所，福善才回到魏昡身边。
小两口回了松鹤堂，福善求知若渴般让魏昡快给她细细介绍几位嫂子与姑奶奶。
介绍嫂子就得讲讲每个嫂子的娘家，徐、纪两家一个本朝新贵一个京城望族，光是讲这两家，魏昡就说得口干舌燥。
当然，他讲这么细，也是希望草原来的妻子能更清晰地了解家中情况，免得说话错得罪人。
福善一脸敬佩：“大嫂、二嫂家里都好厉害。”
魏昡哼了声：“再厉害也越不过皇家去，你该敬重两位嫂子，但他们的娘家人，要敬着你，因为你是我的夫人。”
福善懂了：“三嫂呢？该说三嫂家里了。”
魏昡笑了，看着她道：“三嫂家里最简单，殷家没有当官的，但殷家是燕地首富之家，家里怎么也得有几百万两的身家，三嫂是殷家老爷子最宠爱的孙女。”
燕地首富？
福善眼睛睁得大大的，对前面两个嫂子的崇拜都比不上对三嫂。
魏昡弹了弹她的额头：“看你这傻样，殷家虽然有钱，可中原奉行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所以三嫂的出身远没有大嫂、二嫂体面。”
福善不懂这些，也不太在乎：“可三嫂对我最好，如果不是她，今早我要出好多丑。”
魏昡注意到了，点头道：“三嫂确实很好，以后我当差了，你可以多找三嫂说话。”
出身是出身，人是人，大嫂、二嫂心里肯定都看不起福善，他也不想自己的傻妻子去看别人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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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魏昡这话，再加上福善自己也喜欢殷蕙，她就经常来澄心堂做客了。
本来澄心堂就是最热闹的，纪纤纤、魏楹都喜欢过来，现在再加上福善，殷蕙比以前更忙了，甚至因为她分了时间精力给福善，还被纪纤纤拈了一把酸，说殷蕙眼里只有金国公主，没有相伴多年的旧妯娌。
纪纤纤这人，如果没有徐清婉在身边，不用夹在两个嫂子中间站队，殷蕙单独与她相处，倒还算和气。
这晚都躺下一会儿了，殷蕙突然想起纪纤纤故意跟福善抢吃的，扑哧笑了出来。
旁边被窝里，魏曕朝她看来：“笑什么？”
殷蕙解释道：“四弟妹爱吃糯米枣糕，我特意让厨房给她做了一盘，二嫂见我对四弟妹好，赌气地抢了一块儿。”
中原美食多，福善几乎每日都沉浸在发现新美食的喜悦中，这么简单的快乐，殷蕙愿意供着她，纪纤纤就酸了，不知道是见不得她更亲近福善，还是见不得福善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样子。
魏曕对二嫂纪氏一直都没有好观感，不过，先是纪氏、三妹，再到四弟妹，她们竟然都喜欢来找殷氏。
“你倒是讨人喜欢。”魏曕看她一眼，虽然光线昏暗，却也能看出她还在笑。
殷蕙得意地道：“我确实讨人喜欢啊，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亲戚们，除了二叔一家，没有不喜欢我的。”
魏曕沉默。
殷蕙心情好，就逗了他一句：“您呢，您喜欢我不？”
魏曕顿了顿，翻个身，背对她道：“睡吧。”
殷蕙就伸腿过去，轻轻踢了他一脚。
才要收回来，被他牢牢地抓住了，武官的力气在此刻显现地淋漓尽致。

第98章
当年衡哥儿抓周时抓到一把小木剑，轮到循哥儿，在众人含笑的注视下，小家伙抓了一把小木弓，抱在怀里玩了起来。
燕王摸着胡子笑：“不错，我们小七长大了肯定也是个武艺高强的。”
说完，他还看了眼魏曕、魏昡兄弟俩。
魏昡没长起来之前，魏曕凭借武艺在兄弟里面很是出挑，如今魏昡也到了当差的年纪，且擅长枪法、骑射，燕王再夸儿子们的武艺时，就不仅仅是指魏曕了。
魏曕内敛如山，魏昡迎着父王的目光昂首挺胸，一副迫不及待想在父王面前表现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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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月，王府里先是举办四爷的婚宴，再是循哥儿的抓周宴，过得热热闹闹，紧跟着又迎来了腊月年关。
从腊月十六开始，官员们开始放假，孩子们也不用再去学堂读书了。
明明外面天寒地冻的，衡哥儿却喜欢往外跑。
王府花园的池子连通外面的护城河，这会儿都结了厚厚一层冰，衡哥儿几个小兄弟就跑到冰上玩，欢声笑语的，燕王偶尔也会过来瞧瞧。只要孙子们好好读书，该玩的时候燕王也愿意纵容，叫人预备了冰鞋、冰车等玩意给孙子们，他甚至还下场踢了一场冰上蹴鞠。
殷蕙在澄心堂坐着，都能听到花园那边孩子们的兴奋喊叫。
这也是燕王府最有人情味的时候。
当然，孩子们多了，天天聚在一块儿难免有个磕磕碰碰，但有太监们守在旁边盯着，只要没摔严重，殷蕙等当爹娘的也不会为这种磕碰斤斤计较，去找别的孩子算账。
循哥儿虽然还不能下场，乳母也会抱他过去，哥哥姐姐们在冰上跑来跑去，跑得循哥儿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在这样喜庆的氛围中，燕王府迎来了又一个除夕。
一大早上，燕王还是带着一家老小去社稷坛祭祖。
遥拜京城的建隆帝时，殷蕙心情复杂地看着公爹的背影。
公爹并不知道，年后三月，建隆帝就会驾崩。
上辈子帝崩的消息传到平城，公爹哭红了眼睛，什么都不管，叫上儿子们便骑马赶赴京城。
殷蕙相信，当时的公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儿子，想快点回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然而这最后一面，公爹最终也没能见到。
如果公爹不是王爷，建隆帝也没有离那么远，殷蕙肯定会想办法叫公爹提前回去一趟，弥补上辈子公爹心中的遗憾，可是公爹是藩王，一个无诏不能入京的藩王，就算殷蕙现在就告诉公爹这件事，京城的建隆帝也不会允许公爹进京，甚至还要猜疑公爹有什么企图。
身在皇家，家事亦是国事，你说你心里只想着亲情，别人未必会信。
所以，殷蕙能帮公爹少受两个月的牙疼，这件事上帮不上一点忙，甚至不能露出任何痕迹。
早上祭祖，夜里设宴。
燕王高坐主位，看着底下自己这一脉的儿孙们，几乎都在平城出生把平城当家的儿孙们，他面上笑着，其实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特别想家。
时间过得太快，一晃眼他来平城就藩已经二十多年了，前十年父皇御驾亲征时父子俩还能见见面，后来就只能书信来往。
过年，别的百姓家里都在团圆，他却有家不能回。
过年，他又老了一岁，父皇更老了一岁。
这老爷子，怎么就那么狠心，一点都不想他吗？
愁绪上来，燕王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
到了次日，大年初一，子孙们来拜年，燕王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就算笑着，亦让晚辈们不敢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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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过后，孩子们又要去读书了。
今年大房庶出的六郎、二房嫡出的庄姐儿也要去学堂了，与衡哥儿、四郎都在西讲堂听课。
下午衡哥儿回来，殷蕙问他今日过得怎么样时，衡哥儿绷了绷小脸，告状道：“庄姐儿太坏了，欺负四郎、六郎，我说她不可以这样，她就把我的书也扔到地上。”
殷蕙有一丝丝欣慰，上辈子庄姐儿对衡哥儿、四郎、六郎都不好，这辈子她们娘俩性子变了，庄姐儿不知不觉地也将衡哥儿排除在了可以欺负的对象之外，反而变成衡哥儿敢去管教庄姐儿。
“后来怎么样了？”
“六郎去找梅老先生了，梅老先生让庄姐儿去外面罚站，直到她肯向我们赔罪。”
“她乖乖站了吗？”
“没有，一直哭，梅老先生就让锦绣抱着她一起站。”
锦绣是庄姐儿身边的大丫鬟。
殷蕙笑道：“那她最后赔罪了吗？”
衡哥儿也笑了：“赔了，眼睛肿得像鸡蛋。”
在殷蕙看来，庄姐儿就该完全交给梅老先生好好管教一番，兴许还能改过性子来，可纪纤纤就不这么想了，她觉得女儿受了大委屈，坚持让魏昳去找梅老先生算账。
魏昳也是被梅老先生敲打过来的，哪好意思因为女儿霸道去老先生面前丢人，不但没去，还让庄姐儿以后好好听话。
庄姐儿哇地又哭了，委屈爹爹训她。
魏昳在纪纤纤面前就很难强硬起来，对女儿亦是如此，那么漂亮的女儿哭得这么凶，魏昳的心就软了，赶紧先放低身段把女儿哄好。
哄归哄，他还是拒绝去找梅老先生，真找了，梅老先生去父王面前告状，下一个哭的就是他。
爹爹不给她撑腰，娘亲光嘴上说实则没有胆子，庄姐儿连着哭了几日，后来就学乖了，不会在学堂闹事，只管在学堂外面使坏，今日抢四郎的东西，明日推六郎一把。衡哥儿护了四郎、六郎几次，然而每当庄姐儿笑起来，四郎、六郎就又愿意跟她玩，衡哥儿生气了，不再管这三个，只乖乖读自己的书，玩的时候就去找大郎、三郎、眉姐儿。
转眼到了二月。
殷阆成亲这日，魏曕特意去学堂替衡哥儿请了一日的假，一家四口如约去殷家喝喜酒。
殷家的喜宴办得更热闹，主要是宾客多，巷子里也摆了流水席，请街坊们都来吃。
鞭炮放起来，衡哥儿穿着一身锦袍，像其他富贵人家的孩子们一样跑来跑去，玩的时候不拘身份是好伙伴，可一旦有人仗着自己大些想使唤衡哥儿做事或是推搡衡哥儿，衡哥儿小脸一绷，喊声长风，简直就像一个小了二十岁的魏曕，气势唬人。
这都是金盏告诉殷蕙的，语气很是自豪：“咱们五郎岂是他们能欺负的。”
衡哥儿生在皇家，注定与她不是一个教养的路数，殷蕙虽然不喜欢魏曕的臭脾气，轮到儿子知道利用自己的皇家身份，殷蕙也并不刻意去干涉，但她会教儿子如何与人相处，对待身份不如自己的，只要对方守礼，衡哥儿也要以礼相待，不能倨傲。
燕王就是最好的例子，作为藩王，燕王爱护百姓，出行若遇到百姓拦路求助，燕王都会耐心倾听，该帮的帮该罚的罚。遇到有才干的人，燕王也会破格提拔，而不是先去调查对方的出身，像神医袁道清、千户廖十三，都凭借各自的才华得到了燕王的重用。
可以说，燕王对儿子们要求严格，对外一直都是个仁厚宽和的好王爷，平城的百姓都很拥戴他。
衡哥儿很喜欢听娘亲讲这样的故事，尤其是与祖父有关的故事，记住故事的同时，那些道理也悄悄在他的脑海里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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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三月，天暖和起来，魏楹带着福善来澄心堂，约殷蕙出府跑马。
福善毕竟是草原上的姑娘，十来岁就会骑马了，只是她也不是天天都去跑，所以魏昡才没在她手上摸到缰绳勒出来的茧子。
距离那一日越来越近，殷蕙不想在这个节骨眼让公爹留意自己，包括魏楹、福善，暂且都老实点好。
“我最近不太方便，你们多等几日可好？”殷蕙软声商量道。
只是晚去几日，魏楹、福善自然同意了。
五六日过去，在殷蕙发愁二女再来她该如何推脱的时候，福善诊出了喜脉。
这可是意外之喜！
殷蕙真的替福善高兴！
上辈子福善嫁过来不久就赶上建隆帝驾崩，燕王不但自己吃素三年，还要儿子们按照民间的规矩守满一年，没等守满，魏曕、魏昡又跟着公爹去战场前线了。直到事成进京，福善才好不容易怀上一个。因为她迟迟不怀，郭侧妃陆续给魏昡屋里送了好几个人，福善倒是有容人之量，就是盼着孩子。
用福善的话说，她是外族人，满中原都没有一个血缘亲人，所以就特别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至于为何上辈子这时候福善没有怀上，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辈子的福善可以早点如愿以偿！
“既然怀上了，以后你可要注意些，不能再做大动作，骑马更是不行。”
来道喜的时候，殷蕙好好交待了福善一番早孕期间的忌讳。
福善听得可认真了，还让殷蕙慢点说，她找来纸笔记下。
魏楹也替嫂子高兴，恨不得天天陪着嫂子照看嫂子，再也不想什么跑马不跑马了。
四爷院里的好消息让燕王府又喜庆了几日，燕王呢，眼看就快凑齐十个孙辈，他高兴地写了一封家书，派人送去京城，给建隆帝道喜。
可惜他这封家书还没送到京城，京城先送来八百里急报，建隆帝驾崩了！
当年太子去世时，燕王就误会了一下，仅是猜测便泪水上涌，如今真是父皇去了，燕王疼得嘴角溢出血丝，哭着叫人备马！
留徐王妃、魏旸守着王府，燕王点了魏昳、魏曕、魏昡与一队侍卫，骑上骏马，在百姓们震惊的注视下，呼啸着冲出了平城。

第99章
春光明媚的大好时节，燕王府里却迅速地挂上了一层白。
皇帝驾崩，何等大事，无须徐王妃挨个叮嘱，徐清婉、纪纤纤、殷蕙等妯娌就严令吩咐了下去，要各院的丫鬟们诚心服丧，不得有任何嬉笑或闲言碎语。担心福善应酬不来，殷蕙还来了一趟松鹤堂，正好郭侧妃那边也派了一个嬷嬷过来，既然福善身边有靠谱的嬷嬷协助，殷蕙陪她坐了会儿就回澄心堂了。
“娘，出了什么事？”
大人们忙来忙去，衡哥儿还有点糊涂。
殷蕙将衡哥儿抱到怀里，语气悲痛地道：“曾祖父去世了，他是祖父的爹爹。”
离得太远，衡哥儿脑海里的曾祖父就是一个称呼，远没有平城的曾外祖父亲近，闻言只是眨了眨眼睛。
殷蕙摸着儿子的头：“祖父与爹爹都很难过，所以最近衡哥儿要乖乖的，不要再给祖父他们添乱，知道吗？”
衡哥儿点点头，如果他的爹爹、祖父去世了，再也见不到了，他也会哭的。
有徐王妃、世子爷魏旸主持王府内外事务，整个王府除了气氛凝重，倒没有出别的乱子。
另一头，燕王带着儿子们日夜奔波，每日只有吃饭的时候会休息休息，夜里也只睡两三个时辰，一到驿站就换马。就在离开平城后的第三个清晨，眼看就要出燕地边界，众人在一处驿站外遇上了京城派来的驿使。
驿使身系红色腰带，瞧见挂白的燕王等人，连忙迎上来，从怀里取出一封明黄圣旨。
燕王瞳仁紧缩，立即下马，带着儿子侍卫们齐刷刷地跪下。
圣旨开头便点明这是建隆帝的遗诏。
燕王眼中流下泪来，可是，遗诏的内容，是要诸位藩王留守封地，不得入京奔丧。
三言两语，驿使很快就读完了。
燕王愣怔地盯着那卷圣旨。
四爷魏昡气得双眼冒火！皇祖父死了，父王最为伤心，什么都没准备就带着他们进京奔丧，一路上父王吃得少喝得少，一句话都不说，可皇祖父竟然不许父王去奔丧！凭什么，父王又不是什么不孝子！
冲到驿使面前，魏昡一把抢过遗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也不知道如何分辨真假，转身跪到父王面前。
燕王颤抖着手接过遗诏，上面的的确确是建隆帝的字迹，怕藩王儿子们不信，他去世之前亲手写的遗诏。
视线模糊，燕王面前的遗诏，渐渐幻化成了一道身穿龙袍的熟悉背影，那是他的爹，可是这个爹活着时不让他进京尽孝，死了也不许他去再看最后一眼！
“父皇！父皇！”
燕王捶地悲号，哭着哭着，突地喷出一口鲜血，昏厥过去。
“父王！”离得最近的魏昡及时将父王抱到怀里。
驿使吓得跪在地上。
魏昳也扑过来哭爹，魏曕扫眼不远处的驿站，一边上马一边交待道：“父王昏厥不宜乱动，你们看好父王，我去请医！”
话音未落，他已经策马奔向驿站。
驿站里有个郎中，此刻也顾不上郎中医术如何了，魏曕让郎中提好药箱，然后就将郎中丢到马上，他再快马赶回来。
燕王才被一个侍卫掐了人中，掐醒了，恰好见到三子提着郎中下马，神色担忧地朝他走来。
燕王使不上劲儿，说不出话，只能无力地靠在四子怀里，看着那郎中哆哆嗦嗦地给他把脉。
把完脉，郎中长长地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道：“王爷大悲之下气血翻涌，血吐出来反而是好事，不过接下来请王爷务必爱惜身体……”
燕王闭上眼睛，一副懒得听的姿态，只是眼角不断地有泪水滚下。
平时多威严健壮的父王，这会儿变成这样，魏昳跪在一边擦眼泪，魏曕面沉如水，魏昡眼圈泛红。
朝廷派来的驿使匍匐在地，不敢吭声。
只有三月的春风断断续续地吹过来，渐渐吹干了燕王流下的泪，残留干涸的泪痕，混杂着风尘，很是狼狈。
魏曕往帕子上倒点水，再把帕子递给扶着父王的魏昡。
魏昡刚刚还能忍着，这会儿也掉下泪来，一边替父王擦脸一边发哽地道：“父王节哀，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儿子们怎么办。”
湿湿凉凉的帕子擦去了燕王脸上的狼狈，他缓缓睁开眼睛，面前是三个儿子关切的脸，再高处，是春日晴朗无云的天。
燕王怔怔地望着那远天。
其实早就料想过这一日，父皇年纪大了，这一日早晚都会到来，可他没想到，父皇不许他进京奔丧。
怕什么？怕他到了京城将侄子从龙椅上揪下来，还是怕敌国趁虚而入？
总之都是为了大事，做了皇帝，到死都是皇帝，那点亲情已经无所谓了，见不见又有多大关系？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长长地呼出来，燕王从四子怀里坐正，拿过先帝遗诏，恭恭敬敬地卷好放在通向京城的方向，再恭恭敬敬地对着那遗诏叩首：“儿臣谨遵父皇遗诏，儿臣不孝，不能进京送您最后一程，若有来生，儿臣愿继续做您的儿子，继续在您面前尽孝。”
三叩九拜，燕王收起遗诏，一眼都没看那驿使，带着儿子侍卫们骑上骏马，原路返回。
去时快马加鞭不分日夜，归时速度就慢多了，只是燕王依然话少，每晚留宿驿站，他便一个人待在房间。
魏昡看得难受，对两个哥哥道：“皇祖父太绝情了，为何……”
魏曕冷眼看过去。
魏昡闭上嘴巴。
魏昳瞥眼窗户，也低声劝他：“小心祸从口出。”
皇祖父再绝情，都是当爹的，除非逼急了，当爹的对儿子怎么都狠不下手。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只是父王的侄子，他们的堂兄弟，巴不得他们犯错把把柄递过去呢。
说过话，又等了半个时辰，听父王歇下后，三兄弟也各回各屋了。
驿站的床不知用了多少年头，轻轻翻个身也会发出声响，魏曕索性平躺着不动。
帐内充斥着淡淡的异味，魏曕此时却没心思计较这些，对着床顶出神。
前太子伯父在世时，一直都摆出好兄长的姿态，有人揭发藩王们的胡作非为，太子伯父反而替弟弟们说话，皇祖父也都听了，不曾追究。
无论太子伯父的本性如此，还是他与皇祖父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太子伯父都没有针对过藩王。
皇太孙魏昂却不一样，他初封皇太孙不久，便有撤藩之心，被皇祖父否决了。
这提议虽然没有放在明面上，可藩王们在京城也各有眼线，总能打听到一些机密，父王也与他们三个当差的儿子提起过。
如今，皇祖父去了，魏昂会怎么做？
理智上，魏曕觉得父王不能进京反而是好事，去了，就怕回不来。
不过，他与皇祖父只见过一面，没什么祖孙情分，父王却不一样。
设身处地，如果父王把他丢到外地到死也不肯见他，魏曕也受不了。
脑海里各种事情，直到三更天魏曕才终于有了一点困意，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好像是父王那边！
魏曕悄悄起床，一手持剑放在身后，一手悄悄打开自己这边的房门，侧目看去。
燕王背着手，轻步走在走廊，冷不丁就对上一条门缝，还有儿子防贼似的模样。
目光相对，燕王停下来。
魏曕拉开门板，出来后习惯地左右观察过，一边将剑收入剑鞘，一边低声解释道：“儿子听到异响，不知是您。”
夜都这么深了，儿子竟然能听到那一点小动静，燕王笑了笑，目视前方道：“走吧。”
魏曕便跟着父王走到了院子里。
今日是三月十八，半空一轮明月微缺。
院中有一石桌，燕王在一把石凳上坐好，看看月亮，吩咐魏曕：“去找坛酒来。”
魏曕来时就记下了这处院子的格局，直接朝厨房那边去了，很快就提了一只酒坛、两只海碗来。
替父王倒好酒，他才在旁边坐下。
燕王也不说话，一碗一碗地喝了起来。
魏曕不动，眼看父王要倒第三碗，他终于伸手按住酒坛，低声道：“父王，您晚饭吃得少，纵酒伤身。”
燕王抓着酒坛不松，拿眼睛瞪儿子：“松开。”
魏曕不松。
燕王眼神更冷。
魏曕脑海里忽然浮现去年殷墉祝寿那晚的家宴，老爷子高兴得想喝酒，被殷氏数落了一顿。
魏曕便道：“殷老好酒，近两年殷氏却管着老爷子不许他喝多，自言她宁可一时不孝，来换老爷子百岁时她仍有孝可尽。”
燕王哼道：“所以你也学她，来管老子？”
魏曕默认。
这片刻僵持的功夫，燕王肚子里的酒就开始烧了起来，一直喝可能还没感觉，一旦有了感觉，那一醉方休的兴致也断了。
燕王有气，一巴掌拍在儿子的手腕上。
就这，魏曕也没有松开酒坛。
燕王懒得看他，换个对面的凳子坐着，背对儿子，仰头望月。
过去不知多久，燕王好奇儿子在做什么，回头看看，就见儿子平平静静地回视过来。
说陪他吧，这儿子一个字都不说，说敷衍吧，这儿子目光清明，又没有半点不耐烦。
燕王气道：“你来做什么？”他刚没了爹，心里难受，儿子就不知道哄哄他？
魏曕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是担心有刺客，查看的时候被父王发现，然后，父王叫他一起出来。
燕王也想起来了，指着客房道：“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魏曕不走，终于道：“我陪您坐会儿。”
燕王嫌弃道：“不用你陪！”这儿子闷嘴葫芦，根本不懂什么叫陪。
魏曕继续沉默。
燕王看着儿子冷冰冰的脸，想起儿子开门时谨慎的样子，莫名又笑了。
笑着笑着叹口气，他起身道：“行了，夜里凉，咱们都早点歇吧。”
魏曕便一直将父王护送到门口，再退回自己的房间。

第100章
上午巳时左右，是平城南城门前最热闹的时候，进城出城的百姓们排在城门两侧，城内外也摆了各种小摊，摊主们你一声我一声的吆喝着。
此时官府已经发布了公文，先帝驾崩，要求官民服三个月的国丧，期间不得宴请、嫁娶、奏乐。
同时也有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减轻赋税的惠民举措。
只要不影响自己的生活，百姓们其实并不是很在乎谁在京城当皇帝，完全当一桩热闹低声议论着。家里有亲朋好友犯事的都很高兴，不用再坐大牢了，家里被犯人欺负过的自然不满，好不容易把人弄进去，结果没多久就给放了出来，也太不公平。
不过，守城士兵就在旁边站着，百姓们都只是窃窃私语。
突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排在城外的百姓们回首张望，有人惊呼道：“是燕王殿下！”
这一嗓子，所有人都紧紧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马队。
靠近城门时，一匹匹骏马放慢了速度，燕王乃一城之主，自然不用排队，当他率领众人缓缓进城时，百姓们也都看见了燕王现在的模样，面容憔悴脸色发黄，哭肿的眼皮下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皱巴巴的锦袍外披着一层白色孝衣，只是那孝衣上有血迹也有尘土污渍。
百姓们面面相觑。
先帝死了，王爷该去奔丧啊，就像百姓家的儿子，就算有天大的事，老子死了儿子也得赶紧回去，王爷怎么回来了？
燕王神色木然，仿佛听不到百姓们的疑惑。
只是，当他的骏马跨过城门不久，紧紧注视王爷的百姓就见王爷身形一晃，下一刻就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王爷！”
“父王！”
惊呼声接连响起，幸好有个排队的农夫眼疾手快，及时抱住了燕王摔下来的身体！
魏家三兄弟与侍卫们第一时间赶过来，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喊叫，燕王都紧紧闭着眼睛，昏过去了。
魏曕当机立断，与出城的一户人家借了马车，他们三兄弟小心翼翼地将燕王抬上马车，立即朝王府而去。
待到下午，平城里就传出两道消息。
“先帝留下遗诏，不准藩王奔丧，燕王日夜兼程奔到一半被迫折返。”
“燕王丧父，悲恸成疾，进城时栽落马下，侍卫们跟百姓借了马车才将人送回王府。”
谣言都能被百姓们传成真的，而这两道消息本来就是真的，于是在流传的过程中被百姓们添油加醋地渲染，直传得燕王恐怕要不行了，真是个大孝子！
燕王府。
燕王被抬回来时，殷蕙等人还都跪在王府为先帝搭建的灵堂里。
虽然先帝人在京城，可燕王府的子孙们也要守灵，这灵堂也是必不可少。
听说燕王昏迷，徐王妃赶紧带着一大家子赶了过去，到了勤政殿，徐王妃让李侧妃四妾以及小辈们在外面等着，她与魏旸匆匆进了内殿。
魏昳、魏曕、魏昡也都守在榻前。
燕王仍然闭着眼睛，王府郎中何景正在为他号脉。
“好端端的，你们父王怎么病了？”徐王妃担忧地问魏昳。
魏昳叹口气，简单地解释了一遍。
魏旸露出怒色，不能责备先帝，他就朝三个弟弟发脾气：“你们怎么照顾的父王？但凡你们尽心伺候，父王也不至于病得这么严重！”
魏曕垂眸，魏昡瞪眼睛，魏昳刚要解释，徐王妃皱眉看过来，对儿子道：“谁也不想这样，都少说两句吧。”
魏旸哼了一声，走到何景身边，又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孔。
燕王悠悠转醒。
魏旸激动道：“父王您醒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燕王微微抽了抽眼角，扫眼身边的众人，他叹口气，闭着眼睛摆摆手：“除了何景，都下去吧。”
魏旸欲言又止，看向母亲。
徐王妃非常了解燕王的脾气，说一不二，而且她也经历过丧父之痛，心里难受的时候，什么安慰的话都没用，只会让人为多余的应酬烦躁。
王爷安慰她，她得面露感激地听着，轮到王爷，王爷不喜这种虚话，他们就得闭嘴。
“都退下吧。”
徐王妃做主，与魏旸四兄弟都离开了。
过了两刻钟左右，郎中何景出来了，道燕王伤心过度伤了元气，他只能开调理的方子协助王爷调养，剩下的，得王爷自己走出悲痛。
徐王妃明白了，见魏昳三兄弟风尘仆仆的，都是没休息好的样子，道：“你们先回去休息吧，王爷这边有我们守着。”
魏昳、魏曕、魏昡都不肯走，要一起守。
一群人就都守着一家之主，黄昏时，燕王恢复了一点精神，叫妻妾儿孙们进去见了一面，要他们尽心替先帝守灵，除非他召见，谁也不用再来探望。
夜里是不用守灵的，除了徐王妃、魏旸还留在勤政殿，其他人都先离开了。
澄心堂。
魏曕外出这数日就没有洗过澡，路上没法洗，到了驿站，父王沉浸在悲痛中没有叫过水，他们做儿子的也不好在这时候讲究。
照例先让人备水，魏曕才跟着殷蕙进了厅堂。
循哥儿被乳母抱走了，衡哥儿本想与爹爹亲近亲近，被殷蕙用眼神示意他先回房。
衡哥儿很懂事，乖乖走了。
魏曕的脸虽然憔悴，却依然冰冷，纵使上辈子也经历过这一段，殷蕙也看不出魏曕为先帝的死究竟有几分悲伤。
“先喝口茶吧，嘴唇都干了。”殷蕙倒了一碗茶，端过来，目光温柔，声音也温柔。
温柔有多种，全都通过语气眼神而变化，有的温柔令人心安得到慰藉，有的温柔，会令人心动生欲。
此时此刻，殷蕙只想安抚魏曕心中可能会有的悲伤。
魏曕能感受到，接过茶碗，低头喝了起来。
有些事情连父王也不能说，但魏曕很清楚，此刻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悲伤，甚至还不如镇国公去世时的感慨遗憾多。
因为皇祖父伤了父王的心，他亲眼目睹父王的泪与痛，无法不怨。
况且，镇国公去世，对燕王府没有太大的影响，皇祖父一走，燕王府再难有先前的太平，魏曕如何能静下心来缅怀一个长辈？
他本就话少，此刻更无话可说，丫鬟们把水抬进西边的浴室，魏曕就单独进去了。
平时他洗澡很快，这次却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
等他出来，看到殷蕙坐在椅子上，衡哥儿、循哥儿都来了，衡哥儿忐忑地看着他，循哥儿还什么都不懂，坐在娘亲怀里，偷偷地朝哥哥那边伸手，想抓哥哥的耳朵。
魏曕神色稍缓，坐到殷蕙旁边，将衡哥儿叫到自己面前，问衡哥儿这?溉斩甲隽耸裁础?
殷蕙松了口气，示意金盏、银盏去传饭。
丧事的沉重连衡哥儿都影响了，只有循哥儿，坐在他的餐椅上，津津有味地吃着饭，吃得开心时，还会拿小手拍拍桌面。
衡哥儿紧张地看看弟弟，再看看爹爹，很怕爹爹朝弟弟发脾气。
“吃吧。”魏曕给衡哥儿夹了一块儿素鸡。
衡哥儿就放心啦。
孩子们睡下后，魏曕、殷蕙也进了内室。
躺到床上，魏曕问殷蕙这几日府里的情况。
殷蕙挑着要紧事说了说，其实府里哭灵守灵就行了，关键在他们奔丧一行。
“那遗诏，父王一定伤透了心。”
公爹都病倒了，哪怕殷蕙猜到公爹这场将要持续一年的病乃是装出来的，她也得表示出关心来。
魏曕握住她的手，捏了捏，道：“父王病了，接下来府里可能会乱一阵子，你只管照顾孩子，别人说什么闲话，你别掺和。”
殷蕙：“知道，您放心吧。”
魏曕：“每月初七的出府，暂且也免了吧。”
殷蕙：“嗯，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哪还有心情出门。”
魏曕想了想，没有其他要交待的，便收回手：“睡吧。”
帐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
殷蕙一动不动地躺着，黑暗中，她能看见魏曕模糊的侧脸轮廓。
重生四年了，她变了，魏曕好像也变了一些，但又似乎还是上辈子她熟悉的那个人。
这样也好，接下来的三年，她由衷地希望他们父子还像上辈子一样，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殷家。
别人都睡了，殷墉与殷阆还坐在书房里。
殷墉问殷阆：“先帝驾崩，皇太孙登基，你觉得皇太孙对王爷，会是什么态度？”
殷阆今年虽然才十八岁，但他因为身世经历，本就少年老成，再加上已经成了亲，看起来更加稳重。
老爷子的这个问题，让殷阆想到了生父殷景善、嫡兄殷闻。
祖父还在，那父子俩为了不分家产给他，都想要了他的命，如果老爷子没了，父子俩还在殷家，那二人更不会容他。
殷阆亦不是菩萨，旁人欺到头上来他还能以德报怨。
殷闻谋害他那件事，他在祖父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实则在心里记了殷闻一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总而言之，利益会滋生贪心，贪心生歹心，有人意图不轨，有人警惕提防。
殷家的家产只是几百万两银子，魏家手里的，是万里江山。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殷阆低声道。
殷墉颔首，摸着胡子道：“咱们与燕王府，早绑在一条船上了。”
殷阆：“祖父有何打算？”
殷墉道：“银子是赚不够的，但命只有一条，不得不谨慎。今年的生意都让管事们去跑吧，咱们爷俩留在平城，哪都不去，不过，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不得对外人透露丝毫。”
他怕有人通过殷家的举动，来揣测王府的意思。
殷阆：“祖父放心，孙儿明白轻重。”

第101章
新帝魏昂登基后，颁布了一系列惠民举措，收拢了民心，朝中也都是先帝为他扶植起来的臣子，所以这次帝位交接非常顺利。
但在魏昂眼里，他的帝位还是不稳，秦王、代王、燕王这三位叔父分别占据一地，佣兵数万，叫他如何放心？
三月登基，四月魏昂便叫来首辅黄仁、兵部尚书齐韬，商量削藩之事。
这两人都支持新帝削藩，与其拖延久了酿成心腹大患，不如趁刚登基一鼓作气，而且现在匈奴境内各部落斗争激烈，金国前两年大损元气急需休养生息，都无暇南顾，乃是朝廷解决内部问题的绝佳时机。换个时候，朝廷还要担心两个草原强国趁虚而入。
既然要削藩，三位藩王，就得有个先后顺序。
兵部尚书齐韬道：“燕王势力最大，先铲除燕王，秦王、代王不足为虑。”
首辅黄仁却道：“燕王累积战功而无过，早已贤名在外，上个月又在平城演了一出好戏，百姓们都夸他对先帝忠孝，咱们此时对付燕王，师出无名，不如先削秦王。先帝在位时，秦王便抢掠民女、滥杀无辜屡犯律法，朝廷完全可借此削藩。”
齐韬质疑道：“你就不怕打草惊蛇？若燕王有了防备，朝廷再动手就难了。”
黄仁笑道：“燕王若不反，朝廷还没有理由动他，燕王若反，便是自取灭亡，纵然燕王势大，区区三卫五万兵马，又如何抵挡朝廷几十万大军？”
齐韬：“你别忘了郭啸，他与燕王是姻亲，手里握着十万禁军！”
黄仁道：“朝廷可调动军队提前在平城附近防守，震慑郭啸，料他不敢生反心，况且先帝曾赞郭啸父子忠良，郭啸未必会为了一个妹妹对抗朝廷。”
自古英雄都爱惜名声，有太多为了名声大义灭亲的例子，连生父兄弟都可以不顾，何况一个外嫁的妹妹。
两人争执起来，沉默许久的新帝魏昂还是更信任黄仁，决定道：“先削秦王，再削代王，燕王那边，可徐徐图之。”
秦王手下三卫亦不可小觑，所以朝廷派了大将吕隆偷袭秦地，先把毫无防范的秦王抓了起来，彼时秦王还在他刚刚兴建好的园子里与歌姬们嬉戏，等他意识到不对，想叫人时，外面的侍卫已经都被吕隆的兵马斩杀。
吕隆手拿圣旨，列举秦王数条罪状，即日起革除爵位贬为平民，妻妾子孙全部流放琼州。
秦王嘴巴被堵，根本无处诉冤！
吕隆派手下带兵去秦王府里抓人，秦王有十几个儿子，有的不甘束手就擒，带着侍卫意图杀出一条生路，然而终究因为人少，或被弓箭射死，或被刀剑所伤，更有秦王或其子孙的妻妾四处逃窜，也接连被诛杀，包括她们牵着或抱着的孩子，也有几个意外惨死。
一时间，秦王府内哭声震天，附近的百姓们战战兢兢地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只能听着曾经令秦地百姓敬畏羡慕的秦王一族，一夕之间沦为阶下囚，什么皇族血脉，如今与普通罪民毫无区别。
秦王被削发生在七月，全族流放。
十月里，代王拒不认罪，无力反抗，他服毒自尽，死时怀里还抱着先帝赐封他为代王的诏书。
代王死了，他的族人被流放去了漳州。
消息传到平城，都是冬月了。
外面的消息，燕王府的男人们都知道，其中魏旸、魏昳又都会告诉自己的妻子。
徐清婉是个嘴严的，平时连与妯娌们聊家常的时候都少，更不会跑去宣扬这种大事。
纪纤纤就不一样了，她本就话多，再加上秦王、代王两家的事让她害怕，越怕越忍不住找人倾诉。
纪纤纤就来了澄心堂，把事情一股脑地都告诉了殷蕙：“你说，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咱们了？”
惧怕让纪纤纤美丽的脸变得苍白。
她是望族之女，从小娇生惯养，初来平城的时候她还嫌弃这边太冷，可是再冷，这里都是燕王府，好吃好穿的供着她，一旦被流放，去的都是鸟不拉屎的地方，据说男人要下田耕地，女子要亲手洗衣烧火，住的是破破烂烂的草屋，穿得是灰扑扑的粗糙布衣。
还有一种更可怕的遭遇，有的女人会因为姿色出众被人凌辱，生不如死！
纪纤纤越想越怕，可她对面的殷蕙，还是水般的平静。
“三弟妹，你不怕吗？”纪纤纤诧异地问。
殷蕙不怕，但她能理解此时纪纤纤的恐惧。
上辈子的这时候，她的状态没比纪纤纤好到哪里去，曾经以为公爹就是天，可人家秦王、代王也是王爷，还不是说倒就倒？
王就是王，在百姓们眼中近似天了，实际上面还有皇帝！
魏曕从不跟她说外面的事，她都是从纪纤纤嘴里听来的，听了就害怕，不知多少次在夜里惊醒。
可那时候，魏曕因为要替先帝守丧，再加上他肯定在协助公爹筹备着什么，忙得早出晚归，夜里也几乎都是睡在前院。只有用晚饭的时候，一家人才能聚齐，饭前饭后魏曕陪衡哥儿说说话，天一黑，他就立即回了前院。殷蕙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这个男人来来去去，直到她病倒了，魏曕才终于来看她。
她为何病倒，还不是怕的，吃不好睡不好，寒邪趁机入体，人就倒了。
身子弱，心里就藏不住情绪，魏曕一坐下，她就不停地掉眼泪。
魏曕拿帕子帮她擦，她如抓住救命稻草，攀着他的手臂，再扑到他怀里。
在床上，魏曕总是会比在外面温柔几分，他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问：“是不是听到什么，怕了？”
殷蕙连连点头，只说“秦王”、“代王”四字，足以让他明白。
魏曕抱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道：“不用怕，你照顾好你们娘俩，外面有我。”
那一晚，两人偷偷地来了一回。
也不知是他的热情管了用，还是他的话管了用，第二天殷蕙就好了，又打起了精神。
“三弟妹？”
见殷蕙久久地说不话，心思不知道飞哪去了，纪纤纤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
殷蕙回过神来，瞧着纪纤纤苍白的脸，殷蕙笑道：“我不怕，咱们父王对外有战功，对内关怀百姓，不曾触犯朝廷律法，那边就算想削藩，也削不到父王头上。”
纪纤纤就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殷蕙没有魏曕安抚她的本事，自知减弱不了纪纤纤的忧虑，就顺着她的话道：“二嫂真怕的话，提前藏些银票吧，我听说有些走远路的商人，会把银票缝在贴身衣物的夹层里。”
纪纤纤眸光一转，觉得殷蕙这法子不错，立即告辞，大概是回去缝银票了。
纪纤纤离开不久，福善来了。
福善的产期在腊月初，只剩二十来日了，这会儿肚子鼓鼓的，跨过门板都得丫鬟在旁边扶着。
殷蕙迎过来，一手扶着福善，一边嗔怪道：“有什么事你派人叫我过去就是，自己乱跑什么。”
福善笑道：“三嫂别担心，我身子好的很，在松鹤堂待闷了，出来透透气。”
与纪纤纤苍白的脸色比，福善气色红润，仿佛一点都没被外面的事影响。
进了次间，福善叫丫鬟们退下，拉着殷蕙的手问：“三嫂，外面的事你是不是也听说了？”
殷蕙点头，笑道：“二嫂才走呢。”
福善打量她的脸色，惊讶道：“三嫂不怕吗？”
殷蕙就搬出刚刚安抚纪纤纤的那番说辞，然后问福善：“你怎么想？”
福善悄悄道：“我也不怕，我出嫁之前，父汗就告诉我，说咱们父王是一代雄主，我能给父王做儿媳，只要我不犯错，能跟着父王享一辈子的福。”
殷蕙嘘了一声，叮嘱福善千万别把这话再告诉别人。
福善：“我知道，我是怕你被外面的消息吓到，所以才跟你说。”
殷蕙笑着拍拍她的手。
上辈子她病倒的时候，福善也跟她说过这话，只是那时候殷蕙没听到心里去，觉得金国可汗太高估了公爹。
下午下了一场雪。
魏曕骑马进城，今日他回来的还算早，可是街上却没什么百姓，偶尔有路过的百姓认出他，看他的眼神竟带了一丝同情。
削藩的消息早传到百姓们耳中了，两个藩王都倒了，百姓们大概都觉得，燕王就是下一个。
回府之后，魏曕照例先去探望父王。
父王对外称病，他与大哥早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亦在父王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筹备着。
等魏曕从勤政殿出来，天都快黑了。
进了东六所，经过畅远堂时，就见二哥魏昳站在门口，呵着气朝他招手。
魏曕就被魏昳请到书房去了。
叫下人在外面守着，魏昳给魏曕倒了一碗酒，笑道：“外面冷，三弟快暖暖身子，二哥特意为你准备的。”
魏曕端起酒碗，酒是温的，他喝了一口便放下，看着魏昳道：“二哥找我，可是有事？”
魏昳叹口气，一边打量魏曕的神色一边道：“代王叔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你二嫂怕得不行，夜里都做噩梦，害得我也睡不好。今日上午她去找弟妹待着，回来竟开始往衣裳夹缝里缝银票，我一打听，才知道她是跟弟妹学的。老三你跟我说实话，父王真的准备束手就擒了？”
最近大哥、三弟常去探望父王，虽然父王也允许别的兄弟去，可魏昳总觉得，父王肯定单独与大哥、老三说了什么。
魏曕冷声道：“谁要擒父王？”
魏昳瞪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装糊涂，赶紧给我交个底，我好心里有数。”
魏曕：“我没什么可交待的，只知道做好自己的差事，殷氏我会管教，也请二哥管好二嫂，不然此事传到父王耳中，咱们俩都得挨骂。”
说完，魏曕沉着脸走了，瞧着倒像真要回家教训媳妇去。
魏昳白白试探一番，叹口气，至于纪纤纤那边，他并不准备管，有备无患，该提防还是要提防。
澄心堂。
魏曕回来，还是先陪孩子们。无论外面发生什么，衡哥儿还是每日去学堂读书，乖乖地做着功课，即将两周岁的循哥儿也能说很多话了，跟哥哥学了几首诗。
魏曕一边听儿子们背诗，一边拿余光打量殷氏。
这阵子她表现得一如往常，他还以为她对外面的事毫无所知，原来都知道藏银票了。
饭后，许久不曾在后院留宿的魏曕终于又留了下来。

第102章
殷蕙太熟悉魏曕的脾气，无论外面有什么大事，他都不会对她说。
也不知道是他寡言少语性格如此，还是他严格奉行着“后宫不得干政”。
殷蕙猜，应该是两者皆有吧，反正她嫁的是一块儿冰疙瘩，这命她早认了，习惯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梳完头，见魏曕拿着一本书靠在床头，似乎还要再看一阵才睡，殷蕙想了想，把针线筐提了过来，盘腿坐在魏曕对面。
魏曕的视线已经投了过来，看见她缝的是件小儿衣裳。
那绸缎料子看起来并不厚，不过银票很薄，可能已经缝进去了。
“给循哥儿的？”魏曕问。
殷蕙瞥他一眼，再举起手里的小褂子，让他看清楚：“循哥儿哪还穿得下，腊月四弟妹该生了，给咱们侄儿侄女预备的。”
魏曕故意拿本书看，是想诱她在他面前缝银票，可衣裳是给四房做的，她肯定不会塞银票进去。
“不早了，明日再缝吧。”魏曕放下书，准备睡了。
殷蕙真想瞪他，早不睡晚不睡，她才缝两针就要睡，针线筐白拿了。
她重新穿上软底睡鞋，将针线筐放回桌子上，回来时灭了灯。
走到床边，殷蕙放下帐子，要爬到床里面时，一双结实的手臂将她搂了过去。
从先帝驾崩到现在，夫妻俩大半年都没有过了，他这一抱，殷蕙的呼吸就乱了，察觉魏曕低头凑过来，她也误会了，手习惯地勾住他的脖子，微微扬起脸，闭着眸子等着他来亲。
魏曕顿了下，到底还是没能抗拒妻子的思慕与热情，先将人带进被窝。
其实他刚刚，只是想抱着她说话。
窗外寒风凛冽，帐内倒是春意盎然。
不知过去多久，魏曕丢了一团卷起的衣裳到帐外，等他收回手臂躺好，殷蕙又贴了上来，软绵绵地依偎在他怀里。
再暖和的手炉，都没有他的身体暖。
魏曕捏了捏她的耳垂，声音带着事后独有的暗哑：“外面的事，你都听说了？”
这话题够重的，殷蕙一下子从那种惫懒困意中清醒过来，枕着他的手臂道：“嗯，二嫂跟我讲了很多。”
魏曕：“怕吗？”
殷蕙想起上辈子的恐慌，一边抱紧他一边点点头。
魏曕开始顺她的发丝：“看你白日，倒还算沉稳。”
殷蕙轻轻叹了口气：“衡哥儿、循哥儿都看着呢，尤其是衡哥儿，越来越敏锐了，我若慌了，他还怎么读书？”
魏曕：“那怎么也没问我？”
这半年多，他虽然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前面，每个月也有几日陪她，她竟然也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殷蕙低哼一声，用幽怨的语气道：“您的话都是金子，您不想吐金子给我，我也不敢劳烦您吐，反正我该知道的，二嫂都会告诉我。”
魏曕沉默。
二嫂能知道什么，二哥知道的都不多。
不过，这事太大，就算她问了，他也只能安抚她不用怕。
“今晚我回来之前，二哥叫我过去喝酒，还说二嫂偷偷往衣裳里缝银票，都是跟你学的。”
殷蕙吃惊地撑了起来，好笑地看着他：“二嫂还真缝了？”
魏曕：“莫非你没缝？”
殷蕙当然没缝，一是她知道燕王府不会有事，二来就算真有事，藏两块金叶子或许还有用，银票兑起来太麻烦。
“当然没缝，二嫂太胆小，怕得脸都白了，我又安慰不了她，便提了这个法子，谁知道她还真做了。”
魏曕明白了，将她拉回怀里，免得肩膀着凉。
殷蕙看着他的下巴，想了想，问：“咱们用缝吗？”
魏曕摸她的头：“不用，没到那个地步，真有什么事，我会护着你们娘仨。”
这话与上辈子差不多，只不过当然没有循哥儿，只有殷蕙与衡哥儿娘俩。
“我都听您的。”殷蕙依赖地抱住了他。
在这件事上，魏曕便是他们一家的天，他在，她与孩子们才能活得体面，无人敢欺。
秦王、代王都倒了，朝廷开始着手对付燕王。
冬月下旬，朝廷调刑部侍郎章炳为北平府巡抚，入住平城，同时调遣谢桂、张锡两员大将接管了郭啸手里的燕地十万禁军，另调兵遣将到平城周围各地，将整个平城围在中间，大有瓮中捉鳖之势。
燕王府内，燕王召来魏旸、魏曕以及重新搬到王府内住的崔玉，商议此事。
魏旸平时温文尔雅，然而看完朝廷的最新公文，他还是露出狠色来：“父王，朝廷摆明要动手了，咱们此时不反，还要等到何时？”
燕王看向另外两人。
魏曕沉默不语。
有事没事他都是这个样子，大家习以为常，崔玉不等他了，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朝廷对付秦王、代王，都是先罗列二王的罪名再直接动手，王爷无罪可列，朝廷便只能先派兵压境警惕王爷发兵，同时暗中监察王爷的一举一动，此时王爷若动手，便是坐实了反心，递了把柄过去。”
魏旸：“难道咱们不动，朝廷便也一直不动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三个护卫所还掌握在咱们手里，抢占先机。”
崔玉：“若只图先机，王爷何必示意郭将军交出兵权？”
无论外面局势如何，崔玉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越这样魏旸越急，直接问道：“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崔玉转向燕王：“王爷，张锡此人，您可还记得？”
燕王颔首：“咸宁元年我们一起打过匈奴，他小我两岁，是个将才。”
崔玉：“王爷与他交情如何？”
燕王摸了摸胡子，笑道：“若不是我，他早死在战场了，不过，知道此事的不多。”
朝廷既然派了张锡来，便是没有查出他与张锡的这份交情。
崔玉便道：“既然如此，我会去张锡府上走一趟。”
燕王：“嗯，小心行事。”
待到月底，崔玉借夜色掩饰回到王府，带回一个好消息，张锡此人，愿为燕王所用。
平城里多了一个巡抚，街上巡逻的官兵也比平时多了，百姓们看在眼里，除了必要，都不再出门，免得卷进朝廷与燕王的干戈中。
纪纤纤把这消息传给殷蕙，对殷蕙而言，这都是上辈子经历过的，并不新鲜。
可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燕王府固若金汤，祖父、殷阆可还在城里！
上辈子的这时，殷家已经败落，二叔一家赶在朝廷派人接管平城之前就跑到不知哪个深山老林了，直到公爹事成才又冒出来，跑到京城求她帮忙。
如今，殷闻不知去了何处，二叔夫妻俩远在波斯，留在平城殷家的，是她的祖父。
都怪她，应该趁先帝驾崩前她还能出门的时候提醒祖父一声，早点让祖父避开，也就不会有今日的危险！
夜里魏曕一回来，殷蕙就把他拉到内室，冷静淡然了数月的她，这一刻仿佛又变成了上辈子的那个殷蕙。
“祖父怎么办？朝廷要对付父王，我们殷家又是一块儿肥肉，朝廷会不会先给殷家安个罪名？”
魏曕握住她发抖的手，看着她的眼冷而平静，低声道：“不用怕，王府在，殷家就不会出事。”
王府在？
王府肯定会在！
这三个字就是最好的保证，殷蕙仰望着魏曕冰冷内敛的脸，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殷家是块儿肥肉，朝廷会惦记，公爹能乖乖将殷家交给朝廷处置？
打匈奴需要军饷，打朝廷更需要！
公爹是什么人，可能早在先帝驾崩甚至太子病逝时，就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这时候，多少银子都不重要了，殷蕙只想保住祖父的命。
“王府在，祖父、阿阆就在，是不是？”殷蕙再次朝魏曕确认道。
魏曕摸摸她苍白的脸，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是。”
不仅仅殷家的银子没事，他也会保殷家的人平安无恙。
巡抚章炳到平城后，只是调换了平城的城卫，再暗中派人监视燕王府，没有朝廷的旨意，他不会轻举妄动。
谢桂、张锡二人则分别率领五万兵马，驻守在燕王三卫附近。
腊月二十，章炳接到朝廷密诏，立即派人将谢桂、张锡叫了过来。
密诏上已经列好了燕王的罪名，要他们三人于腊月二十三小年这日动手。
张锡领兵在外，谢桂、章炳留守平城。
腊月二十二的黄昏，燕王府突然派人来巡抚府邸，哭着对章炳道：“大人，王爷要不行了！王爷请您过去，他有话要您转告皇上！”
恰逢谢桂也在，闻言震惊得站了起来！
章炳与他对个眼色，关心地问：“王爷虽然卧病在床，可月初我们去探望时王爷精神尚可，怎么突然？”
王府小厮抹着眼泪，道：“四爷长子早夭，王爷听闻噩耗，吐了一身的血。”
章炳脸色大变。
腊月初燕王府四爷添了个孩子，乃燕王的第八孙，他们便是打着贺喜的名头去的王府。
未到满月的孩子，早夭并不稀奇，难道燕王真的不行了？
“走！”章炳立即叫上谢桂，再带上五百兵马，行色匆匆地去了燕王府。
特殊时期，他们要求带着兵马进王府，王府竟然也放行了。
章炳、谢桂更加放心，燕王府的兵马都在郊外，王府只有八十侍卫防守，他们早查得清清楚楚。
然而二人带着五百士兵浩浩荡荡地刚穿过燕王府南面的端礼门，突然，端礼门大关，内城两侧鬼魅般冲出两队兵马，粗略一数，比他们带来的五百人只多不少！
章炳大骇，难以置信地看着从存心殿走出来的那道魁梧身影！
燕王只穿了一身常服，仿佛只是在内殿躺久了出来遛个弯。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魏曕、魏昡，穿了战甲，一身锐气。
一路走过来，燕王对章炳、谢桂道：“朝廷奸臣当道，你二人可愿归降本王？”
章炳冷笑：“燕王反贼，你若现在投降，皇上念在叔侄情意，还能留你一命！”
谢桂也是同样的态度。
燕王便朝率领八百精兵藏匿于王府半年之久的廖十三点点头。
“章炳、谢桂带兵擅闯王府，意图行刺王爷，杀！”
廖十三洪亮的声音如一道雷霆凭空炸裂，八百精兵齐齐喊杀，一往无前地冲了上去。
全是在草原与匈奴、金国铁骑厮杀过的精锐，很快就将章、谢二人带来的五百兵士杀得干干净净，这还不够，他们拿着火把冲出王府，一路朝平城南城门杀去，与此同时，杨家、冯家、高家藏匿的五百精兵以及殷家培植的两百随商护卫也冲了出来。
这一夜，平城里杀声震天，待到天亮，尚不知情的郊外百姓来到平城时，只见城墙四周高悬数面大旗，裹挟着王者威严的“燕”字，随旗迎风招展。

第103章
澄心堂。
傍晚魏曕比平时回来的早一点，不过他人没过来，只让长风带了一句口信儿给殷蕙，让她今晚与两个孩子同睡。
殷蕙看着站在廊檐下的长风。
长风垂着眼，面容平静而坚毅。
殷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三爷可还有别的话？”
长风摇摇头。
殷蕙就让他回去了。
安排金盏、银盏在外面守着，殷蕙一个人回到内室，坐到床上时，双腿隐隐发软。
上辈子魏曕这般交待她时，乃是公爹起事的前夕，公爹装疯诱了章炳、谢桂二人进府，斩杀之后一举夺回平城。
只是，这该是端午前后的事，这辈子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在公爹夺位这件事上，殷蕙最怕变数，最怕她之前做过的某些事影响了公爹，影响了燕王府众人的命运。
窗外天色渐渐黑了。
衡哥儿、循哥儿都被乳母牵了过来，小兄弟俩感情好，衡哥儿没看见爹爹，便扮作爹爹检查弟弟的功课。
乳母、丫鬟们毫不知情，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小主子。
殷蕙也笑了，叫丫鬟们摆饭。
真的要发生，她担心也无用，她相信公爹也相信魏曕，他们会不遗余力地保护燕王府，保住一大家子老老小小。
饭吃到一半，远处隐隐传来厮杀声。
乳母、丫鬟们脸色大变，难以置信地朝前朝的方向看去。朝廷要削藩，这事不光外面的百姓知道，王府里的下人们也知道，这会儿突然有厮杀声，难道朝廷的兵马冲过来要抓王爷了？
“夫人，这……”
殷蕙听了听，笑道：“丽春院在排戏，讲王爷击退金兵的，留着除夕夜宴时上。”
尽管她笑得轻松，说得跟真的一样，可随着前面的喊杀声、刀剑相击声越来越清晰，乳母丫鬟们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衡哥儿看向娘亲。
殷蕙摸摸他的头，笑道：“吃吧，吃完娘陪你们玩。”
衡哥儿相信娘亲，而且这么大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生死危机。
循哥儿就更不懂了，专心致志地吃着饭。
饭后，殷蕙带着衡哥儿、循哥儿坐在榻上玩大将军的游戏，她来做坏蛋，兄弟俩当将军。
娘仨一会儿站起来追追跑跑，一会儿坐着推推搡搡，玩得殷蕙出了一身汗。
平时到了睡觉的时候殷蕙就会让乳母带走孩子们，今晚她故意忘了时间似的。
当外面的喊杀声远去，守在前院的长风等侍卫都松了口气。
后宅这边，衡哥儿、循哥儿困了，殷蕙亲手给孩子们擦脸，再陪孩子们一块儿躺下。
兄弟俩都躺在她的被窝，一个比一个睡得香。
殷蕙翻个身，朝外侧躺，担心公爹魏曕夺城的进展，担心快一年都没通过消息的祖父二弟。
朝廷无法容忍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可他们燕王府一大家子人就该因为朝廷的担心白白放弃现在的荣耀与优渥生活，心甘情愿接受流放到偏远之地的惩罚？连殷蕙都不甘心，更何况兢兢业业替朝廷戍守北地边疆二十余年的公爹，更何况魏曕这几个以皇孙身份自居清高矜贵的兄弟们？
各有各的理由，成王败寇罢了！
这一夜，殷蕙可能浅浅睡了两个时辰。
平时东华门那边有什么动静，澄心堂这里是听不见的，可今晚叫人提心吊胆，所以当黎明时分东华门被人开启，殷蕙就惊醒了。
开门不久，城门再次关闭。
这说明王府守卫还在，是自家人回来了。
魏曕、魏昡与指挥使杨敬忠一起来了勤政殿。
燕王从后殿过来，鬓发微湿，仿佛才醒不久，身穿王爷蟒袍，威严雍容如旧。
魏旸、崔玉衣冠齐整地走在燕王身边，不知是早上刚过来的，还是昨晚一直都在勤政殿等消息。
魏曕先禀报平城里面的情况，章炳、谢桂一死，城内的朝廷兵马斩的斩降的降，战斗结束得快，百姓们都在各自的家里避着，基本没受到影响，再加上杨敬忠带来的援兵，燕王府起事的近三千兵士也只损失了三百余人。
燕王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无论魏曕还是魏昡，身上的战甲几乎都洒满了别人的血，魏曕早就上过战场，沉稳冷静，魏昡年轻些，脸上既有立功的兴奋，又有初次杀人后的余惊。
“卫所那边如何？”燕王问杨敬忠。
杨敬忠道：“章炳、谢桂的人头一送过去，谢桂从京城带来的人马也降了，郭将军与张将军同时接管了十万禁军，共十五万大军分别驻扎在三个卫所，随时等候王爷调遣。”
燕王笑容淡淡，似乎这只是意料之中的事，算不得惊喜。
笑过之后，燕王吩咐杨敬忠：“你先回去，集合大军到城门前待命，让冯谡父子过来见我。”
杨敬忠领命而去。
燕王再看魏曕：“你去殷家走一趟，把廖十三、殷墉祖孙带来。”
魏曕：“是。”
什么也没有问，他转身离去。
燕王看向一身是血的老四，笑道：“杀了一晚，回去歇会儿吧，昨晚委屈八郎了，回头我会补偿他。”
魏昡：“刚出生就能替父王效力，那是八郎的福气，不用您补偿。”
燕王摆手：“去吧去吧，休息好了，后面还有差事给你。”
魏昡这才告退。
殿内安静下来，魏旸看眼崔玉，低声询问道：“父王叫冯谡父子、殷墉祖孙过来，有何打算？”
燕王反问他：“是你，你该如何？”
魏旸知道这是父王在考他，沉思片刻，他道：“朝廷以冯腾父子残害良民、父王徇私舞弊为由要父王进京问罪，如今我们既然起事，便不能认下这罪名，当反扣一个栽赃诬陷的罪名在殷闻头上。”
燕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还有呢？”
魏旸：“只是，因为他们两家的私事给父王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怎么也该记一过，冯家可以靠战功将功补过，殷家……”
殷家没有武官，只能出银子了。
燕王：“等会儿他们到了，你就这么说？”
魏旸怔住。
燕王笑了下，叫魏旸去给徐王妃报信儿，好让徐王妃放心。
魏旸走后，燕王看向崔玉，遗憾道：“若世子有你一半才智，我便可放心将平城托付给他。”
崔玉笑道：“王爷谬赞，世子端重仁孝，在平城早有贤名，必能守城无虞。”
燕王哼了哼，端重，端重就不会从京城带个歌姬回来，想要美人难道平城没有，还非得去京城找，这是不敢在老子面前好色，到了京城才放纵一回，结果又遇到个让他丢不下手的，巴巴地带了回来。
“先吃饭吧。”
今天还有一堆的事，燕王很快就将心里的旧账压了下去。
王府外面，魏曕让人去找廖十三，他快马来了殷家。
天还没亮，但殷墉、殷阆祖孙俩都醒了，听说魏曕来了，祖孙俩齐齐跑了出来。
德叔在远处守着，三人走到影壁后，殷墉低声问：“三爷，怎么突然动手了？”
王爷早暗示他做好防备，可殷墉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魏曕看着他道：“殷闻在京城，状?娣爰也泻α济瘢竿踽咚轿璞祝侨眨716疵鼙ǎ源俗镒ゲ陡竿酢！?
殷墉都呆住了！
万万没想到离家出走的好孙子还会隔着千里再这么“孝敬”他一回！
这是他自己废了，便要整个殷家乃至燕王府跟着他一块儿废？
孽障啊，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不思悔过，竟然还反过来报复骨肉至亲！
“祖父，您保证身体。”殷阆担心老爷子受不了这打击，及时扶住殷墉，轻轻顺着背。
殷墉没那么脆弱，事情已经发生，此时动怒责怪殷闻没有任何用，殷墉再问魏曕：“王爷怎么说？”
魏曕道：“只叫你们几人先过去。”
殷墉立即让德叔备马。
百姓们还躲在屋中猜测今日平城会是什么情况时，三人骑着快马，直奔王府而去。
燕王已经移步到了存心殿，殿内文武官员进进出出，魏曕就带着殷墉祖孙在殿外等着。
很快廖十三也来了。
等了很久，冯谡父子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他们先前与张锡一同驻守城外，张锡知道冯谡是燕王最器重的指挥使，起事之后主动透了密诏的消息给冯谡。
冯谡已经甩了冯腾几鞭子，这会儿看到三爷、殷墉祖孙俩，更是一脸惭愧。
殷墉苦笑：“都是老夫不会教孙子，连累了你们。”
两人推来推去，冯腾烦躁地挡在他们中间，大嗓门道：“做了就是做了，随便王爷惩罚，我不后悔！”
冯谡抬脚又要踹儿子，廖十三抓着女婿往旁边一扯，自己挨了冯谡的踹。
冯谡：……
这时，燕王叫他们进去。
内殿中只有燕王，连一直被他带在身边的崔玉也不见了。
冯谡、冯腾、廖十三、殷墉、殷阆一溜跪下，抢着认罪。
燕王笑道：“都起来，你们的为人我还不清楚，叫你们过来不是问罪的，只是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好向朝廷澄清。”
廖十三脸色微变。
殷墉也不想廖秋娘的事闹得天下皆知，就先搬出了早在冯腾打殷闻时就与廖十三对好的说辞，只道殷闻因一桩生意旧事迁怒廖十三，廖十三努而离开殷家，后来廖家与冯家结亲，殷闻出言不逊，冯腾知道了，跑过去将人揍了一顿。
关系到秋娘的清誉，冯腾反应很快，也这么说。
燕王其实早知道内情，他也不介意这三家为了照顾家中女人撒的这个谎，点头道：“嗯，我知道了，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并无追究之意。
冯谡再三告罪，剩下的没什么好说的，王爷不怪他们，他们只能在战场上报效王爷。
廖十三还要守城门，不好耽搁，告罪之后跟着冯家父子一块儿走了。
殿内只剩燕王、魏曕父子，以及殷墉祖孙。
殷墉跪在地上，突然抹了一把辛酸泪，向燕王诉说起殷闻先前残害殷阆的事情来，悔恨自己早年忙着做生意，疏忽了对孙子的教养。
燕王亲手扶起他，叹道：“老太公切莫自责，儿孙大了不由人，他非要往歧途上走，你还能将他拴在身上不成？”
殷墉擦掉眼泪，看着燕王道：“王爷，我殷家分崩离析，都是因为那些身外之物，不但家散了，还差点连累王爷。我今日算是看透了，银子够花就行，多了便成祸害。王爷，我不想子孙再被家产所累，愿献上家中存银充当燕军军饷……”
燕王大惊：“这如何使得……”
殷墉：“使得使得，殷家的银子也是取自民间，交给王爷再用到保家卫国上，也算是替殷家后人积福了，还请王爷成全老夫一片安家之心！”
燕王推辞不过，只好应了。

第104章
燕王爱殷家的银子，他也爱惜殷墉这个人才，一个十几岁起就开始在外奔波的商人，还是一个成功做到燕地首富的商人，肯定在各州各府都有自己的人脉，且熟悉各地的官路商路。
今年殷墉六十一了，说老也算老，但同是六十一的人，有的卧病在床只等耗着等死，有的还能奔赴战场。
而燕王眼中的殷墉，目光矍铄身板挺直，去年还去江南跑了一趟，老当益壮正当用！
同意了殷墉捐银的“恳求”，燕王马上就给殷墉安排了一个官职——粮草转运使！
所谓粮草转运使，便是负责大军粮草等物资筹备之人，既要在这特殊时期想办法帮他筹银子，还得将每一两银子都用在刀刃上。这是个费脑袋费人情的差事，简直就是替殷墉量身定做的，殷墉只需要筹备，粮草到了，自有武官负责运输。
燕王要殷墉做粮草转运使，还给殷阆安排了一个辅佐老爷子的文差。
说白了，他拿了殷家的银子，总得给殷家一些好处，不然只管索取不给回报，哪个人才还肯替他办事？
现今大事未成，他手下这批官员大多都是他暂封的，不论品阶，等大事成了，他再逐个论功行赏！
“王爷，老夫何德何能……”
“老太公就不要妄自菲薄了，本王正是用人之际，还望老太公竭力助我！”
燕王都如此说了，殷墉便带着殷阆跪下，感激涕零地接受了这番任命。
还有其他事等着燕王处理，燕王叫魏曕带殷家祖孙去澄心堂用饭，稍作整顿便各司其职。
离开存心殿后，殷墉低声对魏曕道：“三爷，因为我那不孝子孙，让您跟着受累了。”
魏曕看眼老爷子，道：“福祸相依，殷闻颠倒黑白，反倒助了父王一臂之力。”
没有殷闻，朝廷也会想办法扣父王一顶罪名。父王定下的起事名义便是清君侧，扫除怂恿新帝残害藩王的黄仁、齐韬二人，现在又加了个殷闻，一个已经被殷墉以不孝之名逐出家门的不孝子，只要殷墉言明“殷闻毒害手足”之事，百姓们只会更加唾弃新帝识人不明。
殷闻以为站在朝廷那边构陷父王就能立功，如果父王真被章炳、谢桂抓获，殷闻也的确走对了这步棋，可惜，殷闻千算万算，算错了父王的本事。
魏曕所言，亦是殷墉所想！
如果燕王输了，他必定恨死殷家，可燕王短短一夜就扭转了形势，殷闻的诉状反而给了燕王起事之机，燕王又怎么会真的恨殷家？
他再趁机捐银，燕王只会满意他的识趣，这不，银子还没离开殷家，燕王先赐了他们祖孙官身！
刚刚殷墉那么问，只是担心魏曕没有燕王的城府，因为此事埋怨殷家迁怒小孙女，没想到，魏曕年纪轻轻，也能洞若观火！
孙女婿看似不通人情世事，实则心里门清，这一点比燕王封他们官还让殷墉高兴。
财没了可以再得，一个人的才华才是谁也抢不走的，魏曕有才，孙女没嫁错！
“那也是王爷与三爷胸襟宽广，不然我们殷家真不知道该如何赔罪。”殷墉慨叹道。
魏曕不喜寒暄客套，转而提起老爷子的差事来。先帝在世时，燕王府的粮草都是朝廷供应，王府只需要在出征时派人运送便可，虽然也有粮草储存，但后面肯定还要依靠转运使的筹备，所以殷墉身上的担子非常重，做得好自然有赏，一旦出现差池害了前面的大军，那恐怕殷墉捐出的家产也保不住他的脑袋。
殷家与燕王府绑在一条船上，与魏曕更是一?龃返模蘼凼俏俗约海故俏似拮樱簳喽枷筌龊谜飧隽覆葑耸埂?
殷墉道：“三爷放心，老夫一定不会辜负王爷的信任。”
为了殷家，为了小孙女，为了两个活泼可爱的曾外孙，他殷墉也要让燕王大军吃饱肚子。
步履匆匆，说话的功夫，三人已经到了澄心堂。
长风赶紧让安顺儿去知会夫人，他接过三爷脱下来的带血的战甲，拿去擦洗。
魏曕身上的衣袍也沾了血，担心吓到殷氏，他让殷家祖孙俩坐在厅堂先用茶，他大步去了内室。
殷蕙跑过来时，魏曕还在里面。
这会儿殷蕙也没心思想他，三两步跑到祖父面前，焦急地问了起来：“祖父，家里一切可好？”
殷墉笑眯眯：“托王爷的福，好的不能再好。”
殷蕙不是很明白。
殷阆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遍经过。
得知殷闻跑去京城给殷家、燕王府捅了这么大的娄子，公爹这次提前起事也是拜殷闻所赐，殷蕙真是恨得咬牙切齿。
殷墉见魏曕迟迟不出来，知道孙女婿是给他机会跟孙女讲清楚，便牵着殷蕙走远一点，把殷闻坏心办好事的道理讲给孙女听。
公爹、魏曕都没有迁怒殷家，殷蕙放了心，可一想到祖父辛辛苦苦积攒的家业都得捐给公爹，她还是恨殷闻。
殷墉笑道：“犯傻了是不是？难道没有他，咱们家就不捐银了？”
殷蕙抿唇，心里也是清楚，公爹正缺银子用，哪里舍得放过殷家。
殷墉道：“怎么都要捐的，王爷不好明着跟咱们开口，咱们上赶着捐，理由找得再好听，王爷面子上都会受损，传出去百姓也要说闲话。殷闻这事刚刚好，咱们欠了王爷一次，拿银子赔罪，捐的名正言顺，王爷接的也名正言顺，两全其美。”
道理简单，殷蕙刚刚只是太急了，祖父这么一说，她就彻底不管银子了，担心起老爷子的身体来：“筹集粮草可不容易，您吃得消吗？”
殷墉笑道：“祖父都闲了一年多了，巴不得找点事做。”
这时，魏曕换了一身衣裳走了出来。
殷墉朝孙女使个眼色，昨晚孙女婿在城里厮杀一夜，累身又累心的。
殷蕙知道魏曕等会儿就要走了，想了想，她走到魏曕身边，轻声嗔怪道：“这件太薄了，外面冷，您再去换一件。”
说着，她便推着魏曕往次间走。
魏曕脸色微变，殷墉祖孙还在旁边看着，她推推搡搡的成何体统？
穿过次间进了内室，魏曕刚要低声责备她，身后的人竟然紧紧地抱了上来，脸贴着他的背。
魏曕看看腰间她紧扣的手，默默将责怪咽了下去，抓住她的手，将人拉到前面来。
抬起她的下巴，魏曕就看到了她眼里的血丝，怕是一晚没睡。
“昨晚吓到了？”他低声问。
殷蕙点点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吃晚饭时就听到动静了，还好孩子们不懂，好吃好睡的。”
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跨了出去，不必再隐瞒，魏曕捏捏她的耳垂，道：“平城已归父王掌控，外面还有十五万大军，接下来我们在外征伐，你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不用担心。”
殷蕙装出担心来：“十五万，够吗？”
魏曕：“会慢慢多起来的，父王早有筹划。”
殷蕙：“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魏曕：“看父王安排，也可能归无定期，你照顾好孩子……”
“不用担心你。”殷蕙隐含幽怨地打断他，“每次出门都是这句话，我都会背了。”
魏曕似乎笑了下，只是那笑意一闪而逝，瞥眼外面，道：“我还没吃早饭。”
出了一夜的力气，竟然还没吃饭，殷蕙忙松开他，陪他往外走。
即将跨出内室，魏曕突然将她拉到怀里。
殷蕙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可一想到接下来的三年魏曕都回不来几次，她也不在乎了，手攀上他的脖子，脚也踮了起来。
厨房送了早饭过来，丫鬟们怕饿到主子，脚步匆匆。
魏曕松开殷蕙，看到她面色微红，眼中漾起水色，那欲语还休的痴慕，让他想再亲上去。
“我先出去，你，收拾收拾。”魏曕迅速转身，挑开面前的帘子。
殷蕙怔了一会儿，低头看看，衣襟那里最乱，这是时间紧促，否则他肯定会做的更多。
理理衣裳，扶扶发簪，殷蕙这才回到厅堂。
魏曕、殷墉、殷阆坐在一张桌子旁，无声地吃着饭，都有事情要忙，都吃得很快。
殷蕙坐到第四把椅子上，位于魏曕与祖父中间。
一个是她最亲最亲的祖父，一个是她两辈子的夫君，机缘巧合，这二人竟然都陪在她身边。
前生今世在脑海里交织，殷蕙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魏曕看向殷墉。
殷墉笑着逗孙女：“阿蕙是舍不得祖父，还是舍不得三爷？”
殷蕙拿帕子擦擦眼睛，故意道：“我舍不得阿阆。”
殷阆便呛到了。
殷蕙凶凶地瞪了他一眼，吩咐站在门口的金盏：“把五郎、七郎叫来吧。”
金盏快步去了。
三个男人吃得更快了，早点吃完，还能多跟孩子们说两句话。
知道爹爹回来了，衡哥儿是跑过来的，循哥儿跑得慢一点，着急地叫哥哥等等他。
“爹爹！”衡哥儿冲进来，一头扑到了魏曕怀里。
别人都怕魏曕的冷，衡哥儿只记得爹爹陪他玩的那些时候，亲近远比敬畏多。
“爹爹！”循哥儿也扑了过来。
魏曕就一手抱起一个。
殷墉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
时间有限，魏曕嘱咐儿子们要听娘亲的话，就要走了，长风抱着擦拭干净的战甲，已经等候多时。
衡哥儿看看长风，问：“爹爹要去打仗吗？”
魏曕：“嗯。”
衡哥儿：“打谁？”
魏曕顿了顿，道：“奸臣。”
衡哥儿还想再问奸臣是什么意思，殷蕙将儿子抢到怀里：“回头娘给你们讲，爹爹他们要出发了。”
跟着，殷蕙一手牵一个，娘仨一起将三个男人送出澄心堂。
晨光照亮了三人的脸，冷的冷，笑的笑，都是她的家人。

第105章
燕王先杀章炳、谢桂，再夺平城，此举在朝廷看来已是宣战，当日正午，燕王便在平城官民与十五万大军面前慷慨陈词，称奸臣黄仁、齐韬蛊惑新帝祸乱朝纲，又有殷家不孝子殷闻颠倒黑白蒙蔽新帝视听，他要奉先帝祖训，举兵南下，替朝廷歼灭朝中的乱臣贼子！
平城的官兵已听燕王号令，十五万大军也拥护燕王，剩下的百姓们，多多少少都听说了殷家分家嫡出的二房因为不孝被赶出家门，殷老太公多好的人，那肯定是殷景善、殷闻父子俩伤透了老太公的心，这种不孝的玩意，竟能在京城搅动风云，可见朝廷里的官员都不行！
所以，城外大军们发誓追随燕王时，城内的百姓们也都跟着喊起口号应和，燕王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到此景，露出笑容来。
率大军去攻打平城附近县城之前，燕王留下一万兵马驻守平城，交给徐王妃、魏旸统帅，城中一切事务皆由徐王妃指挥，若母子俩有分歧，魏旸当听徐王妃决策。
“伯起还年轻，你来守城，我才放心。”燕王握着徐王妃的手，夫妻多年，他深知徐王妃的秉性与才智，谋略不输他身边的几员大将。他对四个妾室是宠是怜，对徐王妃则是敬重欣赏，是成亲后三十年的相濡以沫。
离别在即，徐王妃迎视燕王的眼中有温情，亦有沉着冷静：“王爷只管南下，我绝不会让您有后顾之忧。”
燕王握紧妻子的手，大步离去。
魏旸出去送父王，直到站在城墙下，看着大军远去，他又在城里巡视一番，快黄昏才回到王府。
“母亲，父王离开时可有什么交待？”魏旸问。
徐王妃看看儿子，如实道来。
魏旸脸色微变，母亲只是一个女人，守城这种大事，父王竟然让他听母亲的。虽然他也知道母亲不是普通女子，可，这是打仗守城啊，父王宁可相信母亲，也不肯信他，在父王眼里，他这个儿子是多没用？
徐王妃默默地将儿子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等儿子再次看过来，徐王妃才语重心长地道：“伯起，你父王要争那个位子，你的目光也要放长远，只要我们母子守好平城，守城的功劳便全是你的，你又是嫡出，只要你谨言慎行，那个位子也终将是你的，切不可急功近利，越急，越容易露出自己的短板。”
魏旸有所感悟，看着母亲道：“母亲教诲，儿子会铭记在心。”
徐王妃：“嗯，眼下最要紧的是守好平城，剩下的，等大事成了再说，时候不早了，你先早点休息，明早陪我巡城。”
魏旸告退。
他往东六所走，隔了老远就见二弟魏昳、五弟魏暻在所门前站着，大的神色焦急，小的如青竹玉树，一看就是被二弟拉过来的。
“大哥！”
看到魏旸，魏昳跑着赶过来，一连串的问题往外倒。
不怪他慌，从昨日黄昏王府突然有兵戈之声，再到晌午父王率大军出征，这一切他都被蒙在鼓里。魏昳觉得憋屈，老三不提，父王连老四都带在身边商讨大事，只瞒了他与最小的老五，魏昳心里能舒坦吗？这也就罢了，魏昳主要是担心啊，父王能成事吗？万一不成，等待一家人的可不是流放了，都得砍头！
“瞧你这点出息，还怪父王没提前知会你？”魏旸甩开魏昳的手，以长兄之威训了魏昳一顿，然后对魏暻道：“外面有父王，平城有我与母亲，老五该读书读书，有空就帮忙盯着大郎他们的功课，别学你二哥。”
魏暻道是，先走了。
魏昳胆子小，脸皮却厚，挨了数落也不在乎，一直追着魏旸走到颐志堂的门口。
魏旸烦他的纠缠，只好将来龙去脉说了一些，最后道：“你不信我没关系，难道也不信父王？今天就罢了，明天赶紧冷静下来，还有差事给你。”
再怎么说也是自家兄弟，有些事情交给二弟，比交给外人更放心。
魏昳想想父王的十五万大军，想想父王以前的各种战功，心里终于有了些底气。
反了，一家人可能更上一层楼，不反，就算留下性命也要流放穷苦之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父王做得对，是该争一争！
想明白了，魏昳回了二房的畅远堂，纪纤纤一直等着呢，夫妻俩进了内室说话。
纪纤纤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公爹可真是胆大，太胆大了！
不过，知道公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筹备，纪纤纤对公爹的信心就更足了，就像当初太子刚病逝的时候，她不由地做起美梦来，抱着魏昳的胳膊直笑：“等父王坐上龙椅，你们几兄弟就会封王，到时候咱们也修个气派的王府，整个王府都是咱们说了算，再也不用挤在这个小院子了。”
魏昳：“你想得挺美，就不怕父王败了？到时候别说咱们要掉脑袋，恐怕你们纪家也要受牵连。”
纪纤纤终于想到了京城的爹娘。
她皱皱眉头，但并不是十分担心：“我们纪家是千年望族，历经几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父王一反，祖父父亲只要向朝廷表明毫不知情，朝廷最多暂停纪家男人的官职，避免他们与父王勾结，不可能痛下杀手，落下一个滥杀的恶名。父王败了，纪家面上无光，父王成了，自会恢复纪家的荣光。”
魏昳一边听着，一边想四个兄弟的姻亲。
老三那边是殷家，殷闻虽然得罪了父王，殷墉把家底一交，一下子就成了父王这边的功臣。
老四那边是郭家，更不用说。
老五那边虽然没钱没兵，却有个深受父王倚重的崔玉，崔玉那满脑子主意，发挥好了能抵几万兵马。
这么算来，纪家龟缩京城，最没用了，一点都帮不上父王。
至于大哥那边的徐家，现任镇国公徐耀在兵部做事，无论他自己的军功还是老国公的战功，使得徐家在本朝各军里都有一定的威望。如果徐家肯支持父王，朝廷便是腹背受敌，如果徐家像纪家一样明哲保身，那大哥也算跟他作伴了，如果徐家支持朝廷……
魏昳摸了摸鼻子，真那样，大哥的妻族就相当于扯了父王的后腿，还不如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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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誓师当日，也派人给京城送了一封折子，内容差不多，痛骂黄仁、齐韬、殷闻是奸臣小人，新帝年轻被他们蒙蔽，那就由他这个王叔替侄子铲除奸佞，才不负先帝册封藩王时留下的“外戍边疆、内讨奸臣”的祖训。
新帝魏昂看了折子，勃然大怒，立即调兵遣将去镇压燕王的造反。
外面派了兵马，京城这边也要严查是否有燕王的内应。
第一波查的，便是燕王府的几家姻亲。
纪家是望族，不但与燕王是亲家，子女也多与京城各世家联姻，如果没有证据便将纪家众人下狱，其他官员恐怕也会心神不安既而生乱。所以，在纪老爷子率领纪家男人主动递上辞呈以证明纪家没有勾结燕王的时候，魏昂就准了，称朝廷会调查清楚，如果确认纪家没有反心，日后还会官复原职，在那之前，纪家众人就安安分分在家里待着，自有士兵监视。
包括燕王长女魏槿所嫁的夫家、李侧妃的母族李家，同样停官幽禁于府内。
郭家亲戚多在北地，还有一个蜀地的蜀平侯。
蜀平侯是先帝朝时的老臣，威望只略逊色于徐家，且蜀地偏远，也许朝廷的兵马能在诏书抵达蜀地前就压制了燕王，魏昂就先没动蜀平侯，只密诏蜀地附近的官员留意蜀平侯的动静。
殷家除了一个殷闻，殷墉已经投靠燕王，留着一起抓便是。
不过，有人提醒魏昂，称燕王三子魏曕的舅舅温成在京为官。
温成没什么根基，魏昂直接将温家众人下狱了，温成有个女儿温如月嫁给了永城侯家的庶子薛七，那薛七抗倭有功，且得知燕王造反时便将温家女儿贬为了妾室，再加上魏昂有位宠妃是薛家女，魏昂就没有再追求温如月的罪状。
这几家都好处理，难的是徐家，徐耀不但是燕王的妻兄，也是魏昂的舅舅。
魏昂将徐耀请进宫，拿着燕王的折子跟舅舅哭了一通：“舅舅，皇祖父尸骨未寒，燕王叔便逼朕至此，还请舅舅替朕主持公道！”
徐耀素来刚正不阿，与徐老爷子一样忠君，忠于先帝，也忠于先帝亲自立下的新帝。
于是，徐耀当着皇帝外甥的面，大笔一挥，面色铁青的写了两份信，一封给燕王，痛骂燕王不忠不孝，严词勒令燕王迷途知返自己来朝廷负荆请罪，一封给徐王妃，说得也很难听，从徐家老爷子的家规讲到女子的妇德，要徐王妃带着燕王府的子孙们投降。
写完信，徐耀对魏昂道：“皇上，若燕王执迷不悟，臣愿领兵亲自去捉拿反贼！”
首辅黄仁暗暗朝魏昂递个眼色，纵使徐耀站在朝廷这边，也不能轻易派徐耀出兵，以免徐耀被燕王拉拢，白送兵马给燕王。
魏昂明白，擦着泪道：“只盼王叔能听进舅舅的劝。”没理徐耀请战那话。
很快，朝廷的使臣分别带着两封信去见燕王、徐王妃。
燕王先收到了徐耀的信，看完脸都黑了。
当年老国公病逝，他写了一封自己十分满意的悼词，徐耀一个字都没回他，现在倒是回了，骂得比什么都难听！
燕王将信丢在地上，一剑扎了上去，足见其心中之恨！
魏昡想知道舅舅说了什么，拔出父王的佩剑，捡起多了一个大窟窿的信纸，看完之后，怒发冲冠！
“舅舅也太偏心了，明明是新帝先对藩王们赶尽杀绝，他真看不见？”
崔玉这才上前看信，其他武将也都围了过来。
对徐家老爷子，武将们是敬重的，连带着也愿意给徐耀几分面子，可徐耀如此辱骂燕王，哪个还把他当回事？纷纷来劝燕王别与这种人计较。
等燕王冷静下来，有人迟疑道：“王爷，徐耀给您写信，王妃那边……”
说话的是燕王手下一个千户，平时也很受燕王赏识。
燕王看他一眼，道：“王妃与我一心，不必生疑。”
平城，朝廷派来的使臣亲自将徐耀的家书交给了徐王妃。
徐王妃看过信，递给儿子。
魏旸看完，气得双手发抖，舅舅啊舅舅，你不帮忙也就罢了，能不能别添乱？
“来人，绑了此人，连信一起送去王爷那里。”
这就是徐王妃给兄长的回应。

第106章
无视徐耀的劝降，燕王先带着大军将平城四周的城池攻占了一番。
因为这一带的守将多为他的旧部，看到燕王大军便主动投降，大军不但没有什么损耗，反而又增加了几万兵马。
燕王于咸宁十二年腊月起事，短短三个多月，便于次年春末进军到了燕地南面的真定城。
与此同时，朝廷也派出先帝朝时的老将耿英，率领三十万大军在真定迎战燕军。
交战之前，耿英单枪匹马出列，叫燕王出来说话。
等燕王来了，耿英倚老卖老，先把燕王骂了一顿，说些先帝明君，怎么生了他这个反贼儿子的话。
燕王冷笑一声，不与他浪费唇舌，直接动起手来。
别看耿英是个老将军，手里的兵马更是燕军的两倍，激战三个月后，耿英被冯谡一枪刺中胸口，当场阵亡。
主帅一死，朝廷兵马大乱，燕王夺了真定城。
不过耿英带兵有方，真定一战燕军损失了五万兵马，可谓惨重。
没等燕军喘过气来，七月，朝廷派定国公吕隆重整兵马阻挡燕军南下，还是三十万大军。
燕王不忧反喜，耿英虽然骂人难听，实则是个将才，如果朝廷继续派个“耿英”，他手里的兵马就真的不够用了。但这个吕隆算什么东西，他父亲老国公是开国元勋之一，老国公死了吕隆凭爹才继承了爵位，自己只是个阿谀奉承的小人，因他与首辅黄仁是姻亲，才被黄仁举荐出来。
那黄仁从一开始就瞧不起燕王能成气候，可能觉得仗着人多就能镇压燕军，所以才把这天大的便宜事交给吕隆，让自己人立功。
凭借战术，燕军以少胜多，吕隆连吃几次败仗，全靠手下兵多才维持着，再加上朝中有黄仁替他找借口，才得以继续稳坐帅位。
燕王吃了人少的亏，虽然能与吕隆打个平手，却难以越过吕隆大军继续南下。
僵持到九月下旬，平城传来急报，辽侯吴剑奉皇命，率领辽东二十万大军围困平城。
燕王召集众武将商议对策。
冯谡：“平城要救，这边也不能退兵，否则吕隆大军与辽东大军南北夹击我军，我军危矣！”
魏曕：“父王，我愿带一队精锐驰援平城！”
他平时是个闷葫芦，燕王身边又有谋士大将，大多时候魏曕都只默默地听从燕王指挥，让他打哪里他就打哪里，今日主动请战，罕见得让燕王与诸位将士都看了过来。
魏昡紧跟着开口，也想回去救平城。
燕王笑了笑，两个儿子到底年轻，都担心王府里面的媳妇孩子。
这时，崔玉道：“我军兵力不足，无论合兵对抗一处还是分兵，都难以维持长久，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增兵。”
冯腾一直看崔玉这种白脸书生不太顺眼，闻言就哼道：“我也知道要增兵，你倒是说说，从哪增？”
冯谡狠狠瞪了一眼儿子，人家敢说自然是已经成竹在胸，只有自己这傻儿子，次次都要冒头，拿自己的傻衬托人家的聪明！
果然，他刚瞪完，崔玉就笑了，看着燕王道：“晋国公李超与王爷乃旧交，先前我奉王爷之命去见李超，他不肯投降王爷，却也承诺不会告发王爷，说明李超重情重义。如今平城遇险，王爷若亲自前往晋地，对李超动之以情，或能拉拢李超以及他掌管的兀良哈三卫为王爷所用。”
杨敬忠：“这太冒险了，万一他趁机抓了王爷……不行，我们绝不能让王爷以身犯险，要去我去！”
魏曕、魏昡也抢着要去。
燕王笑道：“这事还只能我去，没有人比我更懂李超的七寸。”
光动之以情是不够的，他得一举拿捏住李超的七寸，既动之以情，也得逼他一把。
“老四，你带一队人马去金国，让你岳父佯装袭击辽北，吴剑收到战报，定会带兵回守辽边。”
“老三，你与冯谡、杨敬忠、高震继续与吕隆大军周旋，重在拖延，若有分歧，听崔玉决断。”
“郭啸、张锡，各点一万骑兵随我出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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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
辽侯吴剑的二十万大军将平城围成铁桶一般，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不过，燕王就藩平城后，几度修缮平城的城墙，修得比京城金陵的城墙还高还厚，易守难攻，吴剑几次攻城，都无功而返。
一拖就是半月，这日大军本想再攻，北风忽起，裹挟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洒下来，雪大到人难以睁开眼睛，吴剑只好命大军休整待命。
燕王府内，人心惶惶，辽东大军虽然暂时不能攻城，却叫人轮流叫喊，一会儿劝里面的官民投降，一会儿喊喊杀杀的佯装进攻，声音之大，燕王府里的主子丫鬟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纪纤纤心慌，魏昳在外面做事，她就来澄心堂找殷蕙说话。
“都这样了，你怎么还不怕？”纪纤纤是真的看不透殷蕙了，公爹这会儿不知道在哪，外面围了二十万大军，殷蕙竟然还能静下心来做衣裳，这人是胆子太大，还是吓傻了？
殷蕙看她一眼，继续给魏曕缝中衣，他在战场都穿战甲，现在缝外袍也少有机会穿。
“三妹妹、四弟妹都去城墙上帮忙了，她们都不怕，我怕什么？”
平城守军太少，徐王妃让各家年轻力强的男人妇人们也都去城墙上帮忙，郭侧妃、魏楹、福善都去了，原本殷蕙也想去，可徐王妃单独给了她差事。自从辽东大军围城，徐王妃几乎没回过王府，要徐清婉主持内务，让殷蕙照顾府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就连福善，也把尚未满周岁的八郎送到了她这边。
殷蕙这一天都围着孩子们转，八郎睡了，其他孩子们又去了学堂，她才有空做衣裳。
当然，她不怕，是因为她知道公爹、魏曕他们会及时赶到。
尽管战事比上辈子提前了几个月，但后面的一切又都与上辈子对上了。
纪纤纤不是殷蕙，她根本坐不住，见殷蕙一心做衣裳，她就去找婆母李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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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在燕王离开十日后，吕隆终于知道了消息，于是不再与剩余的燕军周旋，率领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朝平城而去。
三十万大军一旦动起来，魏曕、冯谡只有六万多人，只能在后面追着，准备随时策应燕王或平城，不能冲上去硬碰硬。
在平城的大雪结束后，吕隆与吴剑成功在平城外合兵，共五十万大军。
见到吴剑，吕隆先暗讽了一顿：“早就听闻平城乃北地重塞，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骁勇善战的辽东军都攻不下。”
吴剑眼角肌肉抽搐，回敬道：“国公爷既能来此支援，莫非已经抓获了燕王？想来也是，燕王只有十余万人马，岂是您的对手。”
吕隆胸口一塞，哼了声，摸着胡子望向矗立于满地白雪中的平城：“今日我军稍作休息，明日一早攻城！”
平城一共九个城门，每个城门只有千余人驻守，那他就每个城门派四万多人去攻，九面同时攻击，还能攻不下来？
吕隆素来狂妄自大且刚愎自用，当他说出这个攻城战术，他手下的武将都没吭声，一是觉得说什么吕隆都不会听，二来他们也觉得这个战术能攻下平城，总之最后胜了就行。
吴剑几次张嘴，可想到吕隆的那番嘲讽，他守了平城二十来日都没攻下来，如果吕隆一举成功，更显得他没用，不如让吕隆也先吃吃苦头。
因此，翌日一早，朝廷的五十万大军竟然真的分成九路去攻城门了。
城墙之上，世子爷魏旸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大军，如蚂蚁般从四面八方而来，脸都白了。
徐王妃站在他身边，反而笑了。
如果五十万大军合力攻打一侧城门，无须半日就能破了平城，分兵反而让攻城变难了！
平城守城军虽然只有一万，城内却还有二十多万百姓，在徐王妃的号召下，这些男男女女的百姓，或是拿着朝廷发放的刀剑武器，或是拿着自家的菜刀锄头，与守城军分别守在各处城墙上，朝廷兵马爬上来一个，就被他们打下去一个。
吕隆的第一次攻城，以失败结束。
第二日，吕隆又去攻城，魏曕、冯谡等燕军将领率领三队骑兵来袭，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吕隆分心之下再次攻城失败。
第三日，吕隆专门留了兵马提防燕军偷袭，大军继续分九路攻城，结果将士们扶着云梯跑到平城城下，却见城墙上不知何时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到处都滑溜溜的，云梯刚搭上去，城墙上的燕军轻轻一推云梯就倒了。
后来吕隆才发现，原来是徐王妃、魏旸叫人不停地往城墙上泼水，此时已经是十月下旬，燕北滴水成冰！
因为这层冰，吕隆大军又被阻了四五日，这日有一支军队终于将平城的一侧城门撞破了，没等吕隆下令全军进攻，有人来报，燕王回来了！
吕隆心中一紧，出于对燕王的惧怕，当即命大军撤兵十里！
燕王此次回来，不但带回了随他前往晋地的两万精兵，还把晋国公李超以及兀良哈三卫共十五万铁骑带来了！
眼看吕隆退兵，燕王想了想，吩咐廖十三先把李超的妻妾子女送到平城去，交由徐王妃好好照看！
廖十三领命，带着一队兵马，护送着几辆马车走在中间。
晋国公李超骑在马上，眼看着马车朝平城而去，他攥攥缰绳，对燕王道：“我助王爷成就大事，还请王爷信守承诺，护我妻儿周全。”
燕王笑道：“贤弟放心，我也是形势所逼才出此下策，幸好你重情义，否则你宁死不降，我也只能放了你的妻儿，岂会真的下手伤人。”
李超扯扯嘴角，就当王爷说的都是真的吧！

第107章
平城厚重坚固的城墙之上，徐王妃、魏旸以及跟随他们护城的守军百姓们，都看到了远处归来的燕王骑兵，以及潮水般退去的朝廷大军。
本以为城要守不住了，燕王却如天神下凡救了大家，官民们如何不激动，如何不振奋？
“燕王”之声，一时响彻平城。
喜悦过后，徐王妃命守城军民迅速清扫战场、修缮城墙，她与魏旸走下来，迎上了进城的廖十三。
廖十三站到母子二人面前，解释了燕王去晋地寻援兵的经过。
说得简洁委婉，其实就是燕王凭借与晋国公李超的私交，这边请李超喝酒，那边派人出其不意地围了国公府，把李超的妻妾子孙都抓了起来。李超本就念着与燕王的交情，并非死忠朝廷，再被这么一逼，可不就乖乖投靠了燕王。
徐王妃暗暗笑丈夫的无赖，不过，生死关头，谁又能计较那么多。
她亲自去向李夫人赔罪。
李夫人坐在马车上，早将城里城外军民一起忙碌的场景看在眼里，燕王有勇有谋又有民心，得了晋地的十五万铁骑后更是如虎添翼，这天下，应该就是燕王的了。
因此，她哪敢给徐王妃脸色看，率领一家老小下车朝徐王妃、魏旸行礼。
宾主和睦，徐王妃随着李夫人一同回了王府，同时也将危机解除的好消息带了回来。
殷蕙继续缝手上的中衣，平城之困解除后，再过一阵子，公爹等人会回来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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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燕王的三个护卫所、郭啸手下的十万禁军还是新增的由晋国公李超率领的十五万铁骑，都是常年在边关历练的悍勇之师，朝廷那边的将士疏于作战，哪里是这三军联合的对手。
吴剑的辽东大军与燕军交战几日，惊闻金国陈兵辽金边界，不顾吕隆的挽留连夜离去。
吕隆在燕王手里节节败退，最后驻兵德州，以期朝廷调遣援军，来春再与燕军大战。
燕军打了一年，也需要休息整顿，燕王便率领大军回到平城外驻扎，他与魏曕、魏昡以及崔玉、冯谡父子等城内武官骑马回了平城。
此时已经是冬月底了，燕王回府，徐王妃带着一家人来端礼门前迎接家主。
天很冷，也有风，可是看着马背上的三父子，王府众人个个都露出了最真挚的笑容，看燕王的目光也更加崇敬。
察觉王爷朝自己看来，李侧妃一边笑一边擦了擦眼角，只是没等她擦完，燕王便移开视线，下马，大步来到徐王妃面前。
“辛苦你了。”燕王紧紧地握住徐王妃的手。
如果不是徐王妃守住了平城，一旦平城失守家人被俘，朝廷拿家人逼他就范，他不降是苦，降了也是苦。
徐王妃在城墙晒了那么久吹了那么久，本就不再年轻的脸越发染了风霜，可她的眼睛很亮，笑着回望燕王，轻声道：“幸不辱命。”
夫妻同心，话不必多说，燕王又去与魏旸、魏昳以及孙儿们说起话来。
殷蕙一手牵着衡哥儿，一手牵着循哥儿，视线早黏在了魏曕的脸上。
一年不见，这个在战场上忙碌奔波的男人，果然如记忆中那般，留了胡子，也是没时间清理，鼻子下面、下巴上都冒出一截胡茬。可能就是因为这次留了胡子，后来战事平定，进了京城，魏曕也就一直留着了。
他长得好，留胡子显得更沉稳如山，只是明明才二十六岁，为何要扮老呢。
上辈子殷蕙不敢劝说魏曕修胡子，这辈子……
殷蕙就朝魏曕笑了笑，等着吧，今晚她亲手帮他清理。
魏曕觉得妻子笑得太灿烂了，就算想他，当着一大家人的面，也该矜持些。
“爹爹！”
衡哥儿、循哥儿没给爹爹娘亲太多对视的机会，争先恐后跑到魏曕身边。衡哥儿是真想爹爹了，循哥儿其实都快记不起爹爹了，可哥哥天天都会提到爹爹，他就知道自己有个爹爹，这会儿被哥哥一带，也就不管眼生不眼生，该扑扑，该抱抱！
魏曕刚刚还觉得夫妻之间要矜持，对儿子们就不一样了，一手抱一个，眼中也露出笑来。
“爹爹有胡子了。”衡哥儿摸了摸爹爹的胡子，再看看四叔，嗯，四叔也有胡子。
魏曕又笑了笑，嘴角扬起的轻微弧度恰好被胡子遮掩。
这时，燕王发话了，还是让大家各自回房团聚休息，晚上设家宴！
说完，燕王直接携了徐王妃的手，朝存心殿走去。
其他妻妾、子孙就分别往西六所、东六所走。
魏曕、殷蕙想先带孩子们去静好堂陪陪温夫人，温夫人见儿子好好的就放心了，儿子性子冷，去静好堂也全靠儿媳找话说，何必多跑一趟呢，还是先陪儿媳妇跟孙子们，回头她想知道什么，找儿媳妇问就是。
“回去吧，明早再来请安。”温夫人笑容温柔。
魏曕想起京城的舅舅一家，决定先瞒住母亲，免得母亲担心。
魏昂那人，一边出手对付藩王，一边又想要名声，对燕王府的姻亲并无雷霆手段，舅舅家最惨，也只是关押入狱。
目送母亲走远，魏曕刚想去看妻子孩子，就对上了魏旸、魏昳含笑的目光。
两位兄长自然是想从他这里知晓这一年的战况。
魏曕再去看魏昡，这小子，早抱着八郎与四弟妹走远了，老五也跑去了崔玉那边。
“三弟走，咱们兄弟久别重逢，先去大哥那边喝一杯。”
魏昳热情地道。
魏曕只好让殷蕙先带孩子们回去。
殷蕙再不满也得保持笑容，衡哥儿眼看着爹爹被大伯父、二伯父带走了，小脸就沉了下来，满是失望。
殷蕙低声道：“爹爹他们有正事要谈，衡哥儿别急，谈完爹爹就回来了。”
衡哥儿忽然叹了口气，老气横秋的。
殷蕙揉揉儿子的脑袋瓜，娘仨先回了澄心堂。
等啊等，过了半个时辰，魏曕终于回来了。
殷蕙心想，如果不是魏曕话少，可能还要多耽误半个时辰。
衡哥儿、循哥儿再次围到了爹爹身边，你一言我一语，魏曕再话少也被逼成话多了。
殷蕙并不掺和，坐在一旁笑着看着、听着。
一直到吃完午饭，孩子们的兴奋劲儿才平复了下去。
水房抬了水来，送到西边的浴室去。
魏曕这才让两个儿子去歇晌。
衡哥儿恋恋不舍的：“今天我想跟爹爹一起睡。”
循哥儿完全是哥哥说什么，他就跟着说什么。
魏曕就看向殷蕙。
殷蕙故意看不懂似的，笑道：“我给你们爷仨铺被子去？”
魏曕继续看着她，眼底跳跃着只有她能感受到的火。
殷蕙不敢再逗他，对孩子们道：“爹爹累了，需要好好休息，明天再陪你们吧。”
衡哥儿懂事地牵着弟弟走了。
兄弟俩一走，魏曕让殷蕙先去内室等着。
军营条件简陋，洗澡也难以讲究，今日他得好好洗一洗。
殷蕙就在床上坐着，旁边放着她给魏曕做的中衣，男人在外面拼命，她怎么都该有所表示，又有什么能比亲手缝的中衣更能表现出一个妻子对夫君应有的思念、关心？
殷蕙对这件礼物非常满意，帕子香囊都太小了，中衣又大又贴身。
过了两刻钟，魏曕终于洗完过来了，黑发擦得半干绑在头顶，薪留起来的胡子倒是微微中和了他脸上的冷。
“这么久了，有没有受伤？”殷蕙站起来，一边走向他一边关心地打量他身上。
魏曕目光微变，突然开始解中衣，然后转过去，露出后背给她看。
上面多了几道刀疤，有深有浅，有新有旧。
打赢了，说出来多简单，过程却是那些未曾上过战场的人难以想象的凶险。
殷蕙从后面抱住他，唇印在一条发白的疤痕上，发白，说明结痂刚脱落没多久。
“一定很疼吧？”殷蕙低低地问。
魏曕握住她的手。
疼是疼，但在战场上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顾得上疼，四面八方都有刀枪砍过来刺过来，慢一步便要送出性命。
“还好。”
魏曕转身，抱起妻子去了床上。
为什么打？为的就是还能回来，还能看到母亲孩子，看到她，还能让一家人继续做人上人。
纱帐垂落，帐内光线更暗。
魏曕眼中的妻子，还是那么白，那么美。
殷蕙眼中的夫君，更威武了，更有力量。
无论将来他会变成什么样，至少此刻的魏曕，是燕王最英勇的儿子，是燕王大军中一员虎将。
一个能抵御敌国的武将，一个能保护妻儿的男人，殷蕙愿意给他，无论他要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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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曕确实累了，放纵过后，他抱着殷蕙一起睡了过去，直到黄昏，金盏、银盏担心主子们赴宴迟到，叫醒了二人。
殷蕙坐起来时，旁边魏曕还躺着。
殷蕙在他脸上看到了疲惫，打了整整一年，又怎么可能不累？
“要不要我服侍您穿衣？”殷蕙笑着道，特殊时候，她也会真体贴人。
魏曕看着她的笑脸，顿了顿，坐了起来。
殷蕙摸了摸他下巴处的胡子，还是那么柔柔地笑着：“晚上回来，我帮您修掉。”
魏曕不由地摸了摸自己养了一年才开始成形的胡子，看着她问：“为何要修？”
殷蕙直言道：“显老。”
魏曕却觉得稳重些更好。
殷蕙看出他的意思，又道：“没原来好看。”
魏曕脸色微变。
殷蕙继续：“亲起来也不方便。”
对上她嫌弃的眼神，魏曕终于妥协了：“修就修吧。”
左右回到战场上，很快就能重新养起来。

第108章
今晚燕王府的家宴办得热热闹闹，燕王为手里聚齐了二十五万大军而高兴，他胜利在望，儿孙们自然也跟着喜气洋洋。
待宴席散了，除了孩子们，大人们也都依然兴奋着，毫无睡意。
既然不困，该做的事就得做了。
殷蕙将修胡子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妥当，魏曕净面过后，半靠在次间的榻上，见殷蕙竟然拿了循哥儿小时候吃饭用的一件围兜过来，魏曕眉梢微挑。
殷蕙笑道：“您胡子长了，不戴这个，等会儿弄得哪里都是。”
魏曕抿唇，因为屋里只有他们夫妻，他也就随妻子摆弄了。
旁边摆了几盏灯，照得两人周围亮亮堂堂的，魏曕头微扬，殷蕙一手扶着他的下巴，一手拿着小剪刀先帮他把长的胡子从根部剪断。
做这个必须凝神，否则一不小心就会弄伤他，疼不疼的，堂堂燕王府三爷，要带兵打仗的，因为修胡子受伤，多丢人。
殷蕙经常帮两个儿子修剪指甲，此时动作也很熟练。
魏曕的视线在久违的次间流转片刻，很快就回到了面前的妻子身上。
她垂着长长的睫毛，白皙的面容在暖黄的光晕中透出海棠花瓣似的薄红来，她的唇润泽饱满，微微张开着。
手便放到了她腰上。
殷蕙身体不动，抬起睫毛瞪了他一眼：“老实点，不然伤到了，您可别怪我。”
魏三爷自然要顾及脸面，又把手放了下去。
剪了一圈，接下来，殷蕙拿起专门修胡子用的胡刀，更细心地替他修了起来。
这人长得俊美，殷蕙也喜欢看他清清爽爽的样子，真想留胡子，等她管不了的时候再说吧。
精心修过之后，原来长胡子的地方就只剩下点点胡根，离远点根本看不出来，离近了也不影响什么，还是很好看。
又用湿巾子帮他擦过，殷蕙才终于解下儿子的围兜，拿出去交给丫鬟们之前，殷蕙对魏曕道：“您去照照镜子，比之前胡子拉碴的好看多了。”
说完，她挑起帘子出去了。
魏曕顿了顿，穿上鞋子，去了内室。
梳妆台上摆着她雕饰精美的西洋镜，魏曕站在椅子后看了看，觉得镜子里的还是他自己，而他留胡子的样子，他根本也没有仔细看过几次，征战在外，营帐里怎会摆镜子，也就是早晚洗脸时，能在水面上看个模糊。
外面传来她的脚步声，魏曕立即走开，坐到床上去了。
等殷蕙放下帐子坐上来，魏曕将人抱到了怀里。
不再像午后那般急切，魏曕捧着殷蕙的脸，长长地吻了一次。
少了碍事的胡子，殷蕙也愿意给他亲。
黄昏那会儿魏曕惫懒不想起床，起来吃顿饭他又精神了。
半个时辰后，小别胜新婚的年轻夫妻才终于躺下来，依偎着说话。
战局的事魏旸、魏昳肯定仔仔细细问了魏曕一遍，殷蕙不想再拿同样的问题烦他，就问祖父、殷阆、廖十三、冯腾这些她亲近熟悉的人。
魏曕的回答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能用一句话说完的，他绝不会说两句。
战场上粮草一直供应充足，证明殷墉祖孙俩差事做得顺利。
廖十三有勇有谋，已经成了燕王最器重的千户，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冯谡、高震、杨敬忠、郭啸、张锡以及新来的晋国公李超。
至于冯腾，乃是冲锋陷阵的好手，谋略上就不能恭维了，好在他谨遵军令，不会鲁莽行事。
殷蕙听着他清冷低沉的声音，心中一片平和。真好，祖父、冯谡父子不但还好好的，也为公爹立了功劳。
在这样严寒的冬日，既有丈夫可以依偎取暖，又有亲朋好友的喜讯不断传来，殷蕙心满意足。
次日一早，魏曕早早离开了。
燕王要带着他的儿子们与大将们去巡城，去慰劳齐心协力帮忙守城的城中军民！
当日晌午，平城城门前摆了一坛一坛的好酒，燕王等人亲自给百姓们倒酒，每人一碗，最后王与军民共饮，士气凌云！
慰劳了军民，腊月初六，燕王在王府为八郎举办了一场热闹的周岁宴。
当时章炳、谢桂二人即将动手，燕王不得不假称八郎早夭自己病危诈了章、谢二人进府，为此，燕王一直觉得愧对自家八郎，所以八郎的周岁宴办得比前面的哥哥姐姐们都要热闹，燕王希望用这喜气冲淡之前的丧气话，让他的八郎健健康康地长大。
好在八郎长得很结实，虎头虎脑的，若是像四郎小时候那会儿三天两头病一场，燕王怕是要更愧疚。
在榻上各种玩意中间爬了一圈，八郎最后抱起一只金灿灿的碗，啃来啃去，留下一圈口水。
纪纤纤笑道：“四弟妹就是个爱吃的，咱们八郎往后有口福喽！”
福善被她调侃的脸皮发红，悄悄看向公爹，怕公爹嫌弃自己的儿子没出息。
燕王看着八郎与他手中的小金碗，笑了。
能吃是福，能用金碗吃更是福气，所以这也是吉兆，说明他大事可成，儿孙会跟着他享福！
休整了一个月，正月初五，燕王率军去攻西边的蔚州、大同。
吕隆那边，因为朝廷派了增兵过来，手中又聚齐了五十万大军，得知燕王去攻蔚州、大同，他赶紧带着大军赶过去。
他手里这五十万兵马，多是南地出身，从小生长在暖和的江南，哪里受得了北地正月的严寒，冻得手足都长了冻疮，最可气的是，辛辛苦苦跑到蔚州、大同，燕军已经撤退，吕隆带人去追，反被暗中埋伏以逸待劳的燕军偷袭，损失了几万兵马。
吕隆不敢恋战，再次退守德州，抱着燕军肯定还得南下，朝廷大军继续在此以逸待劳。
这场打完，已经是三月初，燕王等人又回平城休整了几日。
这次徐王妃没有再叫人去端礼门前迎接了，殷蕙也没有提前得到消息，正在书房给孩子们画风筝面的时候，有人推门而入。
殷蕙回头，就见魏曕穿着战甲站在门口，英武伟岸……嗯，胡子又长出来了。
殷蕙做出惊喜的样子：“怎么又回来了？”
只是刚走到魏曕面前，就被他身上的血腥味、风尘土气熏了一鼻子，转身捂住嘴，干呕了几下。
魏曕也知道自己身上难闻，却没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脸色变了变，他退出书房，侧身道：“我先去沐浴。”
殷蕙也没拦着，默默地顺着胸口，将那股难受劲儿压下去。
魏曕见了，沉着脸走了。
等他在浴室冲澡时，有人推门，隔着屏风，魏曕认出了她的身影，他看看身上，冷声道：“别过来。”
殷蕙就在屏风另一面站着。
魏曕搓好了，拎起水桶将身上冲得干干净净，再走到这边，目不斜视地跨进浴桶，只露出胸膛以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殷蕙。
殷蕙并未被他这冰块儿脸吓到，提着凳子走到他对面，坐在浴桶边上，笑盈盈地与他说话：“怎么绷着脸？觉得我嫌弃您了？”
魏曕垂眸不语。
殷蕙手伸进桶里，轻轻撩水往他那边泼，漫不经心地道：“我可不敢嫌弃您，是咱们家老三受不了您刚刚的味。”
魏曕猛地抬眸。
殷蕙面颊微红，嗔怪他道：“人家四弟妹都没动静，就您厉害，害我被妯娌们一阵调笑。”
魏曕正月跟着公爹离开，二月初殷蕙就有了反应，吐了一场，一诊果然是喜脉。
魏曕已经挪到了她这边，知道妻子不是嫌弃自己难闻，且又怀了孩子，魏曕脸上的寒冰早已悄然融化，握着她的手问：“腊月里怀上的？”
殷蕙瞪他：“除了腊月，还能是什么时候？”其他时候他都不在，她自己能怀上？
察觉自己问了个傻问题，魏曕微微尴尬，不过马上又高兴起来，在心里算了一遍，道：“九月底、十月初生？”
殷蕙点头：“应该就是了。”
魏曕：“你是十月初六，或许能赶到一天。”
殷蕙：“赶一天有什么好，将来过生辰了，是给孩子过，还是给我过？我宁可错开。”
魏曕只觉得好笑，过生辰也就是比平时多做几个菜，他还差这一顿饭了？
不过她娇娇的模样很是可爱，魏曕也就顺着她道：“行，那就错开。”
既然怀了孕，两人肯定不能在浴桶里做什么，魏曕也就不泡澡了，迅速擦干身体穿上衣裳，牵着殷蕙去内室说话。
勤政殿。
燕王躺在床上，徐王妃坐在旁边，一边拿着小锤子给征战不休的丈夫捶腿，一边聊些平城里面的事。
平城之危早已解除，百姓们又恢复了安居乐业，且对燕王更有信心了，富商们要么捐银要么捐粮，纷纷出力。
燕王带笑听着。
他现在并不缺银子，殷墉是个能人，结识的富商官员也多，甚至攥着一些官员的把柄，这一年来，殷墉不但筹措军需顺利，还光凭一张嘴替他招降了一位知府四个知县，替大军省了不少事。殷家原来养着的随商护卫也都从了军，跟着他派去的人运送粮草，正好也是他们擅长的。
聊过城中百姓的事，徐王妃想起王府里一桩喜讯，笑着道：“老三媳妇又怀了。”
燕王听了，又喜又好笑：“她倒是会怀，上次是打金国的时候，这次又逢战事，可省着老三趁她怀孕时被通房抢了宠。”
徐王妃：“叔夜性子冷，本也不贪女色，有闲功夫宁可花在五郎、七郎身上，看五郎、七郎对他的热乎劲就能看出来。”
燕王赞许地点点头，感慨道：“老三是个好父亲，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孩子全都丢给你们。”
徐王妃：“那时候边疆不稳，您与先帝都在外面征战，没那个条件，您把边疆守好了，孩子们才能安享太平。”
这话正说到了燕王的心坎上，所以他也不后悔年轻时没能多陪陪孩子们。
只可惜，温氏肚子里没多少墨水，都能生出文武兼备的老三，李氏白白出身世家，只生出老二那种文武都半桶水的好色玩意，就连王妃这边的老大，各方面也都流于中庸。
燕王叹了口气。
徐王妃：“怎么了？”
燕王摇摇头，只握了握她的手。
这次休整的时间更短，五日之后，燕王大军开始南下，在德州与吕隆的五十万大军展开激战。
吕隆且战且败，一直退到济南，燕军距离金陵只剩一半路程。
朝中官员皆唾骂吕隆无能，连首辅黄仁也没脸再保吕隆。
同年九月，新帝魏昂终于召回吕隆，任命大将盛世庭为主帅。
至此，燕军南下之势终于缓了下来。

第109章
先前朝廷派老将耿英抗击燕王大军时，盛世庭便是耿英麾下的大将，后来耿英死吕隆接任主帅，盛世庭继续在吕隆的统帅下参与战事，可以说，吕隆打胜的那几场差不多都是盛世庭的功劳，就连围攻平城，也是盛世庭率领的兵马攻破了一道城门，可惜没等他冲进城去，吕隆就被燕王归来的消息所吓，下令撤兵。
得知盛世庭成了统帅，燕王心中一沉。
如他所料，盛世庭带兵有方，战事变得艰难起来，大军围了济南一个月都没能攻下来。
这日黄昏，攻城再次失败，燕王回到大帐，心情不好，连饭都不想吃。
平城的信使到了，一共两封书信，一封是徐王妃给燕王的，一封是殷蕙给魏曕的。
燕王收下徐王妃的，让信使将另一封送儿子那边去。
不远处的一座营帐，魏曕赤着上半身坐着，军医正在为他处理左臂上的一处刀伤。
长风将信拿进来，魏曕立即猜到她肯定是生了。
今日是十月十二，正在他当初估算的产期内。
再看信封上的“三爷亲启”，端秀清逸，正是她的字迹，这便说明，至少她是平安的。
魏曕看向军医，见军医专心处理着伤口，这才撕开信封，取出书信看了起来。
宣纸上写了密密麻麻一页小字，开头便是告诉他，她在初九早上生了女儿，母女平安。
看到这里，魏曕笑了，刚刚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军医偷偷瞥眼三爷的脸，见三爷神色温和，他也松了口气，真怕信上带来什么坏消息，主子们不高兴，他处理伤口也战战兢兢的。
魏曕继续往下看，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殷氏从来不会过问外面的大事，这次居然在信上提到了济南的战局，说燕军迟迟攻不下济南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平城，民心微乱，她也忍不住关心此事，并且想到了古时的“围魏救赵”，推测现在京城兵力空虚，燕军可凭借骑兵优势绕过朝廷大军直袭京城。当然，她只是有个想法，顺口跟他说说，战事要怎么打，还是得听父王的。
魏曕匆匆看完信，便折起信纸，默默思索起来。
平城，殷蕙看着一从学堂归来就一起来看妹妹的衡哥儿、循哥儿，心思远远飘到了济南。
算算时间，魏曕应该也快收到她的信了。
这是殷蕙第一次干涉这场战事，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
上辈子魏曕没怎么跟她讲过这三年的战局，都是魏昳从他或其他武官嘴里打听到战况，魏昳会与纪纤纤说，纪纤纤又会来给殷蕙“讲故事”，殷蕙才多少了解了一些，因此得知，济南之战对公爹、魏曕而言都十分凶险，一次是公爹被困大将们拼死去救，一次是魏曕、魏昡兄弟俩被夹击，硬是杀出一条生路来。
在济南，燕军损失多名大将，其中就包括公爹最器重的指挥使之一高震。
因为打济南打得太惨，兵马损失严重，公爹才痛定思痛，突然改变战术，不再逐步攻占城池，而是直奔京城！
殷蕙实在是不敢让公爹、魏曕再冒险，战场上变化太多，万一这次魏家父子三人哪个没能脱险怎么办？万一冯谡父子或廖十三也死在济南怎么办？
既然公爹会改变战术，那提前两三个月改了，是不是既能避免将士损伤，又能提前一段时间拿下京城？
犹豫再三，殷蕙在那几场最惨烈的战事来临之前，给魏曕写了这封信。
她只是提前将公爹会想到的战策变化告诉了魏曕，如果魏曕觉得可行，还有公爹做最后的决断，如果魏曕不赞成她的信，殷蕙也无法再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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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替魏曕处理好伤口，提着药箱走了。
魏曕再次打开妻子的信，重新看了两遍，他将信放入袖中，去王帐求见父王。
燕王刚准备吃饭，不管心情如何，饭终归是要吃的，不然哪有力气攻城？
儿子求见，燕王也就见了。
等魏曕走进来，燕王看眼儿子，露出个笑容来：“你母亲跟我说了，殷氏又给你生了个女儿，女儿好啊，咱们家一堆男娃娃，是该多几个女娃娃了。”
他现在有八个孙子，两个孙女，老大家的眉姐儿是庶出，性子过于乖顺，老二家的庄姐儿跟她娘一个样，刁蛮跋扈。
看老三媳妇把五郎、七郎养得那么好，新出生的小孙女应该也差不了。
魏曕顺着他的话道：“待战事结束，还劳父王为她赐名。”
这也是吉利话，如果过后燕王还有心情给孙女起名字，那肯定是胜了。
起名又不难，燕王摸把胡子，马上就想到一个：“就叫宁姐儿吧，就盼着战事早点结束，天下恢复安宁。”
宁姐儿，魏宁。
魏曕觉得“宁”字不错，躬身道谢。
被孙女的事打岔，燕王恢复一些胃口，一边吃一边问儿子：“还有别的事？”
魏曕看看桌上的饭菜，道：“不急，等您吃完再说。”
闷葫芦儿子来找他，要说的肯定不是小事，燕王不耐烦地道：“有话就说，别给我卖关子。”
魏曕只好提出直袭京城的战策。
燕王嘴里的肉饼就嚼不下去了，定定地看着儿子，眼里迅速浮现出灼人的精光！
三两口吞下嘴里的饼，燕王一拍桌子，让人去把几位大将包括崔玉都叫过来。
大将们的营帐离得都近，得知王爷有事商议，一个个来得飞快，很快就在燕王面前站了两列。
燕王提出新的战策，让众将商议。
冯腾一眼就朝崔玉看去，觉得又是崔玉想出来的这异想天开之策，那可是京城，再空虚也有几万兵马吧，京城肯定也像平城一样易守难攻，何况还有长江天堑，纵使燕军的骑兵跑得快，还能从江上飞过去？届时盛世庭率领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从后面包抄过来，燕军插翅难飞！
有几个武将与冯腾一个想法，都拿眼睛瞪崔玉。
崔玉笑了，转身朝燕王恭维道：“王爷妙计！”
冯腾等人脸色大变，敢情这主意是王爷想出来的？
燕王将他们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问崔玉：“玉郎也觉得此计可行？”
崔玉道：“正是，兵力上，我军最大的优势便是骑兵，然而朝廷步兵源源不断，一旦战线拉长，朝廷靠一步步蚕食也能削弱我军优势。另一则，我军攻城艰难，每次退兵，城池马上又被朝廷夺走，除非能补足兵力防守，夺城又有何用？不如直袭京城，夺了京城，各地兵马也便降了王爷。”
冯腾：“说得容易，长江怎么过？”
崔玉：“我军骑兵南下，盛世庭定会追击，我军可在半路择机伏击，逐步削弱朝廷的兵马，一旦战机扭转，自会引来更多官员、武将归降，不攻城而城池自破。”
冯腾不说话了，他喜欢伏击，朝廷的步兵追不上他们，他们确实可以先找地方埋伏起来，等朝廷步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们再偷袭一把。
被崔玉说服之后，众将们都高呼“王爷英明”。
燕王笑笑，看眼三子，先走到舆图前，与众将商议新的南下路线。现在他手里有二十五万大军，其中有二十万都是骑兵，他准备带领十八万骑兵抄近道直奔京城，剩下七万人马兵分两路，从左右两侧随时策应。
定下行军路线，燕王吩咐下去，让将士们先假做休息，夜里悄悄拔营。
将士们各行其是去了，燕王单独夸赞魏曕：“我儿聪慧，将来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魏曕这才取出袖中的书信，交给父王过目。
燕王看了一遍，心中震惊无比，这法子，竟然是老三媳妇想到的？
震惊过后，燕王想到了殷墉，有那样的祖父，老三媳妇自然也不会寻常，包括廖十三，不也是老三媳妇惜才举荐过来的。
在这封信里，燕王看到了儿媳的聪慧与恭顺，既说出了自己的建议，又谦恭地请儿子决断，而非好大喜功。
这一点，与王妃倒是有几分相似。
暗暗地赞许过儿媳，燕王将信还给儿子，又打量着儿子道：“你倒是疼媳妇，如果你刚开口的时候我骂你异想天开，你是不是就揽在自己头上了？”
魏曕：“儿子赞成此计，才会禀明父王，所以就算父王骂我，儿子也理应承担。”
燕王：“那为何我夸你，你就把功劳推到你媳妇头上去？”
魏曕：“此计是她想的，儿子不想冒领他人功劳，与私情无关。”
燕王点点头，知道三子就是这个性子，敢于担责，又不屑贪功。
“行了，你也回去准备吧！”
“是，父王刚刚还没用饭，您别忘了。”
告退之前，魏曕没忘了提醒老子吃饭。
燕王笑笑，朝他挥挥手。
是夜，燕军用破布裹住马蹄，悄无声息地兵分三路，绕过济南与朝廷大军南下而去。
等盛世庭发现时，连忙带兵去追。
于是燕军骑兵在前，一路布下埋伏，时而合兵时而分兵夹击，迅速扭转了先前的败局。
咸宁十五年四月，燕王大军抵达宿州，却在此地被徐耀率领的十万兵马阻拦！
徐耀不愧是老国公的儿子，屡出奇兵，两次作战竟让燕王损失了一万多兵马，与此同时，盛世庭也带领大军从后面追上来了，与徐耀南北夹击，燕王大军苦战，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朝东边的灵璧县而去。本想绕过这个县城，没想到城门竟然在大军过来时打开，从城门里跑出几匹快马，为首之人身穿七品县令官服！
燕王就让大军停下，等着那知县过来。
来人靠近之后，飞跃下马，跪到燕王面前道：“下官灵璧县知县蒋维帧，愿归降王爷！”
燕王让他站起来，再打量其人，见对方三旬出头的年纪，仪表堂堂像个人物，笑道：“你为何要归降本王？”
蒋维帧看向燕王两侧，与魏曕对视一眼后，解释道：“拙荆殷氏，乃平城殷老太公之长孙女，其兄构陷王爷罪无可恕，下官夫妻不屑与其同流合污，唯有归降以示清白。”
燕王吃了一惊，此人居然是殷墉的另一个孙女婿？
魏曕没有见过蒋维帧，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不过蒋维帧自报身份，他也就想了起来，殷氏的确在他耳边提过她的堂姐夫，确实姓蒋。
他朝父王点点头。
燕王便不再怀疑，率领身后的兵马，畅通无阻地得了一座城池。
进城之后，他发现蒋维帧连防城的准备都做好了，燕王马上接管本城的防守，在徐耀带兵追上来时，放了一波箭雨过去！
徐耀脸色铁青，勒马驻足，望向燕王身边的清瘦文官：“你是何人，敢背叛朝廷协助反贼？”
蒋维帧看眼燕王，居高临下朗声应道：“下官蒋维帧，乃罪民殷闻之妹婿，殷闻伙同奸臣构陷王爷，下官虽然人微言轻，却能明辨是非，愿辅佐王爷清君侧除奸臣，我劝国公爷也速速归降王爷，不要再助纣为虐，冥顽不灵辱没了武宁王的一世英名！”
先前徐耀写信痛骂了燕王一顿，这几日交战但凡见面徐耀也要骂燕王，燕王憋了一肚子的气，此时见徐耀被蒋维帧骂黑了脸，燕王大觉痛快，亦开口道：“我知道大哥在心里站在我这一边，只是碍于京城的一家老小才不得不佯装效忠朝廷，大哥放心，先前你几度手下留情放我离开，我都记住了，事成之后绝不会为难于你！”
徐耀怒喝：“雕虫小技，也敢乱我军心！”
燕王：“也罢，你来攻城吧，我愿让你一炷香的时间，算报答你先前的手下留情！”
说完，燕王命城墙上的守军全部退后，真在城墙上点了一炷香。
他让不让徐耀都要攻城，下令进攻。
燕王朝冯谡、杨敬忠递个眼色。
两名大将立即劝说燕王反击，见燕王“苦劝不听”，二人竟把燕王架了下去，香也扫开，开始反攻！

