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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鬓楚腰
作者：白鹿谓霜
内容简介
 陆则矜傲清贵，芝兰玉树，是全京城所有高门视作贵婿，却又都铩羽而归的存在。 父亲是手握重兵的卫国公，母亲是先帝唯一的嫡公主，舅舅是当今圣上，尚在襁褓中，便被立为世子。 这样的陆则，世间任何人或物，于他而言，都是唾手可得，但却可有可无的。 直到国公府住进了一位身份低微、前来投亲的表小姐，青衫白裙，云鬓楚腰，恭恭敬敬唤他一声，二表哥。 从那日起，外人眼里矜傲清贵的世子爷，夜夜梦里都是她的模样。乌黑的发，唇上的那一抹红，缩在他怀中的娇怯，犹如真的发生过一样。 只是，表妹是来嫁人的，嫁的却不是陆则，是他的庶兄。 自此，陆则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求而不得的滋味。 求而不得，那便抢吧 【女主篇】 阿芙未敢肖想过自己那位仙人般的二表哥，但二表哥避之不及的模样，还是令阿芙心生委屈。 她一直以为，陆则厌恶她。 直到成亲后，她打开陆则珍藏的一个匣子，她随手送出去的花灯、闺房莫名不见的梳篦，未用尽的唇脂，尽数珍藏于其中。 阿芙才猛地明悟。 从她踏进卫国公府的那一日起，便踏入了陆则精心编造的金屋。 【1】男主不渣，他可痴情了！他作是有原因滴！ 【2】男主先动心而不自知，女主后动心。 【3】身世显赫世子爷X寄人篱下表小姐。 【4】有兄弟为爱翻脸（假）等狗血剧情，不喜勿入。 （排雷:强取豪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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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运河之上，水缓船急。正是日暮西斜，橙红的日光晕在江面上，水波金光粼粼，犹如洒了金粉一般。
江晚芙靠在躺椅上，手里翻着一本《食珍录》，明黄的日光照在她的面上，连丁点细小的绒毛，都纤毫毕现。
听着耳边潺潺水声，江晚芙翻过几页书，便听得舱房外传来敲门的声响。
“进来。”江晚芙坐起来，搁下《食珍录》，将搭在胸前的柔顺长发，撩至背后，才抬脸看向来人。
是惠娘，她屋里的管事娘子。
江晚芙此番前去的目的地，是位于京师的卫国公府。
说起卫国公府，那是大梁鼎鼎有名的高门，称一句满门显贵，丝毫不为过。卫国公府先祖曾是大梁开国四大功臣之首，立下汗马功劳，而后一直显耀至今。
江家虽也是官宦人家，但江晚芙的父亲，只是苏州府区区一个通判，正六品的官，在地方倒算得上个人物，可同卫国公府，却是不能相提并论。
江晚芙之所以要去卫国公府，是因长辈定下的一门亲事。
她的母亲年幼时，失恃失怙，承蒙老卫国公夫人是个心善的，惦记着那点稀薄亲缘，将人接回府里，养到及笄年纪，又为她备了嫁妆，让她顺顺利利出嫁。后来不知长辈之间是如何说项的，竟给两家小辈定下一门亲事。
同江晚芙定下婚约的对象，正是如今卫国公的庶长子。
卫国公府的大郎君，陆致。
这门亲事，是实打实的高攀。
江晚芙自然也知道齐大非偶的道理，尤其是，国公府多年不提这“婚约”，态度已然很明显了。
可是母亲生了弟弟后，缠绵病榻，数年便去世，父亲很快另娶，继母是个口甜心苦的，前几年尚能装装样子，摆出一副慈母模样，自从生下一对龙凤胎后，江晚芙同弟弟的日子，便不那么好过了。幸好有祖母照拂着，直到两年前，祖母病逝，姐弟俩失了依靠。
这桩亲事，才又不得不提了起来。
那时祖母重病，亲自写信给老卫国公夫人，不知二人在信中如何说的，总之这起一看就是高攀的婚约，竟又被重新提起。
后来祖母去世，卫国公府派了管事来，送了葬仪后，又带了老卫国公夫人的话，说怜惜她一个小娘子在家里可怜，想接去京师住一阵子，又说知道她刚失了亲人，便过两年再来接。
两年时间倏地就过去了，卫国公府果然信守承诺，派人来接江晚芙。
江晚芙将自己最器重的管事和嬷嬷尽数留给阿弟，便踏上了北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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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娘进门后，没急着开口，先是抬眼看了一眼坐起来的江晚芙。
见她穿一身淡青霜白的襦裙，腰间一根青色束带，虽素雅，却将秀雅的脖颈、青枝般的肩颈、盈盈一握的细腰，衬得一览无遗。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便是穿一身粗布麻衣，都显得娇俏可人的，更何况自家小娘子生得这般貌美。
江晚芙摆弄好头发，才抬眼，眸子清凌水润，“事情办好了？”
惠娘上前压低声音回话，道，“娘子放心。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江晚芙微微松了口气，点头道，“好，让陈管事拟一份供词，让她屋里那两个丫鬟按了手印。”
江晚芙出门之前，继母特意将她唤去，嘴里满口关切，道，国公府不是什么小门小户，恐她失了规矩，让江家蒙羞。话里话外，不过一个意思，嘲弄江晚芙不要做梦，万一婚事不成，反而把国公府给得罪了，那遭殃的可是全家人。
然后，便打着母亲疼惜女儿的名义，塞了个曾嬷嬷过来。面上是嬷嬷，实际上就是她的耳目。
碍着长辈所赐，江晚芙一路上对这曾嬷嬷十分容忍，私底下却是早就做好了动手的打算，纵着这贼婆子偷了她的财物首饰，然后派惠娘的男人陈管事，带着人抓了个现形。
只是，光是供词，只怕还不够。
江晚芙微微垂眸，揉了揉眉心，吩咐惠娘出去做事，自己独坐在船舱之中，望着窗外发怔。
很快到了傍晚，因在船上，也没什么可打发时间的，吃过晚膳，便早早歇下了。
十字海棠纹的窗户半开着，江上微风拂进来，驱散了夏末的炎热。半睡半醒之中，江晚芙仿佛做了个梦。
她很快便惊醒了，拥着被坐起来，后背汗涔涔、湿漉漉的，里衣都湿透了，江风一吹，更冷了几分，雪白的脸更添几分苍白。
守夜的惠娘听见动静，忙端了烛台进来，捧起烛台一照，便看见自家娘子坐在榻上，抱着膝盖，拥着被褥，小脸惨白，眼尾还留有一丝泪痕。当即小跑上前，将烛台放在一边，抱住江晚芙，搂在怀中，边轻拍她的背，边怜惜道，“娘子可是魇着了？”
江晚芙记不清做了什么梦，只记得自己似乎很难过，眼泪也止不住的流，她放松身子，靠在惠娘怀中，冷透了的身子，才渐渐回暖了。
惠娘去端了炉子上温着的茶壶，给江晚芙倒了杯茶，看着她喝下后，才柔声问，“娘子梦见什么了？”
江晚芙记不起了，想了想，道，“大约是梦见母亲了。”
母亲走得太早，但江晚芙还记得母亲的容貌，母亲很温柔，爱笑，尤其喜欢莳花弄草，是个极有情趣的人。她小时候养在母亲院里时，母亲总是亲自为她梳头。
惠娘闻言，拍着江晚芙的手轻轻一顿，接着轻轻拍她，低声道，“定是夫人晓得娘子要去国公府，不放心，特意来瞧瞧您。娘子莫怕，惠娘陪着您，好不好？”
江晚芙将脸埋在惠娘胸口，点点头，低低应了声。
船舱摇晃着，窗外是潺潺的水声，惠娘拉过褥子，裹在自家主子身上，轻轻哼起了苏州的小曲儿，哄着江晚芙。
她的声音并不柔和婉转，反倒有几分粗哑，唱不出苏州小曲儿的情意绵绵，但江晚芙从小听到大，只觉得十分安心，缓缓便那么睡了过去。
见她睡着，惠娘才停下声音，低眉垂眼看着怀里的江晚芙，小娘子生得好，天生一张笑面，这样安安静静睡着的时候，唇角也是轻轻翘着的，十分讨喜。
惠娘看着看着，心里禁不住生出一丝怜惜。
纵使平日装得再稳重，再像个大人，也还是个孩子呢，十五六的年纪，放在别的府里，哪一个不是还承欢膝下。
想起出门前，替她们送行的，只有小郎君，惠娘心里便难过起来。
也不知老爷是被什么猪油蒙了心，这样好的一双儿女，真就丢在那后院，不理不睬。
迁怒至此，就不怕亡人心寒吗？
惠娘默默叹了口气，将睡着了的小娘子放回了榻上，又严严实实盖了被褥，才端起烛台，悄无声息出去了。
船行了这么久，明日终于要到京城了。

第2章 （捉）
翌日，过了中午时候，江晚芙正在船舱里，吃着桂花藕粉，藕粉是她们从苏州带来的，桂花则是晒干了的，微甜软糯。
吃过一碗，纤云正在收拾碗筷，惠娘便撩了帘子进来了，福身后，道，“娘子准备一下吧，船家方才来说，再过个把时辰，便要到渡口了。”
江晚芙朝半开着的窗望出去，外头是天江一线的画面，远处巍峨群山，一片绿意。她点点头，起身去了舱房里间。
菱枝纤云很快取了崭新的裙衫来，祖母丧期虽过了，可江晚芙不想也不适合穿得太鲜妍，便只选了件青绿色绣芙蓉枝对襟襦衫，配了素白绣芙蓉花裙边的罗裙，罗裙轻软，又因江边风大，便在外头罩了一件薄纱的素色披风。
这一身虽素，却也衬得出一个雅字，更何况江晚芙长在苏州，养出一身江南水乡的甜润灵气，这一身一穿，往船舱里一站，把纤云菱枝二人给看傻了。
菱枝围着江晚芙转了一圈，边转边啧啧赞道，“娘子这一身真好看。”
其实也不能怪二人夸张，两年前祖母过世，江晚芙便日日着丧服，人前人后一个样子，一来她心甘情愿为祖母守丧，二来也是怕家中继母寻她错处。
再者，两年前，她便是生得美些，可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娘子，哪里能瞧得出什么颜色不颜色的。如今却是犹如青涩的小桃乍红，换下了那一身丧服，换了精致的裙衫，身上那股轻灵，自然便显出来了。
纤云亦接过话，道，“娘子这一身配陆大郎君送的那支绿梅簪最好。奴婢去寻。”
江晚芙及笄的时候，卫国公府曾来人送过及笄礼，其中那绿梅簪便是以陆致的名义送的。
纤云取了绿梅簪来，江晚芙也不忸怩，直接戴上了，然后便坐在船舱里，托腮望着外头的江面。
菱枝见状，笑嘻嘻道，“娘子可是在想表公子？”
江晚芙看她一眼，坐直了身子，道，“等到了国公府，便不能一口一个表公子了。陆家有好几位公子，我都得喊表哥。厚此薄彼便不好了。”
虽然老国公夫人接她过府的缘由，大家心知肚明，可到底是娘子家，该矜持还是要矜持，纵使陆致是自己的未婚夫，但一日不定亲，她便得待几位表哥一般无二才行。
菱枝忙应下，“奴婢记住了。”
江晚芙见菱枝那副紧张模样，反倒笑了，她唇上有颗圆圆小小的唇珠，笑起来的时候，便尤为明显。她道，“离渡口还有些时辰，去泡壶姜米茶吧。”
一壶姜米茶喝了大半，船终于到了渡口了。
船舱微微一震，惠娘便推门进来，道，“娘子，船到岸了。”说着，压低了声，走上前来，道，“方才国公府的人说，看见陆家的马车了。怕是陆家派人来接您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那位陆大郎君。”
江晚芙轻轻点头，她紧张了一路，此时到了跟前了，反倒丁点不紧张了，只笑了笑，道，“是不是都无妨，迟早要见的，不急在这一时。”
说罢，对着镜子整理了会儿，见没什么失礼的地方，便戴上轻纱帷帽，出了船舱，踏上了甲板。
江上风大，今日尤甚，裹挟着湿气的江风迎面而来，卷得帷帽上的轻纱朝两侧散开，湿漉漉的江风，吹得江晚芙那头如同绸缎般黑亮的长发，朝后扬起。
帷幕被吹开之时，她恰好微微低头，抬手去拂鬓角碎发。
从侧面望过去，色若芙蓉，肌肤雪白，眉如远黛，唇似桃李，骨肉亭亭，端的是弱柳扶风之姿，像画中走出的人一般。
便连见惯美人的陆致，都有一瞬的怔愣，不过他很快回神，抵唇咳嗽了一声，从仆从手中接过油纸伞，迎上前去。
陆致还未走近，江晚芙已经猜出他的身份了，略迟疑了会儿，到底是站定了，等着陆致过来接她。
待陆致走到跟前，他手中那柄油纸伞，便到了江晚芙的的头顶，微微倾斜，替她挡住了来自江面的狂风。
江晚芙福身见礼，抬脸看向替她撑伞的陆致，还是开口确认了一遍，“大表哥？”
陆致温和有礼颔首，温和的目光落在江晚芙的面颊上，温声道，“江表妹，是我。江上风大，先去避风处。”
江晚芙自然颔首应下，二人下了甲板，离了江边一段距离，那风便倏地弱了下来。
陆致收了伞，侧身将伞递给仆从，江晚芙此时才认真打量了陆致的模样。
他是很温文尔雅的相貌，穿一身云白圆领锦袍，银丝绣竹，雅致脱俗。面容俊朗，身姿挺拔，举手投足之间，自带一股书香气息，加之他神色温和，说话极斯文，眉眼蕴笑，给人一种很好亲近的感觉。
倒是，和江晚芙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陆致很快转过身来，江晚芙适时微微垂了眼，她本就生得乖，不开口便乖，开口了便是软，眉眼干净，气质纯然。
陆致是知道自己在苏州有个未婚妻的，虽还未正式定亲，可两家长辈却是约定好的。他一贯只知有这样一个人，却从未有什么真切的感觉，直到今日见面，先前那些模糊的念头，才陡然真切起来。
面前站着的这个小娘子，就是他未来的妻子。
陆致心里竟生出点不自在来，这同他以往的坦荡，实在有些不同，叫他一时都分辨不出来。
江晚芙却是抬了脸，望着陆致，轻声唤了陆致一句，“大表哥……”
陆致回过神，敛住心里那点不自在，“江表妹，怎么了？”
江晚芙抿抿唇，仰脸道，“有件事，我想麻烦表哥。”
陆致闻言就道，“有什么事，表妹说便是。”
江晚芙道，“因我要来京城做客的缘故，母亲忧我少不经事，特意将身边得用的嬷嬷，赐于我使唤，想着一路上也好照拂于我。岂料那嬷嬷心思不纯，人前恭敬，人后却趁下人不备，偷盗我房中财物，幸而身边人警醒，抓了个人赃并获。母亲原是一番好心，却被这刁奴败了名声，但长者所赐，我一介晚辈，并不好处置，便想着将人送回苏州，好叫母亲亲自处置。但……”
说到此，江晚芙顿了顿，露出些为难神色，道，“但我身边，除了一名管事，能调遣的，只余几个粗使婆子，跑腿尚可，这样远的路，却怕路上出了纰漏。所以我想，能否同大表哥借两个人，押送这婆子去苏州？”
陆致闻言微微蹙眉，原以为用着陆家的旗，江晚芙这一路定然是平安无虞的，却不料还出了这样的事。他声音微冷，自然点头道，“竟有这等欺主的刁奴。表妹不必忧心，我这就命人送这刁奴去苏州。”
说罢，同身旁仆从道，“常辉，你去苏州跑一趟。务必将这婆子的恶行，一字不差禀告江姑父。”
那个叫“常辉”的仆从应下，拱了拱手，便退开了。
陆致回头，又道，“江表妹放心，我这仆从一贯做事稳妥，定然不负所托。”
江晚芙见陆致这样轻易答应，自然很是感激。自从决定要动曾嬷嬷，江晚芙便想好了之后的每一步。
她要借陆致之手，押曾嬷嬷回苏州。
继母如何处置曾嬷嬷还在其次，她最主要的目的，是让继母有所忌惮，不敢对阿弟下手。
无论她和陆致的婚事成不成，至少在婚事彻底告吹之前，继母绝不敢轻易下手。
国公府，对于区区一个六品通判而言，绝对是庞然大物一样的存在，撼动不得，甚至是生不出撼动的心思。
江晚芙知道自己其实是算计了陆致，但除此之外，她并没有什么法子，只再一次福身行了个礼，真情实意道了谢，道，“阿芙谢过大表哥。”
陆致一脸温和道，“表妹不必多礼。”
二人没说几句话，便有仆从过来，说已经套好马车。
因男女之防的缘故，江晚芙和陆致并没有同乘，江晚芙带着惠娘几个上了马车，陆致则骑了马。
京师比起苏州，热闹很多，街上行人往来如织，有穿锦戴绸的，也有粗布麻衣的。
江晚芙坐在马车里，惠娘打量了一圈马车，禁不住低声道，“都说国公府富贵，竟连这马车里的案几，都用的上乘的金丝楠木。”
江晚芙顺着惠娘的视线，扫了眼那金丝楠木制的案几，和上头摆着的玲珑白瓷莲边茶具，并未作声。
国公府自然是泼天的富贵，她虽是一介女儿家，不知朝中大事，但先前在苏州之时，却也有所耳闻。如今的卫国公陆勤，镇守九边重镇，是军权在握的大都督，当年连公主都要下嫁，如何会不显赫？
一路顺畅，连进城都没遭什么盘问，守城的将士一听是国公府上的，二话不说便叫开了城门。
半个时辰左右，马车就停下了。惠娘提着裙摆跳下马车，在外头道，“娘子，到了。”
江晚芙提着罗裙，被菱枝和纤云两个扶着，踩着红木矮凳下了马车，脚落地后，才抬眼看向国公府的大门。
一扇丹漆朱红大门，匾额上卫国公府四个大字用金粉描成，门上挂了两个沉沉的金漆虎形兽面铜环，门口台阶是用整块的泰山石做的，足有五阶，衬得府邸高而威严，耸立之姿。地砖齐整，一尘不染，一左一右坐立着两只石狮子，高门大户的威严贵气，扑面而来。
像卫国公府这样的府邸，正门常年都是不用的，只有极重要的场合时，才会打开，一年都开不了几次。
此时自然也是紧闭着的。
倒是侧门，早有门房见着府上郎君回来了，殷勤将门打开了。
陆致将缰绳丢给仆从，朝江晚芙走去，温和道，“江表妹，进府吧。”
江晚芙微微颔首，一行人经侧门进了府邸，里边和外头比，竟丝毫不逊色，经过石雕洒金描纹照壁，迈过垂花门，又走了一段不短的曲廊，才算是真正入了国公府的府邸了。
陆致引路，边侧首同江晚芙说话，“祖母知道江表妹今日来，特意命我去接——”
话说到一半，却见一蓝褂小厮气喘吁吁跑来，一脸急色，顾不得规矩，匆忙道，“大爷，世子出事了，老夫人让您即刻去立雪堂！”
陆致一怔，忙追问，“二弟怎么了？他今早不是随父亲同去宣同了？！”
小厮：“行军路上，世子突然晕厥，人事不醒，连老夫人去宫中求来的御医都束手无策。您快别耽搁了！”
陆致一听这话，下意识要朝立雪堂去，迈出一步，才想到江晚芙，匆匆回过头来。
江晚芙见陆致为难看着自己，当即体贴道，“大表哥不必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陆致到底干不出把人丢下不管的事，迟疑一瞬，立即道，“江表妹，事急从权，烦请你随我一起去立雪堂。”
江晚芙听得一愣，见陆致面上掩不住的急色，心知眼下再说什么，都是浪费时间，当即点头应下。
“好。”