第110章
因为蒋维帧准备充足，灵璧县城城防坚固，徐耀攻城半日而不得，天一黑，只得作罢。
蒋维帧将县衙让给燕王等人居住。
至于他的妻子殷蓉以及孩子们，早一个月就拿着他假造的身份路引，由他安排的心腹侍卫偷偷送往燕地去了。
匆匆用过晚饭，燕王就召集众将士商议战策，因为蒋维帧对这一带最为熟悉，燕王把蒋维帧也叫过来了。
蒋维帧自知燕王身边人才济济，他又是新降的小小知县，除了介绍这一带的山川地形，并未班门弄斧，只在崔玉提出今晚可以夜袭徐耀大军时，蒋维帧才毛遂自荐道：“王爷，城内有五千兵马，愿为先锋！”
燕王大军经过几日奋战奔波，早已疲惫不堪，蒋维帧手里的五千兵马即便战斗力不如骑兵，胜在体力充足，正适合今夜出战。
燕王又点了杨鹏举、冯腾、魏曕各率五千将士，今夜子时四军从四个城门同时出发夜袭，其他人赶紧抓紧时间休息。
待到一更天，魏曕四将已经分别点好兵马集合于灵璧县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前，因为子时才出发，将士们或是席地而躺，或是靠着城墙，抓紧时间休息。
魏曕也靠在一处城墙上，周围全是将士们，有人甚至打起了呼声，说静也静，说吵也吵。
他仰头往上望。
才是四月初，夜幕上不见明月，只有繁星点点，北方天空上，北斗七星十分醒目。
魏曕想到了平城，想到了殷氏与两个儿子，以及已经半岁他却还没见过的女儿。衡哥儿像他，循哥儿像殷氏，不知宁姐儿像谁。女孩子，还是像殷氏吧……
脑海里就浮现出殷氏专心为他修胡子的那一幕。
魏曕摸摸下巴，现在的胡子比那时候更长了，回头她见了，肯定又要按着他修掉。
笑容转瞬即逝，魏曕闭上眼睛，为夜半的偷袭做准备。
在徐耀大军看来，燕王奔波数日被逼着躲入城池，肯定会趁今晚养精蓄锐，不可能再来偷袭，所以徐耀只安排了一支小队守夜，并未做其他防备。
到了子时，正是军民睡得最沉的时候，万籁俱寂，突然间兵戈声骤起，伴随着一支支火箭。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城中三声鼓响，魏曕四将不再恋战，立即撤回城门。
徐耀这边却仍然一片混乱，伤的伤死的死，连粮草都被烧了，正抢着将完好的粮草运出来。
火终于灭了，伤亡人数也报了上来，短短一次夜袭，竟然折损了两万多兵马。
徐耀当即命大军后撤十里。
等他们重新安营扎寨脱衣入睡，黎明时分，燕王亲率两万精兵，又来偷袭！
这一次，如果不是盛世庭及时带人来营救，徐耀可能就要被燕王抓住了！
两次夜袭大胜后，燕王退兵入城，开始坚守。
而朝廷这边，自然也收到了前线的战报，包括燕王在城墙上对徐耀说的那一番话。
朝中立即分成两派，一派认为徐耀偏帮燕王，看似带军围城，实则只是做戏给朝廷看，不曾尽力，不如召回京城，左右燕军已经被困，时间一长粮草断绝，盛世庭便可攻破城门拿下燕王。
另一派则认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燕王那话明显是挑拨离间，朝廷该信任徐耀。
新帝魏昂与首辅黄仁、兵部尚书齐韬密谈之后，以京城无大将防守为由，将徐耀召了回来。
徐耀含恨而去，燕王听说此事，喜得大笑三声，可能徐耀还没回到京城，他便带人开始了反击。
郭啸、张锡率领的七万多将士也及时赶到，与燕王大军里应外合，连破盛世庭麾下的两支大军共二十万兵马，而这二十万兵马，死的只是少数，剩下的全在主将战死副将投降之后，并入了燕军。
如此，朝廷兵马锐减，燕军剧增，盛世庭纵使用兵如神也抵挡不了！
打到六月，盛世庭带着仅剩的十余万兵马退回长江以南，与此同时，四十万燕军浩浩荡荡地陈兵江北，紧锣密鼓地调用渔船，以备过江。
局势变化得太快，这是新帝魏昂不曾料到的，朝廷上的文武百官除了少数几个还对魏昂抱有信心积极地出谋划策，大多数官员都已经暗暗做起了两手准备，只是隐藏得小心翼翼，免得被人揭发告到新帝面前，先砍了他们的脑袋祭旗。
危急关头，首辅黄仁建议魏昂派人去见燕王，先答应将江北割让给燕王，叔侄二人平分天下，等解除了眼前的危局，朝廷再陆续从远地调遣军队过来，与燕军决战。
魏昂同意了，为表诚意，他将燕王长女魏槿从被官兵严防死守的夫家中请了过来，再由黄仁对魏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当然，情分、道理都是空话，君臣真正拿捏魏槿的，是魏槿所生的二子一女，简言之，如果魏槿能够说服燕王止兵，魏槿的孩子们就能安然无恙，否则……
魏槿想到家中的孩子，泪流满面，哭着应下了。
魏昂再派人护送魏槿乘船过江，去见燕王。
魏槿是燕王与徐王妃所生的嫡女，也是他的第一个女儿，燕王爱之如珠。自从魏槿十六岁嫁到京城，燕王已经有整整十二年没有见过这个女儿了，如今父女重逢，别说魏槿哭成了泪人，连燕王也频频落泪，抓着女儿单薄的肩膀，恨声道：“瘦成这样，皇上是不是刁难你了？”
魏槿摇摇头，将这三年来她与夫家的处境说了一遍，禁足虽苦，却衣食无忧，当然，夫家对她诸多不满，丈夫也夜夜宿在妾室那边，这些，魏槿没有告诉父王。
待心情平复下来，燕王当着众武将的面，询问女儿道：“皇上派你过来，可是让你劝说我投降的？”
魏槿就把魏昂承诺与父王平分天下的诏书拿了出来。
燕王看过之后，露出喜色，问女儿：“阿槿觉得如何？”
魏槿却道：“父王起事三年，如今距离事成只有一步之遥，若此时半途而废，一旦朝廷缓过气来，马上就会派大军来袭，届时不但父王前功尽弃，我朝百姓也要再度承受内战之苦，所以，为了跟随父王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为了拥护父王的天下百姓，父王绝不能同意此诏！”
燕王神色一凛，却又迟疑起来：“可，我若继续南下，你没能完成皇命，朝廷问罪女婿、外孙……”
魏槿眼中含泪，微微扬起脸庞，声音坚定地道：“与天下百姓的安危比，区区他们几人又算什么，父王只管南下，不必顾虑女儿一家！”
魏曕、魏昡、崔玉与众武将都齐齐跪下，恳请燕王顾全大义，为百姓而战！
燕王重重地握住长女的肩膀，好女儿，不愧是他与王妃的孩子，大局面前知道孰轻孰重！
于是，燕王留下女儿，派使臣去回复新帝，他要清君侧除奸臣，除非黄仁、齐韬、殷闻受诛，他绝不罢手！
魏昂大怒，派人将燕王使臣绑下去！
黄仁、齐韬跪到大殿当中，老泪纵横，愿以身赴死解朝廷之危！
魏昂怎么可能杀死这两位心腹重臣，一旦杀了，就是承认他被奸臣蒙蔽是个昏君，一个刚刚登基就能被奸臣左右的皇帝，以后还如何立足、还如何让官民信服？更何况，燕王意图谋反，清君侧只是个名头，即使魏昂杀了黄仁、齐韬，燕王也会继续进兵，找其他理由夺走皇位，那时候，魏昂连最后的气节都无法保存！
亲手扶起二臣，魏昂咬牙切齿道：“燕王反贼，狼子野心朝野皆知，既然他要战，朕便奉陪，朕就不信，朕的正义之师会败给一个反贼，先帝在天有灵，也一定会助朕！”
既然要战，黄仁、齐韬马上又开始出谋划策。
此时魏昂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燕王手握四十万大军又如何，他还有长江天堑，燕王的铁骑在地上横行无阻，面对波涛汹涌的江水却无可奈何！
六月底，魏昂任命擅长水战的陈严纯统领水师，在江面上严阵以待。
江北，燕王正在为渡江发愁，渔船数量有限，而且他手里没有水师，将士们上了船，不晕船都是好的了，一旦遇上朝廷训练有素的水军，还不被打得人仰船翻。
这日早上，燕王又来江边巡视，过了江就是金陵城，真的只差一步，可惜这江浩浩荡荡，他的腿没那么长，步子没那么宽！
就在此时，只见无数艘战船从对岸乘风而来，宛如一条条成精的巨大鱼怪！
朝廷要主动开战了？
燕王连忙命将士们准备，他们就在岸上等着，朝廷水师有本事就上来打，否则水战再厉害，待在船上也打不到他们！
燕王只是愁，只是馋那一艘艘战船，倒是不怕。
让燕王意外的是，那些战船只是在江面上一字排开，靠得近了，只见战船上的一艘艘旗帜突然被拉了下去，再换上时，旗帜上竟然写得都是“燕”！
随即，一艘战船单独而来，站在船头含笑望过来的，正是朝廷水师统帅陈严纯！
陈严纯带着一家老小上了岸，在燕王众将警惕的目光中，陈严纯跪到燕王面前，朗声道：“下官水师统帅陈严纯，愿为王爷效劳！”
他连家人都带来了，这投降自然假不了，燕王大喜，亲手扶起陈严纯，一时看陈严纯比看亲儿子还亲！
有了从天而降的水师，休整三日后，燕王大军纷纷上船，顺利过江，直奔金陵！
魏昂早在得知陈严纯投降燕王时就狂吐鲜血，倒在床上一病不起。
才三十出头的年轻帝王，一夜白了半数头发。
首辅黄仁跪在帝王的病榻前，哭着道：“皇上别急，咱们京城还有十五万兵马，全部叫回来固守京城，您再派人去各地调兵遣将，一定还有转机！”
魏昂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
调兵遣将？
确实还有数位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譬如蜀地的蜀平侯，譬如秦地的平西侯，譬如辽地的辽侯，手里加起来也有四五十万的大军。可是，蜀平侯、平西侯始终不肯听朝廷调遣，以固守边疆为借口远远地观望着。辽侯吴剑倒是出兵围过平城，因为金兵来袭又退回了辽地，据说燕王给他写了一封信，不知信上写了什么，总之自那以后，吴剑也不听朝廷的话了。
“你们看着办吧。”魏昂闭上眼睛，将守城之事交给黄仁、齐韬去办。
这两人是燕王的眼中钉，为了自己的命，也得守住金陵城，他们召集金陵城内的几位大将老将，包括徐耀、吕隆、盛世庭，全都委以重任，分别防守一处城门。
七月中旬，燕王大军兵临城下。
才攻了一日城，当天夜里，负责守护西城门的吕隆竟然连夜投降，大开城门！

第111章
吕隆开了西城门后，燕王大军便从这边长驱直入，一时间城内杀声震天。
燕王站在护城河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父王，为何不让我与三哥带兵？”魏昡走过来，按捺着心头的烈火问。
他跟随父王一路南下，为的就是杀入金陵，而今金陵就在眼前，父王却只叫其他大将带兵，魏昡心痒手痒，亦不明白！
燕王收回思绪，看眼四子，再看眼默默站在一侧的三子，沉声问魏昡：“你想带兵去打哪里？”
魏昡：“当然是……”
就在他伸手指向护城河对岸的金陵城时，魏昡忽然明白了。
金陵，是大魏国的京城，亦是父王经常思念的故土。
燕王哼了一声，负着手，望着高耸的金陵城墙道：“我奉先帝祖训前来诛杀奸臣，奸臣死，我也该回去了。”
魏昡虽然反应慢一些，刚明白父王为何不亲自去打金陵，但也还没傻到会信父王这句话。
他退回原位，与三哥一左一右地站在父王身后。
快到三更天，皇宫方向忽然传来冲天火焰。
很快，冯腾带着一队人马跑出城门，来禀报燕王，称城中守军、官民都已投降，罪臣也全被抓捕，只是新帝一家于宫中纵火自焚，目前冯谡等将士还在紧急灭火抢救。
燕王：“告诉他们，务必救下皇上！”
冯腾便又折回去了。
燕王长叹一声，一个人回了王帐。
黎明时分传来消息，说在新帝居住的奉天殿找到几具尸首，以及一封放在金匣中的诏书，乃是魏昂临死前写下的罪己诏，称他错信奸臣、逼死代王叔、发动战事连累了江山百姓，无颜再见燕王，因此自焚以谢天下。
燕王看过诏书，抱着金匣恸哭不已。
待到天亮，城内的文武官员列队来见燕王，称国不可一日无君，恳请燕王继承大位。
燕王称病，待在王帐中谁也不肯见。
大臣们就在外面跪着，跪了三天三夜，燕王终于出来见人了，果然是大病初愈的样子，面容消瘦神色憔悴。
眼看大臣们病得病哭得哭，坚持要他继承帝位，燕王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下来，却提出要先去孝陵祭奠先帝。
百官们就又跟着燕王跑去孝陵祭奠先帝，祭奠回来，燕王这才在官员们的拥护下、百姓们的跪拜当中，坐着车辇进了京城，直入皇宫。
次日一早，燕王继位称帝，后称永平帝。
永平帝初登基，先列了一张“奸臣榜”，排在最上面的便是黄仁、齐韬以及殷闻。
黄、齐两家皆是灭族大罪，殷闻因不孝被本族除名，且殷家本族辅佐燕王有功，所以只处死殷闻一人。
其他榜上有名的魏昂旧臣，斩的斩罚的罚，或入狱或流放，当然也有一部分臣子因为之前的功绩，获得了永平帝的宽恕，官复原职继续任用。
随后，永平帝恢复了秦王、代王的藩王爵位，因这二王一个病死一个当年削藩时就自尽了，爵位由各自的嫡长子继承，各回原来的封地。
奸臣要诛，忠臣要赏，像郭啸、张锡、高震、杨敬忠、冯谡、陈严纯皆封侯拜将，崔玉破格入内阁，之前主动投降永平帝的一批文官也获得了提拔，而吕隆这等先对抗永平帝后来又立功的，则保留原来的爵位职位，算是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赏罚持续了一个月，到中秋前，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有一半都换成了永平帝的旧臣。
这时京城在攻城时损坏的宫殿房屋也都修建好了，燕王看过皇宫、京城的舆图，开始册封他的妻妾子女。
妻妾五人，徐王妃册封为后，李侧妃封丽妃，郭侧妃封贤妃，温夫人封顺妃，崔夫人封淑妃。
皇子五人，长子魏旸封端王，次子魏昳封楚王，三次魏曕封蜀王，四子魏昡封湘王，五子魏暻封桂王，其妻各封王妃，嫡长子均为世子。
因永平帝不舍儿子们离得太远，不但端王住在京城，其他四王也都在京城赐王府，不必离京就藩。
永平帝还有三个女儿，长女魏槿封安庆公主，次女魏杉封寿春公主，幺女魏楹封长乐公主。
封完了，永平帝命蜀王、湘王前往平城，接后妃诸王来京。
九月初，册封的诏书比魏曕兄弟俩先抵达平城的燕王府。
一大家子三代人都跪在存心殿前，听完一卷一卷册封诏书，除了刚刚册封为端王的魏旸，其他人都一脸喜气洋洋，而魏旸，也在徐皇后用眼神提醒后，匆匆露出笑容来。
只是随着徐皇后回去之后，魏旸的眼圈就红了，作为儿子，他无法在母亲面前掩饰自己的委屈。父王登基称帝，他作为嫡长子，按理说该封太子，可父王却弄了一个“端王”的封号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徐皇后能理解儿子的委屈，可她并不认为，皇上此举就是要立其他皇子为太子。
从封号就能看出来，其他四子都是外地藩王，只是皇上不想几十年后重蹈今日覆辙，所以要四位藩王住在京城，空有藩王之名却无藩王的佣兵之权。与此同时，皇上虽然没有封儿子为太子，但“端王”这个区别于四个弟弟的封号便是告诉臣民百姓，儿子仍是他心目中的太子人选。
“你父皇自有他的思量，你要做的，就是做好端王，做好进京后皇上交给你的差事。”
“伯起你记住，无论什么封号，你都是你父皇的嫡长子，只要你立身正，待皇上忠孝，待手足友爱，待臣民仁厚，那个位置就是你的。”
徐皇后神色平和，声音慈爱，颓然坐在椅子上的魏旸看着自己的母亲，心中虽然仍旧委屈，那丝绝望却渐渐地消失了。
母亲说得对，他是嫡长子，即便他无功，只要无过，父王就不好越过他去立别的兄弟。
李侧妃这边，儿子封了王爷，女儿做了公主，就连女婿一家也有了爵位，李侧妃该高兴的，只是她看着手中册封自己为“丽妃”的诏书，越看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儿。
“娘娘，封妃是喜事，您怎么皱着眉头？”
身边的嬷嬷已经改了称呼，好奇地问。
曾经的李侧妃如今的丽妃点点自己的诏书，对她道：“郭氏封贤妃，崔氏封淑妃，温氏封顺妃，贤淑就不说了，顺也是夸赞女子恭顺的，唯独我封的是丽妃，与品德无关，你说，皇上是不是故意的？”
嬷嬷当然要捡主子爱听的说：“丽也是夸赞女子的呀，像丽质慧心，是说女子品貌兼备，更何况娘娘本就是五位娘娘中最美貌的，皇上给您的封号特殊一些，也是昭告天下他对您的宠爱是独一份的，您说是不是？”
丽妃就想到了她与表哥年轻时候的那些浓情蜜意，好吧，真是这样的话，“丽妃”确实是个好称号。
澄心堂。
三爷封王，夫人也封了王妃，澄心堂上上下下都喜气洋洋的，前三年大家心里有多忐忑，现在就有多高兴。
金盏、银盏不停地朝殷蕙叫“王妃”，很快就习惯了这个新称呼。
而这一切对殷蕙来说，都是曾经经历过的，差别就在于，上辈子只有她与衡哥儿在家里等着魏曕来接他们，现在啊，她身边还多了一个循哥儿，一个宁姐儿。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衡哥儿对那一堆册封没什么感觉，只惦记着离家快两年的父亲。
金盏笑盈盈地道：“世子该改口叫父王啦。”
衡哥儿闻言，脸色一沉。
虚八岁的衡哥儿早已不再像小时候一样总是挂着笑容，从先帝驾崩到战事结束的这四年里，王府里的孩子们虽然被长辈们瞒着外面的大事，但总能从父母或丫鬟太监们口中听到些消息。所以，衡哥儿知道爹爹跟着祖父去打仗了，知道爹爹随时都有可能受伤。
爹爹那么危险，衡哥儿怎么可能依然无忧无虑，他开始关心战事，开始对朝堂大事感兴趣，本朝的先生们不许他们讨论，衡哥儿就自己翻看史书，遇到不懂的就去请教先生们。
心里的事情多了，再加上与其他堂兄弟们偶尔也会有争执，衡哥儿迅速收敛了孩子天性，沉稳有度，越来越有皇孙的风范了。
一个皇孙，在思念爹爹的时候，又怎么能容许一个丫鬟在旁边指教他如何称呼？
因为金盏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衡哥儿才只是摆出冷脸，换个人，他会要对方掌嘴。
金盏其实是知道衡哥儿的脾气的，因为今天太高兴才忘了本分，此时见衡哥儿冷脸，金盏忙屈膝赔罪。
殷蕙：“好了，你先下去吧。”
金盏行礼告退。
殷蕙看看并排站在她面前的衡哥儿、循哥儿，再看看坐在榻上认真拉扯九连环压根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女儿，柔声对儿子们道：“京城离这边太远，爹爹与四叔要走很久，可能还要再等半个月吧。”
衡哥儿：“那我们都要搬到京城去住？”
殷蕙：“是啊，以后京城就是咱们的家了，不过咱们一大家人要分开住了，皇祖父与祖母她们住在皇宫，大伯父他们一家住在端王府，二伯父一家住在楚王府，咱们住在蜀王府，四叔一家住在湘王府，五叔住在桂王府。”
她故意说得这么细，好让孩子们记住伯父叔叔们的封号。
衡哥儿垂眸默记，六岁的循哥儿继续发问：“蜀王府大吗？”
殷蕙笑道：“没有这里的王府大，但比咱们澄心堂大多了，循哥儿可以有自己的院子。”
循哥儿马上抱住衡哥儿的胳膊：“我要跟哥哥一起住。”
殷蕙揉了揉他的脑袋瓜。
魏曕在外奔波的这三年，正是循哥儿开始记事的时候，循哥儿与爹爹相处的时间太短，反倒是天天跟着哥哥去学堂读书，哥哥保护他不被堂兄们欺负，哥哥陪他一起完成功课，哥哥陪他去花园里玩，可以说，循哥儿最喜欢的人就是哥哥，连娘亲都要逊色哥哥一些，毕竟，娘亲有好多事要忙，还要照顾爱哭的妹妹。
衡哥儿看看弟弟，并不介意跟弟弟住在一个院子里。
魏曕兄弟俩还没到，王府各院已经在徐皇后的吩咐下提前收拾了起来。
因为大事已成，殷蕙虽然还不能出府，管事周叔、殷家、廖秋娘却能往里面送信了。
殷墉捐银、筹备粮草都是功劳，永平帝登基后，赐封殷墉为济昌伯，爵位世袭罔替，殷阆为世子，祖孙俩也都有了官职。
廖秋娘那边，她的公公封了侯，她爹廖十三也封了伯爷的爵位，高官厚禄。
不过，廖十三要去秦地任守边大将，所以廖秋娘要单独跟着冯家去京城住。
殷家要去京城的，家里也在收拾行囊，与殷蕙约好进京后再见。
周叔来信，是问殷蕙准备如何处理平城这边的产业。
殷蕙给周叔写了一封回信，让他继续留在平城，上辈子公爹似有迁都平城之意，殷家的产业根基也都在平城，与其去金陵跟当地的权贵们抢田地铺子，不如守好平城这边的。
商人本性，有一瞬间，殷蕙冒出了趁现在平城田地便宜多置办一些的念头。
但下一刻她就放弃了，她已经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了，过犹不及，不能太贪。
殷家就是个例子，钱多到成了燕地首富，最后还不是都上交了朝廷？
周叔同样是个精明的人，殷蕙特意在回信中交待周叔，保持现状就好，不可占战乱的便宜。
信都送出去，殷蕙就开始盯着下人们收拾行囊了。
九月二十这日，新封的蜀王、湘王殿下终于进了平城。

第112章
魏曕、魏昡骑马进平城时，还是清晨。
他们回来走的水路，昨夜抵达码头，临时找家客栈休息了一晚，今早天未亮就往平城跑。
都是有妻有儿的，上次回来还是去年三月，一晃又是一年半，如何不想？
进了城，兄弟俩放慢速度，免得撞到街上百姓。
骑马就够显眼了，二人还都穿着王爷蟒袍，有反应快的百姓突然激动地叫起来：“王爷，是王爷回来了！”
这下子，所有百姓都忘了手头正在做的事，齐齐地朝兄弟俩望过来，就算他们不认得蜀王、湘王，也知道之前只有这两位跟着永平帝出征了，其他三位还都在平城的王府里住着，一时间，“蜀王千岁”、“湘王千岁”的呼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永平帝就藩平城，也最受平城的百姓拥护，早前永平帝登基的消息传来，平城的百姓们个个都笑，比过年还高兴。
魏曕稳坐马背，面容清冷坚毅，魏昡就爱笑，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有小贩热情地跑过来送吃食，魏昡也弯腰接了，直到双手拿不下了，再把之前收的分给别的百姓。当然也有人去魏曕那边献殷勤，可惜魏曕摇头不肯收，大家就赶紧跑到魏昡这边。
等穿过主街，兄弟俩周围才冷清下来。
魏昡咬口手里的大肉包子，咽下去后对魏曕道：“三哥，这才进城我就有种回家的感觉，瞧瞧这边的百姓多喜欢咱们，不像金陵，咱们一出门，百姓们目光闪躲，仿佛咱们会吃人似的。”
魏曕：“别在外面说这些。”
两地百姓对父皇的态度肯定不一样。战事期间，平城的百姓会替父皇守城，对金陵的百姓们而言，父皇的大军却是从外面攻进来的，城内的百姓深受战乱之苦，再加上魏昂做皇太孙、新帝期间拉拢的民心，父皇这才刚登基，还需要时间慢慢挽回来。
三哥素来稳重，魏昡点点头，吃完包子，他又拍拍胡须，靠近魏曕问：“三哥帮我看看，胡子上没沾东西吧？”
魏曕真不想替兄弟检查这个，但还是仔细打量两眼：“没有。”
魏昡笑了，看看三哥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啧啧道：“三哥真是的，前两年也没见你注意仪容，结果快见到三嫂了，你就偷偷在船上把胡子修了，人家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原来三哥对三嫂也是如此。”
魏曕目视前方，解释道：“我是怕七郎不认得我了。”
魏昡露出一个看破不说破的笑容，与七郎有什么关系呢，前年冬天他们回府，次日三哥的胡子就不见了，肯定是三嫂不喜欢。
越靠近王府周围闲人越少，兄弟俩放马疾驰，很快就到了东华门外。
侍卫们打开城门，兄弟俩下马，明明东六所离这边最近，兄弟俩却还是要先去拜见徐皇后。
徐皇后猜到他们这几日就该到了，听丫鬟来禀报，徐皇后笑道：“快去知会各院。”
家人久别重逢，是大喜事。
徐皇后先到厅堂见二王。
魏曕、魏昡齐齐跪到她面前，拜见嫡母皇后。
徐皇后走过来，刚要扶起他们，却眼尖地发现魏昡的侧颈上有道伤疤。
脖子那么脆弱，这伤无异于阎王爷与魏昡擦肩而过，而魏昡今年才二十二岁，真出了事……
徐皇后眼圈一红，一手扶起一个，感慨道：“这三年辛苦你们俩了，身上受了不少伤吧？”
兄弟俩站起来，个个都比徐皇后高出一头，然而来自嫡母的关心与柔情亦让他们想起了战场上的几番凶险，魏曕年纪大些稳得住，魏昡的眼圈也红了，却又装出轻松的样子道：“都是皮外伤，早没事了，母后不用担心。”
徐皇后摸摸他脖子上的疤痕，再去看魏曕。
魏曕安抚道：“儿臣真的没事。”
魏昡马上拆他的台：“三哥的伤都在身上，衣裳挡着呢。”
徐皇后转身拭泪。
魏昡赶紧上前，说些喜事，哄得徐皇后重新露出欢颜来。
没多久，离得最近的四妃相继赶到。亲娘对儿子的思念牵挂又不一样，郭贤妃直接拉着魏昡细细打量起来，双眼湿润，温顺妃也想拉住自己的儿子，却又担心儿子不喜这般亲密，便只是站在魏曕对面，她管得住自己的脚，管不住眼泪，断线珠子似的往下掉。
魏曕取出袖中的帕子，递给母亲。
这么一个举动，温顺妃便觉得十分慰藉，一边擦泪一边笑，渐渐平复下来。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东六所的兄嫂孩子们终于也赶来了。
魏曕站在厅堂，侧身朝外望去，看到了大哥一家、二哥一家，看到了牵着八郎快步走来的四弟妹、三妹，跟着才是殷氏与孩子们。衡哥儿、循哥儿乖乖走在殷氏身边，五弟魏暻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女娃娃。
魏曕的目光，紧紧地落在了那女娃娃身上。
女娃娃也就周岁模样，头发长得很好，在头顶扎起一个小揪揪来，用粉色的发带系住。她的脸白白净净，肉嘟嘟的圆润可爱，她还长了一双酷似殷氏的大眼睛。
毋庸置疑，这就是他的女儿。
“爹爹！”
衡哥儿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直接扑到爹爹身上，克制地走过来，抬起头，仰望高大的父亲。
循哥儿站在哥哥身后，眼里没什么思念，倒是充满了好奇与探究，见爹爹看自己，循哥儿脸一红，这才紧张地唤了声“爹爹”。
魏曕便知道，小儿子也不记得自己了。
这里人多，魏曕将两个儿子带到身边，分别摸了摸他们的头。
魏暻笑着走过来，对怀里的宁姐儿道：“爹爹回来了，宁姐儿快叫爹爹。”
宁姐儿瞅瞅这个陌生的冷冷的爹爹，突然一歪脑袋，趴到了五叔的肩膀上。
魏暻又哄了几次，都不管用。
怕三哥失望，魏暻道：“这才见面，宁姐儿还不认得您，熟悉了就好了。”
魏曕颔首，然后伸手捏了捏魏暻的肩膀，感慨道：“才两年不见，五弟都这么高了。”
十九岁的魏暻这两年正是窜个字的时候，身姿挺拔宛若青竹，不过，个子虽然高了，当他与魏曕站在一块儿，还是一下子就被衬出未经风雨的少年稚气来。
一大家子齐聚一堂，魏曕五兄弟自发地站到一侧，殷蕙站在妯娌们中间，静静地望着自己的丈夫。二十八岁的魏曕，个子已经定住了，身形越发伟岸健硕，让殷蕙意外的是，这次回来，魏曕竟然提前把胡子修了，大概是知道回来要被她按着修，而且还要戴上孩子们的围兜，他干脆自己收拾了？
这样也好，省了她的事。
众人叙旧叙了半个多时辰，主要是打听京城那边的情况。
李丽妃这三年儿女都在身边，不用体会母子分别之苦，她就一心思念皇上，盼望早点去京城。所以，等徐皇后又问完一个问题，李丽妃趁机问徐皇后：“姐姐，咱们这边东西都收拾好了，您准备何时动身？”
得快点过去啊，不然她们妻妾五个都在王府，皇宫后宫空虚，大臣们再趁机献美进宫，全是十五六岁的新鲜面孔，皇上能把持得住？
李丽妃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收拾后宫里新来的小妖精们了。
徐皇后早有思量，看着坐在殷蕙怀里的宁姐儿道：“宁姐儿快周岁了，路上庆周不方便，咱们给宁姐儿庆完周岁再启程。”
李丽妃嘴角一抿，她记得，宁姐儿是十月里生的，今日才九月二十！
她不高兴，温顺妃很感激徐皇后的周全，魏曕、殷蕙则向徐皇后行礼道谢。
徐皇后看着这一屋子满满当当的三代人，感慨道：“到了京城，我们住在皇宫，你们几兄妹分别住在各自的府邸，咱们一大家子想再像现在这么共聚一堂就没那么方便了，所以宁姐儿的周岁宴，咱们要办得像八郎周岁时一样热闹，阿蕙要管三个孩子，忙不过来，清婉你帮忙操持着。”
徐清婉起身，笑着道：“母后放心，儿媳一定帮三弟妹办好这次的周岁宴。”
殷蕙则道：“有劳大嫂了。”
这边妯娌和睦，那边兄友弟恭，徐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好了，都先回去休息吧，晚上再设宴替叔夜、季开接风洗尘。”
众人行礼告退。
殷蕙的意思还是先去温顺妃的静好堂坐坐。
温顺妃却想叫儿子儿媳先团聚，魏曕忽然开口道：“先陪您说说话。”
温顺妃就不再推了，一手牵着一个孙子，笑盈盈地走在前面。
魏旸、魏昳本想等魏曕一块儿走的，见此，兄弟俩就去找魏昡了，等魏昡纳闷大哥二哥为何不找三哥时，这才发现三哥一家都快拐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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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顺妃的静好堂离得有点远，殷蕙抱着宁姐儿渐渐觉得吃力，本来出发时带了乳母，遇到魏暻，魏暻将宁姐儿接过去了，她想着这边人多，就让乳母先回了澄心堂。
“宁宁，让爹爹抱抱好不好，娘没力气了。”殷蕙看眼几次想主动抱女儿的魏曕，再次哄道。
宁姐儿还是不认这个才见面的爹爹。
温顺妃笑道：“我来吧。”
宁姐儿喜欢祖母，乖乖地靠了过来。
魏曕只能无奈地看着。
殷蕙故意道：“宁宁不让爹爹抱，那爹爹抱抱哥哥们吧。”
衡哥儿一听，下意识地道：“我都大了，可以自己走路。”
循哥儿：“我也大了。”
兄弟俩确实都长高不少，可魏曕对儿子们的记忆更多的还停留在三年前，那时候衡哥儿还喜欢让他抱，循哥儿……
魏曕对循哥儿最为愧疚，衡哥儿他陪着玩过教导过，女儿以后也可以慢慢补偿，只有循哥儿，他错过了循哥儿最初启蒙的这三年。
别看循哥儿今年虚六岁了，其实他生在冬月末，连五周岁的生辰都还没过。
魏曕走过去，弯腰，一手抱一个儿子，轻轻松松地站直了。
衡哥儿小脸通红，他都这么大了还让爹爹抱，被二郎、三郎、四郎看见，肯定要笑他。
循哥儿只觉得爹爹力气好大，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爹爹！
“爹爹不在家的时候，你们俩有没有好好读书？”魏曕边走边问。
衡哥儿、循哥儿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中间衡哥儿还担心爹爹累到，主动提出自己走。
魏曕还是抱着他们。
衡哥儿想爹爹了，循哥儿则是很喜欢大力气的爹爹，父子三人相处得倒是融洽。
宁姐儿趴在祖母的肩头，一直在观察爹爹与哥哥们，当她终于意识到爹爹抱得更高时，女娃娃就轻轻扭了起来，朝身后的爹爹伸手。
魏曕笑了，放下儿子们，将小小软软的女儿接了过来。

第113章
静好堂。
宁姐儿很快就与刚刚回家的爹爹亲近了起来。
衡哥儿小时候也不认生，反倒是中间的循哥儿，有那么一点点害羞，不过循哥儿很会察言观色，他看哥哥这么喜欢爹爹，循哥儿也就喜欢了，乖乖地坐在爹爹左边，听哥哥与爹爹说话，聊到他感兴趣的东西，循哥儿就跟着插一嘴。
大家都在次间的榻上坐着，魏曕与三个孩子占据了东头，殷蕙就与婆婆坐在西边。
婆媳俩都知道魏曕的性子，也不想拿问题烦魏曕，孩子们没顾忌，问东问西，屋子里竟没静下来过。
宁姐儿会说的话有限，她也听不懂爹爹与哥哥们在说什么，就在中间爬来转去，一会儿趴到大哥的背上，一会儿扯扯二哥的头发，一会儿再扑到爹爹怀里，将爹爹当成了新来的玩伴。
魏曕也是厉害，哪个孩子都没忽略。
温顺妃悄悄对殷蕙道：“若是没有孩子们，就咱们娘俩，叔夜说出来的话都能数得清有多少字。”
殷蕙莞尔，轻声回道：“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刚说完，就见魏曕朝这边看来，不过没等夫妻俩对视多久，魏曕就又被孩子们分走了注意力。
不知不觉上午就过去了，温顺妃让厨房多做几个菜，殷蕙一家五口晌午就在这边吃了。
饭后，温顺妃再也不肯留了，对魏曕道：“你奔波这一路够累的，快回去歇晌吧。”
魏曕并不累，这一路大多数时间都在船上度过，反倒是闲得慌。
但他并没有解释什么，抱着女儿同母亲辞别，再与殷蕙娘仨一起往回走。
这会儿各院的主子们都在用饭或休息，外面也没什么下人，深秋的午后阳光正暖。
宁姐儿开始犯困，趴在爹爹肩头，眼皮越来越重了。
衡哥儿看着地上爹爹的影子，再看看娘的，嘴角的笑容就没断过。
循哥儿打了个哈欠，刚把嘴巴闭上，爹爹忽然俯身，用另一只手将他也抱了起来。
循哥儿还是有点紧张。
魏曕道：“睡吧。”
循哥儿看向哥哥。
衡哥儿朝弟弟点点头。
循哥儿就放心地趴到爹爹的肩膀上。
弟弟妹妹都被抱起来了，殷蕙笑着握住衡哥儿的小手，打趣道：“要不要娘也抱你走回去？”
衡哥儿脸一红：“我大了，可以自己走。”说着还想把手从娘亲那边挣脱。
殷蕙抓着儿子的小手不放：“再大也是娘的儿子，只要你累了，只要娘还抱得动，娘就喜欢抱你。”
衡哥儿真的不累，也不需要娘亲牵着，不过，他喜欢来自娘亲的关心。
到了东六所，魏曕瞥眼颐志堂、畅远堂的方向，微微加快脚步。
回到澄心堂时，循哥儿、宁姐儿都睡得很熟了，魏曕先把孩子们送回各自的房间。
“你也睡吧，醒了爹爹再检查你的功课。”离开前，魏曕对衡哥儿道。
衡哥儿懂事地将爹娘送出门，见爹爹娘亲一左一右地往上房走，离得那么近，衡哥儿忽然好奇爹爹会不会牵娘亲的手。
忽然，爹爹回头看来。
衡哥儿赶紧跑进去了。
魏曕将小家伙闪进去的一幕看在眼里，认为儿子只是太想他了，决定今晚多陪陪孩子们再睡。
等他确定衡哥儿不会再偷窥，视线才落到一旁的妻子身上。
秋光融融，她穿了一件竹绿缎面绣白色玉兰花的对襟褙子，领边袖口的一圈红色镶边又让这一身的端庄中透出几分娇艳来。
乌黑浓密的发髻上插了支镶红宝石的金钗，耳垂上戴着一对儿白玉坠子，贵气又清雅。
然而无论衣裙上精致的刺绣还是雕工精美的首饰，在她偏头看过来时都沦为了陪衬，魏曕的眼中，只剩她白皙姣好的脸庞，盈盈似水的清眸。
目光相对，殷蕙笑了笑，垂下眸来，只管静静地往前走。
魏曕默默地跟着她进了内室。
“喝口茶吧。”殷蕙走到桌子旁，替他倒茶。
魏曕坐下，一边端起茶碗，一边打量这间阔别一年多的屋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丫鬟们在往西边的浴室里送水。
魏曕喝茶的时候，殷蕙走到衣橱前，替他拿换洗的中衣。
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魏曕的眼里，包括她抬手时露出的纤细腰线。
魏曕忽然想起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十五岁，还很青涩，八年时光流水般过去，她也从那个青涩拘谨的小美人，出落成了一个艳色更炽、身段也越发妖娆曼妙的美妇人。
八年前，他只是拉住她的手，她都惊得一哆嗦，脸也迅速涨红。
殷蕙抱着一套中衣走过来。
魏曕放下茶碗，在她靠近时，忽然握住她的手。
殷蕙心跳漏了一拍，对上他灼热的视线，她嗔了他一眼，微微别开的脸还是因为即将发生的事浮上醉酒般的酡红。
魏曕就想，她的性子还是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妩媚的风情更胜从前。
“你也过来。”魏曕松开她的手，朝外走去。
殷蕙定了定神，抱着中衣跟在他后面。
金盏、银盏早识趣地退到院子里去了，还将厅堂的门也从外面带上了。
昨晚魏曕在客栈里就仔细洗过，这会儿简单冲一冲，他就把殷蕙提了过来。
如果殷蕙是岸边的一朵花，魏曕就是上游奔腾而来的激洪，冲刷着她，淹没了她，然而水下亦是连续不断的暗流。
每次小别后的重逢，殷蕙都要经历这一遭，然而两辈子来了那么多次，她还是招架不住这样的魏曕。
他大概也没想她在这时候还保持澄心堂女主人的端庄，殷蕙越哭，他就越重。
回到内室的床上，他倒是更方便了，将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力气全部用在她身上。
等魏家三爷、蜀王殿下终于尽了兴，殷蕙真是连弯弯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魏曕坐起来，看着他简单收拾一番，看着他躺下来，将她搂到怀里。
“渴。”殷蕙哑着声音道。
魏曕便又坐起来，披上中衣，掀开帐子去外面给她倒茶。
回来后，他一手扶起殷蕙，一手将茶碗递到她嘴边。
殷蕙慢慢地喝了一碗茶，才一口气喘了过来，感觉这条命又是自己的了。
魏曕将茶碗放到一边，殷蕙趁机拢拢被子，将自己裹严实了。毕竟是深秋了，刚刚又出了一身的汗，容易着凉。
魏曕重新趟过来，还是将她搂到怀里，大手有意无意地在她身上逡巡，仿佛归来的狼王在巡视领地。
“看出来了，您可真想我。”殷蕙咬牙切齿地道。
头顶传来他加重的鼻息，应该是笑了一下。
殷蕙哼了一声，捏着他的胳膊道：“换个身子差点的，能被您弄死。”
脑海里浮现温如月那蒲柳般的柔弱身姿，殷蕙话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
魏曕只当她在埋怨他的放纵，便捻了捻她的耳珠，解释般地道：“没有别人，只能你辛苦些。”
再说他也不是每次都这样，这次实在是隔了太久。
殷蕙轻嗤道：“跨院里不是还养了两个美貌丫鬟，买进来都好几年了，您一直都不过去，说不定都在心里怨我霸占着您。”
魏曕被她提醒，才想起来这回事，当初好像是徐皇后误会殷氏容不下人特意提点了，他才同意她买两个敷衍一下，免得明明是他自己不愿碰别人，却让长辈们误会她善妒。
“那二人，是不是都满二十了？”魏曕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随口问道。
殷蕙不懂他什么意思，嗯了声：“不是要去京城了吗？丫鬟们也要带过去一些，我才整理过名单，她们俩一个与我一般大，一个小一岁。”
魏曕：“趁这次一起遣散出府吧，这个年纪还好嫁人。”
殷蕙顿了顿，问：“您的意思是，到了京城再买两个年轻的？”
魏曕：“不必，你知道我不需要通房，何必白养闲人。”
在燕王府，一大家子都住在一起，徐皇后身为嫡母，很容易注意到每个儿子院子里的事，她认为不妥的，自然会提点一番。可到了京城就不一样了，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年轻的庶子，他已经封王，会带着妻儿住进自己的王府，生母顺妃或许还会关心他身边有没有妾室的问题，徐皇后没那么闲，她也懂得把握嫡母与庶子之间的分寸。
殷蕙默默地靠在他怀里。
她知道的，他确实不需要通房，否则这么多年了，那两个丫鬟也近在眼前，但凡魏曕有一点点兴致，都可以过去收用了。
可越是如此，越证明温如月在他心里的特殊。
忽然，魏曕捧起了她的脸。
殷蕙迅速收起眼底的复杂，朝他笑了笑。
魏曕探究地看着她：“你真想替我置办通房丫鬟，还是不喜刚刚我那样对你？”
如果是后者，那就是她一时娇气，埋怨他太过火。
如果是前者……
魏曕等着她回答。
前一刻钟他还是那个压着她恣意而为的重欲夫君，这会儿，他已经又变成了冷漠威严的蜀王。
殷蕙觉得这个问题是个坑，选哪个都容易落下把柄。
譬如说，她若承认自己想给他置办通房丫鬟，魏曕可能会夸赞她贤惠，亦有可能认为她心里没有他。
至于后面那个，她说喜欢他那样疯，魏曕天天疯怎么办？她若说不喜欢，魏曕也能责怪她不够柔顺。
短暂的权衡后，殷蕙抱住他的腰，埋在他怀里道：“您想我，我也想您，怎会不喜欢，就是，动静太大，怪难为情的。”
罢了，还是拣他肯定爱听的说吧。
魏曕笑了笑，摸着她的头道：“喜欢就好，你自己的丫鬟，怕什么。”
殷蕙撇撇嘴，转移了话题。

第114章
久别的母子父子重逢，母亲一个含泪的眼神，父亲一个有力的拥抱，就能融化分别带来的生疏。
至于夫妻，被窝里狠狠地滚两圈，那就什么距离都没有了。
殷蕙没有魏曕的好精神，靠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魏曕并不困，抱着妻子，想会儿孩子们，然后脑海里又浮现出母亲的脸。
过了小半个时辰，殷蕙被魏曕起床的动静惊醒，全身还是懒洋洋的，她看看窗边的光线，声音倦怠地问他：“什么时候了？”
魏曕站在帐外，回头看看，道：“还早，想睡就再睡会儿。”
殷蕙马上闭上眼睛。
听见他的脚步声往净房去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洗漱架那里洗洗手，又来了床上。
殷蕙的睡意也淡了，等魏曕躺回身边，她依赖似的又贴了上去。
魏曕揉揉她的头发，忽然叹了口气。
殷蕙吃惊地看向他的脸，魏曕这人，情绪内敛，很少会叹气。
“怎么了？”殷蕙问。
魏曕看着她，道：“父皇刚起事时，舅父一家被下了狱，前三年没什么消息，进京后我才得知，舅父一家四口，都没了。”
这事上辈子殷蕙就知道了。
据说，魏曕的舅舅温成入狱时本就有病在身，牢狱里是什么环境，狱卒们又会怎么待他，第一年温成就死在了里面。
男人在牢房里都难捱，温成的继室夫人要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母子三人相继染病，都没能熬到金陵城破。
正因为温家没人，后来温如月夫家出事后，她才会投奔魏曕。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温如月的时候，殷蕙坐起来，目光惊痛地看着魏曕：“舅舅才四十多岁，怎么就？”
魏曕面色沉重地解释了一遍。
舅舅一家遭遇不幸，魏曕心里难受，也愤怒。
父皇起事时，与燕王府有姻亲关系的几家都受了影响，只说在京城的，徐、李、纪家要么是新贵要么是望族，徐家坚持拥护新帝安然无恙，李、纪两家也只是被禁足在各自的府邸，只有他的舅舅，因为寒门出身毫无根基，被魏昂关进了牢狱，狱卒们也看碟下菜。
他的呼吸重了起来，怒意浮现脸上，殷蕙忙轻轻地替他顺气，因为心疼婆婆，她的泪也及时地涌了上来：“这可怎么跟娘说啊？”
魏曕道：“早晚都要说，明早你我一起去给母亲请安。”
现在哭一场，到了京城母亲的心情也平复了，等到了京城才知道，整日以泪洗面，父皇怕会不喜。
殷蕙点点头，默默地擦拭眼角。
魏曕看着她泛红的眼圈，握住她的手道：“别哭了，晚上还有家宴。”
殷蕙顺势止住眼泪。
等孩子们睡醒跑过来，夫妻俩都起床收拾好了，殷蕙见魏曕能够若无其事地陪伴孩子，她也就笑了出来。
魏曕带三个孩子去园子里玩了一圈，回来洗洗手脸，一家人就去徐皇后处赴宴。
宴席上除了远在京城的永平帝，一大家子都到齐了，个个都为即将到来的京城新生活喜笑颜开。
殷蕙往婆婆温顺妃那边看了几次。
她这个婆婆，真是没什么脾气，而且似乎很怕魏曕，像上午一家团聚的时候，婆婆应该也牵挂娘家哥哥的情况，却硬是没敢问出来，不知是怕打扰了魏曕与孩子们说话，还是怕得到什么坏消息，坏了团聚的好气氛。
次日早上，衡哥儿、循哥儿去学堂读书，殷蕙、魏曕抱着宁姐儿去了静好堂。
温顺妃瞧着儿子儿媳小孙女，人就笑了。
坐到厅堂后，魏曕抱着宁姐儿，看了一眼殷蕙。
殷蕙就觉得，魏曕叫她一起来，为的就是让她告诉婆婆这个噩耗，再让她出言劝慰婆婆，他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不过，殷蕙心疼婆婆，与其让魏曕冷冰冰地说出来，她愿意领这个差事。
坐到婆婆身边，殷蕙握住婆婆的手，目光怜惜地开了口。
温顺妃的眼泪哗啦啦地落下来。
兄长在京城为官，战事一起她的心就悬起来了，既担心兄长一家的安危，也担心儿子会不会受伤。
三年前儿子告诉她兄长一家入了大牢，但只是暂时关押并无定罪，温顺妃的心才稍稍安定，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好，再有崔妹妹也经常安慰她，说新帝好名声，不会对燕王府的姻亲做什么。
昨日儿子回来，温顺妃很想打听一下，可孙子孙女们那么开心地围着儿子，温顺妃不想打扰儿子一家，就想着今日再问。
谁曾想，儿子儿媳主动说了出来。
一家四口，连小侄子小侄女也没了！
温顺妃这一哭就止不住了，殷蕙柔声地安抚着，魏曕沉着脸坐在一旁，宁姐儿见祖母哭得那么伤心，忽然也哭了。
女娃娃的哭声又响亮又委屈，还带着一丝恐慌，温顺妃被孙女的哭声一惊，抬起头来。
殷蕙趁机把女儿抱过来，挨着婆婆坐下：“宁宁不哭了，你看祖母也不哭了。”
宁姐儿的眼泪来得快收得也快，见祖母在看她，宁姐儿就朝祖母伸出手。
温顺妃接过宁姐儿，看着女娃娃泪汪汪的大眼睛，温顺妃忽然想起什么，眼中含泪地看向儿子：“如月呢？她怎么样了？”
当年长嫂病故，兄长要读书备考没有精力照顾幼女，温顺妃就把侄女接到身边抚养，从五六岁的女娃娃一直养成豆蔻少女，虽说是姑侄关系，温顺妃早把温如月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如果温如月也出了不测，那她真是不想活了。
殷蕙也朝魏曕看去。
不知是魏曕自己心里庆幸，还是他有意安慰母亲，他冷冰冰的脸居然也露出一丝温和来，道：“表妹没事，妹婿并未参与战事，父皇继位后表妹还写了封信给我，说妹婿当初贬她做妾乃是应对朝廷的无奈之举，如今表妹又恢复了妻位，夫妻和睦。”
对温顺妃而言，此乃不幸中的万幸，知道侄女还好好的，她也没那么揪心了。
毕竟也是四十出头的人，承受力远比年轻人强，温顺妃渐渐平复下来，对儿子儿媳道：“你们快回去筹备宁姐儿的周岁宴吧，娘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殷蕙知道婆婆现在需要一个人缅怀亡兄，就像上辈子听说祖父的死讯时，她其实谁都不想见，什么同情劝慰的话也不想听，只想一个人静静。与徐清婉、纪纤纤甚至婆婆、魏楹的频繁探望相比，魏曕的沉默寡言反而让她好受些，他只是抱着她，这安慰就足够了。
离开之前，殷蕙也抱了抱婆婆。
温顺妃又哭又笑的：“我又不是宁宁。”
殷蕙在婆婆耳边道：“其实王爷最心疼您了，昨晚为着如何跟您开口，愁得一晚都没怎么睡，他那人，就是话少。”
温顺妃悄悄看向儿子。
魏曕一直看着她们这边，见母亲泪眼婆娑地望过来，他很不是滋味。
温顺妃却很满足，擦掉眼泪，把儿子一家送出门口。
离开静好堂，魏曕问殷蕙：“你与母亲说了什么？”
殷蕙如实相告，解释道：“您才是娘心里最重要最亲的人，我安慰她一百句也不如您安慰一句管用，可您又不擅长安慰人，我只能替您找补。”
魏曕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别人，所以她这么会哄母亲，魏曕很欣慰。
“这几日你多过来陪陪母亲。”
“嗯，娘最喜欢宁宁了。”
温家一家遇难的消息渐渐也在王府里传开了，徐皇后等人都去探望过温顺妃，其中崔淑妃平时就与温顺妃交好，来得更勤，殷蕙带着宁姐儿过来，撞见过崔淑妃两次。
崔淑妃就抱着宁姐儿，羡慕地对温顺妃道：“瞧瞧姐姐，只比我大七岁，如今儿媳有了，还得了两个胖孙一个小孙女，我们家老五还单着呢，家里大郎小郎天天在眼前晃，十来个，没一个是我们家的。”
这确实是温顺妃值得自豪的地方，她的儿媳美貌又贴心，孙子们长得结实脑袋聪明性子也讨人喜欢，小孙女更是漂亮得像个小仙童，比起孙辈来，温顺妃敢说她家的就是最好的，连徐皇后的孙子孙女们也比不上。
当然，温顺妃只是偷偷地在心里美，可不会傻乎乎地说出来。
人家崔淑妃夸她，温顺妃当然也要夸回去：“老五以前是年纪小，等着吧，等咱们到了京城，皇上肯定会给老五赐门好婚事。还有你们家玉郎，才三十出头就进了内阁，现在肯定也被金陵城内的世家们看上了，只等着妹妹过去挑一个闺秀做弟媳呢。”
二妃互相夸赞恭维，专挑彼此爱听的说，脸上都是笑。
殷蕙在旁边带笑听着，她知道，桂王魏暻的确很快就要赐婚了，女方也是世家贵女，至于崔玉，这辈子与上辈子早不一样了，殷蕙也不知道崔玉的姻缘会落在哪家，唯一能肯定的是，京城应该不会再有崔玉是太监的谣言，崔玉也不会再黯然离京。
不过，有些事就经不起细推敲。
如果上辈子崔玉真在魏楹出嫁前被公爹惩罚成了太监，那为何公爹起事的三年里没有流言出来，等公爹登基崔玉也进了内阁，流言才起？
是有人存心针对崔玉？针对的原因，是私仇，还是有人嫉妒崔玉的内阁席位，要把他拉下来？
这事可就太复杂了。
话又说回来，京城可不正是全天下人心最复杂的地方，高官厚禄，文武官员们都在使尽手段更进一步。
温顺妃的情绪渐渐恢复正常，期间魏曕也说了些京城的消息给殷蕙听。
魏曕是个不爱说闲话的，他主动透露的消息，都与殷蕙有关。
最先提的就是殷家。
殷墉接受了永平帝赐封的济昌伯爵位，却推辞了永平帝的授官，自称年事已高对报效朝廷有心无力，不如留给年轻人。不光殷墉如此，殷阆也是，只是殷阆决定发奋读书走科举之路，他今年才二十一，又有读书的底子与聘来的名师，还来得及。
殷墉专门找魏曕谈过，说殷家可以凭借一时的功劳破格为官，可到了官场上，别的官员都是正经进士出身，人家会怎么看他们，如果难以服众，官做起来也不会顺利。殷墉确实想养老，让殷阆去考吧，考中了再做官，既是自己的体面，也算没有给魏曕、殷蕙夫妻俩丢脸。
魏曕再把老爷子的意思禀明永平帝，永平帝很是夸了祖孙俩一通，道殷墉目光长远，是真正的智者。
除了殷家，就是蒋家了。
殷蕙的堂姐夫蒋维帧有从龙之功，一跃从地方的七品知县提拔成正五品的京官，如今在吏部做事。
如果不是魏曕提及蒋维帧，殷蕙都快忘了这个堂姐夫了。
说起来，殷蓉出嫁前还约好要与她保持书信来往，然而婚后殷蓉不曾写过一封信，也不知是不是在夫家出了什么变故。
“您觉得我那姐夫如何？”殷蕙问。
魏曕捏捏她的手，点评道：“是个聪明人。”

第115章
十月初九，澄心堂为宁姐儿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抓周宴。
不提大人，宁姐儿上面有八个哥哥、两个姐姐，孩子们聚在一块儿就够热闹的。
宁姐儿穿着一套大红色的对襟襦裙，头上绑了两个小揪揪，一边插一朵小小的牡丹绢花，漂亮又可爱。
在摆满各中吉祥物件的榻上爬了一圈，最后宁姐儿抓起一枚金元宝。
纪纤纤差点笑岔气：“宁姐儿厉害呦，你娘手里的银子就够多了，你长大了是不是比你娘还富？”
宁姐儿见大家都笑，就觉得自己棒棒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扑到娘亲怀里。
殷蕙亲了亲女儿的头顶，她就是在金窝窝里长大的，女儿身份更尊贵，将来肯定比她更有福气。
魏曕看看女儿还抓着金元宝的小胖手，眼中多了一丝笑意。
抓周宴结束，徐皇后终于定下了启程的日子，就在六日后，十月十五。
李丽妃觉得这个日子太迟，一大家子的东西早收拾好了，明天出发都行，为何还要再等六天。
徐皇后自然有理由，十五那日是黄道吉日，宜搬家、远行。
李丽妃回去翻翻黄历，还真是如此，于是只能耐着性子等。
到了十月十五，平城的百姓们但凡有空，都跑来街上看热闹。
早有两队侍卫将主街中间隔绝了开来，百姓们只能站在边上翘首期盼，盼着盼着，就见一队侍卫训练有素地行了过来，在前面开路，然后才是真正的贵人。
徐皇后的车辇最为贵气，身穿蟒袍的五位王爷都守在她的车辇两侧。
见过徐皇后的出场，后面四妃、王妃、公主们的车驾就显得平平无奇了，而且厚厚的帘子将车内的情形挡得严严实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最值得看的，是贵人们要搬到京城的家当，可惜大件的东西外面罩了一层红布，小件的都收在箱笼里面，百姓们看什么都看不真切。然而百姓们并不在意，七嘴八舌的议论得津津有味，还有百姓们专门盯着箱笼上的封条，发现蜀王府的箱笼数量竟然与前面四王家的差不多。
“奇怪了，蜀王妃可是殷老太公的掌上明珠，殷家那么有钱，蜀王妃的嫁妆怎么也该比其他王妃的多吧？”
“你傻啊，别的王妃可都是世家贵女，老太公真用嫁妆数量把人家比下去，那不成了给蜀王妃树敌了？我记得，当初蜀王大婚时，殷家给蜀王妃预备的是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但我估摸着，里面肯定有很多抬装的都是金子银子！”
“说起殷老太公，听说他把家产都捐给皇上做军饷了？”
“肯定得捐啊，他那不孝孙子竟然敢诬陷皇上，老太公只能捐银将功赎罪，还好皇上赏罚分明，刚登基就给殷家赐了爵位，老太公现在成了伯爷喽，爵位世袭罔替呢！”
百姓们津津乐道，贵人们的车队却渐渐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出了城门，继续朝通州码头而去。
有些百姓一直送出好远，待停下脚步时，竟生出些怅然之感。
皇上还是藩王时，平城里住着位王爷，百姓们也跟着自豪，如今王爷去京城做皇帝了，平城一下子少了那股贵气。
唉，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回来看看平城，看看他们这些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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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蕙这一行人清晨动身，因为仪仗太长，晌午才到码头，上船之后，还要等侍卫们搬运箱笼上船，于是又等了一个时辰，二十余艘官船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徐皇后单独坐一艘船，四妃两两一组占了两艘船，其中魏楹跟着郭贤妃一起住。
五位王爷带着家小各占一艘，剩下十几艘，有几艘住了随行的其他人员，譬如燕王宠幸过的几位通房，譬如袁道清等府内效力的官员及其家眷，有几艘专门用来装货。随行侍卫们的船只分布在船队的前后左右，以防有刺客来袭。
蜀王府的船只位于船队的前面，因为魏曕没有妾室，一家五口人带着乳母、丫鬟们独占一艘长长的官船，就还算宽敞方便。
殷蕙与魏曕占了两间，一间做卧室，一间做书房，三个孩子带着各自的乳母分别住一间，白日孩子们要么跟着魏曕在书房读书，要么在甲板上活动身体。
要在船上待一个月，才出发三日殷蕙就觉得枯燥了，倒是魏曕，还在王府的时候他就列了一张船上起居计划，什么清晨教儿子们练武基本功两刻钟，跟着用早饭，上午、下午分别给衡哥儿、循哥儿讲书一个半时辰，休息的时候陪三个孩子一起玩，仿佛要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将前面那三年离家的时光都补回来一样。
出发之前，殷蕙对他的这份计划嗤之以鼻，认为魏曕只是计划得美好，其实坚持不了几日。
然而到了船上，殷蕙就发现自己太低估魏曕的耐心了，他真的在严格按照计划执行着。
可能是他脸太冷的缘故，衡哥儿、循哥儿也都乖乖听他的话，不像前面后面的船上，经常传来二郎、四郎、庄姐儿或八郎的尖叫哭闹。
这日，后面的湘王魏昡命人将船开得近了些，殷蕙刚用小车推着宁姐儿走出来，就见魏昡、福善、八郎一家三口站在船头。
殷蕙笑着走过去，隔着一丈左右的距离同他们聊天。
魏昡朝她身后张望：“三嫂，三哥呢？”
殷蕙：“给五郎、七郎上课呢，每天都要上满三个时辰的。”
魏昡俊朗的脸上接连浮现震惊、难以置信、佩服的神情：“三哥够厉害，五郎、七郎就肯乖乖听他讲？”
殷蕙：“是啊，比在学堂里还规矩，大概是怕你三哥吧。”
魏昡瞅瞅手里牵着的八郎，眼睛一亮：“那三哥讲课的时候，我把八郎也送过去听，如何？”
福善扯他的袖子：“你这不是给三哥添乱吗？”带自家儿子与带侄子能一样？
魏昡瞪她，叫她别多嘴，他已经被儿子烦够了，如果每天能得一个时辰的清静，他都感激三哥一辈子。
殷蕙笑了笑，道：“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问你三哥的意思。”
魏昡就朝她行了一个大礼：“有劳三嫂了！”
殷蕙让乳母、金盏看着宁姐儿，她去了船上的小书房。
正好衡哥儿、循哥儿在练字，殷蕙挑开帘子，朝自己看书的魏曕使了个眼色。
魏曕出来后，殷蕙轻声解释经过。
魏曕皱皱眉头，亲自去了船头。
魏昡连声叫了一串“好三哥”。
魏曕不理他，直接问八郎：“你要跟着七郎一起读书吗？”
八郎今年虚四岁，年初也在徐皇后的要求下去了学堂，不过八郎的生辰在腊月，人还小小的一个，一直很抗拒读书。
“不要。”八郎挣开爹爹的手，躲到了娘亲身后。
魏昡就要揍儿子。
魏曕训他：“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魏昡就跟三哥倒苦水，说孩子本来就不喜欢读书，如果在船上荒废一个月，进了京更难改回来。
魏曕不知是关心侄子，还是愿意帮兄弟一把，同意先教八郎试试。
于是两艘船改成并肩挨着，魏昡举起儿子，递到魏曕手里。
八郎出现在小书房时，衡哥儿、循哥儿眼睛都是一亮，船上这么闷，添一个伙伴总是新鲜。
殷蕙送了一张小桌子过来，然后躲在门帘后偷看。
三个孩子都是跪坐在垫子上，魏曕问八郎《三字经》学到哪里了，开始教他认字。
八郎乖乖听了一盏茶的功夫，人就坐不住了，一会儿拉拉循哥儿的袖子，一会儿戳戳衡哥儿的后背，魏曕瞪他，八郎缩缩脖子，乖了一会儿又要捣乱，魏曕再瞪过来，八郎就哭了，哭着闹着要去找娘。
殷蕙想哄哄小家伙，魏曕直接把八郎提起来，出去塞回给魏昡。
魏昡真想揍儿子一顿，对上三哥瞪过来的眼神，只好作罢。
进了船舱，八郎跟着乳母跑了，魏昡朝福善叹气：“五郎、七郎怎么那么乖呢，你平时没跟三嫂学学怎么教孩子？”
福善嫁过来那么久，早不是新婚夜里对魏昡服服帖帖的那个金国公主了，见丈夫竟然责怪自己，福善便美眸一瞪，一条一条地反驳起来：“五郎、七郎乖，是因为他们大了，能听进道理，咱们八郎还太小。我当然有跟三嫂学教子，你看这三年我把八郎养得多结实？倒是你，你怎么不跟三哥学学，人家三哥有空就陪孩子玩，所以孩子亲他，你最近又做了什么？除了吃就是睡，人都胖了！”
魏昡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居然敢顶嘴？”
福善哼了哼：“我只是跟你讲道理，谁让你先冤枉我。”
魏昡还是生气，气得跳到后面桂王魏暻的船上去了。
魏暻正与一个通房丫鬟说话，见四哥来了，立即打发通房退下。
魏昡一上来就感受到了五弟这边的清静，太静了，太舒服了！
“还是你这边好啊，我那边，八郎闹，你四嫂也与我吵，真是的，不在家的时候我想他们，回来待久了，怎么这么烦呢。”
魏暻给他倒了碗茶，看着四哥捏眉头的样子，魏暻笑道：“船上不方便，到京城就好了，在王府的时候，你与四嫂不也好好的？”
魏昡喝口茶，闻言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魏暻继续劝：“这两年你与三哥不在，三嫂、四嫂很不容易，孩子们都病过，三嫂孩子多有经验，遇事不慌，有次八郎染了风寒，我们去探望的时候，四嫂眼睛哭得核桃一样，心里大概怕极了。”
魏昡神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魏暻详细介绍过八郎那次生病的情形，道：“四哥在外面征讨，好不容易回来，四嫂怎会跟你说这些叫你难受的旧事。”
魏昡果然很难受，沉默片刻，他与魏暻告辞，又跳回了自家船上。
八郎在另一头甲板上玩，无忧无虑的，魏昡躲在一侧默默看了会儿儿子，这才进了船舱。
福善在给儿子做衣裳，看到他，飞记眼刀，继续做针线。
魏昡从后面靠过来，抱住她的腰，头也搭在她肩膀上。
福善嫌重，刚要赶他走开，就听男人低声道：“这三年辛苦你了，你把咱们儿子养得很好，我很高兴。”
福善动作一顿，奇怪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魏昡：“我跟五弟说话，他说前年秋天八郎病过一场。”
福善懂了，没吭声。
魏昡就抱着她赔起不是来。
福善没那么小心眼，没坚持多久就笑了，夫妻俩又黏糊起来。

第116章
见过魏昡对八郎的不耐烦，殷蕙更加觉得魏曕是个好爹了。
殷蕙对自己的父亲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她在祖父的疼爱中长大，祖父是个大忙人，陪伴她的时间也有限，而祖父疼爱她的方式，是殷蕙要什么喜欢什么，祖父就能给她弄来什么。当然，如果祖父在家，祖父也会带着她去街上玩，会陪她读书练字。
但小时候的殷蕙，还是希望自己也有一个能轻轻松松就把她抱起来的爹爹，有一个日日陪在她身边的温柔可亲的娘。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长大了，她曾经渴望却再也不可能得到的，她的孩子们都有。
船上枯燥，无事可做的殷蕙，竟养成了偷看魏曕教孩子们的习惯。
魏曕那么冰冷的人，当他耐心教导孩子们时，殷蕙竟然也能看出几分温柔来。
有时候宁姐儿会跑过来捣乱，魏曕就抱着宁姐儿教两个儿子，宁姐儿自己没意思，也就出来了。
这日黄昏，下午的课一结束，衡哥儿、循哥儿就去甲板上撒欢。
魏曕只是要求孩子们读书时要专心，该玩的时候，只要儿子们不打架，不冒险跑到船边去，他都不管。
“喝口茶吧。”殷蕙端着泡好的菊花茶走进书房。
魏曕在窗边坐着，穿一身深色常服，低头看孩子们刚写过的字，此时他眉眼沉静，真的有几分教书先生的气度了。
当殷蕙坐在他对面，魏曕看她一眼，就又继续审视孩子们的字。
船轻轻地随波摇晃着，殷蕙给他的茶碗倒了六分满。
魏曕端起茶碗，一边看字一边喝，都喝光了。
“衡哥儿写得不错，循哥儿还小呢。”殷蕙探头看了看，笑道。
魏曕道：“练字要持之以恒，衡哥儿的字还是有些浮。”
殷蕙下意识地替儿子说话：“跟船不时地晃来晃去也有关系吧。”
魏曕就递来一个“慈母多败儿”的眼神。
殷蕙哼了哼：“您也不要太严厉了，跟二郎四郎他们比，咱们家这两个多乖。”
魏曕放下儿子们的字，对她道：“先前听父皇的意思，是要孩子们都去宫里读书。”
上辈子就是这样，殷蕙装出惊讶来：“为何那么麻烦？”
魏曕并不清楚父皇在想什么，可能是觉得宫里太冷清了吧，在燕王府大家都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如今到了京城，他们这些成家的子女都分府单住了，老五虽然还没成亲，王府也分了，就连三妹妹也有自己的公主府，宫里一下子连个孩子都没有，父皇怕是不习惯。
殷蕙一副自己想通了的样子：“去就去吧，父皇请来的先生们肯定都是大儒，只是孩子们要辛苦些了，不知道咱们王府离宫里有多远。”
魏曕刚要解释，宁姐儿由乳母牵着进来了，夫妻俩对个眼色，先去陪孩子。
晚饭有一道红烧鱼，还有一道鱼汤，都是河里现捞起来的，鲜美可口，衡哥儿、循哥儿一人吃了一大碗饭，宁姐儿也吃了半碗鱼片粥。
孩子们胃口好，没有受行船影响，做父母的看着心情也好。
夜幕笼罩下来，河面上风也大了，乳母们各自带着孩子们回了房间。
殷蕙、魏曕的房间与孩子们那边隔了一间船厅、一间书房，孩子们与乳母的谈话声被窗外流淌的水声淹没，显得他们这边很是安静。
船舱里不比烧着地龙的燕王府居室，哪怕船舱两边都遮着厚厚的棉布帘子，床边也烧着银霜炭，屋里还是冷。
殷蕙与魏曕早早钻进了被窝。
殷蕙靠在他怀里，继续黄昏时被孩子们打断的话题。
魏曕手里拿着一张他睡前草草勾勒的舆图，画在最中间的是皇宫。
皇宫东边，分布着魏旸、魏昡的王府以及二公主魏杉的公主府。
皇宫西边，分布着魏昳、魏曕的王府以及大公主魏槿的公主府。
而魏暻的王府与魏楹的公主府都在北边。
即将开始在京城的新生活，即将拥有自己的王府的魏曕，今晚话难得多了起来，修长的指尖在舆图上移动，一处一处地给殷蕙介绍着，包括皇宫里面几处重要的宫殿，包括他们的母妃住在何宫。
哪怕殷蕙都知道，因为心情好，她也听得津津有味。
平城的燕王府是一大家子人的家，京城的蜀王府却是她与魏曕的小家。在燕王府，她上面要敬重公婆，中间要与妯娌们和睦相处，下面还有一堆侄子侄女偶尔要照拂，到了蜀王府，她就是府里最大的女主人，门一关，想怎么逍遥就怎么逍遥。
“父皇给公主们赐府，那大姐、二妹是继续在夫家住，还是带着驸马搬到公主府住？”殷蕙兴致勃勃地问。
魏曕道：“看她们自己想住在哪里，据我所知，大姐与驸马已经搬到公主府了。”
魏槿与他同岁，生辰大几个月，小时候一起读书，男孩子们玩闹容易起争执，魏槿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也曾在魏昳欺凌魏曕时，挡在魏曕面前斥责魏昳。
魏昳虽然是二哥，可他不敢欺负嫡母所出的妹妹。
魏曕忘不了二哥的欺凌大哥暗暗的迁怒，他也一直记着魏槿对他的维护。
他对妻子多说了一些魏槿的情况：“父皇起事时，赵家被朝廷围困禁足，赵家迁怒大姐，对大姐十分不敬。”
魏槿也不是软柿子，封了公主，她立即带着孩子们搬去了公主府，而赵家却要反过来巴结魏槿，所以驸马爷赵茂也丢下家里的妾室，背负着一家人的厚望跟去了公主府。魏槿看在孩子们的面子上接纳了他，但可想而知，今后赵茂只能在魏槿面前低三下四地讨生活，再也直不起腰杆来。
殷蕙小声哼道：“赵家活该，换我是大姐，我连驸马都休了，不许他进门！”
魏曕提醒她道：“气归气，也不能仗着父皇成事便任意妄为，大姐真休夫，外人该说她仗势欺人了。”
父皇登基，一家人确实可以跟着扬眉吐气，然而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谨言慎行，不能落下张扬跋扈、仗势欺人的把柄。
自家人知道是赵家人欺负长姐在先，外面的官员百姓并不知晓内情，传开了，只会诟病大公主跋扈，父皇骄纵女儿。
殷蕙：“我知道，就是替大姐生气，不提大姐以前也是郡主的身份，就凭大姐给他生了三个孩子，十余年的夫妻情分，赵茂遇到事情不想着给大姐撑腰，反而落井下石，这种小人，真不配为人夫，更枉为人父。”
她咬牙切齿的，仿佛感同身受，魏曕想，大概女子更能理解女子的难处吧。
“事情都过去了，日后见到大姐与驸马，照常相处，不要表现出来。”
她若是见到赵茂就瞪眼睛，魏槿想起旧事，心里也不会舒服。
殷蕙：“放心吧，我没那么傻。”
目光重新落到他手里的舆图上，殷蕙忽然笑了笑。
魏曕：“笑什么？”
殷蕙：“父皇挺有意思的，三位公主，哪个都没挨着自己的胞兄。”
这点魏曕自然早就看出来了，没想到她这么快也注意到了，指腹按了按她的唇角，魏曕低声道：“是为了增进兄弟姐妹间的走动吧，以后不可再提。”
但凡聊到一些比较敏感的东西，他总是一堆嘱咐，仿佛殷蕙真缺心眼似的。
“好好好，不提别人了，您仔细给我讲讲咱们的蜀王府吧。”
魏曕就换了一张纸，单独勾勒蜀王府的布局。
天子脚下的王府肯定没有外地的藩王府大，只比京城一等国公府的规制再高一级而已，但对于他们夫妻俩来说已经完全足够了，殷蕙看着魏曕游走的笔尖，听着他低沉的讲解，再看看他平和的脸，都能感受到他对自己这座王府的满意。
见魏曕朝她看来，殷蕙露出一个奉承的笑，抱着他的腰道：“我也算跟着您享福了，竟还有做王妃这一天。”
魏曕再冷，他也只是一个冷脸的男人，是男人，就没有不享受被妻子恭维仰慕的。
他跟着父皇浴血奋战的时候，为的不就是家里的妻儿继续做人上人，不用沦落成罪人被流放？
母亲那里自有父皇给她册封，能享受他的福泽的，便只有对面船舱里睡着的孩子们，以及陪在他身边的她。
时间不早了，魏曕将纸笔放到一旁，抓住殷蕙的手，朝她压了下来。
灯还亮着，光晕笼罩过来，殷蕙仰面躺着，目不转睛地看着魏曕靠近的脸。
也许是看多了他“教书先生”的样子，这几日包括现在，她都不觉得魏曕冷了。
而魏曕眼中的她，清澈的眼中浮动着点点灯光，那么专注地看过来，仿佛装满了柔情蜜意。
他还只是燕王府的三爷时，她都那么仰慕他，现在他成了王爷，瞧瞧她这眼神。
“没出息。”魏曕亲她的眉梢，低声道。
殷蕙呆住了，好好的，她怎么就没出息了？
魏曕却没有解释，完全覆了下来。
船舱虽然狭窄，可那随波摇晃的船身以及夜里流淌的水声都为这事增添了新鲜。
殷蕙就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艘小船，魏曕就是她的船夫，不疾不徐地带着她朝前方荡去。

第117章
船队十月中旬出发，浩浩荡荡地一路南下，在冬月中旬抵达了镇江。
码头的百姓们都被侍卫们隔绝在外，一个个踮着脚伸着脖子张望陆续下船的贵人们。
殷蕙戴着帷帽，魏曕上岸后就站在岸边，等她与三个孩子都上来了，一家五口才继续向前。
后面就是四房，魏昡舒展筋骨时发出的喟叹连殷蕙都听见了，可见在船上憋了一个月对湘王殿下有多难熬。
在镇江的驿站短暂休整后，众人又上了马车，继续往金陵那边走。
魏曕在外面骑马，殷蕙与三个孩子坐在马车里，也就宁姐儿需要她照看，衡哥儿、循哥儿都懂事了，一人占据一边车窗，从缝隙里往外看。
“娘，这里的树怎么都是绿的？”循哥儿觉得太奇怪了，平城那边的树叶一到秋天就会变黄，入冬时则全部掉光光。
衡哥儿给弟弟讲解道：“因为这边是江南，江南温热，所以冬天也有绿树。”
循哥儿将小脸探出去，一阵风吹过来，他马上缩回脖子：“外面很冷，一点也不热。”
衡哥儿抿抿唇。
殷蕙笑道：“夏天就热了，冬天虽然冷，也比平城暖和很多的。”
循哥儿接受了娘亲的解释，继续观察外面。
白天赶路晚上在驿站休息，到了第三天午后，终于到了京城。
永平帝率领文武百官出来迎接皇后。
车队停到城门前，车上的众人呼啦啦都跟着徐皇后下了车，再呼啦啦地走到最前面，朝曾经的燕王如今的永平帝跪拜行礼。
徐皇后在前，跟着是四妃，再是五位王爷，再是王妃与孙辈们。
永平帝快走几步托起徐皇后，看看徐皇后头上的皇后凤冠，再看看徐皇后温柔的笑脸，永平帝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笑道：“路上可还习惯？”
徐皇后道：“只嫌船走得太慢，不能快些见到皇上。”
这声音很低，算是夫妻间的私语了，永平帝笑笑，一手握着徐皇后的手，一边看向后面的家眷，笑道：“都起来吧！”
几排人纷纷站直身体。
李丽妃泪光盈盈地望向阔别两年的皇帝表哥。
永平帝此刻却更关心孙子们，别说四妃了，他连先前留在平城的三个儿子都没多看，朝后面一溜的孙辈招招手：“都过来，给皇祖父瞧瞧。”
十三岁的大郎、十二岁的眉姐儿都带着弟弟妹妹们走了过来。
永平帝捏捏大郎的肩膀，感慨道：“大郎都长这么高了。”
大郎仰望一身龙袍的皇祖父，纵使少年老成，他眼里还是流露出深深的思念与崇敬。
永平帝的笑容就没有断过，从大郎到八郎，前面十个孙子孙女每个他都说了话，最后再把乳母抱着的宁姐儿抱了过来，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这就是宁姐儿吧，皇祖父还没见过呢，长得可真好看。”
宁姐儿并不认生，之前不给爹爹抱是因为爹爹的脸太冷，现在皇祖父笑眯眯的，宁姐儿就也朝皇祖父笑。
被自己的家人拥簇着，永平帝终于找到了家的感觉。
皇宫太空了，纵使是他渴盼已久的地方，如果身边没有家人可以分享喜悦，白日还好，晚上总觉得孤单，妻妾五人他轮流着想，曾经嫌弃的一些缺点也都因为太久没见而不在乎了，他也想儿女孙子孙女，甚至连几个儿媳妇的面容也在脑海里浮现过，当然，他只是太想家人，对儿媳妇们可没有别的意思。
文武大臣们都还在后面等着，永平帝就携着徐皇后去了他的龙辇。
其他人，除了四妃以及府邸还没修好的桂王魏暻、三公主魏楹，其他几房都可以先回自己的王府了，明晚再进宫赴宴。
端王府便是当初燕王就藩前在京城居住的燕王府，除了换些牌匾，打扫干净后端王一家直接住进去就行。
魏昳、魏曕、魏昡、魏暻以及魏槿三姐妹的公主府其实也是本朝或前朝因为主人去世而空置的王府或公主府，只是因为久不住人而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破损，需要修缮后才能搬进去。
永平帝登基不久就安排工部着手给儿女们修缮府邸了，按照顺序来，像大公主、成家王爷们这些急着住的就先修。二公主的夫家赐了侯府新宅，可以先住在夫家，二公主府就不急，三公主与桂王还没成亲，可以先在宫里住，他们的府邸就更不着急了。
工部忙得团团转，总算在王爷们带着家眷进京前都给修好了，屋顶换了新瓦，廊柱等涂了新漆，桌椅用具全部换新的，园子里的花草树木全部修剪过，卵石小路青石板路也都重新铺了一遍。也是江南富庶，要什么随时都能供应上，再加上天气也适宜，不曾耽误进度。
帝后等人先一步进城，朝皇宫而去。
王爷们的马车进城之后，渐渐就分路而行了。
魏曕的蜀王府、魏昳的楚王府在一条街上，中间只隔着魏槿的大公主府。
两家的车队拐进巷子，抵达楚王府时，魏昳一家就停了下来。
魏曕骑在马上，朝魏昳道：“咱们都先安置，以后再走动。”
魏昳早被这一路折腾惨了，话都懒得说，点点头再摆摆手。
蜀王府的车队便没有逗留，继续往前。
马车里面，殷蕙指着楚王府，对孩子们道：“这里就是二伯父一家的新家了。”
衡哥儿、循哥儿都认真地看着，循哥儿忽然问：“四叔、五叔住在哪？”
他喜欢四叔家的八郎，也喜欢好脾气爱笑的五叔，二伯父家里的二郎、四郎、庄姐儿他就不喜欢了。
殷蕙道：“他们也都有自己的王府，过阵子爹爹会带咱们去做客的。”
循哥儿：“离得远吗？”
殷蕙：“要坐马车。”
循哥儿就有一点失望。
这时，马车经过了大公主府，殷蕙接着介绍：“这是大姑母的家，大姑母是皇祖母的女儿，你们都还没见过。”
既然没见过，也就没什么可聊的，孩子们兴致都不高。
终于，蜀王府到了。
衡哥儿眼睛一亮：“这是咱们的新家！”
殷蕙笑着点头。
马车刚停稳，兄弟俩就迫不及待地要下去，魏曕下马走过来，一手抱一个。
每个王府都配有左右王府长史、典印、典馔、典药等署官，因永平帝都是刚刚登基不久，有一堆的事要忙，他暂且只给每个儿子定了一位长史，全权负责监督王府修缮、奴仆采办等事宜，等儿子儿媳们住进来了，再一点点完善起来。
此刻，蜀王府长史孙瀚就率领男女奴仆共五十余人候在门前，见到主子们，赶紧跪下见礼。
魏曕问了他两句王府修缮情况，然后就带着殷蕙与孩子们进去了，自有金盏、银盏、安顺儿、长风等澄心堂老人盯着下人们搬运行囊。
上房这边丫鬟们进进出出要乱一阵，魏曕抱着宁姐儿，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对殷蕙娘仨道：“花园那边有座别院，咱们先去那边休息。”
娘仨自然都听他的。
虽然是冬月，蜀王府的花园里依然绿树成荫，甚至还有些茶花开得灿烂明艳。
“娘，你看，那里有花！”循哥儿惊奇地道，人已经跑了过去。
宁姐儿也在爹爹怀里扭了扭，被魏曕放下后，女娃娃就朝茶花那边跑去，衡哥儿寸步不离地跟着妹妹。
殷蕙继续装作这是她第一次来江南似的，环视一圈，笑着对魏曕道：“以前听祖父说江南的冬景，我还不信，原来这边竟然真的四季如春。”
魏曕道：“只是景色如春，天气还是冷的，你别冒然减衣裳。”
殷蕙嗔了他一眼：“在您眼里，我就是那种好美之人？”
魏曕想到了她满满几箱笼的衣裙，她若不好美，天下就没有好美的女子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循哥儿踮起脚折了一朵红红的茶花，递给宁姐儿。
宁姐儿就要往头上戴。
衡哥儿拿过花，仔细替妹妹插到一边的小髻上。
宁姐儿知道自己变美了，慢慢地转过来，让爹爹娘亲看。
一家五口走走停停，终于到了花园北边的陶然居，这是一座仿农家小院建的宅子，中间是三间屋子，前后都是院子，用栅栏围起。
这府邸的前任主人向往田园之乐，去郊外种地又不方便，就在花园里弄了这么一处陶然居。魏曕来这边看过之后，交待工部留下陶然居，只翻新就好，不必拆除。
“怎么，您也想亲自种田啊？”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殷蕙随魏曕坐到厅堂里，一边喝茶一边调侃道。
魏曕道：“若有空，亦无不可。”
殷蕙看看院子，想起上辈子一家三口刚搬过来的第二年春，魏曕的确带着衡哥儿来这边忙了一日，上午在前院种菜，下午在后院移栽了几棵果树，什么樱桃、桃树、枣树、橙树，只可惜都是小苗，当年并没有结果，次年开了些花，樱桃树也结出几颗青青的果子，然而没等樱桃转红，殷蕙就重生了。
想什么就馋什么，殷蕙看向魏曕道：“忽然想吃樱桃。”
魏曕：“这季节哪里有樱桃？”
殷蕙哼了哼：“越是没有，才越是想吃。”
魏曕朝后院看看，道：“明年在后院种两株樱桃。”
澄心堂地方太小，有什么想法也不能乱改，现在好了，王府这么大，又是他们夫妻做主，想种什么种什么。
殷蕙听了，故意问他：“我还想吃荔枝，您能种出来吗？”
魏曕就看了她一眼。
荔枝喜热，要在更南边才能种，她倒是想得美。

第118章 (大公主的拜帖)
一家人在陶然居吃了午饭，下人们也终于把各种箱笼行囊都收拾好了，该放到居室的放到居室，该入库房的入库房。
孩子们被乳母们带去沐浴休息。
殷蕙、魏曕也准备休息时，隔壁大公主府有嬷嬷送来拜帖，说是明日上午巳正左右，大公主会过来拜访。
“今日皇后娘娘进京，大公主跟着进宫去了，要等傍晚才回来。”
那嬷嬷笑着解释为何现在大公主不能过来。
其实殷蕙在城门前匆匆见了大公主一面，大公主跟随永平帝来接徐皇后，那可是亲母女，自从母女重逢，大公主便一直在拭泪。母女情深，如果不是今晚永平帝肯定会宿在徐皇后那里，也许大公主都舍不得傍晚回府。
殷蕙让金盏去送这位嬷嬷出去，回头与魏曕道：“大姐真是客气，该咱们先去拜访她的。”
魏曕道：“咱们刚刚过来，她知道咱们这边要忙一阵。”
殷蕙确实觉得累，在船上时身体懈怠，可是十分枯燥，接下来这两日一直坐着马车赶路，坐得她腰都僵了。
舒舒服服地泡个澡，夫妻俩就去内室歇晌了。
舟车劳顿，歇晌的时候魏曕也没有做那事的意思，夫妻俩一人一个被窝。
床是按照王府规制新做的拔步床，睡一家五口都绰绰有余，殷蕙中途口渴醒来，就见魏曕还躺在偏床边的位置，而她已经抱着被子滚到了最里面，两人中间隔着老远。
就在此时，魏曕也醒了。
夫妻俩对视片刻，殷蕙略带一丝尴尬道：“这床可真够大的。”
魏曕瞥眼两人中间的距离。
她睡觉不老实，还会抢被子，新婚前三晚他就发现了她的这个问题。白日里多拘谨胆小的人，真睡着了胆子可大，卷着被子往旁边滚，他去扯，她还哼哼，魏曕就干脆让她多铺一床被子，夫妻俩各睡各的，谁也不用担心半夜着凉。
“起来了？”魏曕问。
殷蕙：“不想起，只是渴了。”
魏曕就去给她倒了一碗茶。
喝了茶，殷蕙身子还是懒得动，脑袋已经彻底清醒了，见魏曕也没有起来的意思，她就钻过来，脑袋枕着他的胸口，一手挑开纱帐，默默地打量新家的陈设。
王府里面用的家具当然都是好木材，不管视线落到哪里，看到的都是新的，深深地吸一口气，还能闻到淡淡的木料香。
“喜欢吗？”魏曕忽然问。
殷蕙点头。
魏曕握着她的手，又开始说起话来：“以前在平城，家里大小宴请都是长辈们操持，你们跟着打下手，现在咱们分府单住，若有宴请，虽然有王府属官协理操持，大局还是要你来掌控。”
殷蕙笑道：“放心吧，母后都教过我们，别的不说，咱们三个孩子的周岁宴都是我办的。”
魏曕：“还有府里的下人，都是孙瀚买进来的，你平时留意些，不合适的就卖了，早点把规矩立起来。”
他很快就要当差，王府里面全靠她了。
殷蕙上辈子就经历过一次初来京城的混乱忙碌，那时候也是她打理王府内务，虽然最后的结果都很顺利，但期间她很紧张，总是担心自己是不是疏忽了哪里，担心自己办砸了会不会挨他数落，恨不得再变出几个自己，哪里都亲自盯着。
如今重来，她胸有成竹，很是从容。
魏曕能感受到她的自信，也就不再多说。
孩子们睡到黄昏才醒，醒来哥哥们牵着妹妹，又在王府里面逛了好久，吃饭的时候聊的都是新家。
小孩子们也知道蜀王府比澄心堂气派多了，都很高兴。
饭后殷蕙给孩子们讲明日大姑母要过来做客的事，包括赵家的三个孩子。
即便魏曕之前在京城住了一个多月，他对赵家的三个孩子也没有多少了解，只能孩子们试着相处了。
夜里好睡一晚，次日一家五口终于都恢复了好精神，吃过早饭，一起去逛园子。
隔壁，大公主、驸马爷赵茂先带着孩子们去了魏昳的楚王府，毕竟魏昳排行在前，是兄长。
昨日魏昳、纪纤纤也收到了大公主的拜帖。
纪纤纤嫁到燕王府时大公主已经出嫁，两人没见过面，自然也谈不上恩怨，昨夜歇下后，纪纤纤就问魏昳对大公主的看法。
别看魏昳风流好色，他对纪纤纤还是很宠的，也愿意与纪纤纤交心，道：“你看皇后是什么样，大公主就是什么样，照你的脾气，与大公主是亲近不起来了，不过父皇登基大公主算是有功的，父皇肯定喜欢她，你表面功夫做好，别口没遮拦得罪人，包括对大嫂，以后也不可再像以前那么无礼。”
魏旸是嫡长子，王爷封号也与他们四个弟弟不同，不出意料，魏旸早晚都会封太子，等父皇去了后，所有人都要看大哥大嫂的脸色过日子，现在把人得罪了，苦的是将来。
纪纤纤却觉得魏旸的太子之位并没有那么稳，悄声道：“母后、大公主是立了功，可镇国公府还拖了后腿呢，不是说之前在宿州的时候，若不是殷氏的堂姐夫及时投降，父皇都可能被徐耀抓住？碍着老国公爷的功劳与威望，父皇不能对徐家赶尽杀绝，可越是这样，父皇心里就越憋着气，大哥身上又流着徐家的血。”
魏昳想了想，道：“无论如何，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谁也说不准将来到底是什么情形。”
纪纤纤哼了哼：“行吧行吧，以后我就夹着尾巴做人，谁让前三年你没立什么功，我的娘家也没出什么力呢。”
这话说得魏昳胸口一堵，真是噎得要死。
他怎么没立功了，守城的时候只是徐皇后、大哥站在前头，他其实一直也在忙前忙后，守城后平城里的百姓要安抚吧，他天天早出晚归，做的全是脏活累活儿，结果名声都被大哥抢去了，他倒成了“啥也没干的”。
再说妻族母族，李家、纪家都是住在京城的文官，想帮父皇也没法帮，只能受制于朝廷乖乖待在府里禁足。可父皇登基后，李家、纪家作为金陵望族，是第一批真正拥护父皇的世家，再动用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在稳定朝堂、收揽民心上出了大力，这难道不是功劳？
“你这张嘴，不会说话就闭着！”魏昳终于还是憋不住，训了纪纤纤一句。
纪纤纤难得没有犟嘴，而是抱过来，娇滴滴地道：“我故意的，故意拿话激起你的斗志，你现在也是正经八百的楚王，是一宫娘娘所出的皇次子，身后站着两大世家，该昂首挺胸就昂首挺胸，何必缩着脖子看别人脸色？”
魏昳哼道：“我不会缩脖子，但你也别把脖子仰得太高了，不求你像大嫂那样端庄，好歹跟三弟妹学学吧？”
纪纤纤一下子坐起来：“我哪里不端庄了，哪里不如三弟妹了？”
因为魏昳一句话，夫妻俩的话题就从正经事转移到不正经的上面去了，闹闹腾腾的，早上醒来还彼此不服，直到大公主一家登门，两人才又做出夫妻和睦的样子来。
大公主的夫家赵家是前朝的武官世家，只是因为先帝登基后提拔了一批知根知底的武官，赵家的风光便大不如从前，但底蕴还是在的。大公主的驸马赵茂当时也是京城年轻子弟中的翘楚，所以才会让徐皇后听到其美名，再千里迢迢地将她唯一的嫡出女儿嫁了过来。
赵茂此人，身长九尺容貌俊朗，先帝在位时他最高做到京城一卫的副指挥使，可惜先帝一驾崩，魏昂登基警惕燕王府的姻亲，就找理由将赵茂的官职一降再降，等燕王彻底起事，整个赵家全部被禁足。
所以赵茂迁怒魏槿，整个赵家都迁怒魏槿，等魏槿背叛朝廷不顾三个孩子的死活也要留在亲爹的大营中，赵茂更是恨不得亲手杀了这冷血的妇人，幸好魏昂不是滥杀之人，将三个孩子毫发无损地送了回来。
赵家当时是真心希望魏昂能守住京城，谁曾想太多人去投降燕王了，让人家顺顺利利地破了城！
消息传来，赵家众人齐聚一堂，个个都缩起了脖子，再也不敢骂燕王骂魏槿。赵茂他爹他娘他伯父伯母叔父婶子，都劝他快去讨好魏槿，想办法将魏槿的心拉拢过来，不求让赵家更进一步，至少不要再变差了。
赵茂心里不舒服，可他也知道必须服软了，不然以魏槿的冷血，真敢让永平帝降罪赵家。
于是，赵茂遣散了所有没有生子的妾室，生子的也都打发到庄子上不再见面，魏槿带着三个孩子搬去了大公主府，赵茂也赶紧跟了上来。可能魏槿对他还留有一丝旧情吧，总算没有撕破脸皮，让他住了进来。
在公主府，赵茂的地位连三个孩子都不如。
如今公主府两边又分别多了一座王府，一个是大公主的哥哥一个是大公主的弟弟，哪怕不是一母所生，姓魏的肯定也都护着姓魏的啊。
所以，看到一身蟒袍的楚王魏昳，赵茂的背就难以挺直了。
魏昳就没看他，与大公主叙过旧后，将大公主的两个儿子叫到面前，捏着十一岁的长子赵凌的肩膀道：“一看就是学过功夫的，皇外祖父最喜欢武艺好的小辈们，你好好练，长大了让皇外祖父给你封官。”
赵凌一直都更喜欢温柔照顾他们的母亲，父族当着他的面唾骂母亲时，是他记事起最难受的时候。
所以，他喜欢皇外祖父，喜欢魏家人，更喜欢跟着母亲住在大公主府。
“谢舅舅提点。”小小的少年郎郑重地行礼道。
大人们说话，孩子们去玩。
赵凌与二郎同岁，赵韵与庄姐儿同岁，就连大公主的幺子赵淳也六岁了，没有差太大。
按理说年龄相近更容易玩到一起，可惜二郎、庄姐儿都有点傲慢，四郎则是看哥哥妹妹的脸色行事，赵家三个孩子则因为家中变故沉默寡言，于是六个孩子除了两个女孩子能聊聊花草，竟相顾无言。
大公主与纪纤纤也没什么话说，以还要去蜀王府为由，喝了一盏茶就告辞了。
“娘，我不喜欢庄姐儿。”出了楚王府，八岁的赵韵低声对母亲道。
大公主笑了笑：“不喜欢就不喜欢，蜀王舅舅家里还有个小妹妹，刚过周岁，正是可爱的时候。”
孩子越小，越不懂世故，待人也真诚。
就是，三弟魏曕是个冷的，不知道他家里的孩子会不会也学了他。

第119章
时候差不多，殷蕙、魏曕就带着孩子们在王府前而的客厅等着了，待门房派人来禀报，说大公主一家过来了，他们也便出去迎客。
按照身份，王爷比公主要尊贵些，可从亲情上讲，大公主是姐，魏曕做弟弟的就要表现出敬重来。
尤其是，大公主还是徐皇后嫡出的公主。
两家人在蜀王府门前遇上了。
驸马爷赵茂走在大公主身边，余光瞥见有人从王府里而走出来，他便抬头看去。
与楚王相比，蜀王魏曕只穿了一件家常袍子，少了王爷蟒袍自带的威严，然而魏曕的脸却比龙袍还要震慑人，明明也没有皱眉，那那么淡淡地瞥过来一眼，赵茂竟然有种而见永平帝时的心惊。
赵茂迅速移开视线，看到了那位蜀王妃。
据说蜀王妃是新封的济昌伯的孙女，那济昌伯就是个商人出身，蜀王妃也是因为当年永平帝缺军需才靠一笔银子嫁进了燕王府，所以赵茂想象中的蜀王妃，该是俗气冲天的，上不了台而。
可真的看到蜀王妃，赵茂脑海里就只剩一个字——美！
幸好赵茂平时见过的美人不少，才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失态。
殷蕙也没有多留意这位驸马爷，跟着魏曕走下府前的台阶，笑着朝大公主行了一礼：“常听母后提起姐姐，今日总算见到您了。”
她神态从容，叫“姐姐”也叫得自然亲昵，这份随和就很容易让人亲近。
大公主走上前来，扶起殷蕙，仔细端详片刻，调侃魏曕道：“三弟妹如此貌美，叔夜真是有福气了。”
魏曕笑了下，哪怕转瞬即逝，也让大公主看出来了，三弟对自己的妻子非常满意。
夸过殷蕙，大公主才侧过身子，淡笑着给殷蕙介绍赵茂：“这是驸马。”
殷蕙仿佛什么闲话也没听说过似的，朝赵茂见礼，称“姐夫”。
赵茂回礼。
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大公主已经把三个孩子叫了过来。
除了赵凌大些、宁姐儿又太小，赵韵与衡哥儿都八岁，赵淳与循哥儿都是六岁。
这边的叫过舅舅舅母，那边的喊过姑母姑父，孩子们就对上了。
循哥儿微微站在衡哥儿身后，好奇地打量赵家的表哥表姐们。
衡哥儿见长辈们开始往里而去了，他主动招待起赵家三兄妹，明明比赵凌小三岁，却仿佛大家是同龄人一样，走在赵凌身边，边走边道：“循哥儿有点认生，失礼之处还请表哥不要介意。”
赵凌笑道：“淳哥儿也是如此，或许他们俩能玩到一处。”
循哥儿就看向赵淳，赵淳也看向他，两个认生的凑到一块儿，循哥儿更大方些，先笑了。
赵凌其实是看人说话的，楚王那边的二郎眉眼倨傲，他便话少，衡哥儿彬彬有礼，赵凌也就询问起他们路途是否辛苦来，从南北两地的差异找话题。
有兄长们带着，循哥儿与赵淳、赵韵也渐渐放开了，赵韵试着去逗宁姐儿，见宁姐儿喜欢她，她就专心陪宁姐儿玩。
大公主跨进厅堂前，回头看看孩子们，再笑着对殷蕙道：“孩子间也讲究眼缘，刚刚在楚王府，我家这三个就没这么健谈。”
殷蕙心想，在燕王府，二郎、庄姐儿也不是那么受其他孩子们欢迎，兄妹俩都想当霸王，但也就四郎乖乖听他们的，其他的孩子，在自家爹娘身边也都是宝，好好玩可以，谁甘心受他人摆布？
但殷蕙没有说二房孩子的不是，欣慰道：“我们在船上待了一个多月，就他们兄妹三个，昨晚听说今日会有表哥表姐过来做客，这仨高兴得不得了，今早也早早就盼着了，尤其是宁姐儿，催了我好几遍呢，问表哥表姐怎么还不来。”
简单几句话，大公主就看出这位三弟妹大概是什么人了，言行举止样样都有分寸，不巴结不奉承，平易近人。
如果三弟妹出身世家，能做到这点并不稀奇，偏偏三弟妹出身商户，竟能在皇亲国戚而前落落大方，实在难得。
昨日在宫里的时候，大公主与徐皇后单独待了很久，除了叙旧，也提到了燕王府众人。
想到母后给三弟妹的评价，说三弟妹人如其名蕙质兰心，如今见而，果然如此。
落座之后，殷蕙将赵茂丢给魏曕，她专心招待起大公主来。
也是从南北气候差异讲起，大公主提起自己刚嫁到京城时的一些趣事，譬如做了多套春装结果春天一共也没有几日，冬天过去不久就入了夏，譬如她听丫鬟们高高兴兴地说下雪了，跑出去一看却只有细细碎碎的小雪花，与平城的鹅毛大雪根本没法比。
殷蕙听得认真，该笑的时候笑得真诚，该惊讶的时候也丝毫看不出来伪装的痕迹。
与她们这边的热闹比，魏曕、赵茂这一侧，可以说鸦雀无声。
魏曕慢慢地品着茶，要么就看院子里的孩子们，要么偏头听妻子与长姐说话。
赵茂紧张地在旁边坐着，每当他以为魏曕要与他说话了，马上露出笑容准备回应，结果魏曕的目光只是从他旁边越过去。
如此几次，赵茂额头都出汗了。
偏偏他心神疲惫，魏曕却一副理该如此的姿态，仿佛他只需要坐在这里，什么都不用说，也不用与任何人应酬。人家楚王魏昳虽然不待见他，却也会同大公主说说话啊，不用让赵茂提心吊胆地时时刻刻都要提防小舅子可能会突然朝他发难。
倒是殷蕙，朝魏曕这边看了眼，轻声对大公主道：“王爷素来寡言少语，不擅应酬，并非存心对姐姐无礼，还请姐姐担待些。”
大公主笑道：“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还不知道他的性子，他那么冷，若不是有你与孩子们，我都不会过来瞧他。”
大公主还给殷蕙讲了魏曕小时候的一桩趣事。
说是他们兄弟姐妹在学堂读书，有一次永平帝过来了，提了一个很难的问题，大公主等人都而露紧张，彼此张望寻求提示，只有魏曕端坐着一动不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永平帝当这个儿子知晓答案心中不慌，就叫魏曕起来回答，结果魏曕也不知道！
忆起无忧无虑的少时，大公主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对殷蕙道：“你是没瞧见当时父皇的表情，父皇还问三弟为何不慌，哈哈哈……”
魏曕、赵茂既然没说话，自然将两个女人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赵茂不懂这事有什么好笑的，甚至怀疑大公主在故意折磨他，显摆她在娘家人而前的如鱼得水。
魏曕也不知道长姐为何笑成那样，只是，笑总是一件令旁观者也愉悦的事。
大公主一家在蜀王府逗留了快半个时辰，殷蕙提议让他们中午也在这边吃，大公主不肯，说晚上一起进宫赴宴。
送完他们，殷蕙松了口气。
但凡是应酬，就没有不累的，与熟悉的亲朋好友相聚只需要享受彼此的陪伴就好，可她与大公主根本就是第一次坐在一起，各种察言观色，其实很耗精力。
这时候，殷蕙就很羡慕魏曕，因为从小就冷，长大了，熟悉他的人也都迁就他，不认为话少就是失礼。
歇晌的时候，殷蕙一边钻进被窝一边与魏曕提起大公主来：“母后端庄持重，我还以为大姐会很像母后，没想到那么爱笑。”
魏曕记忆中的长姐，温柔体贴，虽然也经常笑，但从来没有笑得这么恣意豪放过。
可以说，重逢后的长姐，除了容貌，性子与记忆中的长姐几乎完全对不上了。
“可能你对了她的脾气。”魏曕猜测道。
殷蕙可不认为自己能如此迅速地讨得一位公主的喜欢，她与魏楹、福善甚至是纪纤纤关系好，那都是慢慢熟络起来的。
“我倒是觉得，大姐比较喜欢您这个三弟，十几年前的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脑海里浮现出魏曕因为太稳重被公爹叫起来提问的画而，殷蕙不自觉地就笑了。
魏曕自然知道她在想象什么，而无表情道：“有什么好笑的？”
殷蕙看着他冷冰冰的脸，故意道：“是不好笑，就是觉得，那时候的您特立独行，还挺可爱。”
包括大公主对魏曕的回忆，也是以她二十八岁的身份，回忆一个十一二岁的可爱弟弟。
魏曕从未想过妻子会用那个字眼形容自己。
他朝旁边的被窝里看去，见她已经躺好了，脸颊红润，眼里还带着笑。
魏曕也不喜欢她用这种“怜爱”的眼神看他。
所以，他掀开被子，来了她的被窝。
殷蕙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她看他的眼神，也迅速变成了一个妻子看丈夫的眼神，欲海共沉沦。
黄昏时分，诸位王爷王妃、公主驸马们都带上孩子，从各个方向出发，来到了皇宫。
以前燕王府里的家宴，永平帝都是最后才到，今晚他却早早就来了，先与后妃、魏楹、魏暻笑谈着。
没过多久，宫外的儿女们陆续到来。
昨日在城门前没有细细打量，这会儿来一家永平帝就仔细打量一家。
嗯，长子胖了一点，红光满而的，大儿媳瘦了，在丈夫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憔悴。
永平帝想到了徐家。
徐耀那人，前三年又骂他又带兵围剿他，他登基后，徐耀还硬着骨头不肯向他行君臣之礼，如果可以随心所欲，永平帝真想将徐耀拉到外而斩首示众。可是，老国公爷是本朝开国的大功臣，他得给老国公爷而子，也得给徐皇后而子，便只是削了徐耀的爵位，让徐耀的长子顶上。
大儿媳还是太年轻了，徐皇后不还好好的，怕什么。
跟着就是老二一家。
五个儿子还小的时候，永平帝其实很喜欢老二，原因无他，这孩子长得漂亮，可谁曾想，老二竟养成了风流好色的性子，当差也当得平庸，没什么可以拎出来单独夸夸他的。
如今老二的胡子留起来，显得稳重点了，老二媳妇还是那骄矜的样子，空有一张好皮囊。
老三一家也来了。
永平帝多看了老三几眼，这几年老三总跟着他，永平帝已经习惯三子留胡子的样子了，没想到回趟平城又给修掉了。
老三媳妇也没什么变化，既有不输二儿媳的美貌，又有不逊色大儿媳的气度，且更圆融，没有架子。
永平帝还记得去年老三媳妇写的那封家书，正是那封家书，让他改变了南征的策略。
不错，是个好儿媳！
后而是老四一家三口，老四倒是还留着胡子，四儿媳模样不变，瞧着越来越像中原闺秀。
至于大公主、二公主这两家，永平帝瞥眼根本不敢直视他的赵茂，再看看器宇轩昂的杨鹏举，淡淡一笑。
女婿啊，还得他亲自来挑！

第120章 (明年安排一场选秀吧)
皇宫这场家宴结束时，永平帝还觉得意犹未尽。
按理说，金陵原本也是他的故土，可他在平城生活了快三十年，子女们也几乎都是在平城出生，如今重回金陵，他竟然有种背井离乡之感，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儿地方，家眷的到来才让那片空落之处迅速地填满起来。
子女们纷纷告退，永平帝也跟着徐皇后去了坤宁宫。
李丽妃幽怨地看着皇帝表哥的背影，真是的，昨夜表哥就陪了徐皇后，今晚竟然又去，就一点都不想她吗？
其他三妃倒是都没在意，相伴离去。
坤宁宫，徐皇后亲手服侍永平帝洗脸。
寝殿灯光明亮，徐皇后细细打量着永平帝的眉眼。
说起来，今年永平帝也五十岁了，这年纪不是太老也绝对不年轻，然而可能是常年习武的关系，永平帝看起来要年轻很多，只有眼角长了些细纹，包括昨晚永平帝在榻上的表现，也真是令她刮目相看。
徐皇后只比永平帝小了两岁，对夫妻之事早淡了兴致，应付起来竟觉得吃力。
幸好，今晚永平帝只是断断续续地与她说着话。
“明年安排一场选秀吧，给老五挑个王妃，他们五兄弟再分别挑两个侧妃。”
徐皇后笑道：“您不给自己挑几个吗？后宫还都是我们这些老人，怪委屈您的。”
她是真心想为皇帝丈夫挑几个年轻的美人，也是夫妻间调侃一下，永平帝果然笑了，看着她道：“朕哪里有空常去后宫，而且孙子们都这么大了，难道朕还要再给他们生几个小叔小姑？”
徐皇后等人进京之前，永平帝宠幸了几个宫女，但也只是宠幸而已，都赐了药，不想再弄出孩子来。
话题又回到选秀之上。
徐皇后明白永平帝的深意，新帝登基，金陵的世家旧臣们都担心皇上会不会收拾他们，永平帝需要稳定朝局，而让世家们放心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联姻。永平帝此刻一心都扑在朝堂大事上，无心留恋后宫，好在儿子们够多，且侧妃之位都空着，正好联姻用。
“选秀简单，老五年纪也正合适，我倒是觉得，皇上应该尽快替楹儿选个好驸马，她都是二十一了。”
魏楹十八岁时，她还想着当年王爷肯定会让女儿嫁出去，没想到那年三月先帝驾崩，一年服丧，跟着又是近三年的战事，一下子就把魏楹耽误成了老姑娘，别说郭贤妃愁，徐皇后也着急，幸好丈夫顺利登基，魏楹做了公主，还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没有谁敢嫌弃。
永平帝笑道：“楹儿对朕说过，说她喜欢才子，明年春闱时朕会替她留意的。”
他一直都记得女儿的那个梦，能被梦里的他夸成“全京城最有才学的男子”，多半就是新科状元了。
提到驸马，永平帝脸色忽然一沉，对徐皇后道：“赵茂那人，朕越看越不顺眼，真想找个借口让槿儿休了他！”
徐皇后闻言一叹。
女儿远嫁京城，素来报喜不报忧，她想着女儿身份尊贵，又为赵家生了两儿一女，还有镇国公府这门京城一等一的勋贵亲戚，赵家肯定会待女儿好，直到这次战事，赵家不愿与女儿共患难，徐皇后才深深地后悔起她当年的决定来。那时候，是她向丈夫举荐了赵茂，丈夫相信她的眼光，才欣然同意的。
其实赵茂仪表堂堂，长得确实不错，就是一连串的事下来，赵茂品行不堪，更是深深地伤了女儿的心。
尽管如此，徐皇后还是劝永平帝道：“算了吧，昨日我试探过槿儿的意思，她说，赵茂毕竟是孩子们的父亲，哪怕只是个摆设，摆在家里也有点用处。再说了，刚封了公主就休夫，让天下百姓怎么议论，我还想编书呢，除了劝诫百姓行善，也要宣扬女德，槿儿若休夫，百姓们家的女儿又如何奉行女德？”
永平帝诧异道：“怎么想到要修书了？”
徐皇后靠到他怀里：“三年战事，燕地、河南、山东等地深受战乱之苦，民间恐有怨言，皇上爱民，减免了当地的赋税，这是实打实的惠民之策，我修书，是想尽快让百姓们的思绪安定下来，脚踏实地地过日子。”
永平帝一点就透，抱紧她道：“皇后贤惠，是朕之幸，也是我大魏百姓之幸！”
徐皇后温顺地依偎着丈夫，她要修书是真，女儿不想休夫也是真。
女儿与她说了实话，她允许赵茂搬进公主府，并不是为了那早已不存在的夫妻情分，一是不想给父皇添乱，二则是因为，女儿很享受赵茂在她面前做低伏小的姿态。先凑合过着，等她什么时候折磨够了赵茂，等朝堂彻底稳定了，孩子们也都大了，她再彻底与赵家决裂。
徐皇后觉得，女儿变了，变得像一个真正的公主，因为知道有父皇母后替她撑腰，不再温婉，而是多了几分恣意与跋扈。
挺好的，女儿受了那么久的委屈，是该扬眉吐气了。
五王到了京城，各有姻亲需要联系拜访。
端王魏旸这边，他纯粹是给母亲面子，才带着徐清婉与孩子们去了一趟镇国公府。
现任镇国公是徐清婉的同胞弟弟，二十多岁，虽然比父亲徐耀圆滑些，却也有傲骨，在魏旸面前不卑不亢的。
魏旸对妻弟并不在意，与徐清婉一起去探望称病辞官的徐耀。
徐清婉看到消瘦憔悴的父亲，眼泪就止不住了，不停地问父亲为何要那么傻。
徐耀便当着魏旸的面将女儿骂了一通，说是骂女儿，分明是指桑骂槐，骂永平帝是反贼，骂魏旸助纣为虐不懂得劝阻。
一顿骂把魏旸气的，抓着徐清婉的手腕拂袖而去。
在舅舅那里受了委屈，魏旸心情不好，进宫去找母后诉苦。
“母后，舅舅真就冥顽不灵谁的话也不听了？要不您去劝劝他？”魏旸眉头紧锁地问。
如果说魏昂在位时，舅舅为了困在京城的一家老小不敢偏帮父皇，魏旸能够理解，怎么父皇登基了，舅舅还在那里骂，难不成舅舅真看不起父皇，真把父皇当彻头彻尾的反贼了？
凭什么啊，魏昂都把剑悬在父皇面前了，舅舅还指望父皇憋屈认命？
魏旸越想越气。
徐皇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舅舅就是那个脾气，能改早改了，就这样吧，他在府里养病，你父皇眼不见心不烦。”
无论如何，有老国公爷的功勋在，徐家都不会倒的，只要侄子侄孙们立起来，徐家早晚能恢复当初的荣耀。
“伯起，我知道你心里不是滋味，可清婉夹在中间更难受，你不要迁怒她，好好对她。”
在燕王府的时候，徐皇后就把儿媳的憔悴看在眼里，劝了几次，可她的话不管用，得朝夕相处的儿子疼惜才行。
魏旸哼了哼，提起另一件事来：“母后，听说父皇要为我们选侧妃？”
宫里要选秀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魏旸也有听说。
徐皇后：“是啊。”
魏旸看眼母后，道：“孟氏为我生了六郎，如今又有了身孕，母后，我想替她请个侧妃之位。”
徐皇后目光微冷，直视儿子问：“王府侧妃，虽然也是妾，却也是贵妾，你想想你父皇当初的侧妃出自哪里，再想想孟氏，她配吗？”
她的语气严厉，毫不掩饰批评之意。
魏旸知道孟氏身份不够，可，孟氏是他最宠爱的妾室，又有育子之功，封个侧妃又如何？
徐皇后看出了儿子的不服，冷声道：“知道你父皇谋划大事时为何瞒着楚王吗？”
魏旸脸色大变。
徐皇后：“男人可以好色，但好色也要有度，若为了女色忘了规矩礼法，这样的儿子，在你父皇眼里便难以成大器。”
魏旸再也不敢提孟氏半个字，跪下朝母后认错。
徐皇后看看儿子，摇头道：“伯起，你是娘的儿子，娘会帮你也愿意帮你，可如果你自己立不起来，娘也无能为力。”
魏旸连道不敢。
徐皇后：“快过年了，我希望下次清婉进宫请安，能够胖一点。”
儿子糊涂，她更需要一个贤惠的儿媳。
殷蕙还没听说选秀的消息，度过最初的几日忙乱之后，她与魏曕商量，想带着孩子们去济昌伯府探亲。
上辈子她孤零零地跟着魏曕来到金陵，除了儿子再无至亲，这辈子不一样了，她的祖父弟弟也都来了京城，她也是有娘家的人了！
魏曕就定了冬月底这日，趁着他休沐，他陪着娘仨一起去。
因为这是移居金陵后的第一场拜访，所以要郑重一些，以后殷蕙再想回娘家，自己做主就可，无须他再同行。
永平帝登基后，惩罚了一批官员，随着这批官员的入狱流放，一批宅子也被朝廷收缴，被永平帝拿来赏赐新贵。
济昌伯府的宅子就是这么来的，宅子本就气派雅致，殷家人入住后，又给仔细修了修，毕竟殷墉虽然把大部分家产都捐做军需了，可燕地首富家的家产，哪怕只剩一成，如果此刻把京城的勋贵高官之家拉出来盘算一番家财，殷家的济昌伯府依然能够名列前茅。
蜀王府的马车停到伯府门前，殷墉等人也都迎了出来。
殷蕙有整整三年没见过祖父了，此时见面，她一眼就注意到了祖父头上的白发，上次见面老爷子的头发只是花白，黑发更多，如今却几乎都白透了。
泪水盈满了眼眶，殷蕙扑到了祖父怀里。
殷墉的头发是累白的，永平帝让他负责粮草，这差事他的确不惧，可里面有太多的东西要算了，费的是心力。
好在，他只是白了头发，身子骨还硬朗，这不，孙女扑过来，他也能抱得住，一步都不带后退的。
“好了好了，别让孩子们笑话。”殷墉瞅瞅衡哥儿兄妹，笑眯眯地扶起殷蕙。
殷蕙心疼祖父，对上那一头白发就忍不住。
殷阆笑着将一个男娃娃塞过来：“这是明礼，姐姐还没见过，快抱抱吧。”
男娃娃就是殷阆与谢竹意的长子殷明礼，与宁姐儿一年出生，只是殷明礼生在八月，宁姐儿生在十月。
殷蕙抱着侄子，上辈子不曾出现过的侄子，又哭又笑的。
魏曕在旁边看着，都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这么爱哭了，明明团聚是喜事。
“王爷，咱们进去坐吧。”殷墉笑着邀请道。
魏曕这才不再看妻子，跟着老爷子往里走。
谢竹意过来安慰殷蕙。
殷蕙还是高兴更多，很快止住眼泪，抱着侄子，带上孩子们，喜气洋洋地跨进了娘家的新大门。

第121章
殷家人口简单，相处起来也轻松。
一起在厅堂坐了会儿，谢竹意领着孩子们去园子里玩，殷阆招待魏曕，殷蕙单独陪祖父说话。
“看您头发白的，这三年肯定很辛苦。”殷蕙还是替祖父的白发心酸。
殷墉摸摸头顶，笑道：“年纪到了，早晚都有这一天，人家老太太们都看得开，祖父老头一个，还在乎这个？”
殷蕙：“我在乎，我想您永远都不会老。”
殷墉：“行啊，你去给祖父找颗长生不老的仙丹来。”
殷蕙嘟起嘴巴。
殷墉就喜欢看小孙女露出这幅娇憨样，甭管小孙女生了几个孩子，在他眼里永远都是小姑娘。
“最近你们那边也挺忙的吧？”开过玩笑，殷墉关心地问道。
殷蕙点点头，可忙了，光是宫里就去了三次，再加上王府里面也有一堆琐事，孩子又多，一天到晚少有清闲。
可这样的辛苦，天下多少女子求之不得呢，做了王妃，便是人上人。
殷墉摸着胡子感慨道：“小时候亲戚们都夸你是贵妇命，当初燕王府来提亲，祖父想着你做了皇孙媳就算应验了，何曾想过我们家阿蕙还能做王妃。”
看着老爷子慈爱的脸，殷蕙不以为意道：“什么贵妇命，我才不稀罕，在您身边做姑娘时才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殷墉点点小孙女的脑袋：“不许胡说，哪个姑娘又能当一辈子姑娘，早晚都要嫁人，嫁得好，大半辈子才算过得好。”
老爷子有些想法根深蒂固，殷蕙不与他分辩，敬佩道：“还是您胸襟宽阔，到手的官说不要就不要了。”
外人可能觉得祖父封官是永平帝破格提拔，殷蕙却认为那是祖父应得的，祖父只是没有考功名，却具备真才实学。
殷墉笑道：“我都一把年纪了，做不做官没太大差别，与其去官场上勾心斗角，不如在家里安享晚年、含饴弄孙。”
殷蕙：“您的孙子孙女都长大了，您弄的是曾孙。”
孙子孙女……
脑海里浮现出长孙殷闻斩首前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殷墉悠悠地叹了口气。
早在殷闻跑到京城状告燕王与殷家时，祖孙的情意就彻底消耗干净了，只是，那毕竟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孙子，大好年华戛然而止，殷墉还是难免唏嘘。
“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您别难受了。”殷蕙看出老爷子的伤感，赶紧劝道。
殷墉笑笑：“罢了，不提他，你姐夫蒋维帧现在任吏部郎中，这事你知道了吗？”
殷蕙：“嗯，王爷与我说过。”
殷墉：“进京后他就来探望过我，月初你姐姐与孩子们一到金陵，一家四口又来了一次。阿蓉出嫁前多少有些不讲道理，这么多年过去，我瞧着她稳重不少，阿蕙啊，都在金陵，你们姐妹俩就别生疏了，别因为那孽障心存芥蒂，否则姐妹不和，容易叫外人钻空子。”
殷蕙：“祖父放心，我明白的，过两天就给姐姐下帖子。”
与姐妹情深与否无关，这是最基本的礼数，尤其是蒋维帧与魏曕同朝为官。
话题又转到殷阆的学业上。
提起这个，殷墉很欣慰，殷阆十四岁之前都住在二房，殷景善不管殷阆，赵氏则不希望殷阆接触殷家的生意，将殷阆的课业排得很满，殷阆便只管埋头读书，基础打得十分牢固。虽说这三年跟着他筹备粮草耽误了，可凭他的聪明才智，三十岁前考个进士还是有希望的。
“咱们家已经有你姐夫了，阿阆不急，最重要的是脚踏实地稳扎稳打，不能因为爵位就浮躁了。”
这就是殷墉的意思。
除此之外，殷墉先到京城这么久，对京城的世家官员情况了解得比较仔细，认真地帮殷蕙梳理了一遍，怕她记不住，还特意记在了册子上。
“以后蜀王府就是你当家做主了，应酬也会增多，若有人主动与你交好，你得多琢磨琢磨，看看人家是不是想通过你结交王爷。不管遇到什么事，切记要与王爷商量，别擅自做主……”
别的人家，都是做爹娘的对外嫁女儿交待这些，到了殷家，殷墉方方面面都替小孙女考虑到了。
光嘱咐还不够，老爷子还想再塞殷蕙一叠银票，怕孙女没银子打理蜀王府。
殷蕙坚决不肯收，祖父捐了那么多军需，手里的银子或许还没有她多。
“您就安心享福吧，我又不是刚刚出嫁的那时候，早能独当一面了。”
在殷家吃过午饭，殷蕙一家五口就回了蜀王府。
魏曕在前院耽误了两刻钟，来后院准备歇晌时，看见殷蕙靠在床头，手里翻阅着什么。
魏曕走过来，殷蕙也没有防备他的意思，主动解释道：“这是祖父梳理的京城世家、高官之间的姻亲关系，他怕我刚来京城什么也不懂，特意帮我梳理的。”
魏曕注意到她眼圈泛红，刚刚肯定又哭过。
不过，老爷子对她这么好，也难怪她感动。
魏曕靠过来，陪着她看了两页。
老爷子不愧是老爷子，将各家关系列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先休息吧，以后慢慢看。”魏曕躺进被窝道。
殷蕙便将册子放到枕头一旁，躺好后看着他：“王爷，二叔一家虽然不好，我与堂姐却不曾交恶，如今同在京城，您说，我要不要请她来府里坐坐？”
魏曕道：“可以，若她贤淑，你与她经常走动也无妨，若她肖似其父母，那便算了。”
蒋维帧有出息，蜀王府有这样的亲戚也算体面，没有丢人，但魏曕对蒋维帧并无所求，更无拉拢之意。
殷蕙听懂了魏曕的意思，他不屑搞拉帮结派那一套。
次日，殷蕙派人去蒋府下了帖子。
蒋府，蒋维帧去吏部当差了，殷蓉正在与管事嬷嬷处理一些杂务。
收到蜀王府送来的请帖，殷蓉出了神。
她那个从小就被祖父宠爱、被亲戚们追捧的堂妹，竟然真的一步登天，做了尊贵无比的王妃。
出嫁前，殷蓉就看透爹娘兄长除了给她一笔嫁妆，不会再帮衬她什么，甚至把她当成了外人，不许她知晓家中的秘密，所以她特意向殷蕙忏悔，希望能与殷蕙保持书信往来，将来若蒋维帧的仕途需要帮忙，她还能去殷蕙那里讨个人情。
可就在她给殷蕙写第一封信的时候，蒋维帧发现了，他扣下那信不说，还让她以后都不要再写。
殷蓉不明白。
蒋维帧直言道：“据我所知，岳父岳母甚至你都与三夫人有旧怨，既然出阁前都不曾和睦，此时又哪来的姐妹情？”
当时殷蓉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没想到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丈夫，其实早将殷家的情况打探得一清二楚。
恼羞成怒，殷蓉口不择言：“我想巴结她，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还有一句更难听的她没说，那就是，蒋维帧娶她不就是看上了她与燕王府的关系吗，现在装什么清高。
怕泄露心中的想法，殷蓉说完就低下头，只用余光看着他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剪了她的信，听着他平平静静地道：“我的仕途我自有安排，你做好分内之事便可，不必掺和官场之事。”
为这，殷蓉很是别扭了一阵，既生气蒋维帧说话难听，又担心蒋维帧会不会厌恶了自己。
幸好，蒋维帧待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体贴，夫妻多年只收了两个通房，还不许她们生孩子，不曾纳妾。
再后来，就是大哥状告燕王、燕王起事了。
殷蓉怕死了，怕自家的好日子被哥哥或祖父连累。可能因为蒋维帧官职不高，朝廷没想到他，其他地方官则认为蒋维帧是大哥的嫡亲妹婿，会站在大哥那一边，也就没提防揭发蒋维帧什么。就连殷蓉自己，也是蒋维帧要偷偷送她与孩子们去燕地避祸时，才看出了蒋维帧的计划。
她很慌，怕燕王败了，怕蒋维帧被朝廷处死，她与孩子们也无处可逃。
蒋维帧只是握着她的手，让她信他，他绝不会拿一家人的性命冒险。
那时候，殷蓉不信燕地的祖父，不信朝廷那边的大哥，她只信自己的丈夫，只信孩子们的爹爹。
事实证明，蒋维帧是对的，燕王成了皇帝，他自己也成了五品京官，还让她成了诰命夫人。
如果没有殷蕙，殷蓉真觉得自己已经是燕地最幸运命最好的民女了，可惜，殷蕙比她命更好，出阁前处处压着她一头，嫁人了压得更厉害，与殷蕙那高高在上的王妃之位比，她这个诰命夫人又算什么？
明明知道不该再攀比，殷蓉心里还是不甘，不甘！
黄昏蒋维帧回来，殷蓉拿出蜀王府的请帖给他看。
蒋维帧看帖子时，殷蓉目不转睛地观察自己的丈夫，然后，她在丈夫温雅俊朗的脸上，捕捉到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意。
殷蓉就懂了，丈夫确实有巴结贵人之心，之前娶她是为了攀上燕王府，如今更是想攀附蜀王这个连襟。
“难得王妃还念着旧情，那你好好准备，带上孩子们一起去吧。”蒋维帧放下帖子，笑着道。
殷蓉心情复杂，尴尬似的道：“好几年没见了，就怕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
蒋维帧：“先叙旧，找机会为殷闻的事赔罪，后面就聊孩子，一家姐妹，怎么都比外人亲近。”
殷蓉习惯地点点头。
蒋维帧看她两眼，突然问：“你该不会嫉妒王妃比你命好吧？”
殷蓉脸色大变，急忙否认。
蒋维帧沉着脸道：“没有最好，咱们能有今日不容易，你讨了王妃的欢心，皇上才会忘了我其实是殷家二房的女婿。”
殷蓉本就怕他，提到殷闻，她更加没脸，再三保证她没有嫉妒殷蕙。

第122章
腊月初五，殷蓉带着她的一双儿女，如约来了蜀王府。
殷蕙派金盏来前而接人。
金盏七八岁起就在殷家了，一直跟在殷蕙身边，少女时期殷蓉与殷蕙争吵，金盏就是旁观者，且没少给殷蓉气受。
如今再见，殷蓉却得在金盏而前露出笑脸，得敬金盏三分。
殷蓉心里真不是滋味儿，如果她与殷蕙都嫁到普通官家，她做姐姐的登门，殷蕙怎么都要亲自出来迎迎的。
“夫人这边请。”金盏倒是早把在殷家的旧怨抛下了，举止稳重，这都是在燕王府时历练出来的，不再比世家调教出来的大丫鬟差什么。
殷蓉笑了笑，一手牵着女儿一手牵着儿子，金盏体贴地放慢了脚步，没让她因为赶路狼狈。
魏曕去当差了，衡哥儿、循哥儿去了宫里读书，只有殷蕙、宁姐儿在家。
当殷蓉来到这边的院子，殷蕙才牵着宁姐儿走到门口，远远地朝殷蓉笑道：“姐姐来了。”
今日天气不错，明媚的阳光洒落在厅堂前，殷蓉绕过走廊就把目光投了过来，也就看见了带笑走出来的殷蕙。
出乎她的意料，册封王妃的殷蕙并没有打扮得多隆重，只是穿了一件妃红织锦缎而的褙子，头戴金钗，映衬着一张白皙明媚的美人脸。
殷蓉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燕王府的贵气真是养人，养得殷蕙比她记忆中的堂妹更美更艳了，如果说出阁前的殷蕙是墙头上的一朵蔷薇，如今的殷蕙，已经滋润成了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注定要被文人墨客们赞声国色。
殷蕙平时接触的都是皇亲国戚，而她，进京之前，也就跟一些七品八品的小官夫人打打交道。
“臣妇拜见王妃。”
记起蒋维帧的嘱咐，走近之后，殷蓉规规矩矩地跪拜下去。
殷蕙倒是被她的礼数惊到了，随即上前，及时扶住殷蓉的手臂，笑道：“自家姐妹，姐姐何必如此见外。”
殷蓉这才抬起头。
殷蕙眼中的堂姐，与记忆中倒没有太大的变化，无非就是做了妇人打扮，气度也比从前沉稳了几分，且多了些瑟缩。
怕她吗？
殷蕙觉得稀奇，她做皇孙媳的时候，身份也高，赵氏、殷蓉母女却从未表现出惧怕，纯粹把她当自家姑娘对待，毫不客气。
“这么多年了，姐姐怎么没写过一封信，我都不知道你跟着姐夫去了哪里，更不知道我都当姨母了。”
殷蕙笑着看向殷蓉身边的两个孩子。
殷蓉就先介绍道：“这是阿如，今年五岁了，这是阿智，三岁了，还没启蒙呢。”
殷蕙早忘了蒋维帧的样子，只看蒋家这对儿兄妹，蒋如很像殷蓉，蒋智眉清目秀，多半是随了蒋维帧。
“这是宁宁，你们的表妹。”殷蕙也将宁姐儿牵了过来。
宁姐儿瞅瞅蒋家兄妹，乖乖地叫“表姐”、“表哥”。
蒋如大些，笑容文静，蒋智有些认生吧，小手牵住了姐姐的手。
孩子们交给乳母照顾，殷蕙请殷蓉去厅堂喝茶。
殷蓉先为殷闻的事赔罪。
殷蕙隐约猜到殷蓉为何变得瑟缩了，柔声道：“他是他，姐姐是姐姐，连皇上都不介意，我与王爷更不会迁怒于姐姐，姐姐快坐吧，动不动行礼的，怪生分的。”
殷蓉这才退回了椅子上。
殷蕙还挺好奇她与蒋维帧这些年的经历，询问起来。
殷蓉就讲起婚后蒋维帧的两次调任，都是做七品知县，一路从北往南调，因为离京城越来越近，也算是好事吧。
殷蕙真心夸赞道：“姐夫弃暗投明，在皇上而前立了大功，英明果决，实在令人钦佩。”
殷蓉谦虚道：“王妃过奖了，他那都是运气。”
殷蕙笑笑，又问：“姐夫对姐姐如何？”
殷蓉羞涩般低下头，攥着帕子道：“挺好的。”
平心而论，蒋维帧对她确实不错，没有动用过她丰厚的嫁妆，没有仗着官员的身份看低她，有什么事会心平气和地与她商量，还经常在接人待物上提点她，也没有纳妾什么的。可殷蓉总觉得，她与蒋维帧中间始终隔了一层，蒋维帧偶尔透露出来的冷淡与敏锐，总让她心里发寒。
譬如蒋维帧明明调查过殷家两房之间的关系，平时一点都没表现出来，突然在她要写信的时候嘲讽了她一顿。
那感觉，就仿佛蒋维帧长了第三只眼睛，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让她的所有私心都无处遁形。
“你呢，王爷对你一定很好吧？”殷蓉试着问道。
殷蕙当然要说好了，而且这辈子魏曕确实比上辈子多了些人情味，他不说闲话，但与殷家有关的，他听到什么消息，都会知会她。
一旦习惯了魏曕的冷，当他表现出一丝暖时，她也就感受到了。
晌午，殷蕙留了殷蓉娘仨在蜀王府用饭。
一来她对殷蓉的婚后生活感兴趣，不知不觉就聊了很久，二来宁姐儿喜欢新玩伴，殷蕙对此乐见其成。
等殷蓉娘仨走后，殷蕙抱着宁姐儿问：“宁宁喜欢姨母家的表哥表姐吗？”
宁姐儿点点头：“喜欢。”
可惜小丫头还只会两三个字那么说，解释不清为何喜欢。
下午殷蕙歇了个晌，纪纤纤来了，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殷蕙笑道：“谁惹我们楚王妃生气了？”
纪纤纤瞪她：“你还笑得出来！我上午才去过宫里，听母妃说，年后父皇要选秀了，不是给他自己充盈后宫，是要给五位王爷选侧妃，包括五弟的正妃！”
殷蕙怔了怔，旋即打趣道：“选就选吧，二嫂仙姿玉貌，就算有侧妃进门，也压不过二嫂去。”
纪纤纤真是受不了她这幅宠辱不惊的样子：“你都不着急吗？侧妃都从金陵的名门贵女里而挑，与普通的通房丫鬟甚至妾室可不是一回事，这种最不好拿捏了，重了人家敢告状，轻了人家就敢跳到咱们头上来。”
她的婆婆丽妃就是个例子！据说婆婆年轻的时候，没少争宠，连皇后都敢顶撞几句。
殷蕙故意叹气，垂眸道：“着急又有什么用，二嫂还敢在二哥而前拈拈酸，我们家那位，我哪有那个胆子。”
纪纤纤的脑海里就浮现出魏曕冷冰冰的脸。
一时间，她既有点同情殷蕙，又有点幸灾乐祸。
多少年了，殷蕙一直都没受过妾室的气，孩子也都是嫡子，这次选秀，真等名门出身的侧妃进府，对殷蕙的冲击最大！人家福善好歹是正经的金国公主，硬得起来，殷蕙呢，商贾之女，哪怕殷老爷子封了伯爷，真正的名门世家也不会接纳殷家，眼里根本瞧不上的。
这么一想，纪纤纤的胸口反而没有那么堵了，等着以后殷蕙找她诉苦！
纪纤纤来得快，走得也快，殷蕙将人送走，暗觉好笑。
上辈子也有选秀这事，但不知是魏曕做了什么，还是出了别的缘故，其他四个王爷都有侧妃，唯独他这边帝后仿佛都忘了似的。事后她进宫，婆婆顺妃还跟她打听，她哪里知道呢？魏曕那冰疙瘩，婆婆不敢去问，她也不敢。
那时的殷蕙也不在意原因，只在意结果，魏曕无妾，她还是他唯一的枕边人！
那一年，妯娌们多少都有点堵心事，只有她，父子俩虽然都是冰块儿，府里却一切顺遂。
到了下午，衡哥儿、循哥儿先回来了。
殷蕙与孩子们说说话，又过了半个时辰，魏曕也回了家。
其乐融融地用过晚饭，魏曕照例花两刻钟检查儿子们的功课，然后一家五口再去外而溜达一圈消食。
夜里躺下后，夫妻俩才有机会单独说说话。
“我堂姐的性子静了好多，倒是能心情平和地聊聊家常了。”殷蕙主动讲起上午与殷蓉见而的情况。
魏曕想，殷闻都死了，殷蓉若丝毫不受影响，那简直又蠢又冷血。
“蒋家的孩子如何？”他问。
殷蕙道：“瞧着都挺懂礼数的。”
魏曕便推测，蒋维帧治家有方，毕竟他与殷家议亲时，打听过殷家两位姑娘的秉性，殷蓉绝不是贤妻那块儿料。
殷蕙看着他清冷的侧脸，心中一动，道：“下午二嫂来了，说是从宫里听到消息，年后父皇要给你们选侧妃呢。”
上辈子她不敢问，这辈子两人关系融洽了很多，殷蕙就想试试看，或许能问出独独他没收到侧妃的内情来。
魏曕偏头，朝她看来。
殷蕙咬咬唇，一副想拈酸又怕他不喜的模样。
魏曕顿了顿，问：“是又如何？”
殷蕙垂下睫毛，轻声道：“那我就提前收拾出两座院子来，给妹妹们预备上。”
魏曕只听出了浓浓的酸气，唇角上扬，人也来到她这边，将那越发妖娆的身子往怀里一搂，抬起她的下巴道：“通房我都嫌麻烦，又怎会要侧妃。”
殷蕙眨眨眼睛：“父皇赐下侧妃也是为您好，您怎么回绝？”
魏曕道：“我自有应对，你安心就是。”
说完，他就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让妻子安心了。
殷蕙一边回应一边想，至少她可以确定，上辈子真是魏曕主动不要侧妃的。
腊月下旬，朝廷官员们都开始了休假。
永平帝也想放松放松，按照惯例，他把五个儿子都叫到郊外的皇家马场，酣畅淋漓地跑了几圈。
跑完休息时，永平帝像一个提前给儿子们发压岁钱的可亲父亲，笑着宣布了选秀的事。
“这是给你们五兄弟安排的，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闺秀提前告诉你们母后母妃，让她们替你们长眼。”
五兄弟齐齐谢恩。
永平帝一眼扫过去，发现老大而带微笑，老二笑得最欢，老三还是而无表情，老四笑容牵强，老五略带羞意。
永平帝就问魏昡：“老四什么意思，给你挑侧妃，你还不乐意？”
魏昡下意识地摸了摸头。
魏昳调侃道：“四弟该不会是怕弟妹拈酸吧？”
魏昡瞪了他一眼，再看看父皇，解释道：“不是怕她拈酸，儿臣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不急着添人。”
福善又有孕了，这时候添人，他怕她心里难受。
永平帝哼道：“好什么好，两个侧妃是规制，给你你就收了。”
魏昡不敢触怒父皇，闷声应了。
永平帝让五兄弟去赛两场。
第一场跑下来，魏曕遥遥领先，第二场他就不参与了，陪永平帝一起看着。
永平帝诧异这儿子今天竟然如此高调。
念头刚落，就见儿子看过来，欲言又止。
永平帝奇了：“有事？”
魏曕颔首，低声道：“父皇，儿臣不需要侧妃，您就别替我张罗了吧？”
永平帝眉峰上挑，审视儿子道：“怎么，你也怕你媳妇哭闹？”
魏曕神色如常，坦然道：“与殷氏无关，不瞒父皇，在平城时殷氏就为儿臣挑选了两个美貌通房，是儿臣不喜亲近陌生女子，一搁置就晾了她们六七年，还是进京前遣散的。如今父皇要赐儿臣名门贵女，儿臣既不想勉强自己去亲近对方，又不想白白耽误她们的大好年华，所以才来请父皇成全。”
永平帝皱眉：“你不喜欢女人？”
魏曕道：“是不喜不必要的应酬，无论男女。”
永平帝马上记起了先帝驾崩时，这儿子竟能陪着他在外而坐上半天却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对老子都如此，对外人能亲近起来？
他选秀是为了与世家们联姻，让世家们安心替他效力不用再胡思乱想，可如果送了侧妃给老三，老三却碰都不碰人家，见了而还是一副冷脸，侧妃们回娘家一说，娘家再误会成老三仇视他们……
“罢了，你不想要，朕还省事了！”
永平帝语气不快地道，还瞪了儿子一眼。
魏曕行礼：“谢父皇成全。”
永平帝气归气，又摇摇头：“你这样，如何与官员们共事？”
魏曕：“父皇放心，儿臣向来公私分明。”
永平帝又想起儿子跟着他在外征战那三年，老三与一众将领们确实相处无碍，甚至还凭借战功树立了威信，将士们都服他。
说起来，他登基后没有立即立太子，官员们私底下有些议论，其中就有一种说法，说他更属意老三。
永平帝根本没想那么多，太子人选，他始终想的都是老大，就是觉得老大还需要再历练历练，不着急封。
老三呢，他若是听到了这种风声，他若是有那个野心，肯定不会放过通过联姻拉拢世家的机会，然而这小子居然跑来说他不需要侧妃！
是真不喜应酬陌生女人，还是自证清白来了？
若是前者，永平帝也不至于非要逼冷情儿子去做他不喜欢做的事。
若是后者，老三有军功却安守本分，永平帝就更满意了。

第123章
过年期间，皇亲国戚中间又开始了新的一波宴请，今日大公主家请客，明日端王府里设宴的。
魏曕算是不爱喝酒的人，可每天都要吃一顿，他身上的酒气就没断过。
腊月二十九，散席后从二公主的夫家武定侯府杨家出来，一上马车，魏曕脸上就露出了明显的不耐烦。
连殷蕙这种擅长交际的都觉得心累，更何况他这种好静的人。
衡哥儿、循哥儿很会看爹爹的脸色，并肩坐在一侧，安安静静的。
宁姐儿调皮些，一会儿要坐到哥哥们那边去，一会儿又要爬下来。
殷蕙看向魏曕。
魏曕背靠车板，闭着眼睛，挺拔的眉峰微微皱起，也许下一刻，他就会睁开眼睛凶女儿一顿。
殷蕙赶紧把宁姐儿抱到怀里，悄声道：“爹爹困了，宁宁别闹。”
宁姐儿歪头看爹爹，见爹爹已经“睡着”了，宁姐儿眨眨眼睛，老实了一会儿。
突然，循哥儿打了一个响嗝。
宁姐儿瞅瞅二哥，咯咯笑了起来。
循哥儿脸红红的，又担心爹爹会训斥自己，他紧张地看着爹爹，就见爹爹嘴角翘了下，旋即看了过来。
循哥儿更慌了。
魏曕问他：“吃饱了？”
循哥儿点点头。
大人们觉得宴请麻烦，孩子们却非常喜欢，巴不得身边的玩伴越多越好，玩得开心时，连饭都不想吃。
从衡哥儿到循哥儿到宁姐儿，脸蛋都是红扑扑的，眼中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
魏曕微微打开一侧窗帘，呼出一口酒气，因这场应酬积压的烦躁也散了大半。
马车停到蜀王府门前，最小的宁姐儿已经睡着了，循哥儿也打了好几次哈欠。
魏曕一直将宁姐儿抱回耳房，再回了上房。
殷蕙端来一碗醒酒茶。
魏曕直接站着喝了，喝完就去洗脸，脱下外面被他人敬酒时溅上酒水的外袍，见中衣上也有些污渍，干脆连中衣也脱掉，打湿巾子，准备擦拭胸口。
殷蕙就在旁边站着，见此道：“我来帮您吧。”
每当魏曕心情不悦的时候，她都会比平时体贴些。
魏曕看看她，将巾子递了过去，看着她细心地替他擦拭胸膛，再绕过去擦后背。
看不到她的时候，魏曕的思绪又回到了宴席上。
二公主的驸马杨鹏举在过去三年立了数次战功，如今又封了侯府世子，领父皇亲军三卫中金吾左卫的指挥使，剩下金吾右卫、羽林前卫的指挥使，则分别由郭辽、冯腾担当，而他们的父亲，杨敬忠、郭啸、冯谡，都已经被父皇派去镇守各处边关了。
杨鹏举是二哥的妹婿，郭辽是四弟的亲表哥，冯腾因为娶了廖秋娘，在外人眼中算是他这边的。
今日的宴席上，杨鹏举、郭辽、冯腾都很擅饮，又因与他、四弟并肩作战多年，给他们敬酒的时候最多。
魏曕暗中观察过，他们拼酒的时候，大哥的笑容有些复杂。
说起来，大哥的母族、妻族徐家该是本朝第一武官勋贵，只是徐耀得罪了父皇，眼下风头才略显黯淡而已。
协助父皇夺天下的时候都是亲兄弟，一心对外，而今父皇得了天下，兄弟们各自分府单住，各有姻亲，可能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好了，外面冷，快去被窝里躺着吧。”
殷蕙帮他擦了两遍，轻轻拍拍那结实的后背，柔声道。
魏曕还在走神，听她这么说，下意识地就去了床上。
殷蕙叫丫鬟们换了水，自己也擦擦脸，然后才来到床边，见魏曕还皱着眉头，她纳罕道：“想什么呢？”
魏曕看看她，往里面挪了挪，意思是让妻子睡到自己的被窝来。
殷蕙放下纱帐，躺了过来。
她以为魏曕动了兴致，没想到魏曕只是抱住她，什么也没说。
殷蕙困了，靠在他怀里打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魏曕能闻到她刚涂抹过的面霜的清香，她是燕地首富家里娇养出来的女儿，长大了嫁给他，从未吃过任何苦。
父皇在位，没有让他们去外地就藩，等大哥继位时，大哥会怎么做？
前车之鉴，大哥肯定不敢放他们出去。
留他们在京城做个闲王？
可是每个王爷都有姻亲，真想放心，肯定要把这千丝万缕的关系给断掉，免得埋下隐患，除非大哥心胸宽广，任人唯贤。
魏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的手却无意识地揉着妻子柔顺的长发。
这样殷蕙哪里还睡得着，抓住他的大手，不满地嘟囔道：“您到底要不要睡？”
魏曕看着她困乏的样子，眉宇间的思绪忽然散开了。
他的母族温家现今只剩下一个表妹，表妹的夫君也只是一个没落侯府家的庶子，不至于惹人忌惮。殷家那边，老爷子家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一心安享晚年，殷阆过几年就算考上进士，也要从文官底层慢慢往上爬，难成气候，包括蒋维帧，京城人才济济，他能保住吏部郎中的官职就不错了，短时间无法再升。
冯家虽然手握兵权，与蜀王府毕竟不是姻亲。
只要他们夫妻安守本分，无论大哥还是别人，都忌惮不到蜀王府的头上。
“进京之后，你与廖氏走动过吗？”魏曕捏捏她的耳朵，问。
殷蕙知道他说的是廖秋娘，道：“还不曾，最近事情太多太杂，她那边也是刚进京，有的适应呢。”
魏曕道：“嗯，廖十三也封了爵位，不比当初，怕是不愿被人提起他曾在殷家做护卫的旧事，以后你与廖氏也不必刻意来往，在外面遇上寒暄两句即可。”
殷蕙总觉得他还有别的深意，抬起头来。
魏曕触摸她细细的眉，怕她听不明白，说深了一点：“父皇登基，不久就会立储，你我若与权贵之家走动过密，怕会引起储君的猜疑。”
殷蕙神色一凛，与他对视片刻，郑重应道：“我记住了，王爷放心吧。”
上辈子殷家无人，冯谡也因为冯腾的病早早离开了平城，遍地去求医了，所以到了京城后，魏曕背后没有任何势力，自然也无须叮嘱交待她什么。
只是，他们夫妻俩，这才刚做上王爷王妃，就要为公爹驾崩后的日子做打算了。
徐皇后是贤后，端王亦有贤名，储君之位应该就是他的吧？
大年三十这日，魏曕、殷蕙早早带着孩子们进宫了，其他四王来得也早，呼啦啦跟着帝后去祭祖。
这是永平帝登基后的第一次祭祖，一身龙袍的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眶微微泛红。
殷蕙就想，公爹应该还是一个重情的人吧，如果魏昂没有雷厉风行地削藩不给藩王们活路，公爹未必会起事。
再怎么有道理，一个叔父将侄子从龙椅上推了下去，这名声都不太好听，如果可以，谁想走这条路。
昏君也就罢了，任何一个有志向的皇帝，都不想背负恶名。
殷蕙的目光，悄悄落到了端王魏旸的身上。
魏旸也是个好名声的人，所以，只要魏曕一直留在京城做王爷，手里无兵又无贵戚，魏旸坐到那个位子后，就没必要做恶人，包括以前的皇帝们，也少有自己登基就把兄弟们都赶尽杀绝的。
想通了，殷蕙压力顿减，后面的宫宴上仍然言笑晏晏，游刃有余。
除夕一过，朝廷启用永平帝登基的第一个年号，景和，本年也便成了景和元年。
新年的喜气彻底除去了去年战后的颓废之气，因朝廷加设恩科，各地的举人们陆续抵达金陵，京城的街道上时时可见文人才子们结伴同行。
与此同时，金陵的世家望族以及旧朝勋贵们，也纷纷请来教习嬷嬷抓紧时间教导家中适龄的女儿，等着元宵后的选秀。
元宵夜里宫中也有宴席，温顺妃借着赏灯的机会，单独对殷蕙道：“阿蕙，马上要选秀了，你替我问问叔夜有没有什么要求，回头我好替他留意些。”
哪怕她要等到最后才能挑选，那么多秀女呢，她也要捡着儿子中意的挑。
殷蕙就把魏曕那些话告诉了婆婆。
温顺妃惊讶道：“他竟然没碰过身边的通房？”
殷蕙做出惭愧状：“也是怪我吧，挑出来的人可能不合王爷的心意。”
温顺妃忙道：“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两人你还让我瞧过，都是一等一的美貌。”
一边说着，温顺妃也想通了，叹道：“叔夜就是太独了，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待着，谁也走不到他心里去，还好他娶了你这样的好姑娘，不然换个容貌差些的，亦或是性情不讨喜的，我怕他连孩子都不愿意生。”
殷蕙挽着婆婆的胳膊，羞道：“您小点声，叫人听去儿媳多难为情，也就您喜欢我，外人或许都觉得我配不上王爷呢。”
温顺妃轻轻呸了一声：“什么配不上，他命好托生在了燕王府，不然就他那性子，能娶到你这个燕地第一美人？”
殷蕙的脸真的烫了，什么燕地第一美人，那都是平城百姓乱传的。
“好了好了，咱们说点别的吧。”
婆媳俩单独赏了会儿灯，拐个弯，迎面撞上了郭贤妃与福善。
福善腊月初才诊出的喜脉，还没显怀，脸上倒是已经有了再为母亲的柔情与喜悦。
既然遇上了，就变成二妃走在前面，殷蕙与福善走在后头。
殷蕙知道，上辈子福善就想生孩子，并不介意魏昡纳不纳妾，可这辈子变了很多，福善会不会因为选秀的事难受？
换个时候也就罢了，偏偏福善还怀着身孕。
殷蕙就试探着问了问，万一福善心里苦，她还能开解开解，哪怕只是聆听，也能让福善好受些。
谁知道福善压根不在意，故意与殷蕙走慢点，悄声道：“我娘曾是金国有名的美人，父汗娶了她，还不是又收了很多妾室，中原美人更多，我嫁过来的时候就没想过四爷身边会只有我一个，什么通房小妾侧妃，在我眼里都一样，只要四爷最看重我，对孩子们好，我就满足啦。”
月光皎洁，宫灯也明亮，福善目光清澈，没有任何强颜欢笑之意。
她就像草原上蜿蜒流淌的清澈溪流，甭管身边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影响她的清纯烂漫。
而且，福善还反过来开解殷蕙呢：“三嫂来安慰我，是不是也怕侧妃们与你争宠？那你不用怕，摆起你正妃的谱来，只要她们犯错，你就抓住不放，打两顿就老实了。”
她娘就是这么对付妾室的，只要占理且没有把人弄得伤筋动骨，父汗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殷蕙吃了一惊：“打两顿？”
福善：“当然要打，我可懒得浪费唇舌，再说了，我肯定也说不过她们，打最省事。”
殷蕙仿佛刚认识福善似的，哭笑不得，草原上的女子，行事做派果然与中原女子不同。

第124章
元宵节一过，这个年也算是过完了，各种宴请终于结束。
早上将魏曕、衡哥儿、循哥儿爷仨送出门，殷蕙处理一些俗务，便去花园里找宁姐儿。
江南就是不一样，才是正月，花园里的迎春已经开了一片，嫩黄嫩黄的，梅树上也结出了一串串的红花苞。
乳母手巧，折了两根长长的迎春枝条编成花环，给宁姐儿戴上。
“娘！”
看到娘亲，宁姐儿高兴地跑过来，嫩黄色的襦裙随风飘扬，仿佛草丛里钻出来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鹅。
女儿漂亮可爱，殷蕙只是瞧着心情就大好。
“这花冠真好看，送给娘好不好？”殷蕙逗女儿。
宁姐儿眨眨乌溜溜的大眼睛，指向迎春花丛：“娘摘！”
意思是说，让娘亲自己去摘花戴上。
殷蕙亲亲女儿的小脸蛋，从金盏手里接过剪刀，真去剪了一些迎春花，不过是要插到花瓶里去的。
黄昏魏曕从刑部回来，就见厅堂里摆着一对儿青瓷花瓶，里面插着一簇嫩黄的迎春。
迎春花只有小小一朵，颜色鲜亮瞩目，也是初春最早绽放的花品之一。
文人常赞梅花凌寒傲雪，或题诗或作画，却少有人以迎春为题，大概是先有名人盛赞梅花，后来者也跟着以梅为雅，然而都是世间花草树木，何来高下之分。
殷蕙见他对着插花出神，自己也看了看，没什么把握地问：“这花是我插的，王爷觉得如何？”
该不是他嫌丑吧，所以一直盯着。
魏曕看她一眼，想象她悠哉插花的样子，道：“你倒是清闲。”
殷蕙听出了一丝丝嫉妒，笑道：“能者多劳，王爷越忙，说明您越厉害。”
魏曕想到刑部那一堆似乎永远也忙不完的案子卷宗，还是不懂他明明习武，父皇为何要他去刑部。
这时，孩子们来了，衡哥儿、循哥儿都带着今天的功课准备让父王检查，宁姐儿则戴着她的迎春花冠，要父王也夸夸呢。
“爹爹！”
一进来，宁姐儿就跑到了父王身边。
魏曕的神色明显地柔和下来，将女儿抱到怀里，再在女儿期待的目光中夸道：“这花冠很好看。”
宁姐儿满足地笑了。
魏曕就抱着女儿，检查两个儿子的功课。
殷蕙观察着，魏曕似乎宁可去当差也不喜欢应酬，所以假后第一日，这家伙看起来心情居然还不错。
饭后孩子们去休息了，魏曕去浴室沐浴。
很快就洗好了，魏曕穿着一身中衣走出来，丫鬟们都在外面等着，厅堂里一片安静，只有桌子上摆着两瓶迎春花。
早上摘下来的花，因为瓶子里有水滋润，此刻依然鲜妍。
魏曕心中微动，坐到了一张椅子上。
外面的廊檐下，金盏好像听到了王爷的脚步声，应该是从浴室出来了，可是又好像没去内室？
她看向银盏。
银盏也猜不透王爷在做什么。
大概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王爷的脚步声才再次传来，这回是真的去了内室。
金盏松了口气，轻轻挑起帘子，大眼睛快速一扫，厅堂里果然无人。
正要带同样候在外面的水房丫鬟去收拾浴房，银盏突然拉住她，指了指北面的桌子。
金盏定睛一看，好家伙，两盆插得好好的迎春花少了一大半，桌面、地面还掉了些花瓣、叶子下来。
王爷那么大的人了，难道还有这癖好？
东边的内室，殷蕙净面过后换上一套新做的荷绿色中衣，照例坐到梳妆台前慢慢地通起发来。
她喜欢牛角梳润泽的触感，更喜欢梳齿沿着长发通下来的微微拉扯感，以前无论有什么烦心事，只要静静地通会儿发，都会好受很多。
外面传来脚步声，殷蕙偏转身体，看到了走进来的魏曕。
对个眼神，笑一笑，殷蕙就继续梳头了，没留意他手里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魏曕站到了她的椅子后，默默地看向镜子里的她。
殷蕙正纳闷他要做什么，魏曕忽然从背后拿出一顶迎春花冠，比女儿那顶更大的花冠。
殷蕙呆住了：“您，您编的？”
魏曕没有回答，只拿走她手里的梳子，再把花冠戴在她头上。
殷蕙莫名脸热：“我又不是小孩子。”
魏曕也不说话，将她拉离椅子，一手揽上她的腰，一手抬起她的下巴，细细打量起来。
殷蕙怪不自在的，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最后又看向他，轻声问：“好看吗？”
魏曕：“嗯。”
殷蕙笑了下，垂眸问：“您夸花呢，还是夸我呢？”
魏曕没有回答，吻了下来。
小小的迎春花瓣便也断断续续地飘落，从梳妆台这边一直延伸到拔步床内，留下一条花瓣小路。
事后收拾时，魏曕还从她凌乱的长发上取了几片小黄花下来。
殷蕙舒服得不想动，惫懒地赖在他怀里。
魏曕看着她妩媚餍足的小脸，想到了外面正在筹备的选秀。
她肯定是高兴他不会纳侧妃，才有闲情逸致赏花、插花。
正月底的时候，秀女们都进了宫。
纪纤纤来找殷蕙，问她要不要去宫里瞧瞧，只要先去给各自的婆婆请安，再有婆婆带着去看，便成了。
殷蕙推脱月事到了，没有去。
纪纤纤只当她心里难受，还好声开解了殷蕙一番，这才离去。
不过她去了也是白去，并没有见到秀女，李丽妃还训了她一顿，嫌纪纤纤堂堂王妃不够稳重，她做母妃的都没急，纪纤纤着急去看什么秀女。
徒劳而返还挨了数落，这么丢人的事，纪纤纤自然不会再来告诉殷蕙。
过了几日，三公主魏楹出宫了，去她还在修缮的公主府逛了一圈，再去亲哥的湘王府陪陪嫂子福善，在湘王府用了午饭，然后就来了蜀王府。
殷蕙在陪宁姐儿玩，今日小丫头精力十足，还不肯歇晌呢。
听说小姑姑来了，宁姐儿转身就往外跑，殷蕙顾忌着仪态没去追，于是走进来的魏楹，先见到了宁姐儿。
“小姑姑！”宁姐儿嘴甜地唤道。
这么可爱的女娃娃，魏楹心都要化了，蹲下去接住宁姐儿，一边亲一边抱了起来。
宁姐儿往小姑姑身后望，在燕王府的时候，每次魏楹去澄心堂都会带礼物，或是吃食或是玩具，宁姐儿还记着呢。
魏楹果然带了几盒糕点，都是刚刚去铺子里买的。
宁姐儿笑弯了眼睛。
“怪不得晌午不肯乖乖吃饭，原来是猜到小姑姑会带好吃的来。”
殷蕙走过来，见女儿捧着一盒糕点恨不得马上打开的小模样，假意嗔道。
宁姐儿很担心娘亲会收走她的糕点，抱着糕点从姑姑怀里滑下来，颠颠地跑了，自有乳母追上去照顾。
殷蕙无奈地摇摇头，笑着招待起魏楹来：“妹妹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吃过饭了吗？”
魏楹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一边往里走一边道：“上午去瞧四嫂了，在那边吃的饭。”
四嫂一直都很好吃，早把平城一带的美食都吃遍了，如今到了金陵，四嫂又发现了一堆新鲜的美食，晌午让厨房做了满满一桌招待她。
魏楹悄悄与殷蕙道：“自从咱们进京，我瞧着四嫂胖了一圈，都不知道是怀孕怀的，还是她胃口太好，吃胖了。”
殷蕙笑道：“那我得去说说她，怀孕的时候可不能放纵胃口。”
魏楹回想四嫂红光满面的样子，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我还担心宫里选秀会让四嫂难过，没想到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说着，魏楹小心翼翼地观察起殷蕙来。
殷蕙懂了：“妹妹今日出宫，是专程安慰我们这些嫂子的？”
魏楹笑：“只安慰你与四嫂，大嫂无需我安慰，二嫂嘛，我安慰了也没有用。”
这话总结地没错，姑嫂俩对视一笑，携手去了厅堂。
魏楹见过这届秀女了，过来就是想给嫂子们透露一番，五十个秀女，美貌的自然有，但也不是个个都美，毕竟这次秀女都出自金陵的世家望族，重在出身，五官端正就能入选，不像以前，都是从各地先选出当地顶尖的美人来，再一起送到京城。
殷蕙不想魏楹继续替她担心，解释道：“你三哥说了，他不需要侧妃，父皇也准了，只是这事也不好到处宣扬，先前就没告诉你。”
魏楹一脸惊讶：“三哥不要侧妃？”
殷蕙哼了哼：“冰疙瘩一块儿，说是不想去应酬生人，白白辜负了父皇的美意。”
魏楹看看她，忽地笑了：“三嫂嘴上嫌弃三哥冰疙瘩，心里不定多美呢，别的男人恨不得将天下美人都占为己有，只有三哥情有独钟，只爱三嫂一个。”
殷蕙连连摆手：“他就是冷，才不是你说的这样。”
上辈子她被人灌了太多这种迷魂汤，真以为魏曕眼里只有她，结果呢？
不知内情的魏楹却只觉得三嫂在谦虚，看着三嫂不以为意的神态，魏楹又想笑，又十分羡慕。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三嫂与三哥琴瑟和谐，她……
魏楹垂眸笑了笑。
殷蕙在那笑容里看到了苦涩，她心里一惊，轻声问道：“妹妹还没放下吗？”
魏楹转动手腕上的镯子，话里竟又透出一丝甜蜜自豪来：“放不下，也不想放。”
平城的人都说他是区区书生，靠姐姐才得了父皇的倚重，可这三年，他替父皇出谋划策，早已名扬天下。
他默默无闻时她都喜欢，更何况现在。
注意到殷蕙复杂的神色，魏楹笑了：“三嫂放心，我说过，我并不求结果，反正我现在已经是大龄公主了，最好的年华已经耽误了，我再任性一点，就跟父皇说哪个男人我都看不上，父皇还能逼我嫁人不成？”
父皇都能允许三哥不收侧妃，她去撒撒娇，父皇肯定也会答应的。

第125章
从蜀王府出来，魏楹就回宫去了。
之前她在城里买了三份糕点，一份给宁姐儿，一份准备分别孝敬父皇、母妃。
这会儿父皇应该在御书房看折子，魏楹带着身边的宫女往御书房走，走着走着，看到了年轻的内阁大学士崔玉从里面跨了出来。
魏楹放缓脚步，脸上也露出笑来。
崔玉自然也看到了对面的三公主。
他今年三十三了，公主也从当初的小姑娘，长成了二十三岁的公主。
在崔玉眼中，二十三岁的公主依然年轻美貌，甚至姿色更艳，可在朝臣与百姓们看来，三公主年纪太大了，是一位被战事耽误的老姑娘。
崔玉不介意做一个老男人，可他不忍心公主再继续这么蹉跎下去，尤其是为了他。
他明白三公主的心意。
从她十三四岁起，每次相遇，她望向他的眸子都带着甜甜笑意，崔玉一开始还觉得公主是把他当兄长或小舅舅，毕竟他与世子爷他们年龄相近，公主调皮，有时候会像世子爷他们那样唤他玉郎，有时又会跟着五爷唤他小舅舅。等崔玉意识到三公主的情意时，他明知不该心动，却又起了情思。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可他知道他与她没有可能。
崔玉只盼着，她越来越大，王爷会为她订下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她还小，感情变得也会快。
可崔玉一直也没有等到她的婚讯。
皇上当初谋划大事时，因为把他当心腹，曾笑着向他透露过她的那个梦。
皇上把她的梦当吉兆，崔玉却心跳如鼓，他隐隐觉得，那只是公主的拖延之策，她编造的那个“全京城最有才学的男子”，可能说的就是他。
怎么就这么傻。
三年战事，王爷再忙，只要她没有编造那个梦，王爷都能找时间为她择婿。远的不提，王爷身边就有几名并不逊色杨鹏举、冯腾等人的年轻武官。可她狡猾地编了那个梦，王爷奉为吉兆，哪里还会再急？
都被人说成老公主了，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崔玉垂眸，朝走近的三公主行礼，一脸清霜，那是刻意做出来的冷淡。
魏楹并不介意，反正都是老姑娘了，她的胆子也更大起来，若无其事地招呼道：“玉郎又来见父皇，是有什么事吗？”
崔玉低声道：“皇上命臣留意进京的考生，若有品貌皆佳者，即可列为驸马备选。”
魏楹怔了怔，随即笑了出来。
崔玉第一次随父皇出征，走得太急太快，她没有时间与他道别，直到平城遇难父皇带兵来救，后来大军在平城一直休整到过年。父皇第二次出征之前，魏楹终于找到机会单独见到了崔玉。
战场凶险，他一个文人，魏楹很怕，她也终于送出自己亲手绣的手帕，鼓起勇气诉说了衷肠。
他不肯收，像现在这般绷着脸垂着眼，拿礼法说事。
魏楹当时就告诉他，她不是非要与他在一起，只是不想留任何遗憾，随便他喜欢不喜欢，她喜欢就够了。
“这样啊，那就辛苦玉郎了，对了，前几日我也听父皇说，他准备趁这次选秀替玉郎选一位名门淑女为妻呢，算算时间，玉郎的亲事应该会比我的先定下来，说不定比五弟还先成亲，我就等着喝你的喜酒了。”
她的声音清灵动听，语气也欢快，仿佛她真的这么想。
崔玉飞快看她一眼，笑容温和道：“臣也等着喝公主与驸马的喜酒。”
魏楹仍是那无忧无虑的样子：“那你有的等了，我已经决定协助母后修书了，修书大概要花两三年吧，修完书我还要去各地走走，代父皇体察各地民情，反正都是做老公主，替父皇替百姓做些实事，总比白白在京城游手好闲的强。等我在外面走累了，也许就会回来选个驸马，不过在那之前，我这个老公主可能会先喝玉郎儿女的喜酒吧。”
说完，魏楹便绕过他，脚步轻快地去了御书房。
崔玉保持垂眸看地的姿势，顿了顿，继续朝前走。
一男一女，背道而驰。
御书房内，永平帝刚打开新的一封奏折，没看几眼，女儿提着两盒糕点，笑盈盈地进来了。
别人都说三公主是老公主，可在永平帝眼中，女儿还是那个娇憨可爱的小姑娘。别的子女都敬他畏他，只有小女儿纯粹把他当爹爹。
“早上出宫，现在才回来？”永平帝放下奏折，假意不满地道。
魏楹：“是啊，这家糕点铺子生意太好了，为了孝敬父皇，我从早上一直排队到现在。”
永平帝笑着摇摇头。
魏楹打开糕点，拿出一块儿递过来：“父皇最近太忙了，人都瘦了，快多吃点。”
永平帝的确忙，帝位才交接不到半年，他要监督旧臣有没有二心，也要监督新臣会不会居功自傲，再加上百姓民生边疆异动，总之有操不完的心。
不过，再忙他也不会忘了女儿的终身大事。
“马上春闱就要开考了，朕一定挑个仪表堂堂的状元郎给你。”永平帝吃两口糕点，笑着对女儿道。
魏楹坐在御桌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目光率真地看着父皇：“父皇，我不想嫁人。”
永平帝脸色一变。
魏楹先分析起来：“您看啊，我现在是公主了，您最宠爱的公主，您还赐了我公主府，我真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如果您塞给我一位驸马，我就无法逍遥自在了，我得费心思与驸马相处，让我讨好他吧，我不乐意，让人家讨好我吧，驸马与他的家人可能还嫌弃我公主架子大。再说，就算我与驸马一见钟情相亲相爱，还有生孩子那关呢，万一我难产……”
“住嘴，小姑娘家的，胡说什么！”永平帝终于听不下去了，沉着脸打断道。
魏楹继续嘀咕：“本来就是嘛，父皇再厉害，能保证我肯定不会难产吗？听说生孩子很痛，我不想生。”
永平帝：“女人都要生，除了少数几个，大多数人不都好好的？”
魏楹：“他们是没办法，穷人家需要嫁女儿换聘礼，富贵人家需要女儿联姻，总之就是女儿肯定要有点用处，可我是公主，我爹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皇帝，父皇您说，您需要从我的婚事里获取什么好处吗？”
永平帝瞪着女儿道：“父皇什么好处都不需要，就想你嫁个如意郎君，儿女绕膝，免得孤苦到老。”
魏楹笑了，绕过来抱住永平帝的胳膊：“我就知道父皇疼我，可就算女儿不嫁人，‘孤苦’二字也与女儿沾不到边啊，首先女儿有银子有自己的公主府，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富贵，如果孤单了，女儿可以养戏班子唱戏，可以养猫养狗，可以去兄嫂们家里做客与嫂子们打牌，再不济，女儿还可以养几个面首嘛。”
永平帝：“你……”
魏楹嘿嘿笑，跳开几步，又隔着桌子道：“父皇，我最近翻了不少公主志，我发现啊，以前的公主们出嫁后，就没有几个如意美满的，和亲的自不必提，有的公主本身弱，被夫家欺凌也不敢说，有的公主本身贤惠，却因为驸马触犯律法受连累，有的公主善妒，不允许驸马纳妾，还要被御史参，反倒是那些没有出嫁的，过得才是真快活。父皇，您赐我封号‘长乐’，不就是希望我快活自在吗，您若只想我嫁人生子，那怎么不封我做‘相夫’公主？”
永平帝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女儿，看着女儿像小鸟一样一会儿飞到他身边一会儿又飞到对面，看着女儿那张小嘴叭叭叭地讲了一堆歪道理，说是歪道理吧，又有那么一点道理。
女子出嫁从夫，哪怕是公主也要套上一堆条条框框，逾越了，即便驸马一族不敢置喙，还有朝廷的御史。
想想大女儿，与赵茂夫妻不和，却碍着孩子碍着名声，不能随心休夫。
二女儿现在倒是春风得意，据说生孩子时也遭了不少罪。
魏楹见父皇有在考虑了，又凑过来撒娇：“父皇，您就说，您觉得天底下哪个男人能配得上您最宠爱的公主？”
永平帝不接这话，看着她道：“可你不是做过梦，梦见父皇给你挑了一个全京城最有才华的男子？”
魏楹：“问题是，怎样才算作最有才华？状元郎肯定有才，可每三年都会出一个状元，万一下届状元比这次的更有才呢？”
永平帝竟然无言以对。
魏楹插科打诨道：“也许女儿梦见的是天上的文曲星，等女儿寿终正寝就会飞升成仙，与文曲星相会去，到时候您是玉皇大帝，一赐婚，不也应验了我的梦？”
这梦编得可够美的，永平帝听得又笑又气，忽然伸手捏女儿的腮帮子：“你何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
魏楹连连喊痛。
永平帝很快松开女儿，看着女儿委屈巴巴揉脸的娇俏模样，永平帝叹了口气：“父皇也算明白了，说一千道一万，你就是不想嫁人，可不嫁人，你做什么？”
魏楹就把她对崔玉说的那番计划说了一遍，她并不是故意气崔玉，她是真的深思熟虑过。
崔玉在内阁做事，辅佐父皇，她也不想白白享受父皇的宠爱却只做个吃闲饭的，她想做父皇的眼睛去看看天下黎民过得如何，她想替百姓们做些实事，如此，她过得充实，百姓与御史们也不会诟病她什么。
永平帝没想到女儿还有这么大的抱负！
“父皇，我是您的女儿，注定会在载入史书，女儿不想后人只知道女儿嫁了何人生了几个孩子，女儿想做些实事，哪怕只有一件做成了被人颂扬，那也是女儿的美名。”
魏楹跪下来，目光坚定地道。
永平帝被这话打动了，扶起她道：“好，父皇应了你，只是修书枯燥、巡视民间奔波辛苦，你可受得了？”
魏楹笑道：“女儿不怕苦，只怕虚度此生。”
另一头，随着秀女们即将教习完毕，崔淑妃也找机会见了一次弟弟。
淑妃：“玉郎，你这年纪委实不小了，趁这次选秀赶紧定下一个吧，咱们崔家还指望你传宗接代呢。”
崔玉笑道：“天下崔姓之人何其多，崔姓大宗，就是少了弟弟这一脉，也绝不会断掉。”
淑妃催婚催了这么多年，各种话都说尽了，轻叹道：“你还是怕再克了人家？”
崔玉：“嗯，关乎人命，宁可信其有，皇上、皇后娘娘厚爱于我，还劳姐姐替我转达歉意。”
淑妃看着年过而立依然玉树临风的弟弟，忽地摇摇头，低声道：“你也喜欢楹儿，是吧？”
崔玉大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姐姐。
淑妃苦笑道：“你是姐姐最牵挂的人，你的婚事也是姐姐的一块儿心病，你的眼睛看向哪里，别人注意不到，姐姐看的到。”
面对姐姐复杂的视线，崔玉无法否认，只问：“此事，可还有旁人知晓？”
淑妃摇摇头。别人谁又在乎弟弟呢，皇上在乎，但皇上在乎的人太多，分心乏术，郭贤妃出身将族，性情爽朗却没有那么细心，一直都没发现魏楹的痴情。
都是好孩子，偏偏错了辈分。
淑妃心酸，偏头拭泪。
崔玉惭愧地跪了下去：“是我连累姐姐费心了。”
淑妃苦笑着来扶他：“姐姐只是心疼你，并无责怪你的意思。”
崔玉看着她，道：“我不苦，能与公主遥相守望，我已知足。”
公主痴情，他无法回应，唯一能做的，便是远远地守着她。
假以时日，她变心嫁人，他乐见其成，她若不嫁，他便陪着，至死为终。

第126章 (四王皆赐侧妃，独蜀王无)
三月初，春闱尚未发榜，宫里的选秀有了结果。
桂王魏暻赐婚世家王氏之女，今年五月大婚，次年两位侧妃进府。
端王魏旸赐了两位侧妃，七月同时进府。
楚王魏昳赐了两位侧妃，九月同时进府。
湘王魏昡赐了两位侧妃，冬月同时进府。
王爷迎娶侧妃，婚礼比迎娶王妃进府简单多了，所以短时间连续操持礼部也忙得过来。
赐婚圣旨分别被送到了几座王府。
楚王府，纪纤纤看过圣旨，发现婆婆挑了一位娘家侄女李静柔给魏昳做侧妃，哪怕婆婆提前与她打了招呼，纪纤纤还是很生气。表哥表妹的，天生就比旁人多了一层情分在，看婆婆那年纪一把却仍然风韵犹存的样子，这个李静柔肯定也是个美人，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小美人，她都二十八了，争宠能争得过人家？
要怪还怪魏昳的舅舅多，四个舅舅，再分别妻妾成群，表妹们嫁了一波，还有一波，就说这个李静柔，给魏昳当女儿都快够了！
庶出的也就罢了，偏偏李静柔还是魏昳二舅续弦所生的嫡女！
纪纤纤对着圣旨生闷气，至于另一个侧妃，据说模样一般，倒不值得她在意。
生过气，纪纤纤突然好奇起殷蕙那边的情况来，按理说，殷蕙出身不高，皇上皇后该赐两个名门侧妃补偿蜀王才对。
“备车，我要出门！”纪纤纤扬声吩咐道，自去换衣裳了。
蜀王府。
殷蕙正在试穿新做的几套春装，这几天阳光灿烂，天仿佛一下子就热了起来，有时候热得殷蕙都觉得直接穿夏装都行了。
可春装刚做好，不穿多浪费！
“娘真好看！”宁姐儿站在一旁，用看仙女的惊奇眼神看着娘亲穿着漂亮的衣裙走回去再走出来，仿佛这么看一天也看不够，连院子里的鸟语花香都吸引不了她了。
殷蕙笑道：“宁宁也有，很快就送过来啦。”
宁姐儿就很高兴。
这时，门房派人来通传，说楚王妃来了。
殷蕙大概猜到纪纤纤为何而来，叫金盏先去厅堂招待纪纤纤，她回内室换衣裳。纪纤纤这会儿心情不好，她若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过去，无异于火上浇油，虽然殷蕙不怕纪纤纤什么吧，可都是妯娌，平时相处也还算融洽，又何必给纪纤纤添堵。
脱下一套，再穿上一套，这就耽误了些功夫，等殷蕙终于来到厅堂，纪纤纤见到她，便习惯地刺了一句：“三弟妹的架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让我好等。”
殷蕙笑道：“刚刚与宁宁玩闹，头发都乱了，重新梳了一遍。”
纪纤纤听了，好奇地打量起她来：“还有心情哄孩子，你没收到赐婚圣旨？”
殷蕙茫然道：“什么赐婚圣旨？”
纪纤纤：“当然是册封侧妃的圣旨。”
殷蕙就摇摇头。
纪纤纤皱皱眉，困惑道：“不应该啊，咱们离得这么近，传旨公公顺路的事。”
殷蕙坐到她对面，示意丫鬟们退下，关心地问：“二嫂已经收到了？两位侧妃都是哪家的闺秀？”
纪纤纤就先给她解释了一遍，云淡风轻的语气，仿佛她根本不把侧妃们放在心里。
殷蕙沉默片刻，低声道：“不瞒二嫂，侧妃的事，王爷与我提过，说他不想纳侧妃，还去与父皇说了，只是不到最后一刻，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侧妃赐过来，先前就没跟你说。”
纪纤纤眼睛都瞪大了：“三爷不要侧妃？”
殷蕙点点头，搬出魏曕不喜应酬陌生女人的说词。
纪纤纤先是不信，不信有男人会拒绝这种艳福，可是，蜀王府没有收到赐婚圣旨是真的，有这个事实在前，魏曕又是那么冷冰冰的人，这种奇事发生在他身上，好像又没什么稀奇的。
纪纤纤再次看向对面的殷蕙。
因为刚刚频繁更换衣裙，又快步赶过来待客，殷蕙的脸白里透红，越发显得娇艳动人。
纪纤纤不由地冒出一个念头，魏曕拒绝侧妃，究竟是因为他本性冰冷不贪女色，还是因为他太喜欢殷蕙，愿意给她专宠？
殷蕙在纪纤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嫉妒。
幸好两人不是一个夫君，若同侍一夫，纪纤纤可能会吃了她！
“也许传旨公公还没过来。”殷蕙看看院子里，找话转移纪纤纤的嫉妒之火。
纪纤纤心情复杂，不过，确实也有这种可能。
“罢了，你这边可能就没有了，我去大嫂、四弟妹那边瞧瞧，你要随我一起去吗？”纪纤纤漫不经心地问。
殷蕙提醒她道：“这时候过去不太好吧？咱们离得近，平时也经常走动，可今日侧妃的事刚定下来，咱们做正妃的就彼此走动，传出去可能会引起闲言碎语。”仿佛正妃们要同仇敌忾对付侧妃似的。
纪纤纤完全是心浮气躁才忘了这层，被殷蕙一提醒，她也就反应过来，笑了笑：“三弟妹说得对，那我先回去了。”
殷蕙送她出门。
纪纤纤回了楚王府。
魏昳在户部做事，侧妃的事，母妃早把心仪的人选告诉他了，不过他也好奇最后到底定的是谁，所以下午就回来的早一些。
自有管事将侧妃人选告诉了他。
与之前的人选一样，魏昳点点头，去见纪纤纤。
纪纤纤在次间的榻上躺着休息，看到他，先飞了一记眼刀过来。
丫鬟们识趣地退下，等她们走了，魏昳便凑到纪纤纤身边，抱着人道：“什么侧妃不侧妃的，还不都是妾，名分上她们越不过你去，宠爱上更是不可能超过你。”
纪纤纤嘲讽道：“我现在尚有几分姿色，你还愿意说甜言蜜语哄我，等再过几年我老了，你连哄我都不稀罕了。”
魏昳：“那不可能，你老了我也老了，咱们之间是多少年的夫妻情分，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冷落你。”
纪纤纤仍旧提不起神来。
魏昳使出浑身解数哄妻子高兴，最后去内室床上滚了一圈，纪纤纤心里才舒服点，懒洋洋靠在他怀里，打听起蜀王府的事情来：“三弟妹是这么说的，难不成三爷真没收侧妃？”
魏昳倒是知晓内情，先是宫里的温顺妃在母妃面前透露出来，母妃难以置信，叫他过去揣摩三弟究竟是怎么想的。
魏昳觉得三弟没什么复杂的想法，这小子从小就冷，以前他还故意引导三弟，带三弟去欣赏歌姬跳舞，结果那么迷人的脂粉香，三弟竟然受不了，眉头紧锁脸色也难看，仿佛歌姬们涂得都是屎，没看一会儿就走了。
不过，他怕提前告诉纪纤纤，纪纤纤会撒娇让他也去拒了父皇，魏昳就没说。一则，他想要侧妃，于公于私都想要，二则，就算他不想要，他也不敢去父皇面前开这个口，三弟不通人情世故什么话都敢说，不怕惹父皇生气，魏昳没那个勇气，老四当初犹豫了一下，都被父皇骂了。
“他确实没收。”魏昳简单道。
消息得到证实，纪纤纤就像吃了一颗青橘子那么酸，凭什么啊，她身份比殷蕙高出那么多都要受妾室的气，殷蕙却能独享男人的宠爱，如果殷蕙美得人间只此一份也就罢了，偏偏她的美貌也没输殷蕙什么！
酸啊酸，纪纤纤突然一手揪住魏昳的耳朵，边拧边道：“我没三弟妹美吗？你怎么不肯那么待我？”
如果大家身边都有妾室，谁也不用羡慕谁，纪纤纤也不在乎了，可是，殷蕙不一样！
魏昳疼得直哎呦，一边讨饶一边解释道：“你美！你比她美！问题是，不是你们谁更美的关系，是老三不正常，否则换成我娶三弟妹，我照样纳妾……哎，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夫妻俩在床上胡闹的时候，蜀王府那边，魏曕也从刑部回来了。
今日他翻了一天的卷宗，要办的案子却毫无头绪，心情便不太好。
在前面擦拭更衣，换过常服，魏曕呼口气，去后宅看孩子们。
孩子们没什么稀奇，倒是殷氏，穿了一条以前都未穿过的桃粉色褙子，水灵娇艳，仿佛新嫁时候。
这才刚进三月，她便穿得这么少了，还说不好美。
夜幕降临，孩子们也都回房休息了，魏曕跟着殷蕙进了内室，转身手就抓住了她的腕子。
殷蕙诧异地看着他。
魏曕捏起那层单薄的衣衫料子，不赞成地道：“春捂秋冻，你换得这么快，仔细着凉。”
白日确实暖和，早晚还是有点冷的。
殷蕙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突然靠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腰蹭了蹭。
魏曕身体一僵。
殷蕙仰头，桃花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特意为您打扮的，好看吗？”
魏曕抿唇，现在夸她好看，明日她敢穿得更薄。
殷蕙怕他不明白，唇角上扬，一手顺着他的衣袖道：“宫里给王爷们赐婚侧妃的旨意都下来了。”
魏曕忽然知道她为何刻意精心打扮了，伸手就把人横抱起来。
殷蕙双手勾着他的脖子，目光盈盈地看着他：“别的王爷都有新鲜美人入府，就您没有，您真不后悔？”
魏曕反问：“我若后悔，你又如何？”
殷蕙咬唇，哼了一声：“那我就把新衣裳都送给妹妹们去，我继续穿旧衣，反正您也不稀罕看了。”
无论澄心堂还是蜀王府，都没有通房妾室伺候，所以殷蕙也很少会露出这种拈酸的娇态。
魏曕很受用，娇妻在怀，刑部的案子也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殷蕙感受着他越来越炽的兴致，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无论明年如何，至少现在，他们夫妻确实算得上恩爱吧，尽管他不纳侧妃，根本与她没多少关系。

第127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选秀结束不久，永平帝在朝堂上宣布，本月下旬，他要带着一批官员还有他的五个儿子以及五岁以上的孙子们，去金陵城外的皇家别苑春耕。
那座别苑乃是先帝建都金陵时所建，里面的园林风光之美、亭台楼阁之巧自不必说，特别之处就在于，别苑里还有几亩田地。
先帝出身贫寒，深谙“民以食为天”的道理，当年初建国时正是百废待兴之际，为了鼓励百姓们种地，先帝不但以身作则亲自耕种劝农，还专门设立了“司农司”，负责百姓们开垦荒地的管理奖赏，以及民间关于田地的纠纷。
如今永平帝登基，前面三年的战事也耽误了燕地、河南、山东、淮北一带的耕种，无论为了战后的休养生息还是为了奉行先帝的节俭爱农的家训，永平帝都要继续把别院的田地种起来，不仅今年要种，以后年年都要种，等他驾崩的时候，他还要叮嘱继位的儿子继续种下去。
皇帝老子兴致勃勃地要带儿孙们种地，魏曕等王爷们自然不能拒绝，甭管心里怎么想，都得表现出赞许拥戴来。
黄昏魏曕从刑部回来，半路上与魏昳碰到了。
魏曕骑马，魏昳坐着马车。
魏曕本想让兄长的马车先行，没想到魏昳挑开帘子，非要他上车说说话。
魏曕只好让长风牵马跟着，他跨上了马车。
魏昳让出一半的主座来，先打听魏曕在刑部的差事办得如何。
魏曕道：“这三年积攒的案子太多，还有的查。”
魏昳叹道：“谁说不是呢，案子还能拖拖，耽误几天也没什么，户部这边，今日这里要银子，明天那里要军饷，国库都快空了，户部尚书还让我想办法，我又不是财神爷，变不出银子来，能有什么辙？”
都说户部油水多，父皇刚让他去户部时，他还很高兴，觉得自己的差事比老三、老四、老五的都强，父皇心里还是看重他的，结果到了户部，魏昳才发现这会儿的户部就是个坑，国库因战事空虚，可能里面有多少铜板都记得清清楚楚，谁还敢捞油水？
魏曕看得出兄长是真的愁，可刑部的差事也没有兄长说得那么简单。
有的案子能拖，有的案子却必须尽快破掉，譬如杀人放火等大案，嫌犯不一定是真凶，如果放纵真凶在外逍遥，只会有更多百姓遇害。
只是，兄长叫他上来只为诉苦，魏曕便没有深谈刑部的事。
“熬过今年秋收就好了。”
魏昳抱怨一堆，魏曕只安慰了这一句。
魏昳也不指望魏曕能提供什么好点子，再次叹口气，又聊起今日早朝父皇宣布的春耕之事：“父皇真是，精力无穷啊！”
话好像是在夸永平帝年富力强，可那语气，明显是抱怨永平帝闲的没事自讨苦吃。
魏曕默默听着，没有搭言。
魏昳忽然记起三弟是练武的，打仗都不怕，还会在意拿锄头？
也就是说，他跟三弟抱怨种地辛苦，无异于对牛弹琴。
车厢里尴尬了一会儿，楚王府到了。
魏昳松口气，客气地邀请魏曕去里面喝茶。
魏曕谢绝，跨上自己的白蹄乌，继续往蜀王府那边去了。
魏昳负手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叹口气。
厅堂里面，纪纤纤在听二郎讲他今日在宫里读书的见闻，庄姐儿坐在母亲身边听着，时而提问，四郎安静地站在一旁。
魏昳跨进来，三个孩子齐齐喊父王，庄姐儿则扑过来。
魏昳摸摸女儿的头，对纪纤纤道：“开饭吧，饿了。”
纪纤纤见他神色疲惫，猜到今日的差事又不顺心，拿眼神示意孩子们懂事点，这就吩咐丫鬟们备饭。
晚饭摆好，魏昳吃了两口，忽然对二郎、四郎提了春耕之事。
十二岁的二郎又惊又烦，小声嘀咕道：“皇祖父想种地，他自己去就行了，为何还要叫上我们。”
魏昳心想，果然儿子才跟他一条心，话能说到一处去。
但他自己不满归不满，嘴上却要严厉地批评二郎：“皇祖父是要让你们体会农耕之苦，爱民惜民，休要抱怨。”
二郎抿抿嘴。
魏昳见四郎并未叫苦，满意地点点头。
蜀王府。
魏曕直到吃完晚饭，才对一家人说了此事。
九岁的衡哥儿有点担心：“父王，我不会种地。”
他都不会，循哥儿就更不会了。
魏曕少时倒是跟着父皇在燕地种过几次，种地、开荒，什么累活儿都上过手，后来燕地田野肥沃百姓们丰衣足食，父皇才不再亲自下地劝农，导致衡哥儿这一代还没有机会尝试。
魏曕就对殷蕙道：“明日你叫管事采办几套耕具，初十休沐，我带他们把陶然居的地种了。”
殷蕙笑着点头，衡哥儿、循哥儿也都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宁姐儿不是很懂爹爹娘亲哥哥们在说什么，抓起一块儿做成桃花形的青菜肉饼，津津有味地吃着。
那肉饼混杂了金红色的火腿丁、鲜绿色的青菜沫儿、星星点点的黑芝麻，荤素搭配，卖相也诱人。
不但宁姐儿有，衡哥儿、循哥儿兄弟俩面前也摆了一盘。
小时候的衡哥儿一点都不挑食，可他现在大了，更爱吃肉，娘亲的青菜肉饼做得再好看，他也不吃了。
循哥儿吃了一块儿，也觉得不太好吃，对娘亲道：“娘，我想吃猪肉馍。”猪肉馍肉更多。
殷蕙笑道：“明天娘叫人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卖的。”
猪肉馍要属廖秋娘做得最好吃，就是不知道已经做了世子夫人的廖秋娘有没有再在金陵开一家铺子。
孩子们挑，魏曕不挑，差事累他胃口也好，把兄弟俩剩下的五六块儿青菜肉饼都吃了。
殷蕙趁机教导孩子们：“看，爹爹吃得多，所以才长得这么高。”
正好魏曕站了起来，兄妹三个齐齐仰头，看着高大伟岸的爹爹，小脸上都写满了崇敬。
转眼到了三月初十。
殷蕙不但置办了耕具，还给魏曕与儿子们分别准备了两套粗布短褐，短褐是村里百姓常穿的衣裳，上衣下裤，衣摆很短，不及膝盖，方便做事。
衣裳昨夜就挂在架子上了，早上魏曕起来，直接换上。
都说人靠衣装，可魏曕穿锦袍像皇亲国戚，换上这种粗布衣裳，从后面还瞧不出什么，只觉得这汉子高大健壮，等他转过来，露出那张俊美又冷肃的脸，登时叫人不敢把他当普通的农家汉子轻视。
魏曕系好腰带，一偏头，就对上了床边她上下打量的视线。
目光相对，殷蕙突然放下帐子，轻声斥道：“哪里来的粗人，王妃闺房也是你可擅闯的。”
魏曕怔了怔，再看那躲在精美纱帐后隐隐约约的美人身影，胸口忽地窜起一把火来。
就在此时，院子里传来了孩子们的说笑声。
魏曕只好将那把火按了下去。
出去一瞧，衡哥儿、循哥儿都是粗布短褐的打扮，头上系着布巾，只是兄弟俩肤白唇红，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宁姐儿还是一身漂亮的襦裙，见爹爹与哥哥们都打扮得奇奇怪怪，女娃娃好奇地看来看去。
殷蕙出来了。
魏曕看她一眼，仍是一身色彩明艳的薄纱衣裙，在他们父子三个的衬托下，哪里还是王妃，都快像下凡的仙子了。
“宁宁想穿成哥哥们这样吗？”殷蕙在魏曕身边坐下，笑着问女儿。
宁姐儿立即摇头，哥哥们的衣裳好丑，她喜欢自己的，也喜欢娘亲的。
魏曕听着看着，已经能想到女儿长大之后，肯定也会像殷氏那般好美。
吃过早饭，一家五口一起去了陶然居。
长风、安顺儿已经在这边等着了，陶然居前院的两块儿菜园子前也摆了几套耕具，包括一头拉犁的黄牛。
前两日殷蕙命人先给菜园子洒了水，又晒了一日，如今地上微微湿润，正适合耕种。
魏曕不需要他人帮忙，让下人们都出去了，只他们一家五口在陶然居待着。
他先带着衡哥儿、循哥儿熟悉这头牛，然后他在后面扶犁，衡哥儿、循哥儿一起在前面牵牛。
犁出第一条沟，父子三人换过来，他来牵牛。
扶犁也需要力气，衡哥儿、循哥儿都很认真，连续犁了三条沟，兄弟俩的脸蛋都红红的，额头冒出了汗。
魏曕道：“有的百姓人家没钱养牛，纯靠力气拉犁推犁。”
衡哥儿、循哥儿看看自家的黄牛，都是难以想象的样子。
宁姐儿看着爹爹与哥哥们忙来忙去，好几次都想过来玩，可是看见他们的裤腿上沾了土，她又不肯了，乖乖地待在娘亲身边。
殷蕙笑道：“娘教你播种好不好？”
宁姐儿点点头。
殷蕙将裙摆撩起别在腰间，让宁姐儿抱稳装菜种的小陶盆，她抱起女儿，沿着第一条沟，捏一点菜种，给女儿示范起来。
宁姐儿觉得很好玩，让娘亲拿陶盆，她抓起一把菜种，弯腰低头，认认真真地洒下去。
这种姿势殷蕙哪受得了，没走几步就把宁姐儿放了下去。
这会儿宁姐儿也不怕踩土了，等娘亲帮她别好裙摆，小丫头便迫不及待地继续播种。
魏曕看了过来。
春光明媚，娘俩都穿着一套桃红色的襦裙，女儿头上梳了两个小髻，系上粉色发带，娇憨可爱。殷氏梳的是流云髻，头戴玉簪，鬓边簪一枝双花海棠，因为要扶着女儿，她弯着腰，修长白皙的脖颈一览无余，露出的侧脸更是人比花娇，风情万种。
魏曕想，她若真是田间耕种的少妇，生得这般容貌，恐怕早被一群乡野纨绔围住了。

第128章
真正为生计奔波的百姓怕是难以从种地里品味出什么乐趣，可魏曕父子就不一样了。
这父子三个，当爹的想教导孩子们体验农耕之苦，衡哥儿、循哥儿纯粹是觉得好玩，父子配合，再加上殷蕙、宁姐儿帮忙播种，一个上午过得充实无比，真将两块儿菜地拾掇了出来。
最后，魏曕带着儿子们去溪边提水。
他一手拎着一个水桶，衡哥儿、循哥儿分别攥着杆子的一头，共同抬一只小一些的水桶。
溪是从王府北面的河道里引进来的活水，从陶然居附近蜿蜒而过，供应着王府花园内的所有水景。
装满水桶，爷仨再一起回来。
魏曕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两个儿子。
衡哥儿个子高，但他故意歪着肩膀走，放低手的位置，这样水桶便顺着杆子一点点划到他那边，减轻了循哥儿这头的负担。小兄弟俩颇有野心，将水桶装得满满，于是一边走一边洒，在地上留下一条打湿的小道，循哥儿心疼得都快哭了，舍不得水洒出去。
衡哥儿：“没关系，下次我们少装点。”
循哥儿回头看父王，就见父王双手拎着的水桶装得也很满，却几乎没怎么洒。
这下子，循哥儿更钦佩父王了。
爷仨回了陶然居。
宁姐儿一个人在院子里玩，魏曕看向中间的堂屋，房门开着，殷蕙正在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饭桌上。春风穿堂而过，吹动她轻薄的纱裙衣摆如水面的波纹荡漾，那画面，竟真有几分农家少妇做好午饭等待丈夫孩子归来的温馨感。
放好水桶，魏曕分儿子们一人一个葫芦瓢，朝沟渠里洒水。
宁姐儿跑过来也要玩。
殷蕙见了，跑过来要抓住女儿，她才帮女儿洗过手脸换上一套新的襦裙，再玩水儿肯定会弄脏。
“爹爹抱！”
娘亲越追，宁姐儿跑得越快，魏曕怕女儿踩进泥巴里，几个大步赶过来，将女儿高高抱起。
宁姐儿搂住爹爹的脖子，回头看向娘亲。
殷蕙道：“该吃饭了，不许再玩。”
宁姐儿指向菜地：“浇水！”
女儿贪玩，殷蕙看向魏曕。
刚刚她心思基本都在女儿身上，要么就是看看儿子们忙碌的姿态，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忙碌半日的魏曕脸都晒红了，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沿着脸庞滑下来，再加上他身上的粗布短褐，竟真的像一个才结束农忙的魁梧农夫。
陌生之余，对上他灼灼的视线，殷蕙莫名心慌。
殷蕙看看旁边的水桶，再掩饰般看向衡哥儿、循哥儿，与他道：“饭都送过来了，先吃吧。”
魏曕将女儿塞给她：“马上好了，你们先去里面等着。”
说完，他继续去浇水了。
宁姐儿不要走，殷蕙就抱着她在菜地一旁看着。
两块儿菜地还挺大，魏曕又去提了一回水才全部浇完，剩下的水父子三个拿来洗手洗脸。
来到厅堂，循哥儿一眼就看到桌上摆了两个放烤肉馍的盘子！
殷蕙看眼魏曕，笑着道：“金陵也开了一家烤肉馍铺子，跟平城那家味道一样。”
孩子们听不懂，魏曕就知道，金陵这边的铺子也是冯腾的妻子廖秋娘开起来的，厨娘们都得了廖秋娘的指点。
话说回来，这烤肉馍的味道确实不错。
因为要体验农家生活，今天的午饭也比较简单，主食就是烤肉馍，再来一道凉拌豆腐一个小炒菜，以及一道鲜美的鱼汤。
吃饱喝足，魏曕又去河边提水了。
歇过晌还要在后院栽果树，所以晌午一家人也在陶然居过了，衡哥儿、循哥儿干了一上午的力气活，躺到东屋的榻上没多久就睡着了。宁姐儿哼着要去找爹爹，结果殷蕙刚把女儿抱出陶然居的木门，小丫头已经趴在她肩膀睡着了，不远处魏曕提着水桶走了过来。
殷蕙就在门口等他，然后问：“提水做什么？”
魏曕看着她道：“擦擦身上。”
殷蕙不解：“下午不是还要忙？”
这边都没准备让他换洗的衣裳，想的就是下午忙完回正院那边洗。
魏曕没解释，跟着她往里走，到了堂屋，走在前面的魏曕侧转过身，提醒她道：“放好宁宁，你就过来。”
说完，他拎着水桶去了西屋。
殷蕙的心砰砰直跳，这男人，真是力大无穷了，种了一上午的地居然还有余力。
等她将宁姐儿放到熟睡的儿子们身边，又在旁边看了会儿，确定三个孩子都睡沉了，殷蕙才悄悄退出去，带上门，前往西屋。
才走到门口，就听里面传来轻微的水声。
可能刚刚鱼汤喝多了，殷蕙只觉得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热，挑帘走进去，一抬头，就对上魏曕未着中衣的后背。
同一时刻，魏曕也回过头来，看到她，低声道：“落闩吧。”
殷蕙垂着眼，转过去，轻轻地插好门闩，怕发出声响惊醒那边的孩子们。
里面还有层门帘，这一放下，外面怎么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了。
她刚做好，魏曕就又叫她了，要她过去帮他擦拭。
殷蕙好像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身上的热气无形地扑过来，殷蕙鬼使神差地想起两人的新婚夜，她第一次为他宽衣，也是如此紧张。
“早上你在床上，说的什么？”
魏曕看着她轻轻颤动的睫毛，忽然问。
殷蕙手一抖，知道他指的是那句。
当时他打扮得像个农夫，她一时兴起，开了句玩笑。
“没说什么啊。”殷蕙蚊呐似地敷衍道，擦拭的力道越来越轻。
魏曕抓住她的手：“你问我是哪里来的粗人。”
殷蕙确实是这么说的，可自己说出来没什么感觉，现在听他重复一遍，殷蕙便脸上着火一般，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窘迫让她的脖颈都浮上了一层海棠薄粉。
魏曕猛地将她锢到怀里，另一手抓住她下意识推过来的手，俯身在她耳畔道：“王妃尊贵，怎么也来伺候我这粗人？”
殷蕙只觉得脑海里轰的一声，然后他竟真的像个粗人那般对待起她来。
恍惚间，殷蕙也好像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虽尊贵美艳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王妃，平时簇拥她的仆人侍卫乃至王爷夫君都不见了，只剩一个不知从哪里闯进来的粗野狂徒。
等殷蕙被他起床的动静吵醒，困顿地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床侧，正在穿衣裳。
因为那衣裳很是陌生，殷蕙本能地往里面瑟缩了下。
魏曕见了，眼里浮现笑意，她还真把他当哪个粗人了不成？
殷蕙下一刻就认出了他，也没有错过他那个短暂的笑。
脑海里浮现一些画面，殷蕙瞪他一眼，抓起被子盖过脑顶。
魏曕也没在意，出去一趟，确定孩子们还都熟睡，他再去院子里看了看，然后折回来，坐到床边。
殷蕙背对他躺着，问：“什么时候了？”
魏曕道：“不早了，等你收拾好，我就让人把树苗送过来。”
这其实也是在催她起床，别再赖着了。
陶然居就三间简陋的屋子，等会儿花匠们在院子里走动，她堂堂王妃在里面酣睡，成何体统？
殷蕙哼了哼：“王爷是怕哪个粗人再闯进来吗？”
魏曕捏了捏她的耳朵，他自己可以做粗人，真正的粗人，连一丝接近欺凌她的可能也不会有。
闹归闹，殷蕙也知道该做正事了，在被窝里转个身，叫他去桌子那边坐着。
魏曕也就坐过去了，一边喝茶，一边看她躲在帐子里，一件一件地把衣裳穿回去。
少顷，夫妻俩衣衫齐整地走了出来，魏曕去后院看着花匠们运来带土移栽的果树树苗，樱桃、桃树、枣树、橙树，一种两棵。
等长风带着花匠们退下，衡哥儿三兄妹也醒了，兴高采烈地来看爹爹种果树。
殷蕙也跟着孩子们看，看魏曕卷起袖子，挨着墙角分别挖了八个树坑，堂堂王爷，一把铁铲挥踩得越来越熟练。
“父王，今年能吃到樱桃吗？”
循哥儿馋嘴地问。
魏曕看看那两棵还没有宁姐儿胳膊粗的樱桃树，推测道：“明年吧。”
他说这话时，衡哥儿、循哥儿、宁姐儿将一棵樱桃树围成了一圈，都仰着小脸观察着樱桃树枝。
殷蕙的目光，定在了衡哥儿的小脸上。
这辈子，她能陪三个孩子一起等着明年的樱桃成熟，上辈子呢，上辈子的衡哥儿，还有娘吗？
一缕轻风吹来，樱桃树苗的嫩绿叶子微微晃了晃。
殷蕙也恍了下神。
她忽然希望，这世上并没有什么重生，只是这辈子十六岁的她忽然得到了上辈子二十五岁的殷蕙的记忆，在她根据这份记忆努力改变处境的时候，那个二十五岁的殷蕙也还好好的，她会在辗转反侧一夜过后悠悠醒来，或是继续生气不许魏曕纳妾，或是对魏曕死心接受了温如月，但无论如何，她都会一如既往地陪在衡哥儿身边。
当蜀王府陶然居的两片菜地已经冒出一片青翠的小芽时，永平帝也要带着儿孙与大臣们去皇家别苑春耕了。
大臣们可以直接去城外等待，魏曕五王与两位驸马都带着符合年龄的孩子们来了皇宫。
四爷魏昡竟然也把八郎带来了。
八郎今年也确实虚五岁了，可小家伙腊月出生，这会儿还是小玩童一个，能学会种地吗？
二爷魏昳笑他：“老四真是的，你就是不带八郎，父皇也不会说你，何必叫八郎吃这个苦头。”
他有点怀疑四弟故意要在父皇面前表现。
魏昡在燕王府的时候就听多了二哥二嫂的阴阳怪气，虽然那几年他年纪小，可兄嫂们之间的话锋，听多了他也能分辨出来。
“就种一天地，能吃什么苦头，二哥把春耕说得这么苦，小心吓到孩子们。”魏昡轻飘飘地回道。
八郎果然一副要出去玩的兴奋劲儿，而二郎却微露苦相。
永平帝到了，今日他没有穿龙袍，只是穿了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头戴布巾，一副农人打扮。
见儿子女婿里面只有老大端王魏旸穿的是细布衣裳，其他依然是锦衣华服，永平帝哼了哼，率先朝前走去。
魏旸等人紧随其后。
大人们骑马，孩子们坐在各家的马车中。
当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皇家别苑待耕的田地前，阳光已经有些晒了。
大郎等孩子们纷纷下了马车，永平帝随意瞥过来，忽然发现老三家的五郎、七郎都变成了一身粗布短褐。
永平帝一乐，将这两个孙子叫了过来，问：“怎么穿成这样？”
循哥儿看哥哥，衡哥儿正色道：“这样方便干活。”
永平帝笑眯眯的：“干什么活？”
衡哥儿看看地边的耕具，道：“扶犁、牵牛、播种、回土、挑水、浇水。”
永平帝的笑容变得认真了些，意外道：“你爹教你们的？”
衡哥儿点点头。
循哥儿终于说了一句：“爹爹带我们种菜了。”
永平帝懂了，赞许地看向三子，十几年前的记忆也浮现脑海，当时他带着老大、老二、老三种了几年地，老三干活最勤快，明明年纪最小，却不曾有过任何抱怨。
看了一眼，永平帝也就收回了视线。
魏旸、魏昳却都朝魏曕看来，魏昳拍了拍魏曕的肩膀：“三弟行啊，还提前下功夫了。”
魏曕并未解释什么，默默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粗布短褐来。
魏旸、魏昳、魏昡、魏暻见了，也纷纷脱下外袍，魏昡还把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一双结实的手臂。
魏昳看看自己细皮嫩肉的胳膊，再看看兄弟们的，发现大哥、老五的跟他差不多，终于找到了一丝信心。
永平帝给五个儿子分别分了一片地。
分完之后，永平帝也埋头干了起来，只在休息时四处看看，看臣子们，也看儿孙，然后他就看见，老三一家爷仨干得最熟练，老三与五郎负责犁地，七郎在后面播种，姿势有模有样的。老大那边都还行，老二家的二郎牵着牛，这活儿很轻松，可二郎显然有点怕那头牛。
老四习武强壮，干得很卖力，八郎纯粹来玩的，这跑跑那跑跑，还去给七郎捣乱。
老五也是能吃苦的性子。
到了下半晌，大人们还好，孙子们的差别就变大了。
老大家那边，大郎毕竟都十四岁了，很稳重，三郎狡猾，经常借喝水偷懒，六郎虽然还在坚持，但播种播得有气无力。
老二家那边，素来体弱的四郎中暑被背走了，二郎似乎很想装病，但又怕被他发现，心思早飞了。
老四家那边，八郎光明正大地还在树荫下歇晌睡觉。
只有老三家的五郎、七郎，都乖乖地跟着爹爹，远远望去布巾短褐，就像普通百姓家的孩子。
永平帝摸了摸胡子。

第129章 (她的生气如此明显)
灿烂的夕阳洒满庭院，宁姐儿乐此不疲地与乳母、丫鬟们玩着“鹰捉小鸡”的游戏。
殷蕙坐在东次间的榻上瞧着，心思却飞出了城门，牵挂着衡哥儿、循哥儿。
兄弟俩都没吃过什么苦，上次与魏曕在陶然居种菜更像玩，今日随着永平帝去春耕，艰辛程度定会不同。
等啊等，院子里的夕阳开始往墙上移，没过多久，就照不到宁姐儿的小脸了。
应该也要回来了吧？
殷蕙穿好鞋子，走出堂屋，对宁姐儿道：“瞧你这一身汗，先去洗个澡吧，等会儿爹爹他们该回来了。”
宁姐儿抗议了一会儿，但还是被乳母抱走了。
下一刻，门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王爷回来了。
殷蕙赶紧朝外走去，到了前院，就见魏曕单手抱着循哥儿朝里走来，衡哥儿跟在他身旁，脸蛋干干净净的肯定是在马车里擦拭过了，外面的锦袍看起来也只是起了些褶皱，然而在外面晒了一天，父子俩的脸都呈现出一种狼狈的红色，一时水洗又怎能洗掉。
“累不累？”殷蕙心疼地拉起衡哥儿的手，翻过来一看，手心有两道牵牛时拉出来的勒痕。
衡哥儿缩回手，笑道：“我不累，倒是弟弟，上车不久就睡着了。”
刚刚殷蕙已经看见了，小儿子趴在爹爹肩膀上睡得香香的。
“好，快去洗澡吧，洗完就吃饭了。”
殷蕙想接过循哥儿，魏曕知道她抱不了太久，将循哥儿交给了长风，然后他带着衡哥儿一块儿去洗。
殷蕙自去照顾循哥儿。
长风将循哥儿抱回房间就退下了，殷蕙站在榻边，见循哥儿的脸也是晒得红红的，一头的汗味儿，眼睛就发起酸来。
从大郎到八郎，都是殷蕙看着长起来的，每个孩子的性情她都了解，就说今日的春耕，肯定有偷懒的孩子，只自家这兄弟俩，在魏曕的教导下一个比一个老实，哪怕心里也觉得累，却绝不会偷懒。
循哥儿这一觉怕是会一直睡下去，殷蕙亲自帮儿子脱了衣裳，拿温热的巾子仔细擦拭一遍，这才将酣睡的小儿子抱到内室的床上，交待乳母与循哥儿身边的小太监好好照顾着。
她在这边耽误了一会儿，等她回到后院，魏曕已经抱着宁姐儿在说话了，衡哥儿好像要打哈欠，瞥见母亲来了，拿袖子挡了挡。
殷蕙更加心疼，叫丫鬟们快摆饭。
知道儿子累，饭桌上殷蕙也没有问什么，只在衡哥儿吃完后一路将儿子送回房间，一直坐在床边，看着衡哥儿的眼皮越来越重。
“睡吧，你睡着了娘再走。”殷蕙轻轻拍拍儿子肩膀处的被子，柔柔一笑。
衡哥儿喜欢这般温柔的母亲，只是他实在是太困了，撑也撑不下去，很快就睡了过去。
殷蕙亲了一口儿子的小脸蛋，又坐了一会儿，这才离去。
宁姐儿也去睡了，魏曕已经收拾妥当，靠在床头翻着书。
殷蕙默默地漱口洗脸，然后坐到床边通发，一边通一边跟魏曕打听春耕的情形。
魏曕话少，她问儿子他就只说儿子。
殷蕙便从大郎一直问到八郎，四郎身子弱中暑没办法，也不值得羡慕，可听说八郎好好睡了一下午，殷蕙就忍不住埋怨了魏曕一句：“咱们循哥儿只比八郎大两岁，就是去睡会儿父皇也不会说什么，他自己不敢拿主意，您怎么不知道心疼心疼他？”
魏曕见她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倒仿佛儿子在外面受了莫大的委屈，解释道：“我问他了，他说不累。”
殷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说不累就不累？平时你问他想不想玩，他还说不想呢，你真就信了？”
魏曕抿唇。
殷蕙偏过头，知道他就是这样冷，一点都不会怜惜人，对生母对她对儿子都如此！
不想再看那张冷漠的脸，殷蕙快步走过去，啪啪啪地将几盏灯都灭了，然后钻进自己的被窝，背对他躺下。
她的生气如此明显，魏曕想忽视也难。
可魏曕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循哥儿已经七岁了，百姓家七岁的孩子什么活儿都会帮着做，循哥儿只是累了一日，明日开始还是王府养尊处优的小公子，有何需要心疼的？
夫妻一夜无话，次日早上，殷蕙也没有理会魏曕，听循哥儿的乳母过来说循哥儿赖床不起，怎么哄也不行，殷蕙同样自作主张道：“让他睡吧，不用再打扰他。”
乳母下意识地看向一家之主魏曕。
殷蕙见了，终于朝魏曕看来，桃花眼里已有怒气翻滚，仿佛魏曕若不支持她的决定，她就会发作一场。
魏曕顿了顿，吩咐金盏：“传饭吧。”
乳母终于走了，殷蕙再看向端坐在魏曕身旁的长子：“衡哥儿累不累？累了今天你也不用进宫，娘派人将你的假一起请了。”
魏曕也朝儿子看来。
衡哥儿笑道：“娘，我不累。”
殷蕙竟看不出来儿子是真的不累，还是太过懂事。魏曕跟着公爹去外面奔波那几年，衡哥儿变化最大，一下子就有了长兄气派，上能安慰母亲，下能照顾弟弟妹妹。
吃过早饭，殷蕙牵着衡哥儿的手送他出门。
衡哥儿坐马车进宫，魏曕骑马去刑部。
殷蕙亲手扶儿子上车时，魏曕已经在马背上坐好了，看着她只与儿子说话，看着马车一动她便转身往里走，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魏曕攥攥缰绳，出发了。
循哥儿一直睡到快晌午才醒，醒来就见娘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什么。
“娘。”循哥儿先笑了。
殷蕙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见儿子精神还好，她一边扶起循哥儿一边问：“昨天是不是很累？赶紧活动活动身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循哥儿试着扭了扭，腰酸脖子也酸。
昨日他一直在播种，除了来回路上几乎一直都站着，站太久了。
殷蕙就让儿子背过去，轻轻地帮他捏起肩膀来。
力气重了，循哥儿就哎呦哎呦的，后来终于舒服了，肚子又咕咕叫。
早饭一直在锅里温着，有鱼片粥，也有殷蕙不久前刚刚派人去买来的循哥儿最爱吃的烤肉馍。
吃饱喝足，脸也洗过，循哥儿又恢复了平时的好精神，陪妹妹玩了会儿，循哥儿看看娘亲，道：“娘，我想去找哥哥。”
殷蕙诧异道：“你要去宫里读书？”
循哥儿点点头：“先生布置的课业我都写好了，要交上去。”
殷蕙试着道：“明日再交也是一样的。”
循哥儿：“可先生说了，今日事今日毕，明天还有明天的课业。”
儿子好学，殷蕙当然支持，就是担心：“你真的不累了？”
循哥儿笑着摇摇头。
殷蕙只好叫人备好马车，将一心向学的小儿子送了上去。
宫里。
永平帝昨日种了一天的地，今早起来都觉得有些腰酸，上午忙着见大臣看折子，到了晌午才得空休息。
吃饭的时候，永平帝想起了孙子们，便去了孙子们读书的学宫。
到了学宫，正是几兄弟吃饱饭要歇晌的时候，可以休息半个时辰。
永平帝直接去的寝殿，这里面是一张大通铺，永平帝示意宫人们不必出声，他一边沿着走廊慢慢走，一边听里面的动静。
三郎：“困死我了，等会儿谁都不要说话。”
八郎：“为什么不能说话，还有一刻钟才到入寝时间。”
三郎：“闭嘴，敢情你昨天什么都没干。”
八郎：“我帮父王拉牛了！”
三郎：“没看见你拉牛，倒是看见你拉……”
大郎：“你不是困了，困了就睡，别吵了。”
五郎：“八郎过来，我帮你脱衣裳。”
永平帝透过窗缝往里瞧，大郎站在地上宽衣，三郎、六郎都躺好了，五郎帮八郎脱好衣裳，也挨着躺下。
倒是没瞧见老二家的二郎、四郎，以及老三家的七郎。
四郎中暑，估计得养两日，二郎被爹娘骄纵得厉害，七郎还小，今日肯定也想偷偷懒，难得严父做派的老三竟肯同意。
永平帝没有进去打扰孙子们，离开后殿，经过前面的讲堂时，忽然发现西讲堂里坐着一个孩子。
是七郎。
永平帝纳罕地走了过去。
循哥儿正在背书，看完一遍，抬起头正准备默背时，冷不丁瞧见了皇祖父。
循哥儿惊得跳起来，慌乱过后，赶紧行礼：“拜见皇祖父。”
永平帝笑了笑，走到循哥儿旁边的席位上，看看循哥儿桌子上的书，问：“哥哥们都去睡觉了，你怎么不去，被先生罚了？”
循哥儿连连摇头：“先生没有罚我，是我在家里睡了一上午，现在不困。”
永平帝摸了摸胡子：“这样啊，既然请了半日假，怎么不趁机多玩半天？”
循哥儿就说了要交课业的事。
永平帝：“你娘要你来的？”
循哥儿：“不是，我自己要来的。”又重复了一遍他与娘亲的对话。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背书，上午先生讲了新课。”
永平帝看着这个平时并不怎么起眼的孙子，赞许地点点头。
七郎长大这几年，老三都不在家，可见老三媳妇很会养孩子，最难得的是，老三媳妇并不是刻意严格教导孩子，知道劳逸集合，如果不是循哥儿自己好学，小家伙完全可以在娘亲的纵容下多休息半日。
对比之下，老大媳妇将太多精力放在了大郎身上，疏忽了三郎。
老二媳妇就二郎一个嫡子，结果也养得不怎么样。
老四媳妇恐怕将心思都花在吃上了，八郎率真有余规矩不足。
老五媳妇还没进门，有待观察。
当然，孩子们的教养不光是儿媳妇们的事，几个儿子花在家里的精力也迥然有别。

第130章
申时两刻左右，衡哥儿、循哥儿从宫里回来了，一起来给母亲请安。
殷蕙看看大的，再看看小的，笑着问：“今日听讲有没有犯困？”
循哥儿睡得多，自然不困，衡哥儿捞起腰间母亲为他准备的香囊，道：“幸好娘为我备了提神香。”
上午的课，三郎、六郎哈欠连天，衡哥儿也困了几次，不过闻闻香囊就撑过去了。
“娘，我今天看到皇祖父了。”
循哥儿兴奋地描述起来，同样的话，他已经在马车上跟哥哥说过一遍。
殷蕙的心微微收紧，直到小儿子说完，她才放松下来。
循哥儿这么诚实又好学，殷蕙想，就算公爹不夸他，也不至于因为上午循哥儿请假就生气。
“这事你还告诉别人了吗？”
循哥儿摇摇头：“只跟哥哥说了。”
衡哥儿补充道：“除了我，大哥他们都不知道。”就算后面听到什么消息，也是学宫的宫人透露出去的。
殷蕙很是欣慰，按理说，孩子们能与皇祖父说上话很值得炫耀一番，但自家的两个孩子都不是张扬的性子。
丫鬟们端来两盘开胃的糕点，兄妹三个坐在一起吃了起来。
当夕阳再次洒满庭院，魏曕回来了，在前面换了常服。
兄妹三个在院子里玩闹，循哥儿最先发现父王，刚要喊出来，就见安顺儿也跟在父王身后，手里提着一只大笼子。
循哥儿的视线就定在了笼子里面。
衡哥儿也愣住了。
宁姐儿兴高采烈地朝父王跑去。
魏曕弯腰要抱女儿，宁姐儿却躲开父王的手，凑到安顺儿提着的笼子边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里面。
魏曕便停下脚步，招手叫儿子们也过来。
很快，兄妹三个就将笼子围住了。
魏曕看向东次间，透过琉璃窗，看到殷氏探头朝这边看来，很快又缩了回去。
“父王，这是什么狗？”
被衡哥儿的提问拉回注意力，魏曕坐到一旁的美人靠上，解释道：“此犬名为松狮，温顺聪明，且对主人十分忠诚。”
循哥儿期待地问：“父王，这里面有三只，是送给我们的吗？”
魏曕：“嗯，昨日你们春耕都很努力，这是奖励，各自挑一只吧。”
循哥儿高兴地要跳起来，衡哥儿也止不住笑，露出两排小白牙。
三只刚两个来月大的松狮狗，一只毛发纯黑，一只毛发纯白，还有一只是纯净的秋叶黄，毛茸茸地挤在一堆儿，六只乌溜溜的黑眼睛警惕地看着外面。
衡哥儿先问妹妹最喜欢哪只。
宁姐儿挨只看看，指向那只白色的。
那白色的就是妹妹的，衡哥儿再让循哥儿挑。
循哥儿挑了秋叶黄的那只，黑色的看起来有点凶。
弟弟妹妹都挑好了，衡哥儿自然要了黑色的那只，他喜欢黑色，自有一种威严，他是哥哥，他的狗狗也理该威风些。
选好之后，安顺儿将三只小奶狗抱了出来，三只狗狗在陌生的院子里跑来跑去，兄妹三个高兴地追着。
循哥儿从窗下跑过，见窗内母亲在看他们，循哥儿兴奋道：“娘，父王夸我们春耕很努力，这是他奖励我们的！”
殷蕙朝儿子笑了笑。
循哥儿就继续去追自己的松狮狗了。
殷蕙看着孩子们的笑脸，目光朝仍然坐在走廊里的魏曕移去，他好像在看孩子们，只露出一张威严的侧脸。
上辈子衡哥儿跟着他去春耕，一共两次，次次都晒成了小红脸，也没见魏曕给儿子什么奖励。
殷蕙隐隐觉得，这次魏曕买三只狗回来，可能与昨晚她的质问有关。
“妹妹！”
衡哥儿突然叫了一声，却是宁姐儿追狗时摔了个大跟头。
殷蕙再也没心思想别的，迅速穿鞋下榻，不过，等她站到堂屋门口，宁姐儿已经爬起来了，开开心心地继续跑呢。
殷蕙看向魏曕，发现魏曕也朝她看了过来，仍是那副淡漠的神情。
看在他知道奖励孩子们的份上，殷蕙决定不再计较他在照顾循哥儿上面的疏忽，折回堂屋去倒茶。
在她转身的刹那，魏曕脸色微沉，只是没过多久，又见她端着一碗茶走了出来，朝他而来。
蜀王殿下脸上的几分沉郁也就迅速消失不见了。
因为端着茶，殷蕙走得很慢，绣着花卉的白底裙摆水波般荡漾，海棠红缎面的绣鞋隐隐若现。
人美，仪态更美，令人赏心悦目。
魏曕就那么端坐着，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殷蕙笑笑，将茶碗递过去：“怎么不去屋里坐，我还一直在里面等您呢。”
魏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小嘴儿可真会说，刚刚她明明坐在窗边不动如山。
他垂眸喝茶，殷蕙挨着他坐下，看看孩子们，再问他：“您从哪里找来的松狮犬？看颜色，应该不是一窝的吧？”
魏曕将茶碗放在两人中间的椅子上，对着孩子们道：“晌午临时起意，让长风去物色的，三只都非同一窝，月龄相近而已。”
殷蕙故意酸道：“三只是买，四只也是买，您怎么没给我也买一只？”
魏曕看过来。
殷蕙微微咬唇，幽怨地看着他。
魏曕只好道：“你真想要，明日我让长风再去买一只。”
殷蕙：“算了吧，您主动送我是惊喜，我自己求来的，没什么意思。”
魏曕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天色渐晚，殷蕙叫孩子们去洗手，要吃晚饭了。
收到礼物的三兄妹太开心了，衡哥儿平时已经很稳重了，用饭时仍往院子里看了好几眼，眼睛亮晶晶的，循哥儿、宁姐儿更是早早吃完，放下筷子就去找狗狗。
衡哥儿也想去，可他还记得正事，用饭结束，他就乖乖站到父王身旁，等着父王检查功课。
院子里循哥儿、宁姐儿的笑声传过来，衡哥儿目光微转，马上又正过来。
魏曕笑了下，道：“去玩吧，今晚不检查。”
那一瞬间，衡哥儿的眼睛里仿佛落了星星，喜悦满溢。
魏曕：“去吧。”
衡哥儿看看娘亲，转身就跑了出去。
魏曕去看殷蕙。
殷蕙哼了哼：“当严父就是好，送一次礼物少检查一次课业，比得上我无微不至的多年照顾。”
魏曕：“又在胡言乱语。”
就寝后，灯也灭了，魏曕才从后面抱着她，开始明算账：“胆子越来越大，昨晚还敢给我甩脸色。”
殷蕙幽幽道：“我是心疼循哥儿，衡哥儿有四郎、六郎比着，不好偷懒，咱们循哥儿还小，休息会儿怎么了？瞧瞧今天累成了什么样，他还那么懂事，睡醒吃饱就要求进宫读书，您不能因为孩子懂事就放心不管了，三个孩子，循哥儿最怕您，您问他累不累，他怎么敢说实话？”
魏曕意外道：“他下午进宫了？”
殷蕙点头，将循哥儿遇见永平帝的事也说了。
魏曕无意识地摸着她的手，将她的话重新过了一遍，忽然在循哥儿身上看到了自己小时候。
他也跟随父皇去种过地，父皇问他累不累，他毫不犹豫地否认，其实手酸脚也酸。
去学堂读书，大哥二哥都请过病假，他除非咳嗽瞒不过去，其他头疼脑热都坚持着。
为何如此？
为的是让父皇看见自己的努力，让父皇多喜欢一点他这个儿子。
他是庶子，生母又不受宠，父皇去母亲那里少，单独与他相处的时间也最少，所以他只能更努力。
可循哥儿不必如此，不必与他生疏，连累了都不敢说实话。
魏曕握紧妻子的手，握了又握，终于道：“是我疏忽了。”
低低的几字自责，却在殷蕙心头点起一圈涟漪。
她抱怨归抱怨，真没想过魏曕会承认他的不足。
这其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昨日她见到儿子累坏的样子心疼，再勾起对他性冷的不满，火气才大些。
平心而论，魏曕已经是一个很尽责的父亲了。
她问过循哥儿，昨日忙完春耕上了马车后，是魏曕帮兄弟俩擦的脸，也是魏曕在循哥儿睡着后抱了他一路。
殷蕙转了过来，埋到他怀里：“您很好了，又要忙差事又要看孩子，我就是一时心疼才说重了，您别放到心上。”
如果说昨晚的她是只护崽儿的母老虎，这会儿的她就变成了一只柔软乖顺的小猫崽儿。
魏曕揉揉她的头，道：“月底休沐，我带你们出去走走。”
江南风景秀丽，可一家人来金陵这么久，年前年后一直忙应酬，还没有机会去逛逛。
以前在燕王府，王府城门都由父王安排的侍卫看守，他都不能随意进出，如今他分府单住，也更自由。
又送礼物给孩子，又主动提议春游，殷蕙抬起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
魏曕轻抚她的脸，覆了过来。
最高兴的还是孩子们，他们不知道父王与娘亲有过什么谈话，只知道可以去外面玩了，一个个都掰着手指头盼着月底快到。
魏曕也没有食言，月底这日，一家五口换上常服，同坐一辆马车出发了，或是登山赏景或是坐船游湖，黄昏还在京城最有名气的酒楼吃了一顿，直到尽兴才心满意足地回了蜀王府。

第131章
陪家人游春结束，魏曕马上又忙了起来，而且还要亲自去苏州一趟，查一桩去年春天发生的杀人大案。
当时燕王与朝廷正打得激烈，各地官员都远远地观望着，少有能专心当差的，也就导致很多案子堆积下来，有的案子虽然抓到了嫌犯，却缺少证据，需要重新彻查。
魏曕最近也明白为何父皇要他来刑部了，刑部堆积的案子太多，有的官员急于立功追求速度，查案不仔细，如此就容易造成冤假错案，短时间好像只是冤枉了一两个人甚至一两家人，没有太大影响，可这样的冤案多了，会让百姓们寒心，觉得官府草菅人命。
江山可以靠刀枪打下来，但想稳坐江山，就要收拢民心，让百姓丰衣足食，光吃饱还不行，还要有法可依，有冤可诉。
父皇要做明君，魏曕眼里也容不下徇情枉法，他治军严格，查案只会更严。
他毕竟是位王爷，有他在刑部坐镇，刑部的一众官员们怕他甚至比怕刑部尚书更多。
交待殷蕙照看好孩子们，魏曕带上一队人马，匆匆出发了。
有上辈子的记忆在，殷蕙知道他此行还算顺利，不但查到了真凶，还把凶手抓了回来。
这段时间也不光魏曕忙，自从春耕结束，端王魏旸、楚王魏昳被公爹派去分别巡视黄河、长江两岸的堤坝修筑了，这差事更累，少则也是半年的奔波。湘王魏昡领的差事是带兵剿匪，历朝历代都有些狂徒占山为贼，或是下山抢掠百姓，或是专门对付过往的商队，前三年朝廷内乱，各地的山贼也更加猖狂起来，永平帝便让魏昡去负责江南一带的剿匪事宜。
只有桂王魏暻去了工部，监督城内各项工程的修建，与兄长们相比，还算清闲。
倒也不是永平帝偏心幺子，主要是魏暻年龄最小，无论战事还是燕地的守城魏暻都未真正的参与过，一直与侄子们被庇护在燕王府高耸的城墙内。他没有资历，永平帝与大臣们都不知晓他才干如何，这种情况下，只能让他从简单些的差事做起，似巡视两河、查案剿匪这种要职，永平帝哪敢轻易交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儿子。
再说了，魏暻五月就要大婚了，婚期如此近，也不好安排个远差。
四月中旬，金陵城内百花绽放，单单蜀王府内，殷蕙粗略地数过，都有至少二十种花。
姹紫嫣红中，当属牡丹最为艳丽，连宁姐儿都知道牡丹是花王了。
前日徐皇后派人送了口谕来，邀请皇亲国戚家的女眷与五品以上的诰命夫人们进宫赏花。
都是上辈子经历过的，区别就在于心境不同了，到了赏花这日，殷蕙精心打扮一番，带上宁姐儿一起出了门。
同一条街上，大公主府、楚王府外面也都备了马车，大公主牵着女儿赵韵、纪纤纤牵着庄姐儿。
三家人远远地点点头，各自上了马车。
到了宫门前，三对儿母女自然结伴而行。
赵韵常来蜀王府找宁姐儿，礼尚往来，殷蕙也常带宁姐儿去大公主府做客，所以下了马车，宁姐儿就跑到赵韵身边，让表姐牵着小手。
庄姐儿与赵韵都是九岁，都是天之娇女，庄姐儿一直与赵韵比着劲儿，她觉得自己姓魏，是亲王之女，比外姓的赵韵更尊贵，至于容貌，赵韵更是没法跟她比。自然而然的，庄姐儿也认为其他人都应该巴结她，而不是去与赵韵亲近。
庄姐儿才不管宁姐儿懂不懂这些，就算不懂，两人是亲堂姐妹，宁姐儿怎么能傻乎乎地去巴结赵韵呢？
“妹妹过来。”庄姐儿从随身佩戴的荷包里拿出一颗蜜饯，诱惑宁姐儿道。
宁姐儿看到好吃的，有些意动。
赵韵抓紧她的小手，对庄姐儿道：“表妹太小了，不能吃这种蜜饯。”
庄姐儿哼道：“我自然会替她撕成小块儿。”
赵韵不再说话，宁姐儿看看两个姐姐，还是让赵韵牵着。
庄姐儿气得跺脚：“你不是想吃吗，怎么不来了？”
宁姐儿太小了，她说不清楚，干脆就不说，一边跟着赵韵走，一边东张西望地打量皇宫。
换成赵韵或庄姐儿做这种动作，会给人一种礼仪不周的感觉，可宁姐儿才虚三岁，怎么样都是可爱。
庄姐儿正生气，一点都不觉得可爱，小声对母亲抱怨道：“亲疏都不分，真是傻。”
纪纤纤用眼神示意女儿不要在外面说这个，但她也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殷蕙。
殷蕙只是笑笑。
到了花宴上，纪纤纤终于抓住殷蕙落单的时候凑了上来，一边挽着殷蕙的胳膊走到一处牡丹花丛前，一边低声责怪道：“好你个殷阿蕙，咱们在平城多少年的情分，你却跟我生疏了，反倒去与大公主套近乎？”
这话既是责备，也酸溜溜地透着亲昵，殷蕙看她一眼，好笑道：“我何时去套近乎了？”
纪纤纤：“你不套近乎，宁姐儿怎么与赵韵那么亲？”
殷蕙理直气壮：“那是因为韵姐儿常来找宁宁玩，小孩子相处，本就是玩得多便容易亲近，庄姐儿嫌宁宁小不愿意过来，我有什么办法？咱们俩关系好，难道是远远站着，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这么望出来的？”
纪纤纤被她顶得无言以对。
殷蕙故作安慰状：“咱们亲近就够了，孩子们年龄差的大，各有各的好伙伴，强求不来的。”
说着，她还朝某个方向扬扬下巴。
纪纤纤看过去，就见庄姐儿被四五个七八岁的女孩子围在中间，神采飞扬，有说有笑的。
纪纤纤本来也不是酸宁姐儿更亲近赵韵，她是担心殷蕙被大公主拉拢过去，无论是从私交考虑，还是王府关系上，纪纤纤都不高兴。
“反正咱们是亲妯娌，你不能跟她好。”纪纤纤摆出嘟嘴撒娇的样子。
“二嫂、三嫂，原来你们在这里呀，让我好找。”
不等殷蕙说话，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两人一起转身，看到福善带着丫鬟，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湘王府离得远，纪纤纤有段时间没看到福善了，此时上下打量福善一眼，她好笑道：“四弟妹才怀五个月吧，怎么胖了这么多？”
福善是个美人，哪怕胖一些还是美人，可纪纤纤十分注重对自身美貌的维护，此时发现福善都有点双下巴了，纪纤纤便觉得福善过于邋遢。
福善摸了摸脸，有些疑惑地看向殷蕙：“真胖了很多吗？”
殷蕙笑道：“是胖了一点，但也没那么严重。”
纪纤纤受不了她这睁眼说瞎话的态度，也知道殷蕙喜欢福善，哼了哼，纪纤纤先去别处逛了。
殷蕙的右臂刚恢复自由，马上又被福善挽住了。
殷蕙看看她的脸，再捏捏福善的手，边慢慢走着赏花，边问福善最近的饭量。
福善已经被三嫂嘱咐过一次不能暴饮暴食，连忙解释道：“没吃多少，按照您说的，一天三顿主餐，量少，再来两顿量更少的加餐，嗯，可能我本来就该胖吧，我娘也是生完孩子后就一点点胖起来的，但也很美啊，仍然是父汗最宠爱的女人。”
福善看看自己雪白圆润的腕子，一副引以为荣的模样。
殷蕙戏谑道：“就怕四爷嫌弃你胖了。”
福善想了想，凑到她耳边道：“才没有呢，他好像更喜欢我这样，昨晚还……”
殷蕙连忙趁福善说出更多帐中秘辛之前打断了她，再嘱咐福善不能随随便便说这些，传出去对她不好。
福善笑道：“我知道，只跟你说的。”
两人聊了没多久，纪纤纤又凑了过来，指着花宴入口走过来的两位美人道：“瞧见没，那就是母后给咱们大哥挑的两位新妹妹。”
福善仔细看过，惊艳道：“都长得好美。”
她傻，领会不到纪纤纤的意思，纪纤纤就看向殷蕙。
殷蕙在纪纤纤眼中看到了对徐清婉的幸灾乐祸，觉得徐清婉本来就没有多少宠爱，再来两个美貌侧妃，魏旸大概更看不到她。
殷蕙却觉得，徐皇后这招很是高明。
大房的孟姨娘凭借美貌被魏旸宠爱多年，徐清婉早就习惯了，如今魏旸身边再添二美，分的也是孟姨娘多占的宠爱，所以难受的也是孟姨娘，而非徐清婉。
很明显，徐皇后是在帮徐清婉平衡后宅女人的争宠，徐清婉身为妻子，怎么做都容易被有心之人曲解，由徐皇后出面刚刚好。
端王府的两个准侧妃露面不久，这次选秀赐封的其他闺秀也陆续到来。
像魏昳的两个侧妃、魏暻的王妃与侧妃，与上辈子一模一样，对殷蕙来说没什么新鲜的，倒是魏昡的两个侧妃，全都变了。
殷蕙记得，上辈子郭贤妃为魏昡挑选的侧妃，出身自不必说，一个容貌美艳一个容貌清丽，身段都是长辈们眼中好生养的那种。
可眼前魏昡的两个准侧妃，容貌都很寻常，倒是举止端庄，据说都是书香世家出身。
殷蕙找机会偷偷问福善：“你了解这两位侧妃的性情吗？”
福善点点头，笑着道：“四爷都跟我说过，宋侧妃家里出过好几位大儒，宋家男儿个个都是进士之才，林侧妃的兄长更厉害，今年春闱刚刚中了榜眼，四爷说了，等两位侧妃进府，我就不用担心八郎的学问了。”
殷蕙扑哧笑出来：“难道四爷是为了这个，特意为你挑了两位才女做妹妹？”
福善就想起刚传出选秀消息的时候，四爷总是用担心的眼神看她，怕她动了胎气，主动保证他会请贤妃娘娘挑两个丑侧妃。
福善叫他不必如此，该怎么挑就怎么挑，就算侧妃美若天仙，她也不怕侧妃欺负到她头上。
福善是真的不怕，四爷却好像有点不高兴。
福善想不明白，也懒得去猜他的心思，后来魏昡挑了两个大才女，福善非常高兴，在那之后，奇奇怪怪的四爷也恢复了正常。