第3章
江晚芙提起裙边，匆匆随陆致朝里走去，走了大约有一刻钟的样子，入了一扇月门，上头金描“立雪堂”三个字，龙飞凤舞。
江晚芙匆匆看了一眼，便迈了进去，很快便到了立雪堂的正房。
室内宽广明亮，斜侧一扇六角格窗，日光透过那窗格传进来，落在屋内。
江晚芙草草扫过陆家众人，然后视线便不由自主被床幔内那一双手吸引过去。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骨肉匀亭，十指修长，既不过分苍白纤细，也不过于粗糙黝黑，好看得恰到好处。
小厮一声“大爷来了”，床榻边众人齐齐回头看过来。
陆老夫人只匆匆瞥了一眼孙儿身侧站着的陌生娘子，顾不得上理会，立即发话，“大郎，你快过来！”
陆致急忙上前，陆老夫人双手合掌，恭恭敬敬朝一旁立着的白须道士道，“玄阳真人，劳您再试一次！”
玄阳真人抬眼，直直看了眼陆致，微微颔首，“好。那就请这位郎君握住世子的手，如平日那般叫他即可。”
陆致此时才明白过来，家里这是寻了道士来替二弟叫魂了。虽觉得此法未必有用，可陆老太太态度十分强硬，他也只得按着那玄阳道士的嘱咐，握住二弟的手，一边喊，“二弟、二弟、你快醒醒，我是大哥啊……二弟、二弟……”
玄阳道长则凝神念起了经文。
几声下来，床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动静，没有苏醒的征兆，紧张的气氛顿时凝滞。
江晚芙甚至隐隐感觉，床榻上的人若是不醒，于这满屋子的人而言，不啻于天塌地陷。方才传话小厮说，世子出事了，那这床上躺着的人，应该便是国公府那位嫡出的二郎君，卫国公和永嘉长公主唯一的儿子，当今陛下的亲外甥。
论起来，江晚芙还要唤他一句二表哥。
还这样年轻呢……
江晚芙不知怎么的，也跟着有些不是滋味，那玄阳道长却是忽然停了念经的声音，抬头看了过来，虚渺眼神仿佛在看她，又仿佛是在看她身后。
“这位娘子是？”玄阳道长忽的开口问道。
陆家众人都应声看过来，方才没顾得上看江晚芙，或只是匆匆瞥了她一眼的，此时才下意识细细打量她。
只见那小娘子青衫白裙，面容恬静，一双眼尤其生得妙，仿佛会说话般，只那么静静地瞧着你，不言不语，就好似说了千言万语一般。
陆致见众人盯着江晚芙看，忙上前一步，道，“祖母、诸位婶婶，这是苏州府来做客的江表妹。”
经陆致这样一提醒，陆老太太才想起来这一出，可眼下什么事都比不上她的宝贝孙儿，别说只是个生得好看些的小娘子，便是仙女降世，她也没精力多看一眼。但玄阳道长发问，陆老夫人当然不敢怠慢，忙看向玄阳道长，“道长，您的意思是……？”
玄阳道长却是话锋一转，不慌不乱道，“让这位娘子试一试吧。”
“这……”陆老夫人迟疑一瞬，连她这嫡亲的祖母都叫不回孙儿的魂，这同孙儿素未谋面的江氏女，如何能叫得回？
玄阳道长似是看出陆老夫人的迟疑，道，“姑且一试罢了。”
陆老夫人看了看榻上昏睡不醒的孙儿，终是松了口，“那便……那便试一试……”
“祖母——”陆致见祖母应允，心里一急，忙开口想替江表妹说话。陆老夫人只是回头看他一眼，定声道，“我心里有数。”
说罢，再望向面前的貌美小娘子，陆老夫人道，“孩子，你过来。”
江晚芙稀里糊涂，直到被面前通身气派的老太太唤到跟前，问了名姓，才忙答了话。
“好孩子，你也瞧见眼下的情形了。你二表哥忽的人事不省，满城的大夫都束手无措，如今也唯有叫魂这一个法子了。你若是不愿意，我也绝不逼你。你若是肯，如若二郎醒了，我卫国公府上下必定记你这一份恩情；若是不成，我老婆子一人扛着，绝不叫旁人牵扯你半分。你可愿意？”
陆老太太几句话，将利弊权衡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敞敞亮亮摆在江晚芙面前。
江晚芙自然知道，自己不该牵扯到这事中来，若是二表哥醒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若是二表哥没醒，只怕连她也要被迁怒。可这个时候，众目睽睽之下，开口的这道长又德高望重，便是她不想，也唯有答应下来。
更何况，她其实是想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试一试，但此时的她，并不明白自己这莫名的念头来源于何处。
只是想着，卫国公府一族镇守边关，戎马生涯，保大梁子民安宁，一系血脉若是断于此，实在叫人惋惜。
更何况，自己还叫他一声二表哥呢……
江晚芙抿抿唇，颔首道，“老夫人，我愿意试一试。”
陆老夫人虽不抱太大希望，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可眼下见江晚芙一个小娘子竟有这般魄力，隐隐约约竟又生出一丝期待来，她点点头，握住江晚芙的手，道，“好，好孩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次是玄阳道长指定的缘故，江晚芙还未走近，床榻四周的陆家众人都不由自主退开了些。
江晚芙顶着众人的目光，只觉后背都是沉沉的压力，她走到床榻边，此时才看清了二表哥的模样。
榻上卧着的人，双目紧阖，衣襟雪白，金线绣边，薄唇显出几分薄情，浓眉又显出些许凌厉，。他的五官生得极端朗，鼻梁挺直，眉骨轮廓比寻常人深一些，面色白皙，下颌轮廓流畅，几乎挑不出半点瑕疵的长相，如那雨中的白釉瓷器般。
江晚芙微微一怔，感觉自己仿佛在哪里见过这般模样的人一样。但好似，自己见过的那个，比现在的这个二表哥，要年长些。
微微晃神，江晚芙回过神来，甩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知该做什么，有些无措回头看了眼。
玄阳道长捋了捋胡须，指点道，“隔着帕子，轻触手指即可。”
江晚芙忙从袖中取了绸帕，将薄薄的绸帕搭在二表哥的手上，男子的手再好看修长，也是男子的手，比江晚芙的手宽大了许多，她的手摆在一旁，足足小了一圈，肌肤亦细腻白皙许多，指甲犹如酒醉芙蓉，潋滟的红。
陆老太太守在一旁，和声对江晚芙道，“二郎单名一个则字，好孩子，你喊陆则，亦或是唤二表哥，都行。”
陆则……
江晚芙在舌尖念了一遍这名字，将手轻轻搭在陆则的手指上，隔着绸帕，总归还是和肌肤相亲不一样的，救人为重，江晚芙倒没生出什么小娘子的羞赧心思，很快朝床榻上的人，开了口，一声声唤他。
“陆则……二表哥……”
她怕陆则压根不认识她这个表妹，便每一句“二表哥”之前，都加上陆则二字。
“陆则……二表哥……”
“陆——”江晚芙第三声“陆则”还没喊全，忽的感觉她搭着的那只手，轻轻颤了一下。正犹豫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时，那手忽的用了力，握成了拳。
念经声还在继续，看到这一幕的陆家众人，都露出惊喜的神色，齐齐屏住呼吸，陆老夫人更双眼放亮。
江晚芙的手忙追上去，帕子已经因为陆则方才的动作，滑落下来，她也顾不上去捡那帕子，将指尖轻轻落在陆则的手背上，又接连不停地唤他。
“陆则……二表哥……”
正房之内，众人恨不得屏住呼吸，除去江晚芙那一声声二表哥，和玄阳道长的念经声，再无其它声响。
浓得发苦的药味里，室内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风起，吹散屋内的药味，下一刻，疾风骤雨，大雨倾盆而下。
庭中高大苍翠的梧桐树，都被拍打得落了一地的青葱绿叶。
一声雷响，电闪雷鸣之间，下人匆匆点起的鎏金铜灯被传到床榻前。
就在这时，陆则醒了。
他睫羽微微一颤，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微动，继而便慢慢睁开了眼。
一瞬的混沌过后，陆则便立即恢复了神志。那双眸子漆黑如墨，蓦地看向床榻边的众人。离他最近的，自然是江晚芙。
江晚芙被看得心头一惧，下意识缩回了手。
陆老夫人全然没察觉到江晚芙的反应，只惊喜盯着醒来的孙儿，一叠声问，“二郎，二郎醒了！郑院判，快请郑院判来瞧瞧！”
话说罢，原先涌上来的陆家众人都退开了，太医院的郑院判匆匆上前。仔仔细细替陆则诊脉，又察看他的后脑、眼下等，过了好一会儿，心下大大松了口气，朝陆老夫人拱手道，“老国公夫人，世子无碍了。”
陆家众人闻言，全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二房夫人庄氏负责府中中馈，见状忙朝亲自送郑院判出去，郑院判虽是宫中派来的，可席敬自然是少不得的。
“郑院判，此番叫您费心了……”
郑院判在旁人家里兴许还拿乔，在这卫国公府中，却不敢称大，只道，“二夫人太客气了，下官也是奉陛下之命，职责所在，不敢居功。世子无碍，下官还要入宫回禀陛下，就不耽搁了。”
庄氏当然不会让他空手走，朝身边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便追了出去，道，“郑院判，奴婢送您……”
庄氏送走郑院判，正房内，陆老夫人环顾四周，发话道，“今日乱糟糟的，你们都各自回去吧。”见庄氏回来，又道，“快派人速去玄妙观传话。如今雨大，恐下山路上湿滑，请公主雨停了再回。”
陆则的母亲，永嘉长公主送夫婿嫡子出门后，便亲去南山玄妙女观替父子二人祈福去了，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方才眼看着陆则要不好了，陆老夫人不敢耽搁，发了话，派人去玄妙观请公主回府。只是玄妙观位于南山之上，永嘉长公主一时还赶不过来，故而还未曾露面。
庄氏立刻点头道，“母亲放心，儿媳已经派人去了。”
陆老夫人点头，又亲自要留那玄阳道长，不顾身份，恭恭敬敬一拜，道，“道长救了我孙儿性命，受我老婆子一拜。不知道长下榻何处，若是方便的话，便在府里歇歇脚。”
说着，看向一旁的庶长孙陆致，道，“大郎，快快请道长去厢房——”
玄阳道长闻言摇头，“老夫人好意，贫道心领了。我游历四方，居无定所，今日原是偶然遇着此事，也是世子命不该绝。贫道还要出城，就先告辞了。不必相送。”
说罢，悠悠朝几人一颔首，也不要人送，径直顾自己出去了。
陆老夫人原想着，这玄阳道长这般厉害，结个善缘总是好的。岂料玄阳道长走的这般洒脱，但他走得越快，越是衬得他同那些沽名钓誉的假道士不同，是真正的修道之人，不拘小节，视金玉如俗物。
“这玄阳真人当真是世外高人啊……”陆老夫人忍不住感慨，过后，才瞧见还站在原处的江晚芙，面色柔和下来，朝她伸出手，道，“好孩子，过来。”
江晚芙正觉有些不自在，闻言忙走上前去，抿唇露出个乖顺的笑，应道，“老夫人。”
陆老夫人握住江晚芙的手，细细打量她的眉眼，水眸明润，面相讨喜。只觉得越看越是顺眼，越看越是喜欢。
一旁庄氏瞧婆母这个神色，分明是喜欢这苏州府来的小娘子，含笑道，“听说江南水乡养人，眼下一瞧芙丫头，才晓得这句话果真不假。真就是水灵灵的……”
江晚芙被夸得有些羞赧，耳后微微一红。
陆则靠坐在榻上，虽靠坐着，却腰背挺直，他骨相极佳，如松如竹，一身雪白单衣都衬得他清贵俊美。
他视线有些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陌生的小娘子。
方才他睁开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张美人面，柳眉微蹙，细密长翘的睫毛，鎏金铜灯在她面颊左侧，斜高处倾斜下的光，照得她肌肤如白瓷般通透细腻，红唇雪肌，清丽姣好。
二婶虽一贯说话喜“投祖母所好”，这回说的话，倒是不无道理。
陆则淡淡移开视线。
的确好看。

第4章
陆老夫人见江晚芙红了脸，一张芙蓉面霎时添了几分姝丽，握她的手，温和道，“好孩子，你这一路必然是累得不轻，方才又折腾了一番，快去歇息。”说罢，将视线投向庄氏。
庄氏管家，家中一应来客的吃住，都是她招待的。
先前老夫人倒是和她提过一嘴，但要说老实话，她那时也没太上心。
她依稀听过，这江家小娘子从苏州来，是冲着和他们国公府结亲来的。大伯当年途经苏州，住在江家，不知是吃酒吃多了，还是一时犯了糊涂，竟给侄儿陆致定了门这样不起眼的亲事。
小门小户不说，又还是苏州长大了，满京城这样多的小娘子，哪个不是眼巴巴想嫁进他们卫国公府，何必去找个乡下小娘子？
这门亲事，非但庄氏她们几个妯娌觉得不妥，就连老太太心里，恐怕都是不情愿的。这么些年过去，忽然又提了起来。
庄氏起初还拿不准老太太的想法，觉得重了轻了，都不大合适，思忖几日后，决定就只当府里来了个做客的表小姐，吩咐手底下嬷嬷挑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可看眼下这幅光景，庄氏心思一转，开口便朝江晚芙笑道，“是啊，走水路虽快，可也是吃力的。知道你要来，老太太一早就吩咐下来了，我斗胆做主，挑了绿锦堂。母亲看如何？”
临时改成绿锦堂，庄氏是动了点小心思的。这婚事成与不成另说，可这江小娘子一进门，就误打误撞救了陆则，如今又显而易见得了老太太的眼缘，她也乐得结个善缘。原来那个藕荷院，总归是偏僻了些，小了些，不如绿锦堂来得好。
陆老夫人点头，“绿锦堂好，离我那里近。我记得那里头还栽了片芙蓉花，倒是衬了芙丫头的名字。”
婆媳两个三言两句，就把江晚芙暂住的院子给定了下来。
庄氏便吩咐身边嬷嬷，送江晚芙去绿锦堂安置。
江晚芙拜别众人，便跟着那嬷嬷出去了。到了绿锦堂，惠娘和纤云几个都已经在绿锦堂里候着了，见她进门，几人都紧张地望过来。
庄氏的嬷嬷福了福身，道，“江娘子一路辛劳，奴婢便不打扰了。娘子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同院里下人使唤一声。”
江晚芙抿唇笑着应下。
嬷嬷退了出去。惠娘立即便迎了上来，低声询问方才的情况。
她们原本就是来做客的，自然是事事顺利才好。可一进门就听说那位身份尊贵的世子爷出了事，陆大郎还直接就带着自家娘子过去了，惠娘当时吓得腿都软了，险些急得叫丈夫去打探消息。
江晚芙见惠娘这般紧张，露出个笑，尽可能简单将方才的事说了。她怕吓着惠娘等人，连语气都是轻描淡写的，可惠娘几人还是吓得不轻。
惠娘示意纤云和菱枝出去，等屋里只剩下主仆二人，才后怕开了口，压低声音道，“娘子，奴婢说句犯上的话，这事您冲动了。幸而卫世子真的没事，他若是有事，只怕连娘子您也要被迁怒。娘子初来乍到，连国公府的情况都没摸清，还是不要卷入这些是非中的好。”
谁知道那卫世子出事，是意外，还是阴谋？他们初来乍到，总归谨慎些才好。
江晚芙知道惠娘是担心自己，她自小失了娘，弟弟那时候又还小，后娘进门，明面上的磋磨都还算好的，最难熬的，却是暗地里的使绊子。经历使然，她一贯是懂得趋利避害的，只是方才在立雪堂，她稀里糊涂便答应下来了，现在想想，的确是有些冲动的。
但这些也不好和惠娘解释，她只点头道，“惠娘，我知道。我下回会小心的。”
惠娘是伺候了江晚芙许多年的老人了，也知道她看似温和无害，实则稳重的性子，见她并不为自己说话，反倒觉得自己方才把话说重了。
别的府中，那些刚及笄的小娘子，哪一个不是被父母娇宠着，使使小性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纵真的做错了事，哪里肯听训的。偏偏自家小娘子命苦，要早早学的这样懂事。
难为她了。
怀着这般柔软的情绪，惠娘一颗心顿时发软发酸了。
江晚芙对人的情绪一贯敏感，知道惠娘并不不舍得真的怪自己，抿起唇角，露出个娇娇的笑来，轻声冲惠娘道，“惠娘，方才疾风骤雨，我头发都湿了，你替我叫水来，我想洗一洗，好不好？”
惠娘闻言，忙抬手去摸江晚芙的头发，果真带着点湿气，一下子急了，“娘子体弱，如何淋得雨？”
又急急忙忙朝外吩咐，“菱枝，叫厨房送热水来，娘子要沐浴。”
说完，拉着江晚芙坐下，取出干帕子替她擦头发。
惠娘是做惯这些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干帕子一点点吸走发上的湿气。
江晚芙舒舒服服靠着惠娘，闭眼享受这一刻的安宁，道，“惠娘，我没淋雨，只是方才路上雨大，沾了些湿气。”
惠娘则道，“那也不成，您体弱，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寒气，都怪奴婢，方才只顾着问话，没顾得上正事。”
热水很快送来，江晚芙进了盥室。
脱了外裳，舒舒服服进了浴桶内，惠娘取来她们从苏州带来的花露，洒了几滴在浴桶内，又捧了水泼在江晚芙雪白的背上，用细棉帕替她将头发包好，“娘子，水温如何，可觉得烫？”
江晚芙轻轻摇头，惬意趴在浴桶边，热气将她的脸蒸得微微发红，雾蒙蒙笼着她的脸颊，犹如清晨雾天里初绽的芙蓉，春色朦胧。
惠娘边轻轻用帕子擦过一寸寸细腻的肌肤，边垂眸含笑打量着江晚芙，轻声宽慰道，“娘子生得这样美，陆郎君便是圣人，也难不动凡心的。”
江晚芙原闭眼小憩，闻言无奈一笑，并没反驳惠娘的说法。
她从不妄自菲薄，也知道自己生了一张很占优势的脸，凭着这张脸，她可以取得很多郎君的喜爱。就如今日初见陆致，她不敢保证陆致多喜欢她，但至少，他并不反感她，甚至是有些许的好感的。
但世间容貌姣好的女子，不知凡几，国公府娶媳，绝不会只看容貌。
她来国公府这一趟，其实并没有抱着一定要攀高枝的念头，婚事能成自然好，不成，那便罢了。
摆在她眼前的事，是要被国公府的长辈们喜爱，嫁不嫁陆致，反倒不是强求的事情。
毕竟，比起一门一厢情愿的亲事，让长辈们喜欢自己，对江晚芙而言，是更容易做到的事。
“明日还要给长辈请安，早些睡吧。你们也早点睡，不用留人守夜了。”江晚芙出了浴桶，踩着软底的寝鞋，朝惠娘淡淡笑着道。
惠娘应下，唤人进来收拾浴桶，将被褥拍得蓬松松软。
窗外的雨似乎是停了，江晚芙钻进被子里，外间的烛火很快熄了，只留一盏暗暗的夜灯，她将脸藏进被褥里，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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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雪堂内，陆老夫人和庄氏几个刚走，陆则院里的丫鬟红蕖端着药碗进来，屋里伺候的绿竹忙去接。
陆则接了药，一口饮尽，面上并无什么表情，随手将碗放回红木承盘。他微微闭眼，似乎是有点累，但很快便睁开了。
红蕖忙小心问，“世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陆则只寡淡着一张脸，并没作声。绿竹和红蕖两个倒是习惯了自家主子这幅冷冰冰的做派，并不敢多嘴。
红蕖伸手去理了理被褥，瞥见一角绸帕，觉得有些眼生，小心抽了出来，绸帕一角，绣着一朵芙蓉，极精巧，粉蕊白边，渐变的色，倒似朵真花般。
红蕖和绿竹彼此看了眼，不禁想到今日那位江娘子身上了，不敢随意处理，红蕖便捧着那一方帕子，“世子，这帕子……”
陆则瞥了一眼，眸色停住，片刻才道，“放着。”
红蕖还以为世子是要自己送还给表小姐，便小心翼翼叠好，摆在床榻边的矮桌上。
正这时，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就有一人从开着的内室门外大步迈了进来，来人一身白底红梅的披风，帽檐之下，是一张娴静素雅的脸，典雅的鹅蛋脸、细长的柳叶眉，肌肤雪白、额头光洁，明眸皓齿。
红蕖绿竹两个见了来人，却是赶忙跪了下去，“奴婢见过公主。”
永嘉长公主急匆匆走到床榻边，脱下帽，急切望着陆则，刚要张嘴问。
陆则便主动道，“母亲，儿子已经没事了。”
永嘉长公主上上下下打量着陆则，见他面色如常，身上并未有大病初愈的病弱感，与寻常无异，一路上悬着的心，才一下子松了下来。
绿竹红蕖二人见状，俱悄无声息退了出去，紧紧关上了门。
永嘉长公主才低声开口，“你祖母说你忽然昏厥，连御医都查不出缘由。你告诉母亲，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算计你？若是意外，便罢了。”永嘉语气渐渐冷，“若是有人算计，那休怪我——”
陆则抬眼看向母亲，打断她的话，道，“只是意外。”
永嘉公主话语一滞，“当真只是意外？”
陆则颔首，“是意外。”
陆则很肯定，这只是个意外。当时他身边固若金汤，没人能够在那种时候，给他下药。
反倒是后来的事情，陆则一时有点拿不准，却下意识地向母亲隐瞒了这一点。
永嘉公主见儿子语气肯定，不再质疑他的话，语气柔和下来，“你心里有数，我便不多问了。但有件事，你如今虽看着无恙了，可焉知什么时候又犯了这晕厥的症状，连宫中御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这个样子，到宣同那重镇去，我是决计放不下心的。倒不如，今年便留在京师，去宣同的事，来年再说，可好？”
永嘉公主柔声说罢，有些担心陆则不肯答应，做好了若是陆则不肯答应，她便去请老夫人出面的准备，再不济她亲自去宫里求陛下降旨。
却不料，陆则只是垂了垂眸子，倏地，轻描淡写便应了。
“也好。”
永嘉公主又惊又喜，忙道，“你既答应了，我便进宫去和陛下请旨。你父亲那里，我亲自写信去说。”
陆则道，“陛下那里，我自己去便是。至于父亲那里，便劳烦母亲了。”
“好。”永嘉公主忙不迭应下，又道，“那我这些时日便不去玄妙观了，你如今这个身子，我也不放心离家。”
陆则颔首，“夜深了，母亲赶路辛劳，早些回明嘉堂歇息，儿子明日去给您请安。”
“也好，你也早些睡。”永嘉公主得了儿子的应承，倒也不再逗留，应下后，便起身离去了。
陆则听到那一声关门声，垂下眼，看了眼那矮桌上的绸帕，没什么睡意，索性起来，去了趟书房。
直至深夜，才回了正房歇下。
一闭上眼，思绪虽觉沉沉，可脑海里却依旧出现了那些旖旎画面，雪肌细腰、嫣红的嘴唇、汗涔涔的雪白，还有那张温顺柔婉的脸，和那双灼灼清亮的眸子。

第5章 （捉）
翌日，却是个极好的晴天。绿锦堂里，江晚芙醒来，便听得窗外有清亮的鸟叫声。
纤云端着晾凉了的温水进来，道，“娘子起了？娘子早膳想用点什么，奴婢叫人去传。”说着，便洒了几滴花露在盆中，拧了帕子，将帕子递了过来。
江晚芙接了帕子，擦过面颊，又用过玫瑰茯苓脂搓脸，纤云正要替她梳头发，询问着道，“娘子，今日用这支排珠钗可好？”
江晚芙看了眼，点了头，就见菱枝进来后，整理好被褥后，抬手将关了一夜的窗户推开了，略带一丝寒意的清晨气息涌入，江晚芙侧眼望过去，入目便是一株高而大的梧桐。昨夜疾风骤雨，梧桐叶被打得掉了满地，傲立枝头的，则愈发青绿，像水洗过一般。
江晚芙看得一怔，脑中忽的如走马灯一般，划过昨晚的梦。
梦里，不知为何，她爬上一株好高好高的树。
树很高很高，她仿佛回到了自己孩童时候，坐在树干上，垂着双腿，青白的裙被枝丫勾得起了丝，碧绿的枝叶笼着她，遮住了她的视线。有人攀着树干上来了，小心翼翼伸手过来，很明显是双男人的手。
那人唤她，“阿芙，我们下去，好不好？”
那人的脸很模糊，仿佛拢在一团光里，她很努力想要看清那人的长相，尝试了很多次，还是没有看清那人生得什么模样。
再然后，那人抱着她下了树，有丫鬟涌了上来，却不是她熟悉的惠娘纤云菱枝等人，是全然陌生的脸。
“娘子？”纤云见江晚芙怔怔看着窗外，低声唤她。
江晚芙被叫得回神，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觉得自己只怕是忧思过度，这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做梦，从前在苏州的时候，她很少做这些乱七八糟的梦。
江晚芙摇摇头，甩开脑海中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朝菱枝道，“去问问惠娘，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吗？”
菱枝出去传话，过了会儿，惠娘进来了，道，“都准备好了。只是给老太太准备的那扇屏风大了些，只怕还要使唤婆子搬去才行。”
江晚芙点点头，道，“等会儿也不必搬进屋，听老太太屋里嬷嬷如何吩咐便是。”
她第一次见长辈，自然是要有所准备，这倒也不是单方面巴结或是谄媚，不过是礼尚往来的事情。就如她等会儿见了老夫人和各房夫人，她们也会给她见面礼。
也无需她掏空家底送什么奇珍异宝，不过是晚辈的心意罢了。
惠娘应下，江晚芙心里惦记着拜见长辈的事，没什么胃口，只略略吃了几块甜糕，又饮了几口清茶，便漱口补了妆，带着纤云菱枝，朝老夫人的福安堂去了。
果然如昨日二夫人庄氏所言，绿锦堂离福安堂颇近，不过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见了福安堂的月门了。
守门婆子见有人来，忙去门房，片刻，一个身形微胖、穿深青对襟长袖，外搭了件深蓝长比甲的老嬷嬷，便从门房里走了出来，上前朝江晚芙福身，自称姓金，又道，“老夫人晓得表小姐定是要早早来的，叫奴婢在这里候着。”
江晚芙看金嬷嬷的穿着，和守门婆子对她的恭敬姿态，多少猜出金嬷嬷大概是老夫人身边得用的，轻声细语道，“劳烦嬷嬷了。”
金嬷嬷并不称大，道，“都是分内事，不敢居功。”
菱枝机灵，立马从袖中取了个荷包出来，塞进金嬷嬷手里，道，“今日天热，嬷嬷买盅酸梅汤解解暑。”
金嬷嬷推了一下，见江晚芙唇边含着笑，菱枝又一个劲儿朝她手里塞，便收了下来。
接下来，这金嬷嬷的态度，比起方才的客套，更多了几分亲近，引着一行人朝里走时，不忘简单道几句，“老太太早上起来，一贯有做半个时辰功课的习惯，您现在前厅坐一会儿，喝喝茶，老太太一会儿便到。”
来了京师不过几日，江晚芙便发现了，京中似乎格外推崇道教，道观、女观数量颇多，这同苏州的情形却是不大一样。苏州寺庙道观都有，但并没分出什么高下，乡野之中更是爱拜些县志记载的修仙大能。
过了一段曲廊，便到了福安堂的正厅了，江晚芙来的不算早也不算迟，正厅已经有人坐着了，却不是她昨日见到的陆家人，是个十二三的小娘子。
小娘子生着一张瓜子脸，下颔尖尖的，额上一个美人尖，面颊雪白细腻，长睫毛蒲扇般，身上还一团孩子气。
江晚芙见她愣愣望着自己，翘起唇角，朝她轻轻一笑。
小娘子登时脸红透了，雪腻的面颊犹如染了胭脂，有点无措看向身边的嬷嬷。
那嬷嬷知道自家小娘子这性子，忙上前福身，道，“您定然是江娘子吧，我们主子不善言辞，还请您不要见怪。”
江晚芙有些疑惑这嬷嬷的说辞，可过了一会儿，便明白这嬷嬷口中的“不善言辞”，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了。
这小娘子有些口疾，但并不严重，只是很轻微的结巴。
陆书瑜看着面前温柔和气的表姐，见到生人的那点紧张，倒是略微消散了些，开口道，“江表姐。”
她虽有些口疾，但并不严重，说短句的时候并不会结巴，但她怕生，尽可能不开口。
江晚芙闻言也回道，“陆表妹。”
两人打过招呼，便又互相颔首过后，坐了下来，江晚芙体谅陆书瑜的口疾，并未说些要陆书瑜回话的话题，只说些苏州当地的逸闻趣事。她声音清甜，说话也是江南独有的那种慢声细语，听的人都忍不住沉浸其中。
陆书瑜更是如此，她是早就知道，从苏州来的江表姐和大哥有婚约，八九不离十就是自己未来的大嫂，都说姑嫂亲、姑嫂亲，陆书瑜也盼着能和嫂子和睦相处。
陆家姑娘少，她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可姐妹却只有去年出嫁了的长姐，眼下见江晚芙这般温柔和善，对她的口疾也一副寻常神色，不轻视也不怜悯，陆书瑜便不由自主生了亲近的心思。
江晚芙倒不知道小姑娘这番心思，二人一个有意亲近，另一个则温柔应对，一时之间倒是聊得有几分投缘模样。
陆书瑜还主动开了口，说下次想去绿锦堂找她玩。
江晚芙见小娘子红着脸、磕磕绊绊开口，自是应下，朝陆书瑜抿唇笑着道，“那我便扫榻以待，等表妹来了。”
陆书瑜显而易见高兴起来了，欢欢喜喜答应下来。
正说着话，就听得外头有说话声，江晚芙和陆书瑜站起身来，过了会儿，二房的庄氏携另一位贵妇人进来了。
庄氏行在左侧，面似银盘，体态丰腴，一身对襟长袖牡丹纹珠红长衫，外搭了件长褙子，金线波纹褶裙盖住鞋面，含笑嫣嫣，发上金簪、金钗琳琅，气色极好。走在右侧的妇人，则穿着鸦青对襟长袖兰草纹的长衫，搭同色的褙子，头戴镶玉银簪，面颊瘦长，体态瘦如盈盈柳条，面色微黄，气色比庄氏不如。
昨日匆匆一见，后来老太太又把人都赶走了，所以江晚芙只认得庄氏，对另一位却觉眼生，但她来之前，打听过国公府的情况。见这人和庄氏并肩进来，年龄又相仿，便猜想，这位大概是三房太太赵氏了。
果不其然，陆书瑜开口叫了人，“二伯母、三伯母。”
庄氏与赵氏两人见了侄女，都是和颜悦色，庄氏还细细问她，“阿瑜何时回来的？”
陆书瑜乖巧回道，“昨晚。”
她的妈妈替她道，“回二夫人的话，二娘子昨儿知道府里出事了，便急着要赶回来。因回来的迟了，便没去叨扰太太们。”
这句“府里出事”，指的自然是陆则无缘无故晕倒那件事了。
江晚芙在一侧听着，不禁再一次在心里确认，陆则的身份之重，他一出事，阖府上下都急匆匆赶回来。不过也是，谁叫他的身份特殊，不仅是世子，更是长公主之子、当今圣上嫡亲的外甥。
庄氏长袖善舞，倒没冷落了江晚芙，很快便看向了她，面上露出亲切笑意，“绿锦堂住的可还舒服？若是哪里有缺了少了的，只管叫下人来说一声。”
江晚芙自然道什么都不缺，又谢过庄氏。
庄氏又引着江晚芙和赵氏说话，有庄氏这么个能言善道的活跃气氛，虽赵氏性子略显沉闷，陆书瑜碍于口疾不大开口，可气氛还是十分融洽。
陆老太太还未进门，就听见正厅众人的说笑声，一进门就笑着说道，“说什么呢，说得这样起劲儿。”说着，指了指庄氏，道，“还没进门，就听见你那声儿了。”
众人都起身，庄氏却是上前，替了嬷嬷的位置，亲自扶老太太坐下，边回道，“儿媳听说苏州糕点乃是一绝，正想问问芙丫头呢。”
陆老太太闻言道，“苏州糕点的确尚可，国公爷那样不喜甜食的一个人，去了趟苏州，回来都道好。想想也是得天独厚的，苏州山清水秀，是个养人的地方，别的地方，却是做不出苏州那个味儿。”
庄氏顺着老太太的话道，“可不是养人的地儿吗？瞧瞧芙丫头，这不是摆在跟前的例子麽。”
陆老太太也就随口一说，很快看向江晚芙。
她今日穿了件海棠红芙蓉纹对襟宽袖，素青的苏绸褶裙，腰间挂着流云百福双佩白玉禁步，结缀青罗缨，裙摆几乎及地。一头青丝垂于肩背，梳着雅静的发髻，双排的珠钗扣住青丝，除此之外，并无累赘之物。
更兼她眸色明润，身姿窈窕，既不过于纤瘦，也不显得丰腴，恰恰的一把细腰，瞧着便叫人觉得喜欢。
陆老太太打量过后，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更喜欢了些。
她倒是没想过，江家能养出这样好的女儿，便是放在京师，也算顶好的了，除了家世短那么一截，挑不出错处。
更何况，这孩子啊，心善，往后是个有福的。
想起昨夜之事，老太太在心里这样想着。

第6章 （捉）
陆老太太开口，“昨夜歇的可好？没叫你二表哥那事给惊着吧？”
江晚芙摇头，慢声细语回话，“您放心，昨夜歇的极好，大约是坐船累了的缘故，连梦都未作，险些睡迟了呢。”
陆老太太倒是道，“睡迟了不要紧。像你和阿瑜这个年纪，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该吃吃、该睡睡，底子才能养得好。下回睡迟了，差人过来说一声就是，左右我这里也没什么要紧事，什么请安不请安的，不过让你们来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罢了。”
江晚芙原本以为，国公府家大业大，自己又是厚着脸皮来“讨要”亲事的，只怕自己要吃些磋磨。竟不料老太太这样慈祥和蔼，对她像对自家晚辈一样，心里也不自觉松了些。
陆老太太又问，“家里可给你娶了小名了？”
江晚芙摇摇头，道，“回老夫人，家中长辈唤我阿芙。我的名字是母亲取的，她说生我的时候，正是傍晚，日暮西斜，夕阳斜照，她精疲力尽之际，忽的望见窗外一株芙蓉花，开得极盛，竟又有了气力，便那样顺利生了我。又兼芙蓉易活，生机盎然，花草生性带灵，我出生既借了芙蓉的力，便替我取了这个名字。取自晚开的芙蓉。”
“阿芙。”陆老太太念了一遍，点头道，“你母亲取的好。你母亲当年养在我身边，我也是当女儿的，只是她福薄，竟就那样去了。你既来了国公府，便当来了自家，也别老太太、老夫人的唤了，倒显生分，唤外祖母便是。”
陆老夫人说罢，庄氏先接过话，道，“那感情好，咱们府里娘子少，如今阿芙这一来，倒能给阿瑜作伴了。”
一开口，已经改了称呼了，唤江晚芙作阿芙，俨然拿自己当舅母了。
当然，江晚芙的母亲当年是以老夫人娘家外侄女的身份养在府里，江晚芙唤老太太一声外祖母，辈分上是没什么问题的。
至于庄氏，自然是按着老夫人的辈分，做了姑表舅母了。
见老夫人和蔼望着自己，江晚芙抿唇一笑，起身一福，乖巧改口，“阿芙见过外祖母。”
陆老夫人笑着颔首，“好孩子，坐着说话。”
江晚芙这才坐下，便见外头个嬷嬷撩起帘进来了，道，“老夫人，公主过来了。”
陆老夫人闻言就道，“请公主进来。”
“是。”
鎏金长柄铜钩挑起珠帘，珠光粼粼之中，一贵妇模样的女子从外走了进来了，略略抬眼，露出一双静美的丹凤眼，端的是“眉蹙春山，眼颦秋水”。她肤白窈窕，从珠帘外走入，一眼望过去，若不仔细看，叫人还以为不过双十年华，如何看得出是育有一子的人了。
难怪二表哥生得那样好，有这样的母亲，生得不好都难！
江晚芙看得微微发怔，正在心里走神想着，陆老夫人却是唤过永嘉公主，到身边后，责怪道，“都说二郎无事了，你还冒雨回来，若路上有什么意外，我如何同国公爷交代。公主千金之躯，下回万不可如此冒险了。”
永嘉公主由着婆母“责怪”，一概和声应下，“是，儿媳下回一定注意。”
老夫人拉着永嘉公主的手，又是一番嘱咐，“我知你心诚，可那玄妙观在那荒山野岭，来去不便，不如请一尊金身回来，在家中祈福得好。仙人有灵，心诚即可，哪里还会计较这些。”
永嘉公主点头，道，“我正打算如此。二郎这病瞧着虽好了，可焉知何时又犯，我自是不放心，一时是不去玄妙观的。”
陆老夫人一听，很是赞许，道，“是这个道理。那日若你在，指不定能早些唤醒二郎，毕竟是血亲。”
说到那日的叫魂之事，永嘉公主却是看向了江晚芙，眸色温和，“昨日便是你救了二郎吧？”
江晚芙下意识要起身回话，永嘉公主却是柔柔一笑，道，“好孩子，不必拘礼，坐着便是。你救了二郎，当是我这个当娘的谢谢你。”
陆老夫人在一旁，似乎有些乐见其成，边替江晚芙说话，“可见阿芙同我们府里有缘分，连玄阳道长都一眼看出来了。”
永嘉公主含笑称是，庄氏见状，也顺势说了些京中趣事，一时之间，气氛倒是热络了起来。
江晚芙是晚辈，基本是听着，偶尔长辈问了几句，才恭恭敬敬答了。
下人送了茶点进来，江晚芙捻了一块尝了口，不甜不腻，倒和苏州的风味不同，但也算得上精致，其中一道咸口的荷花卷酥，酥脆表皮洒了椒盐，入口不腻。
江晚芙眨眨眼，正在心里猜测这卷酥的作法，便又有人来了。
这回却不是一两人，足足来了一群。
卫国公府的郎君们，一并从书斋过来了。丫鬟挑起珠帘，郎君们鱼贯而入，以陆则和陆致为首，陆则居左，陆致居右，身着锦袍的郎君们入了正厅，个个挺拔俊秀，齐声给老夫人请安。
“孙儿请祖母金安。”
偌大的正厅，一时之间竟有些逼仄起来了。丫鬟们进来奉茶，倒规矩极好，并不敢随意窥探，都规规矩矩低着头。
陆老夫人瞧着这满堂儿孙，不由得面上露笑，却是先问了陆则的情况，“二郎，今日起来，可有哪里不爽利的？”
陆则放下手中白瓷杯盏，回话道，“同往日一样，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那便好。”陆老夫人听了这话，安了心，又道，“我方才听你母亲说了，你今次便不去宣同了？”
宣同是边关重镇，一直由卫国公府镇守，否则都是开国功臣，怎的就卫国公府至今显耀，都是一代代用命搏出来的。这一点，国公府众人也是心知肚明，陆家郎君虽不少，但继承国公爷衣钵的，却唯有陆则。
此番，陆则原是要去宣同的，半路出了事，宣同又离不得人，卫国公陆勤便先行一步了。
陆则颔首，清俊面庞神情淡然，仿佛并不觉得遗憾，只淡声道，“孙儿这病古怪，又未曾查出病因，倘去宣同，只怕帮不上什么忙，反倒于战事不利。”
陆老太太也点头赞许，“是这个理。你想通了便好，你父亲那里，你迟早要接手，不急于一时。”说罢，倒是没再过问，转而提起了江晚芙，道，“今日你们几个来的正是时候，也见见阿芙，省得日后在府里瞧见了，都认不出。”
陆家比起旁的大家族，算不得人丁兴旺，孙辈也不过四位郎君。但无一生得贼眉鼠目，俱清朗俊逸，器宇轩昂，就连最小的陆四郎，小小年纪，都一副沉稳模样。
老夫人示意，江晚芙便站起身来，同陆家郎君们一一见礼。
除了昨日见过的陆致和陆则，另有两位郎君。
一个看上去同陆则同岁般，唤作陆运，是陆二爷独子，生母乃庄氏。
另一个则要小些，不过十一二的样子，唤做陆机，陆三爷膝下独子，却不是赵氏所出，而是陆三爷屋里一个姨娘所生。
江晚芙一一见礼，微微福身，面露浅笑，道，“阿芙见过大表哥、二表哥、三表哥、四表弟。”
陆家郎君们也一一回过礼，这便算是认过脸了。
陆三郎陆运看了眼容貌姝丽的表妹，眸中带笑，侧过脸，朝兄长一笑，轻轻眨了眨眼睫，打趣之意溢于言表。
陆致虽为长兄，但性情温和，见陆运分明是在打趣自己同表妹的婚事，不知怎么的，看了眼对面端正坐着、面色柔和娴静的江晚芙，心底生出了点不自在来，没理睬陆运。
陆运见兄长这等反应，心里如何不明白，挑了挑眉，摇了摇手中折扇。
正要见好就收，收回目光之时，却忽的瞧见上首的嫡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陆运赶忙坐直了，他不怕长兄，但对嫡兄，却是有些本能的畏惧。虽不晓得嫡兄在看什么，但还是老实些的好。
陆运规规矩矩坐好，陆则却是收回了视线，看了眼对面乖巧听着长辈说话的江晚芙，继而垂眼，掩住眸中情绪。
茶换过几盏，期间陆家二爷、三爷又来给嫡母请了安，江晚芙拜见过舅舅，顺势将自己从苏州带来的见面礼取出，一一给长辈们送了礼。
她准备得十分周全，给老太太的是一扇自己亲手绣的屏风，苏绣素来闻名天下，江晚芙又是师从名家，将苏绣八字诀体现得淋漓尽致，狸花猫灵动活泼，在石榴树下追着蝴蝶伸爪。
就连一向看惯了好东西的永嘉公主，都赞了一声，更遑论提其他人了。
至于舅舅们，则是两座木雕摆件，也都是挑的极好的寓意。舅母则是每人一个绣样极为精致的香囊，一罐子茉莉花茶。
江晚芙边递给嬷嬷，边轻声细语道，“这花茶有养颜安神的效果，我从小便一直喝的，觉得颇有良效，便带给舅母们尝尝。”
永嘉公主等人自然不缺这一罐子花茶，可这却是小辈的一番心意，倒不说瞧不瞧得上，却都是和颜悦色接了过去，嘱咐身旁丫鬟好生抱着。
轮到陆家郎君们，江晚芙则送的是木雕笔山，挑的也都是寓意好、雕刻再精致不过的。
这一番见面礼送下来，陆老夫人、庄氏等和江晚芙接触过的不提，初次见外甥女的陆二爷同陆三爷，倒是对温温柔柔、细心又孝顺的外甥女，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今日休沐，可陆老夫人并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非要小辈们撇下正事陪自己的，过了会儿便主动开口，道，“我也乏了，去歪一歪，你们自去忙自己的事吧。”
陆家众人应下，陆陆续续出了正厅。
江晚芙是晚辈，自然是要等长辈们先走，等只剩下自己同陆书瑜，她才起身，道，“表妹，我先回去了。你若得闲，定要来绿锦堂玩。”
陆书瑜满口应下。
江晚芙便出了门，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出了福安堂，还没走几步，便在回廊角瞥见一抹雪白织金的衣袍，赶忙停了脚步。
菱枝也跟着停住，下意识询问，“娘子，怎么了？”
说完，看了眼前路，回廊里空无一人。
江晚芙轻轻摇头，觉得自己大约是看错了，却还是道，“没什么，有些累了，站一站吧。”
菱枝闻言没多想，乖乖点头。
主仆二人正在廊中歇息，却又听得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菱枝回头看去，见到来人后，忙道，“娘子，是陆家大郎君。”