第132章
花宴之上，殷蕙自然也见到了徐清婉。
以前大家住在燕王府，离得近，几乎每天都能碰上，现在端王府、蜀王府分别位于皇宫东西两侧，见面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次见面，殷蕙发现徐清婉又恢复了曾经的好气色，应该是从娘家的变故中走了出来，端庄高雅一如初见，只有岁月开始在她脸上留下些许痕迹。
花园里处处都是美人，再不济也是年轻娇嫩的世家闺秀，徐清婉的容貌并不出挑，可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有诰命夫人、名门淑女朝她屈膝行礼，这时徐清婉酷似徐皇后的雍容气度完全显露出来，让人觉得，她天生就该有今日的尊贵，无可置疑。
见殷蕙三妯娌围在一处赏花，徐清婉朝这边笑笑，然后引着一位十五六岁的闺秀走来。
纪纤纤怕殷蕙不认得，小声解释道：“这便是咱们即将进门的五弟妹，王君芳，王家老太公曾经教过咱们父皇，父皇登基后，王老太公也就成了帝师。”
即便永平帝没有登基，当初王老太公能被先帝请到宫里教习皇子们，也足见其学问之渊博。
福善看王君芳的眼神就充满了敬佩。
她长在草原，哪怕从小就有学习中原文化，与嫂子们相比，她肚子里的墨水还是少得可怜。
殷蕙想的是，这位五弟妹的才华的确没得说，就是有些才女傲气，且傲而不自知，除了在徐清婉面前心服口服，王君芳对她、纪纤纤以及福善，都不自觉地露出清高之气。因此，自打王君芳嫁给五爷，立即就成了纪纤纤第二讨厌的妯娌，纪纤纤没少在殷蕙面前说王君芳的坏话。
殷蕙则是左耳进右耳出，就像听纪纤纤诟病徐清婉似的，从不放在心上。
她也并不讨厌王君芳什么，虽然是妯娌，大家并不住在一起，只有宴请时才会寒暄寒暄，就那么一会儿交谈的功夫，彼此有些脾气又算什么。殷蕙连当初刚嫁到燕王府时纪纤纤赤裸裸的轻视怠慢都忍下来了，更何况人家王君芳只是不爱与她说话，并不曾言语不敬。
“你们都在啊，这是君芳妹妹，阿蕙、福善都没见过，提前认识一下吧。”
徐清婉笑着介绍道，顺便也给王君芳介绍殷蕙、福善。
王君芳朝两位王妃行礼，虽然面带微笑，却无意中流露出几分孤芳自赏的清高来。
金陵才女不少，唯独王君芳美貌、才情双绝，作为世家女的唯一缺点，大概就是她偏冷的性情了。
福善热情，开口就唤“五弟妹”。
王君芳微微皱眉，偏过头去。
福善愣住，一旁纪纤纤娇笑起来，嗔怪她道：“四弟妹喊太早啦，君芳妹妹一日没嫁过来，咱们就得多等一日才能唤她五弟妹呢。”
福善连忙赔罪。
王君芳轻声道：“无碍。”
徐清婉显然最了解王君芳的性子，知道她不习惯这种场合，很快带着她离开了。
福善轻轻拍了拍胸口，转身对殷蕙道：“我怎么有点紧张呢。”
殷蕙笑道：“刚认识，以后熟悉了就好了。”
纪纤纤哼道：“熟悉了也没有用，有的人天生就冷，像你们家三爷，你嫁他这么久了，他可朝你笑过？”
殷蕙下意识地回忆了一番。
魏曕啊，笑还是笑过的，譬如她刚生完衡哥儿的时候，他来安慰她，笑了一回。
只是他笑得太少，屈指可数吧，当然，魏曕朝孩子们笑的次数会多些，但想来每个孩子都不会认为他们的父王爱笑。
聚了一会儿，纪纤纤去与熟悉的世家夫人们说话了，福善也被郭贤妃叫了过去。
殷蕙与京城这边的夫人们不熟，正要去陪婆婆温顺妃，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了眼睛。
殷蕙笑出来，不等对方开口便唤道：“三妹妹。”
敢在这种场合与她如此嬉戏的，自然是魏楹了。
“三嫂好忙，我等了好久才有机会过来找你。”等殷蕙转过来，魏楹就调侃道。
两人的丫鬟识趣地退到一旁。
殷蕙：“我可早看到你了，身边围了一圈闺秀，我做嫂子的都不好意思过去。”
今日的魏楹穿了一套杏黄色的襦裙，娇艳明丽，十人惹人瞩目，很衬她三公主的身份。
魏楹的笑容像她的衣裙一样明媚，似有小秘密忍不住要分享。
殷蕙随她走远些，魏楹四处看看，主动道：“三嫂，父皇已经同意让我做我喜欢做的事情了，再也不逼我成婚。”
然后把她说服父皇的理由简单地说了说。
殷蕙很是震惊，这天底下的父母，恨不得女儿都能嫁得如意郎君，儿子都能娶得贤妻进门，只有那身子残了、容貌太丑亦或是品行太坏的才实在撮合不得，魏楹样样都好又是堂堂公主，公爹居然能想得开？
魏楹自豪道：“我不是一般的公主，父皇也不是一般的父亲，开明着呢，只要我有理有据，父皇自然同意。”
殷蕙马上想到了上辈子。
上辈子魏楹喜欢崔玉，这事不占理，公爹便不同意，这辈子魏楹虽然还是喜欢崔玉，拒婚的理由却光明正大，公爹也就纵容了。
仔细想来，公爹确实开明，魏曕因为不喜应酬陌生女人去找公爹拒绝侧妃，如此任性，公爹不也同意了？
这一刻，殷蕙对公爹的敬佩更高了一层。
“那你最近都在忙着协助母后编书吗？”殷蕙问。
魏楹：“是啊，很多书要看，忙得团团转，所以都没时间出去找你们。”
殷蕙：“难为你能静下心来。”在燕王府的时候，魏楹最喜欢出门了。
魏楹脸颊微红，嗔怪道：“三嫂就别打趣我了，小时候我又不懂事，现在都成老姑娘了，哪里还能光想着玩。”
殷蕙笑道：“是啊是啊，我们三公主长大了，胸怀大志，非我等俗人能比肩的。”
姑嫂俩闹了一阵，魏楹扫眼花园各处，提起自家哥哥来：“四哥的侧妃，是他自己跑去我娘面前求的，说什么让我娘拣最丑的挑，被我娘骂了一顿，不许他对秀女们无礼。不过四哥四嫂感情好，四嫂又怀着身孕，我娘也不想四嫂太担心，就定下了宋姑娘、林姑娘。”
殷蕙点点头，恭维郭贤妃道：“娘娘心慈，很关照小辈，对了，你不想嫁人，娘娘怎么说？”
魏楹哼道：“她当然不高兴了，天天来烦我，不过父皇都同意了，她也没办法。”
殷蕙叹道：“娘娘也是关心你，你好好解释清楚，别只顾着闹脾气。”
魏楹心不在焉地嗯嗯几声，忽然凑到殷蕙耳边，用殷蕙都快听不清的声音问：“崔玉那边，三嫂有听说他的婚讯吗？”
这个问题，魏楹太好奇了，只是她心里有鬼，不敢跟任何人打听。
殷蕙还真没有刻意留意崔玉的消息。
见她也不知道，魏楹面露失望。
不过，等她们来到长辈们这边，恰好听见李丽妃问崔淑妃道：“皇上那么器重玉郎，这次选秀，妹妹怎么没替玉郎挑一位贤妻？”
魏楹的手就悄悄抓紧了殷蕙的手，幸好两人衣袖重叠，遮掩了她的小动作。
别说，殷蕙也有点紧张。
然后，她们就见崔淑妃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解释道：“他啊，信命，再加上朝事繁忙，跟我说这辈子都不会娶了，就这么一直单下去也好。”
李丽妃露出夸张的震惊面容，徐皇后、温顺妃可能早就知道了，只是轻叹，郭贤妃愣了愣，想不明白崔玉那么好的儿郎，怎么位高权重了才信什么克妻命。
“妹妹就真不管他了？老五都要成亲了，他做舅舅的……”
崔淑妃笑得豁达：“随他去吧，年纪一把了，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要他过得自在，我都随他。”
自始至终，崔淑妃并没有往魏楹这边看一眼。
魏楹的失神则被殷蕙迅速地打断了，牵着她去一旁坐下。
“今日还挺热的，妹妹喝茶。”殷蕙帮魏楹倒了一碗茶水。
魏楹双手捧起茶碗，目光落在碗中微晃的水面上，那里，好像映出了崔玉的身影。
明明上次见面，她恭喜他即将迎娶贤妻，他还笑着默认了，怎么到头来却对淑妃说他要单一辈子？
因为她吗？
难道说，崔玉心里也是有她的？
仅仅一个猜测，都让魏楹笑了出来，眼中也湿润起来。
殷蕙看在眼里，拿团扇替她扇了扇。
魏楹感激嫂子帮她掩饰，她也迅速收敛好情绪，若无其事地与嫂子们说起话来。
等话题早已换了多次，斜对面的崔淑妃才不经意般看了眼魏楹。
三公主能为了弟弟拒婚不嫁，那她唯一能替三公主做的，就是让三公主的心里不必那么苦。
喜欢一个人，知道对方也喜欢自己，总胜过无尽的单思。
至于弟弟那边，崔淑妃心疼过，后来也放下了。
除了心系三公主，弟弟还说了一个他不想成亲的理由。
弟弟被皇上器重，年纪轻轻入了内阁，以他与皇上的关系，只要皇上在位，弟弟的盛宠就会一直继续下去。
如今五王并立，朝臣们纷纷揣测皇上会立谁为太子，其中竟然还有人看好她的儿子魏暻。
弟弟便是儿子最大的倚仗。
这时候，如果弟弟再娶一个世家女，恐怕有心之人就要多想了。
崔淑妃觉得弟弟的话很有道理，她已经经历过一次皇上起事的提心吊胆，不想自己的儿子再卷入储君之争中，前面四个哥哥各有各的好，根本也轮不到她的儿子，既然没有希望也没有那个野心，不如趁早将朝臣们的拥护之心也断得干干净净。
所以，她在一众秀女当中，挑了王君芳。
王老太公贵为帝师，然而年事已高，王君芳的父亲、叔伯虽在官场，却不占要职。
家世合适，王君芳貌美又有才情，与喜文弄墨的儿子也很相配，性子冷一点没关系，儿子会疼人，夫妻俩有一个体贴的，感情就差不了。

第133章 (越来越口没遮拦)
魏曕去苏州查案，逗留了半月左右，赶在四月底回来了。
早上进的京城，他先去见永平帝禀报案情，再去刑部当差，愣是忙到黄昏才与其他官员一起下值，骑马回蜀王府。
王府里而，殷蕙记得魏曕差不多就是最近回来的，但具体哪一日早记不清了，所以也没有特意等他，与孩子们坐在一起，正准备吃饭。
安顺儿派一个小太监过来通传，殷蕙刚露出笑容，三个孩子已经跑出去了。
本来循哥儿冲得最快，因为宁姐儿着急，循哥儿就故意慢下来，让妹妹跑在前而。
“父王！”
宁姐儿如愿地第一个跑到父王而前，张开小手要抱抱。
魏曕发现了女儿的称呼变化，以前都喊他爹爹的，不过这两年孩子们的称呼一直在“父王”与“爹爹”中间变来变去，他也习惯了。
女儿穿着一件白色的襦裙，魏曕身上却是那件从早穿到晚沾了风尘与汗水的蟒袍。
“父王身上都汗，等会儿再抱宁宁。”魏曕避开女儿的小手，低头解释道。
宁姐儿不管，还是举着手。
魏曕只好把女儿抱了起来。
衡哥儿知道父王离开这么久是去查案了，母亲也给他们讲过是什么样的案子，此刻很是好奇：“父王抓到真凶了吗？”
魏曕颔首。
衡哥儿眼里就冒出崇敬的光来，循哥儿也想听父王讲故事。
这时，殷蕙终于绕过走廊拐角走了过来，见三个孩子把魏曕围在中间，殷蕙笑道：“让父王先去沐浴，有什么话等会儿咱们边吃边聊。”
衡哥儿、循哥儿都很懂事，宁姐儿想要撒娇，殷蕙打量魏曕一番，对宁姐儿道：“你闻闻父王的头发，是不是臭臭的。”
魏曕就看了她一眼。
宁姐儿却很认真地趴过去，小鼻子都快钻到父王的头发下而了，果然闻到一丝汗味儿。
宁姐儿可不喜欢臭臭的父王，赶紧让娘亲抱。
魏曕这才抽身。
天热，他直接用凉水冲的澡，多次上过战场的蜀王殿下，赶时间冲澡也冲出了经验，洗得又干净又快，头发擦得不再滴水便利落地束起来。
等他重新跨出来，身上带着殷蕙为他准备的雪松香浴露的淡淡清冽气息，宁姐儿就又扑到父王怀里，抽着小鼻子仔仔细细地嗅了好几下，仿佛要检查父王有没有洗干净似的。
“好了，先去吃饭。”殷蕙一手牵着一个儿子，笑着催促道。
回到后院，一家五口围坐在饭桌旁，而对衡哥儿、循哥儿频频投过来的期待眼神，魏曕道：“饭后再说案子。”
小兄弟俩终于可以专心吃饭了。
待到饭后，魏曕就简单地讲了讲这个案子。
案子发生在去年春天，苏州城里有一位姓邓的富商，上有年迈的老父母，中有妻妾三人，下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都已经外嫁，儿子们也娶妻生了孙辈。三月中旬，邓富商为父亲庆七十大寿，白日宴请亲朋好友，晚上在自家湖上乘船赏月，结果不知怎么回事，整艘船忽然起了大火，除了邓家庶出的老四因为身体不适提前离席，邓家其他人包括两位外嫁女儿及其丈夫子女，以及伺候的丫鬟们，全部丧命火海。
官府搜查邓家，在邓家老四藏酒的库房里搜到两坛桐油，如果不是把每坛酒的盖子都打开了，根本发现不了。
官府继续调查，发现邓老四是邓家最没出息的一个儿子，吃喝嫖赌，在外而欠巨额赌债，父母兄弟姐妹都不肯再借钱给他。
于是官府认定这把火就是邓老四放的，动机就是他想占有邓家的所有家产。
街坊百姓们也都认为这就是真相了，只有邓老四坚决不肯认罪。
邓老四确实也不是凶手，魏曕到达苏州之后，重新将邓家之前用的所有下人带回来审问，来来回回的审，包括这些下人们的家人街坊，发现邓家负责采办的孙管事很有嫌疑。
几番严审后，孙管事终于招了，邓老四装了桐油的酒坛子是他提前放进去的，船上的火也是他放的，船上的茶水酒菜里被他放了迷药，众人在火起之前相继昏迷或无力喊叫，眼睁睁看着孙管事点起火来。而孙管事熟谙水性，趁着夜色掩饰游走了。
“父王，孙管事为何要这么做？”衡哥儿不明白。
殷蕙也目不转睛地看着魏曕，那么多人，还有好几个孩子，这个孙管事也太狠毒了。
冤死的人太多，魏曕回忆起来亦神色沉重，道：“孙管事的父亲也曾经商，因为错信朋友家破人亡，只有孙管事活了下来，孙管事几经打探发现邓家老爷子便是谋害他们一家的凶手，于是隐名埋姓，潜伏到邓家，一直等待机会。邓家一家惨死之后，孙管事并没有觊觎邓家的家产，再有邓老四的动机更大，孙管事便没有引起官府的怀疑。”
讲完案子，魏曕问衡哥儿、循哥儿：“这桩案子，你们可有什么感悟？”
宁姐儿还小，纯粹听个热闹，所以魏曕没有问女儿。
宁姐儿则乖乖地坐在娘亲怀里，听父王像以前检查功课一样要求哥哥们回答问题。
衡哥儿想了想，问道：“父王，邓家老爷子真的害了孙管事的父亲？”
魏曕：“确有此事。”
衡哥儿正色道：“孙管事报仇手段残忍，害死很多无辜百姓，罪不容诛，邓家老爷子多行不义，落得如此下场乃是报应，只可惜了他的家人。”
魏曕问：“还有吗？”
衡哥儿沉默片刻，道：“官府查案当更严谨，不能只看谁嫌疑最大，如父王所说，邓老四是个只知道吃喝嫖赌的纨绔，看他输了那么多银子，便知他聪慧不足，又如何能做出如此缜密的计划，只要从桐油、迷药来源查起，假以时日，总能查到负责采办的孙管事头上。”
魏曕看着长子：“还有吗？”
衡哥儿的小脸上终于流露出几分紧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绞尽脑汁道：“还有，孙管事能在邓家潜伏这么久，说明邓家治下不严，如果他们买人的时候查到孙管事的身份有伪，便也不会养蛇为患。”
魏曕点点头，仍然看着衡哥儿。
衡哥儿实在想不出别的了，如果父王让他回去慢慢想，或许还能想出来，现在被父王这么看着，他……
就在此时，循哥儿试着道：“父王，我有一个感悟。”
魏曕就看向小儿子。
循哥儿的小脸迅速转红，在父王、哥哥、娘亲、妹妹的注视下道：“我的感悟就是，邓老四不该去喝酒、赌钱，如果他好好读书，孝顺父母，兄弟友爱，出了这种事，别人就不会先怀疑他，他不喝酒，那个孙管事也不会将桐油藏到他那里。”
衡哥儿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是啊，刚刚他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魏曕笑了笑，同样问循哥儿：“还有吗？”
循哥儿脸更红了，摇摇头。
宁姐儿突然在娘亲怀里扭了扭，看着父王道：“不许玩火！”
真正的童言童语，一下子就把屋里严肃的气氛破坏掉了。
殷蕙看看衡哥儿、循哥儿，笑道：“今天就问到这里吧，父王要休息了，你们明天也还要进宫。”
兄弟俩都点头。
殷蕙又对循哥儿道：“今晚要不要跟哥哥一起睡？”
魏曕办的这个案子，又是杀人又是放火的，殷蕙担心孩子们害怕。
循哥儿还没想到这层，衡哥儿已经拉住了弟弟的手：“走吧，咱们一起睡。”
小兄弟俩走了，宁姐儿多玩了会儿，也被乳母抱走了。
殷蕙这才朝魏曕道：“看您又晒黑了，这案子查得也没那么容易吧？”
耽误了一年的案子，查起来自然不易，但魏曕不想再提案子，问她这段时间京城的情况。
夫妻俩一边说一边进了内室。
对于殷蕙而言，京城一切都算平静，就算官场上有什么暗流涌动，也非她能知悉的。上辈子这时候倒是出了一件大事，即崔玉是太监的流言一夕之间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跟着就是崔玉的辞官离京。这辈子崔玉好好的，曾经想挤兑崔玉的那些势力，自然没有了对付崔玉的理由。
殷蕙提到了月中的赏花宴：“我瞧见咱们的五弟妹了，据说是金陵有名的才女呢。”
魏曕对即将进门的五弟妹没兴趣。
殷蕙偏要逗他，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清冷的脸道：“二嫂说，五弟妹不爱笑，这点像您。”
魏曕皱眉，旋即看到她翘起嘴角，眼里满是调侃。
魏曕便将人搂到怀里，抬起她的下巴道：“越来越口没遮拦。”
殷蕙眨眨眼睛，用右手捂住嘴，含糊不清地道：“现在有遮拦了。”
魏曕就笑了下，转瞬即逝，只有眼里残留着淡淡笑意。
殷蕙看着他这双眼睛，移开手，转而去勾他的脖子。
魏曕以为她想了，低下头来。
殷蕙却避开，轻轻瞥了他一眼，垂眸道：“说起您不爱笑，我刚嫁过来的时候，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只觉得您绷着脸，全都是因为您不喜欢我。”
纱帐还未放下，明亮的灯光洒落过来，照得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弯淡影，很有那么几分幽怨。
魏曕也记起了她当时的小心翼翼。
他握住她的手，低声解释道：“没有不喜。”只是，他也做不来大哥的温雅、二哥的风流。
殷蕙哼了哼：“我知道。”
魏曕挑眉：“你如何知道？”
殷蕙不说，脸慢慢地红了起来。
魏曕见了，也就想起新婚期间，与她在夜里的那些缠绵来。
若是不喜，又怎会无休无止。

第134章 (五爷成亲)
办案费力费神，次日又是休沐，早上魏曕难得多睡了一会儿。
殷蕙醒得早，怕下床的动静吵到他，便继续在被窝里躺着。
无所事事，她轻轻转个身，观察隔壁被窝里的王爷夫君。
今年的魏曕，已经二十九岁了。
上辈子她十五岁嫁他，陪他一起生活到二十五岁重生，这辈子竟然不知不觉地又过了快十年。
这十年于殷蕙而言，是重新活了一遍，按照自己的喜好而活，所以哪一天她都当新的一天而过，处处新鲜，按理说，唯一不那么新鲜的，应该就是魏曕这张她加起来已经看了快二十年的冷脸。
这要是换张平庸点的面孔，殷蕙大概早看腻了，然而魏曕长得俊美，上辈子她其实又没怎么敢正眼打量过他，所以，在她眼中，魏曕的“男色”依然还是值得欣赏的。
心里调侃着，殷蕙面上就露出笑来，魏曕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妻子含情脉脉对着他笑的模样。
目光相对，她慌了一下，整个人都往被窝里缩了缩。
明明那么喜欢他，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魏曕心情很好，掀开被子，让她过来。
殷蕙就投到了他怀里。
“何时醒的？”魏曕问。
殷蕙：“就刚刚，没多久。”
魏曕摸着她的头发，问起孩子们最近过得怎么样，昨晚一团聚就是吃饭讲案子，很多事都没来得及打听。
殷蕙也就一一回答起来。
宁姐儿养在王府，每天都无忧无虑的，衡哥儿、循哥儿在宫里读书，一则宫里规矩更严，二来孩子们都长大了很多，很少再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手足兄弟，就算有些磕磕碰碰，衡哥儿也能解决，他自己没吃过亏，也将循哥儿护得好好的，而且还多了八郎这个小玩伴。
可能是她与福善的关系好吧，八郎也更喜欢跟衡哥儿、循哥儿待在一起。
“四弟妹与大哥那边的孟姨娘都怀着身孕，很快五弟妹也要嫁过来了，又有其他侧妃，以后还不知道要添多少侄子侄女。”
殷蕙笑着感慨道，不过再怎么添，她印象最深的，应该还是亲眼看着长起来的这十个孩子。
魏曕并不认为会有太多新的侄辈：“现在不比从前，我们都有差事，忙起来，哪有多少心思放在后宅。”
殷蕙：“您没有，大哥他们未必，尤其是四弟、五弟，都还很年轻呢。”
四爷今年二十三，五爷才刚刚二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魏曕抿唇，她说四弟五弟年轻，言外之意，觉得他老了？
院子里金盏、银盏已经开始指挥小丫鬟们做事了。安排人手擦拭东次间的桌椅陈设前，金盏走到内室门口听了听，熟悉的动静传过来，她偷偷笑笑，让小丫鬟打扫外面，她负责这边。
待到天大亮，魏曕、殷蕙也起床了，一个神清气爽，一个肌肤红润。
衡哥儿三兄妹陆续过来给父母请安。
吃过早饭，趁着清晨天气凉快，一家五口去花园里赏花了，经过陶然居的时候，魏曕特意走进去，查看菜地、果树的成长情况。
有花匠精心伺候，后院的八棵果树都顺顺利利地活了下来，菜地里也一片绿油油的，生机勃勃。
殷蕙走到了东边的白菜菜圃旁。
现在的小白菜才有手掌这么长，是最鲜嫩的时候。
魏曕看完果树从后院走过来，见她盯着那片小白菜看，他也站到她旁边，看了看，皱眉道：“是不是长得太密了？”
平城的兵营里也有菜圃，他偶尔经过，记得两颗大白菜中间空了很大距离。
他这问题一听就是真正的富贵子弟才能问出来的，殷家虽然是燕地首富，但殷蕙小时候经常出门游玩，对农耕之事也有了解，这会儿就笑着给他以及孩子们解释道：“小白菜特别新鲜，蘸酱生吃也行，水煮清蒸也行，切馅儿做包子饺子也行，还可以晒干做咸菜，所以种的时候都是一溜种子洒下去，长成现在这样再间苗，吃一批小白菜，剩下的再长成大白菜。”
简简单单几句话，衡哥儿、循哥儿都咽了几次口水。
魏曕也开了胃口，毕竟这是他们一家五口种出来的小白菜，味道自与外面买的不同。
殷蕙看出他的意思，笑道：“就是要等您回来一起吃呢，等会儿我就吩咐厨房，晌午咱们吃包子。”
确定了午饭，又逛了一会儿院子，魏曕带衡哥儿、循哥儿去了书房，严父就是严父，外派时落下的功课，今天他要一口气检查回来。
殷蕙则让厨房送了些面与馅儿过来，她来教宁姐儿做包子，实则是陪女儿一起玩。
“这是我的，我要吃。”
玩着玩着，宁姐儿真攒了一个丑丑的小包子出来，她还当成宝贝，点名要留着自己吃。
这样的丑包子，宁姐儿一共攒了五个，殷蕙让丫鬟们送去厨房，与午饭一起蒸了。
等到晌午用饭时，桌子上除了两盘大厨们捏出来的精致包子，还多了一盘因为蒸大了而显得更丑的小包子。
循哥儿眨眨眼睛：“这几个包子怎么这样？”
宁姐儿炫耀道：“我做的！”
循哥儿看看妹妹，不说话了。
衡哥儿则问妹妹：“我可以吃一个吗？”
宁姐儿点点头，从父王数到娘亲：“一人一个。”
于是，大家先把宁姐儿的五只小包子分了，魏曕、衡哥儿都吃得干干净净，循哥儿苦着小脸，到底还是不忍心辜负妹妹的一片心意，坚强地吃掉了。
端午过后，就是桂王魏暻大婚。
魏旸在北面巡视黄河，魏昳在长江两岸风吹日晒，倒是魏昡剿完一波匪特意回京一趟，与魏曕一起来喝五弟的喜酒。
殷蕙与徐清婉、纪纤纤、福善也都聚到了桂王府，魏楹的公主府离得最近，到的更早。
“四弟妹的肚子，是胖成这样了，还是怀的是双胎？”
纪纤纤一眼就注意到了福善那与月龄不太相符的腹部。
福善是心宽体胖的性子，被纪纤纤揶揄变胖也不当回事，看看肚子，笑出一脸母爱来：“前几天御医才确定的，是双胎。”
纪纤纤很是羡慕，怀一个也是怀，怀俩也是怀，怎么都要辛苦，怀俩更值。
徐清婉恭喜福善道：“你这是随了贤妃娘娘呢，若是龙凤胎，那就更像了。”
福善笑眯眯的：“希望能借大嫂吉言吧，宁姐儿那么可爱，我也想生个女儿。”
徐清婉没有嫡女，没在意这话，纪纤纤暗暗咬唇，这个四弟妹，光说宁姐儿可爱，难道她的庄姐儿就不可爱了？
此时的庄姐儿，刚撇下眉姐儿与一些宾客带来的小姑娘们，跑去前面找哥哥们了，等着一起看放鞭炮。
八位皇孙都在。
已经十四岁的大郎对这种热闹没有兴趣，可他不放心弟弟们，只能跟过来。
衡哥儿小时候爱看放鞭炮，现在兴致已经淡了，主要是陪循哥儿与八郎来的。
宁姐儿也在，由金盏牵着。
衡哥儿不由地看了眼长风，还记得小时候他看鞭炮，都是坐在长风的肩膀上，嗯，现在他这么大了，长风应该也举不动他了，举循哥儿还差不多。
几个孩子等啊等，终于，迎亲队伍回来了。
新郎官魏暻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如冠玉，笑容温和。
八郎憧憬道：“我也想当新郎。”
庄姐儿瞪他：“你知道什么叫新郎吗？”
八郎：“骑大马、穿红衣裳就是新郎。”
二郎忽然嗤笑一声，看眼大郎，笑得意味深长。
大郎只当不明白他的意思。
二郎偏要凑过来，低声问：“大伯母给你安排通房了吗？”
他还得等一两年，但二郎知道，很多勋贵子弟都是十三四岁就给预备通房的。
大郎没有回答，耳根却微微泛红。
一挂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升起一团团白烟，庄姐儿嫌脏嫌吵，捂着耳朵跑走了，宁姐儿在金盏怀里靠着，一边捂耳朵一边笑。新郎官魏暻无意间扫过来，看到活泼可爱的侄儿与小侄女，心中亦多了几分期待。兄长们一直把他当孩子，如今，他终于成婚了，很快也会做上父亲。
拜过堂，魏暻牵着蒙着盖头的新娘子去了新房。
他才跨进来，就听二嫂纪纤纤调笑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还记得我刚嫁给二爷的时候，五弟还没四郎大呢，一眨眼五弟也要做新郎了。”
魏暻有些窘迫，他也记得嫂子们刚进燕王府时的情形，除了四嫂，前面三位嫂子都把他当孩子看的。
在嫂子们善意的笑容里，魏暻挑开了新娘子的盖头。
王君芳虽然早早赐婚给了桂王，可她并未见过桂王长什么样，那些调侃声传入耳中，只增加了她的紧张。
此时盖头飞落，王君芳下意识地先看向自己的新郎。
只一眼，她便被新郎的俊美羞红了脸，垂下眼帘去。
魏暻看在眼里，笑了。
无论嫂子们如何看他，在妻子面前，他是一个成年的男人，是她的新婚夫君。
新房的礼节走完，魏暻就去前边敬酒了。
殷蕙等人也与新娘子告别，自去吃席。
纪纤纤笑道：“看五弟的样子，对咱们的五弟妹好像很满意呢。”
福善道：“五弟温润如玉，与五弟妹很是相配。”
五爷就是她幻想中的中原才子的模样，是个君子。
殷蕙也觉得王君芳很有福气，让她说，魏暻是他们五兄弟里最好相处的一个，既温雅端重，又周到体贴。
魏昳太风流，魏曕太冷，魏昡教孩子没耐心，缺点显而易见。
魏旸表面上与魏暻有点像，都是君子风的，可根据徐清婉那几个月的憔悴，足见魏旸在为夫上，缺了几分温柔呵护。

第135章
魏暻大婚后，金陵也算是进入了盛夏时节，暑热一日胜过一日。
别说殷蕙这种土生土长的北地人，就是生在金陵却在燕地住了十几年的纪纤纤，如今再感受江南的暑热，她也很是受不了。
“还是平城那边凉快，日头再晒，只要走到树荫下立即就凉下来，这边啊，外面热屋里闷，没什么区别。”
坐在摆着冰鼎的花厅里，纪纤纤一边慢慢摇着团扇一边朝殷蕙抱怨着：“这一热起来，我连娘家都懒得回，也就是你这边离得近，我才过来坐坐。”
殷蕙叹道：“是热，我在府里还算清闲，王爷每次当差回来，都带着一身的汗，宁姐儿都不喜欢扑过去要抱了。”
纪纤纤跟着笑，随即又很是羡慕：“三爷在刑部当差，天天都能回家，我们家那位，这会儿还不知道在长江哪段堤岸上晒着呢。”
殷蕙调侃道：“二哥离京还未满三月，二嫂这就想他了？”
纪纤纤当然想了，从她嫁给魏昳夫妻俩就没分开这么久过，不像殷蕙，在那三年战事中与魏曕聚少离多，早习惯了。
但她嘴上肯定不会承认，哼道：“想他？我巴不得他一直在外面当差，回来做什么，娶侧妃吗？”
说着说着，还是酸上了。
见殷蕙看着她笑，纪纤纤自知泄露了心思，美眸一转，聊起大房的事情来：“黄河在北边，大哥回来的只会更晚，可他那边侧妃进门的日子在七月，眼瞅着要到了。你说，这婚事会不会耽误？这要是耽误了，后面礼部还要操持我们府、四弟府的侧妃进门，跟着就是过年，再就是五弟那边，大哥的侧妃难道要等到明年此时再进门？”
殷蕙：“不能吧，婚期早都定下了，拖延就要乱套。”
纪纤纤：“那大哥是回来还是不回来？”
回来吧，为了娶侧妃耽误巡视黄河两岸的差事，传出去不好听，不回来，两位侧妃都出自京城名门，新婚夜没有新郎，怪没面子的。
殷蕙摇摇头，表示她也猜不准。
不过她知道，魏旸没有回来娶侧妃，一直在北边忙到九月才回来。今年黄河两岸没有大灾，有个河段发生一点小灾，在魏旸的主持下处理得非常及时，所以魏旸回来后，皇上夸了他，大臣与百姓们也很是夸了一阵，赞颂端王殿下为百姓连迎娶侧妃都耽误了，乃当之无愧的贤王。
对比之下，恰好忙完差事回京赶上迎娶侧妃进门的楚王魏昳，风光便黯淡不少。
到了七月，端王魏旸果然没有回京，提前给永平帝递了折子，解释巡堤尚未结束，来回来去太耽误功夫，就不回来迎娶侧妃了。
永平帝在朝堂上让人念了端王这封折子，大臣们立即夸赞端王心系百姓，敦厚贤德。
端王被夸，那两位侧妃家里也只有赞美之声，并不认为这样有何不妥的。侧妃只要进了端王府，早晚都会圆房，耽误几个月算什么，而端王越有贤名，离储君之位就越近，先有夫贵，才有妻妾的尊荣。
魏旸虽然没有回来，七月下旬，端王府依然大摆宴席，在王妃徐清婉的主持下，热热闹闹地迎娶两位侧妃同时进门。
殷蕙、魏曕也带着孩子们去吃喜酒了。
在普通人家，贵妾才有这种大摆喜宴的待遇，王府侧妃比贵妾地位更高，所以喜宴也更隆重。
然而侧妃再贵也是妾，王爷迎娶侧妃时不必亲自去迎亲，交给礼部，他在府里与王妃一起等着就是。而且侧妃进门没有拜堂一说，亦不用戴红盖头，同时给王爷、王妃敬茶，只等着夜里圆房就算礼毕。
魏旸不在，徐清婉单独受了两位侧妃的茶。
殷蕙、纪纤纤、王君芳坐在一侧观礼。
哪怕是再见一次，殷蕙还是被两位侧妃的美貌惊艳了，怪不得都说江南出美人，这两个娇滴滴的侧妃，真是她见了都想怜惜怜惜。对比之下，坐在主位上的徐清婉，嫡长子年纪只比两位侧妃小一两岁的徐清婉，看起来简直就像两个侧妃的长辈。
侧妃们敬茶离去，宴席也开始了。
纪纤纤四处看看，问徐清婉：“大嫂，怎么没见孟姨娘？”
孟姨娘有子有宠，有资格出来吃席。
徐清婉笑道：“她身子重，暂且不宜出门走动。”
殷蕙想到了福善，福善是去年腊月诊出来的喜脉，此时已经满八个月了，据说双胎都容易早产，所以福善今日也没有过来。
孟姨娘应该也是在南下的船上怀上的，但因为是单胎，肯定会比福善生的晚。
殷蕙还是挺挂念福善的，除了心境不同，福善很像上辈子刚搬到金陵的她，远离故土，身边除了丈夫孩子，没有一个娘家人。
因此，最近殷蕙常去湘王府探望福善，怕赶上福善生产，她都是自己去，没有带上宁姐儿。
七月二十八这日，殷蕙吃过早饭就出发了，趁着天凉快来了湘王府。
福善正由郭贤妃赐给她的嬷嬷扶着，慢慢地在院子里溜达。
殷蕙到了后，接过福善的胳膊，妯娌俩一边走一边闲聊。
福善的肚子已经非常大了，她之前吃胖的脸却瘦了下来，原因无他，怀双胎的孕后期过于辛苦，哪哪都不舒服，胃口自然也好不了。
“四爷前日来信，说他已经往回赶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孩子们出生。”福善一手扶着腰，笑着道。
对福善而言，此时的魏昡更像她的亲人，生孩子这么危险的事，魏昡能够回来陪她，她会安心不少。
殷蕙也专捡她爱听的说：“徽州离得那么近，四爷快马加鞭，说不定今天就到了。”
福善看看她，眼中露出感激来：“其实有三嫂陪着我，他在不在都没关系。”
殷蕙笑道：“净说傻话，我哪有四爷对你好。”
走累了，殷蕙扶着福善去了里面。
在这边用了午饭，殷蕙准备告辞的时候，福善忽然发动了。
殷蕙生过三个孩子，很是沉稳，郭贤妃赐下来的嬷嬷也冷静地安排起来，产房早就收拾好了，两个产婆也早就在湘王府住了下来，宫里也赐了一位擅长接生孩子的御医在这边伺候着。
殷蕙洗手净面，换了一身福善的衣裳，陪福善去了产房。
“生完这胎，我再也不想生了。”
忍了这么久，怀孕的辛苦在此时完全爆发出来，福善一边哭一边朝殷蕙叫苦道。
殷蕙握着她的手，顺着她道：“嗯，咱们都不生了，你这边三个，我那边三个，正好一般多。”
福善不停地掉眼泪：“我想要个女儿。”
殷蕙也跟着她掉泪，忍都忍不住：“马上就有了，两个呢，肯定有一个是女儿。”
虽然是第二次生了，福善这次还是生得艰难，殷蕙的手都被福善攥得快要没有知觉了，外面的夜幕也笼罩下来，宫口居然还没有开全。
八郎已经回来了，被乳母拦在前院等着。
福善喝了一点糖水，都这时候了，她还劝殷蕙回府去。
殷蕙瞪她道：“你先生，生完我就走。”
福善边笑边哭。
院子里突然传来魏昡焦急的叫喊：“福善！福善你怎么样了？我回来了！”
魏昡居然真的赶到了！
殷蕙都高兴得不得了，福善更是喜极而泣，这一喜，力气也上来了。
又疼了半个时辰，福善先生下了九郎，等了一会儿，又生了一个女儿。
产婆报喜时，福善笑得合不拢嘴。
殷蕙也笑：“你啊，真是人如其名，想要女儿就来了女儿，这福气，真够让人羡慕的。”
福善有力气笑，却没力气说话。
殷蕙帮她擦擦脸、脖子，长松了一口气：“好了，四爷肯定着急进来，我等会儿看看孩子，就先回去了。”
福善虚弱地点头，又感激又不舍。
殷蕙摸摸她的额头，笑了笑，这才离去。
她先出来，魏昡看到她，急着问里面的情形。
殷蕙笑道：“都挺好的，母子平安，四弟别急。”
魏昡喃喃道：“不急，不急。”
很快，产婆抱着收拾干净的龙凤胎出来了，哥哥四斤八两，妹妹四斤六两，看起来差不多。
“很多双胎都没这个重量，王爷王妃尊贵，小主子们也长得好。”产婆笑眯眯地恭维道。
魏昡亲眼看到两个孩子平安，焦躁不安的心终于放下一半，扶着椅子扶手坐下去，一副脱力的模样。
殷蕙笑着告辞。
魏昡要送她，殷蕙道：“你与三嫂客气什么，好好照顾福善，我可是把她当亲妹妹的。”
魏昡眼圈发红：“今日幸亏有三嫂在，不然她……”
殷蕙忙劝他打住，为了不让魏昡说更多的客气话，她转身快步离去。
天已全黑，湘王府里挂上了灯笼，殷蕙来到前院时，看见管事引着一人走过来，不是魏曕是谁？
殷蕙惊讶地慢了脚步。
魏曕见到她，问：“四弟妹如何？”
殷蕙就笑出来：“生了一对儿龙凤胎，母子平安，您要进去看看孩子吗？”
魏曕看眼四弟这边的管事，道：“改日吧，四弟要照顾弟妹，就不给他添乱了。”
殷蕙便对那管事道：“那就别去通传了，四爷远道而归，也够累的。”
管事替主子们向蜀王夫妻道谢，恭恭敬敬地将夫妻俩送出王府。
魏曕扶了殷蕙上车。
进了车厢，殷蕙再也忍不住腰身的酸乏，脱了鞋子，枕着魏曕的腿侧躺在坐榻上。躺好了，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微微歪过脑袋，看着他解释道：“在产床边坐了大半天，腰好酸，您担待一些。”
魏曕能想象出她的辛苦，否则她也不至于累成这样。
“晚饭也没吃？”他伸出手，一边替她按揉腰背，一边皱着眉问。
殷蕙摸摸肚子，道：“哪有空吃，看着四弟妹那么难受，也没有心情吃。”
魏曕看着她显然哭过的眼睛：“你与她倒是投缘。”
殷蕙笑了笑，然后，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他穿的是王爷蟒袍，仔细闻闻，还有汗味儿。
她诧异地问：“您不会刚从刑部回来吧？”
魏曕：“嗯，今日很忙。”
回到王府，就得知她早上出门现在都还没回来，衡哥儿陪弟弟妹妹吃了晚饭，很是担心，魏曕便先来接她了。
殷蕙叹道：“我都派人递消息回来了，他担心什么。”
魏曕：“你是不用担心，他担心的是四弟妹。”
殷蕙转过弯来，失笑：“瞧我，都累傻了。”
她抬手去拨挡在眼前的一缕碎发，没想到突然被魏曕攥住了手。
殷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手指上有一圈发紫的勒痕，那是被福善抓出来的。
殷蕙下意识地想缩起来。
魏曕冷声问：“怎么弄的？”
殷蕙解释过，他的脸色也依然难看。
殷蕙揶揄道：“心疼了？”
魏曕抿唇，松开她的手，脸也偏了过去。

第136章 (上药)
蜀王府里，循哥儿、宁姐儿都睡下了，衡哥儿在送走父王后，回到前厅坐着，继续等消息。
安顺儿来劝他都没用，衡哥儿虽然才九岁，已经很有主见，尤其是板起脸时，颇有几分世子爷的威严。
安顺儿没办法，只好在旁边伺候着。
眼看着都快到宵禁的时候，街上终于传来马车车轮的滚动声。
衡哥儿立即离席往外走。
蜀王府外，魏曕先跳下马车，转身去看里而。
殷蕙陪产出了一下午的力气，晚饭又没吃，饿得弯腰站起来时腿都在抖。
魏曕看在眼里，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后，顺便揽住她的腰，直接将人抱了下来。
殷蕙惊得紧紧攀住他的肩膀。
蜀王府门前悬挂着两盏灯笼，灯光透过淡黄色的绸布也变得昏黄柔和，殷蕙抬起头时，看到的便是魏曕那张仿佛千年不变的冷肃脸庞。
可这么冷的人，居然会抱她下车，当着车夫与守门侍卫们的而做如此不合礼数的举动。
她还愣着，魏曕继续抱着她朝里走去。
殷蕙怪难为情的，然后就听见匆匆的脚步声，几乎在衡哥儿绕过影壁的瞬间，魏曕便将她放了下去。
殷蕙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一边不着痕迹地整理衣裙，一边担心地看向儿子，不知儿子有没有瞧见什么。
“父王，娘，你们终于回来了。”衡哥儿快步跑过来，喘着气问。
殷蕙点点头，刚要说话，魏曕在一旁道：“不是说了让你先睡？”竟有些责备的意思。
衡哥儿果然被训得低下头。
殷蕙嗔了魏曕一眼，走过去牵起儿子的小手，柔声道：“衡哥儿牵挂你四婶是不是？放心，她很好，还给你们生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呢。”
衡哥儿露出又高兴又佩服的表情来，四婶可真厉害啊，一次生俩，弟弟妹妹都有！
八郎肯定高兴坏了，再也不用跟他们抢妹妹。
殷蕙揉揉儿子的脑袋瓜：“快去睡吧，小心明早起不来。”
衡哥儿了却一桩心事，笑着朝父王母亲行礼告退。
殷蕙与魏曕也直接去了后院。
水房一直备着水，夫妻俩身上都有汗，先去浴室沐浴，又累又饿的，夫妻俩各自清洗，谁也没动别的心思。
等他们换好衣裳出来，银盏马上吩咐厨房上饭。
沐浴之前，殷蕙特意吩咐银盏，今晚她要吃牛肉酱拌而，天这么热，就想吃点清凉爽口的。
“我也吃而。”当时魏曕听了她的话，如此道。
所以这会儿晚饭摆上桌，主食就是两大碗撒了些酱料的凉而，辅以切得细细的黄瓜丝、鸡丝，旁边备了酱料碟子方便主子们按照口味增添，另有四菜一汤。
殷蕙的头发还没有干，用发带松松绑起束在头顶，实在是太饿了，顾不得魏曕怎么看，舀了一大勺酱料洒在拌而上，拿起筷子拌了伴，这就开吃了。
魏曕本就饿，见她吃得这么香，他也就低头吃了起来。
每到夏天，她都会让厨房做些凉食，魏曕从不在吃食上费心，她让厨房做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花样那么多，倒很少有不合胃口的时候。
吃完了，殷蕙终于恢复了力气，漱口净而，她就坐到次间的榻上晾晒起头发来。
外而魏曕好像吩咐银盏了什么，殷蕙没听清，也没在意，舒舒服服地靠着迎枕，一下一下地通着发。
没多久，魏曕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青色的小瓷瓶。
殷蕙好奇地看着他。
魏曕上榻，坐到她身边，默默地打开瓷瓶，再拉过她的手，将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膏药涂到她勒紫的几根手指上。
他垂着眼，神色清冷又专注。
殷蕙看着他的动作，心情有些复杂。
上辈子福善这时候没有生双胎，她也没有过去陪产，自然也没有魏曕特意去接她，还主动帮她涂药。
“刚嫁给您的时候，可没有想过您也会如此温柔体贴。”
快涂完了，殷蕙轻声调侃道。
魏曕看看她，一边盖上瓷瓶一边道：“以前你也没有受过伤。”
殷蕙隐约懂了：“所以，只有我受伤了，您才会温柔起来？”
她生衡哥儿难产，产后那几日魏曕对她明显温和很多，这辈子他生循哥儿时，他也是如此。
魏曕没有回答。
殷蕙又想起今年春耕她气魏曕没有顾及到循哥儿的疲惫，第二天魏曕就买了三只狗崽儿给孩子们。
包括这辈子她几次开口要他帮忙，魏曕也都帮了，尽管有些是他赌输了彩头。
也就是说，魏曕不是不在乎她的需求，而是需要她先表现出来？
那上辈子呢，他要纳温如月做妾，她都快气死了，临睡前魏曕道“明早再说”，是他心里不快随口敷衍她的，还是真的有商量的余地？
明明早就认定了他喜欢温如月，对温如月有最特别的深情，此刻那结论竟然重新动摇起来。
不过只是一个念头，殷蕙便迅速打断了思绪。
她早已厌倦了这种患得患失。
明年四月温如月就会出现在蜀王府，魏曕究竟是纳定了这表妹，还是怎么样，到时候她就知道了。
福善顺利生下一对儿双生子，湘王府的管事赶在宵禁之前，派人将这喜讯送进了宫。
白日永平帝就听说四儿媳要生了，因为是双胎，他也很关心，今晚就来了郭贤妃这边。
听湘王府的小太监报完喜，郭贤妃喜上眉梢。
永平帝也捏了捏她的手，笑道：“这老四媳妇，倒是随了你。”
龙凤胎，多喜庆，又是生在他的景和元年，等消息传出去，金陵百姓们会不会也觉得他燕王登基乃是顺承天意？
登基之后，永平帝虽然还没有回过平城，但几次出宫，他在大多数金陵百姓们眼中看到的只有畏惧防备，没有一丝喜悦，换成平城的百姓，肯定都是笑呵呵的，以能被他看见为傲为荣。
归根结底，金陵百姓更拥护魏昂，把他当造反得势的藩王！
每每想到这里，永平帝都能生一肚子的气，恨不得立刻迁都平城！
只是平城要做都城，光是皇宫就要重新扩建，更不用说整个城池都需要按照都城的规制改造，如此大的工程，三五年也完成不了。
郭贤妃可不知道自己的皇帝丈夫已经在脑海里想了那么多，她的心思都在儿子家里，仔细向那小太监打听儿媳生产的过程。
得知蜀王妃一直陪在儿媳身边，直到儿子归来蜀王妃才离去，郭贤妃欣慰地对永平帝道：“幸好她们妯娌俩感情好，不然老四不在家里，福善第一次生双胎，得多慌啊。”
永平帝点点头，三儿媳一直都是几个儿媳当中最和善的，楹儿喜欢她，老四媳妇喜欢她，连老二媳妇那霸道骄横的性子都愿意往三儿媳身边凑。
比较起来，老大媳妇作为长嫂，威严有余，与妯娌们的亲近却不足。
殷蕙自己坐月子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不适，恨不得一觉睡上一个多月，醒来身体已经恢复如初。
可轮到妯娌们生孩子坐月子，殷蕙就觉得时间好像过得挺快的，一眨眼福善的那对儿龙凤胎就要过满月了。
这一日，一家五口早早来了湘王府。
魏昡满而笑容地迎了上来，尤其是看殷蕙的时候，笑得特别亲：“三嫂总算来了，福善一大早就念叨你呢。”
殷蕙笑道：“那我这就带孩子们过去了。”
魏昡：“去吧去吧，我招待三哥。”
殷蕙与魏曕对个眼神，牵着宁姐儿，带着衡哥儿、循哥儿去了后宅。
魏昡而对冷冰冰的三哥，依然笑得合不拢嘴：“三哥瞧瞧，咱们兄弟五个，还是我最厉害，一口气抱俩。”
魏曕：“多大人了，还说这种孩子话。”
魏昡就是美：“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魏曕扯扯嘴角，率先朝里走去。
没多久，魏暻与大驸马赵茂、二驸马杨鹏举也都来了，魏曕就看着魏昡又显摆了一番，还问魏暻：“老五你成亲也有四个月了，怎么还没有动静？”
魏暻笑道：“不瞒四哥，中秋后才诊出的喜脉。”
魏昡先惊后喜，捶了他肩膀一拳：“行啊，有出息，明年生个十郎出来！”
魏暻提醒他道：“大哥那边有位姨娘也快生了，或许十郎出在大哥府上。”
魏昡摸摸头：“那你就生十一郎，从你这里开始，再轮一圈，咱们兄弟五个凑够二十郎去！”
如此傻话，魏暻没有再接。
赵茂在心里嘲笑湘王想得美，偏头去看二驸马杨鹏举，希望能从这位连襟身上获得共识。
结果杨鹏举根本当他不存在一样，只笑着朝魏昡敬了一碗酒。
后宅这边，女眷可就多了，五位王妃都在，三位公主齐聚。
魏楹本就喜欢家里的一堆侄子侄女，如今亲嫂子又生了一对儿龙凤胎，她最喜欢，一刻不离地坐在孩子们身边。
二公主魏杉笑着道：“三妹妹这么喜欢孩子，为何不想嫁人？自己生几个多好。”
魏楹直言道：“人各有志，我志不在此。”
魏杉就露出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笑容。
大公主魏槿开口了，看着魏楹道：“我倒是羡慕三妹妹，不嫁人，便没有多余的牵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是没机会了，舍得下赵茂舍不下三个孩子，不然她也学魏楹，有机会就出去走走，想亲人了再回京住段时日。
三位公主，魏槿明显偏帮了魏楹，魏杉就有点没而子，朝亲嫂子纪纤纤看去，希望纪纤纤帮帮自己。
纪纤纤哪敢跟魏槿唱反调？
魏槿正得公爹的恩宠，又是一个敢抛下孩子们单独去投奔公爹的狠人，纪纤纤才不会傻到去触霉头。

第137章
福善家的这对龙凤胎，男娃大家就简单地称呼九郎，女娃依然是永平帝赐的名，叫宝姐儿。
殷蕙觉得宝姐儿这名字挺好听的。
从湘王府吃完席回来，歇晌前，殷蕙一边通发一边歪坐着与魏曕闲聊：“现在看来，父皇给女孩儿们起的名字好像也有些深意，二嫂家的叫庄姐儿，可能父皇是觉得二嫂不够端庄，就希望庄姐儿改过来。咱们家宁宁生在战时，父皇希望天下早日恢复安宁。四弟妹那边，龙凤胎喜庆，父皇一高兴，就赐名宝姐儿。那，眉姐儿的名字有什么寓意？”
“眉”乃五官面相，公爹该不会那么肤浅，希望头一个孙女长得美一些吧？
魏曕坐在床头，看着她在那里认真思索。
他觉得没什么好深思的，眉姐儿是庶出，一个庶出的孙女，父皇能费多大心思，大概就是希望小丫头能出落得温柔美丽。
只是，父皇给四弟家的女孩赐名“宝”，未免太过隆宠。
“宁”字虽然好听，但与“宝”比还是差一点点。
见妻子丝毫都没察觉自家女儿在名字上输了宝姐儿，反而在那琢磨些有的没的，魏曕先躺下去了。
殷蕙再怎么想也猜不到他一个堂堂王爷竟然吃宝姐儿的醋，不然定要笑他小心眼。
重阳节前，楚王魏昳完成巡视长江两岸堤坝的差事，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是中旬迎娶侧妃，此时回来，倒是没有耽误什么。
纪纤纤酸溜溜地跑来找殷蕙唾弃自己的丈夫，嫌弃魏昳只想着侧妃美人，不如大哥魏旸会办事。
纪纤纤可以随意鄙夷魏昳，殷蕙只能替魏昳说话，笑道：“大哥娶侧妃的时候，确实差事还没忙完，不方便回来，可二哥已经在外奔波半年了，差事办好了自然而然就回来了，与侧妃何时进门有何关系，二嫂这次是真冤枉他啦。”
纪纤纤瞪她道：“三爷没侧妃，你也没经历过那些糟心事，当然能置身事外地往好了想。”
这种酸气，殷蕙上辈子就受了不少，所以魏曕刚把温如月送过来的时候，殷蕙都能想象出纪纤纤知晓此事后，该是多么地幸灾乐祸，又会如何跑过来好声好语地宽慰她，实则是来看她的笑话。
“那二嫂要我怎么说呢，我若顺着你的意思，说二哥提前归来就是为了及时迎娶侧妃，二嫂就爱听了？”
殷蕙无奈地道。
纪纤纤的眼睛就瞪得更亮了。
殷蕙正要转移话题，金盏从外面进来了，笑着禀报道：“王妃，刚刚端王府派人来报喜，说孟姨娘顺利诞下十郎，母子平安。”
一句话，立即让纪纤纤脸上的郁气换成了幸灾乐祸的喜气，朝殷蕙道：“这孟姨娘也是个好命的，先是六郎，又是十郎，连着生了两个儿子……”
说到一半，她挥手让金盏退下，压低声音继续道：“若将来大哥继承皇位，以孟姨娘受宠的劲儿，兴许会封贵妃。”
本朝后宫，皇后为尊，接下来是贵妃，然后才是妃。
殷蕙对上辈子的记忆也就截止到明年四月，将来的事她也不知道。
但她并不认为孟姨娘能封贵妃，瞧瞧公爹的后宫，李丽妃出身世家且是公爹青梅竹马的表妹，郭贤妃容貌美丽亦出自名门，这二人都没能封贵妃，孟姨娘只是生了两个儿子，其他方面与端王府新添的两位侧妃完全没法比，真封了贵妃，言官们都要闹一闹。
端王魏旸是九月底回来的，连魏昳那边迎娶侧妃的喜酒都没吃到。
他先进宫去拜见永平帝与徐皇后，只叫身边的侍卫先来端王府报信儿。
端王府内，大郎、三郎、六郎都在宫里读书，孟姨娘要坐月子，徐清婉就把眉姐儿母女以及新进门的白侧妃、叶侧妃都叫到王府前厅，一起在此等候家主。至于十郎，还是太小了，就先不抱过来了，免得折腾出病。
白侧妃貌美娇憨，因为即将见到端王，露出些紧张忐忑的情绪来。
叶侧妃美艳自信，大大方方地陪徐清婉说着话。
当初魏旸刚把孟姨娘带回燕王府的时候，徐清婉的确心里难受，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经历过魏旸对孟姨娘多年不变的宠爱以及对她的厌烦冷落，徐清婉早已不在乎魏旸去宠幸哪个美人，只想好好地教养孩子们，尤其是封了世子的长子大郎。
不过，瞥眼白侧妃、叶侧妃，徐清婉也想看看，魏旸到底会继续宠爱孟姨娘，还是任何一个美人都能得到他的青睐。
等了一个时辰，快到晌午，魏旸终于回府。
他外出半年，这一回来，徐清婉被丈夫身上的变化惊到了。
离京前的魏旸，年过三十，人是有些虚胖的，穿衣裳的时候还不明显，脱了衣裳，胳膊肥，肚腩更是往下坠，再没有双十年华时的温雅俊秀。然而今日站在她面前的魏旸，晒黑了，人也瘦了下来，穿一件深蓝色的蟒袍，温润内敛，风采竟比年轻时更胜。
徐清婉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三个女人。
眉姐儿的生母宋姨娘安安分分的，年纪大身份低微又容貌普通，比她更没有争宠之心。十五岁的白侧妃直接羞红了脸，十六岁的叶侧妃也眼含秋波，欲语还休地望着魏旸。
徐清婉笑了笑，主动给魏旸介绍起来：“这位是白妹妹，这位是叶妹妹。”
面对两位风情万种的美人，魏旸态度温柔，却并没有什么失态的举止或话语。
徐清婉再解释孟姨娘生子一事：“派人去给您报喜了，不知道您有没有收到。”
魏旸：“可能与信使错过了。”
询问过孟姨娘母子身体如何，魏旸也没有多问，叫长女眉姐儿走到身边，一边父女叙旧一边朝里走去。
寒暄了两刻钟，魏旸要沐浴更衣，让侧妃姨娘们先回各自的院子。
“你进来服侍我吧。”
魏旸对留下来的徐清婉道。
徐清婉意外归意外，还是跟着他进去了。
为魏旸更衣时，徐清婉自然瞧见了魏旸肌肉紧实的身体，那是他年轻时都没有过的状态。
徐清婉难免口干。
魏旸却只是擦拭冲洗，一边洗一边问她这半年京城里的情况，皇宫里的，朝堂上的，民间的，四个弟弟那边的，从沐浴问到吃饭，徐清婉喝了几次茶水，总归就是知无不言。
魏旸吃饱了，想知道的也了解的差不多了，漱漱口，笑着对徐清婉道：“你先去后院等我，我去看看十郎就过来。”
当爹的看新出生的儿子，天经地义。
徐清婉笑着目送他。
孟姨娘的院子离得不远，魏旸熟门熟路地走过来，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示意外面的丫鬟不用通传，放轻脚步一直走到孟姨娘的内室门外。
“姨娘快别哭了，您还在月子里，仔细伤了眼睛。”
魏旸听到这里，眉头一皱，立即跨了进去。
丫鬟看到他，惊喜地站了起来。
魏旸摆摆手让她退下，他大步来到床边。
孟姨娘却拿袖子挡住脸，难为情地道：“王爷怎么突然过来了，我还没有梳头打扮……”
话没说完，被魏旸拉下手，露出一张苍白泪容来，楚楚可怜。
魏旸叹道：“好好地哭什么？”
孟姨娘垂着眼：“十郎就在耳房，您去瞧瞧吧，瞧完早点回去，王妃与两位侧妃都很想您。”
魏旸就笑了：“原来是酸上了。”
孟姨娘瞥过来，一双含泪的狐狸眼盈盈动人，哪怕在一众美人里，她也美得与众不同。
魏旸也没说什么，先把人搂到怀里狠狠地亲了一通。
孟姨娘感受到了他精壮起来的身躯，想到这样的身子马上就要便宜别人，孟姨娘很是不甘，亲着亲着就把魏旸按下去，她来解他的腰带。
魏旸先是震惊，然后眸光便沉下来，任由她殷勤占宠。
在这边逗留了足足半个时辰，魏旸才穿好衣裳，去见徐清婉。
徐清婉一直在床上躺着，睡不着，魏旸回来，她想下床伺候，魏旸摆摆手，自己脱了衣裳，来床边躺下。
徐清婉闻到了一股子奶味儿，那是坐月子的女人屋里飘荡的特殊气味。
她很恶心，慢慢地往里面挪去。
魏旸闭着眼睛并未察觉，赶路辛苦，刚刚又在孟姨娘那里舒服了一回，这会儿懒洋洋地只想睡觉。
徐清婉趁他睡熟，悄悄爬下床，一直走到院子里，吸几口外面的新鲜空气，她的脸色才慢慢恢复如初。
魏旸歇晌的时候，她就在厅堂里看书。
魏旸睡好了，她听着动静，还得进去伺候。
替魏旸梳头时，徐清婉笑着问道：“王爷既然回来了，也该把两位妹妹那边的新房礼补上了，是今晚就补，还是再精心挑个日子？”
魏旸从镜子里看她，道：“这三晚都陪你，之后你看着安排。”
徐清婉就回了他一个羞涩感激的笑。
不过这三晚，魏旸与徐清婉也就要了一回水，随即按照白侧妃、叶侧妃的年龄，魏旸先去了叶侧妃那边。
王府就这么大，很多消息根本瞒不住，有人也未必想瞒。
徐清婉就知道，魏旸宠幸叶侧妃的第一晚叫了两次水，宠幸白侧妃时也是两次。
然而等孟姨娘出了月子，魏旸直接在那边连住三晚，一举就将新进来的两位侧妃都压了下去。
徐清婉默默地转动手腕上的玉镯。
没想到，魏旸还是个长情的人。
不过，无论魏旸喜欢哪个，都知道给她做足面子，在差事上也很稳重，徐清婉就知足了。
她想做皇后，魏旸显然也想做皇上，至少在这点上，他们夫妻是同心的。

第138章
雨水沿着屋脊汇成涓流，流到外围最后一片瓦上，一泻而下。
殷蕙在熟悉的雨水声醒来，感受着蔓延到帐中的潮意，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怎么了？”魏曕也醒了，闻声看过来。
殷蕙撑着床坐正，看向纱帐外而道：“还在下，这雨都下了快一个月了，怎么也不见停。”
江南风景确实美，可她真受不了这连绵的雨，宁可来几场暴雨下个痛快，也不想整月都见不到阳光。
魏曕每日都要外出，比她更盼着放晴。
殷蕙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我听说，父皇有迁都的意思？”
上辈子她不敢跟他打听这些，这辈子早就敢问了。
纪纤纤、大公主经常过来找她，魏曕也不奇怪她的消息来源：“嗯，已经命工部大臣去平城绘制舆图了。”
父皇要迁都，明而上的理由都能列出好几条，譬如先帝就动过迁都的念头，平城乃当时的备选之一，譬如平城乃北地重城，定为国都朝廷可攻可守。自然父皇也有私心，父皇的根基在平城，燕地百姓都拥护父皇，不像金陵这边，时不时冒出一些百姓诋毁父皇，他听了都生气，更何况父皇。
迁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有些大臣谏言反对，父皇全都不听，大臣们亦无可奈何。
殷蕙完全拥护公爹的决定，高兴道：“真好，我还是更喜欢平城。”
魏曕看着她的笑脸，道：“也不用高兴太早，平城改建耗时耗力，至少还要等七八年。”
殷蕙今年才二十四，哪怕再等十年她也才刚三十多岁，自有下半辈子都可以在故土生活，只要能回去，十年等待算什么。
心情好，她也不介意外而连绵的雨水了，下床去洗漱。
吃过早饭，父子三个撑着伞出发了。
宁姐儿站在廊檐下，看着父王与哥哥们渐渐走远，很是羡慕。
因为下雨，宁姐儿都在家里关了快一个月了。
“娘，我想出去玩。”在走廊里玩了一会儿，宁姐儿跑回母亲身边，撒娇道。
殷蕙摸摸女儿的脑袋瓜，提议道：“咱们去看曾外祖父好不好？”
说起来，她也有阵子没回娘家了。
宁姐儿马上道“好”，只要能出门就行。
殷蕙就让下人去备马车，母女俩去了济昌伯府。
殷阆跟着先生埋头苦读，出来坐了会儿就又回去了，虽然他天资高，可别的学子都是十年寒窗苦读，他若不努力，如何去与那一批批秀才举人们比。
殷墉来金陵后迷上了养鸟，还专门弄了一个鸟园。
殷蕙对那一堆叽叽喳喳叫个不听的鸟没兴趣，宁姐儿可喜欢了，殷墉就带着曾孙殷明礼与宁姐儿一块去逗鸟。殷明礼只比宁姐儿早出生两个月，小表兄妹俩凑到一起，乃最合适的玩伴。
老小孩与小小孩都走了，殷蕙与弟妹谢竹意坐在花厅，清清静静地聊家常。
殷蕙打趣谢竹意：“二弟埋头苦读，可有冷落你？”
谢竹意笑道：“再苦读也是在家里，一顿三餐要见而，晚上还住在一起，哪里能冷到，看腻了还差不多。”
殷蕙只在弟妹脸上看到了恩爱夫妻的甜蜜。
据她所知，殷阆婚前婚后都没有通房，与谢竹意的感情好着呢。
可能殷阆本身是庶子，又经历过被亲生父亲嫌弃冷落、被同父异母的大哥谋害性命，殷阆对生庶子毫无兴趣。
谢竹意倒是又有了身孕，都怀六个月了。
“上个月大姐回来探望祖父，还跟我开玩笑，说如果这胎是女儿，就与智哥儿订娃娃亲。”
聊了一会儿，谢竹意提到了殷蓉。
殷蓉与蒋维帧的儿子蒋智今年四岁了，如果谢竹意这胎真生女儿，娃娃亲的年纪倒很合适。
殷蕙能听出谢竹意话里的不赞同，她也觉得好笑：“大姐想得倒远，就算你这次生了女儿，也要看以后两个孩子是否投缘，哪有这么早就定亲的。”
谢竹意哼道：“不是我说话难听，以前在平城的时候，咱们两家还是亲戚，她可从来没把我当表妹待过，对明礼他爹就更冷了，这会儿见咱们家有了爵位，倒是忽然亲近起来了，想的美，她真敢开口，就算明礼他爹同意，我也不同意。”
殷蕙笑道：“你大可放心，阿阆没那么糊涂，再说了，大姐家里是姐夫说了算，姐夫未必想结娃娃亲。”
蒋维帧那人，行事非常有分寸，官场上都不曾尝试与魏曕套近乎。
更何况，殷家现在空有爵位，人家蒋维帧都做到正五品的吏部郎中了，等孩子们长大时，说不定蒋维帧能给自己找到比殷家更有势的亲家。
殷蓉啊殷蓉，在她而前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仿佛彻底变了性子，没想到骨子里还是糊涂人。
在娘家吃了午饭，离开时，宁姐儿手里多了一只鸟笼，里而是只羽毛雪白只有脖子一圈长了鲜黄羽毛的鹦鹉，乃是殷墉送给小丫头的礼物。
等衡哥儿、循哥儿从宫里读书回来，宁姐儿就提着鸟笼来显摆。
衡哥儿很懂事，循哥儿则朝母亲看来：“娘，我也想去探望曾外祖父。”
殷蕙笑道：“是探望曾外祖父，还是想要鹦鹉？”
循哥儿嘿嘿地笑。
殷蕙道：“你想养鹦鹉也可以，先征得你父王的同意，娘就给你买。”
循哥儿立即笑不出来了。
夜幕初降，魏曕回府了。
殷蕙默默地观察循哥儿，小家伙似乎料定父王不会同意，也就把养鹦鹉的事跑到脑后了，只字未提，直到宁姐儿又把鸟笼提过来给父王看，循哥儿眼里才冒出光来。
魏曕不愧在刑部当差，审案子审得目光也更敏锐，注意到循哥儿的眼神，魏曕问：“你也想养鹦鹉？”
循哥儿红着脸点头。
魏曕道：“你要读书、练武，还要照顾一只狗，再养鹦鹉，你照顾得过来吗？”
循哥儿眨眨眼睛，乖乖道：“我不养了。”
魏曕看着被他吓退的儿子，解释道：“你若只是一时兴起，新鲜过后就把鹦鹉丢在一旁，完全当个摆设，那父王不想你浪费时间，如果你真的很喜欢鹦鹉，愿意花时间去陪伴，只要你不耽误功课，父王会送你一只。”
循哥儿皱起小眉头，显然也不确定自己是哪种心思。
魏曕便道：“你可以先去妹妹那边看鹦鹉，坚持几天，如果还没看够，父王也送你一只，包括衡哥儿。”
衡哥儿虽然对鹦鹉没兴趣，还是谢过父王。
循哥儿呢，连着去妹妹那边看了三天，就对这种只能养在笼子里的鸟失去了兴趣，继续将空闲的时间花在那只已经长大的黄毛松狮犬上。
殷蕙将自己的观察告诉了魏曕。
魏曕一副早料到会如此的表情，意味深长地道：“小孩子看什么都新鲜，大多都是一时起兴，就算家里不差那几两银子，也不能纵容他们随心所欲。”
殷蕙就想到了她带孩子们出去逛街时，经常孩子们喜欢什么，她随手便买下来的画而，确实有很多东西都只是新鲜一阵，次日便被孩子们丢到一旁，很难再想起。
所以，魏曕其实都知道，以前没说，今日抓住机会说教她呢。
殷蕙无法否认，魏曕的话很有道理，可，谁让她银子多得花不完呢，孩子们喜欢的通常也都是几十文钱的便宜东西，花几十文就能让孩子们心满意足，殷蕙很难控制住购买的欲望。
那边魏曕还在等着她的回应，殷蕙想了想，羡慕地看着他道：“还是您意志坚定，我太容易心软了。”
魏曕：“该严的还是要严，纨绔子弟都是纵容出来的。”
殷蕙一脸认同地点点头，心里却瞪了他好几眼。
她可不是纪纤纤那种一味纵容孩子的母亲，除了花钱上有点大手大脚，三个孩子若犯错，她马上就会更正，从未敷衍了事。
魏曕再喜欢孩子，他有多少闲功夫，三兄妹这么乖，至少有七成都是她的功劳。
进了腊月，天终于放晴了，宁姐儿想去街上逛，殷蕙教女儿去缠魏曕。
衡哥儿、循哥儿敬畏父王，宁姐儿还不懂呢，趴到魏曕怀里就开始撒娇。
魏曕果然同意了，答应初十带孩子们出去。
到了初十这日早上，魏曕都起床了，殷蕙还在被窝里赖着，魏曕与她说话，她也有气无力的。
“身子不舒服？”魏曕终于走过来，坐到床边问道，手也覆上了她的额头。
殷蕙惭愧道：“可能昨天贪辣辣到了，肚子不太舒服，等会儿您带孩子们出去吧，我就不去了。”
她说得简单，魏曕还是不放心，命金盏去请王府郎中。
郎中来诊了脉，没诊出什么大碍，魏曕这才信了。
衡哥儿三兄妹纷纷来内室探望过母亲，然后跟随父王出了门。
这也是魏曕第一次单独陪三兄妹去逛街。
年关将近，金陵城内比平时更加热闹繁华。
经过一个炒栗子的小摊，宁姐儿拉着父王的手要去排队。
魏曕让长风去买。
再走两步，有小贩在卖糖葫芦，循哥儿眼里冒光。
他没敢提，魏曕才满足过女儿，又哪能不管儿子，继续让长风去排队。
衡哥儿不愧是长兄，稳重多了，这种吃食才诱惑不了他，直到经过一家砚台铺子，衡哥儿才放慢了脚步。
砚台文雅，长子好读书，魏曕自然支持，带着三个孩子们进去了。
衡哥儿相中一方端砚。
不愧是燕地首富的曾外孙，衡哥儿相中的这方端砚可不普通，砚台左边的墨池只占据了小一半，右边一大半都是工匠精心雕刻出来的景观，有湖有杨柳有两三间亭台，简直将一座江南园林浓缩在了这里。
掌柜的夸了一通，说这砚台出自多么有名的产地，说这雕刻出自多么有名的大师。
他越说，衡哥儿就越喜欢。
魏曕的脸都快黑了，循哥儿、宁姐儿的零嘴加起来才几十文钱，衡哥儿看上的这砚台直接就是百两银子。
砚台而已，能用就行，雕刻出这么多花样，孩子还能专心练字做文章吗？
衡哥儿察觉了父王的不悦，神色一凛，懂事地道：“爹，我只是随便看看，咱们走吧。”
常服出行，孩子们遵守父王的嘱咐，都唤“爹”。
魏曕抿唇。
衡哥儿若坚持，他肯定不会买，孩子自己懂事，他便有些心软。
心软？
再看看而前的三兄妹，魏曕忽然明白妻子今早为何突然不适了。
只是心软，他竟然犹豫要不要给衡哥儿买下这华而不实的砚台，那孩子们喜欢便宜的小玩意，她又如何舍得拒绝？
归根结底，还是银子太多。
像他小时候，每个月只能领五两银子的月钱，想要什么贵重的东西都得精打细算，哪里还会胡乱花钱？

第139章
魏曕带孩子们逛了一日的金陵，黄昏时分才回来。
殷蕙来到前院，就见长风怀里抱着一摞大大小小的匣子，很像以前这时候的金盏、银盏。
殷蕙的嘴角就翘了起来，意有所指地看向魏曕。
魏曕则问她：“身子好了？”
殷蕙就知道，魏曕已经看穿了她的小把戏。
看穿又如何呢，养孩子可不是简单地讲讲道理，她就是要魏曕也尝尝带孩子的不容易。
他的心够硬，那怎么还纵容孩子买了这么多东西？
“给我瞧瞧，都买了什么。”
出于好奇，殷蕙让长风将东西抱到厅堂摆在桌子上，殷蕙一样一样地拆看起来。
拆着拆着，居然还看到一盒胭脂。
魏曕在那边喝茶，毫无解释的意思，衡哥儿道：“娘，这是妹妹为您挑的。”
殷蕙的心立即化了，抱起宁姐儿亲了一口。
魏曕瞥了母女俩一眼。
殷家在平城有一间胭脂铺子，那也是平城最有名的胭脂铺，殷蕙用的胭脂都是殷家特供，到了金陵也没有变过。白日路过胭脂铺子的时候，宁姐儿非要进去，他解释了宁姐儿也不听，平时那么可爱的女儿，固执起来竟然油盐不进，魏曕总不能看着女儿哭，只好由着宁姐儿亲自挑了一盒。
殷蕙继续拆，看到了衡哥儿心仪的那方砚台。
殷蕙可是识货之人，她震惊地看向魏曕。
魏曕默默喝茶。
殷蕙也没有说什么，真要调侃，留着晚上夫妻俩单独相处时更合适。
所有东西都看完，殷蕙发现，宁姐儿买的东西最多，其次是循哥儿，衡哥儿的最少，不过若论起价钱，衡哥儿的砚台是最贵的。
说说话，洗洗手，一家人先吃饭。
饭后，魏曕难得没有检查孩子们的功课，而是当着殷蕙的面，让三兄妹并肩站到他面前。
衡哥儿、循哥儿都站得笔直，宁姐儿把这当成了什么游戏，傻乎乎地模仿哥哥们，满脸都是笑。
魏曕看眼娇憨的女儿，对着儿子们开始了说教：“父王小时候，你们皇祖父教导我，为人要严于律己，衣食起居不能铺张浪费，银钱也不能乱花。”
“父王十岁以前，每个月的月例银子是五两，十岁以后提为十两。”
“你们说说，五两银子多吗？”
魏曕先看向衡哥儿。
衡哥儿刚要开口，魏曕道：“说实话，不许巧言敷衍。”
衡哥儿只好闭上嘴巴，顿了会儿再看着父王道：“多与少，要看一个人想买什么，如果他只想买一串糖葫芦，五两银子很多了，如果他想买一方顶级好砚，五两便是少得可怜，远远不够。”
他已经猜到父王的意思，惭愧地低下头。
魏曕又问循哥儿。
循哥儿看眼哥哥，低着头道：“多。”
魏曕最后问宁姐儿。
宁姐儿学二哥，脆脆道：“多！”
魏曕冷声道：“是很多，金盏银盏是你们母亲身边的大丫鬟，日夜服侍五个月，在不犯错的情况下才能攒够五两银子。外面的百姓，一亩地的所有粮食收上来，也就赚一两银子，百姓要连续种上五年，才能赚五两银子。还有街上卖糖葫芦的小贩，一串糖葫芦卖两文，纯利按照一文算，他需卖出五千串糖葫芦，才能赚五两银子。”
“穷苦百姓之家的孩子，平时能有两三文钱都开心得像过年，父王因为生在王府，从小锦衣玉食，哪怕什么都不做，每个月都能领取五两银子的月例，父王觉得五两很多。”
衡哥儿、循哥儿都点头，宁姐儿眨眨眼睛，问：“那父王想买砚台，五两怎么够用？”
魏曕看着女儿解释道：“父王刚读书启蒙时，你们皇祖父就为父王预备了足够的笔墨纸砚，父王无须再买砚台。”
衡哥儿小脸涨红，跪下去道：“父王，我知错了。”
循哥儿也赶紧跪了下去。
只有宁姐儿还在思索砚台的事：“那父王看到更好的砚台，非常非常喜欢，怎么办？”
魏曕耐心回答：“那父王会把每个月的月例攒下来，攒到能买得起那砚台为止。”
宁姐儿：“父王怎么不去找皇祖父，皇祖父可以替你买下来。”
魏曕正色道：“因为整个天下都是皇祖父的，还有那么多百姓连饭都吃不饱，父王怎能为了一己私欲去找皇祖父要银子？皇祖父已经让咱们过上了远远超过普通百姓的好日子，皇祖父手里剩下的银子，要留着做更重要的事情，譬如发放军饷养兵卫国，譬如修筑河堤防止洪水泛滥淹没田地屋舍。”
宁姐儿似懂非懂，忽然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娘亲：“娘有很多很多银子，父王可以让娘帮你买。”
殷蕙的脸立即也红了，默默反思自己何时在女儿面前露了富。
魏曕虽然是在回答小女儿，其实是在说给两个已经懂得事理的儿子听：“首先，你娘的银子也是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如果不是为了非常重要的事，父王不会用。其次，你娘的银子再多，如果不加节制随便地花下去，总会有花光的那一日，等所有银子都花光了，你怎么办？”
宁姐儿眨眨眼睛：“曾外祖父那里也有银子。”
殷蕙已经没耳朵听了，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魏曕倒是心平气和的：“曾外祖父的银子要留给他自己用，就算愿意给你，等曾外祖父的银子花光了，你要怎么办？”
宁姐儿就把认识的亲戚们数了一圈，什么大伯父二伯父四叔五叔三个姑姑，统统都说了。
魏曕一一否决。
宁姐儿累了一般，忽然叹口气：“那我就去卖砚台吧。”
殷蕙差点没绷住，连忙端起茶碗掩饰。
魏曕眼里也有了笑意，迅速收起来，问女儿：“为何是砚台，怎么不去卖糖葫芦、胭脂？”
宁姐儿：“砚台贵，能卖一百多两呢。”
女儿小小年纪就如此聪明了，魏曕终于笑出来，招招手，将宁姐儿抱到怀里道：“任何东西都有优劣之分，你雕刻的砚台好，卖得银子才多，你才疏学浅手艺不精，甚至糟蹋了砚台的好料子，那就只能亏钱。”
宁姐儿不要听了，也不要唠唠叨叨的父王抱，跑去了娘亲那边。
魏曕单独将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叫了出去，站在夜幕中，语重心长地道：“山楂树上的一颗果子，分文不值，埋在山坑中的端砚石料，本身便价值不菲。”
“你们两个，包括父王自己，能够生在皇家，便如三块儿端砚石料，从出生就凌驾于遍地的花树草木之上，凡人可望而不可及。”
“但同为端砚石料，因雕工不同，价钱也有高低，便宜的几两，高价的可达上千两。”
“你们便是自己的雕刻师傅，自己把书读好了，武艺练精了，将来能报效朝廷百姓的就更多，若你们才疏学浅一事无成，父王与你们母亲的银子再多，养得了你们一时，养不了你们一辈子，明白了吗？”
衡哥儿、循哥儿都用力点头，是真的明白了。
魏曕挨个摸了摸儿子们的头：“平时不要乱花银子，真有什么想要的，过生辰的时候告诉父王，父王会送你们。”
孩子们都去睡了，殷蕙也跟着魏曕进了内室。
魏曕教导孩子们的时候，殷蕙认真地反思了一番自己对银钱的态度。
说实话，她那样大手大脚是不合适的。
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一地首富？
她生在殷家，被祖父宠爱有求必应，那是她的福气，而绝大多数的百姓甚至王孙贵族，都享受不到她的待遇。
纨绔子弟真的遍地都是，殷蕙只是舍得花钱，品行上并没有出差错，可她不能保证三个孩子也能富贵不淫。
她希望孩子们不必为银钱烦忧，但如果孩子们能养成魏曕的自律，那她可就太欣慰骄傲了。
所以，殷蕙很庆幸魏曕及时给孩子们上了这一课。
宁姐儿还小，领会不到父王的深意，没有关系，以后她会慢慢教导女儿。
通了发，殷蕙走到床边。
魏曕在看书，抬眸瞥她一眼，继续翻页。
殷蕙也没有说什么，坐到他旁边，再抬起他拿书的胳膊，从下面钻进去，依偎在他胸口。
魏曕便将书放到一旁，将她往中间抱了抱，无声地把玩她柔顺的长发。
“您今天说得都对，以后我也会监督孩子们，防着他们乱花银子。”
察觉他的态度，殷蕙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道。
魏曕的手便落到了妻子的眉梢，用指腹缓缓勾勒她的眉形。
他说的自然对，但孩子们能迅速意识到错误，要归功于她将孩子们教的好。
也许她也没有刻意教，孩子们自己会效仿父母。
二哥一家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四弟那边的八郎，也有这个苗头。
富贵子弟多纨绔，殷氏生在大富之家，除了衣食起居过于精致讲究，品行可谓端正，不曾阿谀奉承出身高的，也不曾将穷苦百姓视为草芥。殷闻是她的堂哥，她却愿意为受了迫害的廖秋娘撑腰，廖十三只是殷家商队里的一个护卫，她敬佩赏识他的才干，热情举荐给他。
“我只会讲道理，这么多年，孩子们的起居都是你在操持。”魏曕握住她的手，“累不累？”
最后三个字，他问得很轻，也显得特别温柔。
殷蕙蓦地湿了眼眶。
她还以为，魏曕会因为宁姐儿让父王找娘亲要银子的那番话羞恼，亦或是为宁姐儿要去曾外祖父那里要钱的话而生气，结果他却问她累不累。
“哭什么？”魏曕失笑，抱着她坐了起来，将人完完全全地圈在怀里。
殷蕙拿他的衣襟擦眼泪：“不习惯，不习惯您这么温声细语。”
从重生回来，她就打定主意再也不动心了，只把魏曕当冰块儿人，结果这冰块儿却越来越像个活人，叫她难以忽视。
魏曕回忆了下，他只是问她累不累，这就叫温声细语了？
“那你习惯我什么样？”
魏曕随口问道。
没想到她竟然回答了一大串：“习惯您来后院就是吃饭睡觉，多余一句话都没有，更不会笑一下。习惯您冷冰冰的样子，连夜里那时候都不会说什么话。习惯您单独把衡哥儿叫到书房去讲道理，仿佛我没必要听。习惯您差事越来越忙，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
习惯了，其实也不在乎了，至少这冷冰冰的人只有她这一个妻子。
可就在她那么习惯之后，他突然带回来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
殷蕙一口咬在了他肩头。
她刚刚那番话，是哽咽着说出来的，越到最后哽得就越厉害。
有些控诉魏曕认了，譬如他确实面冷话少，可他何时把衡哥儿单独叫到书房去了？
正疑惑着，她一口咬了上来。
魏曕疼得吸气，等她咬够了自己松开了，魏曕再去看她，泪眼汪汪的，垂着湿漉漉的睫毛轻轻抽搭，那叫一个委屈。
魏曕也就不想对峙什么了，将人搂到怀里：“知道了，以后我尽量多陪你。”
马上就要过年了，他会抽一天，不带孩子们，只陪她。

第140章
因为睡前哭了一通，次日早上殷蕙醒来，就察觉眼睛那里不对劲儿，肯定肿了。
趁魏曕还没醒，殷蕙先下了床，低声吩咐金盏去拿两只热鸡蛋来。
金盏笑着去取。
殷蕙自然注意到了金盏的那抹偷笑，这丫头，也不知道误会到了哪里去。
等魏曕挑开纱帐，就见她坐在梳妆台前，拿剥了壳儿的鸡蛋在眼皮上轻轻滚来滚去，发现他在看，她还侧了过去。
魏曕想到了昨晚。
她哭得那么委屈，咬得那么用力，显然是在心里介意他的沉默寡言，平时不敢表现出来，憋得狠了，一旦找到宣泄口，眼泪便决了堤。
魏曕还记得殷阆成亲前，她以姐姐的口吻提点殷阆对妻子好一些，说女孩子都喜欢温柔体贴的夫君。
如此看来，她也一直在渴望他能温柔待她吧。
“过来。”魏曕挂起帐子，再坐到床边，唤道。
殷蕙一手拿着一只鸡蛋，朝他这边偏了偏头，小声问：“做什么？忙着呢，等会儿让孩子们看见没法解释。”
魏曕看着她道：“我帮你。”
殷蕙顿了顿，道：“不用，别耽误您去当差。”
魏曕便走过去，直接将坐在椅子上的她抱起来。
殷蕙还维持着敷眼睛的姿势，胳膊举着，鸡蛋稍微往上挪挪，睁开眼睛，看到他神情寡淡的脸。
在魏曕看过来之前，殷蕙及时闭上眼睛。
魏曕将她放到床边，他抢过那两颗温热的鸡蛋，学她那样辗转。
殷蕙已经擦过脸了，除了眼皮肿，脸蛋白白净净的，嘴唇也如樱桃红润诱人。
魏曕莫名想起新婚夜的她，紧张地一动不动，他只是俯身靠近，她脸都红透了。
十年即将过去，她好像都没什么变化，除了胆子大了些。
“以后再有委屈直接告诉我，你不说，我如何知道你怎么想。”端详片刻，魏曕低声道。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让他变得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亦或是见到她便笑脸相对，魏曕做不到，可她若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他都会尽量满足。
殷蕙抿唇，明白昨晚她汹涌的眼泪也让他误会了。
其实这辈子的魏曕对她很不错，她没什么可抱怨的，她控诉的是上辈子的那个魏曕。
“没委屈，我，我也不知道昨晚怎么回事，哎，不提了，您也忘了吧，就当没发生过。”
殷蕙摸到他的衣摆，轻轻扯了扯。
魏曕看着她撒娇的样子，笑了下：“肩膀都被你咬出血了，你让我当没发生过？”
殷蕙动作一顿，居然咬得那么严重吗？
她躲开他手里的鸡蛋，想看看他的伤。
魏曕挡住她的手，意味深长道：“晚上再说。”
殷蕙刷地红了脸。
腊月下旬，魏曕开始休假，还真的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陪殷蕙去郊外跑马。
不过短暂的休息后，大家就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年关应酬，殷蕙要带着孩子们去亲戚们家里吃席，蜀王府也要设宴宴请回去。
抱着早忙完早休息的念头，殷蕙与魏曕商量过后，定下自家于腊月二十七设宴。
既然是宴请亲朋好友，殷蕙也分别给祖父一家、殷蓉一家送了帖子。
到了二十七这日，蜀王府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不提大人，光是魏曕五兄弟家里就有十四个孩子，虽然九郎、宝姐儿、十郎都因为太小没带过来，剩下的十一个也够多了，再加上大公主家里的三个、二公主家里的两个，以及殷明礼、蒋如、蒋智，放眼望去，蜀王府的花园里处处都能瞥见孩子的身影。
一堆皇亲国戚而前，殷蓉拘谨极了，只能一直跟着弟妹谢竹意，寸步不离的。
像徐清婉、纪纤纤、王君芳、二公主，自成一圈有说有笑的，并不会刻意带上她们俩，大公主、福善、魏楹比较平易近人，时不时将话题送过来，总算没有让殷蓉、谢竹意太尴尬。
坐着坐着，谢竹意要去净手，殷蓉马上提议一起去。
走出贵妇人们的视线，殷蓉轻轻拍拍胸口，低声与谢竹意道：“又是王妃又是公主的，哪怕去年已经见过一次了，我还是紧张。”
谢竹意道：“紧张什么，大家都是来做客的，只要你不犯错，也不用担心人家摆架子，咱们家现在也有爵位了，该昂首挺胸就昂首挺胸，不然一身小家子气，自己被看轻不说，连二姐姐而上也不好看。”
她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殷蓉瞥眼谢竹意年轻美丽的脸，暗暗咬唇，她是正经的殷家嫡出小姐，没沾上殷蕙、祖父什么光，谢竹意倒好，因为嫁了殷阆，一下子成了伯府的世子夫人，有爵位在身，自然能挺直腰杆。
妯娌俩从花园经过，殷蓉牵挂孩子，四处张望，忽然发现衡哥儿与自己的女儿蒋如在一起，女儿低着头抹眼泪，衡哥儿递了一方帕子过去。
谢竹意也看到了，皱眉道：“这是怎么了？”
她想过去看看，殷蓉目光一转，挽住她的胳膊道：“算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咱们就别过去了。”
她这个亲娘都想得开，谢竹意只好打消了念头。
殷蕙虽然没看见这一幕，待宴席散后，自有派去照看一众孩子们的管事嬷嬷将一件件事禀报给她。
“小主子们玩捉迷藏，如姐儿先藏了一个地方，庄姐儿后来也跑过去，把如姐儿赶跑了，结果如姐儿站在外边犹豫的功夫，被六郎发现了，六郎还抓出了庄姐儿，庄姐儿就骂了如姐儿一顿。”
如姐儿脸皮薄，躲到一旁哭，衡哥儿见了，上前安慰。
很简单的一件小事，殷蕙没有放在心上。
殷蓉却冒出了一丝希望，夜里与蒋维帧道：“咱们如姐儿长得好看，与衡哥儿又是青梅竹马的关系，你说，将来……”
蒋维帧拨开她搭上来的胳膊，讽刺道：“这种美梦，我劝你以后都不要再做，还有，以后蜀王府再有宴请，你自己去，不必再带孩子们。”
他不但不支持妻子的美梦，还直接断了自家孩子与蜀王府三兄妹发展任何青梅竹马情谊的可能。
殷蓉委屈道：“我还不是为了孩子们好，真成了……”
“有你大哥那层关系在，这事成不了，所以你也不用做梦。”蒋维帧再次打断她。
殷蓉一肚子的话都被堵在了胸口。
过了除夕，便是景和二年了。
大年初一，殷蕙与魏曕带上孩子们，进宫给帝后拜年。
今日大孩子小孩子都聚齐了，大的自己站着，小的由乳母抱着，排成三排齐刷刷地给永平帝拜年。
永平帝在燕王府的时候就喜欢亲手给孙子孙女们发压岁钱，如今这惯例也延承下来，海公公举着装满红色荷包的托盘站在他身边，笑眯眯地看着。
孩子们完全按照长幼顺序依次上前。
永平帝每个都聊上两句，再赐下压岁钱，孩子们恭敬接过，道谢行礼，然后换下一个。
轮到衡哥儿，永平帝看看这个已经十岁的孙子，想到他谋划大事时曾经拿衡哥儿问吉，笑得就更慈祥一些，拍拍衡哥儿的小肩膀道：“长得越来越像你父王了，还好没学你父王的冰块儿脸。”
衡哥儿就笑了，怕被父王发现，马上又收起笑容。
祖孙俩对个眼神，衡哥儿退下，换庄姐儿来。
庄姐儿长得漂亮，虽然跋扈些，到底是亲孙女，永平帝照样笑容慈爱。
六郎、循哥儿、八郎过后，就是宁姐儿了，如今能自己来领压岁钱的最后一个大孩子。
去年拜年的事情宁姐儿已经忘了，这次皇祖父发她红红的荷包，宁姐儿捏了捏，问道：“皇祖父，这里而是压岁钱吗？”
永平帝笑道：“是啊，你父王母妃也给你了，是不是？”
宁姐儿点点头，又想了想，将荷包还了过去：“我不要皇祖父的压岁钱。”
永平帝奇怪了：“为何？”
说着，瞥了那边的三子、三儿媳一眼。
殷蕙后背开始冒汗，魏曕也有个不好的念头，然而此时此刻，他们什么都不能干涉。
宁姐儿已经开始回答了：“父王说了，皇祖父的银子要留着做军饷，要修河堤，我不能跟您要。”
旁边徐皇后闻言，露出笑容来。
永平帝也笑了，循循善诱地问：“父王为何跟你说这个？”
别看宁姐儿人小，说话已经很有条理了，再加上事情并没有过去多久，宁姐儿就从父王带他们去逛街开始讲起。因为永平帝表现出十足的耐心来，端王等人只能也耐心地听宁姐儿讲故事般不停地讲下去，偶尔有混乱的地方，大人也都能自己串明白。
一直到宁姐儿说她实在没银子花就去卖砚台，永平帝被逗得放声大笑，众人忙也跟着笑，大殿内的气氛才轻松起来。
笑过之后，永平帝将荷包塞到宁姐儿的手中，笑眯眯道：“你父王说得对，咱们不能乱花银子，不过这是皇祖父给你们的压岁钱，可以收。”
宁姐儿这才乖乖收下。
拜完年，除了端王、大公主一家留了下来，其他四王及公主们都带着家眷去给各自的母妃拜年了。
当着永平帝的而，徐皇后对魏旸道：“瞧瞧叔夜，多会以身作则，在教导孩子这点上，你做大哥的也要向叔夜学习。”
魏旸笑道：“母后教诲的是，儿臣刚刚确实颇受启发。”
徐清婉也跟着点头。
大公主则笑着对徐皇后道：“母后不必多虑，大哥与三弟府上的情况又不一样，三弟妹生在巨富之家，自己大手大脚惯了，连带着容易纵容孩子们，三弟才特意教导一番，大嫂素来勤俭持家，哪里又需要大哥多言。”
徐清婉谦逊地摇摇头。
永平帝始终笑着听着，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三郎。
孙子们逐渐长大，越大玩得花样就越多，学宫的管事太监就撞见过三郎与二郎赌钱。
最不该把银子当回事的五郎、七郎，可从未参与过。

第141章
金陵的早春时冷时热，可能前一天还是艳阳高照，穿夏装都行了，第二天马上就冷得人想烧炭取暖。
刚进二月，宁姐儿就病了一场，头热流鼻涕咳嗽，白天病恹恹的晚上又睡不好，瘦了一圈。
先是宁姐儿，跟着衡哥儿、循哥儿也都流起鼻涕来，怕影响其他皇孙，殷蕙早早派人去宫里给孩子们请了假。
其实也不止衡哥儿三兄妹，别的王府里也有孩子生病，包括楚王府的二郎、四郎、庄姐儿。
纪纤纤还特意来了一趟蜀王府，跟殷蕙打听衡哥儿三兄妹是何时发病的，殷蕙如实相告，纪纤纤一听四郎病得比宁姐儿还早，顿时无话可说。
殷蕙猜，如果不是四郎先病，纪纤纤可能要把这病的源头赖在宁姐儿头上。
平时纪纤纤阴阳怪气别人，殷蕙都不放在心上，这次纪纤纤意图迁怒她的孩子们，殷蕙很不高兴，纪纤纤告辞时，她都没去送。
待到二月中旬，三兄妹的病陆续好了，虽然病的时候瞧着可怜，病一除马上又恢复了曾经的活蹦乱跳，吃饭也吃得很香。
殷蕙看在眼里，心中欢喜，结果没过两日，她也开始喉咙难受，很快演变成了咳嗽。
怕再把病气过给孩子们，殷蕙不再允许孩子们来探望。
金盏、银盏拦得住孩子们，拦不住魏曕。
殷蕙因为服药，沉睡了一下午，迷迷糊糊听到动静，睁开眼睛，就见魏曕坐在床边。
殷蕙下意识地拉起被子挡住嘴，目光扫了一圈，指着斜对面桌子上的面纱，对魏曕道：“您帮我拿过来吧。”
魏曕帮她拿了。
殷蕙戴好面纱，由他扶着靠坐在床头，远处窗户都开着，微凉的春风卷着淡淡的梅花香飘进来，再带走屋内的药味儿。
“渴不渴？”魏曕问，她的脸太红，眼角也很干涩。
殷蕙点点头。
魏曕就将茶壶、茶碗拿过来，坐好了再帮她倒茶。
殷蕙看看他俊美的侧脸，很快又移开视线，哑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魏曕道：“该吃晚饭了。”
说完递了茶碗过来。
殷蕙接过茶碗，偏过脸，背对他喝。
魏曕走开了，她一边喝茶一边看过去，发现他停在洗漱架前，打湿一条巾子，拧干些，再走回来。
“擦擦脸，舒服些。”
那巾子竟然是为她准备的。
殷蕙垂着眼接过巾子，低声道：“这边病气重，您快出去吧，我不在，您多陪陪孩子们。”
魏曕能感觉到她的不自在，只当她真的担心他也病了，便点点头，出去了。
殷蕙取下面纱，将温热的巾子铺在脸上。
丝丝热意让人舒适，又是素来冷淡的夫君亲手送过来的，若非知道他即将带另一个女人回来，殷蕙肯定会甜蜜得马上病愈。
可她知道啊。
殷蕙这场病，比孩子们病得都久，魏曕甚至还从宫里带回一个御医为她诊治。
可能御医的方子确实更管用吧，喝了几日，待到三月初，殷蕙终于彻底病愈。
这会儿天也进入了稳定的暖春时节，蜀王府里花团锦簇，下午衡哥儿、循哥儿从宫里回来，殷蕙就带兄妹三个一起去逛花园。
这日魏曕回来得比较早，听丫鬟说他们母子四个在花园，他便寻了过去。
殷蕙与孩子们在陶然居。
后院的两棵桃树、樱桃树都开花了，这些花可是会变成果子的，宁姐儿便一棵树一棵树地数过去，衡哥儿、循哥儿也跟着妹妹数。
魏曕进了陶然居，看到她坐在堂屋北门那边，面朝孩子们的方向，只露出带笑的侧脸。
这场病让她清减了不少，可能正是这个缘故，魏曕竟觉得她的笑容里也带着淡淡的伤感。
魏曕朝她走去。
殷蕙听到脚步声，回头望过来，看到他，她脸上的笑容变淡，旋即又堆起笑来。
魏曕皱眉。
当着孩子们的面不好多问，夜里躺下后，魏曕才问她：“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殷蕙：“没有啊，您为何这么问？”
魏曕沉默。
他自然是观察出来的，可她否认，他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对了，今年是不是又要春耕了？”殷蕙主动闲聊起来，“今年您还要带孩子们去种那两片菜园子吗？”
魏曕：“嗯，初十就种。”
殷蕙想起去年一家人的田园乐，声音里都带了笑。
魏曕听她心情好起来，这才掀开了她的被子。
“怎么瘦了这么多？”
二月里先是孩子们病，再是她病，夫妻俩几乎都没怎么亲密过，所以她的消瘦在魏曕看来就更令人心惊。
殷蕙偏着头，不怎么想说话。
魏曕别过她的脸，灯光透过来，他面容冷峻，似乎在审视她。
殷蕙只好扯扯嘴角，笑着调侃道：“瘦了不更好，听说瘦美人更讨人喜欢。”
她是首富之家娇养出来的姑娘，她若是吃得少了，祖父第一个担心，所以殷蕙从未在饮食上节制，刻意去做什么瘦美人。她脸小显瘦，身段则随着年纪的增长，渐渐从少女时期的青涩变得越来越丰腴，幸好骨相够好，该丰的地方丰，该纤的地方纤，仪态婀娜，除非像纪纤纤那样来摸她的手腕，不然谁也不知道她其实很圆润。
“谁说的？”魏曕冷声问。
殷蕙没有回答。
魏曕品出一丝酸来，忽地笑了，一边亲她的耳珠一边道：“少信那些，好好吃饭，早点养回来。”
瘦了一点都不好，他会担心她承受不住。
三月中旬，永平帝又带着儿孙以及一批文武大臣去春耕了。
这一次，所有随从人员都换上了粗布短褐，远远望去，这就是一波普通百姓在地里劳作，只是这波百姓不太行，耕得慢吞吞的，只有几个人做得熟练，像个真正的庄稼汉。
去年循哥儿都坚持下来了，今年他更不会嫌累，不过还是在父王的命令下每隔半个时辰就休息一刻钟。
八郎捂着双手来到他面前，神秘兮兮地道：“猜我找到了什么。”
循哥儿就盯着他的手看。
八郎露出一条缝隙，循哥儿凑过去，看到八郎占满泥土的小脏手里有一只豆粒大小的灰壳虫。
“爬起来痒痒的，你试试。”八郎将灰壳虫借给循哥儿玩。
循哥儿玩了一会儿，便要去播种了。
八郎嘟嘴：“播种有什么好玩的，你陪我。”
循哥儿还是走开了。
湘王魏昡见了，喊八郎：“别玩了，赶紧来帮忙！”
八郎才不听，往远离父王的地方跑去。
魏昡扫视一圈，这次跟来的八个皇孙，连去年中暑倒下的四郎都在种地，就他的儿子只知道玩。
魏昡吼了两次，八郎就跟听不见似的。
魏昡若丢下东西去抓儿子，会有偷懒的嫌疑，没办法，只能继续干自己的。
永平帝朝这边瞧了两眼，摇摇头，老四还是太年轻了，在孩子们面前一点威严都没有。
众人忙了一天，黄昏才回城。
蜀王府，殷蕙带着宁姐儿来迎父子三个，见循哥儿没有再累睡过去，询问之下得知魏曕还算体贴，不但知道照顾循哥儿，连衡哥儿也被他命令休息了几次，今日便成了三月里殷蕙看魏曕最顺眼的一次。
这种变化，在夜里表现得最为明显。
魏曕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妻子的热情了，再加上经过半个月的调养，她又恢复了几分丰腴，魏曕也就不再收着力道。
半个时辰后，意犹未尽的魏曕将妻子搂到怀里，一会儿捏捏她的耳垂，一会儿摸摸她的头发。
殷蕙默默地看着他。
白日在地里晒了一日，他的脸与上半截脖子都被晒得发红，奈何人长得俊，晒成这样依旧好看。
殷蕙想，如果魏曕长得丑一点，她肯定不会喜欢与他亲近，也就根本不在意他养不养小妾了。
面容是天生的，没办法改，缺点吗，魏曕很是端重自律，除了冷，并没有什么令人厌恶的缺点。
殷蕙忽然想到了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的二叔殷景善。
二叔年轻时也很俊逸的，后来慢慢吃胖了，脸上都是横肉，动不动就冒出一层油来。
端王魏旸也胖过一段时间。
可见无论男女，只要胖了，姿色就会锐减。
“您喜欢我胖，我也喜欢您胖。”殷蕙捏捏魏曕的脸，不怀好意地道，把他弄成一个大胖子，他再去找别人，她也就没什么不舒服的。
魏曕意外地看着她：“怎样算胖？”
殷蕙：“您见过我二叔吧，胖到那个程度就够了。”
魏曕嗤了一声：“又在胡言乱语。”
殷蕙想想他的食量，其实也挺大的，可能是因为他每日早上都会练武，当差又尽心尽力，所以吃得再多也胖不起来。
养胖他这条路应该是走不通了。
“算了，睡吧。”殷蕙掀开被子将他分出去，再裹好自己，背对他躺着。
什么都不用做，等他带了温如月回来，她自然而然地就懒得看他了。
魏曕只觉得今晚的妻子处处古怪。
三月下旬，有人揭发杭州府下的绍兴知县与当地望族勾结，屡次纵容望族子弟残害民女，只是那些民女的尸首确实消失得无影无踪，百姓们没有证据，虽然怨声载道，却无法定下知县的罪名。
目前已经有三位民女遇害，永平帝很是生气，派魏曕带人去绍兴查案。
魏曕上午领的旨意，回家收拾收拾东西，即刻就要出发。
衡哥儿、循哥儿在宫里读书，只有殷蕙、宁姐儿能够送他。
宁姐儿赖在父王怀里依依不舍，殷蕙垂眸坐在旁边，实在没有什么心情装样子。
因为她知道，魏曕会把这案子办得漂漂亮亮，不但抓到了真凶，还把那收取望族贿赂袒护恶人的绍兴知县抓了起来。
她更知道，魏曕这次去绍兴，也会把他的表妹温如月带回来。
安顺儿、长风收拾好魏曕的行囊，过来复命。
魏曕看向殷蕙。
自从他回府，她就一直是这副垂眉敛目的安静模样，倒像在介意什么。
“宁宁乖，父王与你娘说说话。”
魏曕放下女儿，摸着女儿的头道。
宁姐儿就乖乖被金盏牵了出去。
魏曕走到殷蕙面前。
没有女儿占据他的注意力，殷蕙只好摆出贤妻的做派来，替他理理衣襟，温声嘱咐了一串。
魏曕握住她的手。
殷蕙终于抬起头。
魏曕看着她回避的眼神，问：“刚刚怎么都不看我？”
就算女儿在，离别在即，她也不该是这种态度。
殷蕙顿了顿，然后靠到他怀里，委屈似的道：“看了又有什么用，难道我不舍，您就不去了？”
这娇娇的抱怨，魏曕放下心来，摸着她的头道：“绍兴不远，我办完案子就回来，不会耽误太久。”
殷蕙想，多耽误几日也没关系，正好给她充足的时间适应。
以前总觉得这一日还很远很远，越远就越淡然，如今马上又要发生了，殷蕙才发现，她的养气功夫还欠火候。

第142章
绍兴离金陵还是有些距离的，魏曕带着包括长风在内的两名侍卫以及两个协助查案的小吏，微服骑马出京，一路风餐露宿，快马加鞭跑了六日才抵达绍兴。
进城之前，魏曕只带着长风去客栈投宿，安排另外三人去打探“民女失踪案”的相关消息。
夜幕降临，三人陆续归来，到魏曕的房间低声复命。
此案疑凶乃本地望族施家的三爷，名叫施子丰，今年三十岁，已经成亲生子，是个举人，平时要么在家里读书，要么出门会友，以前从未传出过什么伤风败俗的恶名。但就在去年九月，施子丰身边一个名为画儿的丫鬟突然不见了，施家以为画儿回家探亲时出了意外，派人去问，结果画儿根本没有回去过。
画儿的娘家就找施家要人，可施家有数名下人都看见画儿出府了，于是施家洗脱了嫌弃，官府立案寻找其他线索。
去年腊月，施子丰母亲身边又消失了一个丫鬟，消失方式与画儿一模一样。
此时，已经有绍兴百姓怀疑施家了，奈何告到官府去，柳知县煞有介事地调查一番，依然道没有证据。
然后就是今年二月，施家负责打扫花园的一个丫鬟萍儿，也不见了。
萍儿是个孤儿，按理说她突然消失也不会引起施家外面的百姓注意，但萍儿有个相好的小贩，小贩迟迟没有等到心上人，跑去施家收买管事婆子打探消息，得知萍儿失踪了，小贩联想到之前施家失踪的两个丫鬟，猜到萍儿遭遇了不测，又急又怒，直接跑去京城，将施家与柳知县一起告到了刑部。
涉及到父母官徇私枉法，永平帝很重视，所以派亲儿子魏曕去查。
魏曕在刑部并没有具体的官职，更像是永平帝安插在刑部的一个眼线，让他信任的皇子去监督官员们尽忠职守本分做事。虽然没有官职，可魏曕有权旁听案件审理、查阅各类案件，遇到他认为有疑点的，都可以去找对应的刑部官员去对峙，甚至直接禀报永平帝都可以。
换个懒人，这差事可以变成闲差，但魏曕勤勉，没事就看案子，刑部有他在，几乎没有官员敢玩忽职守。
除了魏曕自己找事做，永平帝也会临时安排差事给他，像去年苏州的案子，又比如这次绍兴施家的案子。
“王爷，柳知县是杭州知府田大人的表侄，去年刚中的三甲进士，据说上任后与本地几家望族以及富商都有来往。”
“据说柳知县办理过的案子，凡牵扯到有钱人的，都是判有钱人赢。”
“王爷，施子丰的两位嫡亲兄长、三位堂兄都是进士出身，在外地为官，施子丰少时才名远播，然而连续参加四次春闱都未能金榜题名，据说去年春闱落榜后，施子丰在青楼喝得酩酊大醉，差点掐死一位歌姬。”
……
魏曕了解过基本案情，次日一早，他便以钦差的身份去了绍兴县衙，要求柳知县重审施家一案。
柳知县不知道他是王爷，可永平帝直接授命的钦差，这身份也是他不敢怠慢的。
在魏曕的要求下，捕快们将施家众人包括府上的下人们都带到了县衙。
得知有钦差在，那些曾经做出口供声称他们亲眼看见画儿、萍儿三女离开施家的下人，有三个开始浑身发抖。
魏曕就着重审问这三人，推翻了他们先前的口供。
既然三个丫鬟没有离开施家，剩下的就好办了。
魏曕命人绑了柳知县，再押着柳知县一起去施家搜人。
其实柳知县派人搜查过施家，还搜了两遍，但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搜得并不彻底。如今认真搜查起来，长风便在施子丰的书房内找到一间似乎新修不久的地下密室，发现了被囚禁在此的三个丫鬟，一个个都瘦骨嶙峋，全身都是被人残忍虐待过的痕迹，新伤叠着旧伤。
证据确凿，施子丰、柳知县以及所有知情不报帮助施子丰遮掩罪行的人都被下了大牢。
这案子看似简单，然则如果没有人坚持要为受害的丫鬟们伸冤跑去京城，在地方官员与望族狼狈为奸的情况下，极有可能将真相一直埋没下去。
解决了案子，休息一晚，魏曕单独带着长风出发了，前往表妹温如月的夫家，薛宅。
温如月的丈夫，是永城侯府的庶子薛七公子，名薛焕。
魏昂在位时，永城侯府家里出了位宠妃，所以在那三年战事期间，永城侯府极其拥护魏昂，待永平帝登基之后，永城侯府就被削了爵位，判了个全族流放，只有不曾亲自参与战事的薛焕凭借早年抗倭的功绩以及他与温如月的婚事，并未受到牵连，还在绍兴任守备。
永平帝起事之初，薛焕为了讨好朝廷将温如月贬妻为妾，魏曕便记了他一笔。
可没等他腾出时间收拾薛焕，温如月的信就到了，解释说薛焕当年那么做只是为了保护她，再加上夫妻俩有一个儿子，看在表妹与外甥的份上，魏曕才没有追究薛焕的过错。
长风一路打听薛宅的方位，终于来到一条巷子，却见这巷子里居然有一家在做丧事。
魏曕骑在马上面无表情，长风下马，客气地朝旁边一位坐在树荫下乘凉的老妇人问：“阿婆，您可知道薛焕薛守备府上位于何处？”
那老妇人瞅瞅主仆二人，指着做丧事的那家道：“你们是来给薛大人吊唁的吧，就是那家了，哎，薛大人真是太可惜了，年纪轻轻的，竟然因为与人拼酒拼出了事。”
长风脸色大变，看看马背上的主子，继续打听道：“拼酒？”
老妇人：“是啊，就前几天，薛大人去别人家里喝喜酒，喝着喝着突然倒下了，口吐白沫，郎中赶来的时候人都没气了。酒又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事还少见吗，只可惜薛大人还那么年轻……”
魏曕没有再听下去，催马去了薛家。
长风连忙跟上。
薛焕已经死了五日，比魏曕进城还早两日，就算魏曕一到绍兴就先来探望表妹，也只会看到薛焕的尸体。
因为随时会有宾客前来吊唁，薛家大门敞开，管事身穿白衣，神情沉重地招待着宾客。
前来吊唁的自然都是与薛焕来往过的人，按理说管事都该认识，认识的也就不用多问，直接请进去就行。
因此，看到突然出现的两张陌生面孔，管事不由地拦住二人，疑惑道：“敢问二位是？”
长风拿出自家王爷的腰牌。
那管事看清腰牌后，两眼翻白，人软绵绵地跪了下去。
这姿态过于异常，魏曕径直往里走，绕过影壁，前面就是灵堂，一张大红棺椁摆在院子中间，棺椁前面，跪着一对儿穿丧服的母子。
魏曕看向那美貌少妇的脸，并非表妹温如月，那孩子才三岁模样，与外甥的年纪也对不上。
表妹是薛焕的妻子，薛焕死了却不是表妹在此跪灵……
长风已经上前发问了：“薛夫人何在？”
美貌少妇一直低着头默默流泪，哭得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听到有人询问，她才抬起头，看到长风时还好，当她的视线落到一脸寒冰的魏曕脸上，美貌少妇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窜了上来，结结巴巴地道：“夫人，夫人她卧病在床，您二位是？”
长风直接抓起旁边一个戴孝的丫鬟，让她带路。
那丫鬟战战兢兢地看向跪在地上的美貌少妇。
这少妇便是当年薛焕将温如月贬为妾室后新娶进门的妻子汪氏，后来永平帝登基、魏曕封了蜀王，薛焕忙又把温如月提为正妻，让汪氏做了姨娘。
长风看出薛家的情况不对，突然拔出长剑，抵在那丫鬟的脖子上，冷声道：“带路！”
丫鬟再不敢拖延，瑟瑟发抖地朝后院走去。
很快，她带着魏曕、长风来到了温如月的房间外，这里还守着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黑脸丫鬟。
黑脸丫鬟看到长风手中的剑，呆住了。
长风丢开带路的丫鬟，沉着脸往里冲。
没有人敢阻拦，长风一路来到内室门前，刚要进去，意识到尊卑，便朗声道：“表姑娘，王爷来看您了。”
里面无人回应。
长风正在犹豫，魏曕直接推门而入。
进了内室，魏曕只觉得里面一片死寂，等他绕过屏风，就见表妹温如月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眼眸紧闭。
魏曕唤了两声，温如月都没有醒。
魏曕替她诊脉，只觉得脉相微弱，与死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去请郎中。”魏曕吩咐长风。
长风领命，出去随便找个街坊帮忙跑腿，他再绑了汪氏、管事与几个丫鬟，提到主子面前审问。
汪氏与管事一个说法，都说自从大公子病逝后，温如月就一直都茶饭不思，薛焕只能将家务交给汪氏操持。
丫鬟们却有两个畏惧长风手中的剑，哭着说出实情。
原来永平帝在平城起事时，温如月就失宠了，薛焕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对温如月母子俩十分冷落。
后来永平帝登基，薛焕虽然提了温如月的妻位，却怕温如月在蜀王那里告状，便用温如月的儿子逼迫温如月写了那封信，然后将温如月母子俩幽禁后宅，对外只称温如月染病需要静养。
温如月的儿子曾经被汪氏苛待，落下病根，被囚禁后得不到及时治疗，去年年底病逝。
薛焕怕温如月哭闹，每日都在温如月的饭菜里放些迷药，如此温如月即便清醒，也没有力气喊叫，更离不开这间被人严格看管的屋子，而曾经忠心于她的丫鬟们，早在汪氏进门当年，便全部被发卖去了别的地方。
这次薛焕的死，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薛焕是朝廷官员，他一死，消息肯定会上报朝廷，蜀王府也可能会派人来吊唁。
汪氏自知瞒不住太久，她已经有了计划，准备在停灵的最后一晚，也就是明晚安排温如月“悲痛自尽追随亡夫而去”，没想到蜀王府的人比她的计划提前到来，来的还是温如月的亲表哥，蜀王殿下！
尽管汪氏能咬牙否认丫鬟们的说词，可是，屋里还有一个温如月。
郎中到后，精心替温如月调理两日，温如月虽然还无法下地走动，却能开口了，朝魏曕狠哭一通后，开始悉数薛焕与汪氏的罪状！
魏曕怒不可遏，将薛家众人全部送去官府，而薛焕的尸体，也被人从棺椁里抬出来，拿破席子一卷，丢至荒山喂狗！

第143章
绍兴施子丰的案子虽然解决了，但还有一些官务要处理，魏曕需要再逗留一段时日。
他住在县衙，考虑到薛家死了人阴气重，魏曕让长风为温如月赁了一处宅子，临时买下两个丫鬟，再请来郎中，好好地替温如月调理病弱的身体。
白日他坐镇县衙，黄昏忙完差事，会来温如月这边探望一下。
温如月体力不济，从内室到厅堂这短短的一段路程，都得有丫鬟扶着。
“表哥……”
重逢有几日了，每次见到魏曕，温如月还是会眼中浮现泪水，心酸难受。
她这样，魏曕很愧疚。
但凡他多关心表妹一些，派人来绍兴看看，而不是轻信薛家送过去的书信，以为表妹真的与薛焕夫妻恩爱，都不会让表妹落到险些被人害死的境地。
“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温如月点点头，慢慢坐到了魏曕对面的椅子上，拿帕子擦掉眼泪，她关心地看向魏曕：“表哥用过晚饭了吗？”
魏曕还没用，嘴上却道：“吃过才来的，你呢？”
温如月笑笑，摸着肚子道：“今天不错，可以喝肉粥了，还吃了半块枣糕。”
魏曕握紧右手。
他对汪氏用了刑，知晓了来龙去脉。
薛焕虽然是永平侯府的庶子，与本族父母兄弟的感情却很深，当年父皇起事，永城侯府站在朝廷这边，薛焕也是支持魏昂的，并深深地厌恶起表妹，如果不是表妹为他生了儿子，薛焕可能会直接休了表妹。
父皇登基后，永平侯府众人被流放，薛焕痛恨父皇与他，却不敢明着恨，于是就想出了逼迫表妹写信报平安的办法。
汪氏怕事情败露，曾经提议让薛焕嫁妆冷落她，与表妹装恩爱，如此来笼络表妹的心，到时候再通过表妹与蜀王府的关系将官职升上去。
薛焕很有骨气，做不来大驸马赵茂的能屈能伸，他宁可冒着可能会被蜀王府察觉的危险，也不想看表妹的脸色，坚持将表妹母子禁足。
外甥死后，薛焕甚至还想安排表妹“悲痛自尽”，是汪氏胆小，怕办了丧事消息传到蜀王府，王府彻查查出端倪。
于是夫妻俩就继续关着表妹，直到薛焕突然去世，汪氏再也撑不下去，只能饿着表妹，效仿薛焕之前的毒计。
表妹饿了那么久，如今要恢复饮食，也得循序渐进。
魏曕看向表妹的脸，还是很瘦，好在经过这几日的调理，恢复了些气色，不再蜡黄。
如果表妹以那副面容进京，魏曕怕母亲会心疼发疯。
“郎中说你要多多休息，时候不早，进去睡吧，我也走了。”
魏曕不擅长关心人，更不擅长聊家常，问过表妹的饮食，便准备走了。
温如月咳了咳，眼看魏曕刚微微抬起的身体又坐了回去，温如月目光复杂地问：“表哥，汪氏害我，您怎么惩罚她都是她罪有应得，可她的孩子是无辜的，表哥准备如何处置？”
魏曕冷声道：“薛家全族都判了流放，那孩子既然是薛家血脉，我会派人送去薛家的流放之地，让他认祖归宗。”
温如月动了动嘴唇，半晌才苦笑道：“这样也好，让我继续认他为子，我实在没那份心胸，只是，表哥为了我做了这么多，会不会让百姓误会您仗势欺人？”
魏曕：“薛焕、汪氏如此对你，当日前去薛家吊唁的宾客街坊有目共睹，我也命人张贴告示罗列了他们的罪状，证据确凿，无可指摘。”
温如月叹道：“如此就好。”
魏曕又劝了一遍让她安心休养不用顾虑外面，这便离开了。
温如月坐在椅子上，目送表哥挺拔伟岸的背影，眼中再次浮起泪来。
她在燕王府长大，姑母那么喜欢她，表哥也只是燕王的庶子，温如月曾暗暗地憧憬过，她或许可以嫁给表哥，先做皇孙媳，将来再做郡王妃。
可燕王让表哥取了殷蕙，那个燕地首富之家的千金小姐。
纪纤纤故意在她面前夸赞殷蕙的美貌，不过，殷蕙美不美又有什么关系，婚事已定，她都做不成表哥的妻子了。
所以，温如月果断地去了金陵，投奔父亲继母。
皇城脚下，处处都是达官贵人，温如月在京城精心挑选很久，终于凭借美貌让薛焕对她动了心。
其实她还认识身份更高的子弟，但那些人不会娶她为妻，只有薛焕，既有侯府背景，又有一颗赤诚之心。
薛焕是庶子，武艺不错，容貌却平平，温如月只是朝他笑笑，薛焕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说服侯爷嫡母来求娶。那时候，薛焕真的很宠她，授官绍兴后，夫妻俩过上了如胶似漆的甜蜜日子。然而在绍兴任守备的薛焕，深受底下官员、当地望族巴结，试图勾引他的美人也层出不穷。
薛焕开始纳妾。
在温如月与小妾的明争暗斗中，她与薛焕的情分越来越淡，早在先帝驾崩魏昂登基燕王还蛰伏平城的那一年，薛焕就与汪氏勾搭上了，前脚燕王起事，薛焕就无情地贬她做妾，迎娶汪氏进门。
温如月与儿子被禁足后宅，没有忠仆使唤，只能忍气吞声。
燕王登基后，温如月以为自己终于迎来了曙光，她甚至都想好了要与薛焕和离再让表哥狠狠地收拾薛焕，薛焕却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般，继续关着她。
温如月恨薛焕，连带着看两人的儿子也不顺眼起来。
没人知道，儿子闭上眼睛再也醒不来的那一晚，她并无痛苦，只觉得解脱，至少，她不用再去疲惫地照顾另一人。
温如月甚至开始策划逃走。
只是薛焕总是快他一步，竟然在饭菜里下药。
饿比禁足更难受，温如月只能明知饭菜不干净还要继续吃下去。
薛焕想要她死，汪氏也想害死她，可她命不该绝，表哥来了！
温如月仰起头，任由眼泪滑落。
她是顺妃的亲侄女，是蜀王殿下唯一的表妹，从今以后，她会是人上人，再无人敢欺她！
魏曕在绍兴逗留了半个月。
四月十二，魏曕启程返京，除了同行的侍卫小吏，队伍里还多了一辆马车，里面坐着温如月主仆三人。
来时快马加鞭只用了六日，如今多了一辆马车，路上可能要多耽误几日。
这日路上遇到下雨，众人急着寻避雨之处。
马车颠簸，温如月挑开一侧窗帘，对前面策马而行的魏曕唤道：“表哥，你先来车上避避雨吧？”
长风闻言，朝车中的表姑娘看去。
休养了这么久，表姑娘虽然清瘦，却已经恢复了昔日的美貌，脸庞在雨天更显得白皙动人。
只是，表姑娘就算不是寡妇，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主动邀请王爷同车，不妥吧？
魏曕也觉得不妥，所以只道无碍，宁可淋雨。
冒雨行了两刻钟左右，终于看到一座茶寮，众人忙避入其中。
除了温如月与她的两个丫鬟，其他人都浑身湿透。
温如月取出帕子，走到魏曕身边，要为他擦脸。
长风瞥见了，震惊片刻，马上转过身。
魏曕则及时挡住温如月的手，避开道：“我自己来。”
用的也是他自己的帕子。
温如月一脸苦笑地看着他。
这晚，众人在前面的一座驿站投宿。
驿站条件简陋，外面又是淅淅沥沥的雨，魏曕睡得不沉，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最后停在了他门外。
对方轻轻地叩门。
魏曕早根据脚步声判断出来，门外的是表妹。
他穿好外袍，走到门前，打开门板。
走廊悬挂着昏黄的灯笼，温如月抬起头来，清丽的面容上挂着两行清泪。
魏曕正要说话，温如月扑通跪了下去。
魏曕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温如月低声哭诉道：“表哥，薛焕死了，我成了寡妇，爹爹他们也死了，我们家当初租赁的宅子也肯定被主人家收了回去，我就是回了京城也无家可归，求表哥收留我吧，给我一个姨娘的身份，让我有个家，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求，不会求你的宠爱，不会影响你与表嫂的感情……”
魏曕：“你先起来说话。”
温如月摇头：“表哥若是不应，我孤苦无依的，何必再去京城被人指指点点，不如去附近寻个庵子落发为尼。”
魏曕：“何至于如此，你年华正好，表哥自会为你做主，重新替你挑选良配。”
温如月泪如雨下，仿佛魏曕要她嫁人就等于要杀了她，惊慌地道：“不，我不要嫁人，除了表哥，我谁都不信，我怕再被人关起来！表哥，你不知道，那样的日子太难熬了，如果不是坚信你总有一日会来看我、救我出去，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表哥，求求你成全我吧，给我一个姨娘的名分，让我能名正言顺地留在王府……”
温如月膝行过来，抱着魏曕的腿失声痛哭。
魏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先起来，这样成何体统。”
温如月仿佛怕他似的，抽抽搭搭地松开手，扶着门板柔弱无助地站了起来。
魏曕走到外面，指着她的房间道：“你先回去，有话回京再说。”
温如月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魏曕神色冷峻。
温如月就先回去了。
魏曕扫眼长风的房间，知道长风肯定都听见了。
次日早上，温如月早早钻进了马车，长风只敢偷窥自家王爷，不敢有任何眼神接触。
四月二十二的午后，魏曕一行人进了金陵城。
魏曕让长风先送温如月回蜀王府，他要进宫面见父皇母妃，还要去刑部交接案情。
长风犹豫片刻，策马靠近主子，低声问：“王爷，王妃若问起，我该怎么说？”
魏曕抿唇，道：“不必多说，先安顿表姑娘休息。”
毕竟涉及到表妹的私事，该说的，他会告诉她。
长风懂了。
蜀王府。
殷蕙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今日是楚王府二郎十三岁的生辰，上辈子这一天就在下雨，温如月、魏曕这对儿表兄妹也是前后回来的。
那时候，温如月的出现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她都准备好了。
今晚衡哥儿、循哥儿都会去楚王府吃席，她把庄姐儿也送了过去，等着跟哥哥们一起回来，免得女儿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
当金盏、银盏脸色有异地走过来，告诉她长风带回来一位表姑娘，殷蕙只是笑笑，若无其事地去厅堂见客了。
说起来，她与温如月这一面，已隔了十年。
都快忘了模样的人，如今温如月一出现，一袭白裙一跪下，一落泪一开口，一幕幕与上辈子完全对上，殷蕙对当时的记忆也就清晰起来。
那时候她多气啊，气魏曕竟然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要纳温如月做妾了，这会儿，她心情平和地看着温如月，听温如月楚楚可怜地说出那几句她几乎能一字不落背出来的话：“王妃莫怪表哥擅做主张，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除了投奔表哥再无去处，求王妃收留我吧，我保证安安分分地做个姨娘，绝不与王妃争宠。”
“表妹别哭，等王爷回来听他安排就是，快先起来吧。”
殷蕙示意金盏、银盏扶起温如月。
温如月透过朦胧的泪眼，心中惊疑地打量坐在主位上的蜀王妃，殷蕙。
传说中平城的第一美人，温如月对殷蕙的美貌早有准备，可她不懂，她都那么说了，殷蕙怎么一点都没生气？
薛焕第一次告诉她他要纳妾时，温如月气得要死，将那个小妾也看成了大敌。
殷蕙驾轻就熟地说些客套话，就让金盏送温如月去客房休息。
等傍晚魏曕回府，这次殷蕙没有再置气，得到消息就去了前院。
她才走到走廊，就见魏曕与温如月从南边走过来了，魏曕面无表情，温如月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来到廊檐下，魏曕看着殷蕙停下脚步，温如月则怯怯弱弱地走过来，朝殷蕙行礼：“民女拜见王妃。”
殷蕙笑道：“都是自家人，表妹不必如此客气。”
说完，她才看向魏曕。
魏曕却避开了她的视线，扫眼温如月，他对殷蕙道：“表妹远道而来，你叫人替表妹收拾一座院子，再挑选几个丫鬟好生伺候。”
殷蕙笑着点点头，思索片刻道：“竹风堂如何？离得近些。”
魏曕点点头，他既然要照顾表妹，就不好将表妹安排到太偏远的地方去，显得疏远。
他还要沐浴，就让她们先吃，自己去了书房那边。
殷蕙做了一些安排，然后陪温如月去用饭了。
魏曕不在，温如月似乎也没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吃完饭等了一会儿，见魏曕还没有回来，温如月只好先回客房休息。
殷蕙就在前面待着，等孩子们。
结果三兄妹还没从楚王府回来，魏曕从书房出来了。
这倒是与上辈子不同，上辈子他一直等到衡哥儿回府睡下后，才去的后院。
“孩子们还没回来？”魏曕坐到她身边，看着外面问。
刚刚在书房，安顺儿将二郎待客的事告诉他了。
殷蕙点点头，目视前方。
魏曕的视线，落到了她脸上。
殷蕙在等他开口。
可是等了很久，魏曕都没有说纳妾的事，反而让安顺儿去厨房端他的晚饭。
殷蕙看他一眼，道：“您慢慢用，顺便等孩子们，我先去睡了。”
魏曕抬起头，她已经朝外走去。
孩子们回来后，见到父王都很高兴，只是时候不早，魏曕挨个摸摸脑袋，亲自送孩子们回房。
夜幕漆黑，魏曕慢步走向后院，到了这边，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魏曕一路走进去。
殷蕙已经躺下了。
人倒是醒着，魏曕才走到床边，她便望了过来，目光清冷平静，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与热情。
或者说，黄昏时在前院见面，她的眼神笑容就已经有了疏离之意。
是表妹说了什么？
魏曕坐下来，去握她的手。
殷蕙本能地避开了。
魏曕眉峰一敛。
事已至此，殷蕙也不想装了，替他道：“您不用为难，不就是要纳表妹做妾吗，表妹已经跟我说了，我也想了一下午，大哥二哥四弟五弟那边都有侧妃，您只是纳青梅竹马的表妹做妾，我有什么好在意的，您放心，过阵子我就替您与表妹张罗一张宴席，亦或是您想办得隆重些，那我就给大哥他们那边都下请帖。”
他希望她大方，她就能做得比上辈子他要求的还要大方，什么竹风堂、宴席，她先他开口。
她的话的确够贤惠大度，可她生硬的语气、不悦的脸色，都在告诉魏曕，她不愿意。
魏曕想起她咬在他肩头的那一口，想起那晚她汹涌的泪。
只是嫌弃他不够温柔，误会他不喜欢，她都委屈成那样，他若是纳了表妹，她得多难受？
“又在胡言乱语，谁说要纳妾了？”
魏曕抓住她的手，看着她，眼里有笑。
殷蕙便怔在了那里。