第7章
菱枝方说完话，人已经走到近前了。
陆致今日休沐，便着一身竹青祥云纹杭绸锦袍，革带镶银玉，腰下一枚鱼鸟玉佩。他身上没什么出自高门显贵的倨傲，给人的感觉，更像个温和好性的书生。
陆致方才是早她们一步走的，如今却从她们后头来，大约是刻意等着的。
江晚芙站起来，视线回望陆致，轻眨眨眼，不明白陆致找自己有什么事，却依旧福身见礼，唤陆致作“大表哥。”
隔着一段距离，陆致便不再靠近，停下步子，一派温和朝江晚芙道，“你那刁奴之事，我已写信给江姑父，着人送去苏州，他定会为你做主的。”
江晚芙哪里料到陆致这样细心，还专门写信去苏州，闻言忙感激道，“谢过大表哥了。阿芙给表哥添麻烦了。”
因陆致比她高出不少，她同陆致说话时，便下意识微微仰着脸，她规矩学得极好，听人说话时，总抿唇微微笑着，注视着说话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那样子，既乖又温顺。
原本是没什么的，但陆致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不自在地顿了顿，缓过来后，才接着道，“表妹太客气了，不过一封信而已。”说罢，又道，“京城虽不比苏州山水灵秀，但也算得上热闹，你若在府里闷得慌，可邀了阿瑜一同出去。”
江晚芙并不是沉不住气，喜欢四处玩的人，但还是谢过了陆致的好意。
一番话说完，陆致微微颔首，神情依旧是一派的正人君子模样，温和有礼道，“倒也没旁的事了，表妹回去吧。若是有什么事为难，差身边人来说一声便是。我住在明思堂，离二弟的立雪堂不远，不过几步路。”
江晚芙应下。
“好，那表妹慢走。”陆致便不再说什么，本朝男女之防不算太森严，并不限制日常往来，但总还是有些的。
江晚芙福了福身，领着菱枝，朝回廊原来的方向走去，走到刚才看到雪白织金衣袍的拐角，却是空无一人，什么都没看见，只一条长长的廊道，青葱酸枣树枝从镂空廊窗中钻进来，落下一片阴影。
清晨的日光下，回廊上一片金灿灿而宁静着。
大概真的是眼花了，江晚芙自顾自想着，不再惦记着那惊鸿一瞥的衣袍，带着菱枝回了绿锦堂。
回到绿锦堂，江晚芙便叫纤云给自己拆了发髻，惠娘正好进来，见状接过纤云手里的梳篦，轻柔拢过江晚芙的发，轻轻梳着。
菱枝纤云见状，自然明白惠娘是有话要说，便退了出去，将门关上了。
惠娘取过素青绸缎，将江晚芙拢在背后的发松松束做一束。江晚芙不由得靠在了惠娘的手上，低低道，“惠娘，我累了。”
是真的累。
她不是长袖善舞的性格，虽然常常能靠着讨喜的脸和温和柔顺的性情，讨长辈的喜爱，但似今日这样从头至尾提着心，还是很累。
纵使陆老太太待她和气，陆家诸位夫人也和颜悦色，但她也不敢放肆，旁人看不出，她自己却知道，她连腰背都是僵直的。
高门难攀，听上去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唯有身处高门之中，才能觉出几分真切。
惠娘见她这幅没精神的模样，心疼极了，却又帮不上什么忙，只得道，“奴婢知道您累，可这不是都过去了么？奴婢瞧着，老夫人是极喜欢您的，有她老人家心疼您，您总能松快些的。”说罢，又如江晚芙幼时那般哄道，“今日膳房进了些菱角，难得的鲜嫩，奴婢给您焖菱角吃好不好？又软又粉，保准您爱吃。”
江晚芙听得失笑，睁开眼，笑望着惠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惠娘真是把她当小孩儿了，居然还用吃的来哄她。
话是这么说，可惠娘说要去剥菱角的时候，江晚芙倒没说什么，等惠娘走后，便去了书桌前，打算给苏州写几封家书。
因是给家里写的，江晚芙写的十分仔细，等搁下笔，已经是用午膳的时候了。
用过午膳，歇了个午觉，等江晚芙一觉睡醒，绿锦堂就忙碌起来了。
方才是她给各房长辈送见面礼，如今各房则都来送回礼了，像是说好了一样，一个接着一个，不过几盏茶的功夫，惠娘已经进进出出好几回了，忙得连菱枝纤云都被喊去了。
比起江晚芙的薄礼，陆家长辈们的礼，却是极大方的，出手之阔绰，看得惠娘等人都咋舌不已。
折腾了小半个下午，总算送走了最后一人，惠娘捧着拟好的礼单进来，递给江晚芙看。
什么南海珍珠、红珊瑚、织金云锦，都不算出挑的了，出手最大方的，便是永嘉公主。
她赠了一副头面，纯金、镶玉、缀珠，满满一盒子，从花钿、掩鬓到顶簪、挑心，一一齐全，金灿灿的光芒，红绿宝石、大大小小光泽细腻的珍珠，丝毫不显俗气，反而只叫人觉得价值不菲。
这样一副头面，若是放在官宦人家，用作嫡女出嫁压箱底的宝物，都稍显奢靡了。
惠娘被晃花了眼，低声感慨，“这……这怕是做传家物，都做得了。永嘉公主这礼，是不是太重了些？”
江晚芙倒还算冷静，想了想，道，“大舅母大约是为了二表哥的事情，才刻意送这样重的礼。收下吧。”
她若不收，大舅母反倒不安心，谁都不愿意欠人情，尤其是身份贵重的人，往往怕旁人拿着这人情做筏子。推来推去的，反倒没意思，倒不如坦坦荡荡收了。
惠娘闻言略迟疑了一下，还是应了，捧着盒子下去了。
江晚芙收了这样重的礼，却是开始琢磨还礼了，想了想，她倒也没什么送的出手的东西，唯有一样，倒既显心意，又还算合适，不显得过于突兀。
那便是她做的糕点。
她自小嗜甜，尤其喜欢糕点，尝到喜欢的，总会琢磨琢磨是如何做的，试着自己做一做，后来祖母见她喜欢，也不拦着她往膳房去，反而请了师傅来教她，故而她学的一手好手艺。
后来祖母病逝，继母进门，对他们姐弟磋磨算计，最难熬的时候，江晚芙甚至还生出过“索性出去开糕点铺子养活自己和弟弟好了”的荒唐念头。
当然，那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过后她便擦了眼泪，对外又是一副温温柔柔的笑脸了。
铺子是没开，但手艺还是在的，江晚芙打定了主意，便叫惠娘去准备食材，打算好好忙一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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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锦堂热闹着，旁的地方却不是如此了。
陆则离了福安堂后，没回立雪堂，他出了国公府，乘了马车，进宫了。
宫室显煊，高高的宫墙遮住了日光，陆则坐在圈椅上，位于一片阴影之中，不远处是冒着寒气的冰鉴，不管宫外如何灼日炙烤，宫内永远如此。热时供冰，冷时用碳，永远保持在一个适宜的温度。
陆则微微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扫着雪白锦袍袖口蜿蜒的金线。内侍弓着腰进来，请他去暖阁，道，“世子，陛下醒了，诏您过去说话。”
“嗯。”陆则淡淡应了一声，起身出了偏殿，入了暖阁。
暖阁内亦清凉如春秋，梁宣帝坐在八仙圆桌前，身着青袍，身前绣着一只仙鹤，舒展雪白翅羽，做振翅欲飞之姿，仙气邈邈。
宣帝孱瘦，裹着这宽大青袍，不像个坐拥天下的皇帝，倒更像个访仙问道的修士。
陆则入内，眼睛掠过那只仙鹤，微垂下眼，拱手行礼，“微臣见过陛下。”
梁宣帝抬眼，仔仔细细上下打量陆则，见他容色如旧，才放心道，“瞧着倒像是没事了。”
陆则沉声道，“让陛下忧心了，微臣已无大碍。”
“坐罢。”梁宣帝颔首示意，又道，“一口一个陛下，朕想听你一句舅舅，就这么难？”
这话显然不是君臣之间该有的，而是舅甥之间的语气。陆则自小在宫中念书，当时若不是永嘉公主不舍得儿子那样小便要离家，进宫求了宣帝，陆则本该住在宫里，同皇子同住一室的。但虽没住在宫里，却是日日要进宫的，所以，他几乎是梁宣帝看着长大的。
宣帝那时还不似如今这般沉迷丹药道术，时常会去文华殿，考较太子和陆则的功课，陆则同自己这位舅舅，的确要比一般舅甥，更熟稔亲近些。
“舅舅”，陆则倒是改口了，可下一句便是，“礼不可废。”
梁宣帝无奈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说不过你。你小时候可不是如此的，从来都是一口一个舅舅，长大了，倒是生分了。”
宣帝也不过随口抱怨几句，很快便提起了正事，道，“你的事，皇姐着人进宫递了信，说是想留你在京师养病，不去宣同了。朕应了，你留在京师无事，也给舅舅分分忧。六部各监多有空职，你中意何处？”
陆则沉吟片刻，道，“刑部。”
“刑部？”梁宣帝皱皱眉，不大明白陆则怎么选了刑部，倒也没深究，点头道，“倒也行。最近朝上因着桩杀人案，吵得不可开交，朕头疼得紧，你既去了刑部，这案子便交你主办。”
陆则抬眼，眸色幽深，“可是浙江首富之子薛绍杀妓一案？微臣倒是有所耳闻，銮仪卫和刑部就这个案子，吵了足有半年了。”
梁宣帝皱眉点头，神色有些不耐，“就是那个，吵得朕头疼。胡庸忠心倒是忠心，只是能力上到底差了几分，区区一个杀人案罢了，如何就闹得不可开交了。”
陆则站起身，撩起袍角，缓缓跪下，肃声道，“微臣愿效犬马之劳，为陛下分忧。”
梁宣帝见陆则这幅模样，倒有些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慨，比起不着调的太子，陆则这个外甥实在胜出不少。
若是陆则是太子，他哪里还需如此操心？
宣帝心里划过这个念头，也没在意，抬抬手，道，“起来吧。得空去寻你表兄说说话，兄弟手足，不该生分了去。”
陆则应下，又陪着梁宣帝下了盘棋，下到一半，就有内侍进来，低声道，“陛下，仙丹要出炉了。”
梁宣帝闻言，立即放下棋子。
宣帝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七八年前起，便痴迷于修道，前几年还打算亲去南边寻蓬莱仙道，朝中为了这事吵得沸沸扬扬，宣帝才打消了这念头。却扭头在宫中修筑了道观，最近还迷上了亲自炼丹。
陆则见状，也起身，主动告退。
出宫后，回到立雪堂，陆则进门，正在接待菱枝的红蕖和绿竹见他回来，匆匆福身行礼，恭恭敬敬道，“世子。”
陆则嗯了声，看了眼菱枝，不待他问，红蕖忙道，“回世子，这是表小姐身边的菱枝，奉表小姐的吩咐，来送糕点的。”
陆则瞥了眼那食盒，想到这食盒的主人，不经意皱了皱眉，伺候他的红蕖绿竹等人，当即一颗心提了起来，屏息看着他。
陆则却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道，“我记得私库还有盒玛瑙，取来送去绿锦堂。”说罢，便径直走开了。
红蕖和绿竹两个人面面相觑，彼此看了眼，还是红蕖对菱枝道，“菱枝妹妹，你稍等片刻，坐会儿喝口茶，我这就去取。”
于是，菱枝去立雪堂时，带着一食盒不值几个钱的糕点，回来时，却揣了一盒子价值不菲的玛瑙。
江晚芙看着一整盒色泽艳丽、光泽细腻的玛瑙，默默地发愁了。
难道大舅母和表哥母子俩，是有钱没处花，喜欢到处撒钱吗？
还是，她看着就很穷，母子俩很想接济她？

第8章
明思堂
纤云从身侧的粗使婆子手里接过食盒，递给对面青裙粉衫的丫鬟，轻声道，“采莲姐姐，这是我们娘子吩咐我送来的，是苏州的口味，请大郎君尝尝。”
被唤做采莲的丫鬟闻言一笑，客客气气接过来，嘴上倒是噙着笑，柔柔道，“那我们倒是有口福了，还未吃过苏州的糕点呢。”顿了顿，又道，“只是大爷这会儿正在看书，我们不敢打扰，等会儿便送去，必不白费了表小姐的一番心意。”
说罢，露出些抱歉的神色。
纤云不是迟钝的人，隐隐觉出几分不对劲，却又一时说不上来，只知情识趣点了点头，福了福身，道，“那就劳烦采莲姐姐了，我们还要去别处送糕点，就不耽误姐姐办差了。”
采莲柔柔一笑，嘴里道好，作势要送她们。
纤云自然道不用，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同粗使婆子朝别处去了。
采莲站在原处，瞧着两人走出了院子，面上的笑倏地落了下来，单手拎着食盒，转身朝回走，却没去正房，自顾自回了仆人住的后罩房，进门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喝着。
采红进门，见她自顾自坐着，还有些纳闷道，“你不去大爷屋里伺候，在这儿坐着做什么？”
采莲抬抬下巴，指了指脚边放着的食盒，神情中带着倨傲，“喏，那位表小姐送来的。”说着，神色中带了一丝不屑，“这就眼巴巴来讨好了，乡下来的，眼皮子真浅。难道咱们大爷还少她一口糕点？”
采红这才晓得采莲怎么忽然这幅模样，也不做声了。
两人都是打小在明思堂伺候的，从三等丫鬟熬到一等大丫鬟，大爷性情温和，温文儒雅，对她们丫鬟更是从不打骂责罚，两人同大爷朝夕相对，又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焉能不动些心思？
采红沉默了片刻，到底是蹲下身，把食盒从地上拎起来，摆在桌上，劝道，“表小姐日后进了门，就是你我二人的主母了。你又何苦得罪她？到时候大爷难道护着你，不护他的妻子？”
采莲脸色立马一冷，俏脸一抬，不屑道，“什么主母？当谁不知道似的，府里若真把这亲事当一回事，这些年怎么不见来往？她若要脸，早该收拾收拾，灰溜溜回苏州去，偏巴着咱大爷不放，好不要脸！咱们大爷是什么人物，堂堂国公府的长子，年纪轻轻就任鸿胪寺少卿，她一个苏州通判的女儿，还是死了亲娘的，如何配得上大爷！”
说罢，又瞥了眼采红，冷冷一笑，嘲讽道，“你来装什么好人，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心思，你难得没有？”
采红被说得一噎，也来气了，气得红了眼，道，“我不过好心劝你，你冲我发什么脾气？你若真有本事，这些话别冲着我说，去大爷跟前说啊！看大爷护着你，还是护着表小姐！”
采莲冷冷一笑，直接一抬手，把食盒从桌上推了下去。
糕点从食盒里滚了出来，碎的碎，脏的脏，原本泛着香甜的精致糕点，登时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你——”采红没拦住，目瞪口呆看着采莲。
采莲却是蹲下身，捡起一瓦瓷片，在掌心、指腹处随意浅浅划了几道，伤口虽然浅，但血还是一下子冒了出来。
采红不傻，看着采莲这行为，当即明白过来，她是要在大爷跟前用苦肉计，她讷讷张了张嘴，叹了口气，“你……你这又是何必？就为了赌这一口气……”
采莲皱着眉，取出帕子擦了擦伤口，不服气道，“你不是说，大爷一定不会护我么？我偏不信，你等着看吧！”
说完，随意把食盒朝旁边踢了一脚，脚碾过摔得稀烂的糕点，径直出了后罩房，朝明思堂的书房去了。
陆致正在看书，听见敲门声，也只抬声道了句，“进来。”
等人进来了，也没抬头，随口问道，“何事？”
问罢，却不见人回答，陆致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见是自己的大丫鬟采莲，又问了遍，“怎么了？”
采莲一下子跪了下去，小声抽噎道，“大爷，奴婢犯错了，请大爷责罚。”说罢，微微抬起脸，眼睛一圈红，尖尖下巴处湿润润的，显然是刚刚哭过了。
陆致一怔，由于生母的出身，他对下人，一贯十分宽厚。这些丫鬟，不过是家里贫苦，不得已才卖身进府，都是爹生娘养，他并不愿为难她们。
“起来说吧，别跪着了。”
采莲小心翼翼点头，才站起来，道，“表小姐身边的纤云妹妹来送糕点，说是给大爷的。奴婢想着，大爷没吃过苏州的糕点，兴许喜欢，便想快些送来。却是越急越错，半路跌了一跤，糕点洒了一地。都是奴婢办事不力，才糟蹋了表小姐的一番心意，奴婢甘愿受罚。”
“糕点？”陆致微微一怔，脑海里又不合时宜地出现了江表妹那张容色灼灼的脸，把面前哭哭啼啼的采莲忽略了个彻底。
采莲见状，心里愈发不快，犹如堵着一口气般，微微抬起手，把手上的伤口露出来些许，抽泣声愈发大了。
陆致回过神，又朝采莲看了眼，才瞥见她手上的伤口，缓了脸色，温声道，“罢了，糕点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下回办事仔细些。这几日不要伺候了，养好伤再说。”
采莲应下，低下头，眸中划过一丝愉色。
陆致倒未发现什么，只温声让她出去了。
采莲退出去后，陆致起身，进了内室，从里头寻出个箱子，抬声唤，“常宏。”
常宏进门，进了内室，瞥见陆致脚边那个箱子，不由有些纳闷，拱手道，“大爷有何吩咐？”
陆致指了指那箱子，道，“叫去苏州送信之人，把这箱子带上。”顿了顿，又道，“我屋里还有盒陛下赐的贡墨，一并带去苏州，赠与江家表弟。”
那贡墨是陛下所赐，据说是古物，大爷自己都没舍得用的，就这般巴巴送出去了。
常宏在心里替自己大爷肉疼了一下，面上倒是恭敬应下，“奴才这就去叫人。”
常宏出去叫人，一时还没回来，陆致便自顾自坐下，还未来得及翻书，便见自己的生母夏姨娘来了。
夏姨娘出身低微，容貌也只平平，充其量算得上清秀。她年岁渐长，早已不得卫国公的宠，索性也不去争抢，只一门心思放在儿子身上，只盼着儿子能够平安顺遂便好。
陆致见生母提着食盒进来，忙起身迎上前去，“您怎么来了？”
夏姨娘把食盒摆在桌上，从里取出个青莲白瓷盅，疼惜看了眼陆致，道，“姨娘熬了盅虫草鸽子汤，你平日那么累，回来还要看书，多补补身子。”
陆致自然不会辜负姨娘好意，忙接过来，道，“那虫草是孩儿特意为您寻来的，您留着自己吃才是。”
夏姨娘见陆致额上有汗，拿帕子给他擦了，柔声道，“姨娘日日在屋里，吃喝都有人伺候，什么都不用操心，吃什么虫草，不是白费银子么。快吃，姨娘亲自熬了四个时辰，这时候吃正正好。”
陆致无奈，也拿生母没办法，便低头吃了一小碗。
他吃的时候，夏姨娘便去了书桌旁，仔仔细细将他摆着的书一本本收起。
“大爷，”常宏敲门而入，瞥见屋里夏姨娘，忙低下头，跟着叫了声“姨娘”，才又朝陆致拱手道，“大爷，人领来了。”
陆致点头，常宏便领着奴仆进了屋，搬了箱子出来。
夏姨娘看了眼，有些纳闷，“这不是你之前在国子监用的书么，搬出去做什么？”
陆致朝常宏示意，让他们搬了箱子先出去，才道，“那些书我都许久不看了，放着也是落灰，索性便赠予江表弟。”
夏姨娘原只是有些纳闷，听了这话，却是把脸一放，想同儿子生气，又不舍得冲他发脾气，忍了忍，还是忿忿道，“什么表弟不表弟的，你亲舅舅来借，我都没舍得给呢。你倒好，就这么送出去了！”
陆致当年在国子监进学时，最是勤勉好学，学问在世家郎君中，是数一数二的。他在国子监时用的书，书本身其实没太大价值，真正贵重的是上头的笔记注释。这一箱子书，若是拿到外头去卖，有底蕴的世家虽看不上，但对那些出身平平又还未入国子监的读书人，却是千金难得的宝贝。
听姨娘提起舅舅，陆致倒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声，他光想着江表弟，却是忘了舅舅家的表弟了。
但他自然不会当着姨娘的面说自己忘了，便温声道，“姨娘，舅舅来借，自然也是要给的。改日我抽空再誊一份，送去舅舅家。”
生气归生气，夏姨娘到底是疼儿子，叹气道，“算了，你舅舅自己大字不识几个，你表弟也不是个读书的苗子。我还不是怕他糟蹋了你的东西，才没答应借。抄什么抄，这一日日还不够你忙的？老夫人不是还叫你抄经书来着，先紧着老夫人的吩咐吧。”
陆致却脾气极好，道，“无妨，誊一遍而已，只当练字，不耽误什么。”
夏姨娘又坐了会儿，盯着儿子吃了剩下的鸽子汤，才拎着空食盒起身走了。
回到宣香院，下人迎上来接她手里的食盒，夏姨娘递过去后，径直顾自己回了屋里。
卫国公虽不来她院里了，府里却没亏待她，屋里该有的都有。
夏姨娘在屋里坐下，取了给儿子做了一半的衣裳来缝，穿针引线，缝着缝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豆大一颗一颗砸在湖蓝绸缎上，晕开一团湿润。
其实当年被老夫人送去国公爷跟前的，不止她一个，国公爷却偏偏挑中了她。那时候，夏姨娘以为自己是被好运砸中了头，国公爷选了她，怎么都对她有几分不同的。
但国公爷对她并不热络，旁人只笑她没本事，不争气，这才失了宠，但唯有她自己清楚，国公爷压根就没宠过她。
后来有了致儿，国公爷来的更少了。
时间久了，她也认命了，不再想什么争宠不争宠的，老老实实窝在宣香院里过日子，只要儿子出息，她也值了。
可是她窝囊一辈子也就算了，为什么她的儿子也要低人一等？就因为投生到她肚子里么？
陆则连公主都不愿意娶，满京城的高门贵女都任他选，致儿却要舍近求远，去娶个苏州通判的女儿。
老夫人平日口口声声说着自己疼致儿，说嫡出庶出都一视同仁，可真到了关键时候，不照样一句话都不替致儿说，什么都听国公爷的？
夏姨娘不敢哭出声，怕被下人听了去，传出去对儿子不好，便死死憋着一口气，闷声掉着泪，直咬得嘴唇都破了，才平复了情绪，继续缝着手里的衣裳。

第9章
明思堂同宣香院发生了什么，江晚芙自然不知情，她吃过晚膳，早早就睡下了。
大约是白日里太累了的缘故，这一晚睡得很沉，什么梦也没做，歇息得好了，气色自然也好了不少。
纤云进来替她梳头，一贯寡言的性子，看着妆镜里的主子，都道，“娘子今日气色真好。”
江晚芙闻言，也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倒是没看出什么差别来。
在屋里吃过早膳，便照例去福安堂给老太太请安。
她到的时候，屋里只有陆书瑜，陆书瑜今日穿一件桃红宝相花纹的褶裙，上身是藕荷的对襟长衫，衬得脸色极好，小娘子唤她“阿芙表姐”，模样可爱极了。
江晚芙走过去，笑着应她，“阿瑜。”
陆书瑜羞涩地朝她笑了笑，慢吞吞地道，“祖母、在做功课，等会儿、过来。”
其实陆书瑜的口疾不严重，只是中间有一点停顿，说起话比一般人慢一些。江晚芙原本以为她的口疾是天生的，昨日回去后，才从惠娘那里得知了陆书瑜的身世。
当年，陆书瑜的父亲，就是卫国公府的那位太祖爷，是庶子中唯一一个习武的。后来镇守灰岭口，陆书瑜随母亲闵氏前去小住，结果镇守东宁卫的总兵出了岔子，东宁卫失守，蒙古三部联合，大军长驱直下，太祖爷带兵殊死抵抗，着人去宣同报信。
国公府的护卫要护送陆书瑜和闵氏去宣府镇，却已经来不及了，重镇被团团围住，闵氏把逃生的机会让给了女儿，前去吸引敌军的注意力，后来太祖爷和闵氏双双殉国。
当时陆书瑜年幼，不过四岁，受了惊吓，又痛失双亲，到了宣府镇后便一直发烧，待醒来后，便有了重言的毛病。
太祖爷与闵氏是为了保护百姓而死的，江晚芙听过后，心中只觉肃然起敬，对陆书瑜这个表妹也越发怜惜。
她自己也是丧母的人，对于身世悲惨的人，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且陆书瑜年纪这样小，又一口一个表姐，一副想要亲近她又不大敢的样子，江晚芙顿时有了种自己多了个小妹妹的错觉。
江晚芙坐下，有意同陆书瑜说话，时不时引着她说几句，不多，但每次陆书瑜开口的时候，她都抿唇浅笑着望着她，温温柔柔地听着。
陆书瑜原本是不大喜欢说话的，因为她一开口，旁人不是嘲弄，便是露出怜悯的神情，仿佛在说，真可怜啊。
可是她不觉得自己可怜，她虽然没了爹爹娘亲，可是家里祖母和伯伯伯母、兄长姐姐都很疼她，她讨厌那些人看似怜悯、实则高高在上的眼神。
渐渐地，她也就不大在外人面前开口了，反正有嬷嬷会代她说话的。
但江表姐和那些人都不一样，她那么温柔，眼睛像是一汪柔柔的春水，会认真听她说话，眼眸里没有嘲弄，也没有怜悯，很寻常，也让人很安心。
给她一种错觉，仿佛结巴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陆书瑜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地想。
要是江表姐早点嫁给大哥就好了，那她们就是一家人，可以一直在一起说话了。
陆书瑜的话多了起来，圆圆脸颊泛着红，眨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瞅着江晚芙。
江晚芙感觉自己仿佛瞧见了祖母养过的那只小京巴狗儿，都是又娇贵又可爱，连眼睛都一样纯真又水汪汪的。
表姐妹俩正聊到秋夕节要做花灯的时候，陆老夫人过来了。
两人忙站起来，给老夫人福身，一个唤外祖母，一个唤祖母。倒把陆老夫人哄得高兴极了，饶有兴致问两人在说什么。
江晚芙没答话，看向了陆书瑜。
陆书瑜见表姐看着自己，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表姐刚来府里，自然会拘束些。她得帮着表姐些。
她鼓起勇气，在嬷嬷开口前张了嘴，朝祖母道，“秋夕、快到了，我想约表姐、一起、做花灯。”
陆老夫人原等着孙女身后的嬷嬷回话，见陆书瑜自己开了口，眸里划过一丝惊讶，面上却是慈祥点点头，目光柔和看过表姐妹二人，道，“那敢情好，到时候阿瑜也给祖母做一盏，叫祖母也瞧瞧你们小娘子的小玩意儿。”
陆书瑜认真点头答应下来，掰着指头道，“我、我还想，给伯伯、伯母，兄长、阿姐，都做一盏。”
秋夕节燃灯是习俗，还有热闹的灯会，寓意圆圆满满，有祈福身体康健、国泰民安之意。
陆老夫人眼里含着笑点头，扭头朝身边嬷嬷道，“我记得上回送去延福观供奉的福纸，还剩了一匣子的，你去取来。”
嬷嬷应下，福身退了出去。
陆老夫人又望向江晚芙和陆书瑜，笑着瞧着两人，道，“祖母既讨了你们的灯，可不能叫你们白白做了。正好我这里还有一匣子宣纸，你们拿去做灯。”
过了会儿，那嬷嬷便带着匣子回来了。
打开匣子，厚厚一叠洒金的宣纸，质地细密，淡黄的纸面上，落满细碎金粉，粼粼灼目，有如细碎日光被收在这宣纸之中一样。
这一匣子的纸，起码比得上一家人一年的嚼用了，用来做花灯玩，不可谓不奢侈。
但无论是陆书瑜还是陆老夫人，都神色寻常，富贵如国公府，也的确不会在意这点银钱。江晚芙自然也不会说些不识趣的话，只盈盈谢过陆老夫人。
两人又陪着陆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吃了小半碟子糕点，陆老夫人便打发两人走了，道，“你们小娘子自去玩自己的，不用拘在我这里。”
陆书瑜站起来，看了眼一旁的江晚芙，想了想，小声道，“祖母，我能去、绿锦堂，同表姐、玩吗？”
对这个年幼失去双亲的孙女，陆老夫人一直十分怜惜疼爱，怕下人照顾不好，没叫她单独住一个院子，一直是养在自己院里的，往常见她并无什么闺中好友，还曾忧心忡忡，眼下难得见她主动亲近谁，自然乐见其成，点头含笑应道，“去吧，在绿锦堂用午膳也无妨。”
陆书瑜欢喜应了，道，“谢谢祖母。”
陆老夫人点了头，江晚芙和陆书瑜便站起来，福了福身，一同朝绿锦堂去了。
看着表姐妹两个出了正厅，陆老夫人收回视线，放下手里的茶杯，指了指正厅的屏风，朝嬷嬷道，“等会儿让人把芙丫头昨日送的屏风搬出来，这一扇收起来吧。”
伺候的嬷嬷姓何，伺候了她几十年了，一听这话，哪里还不明白陆老夫人的意思。这哪里是换一扇屏风的事，分明是这江娘子，入了老夫人的眼了，有意抬举她呢！
各房大爷夫人，日日都要来福安堂请安，这脸面，可大了去了。
看来这江娘子，只怕真的能进国公府的门了。
何嬷嬷在心里思忖着，面上倒是规规矩矩应下，退出去吩咐差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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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江晚芙她们出了福安堂，正要朝绿锦堂去，走在回廊上的时候，却是陡然遇见了一人。
郎君一身素面杭绸圆领锦袍，腰间一枚白玉，容色清冷，如霜雪临面，抬起眼眸，轻轻淡淡地一眼撇过来，分明只是随意一瞥，江晚芙却莫名生出一种，这人的目光是直直落在她身上的错觉。
等郎君走到跟前，陆书瑜喊了人，江晚芙才跟着福了福身，抿唇唤他，“二表哥。”
陆则轻轻应了声，眼睛掠过江晚芙细白胜雪的脖颈，看向陆书瑜，“去绿锦堂？”
陆书瑜一愣，心里下意识觉得有些奇怪，但又没琢磨出来，怪在哪里，便也没多想，点头道，“嗯。那、那二哥呢？”
陆则掀唇淡道，“去趟白云观。”
陆书瑜眨眨眼，有些疑惑。
二哥不是一向对这些敬而远之的么，怎么想起去白云观了？但她到底有些怵二哥，没敢多问，倒是鼓起勇气，说了另一件事，“二哥，我和表姐，想、想做花灯。你能不能、帮我们、画些灯画啊？”
陆则虽性子冷了些，但对陆书瑜这个妹妹，倒还一贯有求必应，闻言很快答应下来，“隔几日让人送去。”
陆书瑜欢欢喜喜应下，道，“谢谢二哥！那我们、不打扰、二哥了。”
陆则微微颔首，目光若有似无撇过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的江晚芙。
她今日也穿得很素雅，天青对襟的宽袖长衫，底下是条莲花纹素白锦裙，这一身穿在别人身上，大约会过于寡淡，穿在她身上，却不显沉闷，反倒让人想起山谷间静静流淌过的清溪，雅致，静谧。
总之，是好看的。
被这样盯着，江晚芙自然不会毫无察觉，她悄悄抬起眼，陆则却在她抬眼之前，倏地收回视线，转身走开了。
陆则一走，江晚芙不由自主心里一松。
她隐隐感觉，二表哥似乎不太喜欢她，这种不喜，不是表现出来的厌恶，而是那种淡淡的疏离。
但她，似乎也没有做什么让陆则讨厌的事情吧？
她甚至还救了他的。
江晚芙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又生出些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来得莫名其妙的委屈。
陆书瑜却没察觉什么，还在高高兴兴同她道，“二哥的画，特别好！还有人、花重金买、想买二哥的画。不过，很少有人、请得动、二哥。”
江晚芙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打起精神应着陆书瑜的话，“是么，二表哥这样厉害啊……”
“是呀！二哥他……”
陆书瑜大约对厉害的兄长很敬佩，开始结结巴巴念叨兄长过往的辉煌，仿佛怕江晚芙不信似的，神情认真说着。
江晚芙认真听下来，倒是对自己这位二表哥有了些新的认识。
她还以为，似陆则这样一生下来，便做了世子的人，只需要在祖宗的荫庇下，便能走得一路顺遂。却不想，连陆则这样的人，也是要靠刻苦和勤勉的。
但她也只是一想，陆则再厉害，也同她没什么干系。她虽唤陆则一声二表哥，但两人之间既无血缘，也无一起长大的情分。
陆则对她而言，就像高挂在天上的月，远观便好。
况且，陆则似乎还不太喜欢她，她自然做不出主动黏上去的事。

第10章
陆则进了白云观，直到午后，才踏出白云观。
陆则踏过长门，出来送他的观主长阳道长拂了拂拂尘，道，“施主所托，贫道会写信给师兄询问的。施主不必过于忧虑，梦境之事，原非我等凡人能插手的，施主大可顺其自然，那梦也许是上天冥冥之中的指引。”
指引？顺其自然？
若真是上天冥冥之中的指引，那他陆则成了什么了？罔顾人伦，觊觎庶嫂，还是色欲熏心，贪恋表妹容色？
陆则闭了闭眼，眼前立即出现了这几日充斥着他梦境的画面。
嫣红的唇、白皙的芙蓉面，垂着泪的眼，攀着他肩膀的手，汗涔涔的雪背，一声声娇软的“表哥”，连后颈那颗红痣，都泛着香甜的气息，勾着他想咬上一口，那香甜的软肉。
他倏地睁了眼，甩开脑海里那些画面，“若玄阳道长回信，烦请道长派人来国公府递个话。今日打扰道长清修了。”
说罢，他便踏了出去，随从已经牵着马等着了，他翻身上马，朝山下去了。
到了山下，陆则没回府，去了趟刑部，薛绍杀妓一案的卷宗，已经送来了，小吏正领着人朝里搬，见陆则来了，忙恭敬拱手，“陆大人。”
陆则点头，“谁送来的？”
小吏恭敬道，“銮仪卫副指挥使魏大人。”
魏戟？
陆则沉声，“人呢？”
小吏不解其意，仍是恭恭敬敬道，“魏大人将卷宗送来后，便走了。”
陆则便不再说什么，进了厅堂。
小吏接着让人搬卷宗，不忘嘱咐衙役，动作小些，别吵着陆大人。
谁都知道，他们刑部和銮仪卫是死对头。原本纠察定案之事，是他们刑部的主责，再不济也有大理寺和都察院，可銮仪卫指挥使胡庸，仗着自己是陛下的心腹，硬生生从他们刑部手里抢权，如今朝中民间只知銮仪卫，哪里还把他们刑部当回事？！
从前比圣宠，他们刑部远不如銮仪卫，自然争不过銮仪卫，只得隐忍，可如今却不一样了。
卫世子来刑部做了侍郎，这位可是陛下的亲外甥，銮仪卫指挥使再有圣宠，还能越过卫世子？
这不，原本连让他们借阅都不准的卷宗，这回亲自送上门了，案子更是拱手让出来了。
他们刑部吃瘪多年，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小吏颇有种跟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自豪感，伺候起陆则来，更是细致上心。
别说小吏，刑部上至尚书，下至衙役，都指望着陆则能替他们打一场漂漂亮亮的翻身仗，自然是恭敬以待。
陆则一直在刑部待到下午，心无旁骛翻卷宗，一连两三日，才算想起自己那日答应妹妹的画，遂抽空回了趟府里。
回了书房，陆则执笔，开始画灯画。
他师从圣手，且极有天赋，虽后来不大画了，但区区几幅灯画，对他而言，属实算不什么难事。
不过一个多时辰，便画得只剩最后一幅。
陆则揉了揉手腕，润了笔尖，轻沾了些金粉，细细给芙蓉花勾上金边，待放下笔时，一簇灼灼的芙蓉花，跃然于纸上。他收起笔，等墨干之后，将旁边几幅一起卷起，抬声唤了绿竹进来。
“送去福安堂二娘子处。”
绿竹应下，双手接过去，匆匆出去送画去了。
陆则揉了揉眉心，忽的觉得有些困倦，手抵着额，想闭目养神片刻，却不料，就那样睡了过去。
然后，他又做梦了。
依旧是那些旖旎的画面，雪腻的肌，嫣红的唇，乌黑的发，汗涔涔的背，娇怯缩在他怀里，像是承受不住一般闭着眼，通红的眼尾全是泪痕。
她小声地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带着苏州特有的娇软调子，舌尖卷过，甜腻仿佛带着热意。
“陆则——陆则——”
陆则——
陆则猛地惊醒，抬手端了一旁的苦茶，给自己灌了几口，浮躁的心，才略略平静了几分。
又是这样的梦。
真切地像是发生过一样。
“世子。”绿竹在外敲了敲门，没听见里头有声音，就自觉静了下来，片刻，才听到一句，“进来。”
绿竹推门进去，迈过门槛，手中的食盒端的稳稳的，连晃都没晃一下。
陆则看了眼那食盒，“什么事？”
绿竹声音稳稳道，“奴婢去送画时，二娘子正同表小姐学做糕点，恰好熟了一屉，二娘子让奴婢带些来，给世子尝尝。”
陆则点点头，“放着吧。”
绿竹喏声应下，将食盒摆在桌上，退了出去。
陆则揉了揉眉心，顺手拉开食盒的抽层，淡淡的糕点香甜便涌了出来，是一碟子精致的糕点。放了干桂花，捏成圆鼓鼓的形状，外头似乎是糯米粉做的皮，蒸熟了后，便透出了点淡淡的嫩黄。
且不提好不好吃，光是卖相，便足够好看。
陆则看着那糯米桂花糖糕，微微愣了一下，想起那些荒唐的梦里，除却耳鬓厮磨，也还有少许“正经”画面。
有一回，江晚芙似乎也给他做过糕点。
他一贯觉得糕点甜腻，很少入口，梦里的那个他却很赏脸，一口一个。
陆则愣了会儿，待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甩开脑海里那些画面，拾起一块糖糕，面无表情咬了一口。
腻死了……
陆则面无表情地想，梦里的他大概是疯了，居然会为了讨江晚芙的欢心，一口一个，一人吃了满满一碟子。
大约是习惯了的缘故，比起刚开始的无所适从，陆则现在足够冷静地去看待这些梦，就算夜里缱绻缠绵，翌日起来，他很快能将那些画面抛之脑后，似乎看起来，对他的生活，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只是，这梦越来越频繁，陆则微垂下眼，揉了揉眉心，有些说不上来的心烦意乱。
他于女色上一贯冷淡，何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偏偏这些不能为外人所道，若是叫人知道，未必会觉得是他的错，反而将矛头指向江晚芙。
那个小娘子，不管在他梦里，还是在现实里，都娇气得厉害，装得一副大人模样，实则连腰背都挺得笔直，拘束又紧张兮兮的样子，看了只叫人觉得可怜。
更何况，她还是大哥的未婚妻。
她从苏州远道而来，是为了嫁给陆致。
想到这里，陆则的面色不自觉倏地淡了下来，心里却烦躁愈盛。
这样的烦躁，一直持续到夜里，陆则在榻上躺下。
下人吹灭了灯，屋里一片安静，角落里点了安神香，淡淡的药香里，陆则放空思绪，任由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
他累了，懒得去做什么挣扎，反倒有些放纵的意味。
反正只是梦。
陆则破罐破摔得十分彻底。
只可惜，他再破罐子破摔，依旧没睡好，前半夜是旖旎香艳的梦，后半夜是止不住的头疼。
这痛不像宿醉的痛，陆则的意识很清醒，他疼得睁开眼，望着一片黑暗的帷帐顶，脑中是连绵不断的、隐隐的疼，像一只小虫子，一点点撕咬着他的脑髓。
陆则就那么睁着眼，一直到天明。
翌日清晨，今日轮值的红蕖守在门口，看了眼天色，往日这个时候，世子应该已经起了才是。今日却连丁点儿动静都没听见。
红蕖倒也不敢问，他们立雪堂不像别的院子，别的院子里，一等大丫鬟都是贴身伺候主子的，世子却自小不习惯丫鬟近身。她们虽然明面上是一等丫鬟，领着一等丫鬟的月银，可实际上也只做些端茶倒水的轻省活计。
红蕖规规矩矩站着，初秋的天还有些微凉，她将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朝袖子里缩了缩，刚缩到一半的时候，面前紧闭着的门，忽然开了。
吓得红蕖立马不敢动了，恭恭敬敬福身，“世子。”
陆则哑声“嗯”了一声，声音听上去带着几分倦意，“让常宁去趟刑部，替我告半日假。另外，取我的名帖，请郑院判过来一趟。”
红蕖没敢多问，应声便要退下，转身时，偷偷抬眼觑了眼陆则，只见一贯矜傲清贵的世子，眉心紧蹙，垂着眼，看不清眼神，神情却有些阴郁。
只看了一眼，红蕖便心惊胆战低下了头。
丫鬟走远，陆则回了房。陆则治下甚严，他院里的下人一贯做事利索，郑院判很快便来了，进门见陆则好生坐在圈椅里，下意识松了口气。
一大早被匆匆请来国公府，他还以为卫世子又晕了。
这可不是什么旁的纨绔子弟，这位可是国公府嫡出的独苗，不说旁人，单说卫国公，也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陆则睁开眼，眸色镇定冷静，丝毫不像个病人，“郑大人，劳烦你跑一趟了。”
郑院判哪敢叫委屈，干他们这一行，旁的不说，经得起折腾是第一位。他算是命好的，上一任院判在时，陛下还未登基，尚住在东宫，每年都要大病几场，先帝又是个性情暴虐之人，动辄要砍他们太医脑袋，那时可真是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
郑院判深觉自己命还算不错的，忙道，“世子客气了。”他也没寒暄什么，略说过几句，便坐下来，替陆则诊脉。
摸了大约有一刻钟的样子，郑院判睁了眼，开口时带了笑，“世子一贯康健，只是近来入秋，有些燥火，倒也不必吃药，熬些梨汁，早晚一盏，不日便能缓解。”
说完，见面前的陆则微微垂着眼，白瓷般的面庞清冷疏离，郑院判不由得一愣，还以为自己诊错了，却见陆则忽的抬了眼，开口道。
“除了燥火，可还有其它？”
郑院判面露疑惑，其它？其实像卫世子这个年纪的人，他是最不怕来看诊的，说句老实话，他刚刚那几句都是胡诌出来的，陆则的脉象滚如玉珠，和缓有力，是再健康不过的脉象。不过请平安脉么，总得找出些不痛不痒的小毛病，再开剂不轻不重的方子，才显得用心。
陆则面色依旧，神情平静道，“我昨夜忽的无端头疼，一夜未眠。”
“这……”郑院判神色一下子认真起来了，手指又搭在陆则脉搏上，仔仔细细探了好一会儿，却依旧和刚才一样，脉象沉稳有力，滚如玉珠，丁点也不像有病的人。
郑院判放下手，想了想，道，“世子头疼之前，可有什么征兆或是其它的症状？可受寒或是受了惊吓？”
陆则垂眸，回忆了自己睡前的事，脑海里只划过那些画面，神色却依旧如常，面不改色道，“多梦。”
郑院判忙接着问，“噩梦？”
陆则沉默了会儿，摇了摇头，沉声道，“不算。”
郑院判捋了捋下巴，思索片刻，道，“按照世子的说法，多梦之后头疼，倒更像是思虑过度导致的偏头疼。这样吧，我先给世子开几剂安神药，但也只能缓解，若要根治，还是要看世子您自己。少思虑，一切顺心而为，可以适当做一些能让您愉悦放松的事。”
愉悦的事？
陆则听到这句，下意识想到那些梦，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郑院判也只囫囵给出这么个说法，留了三日剂量的安神药，便走了。
陆则喝了药安神药，依旧不见好，但他能忍，就连进进出出的红蕖和绿竹，都没看出他的不适。
倒是福安堂这边，陆老夫人刚在正厅坐下，江晚芙和陆书瑜正给老夫人请了早安，何嬷嬷便匆匆进来了，低声道，“老夫人，立雪堂那边请了郑院判。”
陆老夫人哪里还坐得住，直接便站了起来，匆匆叫表姐妹俩个自去玩，自己便立即朝立雪堂去了。