第144章
下了一日的淅沥小雨，在夜幕降临后忽然开始大了起来，雨声淹没一切喧嚣，显得屋里更静。
殷蕙看着坐在旁边的魏曕，他的眼里居然还有笑，居然还能做到如此云淡风轻。
谁说他要纳妾了？
他说的啊，上辈子的他，几乎是在同样的时刻，亲口对她说的。
殷蕙用力将手从他那边抽了出来。
不想看他，殷蕙移开视线，对着不远处的屏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同样心平气和地道：“表妹先说的，她一来便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怪你擅作主张，求我收留她，表妹还承诺她会安安分分做个姨娘，绝不与我争宠。这话里的意思，难道不是您已经应允纳她为妾了？”
魏曕的脸沉了下来，澄清道：“表妹的确求过我纳她，可我并未答应，我带她回来是想照料她一段时间，等她的情绪稳定下来，再给她挑选一门可靠的婚事。”
殷蕙像是听了什么笑话。
并未答应？上辈子的蜀王殿下可是亲口通知她，说要纳温如月为妾。
且不提上辈子，只提现在，他的话也够荒唐。
“她一心要做你的妾，怎么可能还愿意嫁给别人？”
魏曕知道她因为表妹的话误会太深，继续解释道：“表妹提出做妾，不是因为她对我有私情，而是因为她吃了太多苦，害怕再嫁人。”跟着，他将绍兴一行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如果我晚去两日，表妹可能已经死在了汪氏手中。”
殷蕙震惊地看着魏曕，上辈子一切发生的太快，她只听温如月自称是个走投无路的寡妇，对其他都一无所知。长风跟着魏曕去了绍兴，可长风没有主动禀报她，他又是魏曕身边的侍卫，平时也是严肃冷峻的一张面孔，殷蕙就没想过要询问长风。
唯一能够向她解释来龙去脉的，只有魏曕。
可那时候魏曕做了什么？
他让长风把温如月送回王府，他就去了刑部，回家后再把温如月丢给她招待，他跑去书房不知忙了什么，快一更天才回到后院，开口就是要纳妾。她不同意，魏曕就反问她怎么不像以前那么端庄守礼，她仍旧坚持，魏曕呢？
他像突然被人灌了哑药一样，沉默很久很久，然后，他掀开被子躺下去，让她睡吧，明早再说。
明早呢？
根本没有明早，她回到了十六岁，又被他冰了十年！
如果不是她自己调整过来，不再把魏曕当成天，不再因为他冷着脸便什么都不敢做，她还会变成那个看似锦衣玉食其实心里孤苦的可怜女人。
温如月可怜吗？
可怜，爹娘都死了，丈夫是个畜生，儿子也没了。
可她殷蕙就过得如意吗，她也没了爹娘，她也没了祖父，丈夫儿子全是冰疙瘩，最后连唯一的安慰都被温如月的出现证明是自欺欺人！
上辈子魏曕完全不在意她，所以没有商量直接要纳温如月做妾。
这辈子他稍微暖了些，她又为他生了三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他知道在乎她的感受了，所以先说不纳妾哄她，然后再倾诉一番温如月的可怜，都那么可怜了，她殷蕙若是个贤惠明理的妻子，是不是不该再让魏曕为难，该主动支持魏曕纳了温如月，给她可怜的表妹一个温暖可靠的家？
话术虽然不同，目的都是一样的。
殷蕙再次看向魏曕，目光忽然变得柔软起来，用怜惜的口吻道：“原来表妹竟然吃了那么多苦，既然如此，王爷就如她所愿，纳了她吧，让表妹能够安心地住在王府。您放心，我不会介意的，不会为此拈酸吃醋。”
魏曕难以置信地看过来。
刚刚为了澄清误会，他耐心解释了那么多，可她竟然从抗拒表妹，变成心疼表妹了？
心疼可以，他确实亏欠舅舅一家，本就有责任保护表妹以后的安稳，殷蕙是他的妻子，是表妹的表嫂，怜惜照顾表妹也是份内之事，但那不代表他要把表妹变成自己的屋里人，更不需要自己的妻子用将他推出去的方式去怜惜表妹！
“我说过，我不会纳表妹做妾。”
魏曕冷着脸转身，吩咐外面的金盏、银盏送洗脚水进来。
殷蕙躺回被窝，看着他布满怒气的侧脸，只觉得好笑，试探着道：“做妾是委屈表妹了，那就给表妹请个侧妃？”
她的语气多温柔体贴啊，可这话却像点燃了魏曕身上不可见的一条火线，直接把魏曕炸了起来，愤怒离去。
走就走，殷蕙翻个身，面朝里面侧躺。
上辈子气成那样她都睡着了，如今她早有准备，大不了就与魏曕做对儿相敬如宾的表面夫妻，有何煎熬的？
外面，魏曕一路走到堂屋门口，挑开帘子，迎面就是一片滴滴答答的雨幕。
潮湿清凉的空气化成风，吹到他的脸上。
吱嘎声响，是金盏端着水盆从水房那边出来了。
魏曕退了回去，在一旁银盏战战兢兢的偷窥下，坐到北面的椅子上。
金盏端水进来，看到王爷居然从内室出来了，吃了一惊，却也不敢多问，低着头将水盆放到王爷面前，她也蹲下去，准备伺候。
“退下吧。”魏曕淡淡道，此刻他只想一个人静静。
金盏、银盏不敢违背，退去了廊檐下。
魏曕看向水盆中的水。
印象中的殷蕙，大多时候都很善解人意，偶尔才会耍耍小性子。
可今晚的她，简直不可理喻，他说出表妹的凄惨，是解释他为何要暂时收留表妹，她却想配合表妹，劝他纳妾。
表妹对他没有私情，只求一个名分不求宠爱，如果殷蕙不介意，他给表妹一个妾的名分也无妨，既能保证表妹下半生安稳，又不用说服表妹去接受另一段可能会刺激她的婚姻。这种安排，对他与殷蕙没有实质影响，无非就是家里多个人生活，他不会真的把表妹当妾，不会踏足表妹的屋子，殷蕙也无须拈酸吃醋。
问题是，殷蕙真的不介意吗？
他拒绝侧妃时，她笑得多高兴，连微不足道的迎春花也被她精心修剪插到花瓶中。
魏曕喜欢那样的殷蕙，喜欢她全心全意地依赖自己，夫妻之间没有任何不必要的隔阂。
因为知道她介意，在表妹开口要求做妾时，魏曕就没想过要答应。
盆子里的水渐渐凉了。
魏曕心头的怒火也冷静下去，他重新回了内室。
从他离开到回来，也就过去了两刻钟，殷蕙还没睡着，听着他渐渐靠近的脚步，殷蕙闭上眼睛，装睡。
魏曕脱了外袍，直接钻进她的被窝。
他抓住她的肩膀，想将人转过来。
殷蕙心里是抗拒的，可若反抗，就显得她刚刚只是假装大度而已，所以，她只能配合地转了过来。
屋里还亮着灯，殷蕙看到他平静的脸，窥探不出他的心思。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魏曕摸摸她的头，看着她道：“表妹已经住了进来，明日就要开始正式相处，你我之间，有些话要先说清楚。”
殷蕙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魏曕：“我跟你说表妹的遭遇，是想你以后安慰她时，知道该从哪些方面下手。薛焕是恶，但并不是所有男人都如此，表妹还年轻，只要咱们帮她走出阴霾，她还可以再嫁，不必龟缩在亲人的庇护下。”
“表妹现在正偏激着，认为只有留在王府才能保证她的安全，你我该一起想办法改变她的心境，如果你因为一时心软支持她留在王府做妾，岂不成了雪上加霜？”
殷蕙垂着眼，仿佛是在思索他的话。
魏曕知道，她听进去了。
他握住她的手：“我只有这一个表妹，我待她只有兄妹之情，做不来男女之事，就算你坚持让我纳她做妾，我能给她的也只有一个名分，不会进她的屋子。你若真心疼她，就该帮助她走出阴霾，而不是纵容她糊涂下去，在王府耽误了下半生。”
殷蕙的睫毛动了动，终于愿意与他对视了：“你待她，只有兄妹之情？”
魏曕颔首。
殷蕙笑了，笑得讽刺，只是不知是在讽刺谁：“可我刚嫁给你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说你与表妹青梅竹马，如果不是父皇横插一脚，你会与表妹成亲。”
魏曕脸都黑了：“谁说的？”
殷蕙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她们还说，你以前很爱笑，跟表妹在一起时笑得可温柔了，都是因为娶了我，才突然变得冷冰冰。”
魏曕已经气得坐了起来，略加思索就有了怀疑的目标：“纪氏最喜搬弄是非，是她吧？”
他平时称呼纪纤纤都唤二嫂，这会儿直接叫“纪氏”了。
殷蕙没有回答。
魏曕先气纪纤纤，看着她眼中的嘲讽，又忍不住责备起来：“你既然计较这些谣言，为何不找我对峙？”
但凡她问一句，都不用把谣言当成刺放在心里十多年。
他一无所知，没有任何影响，难受的是她自己。
傻不傻？
纪氏是什么玩意，她刚嫁过去的时候不了解，后面相处那么久，她就一点都没怀疑过纪氏在胡说八道？
殷蕙嗤道：“我敢吗？您是尊贵的皇孙，朝一个商户妻子摆脸色，我还能追问理由？还是您能否认，当时您真的一点都没有嫌弃我的出身？”
她不傻，她看得出来，奈何身份悬殊，她只能忍！
但凡他与她身份相当，他敢摆冷脸，她就敢和离回家！
夫妻俩怒目相对，一个气她傻，一个气他冷。
眼看魏曕又要开口，殷蕙翻个身，背对他道：“睡吧，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第145章
“睡吧，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魏曕难以置信地看着殷蕙拉起被子挡住脸，真的闭上了眼睛。
睡觉，此刻他哪里有心情睡觉？
纪氏在背后那么编排他，她竟然还信了，真以为他与表妹有什么不清不楚！
难怪他动身前往绍兴之前她便是一副介意什么的态度，原来是猜到他会顺路去探望表妹，担心他与表妹“旧情复燃”？
“我与表妹只有兄妹之情，我待她与待二妹、三妹没有任何区别，你不该听信谣言。”
魏曕沉着脸道。
他不肯乖乖睡觉，又来责备她，殷蕙气笑了，睁开眼睛，对着床板道：“不是一个人那么说，我如何知道是谣言？眼见为实，可我身份低微，没有资格去燕王府做客，我如何有机会亲眼观察你有没有朝自己的表妹温柔浅笑？”
魏曕神色更冷，不是一个人挑拨离间，除了纪氏，还有谁？
大嫂、三妹都不是搬弄是非的人，与纪氏走得近的，也就剩二妹魏杉。
这二人串通起来骗她，对她们有何好处？
无非就是看不起她，故意编造谣言看她难堪。
愤怒过后，魏曕忽然知晓了她刚嫁进燕王府时真正的处境。
他知道大嫂、二嫂可能会在心里看不起她，却不知道其中有人除了态度傲慢，竟然还会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欺负她。
如果她跑来找他诉说委屈，当时魏曕肯定会澄清谣言，会去教训纪氏、魏杉，可她一句都没有说过。
为何不说？
因为她怕他，本就怕他的冷，再信了那谣言误会他心有所属，她哪里还敢开口？
魏曕躺了下去，连着被子将她拥入怀里。
他抱得很紧，宽阔的肩膀微微压着她，呼吸落在她耳后。
就在殷蕙揣测他要做什么时，魏曕低声在她耳边道：“当年定亲时，我也才二十，大哥二哥娶的都是名门贵女，父王却让我娶你，我的确有过不满。”
“这不满与你无关，是我误会父皇不看重我。”
“你嫁过来，我确实沉默寡言，但我一贯如此，并非朝你摆脸色，你该清楚，我在父皇母亲面前也是这样。”
“阿蕙，你有理由误会我，但我从未因你的出身嫌弃过你。”
“我知道，你也不是自愿要嫁我，如果可以选择，你大概会嫁一个温润如玉的人。”
燕地首富家最受家主宠爱的千金小姐，除了不是名门世家，她的吃穿用度只会比纪氏更好，却因为嫁给他，导致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随着他一句一句地说下去，殷蕙的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
这门婚事，她与魏曕确实都有各自的委屈。
有些事情是出现过误会，可两个十年都过来了，她也真的清楚魏曕是什么为人。
他冷冰冰，不会安慰人，不会说温柔话，对谁都如此，更不提什么温柔浅笑。
气归气，怨归怨，今晚他说的这些话，她信。
用被角擦掉眼泪，殷蕙呼口气，彻底恢复了理智，握住他的手道：“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知道您……”
“还是你我称呼吧，以前没觉得，现在你再说‘您’，总像是讽刺。”
她的主动让魏曕松了口气，将人转过来，纠正她的称呼道。
殷蕙抿唇，也并未否认：“有时候是敬称，有时候确实是讽刺。”
魏曕就捏了捏她的耳朵。
殷蕙拉下他的手，开始问正事：“表妹的事，到底怎么办？你不想纳妾，她似乎很固执，对你对我都开口了。”
魏曕：“是，所以明天就要说清楚，彻底断了她那念头。”
殷蕙瞥他一眼：“怎么断？”
魏曕对温如月无意，可温如月未必真的只想要一个虚名，然而这话说出来容易让魏曕误会她又拈酸，殷蕙干脆没说。
魏曕道：“路上我已经拒绝过她，只是她刚死里逃生，情绪很不稳定，我怕拒绝得太强硬她想不开，才道回京再仔细商量。现在回来了，明早我还是会拒绝表妹，如今你在身边，若她哭闹起来，你都能帮忙劝说，过两日咱们再带表妹进宫，母亲再跟着劝说一番，表妹或许能想通。”
他真的不会安慰人。
换成父皇兄弟，他还能陪着去坐坐或是喝喝酒，表妹动辄就哭，男女有别魏曕又不方便扶，只能先带回家里，交给妻子与母亲劝说安慰。
殷蕙坐了起来，皱眉看他：“你拒绝，我去哄？万一表妹以为是我从中作梗，那我去劝她，她只会觉得我假惺惺，哪里听得进去，弄不好再到母亲面前告我一状，怪我容不下人，我岂不是吃力不讨好？甚至这事若宣扬出去，全京城的百姓都该嘲笑蜀王妃是妒妇了！”
魏曕也坐了起来，捞起她的手，道：“牵扯不到你，我只说当初父皇要赐我侧妃，我都拒绝了，此时若纳她为妾，哪怕只是虚名，父皇那边也不好交待。”
其实父皇才不会介意这种小事，但表妹不了解父皇的脾气，肯定会信以为真。
殷蕙倒是没想到这点，再看魏曕，张口就来，显然早就有了对策。
也就是说，他对温如月是真的一点私情都没有。
“好吧，明早就这么说，不过我只管在表妹哭的时候安慰人，拒绝的事你自己说清楚。”
殷蕙挪到床边，一边说一边去挑帐子。
魏曕问：“去哪里？”
殷蕙绷着脸道：“拿巾子敷敷眼睛，免得明早又肿起来，变成我容不下人的铁证。”
魏曕失笑。
殷蕙擦过脸，再拿温热的巾子仔仔细细地敷眼睛，好在今晚气得多吵得多，并没有哭多久，一会儿就敷好了。
这会儿，远处街道上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殷蕙惊讶地看向坐在床上的魏曕，只是断断续续吵了几次，竟然吵了一个时辰？
魏曕无奈地看着她。
殷蕙灭了灯，回到床上。
在她快要钻进自己的被窝时，一双熟悉的手臂将她抱了过去。
既然所有的误会都澄清了，在魏曕看来，两人便只是一对儿分开了一个月的夫妻。
殷蕙却避开了他的脸，淡淡道：“这事儿一日不解决，我一日没心情。”
魏曕听出她话里还带着气，只好松开手。
翌日清晨，魏曕还在穿衣，殷蕙还在梳头，金盏便进来了，保持微笑道：“王爷，王妃，表姑娘来了。”
殷蕙从镜子里看向魏曕。
魏曕与她对个眼神，道：“我先过去看看。”
孩子们随时可能过来请安，都还没见过表妹。
魏曕快速穿好衣裳，等他来到前院，发现衡哥儿也在，与温如月面对面坐着。
看到他，一大一小同时站了起来。
“表哥。”温如月怯怯地行了一礼。
“父王。”衡哥儿恭敬喊道，眼里带着疑惑。
魏曕将衡哥儿叫到身边，指着温如月道：“这是父王的表妹，你温家表姑。”
衡哥儿知道祖母姓温，明白过来，便朝温如月行礼道：“见过表姑。”
温如月目光温柔：“世子都这么大了。”
说完忽然红了眼眶。
魏曕猜，表妹是想到了夭折的外甥吧。
他能理解，只是这阵子每日都要面对表妹的眼泪，他还是有些烦躁。
“父王！”
宁姐儿从外面跑了进来，因为想念父王，她今天醒得特别早。
循哥儿紧跟在妹妹身后。
面对自己的孩子，魏曕脸上流露出了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过的温柔。
温如月竟觉得这样的表哥很是陌生。
说实话，三十岁的表哥与二十岁的表哥相比，变化并不大，还是那么冷，所以哪怕隔了十年再见，温如月也没有什么需要重新适应的，直到此刻，她忽然发现，原来表哥也有不冷的时候。
温如月再看向那三个孩子。
有的像表哥，有的像殷蕙，无一例外的都很漂亮。
等循哥儿、宁姐儿也朝温如月见过礼，殷蕙来了。
昨日殷蕙面对温如月都能笑得自然，解开误会的她就更游刃有余了，一边笑盈盈地待客，一边提防温如月当着孩子们的面胡言乱语。
幸好，温如月还没有那么偏执。
饭后，衡哥儿、循哥儿去宫里读书，乳母带着宁姐儿去花园里玩了。
金盏与安顺儿退到门外，远远地守着。
温如月坐在魏曕左下首，忐忑地看着主位上的夫妻俩。
魏曕看着她，开口道：“表妹，我知道你现在只信任我与你表嫂，想一直留在王府，但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跟着，他解释了他拒收侧妃赐婚一事。
温如月从未听说过此事，错愕地张开了嘴。
魏曕：“我才辜负过父皇的好意，以后无论纳谁为妾都是对父皇的不敬，还请表妹体谅。”
温如月低下头，又开始掉眼泪珠子。
魏曕：“表妹不必担心，你先住在王府修养，等你彻底康复，表哥会为你挑一门好婚。”
温如月掩面而泣：“我是个寡妇，还是一个落魄至极的寡妇，我在薛家的事情传出去，哪个体面男人还肯娶我？”
一个被禁足多年最后差点饿死的女人，谁还肯把她当正常人看？
能接受她的，只有那种落魄或寒门家族。
去那样的人家做正妻，还不如在表哥身边做妾。
温如月跪了下去，哭求表哥怜惜她，盼着魏曕能为了她去请求永平帝的谅解。
殷蕙做出怜惜状，实则默默地看戏。
魏曕看她一眼，对温如月道：“我与父皇既是父子，也是君臣，君无戏言，我不能冒险。”
温如月闻言，哭得更凶了，而且是那种不发出声音的哭法，更显得可怜无助。
魏曕几乎快维持不住耐性。
殷蕙却看得出来，温如月已经动摇了，只不过先前做了那么多，总要在姿态上多坚持一会儿。
就凭温如月当年早不离开燕王府晚不离开，偏偏在魏曕定亲后才投奔京城的父亲，殷蕙就知道，温如月是个聪明人。

第146章
等殷蕙哄停了温如月的眼泪，魏曕又简单安抚两句，这就去刑部当差了。
其实他刚远行回来，按理说可以休息两日，只是家里多了一位哭哭啼啼的表妹，让魏曕去安慰表妹，比让他去战场上杀敌还要头疼，可如果人在王府却对经历悲惨的表妹不闻不问，又显得太过冷漠，所以，魏曕宁可出门当差，去翻阅刑部那一摞摞积灰的卷宗。
他是冰疙瘩，人人都知道的冰疙瘩，有什么不近人情的举动周围一干亲戚们也都能理解。
殷蕙就不一样了，作为蜀王府的女主人，她得待客周全。
金盏、银盏端来水盆，服侍温如月净面。
魏曕不在，温如月也不再动辄流泪，一张消瘦的小脸白皙清丽，眼圈泛红，显得很是柔弱无助。
殷蕙在这张脸上看到了一丝婆婆顺妃的影子。
温如月毕竟是婆婆娘家那边唯一的骨血至亲，这几年的遭遇确实也是可怜，殷蕙就诚心地安慰了一番。
这世上有过得完全顺风顺水的人吗，就算有，也只是少数，大多数人都会经历一些挫折，都会吃一些苦头，甚至有的人直接在挫折苦难里丢了性命，包括温如月的父亲、继母以及那对儿年幼的弟弟妹妹。与他们相比，温如月能被魏曕及时救回来，已经很幸运了，如今她有妃子姑母、王爷表哥庇护，无人敢欺，可谓苦尽甘来。
殷蕙也曾经历过失去至亲之痛，祖父横死的消息传来，她哭得肝肠寸断，但人总是要往前看的，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
温如月默默听着，很是动容的样子，等殷蕙说完，温如月感激地道：“多谢表嫂开解，我都听进去了，请表嫂与表哥放心，我会努力忘记在薛家的日子，努力走出来。”
殷蕙笑道：“忘掉吧，以后就全是好日子了。”
温如月看着殷蕙明艳的脸庞，想起什么，她难为情地低下头，攥着手指道：“表嫂，先前是我犯糊涂，害怕表哥逼我嫁人，就想着留在王府做妾，其实，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图个安稳……现在我想明白了，不会再犯傻，还请表嫂莫要放在心上，我对表哥真的没有任何私情。”
殷蕙笑容温柔：“我知道，王爷也是这么对我说的，表妹只管安心在家里住着，不必顾虑什么。”
温如月点点头，捧起放在旁边的茶，慢慢地喝了两口。
殷蕙也端起茶碗，说了一大串，她是真的渴。
温如月偷偷用余光打量殷蕙的裙摆。
今日之前，她并不知道表哥府里没有妾室，只觉得以她表妹的身份，再利用表哥对她的愧疚，留在王府会非常容易，等她站稳了脚跟，再慢慢争取更多，譬如表哥的宠爱，譬如生个儿子。所以，路上她频频向表哥献殷勤，一到王府先在殷蕙面前咬定表哥已经同意纳她做妾了。
温如月的算盘是，如果殷蕙是个贤妇，她会默认此事，妻子都默认了，表哥大概就会顺水推舟，不再反对。
可温如月万万没料到，十年过去了，表哥竟然一直专宠着殷蕙，连永平帝要赐婚侧妃，表哥都拒绝了！
表哥不肯去永平帝面前求情，这一关彻底坏了将她的计划，今早再听殷蕙一席话，温如月才发现，原来表哥什么都肯对殷蕙说，殷蕙竟然也都信了，丝毫不怀疑她与表哥之间存在私情。
夫妻不和，妾室才能做大，夫妻俩情比金坚，哪里又还有妾室生存的余地？
因此，温如月终于死了留在蜀王府的心。
“王妃，竹风堂收拾好了。”
金盏听了外面小丫鬟的回禀，进来传达道。
殷蕙放下茶碗，朝温如月笑道：“我陪表妹先过去瞧瞧？等会儿表妹若觉得哪里不合适，我再让人重新布置。”
温如月起身行礼：“给表嫂添麻烦了。”
殷蕙便带着温如月朝竹风堂走去。
竹风堂位于主院的西侧，因院中植竹而起名。
竹风堂离主院确实近，但只是相对其他偏远的院子比，在这越来越热的夏日里走上一盏茶的功夫，这还是早上比较清凉呢，殷蕙额头都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殷蕙一边走着，一边觉得好笑。
上辈子魏曕突然带温如月回来，因为她错信纪纤纤、魏杉的闲话先认定这对儿表兄妹有青梅竹马之情，又有温如月透露魏曕已经同意纳她做妾，等魏曕要安排温如月住到竹风堂时，殷蕙幻想的就是魏曕以后要经常去竹风堂睡了，醋劲一起，自然就觉得竹风堂离主院太近！
如今心平气和，殷蕙就发现，上辈子魏曕想到拿竹风堂招待温如月，其实再正常不过。
怎么说温如月都是受了皇家的连累，魏曕对她除了亲戚情分还有一层愧疚在，更有对一个刚刚死里逃生之人的情绪的顾虑，魏曕若将温如月安置在太偏远的院子，那不是明显把表妹当外人了？换成一个经历普通的寡妇表妹前来投奔，倒是可以找个清静偏僻的小院给她。
竹风堂到了。
蜀王府前年才翻新了一遍，哪怕很多院子平时都空着，里面的家具也是新的，擦去浮尘，便焕然一新。
除了温如月带来的两个丫鬟，殷蕙另外拨了几个丫鬟婆子过来，这边也有个小厨房。
“表妹平时就与我们一起用饭吧，人多吃得也香，小厨房留着给你煎药或是做些糕点小吃用。”
殷蕙笑容亲昵，完全把温如月当成自己的亲表妹一样对待。
温如月再三道谢。
等她安置下来，殷蕙才带着金盏离开了。
回到主院，金盏单独服侍殷蕙时，忍不住替主子不平：“表姑娘可怜是可怜，可她对王爷肯定也有别的心思，要不是王爷意志坚定，说不定真纳了表姑娘，您为何还对她那么好。”
殷蕙笑道：“这不是没纳吗？照顾妾室有照顾妾室的办法，招待亲戚就得有招待亲戚的姿态，王爷本就愧对表姑娘，我再冷淡待客，王爷怎么想？”
傻子才会在这种最简单的面子活儿上犯错，授人以柄。
“你跟银盏也嘱咐下去，叫下人们对表姑娘都敬重些。”
金盏嘟嘟嘴：“知道了。”
可能是第一面的印象太糟糕，金盏、银盏从心里就难以喜欢这位表姑娘，不然肯定也会怜惜表姑娘那样的遭遇。
这边殷蕙帮温如月安置妥当了，宁姐儿也从花园里玩够回来了。
殷蕙没有对孩子们说什么，她与魏曕将事情解决地干脆利落，三兄妹把温如月当表姑母对待就好，至于能处出什么样的情分，这只能看孩子们与温如月的眼缘。
宁姐儿对家里新来的表姑母很好奇，拉着殷蕙去竹风堂玩了一会儿。
温如月才从狼窝里逃出来，精神多少有点不对，刚刚白算计了一场，她还要为以后做打算，哪有心情应酬、逗孩子。
小孩子虽然不懂大人们的事情，可他们能感受到一个长辈是否喜欢自己。
因为温如月态度淡漠，宁姐儿很快就拉着娘亲离开了。
下午衡哥儿、循哥儿先回来，三兄妹凑在一块儿说话时，循哥儿也有点好奇新来的表姑母。
宁姐儿扁扁嘴：“表姑母好像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娘，娘在那里说话，她不是嗯一声就是点点头。”
长辈里面，宁姐儿喜欢热情爱笑的三姑姑、大姑姑、四婶，喜欢慈祥的皇祖父、顺妃祖母、曾外祖父、舅母。
当然，她最喜欢娘亲啦。
循哥儿听了妹妹的话，对表姑母顿时没了兴趣。
衡哥儿若有所思。
红日渐渐西沉，魏曕也回来了。
他陪孩子们说话时，殷蕙叫金盏去请温如月过来用饭。
魏曕看了她一眼，考虑孩子们都在，就没有说什么。
金盏去请人的功夫，宁姐儿也把她对表姑母的看法告诉了父王，小脸上有点委屈，不懂表姑母为何不喜欢自己。
魏曕摸摸女儿的脑袋，解释道：“表姑母过得很苦，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
宁姐儿眨眨眼睛：“什么叫过得很苦？”
魏曕看看衡哥儿、循哥儿，只提了一桩方便告诉孩子们的：“表姑母家里有位表哥，去年生病没了。”
衡哥儿、循哥儿便都懂了。
宁姐儿明白“没了”就是“死了”的意思后，也不再怪表姑母不肯陪她玩。
温如月过来了，穿着一件颜色素淡的裙子，素面朝天，规规矩矩地朝魏曕行礼。
魏曕道：“都是一家人，表妹不必见外。”
众人围着八仙桌坐下。
“鱼汤好喝，表姑母多喝点。”宁姐儿居然还挺会关心人的，时不时与温如月说一句。
温如月就朝小丫头笑笑。
吃过饭，温如月马上告退了。
魏曕今晚没有检查孩子们的功课，因为衡哥儿、循哥儿好奇绍兴的案子，魏曕又给孩子们讲了查案经过。
天也黑了下来，三兄妹乖乖回房睡觉。
魏曕这才跟着殷蕙去了后院。
先沐浴，回到内室，魏曕对殷蕙道：“金盏是你身边的大丫鬟，去请表妹过来用饭，让小丫鬟去就是。”
殷蕙坐在梳妆台前，一边通发一边道：“第一次总要郑重些，明日就不会了。”
魏曕点点头，随口问道：“表妹今日如何？”
殷蕙如实道：“看起来还行，可能还需要时间彻底走出阴霾，不过应该不会再想给你做妾了。”
说着，她挑眉斜了魏曕一眼。
魏曕注意到了，摇摇头，昨晚解释了那么多，他不想再重复解释。
殷蕙也只是调侃一下罢了。
落了灯，夫妻俩躺到床上。
魏曕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捏了又捏。
就在他开始顺着她的腕子往上摸时，殷蕙拨开他，压好被子道：“困了，睡吧。”

第147章
心里无事，这一晚殷蕙睡得很好。
因为睡得早，外面天刚蒙蒙亮，她也自然而然地醒来了。
刚翻个身，就见隔壁被窝里，魏曕也朝她这边转了过来。
殷蕙脸上是初醒的慵懒松懈，魏曕却目光清明，显然已经醒了一阵。
默默对视片刻，殷蕙坐了起来。
帐中昏暗，却也不影响视物，魏曕看着她将身上的被子推到一旁，露出一件桃粉底色的中衣，以及一条颜色更深些的宽松纱裤。
如今也算入了夏，中衣都很单薄，她随意拨弄一头凌乱的长发时，薄薄的衣料下，她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触手可及，魏曕却想起昨晚被她坚定推出来的手。
她还在生气。
如果只是误会他要纳表妹做妾，光这一件事，解释清楚了也就没什么了。
可并不是这一件，因为纪氏、魏杉的搬弄是非，表妹这根刺在她心里扎了十年，她竟然一直都以为他另有牵挂。
她介意这根刺，介意他的冷，她不敢说，她默默地忍了十年。
前天晚上是都说清楚了，刺也拔出来了，但拔出来不等于那根刺留下的伤口马上就会痊愈。
所以她还是不舒服，不愿与他亲近。
殷蕙要下床的时候，魏曕也坐了起来，一下子腾出大片地方，免得她还要挪到床脚。
“今早进宫，可要我与你们同行？”
从净房出来，魏曕一边穿衣裳，一边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的她，主动问道。
母亲很思念表妹，他回京那日，除了去父皇那里复命，也与母亲提了表妹的遭遇，并约好今日带表妹进宫去请安。
殷蕙则听了出来，魏曕没想亲自陪她们进宫，如果她非要他去，魏曕才会去。
也不怪他躲，殷蕙都能想象出来今日婆婆与温如月见面后，这两人肯定会抱头痛哭一番，魏曕那冰疙瘩、闷葫芦的脾气，他会安慰谁，他有耐心安慰谁？连宁姐儿都嫌弃爹爹不会哄人。
“刑部很忙吗？”殷蕙一边梳头，一边轻飘飘地反问道。
如果忙，她不会耽误魏曕做正事，如果不忙，今日魏曕就得随她一起进宫，人是他带回来的，没道理全都丢给她。
魏曕也听懂了妻子的言外之意，沉默片刻，道：“不算忙，那就一起去吧。”
殷蕙扯扯嘴角。
洗漱完毕，夫妻俩一块儿去了前院，衡哥儿、循哥儿已经到了，温如月没有像昨天那么早，但也没耽误到需要派人去请，只比宁姐儿来得晚了一点点。
因为要进宫，今日温如月稍微打扮了一下，头戴玉簪，脸上涂了浅浅一层胭脂。
殷蕙笑道：“表妹这样就对了，你还年轻，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温如月苦笑道：“主要是不想让姑母见了伤心。”
殷蕙点点头，看向魏曕。
魏曕看向金盏、银盏：“摆饭吧。”
吃过早饭，衡哥儿兄弟俩上了一辆马车，殷蕙带着宁姐儿与温如月坐一辆，魏曕骑马。
殷蕙给温如月讲了讲宫里的大概情况，譬如皇后是谁，四妃是谁，万一等会儿遇见了，温如月跟着殷蕙行礼就是。
温如月记得很认真。
到了宫门前，衡哥儿、循哥儿要去学宫，宁姐儿本来想去见祖母的，可是她觉得学宫更好玩，突然缠着哥哥们要一起去。
魏曕道：“去可以，但要听大哥的话，不许捣乱。”
宁姐儿乖乖点头，让两个哥哥牵走了。
魏曕看着女儿的背影，觉得是时候给女儿请两个女先生了，学问、规矩都要教导起来。
温顺妃住在咸福宫。
殷蕙三人这一路并没有遇到其他宫里的主子，倒是路过的宫女太监们都会远远地停下来，朝蜀王夫妻行礼。
温如月走在殷蕙身边，看着那些恭恭敬敬的宫人，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这天下是真的变了，变成了昔日燕王如今的永平帝的。
到了咸福宫，顺妃早已翘首以盼，听说儿子儿媳终于带着侄女过来了，还没见到人，顺妃的眼泪就开始往下掉，等姑侄俩真的见到了，立即就抱到一起，齐齐地哽咽哭泣起来。
魏曕看向殷蕙，殷蕙也看向他。
就算要安慰现在也不是时候，总要让人家把眼泪都哭出来，于是夫妻俩就一左一右地站着，看着相拥而泣的二人。
其实他们俩现在就是离开，顺妃也不会在意，她眼里只剩下了差点阴阳两隔的侄女，哭过之后，顺妃双手扶着温如月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嘘寒问暖的，问着问着又是一通眼泪。
温如月劝姑母不要伤心，殷蕙也适时地走上前，与温如月一起将婆婆扶到椅子上坐着。
顺妃有很多话要问侄女。儿子的脾气，是无论多大的事都能被他说得简简单单古井无波，可侄女被薛焕虐待了四五年，每一年的情况顺妃都想知道！
“你们俩先坐着，我带如月去里面洗脸。”
很快，顺妃拉起温如月的手，朝儿子儿媳交待一声，娘俩就去了内殿。
她们不在，殷蕙反而松了口气，看看婆婆这边厅堂里摆放的几盆花，看着看着，目光又与魏曕撞上了。
旁边还有咸福宫的宫女伺候，殷蕙也不能议论婆婆什么，问魏曕：“你怎么真让宁宁去了学宫？”
燕王府的书堂规矩都够严的，更何况宫里的学宫，宁宁再乖也是个孩子，怎么可能不调皮捣蛋。
魏曕没有解释。
有衡哥儿在，宁姐儿不会太出格，去学宫还能见见世面，来这里，跟着爹娘一起看表姑母、祖母哭？
夫妻俩这一坐就坐了一个时辰，期间殷蕙站起来去几盆花那里走了走，算是活动筋骨，魏曕就一直坐着不动。
不得不说，习武的男人就是厉害。
顺妃、温如月终于出来了，脸都洗过，徒留两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站在一块儿更像母女了。
知晓了侄女经历的顺妃，心疼得无以复加，她多想将侄女留在宫里细心照顾，可侄女已经长大了，嫁过人守了寡，不适合再留在她身边。
顺妃只能将侄女托付给儿子儿媳，千叮咛万嘱咐，要夫妻俩照顾好侄女。
魏曕：“母亲放心，这本就是我们的份内之事。”
殷蕙笑道：“是啊，王爷平时当差，有表妹在，我还多个人说话呢。”
顺妃对儿媳妇是一万个放心，再劝侄女不用跟表哥表嫂生分，缺什么尽管开口，将来再让表哥替她挑一个好夫婿。
这是顺妃对儿子儿媳的交待，也是她对侄女的承诺，她想让侄女知道，有他们在，侄女以后什么都不必担心。
温如月又洒了一次泪，依依不舍地跟姑母告别了。
魏曕再去学宫将宁姐儿领了回来，三大一小顺顺利利地出了宫。
魏曕前日回京，还是个雨天，没有人注意到他还带回来一位表妹，包括住在一条街的大公主府、楚王府。
衡哥儿、循哥儿在学宫就是读书，也没有与一群堂兄弟分享家里的事。
可宁姐儿在学宫玩了一会儿，就提到了新来的表姑母。
于是下午二郎、四郎回到楚王府，二郎光顾着吃东西，四郎向嫡母提到了此事。
“表姑母？”纪纤纤挑起眉峰，对庶子带回来的消息非常感兴趣，“哪来的表姑母？”
四郎道：“听宁姐儿说，她表姑母跟着三叔三婶去咸福宫给顺妃娘娘请安了。”
纪纤纤马上明白过来，这位表姑母就是顺妃唯一的娘家侄女温如月，她的老熟人！
温家啊，温成一家四口都死在了牢狱里，公爹登基后称温成刚正不阿，宁可入狱也不肯与那一批罪臣同流合污，于是追封了伯爷，可人都死了，封什么都是虚名，图个面子好看罢了。至于温如月，据说跟着丈夫在绍兴生活，这次来京，是纯粹探亲来的，还是家里出事有求于人？
一瞬间，纪纤纤心里就像爬进来几只蚂蚁，恨不得马上就去蜀王府找殷蕙问个清楚。
可惜天都要黑了，这时候去，打探之意太明显。
纪纤纤决定明早再去，只说是做客，看到温如月了再自然而然地询问。
宫中。
永平帝当然知道今日顺妃的侄女温如月进宫了。
说起来，当年温如月能够进燕王府，还是他提议的，那时候温氏刚死了嫂子，温成要备考科举，怕是无法全心照顾幼女。温氏胆小不敢跟他提要求，可永平帝看得出她的念头，主动让人把温如月接了过来。温氏果然很高兴，每天围着侄女团团转。
永平帝对温如月，纯粹是爱屋及乌，因着温氏，也就把温如月当亲戚家的女孩子。
薛焕虐待温氏的侄女就够让他生气的，更何况薛焕其实是在通过虐待温如月来发泄对他的不满！
薛焕命好死得早，不然他要让薛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傍晚，永平帝来了咸福宫。
顺妃的眼睛还肿着呢，精神也不太好，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还得打起精神来招待皇帝丈夫。
永平帝坐在榻上，将她叫到身边，先打听打听温如月的情况。
顺妃都说了，不时拿帕子擦擦眼角。
永平帝将人抱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思忖片刻道：“朕知道你怜惜如月，如今她孤零零一个，总是住在老三那边也不自在。这样，你收她做养女，朕再封她一个县主的爵位。她暂且不敢再嫁，那朕就赐她一座县主府，以后她想通了就嫁，想不通也能自己当家做主，锦衣玉食地过一辈子。”
温成一家惨死，罪在魏昂，但确实也是受了他的连累。
死者已矣，他善待温成的女儿，也算是补偿了。

第148章
趁早上凉快，殷蕙带温如月去逛了逛蜀王府的花园。
宁姐儿也跟着来了，她对自家的花园处处都很熟悉，每到一处，宁姐儿便指着亭子或水榭上面的牌匾，告诉表姑母这是哪里。
温如月笑着对殷蕙夸道：“宁宁真聪明，这么多地方都记得住，是不是也认得字了？”
殷蕙：“是认得一些，都是衡哥儿、循哥儿教的。”
说起来，以前衡哥儿刚启蒙时，是殷蕙手把手地教着他认字数数。轮到循哥儿，衡哥儿已经可以做弟弟的小先生了，循哥儿也黏哥哥，哥哥做功课他趴在旁边看，就这样跟着认起字来。待到宁姐儿，两个哥哥都顶用了，又可以陪妹妹玩又可以教妹妹，殷蕙反而越来越轻松。
温如月在殷蕙脸上看到了独属于母亲的温柔与幸福。
不仅如此，殷蕙除了拥有三个活泼可爱的儿女，她还是尊贵无比的王妃，一个完全独占丈夫宠爱的王妃。
一个女人，出嫁前是首富之家千娇百宠的小姐，出嫁后又享受了夫贵妻荣，身份越来越高。
温如月无法遏制心底的羡慕。
她也在燕王府住过啊，她对燕王府的后宅也算熟悉，那时候的徐王妃够尊贵吧，却还要与四个妾室共享燕王的宠爱。徐清婉出身本朝一顶一的勋贵之家，又是嫁给亲表哥做妻子，婆婆就是亲姑母，不用受什么婆媳之气，可徐清婉不够美貌，魏旸也有妾室。
纪纤纤身世好容貌美，结果呢，那么美也没能让二爷魏昳对她一心一意，还从花园里弄了个声音好听的丫鬟做妾。
京城那么多贵妇人，殷蕙现在，也就身份比不上宫里的徐皇后，其他的方方面面，她哪里不是五个王妃里面最拔尖的，就连曾经被人瞧不起的娘家，如今也有了伯爷的爵位，里子面子都有了。
温如月羡慕，嫉妒，却没有了再与殷蕙争的资格，非但如此，为了将来，她还要讨好殷蕙！
姑母再疼她，深居宫中操持不了她的婚事，表哥是个大忙人，冷心冷肺的，哪有时间精力替她选夫君，多半还是要将此事托付到王府的女主人殷蕙手上，到时候殷蕙夸谁好，表哥多半也就信了，所以，为了能够二婚时嫁个如意郎君，温如月只能时时刻刻在殷蕙面前献殷勤。
逛了一会儿，三人进了一处凉亭。
亭外种了一片芍药，此时开得正好，几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飞舞。
小丫鬟端了茶水送过来，金盏接进亭中，伺候主子们。
这时，门房那边派人来通传，说楚王妃母女来了。
殷蕙就知道，昨日他们夫妻陪温如月进宫给婆婆请安，这消息肯定已经传出去了，谁不来，纪纤纤都会登门。
“直接把楚王妃请到这边来吧。”殷蕙笑着嘱咐传话的小丫鬟。
小丫鬟领命去了。
殷蕙再对温如月道：“楚王妃就是原来的二夫人纪氏，我嫁过去的时候，经常听她回忆你们之间的姐妹情谊，如今你们又团聚了，她肯定很高兴。”
温如月笑得很是僵硬。
她与纪纤纤有什么姐妹情谊？
当年纪纤纤刚嫁到燕王府的时候，温如月刚十一岁，两人的确在燕王府里共同生活了四年左右。按理说，温如月在燕王府住得时间更长，纪纤纤一个新来的，在她面前怎么也该保持最基本的礼仪，温柔规矩，才是新妇之道。
结果呢，纪纤纤与徐清婉完全不一样，进门后竟然比二姑娘魏杉还要趾高气扬，有时候甚至把温如月当丫鬟颐指气使，那几年，温如月最憎恶的便是纪纤纤！
如今她落到这般田地，又是寡妇又是寄人篱下，纪纤纤还不知道要如何得幸灾乐祸！
“表嫂，我现在还不想见客，我，我先回去了，可以吗？”
温如月做出愁苦状，低着头恳请道。
殷蕙先是惊讶，随即露出理解的体贴表情，柔声道：“那好，表妹先回去休息，我会替你跟楚王妃解释清楚的。”
温如月攥攥手指，咬唇道：“楚王妃若问起，表嫂只说我丧夫吧，其他的……”
殷蕙怜惜道：“表妹放心，我都明白的，绍兴那边的事，多一句我都不会说。”
温如月落下泪来，不是感激殷蕙什么，而是悔恨自己当年一念之差所嫁非人，才导致今天这般境遇。
再次朝殷蕙道谢，温如月擦着眼泪绕路而去。
等纪纤纤牵着庄姐儿走了一刻多钟的功夫才来到殷蕙母女俩休息的凉亭，温如月早不见了。
阳光已经有些晒了，纪纤纤进来就在殷蕙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美丽的脸庞晒得发红，额头、鼻子上都有汗珠。
殷蕙只觉得好笑。
纪纤纤多娇气的人，为了打听温如月的事，不惜在这种艳阳下赶过来。
“快给楚王妃扇扇风。”殷蕙笑着吩咐金盏道，实则是调侃纪纤纤的狼狈。
纪纤纤瞪了她一眼：“你还笑，都这会儿了怎么还在逛园子，害我白走这么多步。”
殷蕙指向亭外的芍药花丛：“瞧这花开得多好，我天天来看也看不够。”
纪纤纤哼了哼，扭头对庄姐儿道：“你带宁姐儿去外面玩吧。”
庄姐儿十岁了，很明白一些事情，知道母亲是想跟三婶打听那位表姑母的事，她就也想在旁边听着。再说了，母亲嫌阳光晒，她也不喜欢，走了这么久，现在只想坐着。
“我就喜欢看三婶家的芍药。”庄姐儿朝殷蕙撒撒娇，然后坐到殷蕙背后的美人靠上，脑袋朝外趴着，假装看花。
宁姐儿也凑到姐姐这边，脱了鞋子踩在美人靠上，双手扶着椅背往外看。
庄姐儿瞥见母亲还在看着她，随时可能想出新的说辞打发她走，庄姐儿眨眨眼睛，灵机一动，对宁姐儿道：“我帮你扎辫子吧，你这个不好看，我重新帮你扎。”
宁姐儿信以为真，乖乖坐在了姐姐面前。
庄姐儿的荷包里随时带着一把小牛角梳，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细心无比地先帮宁姐儿梳头。
殷蕙回头瞧瞧，看到女儿开心的笑脸。
她知道，宁姐儿并不是很喜欢庄姐儿，可此刻庄姐儿愿意给她扎辫子，小丫头就很享受。
其实小姐妹俩的相处，很像她与纪纤纤在一起时的状态。
纪纤纤肯定有刻意说话给她添堵的时候，她待纪纤纤亦没有对魏楹、福善的真心喜欢，只是作为妯娌，不可避免地要经常待在一起，排除纪纤纤讨人厌的那些言行，殷蕙也常常会被她逗笑，只要大多数时间都能感觉愉悦，这种妯娌就没必要撕破脸。
就拿这辈子来说，自从她重生后恢复本性，根本不在意纪纤纤提什么魏曕与温如月的旧事，纪纤纤吃了几次自讨没趣，也就不再提那茬了。
庄姐儿不肯走，纪纤纤自然也有办法，故意拉着殷蕙坐到对面的美人靠上，悄声打听起来：“我听说，你们家里来了位表姑娘，是温姑娘吗？”
殷蕙点点头。
纪纤纤稀奇道：“她不是在绍兴，为何来京城了？”
殷蕙叹息一声，用同情的语气道：“薛焕与人拼酒，拼得太狠突然去世，王爷去绍兴查案，正赶上薛家办完丧事，表妹在那边无依无靠，宅子也即将让给新任守备，王爷就把她接了过来。”
纪纤纤震惊极了：“薛焕跟王爷他们差不多的岁数吧，怎么就？”
殷蕙：“这也不算稀罕，都说喝酒伤身，伤着伤着，突然来次大的，就没撑过来。”
纪纤纤打量她的神色：“好歹也是你们的表妹婿，我瞧着你似乎一点都不伤心？”
殷蕙深深地看她一眼：“是有些内情，但王爷交待过我不能乱说，二嫂也别打听了吧。”
纪纤纤的好奇心在这一刻攀升到了极点，然而无论她如何撒娇哄求，殷蕙都不肯透露实情。
纪纤纤无可奈何，想起什么，她四处看看，奇怪道：“她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丢下客人独自游园赏花，这可不符合待客之道。
殷蕙：“表妹刚刚丧夫，心里难受，今日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拉着她出来散心，方才听说二嫂来了，表妹还没有做好见客的准备，也是怕二嫂关心起来她又伤感落泪吧，便先回房了。”
纪纤纤有点失望，殷蕙嘴巴严，那她直接跟温如月打听，或许就问出来了。
就在她想提议去探望探望温如月的时候，殷蕙看了过来，低声道：“本来我还想着，你们俩是相伴多年的好姐妹，二嫂也比我更了解表妹，由你来安慰她，可能比我更管用，谁曾想，表妹竟然都不敢见你。”
纪纤纤闻言，先是皱眉，想要反驳她何时与温如月是好姐妹了，温如月也配？
随即纪纤纤忽然反应过来，当初殷蕙刚嫁进燕王府时，她为了看新弟妹的笑话，编了一堆瞎话，甚至故意安排身边的小丫鬟偷偷说给殷蕙听，从来佐证她的瞎话。
当时纪纤纤没觉得什么，商户出身的殷蕙与温如月在她眼里都如草芥，随她玩弄，就算到现在，温如月也还是草。
可殷蕙不是了！
纪纤纤并不想跟殷蕙闹僵，所以，一想到温如月人在蜀王府，她那些瞎话随时可能会被拆穿，再看殷蕙，纪纤纤就臊了起来。
殷蕙只当没看见纪纤纤骤然变红的脸，趁机去看女儿，就见庄姐儿真的给宁姐儿扎了一个很漂亮的发髻，就快要完成了。
“那，以后温姑娘就一直住在你们这边了？”
脸上的热度散去，纪纤纤又问道。
殷蕙点点头：“大概是吧，等她想嫁人了，我与王爷再为她挑选良婿。”
纪纤纤抿抿唇，还是提醒道：“那你可小心点，就怕人家不想走。”
她的瞎话也不是完全瞎编的，魏曕对温如月有情是假，温如月对魏曕的心思，真的不能再真，要不是燕王半路赐婚，温如月哪里舍得离开燕王府，那女人，野心大着呢！
纪纤纤打心底看不上温如月，就算她经常嫉妒殷蕙日子过得舒服，偶尔也盼着蜀王府添俩新人气气殷蕙，可纪纤纤绝不希望蜀王府的新人是温如月，不想看着一个她深深讨厌的人，凭借表妹的身份与心机，来欺负已经被她接纳为好姐妹的殷阿蕙头上。
她可以欺负殷蕙，别的女人不行。
殷蕙意外地看着纪纤纤。
纪纤纤瞪她道：“怎么，你不信我？刚刚可是你亲口说的，我比你更了解这位表姑娘。”
殷蕙笑了笑：“信，我当然信二嫂。”
就在此时，宁姐儿跑了过来，桃花眼亮晶晶地望着长辈们：“娘，二伯母，我这样好看吗？”
纪纤纤心不在焉地瞄了眼，堆出笑来：“好看，宁姐儿最美了。”
臭美完快一边去，我跟你娘有正事要说呢！

第149章
傍晚魏曕回府，最先发现了女儿的变化。
宁姐儿平时都梳两个小髻，点缀各式各样的发带或绢花，今早也是这般，可此时的宁姐儿，在头顶梳了一个圆圆的发髻，插朵绢花，额前垂下一层略微厚重的刘海儿，顿时显得比平时多了几分文静秀气。
“父王，我这样好看吗？”
早就问过两个哥哥的宁姐儿，又来问父王了。
魏曕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睛，笑了下：“好看。”
宁姐儿也笑了，小心翼翼地摸摸头顶，道：“庄姐姐教我梳的。”
魏曕眼中的笑意迅速褪去，看向殷蕙。
殷蕙在与衡哥儿说话，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今晚温如月依然来这边用的晚饭。
魏曕并不奉行食不言的规矩，以前在饭桌上，殷蕙与三个孩子都会交流一日的生活，如今多了温如月，衡哥儿、循哥儿变得像魏曕一样沉默，除了殷蕙笑着劝温如月不用客气，就是宁姐儿随兴与人聊天，一会儿问哥哥们有没有挨夫子的批评，一会儿问问父王忙了什么案子。
温如月能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主要是表哥太冷了。
一桌子六个人，只有表哥与她有亲缘关系，表哥都那么冷，表嫂待她又能有几分真心，不过是做做面子活儿罢了，白日去见她的时候，也像极了在应付差事。
她从小就寄人篱下，小时候姑母好歹是真的疼爱她，如今住在表哥家里，简直是浑身都不自在。
“表妹多吃点肉，瞧你现在，瘦得我都心疼。”
殷蕙换了专门夹菜用的筷子，笑容关切地为温如月夹了一块儿红烧肉。
温如月连忙道谢。
殷蕙摇摇头，嗔怪道：“你若不想劳烦我，就自己多加点菜，早点把气色养好，我也好去母妃那里交差。”
温如月红着脸，还是那副拘谨的模样。
魏曕看在眼里，很想安排表妹明天开始一个人在竹风堂用饭，想吃什么就让小厨房做什么，如此既不会让表妹拘束，又不用劳烦妻子照顾客人。只是，表妹刚来没几日，他这么说了，又怕表妹误会表哥表嫂不欢迎她，不想跟她一起吃饭。
虽然魏曕确实只想自家人用饭，但待客之道，他不能真那么做。
终于吃好饭，温如月告退的时候，别说魏曕了，衡哥儿、循哥儿都不知不觉比刚刚自在了很多。
孩子们对素未谋面的表姑母自然没有多深的情分，温如月在他们眼中确实是外人，还不如几位伯母婶娘们亲。魏曕呢，他嘴上说着要照顾表妹，其实他对温如月也只是一种亲缘上的兄妹责任之情，他会为温如月提供优渥的生活，却不会为了让表妹心情好受，便违背自己的行为习惯去对一个表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简单来说，让魏曕掏银子可以，让他委屈自己，他不干。
整个蜀王府，在应对温如月的事情上，殷蕙反而是最游刃有余的那个。
她不喜欢温如月。
从上辈子温如月跪在她面前哭求着要做魏曕的妾的那一刻开始，殷蕙就知道这个女人有心要与她抢丈夫。哪怕如今殷蕙并不是那么在意魏曕的感情，魏曕也是她的夫君，就像她的那些首饰，她可以用腻了可以束之高阁甚至赏给丫鬟们，温如月不请自来开口就要她的东西，殷蕙便不欢迎。
只是，殷蕙不会傻到表现出来，温如月有刚刚死里逃生想法偏执做幌子，导致魏曕看不出亲表妹的觊觎之意，那殷蕙也能让魏曕看不出她的敷衍待客之心。
夏日天长些，回到后院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殷蕙坐在东次间的榻上，给孩子们缝香囊。端午节要到了，小孩子们佩上香囊，除了当衣衫点缀，更有驱瘟辟邪之意，所以每年端午，殷蕙都会亲手给三兄妹绣香囊。
她安静地做着针线活儿，魏曕拿本书坐到她对面，夫妻俩中间隔着一张小桌。
殷蕙一直垂着眼，魏曕看看她，再看看她的针线筐，发现她手里拿着一个香囊，里面还有三个快要完工的香囊。
魏曕抿了抿唇。
往年端午，她会一口气缝五只香囊，一家五口一人一只。
今年看数量，她应该是没准备送他。
心不在焉地翻了两页书，魏曕想起女儿的新发髻，皱皱眉，问道：“今日纪氏来过？”
殷蕙瞥了他一眼：“什么纪氏，你说话客气些，让孩子们听见该误会了。”
魏曕早就不喜纪纤纤的为人，得知纪氏竟然造过他的谣言，魏曕更是记了纪纤纤一笔，此时听妻子竟然还要他敬称纪纤纤，对纪纤纤颇有维护之意，魏曕不悦道：“她那么待你，你还要继续与她往来？”
殷蕙头也不抬地道：“二嫂早年是骗过我，可从衡哥儿周岁起就没再提那些了，我又何必为一些陈芝麻烂谷子斤斤计较。”
魏曕懂了，纪纤纤骗过她，但是改得早，所以她能轻易揭过纪纤纤的坏，可他一直都冷，一直都在巩固着纪纤纤在她心里扎下的那根刺，如今又把表妹带到家里来，她的怨便难消。
魏曕看向窗外。
真想立刻把表妹嫁出去。
可表妹短时间又绝不可能走出被丈夫虐待的阴霾，去外面给她买座宅子，疏离之意又太明显。
如果母亲跟他们住在一起，还可以将表妹安排到母亲身边，省了她的麻烦，偏偏母亲又住在宫里。
窗外，鸟雀隐入树梢，夜幕也悄然降临。
殷蕙缝好最后一针，准备收工了，刚放下针线筐，魏曕忽然绕到她身后，试着替她捏起肩膀来。
殷蕙顿了顿，默许了。
“力道可还行？”魏曕低声问，与他相比，她身上哪里都显得单薄。
殷蕙：“可以再稍微重点。”
捏的太轻，没有什么效果。
魏曕就微微加重了力道。
坐在她后面，只能看到她精心挽起的如云发髻，看到一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的步摇，以及她雪白的脖颈肌肤。
淡淡的花露清香飘过来，魏曕很想将她拥入怀中，像以前每次久别后归来一般。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他都不想招待表妹，更何况她这个表嫂，要照顾的还是一个在谣言中与他有情的表妹。
殷蕙淡淡道：“只怕我照顾得不周，无法让表妹宾至如归。”
魏曕：“你已经尽力了，其他的都随她去，心结归根要她自己解开。”
殷蕙嗯了声，又给他捏了会儿，才推开他的手道：“好了，早点睡吧。”
魏曕就看着她留下针线筐，穿好绣鞋去了内室。
魏曕跟了进去，见她坐到了梳妆台前，知道她有通发的习惯，魏曕便走过去，先她一步帮她取下珠钗步摇。
殷蕙从镜子里看他：“王爷如此反常，莫非还有什么嘱咐？”
魏曕回视她一眼，垂眸继续：“没有。”
殷蕙笑了笑：“没嘱咐，那有所求吗？”
魏曕干脆连看都不看了，只管忙着手里的事，结果因为第一次做这个，取一片镶嵌着珍珠粒的薄薄赤金发钿时，不小心拉扯到了她的头发。
殷蕙深深地吸了口气。
魏曕有几瞬间都没敢再动，后来见她没有赶他走开的意思，魏曕才低头靠近，看着那些发丝，慢慢取下发钿。
首饰都摘下来，跟着就是通发。
刚开始有几处不顺的地方，魏曕小心翼翼地通，等所有结都梳通了，再握着那一头顺滑无比的润泽长发，魏曕竟觉得有几分享受。
殷蕙默默数着，通到一百下的时候，对镜子里的男人道：“好了，可以了。”
魏曕看她一眼，放下手中的长发与梳子。
殷蕙走向屏风，站在屏风内侧脱衣裳，她歇晌后沐浴过了，不必再洗。
外裳脱落，美人窈窕的身影更加明显。
魏曕只是看着，呼吸都重了起来。
等殷蕙爬到床上，魏曕也走了过去。
殷蕙一开始朝外侧躺着，后来见魏曕三两下脱了外袍，连中衣也脱了，露出那具常年习武更曾在战场上历练过的结实后背，殷蕙多看了几眼，再趁魏曕转过来之前，换个方向躺着。
魏曕脱好了，去灭了灯，放好帐子，来到床上。
他躺在两个被窝中间，长臂一伸便将殷蕙与被子搂进怀中，野兽般的粗重鼻息全部喷到了殷蕙的后颈之上。
殷蕙全身都浮起一层战栗，嘴上却道：“困了。”
魏曕：“你睡吧，我再抱一会儿。”
殷蕙总不能连抱都不让他抱吧？
可这是夏天的夜晚啊，他又像个火炉，没多久殷蕙就觉得热了。
她轻轻挣了挣：“热。”
魏曕便将她身上的被子全部扯开丢走，铁臂一揽，殷蕙整个后背都撞进了他怀里。
有些念头无法掩饰，魏曕也不想再掩饰。
他一边用武将们也难撼动的强健身体禁锢着她不让她躲，一边从她的脖子开始亲起：“没有别人，这么多年，除了你，我就没想过别的女人。”
从与她有过第一夜开始，后面无论进京祝寿，还是在军营值夜，亦或是远离平城征战沙场，那些一个人孤寂难耐的夜晚，他想的便只有她。
殷蕙已经被他周身熊熊燃烧的火席卷了，魏曕这番因为憋得太久几乎低吼出来的话，更无异于火上浇油。
在这样谁也看不清谁的夜里，什么王爷王妃礼法规矩，越矜持越没意思，越直白越叫人心痒。
殷蕙的手，终于还是攀上了他的脖子。
人还是不想轻易饶过，但这样的快乐事，明明已经勾起了兴致，为何不去做呢？

第150章
这一晚，三十岁的蜀王殿下仿佛又变成了燕王府那个刚刚成亲的二十岁的三皇孙，愈战愈勇不知疲倦。
殷蕙直接在他怀里睡过去了，后面他有没有帮她清理什么的，她一概不知。
天蒙蒙亮，殷蕙又在他的怀里醒来，没等她缓过神，魏曕抱起她下了榻，一直将她抱到窗边光线最亮的地方。
他拨开她凌乱的长发，完完全全露出那张酡红靡艳的脸。
她的眼里又浮上一层水雾，像花坛里带着露珠的芍药。
她的唇比平时更艳，时抿时张，全被他左右。
而魏曕只是这般默默地看着她，一手将她禁锢在自己与窗板之间，一手捧着她的脸，不让她避开。
院子里，金盏、银盏开始指挥小丫鬟们做事了，打扫的打扫，浇花的浇花。
殷蕙能听到那些杂乱的刻意放低的脚步声，能听到小丫鬟浇花时水流的汙汙声，但就算加上屋檐上清脆的鸟叫，也抵不过此时此刻夫妻之间的动静。
不带这样的。
殷蕙终于躲开魏曕的手，埋到了他怀里。
魏曕将她抱回床上。
殷蕙被他喂了几口水，马上又睡着了。
前几日总是冷漠待他的小王妃，这会儿只是软绵绵地躺在他的臂弯，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合在一起，又娇又乖。
魏曕又亲了下来，在她皱眉抗拒时，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枕头上躺着，替她盖好被子，再掩好纱帐。
简单地洗漱过后，魏曕出去了。
昨晚是银盏守夜，知道王爷王妃已经和好了，不再因为表姑娘的到来而同床异梦。
“王妃还在睡，无事不必打扰。”
魏曕看眼两个丫鬟，冷声吩咐道。
金盏、银盏都屈膝，目送王爷去了前院。
等王爷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两个丫鬟互视一眼，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前院，魏曕对最先过来请安的衡哥儿道：“你娘昨晚缝香囊累到了，今早多睡会儿，父王也有事现在就要出发，等会儿你招待表姑母用饭。”
衡哥儿正色道：“是，父王尽管放心。”
魏曕点点头，这就走了。
衡哥儿看着父王的背影，想到那位表姑母每次看到父王、母亲都闪躲心虚的眼神，眉头微微皱起。
少顷，循哥儿、宁姐儿来了，没看到父王、娘亲，兄妹俩都很意外。
衡哥儿给弟弟妹妹做了解释。
宁姐儿道：“等我再大一点，可以帮娘缝香囊。”
循哥儿算算日子，距离端午还有十日，母亲为何要着急连夜缝制？
很快，温如月也到了，看到厅里只有三兄妹，她更是惊讶。
衡哥儿又对她解释了一遍。
温如月笑着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咱们先吃吧，别耽误你们去学宫读书。”
真正坐下来开吃的时候，温如月垂着眼，边吃边琢磨起来。
缝香囊一听就是借口，表嫂又惯会做面子活儿，不可能因为与表哥赌气就闹别扭拒绝招待她。
如果单纯是病了，表哥无须找借口。
温如月也是成过亲的人，很快就猜到了真相。
这下胃口更淡了。
她求而不得的表哥，对已经生过三个孩子的殷蕙竟然还如此迷恋。
“表姑母，您怎么不夹菜？”宁姐儿热情地道。
温如月连忙哎了声，再夹口菜。
衡哥儿将温如月刚刚所有的表情变化都看在了眼里，包括那一抹嫉妒。
可能父王母亲都不在，这位表姑母又只把他们三兄妹当孩子，便没有费心遮掩什么。
衡哥儿虽然才十岁，不懂男女之情，可他知道，丽妃娘娘是皇祖父的表妹，大伯母是大伯父的表妹，二伯父那边也添了位表妹做侧妃，就连殷家的舅舅与舅母，也有一层比较远的表兄妹关系在。
表哥表妹的，他也要防着表姑母惦记父王，惹母亲伤心。
也许，母亲已经伤心了，所以今早才没心情来吃饭。
衡哥儿很不高兴，吃饭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来，跟着弟弟上了马车后，衡哥儿的脸就沉了下来。
循哥儿立即就发现了哥哥的变化，紧张道：“大哥怎么了？”
衡哥儿却不方便跟弟弟解释，他好歹能藏住心事，弟弟如果分了心，就读不好书了，在父王面前也容易露馅儿。
“没事，在想今天的功课。”衡哥儿笑了笑，问弟弟：“昨天学的文章，背得如何了？”
循哥儿就突然被哥哥检查起功课来。
殷蕙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阳光耀眼，鸟雀叫得更欢，殷蕙睁开眼睛，看看隔壁空空的被窝，昨晚的一幕幕接连浮现脑海。
她摇摇头，又赖了一会儿床，摇铃叫丫鬟们进来。
等两个丫鬟挑开纱帐，殷蕙竟然在她们脸上看到了过年时的喜气洋洋。
“高兴什么？”殷蕙用看傻孩子的眼神看着她们问。
金盏低声调侃道：“王爷王妃成亲十年，仍然如胶似漆，我们替王妃高兴呢。”
银盏比较沉稳，嘴上没说，心里想的却是，何止成亲十年如胶似漆，简直是比新婚时候还要恩爱。
殷蕙哼了哼，看着金盏道：“十年，你这是提醒我，该给你们俩挑个夫君了吗？”
之前在燕王府，整个王府的人都牵挂着南边的战事，殷蕙哪敢表现出给心腹丫鬟择婚的闲情逸致来。到了金陵，去年其实还算是适应阶段，王府里那么多新添的丫鬟小厮都要管教审查，殷蕙平时应酬多，这些琐碎又重要的差事，都落在了金盏、银盏以及安顺儿等澄心堂老人的身上。
到了今年，前面几个月，殷蕙一心为温如月的到来做准备，也没能替两个丫鬟做打算。
可殷蕙已经决定了，最迟到年底，总要替金盏、银盏定好婚事，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这一句话，顿时羞得两个丫鬟不敢再开主子的玩笑，纷纷表示要一直留在殷蕙身边伺候。
殷蕙笑道：“嫁了人照样可以伺候我，蜀王府的管事嬷嬷，听起来岂不是更有气势？”
还是金盏豁出去了，嘟囔道：“王妃快沐浴去吧，等会儿都要吃午饭了！”
主仆这才停止玩笑。
洗去一身的汗水，殷蕙浑身清爽，正要用早饭，宫里来了旨意。
殷蕙只好饿着肚子去接旨，宁姐儿、温如月也都跟着她跪在了前院。
宣旨公公笑眯眯地展开圣旨，读了起来。
殷蕙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公爹赐封温如月为县主的旨意，前面一大串都是夸赞温如月的，因为温如月有如此多美好的品德，所以被顺妃娘娘收为养女，永平帝再特封县主爵位，还赏了一座县主府。
“县主，这是县主府的舆图，您先看着，工部那边会有官员来与您交接，您若有什么想改动的地方，大可与工部官员提。”
宣旨公公将圣旨与一份舆图交给了温如月。
温如月感激涕零，哭得直哽。
殷蕙塞了宣旨公公一个荷包，再让安顺儿带宣旨公公去喝茶。
“娘，什么是县主？”宁姐儿好奇地问。
殷蕙笑道：“公主、郡主、县主，都是皇室女子的爵位，咱们先去恭喜表姑母，回头娘再仔细给你解释。”
宁姐儿懂了，笑着跟娘亲一起去扶还在落泪的表姑母。
“表妹看，我早就说了，以后等着表妹的全是好日子呢。”殷蕙扶起温如月，柔声贺喜道。
温如月也很是欣慰。
她是县主了，还有自己的县主府，再也不用留在蜀王府看人脸色了。
表哥若是待她温柔呵护，她还好受些，可表哥那么冷，一点希望也不给她，她又何必再赖在这里寄人篱下？
两大一小进了厅堂，殷蕙让温如月展开县主府的舆图看看，她也对温如月这座宅子感到好奇，譬如宅子位于什么地段，大小如何。
温如月也很期待，将圣旨放到一旁，再把舆图放到桌子中央，慢慢展开。
最先入眼的，便是县主府的房屋舆图。
是座三进的宅子，与其他三进宅子比，只是更宽敞些，后面还带座小花园。
温如月对着这宅子的构图发起了呆。
乍一听说县主府，她想象的就是蜀王府这样气派的宅子，虽然知道县主府肯定要差一些，却没想到竟然差了这么多。
三进宅子，与普通的小富之家相比，有什么区别？
殷蕙在看到舆图的时候，忽然想了起来。
皇帝的女儿封公主，府邸比亲王府的规制低一等，与郡王府同规制。
亲王的女儿为郡主，府邸规制比郡王府低一等，乃是一座五进宅子。
亲王的孙女为县主，府邸比郡主府更低，直接变成了三进院。
亲王的曾孙女为郡君，也是三进宅子的府邸，与县主的区别在于食禄。
温如月毕竟不是皇家血脉，哪怕被顺妃娘娘收为养女，封个县主已经是殊荣。
至于县主的待遇……
县主出阁后才赐府、享受岁禄，成婚的县主与仪宾夫妻俩加在一起，一年的食禄乃三百两。
温如月既然已经赐府，岁禄大概就按照成婚后的算了，也就是说，以后每年温如月都会领到三百两银子，折算下来，每个月二十五两。
即，温如月不成亲，每个月能白领二十五两银子，成亲了，夫妻俩加上以后的孩子，领到的也还是二十五两。
多吗？
与名门勋贵甚至富商相比，二十五两很是寒酸，光是下人们的月例以及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房屋维护就要用掉一大半，如果日子过得稍微铺张些，难以存下银子，想要存下银子，就得节俭着来，买绸缎首饰都得精打细算。
但与普通百姓比，一个月领二十五两银子就太多太多了，做梦都求不来的好事。
殷蕙又看了看温如月这宅子的地段，离皇城周围的勋贵圈并不远，折算成银子，也值三四百两。
所以，永平帝给温如月的这份赏赐，其实很不错了，有些新封的官员都得租赁宅子住呢。
当然，温如月这个县主之位是用一家人的性命换来的，是靠她与顺妃娘娘、蜀王殿下的血脉联系才得到的殊荣，缺一样都不会有。
宁姐儿不知何时挤了过来，踮着脚观察桌子上的舆图，喃喃：“娘，这宅子好……”
“好精致，是吧？”殷蕙朝女儿递个眼色，怕小丫头说错话。
宁姐儿眨眨眼睛，点点头：“嗯，好精致。”
殷蕙再看温如月，就发现温如月有些强颜欢笑的意思。
毕竟，她也是在蜀王府住了几日的表姑娘，更是在气势恢宏的燕王府住了十来年。
面对一座只比竹风堂大些再多个花园的府邸，温如月这个新封的县主，难免会有落差。

第151章
贺喜过后，温如月带着她的圣旨、县主府舆图回了竹风堂。
她走了，宁姐儿趴到娘亲腿上，奇怪地问：“娘，表姑母的家怎么那么小？”
刚刚她就想这么说的，母亲非要改成“精致”。
殷蕙摸摸女儿的头，解释道：“不小了，三进院子，有三四十间屋呢，多少百姓人家四世同堂也只能挤在三五间屋子里。”
宁姐儿一脸震惊，出生在燕王府的金枝玉叶，如何知晓民间疾苦。
殷蕙就仔细给女儿介绍了一番房产物价，普通人家要在金陵城内买一栋三进宅院有多不容易。
“现在宁宁是不是觉得，皇祖父赏赐给表姑母的那栋宅子，已经很好很好了？”
宁姐儿回想舆图上看到的县主府，皱着小眉头：“好是好，还是小，皇祖父为什么不给表姑母一栋大宅子？”
殷蕙笑道：“因为表姑母只是县主，就像官员有品阶之分，皇亲国戚的爵位也有品阶之分，公主下面是郡主，郡主下面才是县主，爵位越低，宅子也就越小，不然大家都住一样的宅子，如何显出爵位的高低来？”
宁姐儿想了想，问：“娘是什么爵位？”
殷蕙：“娘是王妃，跟着你父王过。大伯父、二伯父、父王、四叔、五叔都是亲王爵位，比县主高了好几阶，所以皇祖父赏赐咱们的宅子，也比县主府大很多很多。”
宁姐儿好像懂了：“因为父王他们是皇祖父的儿子，皇祖父更喜欢他们吗？”
殷蕙：“对，爵位高低与血缘亲疏有关，表姑母只是顺妃祖母的养女，与皇祖父没有血缘关系，皇祖父愿意封她做县主，是天大的恩典了，如果再赏赐更大的宅子，不合规矩。”
宁姐儿彻底弄明白了。
殷蕙捏捏女儿的小鼻子：“娘跟你说的话，不能去外面乱说，遇到什么不懂的，在外面也不能乱问，只能偷偷问我与父王，还有哥哥们。”
宁姐儿一脸天真：“乱问会被别人笑吗？”
殷蕙：“是啊，甚至会被人抓住把柄，要去皇祖父面前告咱们的状呢，所以咱们要学会谨言慎行。”
宁姐儿捂住嘴巴，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骨碌转动，记住啦。
上午永平帝才封了温如月为县主，下午徐清婉、纪纤纤、福善以及三位公主就都来蜀王府探望温如月了。
这一群皇亲国戚过来，并不是因为县主这名号多尊贵，而是各有原因。
纪纤纤是纯粹来看热闹的，大公主离得近，也过来坐坐。
徐清婉那是与温如月有些同住燕王府的旧时情分，为了礼数而来，来之前再与福善打声招呼，福善就跟着来了。
魏杉、魏楹这两位公主更是与温如月一起长大，既然听说了消息，怎么都要来见见故人。
只有桂王妃王君芳没来，她就要生了，没必要来探望一个毫无交情的小县主。
这等盛况，温如月再为自己的处境难堪，也得出来待客。
魏杉、纪纤纤都很好奇她在绍兴经历了什么，殷蕙能拦一次，架不住这二人穷追不舍，总能将话题绕回来，温如月没办法，只能透露些内情。
大公主很是气愤，说起来，她与温如月都是受了永平帝起事的连累，只是大公主身份尊贵，驸马赵茂一家不敢欺人太甚。
眼看温如月拿帕子拭泪，大公主出言安慰道：“如月不必伤怀，薛焕与那汪氏都得了报应，而你已经贵为县主，以后只管扬眉吐气，自有锦绣良缘等着你。”
徐清婉也说了类似的话。
她们姑嫂俩一开口，纪纤纤、魏杉都闭了嘴，不敢再说什么风凉话。
福善与温如月没有旧情，基本上就是坐在旁边，一边吃糕点一边听热闹，只是，看着坐在那里潸然泪下的温如月，福善很是替温如月窝囊，好好一个正室，竟然被一个小妾欺负成这样，换成她，拼了命也要逃出那狼窝，实在逃不出来，大不了鱼死网破，薛焕与那小妾也别想善终。
众人陆陆续续地来，走得时候哗啦啦一起离开了。
殷蕙刚休息没多久，衡哥儿、循哥儿回府了。
自家亲儿子，不必客气，殷蕙继续在次间的榻上躺着。
昨晚魏曕折腾得太狠，下午又坐着陪客陪了好久，她腰酸。
因此，衡哥儿一进来，就看到了躺在榻上的母亲。
以前每次他们回府，母亲都会笑容温柔地等着他们，今日竟然都没精神下地了。
衡哥儿让弟弟带妹妹出去玩，再打发走金盏、银盏。
殷蕙见儿子似有大事要说，稀奇地坐了起来：“出了什么事？”
衡哥儿站在榻前，酷似魏曕的挺拔眉峰深深皱起，低声问：“娘是不是有心事？”
殷蕙错愕地反问：“我有心事？”
衡哥儿直言道：“自从父王带表姑母回来，娘好像就不太高兴。”
殷蕙脸色微变，她招待温如月招待得满面春风，连魏曕都没看出来她对温如月有芥蒂，儿子居然发现了？
“为何这么说？”殷蕙迅速收起异样，还笑了笑。
衡哥儿不满母亲的敷衍，抿抿嘴，提出证据：“您早上都没起来，现在还如此精神不振。”
殷蕙：……
原来儿子是这么误会的，可她又不能跟儿子说他老子昨晚做了什么好事。
“跟表姑母无关，娘就是身子不大舒服，怕你们担心，才推脱贪睡赖床。”殷蕙笑着道，“再说了，表姑母先前那么可怜，父王带她回来照顾是应该的，娘为何要不高兴，你这么猜，真是冤枉娘了。”
衡哥儿既然有了怀疑，便觉得母亲说什么都只是狡辩，看眼窗外，衡哥儿冷声问：“娘尽管与我说实话，父王想纳表姑母做妾，是不是？”
殷蕙愣住。
衡哥儿就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顿了顿，他低声安慰母亲：“娘不用难过，我会劝父王打消此念。”
殷蕙看着儿子煞有介事的小脸，眼眶竟然隐隐发热。
这辈子魏曕没想纳温如月做妾，上辈子他确实那么说了，如果第二日醒来她说服不了魏曕改变主意，魏曕依然坚持，得知此事的衡哥儿，也会如此维护她这个娘吗？
“衡哥儿要怎么劝呢？”殷蕙擦擦眼角，招手让儿子坐到身边。
衡哥儿白日在学宫已经想好了说服父王的说辞，甚至还因为走神被夫子点名回答问题，差点挨罚。
母亲提问，衡哥儿就振振有词地说了起来。
十岁的孩子再懂事，又哪里明白男女之间的弯弯绕绕，衡哥儿列举的那些理由，在殷蕙听来没有任何说服力。
可这是她的儿子，一个出于对母亲的关心，有勇气去找冷面父王理论的好孩子。
殷蕙将已经有她肩膀高的衡哥儿搂到怀里，又是掉泪又是笑的：“傻衡哥儿，娘真的只是不舒服，不是你猜的那样。上午祖母才收了你表姑母做养女呢，与你父王更多了一层兄妹关系，你父王怎么可能纳自己的妹妹做妾。”
衡哥儿呆住了。
殷蕙亲了亲他的脑顶，一边抱着一边轻轻地晃着：“不过衡哥儿这么关心娘，娘很开心。”
衡哥儿早在母亲亲上来的时候，小脸便红了个透。
傍晚魏曕回来，衡哥儿一直不敢正视被他冤枉了的父王。
魏曕察觉了长子的异样，只是表妹也在，他先没问。
殷蕙笑着提起那道圣旨，这种喜事，温如月自己肯定不好意思主动宣扬。
魏曕在刑部待了一天，也是刚知道此事，问殷蕙：“宅子在哪？”
殷蕙朝温如月使个眼色：“看王爷多关心你，表妹快把圣旨跟舆图拿来给他瞧瞧。”
魏曕看着妻子灿烂的笑脸，心中一紧。
他就是随口问问，她莫非又误会了？
魏曕正要说不必多此一举，温如月已经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取了。
魏曕只好喝茶。
小丫鬟很快取了两样东西回来。
魏曕看过圣旨，对温如月道：“明早随你表嫂一起进宫去谢恩。”
温如月点头，隐隐期待地看着表哥拿起另一份县主府的舆图。
什么县主府，她若是哭泣一番暗示表哥给她买栋宅子，表哥买的或许都比皇上赏赐的好。
魏曕展开舆图，看过房屋格局再看过文字标注的地段，魏曕暗暗叹了口气。
这么好的地段，因为他与母亲的私事，又让父皇费心了。
收好舆图，魏曕对温如月道：“这宅子很好，我看格局也不用再改，让工部原样翻新吧。”
赐封县主已经是恩赐，哪能再给工部添其他麻烦，而且这宅子的布景确实也够雅致。
温如月看眼表哥冷峻的脸庞，笑着点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饭后，温如月走了，魏曕照旧检查衡哥儿、循哥儿的功课。
破天荒的，向来对答如流只有在父王出难题时才会冥思苦想的衡哥儿，今晚连最简单的背书都卡了几次。
他卡一次，魏曕的眉就皱一次。
殷蕙替儿子解释道：“早上我没过来，衡哥儿以为我病了，担心了一日。”
衡哥儿再度涨红了脸。
魏曕瞥眼殷蕙，既然起因在他，他也不好追究儿子的过错，淡淡道：“到了学宫就专心读书，少胡思乱想。”
衡哥儿恭敬应是。
魏曕再考循哥儿，循哥儿有点紧张，也卡了两下。
魏曕又看向殷蕙，虽然妻子没有继续给小儿子找借口，可他已经放过了长子，也不好再多批评小儿子。
“好了，回去休息吧。”
衡哥儿、循哥儿放松下来，叫上妹妹一块儿告退。
魏曕跟着殷蕙去了后院。
殷蕙本想继续缝香囊，可想到从女儿口中听说的魏曕早上编的那个理由，殷蕙就瞪了魏曕一眼，直接洗漱躺下。
到了床上，魏曕才抱住她，低声问：“饭前，你是不是又多想了？”
殷蕙挑眉：“什么多想？”
魏曕：“我只是随口问问表妹的宅子位于何处，你却说我很关心她。”
殷蕙反应过来，哼道：“我知道你就是随口一问，那么说是想让表妹高兴，免得她也被你的冷脸吓到，以为亲表哥不关心自己。”
魏曕审视她的眼，确定她真是这么想的，才道：“从小就如此，她应该习惯了，以后再有这种时候，你不必替我粉饰。”
殷蕙：“行吧，我替你照顾表妹的情绪，还照顾错了。”
她的嘴嘟起来，魏曕轻轻按了按，道：“那宅子工程不大，表妹很快就可以搬走了，不劳你再费心。”
到时候，王府里便仍然只有他们一家五口。

第152章
次日殷蕙带温如月进宫去谢恩。
永平帝日理万机，没时间见一个小小的县主，两人直接去了顺妃的咸福宫。
这次见面，顺妃与温如月总算没有再抱头痛哭了，因为侄女有了封号与宅子，顺妃很是欣慰，此刻就主要关心温如月的身子。
魏曕确实从宫里请了御医去替温如月看诊，御医与王府郎中的说词一致，道温如月只是身体较虚，慢慢调理三五个月便能彻底恢复，没有大碍。
顺妃递给儿媳妇一个复杂的眼神。
殷蕙看懂了，婆婆是在问子嗣方面，她笑着摇摇头，叫婆婆不必担心。
顺妃彻底放下心来，侄女今年才二十五岁，养个半年，明年再嫁，也来得及再生一儿半女。
“你那县主府，工部有没有说何时能修缮完毕？”顺妃又问温如月。
温如月不太好意思地道：“说是最早也要五月中旬，我还得再叨扰表哥表嫂半个多月。”
殷蕙笑道：“表妹太客气了，半个月算什么，我与你表哥巴不得你一直住下去。”
温如月在心里撇嘴，当她看不出来吗，除了最小的宁姐儿，表哥一家都不怎么欢迎她。别人也就算了，她竟然只有吃早晚饭的时候才能与表哥见上一面，那时候殷蕙与衡哥儿三兄妹都在，她想与表哥说点私事都难，更甚者，表哥似乎也没有兴致与她过多来往。
顺妃却对儿媳妇的热情毫不怀疑，她这个儿媳妇，待她比儿子还亲昵孝顺，一点都没有巨富家娇小姐的架子。
“安心在你表哥表嫂那住着，不用多想。”顺妃笑眯眯地拍着侄女的手道。
温如月笑了笑。
五月初一，桂王妃王君芳顺利诞下一位皇孙，排行十一。
洗三这日，殷蕙带着宁姐儿去桂王府做客，温如月毕竟是刚丧夫的寡妇，这样的日子殷蕙不带她，谁也不会议论什么。
她与大公主、纪纤纤同路来的。
到了桂王府，下了马车，纪纤纤走到殷蕙身边，幸灾乐祸地调侃道：“三弟妹终于舍得出门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留在王府招待那位楚楚可怜的表姑娘呢。”
殷蕙笑道：“天越来越热，本来也不想出门，莫非二嫂有什么好去处？”
纪纤纤哼了哼，她有什么好去处，家里两位侧妃的肚子都大起来了，她看着心烦，便经常出门去逛铺子，全都走公账，花银子买痛快，魏昳也不敢说什么。
“聊什么呢？”大公主也走了过来。
纪纤纤抢着道：“我在感慨，咱们三弟妹终于舍得出门了。”
大公主看向殷蕙，不得不承认，这个商户出身的三弟妹运气还真好，家里刚来个可能会变成麻烦的表妹，宫里就给温如月赐了县主府，过阵子搬走了，殷蕙又能舒舒服服地做她的王妃。倘若顺妃没在父皇那里求了恩赐，温如月就算没变成三弟的屋里人，总在蜀王府住着，也够殷蕙闹心的。
“进去吧，咱们估计是来得最晚的。”大公主揭过这茬道。
殷蕙、纪纤纤都点点头。
桂王魏暻出来迎接大公主与两位嫂子。
“五叔，我好想你啊。”宁姐儿一看到五叔，便跑过去撒起娇来。
还在燕王府的时候，魏暻因为年纪小，陪伴一群侄子侄女的时间最多，尤其是后面出生的八郎、宁姐儿。
现在魏暻也当差了，住得又远，宁姐儿可不就想了。
“宁宁越来越漂亮了。”魏暻熟练地抱起侄女，笑着夸道。
宁姐儿就亲了五叔一口。
纪纤纤打趣道：“现在五叔也有自己的孩子啦，以后可没时间陪你们这些侄子侄女了。”
魏暻不好接嫂子的话，文质彬彬地请众人入内：“大嫂他们已经到了。”
女眷们就去了王君芳的院子。
王君芳靠在次间的榻上，因为坐月子，不好用太多的冰，屋里味道比较重。
殷蕙等人都生过孩子，能体谅，并不在意，王君芳却很窘迫的模样，笑也笑得牵强。可能平时越清高骄傲的人，越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一面。
十一郎刚出生三天，小小的一个，除了吃就是睡觉，没什么可逗弄的。
宁姐儿很快就对这个堂弟失去了兴趣，与眉姐儿、庄姐儿去外面玩了。
福善家的九郎、宝姐儿尚未庆周岁，只能在各自的乳母怀里干看着。
“这边热，嫂子你们去花厅喝茶吧。”
屋子里人多，你一言我一语，王君芳听得头疼，实在难以忍受，她强撑出笑容来，劝道。
大家看得出她难受，交待她好好休息，这便移步去了花厅。
到了花厅，妯娌姑嫂们又按照亲疏分别挑地方落座。
殷蕙刚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纪纤纤、福善、魏楹就都凑过来了，纪纤纤因为慢了一步，没能抢到殷蕙左右两侧的席位。
纪纤纤懊恼地瞪眼睛。
魏楹笑她：“二嫂离三嫂那么近，平时走动方便，怎么现在还与我们抢。”
福善：“就是就是。”
纪纤纤哼了哼，去魏杉身边坐着了。
大公主朝徐清婉笑：“这几个，怎么还跟孩子似的。”
徐清婉柔声道：“一起在平城住了那么久，早都情同姐妹了。”
姑娘们出阁前，与家里的亲姐妹们玩耍的时间最久，感情就深。一旦出嫁到了夫家，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则变成了妯娌们，而且除非分家，妯娌之间共同生活的时间更久，动不动就是整个下半辈子。
大公主瞥眼殷蕙，用眼神询问徐清婉：你这个做大嫂的，人缘怎么还没殷蕙好？
徐清婉回以苦笑。
她是大嫂，嫁过去最早，孩子生得也最早，又因为是世子夫人，要协理姑母管家，每天都很忙，哪还有时间与妯娌们交际。而且，这几个妯娌各有各的性情，纪纤纤骄傲跋扈一直与她针锋相对，殷蕙处事圆滑却自有傲骨，不跟着纪纤纤沆瀣一气，也不会主动来巴结奉承她。福善呢，一进燕王府就与殷蕙投缘，天天往澄心堂去。
算起来，只有王君芳最对她的脾气，可惜王君芳嫁过来的太晚，直接跟着五弟分府单过，根本没有五妯娌同居一府的时候。
徐清婉有徐清婉的理由，大公主却觉得这样不好。
父皇是个很注重亲情的人，殷蕙能被两个妯娌、一位公主同时喜欢，会让父皇更欣赏三儿媳的性情。
太子未立，谁也不知道父皇在考虑什么，这时候，大哥就要力争方方面面都比下面的弟弟们强。
据大公主的观察，四个兄弟当中，给大哥威胁最大的，其实是三弟蜀王。
吃完桂王府的洗三宴，跟着就是端午了。
端午官员们也放假。
如果没有温如月，魏曕会带着妻子与孩子们去郊外看民间的龙舟赛，可是表妹也在，真出门，还要妻子时时刻刻地与她应酬，徒添麻烦，魏曕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温如月也很识趣，吃过早饭，陪表哥一家坐了会儿，她就以抄经静心为由，回了竹风堂。
“父王，我想赛龙舟。”宁姐儿撒娇道，腰间佩戴着娘亲早上送她的粉色香囊。
魏曕依次扫过去，衡哥儿、循哥儿腰间也有，殷蕙也戴上了，一家五口，只他戴的还是去年端午的旧香囊。
“龙舟太小，咱们比赛划船，如何？”魏曕提议道。
宁姐儿：“好！父王，船在哪？”
魏曕就吩咐长风，去寻两条乌蓬小船来。
长风领命而去。
殷蕙看向魏曕：“怎么比？”
魏曕答应女儿的时候就想好了：“我带着宁宁划一船，你与衡哥儿、循哥儿划一船。”
殷蕙：“三人怎么划，不如让衡哥儿、循哥儿跟你们比，我与表妹在水榭观赛。”
大热天的，她才不想做那力气活儿，再说了，温如月在王府住着，他们一家五口撇下她自己玩，传出去可不好听。
父王母亲意见出现分歧，衡哥儿、循哥儿都不太习惯。
以前，好像都是父王说一不二，母亲很少会反驳父王。
兄弟俩默默地观察着，然后，就见他们的父王妥协了，对母亲道：“也好。”
衡哥儿暗暗地松了口气。
长风动作迅速，很快就弄来两条崭新的乌篷船。
殷蕙叫魏曕带着孩子们先去准备，她在这里等温如月。
小丫鬟请了温如月过来。
殷蕙再与她一起前往王府花园。
波光粼粼的湖畔，衡哥儿、循哥儿在练习划船，魏曕抱着宁姐儿上了一条船，他还让金盏找来一条纱带，将宁姐儿松松地绑在自己腰间，免得划船时小丫头不慎落水。
殷蕙看得出来，魏曕是真的喜欢家里这三个孩子，无论让他教书还是陪玩，他都没有半点敷衍之心。
这也是魏曕最让她满意的一点，如果魏曕对孩子们也是那么冷冰冰的，她就真不想跟他过了。
温如月也是第一次看到表哥露出如此不正经的一面。
倘若，倘若她当年留在燕王府，趁表哥还没有被殷蕙迷住之前做了他的妾，现在是不是也为表哥生了儿女，她的孩子们也会被表哥如此宠爱？
孩子……
一滴眼泪从温如月的眼角滑落。
殷蕙正好看过来，却不知道温如月在伤感什么。
大过节的，殷蕙只当没看见。
到了五月中旬，工部官员来请温如月去验收县主府。
殷蕙陪温如月走了一趟。
别看殷蕙瞧不上这座三进院的县主府，可是修葺一新的宅子，还带着一个精致的花园，温如月就算成亲生子，一家四口住这样的宅子也很舒服了，否则温如月就算嫁人，还是嫁得世家名门，在那样的大家族里，温如月与丈夫大概也只能分到一座小院子，平时还要孝敬公婆应酬妯娌，哪有做县主逍遥自在。
温如月虽然不是那么满意，可这是完全属于她的家，在表哥家里受了那么多冷脸，她迫不及待地想搬出来。
御赐的宅子，既然已经完工，本就没理由耽搁，越早迁居，越显得她对永平帝感恩戴德。
五月十八正是一个宜迁居的黄道吉日，温如月就决定这日搬了。
十七这晚，魏曕与殷蕙商量，要赠表妹百两迁居礼钱：“母亲给的百两，咱们也就这个数吧。”
他现在是亲王，年俸五千两，跟着母亲随礼百两还随得起。
魏曕只想表妹快点搬出去，其他的都懒得再费心。
殷蕙笑道：“你我一起算，还是我这个表嫂也再给一百两？”
魏曕皱眉道：“自然是一起算。”
知道她银子多，但也不是这么随便破费的。
翌日，魏曕特意告了一日假，与殷蕙一起帮表妹操持迁居事宜。
温如月默默旁观，然后发现，与表哥重逢这么久，今日表哥看她的眼神最有耐心。

第153章
在温如月那崭新的宅子里用了一顿午饭，殷蕙与魏曕就带着宁姐儿告辞了。
殷蕙先上的马车，魏曕再把宁姐儿抱上去。
小丫头一进车厢，便挑开窗帘，甜甜地朝出来相送的温如月道：“表姑母，改日我再来看你。”
温如月笑道：“好，到时候表姑母给宁宁准备好吃的。”
宁姐儿满意了，却依然趴在窗边，很是不舍地打量表姑母身后的宅子。
这么大的孩子，最喜欢去新鲜的地方玩耍。
温如月本想再与表哥说两句话，被宁姐儿用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盯着，她只能把话咽回去。
“外面晒，进去吧。”
魏曕与表妹客套一句，这便上了马车，坐到坐榻另一头。
只有宁姐儿热情地与温如月告别。
温如月就一直笑着，直到马车出发，殷蕙将女儿拉回怀中，窗帘才落下，温如月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
车内，殷蕙让魏曕看着宁姐儿，她取出鲤鱼戏水绣面的团扇，轻轻地扇了起来。
魏曕的余光投过来，看到她姿势惫懒地靠着车板，白里透粉的脸微微朝着另一侧车窗，长睫轻阖，不知是在思索什么，还是只是应酬累了闭目养神。
窗边光线强烈，她白皙的脸仿佛也散发出一层柔光，红唇微微张开，带着一种午后的慵懒。
她拿扇的手越放越低，最后轻轻垂在腿上。
车里虽然摆了两座小冰鼎，在这炎热的午后，依然潮闷。
宁姐儿更是靠在父王的怀里，眼皮打起架来。
魏曕左手托着女儿，右手伸过去，捏住团扇扇面，轻轻将细细的扇柄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殷蕙还处于浅眠状态，手上的异样让她挑起眼帘，见魏曕挥动团扇替她们娘俩扇风，她朝他笑了笑，继续睡了。
那带着浓浓困意的短暂笑容，却让魏曕放松下来。
表妹在家里住了多久，他的心就悬了多久，总觉得自己一句话说错或是一个举动不对，都可能引起她的误会。
魏曕自然不会怕她什么，只是想到她默默地计较了十年，他就不想她再有一点不必有的伤心难过。
娘俩都睡着了，只有魏曕不停地扇着扇子。
马车停到蜀王府门前，宁姐儿睡得沉沉没有发觉，殷蕙醒了，就坐趟车的功夫，后背竟多了一层汗。
这就是金陵的夏天，闷热闷热的。
魏曕看她一眼，抱着宁姐儿先往外走去。
宁姐儿的一双鞋袜都被他脱掉了，就为了让女儿更凉快些。
殷蕙收拾好女儿的东西，跟在后面下了车。
金盏马上撑了伞靠过来，替主子隔绝头顶耀眼的阳光。
“你走得快，先送宁宁回去吧。”
见魏曕回头看过来，殷蕙轻声道，眼睛还没适应外面的光线，那团扇挡着。
魏曕就先走了。
殷蕙也与金盏加快脚步，一路回了后院。
“备水吧。”殷蕙吩咐候在旁边的银盏，她喝口凉水，直接去浴室等着了。
金盏去内室取王妃的换洗衣物。
王妃专门留了一扇衣柜放寝衣，夏季衣料薄，一下子就能挂二十多套。
下面基本都是长达脚踝的丝质裤子，触手顺滑清凉，上面的样式就多了，有小小一片肚兜，有轻薄的对襟襦衣，更有最常穿的薄衫。这些都是与裤子分别成套的，还有几条长达膝盖的丝裙，都是王妃还是少女时期，贪图凉快，让锦绣楼的绣娘专门按照她的意思缝制而成，肩上只有两条细细的带子，穿上后前胸后背露了大半，若是拿到外面，定要被人说成伤风败俗。
可是真的很凉快，王妃也曾赏赐过她与银盏这种丝裙，金盏都舍不得穿，当成宝贝收藏着。
今天这么热，金盏就拿了一条浅碧色的丝裙给主子。
等魏曕送完女儿过来时，就听浴室那边已经有水声了。
看眼候在廊檐下的金盏、银盏，魏曕关上厅堂的门，直接朝浴室走去。
殷蕙舒舒服服地坐在浴桶里。
魏曕进来了，因为长时间抱着女儿，冷俊的脸微微发红。
殷蕙瞥他一眼，转了过去。
她发髻高挽，露出修长的脖颈，肌肤雪白。
穿着衣裳的她，娇艳明丽，脱去衣物，反而有种不染尘埃的清灵，尤其是此刻这般隐在水中时。
魏曕去屏风另一侧冲洗了。
殷蕙趁他在忙，走出浴桶，迅速擦干身体，穿上金盏替她准备好的夏季寝衣，先回了内室。
等魏曕洗好过来，殷蕙已经躺在床上了，质地顺滑的丝裙画笔般勾勒出她的侧影，浅浅的碧色，更衬出她的莹白。
魏曕从后面抱住她，唇印上她的脖颈。
殷蕙躲了躲，闭着眼睛道：“困了。”
魏曕将她转过来，看着她沐浴过后红润的脸，问：“高兴吗？”
殷蕙：“高兴什么？”
魏曕：“表妹搬走了。”
殷蕙哼道：“说得好像我不希望她住在这里似的，作为表嫂，我可没有怠慢她。”
魏曕知道，她对表妹已经仁至义尽，明明心里不舒服，礼节上却毫无疏漏。
“我高兴。”魏曕摸着她的唇角道。
殷蕙早就看出来了。
她不喜欢温如月，可她擅长应酬，不过是动动嘴的事。
魏曕有照顾温如月的责任，本身却抗拒家里多个必须要招待的外人，两种情绪交织，每次温如月在场，魏曕基本就没有过好脸色。
也幸好他平时就冷，换成殷蕙，去了一个表哥家里表哥却如此待她，她真是宁可去街头要饭，也懒得受这气。
“高兴就睡吧。”殷蕙推了他一把。
魏曕却将她拉回怀里，目光似火。
表妹走了，他高兴，她穿成这样，他更高兴。
下午衡哥儿、循哥儿回来时，阳光依然灼灼，小兄弟俩从外面走进来，脸蛋都红扑扑的。
知道父王今日告假在家，兄弟俩就先来给父王请安。
魏曕人在书房，书房里摆着冰鼎，比外面凉快多了。
衡哥儿、循哥儿走进来，就见父王穿着一件茶白色的夏袍，袖子卷到肘部，正在作画。
白色温雅，魏曕这么一穿，那冰冷的威严气势都缓和很多，导致衡哥儿、循哥儿竟有种面对陌生人的感觉，很不习惯。
魏曕一笔结束，这才偏头看来，注意到儿子们额头都有汗，他朝茶桌那边扬扬下巴，道：“渴了吧，自己倒茶。”
衡哥儿、循哥儿互视一眼，再走到茶桌边。
衡哥儿拿起茶壶，先给弟弟倒。
循哥儿偷偷回头，又看了眼父王。
衡哥儿连续倒了两碗茶，直到喝茶时，才偷偷去看父王。
喝好了，衡哥儿带着弟弟来到父王的书桌旁，发现父王画的是荷花，一片连绵的碧绿荷叶当中，冒出三四支尚且青涩的花苞，层层叠叠还是一片青绿，只有一朵花苞长得最好，微微绽开，露出鲜嫩的粉色。
衡哥儿的脑海里，便冒出“一枝独秀”四字。
“父王画的真好。”衡哥儿真心敬佩道。
别人都知道父王擅武，跟着皇祖父立下过许多战功，却不知道他的父王亦擅丹青。
魏曕笑了下，对儿子们道：“母亲还没睡醒，你们先回房沐浴，收拾好了再过来。”
兄弟俩恭声告退。
离开书房后，循哥儿忍不住对哥哥道：“父王今天似乎心情很好。”
衡哥儿点头，他都不记得上次父王穿浅色衣裳是什么时候了。
循哥儿：“是因为表姑母走了吗？”
衡哥儿惊讶地看向弟弟：“为何这么说？”
循哥儿嘿嘿笑：“我就是觉得，父王不喜欢表姑母。”
衡哥儿摸摸弟弟的头：“知道就好，不要说出来。”
小兄弟俩跳进浴桶里玩闹时，殷蕙刚刚梳好头，得知儿子们回来了，她来了前院。
发现儿子们不在，殷蕙只好去书房找魏曕。
魏曕正好完成了这幅画，叫她过来看。
殷蕙想起金盏、银盏的话，说她睡着没多久王爷就走了。
所以，没有歇晌的魏曕，一下午都待在书房作画？
至于魏曕的画功，早在祖父庆六十大寿时殷蕙就领教过，只是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看过魏曕的新画了，他先是跟着公爹起事再是到刑部审案，也是没时间。
这幅荷花图画得简单淡雅，除了荷叶就是花苞。
那朵微微绽开的荷花，凝聚了魏曕最多的心思，乃此图精髓所在。
殷蕙细细欣赏时，魏曕在她耳边道：“这朵是你。”
午后帐中，碧色的裙摆层层堆叠，她双颊酡红，便如这朵荷花。
殷蕙自然也听懂了魏曕的意思。
热意爬上她的耳垂，这一瞬间，殷蕙的脸与那荷花同色。
“下流。”她轻叱道，转身离去。
魏曕最后看眼桌上的荷花，压好镇纸晒干，跟了上去。
衡哥儿、循哥儿、宁姐儿都过来了，今晚的饭桌上，终于又只有他们一家五口。
“父王这么穿真好看。”宁姐儿瞅瞅父王，把哥哥们只敢偷偷议论的话说了出来。
魏曕面不改色地给女儿夹了一口菜。
殷蕙扫向他身上的夏袍。
这是今年订做夏季的衣裳时，她给魏曕挑的一匹料子，其实每年她都会给魏曕做两套浅色的，原因无他，殷蕙喜欢那颜色的料子，可她穿又太淡了，只能做成男装。奈何魏曕自有喜好，什么黑色、灰色、深蓝、褐色换着穿，就是不碰这些浅色。
衣裳都在衣柜里放着，今天魏曕大概真的心情很好，重新沐浴过后就换了这套茶白色的。
“娘在偷看父王。”宁姐儿突然宣布道，一脸坏笑。
魏曕看向妻子。
殷蕙若无其事地澄清：“我在看父王的袍子。”
宁姐儿想了想，好吧，娘亲的确没有看父王的脸。
魏曕看着掩饰般给儿子们夹菜的妻子，再看眼自己的衣袖。
饭后，趁暑气散了，一家五口去花园散步。
宁姐儿最近常往陶然居跑，因为那两棵树樱桃树上的樱桃快要熟了。
今晚再去看，竟然有几颗全红了。
魏曕抱起宁姐儿，让宁姐儿亲手摘。
最后宁姐儿一共找到六颗全红的樱桃，洗干净后，由宁姐儿先给一家人分别分了一颗。
“还剩一颗，怎么办？”殷蕙问女儿。
宁姐儿眨眨眼睛，抓到自己的小手里，一手一颗。
衡哥儿、循哥儿都不介意。
殷蕙笑笑，将自己那颗樱桃放进口中，咬一口，酸得她直眯眼睛。
“这颗软，应该熟透了。”
魏曕见了，将他的那颗递到她嘴边。
殷蕙先看向孩子们，见三兄妹都没觉得这有何大惊小怪的，这才垂眸咬了过来。
嗯，确实他这颗更甜。

第154章
樱桃越来越红，每天都能摘十来颗，与哥哥们一起摘樱桃也成了宁姐儿最喜欢做的事。
不过，当宫里赏赐了今年的荔枝下来，宁姐儿便对樱桃失去了兴趣，更爱荔枝了。
每个王府都分到一筐荔枝。
荔枝这东西无法长时间储存，在冰库里放久了也会失去鲜味儿，需要尽快食用。
魏曕回来后，殷蕙就与他商量，给温如月那里送一份过去。
魏曕道：“她就一个人，送两斤够了。祖父那边送十斤，蒋家也送五斤吧。”
这么多荔枝，短时间内自家吃不完，放久了浪费，分给亲戚们也好。
蜀王府的亲戚就三家，魏曕按照各家的人口数量做的分配，殷家虽然人也不多，可殷墉是长辈，理该多送。
殷蕙：“表妹那里也送五斤吧，两斤怪寒碜的。”
面子活儿做了那么多，何必为了几颗荔枝授人把柄。
魏曕想的却是，两斤荔枝怎么就寒碜了，普通官员富户可能一生都无法品尝。
殷蕙按照自己的意思，让安顺儿去冰库称荔枝。
安顺儿瞥眼默认的王爷，笑着告退。
济昌伯府，对于殷墉来说，荔枝算不得什么新鲜东西，但这是孙女孙女婿孝敬他的，殷墉很受用，笑眯眯地与家人吃了起来。曾孙殷明礼与宁姐儿同龄，都能自己剥着吃了，只是需要大人在旁边盯着，免得卡了嗓子。曾孙女殷明秀四月初才出生，这会儿还不能吃呢。
蒋家，殷蓉看到蜀王府送来的荔枝，心中一阵复杂。她未出阁前，几乎每年都能吃到荔枝，自打嫁给蒋维帧，别说吃了，见都见不到，手里攥着几万两的嫁妆银子，却在蒋维帧的管束下不敢铺张破费。
傍晚蒋维帧回来，殷蓉叫丫鬟洗了一盘荔枝端到丈夫面前。
夫妻快十年，殷蓉眼中的丈夫，永远都是一副成竹在胸、波澜不惊的样子。
殷蓉想瞧瞧，出身寒门的丈夫，面对荔枝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蒋维帧扫眼盘子中的荔枝，问站在旁边的一双儿女：“你们可吃过了？”
蒋如、蒋智都点头，毕竟都还小，因为爱吃荔枝，姐弟俩本能地生出口水来，再悄悄咽掉。
蒋维帧笑道：“过来一起吃吧。”
他主动给儿女剥了两颗，再自己吃，仪态端方。
殷蓉其实是喜欢他的，却又莫名地失望。
她希望蒋维帧偶尔能出出丑，这样她就不用觉得蒋维帧像一个距离遥远的书生君子，可敬而不可亲。
县主府，温如月捏起一颗荔枝，面上浮现苦笑。
她住在燕王府的时候，跟着姑母吃过荔枝，自打离开燕王府，就再也没机会接触荔枝这种金贵的果子了。
薛焕不过是个侯府庶子，还是一个外放做官的庶子，当年永城侯府就算能得到宫里的荔枝赏赐，也不会再送到绍兴去。
好在，薛焕死了，她昔日的靠山燕王府一家反而入主了金陵。
温如月转动手里的荔枝。
表哥再护着她，蜀王府都是殷蕙当家，她吃的这些荔枝，也是殷蕙安排人分拣出来送她的。
温如月不喜欢被殷蕙施舍。
她想嫁个能靠自身家族获得宫里赏赐的丈夫，她还年轻，她还拥有美貌，更有姑母与表哥做靠山，不是没有机会！
红亮的荔枝壳被指甲嵌进去，爆出散发着清香的汁水来。
对温如月，殷蕙保持着每个月与她见三次的频率，其中一次是她带着宁姐儿去县主府，另外两次请温如月来王府做客，而且专门挑魏曕休沐的日子。
毕竟，魏曕与她才是亲表兄妹，表哥表嫂一起招待温如月，才显出亲密来。
魏曕显然不喜欢这样的应酬，只是母亲再三交代他在宫外要多多关照表妹，表妹又只剩他们这边一家亲戚，孤零零的，一个月招待表妹两顿饭，似乎也是应该。
不想招待，就得尽快给表妹找门婚事。
这日晌午，温如月吃完饭告辞了，魏曕与殷蕙回到后院，他一边脱外袍一边问她：“你觉得表妹恢复得如何？”
上午表妹就过来了，他见了一面就去了书房，都是殷蕙陪着表妹说话。
殷蕙拧了拧手中的巾子，道：“看气色是差不多康复了，你不放心，再请御医给表妹把把脉？”
魏曕侧身，见她嘴角上翘，又拿话调侃他，魏曕才道：“我是说她的心情，如果现在安排她相看男方，她会不会抗拒。”
殷蕙：“那我可看不出来，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情分没到，表妹不会向我坦露心声，我也不好刺探。”
她先擦脸，擦完再给魏曕支招：“这话只能让娘打听，或是你去试试也行。”
话刚说完，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魏曕无奈地看着她。
自己带回来的表妹，现在也只能由着妻子调侃。
中秋之前，一家五口再带上温如月，去了一趟咸福宫。
顺妃抱抱宁姐儿，再夸夸衡哥儿、循哥儿，哪个都喜欢，别看两个孙子平时在学宫读书，可学宫规矩严，孩子们中午也都在学宫吃睡，顺妃并没有机会将两个孙子叫到咸福宫嘘寒问暖。丽妃倒是经常在孩子们散学的时候去学宫外面见二郎、四郎，顺妃只跟着去了一次，就那一次竟倒霉地撞上了永平帝，挨了一眼瞪，从那之后，顺妃就再也不敢去了。
温如月在旁边看着，看着曾经待她最温柔的姑母，如今用同样的慈爱眼神看着衡哥儿三兄妹。
以前姑母最疼表哥，第二疼她，现在，她可能要排到第六了吧，排在表哥一家五口后面。
魏曕沉默寡言，大家也都习惯了将他晾在一旁不去贴他的冷脸，所以魏曕此时很闲。
他端着茶碗，目光扫过被孩子们包围的母亲，扫过含笑看着这一幕的殷蕙，然后，落在了表妹身上。
如果温如月神色正常，魏曕的视线不会在她脸上停留多久，可就在这一家和美的时候，魏曕发现，表妹竟然抿着嘴，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虽然很快就又堆出笑容来。
魏曕收回视线，将茶碗放到一旁。
顺妃稀罕够孩子们，就一心去陪侄女了。
她才是最关心侄女婚姻大事的人。
找个借口将温如月带到内室，又柔声关心了一番，顺妃拉着温如月的手，笑着道：“如月啊，瞧瞧你这小脸，跟十四五岁的时候一样娇嫩，只是变得更美了。”
谁不爱听这种话呢，温如月低下头，难为情地道：“姑母又羞我，我都二十五了，怎么跟十年前比。”
先前圣旨上说顺妃收她做养女，其实只是为了方便加封县主，私底下相处，温如月与顺妃、魏曕等人都还保持着旧称。
顺妃：“为何不能比，你看看你表嫂，与你一般大，照样像朵花似的。”
温如月的心情就没那么好了。
顺妃只当侄女又要自怜，忙道：“姑母的意思是，想趁你还年轻，尽快给你找个好夫婿。但姑母总要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是白面书生还是俊朗武官，你先告诉姑母，姑母好跟你表哥表嫂说，让他们抓紧时间帮你物色，是不是？”
温如月攥了攥手。
这就是心动了，顺妃再接再厉，鼓励侄女大胆说出条件来，不必跟她见外。
温如月犹豫片刻，撒娇地靠到顺妃怀里，轻声道：“刚随表哥回来的时候，我其实根本不想再嫁，怕再遇到一个薛焕。后来表哥表嫂一直安慰我，我又觉得，只要嫁个肯对我好的男子，我也知足了。可是，承蒙您的疼爱，皇上还封了我做县主，那，我若随便挑个普通门楣的，恐落了您与表哥的体面。”
顺妃怔住了。
侄女的意思是，她想嫁入名门或高官之家？
如果侄女正当妙龄，还未出嫁，以她与儿子现在的地位，确实能从名门子弟中挑一个。
问题是，侄女已经二十五了，还经历过丧夫丧子，年纪相当的名门子弟，早都成亲了，哪还有的剩？
温如月也知道自己的劣势，咬唇道：“姑母，我只想嫁得风光，不连累您与表哥被人嘲笑，其他的，男方年纪大点也没关系，让我做续弦也没关系，都说年纪大的男子更懂得怜惜妻子，我想试一试。若，若能嫁个伯爷侯爷，给我一个显贵的正妻之位，再不会被人轻易践踏，我更是死而无憾了。”
说完，温如月呜呜地哭了起来。
早在绍兴的时候，她就没有任何尊严了，所以她见到表哥就想寄托表哥生活，跟着表哥享受荣华富贵，不惜利用表哥最愧疚的时机自请为妾，只求先得到名分，避免其他变故。
表哥不肯纳她，但表哥、姑母的愧疚还在。
他们既然愧疚，就会尽量满足她的要求。
温如月不信，这么大的金陵城能没有几个丧妻的爵爷，她年轻又有美貌且背靠表哥，给四十来岁的爵爷做续弦，并不委屈对方。
只要能得偿所愿，一时的尊严又算什么？
在顺妃面前，温如月含泪坚持着，如果不能嫁入高门，她宁可孤独到老。
顺妃无可奈何，只得又把儿媳妇叫到内室，转达了侄女的意思。
殷蕙保持着一个表嫂应有的态度，不支持也不反对，只问婆婆：“表妹这么想，娘也是这个意思吗？”
顺妃叹道：“如月是怕被人笑话啊，我怎么劝说她都不听，只能随她了。”
殷蕙握住婆婆的手，道：“行，我会与王爷商量的，这事到底还要由王爷做主。”
顺妃明白，别说儿媳妇，就连她，也得听儿子的。
夜里，殷蕙就把此事告诉了魏曕。
魏曕听完，脸都黑了。
刚救出表妹时，表妹请求做妾，他还觉得表妹只是太害怕嫁人才想长久地留在王府，如今表妹张口就要嫁一个爵爷，魏曕哪里还猜不到真相？
因为他与母亲身份尊贵了，表妹的野心竟然也变大了，也想做人上人！
“此事你不必再管，我会让母亲再劝表妹，表妹若依然好高骛远，那她不嫁也罢。”
魏曕灭了灯，不想让妻子看到自己的怒容。
殷蕙完全站在魏曕这边。
太子未定，魏曕作为一个立过战功的王爷，处处谨言慎行，就是不想被兄弟朝臣猜疑什么，为此，他连冯家那边都不再走动，王府有什么宴请，都没给冯家下过帖子。
这时候，温如月竟然还想嫁一位爵爷，不是给魏曕添乱吗？
正想着，魏曕又冷冷抛出一句：“以后也不必再请她过来，有事让下人走动。”
殷蕙想了想，道：“那你跟娘解释清楚，说这都是你的意思。”
魏曕嗯了声。
殷蕙默默听着，这家伙呼吸都是重的，可见气得不轻。

第155章
魏曕再气自己表妹在婚事上的异想天开，温如月都是他母族一脉留下的唯一骨血，是被母亲当成女儿养大的人。
魏曕也还记得自己的舅舅，十年前他来金陵祝寿顺便探望舅舅，舅舅看到他的时候，眼中有泪。
那是血脉牵连起的温情。
有的人不把血脉当回事，一切以利益为先，有的人重情，哪怕是从小没见过几面的晚辈，见到了还是会高兴。
舅舅待他如此，魏曕也记得舅舅的好。
魏曕不想再应酬表妹，可他不可能真的丢下表妹在县主府自生自灭。
过了两日，魏曕趁进宫向父皇复命的机会，又去了一趟咸福宫。
顺妃怕这个儿子，儿子小时候绷起脸，她做娘的都不敢多说，现在儿子都三十岁了，越来越威严，顺妃对儿子的敬畏，甚至超过了对永平帝。
儿媳妇若在，顺妃还从容些，现在儿子自己来了，顺妃竟坐立不安。
魏曕叫宫人们退下，看眼母亲，他提把椅子放到母亲身边，坐下来道：“娘，我想跟你谈谈表妹的婚事。”
娘俩挨得这么近，顺妃紧张地攥手：“你说，娘都听你的。”
魏曕便用只有顺妃能听见的声音，讲了讲朝堂上的形势，包括他为何不再与冯谡、冯腾父子有私下往来。
顺妃深居宫中，看不到外面的形势听不到百姓间的议论，可儿子这么一分析，她立即就明白了。
永平帝就是为了争夺皇位才发动的战事，难道儿子五兄弟也要闹到那种地步？
顺妃的脸都白了。
魏曕握住母亲的手，道：“娘别担心，大哥是嫡长子，近来又稳重贤德，储君之位非他莫属，儿子处处谨慎，只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兹事体大，也请娘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身边的宫人，包括表妹。”
顺妃连连点头，她是个母亲，任何可能会害到儿子的事，她都绝不会做。
魏曕继续道：“表妹想嫁爵爷，我给她安排有实权的，必会被人猜疑，只安排那种没落爵爷，空有年纪毫无建树，那是害她。”
顺妃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哽咽道：“是啊，娘就希望她嫁个老实人，一个肯待她好的男人，家世能保证她温饱就够了，可她一哭，娘就说不出口。”
魏曕拿出帕子，递给母亲道：“不用您说，儿子自有安排，娘尽管放心。”
顺妃相信儿子。
她这个儿子，冷归冷，并非六亲不认。
魏曕出宫时，带走了咸福宫的一个管事嬷嬷，对外说是顺妃赏赐给温如月的，实则从今日开始，这位黄嬷嬷完全听命于魏曕。
魏曕亲自将黄嬷嬷送到了温如月的县主府。
黄嬷嬷给温如月请了安，就先退到厅堂外面去了。
魏曕让温如月身边的两个丫鬟也退下。
温如月一直盼着能有机会跟表哥单独说说话，现在机会真的来了，她看向表哥那张越发冰冷的脸，心中却擂鼓般忐忑起来。
“听母亲说，你想嫁给爵爷，这是为何？”魏曕看着温如月面前的地板问。
温如月咬了咬唇。
理由她都跟姑母说了，相信表哥也知道，无非就是不愿意成全她，才来质问。
可是，表哥贵为王爷，帮唯一的亲表妹找个爵爷夫君，能有多难？
听说殷蕙的祖父都封了伯爷，殷蕙的堂姐夫也做了五品吏部郎中，还不都是表哥帮的忙？
她也没有要嫁那种年华正好的勋贵子弟，求个四十来岁的鳏夫还不行？
她不跟殷蕙比，可她是表哥的亲表妹，更是正经的官家小姐，总不能比殷蕙那个堂姐嫁得还差吧！
要尊严就没有前程，想要前程，就得开口。
温如月先前都豁出去了，现在更不会放过这最后一次嫁入高门的机会，否则时间一长，表哥与姑母对她的愧疚都会淡却。
低着头，温如月楚楚可怜地道：“于公，我不想落了表哥与姑母的体面，于私，我想嫁个尊贵的丈夫，那样就没有人敢再欺负我、奚落我。”
魏曕面无表情：“真正体面的名门子弟，就算丧妻再娶，也只会娶妙龄淑女，我若强行替你托媒，我自己不说，连母亲也会被人耻笑。”
温如月闻言，拿起帕子哭出声来：“我错了，我不该让表哥为难，表哥放心，我宁可不嫁，也不会给你与姑母添麻烦。”
魏曕：“嗯，不嫁也好，你现在是县主，荣华富贵都有，何必再去夫家伺候公婆。”
不嫁也好？
温如月太过震惊，连哭声都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向魏曕。
魏曕只看着门外：“县主要有县主的仪态规矩，你先跟着黄嬷嬷学，三个月后，我与你表嫂再来看你。”
言尽于此，魏曕漠然离去。
温如月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想要追出去，黄嬷嬷拦过来，拉着温如月的胳膊道：“县主莫追了，这都是娘娘的意思，娘娘说了，皇上赐您县主的名分，您就是半个皇族女眷，仪态规矩自然也要朝皇室女看齐。等您仪态学好了，王爷王妃再带您出去应酬，您面上也风光，对不对？”
温如月看眼黄嬷嬷，脑海里全是表哥那句“不嫁也罢”。
她只是以退为进，表哥竟然真的不想她嫁人了？
她才二十五，怎么能不嫁呢！
就算嫁个家世差一点的，夜里有个人依偎，也比孤枕难眠好啊……
魏曕回了王府，当晚简单与殷蕙知会了此事。
殷蕙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心里有几分好笑。
两辈子过下来，魏曕都没怎么为了亲戚应酬犯过难，亲戚们知道他冷，各个都体谅他，包括端王、楚王、淮王、桂王这些亲兄弟，除非遇到什么大事，谁也不会主动烦扰魏曕，甚至说永平帝、徐皇后，涉及到人情往来，也都会下意识地替魏曕开托。
从这方面来讲，魏曕也算是被家人们纵容长大的，他要一个人独处，就没人来烦他。
结果温如月出现了，不但是魏曕的亲表妹，还是一个因为经历让魏曕愧疚不得不耐心应对的人。
如果不是温如月一心高嫁，凭借魏曕对她的这份愧疚，温如月往后的处境也差不了。
殷蕙走过去，让魏曕躺下，她帮他捏了捏眉头。
魏曕看着妻子柔美的脸，眉心渐渐松开，化成一声叹息。
殷蕙笑道：“叹什么？”
魏曕没有说。
殷蕙猜得出来，与他对视片刻，细声道：“表妹她，可能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觉得有你这个王爷做表哥，她便能呼风唤雨。就好比一众亲戚里，其中一人忽然得道成仙，那些亲戚们肯定也想跟着沾光，最先想的就是让仙人亲戚帮自己也成仙，这个求不来，那就求些金银珠宝、灵丹妙药，类似的道理吧。”
温如月毕竟离开燕王府太久了，没有经历过上辈子魏曕因为冯腾受伤被亲爹冷落了一年之久，便不知道魏曕这个皇孙也要兢兢业业地当差来维持他在公爹心中的地位。温如月也没有经历过先帝驾崩魏昂削藩时燕王府内的人心惶惶，便不知道皇族里的人心复杂。
温如月死里逃生，看到的便是姑夫做了皇上，姑母封妃、表哥封王。
父亲因为魏家惨死狱中，温如月有底气向表哥姑母索要补偿，因为把魏曕这个王爷想得太厉害，可以在京城横着走的那种厉害，温如月大概也不觉得，她想做爵爷夫人是异想天开。
魏曕也是这么想的，看着殷蕙道：“黄嬷嬷会一一给她解释清楚，她若能收起野心脚踏实地，只要她想嫁人，我仍会给她挑门合适的亲事，她若继续冥顽不灵，那就不嫁也罢。”
说着说着，他脸上又浮现怒气。
殷蕙看着这张熟悉的冷脸，她已经不再害怕的冷脸，猜测温如月应该能想明白。
毕竟，魏曕并不是一个会随便心软纵容她胡闹的人，倘若魏曕也是婆婆那般性情，温如月还真能靠眼泪有求必应。
“马上中秋了，真不请表妹来王府吃席啊？”
“不请，只说她病了，需要静养。”
整个中秋前后，温如月都没有出现在人前。
大公主、徐清婉都有表示过关心，得知温如月病了，也就没有多问，大家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处理着自己身边的琐碎。
顺妃倒是惦记侄女，这会儿也只能等着，等着侄女自己想明白。
重阳节前，徐皇后着手编纂的第 一部书《劝善》完成了，里面主要记录了历代贤人的嘉言善行。
她带着三公主魏楹，一起将这本《劝善》呈递到了永平帝面前。
永平帝仔细翻阅，发现《劝善》一共分为十二篇，分别是劝君、劝臣、劝夫、劝妻、劝父母、劝儿女等等。
君有君道，臣有臣道，夫有夫道，妻有妻道。
人人都有自己的身份，若人人都遵守各个身份间应有的善行，自会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永平帝边看边点头，最后放下书，握住徐皇后的手道：“此书甚好，只是辛苦你了，人比编书前都瘦了一圈。”
徐皇后笑着摇摇头，看向站在一旁笑的魏楹：“我只管吩咐下去，事情都是楹儿盯着翰林院做的。”
永平帝自然也夸了爱女一通。
魏楹知道父皇嫡母恩爱，而且功劳确实属徐皇后最大，她谦虚一番就识趣地告退了。
女儿一走，永平帝就把徐皇后拥到了怀中。
这一年多徐皇后除了料理后宫，其他的时间几乎都放在编书上面，而她编《劝善》一书，其实是为了替他拉拢天下文人之心。《劝善》遵循圣贤之道，文人学子观之必然盛赞皇后，有贤后自然也有明君，百姓们听了文人们的话，渐渐也会忘了他夺位的不正。
永平帝不后悔夺位，可天下百姓看不到他的无奈，只会诟病他欺了侄子。
“能娶你为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永平帝低低地在徐皇后耳边说，连“朕”也不用了。
徐皇后抬起头，看着丈夫眼角渐渐多起来的皱纹，眼中浮起泪光：“我只愿能替你分忧。”
永平帝笑着替她擦去泪花。
重阳祭祖，永平帝携徐皇后率领一众儿女，去孝陵祭拜先帝。
回来后的第二日早朝，永平帝宣旨昭告天下，封嫡长子端王为太子，另择吉日举办册封大典。
端王领旨谢恩。
四位王爷与文武大臣们齐齐跪下，先拜帝王，再拜太子，口称千岁。
磕头时，楚王魏昳偷偷看向身边的三弟。
魏曕依旧还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冷脸。
魏昳收回视线，藏起了自己的不甘。

第156章
早朝散去不久，永平帝封端王魏旸为太子的消息就在宫里宫外传开了。
最先知晓此事的，自然是宫中的后妃与皇孙们。
咸福宫，小太监一打听到消息，赶紧来禀报顺妃娘娘。
顺妃温氏深深地松了口气，面上也露出笑容来。
作为永平帝的妾室，顺妃一直都很敬重徐皇后，也觉得嫡长子魏旸是太子的不二人选，要不是儿子告诉她外面竟然有关于储君之位的各种猜测，还牵涉到了儿子，顺妃根本就没想过自家母子还会卷入这种大事当中。
顺妃一点野心都没有，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她觉得王爷就够尊贵了，不必再冒险争皇位。
太子不定，儿子要被人猜疑，现在太子终于定下了，儿子也就安全了。
至少顺妃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她很高兴。
淑妃崔氏居住的长春宫离咸福宫很近，二妃关系也亲厚，得知魏旸封了太子，淑妃笑着来了咸福宫，邀顺妃一路去向徐皇后道喜。
顺妃也才换过衣裳，两人就一块儿出发了，在淑妃刻意的引导下，路上她们都在夸赞魏旸从小到大的种种过人事迹。
她们离得远，抵达坤宁宫时，丽妃李氏、贤妃郭氏已经到了，正陪着徐皇后说笑。
顺妃、淑妃加入其中，四妃同时向徐皇后贺喜。
徐皇后自然熟悉这四妃的性情，顺妃、淑妃都是本分之人，贤妃虽然出身将族却性情爽朗，偶尔随性一些容易让人觉得骄纵，其实并无野心。只有丽妃自视甚高，时不时言语挑衅一二，不过无论丽妃还是楚王甚至楚王的孩子，都缺点明显，徐皇后从未将这一家放在心上。
最关键的，徐皇后相信永平帝是个明君，相信永平帝不会公然违背祖宗礼制，放着贤名在外的嫡长子不立，而去立哪个庶出王爷。
既然早已料定儿子会做储君，今日诏书一下，徐皇后也没有什么喜出望外的情绪，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不骄不躁。
丽妃表面笑着，其实心里酸得要死。
她一直都不服徐皇后，两人一个娘家是跟随先帝立下从龙之功的顶级新贵，一个是立足金陵几代的世家望族，本就是旗鼓相当，只因为先帝厚爱徐家，才点了徐皇后给表哥做正妻。
她低了徐皇后一头，如今她的儿子也要低徐皇后的儿子一头。
如果表哥刚登基就封魏旸为太子，两年过去丽妃差不多也认了，可表哥硬是拖延了两年没立，丽妃就看到了一丝希望，觉得表哥册立储君，可能会走“立贤”的路子。
魏旸有守城之功，她的儿子魏昳也有，当年同样在平城遇到危难时日以继夜地在城内奔波。
魏旸有治水之功，儿子也有啊，一个巡视黄河一个巡视长江，长江难道比黄河短吗？
丽妃没量过，想来是差不多的。
再说治家，魏旸把一个歌姬出身的孟姨娘宠成什么样了，她的儿子虽然风流，却始终敬重纪纤纤这个正妻，没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情来。魏旸、徐皇后就是太能装了，将魏旸宠爱孟姨娘的事情掩盖了下去，只派人煽风点火散播魏旸的贤名，贤，贤个屁！
学宫。
皇孙们也都知晓了此事，只是上午功课紧，一直到凑在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八个堂兄弟才聊起此事来。
“恭喜大伯父册封太子。”衡哥儿最先向大郎、三郎、六郎贺喜道。
三郎咧嘴笑，六郎也露出些得意的意思。
十五岁的大郎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三郎一脚，笑容温和回应衡哥儿：“都是自家兄弟，五弟客气了。”
二郎无声地朝衡哥儿做嘴型——马屁精。
衡哥儿只看到二郎刚刚吃完肉沾到的一嘴油光，默默别开眼。
大郎自然也注意到了二郎的小动作，笑道：“好了，都吃饭吧。”
歇晌的时候，八个兄弟还是躺在一个大通铺上。
自家兄弟挨在一起，最左边是大郎、三郎、六郎，跟着是二郎、四郎，再是衡哥儿、循哥儿，以及八郎。
右边传来八郎均匀的呼吸，循哥儿悄悄睁开眼睛，朝左边看去。
衡哥儿朝弟弟侧躺着，几乎弟弟刚看过来，衡哥儿就睁开了眼睛。
兄弟俩默默对视，衡哥儿示意弟弟睡觉。
循哥儿就乖乖睡着了。
衡哥儿看着弟弟长长的睫毛，心里有一点不是滋味儿。
他不是嫉妒大郎他们，也没有觉得大伯父不该做太子，衡哥儿只是心疼自己的父王。
他的父王战功赫赫，跟着皇祖父打过金国，也一路打到了金陵。
衡哥儿跟着父王一起洗过澡，他亲手摸过父王身上的几处伤口。
父王不但能带兵打仗，还能查案破案，还会画出那么好的画，文武双全。
除了不是嫡子，父王哪里不比大伯父强？
衡哥儿不舒服，可他知道，他不能让任何人察觉他的情绪。
两三刻钟过去，八兄弟陆续醒来。
衡哥儿起得早，去净房解手，里面有两个恭桶，六郎占了一个。
衡哥儿刚要用另一个，三郎提着裤带吸着气跑了过来。
衡哥儿主动将位置让给三郎。
三郎哗啦啦地放水去了，衡哥儿走开几步等着，这时，大郎也进来了。
注意到三郎与衡哥儿的位置，大郎无奈地朝衡哥儿笑笑：“明明你是弟弟，反而更像个哥哥。”
衡哥儿笑。
他本来就是哥哥，是家里一双弟弟妹妹的哥哥。
散学后，八兄弟一起出宫，分别上了自家王府的马车。
循哥儿已经忘了封太子的事，那毕竟是长辈们要关心的，他此刻更在意的反而是傍晚要被父王检查背书。
循哥儿就乖乖地拿着书，看一会儿背一会儿，像以前一样。
衡哥儿看看弟弟，想起练武课上两两过招时，四郎不敢往重了摔六郎，对循哥儿却毫无顾忌，幸好四郎体弱，循哥儿又长得壮，并没怎么吃到暗亏。至于他，四郎早不是他的对手了。
“大哥，你怎么不背？”循哥儿忽然看过来，“你又都会背了吗？”
哥哥好厉害，白天刚学的文章，哥哥也没有耽误吃饭休息，总是能轻轻松松地背好，不像他，要多背很多次。
衡哥儿笑了，摸摸弟弟的头：“背吧，我也背。”
说着，他取出自己的书。
兄弟俩回到王府，殷蕙已经给儿子们准备好了生津开胃的糕点，这会儿吃了既能垫垫肚子，又不至于影响晚饭。
循哥儿吃好东西，就去书房做功课了。
“娘，妹妹呢？”衡哥儿留在母亲身边，好奇问，以前他们回来，妹妹总会缠过来。
殷蕙解释道：“今天妹妹迷上了捉迷藏，一直在花园跑来跑去，跑累了睡得也香，到现在都没醒。”
衡哥儿明白了，再看眼母亲。
殷蕙：“出了什么事吗？”
衡哥儿示意金盏、银盏退下。
两个丫鬟笑着告退。
衡哥儿这才低声道：“皇祖父今早刚封了大伯父为太子，娘可听说了？”
殷蕙看着儿子郑重的小脸，笑着道：“听说了，储君乃一国根基，储君立则王朝稳固，这是大喜事呢。”
衡哥儿看着母亲明媚的笑脸，再想想母亲话中的道理，不禁为自己的那些念头感到惭愧。
一己私心又哪里有江山稳定重要？
除非被逼到皇祖父那般不得不起事的境地，否则帝位传承就要遵循祖制，不遵，便会生乱。
父王与母亲肯定都是这么想的。
衡哥儿的心静了下来，也去书房陪弟弟做功课了。
儿子走了，殷蕙才摸了摸胸口，那里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她的衡哥儿真是了不得，才十岁竟然开始把朝廷大事放心上了，用那种语气提及今日的立储，难不成衡哥儿还想让自己的父王做储君？
这事可太大了，不小心表现出来，徐皇后、太子知道了怎么想，公爹知道了又怎么想？
殷蕙提前去了前面。
以前她并不会刻意来等魏曕回府，所以，傍晚魏曕回来，看到她从厅堂里迎了出来，如此反常，便猜测她是不是被立太子的消息扰得心神不宁。
有所欲，才会在花落旁家时乱了心神。
魏曕用目光示意妻子有话进了内室再说。
殷蕙就跟着他去了内室。
魏曕站在洗漱架前洗手擦脸，殷蕙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常服，服侍他更衣的时候，才低声提起衡哥儿的异样。
“这么大的事，我觉得还是要你跟他好好谈谈。”
毕竟，衡哥儿就是不甘，也是替父王不甘。
魏曕听她说完，心跳也是乱了几下，两个孩子天天去宫里，随时可能会遇见父皇，真被看出什么，事情就大了。
“知道了，饭后我会跟他说。”
殷蕙观察他的神色，又有点替儿子担心，拉起他的手道：“衡哥儿还小，而且我那么说完他好像也就不在意了，你别吓到他。”
魏曕就在她脸上看到了熟悉的忐忑。
刚成亲的时候，她忐忑是因为怕他发脾气，现在则是怕他朝孩子发脾气。
在她眼里，他就那么易怒？
“我有分寸。”魏曕将她拉到怀里，习惯地去捏她软软的耳垂。
殷蕙就放松下来。
魏曕却忽然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问：“你可会不甘？”
殷蕙的心登时跳得比面对衡哥儿时更快。
这并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牵扯的太大了，偏偏魏曕的眼睛如同一双深谭，丝毫情绪也不泄露。
念头飞转，殷蕙摇摇头。
魏曕的眼依然平静无波：“为何？”
殷蕙抱住他，脸贴上他的胸口：“能嫁给你，你又如此待我，我已经心满意足。”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夸他总是没错。
魏曕笑了，又捏了捏她的耳垂：“如此就好。”
夫妻俩去了厅堂，孩子们也都过来了。
饭后，魏曕若无其事地检查衡哥儿、循哥儿的功课，然后挑了衡哥儿一个错，叫衡哥儿随他去书房。
循哥儿一脸担心地看着哥哥。
殷蕙笑道：“别怕，父王不会惩罚大哥的，有娘在呢。”
循哥儿这才与妹妹先回去了。
也没有过太久，衡哥儿从书房走了出来，神色轻松，还朝一直守在这边的母亲笑了笑。
殷蕙太好奇了，躺到床上后，让魏曕给她讲讲父子俩究竟说了什么。
魏曕简单道：“跟你那番道理差不多，他自己想明白了，我便没有多说，只交待他谨言慎行。”
其实他还问了儿子为何会不舒服。
儿子就把他夸了一通，所有的不舒服，都是替父王委屈。
妻子的马屁有刻意讨好的成分，儿子可没有。
魏曕便心情很好。
剩下的，随机应变罢了。

第157章
魏旸的太子册封大典定在十月上旬，在这之前，他与徐清婉等家眷已经搬入了东宫。
金陵的几座王府远远没有燕王府那般气势恢宏，而东宫因为位于宫中，地方比宫外的亲王府又小了不少。
孟姨娘因为生育了两位皇孙，分到一座独立的小院，还封了太子嫔，在东宫的地位仅次于太子妃与两位侧妃。
魏旸成了太子，孟姨娘当然高兴，只是自打搬进东宫，半个多月了，魏旸还没有踏足她的院子。
孟姨娘盼啊盼，终于在册封大典的前两天，盼到了魏旸。
见了面，孟姨娘便用那种幽怨的眼神巴巴地看着魏旸。
很不合规矩，但魏旸身边的女人几乎个个都恪守规矩礼仪，反而显得孟姨娘这份娇蛮新鲜有趣。
“太忙了，不光你这边，别的院子我也没去。”魏旸将孟姨娘拉到内室，抱到怀里边亲边哄道。
孟姨娘哼了哼。
白侧妃怀孕七个月，叶侧妃也怀了三个月了，魏旸自然不会在那两边过夜，这些晚上不是自己睡，就是与徐清婉在一起。
孟姨娘没怎么吃味，徐清婉那般容貌性情，在宠爱上无法与她争。
魏旸初封太子，反而越要谨慎行事，但那是在外面，其实他心里很高兴，很想放纵。
孟姨娘就是他放纵的最好方式，这一晚两人翻来覆去地抱在一起，次日早上，魏旸差点没起来。
趁还有点时间，孟姨娘连忙帮魏旸按揉一番。
魏旸舒舒服服地趴着，偶尔哼两声，孟姨娘看着他腰间重新堆积起来的一圈赘肉，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还是更喜欢刚巡河回来的魏旸，因为尽心当差四处奔波锻炼出了一具强壮的身体，可随着魏旸回京，又开始只做文差，魏旸曾经失去的赘肉也慢慢养回来了，偏偏他又是一家之主，哪个女人也不敢对他的身体妄加置评，只能魏旸变成什么样，她们都依然当他玉树临风。
妻妾们总是捧着他，臣子们更不会议论一位王爷身材如何，魏旸也就没在意，该吃吃该喝喝。
毕竟他只是微胖，有几个文官到了中年不发福的。
等腰没那么虚了，魏旸穿戴整齐，又变成了温润儒雅的太子殿下。
到了册封大典这日，除了文武百官要来观礼，一众皇亲国戚也都拖家带口地进了宫。
衡哥儿、循哥儿都跟着魏曕，殷蕙只带宁姐儿一个，很是轻松。
纪纤纤也只带了庄姐儿，楚王府的两个侧妃，一个生了十二郎正在做月子，一个估计这两日就生了，便没有进宫。
福善那边，八郎也跟着父王去了，九郎、宝姐儿还小，由乳母抱着，两位侧妃身量窈窕，并无孕相。
王君芳那边，乳母抱着小小的十一郎，今年刚进府的两位侧妃看起来也还没有怀上。
众人在预先安排好的位置站着等待，过了不久，太子一家到了。
殷蕙最先注意到了怀孕七月的白侧妃，据说旁边的叶侧妃也有了身孕。
各府侧妃一多，孩子又一波波地生下来，殷蕙都快记不清后面新生儿的排行了，幸好大家也不再住在一起，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就不必费心去记。
纪纤纤的脸色不太好看。
这么多侧妃，就魏昳能耐，是兄弟里面最先让侧妃生下孩子的，两个侧妃都遥遥领先！
不过，可能是魏昳那张曾经俊美无比的脸渐渐圆润起来，纪纤纤除了在乎面子，并没有那么介意魏昳去睡谁了。
魏旸、魏昳都开始发福，再看看魏曕、魏昡、魏暻，或清冷如山，或英姿挺拔，或润如美玉，真是没法比。
纪纤纤的目光，又落到了文臣那边的崔玉身上。
瞧瞧，人家崔玉比魏旸还大一岁，今年都三十四了，身形仍似修竹，瞧着也就比同龄人年轻。
无聊至极等着别人家丈夫册封太子的时候，纪纤纤把周围一圈的美男子都看了个遍，也算是赏心悦目了。
只是，当魏旸、徐清婉在万众瞩目当中并肩接受太子、太子妃的册封时，纪纤纤还是嫉妒得红了眼睛，太子冠一戴，魏旸那微胖的身形瞬间都超过了其他的美男子，成了此刻最耀眼的存在。
纪纤纤酸溜溜地想，如果魏昳能封太子，就算魏昳胖成猪，她也爱他如初。
册封大典结束，第二天楚王府另一位侧妃，也就是魏昳的娘家表妹李氏生了，母女平安。
早年在燕王府，因为大家离得近，哪怕别的院子里添了庶子庶女，其他房的嫂子弟妹也都会过去贺喜。
现在早不一样了，只有王妃所出的嫡子嫡女才能有这种待遇，庶子庶女们，连周岁宴也只是自家王府里热闹热闹。
李氏生女，纪纤纤很高兴，跑到蜀王府找殷蕙分享喜悦。
殷蕙经常听纪纤纤数落李侧妃，说李侧妃仗着与魏昳的表兄妹关系，敢与她叫板，还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争宠。如此性情，倘若一举得男，肯定蹦跶得更厉害。
要是福善在，大概会建议纪纤纤直接将人捆起来打一顿，殷蕙并不掺和，只是在纪纤纤生气的时候跟着皱眉，再在纪纤纤高兴的时候同样笑出来，三言两语表现出她与纪纤纤同仇敌忾，纪纤纤就很满意了。归根结底，她就是找人倾诉琐事，论对付不安分的妾室，纪纤纤手段多着呢。
“对了，最近好像都没见过温如月，她的病还没好吗？”
聊着表哥表妹的特殊情分，纪纤纤忽然想到了温如月，睨着殷蕙问道。
殷蕙笑道：“早好了，只是她喜静，不怎么爱出门。”
纪纤纤好奇道：“她到底什么打算，以后还嫁不嫁了？”
曾经纪纤纤怀疑温如月会赖在蜀王府，可是顺妃收了她做养女，温如月与魏曕之间就彻底没了可能。
殷蕙叹道：“那要看她何时能解开心结。”
纪纤纤撇撇嘴，解开心结又怎么样，温如月就是封了县主，那样的年纪，也嫁不进多高的门第。
连纪纤纤都惦记着温如月，顺妃自然也忘不了。
月底魏曕、殷蕙带着孩子们去咸福宫请安，顺妃就悄悄跟儿媳妇打听，侄女那边可有什么进展。
殷蕙如实相告。
魏曕将黄嬷嬷送去县主府的时候，说了三个月后再去看温如月，他就真是这么计划的，不会提前一日，只交待殷蕙每个月派人去县主府走动两趟，保持两边正常来往的表象。
“娘别担心，再过半个月就满仨月了，有什么消息我马上知会您。”殷蕙安慰婆婆道。
顺妃一脸苦笑，只盼着侄女懂点事，别再想着做什么爵爷夫人。
顺妃出身小户人家，即便如今进宫做了娘娘，她也从未把自己当人上人。
不愁吃不愁穿，手里攒下一笔银子，自己身体康健，儿孙也无病无灾，这日子就够好了。
待到冬月中旬，殷蕙挑着魏曕心情还算不错的时候，提了去探望温如月一事。
魏曕并没有忘了自己的表妹，殷蕙一提，他便道：“二十那日上午，你我一起去看看。”
殷蕙：“带宁宁吗？”
魏曕：“不带。”
万一表妹哭闹，怕会吓到女儿。
宁姐儿也很好说话，父王娘亲出门了，家里还有两位哥哥，哥哥们平时早出晚归，宁姐儿最盼望哥哥们放假的日子了。
衡哥儿越来越稳重，有他照看弟弟妹妹，殷蕙很放心，跟着魏曕上了马车。
这还没见到温如月，魏曕的眉心先多了一丝浅浅的折痕。
殷蕙笑道：“好歹是自家表妹，你脸色好看点，别把人吓坏了。”
魏曕朝她看来。
殷蕙就抓起他的手，让他自己感受眉心的位置。
魏曕看着她翘起的嘴角，看她清澈明亮的眼睛，至少，她已经不会再误会他对表妹有私情。
心情忽然就好了，魏曕将人搂到怀里。
殷蕙靠在他臂弯，调整调整位置，免得弄乱发髻。
魏曕捏捏她的手，道：“若表妹像你刚嫁过来时那般胆小，根本也不会提出那种要求。”
张口就要嫁爵爷，可见表妹并不怕他。
殷蕙哼道：“能一样吗，表哥表妹的，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再凶也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表妹自然有恃无恐。妻子呢，随便挑个错就可以休掉，可不得小心翼翼的。”
魏曕：“又胡说。”
殷蕙就闭上嘴巴，见魏曕只是看着她，她就把眼睛也闭上了。
魏曕看着她这副赌气的样子，想了想，对着她微微嘟起的嘴唇亲了上去。
殷蕙推他，他就压得更紧。
马车轻轻颠簸，殷蕙也在他怀里微微晃着，晃着晃着……
时机不对，还是魏曕先将她放了下去。
两人各自整理衣裳，殷蕙还从一旁的橱柜里拿出一面小镜子，仔细检查妆容。
魏曕的脸突然出现在镜子中。
殷蕙扭过头。
魏曕就在她耳畔道：“夫妻一体。”
表妹于他只是责任，只要表妹衣食无忧，他可以三个月甚至一辈子都不会去见。
殷蕙不一样，她是他的一部分，他去哪里，都想带着她一起。
殷蕙看不见他的眼睛，只听到了他的声音。
先是亲她，再说什么夫妻一体，大白天的，这人是在说荤话吗？
殷蕙就瞪了他一眼。
魏曕看着她羞红的脸，就知道她听明白了。
后半段路夫妻俩都规规矩矩地坐着，到了县主府，魏曕又变成了那张冷脸。
王爷王妃来了，黄嬷嬷跟着温如月一起出来迎接。
温如月还是那么清瘦，就是不知是她心情不好没有口腹之欲，还是说刻意保持着纤瘦的仪态。
再看她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殷蕙仿佛看到了与蒋维帧在一起时的殷蓉。
“表哥，表嫂。”温如月恭敬地给二人行礼，喊表哥时，声音竟微微发抖。
经过这三个月，温如月心中的不甘不满，已经完全转为了忐忑不安。
她怕表哥像薛焕一样，会一直这么关着她。
温如月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她想嫁人，嫁一个肯对她好的人，她不再求丈夫的官阶身份，只求有人对自己嘘寒问暖。
“表哥，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
温如月朝魏曕跪了下去，泪如雨下。
这一次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害怕。
魏曕别开脸，殷蕙将温如月扶了起来，温如月靠在她怀里，抽抽搭搭地向魏曕悔过了一番。
等她的哭声渐渐平复，魏曕看过来，承诺道：“表妹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挑一门好婚。”
不是非要门第高才是好婚，表妹需要的，是一个愿意怜惜她的人。

第158章
温如月最终能嫁什么样的人，这个只能由魏曕帮她挑选，殷蕙是表嫂，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更何况，殷蕙身边往来的都是王妃、公主这种人物，她也没有途径去知悉适合温如月的夫婿人选。
她就这么对魏曕说了，魏曕也没有为难她，将媒人的活儿揽在了自己肩上。
谁让温如月是他的表妹呢。
去宫里跟婆婆通了风声，哄了婆婆放心，殷蕙回到王府，开始替自己的两个大丫鬟金盏、银盏打算。
让殷蕙说，二十五六岁的女子一点都不算“老姑娘”，尤其是对于大户人家的女子而言，她们这些贵妇人就不用说了，就是金盏、银盏这些大丫鬟，平时不用做什么太繁重的力气活，跟着主子吃好的穿好的，用的胭脂水粉也都不是俗物，那脸蛋养得光溜溜水嫩嫩，既有少女的娇，又有少妇的艳。
只是，两个丫鬟到了这个年纪，也真的不好再耽误下去了。
通常这样的大丫鬟，要么配给府里的管事，要么配给外面的管事。
蜀王府现在的内总管是魏曕身边的安顺儿，下人们都敬称一声“安公公”，外总管是公爹派过来的王府长史孙瀚，年近四旬，已经娶妻生子。
这二人之下也有几位管事，可能做到管事的，最年轻的也快三十了，业已成亲，普通小厮，配不上金盏、银盏。
殷蕙单独跟金盏、银盏商量此事。
她心里是有个人选的：“长风在王爷身边做事，如今也三十二了尚未娶妻，你们两个都熟悉了，知根知底的，他的身份配你们也绰绰有余，你们俩可有喜欢他的？有就告诉我，我去试探试探。”
银盏笑着看向金盏，金盏本来没什么，被她一看，刷地红了脸，恼羞成怒地道：“你看我做什么？”
银盏：“你与长风更熟啊，我跟他都没怎么说过话。”
她性情安静胜在稳重，金盏活泼擅长交际，前后院有什么走动，王妃平时都派金盏去，包括王妃出行，也是常带金盏。
殷蕙听她们两个斗嘴，也是看出来了，调侃金盏道：“都这时候了，就别害羞了，你给我一句准话，不然我真就不管你了，只帮银盏挑人去。”
金盏低着脑袋，不停地攥袖口。
殷蕙明白了，对银盏道：“我先撮合他们，晚点再轮到你。”
银盏也就红了脸。
夜里殷蕙就对魏曕提了此事。
上辈子那种夫妻关系，她断不敢觊觎魏曕身边的心腹，这辈子，早几年她都让魏曕去调查过崔玉是不是太监，这事又算什么。
魏曕想了想，道：“我问问长风的意思。”
翌日早上，魏曕离开时，多看了一眼金盏，带着几分替长风相看未来妻子的意味。
这也说明，他平时根本没有仔细打量过自己妻子身边的丫鬟究竟容貌如何。
到了前院，长风已经在此候着了，等王爷走过来，他默默地跟在主子身后，保持三步左右的距离。
魏曕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问：“王妃有意将金盏许配给你，你可愿意？”
长风还以为主子有事吩咐，没想到主子直接把他的婚姻大事抛了过来。
素来沉稳的脸迅速转红，长风看眼主子，跪下去道：“属下愿意，还请王爷成全。”
魏曕又有什么不明白的，长风怕是早就看上金盏了，一直等着这一日。
“起来吧。”
长风强掩激动地站了起来。
魏曕道：“那是王妃的人，你好好待她。”
长风连连点头。
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冬月底，殷蕙便在王府办了几张酒席，自家院里热闹一番，将金盏嫁了长风。
金盏这一嫁，改梳妇人头，便成了殷蕙身边的管事姑姑，不再伺候主子们起夜。
银盏仍在，继续替殷蕙调教迎春、凉夏、静秋、晴冬这四个预备大丫鬟。
金盏嫁了，银盏的姻缘很快也就到了。
腊月中旬，远在平城的周叔派遣他的次子周柏年来给殷蕙送这一年的银票、账本以及新年节礼。
那三年战事期间，殷墉留了小部分家底与田地，把在外面的铺子全都卖了，换取银子支持军用，后来封了济昌伯，殷墉也没有再经营铺子的念头，一心在家逗曾孙曾孙女，顺便盼着殷阆读书能读个名堂出来。
而殷蕙手里的嫁妆产业，平城的部分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分散在杭州、福州、蜀地、山西的四家染坊虽然被朝廷查封过，公爹一登基，染坊就又回到了殷蕙手里，都是周叔父子在帮她料理。
去年周叔来了一趟金陵，快六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提前跟殷蕙打了招呼，他会把打理嫁妆的事转交给两个儿子。他的长子周松年稳重敦厚，就替殷蕙料理田产、收租的房产，次子周柏年从小就聪敏圆滑，经常跟他去杭州四地查验染坊的经营状况，锦绣楼与染坊这边他便移交给小儿子。
周叔向殷蕙保证，他这两个儿子各有性情，对殷蕙的忠心却是一样的，他老了跑不动了，却会继续盯着儿子们，决不允许他们做不忠不义之事。
殷蕙信得过周叔，也信任周叔的决定，周松年、周柏年她也见过，哪怕不够熟悉，有周叔的教导、蜀王府的威望在，殷蕙并不担心这兄弟俩敢对她阳奉阴违。
听说周柏年来了，殷蕙就带着银盏去了前院厅堂。
周柏年是个土生土长的平城男人，身形高大，面容端正，一双细长的眸子显露出几分精明内敛来。
这容貌完全随了周叔，所以殷蕙看他也觉得亲近。
周柏年先后将装着银票的匣子与账本交给银盏，再由银盏转交给殷蕙。
殷蕙对周叔的记账方式非常熟悉，简单看过就知道这账没有什么大问题，银票数额也都对得上。
她看账本时，周柏年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很守规矩。
处理好正事，殷蕙笑着与他叙起旧来：“你父亲母亲身子可还好？”
周柏年还是低着头，笑道：“托王妃的福，他二老都很好，大哥那边今年又添一子，二老都很高兴。”
殷蕙点点头，周松年今年三十多岁了，算起来已有三个孩子。
周叔还有个女儿，早已嫁人，周柏年是幺子……
殷蕙细细端详周柏年一番，问：“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吧？”
与她同龄，所以很好记。
周柏年：“正是。”
殷蕙：“是不是也成亲了？”
周柏年摇摇头，惭愧道：“尚未娶妻。”
殷蕙：“这是为何？”
周柏年简单解释了一番。
像他们这种给大户人家做管事的门庭，二十岁左右成亲都算早的。前几年周叔刚要张罗小儿子的婚事时，正赶上先帝驾崩皇太孙登基削藩，百姓们都觉得燕王府恐怕要完了，与燕王府结亲的殷家更难以长久，又有谁还敢把女儿嫁给替殷家做事的管事家里？
跟着就是三年战事，胜负未分，仍然没有人敢嫁周柏年。
终于，永平帝登基了，周家跟着蜀王府水涨船高，媒婆恨不得踩烂周家的门槛，周柏年却看不上这种趋炎附势的人家，再加上他要协助父亲重新把四家染坊经营起来，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杭州四地奔波，也没有时间成婚。
殷蕙越听越满意，意味深长地看向银盏。
银盏秀美的脸爬上红晕，知晓主子的心思，她便也抓紧时间，将周柏年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
银盏在那边观察着，殷蕙继续问周柏年的一些私事，譬如他平时有什么喜好，可有心仪的女子等等。
周柏年一一回答。
“说了这么多，先喝口茶吧。”殷蕙朝银盏递个眼色。
银盏只好倒碗茶，送到周柏年面前。
周柏年接茶的时候，目光与银盏碰上了，见银盏羞红了脸，再联想王妃那番问话，周柏年马上反应过来，微微晒黑的脸上也发起热来。
殷蕙就让银盏先下去，直接与周柏年挑明了此事，该夸银盏的也夸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要两个人都了解对方，双方都满意才行。
金盏俏丽，银盏则是柔静美人，跟了殷蕙这么多年，气度远超寻常的官家小姐。
非要说，银盏唯一的缺点，就是年纪大了，与周柏年同岁。
周柏年毫无嫌弃之意，只觉得受宠若惊，跪下直谢恩。
殷蕙却很是不舍。
金盏算是留在了蜀王府，银盏则要跟着周柏年嫁到外面，嫁到平城。
可周柏年是殷蕙现在能找到的最适合银盏的，方方面面都不委屈银盏。
罢了，公爹既然要迁都，早晚有一日，她也会回到平城去，到时候银盏就可以经常去她身边请安了。
又与随周柏年同行的小厮仔细询问过周柏年的品行，确定银盏也愿意嫁，殷蕙就做主订下了这门婚事。
金盏的嫁妆，殷蕙给的银票。
银盏的嫁妆，殷蕙将平城的一栋小宅子送了银盏，让银盏先跟着周柏年回平城，到了那边，再让周家风风光光地将银盏娶过去。这般安排，银盏也有时间熟悉周柏年的为人，万一到了平城打听出周柏年有什么不妥之处，银盏还可以回来，拒了这门婚事。
听着殷蕙一句接一句的交待，银盏哭成了泪人。
金盏也在旁边抹眼泪。
殷蕙笑道：“好了好了，嫁人是喜事，弄得好像我要害你似的。”
她说得容易，等银盏真的跟着周柏年启程这日，看着频频对着窗外走神的金盏，殷蕙也偷偷掉了一次泪，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无论哪辈子，到目前为止，金盏、银盏都是陪伴她时间最长的人，处处护着她，事事为她着想。
不知她第几次翻身后，魏曕忽然来到她的被窝，将人搂进怀中：“一个银盏你便这样，将来宁宁出嫁，你要如何？”
丫鬟而已，以前他要去战场、要去外地当差，也没见她这般辗转反侧。
殷蕙嘟哝道：“宁宁才四岁，早着呢。”
魏曕心想，早吗，上一个十年已经过去了，下个十年又能有多长，过得时候觉得慢，回忆起来，只觉得时光似水。
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相继成了亲、生了子。
曾经摇摇晃晃走路的儿女，一年比一年大。
父母也在一年一年地变老。
轻轻拍着她的肩，魏曕的心思忽然飞远了。
父皇今年五十二，再过十年，父皇竟也六十二了。
皇祖父已算高寿的帝王，活到了六十四，父皇……
魏曕摇摇头，不愿再去想这个问题。
他希望父皇长命百岁，希望永远也不会有那一日。

第159章
整整一个月，殷蕙都在操持两个大丫鬟的婚事，无意中也提醒着魏曕，他还有一个盼嫁的表妹。
无论是温如月的年龄还是她现在的情绪状态，婚事都不能再耽搁了。
进京之后，魏曕几乎一直在刑部当差，现在替表妹挑选夫婿，魏曕也就从熟悉的刑部官员们当中挑了起来。
考虑到品行、家世、性情，魏曕很快有了两个人选。
一个是刑部湖广清吏司主事沈宏，正六品官员，今年二十八岁。此人出身寒门，二十岁就中了进士，只是时运不济，没等他从翰林院栽培出来，先是丧父再是丧母，这一守丧就耽误了六年，正赶上永平帝登基撤了魏昂朝的一批官员，沈宏这种没有根基的寒门进士才能迅速复用，去年年初还是七品官，因为有真才实学破了一桩冤假错案，今年就升了六品主事。
另一个是刑部照磨所的照墨许文山，正八品官员，今年才二十三岁，是去年的三甲进士，而且是榜上最后一名。其人容貌还算清秀，但其他方而处处平庸，魏曕查过他的底细后，很是怀疑许文山能够春闱中榜，完全得益于他是平城学子。去年春闱，平城城内有二十来个举人赴京赶考，其中一大半在文章里对父皇阿谀奉承，父皇看过之后将这批人臭骂了一顿，而剩下的平城考生中，许文山的答卷竟然还算出彩。
许文山顺利金榜题名，只是与各地才子比，他实在是平庸，参加殿试时，被父皇点了最后一名，人也送到了刑部做八品照墨。
照墨主管文书、卷宗，本就没什么前程，再以许文山的才干，这辈子也就如此了。
但许文山是个知足常乐的人，待人十分真诚，对上封对同僚对小吏的态度差不多，整天笑眯眯的，就连魏曕去查卷宗，别人敬畏他屏气凝神不敢出声，许文山却从容不迫，魏曕要什么卷宗，他也能及时地找到送过来。
这两个人选，魏曕欣赏沈宏的才干，却觉得许文山的性情更适合表妹。
其他家世背景，倒是都适合表妹，沈家没有公婆妯娌说闲言碎语的可能，许家父母远在平城，又有长子奉养，不会跑到金陵来投奔住在官舍的儿子。
确定了人选，接下来就是让温如月相看了。
殷蕙提前接了温如月来王府，两人躲在次间，魏曕再找个理由将沈宏、许文山叫到王府。
这二人容貌倒是相当，都很周正，只是沈宏严肃些，许文山自带笑相。
殷蕙本以为温如月会挑更有前途的沈宏，没想到温如月偷偷看了一会儿，便对她道：“表嫂，我选许大人。”
殷蕙好奇问：“能告诉我原因吗？”
温如月不好意思般低下头：“我觉得他更好看。”
真正的原因，她已经看够了薛焕或表哥的冷脸，不想再去而对一个严肃的人，许文山那样就挺好的，她不会害怕。
殷蕙将温如月的决定告诉了魏曕。
魏曕没有多问原因，反倒觉得表妹总算聪明了一回，没再只盯着官职大小。
温如月有了选择，魏曕次日去刑部的时候，就直接去问许文山的意思。
许文山一脸错愕。
魏曕道：“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不必有顾虑。”
许文山挠挠头，道：“王爷厚爱，下官荣幸之至，只是，我，我想先见见温姑娘。”
嫁过人、生过孩子，这都不是什么大事，他一个堂姐也是守寡后再嫁的，关键是要合眼缘啊，如果温姑娘无法令他动心，别说县主了，就是公主，他也不愿意娶。
魏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许文山觉得王爷肯定生气了，但他只是恭敬地站好，并没有因此就妥协。
过了片刻，魏曕道：“可以。”
傍晚魏曕回府，将许文山的话告诉了殷蕙。
殷蕙笑道：“没看出来，这位许大人竟然如此胆大，连你的而子都敢驳。”
她目光调侃，魏曕只是捏了捏她的手，问：“你说，如何让他相看表妹？”
才来过一次王府，再让许文山过来，太过刻意。
殷蕙：“这个简单，过了十九你们就都放年假了，那就二十那日吧，我陪表妹去绸缎庄挑几匹料子，你让他去绸缎庄附近守着，蜀王府的马车他总认得。”
魏曕抿唇，看了她一眼。
此时的殷蕙，披散着一头顺滑的长发坐在床上，肤如凝脂明眸似水，微丰的而容让她美得娇艳华贵，风韵远胜那些清瘦美人。
什么清瘦美人站在她而前，都会变成皓月附近的微星，黯淡无光。
她陪表妹去，许文山的目光怕只会黏在她身上。
“让黄嬷嬷陪表妹去吧，你去了，表妹反而不自在。”魏曕将她拉下来，搂到怀里道。
殷蕙想想她与温如月之间那疏离的关系，也就同意了。
这可不是她做表嫂的不够关心人，是魏曕这个表哥不让她去的。
魏曕将这个安排告诉许文山时，交待他，相看过后若是合了心意，直接托媒去县主府提亲就是，不合，只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许文山恭敬地应了。
许文山是腊月二十相看的温如月，次日就托媒人去了县主府。
黄嬷嬷笑眯眯地来蜀王府报喜。
殷蕙倒是没觉得意外，温如月不但貌美，还是那种柔弱动人最容易令男人起怜惜之心的美人，许文山一个没见过多少世而的读书人，如何能不动心。
温如月那边的三媒六聘有殷蕙帮忙操持，魏曕终于得了闲，亲自给衡哥儿挑了一匹温驯的矮马带回王府。
衡哥儿、循哥儿、宁姐儿都兴奋地跑来看马。
这是一匹全身乌黑的矮马，比常见的高头大马小了整整两圈，专门用来给半大少年学骑用。
“为什么只给大哥，不给我跟二哥？”
宁姐儿不高兴了，父王偏心，没有她的礼物。
魏曕解释道：“等你们十岁时，父王也会送你们一匹马。”
循哥儿乖乖地点头，宁姐儿还在坚持：“我现在就想要。”
魏曕而不改色：“这是规矩，谁也不能例外。”
宁姐儿看看父王威严的脸，不说话了，仍然噘着嘴。
衡哥儿对妹妹道：“这些马都养在马厩，宁宁想看马了，哥哥陪你来看。”
宁姐儿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魏曕先教衡哥儿骑马。
衡哥儿个子高腿也长，其实骑高头大马也能踩到马镫，只是考虑到策马的力道，不能冒险。
这种矮马就刚刚好，等衡哥儿渐渐熟练起来，魏曕就跨上他的白蹄乌，父子俩并肩慢行，再并肩慢跑。
衡哥儿稳重，严格按照父王的教导循序渐进，不曾试着纵马狂奔。
宁姐儿早就嫌这边枯燥，跑去找娘亲玩了。
循哥儿仍然看着。
魏曕带着衡哥儿又慢跑了一圈，重新来到循哥儿这边，魏曕叫小儿子过来，然后将循哥儿提到了他的马背上。
刚刚长子初学，他不能分心，现在可以带上小儿子一起了。
循哥儿背靠父王的胸膛，双手握住缰绳，再被父王的大手紧紧地包住，兴奋得小脸通红。
他看向前边，骑着矮马的哥哥竟然比他矮了那么多。
衡哥儿兀自练得开心，直到父王宣布要回去了，衡哥儿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下马时，衡哥儿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
这就是年少力量不够，再加上不习惯的缘故，大腿酸乏。
循哥儿跑过去扶住哥哥。
地上是小兄弟俩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魏曕看在眼里，想起自己刚学马的时候，教他的是武师傅，扶他的是长风。
可他的马是父皇送的，他骑马骑得好，父皇也笑得十分自豪。
年前这段时间，衡哥儿每天都要骑马，早上骑半个时辰，下午骑半个时辰，就像小时候刚得了新玩具一样，乐此不疲。
循哥儿还不能学，但他喜欢去自家的练武场看哥哥骑马。
转眼就到了除夕。
一众皇亲国戚又聚到了宫中，今年桂王魏暻那边添了嫡出的十一郎，楚王府添了一个庶子一个庶女，太子那边也添了一个庶女，另有一位侧妃待产，永平帝这一脉的子孙是越来越兴旺了。
这一年也算风调雨顺，国运昌隆家里太平，永平帝的心情就非常好。
目光在儿孙们当中扫了一圈，永平帝忽然对衡哥儿道：“五郎，听说你最近在学骑马，学得怎么样了？”
他这一问话，大殿之上就安静下来，众人都笑着看向衡哥儿。
衡哥儿起身，朗声答道：“禀皇祖父，我已经会跑了。”
永平帝挑挑眉：“能骑射吗？”
衡哥儿顿了顿，坦然道：“还没学，父王让我先打好基础。”
永平帝点点头，老三教得对。
示意衡哥儿坐下，永平帝又看向衡哥儿前而的大郎、二郎、三郎、四郎，前而三个年龄大些，都学了，于是永平帝只问比衡哥儿年长一岁的四郎：“四郎学了吗？”
四郎还没站起来，楚王魏昳就开始擦额头的汗了。
四郎瞧见父王的动作，答道：“禀皇祖父，父王想教我，我，我不敢学。”
魏昳听得一怔。
他何时教过四郎，因为四郎瘦瘦弱弱的，到现在跟循哥儿个头才差不多，他根本就没想过骑马的事。
惊讶过后，魏昳也就明白过来，儿子是在替他开脱，这样父皇就只会嫌弃四郎胆小，不会怪他失责。
永平帝斜眼二儿子，对四郎道：“没什么不敢的，回去就练起来吧，明年皇祖父要巡视边关，你们五个大的都随朕去。”
儿子们各有差事，一起留在京城，真出什么乱子也能互相照应。
孙子们从小在蜜罐中长大，该历练起来了，年纪小，就先跟着他去开开眼界。

第160章
在这场除夕家宴之前，永平帝未对任何人透露过他有巡边之意。
所以他的话一说完，徐皇后、四妃愣住了，王爷王妃们呆住了，公主驸马们也都面面相觑。
永平帝看着那一副副呆头鹅的样子，笑着端起酒碗。
徐皇后坐在他身边，替孩子们问：“皇上何时起的巡边之念？”
其他人都竖起耳朵听起来。
永平帝感慨道：“早就有了，只是先前都不得空，现在朝内朝外都很稳定，朕就想去边关看看。”
看看那些手握雄兵的大将们有没有野心，看看底下的将士们有没有好好操练，再震慑震慑关外的邻国们。除此之外，车驾辗转各地的路上，他还能亲眼看看百姓们过得如何，稍微施加些恩惠，便能巩固一波民心。当然，这一圈下来，相信随行的孙子们也能对治国练兵有些感悟。
一举多得的事，永平帝势必要巡这一趟。
金陵这小地方，他也实在是待够了。
永平帝又喝了一口酒，那神态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鹰。
徐皇后很了解自己的皇帝丈夫，所以也没有劝阻什么，笑着问道：“那您打算何时启程？”
永平帝看眼太子，道：“四月吧，年后还得准备准备。”
徐皇后松了口气，帝王巡边非同一般，别的不说，光是随行护驾的侍卫们就得好好挑选，以防有人行刺。
“好了，今夜除夕，咱们好好过年，不用想太多。”
永平帝朝海公公使个眼色，海公公心领神会，吩咐了下去。
紧接着，早在殿外等候的歌姬们翩然而入，献起舞来。
宫里的歌姬，舞艺自然不俗，殷蕙此时却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频频地朝衡哥儿那边望去。
刚刚公爹可是说了，要带五个孙子同去巡边，其中就包括她的衡哥儿。
两辈子殷蕙都没与儿子分开过，哪怕到了金陵衡哥儿、循哥儿白日要去学宫读书，晚上总会回来吃饭睡觉，母子天天都能见面。
巡边，要巡多久？衡哥儿过了年也才十一岁，小小年纪就出那么远的门，身边人能照顾好他吗，路上会不会有个头疼脑热，到了边关会不会水土不服……
各种各样的问题一股脑地在她的脑海里盘旋起来。
儿行千里母担忧，不光光是殷蕙，徐清婉、纪纤纤同样面带忧容，至于福善、王君芳，她们的孩子还小，都不用去。
宫宴结束，已经是一更时分，即便是在江南，除夕夜里也冷得彻骨。
人影交错，殷蕙牵着宁姐儿，终于与魏曕父子三个聚到了一块儿。
宁姐儿困了，见到父王就要抱。
魏曕当年抱殷蕙都能从燕王府的勤政殿走到东六所的澄心堂，现在抱小小的女儿更是轻而易举。
殷蕙就一手牵着衡哥儿，一手牵着循哥儿。
孩子们懂事，在宫里都很安静，一直到出了宫门上了自家的马车，循哥儿等一家五口都坐好后，才悄悄问母亲：“娘，皇祖父要带大哥去边关吗？”
殷蕙笑道：“应该是了，具体何时动身，要等皇祖父知会下来。”
循哥儿看看身边的大哥，眼圈慢慢地红了。
殷蕙没想到小儿子的眼泪来得这么快，这一看，她的眼睛也发起酸来，赶紧去看被魏曕抱在怀里的女儿，假装帮女儿掩掩斗篷。
衡哥儿安慰弟弟：“我听皇祖父说了，可能要等四月才出发，还早呢。”
循哥儿脑袋朝后靠着哥哥的肩膀，偷偷地掉眼泪。
哥哥走后，他就要一个人去学宫里读书了，再也没有人陪着他，被父王检查功课的时候，也只有他自己。
越想，循哥儿的眼泪就越收不住，一串一串地往下掉，还不敢伸手抹，怕被父王发现训斥。
衡哥儿知道弟弟在哭，可父王就坐在那里，他得帮弟弟掩饰。
“父王，皇祖父为何要去巡边？”衡哥儿很是好奇地问道。
魏曕看看低着头的妻子，再看看歪着脑袋的小儿子，突然明白为何循哥儿一直都很怕他了，原来循哥儿不但容貌更像殷蕙，这胆小、爱哭的性子也随了她。
偏偏越是如此，越得小心对待，免得娘俩哭得更凶。
魏曕也就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先给衡哥儿讲起巡边的意义来，包括儿子跟着皇祖父去巡边，能受到什么样的锻炼。
衡哥儿听得很认真，循哥儿听着听着，也被父王的话吸引，渐渐止了眼泪。
几座王府离皇宫都不远，魏曕还没讲完，蜀王府就到了。
魏曕对衡哥儿、循哥儿道：“先睡吧，明天父王再继续给你们讲。”
小兄弟俩乖乖点头。
魏曕去送宁姐儿回房，殷蕙一直将儿子们送过去，兄弟俩经常睡在一起，今晚也不例外。
殷蕙一直逗留到孩子们洗漱完毕躺进被窝。
衡哥儿看着床边的母亲，笑道：“娘不用担心，就算明天就出发，皇祖父也会照顾好我们。”
有皇祖父在，谁敢欺负他们。
衡哥儿反而对巡边非常期待。
殷蕙看着儿子酷似魏曕的小脸，笑了：“好，反正出发还早，娘先不想了，循哥儿也不用担心，快睡吧。”
循哥儿点点头，被窝里的小手抱住了哥哥的胳膊。
殷蕙放好纱帐，留下一盏灯，走了。
一出门，就见魏曕站在廊檐下，也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怎么还过来了？”殷蕙走到他身边，下意识地挽住他的胳膊。
魏曕看向她的眼睛，只是灯光朦胧，分辨不出她在屋里有没有掉眼泪。
“怎么待了这么久？”他反问道。
殷蕙没说。
回到后院，一进堂屋，魏曕先往她脸上看。
殷蕙也没那么容易掉眼泪，嗔了他一眼。
还在燕王府的时候，一大家人有守夜的习惯，一直守到子时才睡下。如今分府单住，魏曕没有折腾孩子们，剩下他与殷蕙，与其坐着守，不如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守，他又不像父王，喜欢听戏歌舞什么的，蜀王府里一个歌姬戏子都没养。
进了帐中，殷蕙钻到他的怀里，愁上心头，叹了口气。
魏曕摸摸她的头，道：“四郎那身板都要去，衡哥儿你担心什么。”
魏曕虽然也有点不放心儿子小小年纪远行，但他很清楚，如果父皇只带大郎、三郎去，二哥心里不会好受，他亦如此。
父皇一口气点了三房的孙子，嫡庶都有，说明他盼着每个孙子都有出息，而不是只把太子家的孙子当孙子。
另一方面，能去巡边，确实有利于衡哥儿的成长。
道理殷蕙都明白，她就是突然知晓此事，需要时间缓缓。
“人家大郎、三郎是亲兄弟，二郎、四郎也形影不离，就咱们衡哥儿没个伴。”殷蕙酸溜溜地道。
魏曕：“这样也好，衡哥儿可以专心见闻，若是带上循哥儿或八郎，他还得照顾小的。”
作为父王，魏曕当然知道家里的孩子跟哪个堂兄弟更亲。
殷蕙又想到了小儿子：“循哥儿瞧着比我还舍不得衡哥儿。”
魏曕：“习惯就好，大的们走了，学宫里只有他、六郎、八郎，八郎与他一心，两人总不至于被六郎欺负。”
六郎是庶子，也没有二郎、三郎的底气。
殷蕙后知后觉地发现，无论她说什么，魏曕都有话来安慰。
“算了，这其实是好事，咱们不能辜负了父皇的一片苦心。”
宫里，魏旸、徐清婉夫妻以及大郎、三郎、六郎、眉姐儿这几个大孩子，还在陪着永平帝、徐皇后、四妃守夜。
漫漫长夜，歌姬们轮流献舞，为贵人们助兴。
永平帝精神很好，忙了一年难得休息，一会儿欣赏歌姬们的舞姿，一会儿听听戏，再与徐皇后、四妃聊聊天，平时没空聊的，现在想到什么一一补回来。
温顺妃偷偷打了个哈欠，再与崔淑妃递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郭贤妃坐在徐皇后下首，困了也不好表现出来。
李丽妃坐在永平帝下首，不时给永平帝敬敬酒，媚眼如波的，伺候得很是殷勤。
魏旸趁喝酒的时候偷偷瞟了眼精神抖擞的父皇，这时候，他多少有点羡慕可以回府休息的弟弟们。
父皇总是遵循着守夜的习俗，可他却觉得守夜乏味极了，歌姬们再美舞得再好看，只能看不能动，有什么看头？而且因为他是长子，他连看都不能多看，不似二弟那般，至少饱了眼福。
熬着熬着，子时终于到了。
魏旸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带着妻子、子女朝帝后、四妃拜年。
永平帝笑笑，竟然还带着家人们去外面欣赏了一会儿金陵城内此起彼伏的烟花，看够了，这才示意众人回房休息。
回东宫的路上，魏旸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可真的洗漱完毕躺到床上，他反而睡不着了，看着旁边的徐清婉：“你说，父皇去巡边，带大郎、三郎就够了，为何还要带二郎他们？”
按理说，他是太子，已经凌驾于四个弟弟之上，那他的儿子们自然也比侄子们尊贵，父皇该区别对待的。
徐清婉道：“都是在父皇身边长大的，哪个都喜欢，年纪也没差太多，就一起带上了。”
有的人坐到了龙椅上，那真就是孤家寡人了，眼中只有权势江山。
公爹不是那种帝王，妻妾子孙在公爹的心里都占有一席之地，包括打小病恹恹的四郎。
魏旸抿了抿唇。
父皇这么安排，弟弟们肯定都高兴，王爷的儿子竟然与太子的儿子同等待遇。
徐清婉看出他的不满，道：“这样也好，二郎、四郎、五郎也都是您的侄子，他们跟着父皇开了眼界，将来若有出息，还不都是替您效力。”
魏旸在心里嗤了声。
妇人之见。
对于帝王而言，儿子有出息就够了，弟弟侄子那边，最好不要太有出息。

第161章
元宵过后，永平帝在朝堂上宣布了他要巡边一事，自此，京城与各地都开始为此做起了准备。
殷蕙也替衡哥儿预备起了行囊。
她先将自己能想到的东西列到单子上。
小时候祖父经常外出经商，殷蕙见过德叔帮祖父收拾行囊，知道哪些东西是必须的。只是那时候她是孙女，孩子心性，如今她是母亲了，就觉得好像还不够，恨不得去菩萨那里求个传说中能包纳万物却又能变得小小的方便随身携带的宝物来，送给衡哥儿。
一张单子修修改改，殷蕙又拿去给魏曕看，让他这个父王查漏补缺。
魏曕从上到下一条条看下来，带着殷蕙去了书房。
到了书房，他拿起笔，沾墨，在单子上勾了三样东西，分别是衣物鞋袜、药箱、洗漱用品。
“其他的宫里都会预备。”
殷蕙抿唇，抢过笔又勾了一样，零食。
“衡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好容易饿。”
她振振有词，魏曕也就同意了：“那就准备些肉干坚果，不必太多。”
殷蕙点点头，又看着“衣物鞋袜”那条喃喃自语起来：“父皇这一走，怎么也得大半年，我得给衡哥儿预备几套大些的衣裳。”
魏曕坐到旁边，看着她在那里思索要预备几套。
看着看着，魏曕想到了两人刚成亲的时候。
成亲第一年秋，他、大哥、二哥要跟着父王巡视边关，她也是这般列了一个单子。
魏曕看了一眼便放下了，他的行囊自有安顺儿为他准备，无须她费心费力弄一些没用的物件。
成亲第二年秋，他与大哥一家要来金陵给先帝祝寿，出发前几日，她问了一下要不要帮忙预备行囊，他摇摇头，她也就没再操持。
等魏曕从金陵回来，她就变了样子，待他再不像以前那么殷勤。
如今看她为儿子费心的模样，魏曕竟然有些怀念她围着他念念叨叨的时候。
殷蕙满脑都是儿子，突然间魏曕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了怀里。
殷蕙疑惑地看过去。
魏曕没说什么，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下来。
殷蕙眨眨眼睛，只觉得莫名其妙，以前他要是有这种心思，行为举止甚至眼神总会先透出些暗示来，刚刚夫妻俩还在替孩子打算，他怎么就想到那上头了？
不过，这种事情一旦开始，殷蕙很快也就忘了儿子，眼里只剩明明已经三十出头却越发强壮魁梧的王爷夫君来。
二十岁的男子还青涩着，三十岁的男子才真正成熟起来，就像一棵树，或许不会再长高，却会越来越枝繁叶茂。
不同男人，枝繁叶茂的方式也不一样，有的人是渐渐发福，有的人是越发健硕。
魏曕自然是后者。
殷蕙最喜欢被他轻轻松松抱起来的时候，那一刻魏曕显露出来的力量，让她觉得他无所不能，无比可靠。
三月里，温如月出嫁了。
她现在是魏曕名义上的妹妹，所以殷蕙、魏曕让她搬到蜀王府，在蜀王府出的嫁。
蜀王府的宴席并不算多热闹，但请来的全是皇亲国戚，这比什么流水席更给温如月体面。
吉时一到，新郎官许文山来迎亲了，直接将温如月接回了县主府，以后许文山就跟着温如月在县主府过了。
“许大人这样，算不算入赘了？”
吃席的时候，纪纤纤问殷蕙。
殷蕙道：“他是仪宾，跟着县主住很正常。”
就像有的驸马会跟着公主住在公主府，但生下的孩子仍然随驸马的姓，不算入赘。
纪纤纤瞥了眼大公主，没说什么。
二公主魏杉也看了眼大公主，却并无羡慕之意。她虽然婚后一直住在杨家，可杨家现在乃是金陵新起的勋贵家族，公爹与丈夫杨鹏举都深受父皇的器重。大公主虽然能够在公主府作威作福，驸马赵茂却是勋贵圈子里的笑柄，去哪都抬不起头。
大公主根本不在意纪纤纤、魏杉如何看她，两个只知道攀比显摆的女人，眼界也就那样了。
大公主更在意温如月的这门婚事。
那许文山只是一个小小的八品照墨，魏曕给亲表妹找这样的夫婿，是他太不喜欢温如月不想费心，还是故意用这种方式证明他没有野心？
大公主笑了笑。
小时候的三弟，沉默寡言，有时候瞧着怪可怜的，所以她总是会照顾三弟，不许二哥欺负人。
长大了的三弟，依然沉默寡言，却只让她觉得城府颇深，难以看透。
宴席结束，宾客们散去。
魏曕去县主府送嫁了，在那边吃完晚宴才回来，难以避免地喝了些酒。
不过魏曕心情不错，表妹有了可靠的夫君，他作为表哥，也了却了一桩心事。
“许大人酒量如何，没被灌倒吧？”
进了被窝，殷蕙与他闲聊道。她对许文山的印象还不错，以许家的情况，许文山能娶到温如月算是高攀了，但许文山既没有借着这门婚事巴结温如月甚至蜀王的意思，也没有跟着妻子住的自卑或敏感情绪，还是笑得那么干净纯粹，那样的笑容，很难不让人喜欢。
今日县主府的酒席，请的都是许文山的好友与刑部同僚，几乎都是文官，再加上有魏曕在场，拼的就没那么厉害。
“还好。”魏曕回忆一下，道。
殷蕙摸摸他的手臂：“旁人可能只看到许大人出身平民官职低，觉得咱们对表妹不够尽心，却不知表妹吃了那么多苦头，正需要许大人这样和善的夫君才能真正照顾好她，反正我觉得，你的眼光很不错，就是换成亲哥哥，也找不到比许大人更适合表妹的夫君。”
魏曕握住她的手，猜测道：“谁在你面前闲话了？”
殷蕙就想到了大公主、纪纤纤。
纪纤纤纯粹是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奚落温如月二嫁的夫婿官职太低。
大公主呢，问了句魏曕怎么看上许文山了，多少带着一种“魏曕明明可以帮温如月找个更好的”的意味。
“没有，我就是想夸夸你。”
不想他生气，殷蕙靠到他怀里，笑着道。
魏曕看着她明艳的笑容，忽然抱着她坐了起来。
有没有人说闲话都没关系，他问心无愧的事，并不在乎外人怎么想。
四月初六是个吉日，永平帝定了于这日启程离京。
殷蕙替衡哥儿准备了四只箱笼，据说纪纤纤给二郎、四郎预备了满满一马车的箱笼，衡哥儿只带四个，真的不多。
初五晚上，殷蕙让厨房做了满满一桌菜肴，一大半都是衡哥儿爱吃的。
衡哥儿笑道：“娘，我们跟着皇祖父出巡，您还担心我们吃不到这些？”
殷蕙心想，儿子你太不了解你皇祖父了，公爹那人，在王府、皇宫会讲究饮食，到了外面，那是怎么方便怎么来，绝不会为了口腹之欲劳民伤财。
“吃吧，外面的厨子做得再好吃，也不是咱们家里的味道。”殷蕙先给衡哥儿夹了一个蟹粉狮子头。
衡哥儿看看母亲，再看看父王、弟弟妹妹，所有的兴奋都在此刻沉淀下去，涌上不舍。
他也给弟弟妹妹分别夹了一个狮子头。
蜀王府的家宴很是温馨，宫里，今晚永平帝叫了太子、徐皇后一起用饭。
朝堂上人才济济，居高位的文臣武将都是他提拔起来的心腹，永平帝并不担心自己离京后京城这边会出大乱子，正好趁这太平之际，锻炼一番太子。
“朕不在的时候，朝事若有犹豫不决，多来问问你母后。”永平帝嘱咐儿子，笑着与徐皇后对个眼神。
太子恭敬道是，有过守平城的经历，他对自己母后临危不乱的冷静与谋略都心悦诚服，包括进京之后，他也是恪守母后的指点，一步步巩固了自己的贤名。
永平帝又提到了另外四个儿子。
“老二脑子灵活，只是贪酒好色，你不能太纵容他，时不时给他紧紧皮子。”
“老三在刑部，平时兢兢业业的，无须你费心，若遇到什么大案，尽管交给他盯着就是。”
“老四在兵部，最近也还算稳重，不过他教孩子不行，八郎在宫里读书，你空时去看看，教导两句。”
“老五在工部，他年纪小，你多留意些，防着他被人糊弄了。”
太子一一应下，并且从父皇对四个弟弟的评价中，意识到父皇最欣赏三弟魏曕，不但没什么需要父皇担心的，而且还值得重用。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饭菜换了一次，还是徐皇后看夜色渐深，劝说永平帝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起早赶路呢。
帝后要休息，太子告退。
永平帝看看太子的背影，再看看徐皇后，握着徐皇后的手道：“朕不在，京城就劳你费心了。”
徐皇后柔声道：“京城无忧，倒是您，在外要爱惜身体，大郎他们都得您看顾呢。”
永平帝哈哈笑了两声，爱惜身体？他身体好着呢！
翌日一早，永平帝神清气爽地起来了。
蜀王府，殷蕙也带着循哥儿、宁姐儿，将魏曕、衡哥儿送到了王府门口。
永平帝离京，魏曕要出城相送，所以会与衡哥儿同行。
循哥儿、宁姐儿抱住哥哥，都哭起了鼻子。
衡哥儿拍拍弟弟再拍拍妹妹：“哥哥很快就回来了，会给你们带礼物。”
循哥儿只是掉眼泪，宁姐儿抽了抽，提要求：“我要一只白白的小羊羔。”
衡哥儿笑：“好，阿循有什么想要的吗？”
循哥儿擦擦眼睛，摇摇头。
衡哥儿就道：“那哥哥看着为你准备。”
最后，他看向母亲。
殷蕙昨晚已经在魏曕怀里哭了一通，这会儿只是温柔地抱住儿子，道：“乖乖听皇祖父的话，照顾好自己，有空给家里写信。”
衡哥儿郑重地点点头。
魏曕道：“好了，上车吧。”

第162章
衡哥儿一走，循哥儿、宁姐儿都蔫了。
宁姐儿还好一些，毕竟哥哥们平时白日也不在家里，循哥儿却像丢了自己的影子似的，才九岁的孩子，竟然也有了几分失魂落魄。
殷蕙就带着兄妹俩去了陶然居。
上个月魏曕才带着孩子们把菜园子耕种了一遍，这会儿已经长出一层嫩绿嫩绿的小叶子，后院的樱桃、桃树都开谢了，长出小小的青果。
“是不是要给菜园子浇水了？”在陶然居逛了一圈，殷蕙看着循哥儿问。
循哥儿懂事地点点头：“我去提水。”
墙边有个木棚子，里而放着照料菜园子要用到的一些农具，包括提水的水桶。
殷蕙笑道：“总是提水太麻烦了，娘想从溪边挖条渠过来，阿循帮娘亲一起挖，好不好？”
循哥儿的眼中就浮现出雀跃的光芒来，为能够帮助母亲解决一个大问题而振奋骄傲。
陶然居没有堆墙，周围只扎了一圈篱笆，菜园子距离溪水只有三丈左右的距离。
殷蕙先拿树枝在地上划出沟渠的位置，循哥儿去屋里换了身粗布短褐，然后就挥起小铁锹吭哧吭哧地干起活来。
与衡哥儿相比，循哥儿安静秀气，不过他只是比较依赖哥哥，并非吃不得苦，无论是春耕做农活儿，还是跟着武师傅们习武蹲马步，循哥儿都能坚持下来，所以九岁的循哥儿，长了一张漂亮得不输姑娘的而孔，同时也练出了一副结实的身体，四郎比他大三岁，却已经被循哥儿追上了个头。
殷蕙从另一头挖渠，娘俩朝中间汇合。
宁姐儿就蹲在溪边，看着溪水一点一点地漫过来。
到阳光开始变晒的时候，娘俩合力挖通了一条一尺宽的沟渠，再在菜园中间的田埂上挖两道口子，溪水便能浇灌这一片的菜园了。
“娘，等会儿菜地都浇好了，水还继续往这边流，怎么办？”
循哥儿站在母亲身边，看着看着，突然皱起眉头，担心起来。
殷蕙笑道：“阿循帮娘想想办法。”
循哥儿看向那条沟渠，视线几次来回，想到了：“可以先把沟渠的另一头堵住。”
宁姐儿：“怎么堵呀？”
循哥儿就带着妹妹去了溪边，蹲下去，小手捧起刚刚挖出来的土，堆到沟渠入水口。水打湿泥巴，黏糊糊的粘在循哥儿的手上，循哥儿却觉得这样很好玩，忙得不亦乐乎。
宁姐儿见了，也去帮忙堵渠，渠堵好了，兄妹俩继续从溪里而挖泥巴，一开始只是胡乱地捏泥球，后来循哥儿先想到用泥巴堆房子。于是就变成循哥儿设计院墙房屋结构，宁姐儿按照哥哥的指挥帮忙堆墙堆房子。
日头越来越高，阳光越来越晒，兄妹俩也浑然不在意。
殷蕙看了一会儿，也参与了进去。
一家三口吃午饭的时候，循哥儿、宁姐儿虽然还是会想哥哥，却没有那么难过了。
歇过晌，殷蕙又带着兄妹俩去曾外祖父那里看鸟。
殷墉知道今日衡哥儿跟着永平帝离京了，也知道孩子们舍不得，就坐在树荫下，一边扇扇子，一边给循哥儿、宁姐儿、殷明礼讲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的故事。去年出生的曾孙女殷明秀也周岁了，活泼可爱，不耐烦听故事，拉着宁姐儿要去别处玩。
宁姐儿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最后还是舍不得拒绝表妹，先陪表妹玩去了。
殷墉一口气讲了很久，口干咳了两声。
“您快喝茶。”循哥儿懂事地给老爷子倒了碗茶。
殷墉笑眯眯的：“阿循真乖，跟你娘小时候一模一样。”
循哥儿：“我娘小时候也爱听您讲故事吗？”
殷墉：“是啊，每次我从外而回来，你娘都要拉着我讲故事，短的还不爱听，就要听长的。”
循哥儿就从曾外祖父这里听说了母亲小时候的一些淘气事。
快到黄昏，殷蕙这才带着孩子们回了王府。
刚回没多久，魏曕也回来了，比他平时提前了至少半个时辰。
“今天怎么这么早？”殷蕙调侃他道，“莫非父皇不在，你就偷懒了？”
魏曕接过她手里的巾子，视线在她眼睛周围停留很久。
为何早回来，还不是担心她与孩子们因为思念衡哥儿哭成一团。
“今日都做了什么？”魏曕一边擦脸一边问。
殷蕙就如实讲给他听。
魏曕倒是很意外。
殷蕙哼道：“我才没你想的那么柔弱。”
衡哥儿重要，循哥儿、宁姐儿同样重要啊。
魏曕笑了笑，将她拉到怀里，抱了抱。
等魏曕换好衣裳，循哥儿、宁姐儿也过来请安了。
今日循哥儿没有进宫读书，自然也不用检查功课，饭后一家四口去了陶然居。亲眼见过循哥儿帮忙挖出来的沟渠，魏曕而露赞许，摸摸儿子的脑袋瓜道：“不错，明年种菜时就方便多了。”
循哥儿被父王夸红了脸。
夜里要睡了，殷蕙也在循哥儿的床边坐了会儿，握着儿子的小手道：“明早娘送你去宫里。”
她的循哥儿，长到这么大还没有单独去过燕王府的学堂或宫里的学宫，一直都有哥哥陪着的，突然就要自己去，可能不习惯。
循哥儿就很安心。
儿子睡着后，殷蕙回了正房，魏曕已经在床上坐着了，手里拿着一本书。
殷蕙一边梳头，一边跟他说了明早送循哥儿去学宫的事。
魏曕看过来：“他都九岁了，总要学会自己做事情。”
殷蕙道：“那也要循序渐进，咱们循哥儿那么懂事，真不需要我送的时候，他会告诉我。”
魏曕见她目光明亮，大有他继续反对她便继续与他讲道理的气势，便只是摇摇头。
殷蕙满意了，来到床上，她还提醒他：“明天检查功课时，你态度好一点，衡哥儿不在，循哥儿单独而对你，肯定更紧张。”
魏曕的脑海里就浮现出小儿子局促紧张的模样。
那样子，真的像极了她刚嫁过来的时候。
结果呢，现在的殷蕙，都敢对他颐指气使了。
魏曕放下书，朝她压过去。
殷蕙瞪大眼睛。
魏曕只好先应了她：“知道了。”
叫过一次水，殷蕙懒懒地靠在他怀里，有点困，又还牵挂着衡哥儿：“也不知道现在睡了没。”
魏曕拍拍她的肩：“衡哥儿像我，不用担心。”
殷蕙就在他的安抚下睡着了。
魏曕等她睡沉了才回到自己的被窝，冬天偶尔她还不抢被子，喜欢抱着他睡，这会儿已经热了起来，真睡在一起，她定要卷着被子滚到最里而去。
躺好了，魏曕看看帐外，却一时难眠。
大郎、三郎是大哥的孩子，底下人会自发地看重他们兄弟。二郎是个受不了委屈的人，有什么不如意都会马上喊人来解决，四郎只要跟着二郎，就能享受差不多的待遇。只有他的衡哥儿，既没有大郎那样显赫的身份，又没有二郎的张扬跋扈，懂事是优点，却又最容易被人忽视。
魏曕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早已习惯，也不太在乎，可轮到自己的儿子，就有点心疼。
夜幕降临，永平帝一行人也都准备休息了。
永平帝并没有去住驿站，而是直接跟着随行的官员侍卫们一起在外扎营露宿。
帝王的大帐后而，一溜扎了五个小帐，分别给五位皇孙住。
永平帝刚与几个护卫指挥使说完话，海公公询问他要不要洗脚歇下时，永平帝摆摆手，走出营帐，去了后而。
他先去看大郎。
大郎正在洗脚，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一双结实的小腿。
太子从文不擅武艺，大郎却是文武双全，又因为年长，如今他的文武表现在永平帝的一溜孙子里都是最出挑的。
孙子长得好，永平帝看了就喜欢，问问这一路是否习惯，就让大郎先睡了。
大郎听着动静，知道皇祖父又去了二郎那边。
永平帝刚走到二郎的帐子外，就听里而传来二郎的抱怨：“那里有只蟋蟀，赶紧抓走。”
伺候二郎的人就赶紧去抓了。
永平帝干脆都没进去。
三郎已经躺下了，看到皇祖父来了，赶紧跳下来，光着一双脚。
永平帝示意孙子坐回床上。
他也刚想坐下，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脚臭味。
永平帝看向孙子的脚丫子，这时，三郎困得不行，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流出来了。
年纪小犯困可以理解，可能讲究的时候却不讲究，这也太懒了。
永平帝可不想继续闻孙子的脚臭，关心两句这就走了。
三郎倒头就睡。
四郎的帐内则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驱虫药草味儿，永平帝捏捏他的小肩膀，对这个从小就体弱的孙子，永平帝只希望经过这一趟远行，能让四郎的身体变结实些。
从这边出来，只剩五郎那里了。
照例是不许人通传，永平帝直接走了进去，进了内帐，就见衡哥儿坐在油灯旁边，正在沾墨写着什么。
“皇祖父！”
看到永平帝，衡哥儿立即放下笔站了起来。
永平帝走过来，拿起纸张看看，发现这是一封家书，是孙子写给老三媳妇的。
因为这一日赶路也没发生什么事，信的内容很是琐碎，简单的话语却透露出一个小少年郎初次远行的兴奋，没有任何抱怨、颓废之词。
“才离家一日，就迫不及待写信了？”永平帝笑着问。
衡哥儿解释道：“我准备有空的时候都写一页，攒多了再一起寄给母亲。”
永平帝点点头，慈爱地道：“这次离京，家里最舍不得谁啊？”
衡哥儿垂下眼帘，低声道：“有点担心弟弟。”
永平帝：“为何？”
衡哥儿：“他还没有自己去过学宫，我怕他不习惯。”
他不在，六郎会不会欺负弟弟？八郎那边倒是不用担心。
永平帝就想起循哥儿乖乖在学宫里做功课的画而，觉得小七郎还挺懂事的。
“下次吧，下次咱们再出来，七郎也大了，祖父把你们几兄弟都带上。”
他不会再给儿孙们拥兵一方的权利，该栽培的还是要栽培，将来一起替朝廷效力。

第163章
吃过早饭，殷蕙带上宁姐儿，一起送循哥儿去宫里读书。
也是巧，到了宫门前，恰好碰到湘王府的马车，殷蕙下马车时，七岁的八郎也从马车里跳了下来。
“三伯母！”
八郎跑过来，乖乖巧巧地朝殷蕙行礼。
八郎的容貌继承了魏昡与福善的优点，只是长得胖了点，脸蛋圆圆的，像年画里的福娃。
殷蕙摸摸八郎的头，笑着问：“你娘没来送你吗？”
八郎道：“我娘为什么要来送我？我一直都是自己来学宫的，咦，五哥呢？”
殷蕙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脸蛋微微泛红的循哥儿，再对八郎解释道：“五哥他们跟着皇祖父去巡边了，这几个月只有你、六郎、七郎来宫里读书，你们要乖乖听讲，不能因为皇祖父不在就偷懒，知道吗？”
八郎想起来了，点点头，去抓住循哥儿的手道：“走吧，咱们去学宫了。”
循哥儿看看娘亲妹妹，跟着八郎走了。
殷蕙看着小儿子的背影，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期盼。
孩子们各有性情，衡哥儿可能是家里的长子，第一次去学堂时没有同房的兄弟姐妹陪着，很快就学会了独立。循哥儿不一样，他本来就黏哥哥，后来又一直跟着哥哥进宫读书，形影不离的，遇到什么事情都有哥哥护着照顾，兄弟感情是好了，却也导致循哥儿有点过度依赖哥哥。
衡哥儿走了，循哥儿肯定要适应一段时间，但殷蕙也希望通过这次机会，让循哥儿学会独当一面。
既然都进宫了，殷蕙先带着宁姐儿去坤宁宫给徐皇后请安。
徐清婉、眉姐儿也在。
宁姐儿朝皇祖母、大伯母行过礼，就凑到眉姐儿身边了。
一眨眼，眉姐儿都十五岁了，从小就是个温柔可亲的姐姐，对底下的弟弟们都很照顾。
“阿蕙今日怎么想到过来了？”徐皇后笑着问。
殷蕙面带无奈地解释道：“七郎第一次跟五郎分开，我怕他不习惯，便来送送。”
徐清婉都有些惊讶殷蕙对七郎的溺爱。她一直觉得，五郎、七郎被殷蕙教养得都很懂事，几乎挑不出任何错，不像她的三郎有时候还顽皮捣蛋让她头疼。因此，徐清婉便认定殷蕙对孩子们的教养是比较严格的，没想到七郎都九岁了，殷蕙竟然还要送他来读书。
徐皇后只在殷蕙身上看到了一片慈母心肠。
这样的母亲，对孩子们少了那种功利性的期待，也就不会严格制定什么规矩，一切都以孩子的情绪为重。
换成徐皇后，她绝不会亲自送这个年纪的孩子进宫，哪怕孩子会忐忑，她也会逼着孩子勇敢地走出那一步。
两种教养方式，难分谁对谁错，各自的选择不同罢了。
又聊了聊永平帝他们这会儿大概到了哪里，殷蕙就带着宁姐儿告退了，再去咸福宫陪陪婆婆。
她走了，徐皇后调侃徐清婉道：“你还舍不得大郎、三郎，难得两个孩子都出门了，你正好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不然就得像阿蕙那样，还要操心一个。”
六郎毕竟是庶子，徐清婉只要安排下人照看好六郎的起居就行，功课上无须费心，至于孟姨娘的次子十郎、两位侧妃那边新生的一子一女，也都还小，都还留在生母身边。
徐清婉看看眉姐儿，笑道：“母亲忘了，我还得给眉姐儿挑个如意郎君呢。”
眉姐儿就羞红了脸。
殷蕙娘俩在咸福宫用的午饭。
衡哥儿这一走，顺妃也挺牵挂大孙子的，还说她昨晚梦见衡哥儿了。
殷蕙陪婆婆聊了很久的家常，饭后她要带着宁姐儿告退时，顺妃叫她不用担心循哥儿，她在宫里会帮忙照看的。
永平帝在的时候，顺妃不敢去学宫探望孙子们，现在永平帝走了，她隔三差五去看一眼总没关系，皇后娘娘脾气好，只要她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皇后娘娘也不会管的。
学宫里面。
循哥儿与六郎、八郎也吃完了午饭，洗漱一番，准备歇晌了。
六郎脱了鞋子，沿着大通铺打起滚来，平时他就自己睡觉那么一块儿地方，现在五个哥哥都不在，地方可太大了。
八郎看着好玩，跟六郎一起滚起来。
滚着滚着，六郎对八郎道：“咱们俩骑大马吧，你先驮着我走一圈，我再驮着你走一圈。”
八郎高兴地同意了。
可是，等八郎驮了六郎一圈，该六郎驼他的时候，六郎忽然耍起赖来，说他困了，钻进被窝就装睡。
八郎不干，去扯六郎的被子，六郎就把八郎压到下面。
八郎虽然胖，可他比六郎小了三岁，哪里掀得开他，憋红小脸喊循哥儿：“七哥快来救我！”
循哥儿皱着眉头对六郎道：“君子重诺，你答应了八郎，怎么能反悔？”
六郎得意地摇脑袋：“我就反悔了，你能怎么着？”
父王现在变成太子了，是未来的皇上，七郎敢得罪他？
他正得意，循哥儿竟然真的走过来了，抓着他的胳膊往旁边一扯。
六郎只比循哥儿大一岁，个头其实差不多，而且六郎平时练武偷懒，力气或许还不如循哥儿。
八郎一爬出来，立即就想压到六郎身上。
循哥儿拉住他：“算了，睡觉吧，下午还要上课。”
八郎不服：“他还没背我！”
循哥儿：“你有他力气大吗？他不愿意背你，你能怎么样？”
八郎抿抿嘴，眼睛瞪着还在那里扮鬼脸的六郎，小胸脯一鼓一鼓的。
循哥儿将他拉到两人的铺盖这边，一边铺被子一边道：“他不信守承诺，你以后不要再信他了，要么就好好练武，等你力气比他大的时候，他反悔你也有办法。”
八郎哼了哼，气鼓鼓地钻进被窝。
循哥儿看眼六郎，也躺了下来。
六郎看看他们俩的被窝，突然走过来，要躺在衡哥儿的被窝里，挨着循哥儿睡。
循哥儿瞧见他的动作，骨碌坐起来，捂住哥哥的被子，不许六郎动。
他绷着脸，看六郎的眼神非常冷。
那一刻，六郎仿佛看到了衡哥儿。
“一起睡又怎么了？”六郎嘀咕道。
循哥儿：“其他地方随便你睡，这是五哥的。”
六郎想到循哥儿拉扯他时的力气，不敢跟循哥儿硬碰硬，哼了哼，又回他的被窝了。
八郎看在眼里，等循哥儿重新躺下来，他小声对循哥儿道：“你真厉害，六哥都怕你。”
循哥儿怔了怔，六郎怕他吗？
不过，看着八郎佩服羡慕他的大眼睛，循哥儿笑了笑。
下午的功课结束，六郎回东宫去了，循哥儿与八郎一起往外走。
八郎先上了马车，然后从车窗探出脑袋，朝循哥儿挥手。
循哥儿看着八郎的笑脸，心想，八郎都可以一个人来宫里，他是哥哥，更可以。
坐上马车，循哥儿还是像以前一样，打开书，默默地背诵文章。
蜀王府。
殷蕙估测着时间来了王府门前，稍等一会儿，就看到了自家的马车。
“娘。”看到娘亲来接他，循哥儿很高兴。
殷蕙笑着扶儿子下车，上下打量一番，没发现儿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了问，就知道了晌午六郎与八郎的争斗。
殷蕙诧异于循哥儿的处理。
帮着八郎把六郎推开了，却又没有再继续陪八郎一起教训六郎，既救了弟弟，又没有让六郎太难堪。
可是轮到六郎要睡衡哥儿的被子，循哥儿又变得无比坚定。
“如果六郎非要睡哥哥的被子，你怎么办？”殷蕙柔声问。
循哥儿绷起小脸道：“我会拦着，他打不过我。”
殷蕙笑了，骄傲道：“我们循哥儿真厉害！”
她还担心循哥儿安安静静的，会变成一个人人都可以欺负的小可怜呢，没想到循哥儿也是个很有骨气且敢于据理力争的小男子汉。
傍晚魏曕回来，殷蕙笑着与他分享了此事。
魏曕也很意外，且高兴。
他心情好，饭后检查循哥儿的功课时，神色也自然比平时温和几分。
第一次单独面对父王，循哥儿难免紧张，卡住的时候，他忐忑地看向父王，见父王非但没有皱眉头，还朝他笑了下，循哥儿便渐渐放松下来。
湘王府。
魏昡一回来，八郎就跑到他面前告了六郎一状。
魏昡先看向福善。
福善哼了哼。
以前八郎也与几个堂兄弟们动过手，因为力气小总是吃亏，福善教儿子要狠，打不过就动嘴，像草原上的小狼崽子似的，狠了一次，其他人就再也不敢欺负他。结果这话被魏昡听见了，魏昡训了她一顿，让她不会教孩子就别教，所以今天八郎跟她告状，福善就让儿子等父王回来，听父王怎么说。
魏昡暂且没理会妻子，问八郎当时具体的情况。
八郎一五一十地说了。
魏昡觉得循哥儿说的很对，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平时就不要跟对方玩，亦或是练好武艺，拳头比对方硬，就不怕对方耍赖。
魏昡就对儿子重复了一遍这个道理。
八郎记住了。
魏昡捏捏儿子的胖胳膊，哼道：“瞧你这一身肥肉，明天开始，早上起来先去练武场跑两圈。”
八郎苦了脸。
魏昡：“父王陪你一起跑。”
他是武将，可不想养出大哥或二哥那样的废物。
教导儿子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夜里，魏昡单独嘱咐福善：“你找机会跟三嫂道谢，再请三嫂提醒七郎多照顾八郎一点。”
孩子在宫里，他鞭长莫及，总不能任由六郎欺负八郎。
福善：“知道，不过靠人不如靠己，我也会教八郎怎么与人摔跤的。”
魏昡挑眉：“你还会摔跤？”
福善：“那当然，我们那边，男孩子女孩子小时候放在一起养，男孩子会的，女孩子也都会。”
魏昡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七八岁的小福善，气势汹汹地将一个草原男孩压在地上的画面。
行吧，摔跤可以学，咬人就算了。

第164章
端午节前，永平帝给徐皇后写了封家书，五位皇孙趁机也都给家里来了信。
衡哥儿的信封上写着“母亲亲启”，那厚度也让殷蕙喜笑颜开，还好还好，衡哥儿没有学魏曕，家书只写三句话。
拆开信封后，殷蕙才发现这些信并非是一口气写成的，有的写于衡哥儿出发第一日的傍晚，自此之后，每隔两三天，衡哥儿都会再写一封，将他每日的见闻感悟诉诸于笔上。
每一页的最后，衡哥儿都会表达他对父王、母亲、弟弟、妹妹的想念。
除此之外，衡哥儿还单独给弟弟、妹妹写了一封信，跟妹妹说些趣事，对弟弟更多的是鼓励。
循哥儿捧着哥哥的信，啪嗒啪嗒掉下两串眼泪，父王去外面当差，他都没这般思念过。
殷蕙笑道：“阿循也快去给哥哥写封回信吧，明早交给娘，娘好一起给哥哥送去。”
循哥儿立即去了书房。
宁姐儿道：“我也要写。”
小丫头才五岁，去年开始启蒙，认是认得一些字，会写的却有限。
殷蕙就道：“好，宁宁来念，娘替你代笔。”
宁姐儿有模有样地念了几句，然后就不打扰娘亲，自己去玩了，大概也是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写信也是一件难事呢。
等殷蕙给儿子回完一封洋洋洒洒的家书，魏曕回来了，得知她在书房，直接来了这边。
依次看过衡哥儿的信，魏曕抿了抿唇。
好儿子，给母亲弟弟妹妹都写了，只没给父王写。
殷蕙已经能根据他的表情变化揣测他的心思，道：“给我写的就相当于给你写的，这也值得你计较。”
魏曕没应，拿过她的回信又看了起来。
殷蕙：“你要不要加几句？”
魏曕摇头，能落于纸上的嘱咐她都说了，他真正想关心儿子的，不适合写下来。
次日，殷蕙才把回信交给信差，纪纤纤就过来做客了。
“五郎信上都说了什么？”纪纤纤先问道。
殷蕙就简单聊了聊。
纪纤纤挑眉道：“五郎没抱怨路上累不累？”
殷蕙摇摇头。
纪纤纤叹道：“你们家五郎一直都很懂事，我们家二郎从小就娇气，这不，在信里跟我抱怨，说他们每天晚上都住在营帐里，说父皇还让他们五兄弟去学砍柴生火，反正就是农家孩子会的，他们五兄弟差不多都学了一遍，天天累得腰酸背痛。”
砍柴这事，衡哥儿倒是也说了，不过是很骄傲的语气，还提了些民生之事，引得魏曕边看边点头。
殷蕙都怀疑那几句民生之思乃是儿子故意写给父王的感悟作业。
“累肯定会累，不过父皇也都是为了历练他们，二嫂可不能光顺着二郎的话说。”殷蕙对纪纤纤道。
纪纤纤：“我当然知道，就是……”
公爹教孩子们练武也就罢了，学什么砍柴生火？堂堂皇子龙孙，再落魄也不至于落魄到无人伺候的地步。
“四郎怎么说？”殷蕙又问。
纪纤纤撇撇嘴：“都是些报平安的套话。”
套话，竟也让魏昳拿着信夸了几遍，说什么四郎做弟弟的比二郎都懂事，竟是嫌弃二郎吃不了苦的意思，可魏昳又是什么吃苦耐劳的人吗？远的不提，就说那年魏昳去巡视长江，回来后天天跟她念叨说路上如何如何辛苦，纪纤纤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她这么想，也就顺口跟殷蕙抱怨起四郎的心机、魏昳的偏心来。
殷蕙默默听着，倒是觉得二郎该学学四郎的小心机。
跟着皇祖父去巡边，哪怕再苦也不能抱怨出来，万一被皇祖父看见了怎么办？
只是，纪纤纤眼中的亲儿子哪哪都好，哪怕是出于好意，殷蕙也不能挑二郎任何错，白白惹纪纤纤生气。
若是福善，殷蕙还会去交交心，对纪纤纤，就继续场面应酬吧。
八月初，衡哥儿又来了一封家书，这会儿他们已经跟着永平帝到了秦地。
衡哥儿说，秦王叔祖父要不行了，皇祖父见到他，难过地直落泪。
殷蕙看到这句话差点笑出来，她这位公爹，平时瞧着威严无比，真遇到一些事，该掉眼泪的时候公爹总能很是应景地潸然落泪，其实心里未必真的那么难过。
之前的皇太孙嚷嚷着要削藩，公爹作为燕王肯定不愿意，但公爹登基后，虽然没有动两位藩王，却一再削减藩王的权力，譬如说，曾经每个王爷都能养三个卫所共五万人马的亲卫军，公爹登基后，直接将藩王亲卫军的数量裁减到了三千，多一个都不许。
人总是要替自己打算，做藩王有做藩王的心思，做帝王就得有做帝王的权术。
殷蕙也不觉得那些藩王需要同情，至少他们还有气派的王宫，像魏曕他们四兄弟，还是公爹的亲儿子呢，为了将来的江山稳定，公爹连封地都没给四个儿子，全部留在京城眼皮子底下，基本就把儿子们当臣子用了，各司其职。好在亲王的食禄待遇还是很不错的，像魏曕，做皇孙的时候月例五两、十两的，封了亲王，一年纯食禄就有五千两，时不时再给点金银绸缎的赏赐。
公爹在位，魏曕的待遇基本会维持现在这般不变。
等太子继位了会如何对待这些堂兄弟，殷蕙不知道，也不敢想。
其实想了也没什么用，别说她了，魏曕都做不了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殷蕙只希望，看在公爹没给魏曕四兄弟多少权力的份上，太子将来不要太狠吧，可别动不动就来个发配边疆。
永平帝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朝堂上有太子监国，倒也没出什么大事，一切都井然有序。
八月初九，今年的秋闱开始了第一场考试。
殷蕙的弟弟殷阆也参加了这场秋闱。
二十四岁的殷阆，因为小时候基础扎实，又有殷墉聘来的名师单独教授，进京后埋头苦读恶补两年，去年顺利中了秀才，今年他对中举没有抱太大希望，不过是先考一次增加一些经验，所以殷阆的心态也很放松，连续三场考下来，考完就带着妻子儿女陪老爷子去赏秋了。
九月里发榜，发榜前，太子魏旸已经知晓了结果。
他去见了徐皇后，提起殷阆的秋闱结果，并未中榜。
徐皇后道：“殷阆自小学习经商，半路转攻科举，一次未中实属寻常。”
魏旸皱着眉头道：“儿臣记得，刚进京时，父皇给殷家祖孙俩都封了官职，他们自知没有功名推脱了，后来殷老爷子要殷阆读书，可见他们心里还是想做官的，若父皇在，不知会不会给殷家一次恩典，让殷阆中举，明年再点个进士，名正言顺地赐殷阆官身。”
他觉得，殷阆参加科举就是想当官当得体面些，不给人把柄，父皇大概也愿意提殷阆一把，跟主考官打声招呼。
如果他什么都不干涉，让殷阆落榜，父皇回来后，会不会误会他存心不想三弟那边的亲戚平步青云？
做了太子，魏旸很高兴，可多做一段时间，魏旸就发现太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仿佛父皇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他一样，做点什么都要瞻前顾后。
徐皇后看眼儿子，低声问道：“若殷阆是你的妻弟或妾弟，你会如何？”
魏旸道：“自然是看他们自己的本事，能中就中，无才也怨不得我。”
徐皇后不再说话。
魏旸看看母亲，明白了。
很快秋闱发榜，殷蕙也派了人去看榜，找了三遍都没有找到殷阆的名字。
殷墉还怕她惦记此事，派人来知会了一声，没中。
殷蕙就带宁姐儿回了一趟济昌伯府。
殷阆看到姐姐，惭愧地笑笑：“让姐姐白挂念了。”
殷蕙瞪他道：“这是什么话，你第一次参加秋闱，中了姐姐当然高兴，不中下次努力就是，少跟我客套。”
殷阆也就笑了。
傍晚蒋维帧还专门来了一趟济昌伯府，以过来人的身份勉励殷阆不必气馁，他也是考了两次秋闱才中的举人。
殷阆郑重道谢。
他对殷蓉没有任何感情，但蒋维帧君子如玉，殷阆也就把蒋维帧当友人相交，而非看重蒋维帧是他姐夫的身份。
魏曕则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如果殷阆生了什么大病，他还会去探望一下，一次秋闱受挫，魏曕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去关怀一番妻子过继来的小舅子。
当然，对殷蕙，他还是安慰了两句，劝说她不必着急。
没想到，过了两日，魏曕进宫与太子禀报一件案情时，谈完正事，太子竟主动与他提到了殷阆的卷宗，还把主考官对殷阆的点评告诉了魏曕，让魏曕去跟殷阆说一声，以后该在哪些方面下功夫。
太子监国，他见任何臣子，都会有史官在旁记录他的言行举止。
而太子刚刚对魏曕说的那番话，无疑表现出了太子作为兄长友爱兄弟的一面。
魏曕亦替殷阆向太子道谢。
兄友弟恭。
太子笑道：“去吧。”
魏曕行礼告退。
既然太子都特意关照殷阆了，黄昏从刑部出来，魏曕也就去了一趟济昌伯府。
殷墉、殷阆匆匆出来迎接。
到了厅堂，魏曕向殷阆转达了太子的意思。
殷阆一副又感激又惭愧的姿态，毕竟，他没有中举，间接连累魏曕在太子面前落了几分颜面。魏曕心胸宽广才没介意，换成个窄气量的，肯定要迁怒妻弟无用，害他在太子面前丢人。
魏曕宽慰两句，因天色不早，他喝完茶就告辞了。
殷墉祖孙俩又送了他出来。
看着魏曕骑马远去的背影，殷墉摸了摸胡子。
这太子，还挺会做面子活儿。

第165章
永平帝在外巡边巡了大半年，终于在冬月下旬回了京城。
太子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帝王。
魏曕也去了。
最先看到的是骑在马上的父皇，晒黑了一些，比出发时也瘦了点，却更加精壮，明明五十多岁了，看起来却只有四十出头的样子。
父皇龙精虎猛，魏曕十分欣慰。
十六岁的大郎个头已经很高了，骑马跟在永平帝一侧，另外四位皇孙坐在马车中，车驾停下，他们才跳下马车，上前拜见太子等人。
魏曕终于看到了阔别近八个月的儿子，这么久不见，衡哥儿个头窜了一截，脸庞也晒黑了，让那张本就比同龄孩子要沉稳的脸庞更加内敛。
“儿子拜见父王。”
衡哥儿朝太子行礼后，马上就来到父王身边，双眼明亮地仰望魏曕道。
魏曕笑了笑，伸手捏捏儿子的肩膀，不错，比出发前结实多了。
大臣们接到永平帝就回去各司其职了，永平帝带着儿孙们回了宫。
徐皇后、四妃以及诸位王妃公主都在宫里候着，永平帝自有后妃关心，徐清婉、纪纤纤、殷蕙三妯娌都巴巴地看向自己的孩子。殷蕙瞧见衡哥儿晒黑的小脸，眼里就微微湿润起来，她还算稳重，纪纤纤看到消瘦的二郎，眼泪就掉下来了，背过去偷偷抹掉。
宫中设宴为永平帝接风洗尘，宴席上也没机会说什么，直到吃完宴席，殷蕙、魏曕才带着三个孩子上了自家马车。
“大哥，我好想你啊。”宁姐儿最先扑到了哥哥怀里。
循哥儿坐在旁边看着哥哥，嘴角翘起来，桃花眼里汪着泪。
衡哥儿一手抱着妹妹，一手握住弟弟的手，笑着道：“哥哥不在的时候，你们有没有乖乖听娘的话？”
宁姐儿、循哥儿都点点头。
兄妹三个有好多话要叙旧，殷蕙与魏曕就坐在主位那边听着，儿子都回来了，话可以慢慢问。
回到蜀王府，衡哥儿先带着家人们去看他从边关带回来的礼物，帝驾进京时，跟随衡哥儿的侍卫先将小主子的行囊等送回了王府。
衡哥儿送了宁姐儿两只毛发蓬松雪白的小羊羔，送了循哥儿一匹他从草原带回来的矮马，送了父王一只他从辽地带回来的威风凛凛的海东青，送给母亲一张他亲手猎到的白狐皮。
除了自家人，衡哥儿还从平城带回来十坛飘香楼的酒，准备孝敬曾外祖父殷墉。
衡哥儿记得母亲说过，曾外祖父最爱喝飘香楼的酒了。
“你有这份孝心，曾外祖父做梦都要笑醒了。”殷蕙欣慰地道。
曾外祖父对他那么好，衡哥儿当然要孝顺了。
趁宁姐儿、循哥儿稀罕各自的礼物时，魏曕带着衡哥儿去了书房，殷蕙想了想，没有跟上去。
魏曕那人，不会与儿子聊家常，想知道的肯定是公爹这一路的经历，殷蕙虽然也好奇，却知道这种话题更适合他们父子俩单独聊。
永平帝离京这八个月，见了很多文官武将，好官良将得到了他的嘉许，那种残害百姓、违背军纪的自然也受到了惩罚。
永平帝要历练五个孙子，做这些的时候也就没有瞒着孙子们，甚至故意要他们旁观。
返程之际，永平帝要求五个皇孙分别就这次巡边之行写一篇文章，随便他们自己拟题发挥，进京前交给他就行。
听到这里，魏曕问：“你写的什么？”
衡哥儿写的是“劝农”。
这一路，衡哥儿在富庶的城县看到很多无田可耕的贫农佃农，也在偏远地区看到一片片因为人少而无人耕种的荒地。所以衡哥儿认为，可以将人多田少地区的部分百姓迁到人少田多的地方，由官府分配荒地、提供种子农具，前面两三年免收赋税。与此同时，官府还要安排官吏教导百姓如何耕种，避免农民因为耕种不当而浪费田地，另有一些奖惩措施。
魏曕笑道：“这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在书上看到的？”
衡哥儿如实道：“我自己想到的。”
魏曕看看才十一岁的儿子，相信儿子没有撒谎。
其实儿子提到的迁民劝农之法，自古便有，先帝登基后也大力实施此法，包括父皇也是这么延续的。不过皇孙们大多年纪还小，应该还没有学到这些，所以，衡哥儿能够自己想到屯田法，并且提出了一系列对应的举措，虽然还不够完善，也足以令魏曕感到骄傲。
“皇祖父怎么说？”魏曕又问。
衡哥儿摇摇头：“前日才交给的皇祖父，交上去后就没有消息了，皇祖父也没有找我们谈话。”
魏曕沉默片刻，道：“那就不用再想了，以后继续读书，也不必对旁人提及此事。”
衡哥儿明白。
交完文章，他们五兄弟也凑到一起询问过彼此都写了什么，大郎言语不详，衡哥儿也就没有提太详细，只说自己认为该多开垦荒地。
宫里，回京第一晚，永平帝自然歇在了徐皇后的坤宁宫。
提到这一路的经历，永平帝也是兴致高昂，高兴的生气的，想起什么都要与徐皇后聊一聊。
徐皇后一边为丈夫通发，一边含笑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
“大郎他们表现如何？”
等永平帝列举过一圈官员，徐皇后笑着问，她做祖母的，当然也很关心孙子们的表现。
永平帝哼了哼：“二郎被他爹娘宠坏了，娇气的很，将来估计难成大事，四郎身板不行，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龙生九子都各不相同，更何况孙子们，永平帝失望归失望，倒也没有太生气，毕竟孙子里面也有好的，并非全不成器。
先批评完差的，永平帝就把大郎狠狠地夸了一通。
三郎虽然也有些不足，可功夫学得不错，永平帝喜欢擅长武艺的儿孙，三郎有一样好，他就满意了，最怕的是那种文不成武不就的。
然后，永平帝也简单地夸了夸衡哥儿：“别看五郎年纪最小，吃苦耐劳的，什么都不挑，像老三。”
他夸衡哥儿的，还没有夸三郎的多，更别提与大郎比了。
徐皇后调侃道：“您该不是在我这里只夸大郎三郎，回头就去丽妃妹妹那里夸二郎四郎，再去顺妃妹妹那里夸五郎吧？”
永平帝放声大笑，握着徐皇后一只手道：“老夫老妻了，朕还用如此哄你高兴吗？”
徐皇后轻哼一声：“该哄还是要哄的，老小孩老小孩，我就爱听您哄我。”
永平帝转过来，看看徐皇后眼角越来越深的皱纹，握着她的手感慨道：“这次去平城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咱们刚去平城就藩那年，那时候的平城，城墙残破不堪，北风一吹黄沙漫天，我都担心你这细皮嫩肉的受不了，可你一次都没叫过苦，跟着我任劳任怨。”
徐皇后眼眶一热，回忆着年轻时候与丈夫在平城的点点滴滴，靠到他怀里道：“其实我也更喜欢平城，那里更像咱们的家，咱们俩一起，一点一点将平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那年平城被围，于我而言就是贼人要来抢我的家，我当时真是抱了与他们同归于尽的心……”
永平帝紧紧抱住她的肩膀：“好了，都过去了，现在平城已经在改建了，改好了咱们马上迁都过去，新皇宫就是在王府旧址上扩建起来的。”
徐皇后：“那还要等多久，我现在就想回去看看。”
永平帝：“本来今年也想带你去的，可老大第一次监国，你不在我不放心，别急，下次巡边，朕肯定带你去，到时候让你留在平城住上几个月，等朕回来了再接你一块儿回来。”
徐皇后一脸憧憬：“那我可记住了，到时候不许您耍赖。”
永平帝笑道：“不耍不耍，朕何时骗过你。”
第二天，永平帝继续上朝听政，太子将所有权力交回皇上。
昨日没有机会，下朝后，永平帝才叫来太子，上下打量一遍，皱眉道：“国事繁重，你怎么没见瘦，反而越来越胖了？”
太子真心冤枉，国事确实繁重，他每天都早出晚归，越累越容易饿，越饿吃得就越多，心情好了胃口大开吃得多，心情不好的时候，更是靠吃东西发泄。
不过，看看父皇结实的手臂，再看看自己，太子也知道这种辩解没用，只能默默地听着。
永平帝扫眼儿子的双下巴，摇摇头：“你啊，就是吃不了苦。”
长子幼时刚练武的时候，他还亲自教导过，奈何这孩子没什么习武天分。没天分，那就勤能补拙吧，可是儿子多跑几圈就累得晕倒，看着徐皇后忧心的样子，永平帝也就不忍强求了。
幸好，大郎、三郎继续了他与徐家的习武天分，功夫学得不错。
太子告退后，永平帝看看奏折，看累了想要休息时，拿出了五个皇孙交上来的文章。
其实路上都看过了，二郎、三郎、四郎的看一遍足以，大郎、五郎的，永平帝反复比了又比。
大郎论的是对官员的考评，五郎论的是民生。
两个孙子写得都不错，可是，大郎已经十六了，先生教得也深，五郎才十一，应该还没学过屯田制，真就是这一路看到了，便想到了。
最后看一遍，永平帝将这五份文章单独放进一个匣子，不准备给旁人看了。
晌午，永平帝又一次去了学宫。
大通铺上，大郎、三郎、六郎凑在一起，二郎、四郎待在一起，七郎、八郎照旧守着五郎。
二郎人嫌狗憎，四郎没办法只能跟着他，大郎、五郎才是兄弟们中的两个小头领。
永平帝看看这两个孙子，默默离去。

第166章
衡哥儿跟着永平帝回京不久，也就要过年了。
腊月二十七，济昌伯府设宴宴请亲朋好友。
其实殷家在京城也没什么亲戚，就殷蕙、殷蓉这两个外嫁的孙女。殷墉虽然也认识些官员，可他并没有与人家怎么走动，对方携礼登门，只是叙旧殷墉就好好招待，如果有事想求魏曕或蒋维帧，希望殷墉帮忙搭钱，殷墉一概拒绝，久而久之，也就没剩下什么朋友。
殷蕙、殷蓉两家来得都挺早，宴席开始前，殷蕙、殷蓉、谢竹意带着孩子们去花园里逛了，男人们坐在厅堂喝茶聊天。
对于同时招待魏曕、蒋维帧这件事，殷墉已经有了经验，只要绝口不提官场朝廷，那就不会犯什么忌讳。
蒋维帧、殷阆也都摸清了魏曕的脾气，魏曕开口的时候他们附和，魏曕沉默他们就自聊自的。
蒋维帧与殷阆聊了些科举之事。
魏曕默默听着，倒也不觉得枯燥，余光偶尔在蒋维帧身上扫一遍。
一眨眼，父皇已经登基三年，就在今年年底，朝廷对这三年来各地官员的政绩做了考评。
蒋维帧现在是正五品的吏部郎中。
吏部的官员，很容易收受贿赂亦或是被人情左右，官员过刚则容易被其他同僚排挤，太好说话则容易失足犯错，蒋维帧在吏部却还算游刃有余，没有徇私舞弊，亦没怎么得罪人。当然，蒋维帧毕竟有一位王爷做连襟，凭着这点，有人想对付他也会投鼠忌器。
今年蒋维帧的考评得了一个甲等，虽然没有升官，却也在早朝上得了永平帝的一句夸赞，魏曕看他就还算顺眼。
不管怎么说，在外人看来，蒋维帧都是他这边的，蒋维帧若因为贪污被贬官下狱，魏曕也会脸上无光。
花园里，殷蓉也矜持地向殷蕙、谢竹意透露了蒋维帧今年的考评结果。
殷蕙其实已经知道了，蒋维帧刚被公爹夸的那日，魏曕回来就跟她提了一句。
再看殷蓉此时的笑脸，殷蕙很是感慨两辈子的变化。
上辈子殷蓉嫁了一个无甚才华的举人，自己考不上，就想求魏曕帮忙行方便，导致这辈子殷蓉嫁给蒋维帧时，殷蕙也总担心蒋维帧会做同样的事情，对蒋维帧颇为提防来着，没想到人家蒋维帧自己有本事，先是在关键时刻背叛皇太孙投降公爹，又靠自己在吏部那人人都挤着要进的地方站稳了脚跟。
“姐夫有才华，说不定以后还能再往上升升呢。”
过年嘛，谢竹意也就专挑殷蓉爱听的说了起来。
殷蓉微微挺直腰杆，柔声回谢竹意道：“阿阆现在也是秀才了，考上进士指日可待，到时候我让他姐夫多多提携他。”
谢竹意微怔，旋即笑着点点头。
这位大姑子也真是会说笑，如果殷阆想走捷径，还需要蒋维帧提携吗，当初直接接受永平帝的封官就是，再不济，也还有蜀王这个关系更近的姐夫呢，哪里用求到蒋维帧那里去。
丈夫有出息，殷蓉只是太高兴了，忍不住显摆一下，见不远处孩子们玩得好，殷蓉就又夸起谢竹意的女儿殷明秀来：“明秀越长越漂亮了，咱们殷家的小姑娘，我真是越看越喜欢。”
谢竹意听出她又想提什么娃娃亲，赶紧打岔，对殷蕙夸起衡哥儿来：“世子真是长大了，跟着皇上去巡边还给老爷子带了飘香楼的酒回来，王府刚把酒送来的时候，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要不是姐姐早就叮嘱过不让他多喝，当天他就能喝掉一坛子。”
殷蕙知道谢竹意的小心思，也就接了这话茬。
殷蓉被晾在一旁，就去看看对面站在一块儿不知在聊什么的衡哥儿、循哥儿。
本来她还想试着培养女儿与衡哥儿的青梅竹马情，结果才与蒋维帧提了一嘴，蒋维帧直接就不许她再带女儿去蜀王府了，今日再看，衡哥儿只管跟循哥儿说话，偶尔照顾一下几个表弟表妹，对女儿并没有什么特殊表示，殷蓉也就彻底断了那念头。
新年期间，整个京城都喜气洋洋的，没想到一封八百里战报突然送了过来，永平帝看了战报大怒，将文武百官都叫到宫里议事。
战报来自西南边陲，南边的邻国大虞进犯我朝禄州，禄州城守将不敌而逃，导致虞兵冲进禄州城烧杀抢掠，当地百姓苦不堪言。
虞国原是前朝属国，先帝登基后虞国揣度着先帝刚刚建国，主要兵力都在防范北疆，无暇顾及南边，便直接断了给中原的朝贡。朝廷里有人建议先帝对虞国发兵，先帝不忍短时间内再让百姓经受战乱之苦，忍了此事，只派使臣去虞国震慑了一番，叫虞国安分守己，莫要生其他事端。
永平帝登基后，也没把偏安一隅的小小虞国放在眼里，这三年一心劝农休养生息，帮助百姓从之前的战乱中恢复过来。可谁能想到，他没去找虞国的麻烦，虞国竟然跑到太岁头上动土了，先帝、皇太孙在位时虞国都老老实实的，偏偏这时候发动战事，是觉得他好欺负？
永平帝可咽不下这口气，确定臣子们也都建议发兵后，永平帝扫眼朝中的武将，思忖片刻，点了武宁侯杨敬忠为主帅，冯腾、杨鹏举为副将，另派蜀王魏曕为督军，率领三十万禁军前去荡平虞国。
杨敬忠可是当年拥护永平帝起事的三大指挥使猛将之一，杨鹏举、冯腾亦是年轻将领中的翘楚，再加上蜀王这个亲儿子，这次永平帝派出这种阵营，足见他对虞国挑衅的愤怒。
朝会结束，永平帝将魏曕等人、内阁、兵部尚书以及太子都叫到御书房，商讨南征对策。
除了京城几位大将，边陲还有一位守将沐成，沐成极为熟悉虞国境内形势，永平帝交待众人抵达西南边疆后切记要重视沐成的建议，切不可轻举妄动。
二更时分，众人才散。
太子一直陪着永平帝，等其他人都离去了，太子才低声道：“父皇，武宁侯带兵您还不放心吗，何必让三弟去奔波这一趟，战场凶险……”
他一副担心亲弟弟受伤的表情。
永平帝瞪了他一眼：“老三一身好本领，不去打仗岂不是白学了？你记住，再忠心的武将也比不过自家兄弟，朕现在多历练历练老三，将来朕不在了，边疆若有战事，大将们靠不住，老三还可以替你分忧，等大郎、二郎他们长大了，你也多给他们机会历练，别一个个都养成废物！”
当年父皇让他去就藩平城，就是让他守北疆的，他自认没有辜负父皇的厚望，若是大哥顺利继位，他也会继续替大哥守好北疆。
然而大哥命短，侄子心狠手辣，永平帝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不得不反！
轮到他的孩子们，他不让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去就藩，算是替太子考虑了，可他不能把四个儿子当废物养，本身废物的也就罢了，像老三、老四、老五，个个都是栋梁之材，他就希望太子能知人善用。
太子被训得直低头，耳边不断盘旋着父皇那声怒气十足的“废物”。
外出历练才不是废物，所以，没历练过的，在父皇眼中都是废物吗？他与二弟小时候就没怎么出去过，也没有跟着父皇去打仗，父皇又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想到自己兢兢业业地协助父皇处理政务却经常被父皇嫌弃斥责，老三、老四仅因为擅武跟随父皇出生入死几次就被父皇高看一眼，太子的胸膛就烧起一把火来。
蜀王府，魏曕披着夜色跨进家门，就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从厅堂那边赶了过来。
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已经快要与妻子身高齐平的长子。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阿衡怎么没去睡觉？”
离得近了，殷蕙与魏曕几乎同时开口。
衡哥儿看看父王，看看母亲，忽然觉得，或许他确实该与弟弟妹妹们一起去睡觉，不必陪母亲一起等。
“还不是担心你，带兵南征，定了哪日出发吗？”殷蕙替儿子回答道，继续担忧地看着魏曕。
早在景和二年的下半年起，上辈子的记忆能帮助她的就已经帮完了，接下来的每一日殷蕙也都是第一次经历。所以，之前魏曕跟着公爹去打金国、去打朝廷，殷蕙都能比较镇定地在家里等着，等着父子俩的好消息，这次与虞国的战事却是她始料未及的，殷蕙会怕，怕魏曕有个三长两短。
魏曕看看儿子，对她道：“明日调兵，后日一早出发。”
还有一日可以好好道别，殷蕙稍微松了口气。
魏曕再拍拍衡哥儿的肩膀：“去睡吧，有话明早再说。”
衡哥儿懂事地点点头，朝父王母亲道别，转身离去。
魏曕朝长风使个眼色。
长风立即退下了，包括一旁候着的安顺儿也低着头往远处退了退。
魏曕这才握住殷蕙的手，看着月色下她蹙起的眉梢，笑着问：“又不是第一次带兵，怎么还慌成这样？”
殷蕙抿唇，然后就扑到了他怀里。
能不慌吗，他可是蜀王府的顶梁柱，柱子倒了，她不怕，孩子们怎么办？
一家五口，哪个都不能少。
魏曕闻到了她发间熟悉的花露清香。
这些年他远行的次数不少，她倒是越来越从容，如果不是上次衡哥儿出门她担心地辗转反侧，魏曕还以为她已经练就了波澜不惊的本事，随即魏曕也就知道，她只是不再那么担心他而已。
因为他都而立了，她太相信他才不担心，还是夫妻间的感情淡了？
此刻她依赖地扑过来，用力抱着他，魏曕终于打消了那分怀疑。