第11章
陆老夫人赶到立雪堂，永嘉公主也得了消息，已经在立雪堂里坐着了。
陆老夫人进门，见了陆则，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如何，只觉得他气色不比平常时候，面上看着有几分倦色。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忽然请太医了？哪里不舒服？”
陆老夫人坐下来，担忧地看着孙儿，急声询问着。
陆则头疼得厉害，可面色却依旧平静，只沉声道，“只是有些虚火，夜里没睡好，叫祖母和母亲挂心了。”
陆老夫人和永嘉公主都听得半信半疑，两人熟知陆则的性子，他一贯不是什么娇气的人，习武之人讲究“夏练三伏，冬练三九”，陆则小小年纪便跟着父亲习武，在府中几个郎君中，最是吃得了苦，怎会因为区区的虚火，便大动干戈，请了太医过来。
永嘉公主不信，也晓得儿子这里问不出什么，索性叫住了进来奉茶的绿竹，直接问她的话，“郑院判走时如何说的？”
绿竹哪里知道，况且她是立雪堂的人，自然一切听陆则的，偷偷瞧了一眼抵着额、微微合眼的世子，老实模样答话，“郑大人没说什么，只让奴婢叫膳房每日给世子熬梨汁，说是能降火。”
永嘉公主自然猜不到绿竹还敢撒谎，当即又问了句，“没开其它的药？”
绿竹小心摇摇头，道，“没有。郑大人说梨汁即可，若还是不好，他再开药。”
永嘉公主这才信了，朝绿竹颔首，“出去吧。”
绿竹福福身，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有绿竹这番话，永嘉公主和陆老夫人虽觉得纳闷，但到底还是信了，只以为自己多想了，倒是陆老夫人点了点头，朝陆则道，“你这回做得对。你们这些年轻郎君啊，仗着年轻，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焉知大病也是小病熬出来的。”说着，又道，“既是虚火，那便还是食补的好，叫膳房多准备些败火的吃食。”
陆则颔首应下。
陆老夫人又不放心，这回把绿竹和红蕖都叫了进来，好一番耳提面命，嘱咐两人了一番，又道，“你们是近身伺候世子的，做事情要上心些。”
绿竹红蕖屈膝道是，恭恭敬敬应下。
陆老夫人便看了眼天色，道，“时辰还早，你也不要看书了，回去歇一歇，补个觉。”
说罢，便站了起来，永嘉公主也不想打扰儿子歇息，顺势一起站起来，陆则要送，又被婆媳两人拦住，连声催他去歇息。
婆媳俩出了立雪堂，并肩走着。
永嘉公主温声细语问了婆母的身体，又道，“儿媳昨日得了些干雪蛤，等会儿叫下人给您送去。最近天渐渐冷了，您多注意身子。”
永嘉公主出身尊贵，是先帝膝下唯一的公主，性情却不骄纵，不是难相处的人，但到底隔着君臣的关系，婆媳俩也亲近不起来。
好在陆老夫人也不是非要儿媳捧着自己的性子，她这个人想得开，儿媳是和儿子过日子的，夫妻俩好就行了，又碍不着她什么。永嘉性子虽冷了些，可耐不住儿子喜欢，她自不会学那些蠢婆母，做什么棒打鸳鸯的事。
更何况，永嘉是皇家公主，她还真打不得。
陆老夫人应下，抬了抬手，身后嬷嬷便停住了，永嘉公主聪慧，见婆母这般举动，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顺势随她朝前走。
两人走到曲廊的坐亭处，坐下后，陆老夫人才开了口，道，“有件事，不知公主心里是什么打算？”
永嘉公主一愣，隐隐约约有些猜到婆母的意思。
陆老夫人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五年之期，如今也只剩不到半年。二郎这个年纪，若是放在别的府中，膝下早有子嗣了。咱们府里郎君成婚迟，但总不好一直拖着，若不出意外，我打算让大郎明年开春变成婚，这也是国公爷的意思。”
永嘉公主抬眼，想到如今住在家里的那位江家娘子，不禁问，“您的意思是……”
陆老夫人也不瞒着，点了头，“嗯。阿芙是个好孩子，国公爷喜欢，我也喜欢。”
“您不必——”永嘉公主一哽，喉头有些发酸，微微撇开脸，倒是陆老夫人轻轻拍拍她的手，柔声道，“我知道，公主是个好孩子。当年您进门的时候，我便知道，夏姨娘的事，虽说情有可原，您也点了头，可到底是我们陆家做得不厚道。但有句话，国公爷没说，今日我来说，国公府将来只会有一个当家做主的，二郎是世子，这位置，便应该是他的。”
陆老夫人这话说得推心置腹，也算是婆媳俩这么多年难得的交心了。
皇室公主的婚姻，从来不是单纯，更何况还掺杂了屹立多年不倒的国公府。
国公府几代传下来，年年镇守九边重镇，几乎是百信心中战神一般的存在。有国公府一日，就有大梁一日的安定。但对皇室而言，有这样的将领，既是一种运气，又是一种威胁。
当年，得知自己要嫁给陆勤时，永嘉心里就明白，自己既不是国公府想要的国公夫人，也不是陆老夫人想要的儿媳，甚至，也可能不是陆勤想要的妻子。
但她还是遵从父命，嫁进来了。
然后，她生下了陆则。
她一直觉得有愧于儿子，他还那么小，便要日日入宫。从国公府到皇宫不算远，但他依旧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小小的郎君，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人抱着上了马车。日日如此。
她不忍心，却什么都做不了。因为，陆则从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儿子，就像她从来都不只是永嘉，而被赋予了公主这个称号，也被赋予了随之而来的责任。
二郎和她一样。
她唯一做的，便是当初在陛下想要牺牲二郎的婚事时，苦苦哀求，最终求来了一道圣旨。
儿子的婚事，不必和她一样，被当做筹码。
永嘉公主忆及旧事，难以平静，平复了情绪后，才抬起眼，开口温和却坚定道，“二郎的妻子，我想让他自己选。这是我唯一为他争来的。”
陆老夫人听到这话，算是彻底放了心。这么些年过去，她是不在意永嘉公主和孙儿的身份，可不代表她想要孙儿再娶一个皇室塞来的妻子。
她拍了拍永嘉公主的手，笑着点头，“好，有公主这句话，我便放心了。虽说让二郎自己选，可咱们府里的郎君，个个规矩，哪里接触得到正经娘子，尤其二郎，我瞧他屋里的红蕖和绿竹，也算花容月貌，偏他岿然不动，真就当丫鬟使唤着，那两个丫鬟怵他怵得厉害。洁身自好自是好，可总得走动起来，得遇着了，才晓得喜不喜欢，中不中意。你说是不是？”
永嘉公主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便道，“一切听婆母安排。”
陆老夫人见儿媳一口应下，心头也舒畅了些，站起来，道，“公主不必送我，忙自己的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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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雪堂里，绿竹小心翼翼端着安神药，推门而入。
微微抬眼，便见世子依旧坐在书桌前，直直靠着圈椅后背，合着眼，似在小憩，却在她开口之前，睁了眼。
绿竹把药端上去，低声道，“世子，该喝药了。”
陆则接过去，一饮而尽。
绿竹闻言忙接过空了的汤碗，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陆则，立雪堂下人一贯晓得他喜静，从不敢在院中喧哗，尤其是今日，更是连脚步声都消失不见，偏偏这样的静谧，令陆则越发的烦躁。
他心烦意乱扶住额，头疼又一阵阵涌了上来，脑子里空荡荡的，像是缺了一块一样，疼得他连心肝脾胃都仿佛在抽搐。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刻钟，陆则疼得有些分不清。屋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陆则闭着眼，“进。”
门被打开，进来的是绿竹，她悄悄抬眼看了世子一眼，将手中的白瓷药瓶端起，小心道，“世子，方才福安堂的何嬷嬷来了，给带了药，说是江娘子从苏州带来的鲜竹沥。老夫人特意吩咐送过来。”
竹子性寒，鲜竹沥是用上好的青竹烤制沥出，味甘性寒，一般会用来化痰止咳，但对清热降火也有奇效。且这药得用竹子烤，这样小小一瓶，怎么也要费些功夫才弄得出来。
绿竹说归说，可心里又隐隐约约感觉，世子大概不会用的，毕竟世子说虚火，是为了安老夫人和公主的心，并不是真的上火。
只是要白费了江娘子一番心意了。
陆则却是沉默了片刻，倏地道，“拿过来。。”
绿竹一愣，反应过来后，将那白瓷药瓶捧着递过去。
陆则垂眼瞥了眼，这药瓶果然不是府里的用具，是白瓷不错，却有些粗糙，颜色、光泽也和上等的白瓷差了不少，唯一能叫人赞一句的，便是肚儿浑圆，鼓鼓囊囊的，有几分可爱。
瓶身上贴着张微黄的纸，上头是“鲜竹沥”三个字，字迹倒不娟秀，仿佛是男子的字，一笔一划都显得很认真。
陆则下意识想着，这是谁的字？
片刻后回过神，才皱了皱眉，收起那些心思，抬手过去，指尖握住瓷瓶细细的颈。
然后，陆则愣住了。
刚才还折磨得他坐立难安的头疼，居然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是巧合，还是……
陆则垂下眼，凝视着那瓶平平无奇的鲜竹沥，良久的沉默着。
绿竹端着药瓶，直端得手都酸了，才手里一轻，听到一句，“让常安来一趟。”
绿竹忙应下，退出去，踏出门槛后，转身关门的时候，瞧瞧抬眼，瞥了一眼坐在圈椅上的世子，心里总觉得，世子的神情，看着仿佛有些古怪。

第12章
常安从外匆匆赶回来，一进门，便听得陆则抛下一句。
“你带人去找玄阳，无论他在哪里，想办法带他回京。任何手段，任何法子，只要他活着。”
常安还是第一次见陆则这幅神情，愣了一瞬，才立刻低头拱手，“奴才领命！”
“下去吧。”陆则吩咐罢，便叫常安出去了，屋里除了他，就再无旁人了，他下意识摩挲着手边的那个粗糙瓷瓶，垂下眼，缓缓思索着。
七月十九，他在行军路上无故晕倒，至今没有找到缘由。玄阳出现，用叫魂的方法，救了他。而恰好在那一日来了国公府的江晚芙，被卷入玄阳的“叫魂”里。
从那之后，他夜夜做梦，梦的都是江晚芙。
今天，或者说昨晚，七月二十四晚间起，他莫名头疼，和晕厥一样，同样诊不出病因。
然后，就在刚刚，江晚芙送来的一个瓷瓶，“治”好了他的头疼。
比起什么“老天爷的指引”之类的无稽之谈，陆则宁可相信，这是玄阳在其中动了手脚，就那么巧，一贯云游四海的老道，主动送上门来给他“叫魂”。
他救了他，然后留给他一个烂摊子。
和一个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生的头疾。
理清思绪，陆则头脑无比的清醒，眼下除了等常安找到玄阳那妖道，他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只有一件事。
“绿竹。”
陆则扬声，在门外守着的绿竹听到后，立马推门进来，恭敬道，“世子有什么吩咐？”
陆则看了眼自己这婢女，沉声开口，“我记得，你有一个妹妹，也在府里？”
绿竹倒是不疑惑陆则会知道，像她们这种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是摸清了身家底细，才敢送到主子跟前的。世子又一贯聪慧过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大概是当初扫过一眼，便记下了。
绿竹老老实实道，“是，奴婢有个妹妹，唤云彩，在外院伺候。”
陆则瞥了眼手边的瓷瓶，淡道，“让她过来一趟。”
绿竹不解其意，却是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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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福安堂陪着老夫人用过午膳，江晚芙才回了绿锦堂，进了屋，便在梳妆镜前坐下，纤云上前给她拆了发髻。
惠娘进门，走上前来，禀报道，“娘子，方才外院送了两个丫鬟来，说是院里有个丫鬟病了，挪出去治，二夫人怕绿锦堂人手不够，便从外院挪了两个过来。您要见一见吗？”
江晚芙闻言，示意纤云别拆头发了，看向惠娘，“病的那个丫鬟已经挪出去了？”
惠娘点了头，“你回来之前就挪出去了。”
国公府规矩大，生病的下人是不能留在主子院里的，怕就怕染了病气。这做法看上去颇有些绝情，但实际上，挪出去的下人，府里也会专门遣大夫来治，并不会丢在一边就不管了。
惠娘把这情况说了，江晚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那便好。惠娘，你再替我跑一趟，送几两银子过去，有银钱傍身，总比没有好些。往后咱们院里再有因病挪出去的，都按这个章程。”
惠娘晓得自家主子一贯心善，从前在苏州便是如此，倒也习惯了，应下道，“奴婢等会儿便去。”
江晚芙点点头，又道，“既然是二舅母送来的人，那就见一见吧。”
惠娘闻言，出去叫人。纤云自然就将刚取下来的簪子，又重新插了回去。
主子这样良善，她们伺候的人焉能不忠心？
因为头发只拆到一半，不比重新再梳费劲，片刻，头发就弄好了。惠娘也刚好把人叫过来，见江晚芙这边好了，就领着两个丫鬟进了门。
两人都是一身绿色裙衫，鲜嫩模样，青葱似的。两人跪下，先后道。
“奴婢月娥，见过娘子。”
“奴婢云彩，见过娘子。”
江晚芙轻轻点点头，和颜悦色同二人说了几句话，便叫惠娘带两人出去了。
院里多了两个丫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两人都是不闹腾的性子，连惠娘都赞了句，说国公府的丫鬟规矩教导得极好。
江晚芙每日依旧是早上起了，便去福安堂给老夫人请安，然后和陆书瑜在一起，说说话、做做缠花，偶尔还一块弄些糕点，给各房长辈送去，日子倒是难得平静。
只是，江晚芙到底有些惦记留在苏州的阿弟，虽说阿弟一贯懂事又机灵，学问在同龄人中也是一等一的，可到底长姐如母，两人一起长大，忽然分开了，很是不习惯。
但苏州到京城有些距离，便是快马加鞭，家书也没那么快寄到。
急也无用。
又过了两三日，这一日，江晚芙照旧去了福安堂。
等请过安，陆老夫人却没叫她们出去玩，而是道，“自打阿瑜她大姐出嫁，府里还没怎的热闹过。花房今早来人说，今年的墨菊和十丈垂帘都开得极好，不如在府里办一场赏花宴。这宴呢，就由你们表姐妹来操持，只当练手了，如何？”
江晚芙听罢，倒没觉得为难。从前祖母在世时，偶尔要办什么宴，也一应都是她操持的。
倒是陆书瑜，听罢立刻有些紧张了，待看了眼身旁的江晚芙，见她只微微笑着，又看祖母鼓励的神情，到底是鼓起勇气，点头答应下来。
陆老夫人满意颔首，道，“你们大胆去操持，办得好或不好，祖母担着，出不了事。”
江晚芙同陆书瑜应下。
陆书瑜大约是第一回被委以重任，心里揣着件大事，等陆老夫人一发话，便立即拉着江晚芙去了她屋里，说要商量赏花宴的事情。
江晚芙自然应下，朝陆老夫人福了福身，便不紧不慢跟着陆书瑜走了。
见表姐妹两个走远了，陆老夫人放下茶盏，朝身旁嬷嬷招手，低声道，“去，拟个名单，将各府适龄的贵女都添上。”
那嬷嬷这才明白过来，老夫人提这赏花宴，是为了给府里的郎君选妇，忙屈膝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陆老夫人点点头，道，“去吧。”
却说江晚芙被陆书瑜拉着，小姑娘第一回操持宴会，紧张得厉害，又怕给府里丢人，便十分上心，连一份膳单，都要核对好几遍。
江晚芙体谅她，又有耐心，倒也不怕累，陪着她一起折腾。她是有经验的，做事有条不紊，细致又耐心，且她又不藏私，肯教导陆书瑜。
用了约莫四五日的样子，赏花宴的章程，基本便定下来了。
等请帖一发出去，紧绷了数日的陆书瑜，终于放下了心，看外面的天色都要黑了，忙不好意思朝江晚芙道，“表姐，这么、晚了，你快些、回去吧。”
说着，叫下人去取灯笼了，还要亲自送江晚芙回绿锦堂。
江晚芙自然不要她送，轻轻摇头，温声道，“不要送了，绿锦堂又不远。今日累了一天了，你也好好歇一歇。”
陆书瑜耳根子软，很听劝，闻言就乖乖点头应下。
江晚芙带着纤云出了福安堂，沿着曲廊往绿锦堂去，走了还不到一会儿，风便刮得极大了。庭中的梧桐被吹得直晃，梧桐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纤云看了一眼，发愁道，“娘子，咱们快些走吧。这天看着，只怕是要下雨。”
话刚说完，江晚芙还没来得及应，雷声一响，雨噼里啪啦就落下来了。雨势很急，也很大，来得气势汹汹的，两人就被那么困在了曲廊上。
纤云忙道，“娘子，咱们离福安堂不远，奴婢去借把伞吧。”
说罢，便准备冲出雨幕，江晚芙赶忙一把将人拉住，轻声道，“别去，等一等便是。你这会儿出去，浑身上下都要湿透，得了风寒怎么办？我看这雨来得及，未必下得了多久。”
纤云闻言，心中感动，又看了一眼雨幕，心里期盼着雨快些停。
可惜老天爷大约是没听到纤云的祈祷，雨非但没停，也不见小，细细密密的，被风吹得直往曲廊里斜落进来。
陆则从照壁外进门，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主仆俩在曲廊下躲雨，雨被风吹得朝里刮，大约是很冷，江晚芙那张白皙细腻的脸，此时显得有些惨白。虽隔得远，陆则却仿佛看到了她瑟瑟发抖的样子，可怜得像只被风卷走了巢的鸟。
他脚步一顿，朝那边大步迈过去，替他撑伞的常宁赶忙跟上。
进了曲廊，常宁收起伞，此时江晚芙主仆俩也发现了有人来了，回头来一看，见是陆则。
他大约是刚从刑部回来，一身红色官袍，腰间系着檀香带，挂着副孤雁衔芦的白玉坠儿，官帽未摘，眉目如画，不言不语，也自带一股贵气。
刑部这么忙么？二表哥这么迟才回来。
江晚芙胡乱想了一通，回过神来，忙福了福身，张口唤他，“二表哥。”
陆则“嗯”了声，看了眼常宁，不用他吩咐，常宁就捧着伞过来了，递给纤云。
没有吩咐，纤云自不敢收，倒是常宁乐呵呵道了句，“纤云姑娘收下吧。”说完，硬是朝纤云手里一塞。
江晚芙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眼站在一旁不言不语的陆则，见他垂着眼，似乎是在看她，又似乎没看她，鼓起勇气道，“二表哥，雨这样大，伞还是你自己用吧。”
不是她胆子小，她是真不敢用陆则的伞，陆则今天淋雨回去，保准明天全府都知道了，她宁肯自己冒雨回去，也不敢冒这个险。
真把陆则给淋出病了，她明天就能收拾收拾，准备回苏州去了。
但江晚芙这么说，却不见陆则作声，倒是他那个叫常宁的随从，呵呵一笑，道，“表小姐不必担心世子，奴才有招。”
说罢，冒着雨就出去了。
常宁跑的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跑出了曲廊，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江晚芙看得瞠目结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呆呆站在原处，面色有点尴尬。
陆则原本无意开口，他和江晚芙之间莫名的羁绊太多，他不想再多生事端，只是看见她可怜兮兮躲在曲廊下避雨，步子便不受控制，直接走了过来。其实他大可不必过来，直接叫常宁去寻把伞送去便是。
此时看她又露出这幅可怜模样，陆则下意识便开了口，主动寻了话题，试图打消这令江晚芙不适的尴尬，“听阿瑜说，后日府里要办赏花宴？”
江晚芙怔了怔，回过神来后，忙回话，“嗯，请帖已经送出去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冷淡了，又补了句，“二表哥会来吗？”
陆则比江晚芙高了许多，两人面对面说话时，江晚芙便不得不仰着脸，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注视着陆则，一眨不眨的，好看得叫人脸红。
他在梦里看过这双眼睛含着泪的模样，红着眼尾的模样，陆则有些走神，漫不经心点了点头，回道，“会去。”
然后，两人又无话了。
好在常宁回来得很及时，手里还带着伞。
这下不必担心陆则淋雨，江晚芙也松了口气，下意识就想赶紧回绿锦堂，朝陆则福了福身，道了别，就带着纤云走了。
即将迈出月门的时候，江晚芙下意识回了头，隔着细细密密的雨幕，瞥见了陆则朦胧的身影，他还站在原地。
那身影，莫名的很熟悉，像是看到过很多遍一样。