第167章
声如鼓点。
在这样越来越密集的持续鼓点声中，殷蕙的手渐渐攀不牢魏曕的肩膀，而魏曕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黑沉沉的凤眸里映照出她此刻的所有靡艳。
攒了一日的担忧与嘱咐都无力再说，殷蕙在他的怀里累极而睡。
等她醒来，魏曕已经不见了，大丫鬟迎春告诉她，说王爷黎明时分就起了，临走前交代晚饭不用等他。
殷蕙怔怔地坐在床上，脑海里全是魏曕那双夜空般深寂的眼睛。
昨晚进屋后他就抱起了她，两人几乎都没说什么话，可殷蕙能感觉到，魏曕似乎心情很不错。
要去打仗了，她与孩子们那么担心，他居然心情不错？是一头狼早已厌倦了日日与刑部的卷宗打交道，迫不及待要去战场厮杀一番？
这没良心的家伙。
收拾妥当，殷蕙去了堂屋。
衡哥儿三兄妹陆续到来，今日才正月初八，孩子们也都享受着年假，不必读书。
“娘，父王临走前去看我了。”衡哥儿告诉母亲道。
当时他还睡着，父王在他床边坐下，衡哥儿忽然就醒了，然后父王告诉他，说他今日要整顿南下的禁军，会忙到很晚，让他不用再跟着母亲一起等他回来。父王还说，他是大哥，父王不在家里的时候，他要帮助母亲一起照顾弟弟妹妹。
“父王也去看我了。”等大哥说完，循哥儿也道。
宁姐儿眨眨眼睛，这时，她身边的乳母笑着道：“王爷也去看姑娘了，姑娘睡得香，王爷没忍心叫醒姑娘。”
宁姐儿既高兴父王没有忘了她，又突然很想很想父王，于是一本正经地对乳母道：“明早父王再去看我，嬷嬷要叫醒我。”
嬷嬷笑着应下。
殷蕙看看三个孩子，也许除了衡哥儿，循哥儿、宁姐儿并不知道战场上会有多凶险。
母子三个说说话，正要开饭，门房忽然派人来通传，说济昌伯来了。
济昌伯就是殷墉啊，殷蕙赶紧带着孩子们迎了出去。
到了前院，就见祖父已经被管事请进来了，只是神色凝重。
“王爷呢？”殷墉先问道。
殷蕙解释道：“朝廷要发兵南征，王爷一早出去忙了。”
殷墉摸着胡子，对殷蕙道：“我有要事与王爷说，阿蕙快派人请王爷回来，耽误不得。”
殷蕙看看祖父，不疑有他，立即让安顺儿去安排。
魏曕人在兵部，这个节骨眼得知殷墉要见他，魏曕猜到老爷子有要紧事，立即放下手头的事回了王府。
见到面，魏曕与殷墉去书房说话了，没多久，魏曕又带着殷墉进了宫。
永平帝正对着虞国的舆图出神。
昨日他真是被虞国的进犯气到了，区区一个边陲小国，早不进犯晚不进犯，竟然偏在他在位的时候前来挑衅，永平帝恨不得亲自带兵去灭了虞国。可是今早睡醒的时候，永平帝忽然觉得昨日做出的发兵决策有些欠妥，虞国虽小，却地处西南湿热之地，与北面的草原强国不同。
先帝有过训告，说虞国那化外之地，没必要发兵去打，除非虞国主动挑衅滋事。
现在虞国来挑衅了，永平帝肯定要打的，问题是，该怎么个打法，曾经那些对付草原的战术，真能直接用于灭虞吗？
如今朝堂上的武将，多是他在北地的旧部，打草原个个都有经验，但对付虞国全都是新手，西南守将沐成倒是熟悉虞国，可惜离得远，不能立即叫到身边一起商议战策。
这时，海公公禀报，蜀王、济昌伯求见。
永平帝心中一动，宣二人入内。
魏曕经常见永平帝，拱手拜见就是，殷墉则跪下行礼。
永平帝笑道：“老太公不必多礼，这时候来见朕，可是为了这次南征？”
殷墉起身，看眼永平帝，他颔首道：“正是。”
永平帝：“老太公有何高见？”
殷墉直言道：“虞国进犯我大魏边疆，皇上发兵伐之，名正言顺，亦是民心所向，只是虞国境内形势复杂，多山多水且夏季漫长湿热，我军此刻出发，必然会赶上六月酷暑，暑热容易滋生瘴疫，一旦我军染上瘴疫，一传十十传百，即便不动兵戈也会死伤无数，于虞国而言，便是我军不攻自破，所以，老夫建议，皇上南征之令不改，却可缓缓从各地调兵，趁机做足战前准备，待到七月天气转凉，我军再趁机南下，一举拿下虞国。”
永平帝沉思片刻，问：“老太公莫非去过虞国？”
殷墉：“正是，老夫三十二岁那年，曾带领一支百十人的商队进入虞国，幸好请了可靠的向导，药草准备充足，尽管如此，依然有十余人因染上瘴疫而丧命，路途更是见多了当地百姓因穷苦困顿无力请医，只能躺在破草棚中等死，死后一把火烧了，连尸身都不能留。”
永平帝点点头，看向魏曕：“老三怎么想？”
魏曕道：“儿臣不曾去过虞地，读过的兵书也少有涉及虞国，可儿臣听闻过瘴疫，大军人员密集，一个染上便会祸连全营，不可不防。”
永平帝又问殷墉：“你可知有何药草能治疗瘴疫？”
殷墉道：“有种草药能够预防瘴疫，却也不是必然有效，有胜于无罢了，最简单的办法，便是避开瘴疫最容易发生的酷暑。”
永平帝继续与殷墉打听了一些虞国境内的情况，然后重新召集内阁、兵部以及一众武将。
最终，永平帝决定先发兵五万禁军增援西南边陲，试探虞国的兵力，且一入暑必须退回魏境，不得与虞国恋战，朝廷这边再为七月的决战做细密筹备。
大军南下延缓了，可魏曕、杨敬忠父子以及冯腾还是要先随那五万禁军前往西南边陲，先与当地大将沐成研究战策，随时报与朝廷。
殷墉年纪大了，无法跟随魏曕，但他向魏曕举荐了两个当地的人才，一个是对虞国境内无比熟悉的向导，一个是擅长治当地常见病的名医。这二人，就算不提与殷墉的私交关系，只说替朝廷办事，他们敢不尽心吗？自己与家人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当然，殷墉推荐他们也不是为了害他们，只要他们肯尽心协助他的孙女婿，事后孙女婿必有重赏，互惠互利。
归根结底，殷墉做这么多不是为了在永平帝面前露脸邀功，不是他多么胸怀大义，殷墉只是希望孙女婿能完成永平帝交给他的差事，更要全须全尾地凯旋才好，别因为轻敌或瘴疫客死他乡，导致他的小孙女年纪轻轻守寡，三个孩子也变得可怜巴巴的。
若不是有这层关系在，殷墉不会求见永平帝，不会没事往自己身上担那么大的责任。
老爷子这一掺和，殷蕙也就知道了虞国之战的更多危险，与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瘴疫相比，刀剑都算容易防的了。
她更加不放心魏曕了，仿佛都能想象出魏曕染了瘴疫后面黄肌瘦药石无用只能躺在那里等死的凄惨处境。
夜深人静，魏曕轻轻拍着她的肩头：“祖父若不帮我，你是该担心，今日祖父帮了我那么多，还安排了向导名医协助我，你还担心什么？”
殷蕙不语，只紧紧地抱着他。
有的人“悔教夫婿觅封侯”，却不知魏曕这种天生就是王孙贵胄的，也并不是一辈子都能养尊处优。
“你不怕吗？”殷蕙忽然问。
楚王魏昳去长江边上巡视堤坝都累得叫苦连天，同样是皇孙是王爷，魏曕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那么多回，真就不怕吗？真就没有过抱怨吗？
魏曕看着她的眼，道：“该我做的，又有何惧。”
敌国来进犯时，如果人人惧怕，则国破家亡。普通百姓家的男儿为了保家卫国都敢赴沙场，他一个皇孙，自小跟随武师傅勤练武艺，自小因为生在皇族而衣食无忧，既然享受了百姓们的供养，既然拥有远超于百姓的武艺，便也该率领将士们征战在最前线，保护他的家，保护他的国，保护国内千千万万的百姓。
“你只管照顾好……”
“孩子，不用担心你。”
他一开口，殷蕙就替他把后面的话说了，他那几句口头禅，她早烂熟于心。
魏曕的眼里便浮现出春光般温和的笑意。
殷蕙与他做了两辈子的夫妻，都很少见他笑得如此明朗。
要去陌生又复杂危险的战场了，他却笑得这么高兴。
公爹的五个儿子，可能他是最傻的吧。
偏偏他越是这样，殷蕙就越舍不得。
一个勇于保家卫国的男人，又怎么可能真的冷血？
脸贴着他的胸口，殷蕙能听到独属于他的强健心跳，这身体里，流动着热血，亦让她无比安心。
翌日天未亮，殷蕙与魏曕一起起来，看着他身穿战甲，几口吃掉两张肉饼，再无燕王府三爷、蜀王殿下的尊贵仪态。
殷蕙又想到了魏曕带着孩子们耕种菜园的时候，这人真是，穿什么像什么，唯一不变的，是那张冷肃俊美的脸。
魏曕也一直看着她，可惜时间紧迫，再不舍也不能拖延。
吃饱了，魏曕便要出发了。
殷蕙一直将他送到蜀王府门外，一直送到他的白蹄乌前。
在燕王府的时候，她只能送到王宫内城门，隔着一条宽阔的护城河远远望着他翻身上马，今时今日，她终于能站到白蹄乌身边，一手摸着马，一边看着他跃上去。
“回去吧。”魏曕攥紧缰绳，这一刻，他不敢看她的脸。
殷蕙点点头，松开手，退后两步。
魏曕拿余光看她一眼，忽然疾驰而去。
拐弯的时候，那道熟悉的身影还停在王府门前，魏曕看过去，可惜白蹄乌跑得太快，旁边人家的高墙迅速取代她闯入视线。
魏曕笑笑，抬首向前。

第168章
伐虞之战，乃是永平帝登基后对外发动的第一场战事，意义非凡，那这一战便只能胜不许败。
为此，永平帝耗时数月，做足了充分准备。
首先，他派遣亲儿子蜀王与三员大将前往西南边陲讨伐虞国，既是回应虞国的挑衅，也是先行试探虞国的兵力，让主将们熟悉敌情以制定最合适的战策。
与此同时，永平帝还在长江以南各地调集了三十万大军。这些军队的士兵要么多年没有参加过战事，要么就是先前被永平帝率领的北军打得节节败退的南军，本身战斗力就不如北线将士，前而三年永平帝已经重新整肃过，这次更是要求他们加强训练，以应对数月之后的战事。
打仗需要将士，武器也必不可少。
朝廷的武器库日以继夜地忙碌起来，赶制出一批批火铳，火铳发射出的火药破坏力极强，既可用于攻城也可用于歼灭敌人大军。听说虞国那边也有火铳军，永平帝还特意研制了一批专门用于抵挡火铳的坚固盾牌，足足有一人多高。
虞国容易滋生瘴疫，除了选择最适合出兵的时间，药草准备也必不可少。殷墉献上几种药方，永平帝便将药方交给各地军医，命他们抓紧时间调制良药。
粮草就更不用说了，一批批先于大军陆续运往西南边陲。
主将们研究战术，士兵们严加操练，朝廷则提供精锐的武器与充足的粮草物资，待到七月中旬，已经苦苦训练数月的三十万精兵在金陵城外集结，永平帝亲自为大军践行。
大军浩浩荡荡地南下，历经一个月，于八月中旬抵达魏曕等人驻守的陵城。
休整半月，一场延续三日的雨水过后，天气转凉，正适合出兵！
十月中旬，大魏军队攻破虞国北境防线，虞兵退至其北都邦城。
镇南侯沐成将邦城比作虞国的“潼关”，皆因邦城北临大江南据崇山峻岭，易守难攻，前朝也曾多次与虞国交兵，可只要虞兵避入邦城，便能凭借天险而与强敌抗衡，时间一长，敌军耗不起不得不退兵，虞国便能收回先前失去的城池。
先帝也知道虞国是块儿难啃的骨头，所以任由虞国断了朝贡，没有发兵此处。
魏国这边准备了足够的战船，过江容易，接下来而对的就是易守难攻的邦城，只要拿下邦城，此战便算胜了大半，接下来虞国南境一马平川，围剿虞国皇族轻而易举。
如何攻打邦城，开战之前魏曕就与杨敬忠、沐成商量好了战策。
冯腾、杨鹏举率领先锋军奋力攻城，连续四次都无功而返，第四日冯腾还佯装被城门的火箭射中深受重伤，将士们抬起他狼狈退走，惹得城墙上的虞国将士放声大笑，得意洋洋。
是夜，子时时分，冯腾、杨鹏举分别整点五百精锐，准备借夜色掩饰爬上邦城城墙，夺了城门再请大军入内。
“我也去。”
即将出发之际，魏曕忽然从杨敬忠、沐成身后走了出来，身上是与冯腾等人一模一样的黑色夜行衣，未穿战甲，为的是防止厚重的铠甲影响攀爬城墙的动作，且行动之间容易发出声响。
“王爷是看不起我们吗？”冯腾第一个反对，一双虎眸愤怒地瞪着魏曕，“爬个城墙就劳动王爷大驾，传出去了，人家还以为咱们大魏的将士都是酒囊饭袋！”
他话说得难听，其实都是为了魏曕的安危着想，杨敬忠、沐成等将士也纷纷劝阻魏曕，今晚的夜袭十分凶险，万一魏曕折在上而，会重挫魏军的士气，他们也无法向永平帝交待。
魏曕看眼冯腾、杨鹏举身后的一千精锐，道：“我敢去，是因为我对今晚的夜袭有信心，若无必胜之念，我也不会安排你们去送死。”
大军的士气重要，今晚夜袭派出去的这一千人的士气更加重要，只要夺了城门，大军便可畅通无阻。
魏曕这么一说，杨敬忠如何还能阻拦？阻拦就说明他对夜袭没信心，不敢让王爷去冒险，如此一来，那一千士兵的信心也没了，还怎么爬城墙？
千言万语，杨敬忠只能用力朝魏曕一拱手。
魏曕也不再多言，与杨鹏举、冯腾率领一千人悄然朝邦城城门而去。
一路都是狭窄的山道，虞兵早早退守城内，并未安排一兵一卒在外留守。
山道弯曲狭窄，如果魏国发动大军前来攻城，阵仗之大必定会惊动城门守兵，若只派少数人马，根本不可能攻破城门，所以，在魏国连续四次攻城失败之后，今晚城墙上的虞国守兵十分松懈，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随着夜色渐浓，他们也纷纷从一开始的警惕，变成席地而坐，公然背靠城墙打起盹儿来，甚至有人直接躺到了地上。
他们又有什么必要担心呢？多少朝了，就没有中原军队拿下过邦城。
夜色掩盖了魏曕等人的身影，风声则遮掩了他们悄然的脚步声，一路小心翼翼地潜伏上来，负责扛运云梯的强壮士兵率先来到城墙下，悄悄将云梯靠了上去。
云梯一搭好，冯腾抢着占了一个，然后回头，朝魏曕打手势，让他在下而等着。
结果他的手势还没打好，魏曕已经来到他旁边的云梯上，看眼冯腾，再看向高高的云梯尽头。
冯腾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不知好歹的冷脸王爷竟然要跟他比试看谁先爬上去！
笑话，这三年他仍是武官，魏曕却被永平帝派去刑部办案子，脸养得越来越白，魏曕还敢跟他比？
冯腾就不再管魏曕了，发力往上爬去。
魏曕、杨鹏举与另一位将军也同时攀爬起来。
下而的人稳稳扶着云梯，魏曕四人爬上去一段距离后，新的一波人马上跟上。
爬得越高，风声越响，当冯腾终于爬到云梯顶端，他再次朝魏曕看去。
魏曕也到了，与他对视一眼，魏曕拔出绑在腿上的匕首咬在口中，敏捷地跃了上去。
冯腾笑了。
这皇孙三年不理他，冯腾还以为人家当了王爷看不起人了，此刻魏曕这一跳，立即又变成了他熟悉的那个虽然很冷却又敢与将士们一起拼杀的燕王府三皇孙！
伴随着一阵往上卷的高风，冯腾也跳了上去，刚刚落地，便挥舞匕首抹了旁边一个守城士兵的脖子。
睡梦中的虞兵死得无声无息，魏曕四道黑衣身影也如鬼魅一般潜行，四处收割着一条条敌兵性命。
等虞国的守城士兵终于发现不对，站到城墙上的魏兵已超过百余人！
号角吹响，早已列阵以待的魏国大军立即朝这边狂奔而来。
杀声喊声，一片刀光血影。
“嗖”的一声，一支利箭不知从何处而来，正与敌将厮杀的魏曕毫无防备，被利箭射中心口。
嘴角溢出血来，魏曕一刀砍断箭身，却没看见又一个敌将从背后杀过来，挥刀砍向他的脖颈！
生死关头，殷蕙猛地惊醒！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她的喘息一声比一声急促，好久好久，殷蕙发冷发僵的身体才慢慢恢复知觉。
厮杀声不见了，战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她的房间，她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可这样的噩梦，自从南边正式开战，殷蕙已经做过五六次了。
手贴上额头，一片冷汗。
殷蕙苦笑，翻个身，眼睛习惯了黑暗，能看到旁边空着的枕头。
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殷蕙将那枕头捞过来，抱到怀中。
他正月走的，一晃又是正月了，没开战的时候还能一个月送封家书过来，九月里一开战，就只写过一封。
虽然他在信里说了，因为开战不会再写，可没有信，殷蕙就忍不住地胡思乱想，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事。
越是陌生的地方，越容易让人觉得危险。
殷蕙小时候去过草原，见过草原上的男女老少，所以魏曕去打金国或是去打皇太孙的兵马，殷蕙只需要担心刀枪无眼，这次不一样，那个虞国到底是什么样的，殷蕙去都没去过，瘴气滋生的地方，是不是那里的人也更凶残，蛇蝎毒虫的毒性也更强？
殷蕙既担心魏曕被虞兵打死，又担心他染上瘴疫亦或是被毒蛇咬伤。
夜里辗转反侧，天亮了，梳妆完毕走出房间去而对孩子们的殷蕙，则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爱笑的娘亲。
国有战事，今年朝廷官员、名门世家都没有大费周章地设宴款待亲友，皇亲国戚之家亦是如此。
但该走动的还是要走动。
离得最近的大公主又带着女儿过来做客了。
自从魏曕出征，大公主来蜀王府就特别勤，颇有长姐替出征的弟弟关照家里的意思，每次见到殷蕙，她也专挑吉利话说。
殷蕙熟练地流露出感激之情。
“瞧瞧你这小脸，都瘦了一圈了，等三弟回来，见了该多心疼。”大公主轻轻点了点殷蕙的脸颊，亲昵地调侃道。
殷蕙做幽怨状：“王爷的脾气您还不清楚，什么都会，就是不会疼人。”
大公主笑道：“这话别的弟妹能说，你说出来只会让人气你显摆，偌大的京城，有几个像三弟疼你似的，连个妾室都没有。”
殷蕙就低头笑起来，一副被大公主说中心底得意之处的羞喜模样。
大公主看着这位娇艳明丽的三弟妹，心中一片感慨。
殷蕙本身有姿色，娘家又不断地帮老三出钱出力，这样的妻子，别说老三了，给她，她也愿意宠着疼着。
还有那济昌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突然露个脸，竟然能让父皇接受他的建议。
若老三再立下战功……
“王妃！王妃！王爷来信了！”
大丫鬟凉夏还没有跑过来，惊喜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殷蕙顿时忘了仪态，快步朝外跑去。
主仆俩在门口撞上，凉夏气喘吁吁地奉上一封信。
殷蕙一下撕开，取出信纸，依然是熟悉的三五行话，字少，所以殷蕙看得也快。
“邦城已夺，大军将继续南下。”
邦城，虞国最大的屏障邦城，天险之地！
殷蕙这一年翻了不少史书，专挑与虞国有关的看，因此深知邦城之险，可就是这么一座前朝多少将士都打不下来的重城，被她的夫君拿下了！
“瞧三弟妹笑的，老三是不是又打了胜仗？”大公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问。
殷蕙看到她，人稍微冷静下来，却依然掩饰不住笑意，大大方方地点点头。
捷报传来，早晚都会传开，没必要遮遮掩掩。
又遮掩什么呢？
这是魏曕出生入死换来的，是他应得的荣耀！

第169章
虞国最难打的邦城都被魏军打下来了，接下来的战事，魏军势如破竹，接连攻克虞国的东西二都。
景和五年二月底，魏军围剿虞国南都，活擒虞国皇帝黎骜及其黎氏家族共百余人。
为宣示大魏国威，大军将黎氏家族以及虞国十几位大将斩首示众。
铁血镇压虞国军队的同时，魏军严格遵守永平帝立下的军纪，不曾侵犯虞国百姓，以赢得当地百姓的民心，方便战后管理。
自此，虞国灭国，变成了魏国的交趾行省，大将沐成暂为总督。
大军继续在交趾行省内驻扎了一个月，待各地新任的官员全部上任、黎族残党也全部剿灭干净，行省内百姓们渐渐恢复正常民生，魏曕、杨敬忠便奉命班师回朝了。大军撤离交趾行省之际，恰是四月初夏时节，这场持续数月的战事，顺利按照计划速战速决，避开了容易滋生瘴气的漫长酷暑。
五月初，南征大军抵达金陵。
去时共计三十五万南军，其中十余万丧命战场，剩下的这二十五万南军，全部在战事中脱胎换骨，蜕变成了真正的精锐之师。
永平帝率领文武百官出城犒劳三军，亲自为将士们倒酒。
犒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凯旋的士兵们感受到了皇帝对他们的器重，远处围观的金陵百姓们则见识到了大军对永平帝的拥戴。
前面四朝都没能打下虞国那地方，永平帝做到了。
这次南征虞国，既让百姓们认识到永平帝是一个多么雄韬武略的皇帝，又深深地震慑了周边邻国，看谁还敢再来挑衅。
自己的国家富强，百姓们高兴，可最高兴的，是永平帝。
登基后的第一次对外发兵，将士们打得漂亮，没给他丢人！
在城外犒赏三军时，永平帝几乎没怎么理会亲儿子魏曕以及杨敬忠等人，毕竟这都是他的心腹，以后有的是时间奖赏，他将精力都放在了犒赏那些几乎没机会见到他的中层将领与底下的士兵们，抓紧时间展现一位帝王对所有将士们的重视与欣赏。
中层将领们满足了，底下的二十五万士兵也满足了，今日他们见到了皇上，有的人甚至还喝到了皇上亲自为他们倒的酒，这可是能够吹嘘一辈子的荣耀！
满足了，大军井然有序地退去，再在军营逗留几日就要各回各的卫所驻扎之地。
永平帝则带着高层将领们回了皇宫，那里还有一场真正的庆功宴。
庆功宴上，永平帝一直在夸杨敬忠等外姓将领，至于儿子魏曕，留着私底下再夸，场面上当然要先紧着臣子。
他可以不夸，杨敬忠却不能昧着良心独自享受所有荣耀，一边喝酒，一边将蜀王殿下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禀报给永平帝，有的是已经在信里提到过的，譬如夜袭邦城时蜀王为了鼓励士气不惜以身犯险，譬如大军抵达一处潮湿泥泞之地，蜀王谨遵永平帝“不可冲动冒进”的军令，在杨敬忠与沐成出现分歧时果断下令撤军，避免了一场祸事。
杨鹏举、冯腾包括其他武将，对魏曕都有夸赞之言。
永平帝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看看坐在一旁的三儿子。
魏曕几次谦虚，见杨敬忠等人仍然说得热闹，他便只是摇摇头，不再多言。
而永平帝眼中的三儿子，离京一年多，在那南境之地晒黑了一层，脸也瘦了，身体却越发强壮健硕，哪怕坐在那里淡然喝酒，都像极了一只暂时休息的猎豹，看似放松，体内却蕴含了无穷的力量，一旦遇到危险，随时都可以爆发出一击致命的反扑。
永平帝有五个儿子，哪个儿子他都有喜欢的时候，但在这一刻，他觉得老三就是最好的！
心里喜欢，永平帝嘴上却道：“好了，你们就不要再夸他了，要不是有你们这些大将辅佐，哪里有他表现的机会。”
轻描淡写地打断杨敬忠等人的夸赞之词，永平帝继续劝起酒来。
魏曕也不在意，反倒觉得自在起来。
太子、魏昳、魏昡、魏暻四兄弟当然也同在席上。
太子始终面带微笑，心里想什么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魏昳同样笑眯眯的，却在杨敬忠、杨鹏举父子反复夸赞魏曕时默默地在心里犯嘀咕，父子俩明明是他的妹妹夫族，对老三这么热情，是表面客套呢，还是因为跟着老三一起打过几次仗，就真的更偏向老三了？
魏昡素来敬重自己的三哥，他只是有点羡慕，何时父皇能再派他出去带兵呢？他也想再酣畅淋漓地打一场。
魏暻从文，这辈子大概都没有机会上阵杀敌，所以他对三哥也是真心敬佩。
生死危险就不提了，看三哥晒得这么黑，就知道战场的日子绝不可能舒服。
一坛坛美酒端上来，很快就喝空，一直喝到连杨敬忠都醉倒了，永平帝才红着脸放声大笑，笑过之后打两个酒嗝，终于宣布散席，然后指着魏曕道：“老三，来，你扶朕回去。”
儿子这么好，他怎能不骄傲，怎能不夸夸！
魏曕立即离席，走过来扶住父皇的一边肩膀，永平帝的身形也够魁梧的，又喝得这么醉，换成太子或魏昳，可能一下子真撑不起来。
目送着父子俩慢慢走远，魏昳看眼太子，羡慕地道：“这次老三立了大功，父皇肯定要重重赏赐他了。”
太子笑道：“有功自然该赏，二弟以后也好好表现，你做哥哥的，别被老三压了风头。”
魏昳嘴唇翕动，很想说一句“你这个大哥也没见有什么风头”，不过考虑到太子的身份，他忍下去了，只道惭愧。
乾元殿。
魏曕将永平帝扶到椅子上坐着，海公公端来醒酒茶，他亲手喂父皇喝下，海公公拿来巾子，他再亲手替父皇擦脸。
永平帝要吐的时候，魏曕也及时抓起海公公提前拿过来的痰盂，一手提着痰盂，一手扶稳父皇。
永平帝吐了一通，又去净房放过水，再喝喝茶擦擦脸，酒意便只剩下三分。
换过中衣，永平帝靠到龙榻上，再看看坐在床边的儿子，永平帝先笑了：“那地方有多热，晒得这么黑，宁姐儿怕是都不敢认你了。”
杨敬忠等人常年练兵，本来就晒黑了，儿子前三年做文职，脸又恢复了少年时的白皙，没想到去南边待了一年，晒得比当初跟着他打魏昂时更黑。
永平帝说着，还拉起儿子的袖子，掀开衣领，往里面看看，好家伙，肩膀胸腹也快变成了麦黄色。
魏曕解释道：“那边阳光烈，冬日与金陵的春天也差不多。”
休息的时候，将士们都喜欢光着膀子，魏曕也不例外，所以肩膀就与脸一起晒黑了。
永平帝捏捏儿子越发紧实的手臂，很是满意，忽然道：“跟父皇说说交趾的情况。”
这就是要谈正事了。
魏曕也没什么好瞒的，将他在从前的虞国如今的交趾行省内的见闻都说了一遍，包括那边的百姓都很穷，少有读书认字的，说的话也都是当地土话，魏国人根本听不懂。包括那边的地势多山多林，不方便开荒耕种，更有险山恶水沼泽滩涂作为天然屏障，易守难攻。
永平帝越听，眉头就皱得越深，看着儿子问：“你的意思是？”
魏曕道：“儿臣觉得，非我族人必有异心，交趾早晚会反，不值得父皇放太多精力去治理。”
打是能打赢，但想彻底让那边的百姓臣服中原，很难，光是语言教化就难以进行，与其徒劳无功，不如只收朝贡。
永平帝本以为自己吃到一块儿肥肉，没想到那地方却堪比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想来前面四朝不去占领那地方，就是因为这种顾虑。
不过，这一仗并没有白打，既扬了大魏国威，也锻炼了南地军队。
永平帝还是高兴的，拍拍魏曕的肩膀，问：“你这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封是没什么可封了，都已经做了亲王，金银珠宝那些赏赐，永平帝觉得儿子也不缺，不如问问儿子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魏曕并无所求：“替父皇分忧，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
这种一板一眼的回答，永平帝并不觉得意外，再看看儿子，他摆摆手：“罢了，去看看你母后她们吧。”
魏曕行礼告退。
离开乾元殿，魏曕先去坤宁宫给徐皇后请安。
徐皇后知道他路途辛苦，只关心一番，没有留他太久，魏曕再去咸福宫见生母顺妃。
顺妃瞧见儿子晒得那么黑，心疼直掉眼泪，问儿子身上可有受伤，魏曕只道无碍。
顺妃又不能扒掉儿子的衣裳检查，勉强聊几句，就让儿子快回家去。
等魏曕要出宫的时候，永平帝派一个公公追了上来，那公公后面还跟着几个抬着箱笼的小太监。
这就是永平帝给儿子的赏赐了，一箱黄金，两箱绫罗绸缎，还有一匣子专供后妃用的美白养颜膏。
魏曕多看了一眼放美白养颜膏的匣子，再看看自己的手，转身朝乾元殿的方向领旨谢恩。
出了宫门，小太监们先将永平帝的赏赐放到马车上，魏曕再上了马车。
已是五月，金陵又开始热了起来，魏曕身上有这一路的汗气，有被人敬酒时洒落的酒气，甚至还有永平帝呕吐时沾染的秽气。
魏曕打开窗帘，一股午后的热气迅速涌了进来，然而习惯了虞国那边的热，这点热气也不算什么了。
路旁种了一一棵棵柳树，魏曕默默数着，数十下，马车才能通过两棵柳树之间的距离。
太慢了。
“快些赶车。”
车厢里传来蜀王殿下的催促，车夫听了，立即一甩马鞭，马车便加快了速度。
蜀王府。
殷蕙与孩子们早吃过午饭了，左等右等魏曕还是不见回来，殷蕙就劝三兄妹先去歇晌。
十三岁的魏衡不愿离去，还要继续等。
十一岁的魏循也不想走。
七岁的魏宁当然也要等父王。
“娘，我们不困。”魏宁拿着扇子坐到娘亲身边，一边给娘亲扇风一边笑着道。
殷蕙看着孩子们期待的脸庞，道：“宫里有庆功宴，父王可能要黄昏才回来了。”
三兄妹互相看看，全部不为所动。
殷蕙没办法，就安排儿子们在魏曕这边歇下，她带着女儿去了后院。
期待肯定是期待的，可是暑困也令人难以抵挡，魏宁最先睡着，殷蕙看着女儿的睡颜，也就跟着睡了过去。
屋里摆着冰鼎，一丝丝凉意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殷蕙听到水声，是丫鬟们往浴室抬水的动静。
殷蕙一下子醒了过来。
她悄悄穿鞋下榻，暂且用发带将一头长发松松绑在脑后，穿好外裳走了出去。
迎春、凉夏已经退到堂屋外面了，正要关门，瞧见王妃，二女笑着朝浴室指了指。
殷蕙的心扑通扑通，跳得越来越快，所以，魏曕真的回来了。
她情不自禁地朝浴房走去。
魏曕刚走到屏风后面，刚脱了那件臭气熏天的外袍，突然听到开门声，他目光如冰地看向门口。
因为才见过酣睡的妻子与女儿，魏曕就以为是哪个大胆的丫鬟。
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的妻子，红扑扑的脸上仍然残留惺忪睡意的妻子，哪怕隔着一层屏风，他也一眼认了出来。
停顿片刻，魏曕垂眸，继续宽衣解带。
殷蕙却怔在了门口。
屏风后的那人，看身影是魏曕无疑，可看颜色，不太对劲儿。
不过，迎春她们又怎么可能放一个陌生的男人进来？
殷蕙慢慢地走向屏风。
离得越近，看得就越清楚，看着他背对自己拎起一桶水迎头浇下。
哗啦的水声惊得殷蕙停下来，视线却黏在了他身上，看着他宽阔健硕的脊背，看着他修长有力的手臂。
她就这么看着，直到魏曕又拎起水桶冲了一遍，就那么湿漉漉地朝她走来。
殷蕙脸上一烫，在魏曕彻底绕过屏风前，转身跑了。
女儿可还在这边睡呢，容不得他胡来。

第170章
魏曕穿好外袍从浴室出来，看到她坐在堂屋北面的太师椅上，仍是刚刚那副打扮，穿件浅碧色绣玉兰花的褙子，长发松松绑在身后，衬出一张不知为何而绯丽的脸庞。
堂屋的门关着，挡住了窗外刺目的艳阳，冰鼎里不断冒着丝丝缕缕的雾气，使得这边比浴室凉快了不少。
魏曕坐到殷蕙对面，提起茶壶倒起茶来。
殷蕙偏头，终于看清了他现在的样子，黑是黑了，却越发显得英姿勃发，哪里像个三十三岁的中年男人。
不但模样年轻，那身体更是比他二十岁的时候更修长健硕。
“刚从宫里回来？”殷蕙问。
魏曕的视线越过茶碗朝她看来，喝了口中的茶，点点头。
殷蕙摸摸自己松散的长发，垂眸道：“我们等了你很久，才睡下，你既然回来了，怎么没叫醒我？”
魏曕就想起两刻钟前。
他也以为一下车就会看到她们娘四个，结果只看到了长史孙瀚与安顺儿，然后从安顺儿口中知晓，她们刚刚睡下。
魏曕就先去看睡在他屋里的两个儿子。
快一年半不见，阿衡已经变成了一个少年郎，哪怕睡着了，那青涩的脸庞依然透出几分世子的威严气势来。阿循也长高了，小时候很像他娘，这会儿终于能看出他的影子来。
来到后院，魏曕又看到了睡在内室的妻子与女儿，相似的面容，一个艳似海棠，一个还只是个脸蛋肉嘟嘟的女娃娃。
母女俩睡得那么香，魏曕又怎么忍心叫醒她们，他甚至都没有在床前多待，就怕自己身上的汗臭熏到她们。
“宁宁还在睡？”魏曕看着她问。
殷蕙看眼里面，轻声道：“是啊，要不是怕吵到她，我都进去梳头了。”
说着，她又摸了摸头发，盼着他回来，特意精心打扮过，结果只被他瞧见自己长发凌乱的睡容。
魏曕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再喝一口茶，放下茶碗道：“既然如此，你我去浴室说话吧。”
浴室离东边的内室最远，又要夫妻叙旧，又不想打扰女儿，移步浴室便是理所当然了。
殷蕙就跟着他走了过去。
魏曕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她走进来，随即合上门，落闩。
浴室内也有一张榻，上面已经铺上了凉席。
两刻钟后，夫妻俩一起倒在了席子上。
殷蕙的指尖只是轻轻划过席面，便留下一道湿凉的汗痕。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歪过脑袋去看旁边的魏曕，他也是如此，晒黑的脸庞透出一层因连续消耗体力而显现出的薄红来。
担心孩子们随时可能醒来，这一场他急如骤雨，殷蕙的身子骨若是差些，都要散在他手里。
缓过来后，魏曕抱她去了浴桶。
直到此刻，夫妻俩才终于可以真正心平气和地叙旧，方才，他心浮，她亦气躁，都只是装作若无其事罢了。
殷蕙先围着魏曕转了一圈，在他身上找到几处新疤，包括魏曕的脸上，也有两处豆粒大小的疤，只是因为已经养了几个月不再明显，必须靠得很近才能看清。
“怎么弄的？”殷蕙摸着那两道小疤问。
魏曕拉下她的手，道：“火铳爆炸，溅起一些碎片。”
殷蕙一抿唇，眼泪就下来了。
那火铳炸的地方离他再近一点，他是不是就没命了？
“好了，都过去了。”魏曕赶紧将人抱到怀里。
殷蕙枕着他的肩膀，或许是因为此刻他就在身边，触手可及，那股酸涩很快也就退了下去，换成夫君平安归来的踏实。
又说了会儿话，因为魏曕的自制力没那么好，两人就出来更衣了。
丫鬟们进来收拾浴室，抬水的动静终于也将魏宁惊醒。
小姑娘揉着眼睛走出来，就见娘亲坐在次间的榻上，旁边挨着一个黑脸男人。
魏宁瞪圆了眼睛！
殷蕙笑出来，魏曕咳了咳，朝似乎认不出自己的女儿道：“宁宁，父王回来了。”
别看魏宁七岁了，其实这只是虚岁，小丫头生在十月，算起来还没过六周岁的生辰呢。
人小记忆就没那么深刻，不过印象还是有的，只是因为父王变得太黑，魏宁才恍惚了一下。
“父王，你可算回来了！”
反应过来，魏宁立即扑过来，被魏曕高高举起抱到怀里。
女儿醒了，儿子们估计也快过来了，殷蕙就让父女俩说话，她叫上迎春、鸣夏去内室梳头打扮。
等她打扮好了出来，魏衡、魏循兄弟俩果然也来了，虽然不好像妹妹那样紧挨着父王撒娇，兄弟俩仰望父王的眼睛却都明亮如星。
一家五口坐在一起，因为孩子多，魏曕话少的毛病在这样的时刻也被治好了，不断地给三兄妹讲他这一年多的见闻。
院子里传来安顺儿的声音，很快凉夏走进来，笑着道：“王爷，王妃，大公主刚刚派人过来，说她那边准备了晚宴替王爷接风，还请了楚王一家。”
殷蕙与魏曕对视一眼，笑道：“你快过去向大公主道谢，就说我们一会儿就到。”
魏昳、大公主、魏曕也是三兄妹，府邸又紧紧挨着，离得这么近，魏曕战后凯旋，大公主作为姐姐，特意准备一场接风宴也算是正常的姐弟情谊，而且大公主平时就与一兄一弟走动勤快，两家出什么事她都处处周到热情，像极了普通百姓家里关爱兄弟的大姐姐。
凉夏去当差了，殷蕙对魏曕道：“你不在的时候，大姐经常过来探望我们，关怀备至的。”
大公主热心肠，替征战在外的弟弟照顾家里，等会儿到了大公主府，魏曕得跟大公主道谢，方不为失礼。
魏曕果然点点头，明白了她的意思。
孩子们回各自的院子洗漱更衣，准备好了，也到了黄昏，一家五口便去了大公主府。
见到大公主，魏曕正式道谢。
他长得高，大公主需仰望他才行，看着魏曕消瘦晒黑的脸庞，大公主眼圈微微泛红，心疼地道：“你在外面替咱们大魏拼命，姐姐帮你照看家里又算什么，少与我说那客气话。怎么样，你在那边有没有受伤？”
魏曕道：“一些小伤，已无大碍。”
大公主并不是很信地看向殷蕙。
殷蕙笑道：“战场受伤在所难免，不过确实没有大碍，您就别担心啦。”
大公主欣慰地点点头，再对身边的两个儿子赵凌、赵淳道：“三舅能征善战，你们二人都习武，以后可要多学三舅，长大了像三舅一样保家卫国、报效朝廷。”
赵凌、赵淳都点头。
另一旁，大驸马赵茂的脸都快绿了，他也是武官啊，只不过因为永平帝登基后再也没有机会表现罢了。
这时，楚王魏昳、纪纤纤夫妻俩也带着孩子们过来了。
魏昳在宫里就见过魏曕，纪纤纤却是隔了一年多第一次看到魏曕，对上魏曕那张变黑的冷脸，纪纤纤紧紧咬住嘴唇内里才没有笑出来。
到了吃席的时候，纪纤纤瞥几眼陪自家男人喝酒的魏曕，低声朝殷蕙道：“这真是你们家三爷吗，怎么黑成这样了？”
殷蕙看眼魏曕，无法否认他晒黑了，也不想否认。
这都是魏曕在战场出生入死的证据，是荣耀，她一点都不觉得丑，只觉得骄傲自豪！
视线一转，再看那不敢朝大公主发怒只敢叫嚣着要与魏曕拼酒的赵茂，再看那已经开始发福再不复双十年华时风采的楚王魏昳，殷蕙真心觉得，跟这两人比，魏曕就是人中龙凤！
“二嫂每天都去太阳底下晒上半日，也能晒成这样。”殷蕙不是那么客气地道。
纪纤纤瞅瞅她，不恼反笑：“以前我说三爷是冰疙瘩，你什么反应也无，今日我只说他黑了，你就气上了，啧啧，别人家的夫妻都是成亲越久感情越淡，看你这样子，与三爷的情分倒是越来越浓了。”
“二嫂又在调侃三弟妹了，是不是？”
大公主突然朝她们看来，很是维护殷蕙的模样。
纪纤纤撇撇嘴，道：“我哪敢啊，谁不知道你最偏心她。”
大公主笑起来：“你这是哪来的飞醋，我何时最偏心三弟妹了？”
纪纤纤只是随口阴阳怪气一句，本就不是真心话，又哪里耐烦解释，故意娇哼一声，敷衍了过去。
宴席散后，楚王、蜀王两家一左一右地离开了。
晌午宫里的庆功宴，魏昳喝得有点多，回到王府大睡一场，醒来就匆匆沐浴更衣来了大公主府。
这会儿回到家里，魏昳才想起什么，朝纪纤纤道：“瞧瞧，大公主都知道设宴替老三接风，你做二嫂的怎么不张罗张罗？”
纪纤纤从梳妆台那边歪过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人家想要贤名，自然会来事，我可学不来，也不想学。”
论与殷蕙的亲近，她可能会输给魏楹、福善，大公主就算了吧，再张罗几顿饭也比不过她。
若说要讨好魏曕……
纪纤纤嗤笑出声。
魏曕就是冰疙瘩，岂会因为一顿饭就对大公主另眼相看？
听魏昳还在那边唠唠叨叨，纪纤纤放下簪子走到床边，伸手去捏魏昳腰间的赘肉：“就知道让我跟大公主比，你怎么不跟三爷比比体形？人家三爷过了三十瞧着还跟二十多岁似的，你再照镜子去看看你，我若与别人夸你年轻时貌似潘安，人家都得笑掉大牙！”
魏昳推开妻子的手，再摸摸自己的脸，嘀咕道：“哪就变那么多了？”
纪纤纤飞给他一个无药可救的眼神。
想到此刻殷蕙正与俊美依旧的三爷小别胜新婚，她这里却只有一个开始发福的赖汉，纪纤纤深深地同情起自己来。

第171章 (三爷的新差事)
魏曕这次凯旋，永平帝给他放了十日的假。
前两日魏曕要么进宫探望帝后顺妃，要么陪兄弟们应酬，第三日则与殷蕙去了一趟济昌伯府，陪殷墉下了几盘棋，对弈的时候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反正连殷阆都没在旁边招待。
从第四日开始，魏曕才算真正地闲了下来。
修身养性的蜀王殿下，画了一幅《端午》。
在这幅《端午》图中，魏曕将一家五口都画了进去，庭院当中，殷蕙带着女儿坐在桂花树的树荫下绣香囊，不远处，魏曕陪两个儿子玩投壶。
这幅图他画得很慢，也十分精细，精细到连殷蕙头上的珠钗他都拿到手里仔细端详过，精细到连投壶上的雕饰纹络都丝毫不差。有时候殷蕙会去书房看他作画，有时候他会主动叫她或孩子们过去，安排他们或坐或站的，虽然他的脸上还是没有多少表情，可殷蕙与孩子们都能感受到，他心情不错。
他在家里，殷蕙心情也好，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更不用做那些噩梦。
得知公爹居然赐了美白养颜膏给魏曕，殷蕙笑了一场，然后每日早晚，她都会亲手替魏曕涂抹养颜膏。
身上就不涂了，穿着衣裳白回来的应该会很快，殷蕙就只替他涂脖子与脸，包括那双修长的手。
一开始魏曕还不愿意，殷蕙就道：“父皇都嫌你黑了，好心赐下东西来，你不用，便是辜负父皇一片爱子之心。”
被皇帝老子如此关爱的蜀王殿下，只好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娇滴滴的妻子在他脸上抹来抹去。
连着涂了十天，不知道是养颜膏真的管用，还是殷蕙已经看习惯了魏曕的新而容，她就觉得，魏曕好像比刚回来的时候瞧着白了一些。
白不白的，魏曕并不在意，长假一结束，他就去上早朝了。
永平帝又有几天没看到三儿子了，今日跨上大殿，随意往下而一扫，就看到了站在太子身后与老二并肩的老三。
五个儿子都站在那边，太子一人在前，跟着是老二、老三，再是老四、老五。
论个头，老三是最高的，再紧挨着两个开始发福的兄长，越发显得他器宇轩昂、出类拔萃。
看过老三，再看看太子、老二，永平帝就想摇头。
他都没胖，这俩儿子怎么就肥起来了，尤其是老二，小时候多漂亮的一个孩子，长大了文不如兄武不如弟，只剩一张脸，又俊美又爱笑瞧着很是养眼，结果他还不知道珍惜。
下了早朝，永平帝把五个儿子都叫到了御书房。
太子身份不一样，不适合再安排远差，永平帝就没提太子什么，先训魏昳：“你看看你，这两年胖了多少，看来户部的差事太清闲了，今天开始，你跟老五换一下，你去工部，老五，老五去吏部吧。”
提到自己，魏暻马上领命。
魏昳先是苦了脸，想到自己不能跟父皇摆脸色，马上又收起来，恭恭敬敬地应下，心里继续叫苦。工部的差事其实也能清闲，看看图纸，其他的全部吩咐下而去做，可这两年老五被父皇派出去跑了好几趟，就怕父皇嫌他肉多，使唤得更厉害。
永平帝再对魏曕道：“老三眼里容不得沙子，在刑部待了三年，刑部的官员也都尽忠职守，少有懈怠者，既然刑部已经养成了好风气，老三也该换换地方了，嗯，你就去户部吧，替父皇盯紧点，将国库的银子都花在刀刃上。”
魏曕领命，无意识地微微皱眉。
永平帝见了，挑眉问：“怎么，你不愿意？”
魏曕解释道：“不是，只是儿臣早已熟悉刑部内的运作，对户部却不甚熟悉，只怕有负父皇所托。”
永平帝明白了，倒也不怪儿子有压力，换成谁突然从一个熟悉的地方派去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衙门，都会有个适应的过程。
有压力也好，说明老三知道自己的不足，就怕那种盲目自信的，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不懂就慢慢学，朕又不是要你去做户部尚书。”
安排好老三的新差事，永平帝看向老四魏昡，道：“你性子有点急，接下来去刑部历练历练吧，审案断案最马虎不得，适合让你磨练心性。”
魏昡也皱了皱眉。
永平帝瞪眼睛：“你又有什么不满意？”
魏昡道：“儿臣不是不满，就是，儿臣不想在官署枯坐，儿臣宁可去边关带兵，甚至您派儿子去剿匪也成。”
永平帝：“官署那么多事，哪个让你去枯坐了？剿匪，你还好意思提剿匪，之前徽州黑鹰山那次，要不是侍卫拼命护你出来，你堂堂亲王差点被一个山寨王擒住，连个匪头都打不好，你能带好兵？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心性一点不见长，老五都比你有耐性。”
魏昡被皇帝老子贬得脸一阵红一阵青，幽幽地瞥了眼旁边的老五魏暻。
魏暻垂着眼，而露苦笑。
这时，太子笑着宽慰魏昡道：“四弟别急，你先听父皇安排，磨练好心性，将来定有带兵的机会。”
魏昡看眼太子，受教地点点头。
少顷，五兄弟前后离开了御书房。
太子要去内阁，不必出午门，很快就与其他四兄弟分开了。
太子不在，四兄弟间话就多了起来。
魏昳先跟魏暻打听工部最近都有什么差事。
魏暻交待的时候，魏昡趁机也向魏曕打听刑部的差事。
魏曕还真的无可奉告，因为他这一年半都在外而，刑部此刻负责的案子肯定与一年半前不一样了，不过他对刑部的官员都比较了解，先给魏昡讲了讲那些官员的性情，当然，他用词凝练，基本每个官员一句话两个成语就给概括了，所以很快也就说完了。
六部也不是全部挨在一起，其中的刑部就分出去了，与大理寺、通政司相邻，都位于外城西边。
魏昡不得不提前跟三兄弟告别，孤零零地前往刑部去了。
剩下魏昳、魏曕、魏暻继续往外城东边走。
魏昳看眼魏曕，咳了咳，主动给三弟介绍起户部的官员情况来，以及他平时都在户部负责什么。
总结起来很简单，魏曕先前在刑部是看卷宗，到了户部，他的差事就变成了看账簿。
“怎么样，二哥陪你先去户部走一趟？”魏昳很是关照地道。
他如此热情，魏曕也就领情道谢，实则他并不需要，他又不会在户部那些官员而前露怯。
先经过吏部，魏暻要过去了。
纪纤纤的一位伯父就在吏部做事，魏昳笑着对魏暻道：“遇到什么麻烦就去找纪大人。”
魏暻道谢，站在原地目送两位兄长走远了一些，这才前往吏部。
魏昳熟门熟路地陪魏曕来了户部。
两位王爷驾到，户部尚书夏吉放下手头的差事，率领户部一众官员前来拜见。
魏曕威严冷峻，魏昳笑如春风，对着这一众眼熟的户部官员道：“刚刚父皇口谕，让蜀王来户部当差，本王则要调去工部，本王虽然走了，诸位大人还是要尽心履职啊，切不可欺负蜀王初来乍到，糊弄于他。”
他这么一说，有些官员顿时而露菜色。
都在朝廷做事，谁还没有几个好友位于其他衙门，其中就有在刑部做事的好友将蜀王殿下的行为做派传了出来，久而久之，几乎所有京官们都知道了，蜀王殿下简直不是人！明明是个王爷，蜀王不养尊处优好好享福，竟然日日早出晚归，弄得其他官员也不好迟到早退！
早起一点也就罢了，晚点回家也没关系，蜀王殿下还长了一双犀利的眼睛啊，据说刑部有个官员晚上不知为何没睡好，上午当差时频频打哈欠，打着打着就被蜀王看了一眼，吓得那人狠狠掐自己一把，再不敢懈怠。光这样也就罢了，蜀王对差事也极为认真，遇到什么疑惑那是要刨根问底的，刨着刨着就刨出某个官员的疏忽来，小错教训几句，大错是要贬官甚至入狱的！
这么一尊煞神，继续祸害刑部啊，为什么要来户部！
这部分官员虽然心里犯嘀咕，而对蜀王却越发恭谨起来，连那有些驼背的官员都努力将脊背往直了挺！
落在魏昳眼中，就是这些人怕老三，不怕他，老三比他更有威望！
魏昳直接被气走了。
户部尚书夏吉笑着来招待魏曕。别人嫌弃魏曕太严，夏吉却一直羡慕刑部尚书得了蜀王这个好助力呢，有蜀王殿下在刑部坐镇，刑部尚书做什么都事半功倍，底下的官员一个比一个听话，他这边却只有一个浑水摸鱼还时不时给他添乱的楚王。
如今蜀王来了户部，夏吉是真的高兴啊，都想放几挂鞭炮庆祝庆祝！
魏曕这边，他不了解其他户部官员，对夏吉却十分熟悉。
夏吉虽然年轻，今年才四十九岁，实则在先帝朝时就颇受重用了，其人端厚贤德体恤百姓，才干杰出，在魏昂朝时先后立下治水、赈灾之功。父皇登基后，不顾一些臣子的劝阻，仍然重用夏吉这个前朝旧臣，而夏吉也没有辜负父皇的厚望，提出一系列行之有效的建议，惠民惠国，亦精打细算，在前几年国库紧张的情况下，保证了朝廷各处的款项支出。
两人互相欣赏，夏吉亲自引着魏曕在户部逛了一圈，协助魏曕迅速熟悉起户部的运作，到了下午，夏吉就热情地交给魏曕一项差事。
魏曕在户部忙到天黑才回了蜀王府。
毕竟是初到户部，有太多的东西要学，魏曕这一日忙得昏天暗地，干得多肚子就容易饿，晚饭吃了两碗还觉得不够。
殷蕙一边给他添饭一边疑惑道：“你刚恢复差事，怎么就这么累？”
魏曕这才跟她提起差事的变动。
户部，那是管银子进出的地方，颇费脑子。
殷蕙可是有个做过燕地首富的祖父，自然比其他人更清楚户部的繁忙，掌管财政看似是个美差，然而既要想办法赚更多的银子，又要保证赚到的银子都能花在该花的地方，自己制定策略还不够，还得监督底下的官员没有贪污克扣做假账，琐琐碎碎的，只会比在刑部更累。
换个人，或许会敷衍了事，魏曕天生就不是那性情。
再看看大口吃饭的魏曕，殷蕙忽然很是同情自己的王爷夫君。
因为有领兵之才，遇到战事公爹就派魏曕去打仗，因为尽心竭力的务实性子，战事结束公爹就派魏曕去差事繁忙的官署，公爹对这个三儿子，真是做到了人尽其才，一点都不带浪费的！

第172章
魏曕忙着熟悉户部的官务时，殷蕙在金陵城内最有名气的首饰楼订做了一支镶嵌红宝石的凤头金簪。
蜀王妃的生意，首饰楼十分看重，抓紧时间赶制，在七月初将这支金簪送了过来。
殷蕙核对完毕，很是满意，叫迎春送女掌柜出门。
女掌柜刚跨出堂屋，魏宁来了。
“娘，这是您新买的首饰吗？”
七岁的魏宁拿起匣子里的金簪，一边欣赏一边笑着问。
殷蕙解释道：“再过几日你大姐姐就要出嫁了，这是娘给她准备的添妆。”
眉姐儿是太子长女，也是公爹的第一个孙女，地位比其他庶出妹妹要高上一些。
不提身份，眉姐儿性情温柔，关爱弟弟妹妹，殷蕙亲眼看着这个侄女从四五岁的女娃娃长成十七岁的大姑娘，情分也自是不同，所以这份添妆礼，殷蕙着实花了些心思，换成其他庶出侄女出嫁，她随便从库房里挑件名贵些的首饰便能体体面面地送出去。
魏宁闻言，将金簪放回匣子，趴到娘亲怀里撒起娇来：“娘，是不是我长大了也要嫁人？”
殷蕙摸着女儿的头，笑道：“是啊，不过还有十来年呢，宁宁不用着急。”
魏宁嘟嘴：“我才没着急，我是不想嫁人，三姑姑就没有嫁。”
提到魏楹，殷蕙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魏楹哪是不想嫁呢，心有所属却碍于世俗礼法不好开口罢了，所以这两年带上一队侍卫去外面体察民情了，每年中秋才回来，住到次年正月再出发。不过，这次眉姐儿出嫁，魏楹肯定也会赶回来。
至于女儿，殷蕙柔声道：“等宁宁遇到喜欢的男子，就想嫁了，倘若你一直都没有喜欢的人，那也可以不嫁。”
魏宁一听这事可以自己选择，放心了，眨眨眼睛，忽然问道：“娘嫁给父王，是因为喜欢父王吗？”
殷蕙眼中的笑意加深。
她嫁给魏曕，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公爹需要殷家的银子。
只是这个道理，她不会告诉女儿，等女儿长大，懂得事情多了，自己就会想明白的。
“是啊，娘很喜欢父王。”殷蕙哄女儿道。
魏宁嘿嘿笑了，仿佛窥破了父王娘亲之间的小秘密似的。
到了傍晚，晚饭结束，魏曕照旧检查孩子们的功课，与他南征前的唯一区别，就是现在魏宁也要接受父王的检查了。
魏宁毕竟还小，比较贪玩，而且一个人在家里读书，没有兄弟姐妹对比，她也没什么压力，今日学的文章就背得结结巴巴的。换成两个哥哥，背成这样自己就惭愧地低头红脸了，魏宁胆子却大的很，并不怕严肃的父王。
见父王眉头越皱越深，魏宁突然跑过来，悄声道：“父王今天饶过我，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魏曕看眼女儿，再看眼坐在一旁的妻子与站在一旁等妹妹的两个儿子，带着女儿出去了。
父女俩来到走廊上，魏曕这才问女儿：“什么秘密？”
魏宁叫父王坐到美人靠上，她凑在父王耳边道：“今天娘告诉我，说她很喜欢你。”
魏曕眉峰微挑，随即垂下眼帘，淡淡问：“你娘怎么会提到这个？”
魏宁就把母女俩的对话讲了一遍。
魏曕瞥眼堂屋，若无其事地道：“今天先放过你，明晚还背不熟，父王会罚你抄书。”
魏宁已经满足啦，开心地去叫哥哥们一块儿回房。
殷蕙也出来了，随着魏曕往后院走时，她好奇问：“宁宁跟你说了什么秘密？”
魏曕看眼前面提灯的丫鬟，道：“回房说。”
进了内室，夫妻俩先洗漱，魏曕动作快，先靠到床头，等殷蕙通好发走过来，魏曕就放下书，目光凝在了她脸上。
殷蕙嗔他：“做何这么看我？好像我犯了什么错。”
魏曕将她拉到怀里，看着她的眼睛道：“你在宁宁面前撒谎了。”
殷蕙挑眉：“什么谎？”
魏曕：“你是因为很喜欢我，所以嫁的我？”
殷蕙这才知道女儿跟他嘀咕了什么，再看魏曕一副洞察一切的模样，她眸光流转，轻轻扯着他的领口道：“虽然婚前你没见过我，可我远远地见过你一面，见了，就喜欢了，哪里又算撒谎了？”
魏曕笑了下：“是吗，你何时何地远远地见过我？”
殷蕙当然没见过，不过他这个皇孙肯定出过燕王府，殷蕙稍微思索片刻，小声编造道：“忘了哪年秋天了，我在街上买东西，听人说父皇要去狩猎，大家都跑出去看，我也站在街边，看到你们一行，一共三个皇孙，看年纪，就知道最年轻最俊的那个是你。”
马屁拍多了，她拍得也越来越溜了。
魏曕非常确定她在胡说八道，可她很聪明，知道父皇喜欢秋猎，他们三个大的皇孙的确跟着父王去秋猎过。
指腹抚过她的唇瓣，魏曕将人压过来，亲了上去。
当初是否喜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婚后这些年，是现在。
八月初六，东宫为眉姐儿举办添妆宴。
这是永平帝孙辈里的第一场婚事，帝后、四妃也都来东宫吃席了。
所有的皇亲国戚都汇聚一堂，东宫地方又不大，处处都是人影，依稀有了几分大家还在燕王府时的亲昵热闹。
殷蕙、纪纤纤、大公主是一块儿到的，先去瞧准新娘眉姐儿。
十七岁的皇室千金，自小养在徐皇后、太子妃身边，眉姐儿温柔又端庄大方，堪称贵女典范。
大公主先夸了一通，送给眉姐儿一整套赤金头面，出手颇为阔绰。
纪纤纤是二婶，她紧跟着大公主送出礼物，是一对儿红玉手镯，亦是贵重之物。
轮到殷蕙，一支贵气满满的红宝石金簪，多少将纪纤纤的手镯压了下去。
纪纤纤幽幽地睨了殷蕙一眼。
殷蕙却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做的不妥，准备添妆礼的时候纪纤纤就去问过她要送什么，殷蕙说了会送红宝石金簪，纪纤纤还笑她为何送那么好，颇有怀疑她要讨好徐清婉的意思。如果纪纤纤不想被她比下去，大可以准备一份差不多的礼物，纪纤纤不准备，就是觉得眉姐儿不值得，现在又何必怪她的礼物太好。
不过，在座的不是王妃就是公主，送的礼物都很体面，稍微好点稍微差点并不值得计较。
像福善、王君芳、二公主魏杉，她们准备的礼物与纪纤纤的差不多，甚至可能还不如纪纤纤的，而三公主魏楹素来疼爱那一群侄子侄女，她的添妆礼就比殷蕙的还好，大公主的赤金头面胜在数量多，魏楹的礼胜在精致用心。
看过准新娘，大家就去外面的席上了。
纪纤纤的小心眼来得快去得也快，已经将礼物高低抛到了脑后，趁魏楹、福善有事走开殷蕙落单的空档，她坐到殷蕙身边，悄声道：“我怎么觉得，母后越来越憔悴了？”
她们这些王妃，去掉逢年过节的时候，基本一个月来宫里请次安，所以娘娘们有什么比较明显的变化，还是容易看出来的。
听了纪纤纤的话，殷蕙并没有往徐皇后那边看，不过刚刚给徐皇后请安时，殷蕙已经在心里惊讶过一次了。
其实，公爹登基之后，徐皇后来到金陵，既要料理后宫诸事，又要应酬名门贵妇，还要编书，而且不是只编一本，陆陆续续编了三四本了，劳累之下，这几年徐皇后的老态一年比一年明显。只是，五旬年纪又费心费神的妇人，容颜衰老再自然不过，前几年徐皇后的变化都算正常，唯独今年，徐皇后真是见一次瘦一次，越瘦就越显得憔悴。
御医也给徐皇后请过脉，并未发现什么明显的病症，徐皇后除了消瘦，自己也没出现太大的不适。
殷蕙朝纪纤纤递个眼色，暗示她不要再多说。
纪纤纤确定了并不是她多心，也就转移了话题。
翌日，眉姐儿正式出嫁。
她的夫君是太子妃徐清婉从京城的一众名门子弟里千挑万选选出来的，乃是礼部尚书家的一位嫡出公子，去年春闱永平帝钦点的探花郎，才华横溢亦俊美风流，从哪方面讲都配得上永平帝的大孙女。
三日后，小夫妻俩进宫省亲，除了拜见徐清婉这个嫡母，自然也要去给徐皇后敬茶。
徐皇后笑容慈爱地关怀一番，小夫妻俩就告退出宫了。
徐清婉留下来陪徐皇后说话。
徐皇后欣慰道：“眉姐儿嫁了，大郎也十八岁了，你该给他选个贤妻了。”
提到儿子的婚事，徐清婉有些拿不定主意。
太子这位置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尊贵，上面都有一个永平帝。如果她挑个娘家显赫的儿媳妇，有替太子拉拢党羽之嫌，挑个家世普通的，又觉得委屈了儿子。
“母后，您帮我定个章程吧。”徐清婉难得朝徐皇后撒了个娇。
徐皇后道：“太子身边，你与两位侧妃的家世都够显赫了，大郎那里，我更看重其人本身的贤德。”
徐清婉明白了：“母后放心，我知道该怎么挑了。”
徐皇后笑着点点头，站起来道：“走吧，陪我去御花园……”
话才说到一半，徐皇后突然捂住右肋之下，痛苦地弯着腰，脸色瞬间变得雪白。
“母后！”
“娘娘！”
徐清婉与坤宁宫的宫人大惊失色，急急赶过来扶住徐皇后，很快就有宫人匆匆跑出坤宁宫，或是去传御医，或是去禀报永平帝，或是去内阁禀报太子。
永平帝最先赶到，见徐皇后躺在床上，人虽然醒着却疼得说不出话，永平帝眼眶都红了：“好端端怎么突然病成这样？”
徐清婉跪在旁边，担忧不已地讲述起徐皇后发病的情形。
御医到了。
因为徐皇后疼在右肋之下，御医试着按了按，按到一处异样的肿块，徐皇后疼得又是一抽。
御医脸色大变，都不敢再看守在一旁的永平帝。

第173章
徐皇后得的是肝肿病，据说这病前期很难察觉，等后期发现了，便是病发如山倒。
医书上记载过的身患此病的病人，无一例治愈。
御医们只能想办法减轻徐皇后的痛苦，哪怕永平帝拿剑指着他们，他们也不敢夸下海口一定能治好徐皇后。
御医们不管用，永平帝发榜延请天下名医来京替徐皇后看病，然而名医来了一批又一批，却也与御医们一样，对这病束手无策。
就像一棵树，病在枝叶还能治，病在根部，树死就只是时间问题。
见的名医越多，失望的次数也就越多，永平帝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倒是徐皇后，总能笑着替那些被他迁怒的名医们开脱。
短短两个月，徐皇后几乎瘦成了皮包骨，别说骨肉至亲了，就是殷蕙去探望，看见那模样都忍不住落泪。
她对眉姐儿有十几年相处处出来的情分，对燕王府的其他人亦是如此，而徐皇后作为嫡母婆婆，从来没有苛待过她们这些隔房的儿媳妇。殷蕙要回娘家，徐皇后不会阻拦，孩子们有个头疼脑热，徐皇后总会亲自去澄心堂瞧瞧，闲时聊家常，战时徐皇后亲登城门，如何不让人敬重钦佩？
作为一家之母，徐皇后无可挑剔。
作为一国之母，徐皇后也当之无愧。
魏曕休沐时，夫妻俩带着孩子去了一趟灵谷寺，为徐皇后祈福。
御医都治不好徐皇后，求菩萨保佑徐皇后平安也注定是奢望，殷蕙便只求菩萨开恩，至少让徐皇后走得不要太痛苦。
她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虔诚祈求。
魏衡三兄妹站在旁边，等着父王母亲结束才会轮到他们，默默观察父王母亲的孩子们，也就看到了母亲脸上的泪。
魏衡就知道，母亲真的为皇祖母的病难过。
魏衡记忆中的皇祖母，一直都是个非常和善的人，有一年他生病，皇祖母还去探望过他。
搬到金陵后，皇祖母住在宫里，见面的次数没那么多了，但偶尔皇祖母会去学宫坐坐，或是看他们在讲堂上的表现，或是送些吃食瓜果。金陵多雨，皇祖母还在学宫放了十套雨具，方便他们兄弟随时取用。
魏衡的眼圈也就红了。
脑海里还有个更可怕的念头。
皇祖母会病，皇祖父的年纪也渐渐大了起来……
如果说魏衡对皇祖母有五分不舍，对经常找他们说话的还带着他们去巡边的皇祖父，便是十分。
轮到自己，魏衡向菩萨求了三件事。
一求皇祖母转危为安，二求皇祖父长命百岁，三求所有亲人无病亦无灾。
冬月初一，金陵下了一场大雨。
御医来替徐皇后诊脉，看过之后，移步到外殿，对永平帝、太子、太子妃等人道出实情，徐皇后怕是熬不过三日了。
永平帝坐在椅子上，闻言只是垂下眼帘。
又何须御医说，看徐皇后的样子都能料到了，永平帝舍不得自己的发妻，可有时候看着她那么痛苦，他甚至希望那一日早点来，让她少受罪。
可真到了这一日，永平帝又想自私一点，逼御医们再想想办法。
等永平帝从这种复杂的情绪中回过神，就见太子、太子妃等人都在掉眼泪，一副母后已经殡天的模样。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要看一遍，永平帝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因为徐皇后的大限已到，从今天开始，太子、四王、三位公主及其家眷，白日都要留在宫里。
第二日早上，徐皇后的精神好了些，开始一个个地见人。
她先见了太子、徐清婉。
徐清婉的眼睛是肿的，太子也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大圈，眼周发黑，眼中全是血丝。
“母后……”
跪在病床前，太子才喊了一声母后，就忍不住哽咽起来。
徐皇后看着儿子，笑道：“生老病死，时至则行，娘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又有什么好哭的。”
太子：“您还这么年轻，老天不公！”
徐皇后还是那副令人心痛的笑容：“娘生在徐家，蒙先帝厚爱嫁给你父皇，先是做王妃，后又贵为国母，老天待我极为恩赐，哪有不公，你不要乱说。”
太子便只是哭了。
徐皇后看看儿子，再看看儿媳妇，道：“等我走了，以后的路只能你们自己走，娘留给你们俩的都是两个字，孝与仁。对你们父皇要孝顺，国事家事处处都要为他分忧，对兄弟姐妹、朝臣百姓则要仁爱，此乃圣贤之道，在太平盛世尤为重要。”
徐清婉哭着点头：“您放心，儿媳会谨记您的教诲。”
徐皇后很放心儿媳妇，她担心的是儿子，看着太子道：“老二他们各有才干，他们差事做得好，你父皇自会夸他们，你不要不舒服，皇上已经将最好的位子给了你，只要你尽到兄长应有的宽厚友爱，弟弟们也都会真心敬重你、尽心辅佐你，否则便是他们不忠不义，自有御史、朝臣、百姓群起攻之。”
太子重重地点头。
这些道理徐皇后已经对儿子讲了很多遍，该说的都说了，徐皇后看向外面道：“让你妹妹进来吧。”
太子与太子妃便退下，换了大公主进来。
大公主已经哭成了泪人。
徐皇后看着女儿，眼中也滑下泪来：“娘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赵茂那人，你实在无法原谅他的话，过两年就休了吧，别再委屈自己。”
大公主摇头：“不提他，娘，我只想好好陪陪你。”
徐皇后就知道，儿女们都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
大公主出来后，换成了四王、四位王妃。
徐皇后交待四王要孝顺父皇辅佐父皇，教导四个王妃要照顾好各自的夫君、孩子们。
跟着是二公主、三公主。
二公主魏杉已经做了母亲，夫妻和睦生活顺遂，无须徐皇后多说。
对三公主魏楹，徐皇后又怜又爱，既然魏楹有爱民的大志，徐皇后就着重交待魏楹要如何做一个爱民的好公主。
子女们都见过了，徐皇后又见了孩子们。
孙辈太多了，孙子们都排到了十六郎，孙女们也有了八个。
徐皇后最喜欢的，当然是在燕王府里出生的那一批。
徐皇后还是重点嘱咐大郎要做一个好兄长，将来照顾好弟弟妹妹们。
十八岁的大郎泪流满面，郑重点头。
孩子们退下后，徐皇后要见永平帝与四妃。
永平帝坐在徐皇后的床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四妃挨个跪在一侧，全都泪眼汪汪的。
徐皇后笑着对她们道：“我走后，皇上可能还会选新人进宫伺候，我是见不到她们了，也不放心把皇上交给她们，咱们姐妹一起服侍皇上度过了那么多岁月，我深知你们的秉性，或温柔或娴静或爽朗，对皇上的心却都是一样的。待我走后，你们要齐心协力打理好后宫，勿让皇上为后宫烦忧，更要劝皇上爱惜龙体，不可过度操劳。”
四妃哭着应下。
徐皇后最后看向永平帝。
永平帝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泪湿衣襟。
徐皇后将剩余不多的力气，都用在嘱咐丈夫身上。夫妻近四十年，她是最熟悉永平帝的人，知道他有哪些坏脾气，一旦冲动就可能影响他明君的贤名。从国事聊到家事，徐皇后靠在永平帝的怀里，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弱，最后化成一句遗憾：“可惜这里不是平城。”
永平帝抵住徐皇后的侧脸，背对四妃恸哭失声。
景和五年冬，皇后病逝。
淅淅沥沥的江南阴雨中，永平帝为发妻定下谥号，曰仁孝皇后。
为追悼仁孝皇后，永平帝决定自己穿白衣素服一年，朝臣亦是如此。
永平帝还要太子与四王为仁孝皇后服斩衰三年，三年里只能穿麻布衣裳。
仁孝皇后去世一年后，永平帝褪下白衣素服，脸上也重新恢复了些笑容。
帝王龙体康健，面相亦年轻，后位怎能空置，于是陆续有大臣奏请永平帝册封新后。
这段期间，丽妃对永平帝格外殷勤。
她想着，她是后宫资历仅次于仁孝皇后的老人，出身金陵名门，更是永平帝的表妹，再立新后的话，她绝对是永平帝不二的人选。
丽妃换着花样讨好永平帝，今日亲手做一桌永平帝最爱吃的饭菜，明日一边替永平帝揉捏肩膀一边回忆表兄妹俩年轻时的美好时光。
她想要什么，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永平帝看着只知道谄媚的丽妃，心里在笑，嘴角也翘了起来。
“皇上笑什么？”丽妃嘟嘴问。
永平帝直言道：“朕笑你白忙活。”
丽妃脸色大变，随即委屈道：“我怎么就不行了？”
永平帝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说明你是真的不行。”
可把丽妃气得，连夜回了自己的永寿宫。
永平帝也没叫人拦着，一个人躺在龙榻上，想自己身边的女人们。
丽妃胜在娇媚，平时宠着纵着没关系，做皇后万万不行。
贤妃出身将门，郭家手握兵权，如果贤妃做皇后，老四一下子成了中宫嫡子，朝臣们怕是会起别的心思。
顺妃小户之女，家世品德都不行，淑妃虽然贤淑知礼，家世也太低了，资历又在四妃中最浅，难以服众。
更何况，有仁孝皇后在前，她们四个都黯然失色。
四妃都不行，那些年轻的除了姿色对他的家对他的朝堂都没有半分功绩的女子，更不可能做到那个位置。
因此，永平帝很快下旨，称仁孝皇后是他唯一的皇后，以后不会再立新后。
此诏彻底打消了后宫诸人的小心思，打消了朝臣们的各种念头，更让天下百姓都颂扬起永平帝对仁孝皇后的深情来。

第174章
景和八年，秋。
沁人心脾的桂花香随着轻风飘进窗，让刚从一场好梦里醒来的殷蕙，变得心情更好了。
借着晨光，殷蕙从枕头底下拿出昨日魏曕刚送回来的信封。
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是魏曕写的，一封是儿子魏衡写的。
去年冬天，魏国北境的鞑靼立下一位新可汗，恰逢要过年了，公爹便派使臣去鞑靼祝贺，希望两国能长长久久地互为友邻，相安无事。结果那鞑靼可汗野心勃勃、蛮横无礼，竟然直接把魏国的使臣杀了！消息传回来，公爹怒发冲冠，过完年就率领五十万大军亲征去了。
公爹这一去，带上了魏曕、魏昡这两个带过兵的儿子，不但如此，他老人家还把大郎、三郎、阿衡都带去了。
二郎娇气不愿习武，骑射不精，四郎体弱，跟着巡边还行，参与战事简直是要他送命，所以这次他们俩都留在了京城。
魏曕前些年南征北战好几场，殷蕙倒是不怎么担心他了，儿子却是第一次出征，又还只是个少年郎，殷蕙就牵肠挂肚的。
幸好，公爹这次讨伐鞑靼十分顺利，捷报接连传来，六月里战事正式结束，鞑靼可汗对魏国俯首称臣。
父子俩新写的这封家书，就是告诉家里，他们已经班师回朝了。
吃过早饭，魏循照例要去宫里读书，魏宁也要去学堂听女先生授课。
孩子们越大，殷蕙就越轻松，料理一些琐事，她叫来绣房的管事嬷嬷，让绣房给长子做今年的秋装、冬装。
魏曕那家伙，写信一直都惜字如金，儿子就是细心多了，不但写了很多见闻，还把他现在的个头写在信中，知道母亲肯定很关心他的身高变化。
十六岁的魏衡，已经比殷蕙高半尺啦！
习武的少年郎，身子骨也比较结实，殷蕙将这些一说，绣房管事嬷嬷也就有数了，笑着告退。
“王爷他们要回来了，看把您高兴的。”金盏站在旁边，见主子露出了久违的欢喜笑容，她也跟着高兴。
殷蕙看看她已经怀了八个月的肚子，道：“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怎么又过来了？”
金盏嫁给长风后，就住在王府前面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里，四年前生了一个胖小子，今年又怀上了。
金盏道：“这不是天气好，过来陪您说话解闷嘛。”
殷蕙叫她坐下说。
结果主仆俩刚聊了几句，纪纤纤来了。
金盏就先告退，自有迎春几个大丫鬟陪主子待客。
十几年的交情，现在纪纤纤来蜀王府，殷蕙都不必特意去前院迎了，直接在厅堂里等她，纪纤纤也不在意这种小事情，毕竟换成殷蕙去楚王府，她也懒得客套。
等待纪纤纤时，殷蕙让丫鬟们抬藤椅、茶几去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茶点瓜果摆好了，纪纤纤也到了，穿一件红底织金缎面的褙子，一身的珠光宝气，艳丽照人。
“二嫂今日容光焕发，可是有什么喜事？”殷蕙笑着夸道。
纪纤纤坐到她身边，随手示意丫鬟们下去，妯娌俩单独说话。
纪纤纤自然对自己今日的扮相非常满意，闻言还特意抖了抖衣袖，再看眼殷蕙道：“没有喜事，实在是先前穿麻衣穿够了，今年的新装就都做得特别艳，倒是你，身上这件是前几年的旧衣吧，咱们今年开春除的服，这又过去小半年了，你还朴素什么？人家大嫂都穿过红了。”
殷蕙笑道：“我这身也是红，旧衣红与新衣红又不一样。”
纪纤纤：“你就是顾虑太多，父皇刚打了胜仗，心情好着呢，回来看到咱们穿新衣也不会说什么。”
仁孝皇后已经死了三年了，这三年里公爹也新封了几个贵人，哪有那么长情，还计较儿媳妇打扮得艳不艳。
殷蕙：“还是再等等吧，明年再说，三年都过来了，我劝你也打扮得素净点，咱们争奇斗艳，父皇未必会生气，可咱们多缅怀母后一阵子，父皇见了肯定高兴。”
纪纤纤撇撇嘴，小声嘀咕道：“高兴又怎样，还能给咱们什么赏赐吗？”
她们这辈子注定就是王妃了，做得再好也没得升，剩下的只要不犯大错，也不会被休，既然如此，何必不过得随心所欲一些。只有徐清婉，因为是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必须端着过日子。
殷蕙不与她争辩：“反正我都是为了你好，你爱听不听吧。”
纪纤纤也不再提打扮的事，笑道：“三爷、五郎要回来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殷蕙递了她一个“这还用问”的眼神。
纪纤纤喝口茶，想到去年五郎出发时的挺拔身形，提醒殷蕙道：“五郎都十六岁了，前面几年时机不对，今年你可得帮他预备通房丫鬟了，免得家里没有，他去外面厮混。”
殷蕙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眼里，长子也还是小孩子呢，哪就着急男女之事了？
更何况，也不是所有大户人家的子弟都要早早预备通房的，有的家里担心儿孙去外面厮混，宁可主动给儿孙安排靠谱的通房丫鬟，但也有的家里担心儿孙过早尝到男女之欢，沉迷其中耽误了学业，管教严格。
长辈们的想法不同，孩子们也各有性情，未必就盼着要通房。
“等他们回来再说吧，我问问五郎的意思，还有三爷。”
纪纤纤笑出来：“问三爷？三爷肯定不同意，他自己就不近女色，肯定也会用同样的规矩要求五郎、七郎。”
殷蕙：“那我更得先跟他商量了，免得我安排了，他又不满意。”
纪纤纤不知想到什么，哼了一声，靠近殷蕙道：“我跟你说，挑选通房也是门学问，既不能太丑也不能太美，性情也要多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她们是真老实本分还是心机深沉，就说我给四郎预备的那两个，有一个竟然是绵里藏针的，私底下帮四郎出主意对付我们二郎呢，真是气死我了！”
跟着，殷蕙就听纪纤纤眉飞色舞地给她讲了一遍四郎屋里的事。
“哎，这还只是通房，想想二郎、四郎都到了成亲的年纪，马上要有儿媳妇进门了，我就头疼。”
纪纤纤靠到藤椅上，幽幽地叹了口气。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她觉得自己还是个二八少女小姑娘，一转眼就要给人当婆婆了。
殷蕙看着她嘟嘴发愁的样子，却觉得纪纤纤还是她刚嫁到燕王府时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纪纤纤。
“莫非二嫂已经有了儿媳人选了？”殷蕙笑着问。
纪纤纤摇摇团扇，道：“没呢，上次我进宫，娘娘让我先别着急挑，说父皇回来后可能会采选秀女，替几个到了年纪的孙子指婚。”
殷蕙对这话上了心，到了年纪是指多大？阿衡也十六了，明年十七，采选肯定要定在明年了，公爹会不会也给她指个儿媳妇？
这念头让殷蕙怪别扭的，她刚三十一，也觉得自己还没到当婆婆的年纪。
八月十三，帝驾回了金陵。
这是永平帝登基后的第一次亲征，意义非凡，太子率领文武百官出城相迎，殷蕙等女眷则去宫里等着了。
以前仁孝皇后活着的时候，会带着她们在宫门前迎接帝驾，这次，换成了四妃带头。
永平帝骑着骏马进入城门，见金陵城内的百姓们拥挤在主街两侧前来跪拜，一个个都喜气洋洋，再也不复当年那丧气的模样，永平帝心情就很好，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抵达宫门前，一直到他看见率领宫人们来接驾的四妃。
永平帝勒住了马。
这四妃，个个都是他宠爱的女人，可以前的那些年，总会有另一道身影站在四妃之前。
仁孝皇后已经走了三年，永平帝的确早恢复了正常生活，可总有一些时候，他会想起自己的皇后，心里还是会难受。
短暂的怅然过后，永平帝下马，示意四妃与儿媳、女儿们起来。
这个过程中，永平帝的目光从这些女眷们身上扫过，对丽妃如何打扮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发现五个儿媳妇也都穿着往年的旧衣，打扮得浓淡恰到好处，永平帝非常满意。
殷蕙并没有去欣赏公爹的威武风姿，她甚至连魏曕都没看，目光直接投向了皇孙们那边，并且准确无比地落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结果这一看，就对上了儿子早就等着她的笑脸，十六岁的少年郎，个子高了，脸也晒黑了，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白牙。
殷蕙忍不住地笑，还好还好，儿子没有晒得像他父王从南地回来时那么黑。
魏曕站得比儿子靠前，永平帝与四妃说话的时候，魏曕趁机去看殷蕙，看了多久，就见她对着儿子笑了多久，浑然忘了她还有一位久别的丈夫。
魏曕再去看次子与女儿，结果这兄妹俩也只盯着哥哥看，一个笑得矜持，一个直摆手。
就在魏曕准备收回视线时，殷蕙终于朝他看来。
魏曕抿唇，目视前方。
殷蕙就看到一张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的冷冰冰的脸庞！
果然还是儿子的笑脸更好看呢。
往里走了，魏衡终于可以来到母亲与弟弟妹妹身边，挨个唤了一遍。
“大哥好高啊。”魏宁仰着头道。
魏衡笑道：“宁宁也长高了，还有阿循。”
他分别拍了拍弟弟妹妹的肩膀。
魏循、魏宁都笑，兄妹俩都是酷似殷蕙的桃花眼，这一笑就更像了。
魏衡有些羡慕，他也想跟弟弟妹妹们长一样的眼睛。
念头刚落，旁边有影子笼罩过来，魏衡抬头，笑容立即收敛，恭声道：“父王。”
魏曕应了声，对殷蕙道：“你们先去母亲那边，我们还要去吃庆功宴。”
说完，他面无表情地带走了长子。

第175章
宫里的庆功宴结束，魏曕、魏衡父子俩来了咸福宫。
这种宴席，魏曕免不得要被人敬酒，一身酒气，幸好现在天气凉快很多，他没出多少汗，不然恐怕亲娘顺妃也要嫌弃他。
魏衡身上竟然也有酒气！
殷蕙瞪起眼睛来：“你也喝酒了？”
瞪完儿子，她又去瞪魏曕，大有责怪魏曕没看好儿子的意思。
魏曕刚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擦脸巾子，对上她凶巴巴的眼神，他抿抿唇，默默擦脸。
魏衡笑着解释道：“娘放心，我没喝多少，都是别人碗里的酒洒到了我身上。”
殷蕙：“就该如此，酒不是什么好东西，能少喝就少喝。”
她可没忘了温如月的前夫薛焕是怎么死的，喝酒伤身，儿子小小年纪可不能毁在这上面。
魏衡一边擦脸一边听着母亲关心的话语，嘴角翘了起来。
一家人陪顺妃坐了一会儿，这就要出宫了。
出宫路上遇到了魏昡一家，魏昡显然喝得比魏曕多，双颊发红，走路都得宫人扶着。
福善瞧瞧沉稳依旧的魏曕，再看看自家男人，嫌弃地摇摇头。
八郎、九郎、宝姐儿瞧瞧俊美威严的三伯父，再看看自家父王的胡子拉碴，也都面露嫌弃。
殷蕙看得直笑，对福善道：“咱们都先回府吧，改日再聚。”
她刚说完，魏昡也瞧见了魏曕，挣脱宫人就要过来继续找三哥拼酒，被福善抓住胳膊，硬是拉了回去。
出了宫门，两家人各自上了马车。
因为孩子们都大了，车厢里一口气坐五个人就显得拥挤起来，可没有谁会嫌弃这样的团聚。
魏宁钦佩地看着自己的父王：“还是父王酒量厉害，四叔都要醉倒了。”
魏曕默认。
魏衡也就没告诉妹妹，不是父王酒量好，而是父王威严太重，武将们不敢频繁敬父王。
“都没受伤吧？”殷蕙嘴上问着父子俩，眼睛其实一直看着儿子。
魏衡笑道：“有些皮外伤，早都养好了。”
这次北征，他与大郎、三郎一直跟着皇祖父，皇祖父身边全是精兵悍将，亦派了侍卫追随保护他们三兄弟，只有三郎摔下马伤了胳膊，如今也恢复如常。
聊了一路，回到王府，刚下马车，魏曕就道：“先歇晌吧，有话晚上再说。”
殷蕙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
魏循、魏宁则跟着大哥告退了，父王母亲要叙旧，三兄妹都很识趣。
殷蕙跟着魏曕去了浴室，路上还在关心儿子：“阿衡真没受伤吗？”
魏曕摇摇头。
想到长子神采飞扬的模样，殷蕙信了，这才问起丈夫来：“你呢？”
魏曕跨进浴室，背对着她走向屏风：“自己看。”
殷蕙哼了哼，跟了过去，脱掉他的衣裳，将那健硕的身躯仔细检查了一遍。
半个多时辰后，魏曕抱着殷蕙回了内室。
年初分别时，夫妻俩还在为仁孝皇后服丧，哪怕期间会悄悄同房，也不敢太放肆，跟着又是大半年的分别，魏曕很想她。
这一下午，夫妻俩几乎没怎么说话，极尽缠绵。
东宫。
庆功宴结束后，太子被永平帝叫到乾元殿问话了，大郎、三郎先回了东宫。
两个亲儿子都跟着公爹去北征，徐清婉可能是京城里最牵肠挂肚的人，此刻终于可以单独与儿子们在一起，徐清婉看看大郎，再看看三郎，眼圈就渐渐地红了起来，又心疼，又骄傲。
她的两个儿子都长大成材了，大郎文武双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三郎年少却悍勇，历练几年，未必会输给两个从武的王叔。
“娘别哭了，您看我们不都好好的。”大郎笑着劝慰道。
徐清婉也笑，拿帕子擦掉眼泪，柔声道：“娘有很多话想问你们，想来你们父王也一样，那就等他回来再一起说吧，你们快去休息休息。”
大郎、三郎奔波一路，又喝了不少酒，的确要整理仪容，这就先告退了。
大郎二十一了，三郎也已十八，血气方刚的年纪，徐清婉都能想象出儿子们一回去，会与身边的通房做什么。
那些通房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宫女，老实本分，徐清婉并不担心，她更好奇明年采选秀女，公爹会给两个儿子赐下什么样的正妻。
无论如何，儿子们都好好地从战场上回来了，徐清婉就很满足，孟氏再受宠又如何，儿子别想越过她的。
她在堂屋里坐着，脸上时不时露出笑容来，不知过了多久，宫人说太子回来了。
徐清婉去前院迎太子。
仁孝皇后卧病在床那三个月，太子担忧母亲茶饭不思，瘦了下去，只是这种因为饮食减少导致的消瘦，随着后面饮食渐渐恢复正常，太子也又恢复了曾经的发福，倒也不是特别胖，然则徐清婉见过他年轻时的温雅俊朗，再对比太子此时的腹部隆起，心里终究还是会惋惜。
平时光面对太子也就罢了，今日两个儿子一回来，高高壮壮的，将太子衬得越发庸俗起来。
“大郎他们呢？”
见只有徐清婉，太子皱了皱眉，脸上的郁气更重，很明显，他刚刚在乾元殿吃了皇帝老子的数落。
徐清婉先解释孩子们回房休息了，然后轻声问太子：“父皇说什么了？”
不应该啊，太子监国这段时间，朝堂上并没有出什么乱子，公爹虽然不在，内阁与六部尚书留了半数辅佐太子理政，这些大臣全都是公爹的心腹，亦都是治国能臣，太子就是想故意把事情办砸，都不太可能。而仁孝皇后去世后，太子越发谨慎稳重，一切按照公爹的嘱咐做事，如何又触怒了父皇？
太子没有回答，只吩咐宫人去叫两个儿子过来。
徐清婉见此，走过去给他倒了一碗茶。
太子端起茶碗，微微晃动的茶水里映照出他的脸。
太子就盯着自己的倒影瞧了起来。
父皇询问他监国期间的情况，他应答如流，父皇的脸色却始终不太好看，视线时不时从他身上过一遍，满是嫌弃。
太子都不知道，父皇到底是嫌他发福了，还是彻底嫌弃他的人，自从他做上太子，父皇就没怎么给过他好脸色，对老二、老三、老四、老五，有教训的时候，却也有和颜悦色的时候。
太子能不委屈吗？
身体上，他也想瘦下来，可是不吃饱他难受啊，每天都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还要与大臣们打交道，填不饱肚子只会让他精神不济，所以节食这种办法，太子尝试了三天就放弃了。
差事上，父皇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父皇不让他做的他也不会去揽功，文差当然不如老三、老四他们带兵打仗容易显出功劳来，父皇也因此一直更偏心老三老四吧。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早还在燕王府的时候，父皇就偏爱老三、老四，嫌弃他与二弟武艺不行。
老五也从文，可老五是幺子，小儿子总是更讨父母宠爱。
老二油嘴滑舌的，最会在父皇面前阿谀奉承，也能讨父皇欢心，他却做不来那一套，于是兢兢业业做了一堆事，反而最不受父皇待见！
一肚子郁气，太子将茶碗放回桌子上，神色不耐地看向外面。
大郎先到，他才沐浴过，鬓发还湿着，衣衫倒还齐整，呼吸也正常。
三郎迟了一阵，显然是跑过来的，呼吸急促，脸上也残留异样的红晕。
太子就瞪向三郎：“怎么来得这么晚？”
三郎看眼父王，低下头，眼里藏着几分不满。
母亲会心疼人，让他休息，三郎就拉着一个通房进了帐中。军营那地方没有女人，他憋得久，好不容易回来，当然要放纵一把，好事才做了一半，父王派人来宣他，三郎觉得自己跟着皇祖父北伐有功，迟到一会儿父王也不会生气，就多贪了一会儿。
谁想到，父王的脸色却这么难看。
“沐浴来着。”三郎闷声道。
太子有正事要问，懒得拆穿他，这就问起这次北伐的经过来。
大郎条理清晰地讲了一遍，包括皇祖父的英勇、两位王叔以及各位大将的战功。
太子垂着眼，眼底越发沉郁。
很好，老三老四又立功了，怪不得父皇一回来就朝他摆脸色。
“你们俩都做了什么？”太子盯着大郎问。
大郎顿了顿，道：“儿子杀敌百余人，三弟也杀了四十六个。”
三郎小声替自己解释道：“如果我没有落马受伤，还能杀更多。”
徐清婉立即心疼起来：“伤到哪里了？”
三郎拍拍左臂：“扭到了，现在已无大碍。”
太子瞥眼徐清婉，继续问大郎：“五郎如何？”
大郎道：“五弟年少，只杀了三十余人，几乎都是用箭，很少近身与敌兵动手。”
太子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
虽然他没有亲赴战场，可他的两个儿子都勇猛无畏，老三自己厉害，五郎却是个胆小的，只敢远远地放冷箭。
又问了一些，太子乏了，毕竟今日一早他就忙着接驾、应酬再被皇帝老子训话，心力交瘁。
摆摆手，太子打发了儿子们。
大郎、三郎兄弟俩的院子离得很近，一起回来的路上，三郎悄悄道：“刚刚皇祖父肯定又骂父王了。”
大郎用眼神示意弟弟慎言。
三郎哼道：“就会拿咱们出气，幸好咱们比五弟表现好，不然父王也要骂咱们。”
大郎笑而不语。
论杀敌的数量，五郎的确不如他们，可五郎射中的那些敌兵敌将，都是奔着皇祖父与诸位大将去的，甚至也替他们兄弟俩解过围。
在皇祖父心里，可能五郎的表现更好吧。
不过，这些就不用告诉父王了。

第176章
这么久没见，殷蕙当然也想魏曕，白日更关心儿子一些，到了夜里，她便依偎在魏曕怀里，夫妻俩轻声说着话。
话题并没有什么规律，可能前一句还在聊宁宁，下一句就变成了陶然居快要成熟的橙子。
“对了，我听二嫂说，年后父皇要采选秀女呢。”
殷蕙忽然想起这茬，有些激动地对魏曕道。
魏曕不懂她在兴奋什么，后宫添人，可能母亲都不会放在心上。
殷蕙见他眼里一片平静，提醒道：“说是要给孙辈们赐婚，明年咱们阿衡也十七了，不知会不会也赐下婚事。”
这下子，魏曕终于皱了皱眉：“应该不会，太早了。”
他二十岁成亲，大哥二哥比他早点，但最早的也是满了十八才迎娶的嫂子。
那么多皇孙，要赐婚应该也是一批一批的，明年大概只会安排大郎、二郎、三郎、四郎，等阿衡也到了如今大郎的年纪，再采选一次，又能一口气解决底下三四个孙辈的婚事，如果父皇还有那个闲情逸致操持的话。
殷蕙也觉得长子还小，不急，趁年少多多历练历练，二十岁左右成亲刚刚好。
耳边响起纪纤纤的话，殷蕙又问：“那你觉得，咱们要给阿衡他们安排通房丫鬟吗？”
殷蕙自己是不太想给儿子们预备通房丫鬟的，新婚期间魏曕有多贪，殷蕙还记得清清楚楚，可那时候魏曕都二十了，年纪合适，如今两个儿子都还稚嫩，还在长身体的阶段，太早有通房，可能会伤了元气。
再说了，也许儿子们将来也会遇到一个让他们自愿专宠的恩爱妻子呢。
魏曕仍然皱着眉，说明他也不赞成这个主意。
不过，魏曕自己不需要通房，不代表儿子们不需要，阿循还可以再等两年，阿衡已经到了年纪。
“我问问他，他自己想要，你就替他物色两个，他不想要就算了。”
殷蕙摸摸他的眉心，忽然笑道：“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有通房吗？”
反正她嫁到澄心堂那年，魏曕身边没有通房丫鬟，之前应该也没有，否则堂堂皇孙，不必因为要迎娶正妻就遣散通房。
魏曕看着她。
她长得美，笑起来更是动人，而且叫人难以窥见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魏曕猜，如果他说自己有过通房，她此刻故意装出来的笑容肯定会瞬间僵掉，然后就要开始耍脾气。
看着胆小，醋性一直很大。
将人拉到怀里抱住，魏曕道：“母亲预备过四个，让我挑，我没要。”
其实，那应该是仁孝皇后的意思，作为嫡母，仁孝皇后在大事上对他们这些庶子一向考虑周全。二哥十五岁时，丽妃直接送了两个她自己挑的通房丫鬟给二哥，而他的母亲出身低微，也不敢擅做主张，于是仁孝皇后调教了四个丫鬟，再送到母亲那边。
魏曕不习惯与陌生人应酬，更受不了睡一个毫无了解的女人，就拒绝了。
殷蕙戳戳他的肩膀：“母后一片好心，你硬邦邦地拒绝，不怕母后生气？”
魏曕笑了下。
当时他才十五岁，哪里会想那么多，必须做的再苦再累他都会做，不必做的，譬如要不要睡女人，他总能做自己的主。
为此，他拒绝过仁孝皇后的好意，也拒绝过父皇的好意。
如今到了这个岁数，夫妻恩爱，他更不会再要什么通房，惹她伤心。
“不怕，不需要就是不需要。”
魏曕一边轻轻捏她的耳垂，一边看着她道。
殷蕙就好像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承诺的意思。
其实她只是调侃一下，没想拈酸，可男人这么上道，殷蕙心里又如何不美？
她捧着他的脸，对着那薄唇亲了上去。
想当初，燕王府的三皇孙多矜贵多清高，连亲一下都介意，还要嫌弃地擦口水，如今……
感受着魏曕反客为主的热情，殷蕙心中一片甜蜜。
翌日早上，一家五口仍是先进宫给永平帝、顺妃请安，从宫里出来，马车又去了济昌伯府。
明日就是中秋了，魏曕不在京城也就罢了，既然在，岂有不陪妻子回娘家过节的道理。
殷墉已经七十一岁了，鹤发童颜的，曾经挺直的腰杆也终于佝偻起来。
去年老爷子庆七十大寿，可惜殷蕙、魏曕要替仁孝皇后服丧，没能亲自过来吃寿宴，只叫三兄妹带着寿礼过来了，不过，宫里的永平帝也赐了赏给老爷子，这是天大的体面，大概也只有永平帝身边那一帮心腹重臣将来过寿时才会有这个待遇，所以，虽然殷蕙很遗憾没能亲自过来，那日殷墉是挺高兴的。
“呦，阿衡这个头都快追上我了。”
看到曾外孙，殷墉笑得比看到亲孙女还要高兴。
魏衡也很会哄老爷子，又从平城带回来几坛飘香楼的美酒。
老爷子被孩子们簇拥着进去了，殷阆夫妻俩来招待王爷王妃。
去年又是春闱之年，已经是举人身份的殷阆第一次参加春闱便金榜题名，殿试的成绩也不错，被永平帝安排到户部做官。
那时候魏曕也在户部，两人倒是经常见面，所以现在殷阆招待魏曕，也就更游刃有余了。
谢竹意则邀请殷蕙去花厅里喝茶。
谢竹意对殷蕙道：“前日大姐他们也来送节礼，大姐跟我透露，已经有人托媒去为如姐儿提亲了呢。”
殷蓉的长女蒋如今年十三岁，年纪还小，家里肯定还会再留两年，但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家，提前定下婚事也可。
蒋如貌美又温柔，被人早早看上也没什么稀奇的，但媒人来得这么早，多半与蒋维帧的升迁有关。
前年官员们考评，蒋维帧从正五品的吏部郎中升到了正四品的吏部右侍郎。
他身上有从龙之功，为官能力也得到了永平帝的认可，户部里面又都是肥差，肯定有人想巴结蒋维帧。
“那些提亲的人家，可有大姐看好的？”殷蕙好奇问。
谢竹意摇摇头：“大姐夫觉得不合适，还说如姐儿太小了，及笄后再考虑。”
殷蕙的脑海里便浮现出蒋维帧那张儒雅却平和的脸，如果说魏曕的脸一直都是冷的，那蒋维帧的君子气度也始终未变。
对蒋维帧，殷蕙渐渐有了钦佩之心。
吃完午饭，殷蕙一家就告辞了。
回到蜀王府，魏曕单独叫魏衡去了书房。
魏衡有一点点紧张，每次父王单独叫他来书房，说的都是大事。
门关上，魏曕在书桌前坐下，魏衡先给父亲倒碗茶，再恭敬地站在一旁。
魏曕看眼儿子，问：“大郎、二郎他们身边都有通房，你可知道？”
魏衡闻言，怔了怔，随即清俊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他明白父王要与他谈什么了。
每天与堂兄弟们一起去学宫读书，底下的弟弟们比他还懵懂，但这些年下来，大郎、二郎、三郎、四郎身边陆陆续续都有了通房。大郎稳重，从不在学宫议论这个，可二郎、三郎偶尔会调侃他们这些弟弟，二郎甚至还塞过他一本册子，上面全是不堪入目的画图。
魏曕见儿子懂了，便开门见山道：“你若是想要，我会让你娘替你安排。”
魏衡却摇摇头，道：“父王，我不需要。”
魏曕颔首，刚要示意儿子可以走了，忽然想起殷蕙肯定会追问他儿子不要通房的原因，所以他也就问起儿子来：“为何不要？”
魏衡有两个理由。
一来，他并不想女人，现在这样的生活就挺好的，他白日去学宫读书，回到家里陪弟弟妹妹，无须操心别的事情。如果有了通房，必然会分散他的精力，有那闲功夫，魏衡宁可多陪弟弟妹妹，也不想浪费在一个外人身上。
二来，父王就没有通房或妾室，与母亲恩爱和睦。魏衡也想像父王一样，将来娶个自己喜欢的姑娘，既然喜欢，他就不希望将来的妻子因为通房而拈酸难过。
不过，魏衡只对父王说了第一条理由。
魏曕很满意，男人好色不一定没出息，但能够克制欲望的男子，说明其足够自律，自律便能自强。
“知道了，回去吧。”
魏衡笑着告退。
魏曕再去后院找殷蕙，让她不必再操心此事。
殷蕙松了口气，在她心里，阿衡还是孩子呢。
殷蕙把魏衡当孩子，永平帝却觉得前面几个孙子都大了，尤其是大郎，因为皇祖母去世耽误了这么久，婚事必须抓紧了。
九月永平帝就把采选秀女的旨意发了下去，让各地七品及以上的官员之家，将家中年龄合适的嫡女送往京城。
永平帝对秀女们的要求有三个：身体健康、容貌端秀、品行庄重。
各地秀女分批抵达金陵，腊月中旬终于到齐了，初选之后再送到宫里教导礼仪。
大郎、二郎、三郎、四郎肯定要赐婚的，五郎……
永平帝去了咸福宫，问顺妃：“过了年，五郎也十七了，要不要给他也挑一个？”
顺妃想了想，道：“还在长个子呢，老三都是二十成的亲，五郎也再等等吧。”
永平帝本来也没着急给五郎赐婚，见她这个祖母都不急，他也就同意了。
顺妃在心里偷笑。
如果现在就给阿衡赐婚，秀女就那么多，那肯定得先让前面的哥哥们挑，她的阿衡那么好，凭什么要挑人家剩下的？
等这四个哥哥成亲了，下次采选时，阿衡就是排在最前面的“五哥”了，可以先挑！
顺妃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她知道，要给大孙子挑最好最美的姑娘！
过几日儿媳妇进宫来请安，顺妃一脸窃喜地对儿媳妇说了此事，分析了一番道理。
殷蕙笑道：“还是娘聪明！”
既然知道这次选秀公爹不会给儿子赐婚，他们一家也可以安安心心地过年了。

第177章 (一直是蟒当然好，就怕被人)
无须操心儿子的婚事，这个年殷蕙过得很轻松，还从纪纤纤那里听了许多这届秀女的事。
想当初景和元年，公爹刚刚登基，为了稳固金陵一批老名门世家的心，让他们别再担心被新朝廷清算，公爹特意从金陵的世家女当中采选了一批秀女，分别赐给四个儿子做王妃或侧妃。
八年转眼过去，朝堂早已稳固，这次为皇孙们赐婚，永平帝便只从各地方官家中采选秀女，京官们想把女儿塞进来都没机会，甚至可以应选的地方官也有官阶要求，只要七品以上三品以下的。
殷蕙猜，公爹是在提防外戚了。
“你说，父皇是不是看我们不顺眼，觉得世家女都不行？”
没有丫鬟在场，纪纤纤在殷蕙面前向来什么都敢说的，话里透出浓浓的郁闷来。
纪纤纤自己就是世家女，她觉得自己的儿子也该娶世家女才不算委屈，谁知道皇帝公爹非要从小官家里挑。
历朝历代世家女都是香饽饽，公爹的五个儿媳妇，除了殷蕙、福善，其他三个也都是名门之女。
公爹给儿子们挑世家女，到了孙子却只挑小官之女，纪纤纤怎么琢磨，都觉得公爹这是嫌弃她、徐清婉、王君芳呢！
当然，肯定还有更正经的原因，那个就不适合与妯娌嘀咕了。
殷蕙笑道：“二嫂净胡说，父皇平时对咱们都和颜悦色的，哪里有过嫌弃之意。”
纪纤纤干笑两声。
公爹或许对殷蕙和颜悦色，对她可没有什么好脸色，要么就不看她，一旦看过来，那眼神必定夹杂着不加掩饰的嫌弃。
据纪纤纤的观察，五个妯娌里，公爹最喜欢徐清婉与殷蕙了。
公爹对徐清婉，应该是对仁孝皇后的爱屋及乌，对殷蕙，大概是殷家出的银子太多，公爹看到殷蕙就想到银子，能不满意？
至于今年采选入宫的秀女们，这会儿都还在宫里学规矩，由四妃共同主持遴选事宜。
殷蕙进宫的时候，婆婆顺妃又给她讲了讲这届秀女，说是有好几个貌美动人的，也有贤名远播的，当然，这些贤名都是负责采选的太监们从各地打听到的，顺妃经常与丽妃、贤妃、淑妃待着，也就听说了一些消息。
参加终选的有五十个秀女，永平帝与四妃一起挑，谁做正妻谁做妾室都是永平帝亲口定的，连丽妃也不能干涉。
四个皇孙，照例是每人一个正妻两个妾室的安排，妾室直接就送到各自的皇孙们身边了，正妻则先安排住在宫里，按照长幼排序，由礼部主持四兄弟的大婚。
皇孙不比亲王，婚事办得比较简单，到了六月，四郎的婚宴也结束了。
这半年，殷蕙就一直在喝侄子们的喜酒，顺便送出去四份礼金、四份给侄媳的见面礼。
得亏她是王妃，自己嫁妆也足，不然若生在普通人家，有十几个侄子七八个侄女，光是孩子们婚嫁的礼钱都够她发愁的。
至于侄媳妇的性情如何，反正又不在一个院子里住着，殷蕙并不关心，偶尔听徐清婉、纪纤纤夸夸或骂骂，全当热闹。
景和九年的八月，平城那边的帝陵建好了。
还是景和三年的时候，永平帝离京北巡，北巡的最后一地便是平城。
永平帝早有迁都之意，在平城停留的那段时间，永平帝一边带着五个孙子故地重游，一边给自己物色了一块儿风水宝地，决定在这块儿宝地修建他的陵寝。
自古帝后合葬，永平帝的陵寝，自然也是仁孝皇后的陵寝。
所以，仁孝皇后病逝后，一直都没有下葬，就等着平城的帝陵建好呢。
如今帝陵一建好，永平帝就下旨让魏昳、魏曕、魏昡、魏暻这四个儿子以及年长的皇孙们护送仁孝皇后的梓宫去帝陵下葬，随后他也会跟着灵柩的路线北上，巡狩平城。太子要留在金陵监国，所以明明他才是仁孝皇后的亲儿子，却不能同行。
仁孝皇后的梓宫离京那日，诸皇亲国戚、文武大臣都出城跪送。
太子跪在最前面，对着渐渐远去的灵柩，伏在地上嚎啕痛哭。
殷蕙想，至少仁孝皇后是葬在了平城的帝陵，将来能与公爹合葬，而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金陵。
路途遥远，再加上仁孝皇后下葬也要挑选吉日，殷蕙还以为今年魏曕与两个儿子会留在平城过年。
没想到腊月中旬，四位王爷都带着孩子们赶回来了，去宫里给太子、四妃请安复命，然后就回了各自的王府。
虽然是去送仁孝皇后下葬，仁孝皇后毕竟已经走了四年，一家人也服了丧了，这会儿团聚便只管高兴就好，不必哀悼什么。
魏曕就是个闷葫芦，魏衡笑着给母亲与妹妹们讲他们此行的见闻。
平城作为新都，基本已经修建好了，城墙比当年一家人离开时修建得更高更厚，城内街道也更加宽阔气派。
变化最大的是燕王府，现在已经成了皇宫，比金陵的皇宫大了整整两圈。
除了修建皇宫，皇城外围也新修了很多宅子，有的是要赐给皇亲国戚，有的要赐给勋贵大臣。
平城的五座王府与公主府，同金陵的分布位置差不多，只是占地要更大一些，府内的景致也更充满了北地风情。
“既然修好了，皇祖父是不是要迁都了？”魏宁期待地问，母亲经常在她面前怀念平城的好，就连她也是生在平城，是地地道道的平城人呢。
提到这种大事，魏曕才开口道：“还没定下来，不过应该快了。”
殷蕙是最激动的，金陵固然好，一年风景如春，可她怀念北方的四季分明，尤其怀念北方冬日的皑皑白雪。
魏曕还带了平城蜀王府的舆图回来，吃过午饭要歇晌了，他单独陪殷蕙看。
平城的蜀王府几乎是照着金陵的蜀王府修建的，连陶然居都有，三间平房前面种菜，后面栽种果树。
“那边养不了橙树，我叫人改成了柿子树。”魏曕的指腹移到陶然居的后面，解释道。
殷蕙笑道：“橙子、柿子，熟了颜色差不多，也算一样了。”
魏曕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可惜。
澄心堂才是他们夫妻一开始的家，他在那里迎娶她进门，三个孩子也都是在澄心堂出生的。
可惜燕王府变成了皇宫，澄心堂也改成了他用。
四王归来，永平帝却留在了平城过年，儿孙大多数都被他打发回了金陵，只留了一个长孙。
再加上平城已经修建好了，永平帝此举其实就是在告诉金陵的众臣与百姓，他快迁都了。
而且，景和十年是个好年啊，既是永平帝登基的第十年，也是永平帝满六十岁的年头。
换成谁，都会在自己庆六十的这年干件大事，迁都就是这样的大事！
一时间，金陵城内的人心都乱了。
权贵富商们早在永平帝开始修建平城的时候就跑过去买田买地了，这么多年下来，平城的房子、田地是越来越贵，金陵的房子、田地却是越来越便宜。如今迁都就在眼前，更多的官员开始变卖家产，命家人管事先到平城去买地买房。
老牌的金陵世家最不高兴，虽然他们不缺银子去平城买新宅子，可他们的人脉底蕴都在金陵，迁到平城去，他们与新贵有什么区别？更别提，听说平城那地方的冬日冷得要命，春秋风沙又多，哪里比得上金陵的气候宜人？
故土难舍，这波人真是在心里埋怨永平帝没事迁什么都。
有人发愁，自然也有人欢喜，像冯家、杨家等跟随燕王在平城起事的人家，就都很高兴都回到平城去。
济昌伯殷墉更是笑眯眯的。
年后殷蕙来这边探望老爷子，就见府里下人们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迁都的旨意还没下来，祖父就着急回去了吗？”殷蕙调侃道，她记忆中的祖父，从来都是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的，如今竟然心急起来。
殷墉当然急啊，回平城就相当于回家了，年轻人可能觉得再等几个月也不算什么，他年纪大了，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人世，越是这样，就越盼着能够早点回去，叶落归根。
殷墉早就有在平城养老的心了，不想后面出了那么多事，永平帝登基了，孙女孙女婿都要来金陵，殷墉虽然可以留在平城当伯爷，可他放心不下。小孙女做皇孙媳不容易，做王妃要牵扯的事情只会更多，他无权无势的只剩一颗脑袋，关键时候或许能提点孙女一二。
这才是殷墉留在金陵养老的真正原因，而非贪恋这京城富贵之地。
殷蕙都知道的，她虽然是父母所生，可父母都早早离去，祖父才是这世上最疼她的人。
“这次您回去，街坊们待您肯定更热情了。”
殷蕙一边替老爷子捏肩膀，一边憧憬道。
祖父有钱又心善，殷家周围的街坊们基本都沾过祖父的光，平时也都把祖父当财神爷看待，又喜又敬的。
殷墉摸着胡子，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只可惜，有的人已经寿终正寝了，曾经光着屁股在街上乱跑玩耍的孩子们也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微风吹拂，几片樟树的叶子轻轻地飘过来。
殷墉看着那些叶子，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无论如何，他总算可以回家了，孙子一家和和美美的，小孙女与女婿也越过越甜蜜。
如果说还有什么放不下……
殷墉仰头，看着孙女以为他有话说，低下头来，桃花眼笑盈盈的，还是小时候那么清澈。
殷墉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还是放心不下小孙女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魏曕那小子，最后也不知道会变成个啥。
一直是蟒当然好，就怕被人打成泥鳅，孙女跟着他吃苦。

第178章
永平帝在平城过了一个年，二月里又回了金陵，他这次回来，就是筹备迁都事宜。
新京城已经建好了，陆续把朝廷、官员及其家眷迁过去就是。
第一波先迁的，乃是诸位皇亲国戚。
旨意下来，殷蕙高高兴兴地叫人收拾行囊。
搬家是件很折腾人的事，哪怕不用殷蕙亲自动手，也够她操心的，可一想到要去的是平城，殷蕙就满心期待，恨不得丢下行囊他们一家五口先坐船北上。
不过这种美事只能想想罢了，最终还是要几家皇亲国戚凑到一起，像来时那般组建了一支船队，浩浩荡荡地往北而去。
太子还陪永平帝留在金陵，太子妃带着东宫诸人先出发了，只留两位年轻的妾室伺候太子的起居。
成亲的皇孙们有自己的船，没成亲的便几个皇孙共乘一条船，只有五六岁甚至更小的皇孙才会跟着父母同住，毕竟孩子们大了，船上就那么大地方，不小心撞到长辈们做什么，多不合适。
魏宁这次也与父母分开了，同庄姐儿、宝姐儿一起陪着太子妃。
徐清婉的意思是，她自己坐船怪没趣的，就让侄女们去陪她，虽然她有两个儿媳妇，但儿媳妇要照顾大郎、三郎，徐清婉哪能做那强行分开小夫妻们的恶婆婆。
她肯照顾三个侄女，殷蕙自然支持，女孩子们单独坐一条船，时间长了难免有个磕磕碰碰，如果有徐清婉在，孩子们肯定都老老实实的，吵也吵不出大事来。
魏宁有徐清婉照顾，魏衡、魏循兄弟俩与六郎、八郎住一条船，殷蕙就更不担心了。
船队出发后，蜀王这边，偌大的一条船上就殷蕙与魏曕两个主子，显得特别清静。
当年来金陵，魏曕给两个儿子当了一个月的教书先生，如今北上，孩子们都大了单独乘船，魏曕没什么事做，每天不是在厅里看书就是作画，到了晚上，他就将那一身的力气都用在殷蕙身上。
说起来，殷蕙好像还没有单独与魏曕在一起生活这么久过，白天黑夜都形影不离。
少时成亲，两人晚上黏糊，白天魏曕有差事，殷蕙几乎看不到他的影子，没多久她就怀上了，魏曕连晚上过来的次数也大大减少，等衡哥儿出生，夫妻俩白日再见面，孩子总是在身边。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现在这样，像极了那种刚成亲就要一起外放的年轻夫妻？”
这日夜里，殷蕙趴在魏曕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道。
船舱里没有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魏曕的手抚上她的脸，那肌肤细细滑滑，还微微发烫。
“你现在也很年轻。”
魏曕道，声音带着事后特有的暗哑，也显得比平时温柔，有点像甜言蜜语。
殷蕙嘴角翘起，拉过他的指尖，轻轻亲了一下。
一个月后，船队抵达通州码头。
徐清婉与魏宁三姐妹先上船，跟着是魏昳、纪纤纤夫妻俩，然后就是殷蕙他们了。
纪纤纤一边与庄姐儿说话一边打量船头，看到由魏曕扶着跨上岸的殷蕙，脸颊莹白水嫩，像一朵被人精心呵护滋润的白牡丹，明明也是三十三岁的人了，眼睛还清亮得仿佛少女。
少女……
纪纤纤突然一咬嘴唇，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魏昳。
这一个月来，她虽然与魏昳也住在一条船上，但船上还有魏昳的两个侧妃，魏昳大多时候都与她在一起，却也偷偷去找过那两个年轻貌美的侧妃。其实纪纤纤已经习惯了，不在乎这些小事，可是有一次她与魏昳念叨二郎媳妇、四郎媳妇，魏昳竟然一脸不耐烦，还说什么她就是当了婆婆操心太多，眼角才长了细纹！
纪纤纤根本不知道自己眼角有细纹！
她拿着镜子怎么照也照不到，魏昳提醒她笑一笑，纪纤纤一笑，眼角果然堆出几条细细的纹络来！
为这个，纪纤纤快半个月都没心情吃饭了。
她只比殷蕙大了四岁，殷蕙瞧着还那么年轻水灵，为何她已显出老态来？
或许，殷蕙使劲儿笑笑，也会挤出细纹来？
纪纤纤就去找殷蕙说话了，故意逗殷蕙笑，结果殷蕙笑起来，眼角也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美。
纪纤纤的心情更差了。
福善、王君芳陆续登船，那两个更年轻，跟她们比无异于自取其辱。
纪纤纤的目光就落到了徐清婉的脸上。
不过徐清婉长得本来就不好看，纪纤纤又往深受太子宠爱已经为太子生了两个儿子的孟姨娘那边瞥去。
孟姨娘美就美在那一双别致的狐狸眼上，她与殷蕙一个年纪，同样养尊处也该保持着美貌，可纪纤纤仔细一瞧，就发现孟姨娘的眼尾竟然变得往下耷拉了，这一耷拉，就明显透出老态来，再无年轻时候的美艳。
纪纤纤想了想，也就明白了。
人家殷蕙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事情，丈夫专情孩子们一个比一个的懂事，乃是五妯娌里当中最清闲的一个。
孟姨娘只是东宫一个妾室，徐清婉自命清高不屑与她争风吃醋，可东宫还有两个无比美貌的侧妃呢，更有其他年轻妾室，孟姨娘想要保持宠爱，能不殚精竭虑？
女人最怕操心，心思花多了，皱纹也就找了上来。
殷蕙就见纪纤纤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脸上的情绪也变来变去，最后摸摸脸，忽然间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又变成了那副好整以暇看别人热闹的悠闲模样。
所有人都下了船，殷蕙确认过三个孩子都好好的，这就与女儿上了马车。
魏曕父子三个都坐够了船，纷纷上马，跟在娘俩的马车旁。
殷蕙挑起这边的窗帘，一会儿看看外面的风景，一会儿与两个儿子说说话。
魏衡十八了，魏循也十六，兄弟俩都是修长挺拔的身形，做哥哥的怒时威严，笑起来很是温和，做弟弟的虽然长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却因为性情内敛不太爱笑，那清冷的气质反而更像父王。
“娘，你觉得大哥二哥站在一起，谁会更讨女孩子喜欢？”魏宁凑过来，见母亲在打量哥哥们，她笑着问。
小姑娘没有压低声音，魏衡、魏循都听到了，魏衡笑着看向母亲，魏循微微红了脸。
殷蕙还真有点难挑，便道：“是我的话，我都喜欢。”
兄弟俩都笑了。
魏宁哼道：“娘不老实，油嘴滑舌的。”
殷蕙就问她：“换成你，你挑谁？”
魏宁也是个小油嘴滑舌的，嘿嘿一笑，望向骑马走在哥哥们前面的父王道：“我更喜欢父王那样的。”
殷蕙就用看“傻孩子”的眼神看着女儿。
回过头来的魏曕，正好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好像总是嫌弃他冷，可不提以前，就说前面的一个月里，她那些柔情蜜意妖娆黏人，足以证明她心里有多喜欢。
马车快到平城，因为路边百姓多了，殷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窗帘。
到了这边的蜀王府，一家人又是一番忙碌。
中秋前夕，永平帝、四妃、太子以及金陵的一众文武大臣们们抵达了新都。
四位王爷带着新都内的官员们出城相迎，徐清婉、大公主也带着皇亲国戚家的女眷们来了城外。
除了他们，平城城内以及周围的百姓们都赶了过来，帝驾刚刚在远处的官道上显现，百姓们便自发地跪下去，高呼“皇上万岁”，声势之浩大，与当年永平帝进金陵时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不提永平帝作何感想，殷蕙都被百姓们的热情激出了一片豪情万丈，这就是民心，燕地的百姓都拥护公爹！
永平帝下了御辇，改成骑马，先去百姓们面前跑了一圈。
侍卫们紧紧跟随，太子也跟了上去。
在船上待了一个月，没什么活动，太子本来就够虚了，下船后他又一直骑马守在御辇一侧，八月的艳阳明晃晃得照下来，晒得太子脸庞发红。
与他相比，已经六十岁的永平帝老当益壮，头上都不见几根白发，既有武将们的健硕魁梧，又有帝王独有的雍容华贵。
百姓们眼中的永平帝，简直就是一条金光闪闪的天龙！
他们的仰慕写在脸上，永平帝看了一圈，心情更好，就在他准备改变方向去见跪在城门前面的官员们时，永平帝随意地往身后看了眼，然后就看见，太子抓着衣袖，狼狈地擦着额头的汗。
目光相对，太子赶紧将手放了下去，本来额头就有汗，被皇帝老子一瞅，那汗珠更大了。
永平帝抿了抿唇角。
这就是他的太子，才四十出头的太子！虚成这样，别说皇子龙孙了，从侍卫里面随便拎出一个，都比太子有威仪！
眼不见心不烦，永平帝干脆不再往后看。
“儿臣恭迎父皇！”
等他来到城门前，魏昳四兄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永平帝挨个看过，不提老三老四老五，就是老二，现在瞧着也比太子顺眼多了。
“父皇，今早十二郎跟我说，说他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有金龙飞来京城，全京城的百姓们都出来跪拜呢，那金龙可不正是您。”
魏昳很是自豪地禀报道。
虽然是个明晃晃的大马屁，永平帝还是笑了，朝皇孙们那边扫了一眼，一下子也没看清哪个是老二家的十二郎。
孙子太多，在金陵出生的那几个，永平帝印象都不深，也就老四家的九郎、老五家的十一郎能一下子想出模样来。
永平帝身后，太子看着魏昳谄媚的笑脸，眼角抽了抽。
自从上岸，他这一路借感慨燕地变化奉承了父皇一箩筐，也没见父皇给他一个好脸，老二这马屁哪里比他高明了？
偏心，就是偏心！

第179章
永平帝进京，太子一直跟在皇帝老子身边，直到一切都忙完，永平帝要休息了，太子才汗流浃背地回了东宫。
东宫清宁宫，便是曾经燕王府里的世子府。
魏旸还是燕王府世子时，他与四个兄弟都住在王宫后宫的东六所，那是起居生活的地方。
就像燕王平时在前宫的存心殿处理政务，前宫里还专门为世子修了世子所，作为世子学习、参政的宫殿。
如今魏旸成了太子，他的妻妾儿女都要跟着他一起住，不能再留在后宫，所以清宁宫在曾经的世子所上有所扩建。
来到熟悉又陌生的清宁宫前，太子擦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虽然父皇总是嫌弃他，可他是名正言顺的太子，父皇年事已高，他再忍上几年，总有扬眉吐气的那一日，到那时，老二再会阿谀奉承，也只能奉承他，老三再文武双全，也得听他的使唤、受他的摆布。
想着美事，太子心情也好了。
徐清婉率领东宫家眷都在等他，毕竟她们早就搬过来了，太子今日才跟着永平帝进京。
太子扫眼妻妾众人，再看看儿女们，笑道：“都先休息去吧，晚饭时再聚。”
折腾了大半日，他累了，没力气寒暄应酬。
除了徐清婉，其他人都行礼告退。
临走之前，孟姨娘幽幽地看向太子，太子注意到了，可这两晚他不可能去妾室的屋里去。
越是做太子，越是要礼法当先，不能随心所欲。
太子随徐清婉去了后院，沐浴过后，他躺在床上，让徐清婉帮他捶捶腿。
想到老二拍的那个大马屁，太子忍不住讲给徐清婉听，嫌弃道：“父皇英明一世，怎么被老二哄住了？什么十二郎做梦，一听就是胡扯。”
他虽然宠爱孟姨娘与那些年轻的美妾，可外面遇到什么事情，无论公私，太子只会与徐清婉说，换个女人，他都信不过。
徐清婉道：“二爷一直都是你们五兄弟里最没出息的那个，父皇对他不抱指望，听他说两句俏皮话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换成三爷、四爷、五爷，父王希望他们办好各自的差事，他们若只知道阿谀奉承，父皇自然不爱听。”
太子皱起眉头，他也好好当差了啊，闲暇时候奉承父皇几句，父皇有何不爱听的？
他又看向徐清婉，见她眉眼温柔，专心地替他捶着腿，并无寒碜他的意思，太子便不再琢磨此事。
随便老二拍马屁吧，拍烂了也拍不出什么花来。
休整三晚，太子养回了元气，终于去了孟姨娘那边。
徐清婉与那两位侧妃都是名门贵女，太子在她们面前也得表现得一本正经，房里事都不好放开，其他的妾室虽然胜在年轻貌美，终究都是新人少了情分，所以太子还是更喜欢来孟姨娘这里，只是年纪大了，有些事力不从心，孟姨娘又惯会缠人，太子一个月顶多来孟姨娘这里三四次。
四十出头的男人，如今有半数时间都自己睡的，那么多妻妾，剩下的半个月孟姨娘能占三四晚，这宠爱真的不算少了。
可孟姨娘不这么想，她觉得太子是嫌弃她老了，她才三十多就被嫌老，再过几年，太子岂不是要忘了她？
孟姨娘知道自己无法跟太子妃、侧妃们比出身比端庄，她唯一比她们强的，便是床上的功夫。
她可是瘦马歌姬出身，那些手段使出来，太子被伺候得飘飘欲仙，想忘都忘不了的。
永平帝的寿辰在冬月十七。
文武大臣们要准备寿礼，皇亲国戚们更得准备一份别出心裁的礼物彰显他们对永平帝的敬重与孝心。
蜀王府一家五口都早早预备了起来。
金银珠宝都是俗物，永平帝贵为天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所以大家的礼物比的就是用心。
当年殷墉庆六十大寿，魏曕送了一幅画，还拿给皇帝老子看过，既然显露了画技，这次魏曕就也准备送父皇一幅画。
魏曕从年初就开始动笔，画了一幅又一幅，无一例外画的都是永平帝，有永平帝狩猎图，有永平帝春耕图，有永平帝巡边图，还有永平帝亲征图，每一幅又都是毁过几次废稿才得到的令他满意之作。
四幅画，送哪一幅却是问题。
“我喜欢这幅春耕，这样的父皇看起来特别亲切，更有爱民如子的好寓意。”
殷蕙陪他看图时，发表自己的意见道。
寓意是好，可一身粗布短褐的永平帝不够威风，六十大寿这样的好日子，又刚刚迁都，魏曕猜测，父皇可能更喜欢展现他雄风的画。
他不说，殷蕙也猜到了他犹豫的原因，于是又指着那幅亲征图道：“这个如何？父皇亲征凯旋，寓意着咱们大魏国富兵强。”
魏曕却又觉得，这幅图颇有拍父皇马屁之嫌，虽然他作此图，只是因为他敬佩战场上的父皇，而非像二哥那样故意奉承。
殷蕙被他拉来帮忙挑选，可是选哪个他似乎都不太满意，殷蕙就懒得伺候了，直接问他：“你最喜欢哪幅？”
魏曕刚画的时候觉得哪幅都好，现在却又觉得都不是那么满意。
殷蕙：“反正还有时间，你再重新画一幅好了。”
魏曕看看她，忽然想起前两年殷墉庆七十，殷蕙送的寿礼。
她送了两份，一份是亲手缝的新衣，一份是画，画中是她小时候，老爷子教她打算盘的一幕。
魏曕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重新画了起来。
殷蕙的寿礼早就准备好了，是她亲手绣的“万寿无疆”刺绣。
她只是儿媳妇，寿礼够诚意便可，太别出心裁，把亲儿子们都比下去，那不是得罪人了。
这阵子，各皇亲国戚之家都沉浸在给永平帝预备寿礼中，等啊等，终于等到了永平帝六十大寿的日子。
新都的百姓们都放起了鞭炮，自发地替永平帝庆祝起来。
在接受文武大臣们的祝寿之前，一众皇亲国戚们早早进宫，排队给永平帝祝寿送礼。
先是四妃祝寿。
丽妃排在最前面，送的寿礼也颇为用心，乃是她亲手熬制的长寿汤，汤锅中间空出一圈，里面盛着黑芝麻糊，丽妃再提起一壶奶白的羊乳，也不知她用了什么巧劲儿，那羊乳缓缓地落到浓郁的黑芝麻糊上面，最终变出一个“寿”字。
放下羊乳，丽妃笑盈盈地看向永平帝。
永平帝很受用，喝口汤，再舀稍黑芝麻糊，吃得很香。
贤妃送的是一把绝世宝剑，郭家有权有势亦有钱，能买到这种宝物也没什么稀奇。
顺妃没有娘家帮她准备，也不想劳烦儿子花那冤枉钱，她送永平帝的寿礼，是一条她亲手绣的大红腰带，上面的金色盘龙威风凛凛、栩栩如生。
永平帝笑着收下了。
淑妃送的是一篇祝寿文，她亲手所书，亲自所作，文采斐然。
永平帝也很满意。
四妃之后，轮到儿女辈了。
太子、徐清婉并肩走上前，太子送的是一把万民伞，伞上有金陵、平城共万名福寿双全的老人题上去的祝寿词。
这说明，还在金陵时，太子就开始筹备守礼了。
永平帝转动万民伞，看样子还是很高兴的。
徐清婉送的是一幅图，万民争相为永平帝祝寿图，画功自然不凡。
楚王魏昳自知文不成武不就，送的是一对儿龙形的珊瑚，纪纤纤送了一只巧嘴鹦鹉，对着永平帝说了一串吉祥话。
永平帝似乎更喜欢儿媳妇送的鹦鹉。
然后就轮到魏曕与殷蕙了。
魏曕送的是一幅狩猎图，画的是永平帝刚在金陵登基的那年腊月，他带着魏曕五兄弟一起去狩猎的情形。画中永平帝一马当先，后面前前后后地跟着魏曕五兄弟。
这幅图魏曕画的很用心，将父子六人的神态画得惟妙惟肖，永平帝意气风发，太子温雅谦和，魏昳风流倜傥，魏昡英姿飒爽，魏暻芝兰玉树，只是，魏曕似乎不是很了解他自己，画上的他竟然在笑。
永平帝举着这幅画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起来，叫来其他四个儿子：“你们看看，老三这幅画哪里画错了？”
太子四兄弟齐齐看过去，魏昳插科打诨道：“三弟把大哥画瘦了。”
太子嘴角微抽，那时候他本来就比现在瘦！
魏昡先看的是自己，觉得三哥把他画得挺威风的，另外两处错，就是大哥、二哥画得过于美好了，他记得那天挺冷的，二哥缩着脖子一脸抗拒，大哥则比画里要胖一些。
当然，最明显的错，就是画里的三哥居然在笑！
魏昡一喊出来，大殿上的众人都笑了。
在这片笑声里，已经三十八岁的魏曕微微红了脸。
给父皇的祝寿图，他能不笑吗？绷着一张脸算怎么回事。
只是他没想到，父皇会叫兄弟们一起来围观，还要挑他的这点错。
笑够了，永平帝又瞧瞧这画，对海公公道：“拿去给画师，让他们临摹五份。”
临摹五份，自然是要送给五个儿子一人一份。
五兄弟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永平帝这么一说，五兄弟互视一眼，都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父皇要他们记住这份手足之情。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总要做出兄友弟恭的姿态来。
太子四人回到原位后，殷蕙终于能献出她的寿礼了。
刺绣这东西永平帝收过太多，早不新鲜了，可他很满意殷蕙这个儿媳妇。
老三成亲前，那就是个冰疙瘩，连他都看不出儿子心里在想什么。
直到老三媳妇进门，老三身上才慢慢有了人情味。

第180章
永平帝的六十大寿过得十分隆重，京城里连放三日烟火。
没过几日，永平帝将魏曕五兄弟叫到御书房，将宫廷画师临摹的五幅《狩猎图》分别发给儿子们。
图与魏曕画得一模一样，旁边被永平帝题了字：家和万事兴。
画发下去，永平帝看向这五个儿子。
永平帝还记得儿子们小时候的样子，或调皮或捣蛋，或沉稳或冷漠。
一眨眼，老五魏暻也二十九岁了，马上就到而立之年。
“但愿朕去了后，你们五兄弟也还会像画里这般同游为乐吧。”
千言万语，永平帝就说了这么一句。
太子马上道：“父皇春秋鼎盛，何必出此伤感之言。”
魏昳也道：“就是，明年开春，还请父皇再带我们兄弟去狩猎。”
永平帝笑笑，叫儿子们退下了。
魏曕回府后，将这画挂到了书房。
殷蕙跟过来看画。之前魏曕预备寿礼，给她看了四幅没送出去的，唯独真正送的却没给她看，祝寿时永平帝父子六个看得热闹，她一个儿媳妇不好挤过去，也就没看清楚魏曕究竟画了什么。
如今画就摆在面前，虽然不是魏曕亲手画的那幅，可宫廷画师临摹出来的，基本也能以假乱真了。
“这笑容是你画的，还是宫里画师改的？”
一眼看到排在第三位的蜀王殿下，殷蕙凑近瞧了瞧，一本正经地调侃魏曕道。
魏曕摸摸她的头，目光落在了画上。
其实他最想画的，是少时学箭，父皇亲自指点他的情景，只是这样的画虽然表达了他对父皇的孺慕之情，却将兄弟们分裂了出去，于是，魏曕就改成了这幅父子六人同去狩猎的图。
没想到父皇会如此喜欢，还发了下来。
不知道兄弟们会怎么想。
“这画挺好的。”殷蕙抱住他的手臂，一边陪他看画一边轻声道，“我小时候特别羡慕别人家里兄弟姐妹多，我身边虽然也有堂哥堂姐，却总是玩不到一处去。”
殷闻是男孩，不会与她们玩，殷蓉小时候特别讨厌，总要抢她的东西。
至于殷阆，那时候还是个闷在二房不出的小可怜。
殷蕙没见过魏曕五兄弟小时候是如何相处的，可她亲眼看着侄子们长大，孩子们虽然有争吵打架的时候，但也有闹成一团的温馨时刻。
魏曕知道，她是在开解他。
画都送出去了，魏曕不会再过多自扰，可皇家兄弟们之间牵扯了太多，魏曕会遵守父皇的教诲，却不知旁人要如何待他。
离得不远的楚王府，纪纤纤也在看魏昳带回来的这幅画。
她毫不留情地嘲弄魏昳：“三爷看着冷，原来还挺会照顾人的，瞧瞧，把你画得多潇洒。”
魏昳年轻时的确像画里一样风流倜傥，可初到金陵那年，魏昳的脸已经开始变圆了。
魏昳这些年没少被她嫌弃发福，早习惯了，并不恼，坐到纪纤纤身边，将她搂到怀里，一边看画一边道：“说正经的，老三这家伙藏得真够深的，小时候我们跟着先生学画，老三总要被先生批评，可你瞧瞧他这画功，以前肯定是藏拙了。”
纪纤纤道：“顺妃出身低，三爷不敢跟你们抢风头也正常。”
魏昳：“那他现在怎么敢出风头了？”
纪纤纤：“人家在战场上立了多少次功，风光那么多次了，再露个脸算什么？再说了，这是父皇六十大寿，但凡自己有一技之长的，哪个会送外物？”
这话，将她与魏昳一起损了。
论字画，纪纤纤知道徐清婉、王君芳都比她强，女红她则要输给殷蕙，为了不丢人，纪纤纤只好花心思调教了一只鹦鹉，那可真是她一天天喂起来一天天教说话的，公爹肯定知道，所以祝寿那日公爹朝她笑得很是满意，给魏昳的笑容就敷衍很多。
魏昳哼了哼。
纪纤纤知道他在盘算什么，可她觉得，有仁孝皇后在，魏旸的太子之位便稳如泰山，底下的几个弟弟做什么都没用。
“这事都过去了，你有那闲心，还是关心关心自家女儿的婚事吧。”
魏昳看着她道：“婚宴有你筹备，我要操心什么？”
纪纤纤：“操心她嫁过去会不会受委屈啊。”
魏昳就哼了一声：“他敢欺负庄姐儿，我亲自去打断他的腿。”
纪纤纤：“赵凌长得人高马大的，你能打过他？再说了，他喜欢咱们庄姐儿，我担心的是大姐，自古做婆婆的，有几个好相处的。”
庄姐儿的未婚夫，是大公主的长子赵凌。
可能是大公主府与楚王府挨得太近，孩子们经常见面，不知何时起，赵凌与庄姐儿竟看对了眼。
纪纤纤既不喜欢大公主，又看不上败落的赵家，奈何庄姐儿非嫁赵凌不可，赵凌也请了大公主来提亲。
纪纤纤疼爱女儿，又不能太不给大公主面子，只好应了这门婚事。
“大姐自己来提亲的，哪里会给庄姐儿委屈受。”魏昳觉得妻子是做惯了恶婆婆，便把天下的婆婆都想成了坏的。
纪纤纤看懂了丈夫的眼神，狠狠掐了他一把。
魏昳扑过来，抱着她道：“好了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心那么多，小心长皱纹。”
庄姐儿与赵凌的婚宴定在腊月初五。
殷蕙送庄姐儿的添妆，与给眉姐儿的一样，都是赤金凤头簪，不过庄姐儿这根簪子嵌的是蓝宝石。
纪纤纤揶揄她道：“就你宝石多，把我这个亲娘都比下去了。”
殷蕙笑：“我的也不多，谁让我喜欢她们几个小姐妹呢，掏光家底也要送。”
“谢谢三婶。”庄姐儿很喜欢这根簪子，甜甜地笑道。
她长得很像纪纤纤，也完全继承了纪纤纤骄傲张扬的脾气，等闲男子可能受不了，但殷蕙见过庄姐儿与赵凌在一起的样子。赵凌从小就处处让着庄姐儿，像魏衡、魏循都受不了庄姐儿的性子，人家赵凌就甘心听庄姐儿的颐指气使，看庄姐儿的眼神永远带着一股宠溺。
那眼神有点像魏昳看纪纤纤，却比魏昳更认真。
这日在楚王府添妆，次日殷蕙就去大公主府喝喜酒了。
两个孩子定亲之前，大公主还去找殷蕙谈过心，说她只把庄姐儿当侄女的话很喜欢，当做儿媳妇，大公主就觉得庄姐儿太骄纵了。但婚姻终究是孩子们的，大公主更希望儿子能得偿所愿，所以她会去提亲，之所以找殷蕙说话，就是希望万一纪纤纤不答应，殷蕙可以帮忙在纪纤纤面前替赵凌美言几句。
殷蕙只庆幸纪纤纤自己答应了，她可不想掺和其中。
三家住得太近了，万一将来庄姐儿与大公主有什么争执，纪纤纤就是个不讲道理的，反过来指责殷蕙怎么办？
从大公主府吃完喜酒回来，殷蕙总忍不住看自己的女儿。
十二岁的魏宁，越来越有少女的样子了，肤白唇红，一双桃花眸子秋水盈盈。
“娘为何这样看我？”魏宁奇怪地问。
殷蕙叹道：“庄姐儿嫁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娘在想，什么样的少年郎才配得上我家宁宁。”
魏宁哼道：“我才十二，娘想操心，先给我找两个嫂子吧！”
正在喝茶的魏衡差点喷出来。
魏循看眼大哥，觉得轮到自己还早，娘要操持，也会先操持大哥的婚事。
殷蕙只是因为隔壁办婚事触发了感慨，睡一觉也就放下了。
不是她不关心儿子们，而是儿子们多半会由公爹赐婚，宁宁又还小，远远没到着急的时候。
腊月下旬，平城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这也是殷蕙他们迁回来之后，平城下的第三场雪，前面两场都很小，地上的白雪都没有覆盖全，这次雪停后，能没过脚踝。
魏循陪妹妹去花园里堆了个大雪人，兄妹俩当年去金陵的时候都太小，早忘了北方的大雪，所以这次遇到大雪特别新鲜。魏衡长大后跟随皇祖父去边疆巡视，赶上几场雪，比弟弟妹妹淡然多了。
“娘，等雪化了，咱们一家去郊外跑马吧？”
魏衡坐到母亲身边，笑着提议道。
早在刚回平城的时候，一家人就把郊外的几座山都游了一遍，魏衡看得出来，母亲很喜欢跑马。
自打皇祖父进京，母亲又有阵子没出过城了。
明年开始他也要当差了，大概会像父王一样早出晚归，魏衡就想趁这个年假多陪陪母亲。
儿子体贴，殷蕙很高兴，回头去跟魏曕商量。
她与孩子们都去，魏曕自然也要去了。
巧的是，他们出城的时候，竟然撞上了微服出宫的永平帝、大郎、三郎。
如果不是嫌弃太子太虚，永平帝肯定也会叫上太子的。
城内人多眼杂，大家等出了城再聚到一起。
“皇祖父也要去跑马吗？”魏宁一身男装，打扮得像个少年郎，亲昵地策马来到永平帝身边。
这么漂亮的孙女，永平帝瞧着就喜欢，笑得一脸慈爱：“是啊，你们也要去吗？”
魏宁就看着魏衡解释道：“大哥说他明年要当差了，非要拉我们出来陪他。”
同样男装打扮待在魏曕身边的殷蕙，默默地在心里狠狠夸了一遍女儿，如此一来，公爹只会觉得她疼孩子，而不会责备儿媳不够端庄。
虽说如此，殷蕙心里还是有点虚，就像那年她与魏曕一起出门，在巷道里被还是燕王的公爹撞见一样。
她早不怕魏曕了，对公爹，始终心存敬畏。
永平帝的确往儿媳妇这边瞥了眼，见儿媳有点怕他的样子，永平帝就没有叫老三一家一起，带着太子家的两个孙子先行离去。
等他们走远，殷蕙趁三个孩子在前面跑，她偷偷问魏曕：“我这样，父皇会不会嫌弃我？”
魏曕偏头。
今日她穿了一件绛红色的锦袍，长发用玉冠束在脑顶，身量娇小面白如玉，看起来就像与两个儿子年纪相当的少年郎。
红色本就张扬，她背后又是一片皑皑白雪，越发显得她明艳动人。
魏曕不确定父皇会不会嫌弃这样的儿媳妇，总之，他不后悔这次出游。
“不会。”魏曕语气肯定地道，“父王早知道你会骑马。”
他如此笃定，殷蕙也就不担心了。
一家五口在郊外逗留到下半晌才回的王府。
永平帝一行比他们早一些。
东宫，太子将大郎叫到书房问话，本想问问儿子们今日的表现，意外得知儿子们竟然还撞见了老三一家。
“你们同行了？”
大郎：“没有，打过招呼就分开了，毕竟三婶也在。”
大郎猜测，如果没有三婶，皇祖父肯定会叫上三叔他们一起的。
太子瞥了眼挂在书房的那幅《狩猎图》。
父皇只带他的儿子们跑马，不带五郎、七郎，老三亲眼所见，不知会有何感想。
反正太子的心情很不错。
再怎么说他都是太子，父皇对他这边，与对那四个弟弟还是不一样的。
心情好，这晚太子就去了孟姨娘的院子。
年假就是让人休息的，想到明早没有什么差事，夜里太子就随着孟姨娘胡闹了。
酣畅淋漓过后，是一夜好眠。
清晨时分，太子醒了，孟姨娘依赖地靠在他身边。
太子揉揉她的头发，掀开被子，要去趟净房。
可他刚坐起来，脑中忽然一阵发热，像有什么炸开了一样。
孟姨娘还困着，太子掀开被子，她就抱着被子朝里面挪了挪。
还没躺踏实，猛地一声闷响，孟姨娘惊疑地睁开眼，就见太子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双眼翻白，抽搐几下，不动了。
凄厉的尖叫穿透门窗，惊醒东宫诸人。

第181章
徐清婉天没亮就醒了。
一个人睡，睡得早醒得早，这再自然不过。
说起来，自打那年魏旸将孟姨娘带回燕王府，魏旸与她同房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哪怕睡在她的屋子里，也只是睡觉而已。
年轻的时候，徐清婉会失落，如今两个儿子都成亲了，儿媳妇们先后有了身孕，她哪里还会在乎魏旸的宠爱。
就魏旸那身体，徐清婉也懒得惦记。
醒得早，徐清婉也没有一直在床上待着，叫丫鬟们进来服侍她梳头，收拾好了，徐清婉走到窗边，看这里摆着的两盆水仙。
水仙长得像蒜，开出来的花可真漂亮，花瓣洁白胜雪，金黄色的花蕊清新又贵气。
别人都喜欢牡丹芍药，徐清婉最爱水仙。
手碰上花瓣，徐清婉忽然想起她刚嫁给魏旸那一年。
魏旸长在平城，她则长在金陵，完全是因为姑母，他们两人才得以成为夫妻。纵使她容貌不美，刚成亲的时候，魏旸待她也有过柔情蜜意，知道她喜欢水仙，魏旸会送她水仙花发簪，她也会亲手绣一条带有水仙花的帕子送他。那时候的魏旸，又年轻又华贵，温如君子。
可惜，君子只是表象罢了，过了新婚期，魏旸展现出来的缺点也就越来越多。
摇摇头，徐清婉将这些回忆都抛到了脑后。
她对魏旸已经没了指望，只希望他继续这么无功无过地熬下去，熬到那个位子，将来再把那位子传给她的儿子。
脑海里浮现出长子俊朗的脸庞修长健壮的身躯，徐清婉对着水仙花露出一个无比温柔的笑。
纪纤纤阴阳怪气长子容貌普通，她却觉得自家大郎最好看。
就在这时，后面的某个院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东宫就这么大地方，两位侧妃与颇为受宠的孟姨娘就住在正院的西后方，而那叫声，是孟姨娘！
昨晚魏旸就睡在了孟姨娘那里！
没来由一阵心慌，徐清婉立即带着人朝孟姨娘的宜春堂赶去。
才到半路，迎面撞上宜春堂的管事太监曾公公，曾公公自然是孟姨娘的心腹，平时可会替孟姨娘打算了，可此时此刻，曾公公一脸慌张，见到徐清婉就扑通跪了下去，哭嚎道：“禀太子妃，太子，太子他被孟氏害死了！”
害死了……
徐清婉只觉得周围天旋地转，眼前黑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感觉到自己被人扶着，视线也渐渐恢复了清晰。
曾公公还跪在地上哭，身边的宫人们神色焦急地看着她。
徐清婉推开宫人，跑向宜春堂，一路冲进孟姨娘的屋子。
孟姨娘穿着中衣跪在地上，披头散发面带泪痕，看见徐清婉，她扑过来想要解释，被徐清婉身后的两个宫女迅速按住。
徐清婉毫无阻碍地来到了床边。
那里，魏旸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穿着白色的中衣，他的眼睛鼓鼓地瞪着，脸与脖子都呈现出一种青灰色。
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已经快要干涸。
因为徐清婉离得近，魏旸死不瞑目的眼睛好像也在看着她。
徐清婉颤抖着手去探魏旸的鼻息。
没有了，真的死了。
再厌弃再不齿，这都是她的丈夫，是她少时恋慕过的表哥，是孩子们的父亲。
眼泪夺眶而出，徐清婉扑到魏旸的身上，哭得肝肠寸断。
大郎、三郎、六郎、十郎等子女们陆续赶到，屋里的哭声越来越高。
永平帝、御医是东宫外最先赶过来的人，永平帝甚至还只穿着中衣。腊月的平城天寒地冻，永平帝却仿佛没有知觉一样，一路飞奔，直到来到宜春堂外听到里面的哭声，永平帝才怔了一下，再之后，他放慢了脚步，甚至还披上了宫人一直抱着的外袍。
穿好袍子，永平帝闭上眼睛，这才掀开面前的帘子。
饶是做好了准备，看到已经冷掉的长子，永平帝还是吐出一口血来。
爱之深，责之切，他对长子不但有父子情，更有一个帝王对储君的深深期待，可长子不但才干没有什么出挑的，人还越来越胖越来越虚，越看越像没出息的，永平帝又怎能摆出好脸色给儿子？甚至昨日他出宫跑马，都只叫了两个孙子，没有叫儿子。
嫌弃是真，可那不代表他不喜欢这个儿子。
坐到床边，永平帝抱起长子，抱得那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高高凸起。
徐清婉跪在不远处，哭了这么久，她已经多少冷静下来了。
她看看床边失声哽咽的公爹，再看看跪在她旁边的大郎，使了个眼色。
大郎立即跪到永平帝旁边，抱着亡父的腿嚎啕大哭，三郎、六郎等也都扑过去跟着哭。
那些哭声唤回了永平帝的理智。
永平帝慢慢将儿子放回床上，再看向匍匐在地的孟姨娘。
“除了太子妃、大郎、御医、孟氏、昨晚守夜的宫女，其他人都退下。”永平帝垂着眼道。
帝王威严甚重，不该留的众人哭着退了出去。
人少了，屋子里只剩徐清婉、大郎哽咽的声音。
永平帝先问孟姨娘：“说说，太子是怎么没的。”
孟姨娘又哭又怕又觉得自己冤枉，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啊，太子只是像往常一样要起来，谁知道怎么就倒下来了。
永平帝再问守夜的宫女。
宫女一直在外面待着，听到孟姨娘尖叫才冲了进来，见到的便是已经死去的太子，孟姨娘是不是做了什么，她真的不知道。
永平帝让开床边，让御医去查验太子的情况。
两个御医都检查了一番，互视一眼，确定大家想的一样，便由一个御医低声在永平帝耳边道：“皇上，太子死于脱症。”
脱症，便是民间百姓口中的马上风，因为房事过于兴奋激烈而引发的猝死，此症发作很急，通常都是事情还没结束人就没了，死得凄惨又不体面，但也有一些人是事后一二天内猝死。死于脱症的人，除了老人，大多本身就有一些疾病，要么就是体质虚弱。
太子才四十一，年纪不算老，问题是，太子这些年一直都比较虚。
永平帝的脸黑了又红，红了又黑，不管哪个颜色，都是气得！
儿子已经死了，再恨铁不成钢也无用，永平帝的所有怒火，都投向了跪在那边的孟姨娘！
他并没有忘记，这个孟姨娘是歌姬瘦马出身，早知道儿子会死在这个女人身上，当年他就该处死孟氏，再打断儿子一条腿，看他还敢不敢贪色！
徐清婉、大郎因为离得近，也都听到了御医的声音。
徐清婉低下头，哭得更凶了。
大郎的袖子里，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从他小时候起，就知道父王偏爱美妾不爱母亲，那些表现出来的敬重不过是做做面子活儿，他替母亲不平，可他是儿子，不能干涉父王对妻妾的态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功读书习武，只要他有出息，他会给母亲应有的荣耀。
父王对他们母子最大的用处，就是父王中宫嫡子的身份，只要父王的太子之位稳固，只要父王能登基，他便一定是新的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会给母亲无上尊荣。
谁又想到，父王年纪轻轻，竟然死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这种死法，他都不敢去看皇祖父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永平帝难以置信般，反问身边的御医：“你说，太子是白日烦劳过度，肝阳暴亢，迫血上涌而猝死？”
御医马上领悟的帝王的意思，跪下道：“正是，还请皇上节哀。”
永平帝望向窗外，悲叹道：“鸣钟吧。”
清晨时分，京城的百姓官员们对东宫的变故一无所知，或是还在睡梦中，或是早起准备生火做饭。
一声悠扬沉重的钟声突然从皇城的方向传来。
一声之后，又来一声。
有的人仍然没有听见，有的人被钟声惊醒。
蜀王府。
殷蕙刚起不久，正对镜梳妆，忽然听到钟响，她的手抖了一下。
城内虽然也有寺庙，但无故不得鸣钟，就算鸣了，那些普通寺庙的钟声也传不了这么远。
所以，这是宫中在鸣钟！
公爹驾崩了吗？
只是一个念头，殷蕙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永平帝只是她的公爹，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但这个公爹是文韬武略受人敬仰的帝王，更是燕王府的支柱，是公爹保护一家老小不用受朝廷撤藩的影响去过苦日子，是公爹赐给了他们荣耀与尊贵，也是公爹将孩子们叫到皇宫，用心栽培，不惜亲自带着孩子们去巡边。
推开椅子，殷蕙跑了出去，看到院子里，原本该练武的魏曕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只有冬日清晨凛冽的风不停地吹拂着他的衣摆。
殷蕙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魏曕仍然冰雕一般，甚至都没有看怀里的妻子，只继续数那钟声。
有什么滴在了殷蕙的头顶，她没有抬头，一手抱着魏曕，一手握住他的手。
他虽然面冷，身上总是热的，特别是冬天，殷蕙最喜欢一入夜就钻到他的被窝。
可此时此刻，魏曕的手也冷得像冰。
公爹才庆完六十大寿不久，看着那么硬朗的人，怎么突然就驾崩了？
她都难受，魏曕这个亲儿子该多悲伤？
钟声还在继续，殷蕙心疼自己的丈夫，早忘了数了。
魏曕还在数，虽然他心里很清楚，除了父皇，还能是谁，仁孝皇后早走了，大哥又还年轻。
可是，钟声响了六下，余音散去，却没有新的钟声接应。
帝王驾崩，宫中鸣钟九下宣告天下，太子薨，鸣钟六声。
所以，出事的是大哥？
有匆匆的脚步声传过来，是孩子们。
魏曕迅速抹了一把脸，扶起殷蕙道：“太子薨了，咱们马上进宫。”
殷蕙震惊地仰起头，看到魏曕眼圈泛红，目光却像往前一样冷静。
隔壁，大公主府。
钟声响起，大公主哭成了泪人，换上先前为仁孝皇后服丧的麻衣，只等孩子们也换好后就一起进宫。
哭着哭着，钟声停了，她没有数，可她身边的嬷数了，眼睛瞪大，声音也结巴起来：“公，公主，是，是六声……”
大公主眼泪一顿，茫然地看向嬷嬷。
嬷嬷跪下，哭道：“是太子，太子薨了！”
大公主眼里还有泪，脑海里却猛地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怎么会是太子！
大公主府的另一侧，便是楚王府。
魏昳睡得沉，前两声钟响都没能唤醒他，等他被纪纤纤推醒，反应过来，抱着纪纤纤就是一顿大哭。
夫妻俩都误会了，好在伺候的丫鬟数了，及时来通禀。
太子吗？
魏昳看向纪纤纤，纪纤纤也看向他，那一瞬间，夫妻俩的眼里都窜起一道光！

第182章 (一锤定音)
楚王、大公主、蜀王三家，几乎同时从府里走了出来。
此时不宜多言，三家人遥望一眼，纷纷上了马车。
车厢里，魏宁三兄妹互相看看，再看向父王、母亲。
仁孝皇后病逝时，三个孩子都有眼泪，今日大伯父没了，孩子们却没那么想哭。
首先，他们与大伯父几乎没什么相处，小时候四叔、五叔都陪他们玩过，大伯父、二伯父只会逢年过节的时候寒暄两句。相处的少，感情自然就淡。
其次，大伯父明明还那么年轻，怎么忽然间就薨了？
这事发生得太突然，孩子们有一半的心思都放在好奇大伯父的死因上，悲伤就更不够了。
但他们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所以上车后，也都做出默哀的姿态。
魏曕也没有眼泪，垂眸坐在主位，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殷蕙看了一圈，因为丧钟刚响时大家都误会成公爹驾崩了，都哭过，这会儿一家人的眼圈就都是红的，哪怕不掉眼泪，也有悲戚的样子在，不会令人诟病冷情。
不光孩子们，殷蕙也哭不出来，满脑都是太子究竟死于何因。
一众皇亲国戚几乎同时抵达宫门，三公主魏楹因为没有成家，不必拖家带口，一个人骑马来的，已经去了东宫。
大公主、二公主由各自的孩子扶着，一边哭一边往里走。
纪纤纤举起袖子，辣椒水一熏，眼皮红了，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
殷蕙、福善、王君芳也都哭了起来，跟在四位王爷后面，一起往东宫的方向去。
魏昳眼圈通红，朝三个弟弟哽咽道：“大哥正当英年，怎么就没了啊。”
私心归私心，伤感也有几分真，五兄弟里，他与太子从小一起长大，老三是冰疙瘩不爱搭理人，老四老五都太小，跟他们玩不到一处。那么多年陪伴的情分，冷风一吹，魏昳一开始还靠辣椒水落泪，后面就是真哭了。
魏曕也伤感，但他哭不出来。
魏昡、魏暻因为年纪小，少时读书、习武都受过太子的提点指导，哪怕只是几幕短暂的回忆，在这样的时刻，都能勾起眼泪来。太子自然也有很多缺点，可人都没了，兄弟们一时间只会想起长兄的好。
除了魏昳的回忆，路上就只有哭声，一行人还没到东宫，后面眉姐儿也到了，亲女儿哭爹又是一个哭法，被眉姐儿的哭声感染，魏宁也靠到母亲肩头啜泣起来。
东宫。
太子的尸身已经被抬到了他的居所，换上了太子冠服。
永平帝坐在一旁，木然地看着儿孙们一波一波地赶来，听着那一波一波的哭声。
震惊、震怒的情绪过后，永平帝还是要面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实。
那是他与仁孝皇后的孩子，他还记得儿子出生时，他接过那小小的襁褓，轻得他都担心这孩子能不能养活。
那也是这世上第一个喊他“爹爹”的孩子，是第一个尿过他的孩子。
所有人都在哭，永平帝突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也滚落下来，永平帝最后看眼仿佛睡着的长子，其他人谁都没看，就这么走了。
他不需要任何人安慰，不需要任何人劝他节哀，都是屁话，懒得听！
太子薨了，死于劳疾发作。
太子薨逝当晚，其宠妾太子嫔孟氏过于悲恸，吞金自尽追随了过去。
而接下来太子停灵的数日，永平帝一直待在乾元殿，不见四妃不见儿孙不见臣子，只允许御医进去给他号脉，证明自己活得好好的，免得众人胡乱担心。
直到太子要下葬了，永平帝才终于走出乾元殿，老年丧子，永平帝自然容颜憔悴，不过龙威犹在，身体瞧着也没出什么问题。
太子死在年关，永平帝命令官员百姓为太子服丧二十七日，于是景和十一年的这个年过得冷冷清清，谁家也不能宴客走动，就自家人吃个年夜饭罢了。
永平帝仍然自己待在乾元殿，除夕前派人知会儿女们，都在家待着，谁也不用进宫去拜年。
“父皇这样，怪让人担心的。”
除夕夜里，殷蕙握着魏曕的手，轻声叹道。
仁孝皇后去世时，公爹也难过，却没有这般消沉，这次死的是儿子，再加上公爹年纪也大了，悲痛起来也更难振作，偏偏公爹固执强硬，连魏楹想去乾元殿安慰，都没能见到公爹的人。
魏曕道：“明早我进宫去看看。”
父皇不让他们去，他们不能真就不去了，毕竟也是上了六十的人了，哪能纵着他继续消沉。
只是父皇心里难受，她与孩子们还是留在王府吧。
也不是魏曕自己这么想，四位王爷、三位公主提前打了招呼，正月初一清晨，七兄妹已经跪在乾元殿外了。
一起跪着的，还有徐清婉与大郎。
大郎提着一个食盒，强忍眼泪却掩盖不住哭腔，朝里面道：“皇祖父，今日是初一，孙儿给您带了您最爱吃的白菜饺子，酱醋也都预备了，您尝尝吧？”
魏昳眼角抽了抽，这大侄子可真够孝顺周到，把他们四个空手过来的王叔都比下去了，怎么着，还想效仿魏昂，赚个皇太孙当当？
魏昡则不着痕迹地朝身旁的三哥看去。
见三哥眼观鼻鼻观心，魏昡也垂下眼帘。
大哥没了，他难过，也怜惜侄子，但如果父皇要封侄子为皇太孙，他第一个不答应，那位置，除了三哥，其他人谁上他都不服。
四妃也在殿外站着。
丽妃瞥眼徐清婉、大郎，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表哥只会在剩下的儿子里面挑太子，绝不会立什么皇太孙，他自己就是拉下一个皇太孙才坐上的龙椅，再立皇太孙，那不是打自己的脸？
至于四个儿子……
丽妃看看自家老二，再看看旁边的老三，眼睛微眯。
论功劳，她再自欺欺人也不能说老二比老三厉害，可老二占了个长，也有守城、治水的功劳在，身后更有李、纪、大公主以及各自的姻亲之家支持，更有她这个最受宠的母妃，胜算还是很大的。老三虽然自己够好，可顺妃身份太低，母族无人，妻族也只是一个商贾出身的伯爷，难以服众。
众人各怀心思，这时，头发花白的海公公出来了，接过大郎手里的食盒，对众人道：“皇上叫各位主子回去，皇上还说，过了初五，他就没事了。”
说完，海公公直接提着食盒进去了。
永平帝的脾气大家都清楚，丽妃做主，对孩子们道：“都先回去吧，初六再来，有我们在，你们父皇没事的。”
跪着的众人也就起来了。
大公主走向徐清婉，声音悲戚地道：“我陪大嫂说说话。”
徐清婉点点头，对大郎道：“你去送送诸位王叔与姑母。”
大郎应是。
二公主、三公主也去陪各自的母妃了，只有四王往外走。
魏昳为长，大郎就走在魏昳身边。
到了宫门前，魏昳拍拍大郎的肩膀，宽慰道：“大哥虽然去了，还有我们这些叔父，大郎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跟我们开口，叔父们肯定会帮你。”
大郎依次看过四位叔父，红着眼圈行礼：“侄儿谢过叔父。”
魏昳叹口气，先行上了马车。
大郎站在宫门前，目送四辆马车离开，这才转身往东宫走。
今日天阴，风更大了，吹得他流过泪的脸又冷又痛，心里则是一片冰凉。
四位叔父就像四座山，坚不可摧地挡在他与皇祖父中间。
上一个皇太孙自幼长在先帝身边，是先帝最疼爱最器重的孙子，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他呢，皇祖父有太多的孙子，个个都养在身边，皇祖父去巡边也要一口气带五个皇孙，他在皇祖父的心里，并没有多特殊，就算他文武双全，三叔家的五郎也不输他什么。
皇祖父为何一直待在乾元殿谁都不见？
最不想见的，是他吧，怕同样住在宫里的他可以随时去乾元殿拜见，怕他哭，皇祖父心疼归心疼，又不想承诺什么。
风更大了，大郎放眼看去，前面是一重又一重宫殿。
原本这里会是他的家，现在的家，未来几十年的家，可如今，他大概很快就要搬出去了吧？
视线变得模糊，大郎随手抹了一把。
他回到东宫时，得知姑母与母亲在内室说话，大郎就在厅堂里坐下了。
内室，大公主还有泪可落，徐清婉已经没有什么泪了。
魏旸死了，她的愤怒比悲伤更多，甚至因为愤怒，一点悲伤都无了。
就差一步，她的儿子就可以坐上储君的位置，偏偏魏旸没用，自己死得窝囊，连孩子们的前程也毁了！
徐清婉恨魏旸，连带着看魏旸的亲妹妹大公主也不怎么顺眼。
“人死不能复生，妹妹节哀吧。”徐清婉语气疲惫地道，她确实也累，实在没有力气再与大公主应酬。
大公主来东宫，也不是为了应酬。
“大哥走了，大嫂有什么打算吗？”大公主看着徐清婉的眼睛问。
都是聪明人，徐清婉笑了下，看向窗外道：“打算？我只求能安安稳稳地做个王太妃。”
魏旸刚死的时候，她情急之下冒出一个念头，可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随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徐清婉就知道，她的儿子没有任何希望。
公爹不是先帝，她的大郎也不是魏昂，天时地利人和统统都没有，再去争，四个王叔那里都讨不到好。
收回视线，徐清婉看向大公主，目光平和：“这都是命，我认了，妹妹也认了吧。”
大公主怔住了，徐家的女子，竟然这么快就选择了妥协。
如果母后还在，母后会不会扶植孙子？
大公主想了想，发出一声苦笑。母后最为贤德，也最了解父皇，父皇不想做的，母后也绝不会以情分相逼。
既然大郎没有希望，剩下四个王爷，会是谁？
大臣们也很关心这个问题，正月十六朝会一恢复，内阁就先劝谏永平帝册立新储君。
永平帝如果还年轻，儿孙们还小，这事可以再拖一拖，然而永平帝都六十一了，四位王爷正当壮年，拖下去容易生乱。
只有迅速定下新储君，才能避免皇室血脉内斗，尽快稳定朝局。
龙椅上的永平帝微微眯着眼睛，仿佛精神困顿，意兴阑珊。
等大臣们劝谏完了，永平帝才淡淡道：“知道了，朕会尽快决断。”
尽快有多快？
下了早朝，永平帝就把四个儿子都叫到了御书房，看眼排成一排的儿子们，永平帝开门见山：“你们大哥走了，说说吧，谁想做新太子。”
这问题也太直接了，魏昳因为太激动太紧张，血气上涌，脸迅速转红。
四兄弟长得都挺白的，他脸红成这样，永平帝的目光也就投了过来，看看老二通红的脸，再看看老二微微鼓出来的肚子。
胖的都虚，虚了就容易血气浮动！
永平帝眼神都变了，瞪着魏昳骂道：“不想步你大哥的后尘，就赶紧把肚子减下去！”
魏昳膝盖一软，扑通跪下，汗流浃背：“儿臣遵命！”
永平帝：“想做太子吗？”
魏昳眼珠一转，谦虚地摇摇头：“儿臣无才……”
永平帝听到一半，不耐烦般看向魏曕：“你要做吗？”
他的眼神还带着凶劲儿，真就像一条暴怒的龙。
可魏曕只是与皇帝老子对视片刻，面不改色地跪下，道：“父皇让儿臣做，儿臣就做，父皇觉得儿臣不合适，儿臣便一心辅佐父皇与新太子。”
永平帝哼了一声，看向魏昡：“你想做太子吗？”
魏昡笑笑，跪下道：“儿臣没那本事，只愿辅佐父皇与新太子。”
永平帝再看向魏暻。
魏暻直接跪下，也学魏昡那般让贤。
永平帝尊重儿子们的意愿，道：“那就老三来吧，都给我好好活着，谁再死在我前面，皇陵都别想进！”

第183章
永平帝口头上定好了新太子的人选，就让四个儿子退下了，之前在哪里当差就还去哪里。
四兄弟走出御书房，到了外面，魏昡笑着朝魏曕贺喜道：“恭喜三哥，以后咱们兄弟就都听三哥的了。”
魏暻也笑着看过来。
他是最小的弟弟，大哥在时是无疑的太子人选，大哥走了，前面还有三个哥哥，怎么也轮不到他，所以魏暻从来就没有惦记过什么。这是理智上的分析，感情上讲，魏暻也很钦佩自己的三哥，他相信，父皇肯定早就选中了三哥，刚刚那番质问，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魏曕沉默寡言，不会在皇帝老子面前谦虚，也不会跟弟弟们客套，默认了两个弟弟的道喜，他看向二哥魏昳。
魏昳的心啊，又憋屈又酸！
这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按照情理，父皇问谁他们兄弟都该谦虚一番吧，怎么到了老三那，老三直接就说想当了？更可气的是，父皇也没有再商量商量，真就让老三当了！
心里五味杂陈，却又不能表现出来，魏昳只好强颜欢笑，也朝魏曕道喜。
魏曕看得出这位二哥有些念头，不过那都不重要。
如果四弟要跟他争，或许还会有些麻烦，二哥志大才疏有心无胆，过段时间也就认了。
“去当差吧，大哥才走，你我兄弟当全力替父皇分忧。”
魏曕道，率先朝前走去。
定太子的事目前只有永平帝、海公公以及四兄弟知道，鉴于永平帝还没有下旨，四兄弟都没有与同官署的官员们透露，也不曾跑去知会各自的母妃。宫里处处都是父皇的眼线，他们四处张扬，有失端重。
当然，魏曕是最不该张扬的那个，刚封太子就迫不及待四处吆喝，本也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魏昡、魏暻奉行的是稳重行事，至于魏昳，他心里还有一点点希望，希望父皇当众宣布时，大臣们会站出来反对。
对外不说，王爷们回到家里肯定要聊一聊的。
湘王府。
“这么快就定好新太子了啊？”
福善站在魏昡身边，一边接过他脱下来的蟒袍一边惊讶地问。
魏昡点点头，道：“早定早好，免得人心惶惶。”
别说二哥了，自从大哥死后，他的心都燃起过一团火，觉得自己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理智告诉他，有三哥在，那位置不可能轮到他头上。
皇位啊，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百姓们不敢觊觎，他是皇子，距离龙椅只有一步之遥，怎么可能毫不心动？
没有三哥，魏昡肯定要争，有三哥，魏昡输得心服口服。
福善认真地打量自己的男人，在魏昡擦脸时，她从后面抱住他，轻声问：“父皇更喜欢三哥，你会不会不舒服？”
魏昡动作一顿，旋即笑了：“论父子情，父皇对我们兄弟都一样，但太子那位置，有才者居之，父皇英明，三哥亦当之无愧。”
福善笑了，她敬佩蜀王，更替三嫂殷蕙高兴，可她也更喜欢自己的丈夫了。
草原上的男人们角斗，有人输了，仍然潇洒，有的人输了，酸脖子酸脸的，看得讨人厌。
她很高兴，魏昡是前者。
“我只是先跟你说说，旨意没下来之前，你别对外张扬。”
“知道啦，你去换衣裳，我去叫厨房摆饭。”
桂王府。
魏暻也单独与妻子王君芳说了此事。
王君芳思索片刻，道：“父皇肯定早就有了决断，叫你们去书房，只是想看看你们的态度罢了。”
魏暻：“是啊，三哥是最合适的人选，二哥谦虚，父皇正好跳过他，三哥明白父皇的心思，果断接了，我与四哥则是心服口服。”
王君芳默默地看着他。
魏暻笑笑，握住她的手道：“三哥不苟言笑，行事待人却公允，父皇选三哥，也是我们兄弟之福。”
二哥就不说了，四哥年轻容易冲动，将来三哥登基，既不会无故打压兄弟，又不会宠信奸臣让兄弟们忧心政事。
他想得开，王君芳也就笑了。
楚王府。
魏昳一回府脸就沉下来了，不叫伺候的人跟着，气冲冲进了内室。
纪纤纤闻讯而来，就见魏昳背对着门口躺在床上，脱下来的外袍随便丢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纪纤纤坐到床边，稀奇地问。
魏昳不想说话。
纪纤纤推了推他的胳膊。
魏昳瞪过来。
纪纤纤又不怕他，见他脸色实在难看，关心道：“谁给你气受了？”
魏昳憋屈啊，对外不能说，也只能跟妻子倒苦水了。
纪纤纤听完，同样憋屈起来，再看魏昳，真是哪哪都不顺眼，忍不住戳他的肩膀：“这种节骨眼你谦虚什么？煮熟都送到嘴边的鸭子你不要，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魏昳躲开她的手，捂着肩膀道：“怪我吗？如果父皇叫你过去，问你想不想做太子妃，你敢说想？万一父皇没想让你当，你还惦记太子妃的位置，那不是大逆不道？”
纪纤纤的脑海中便浮现出公爹那张威严无比的脸庞，尤其是那双犀利的眼睛。
虽然气魏昳错失良机，纪纤纤也不得不承认，她也不敢在公爹面前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野心。
“都怪老三！哼，从他送父皇那幅画的时候我就该看出来了，他早就惦记太子的位置了，所以处处巴结父皇！”
纪纤纤看过魏曕的那幅画。
画得可真好啊！以前她只知道魏曕能带兵，没想到丹青也那么出众！
再看魏昳，脸没魏曕俊美，身形没有魏曕挺拔，功夫不如魏曕，功绩不如魏曕，连文采都不如！
公爹真是临时起意吗？
纪纤纤突然深深地怀疑起来。
再说了，就算公爹只是临时起意，都已经说了让魏曕做太子了，还能改不成？
“认了吧。”纪纤纤忽然叹了口气，肩膀也矮了下去。
魏昳难以置信地看过来，纪纤纤平时骄傲得跟个小凤凰似的，现在竟然甘心屈于人下？
纪纤纤嫌弃地看着他：“我不想认，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是能让你勤于练武把一身的肥肉减下来，把武艺提上去，还是能让你去刑部断案如神，去户部开源节流？亦或是让你把侧妃妾室们都遣散了，像三爷那样对妻子一心一意，对孩子们悉心教导？”
让魏昳与魏旸比，魏昳真就只输在不是嫡出，与魏曕比，简直是自取其辱。
魏昳脸黑了，提醒纪纤纤道：“那些都是虚的，能不能做储君，还得看大臣们支持谁，论身后的势力，老三能比得过我？”
纪纤纤当然也希望如此，她难道不想做太子妃？
可是，文武百官那么多，魏昳身后的大臣能占几成？就算占了五成，公爹有了决断的事，大臣们敢干涉？皇太孙魏昂登基时，整个金陵的大臣都支持魏昂，结果呢，金陵还不是被公爹率领的铁骑给攻破了？
“行，反正这事明日早朝父皇多半就会宣布了，你真能压过三爷，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纳多少美妾我都不拦着，倘若父皇心意不改，以后你什么都听我的。”纪纤纤冷哼道。
魏昳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我现在还不够听你的？谁家王妃敢拧自家王爷的耳朵？”
纪纤纤：“拧耳朵也没见你收了色心！怎么，大哥为何死你心里真的没数啊？我管着你还不是为了你好？都一把年纪了，你不怕死在哪个女人的肚皮上，我还嫌丢人呢！”
嘴上骂着，纪纤纤的眼圈却红了，魏昳的身形越来越像魏旸，好色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哪天真死了怎么办？
纪纤纤一边打他，一边抽搭着哭起来。
奢望归奢望，魏昳已经做了大半辈子的老二了，被魏旸压是压，被魏曕压也是压，纪纤纤也早就习惯了，如今都到了做祖母的年纪，纪纤纤只求平安。
魏昳看着她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哭得鼻子都红了，忽然就想到了魏旸的尸体。
妾室有什么好，真正关心他的，只有发妻。
“好了好了，不管我能不能做上那位置，明日都把那些没生过的妾室歌姬放出去，以后再也不添新人了。”
魏昳抱住纪纤纤，低声哄道。
纪纤纤撇撇嘴：“鬼才信你。”
蜀王府。
相比于其他三座王府，蜀王府里平静得就像无事发生。
魏曕回到家里，仍旧是先洗脸更衣，再陪妻子与孩子们吃饭。
今日是魏衡当差的第一日，去的是翰林院，年前朝臣们休假前，永平帝亲自给他安排的地方。
殷蕙就问问长子在翰林院都做了什么。
魏衡挑着一些趣事说了。
魏曕像往常一样默默吃饭，殷蕙与孩子们自动忽略他。
饭后，魏曕检查魏循与魏宁的功课，已经当差的魏衡，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热闹。
魏宁悄悄瞪他。
魏衡笑笑。
检查结束，三兄妹一起告退。
魏曕随着殷蕙去了后院。
正月十六的夜晚，空气冷冽，月光却皎洁，殷蕙忍不住放下兜帽，频频望向那玉盘似的月亮。
有风吹过来，魏曕帮她戴好兜帽。
殷蕙笑着看他：“不冷。”
魏曕去握她的手，果然热热乎乎的。
他当差忙，殷蕙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很快就进去了。
洗漱完毕，夫妻俩躺进被窝。
今晚的魏曕沉默而热情，殷蕙想，可能是前阵子都在哀悼太子，他憋狠了吧。
一夜好眠，次日醒来，夫妻俩都神清气爽的。
送魏曕出门时，魏曕摸了摸她的头，眼里透出一丝愉悦。
殷蕙莫名脸热，老夫老妻了，又是在人前，他没事摸她脑袋做什么？
注意到安顺儿与其他下人都低下了头，殷蕙嗔了魏曕一眼。
魏曕笑了下，出门上马，扬长而去。
殷蕙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今早的魏曕怪怪的。
宫中，大殿之上。
先处理完一批政事，等大臣们都没有事情禀报了，永平帝朝海公公使个眼色。
海公公便从袖中取出两封圣旨。
第一封圣旨，先是缅怀孝诚太子的薨逝，然后就是册封孝诚太子的长子魏徵为靖王，赐靖王府居住。
一身麻衣为孝诚太子服丧的大郎走到大殿中央，泣声领旨谢恩。
大臣们彼此交流个眼色，再看向现任镇国公徐策。
徐策是徐清婉的弟弟，也是大郎的亲舅舅，长得很像老国公，魁梧健硕，不怒自威。
面对大臣们打量的眼色，徐策只是眼观鼻鼻观心。
曾经徐家支持皇太孙魏昂，导致被永平帝厌弃，全靠祖荫才能继续位于京城勋贵之家的前列。此时若再冒出来公然反对永平帝的决定，继续拥护一个皇太孙，那徐家就要真的倒了。
如果四位王爷无能，拥立皇太孙也值得，可蜀王、湘王都是有功之王，桂王亦是人中龙凤，哪轮得到孙辈？
徐策都不为外甥争取，其他大臣们更不会去犯永平帝的忌讳。
唯一的皇太孙已经死了，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皇太孙。
等大郎回到原位，海公公扫眼下方，展开第二封圣旨。
这道圣旨，便是册立新太子的圣旨。
圣旨乃永平帝亲手所书，用一连串的溢美之词夸赞了他的三子蜀王魏曕，从魏曕少时的勤勉恭孝夸到魏曕为王的种种功绩。功绩大臣们都知道，蜀王的孝顺他们却是第一次听说，原来当年永平帝牙疼得要命，竟然是蜀王举荐的神医，还在永平帝康复期间亲自伺候床前。
百善孝为先，从永平帝的口吻中大臣们听出来了，论孝顺，魏曕排在五位皇子的最前面。
一个皇子，既孝顺，又贤德，文能治国武能开疆拓土，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储君择贤而立，也算合乎情理。
少数几个“立长派”悄悄看向了楚王魏昳。
魏昳听完圣旨，终于明白了，父皇真的早就属意了老三。
他敢忤逆父皇吗？
不敢。
眼见龙椅上的父皇朝他看来，魏昳再无他想，率先跪下，拥护父皇的决定。
永平帝就笑了。
老二虽然没出息，偶尔还像他娘一样没有自知之明，但乖还算乖的，不敢生事。

第184章 (你最好了)
永平帝要魏曕做太子，真没有几个大臣想反对。
实在是魏曕在四个兄弟里面太出挑了，武方面，魏曕还是皇孙时就跟随永平帝打败过金国，跟着是追随永平帝靖难，封了王爷后，魏曕连虞国那块儿难啃的骨头都打下来了，这些战功，湘王魏昡都远远不能及，更不提其他两位从文的王爷。
再说文治，魏曕在刑部，刑部的大案小案都能得到快速解决，没有官员敢玩忽职守，永平帝要调魏曕去户部时，刑部尚书差点跟户部尚书打起来。等魏曕到了户部，今年揪出个大贪官团伙，明年亲自去赈灾治水，精明睿智又吃苦耐劳、体恤百姓，户部尚书每次夸赞蜀王殿下，眼里都带着光，夸亲儿子也不过如此！
楚王魏昳虽然年纪比蜀王大，是兄长，可他文治武功都没有出彩之处，别人就是想拥护他，都不好意思开口啊。
更何况，魏昳自己都服了，不愿再争。
立储的事就这么顺顺利利地定了下来。
下朝后，永平帝叫魏曕跟他去御书房。
“知道朕为何要立你做太子吗？”永平帝坐到椅子上，打量着对面的儿子问。
魏曕思索片刻，道：“因为儿臣比二哥勤勉，比四弟、五弟年长。”
永平帝笑了笑，一副调侃的语气：“原来你也会谦虚。”
他挑老三，可不仅仅是因为什么勤勉、年长，五个儿子里，从始至终都是老三最像他，最大的不同，也就是老三不爱笑罢了。
那年他派老三去打虞国，老三不光在打仗，还在观察他所见到的一切，得出虞国难以真正驯服的结论。
这点很好，说明老三有大局观，不是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在责任内的事情就不上心了。
大事上老三没得挑，家事上，老三是个好儿子、好父亲、好兄弟，看似最冷最无情，其实最重情。
老三的贤德可为君，五郎的才干可为储君。
老三媳妇虽然出身不高，亦没有仁孝皇后的大贤大德，可老三媳妇知书达理宽和待人，在家能相夫教子，对外能亲厚妯娌且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这也是很难得的品质了，再加上殷墉、殷阆都是睿智本分之人，没有外戚干政之忧，老三媳妇将来一定能做个好皇后。
他已经将江山打下来了，老三守成便好，老三媳妇也不必像仁孝皇后那么辛苦。
“朕选你，是因为相信你，你们兄弟四个，朕也只信你。”永平帝直言道。
魏曕其实都明白，跪下去道：“儿臣定不辜负父皇所托。”
永平帝点点头，并没有马上叫儿子起来，拿起一封奏折道：“你大哥才走，靖王府还要修缮，等你大嫂他们搬出去了，再举办你的册封大典吧，在那之前，你们先在蜀王府住着。”
魏曕：“这是应该的，儿臣不急。”
永平帝：“户部你就不用去了，今日起去内阁观政。”
魏曕：“是。”
永平帝：“去看看你娘吧，她还不知道这事。”
魏曕便告退了。
走出御书房，一阵凛冽的风迎面吹来，魏曕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不会与大哥争，但大哥走后，魏曕就没想过父皇会把储君之位给他以外的人。
宫里正式封了魏曕做太子，很快也就有宣旨公公来了诸皇亲国戚之家，宣告靖王、新太子的册封。
父子三个都在宫里，殷蕙单独与女儿来接的旨。
宣旨公公先宣读的大郎封靖王一事。
对此，殷蕙多少已经猜到了，先帝立魏昂为皇太孙时公爹多憋屈，轮到公爹，公爹绝不会如此对待儿子们。既然不会立大郎为皇太孙，那大郎便会继承一个王爷爵位，支起大房的门庭。
接下来就是第二道圣旨了。
圣旨开篇就是对魏曕的夸赞之词，夸了长长一串。
殷蕙一开始还很茫然，公爹刚死了一个儿子，心情还沉重着，没事夸另一个儿子做什么？
但听着听着，殷蕙猛地反应过来，难道，公爹要封魏曕为新太子？
当宣旨公公读完，殷蕙的猜测也得到了证实。
她双手触地，磕头谢恩，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
不过，重新抬头时，殷蕙还是忍住了。
宣旨公公笑眯眯的，殷蕙叫安顺儿给赏，带宣旨公公去偏厅招待。
“娘，父王做太子啦！”
外人一走，魏宁高兴地扑过来，扶着母亲的胳膊直跳。
殷蕙嘘了一声，娘俩先进屋，进屋后立刻抱到一起，一起笑起来，或是抱着左右摇晃，或是魏宁四处蹦跶，殷蕙笑眼弯弯地瞧着。
“娘，其实我一直都觉得，父王是他们兄弟里面最厉害的那个。”
跳够了，魏宁重新扑到母亲怀里，仰着头小声道。
殷蕙摸摸女儿的脸，笑道：“不是你觉得，你父王本来就是最厉害的。”
魏曕唯一输给魏旸的，只有出身。
“娘也厉害，以后要做皇后呢。”魏宁说着说着，又抓着圣旨四处跳了起来。
十三岁的小姑娘，遇到这样天大的喜事，光是笑哪里够，就是要蹦蹦跳跳。
殷蕙也想跳，但不是对着女儿，而是拉着魏曕的手跳。
这家伙，昨天肯定就得了什么消息，没有确定才不敢告诉她，只自己偷乐，怪不得还大白天的在外面摸她的头。
没过多久，离得最近的大公主、纪纤纤先来道喜了。
只是今日，这二人的笑容都不太自然。
大公主是魏旸的亲妹妹，如果将来魏旸登基，大公主的尊贵将凌驾于另外两个公主之上，甚至连王爷们也都得给她面子。换成魏曕，那大公主与二公主、三公主的地位是一样的，平分秋色。以前魏杉、纪纤纤这对儿姑嫂对大公主颇为忌惮，等到魏曕登基的时候，这两人大概不会再给大公主什么特殊对待。
大公主先是没了亲哥哥，公主的尊贵也要低下来，心情如何能好，装也难以不留痕迹。
纪纤纤对殷蕙就是纯粹的嫉妒了！
两人这么熟，纪纤纤也不掩饰她的嫉妒，等大公主离开后，纪纤纤直接酸溜溜地开口了：“我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位置有一天会落到你的头上。”
殷蕙笑道：“我也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正如大公主掩饰不住她内心的苦涩，殷蕙也掩饰不住她心中的喜悦。
这样的好事，连魏曕都露出了痕迹，殷蕙没他那么能憋，眼中的笑意就没断过。
纪纤纤看着她那高兴劲儿，更酸了，忍不住扑过来挠殷蕙的痒。
其实她更想打殷蕙几下，可是又哪能真的打呢，就算殷蕙好脾气不记仇，她也得控制着。
闹够了，纪纤纤喝口茶水，咽下嘴里的酸，哼了哼道：“还是三爷能干，搁我们家那位，我是公爹，我也看不上他。”
她自己不比殷蕙差，架不住她的男人不如殷蕙的男人，所以只能认命！
殷蕙理好衣衫，坐在纪纤纤旁边道：“二爷就是懒了一些，不过二爷对你好，你也别总是嫌弃他了。”
纪纤纤叹气：“嫌弃不嫌弃的，我只盼着他以后收敛点，别再什么美人都下得去嘴，栽在那上头。”
最后一句，她压低了声音。
殷蕙就想到了魏旸与孟姨娘。
公爹对外宣布魏旸死于操劳过度，这话能糊弄官员百姓，糊弄不了他们这些熟悉魏旸的人。
年假期间，魏旸能操劳什么？
孟姨娘生了两个儿子，怎么可能因为心疼男人就丢下孩子吞金自尽？
孟姨娘不死，她们还不敢往那上面猜，孟姨娘一死，她们也就猜到魏旸真正的死因了。
“大郎封了靖王，大嫂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想到徐清婉，纪纤纤又变得幸灾乐祸起来。
她只是没能当上太子妃，徐清婉却是当了好几年的太子妃，眼看公爹越来越老随时可能把位置腾出来，结果魏旸突然把自己折腾没了，还连累妻儿也失去原来的尊贵，即将搬出东宫。
徐清婉多骄傲的人啊，以后却跟她一样，完全平起平坐……不，徐清婉还不如她，她与殷蕙关系亲近，外人都要给她面子，徐清婉是前太子的妻子，靖王府上上下下都得缩着脖子过日子，有的熬呢！
纪纤纤越想心情越好，看殷蕙也没那么酸了。
纪纤纤在蜀王府逗留得太久，久到福善、王君芳、魏楹、魏杉陆续到来，她都还没走。
“三嫂大喜，怎么二嫂笑得比你还高兴？”
魏楹悄悄问殷蕙。
殷蕙看眼纪纤纤，将纪纤纤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魏曕第一日去内阁，逗留到夜幕降临，又去给永平帝请个安，才匆匆出宫。
殷蕙与三兄妹还在前院的厅堂里等他。
魏曕跨进院子时，魏宁最先跑了出去，本来想抱住父王再跳跳的，距离还有三步远时，魏宁心中一动，停下脚步笑盈盈地行礼：“女儿拜见太子爹爹。”
魏曕面上露笑，摸摸女儿的头，低声道：“今日就罢了，以后不可如此。”
魏宁当然明白，大伯父才去世没多久，自家人不好在外面显摆。
“父王。”
魏衡、魏循一左一右地站在廊檐下，齐齐朝父王行礼，眼中都有敬仰的光。
魏曕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看向里面。
殷蕙很想学他的内敛，可惜她能藏住怒火或嫌弃，就是藏不住高兴。
所以，她连嗔怪他也是笑着的：“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们都还没吃呢。”
魏曕：“有些事耽误了，我去换衣裳，叫人摆饭吧。”
说完，他再看她一眼，进去了。
孩子们都在，殷蕙没去管他，等魏曕换了常服出来，晚饭已经摆好了，冒着腾腾的热气。
“父王给我们讲讲，皇祖父是何时属意您的？”魏宁窃笑地问。
魏曕顿了顿，将昨日父皇叫他们四兄弟过去说话的事情讲了。
魏宁瞪大了眼睛：“这么简单？”
魏曕点点头，一脸宠辱不惊的淡然。
魏衡对妹妹道：“皇祖父肯定早有决断，理由都在圣旨上。”
那圣旨他们都翻来覆去赏鉴过好几遍了，魏衡甚至能够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魏宁反应过来，笑道：“父王不爱邀功，在我们面前也谦虚。”
虽然都是家人，魏曕也不习惯这样追捧他的氛围，看着女儿道：“好了，快吃饭吧，吃完早点休息。”
魏宁就乖乖吃饭了。
魏衡、魏循都不如她活泼，话更少，但兄弟俩对父王的敬仰是一点都不逊色妹妹的。
今晚不必检查功课，饭后三兄妹有说有笑地走了。
“既然昨天都知道了，为何不告诉我？”
回到内室，殷蕙扯着魏曕的腰带，瞪着他算账道。
魏曕握住她的手，解释道：“未下圣旨，怕你白欢喜。”
殷蕙摇摇头，桃花眼映照着灯光，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冷俊的脸：“不会空欢喜，父皇英明着呢。”
魏曕就笑了，手捏上她的耳朵：“这么相信我？”
殷蕙就是信他。
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象征着他南征北战时立下的赫赫功劳，他晚归的每一天，都蕴含着他对天下百姓的关心。
这样的男人不做太子，谁还有资格？
“你最好了。”
被他拉到怀里的时候，殷蕙踮起脚环住他的脖子，近距离地对他道。
魏曕看着她因为喜悦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真的这么想而浮现于眼中的炽热情意，笑着贴上她的额头：“你也是。”
他没见过天底下所有的女人，可魏曕知道，殷蕙就是最好的那个。
如果不是娶了殷蕙，他大概也不会变成今时今日的魏曕。
宫中，丽妃找到永平帝，伤心地哭了一场。
说好的最宠她呢？仁孝皇后都死了，表哥宁可后位空缺也不给她，如今连太子也给了顺妃的儿子。
丽妃难受！
曾经的小表妹都变成老表妹了，竟然还能哭得如此委屈，永平帝笑笑，拍着她颤抖的肩膀道：“老二若有老三的出息，我还会越过他？你要怪，就怪老二自己不中用吧。”
这安慰还不如不说，丽妃哭得更伤心了。
永平帝哄了哄，次日傍晚，永平帝去了顺妃的咸福宫。
顺妃见到他，根本就藏不住笑，还很是受宠若惊：“皇上把这么重要的位置给老三，他能行吗？”
当初她进燕王府，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别死于传说中的宫斗，没想到竟然有望做太后！
笑脸总比哭脸讨人喜欢，永平帝拍拍顺妃的手：“朕都信他，你这个亲娘怎么还质疑上了？”
顺妃忙道：“我没质疑，老三像您，做太子肯定没问题。”
永平帝眉峰微挑：“老三哪里像我？”
顺妃看看他，垂眸笑道：“我第一次见您，心里挺怕的，老三长大后，我对着他也慌。”
这话立即勾起了永平帝对年轻时候的回忆，对顺妃也更加温柔起来。

第185章 (靖王府)
永平帝赐给大郎的靖王府，离魏楹的三公主府、魏暻的桂王府比较近，都在皇城北而。
平城不比江南，正月、二月都很冷，直到三月中旬工匠们才开始动土修缮靖王府。
六月底，靖王府终于修好了。
徐清婉、大郎带领王府众人正式搬了进去。
大房众人还要继续替魏旸服丧，乔迁新居不宜大办，可是其他皇亲国戚还是要过去探望一下的。
这日魏曕休沐，换上一身黑色常服，与殷蕙带着孩子们去了靖王府。
他们是今日靖王府唯一一波客人。
一家人才下马车，大郎、三郎已经迎了出来，兄弟俩一个二十四，一个二十一，都已经成亲，甚至做了父亲。
兄弟俩都穿着白衣素服，大郎而上残留悲痛，礼数却周到，三郎垂着眼，始终没有正视他们。
殷蕙能理解三郎的抗拒。
魏旸去世，整个大房都从距离那最高处一步之遥的位置跌落下来，这时候无论哪位王叔取代了他们父王的位置，大郎、三郎都不可能做到心如止水。都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指摘的。
殷蕙看向长子魏衡，大郎不需要担心，三郎却是个冲动的，殷蕙希望儿子暂且体谅一下三郎的心情，如果三郎有什么冒犯的言语或举动，儿子不要与三郎计较。
魏衡明白，朝母亲点点头。
众人就进去了。
徐清婉在里而厅堂等着。
就算魏曕做了太子，徐清婉仍然是他的大嫂，又是在守丧期间，不去门前迎客也不算失礼。
这时候说什么客套的话都是虚的，不可能慰藉得了徐清婉的心情，所以殷蕙只是让迎春送上乔迁贺礼，轻声对徐清婉道：“一点心意，还望大嫂收下。”
徐清婉朝殷蕙笑了笑。
早在殷蕙之前，大公主、纪纤纤、福善等人都来过，每个人都会想办法说一些吉祥话，吉祥却毫无意义，对比起来，还是殷蕙这样更让人舒服。
记忆里的殷蕙，除了刚嫁进燕王府的前两年，说话行事一直都是这样令人舒适，既不会上赶着巴结奉承她，又不会像纪纤纤那般阴阳怪气抓住机会对她冷嘲热讽。
殷蕙就像一团温柔的水，会照顾到身边所有人的情绪，除非真的得罪了她，殷蕙不会对任何人恶言相向。
再看殷蕙，徐清婉的眼中就浮现一层泪意。
殷蕙见了，走过来扶住徐清婉的胳膊，对大郎道：“你们三叔是个话少的，给他倒碗茶就行了，你们自与五郎、七郎说话就是。”
大郎笑了下，看眼默认此话的三叔，点点头。
殷蕙就与徐清婉去了后宅，魏宁则与大郎、三郎的妻子坐在一起。
内室，殷蕙挨着徐清婉坐到了床边。
徐清婉拿帕子擦掉眼泪，苦笑道：“让弟妹见笑了。”
殷蕙道：“人世无常，大哥走得突然，大嫂心里苦，我都明白的。”
徐清婉摇摇头，看眼殷蕙，自嘲道：“我一点都不想他，我们夫妻间的情分，这么多年早磨光了，不过是为着孩子为着体而，维持着表而和气罢了。”
殷蕙怔了怔，从未想过徐清婉会有与她说心里话的一天。
徐清婉也没想过会有今日，她出嫁前有过很多年纪相仿的姐妹，别的闺秀都会有烦心事，徐清婉就是有，她也不会对任何人说，永远维持着一个贵女该有的仪态。身为贵女，处处都要端庄、守礼，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嫉妒、不满的情绪显露，就算别人欺负她，她也要展现宽容谅解的一而。
做姑娘的时候都这样，到燕王府做儿媳时就更该如此了。
可以说，除了姑母见过她发愁、流泪，连身边的嬷嬷都不知道她心里究竟有多苦。
“阿蕙，其实这么多年，我很羡慕你，如果他对我能有三爷对你的一半好，我都愿意跟着他去死。”
这话太重了，殷蕙忙握住徐清婉的手：“大嫂不要这样，你还有大郎三郎，还有刚刚出生的孙辈，只要儿孙孝敬你，往后的日子就差不了，何必执着于从前。”
徐清婉看着殷蕙，眼泪不断垂落：“我不怕苦，我怕大郎不得善终，阿蕙，这话我只能跟你说。”
殷蕙沉默下来。
徐清婉抓住她的手，哽咽道：“阿蕙，我以大郎的性命发誓，我会教导他们兄弟恪守本分，绝不会做不忠不孝之事，请你把我的话转告给三爷，好吗？”
殷蕙回视徐清婉，正色道：“大嫂这么说，是看低三爷了，他虽然瞧着冷冰冰的，其实比谁都看重亲情。”
徐清婉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有些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怕外人搬弄是非，挑拨他们叔侄感情。”
殷蕙：“大嫂尽管放心，我不是糊涂人，三爷更不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大郎他们敬重三爷，将来三爷也一定会照拂侄子们。”
徐清婉对殷蕙表忠心，其实就是代儿子们对魏曕表忠心，话说到这里，大家都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够了。
靠到殷蕙的肩头，徐清婉最后落泪道：“我没有过交心姐妹，也不敢奢望与你做姐妹，但我服你，也会敬你。”
殷蕙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道：“你我妯娌一场，本就是姐妹了，我敬重大嫂，将来若我遇到什么麻烦，还请大嫂帮我。”
家和万事兴。
皇亲国戚也是一家人，谁都有需要帮忙的时候，重要的是心齐。
徐清婉郑重地应下了。
前院厅堂，魏曕的确不知道能与侄子们说什么，索性一个人去了大郎的书房。
厅堂里就只剩下大郎、三郎，与魏衡、魏循兄弟。
魏曕不在，三郎忍不住瞪了魏衡一眼。
他真的不甘心！
原本他才是太子的儿子，是未来最尊贵的王爷，可父王的位置，被三叔占去了！他们一家都被赶出了东宫！
如果没有几位王叔该多好，那位置就是大哥的，他们一家依然尊贵！
大郎见了，叹口气，朝魏衡道：“你三哥不懂事，五弟别放在心上，我会管教好他。”
魏衡淡笑道：“咱们都是兄弟，我不会与三哥计较，只希望三哥不要在父王而前无礼。”
虽然父王成了太子，但魏衡从来没想过要在堂兄弟们而前作威作福，三郎瞪他，他也不在意，可他必须让三郎甚至大郎明白，大伯父是自己不爱惜身体才暴毙的，连累大房失去了曾经的荣耀，与他的父王无关。父王成为太子，是皇祖父的意思，更是父王凭借本事应得的，大郎、三郎若是不敬，便是忤逆。
不用母亲交待，魏衡也知道要体谅大郎、三郎的心情，他忍没关系，但也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而对魏衡看过来的视线，大郎心头一紧。
他们堂兄弟从小一起读书，相处的时间甚至比陪伴各自的父母都长，而他记忆中的五弟，从来都是温润如玉，对三郎、六郎也经常宽和忍让。
如今，一切都变了，三叔成了太子，五弟也不会再纵容三弟的失礼。
“三弟，向五弟道歉。”
大郎突然站起来，对三郎道。
三郎愣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啊，他只是瞪了魏衡一眼，以前魏衡在学宫在皇祖父而前露脸时，他也会瞪，今日为何就要小题大做？
“道歉。”大郎沉着脸道。
三郎不怕其他兄弟，却一直敬畏自己的大哥，眼看大哥的脸越来越冷，三郎只好咬咬牙，走到魏衡而前，不太诚心地道了句歉。
魏衡盯着三郎道：“我是为了你好。”
三郎下意识地嗤了一声。
魏衡言尽于此，大郎却明白魏衡的好意，走过来，用力拍了拍魏衡的肩膀：“五弟放心，我都记下了。”
他知道该怎么做。

第186章
在靖王府待了一会儿，殷蕙一家人就告辞了。
三郎的失礼，魏衡并没有告诉父王母亲，这么多年的堂兄弟，魏衡希望三郎能尽快冷静下来，不要犯糊涂。
魏循虽然在场，可他也不是那种胡乱告状的人，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三郎就会想明白。
回了蜀王府，孩子们各自回了院子。
殷蕙随魏曕去了书房，将徐清婉的话告诉了他。
魏曕微微抿唇。
徐清婉那么说，是先设想他这个叔父会容不下前太子的子嗣。
殷蕙轻叹道：“换我是她，也会担心，这没什么，不过我也跟她说了，你不是那样的人，叫她不必顾虑。”
魏曕点点头。
他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他，至于他会如何对待侄子们，时间长了，众人也自会知晓。
当然，如果侄子们非要惹事，他也不会一味纵容。
将三郎抗拒的面容抛出脑海，魏曕扫眼这间书房，将殷蕙抱到怀里，低声道：“他们既然搬了出来，用不了多久，咱们也该搬进去了。”
入住东宫乃多少人羡慕的事，殷蕙却在此刻生出了些不舍的情绪。
平城的蜀王府多新啊，他们一家人还没住满一年呢，而东宫，才办过丧事。
魏曕：“大哥是在宜春堂去的，那院子空着就是。”
东宫本来就是新的，大房一家搬出来后肯定也会简单地翻新一下，做做法事，也就没什么可避讳的了。
殷蕙摸着他肩膀上的云纹，感慨道：“进了宫，以后想出来就难了。”
住在蜀王府，她这个王妃很自由，可以去其他妯娌、公主们那以及娘家做客，还可以带上孩子们去郊外跑马踏青赏秋。一旦搬到宫里，又得活在公爹的眼皮子底下。
好在，怅然只是一瞬。
做王妃虽然自由，但等公爹驾崩后，如果是别的王爷登基，对魏曕这个大功臣王爷不一定是什么态度，与其战战兢兢地将一家人的安危时时刻刻都悬在别人的手里，与其让魏曕这么骄傲的人去臣服一个不如他的兄弟，与其让她的孩子们放不开手脚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少回几趟娘家少去踏几次青又算什么。
可以把自家性命前程握在手中，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幸亏你厉害。”
殷蕙满足地亲了他一口，刚嫁给他的时候，哪知道这冰疙瘩能变成龙呢。
魏曕捏捏她的耳朵，他也很高兴，能让她与孩子们过得更好。
趁人还在外面，殷蕙又回了一趟娘家。
从金陵搬回来，殷墉提前通过魏曕跟永平帝打了招呼，说不劳烦永平帝再赐给他新的府邸，把殷家老宅改改就是新的伯府了。
那么多金陵勋贵都盼着永平帝给他们赐宅子，殷墉却主动给永平帝省了事，永平帝自然乐见其成。
对殷墉而言，他也更喜欢住在自家的祖宅。
“靖王那边都搬出来了，你们是不是也快搬进去了？”
祖孙俩单独说话，殷墉笑眯眯地问。
之前他还担心孙女婿会被人打成泥鳅，一转眼孙女婿那条蟒竟然要化龙了，殷墉在外面矜持，一个人待着时不知偷乐过多少次，还去殷家祖坟逛了一圈，给列祖列宗都上了香。
“瞧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变多了。”殷蕙揶揄老爷子道。
殷墉摸摸自己的脸，不以为意。
没有外人，殷蕙也并不掩饰自己的喜意：“应该快了，具体哪天还得等皇上定。”
殷墉想到孙女小时候常常被亲戚们夸赞是贵妇命，他只把那话当成奉承，现在看来，竟然都是真的。
贵妇贵妇，皇后便是第一等的贵妇！
“你住在王府，祖父还能经常跟你说说话，遇到什么事也能提点一下，往后进了宫，就又难见面喽。阿蕙啊，做太子妃当然是好事，只是你千万不能得意忘形，越是身处高位越要谨慎行事，包括三爷也是如此，上面有兄长，下面有出息的弟弟，他能不能坐稳，全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这话虽然不中听，可殷墉不能不说，除了他，大概也没有人敢再警醒孙女夫妻俩。
殷蕙瞥眼门外，低声道：“您就放心吧，这么多年了，三爷什么脾气您还不清楚，比木头还稳呢。”
殷墉笑了笑，端详端详仍然明艳动人的孙女，他心情复杂地问：“你呢，怕不怕三爷屋里再添人？”
殷蕙笑道：“这个祖父就更不用担心了，他若有那个念头，早给我添一堆妹妹了。”
殷墉：“他自己不想，就怕皇上要他纳妾。”
殷蕙：“刚去金陵的时候皇上就要赐过侧妃，他直言拒绝了，我想皇上不会再自讨没趣吧。”
公爹的心里装着整个天下，平时多看魏曕一眼，都算魏曕的荣幸了。
殷墉：“但愿如此。”否则他还得担心孙女斗不过其他女人。
祖孙俩说完话，殷蕙就去找谢竹意了。
姑嫂俩在一起，聊的全是家常。
“自打王爷封了太子，来咱们家拜访的人家越来越多，幸好祖父在金陵就是不怕得罪人的姿态，人家来了咱们只管招待茶水，礼物却一样不收，全都退掉了。”谢竹意笑着对殷蕙道，“还有人精心准备各种稀奇的宝贝，可他们也不想想，祖父见多识广，能被那点东西迷了眼睛？”
“祖父唯一收的礼，便是飘香楼李家的两坛美酒。”
殷蕙听得直笑。
当年祖父与李家闹僵，还是因为她与李家孩子们的争执，几十年两个老爷子谁都不肯低头，现在祖父成了太子的祖父，李家那边终于肯妥协了。
李家从商，无人做官，两家恢复交情，与官场亦毫无关系。
殷蕙平时只与皇亲国戚走动，想了解娘家的情况，全是通过谢竹意，有时候明明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殷蕙却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换了两次茶。
谢竹意又提到了殷蓉那边：“如姐儿的亲事定下了，他们现在不是住在芭蕉胡同吗，同住在那边的还有一位工部侍郎，姓郭，如姐儿定的就是郭家的二公子。大姐夫是吏部侍郎，郭大人是工部侍郎，也算是门当户对吧。其实还有门第更高的人家去提亲，大姐夫都找理由拒了，把大姐气得够呛。”
殷蕙惊讶道：“何时定的？怎么没知会我？”
如姐儿是她的外甥女，定亲这么大的事，她得送礼的。
谢竹意：“刚合完八字，要办酒席了肯定会告诉你们，不过，你们可能赶不上了。”
蒋维帧平时都不巴结三爷，如今三爷要住到东宫了，蒋维帧更不会把帖子送到东宫去。
殷蕙也知道这层，所以，她在娘家吃过午饭，就带着魏宁去了蒋家。
蒋维帧在吏部当差，蒋智在国子监读书，只有殷蓉、蒋如在家。
“您怎么来了？”
听完下人的通传，殷蓉一路跑到门前，见到殷蕙，明明还是那个人，身份却变得更加高不可攀，殷蓉就连妹妹都不敢唤了，直接称“您”。
殷蕙笑道：“如姐儿都说亲了，你不告诉我，我只好不请自来。”
站在殷蓉身边的蒋如刷的红了脸。
她今年十六岁，既有殷蓉的娇美，又有蒋维帧身上的书卷气，瞧着很是讨人喜欢。
殷蕙握住蒋如的手，并肩往里走去。
到了厅堂坐下，殷蕙仔细与殷蓉打听了一番郭家的情况，她对一众勋贵世家、几位尚书之家都有所了解，郭家却还没听说过。
殷蓉解释道：“郭侍郎是前年从地方调到户部的，当时我们就住得近，只是不算熟悉，这回搬到平城，大家碰巧又住在一条巷子，渐渐有了走动。郭夫人很是喜欢如姐儿，跟我试探了一番，我不敢自己做主，就与如姐儿他爹商量，他爹觉得郭家二公子年轻有为，同意了。”
殷蓉的话里，多少透出一些对郭家的不满。
以前两家的确门当户对，可随着殷蕙成了太子妃，女儿的身份也更上一层，明明当国公府、侯府的儿媳妇都够的。
殷蕙只当没听出来，笑着问蒋如：“你可见过郭家二公子？”
蒋如红着脸点点头。
郭二公子年长她四岁，已经是举人了，再过两年就要参加春闱，他有才华，长得也很俊秀，看到她还会脸红。
魏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笑着把蒋如拉走了，要去打听表姐的女儿心事。
殷蕙看着表姐妹俩手牵手的身影，朝殷蓉那边瞥去。
她与殷蓉都没有这么亲昵的时候，孩子们却还算投缘。
临行前，殷蕙对殷蓉道：“无论如姐儿订亲还是出嫁，记得给我们送喜帖。”
殷蓉、蒋维帧若是一心要占魏曕的便宜，她肯定不高兴，既然夫妻俩谨守分寸，那大家就是亲戚，该走动就走动。
殷蓉受宠若惊地应下。
傍晚，蒋维帧从吏部回来，先从管事口中听说了太子妃登门之事。
等他见到殷蓉，殷蓉果然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就你顾虑多，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瞧瞧，太子妃一直把我当姐姐呢，还特意交待我记得给她下喜帖。”
在殷蕙面前，殷蓉不敢以堂姐的身份自居，但这不妨碍她在丈夫街坊间显摆她与殷蕙的关系。
蒋维帧平时会与一些同僚走动，那些同僚的夫人们，现在都羡慕她有个做太子妃的堂妹。
蒋维帧看着妻子的笑脸，只是轻轻一笑。
他娶了殷蓉那么多年，没见太子妃给她写过一封信，就算同在一个地方住着，太子妃也几乎不会主动与殷蓉走动，今日登门，太子妃顾及的乃是她与女儿的情分。
这点情分，也是他本本分分当差、谨慎行事换来的，倘若他经常跑去太子面前阿谀奉承，夫妻俩全部面目可憎，太子妃又哪里会关心他们的子女。
诚然，当年他同意娶殷蓉，图的就是殷家与燕王府的关系。
寒门子弟，有门权贵亲戚，会少很多麻烦，也会多条捷径。
蒋维帧更知道，一个远房的寒门亲戚，只有能派上用场时，才会得到权贵之家的看重。
所以，在他只能做知县时，蒋维帧从不刻意去燕王府巴结，在燕王起事遇到危险时，蒋维帧终于抓住了那条捷径。
做了京官后，他虽然没有求过三爷什么，三爷也不曾提携他，可只要这层关系在，同僚们会自动敬着他。
蒋维帧要做的，就是恪守本分、尽忠职守。
只要他差事做得好，无论谁做皇帝，都不会弃他而不用。
姻亲能提供一条捷径，这条捷径的终点通向哪里，需要他自己走下去。
“最近是不是有很多人求你办事？”
喝过茶，蒋维帧忽然问殷蓉。
殷蓉脸色微变。
蒋维帧看着她道：“不想惹太子妃生气的话，你最好不要擅自答应旁人什么，否则就等着随我继续去地方做知县。”
殷蓉那颗快要飘到半空的心，一下子就又被他拉了下去。

第187章
徐清婉一家搬出东宫的一个月后，八月初，殷蕙、魏曕带着孩子们搬了进去。
东宫远远没有蜀王府大，好在殷蕙一家就五个主子，夫妻俩住在正院，魏衡、魏循、魏宁分别占一座院子，宽敞有余。
各个院子的名字早在搬进来之前就改掉了，东宫再无任何前太子一家居住的痕迹。
安置妥当后，一家人去给永平帝请安。
因为这次搬家可能会让永平帝想起亡故的长子，殷蕙一家人都不好表现出太大的喜意，全都恭恭敬敬的。
永平帝倒是先笑了，对魏衡、魏循道：“搬到东宫，你们以后去翰林院、学堂也方便了。”
魏衡道：“以后孙儿每日都过来给皇祖父请安。”
永平帝笑道：“也是快娶媳妇的人了，哪有那么闲，七郎与宁宁过来还差不多。”
等八郎再大两岁，他就给五六七八这四个孙子一起选秀赐婚。
心里这么想，永平帝也揶揄地看向魏循。
兄弟俩都面色微红。
魏宁见皇祖父心情还不错，这才活泼起来：“就怕来得多了，皇祖父嫌我聒噪。”
永平帝有很多孙子，孙女却不算多，那些小的不算，大的就眉姐儿、庄姐儿、魏宁还有福善那边的宝姐儿。
以前眉姐儿住在宫里，可那孩子太过文静，不会跑到永平帝面前撒娇。
庄姐儿、魏宁、宝姐儿都住在宫外，一个月能见上一面都算多的。
如今看着魏宁，永平帝就想起了三公主魏楹的少女时期，那孩子最胆大也最敢跑到他面前撒娇孝敬……
魏宁被父母疼爱长大，性情上是永平帝一众孙女里最像魏楹的。
永平帝本就喜欢魏宁，再加上这层原因，那宠爱就更多了几分。
“尽管来，祖父喜欢热闹。”
魏宁立即就绕到永平帝身后，熟练地给皇祖父捏起肩膀来。
永平帝很受用，再对殷蕙道：“既然住在宫里，平时多陪几位母妃说说话。”
殷蕙自然也笑着应了。
一家人在这边陪永平帝待了两刻钟，然后就去了顺妃的咸福宫。
顺妃非常高兴，以前儿子儿媳都住在外面，她平时只能与其他三妃待着，现在儿子一家进来了，她的生活就丰富多了，别的不说，光魏宁就是个会逗人开心的小棉袄，其他三妃的小棉袄可都在皇宫外面呢。
年轻的时候，大家可能会比较男人的宠爱谁多谁少，到了老年，比的就是谁身体更健康，谁家的孩子更孝顺。
顺妃还没做上太后，就已经觉得别无所求了。
赶在中秋之前，宫里替魏曕、殷蕙举行了太子、太子妃的册封大典。
太子妃地位尊贵，仅次于皇后，大典之后，宗亲女眷、勋贵夫人以及三品以上官员家的诰命夫人都要进东宫拜见太子妃。
像大公主、徐清婉、纪纤纤等平时经常见面的人就不用多客套了，殷蕙盼着的是另一张久别的熟面孔。
终于，轮到威远侯冯谡的家眷进殿来拜。
冯夫人身后，跟着的就是世子夫人廖氏，廖秋娘。
因为冯家是武将勋贵，冯谡不但封了侯爷还成了兵部尚书，当时只是王爷的魏曕要避免被人猜疑，并不曾与冯家有过走动，他谨言慎行，殷蕙也要避讳的，所以虽然她很关心廖秋娘在金陵城过得如何，却也只能在心里惦记，偶尔从旁人口中听说一二句。
此刻见面，廖秋娘跪拜之后抬起头，再看殷蕙，眼泪就掉下来了。
冯夫人轻声斥道：“太子妃受封的好日子，你这般成何体统？”
无论以前关系多好，随着殷蕙身份的变化，廖秋娘这般都是失礼。
廖秋娘也知道，可她就是忍不住啊，于她而言，殷蕙就是她的救命恩人，是殷蕙在她穷苦之时帮扶她做吃食生意，是殷蕙在她被殷闻欺凌后大义灭亲地站在她身边安慰她鼓励她，后来更是殷蕙举荐父亲进了燕王的护卫所，让自家的日子一日比一日好，还让她有机会结识冯谡。
如此大恩大德，廖秋娘没齿难忘。
而廖秋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把过去十来年不曾见面的时光都抹去了，殷蕙依稀又回到了去给廖秋娘送添妆礼的那一天，廖秋娘也还是那个勇敢乐观的小姑娘。
“我与秋娘情分不同，夫人不必怪她。”殷蕙笑着扶起廖秋娘，对一旁的冯夫人道。
冯夫人感慨道：“娘娘宽厚，我们秋娘能得您提携，是她三辈子修来的福分。”
殷蕙不敢当这话，上辈子廖秋娘被殷闻害死，殷家先欠了廖秋娘的，这辈子她只是帮廖秋娘避开了死劫，廖秋娘能有今日的幸福，最主要的还是她自己值得，值得被人怜惜，值得被冯腾喜欢。
廖秋娘还带来了孩子，别看她比殷蕙小几岁，竟然已经生了四个了，三儿一女，三个儿子都像冯腾，虎头虎脑的，结实强壮，一看就是习武的好料子，最小的女儿今年刚两岁，脑顶扎个小揪揪，白白净净的脸蛋，清澈水润的杏眼，像极了廖秋娘。
见殷蕙喜欢这四个孩子，冯夫人主动介绍道：“我们家大郎很稳重，从小就听话，二郎、三郎调皮些，没少挨他们父亲揍，妞妞还小，不知道是什么脾气，但愿像她娘吧。”
殷蕙看看冯家大郎，这孩子已经十五岁了，身形如白杨一般挺拔，目光内敛，很有冯谡的气度。
公爹身边有那么多大将，个个都立过无数战功，唯独冯谡做了兵部尚书，足见冯谡胸有谋略，并非只会打仗。
十三岁的冯二郎瞧着也沉稳，只有八岁的冯三郎，东张西望的，十成十的像冯腾。
“廖叔近些年如何？”见过孩子们，殷蕙又关心起廖十三来。
廖秋娘笑道：“父亲他一直在边关带兵，母亲陪着他，除了惦记孩子们，其他都挺好的。”
后面还有其他诰命夫人等着，殷蕙不好耽搁太久，叫迎春送她们婆媳出去。
忙碌一日，晚上殷蕙沾床不久，就想睡了。
魏曕沐浴回来，见她虽然困倦，神色却带着几分满足。
“高兴吗？”躺下后，魏曕将她搂到怀中，问。
殷蕙笑笑，窝在他胸口道：“高兴，今天还看到秋娘了。”
魏曕虽然不曾与冯家走动，但都在朝堂做事，他经常会看到冯谡父子，有些交情，无须攀谈，一个眼神就够了。
冯腾的眼神过于直白，冯谡深沉多了，父皇下旨册封他的那日，早朝散会后，冯谡远远地朝他点点头。
魏曕就知道，冯谡是支持他的。
秋高气爽，今年的中秋，永平帝带着一众宗亲以及几位大臣去了松林围场。
这是殷蕙这辈子第二次来松林围场了，上次来还是十七年前，魏循都没出生呢，魏衡还是一个喜欢跑到箱笼里玩的小娃娃。
休息一晚后，第二天清晨，魏曕父子就陪永平帝狩猎去了。
魏宁与宝姐儿她们一群小姑娘去玩闹，殷蕙、纪纤纤、福善、王君芳以及三位公主坐到了一起。
徐清婉没有来，她与孩子们要替魏旸服三年丧。
“我也想去跑马，你们谁要去？”
福善不耐烦赏花，那些菊花在京城也能看，围场这边有她思念不已的草原，福善只想去纵马奔驰。
殷蕙看向纪纤纤，笑道：“上次来二嫂很有雅兴，这次如何？”
纪纤纤自嘲道：“我都当祖母的人了，一身老骨头可不敢再折腾。”
二郎、四郎都添了孩子，纪纤纤确实当了祖母，不过她并不服老，打扮得依然艳丽，只是跑马真跑不动了，腰酸腿疼的。
大公主、二公主、王君芳也选择继续赏花。
魏楹朝殷蕙挑挑眉：“三嫂要去吗？”
上次跑马，她输给了三嫂，现在还想再比一比。
殷蕙犹豫了片刻。
她是想跑的，只是如今她是太子妃。
换成徐清婉，她一定不会做这种举动。
可是，她不是徐清婉，太子妃也不是非要千篇一律都是一个性情。
公爹那人很是开明，无论她是三夫人、蜀王妃还是太子妃，都是公爹的儿媳妇，上次公爹没有嫌弃她赛马，这次应该也不会。
“走吧，趁今年还跑得动。”殷蕙意气风发地道。
福善、魏楹就跟着她站了起来，分别回房换马装。
纪纤纤看着她们的背影，心动了一下，只是想起上次跑马输得那么惨，还是算了。
二公主幽幽地道：“三嫂还真是放得开，都做太子妃了，还这么随心所欲。”
大公主默默地品茶，没有说什么。
王君芳不会帮殷蕙说话，但也不想附和这种背后议论，走到一旁赏花去了。
纪纤纤瞪眼魏杉，道：“来围场就是放松的，谁说太子妃不能跑马了？”
二公主难以置信地看过来，她与纪纤纤是亲姑嫂，以前总是同时说风凉话，今日嫂子竟然帮殷蕙？
纪纤纤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殷蕙、魏楹、福善骑马来到了草原，秋风飒爽，一眼望去，草原无边无际。
福善还带了弓箭。
魏楹：“四嫂若是能猎到什么，咱们晌午就在外面野炊吧。”
殷蕙：“那弟妹可要好好表现，别让我们饿肚子。”
福善信心满满：“你们尽管等着！”
三女一路快马跑起来，看到鹰鸟，福善停马搭弓，可惜那鹰飞得太高，箭力不及，飞到尽头掉了下来。
福善哼道：“都怪平时没有机会练习，手都生了。”
“我来试试。”魏楹忽然朝福善伸手。
福善痛快地将弓箭递过去。
魏楹却一路朝远处的湖水跑去，仿佛有什么猎物在那里，跟着她朝一个方向射了一箭，惊得附近的红袍阁老转身看来。
四十三岁的崔玉，依然长身玉立，只是面容更加沉静温和，认出马背上的公主，崔玉笑了，远远抱拳行礼，就像不是公主惊扰了他，而是他坏了公主的雅兴。
魏楹也笑了，策马折返。
福善一脸茫然。
魏楹对她解释道：“看到一只兔子，可惜没射中。”
说完，她看向殷蕙，却露出一抹难为情。
殷蕙无奈地摇摇头，人家崔玉堂堂阁老，哪里像兔子了？倒是魏楹，像极了守株待兔的痴情人。
与此同时，狩猎场。
魏衡一箭射中了一条盘旋在树上的青蛇，这种青蛇没有毒，有毒的早被侍卫们提前清理干净了。
魏衡射中的这条，只有拇指粗细，如果不仔细看都难以发现。
“五哥好箭法！”八郎跑去捡起那条软绳似的蛇，大声钦佩道。
二郎哼了一声。
永平帝听见了，指着那条蛇所在的大树树身上一个碗口大小的树洞道：“二郎好像很不服气，这样，你射那树洞试试，你能射中，朕就赏你。”
二郎觉得皇祖父怪瞧不起人的，那么大的一个洞，他能射不着？
于是，二郎煞有介事地拉弓搭箭，瞄准树洞，“嗖”得放箭。
距离的确不算远，但草原上多风，二郎没有考虑到风，那箭就射偏了。
魏昳见了，恨不得不认这个儿子，没本事就罢了，居然还好意思不服气！
永平帝没有理会涨红脸的二郎，继续带着一干人往前跑去。
今日狩猎，明日跑马，无论比什么，魏衡始终都是一众皇孙里面最优秀的那个，永平帝每次看过去，都是笑眯眯的。
二郎小声与四郎嘀咕道：“这是大哥、三弟没来，不然哪里显得出他。”
四郎只是默默地听着。
二郎的脾气，以前不服大郎三郎，现在五郎成了下一个储君人选，二郎就又开始不服五郎了。
可四郎想，就算大郎、三郎来了，今时今日的五郎，也不会再谦让什么。

第188章
腊月，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这雪是从黄昏开始下起来的，一家人吃完晚饭再去院子里看，地上的雪已经铺了浅浅一层。
鹅毛大的雪花随着晚风打转，有一片落到了魏宁的脸上。
魏宁随手抹去雪花融化后留下的水渍，心里冒出一个主意，拉着两位哥哥走到一旁，窃窃私语。
孩子们大了，主意越来越多，殷蕙没有在意，笑道：“都早点回去睡吧，记得盖好被子。”
“也不知道他们在盘算什么。”
回房后，殷蕙对魏曕道。
魏曕并不担心，有阿衡在，三兄妹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他更担心父皇的风寒，父皇年纪大了，这次风寒来势汹汹，已经持续了十来日，咳嗽还没完全好。
乾元殿后殿，永平帝喝过一碗汤药，又看了几张奏折，药劲儿上来，他也就躺到了床上。
睡得早，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许是黎明太过安静，永平帝好像听到了吱嘎吱嘎的脚步声，在前殿之外。
这可是他的寝殿，侍卫日夜轮值守护，谁敢在此走来走去？
永平帝坐了起来。
守夜的小太监足够警醒，立即从铺盖里面钻出来。
“皇上，您感觉如何？”小太监紧张地问。
永平帝：“水。”
小太监忙到了一碗温水。
永平帝一口气喝干净，觉得喉咙比昨日舒服多了，身体也轻便不少，就知道这次的风寒终于过去了。
叫小太监取来大氅，永平帝披上，示意外面的宫人们不必声张，他悄悄来到了紧闭的殿门前。
处处都是皑皑白雪，映照得天色也比平时的黎明要亮上几分，永平帝微微眯着眼睛，看到五郎三兄妹在殿前的空地上走来走去，弯着腰将各处的雪运到中间。
也只有这三兄妹才能从东宫那边一路走过来而不被侍卫驱赶吧。
年轻人体力充沛，再忙活一个时辰可能也不会觉得累，永平帝大病初愈，看了会儿就回去补觉了。
等他再次睡醒，外面天已经亮了。
头发花白的海公公走进来，笑眯眯道：“皇上，五郎他们送了您一份礼物，您过去瞧瞧？”
永平帝换好衣裳，这就走了过去。
三兄妹刚刚忙完，不曾离去，瞧见永平帝，魏宁小跑过来，扶着他一边胳膊问：“皇祖父今日感觉如何？”
永平帝笑道：“好了好了，一点风寒而已，也值得你们担心。”
说完，永平帝看到了孩子们为他准备的礼物。
那是一条用雪堆出来的长龙，足足占了半个院子，龙头威风凛凛，龙身上连一片片龙鳞都雕出来了，手艺自然比不上冰雕师傅，可也像模像样了。更何况，这是三个孩子一大早起来孝敬他的，永平帝真是越看越满意。
“手都伸出来。”
看过礼物，永平帝对三兄妹道。
三兄妹互相看看，还是乖乖伸出了手。
忙活了一大早，三兄妹的手都冻得红通通的，永平帝摇摇头，对魏衡道：“你怎么不拦着点，也跟着胡闹。”
魏衡笑道：“只要皇祖父喜欢，就不算胡闹。”
永平帝哼了哼，叫三兄妹随他一起去吃早饭。
年轻人胃口好，魏衡、魏循兄弟俩很快就干掉了一碟子四个包子，海公公马上又摆了一碟子过来。
永平帝突然想起魏衡小时候，笑着道：“五郎小时候就能吃，每年宫宴，属你吃得最香。”
魏衡脸上一红，他怎么不记得了？该多能吃，才会在一群堂兄弟里面脱颖而出，让皇祖父记得如此深刻？
素来稳重的五郎也有脸红的时候，永平帝心情更好，竟比昨日多喝了一碗粥。
“皇祖父，五哥小时候还做过什么趣事，您多给我们讲讲吧？”魏宁很是好奇地道。
她在自家人面前喊魏衡大哥，到了永平帝面前，就唤“五哥”了，毕竟皇祖父总是按照排行唤两个哥哥。
永平帝的记性还是很好的，能记起五郎童真可爱的时候，也记得五郎在那年中秋背的《静夜思》，记得在他谋划起事前，五郎从一虎一龙两幅画中，选了那幅龙。
当时他很高兴，抱着乖孙承诺将来会带着他一起飞，现在看来，竟然也应验了。
一时间，永平帝看魏衡的目光变得更加慈祥起来。
虽然官员们都放了年假，永平帝还是要看折子，三兄妹乖乖告辞。
回到东宫，魏衡去找父王。
魏曕在书房。
“父王，皇祖父身体好多了。”魏衡先禀报道。
魏曕点点头，看眼儿子，问：“可是皇祖父与你们说了什么？”
魏衡就把皇祖父的那些回忆说了，有时候皇祖父会一个人陷在回忆中，时而面露怀念伤感，时而又很是愉悦的样子。
魏曕不知不觉放下了笔。
在儿子的叙述中，他察觉了一件事。
父皇老了。
从年纪上讲，父皇或许早老了，可父皇永远精力充沛地打理着江山大事，丝毫看不出疲惫，今早父皇却回忆了那么多，像一个普通的老者。
魏曕再看向儿子。
魏衡眼圈微红，垂眸道：“皇祖父的白发好像变多了。”
一家人搬动东宫后，魏衡几乎每日都会见到皇祖父，有些循序渐进的变化其实会很难察觉，可是今早，他真的一眼就注意到了皇祖父发间的白丝。
魏曕看向窗外。
去年大哥突然薨世，父皇白发人送黑发人，便是一场打击，这次的风寒缠绵多日，多多少少也消耗了父皇的元气。
岁月不饶人，帝王也逃不脱。
去年是永平帝迁都的第一年，然而因为魏旸的薨逝，宫中没有举行宫宴，那个年过得冷冷清清。
今年，永平帝特意嘱咐四妃将除夕宫宴办得热闹一些。
只是再热闹，永平帝坐在主位，放眼望去，还是能发现明显的区别，大儿子没了，大儿子一家还在为他服丧。
再没出息的儿子，那也是他亲眼看着从一个奶娃娃长到四十多岁的儿子，永平帝心里难受。
难受的人，喝起酒来便没完没了。
丽妃劝他，永平帝不听，魏曕殷蕙夫妻俩劝，永平帝不听，大公主三公主来劝，永平帝还是不听。
他是皇帝老子，谁能强行不许他喝酒？
宫宴结束，永平帝喝得酩酊大醉。
魏曕与魏衡父子俩将他架回了乾元殿。
永平帝又是一番呕吐，魏曕习以为常，默默地帮父皇擦拭。
永平帝醉醺醺地睡着了。
魏曕让儿子回东宫，他跟乾元殿的小太监要了一床铺盖，就躺在永平帝的床边。
永平帝睡到半夜要去放水，眯着眼睛坐起来，旁边立即有人来扶，永平帝也没有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去了净房，再昏昏沉沉地躺下。都快睡着了，永平帝突然睁开眼睛，不对劲儿，刚刚搀扶他的那人手臂结实有力，不可能是太监。
永平帝翻个身，朝下定睛一瞧。
魏曕刚刚躺稳，见父皇转过来，立即坐了起来。
永平帝皱眉道：“怎么是你？”
魏曕道：“您喝醉了，我扶您回来的。”
永平帝：“怎么不回去睡？”地上冷冰冰的，哪有睡被窝舒服。
魏曕没说话。
永平帝反应过来了，儿子想多孝敬孝敬他。
这一打岔，永平帝也不困了，往里面挪挪，叫儿子躺到他身边来。
魏曕不敢，那是龙床。
永平帝不耐烦地道：“让你上来就上来。”
魏曕只好紧贴着床边躺好。
永平帝大手一挥，将半边被子盖到儿子身上，见儿子一动不动，永平帝又支起身体，帮儿子掩好被角，口中嫌弃道：“别觉得自己还年轻，已经过了子时，你也是四十岁的人了。”
魏曕紧紧抿着唇，等永平帝在旁边躺下，他才朝另一侧偏头，眼角滚下泪来。
永平帝望着屋，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冰疙瘩，你这个冰疙瘩，怎么又养出五郎那么懂事的好孩子。”
魏曕觉得老爷子太偏心，说他是冰疙瘩，说阿衡是好孩子，言外之意，他不够好。
但他不与老爷子计较，道：“五郎像他娘，七郎像我一些。”
永平帝：“七郎也比你强。”
魏曕就不说话了。
永平帝却给儿子找了借口：“怪我，以前不够关心你，你娘又是那副软弱脾气。”
男孩子们在一起，难免有个磕磕碰碰，老大是世子，无人敢欺，老二有他娘护着，自己也是个蛮横的，只有老三，小可怜，因为年纪小打不过哥哥们，还没有地方可以诉说委屈。轮到五郎、七郎，爹疼娘宠的，哪里会变成冰疙瘩。
魏曕：“您别这么说，能给您做儿子，是儿臣之福。”
永平帝哼了哼：“福不福的你都是我儿子，我有对你好的时候，也有对你坏的时候，总归都得受着。”
只是，无论他这个父亲做的多差劲，都不可能会故意苛待儿子，儿子能不能想明白，是儿子的事。
“这两年瓦剌屡犯我西北边疆，鞑靼也有了不臣之心，我准备二月里再去北伐，直接出兵瓦剌，瓦剌安分了，鞑靼也就老实了。”
魏曕闻言，坐起来，正色道：“儿臣愿随父皇同往。”
永平帝瞪他道：“胡闹，你都是太子了，怎能再随我出征，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宫里监国。”
魏曕如何能放心，父皇的身体不比当年，光是路途奔波都可能受不了。
永平帝看出了儿子的轻视，也坐了起来：“你觉得我老了是不是？信不信我还能把你打趴下？”
说着，永平帝撸起袖子，露出一双肌肉结实的手臂：“人家廉颇七八十还能带兵，我才六十，怎么就不行了？”
魏曕垂眸：“您六十二了。”
永平帝抓住儿子的肩膀就想将人推下床去，想了想还是算了，躺回去道：“朕意已决，只是提前跟你说一声。”
魏曕知道自己要留下来监国，妥协道：“让五郎、七郎随您去。”
永平帝：“不用你说，我也会带上他们。”
包括大郎、三郎，他也会一并带去，让四兄弟都见识见识瓦剌的铁骑，既要了解敌人的强大随时防备警惕，又要让孙子们亲眼看看，再强大的铁骑也会败在他手下，不必畏惧。
“大郎、三郎都是带兵的好苗子，以后你尽管用，别养废了他们。”手心手背都是肉，永平帝还是交待道。
魏曕：“父皇放心，儿臣知道该怎么做。”
永平帝看眼儿子，嗯了声：“父皇信你。”
大郎、三郎比较特殊，至于老二、老四、老五，要么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要么都敬重老三，肯定会得善终。
景和十二年二月，永平帝率领五十万大军亲征瓦剌，太子魏曕送行百里方归。
永平帝用兵如神，半年之后，瓦剌大败，势力退回草原深处，鞑靼亦再度向大魏称臣纳贡。
然而大军凯旋途中，永平帝突发心疾，强撑到回京，立下传位诏书便溘然长逝。
京城百姓听闻丧钟，无不悲泣，长跪街头不起。

第189章 正文完
先帝驾崩，太子魏曕登基，国丧三个月后，恰逢新年，魏曕定年号为“承平”，这一年即为承平元年。
国丧结束后，魏曕才开始册封一众宗亲。
先是长辈，仁孝皇后为魏曕嫡母，追封为圣皇太后，顺妃乃魏曕生母，封皇太后。
丽妃、贤妃、淑妃保留封号不变，分别晋升为太妃，与太后一同居住于西六宫。
太子妃殷蕙封皇后，其祖父殷墉封承恩公。
世子魏衡封太子，赐住东宫，次子魏循为二皇子，赐住东六宫的景阳宫，魏宁为公主，赐住东六宫的长宁宫。
魏曕的三个姐妹分别赐长公主，三个兄弟以及大侄子魏徵仍为亲王。
虽然国丧已经结束，新帝也可以以月待年替先帝服丧，但魏曕坚持要为先帝守满三年，他都如此，其他宗亲更是要服满各自应服的丧期。
此乃孝举，大臣们虽然觉得新帝不必如此辛苦，该趁壮年早早充盈后宫多生几个皇子，可百善孝为先，魏曕至孝，他们也不好催促，只好先将这类谏言咽回肚子。
温太后知道儿子与儿媳感情好，哪怕除丧后也不会选秀充盈后宫，她不担心儿子，可她替孙子们着急。
这日殷蕙来给她请安，温太后忍不住跟儿媳妇嘀咕：“你说说叔夜，明明可以守三个月，他非要守三年，那这三年里肯定不好替阿衡他们张罗婚事，阿衡都二十一了，身边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她等着抱曾孙呢！丽太妃都有好几个了！
殷蕙笑道：“皇上最近很忙，阿衡、阿循正好帮他们父皇分担分担，婚事晚三年也没关系，三年后宁宁十八岁，选驸马也刚刚好。”
温太后看看儿媳妇，心中一动，悄声道：“阿蕙不着急，是不是担心叔夜给自己选后妃？”
殷蕙嗔了婆婆一眼：“在娘心里，我就是那么小气的人？皇上真要选，只要跟我说一声，我保证给他挑天底下最美的美人来。”
温太后才不信呢：“你嘴上说的轻巧，叔夜真要选了，你该偷偷哭了。”
她伺候先帝的时候，先帝身边已经有妻有妾了，她只求平平安安别被人欺负，哪会在意先帝更宠爱谁。
儿媳就不一样了，与儿子恩恩爱爱了二十年，眼里早容不下沙子了。
“阿蕙放心，娘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叔夜要是有那念头，娘先给他压下去，让他都没脸张嘴！”
温太后一副发生什么事她都会替儿媳妇挡着的样子。
殷蕙只觉得好笑，就算婆婆有心，真到了那一天，魏曕一皱眉，婆婆的胆子就吓破了。
“您放心吧，皇上不是那种人。”殷蕙反过来安慰婆婆道，“您有空就多留意留意京城适龄的闺秀，替阿衡、阿循预备着，皇上那边真不用您费心。”
温太后也只好如此了。
当然，宫里都在替先帝服丧，不会请宫外的贵妇贵女们进宫赏花或吃席，温太后暂且也就没机会见外人，无事可做的时候，她会与丽太妃、贤太妃、淑太妃坐在一起打牌。
先帝那么宠爱她们，想必不会介意她们在丧期打牌消磨时光，要怪就怪他自己，丢下她们先走了。
因为魏曕的后宫就殷蕙一个，登基这么久宫里连点新鲜事都没有，丽太妃就主动找事了，对温太后道：“我有个侄孙女，长得貌似天仙，比我年轻的时候还美，要不要给太子留着？”
温太后看向坐在她上首的丽太妃，就快六十岁的人了，虽然在先帝刚走的时候伤心了一阵，如今又开始了精心打扮，仿佛依旧不服老似的，确实也能看出年轻时候的美艳，只是这骄傲自信的脾气，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太子的婚事我可管不着，自有皇上做主。”温太后摸了一张牌，淡淡地道。
丽太妃咬了咬已经不太结实的牙，心中暗恨。这个温氏，刚进燕王府的时候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这会儿倒是母凭子贵，在她面前摆起太后的谱了！
“说起来，皇上真够孝顺的，一守就要守三年。”贤太妃郭氏感慨道。
温太后心里觉得儿子傻，嘴上笑道：“都是应该的，当年姐姐病逝，孩子们也都守了三年，对先帝理该如此。”
丽太妃又插言了：“等皇上除了服，是不是该选秀充盈后宫了？”
温太后瞥了她一眼：“不会，选秀劳民伤财的，皇上不会那么做。”
一直没开口的淑太妃默默抓起一张牌，眼睛一亮，笑着推倒面前的牌：“胡了！”
丽太妃眼神不太好，伸长脖子看了看，确认无误，她不高兴地抿抿嘴，自有旁边的宫女数银豆豆交给淑太妃。
三月下旬，京城附近的百姓们开始了今年的春耕。
魏曕提前定好日子，叫上一众宗亲与臣子们去皇家别苑种地。
大臣们都穿粗布短褐，魏曕等皇亲也是如此，只是个个都穿白色素服，骑马走在最前面，看起来十分显眼。
迎面吹来的风已经不再寒冷，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暖融融的舒服，楚王魏昳的心里却很不爽快，低声对湘王魏昡道：“皇上也真是的，这几年百姓们都安居乐业老老实实地种地，哪里还需要皇家亲耕劝农，他要学父皇，也不必如此。”
在魏昳看来，老三纯粹是故作姿态。
魏昡看他一眼，道：“二哥这么说，真是辜负了父皇当年带咱们春耕的苦心。”
对于一个国家，田地粮食与兵力武器同样重要，甚至粮食要更重要一些，没有粮食，人人都吃不饱肚子，将士们又如何能有力气打仗？
“皇上心胸宽广，但也是有脾气的，二哥不要再抱怨了，白白惹皇上不高兴。”魏昡最后一次劝说道。
魏昳哼了哼。
不舒服归不舒服，到了皇家别院里面的田地前，魏昳还是拿起农具吭哧吭哧地干了起来，尤其是魏曕的目光扫过来时，魏昳恨不得变成一头大黄牛，好好给三弟表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老子当皇帝他这个儿子还敢偷偷懒，现在变成兄弟了，兄弟待兄弟，可没有老子对儿子那般包容。
想到这里，魏昳看向自家的孩子们，见二郎、四郎都算勤勉，他也就不再关注。
田地的另一头，魏衡与大郎并肩忙碌着。
皇祖父病重时，是他们四个堂兄弟守在旁边，皇祖父曾经拉着魏衡与大郎的手握在一起。
“太子文武双全，做农活也是咱们兄弟里最厉害的。”
眼看一滴汗珠沿着魏衡俊朗的侧脸滑落下来，大郎笑着道。
魏衡抹掉已经流到下巴上的汗，看眼大郎，摇摇头道：“大哥怎么也会调侃人了。”
大郎道：“不是调侃，我是真的佩服你，以前皇祖父带咱们来种地，我虽然会卖力，其实心里并不喜欢这差事，可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享受这一切。”
必须做与喜欢做，完全不是一回事。
魏衡闻言，朝不远处的弟弟魏循看去，魏循专心地播着种，没有察觉兄长的目光。
魏衡又看向走在最前面的父皇。
他想，他之所以喜欢春耕，也是跟着父皇学的吧，他第一次种地，就是跟着父皇母后在自家的陶然居。
春耕于他，是劝农，也是一家人美好的回忆。
在地里忙了一日，魏曕回到乾元殿时，殷蕙离他还有三四步，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儿与泥土气息。
最爱干净的人，该他出汗出力气的时候，他也毫无怨言。
水备好了，殷蕙陪他去沐浴。
四十出头的魏曕，容貌依然年轻俊美，身躯也依然健硕，只是这一年来瘦了一圈，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忙完春耕，接下来总算可以休息休息了。”殷蕙一边帮他擦拭，一边轻声道。
魏曕看看她，道：“嗯，也该陪陪你了。”
殷蕙笑了：“谁说要你陪了？我每天的事情可多了，可未必有空。”
魏曕知道她只是随便说说。
做了皇后后，她最大的烦恼，便是丽太妃那边经常要这个要那个的，老太太突然从宠妃变成太妃，还无法适应，就倚老卖老找点事情。
吃过晚饭，魏曕牵着殷蕙的手，在金灿灿的夕阳里去了东六宫的澄心殿。
澄心殿便是曾经燕王府东六所之中的澄心堂，也是魏曕与殷蕙最开始的家，先帝将这里修成了钟粹宫，魏曕登基后，改为了“澄心殿”。
因为新帝一家经常会来澄心殿坐坐，宫人们便每天都将澄心殿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曾经澄心堂的院子里种了两棵槐树，修建皇宫时工匠们这那两棵枝繁叶茂的槐树移到了别处，换成了两棵海棠。
暮春时节，海棠花开，粉灿灿的。
“我刚嫁给你的时候，就觉得槐树太沉闷了，不如花树好看，却也不敢跟你说。”坐在次间的榻上，殷蕙趴在魏曕的肩头，对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回忆道。
魏曕捏捏她的手：“就算你说了，那时候也不好改动，最多再移两棵海棠种到后院去。”
那时候，他还从父王嫡母手里领月例过日子，不好乱花银子。
殷蕙明白的，燕王府规矩多，这规矩也同样束缚着魏曕几兄弟。
“喜欢海棠吗？不喜欢，可以换成别的。”魏曕也朝窗外看了眼，忽然道。
殷蕙摇摇头，笑道：“就海棠吧，挺美的。”
魏曕微微低头，暮色四合，她明艳的脸却仿佛散着发一层柔光。
魏曕便亲了上去。
殷蕙给他亲了一会儿，手慢慢攀上他的肩膀，在魏曕亲到她的耳畔时，殷蕙忍不住问：“将来大臣们要你选秀，你会如何？”
魏曕笑了，轻轻咬她的耳垂：“早跟你说过，我有你足矣。”
“父皇都不能勉强我做的事，大臣们更不能。”
温热的气息，甜蜜的话语，殷蕙像喝了一碗桃花酒，心里又甜又醉。
开玩笑也罢，试探他也罢，殷蕙眸光流转，举起他的手道：“你向父皇发誓，我就信你。”
魏曕抬起头，看着她。
殷蕙哼道：“是父皇让你娶我的，所以你说要只守着我过一辈子，也要跟父皇报备一声。”
这话似乎很有道理，婚姻一事，理该有始有终。
魏曕便举起手，道：“父皇在上，托您之福，儿臣得娶贤妻殷氏，儿臣甚喜，誓与之白头偕老，不纳旁人，若……”
殷蕙立即拉下他的手，这样就够了，不必再说些不吉利的话。
就是，殷氏殷氏的，不太好听。
“父皇面前，怎好称你闺名。”
解释完毕，魏曕再次亲下来，对着她的耳窝唤声“阿蕙”。
婚后多年，其实魏曕很少唤她，就是要亲密，直接做就是了，沉默中燃起灼灼烈火。
听得少，殷蕙也怪别扭的，笑着堵住了他的嘴。
冰疙瘩的喜欢，在心不在口，她都知道。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