第13章
她们回绿锦堂的时候，惠娘在屋檐下撑着伞，正准备出去寻人，见主仆两个回来了，才松了口气，赶忙将人迎进来。
惠娘催着菱枝去取叫热水，一边扯过一块干帕子，给江晚芙擦脸和头发。
江晚芙由着惠娘折腾，边看向蹲下、身，要给她脱掉湿鞋的纤云，催促道，“别伺候了，你快去换衣裳，免得病了。我这里有惠娘。”
惠娘也道，“听娘子的，别耽误了。你若病了，娘子身边就更没人伺候了。”
纤云这才出去了。
下人很快抬着热水来了，江晚芙去了盥室，脱了带着湿气的衣裳，舒舒服服洗了身子和头发，泡在暖烘烘的热汤里，才感觉骨子里那股凉意，都被驱散了。
惠娘端着姜汤并一小碟子蜜饯进来，柔声道，“娘子快趁热喝了，驱驱寒意。”
江晚芙接过去，姜汤煮得辛辣，她不大习惯这个味道，皱着眉，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了，把白瓷碗递给惠娘，又道，“记得给纤云房里送一碗。方才回来时，她护着我，自己却是半个身子都淋湿了。”
惠娘把瓷碗放回红木乘盘，撩起江晚芙的长发，替她抹养发的油膏，边道，“娘子不要担心，已经叫菱枝送去了。”
江晚芙安了心，便有些昏昏欲睡，脸贴着浴桶边搭着的热帕子，眯着眼要犯困，小猫儿模样，看得惠娘连眼神都柔和下来了。
她是看着娘子长大的，娘子命苦，夫人早早去了，老爷又偏心得厉害，唯有老夫人肯护着姐弟俩。可老夫人这一走，娘子就没人护着了，还要护着小郎君。
她只盼着，这陆家大郎君是个良人，值得娘子托付终身，这般，继夫人也不敢再欺负姐弟俩了。
惠娘放轻动作，用木勺舀了温水，小心翼翼浇在手心的长发上，冲洗掉养发的油膏，用干帕子将湿发一点点擦去水汽，见浴桶里的热汤有些凉了，才赶忙轻轻叫醒江晚芙。
“主子，该起了，汤要凉了。”
江晚芙被叫醒，挽起头发，换了身雪白的寝衣，出了盥室。惠娘也跟着出去，吩咐菱枝带人进来收拾盥室。
菱枝带着两个小丫鬟进来忙忙碌碌了会儿，便带着两人出去了。
随着主子歇下，绿锦堂也跟着安静下来了，只余雨声淅淅沥沥。在寂静的夜色下，探出一个脑袋，四处张望了一下，旋即融入漆黑的夜色里。
翌日起来，江晚芙嗓子果然有些不舒服，昨晚虽及时喝了姜茶，但到底还是冻着了。惠娘不敢轻视，生怕小病熬成大病，赶忙叫自家男人去请了大夫来。
大夫开了药，江晚芙热乎乎一碗喝下，苦得直皱眉，朝嘴里含了颗蜜饯，才对惠娘道，“叫人去老夫人哪里说一声，我今日不去福安堂了。”
她年轻，病一病倒没什么，陆老夫人这般年纪，若是叫她过了病气，那便是她的罪过了。
惠娘自然懂这个道理，赶忙安排人去福安堂传话了。
去传话的是菱枝，她性子活泼，同福安堂几位嬷嬷处得不错，去了嬷嬷便带她进去了。
陆老夫人正在正厅里坐着，陆书瑜坐在一旁陪，两人还纳闷呢，一贯守时的阿芙/表姐怎的没来？
菱枝把话说了，陆老夫人就关切问，“严重不严重？可叫大夫瞧过没？”
菱枝恭敬回话，“请了大夫的，也开了药。只是嗓子有些痒，并不严重。但我家娘子怕过了病气，所以才叫奴婢过来。”
陆老夫人闻言才放心了，又叫嬷嬷取了些滋补的贵重药材来，让菱枝带回去。
菱枝捧过去，起身要出去，陆书瑜却站了起来，道，“祖母，我想去、看看、表姐。”
陆老夫人晓得她们表姐妹关系好，也不拦着，道，“去吧。”
就这般，菱枝去福安堂时，是一人去的，回来的时候，却多了陆书瑜。
因着怕过了病气给陆书瑜，江晚芙不肯叫陆书瑜进来，陆书瑜在外头急得直跺脚，江晚芙哭笑不得，心里又为小姑娘的赤诚感动，柔和了声，道，“阿瑜，我又不是病得起不来了，只是受了寒气，指不定明日就好了。”
陆书瑜顾不得规矩，趴在窗户上，朝里喊话，急得都结结巴巴，“表姐，你、你让我、我进去！都怪我！昨天、拉着你，不让、让走，才害得、你淋了、淋了雨！都是、我不好！”
菱枝几个站在屋外，拦也不敢拦，又生怕这位娇娘子真的闯进去了。
这不能怪她们太谨慎小心，而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小心。娘子借住在国公府，婚事又不上不下的，没个结果，她们做下人的，更要小心才是。
陆书瑜可怜兮兮喊表姐，江晚芙耐不住她这个模样，哄道，“阿瑜，快别这样了。回去吧，我不是不想见你。你住在福安堂，若是带了病气回去，老夫人年纪大了，受不住的。再说了，明日还有赏花宴，我一人病了不要紧，你若是也病了，那赏花宴就办不成了。”
提起祖母，陆书瑜拍门的动静轻了，过了会儿，才巴巴地道，“那、那你、要快点、好、好起来。赏花宴、是我们、两个人、准、准备的。”说着，小姑娘语气难得强硬了一回，“大不了、改日再办！”
江晚芙听着这霸气的话，忍不住抿唇一笑，心里暖暖的，道，“好，我一定快点好起来。”
得了这一句承诺，陆书瑜才不再拍门，眼巴巴在门口守了会儿，菱枝几个上去劝了劝，她才磨磨蹭蹭走了。
好不容易请走了这小祖宗，绿锦堂里众人都松了口气。
只是没松多久，绿锦堂又接二连三迎来了几波客人，二夫人庄氏和三夫人赵氏派了身边嬷嬷过来，连永嘉公主都遣了人来。
江晚芙倒是一无所知，她吃过药，就被惠娘逼着躺进了被褥里，上头还压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她热得厉害，迷迷糊糊地睡着又醒来，反复几遍，等用午膳的时候，嗓子眼的那一点痒，竟是一点都没有了。
惠娘闻言，道，“这是出了汗，除了身上的寒气，快要好了。”说完，又给江晚芙灌了一碗热汤药，催她去被窝里躺着。
这么一日下来，等到日落时分，江晚芙自觉已经好透了，大夫来给她看诊，顶着惠娘等人期盼的目光，到底是点了头。
江晚芙闷了一天，差点没给闷坏，一边叫菱枝去福安堂和陆书瑜说一声，明日的赏花宴可以照常办，一边吩咐纤云开窗，她好透透气。
纤云乖乖开了窗户，没敢开全，只开了半扇。
江晚芙趴在窗棂上，伸手出去够窗外低矮的桂花树，嫩绿的叶，透着清新的气息。惠娘打从庭院里过，进了门，呵斥纤云，“娘子病才好，怎么把窗户打开了。”
江晚芙笑吟吟，抬脸望着惠娘，软声道，“惠娘，屋里好闷，只开一会儿，好不好？”
惠娘被这般望着，登时便心软了，她家娘子是很少撒娇的，从来都是一副小大人模样，妥协道，“好，那就等会儿关。”
说着，看了眼纤云，示意她出去。
等纤云出去后，才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个青瓷药瓶来，低声道，“方才明思堂来了人，说是陆大郎听说您病了，特意叫送来的。”
江晚芙微微一愣，才接过药瓶，道，“我知道了。”
惠娘脸上露出个笑，柔声道，“娘子，奴婢瞧着，大郎君对您是有意的。”
江晚芙心里自然也明白，男欢女爱不过是那么回事。她很早就看透了，男子看女子，自然先看样貌，若是样貌相中了，性格又合适，便可称得上一句喜欢了。那么浅薄，自然也容易变。
但这种有意，能持续多久？
大约是才生了病，心里上格外软弱些，江晚芙有点意兴阑珊，打不起精神去想这些事，只对惠娘道，“我知道。”
惠娘见状，察觉出自家主子不想说这些，便闭了嘴，不再开口了。
因为江晚芙病好了的缘故，翌日的赏花宴，她便照旧去参加了。去了后，陆书瑜早就眼巴巴盼着她来了，小姑娘先是凑上来，结结巴巴问她的身体如何，关切神色，溢于言表。
江晚芙自然实话实说，道自己都好了。
陆书瑜身后的嬷嬷却是上前一步，道，“江娘子昨日病才好，瞧着精神也不大好，今日的赏花宴，二娘子您要多费些心，免得江娘子受累才是。”
江晚芙闻言，轻轻抬眼，看了那嬷嬷一眼，唇边只抿出个浅浅的笑，道，“今日确实要阿瑜多受累了。”
那嬷嬷原本见她开口，揣着一颗心，将头压得低低的，听了这句话，才抬起眼，感激看了眼江晚芙。
江晚芙只当没察觉她这些眉眼官司，面上盈笑同陆书瑜说话。
陆书瑜一贯是体贴人的性子，小娘子心善，听了这番话，便一口答应下来，拉着江晚芙的手，给自己鼓劲，道，“表姐！我一定、好好、操持，你、你不要、生病了。”
江晚芙微微颔首，道，“去吧，我去屋里坐一坐，等人来了，我再过去，好不好？”
陆书瑜应下，带着嬷嬷去主持赏花宴了，江晚芙领着菱枝纤云回了屋，一进去，便有丫鬟送来精致糕点和茶水。
江晚芙看着只是笑，捻起一块慢吞吞的吃，时不时抿一口茶，尝到没见过的糕点样式，还在心里琢磨着做法。
纤云和菱枝守在屋里，对视了一眼，菱枝走上来，低声道，“娘子，咱们不过去露个脸么？”
劳心劳力这么久，还折腾得病了一回，不说邀功，露个脸总是应该的。没得这样不让人露面的，方才那嬷嬷说那话，委实私心太重了些，难道娘子一个外来的表小姐，还能抢了陆二娘子的风头么？
江晚芙低头看菱枝，见她语气忿忿，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副生气模样，倒是笑了，轻轻点点她的眉心，含笑道，“气什么？阿瑜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今日这场合，也的确该叫阿瑜主持，她是主，我是客，我同她争什么。”
菱枝噘嘴，“奴婢就是替娘子委屈，劳心劳力，做这做那，什么功劳都没捞着。”
江晚芙不在意的笑了笑，“你娘子我在苏州，什么委屈没受过，住在旁人家里，该识趣时便要识趣。再说了，我此时让一步，老夫人自然不会让我吃亏的。”
她虽不晓得这是那嬷嬷的想法，还是老夫人的安排，但不管是谁的主意，她都愿意退一步。
又坐了会儿，眼看着赏花宴就要开始了，江晚芙才站起来，朝纤云两人温声道，“走吧。”

第14章
进了月门，就到了设赏花宴的花厅。
下人已经将各色昂贵菊花，连盆尽数摆了出来，底下用红木做架，墨菊、十丈垂帘、瑶台玉凤，红白墨黄，各色皆有，争奇斗艳，将花厅衬得华美无比。
贵女们着华美裙衫，如蹁跹的蝴蝶，游走于各色花海之中，或坐于亭中，喝茶说笑，打眼那么一瞧，便觉得十分养眼。
江晚芙到的不早不晚，倒不算显眼，领着两个小丫鬟，低调朝里走。正与贵女们结识的陆书瑜却远远一眼望见了她，唤她过去。
原不想太显眼，但陆书瑜都这般唤她了，她若不过去，反倒显得突兀，江晚芙便朝那边的陆书瑜抿唇一笑，抬步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陆书瑜便高高兴兴迎她，嬷嬷在一旁朝贵女们道，“这位是苏州江家大娘子，是我们娘子的表姐。”
此话一落，原本俱盯着她看的贵女们，神色俱是一松，很快笑了。
方才瞧这小娘子走过来，只觉得眼生，却又委实生得好看，一袭淡青间嫩绿的罗裙，腰间系着香兰罗带，腰肢细软，莲步婀娜，最妙的是那双眼，不言不语，只静悄悄地那么望着，便叫人忍不住沉浸下去。
端的是云鬓楚腰，色若芙蓉。
还以为是京中哪家贵女，鲜少露面，娇滴滴养在深闺，故而她们不认得，却不想，原是借住在国公府的表小姐。
这年头，谁家里还没借住着几位表姐妹，性格温顺规矩些的，养着便也养着了，只当多了个玩伴儿。可偏有那般瞧上主家娘子的亲事，耍手段、使心机，要来争抢，那才叫惹人烦得很。
江晚芙只一眼，便晓得这些贵女们的想法，倒也不觉得如何。什么身份的人，有什么样的圈子，强行融入，只会叫自己难堪罢了。
她顺势和几位娘子打过招呼，交换过姓名，便随意寻了个借口，打算寻个地方坐一坐，安安静静把赏花宴给糊弄过去。
朝陆书瑜点点头，江晚芙便带着纤云等人走了，经过几个亭子，却都坐了人，不是华服衣裙、笑靥如花的贵女，便是吟诗作词的倜傥郎君，走得脚都酸了，才算寻到一处偏僻廊亭，大约因为十分偏僻的缘故，四周郁郁葱葱，长满了乌桕和望春，低矮树丛，倒是将廊亭遮得严严实实。
从侧面看去，连半个人影都见不着。
倒也难得清静。
江晚芙坐下，唤菱枝去取些茶水来，轻轻摇着扇儿，盯着湖下时不时跳上来的一团小鱼儿瞧着，权当解闷。
纤云在一旁伺候着，忽的瞥见自家娘子发间落了朵小花，大约是方才路上沾的，正要上前替她扫去，便先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有人过来了？
江晚芙也回头，循着声音看过去，但隔着乌桕和望春，看不大清楚来人，只瞥见了一抹罗兰色的衣影，似乎是个女子。
江晚芙正要叫纤云出去，看看是不是迷路的客人，还没开口，那女子却是开了口。
是个低而柔软的声音。那声音道，“郎君救了我，我自当以身相许。”
听了这话，江晚芙顿时噤声了，朝纤云看了眼。纤云当即闭了嘴，一言不发。
江晚芙有些无奈，这叫什么事，寻个清静地方，竟碰上旁人私会。正觉无奈之时，却终于听到了那“情郎”的声音。
那人声音温和，语气里蕴着些无奈，低声道，“李七娘子，我早已和你解释过了。那日帮你，并不是什么要紧事，换做任何郎君，都不会视若无睹，七娘子不必一直记挂在心，更不必提什么以身相许。”
声音继续朝低矮树丛外传来，这回则是那位“李七娘子”的声音，带着颤，似乎是掉了泪，婉转哀切，柔声道，“我知道自己配不上郎君，可夫人要将我许给赵侍郎做继室。赵大人的年纪，同我父亲一般大，府里庶子庶女扎堆，我若嫁给他，这一辈子都毁了。求郎君救救我。我自知出身低微，不敢觊觎正室之位，只想要个居身之所，郎君也不允吗？”
李七娘子说罢，便哭了起来，哭声哀切，让人闻之不禁动容。
江晚芙却不打算继续听那“郎君”的回话了，朝正担忧望着她的纤云轻轻眨眼，张嘴朝她默声道，“我们走。”
说罢，便迈着轻轻的步子，离开了那廊亭。
一过拐角，江晚芙便停住了，道，“在这儿等等菱枝，免得她不晓得我们已经走了。”
纤云自是听话应下，小心翼翼看了眼自家娘子，见她神色平静，不似伤心，一时没忍住，开口问，“娘子，方才……是大郎君吧？”
江晚芙点头。纤云都听得出来，她自然不会辨不出那声音是陆致。
纤云看自家主子这不慌不乱的样子，有些替她着急，忍不住道，“娘子，咱们就这么走么？”
江晚芙明白纤云的意思，却不打算做什么。别说她和陆致的亲事未定，便是定了，她也不会出面赶人。
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你情我愿，陆致若是想纳，她拦不住。陆致若是不想纳，她无需拦。
这种事，全看男子的心意。赶走一个，日后难道就没有了么？何必闹得自己脸面全无，还落得一个妒妇的名声，这种事，不值得。
江晚芙不作声，表明自己的态度，纤云便是急，也只有忍下。
过了会儿，菱枝便过来了，见主仆俩在曲廊上，还有些纳闷。
江晚芙却没提先前的事，领着两人就走了。
走到一半，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尖利嗓音，口里说道。
“娘子留步！”
江晚芙下意识停下步子，回头看去，只见几个宦臣模样打扮的男子，面白无须，微微佝偻着背。
宦臣中间，则站着个男子，一身明黄衣袍，五官倒算得上周正，但眉间却总给人一种奸邪之感，江晚芙只看了一眼，便整个人后背生凉，浑身不舒服。
纤云见她这幅模样，忙上前扶她，低声道，“娘子……”
那明黄男子却已经走了过来，一双眼盯着江晚芙瞧，扫过她细嫩的脖颈，笑着开了口，“孤听说表妹今日在府里办了赏花宴，也来热闹热闹。倒不曾想，竟得见如此佳人。娘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纤云和菱枝一听男子这调戏话语，当即都变了脸，一个扶住江晚芙，一个张开双手，挡在她面前。
菱枝大着胆子道，“我们是国公府的客人，你是哪个登徒子？！”
刘兆贵为太子，自不会在意区区两个丫鬟，一抬手，身边宦官便上来，一人扭走一个，只余娇滴滴的小娘子一人立在他面前。
当真是极美的。
雪肌玉骨，容色灼灼，那一把细腰，看得刘兆心头生了火。就连惊惧之时，都显得楚楚可人，惹人怜惜。
刘兆仗着身份，肆意妄为惯了，什么尼姑、臣妇、民妻，甚至官学中生得清秀的学子，他都敢下手，更遑论区区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了。
什么国公府的客人，天底下什么女人，是他堂堂太子碰不得的？
刘兆露出笑，直接伸手，去捉江晚芙细白的腕子，边笑着道，“小娘子怕什么，孤又不会吃人，不过是想同你说说话而已——”
说着，手已经碰到了江晚芙的手腕，犹如毒蛇缠上了一样，江晚芙惊惧万分避开，恶心得几欲作呕。
刘兆倒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来慢慢玩，见江晚芙反抗，更来了兴致，朝宦臣抬抬下巴，宦官已经将去路拦得死死的。
纤云和菱枝被捂着嘴，牢牢捉着，喊也喊不了，帮忙也忙不了，急得直流眼泪。
江晚芙闭了闭眼，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将方才慌乱中拔下的发簪，握在手里，藏在袖子里。
在刘兆逼近她的那一刻，狠狠将发簪用力刺过去。
鋥——
发簪落地，她的手也被一只大手握住。
有人在她背后，炙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声音沉稳，给人一种极其安心的感觉。
“好了，没事了。”
江晚芙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哭得情难自已，委屈一瞬间涌上心头，下意识唤了声，“二表哥。”
“我在。”
陆则应道，垂下眼，还能感觉到小娘子贴着他胸口的肩背，瑟瑟发抖，孱弱纤细，犹如被疾风骤雨惊吓到了的幼鸟，连侧脸都是惨白的。
那一瞬间，陆则心里无端划过阴暗的念头，抬起眼，再看向表兄刘兆时，却面色如常，开口道，“殿下，这是微臣的表妹。”
刘兆不妨被陆则抓个正着，倒谈不上羞愧，却也有些不自在。陆则是他的表弟不错，但父皇格外器重陆则，动辄开口叫他跟着陆则学，所以每回瞧见陆则这张正经的脸，他都挺不自在的。
更何况，他今日来国公府，说是来赏花宴，实则是有事求陆则。
结果一上来就调戏人表妹，还被抓个正着，一时又有些尴尬。
刘兆脸皮也够厚，很快佯装无恙道，“原来是二郎的表妹啊，那便也是孤的表妹了。表妹，方才表哥不过是想问路，却是叫表妹受惊了。”
说完，瞥见还被按着的两个丫鬟，朝内侍瞪了一眼，怒道，“狗东西还不放人！连问个路都问不清，养你们有什么用！”
宦官闻言，自然晓得太子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赶忙松了手，扑通几声，接连都跪了下去，把错给认了，“都怪奴才嘴拙，这才叫这位娘子误会了。”
说着，又狠狠朝自己脸上抽了几巴掌。
陆则只冷着脸看着，并不拦，也不开口，刘兆见无人给自己台阶下，也有些讪讪，踹了宦官一脚，急匆匆道，“孤宫里有事，改日再来寻表弟。”
说罢，带着人，急匆匆就走了。
出了门，内侍见刘兆怒气冲冲模样，大着胆子上前，道，“奴才看，这卫世子未免太不给殿下面子了，不过一个小娘子罢了，护得那样紧。”
刘兆闻言，一巴掌抽过去，“轮得到你这个狗奴才来说三道四？！”
说着，抬脚朝外走，道，“去三里坪！”
内侍一听，就知道刘兆是要去幸上月刚抢占了的秀才媳妇，当即叫人抬轿，朝三里坪去了。
而江晚芙这里，她才略略平静下来，安慰着抱着她哭哭啼啼的纤云和菱枝，低声将二人哄好，才走到陆则面前，屈了屈膝，低声感激道，“方才多谢二表哥了。”
她才知道，原来那人是太子，但凡今日撞见的是旁人，都未必会为了她得罪太子。但陆则做了，她打心底里感激陆则。
她之前一直以为陆则性情冷淡，如今却有所改观，只觉得二表哥其实是外冷内热，是个好人。
陆则垂下眼，见江晚芙低着头，屈膝朝自己道谢，目光扫过她后颈，那里有一颗红色小痣，他在梦里不止见过一次，也不止吻过一次。
他忽的从袖里取出帕子，径直递过去。
江晚芙一怔，下意识接过来。
陆则淡声道，“眼泪。”
江晚芙才明白过来，她刚才被吓得不轻，又只顾着安慰纤云和菱枝，倒是把自己给忘了。她忙擦了擦泪，因有些急，帕子擦过眼尾，动作有些重了，晕红了一片。
陆则一眼扫过，很快收回视线，道，“簪子不够利，若是要刺，不要刺胸口。你力气小，刺不进去。”
江晚芙一愣，张了张嘴，不晓得回陆则什么。
陆则也不在意，抬眼，继续教导道，“刺小腹下三寸处，那是男子最薄弱之处。”
这下别说江晚芙，就是吓坏了的纤云和菱枝，都呆住了。
陆则倒是一脸坦然，丝毫没觉得自己在教坏表妹，转而淡淡道，“回去吧，阿瑜那里，我和她说。”
发生了这种事，江晚芙自然不想再去赏花宴了，回过神后，忙谢过陆则，匆匆带着纤云菱枝回去了。
眼看着人走远了，陆则俯身捡起地上的簪子。
簪子已经坏了，簪头的璎珞断成了两截。
陆则默默端详了几眼，收进袖子里，淡淡瞥了一眼惊讶看着这一幕的随从，沉道，“走吧。”

第15章
陆铮到花厅时，已经不算早了，但他一进来，仍然立刻吸引了不少视线。
诸位贵女们，都忍不住悄悄打量着他。
若说京中最好的贵婿，七八年前要属谢家三郎谢回，生得清风霁月，风雅脱俗，出自名门谢氏，又洁身自好，身边连个通房都无。且谢回文采斐然，初次参加科举，便被陛下点为探花郎。
只可惜，谢回早早成了陆家二娘子的未婚夫，且因二人之间不小的年龄差，一等就是数年。
有主的不能惦记，陆则这无主的，自然成了热饽饽了。
国公府势大，卫国公手握重兵，权势煊赫，陆则是卫国公唯一的嫡子，是日后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且他又深受陛下的看重，明摆着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人，若是嫁给他，不说别的，至少日后走出去，旁人都要低你一头。
来做客的贵女们，哪一个没有被家中双亲耳提面命过，可虽有这心思，却也不是谁都舍得下这个脸面，主动过来搭话的。
至少陆则冷着一张脸走过时，没一个贵女敢上前搭话。
倒是陆书瑜，被众人热情簇拥在中间，只感觉，自从几个哥哥，尤其是大哥和二哥露面后，众人对她的态度一下子热情了不少。
小娘子一时有些无所适从，觉得若是当嫂嫂的话，还是阿芙表姐更好些。表姐生得好，也从不拜高踩低，对身边丫鬟都和善宽厚，她私心还是更喜欢阿芙表姐。
不过，大哥有阿芙表姐，但二哥可没有啊！
表姐只有一个，再好也不够分。
小姑娘想起今早祖母的嘱咐，鼓起勇气朝那边招手，乖乖喊人，“二、二哥！”
陆则自然不会不给妹妹面子，停下步子，朝陆书瑜那边走过去，因女眷太多，他没走近，离着几步，便停下了，“什么事？”
陆书瑜也没干过媒婆的行当，支支吾吾说不上话。
倒是她身旁一个姓周的小娘子，主动开了口，道，“久闻世子画技精湛，不知道今日有没有机会一赏？”
周小娘子家中武将出身，父亲在卫国公麾下，耳濡目染之下，便对父亲口中文武双全的卫世子很有好感，她也不是矫揉造作的性子，大大方方开口。
其实，这样的小娘子，是极讨人喜欢的。
但偏偏陆则没心思，自然不会给周小娘子什么错觉，只语气冷淡道，“我久不作画，早已手生。”
周小娘子又不蠢，一听这话，哪里能不明白，陆则分明对她无意么，心下腹诽，这冷冰冰模样，也不晓得哪个小娘子入得了他的眼！
她平日最看不起那些痴缠的人，武将家的小娘子，总是拿得起放得下些，见陆则无意，自然不再没话找话。
其他人见周小娘子吃了瘪，再看看陆则那张冷冰冰的脸，更不敢开口了。
罢了，身份再高，无奈性子太冷了，高高在上的，太难亲近了。
小娘子们失了兴致，陆书瑜努力找话题，也是无果，只得眼睁睁瞧着自家二哥走了。
媒婆的活没干成，但赏花宴从头至尾，却是没出什么岔子，众人乘兴而来，走时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陆书瑜一一送她们，等人都走完了，才大大松了口气，回头找了一圈，却只看见了大哥三哥和四弟，还纳闷，“二哥呢？”
陆致今日原本不想来的，他不像陆则，被老夫人耳提面命一定要来，但想到是妹妹和江表妹第一次在府里办宴，到底是特地来了，想着给二人撑场子。只是来了后，却没瞧见江晚芙，便有些心不在焉。
见妹妹问自己，陆致才开口，“方才还在的，大概是先回去了。”
陆书瑜心道自己今日没办成祖母的叮嘱，有些泄气，又看了眼大哥，想起“病”了的阿芙表姐，就道，“大哥，表姐、病了。”
陆致闻言，下意识一急，面上也露出几分担忧。
陆书瑜看得分明，心里一喜，大哥分明对表姐有意！大哥温文儒雅，表姐性情温顺，两人再配不过，戏文里不是都说，表兄妹是最容易结亲的。
阿芙表姐这么好，也只有大哥这样的才配得上！
陆书瑜同江晚芙关系好，便格外的偏心，心里已经把江晚芙当成大嫂了，眼巴巴地暗示陆致要去探病。
一旁陆三郎也跟着打趣，倒是把陆致闹了个大红脸。
但脸红归脸红，陆致到底是生了探病的心思。
却说陆则这边，他并没有回立雪堂，而是被何嬷嬷请到了福安堂。
陆老夫人见孙儿进门，想起今日何嬷嬷的回话，有些发愁，抬手让伺候的下人出去了，试探着开口道，“听说方才有位周娘子很是欣赏你的画，祖母这里还有些你的旧作，不如送去周府？”
陆则闻言，直接了当道，“孙儿无意。”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孙儿既然对人家小娘子无意，她自然不能强逼，便瞧了眼冷冷淡淡的孙儿，道，“不是祖母催你。你们兄弟几个，早该成亲了，再拖下去，只怕不好。你大哥我倒不担心，阿芙是个好孩子，三郎我也不愁，他母亲早相中了人选。唯独你，还没个着落，你的妻子，日后是要执掌国公府中馈的，轻慢不得，总得叫祖母和你母亲掌掌眼，看看性子。这一来二去的，怎么也要半年。你眼下若是对哪家府上小娘子有意，哪怕是丁点儿心思，也只管和祖母说，祖母替你保密便是。”
说完，抬起眼，期盼看着陆则。
陆则耳中却只听到那句“你大哥我倒不担心，阿芙是个好孩子”，有些说不上来的心烦，他沉默了会儿，摇摇头，“没有。”
陆老夫人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孙儿从前一门心思扑在军营的事情上，如今又是一头扎进那刑部，可见是没开窍。
她也只点点头，“从前没有，便罢了。可今日起，你却要上心些了。你的妻子，事关国公府，祖母虽不想逼你，可又不得不逼你。你明白么，二郎？”
陆则垂下眼，他这个年纪，也的确该娶妻了。
他并不反感娶妻。男子都要娶妻，不过早或者晚罢了。
陆则抬眼，看着祖母的期盼目光，终是淡声开了口，“这事，孙儿知道了。”
陆老夫人得了这声承诺，便不再啰嗦念叨了。
二郎一贯是几个孩子里，最叫她放心的。他虽自小被养在宫里，启蒙念书，都由皇室操持，可他的性子，反倒是几个孩子里，最像陆勤的。
做事沉稳有度，有勇有谋，能文能武，连性情都像极了陆勤，绝不是旁人能轻易糊弄的。他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不似旁人，揣着一本糊涂账过日子。
既然已经说清楚了，陆老夫人也晓得陆则最近忙着办案，连今日来赏花宴都是特意腾时间来的，便叫他去忙自己的事了。
陆则起身，朝祖母拱了拱手，便出了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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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绿锦堂里，原本正该一片寂静的时辰，却是灯火通明。
纤云和菱枝端着水盆，进进出出了好几趟，面色惶惶，满脸急色，看着床榻上烧得不省人事的主子，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江晚芙是夜里忽然发热的，回来后，她一直还算冷静，甚至还好生安慰了吓着的惠娘等人，晚膳时也不见异样，只是比平日少吃了些。可到了夜里，却忽的烧起来了。
幸好今夜守夜的是惠娘，她比几个小丫鬟细致些，怕自家娘子冻着，总会进来瞧一眼，这一瞧，差点没把魂给吓没了。
榻上的本该安安稳稳睡着的小娘子，不知何时便发热了，面色酡红，唇上干得破皮，浑身滚烫，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热气。
想起那时候的事，惠娘心里还是一阵后怕，取下江晚芙额上的帕子，原本冰凉的帕子，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已经温热了。
惠娘再不敢耽搁，咬咬牙，发了话，“你们两个守着娘子，我去寻二夫人。”
借住在旁人府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是大晚上惊动府里人，可若再拖下去，只怕是要出事的。
纤云和菱枝到底年纪小，没经过事，听了这话，颤着声答应下来。
惠娘很快出去了，两人一个换帕子，一个端凉水，手都泡得通红了，也不见榻上的人醒，吓得手都在发抖。
不知换过几盆水，终于，院里有声音了。
丫鬟在外头敲门，乱七八糟道，“纤云姐姐，菱枝姐姐，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纤云立马跑过去，一把拉开门，见丫鬟云彩身边，站着个白须的老者，顾不上找惠娘，忙将人往里请，哭着道，“您快看看我们娘子吧，她烧了一晚上了。”
那大夫匆匆进来，菱枝已经拉好帐子，大夫搭脉，又问了纤云几句，便从药箱里取出个瓷瓶，从中倒了一粒药丸在手心，道，“服侍你们娘子服下，若是咽不下，泡开喂下。”
纤云赶忙小心翼翼接过来，和菱枝一人端水，一人拍江晚芙的背，硬是将一颗药丸给喂了下去。
药丸下肚，很快便有了效果，几乎只是两刻钟不到，纤云再去摸自家主子的额头，已经几乎与常人无异了。
大夫倒是没走，一直守着，见状又给搭了一回脉，这回神色从容了不少，道，“这药丸药性重，不可多服。我再开几幅药，性温些，加三碗水，熬一个时辰，早晚各一碗。记住，饭后服用。”
纤云忙接过药，一字一句记下医嘱，又感激地要送大夫。
守在门口的云彩却主动请缨，道，“纤云姐姐，我去送吧。”
纤云这会儿也不敢走开，忙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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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的立雪堂里，绿竹守在月门外，手缩在袖子里，冻得瑟瑟发抖，远远望着空无一人的小径，等看到一个青绿身影，双眼一亮，赶忙招手，低声唤她，“云彩！”
云彩小跑过来，喊人，“阿姐！”
绿竹顾不得同她说其他的，忙问，“怎么样了？”
云彩小声道，“大夫给瞧过了，开了药，烧已经退了。”
绿竹听了，神色一松，对自家妹妹道，“那就好。你快回去吧。若旁人问起大夫的事，你就说是管事请的，别提立雪堂。我去给世子回话。”
说罢，冲她摆摆手，进了月门，提着灯笼，匆匆忙忙入了院子，一抬眼，便瞥见自家郎君站在屋檐下，只穿一件薄薄的外衫，面色如常站在那里。
绿竹三两步过去，低声回禀，“郎君，大夫去过了，开了药，江娘子已经退烧了。”
陆则听罢，只“嗯”了声，才觉身上有几分寒。
他轻呼一口气，望了眼山峦上的明月，没说什么，只转身回了屋。

第16章
绿锦堂的事，陆致是第二日才晓得的。
他晨起后，要出府，路上便听见几个洒扫的小丫鬟在低声抱怨。
一个道，“昨夜又是开门又是关门的，可闹得人不得安生。我一夜都没怎的合眼，可折腾死了我了。”
另一个也打了个哈欠，抱怨道，“可不是么？！听我阿叔说，是绿锦堂住的那位表小姐得了急症，半夜惊动了二夫人，说是要请大夫。”
原本说的那位闻言却不抱怨了，睁大了眼，“江娘子？那她怎么样了？没事了吧？江娘子人很好，我先前有个小姐妹，在绿锦堂伺候，后来生病挪出来了，江娘子还叫身边人，送了银两给她傍身。”
后来的话，陆致便没有再听了，他匆匆回了明思堂，采红见状，忙上前来，“大爷怎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陆致却不似一贯那样温和，没顾得上理睬采红，径直进了屋，取了名帖出来，唤了常宏进来，道，“去，拿我名帖，请刘太医来一趟府里。”
常宏还毫不知情，有些疑惑，“可是大爷哪里不舒服？”
陆致只道，“请刘太医直接去绿锦堂。”
绿锦堂这名字一出来，常宏立马明白了，赶忙应下，急匆匆便出去请大夫了。
陆致又叫了声，守在门口的采红立马进来了，道，“大爷有什么吩咐？”
陆致想了会儿，道，“你去趟绿锦堂——”说到一半，却又停住了，来回踱步，最终却是道，“算了，你不必去了。”
采红正纳闷着，却见自家大爷径直走了出去，步子很快，几乎一眨眼的功夫，便走出了庭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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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锦堂里，江晚芙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榻上，被惠娘几个“逼着”用早膳。
生病坏胃口，舌头尝什么都没味儿，尤其眼前摆着的清淡白粥，吃起来更是味同嚼蜡。
江晚芙吃了小半碗，便放下勺子，软声道，“惠娘，我实在吃不下了。”
惠娘平日里十分纵着自家主子，这时候却是不答应了，道，“娘子体虚，正该多吃补身。奴婢晓得白粥寡淡，等您好些了，您想吃什么，奴婢都给您做，好不好？”
菱枝也守在床边，巴巴地道，“是啊是啊，娘子再吃几口。奴婢给您唱歌怎么样？您再吃几口……”
这幅模样，江晚芙哪里还拒绝得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吃，吃了几口，便有些想吐，也硬生生忍了，皱着眉，愣是吃药一样，把一碗粥给吃了。
待放下碗，别说气色好些，反而还不如之前了。
纤云恰好端了药来，江晚芙这回也不要人劝了，皱着眉，一口气喝完，惠娘顺势朝她口里塞了个蜜饯，道，“娘子含着甜甜嘴。”
江晚芙颔首，含着蜜饯，藏在腮帮子里，甜味很快冲淡了那股苦味。
纤云端着药碗出去，菱枝也跟着出去，屋里便只剩下惠娘在伺候。
江晚芙靠着枕，脑子里还有些晕，便有一搭没一搭同惠娘说着话，问她昨天夜里的情况。
惠娘便道，“昨个夜里，娘子烧得厉害。奴婢不敢耽搁，也不敢惊动了旁人，便去了二夫人院里。二夫人听说您病了，便叫人取了对牌，请了大夫回来。”
庄氏管家，惠娘去寻她倒不算错。这深更半夜的，没有对牌，别说请大夫，便是连国公府的门，都踏不出去。
江晚芙闻言轻轻颔首，声音还有些低哑，轻声道，“等我好了，该去同二舅母道谢才是。”
惠娘也是点头，话里满是感激和后怕，道，“多亏了二夫人。您昨晚都烧糊涂了，一直胡乱叫着夫人和小郎君，一边叫着，一边还掉泪，水却是一点儿都喂不进去，真是把奴婢几个吓坏了。”
听惠娘这样说，江晚芙便笑了笑，道，“怪不得今早起来，眼睛涩涩的。”
惠娘闻言，立马要去取湿帕子来，给她敷眼睛。湿帕子敷在眼睛上，凉气浸润着眼，很舒服，江晚芙索性闭着眼，仰着脸，静静听着惠娘在耳边絮絮叨叨说着话。
正听得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似乎听到了推门的声音，江晚芙也没在意，无非就是纤云或是菱枝。
惠娘却是看了眼进来的纤云，起身出了内室，才问她，“什么事？”
纤云支吾了一下，走过来，低声朝惠娘道，“大郎君过来了，说要见娘子。”
惠娘倒是并不知道昨日那廊亭的事，得知陆致过来探病，第一反应便是高兴，紧接着才道，“可娘子才醒，身子还虚着，见不得风，如何能见他？”
说到这里，惠娘顿时有些埋怨起陆致来，这位主儿一贯规矩守礼，怎的今日倒忘了这规矩了，难不成叫娘子蓬头垢面去见他吗？
那如何使得？！
纤云却道，“我也是这样说的，可大郎君说了，便是隔着扇门，能同娘子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惠娘一听，都有些傻了，这话不可谓不柔情，但平日里，她愣是没觉得这位大郎君待自家娘子多特殊，她一时不敢拿主意了。
若是旁人，她替自家主子一口拒了就是。可陆大郎日后也许便是自家娘子的夫婿，因着这层关系，她也不敢直接把人朝外赶。
惠娘迟疑了会儿，到底是回了内室，江晚芙虽没听见两人说了嘀嘀咕咕说了点什么，可见惠娘进进出出的，便猜到有事，摘了湿漉漉的帕子，抬眼问她，“怎么了？”
惠娘便把事情说了，末了迟疑问道，“娘子，咱们见是不见？”
江晚芙听罢，抿抿唇，抬眼道，“人都来了，总不好把人往外赶。服侍我换身衣裳吧。”
惠娘一惊，“去正厅？”
江晚芙点头。
自然是去正厅，她有什么架子，让堂堂国公府的长子隔着门同她说话？她若真这么干了，那在长辈眼里，便要留下个自大娇气的坏印象了。
江晚芙一贯是说做便做的性子，既决定要见了，便叫纤云去将人请到正厅，自己撑着起来，穿了裙衫，头发倒只简单梳了下，不求繁复，只不失礼便行了。
待收拾好，惠娘就扶着她朝正厅去。
待到了正厅外，江晚芙便不要惠娘扶了，自己稳住身子，脚下虽还有些虚浮，却也算一步一走，没磕没碰进了正厅。
陆致坐在正厅里，手边是一盏茶，他却没心思喝，只抬眼望着正厅来人的方向，直到见到进来的江晚芙和惠娘时，才忍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似乎是想迎上去，却又碍于礼节，停在了原地，最终满腔的担忧和焦虑，只化作一句，“江表妹，你身子如何了？”
江晚芙折腾着起来见客，原本心里是有些不快的，可见陆致这幅担忧失态的模样，不似作伪，却又有些心软了。
无论如何，陆致来探病，总是好意。这么一大早的，陆致早早来了，光是这一番心意，她也不该怪他的。
江晚芙在心里叹了口气，抿唇露个温软的笑，轻声道，“已经好多了。”说着，语气中又带了点关切的问他，“表哥今日不是要去鸿胪寺么？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表哥不要为我误了正——”
话没说完，却被陆致一句话打断了。
他忽的开口，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道，“表妹，我有话与你说。”
江晚芙微微一怔，看陆致一贯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些坚定，迟疑一瞬，朝身旁惠娘点了点头。
惠娘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但为了避嫌，正厅的门依然开着。
临退出去前，惠娘蓦地抬眼，看了一眼坐在厅中的一对人，郎君温文儒雅，娘子清丽柔美，一眼看过去，是再登对不过的一双璧人。
娘子命苦，若陆大郎是娘子的良配，有国公府撑腰，那姐弟俩再不必过这样战战兢兢的日子了。
若真是如此，倒也不失为一桩如意姻缘。
惠娘这些心思，江晚芙自然不知，但她不蠢，多多少少从陆致的态度里，看出了点什么，微微抬起眼，望着对面坐着的陆致。
陆致被这样一双清亮明润的眼望着，胸腔之中，忽的生出一股杂糅着冲动意气、怜惜、保护欲等诸多复杂心绪的情绪。
自晓事起，陆致便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但他一直对这个只存在于祖母父亲口中的未婚妻，有些陌生。直到初见，江表妹一袭素白罗裙，站在江风里，连裙边的芙蓉花枝纹路，在他后来的记忆中，都无比的清晰。
那一刻起，他才真真切切意识道，她是自己的未婚妻，这个柔美清丽的小娘子，远赴京城，是为了他而来。
后来的相处里，她总是那样规矩守礼，见了他也从来只是一句“大表哥”，仿佛他与二弟没什么差别。
他自然知晓，她这样做没错，可心里总是隐隐有些失落。
他将她视作自己的妻子，自然也希望自己在她心里，是不一样的，和二弟不一样，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但他也知道，小娘子娇怯，初来乍到，难免有些紧张，等日子久了，也许就好了。
他不是等不起的，他不如二弟聪慧，不如三弟能言善道，不如四弟专注，唯有一件事上，他远胜过他们，那便是耐心。
他想，等一等就好了。
可是现在，陆致不想等了。
他若是早些把这些话说出来，表妹不必在府里过得这样战战兢兢，连夜里生病，都要四处去寻人，讨要对牌，才能求来大夫。
这样的日子，他也经历过。他是庶子出生，小的时候，父亲常年不在府里，永嘉公主带着二弟进了宫，祖母回家探亲，他那时候跟着姨娘住在宣香院，夜里发烧，呢喃说着胡话，吃什么吐什么，到最后，姨娘什么都不敢喂他。
姨娘抱着他，去求二夫人，三更半夜，白日里到处都是人的国公府里，一片漆黑，像是只有他们母子一样。
直到现在，他都清楚得记得，姨娘无助的哭声，和那个连一盏灯都看不见的夜晚。
她是他的未婚妻，他本该保护她的。

第17章
绿锦堂里，陆致刚刚离去，惠娘便立即进来了，见自家娘子还坐在原处，似有些发怔，赶忙走了过去，小声唤她。
“娘子，娘子……”
江晚芙被唤得回过神，仰脸看着惠娘，应了她一声，“惠娘……”
“奴婢在。”惠娘见自家娘子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时怀疑陆大郎莫不是欺负了自家娘子，也顾不得尊卑了，当即蹲下来，低声询问，“娘子，陆大郎同您说了什么？”
江晚芙闻言，没作声。
回想起刚才的事，她还有些懵。
其实，陆致倒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他的话，从来同他这个人一样，内敛温和，尺度拿捏得当，从不失礼。
他方才，也不过是言辞恳切，神色诚恳，对她道。
“表妹，今日我来，除了探病，另有一件事，想同表妹说。你我二人的婚事，乃长辈所定，自当遵从长辈心愿。我本想，等父亲回京后，再提此事，但如今却觉得，早些定下或许更好。我忝居长子之位，底下弟弟受我连累，到如今也未曾定亲。思来想去，深觉愧疚。所以，我想——”
陆致说着，抬起眼，认认真真望着她，温和询问，“我想今日就去见祖母，请她老人家拟信去苏州，同江姑父商议定亲之事。”
陆致突然说这些，实在出乎江晚芙的意料，就算婚事是长辈所定，她对这桩亲事，原本也并没有抱什么期待。
甚至，她来京城之前，是做好被退婚的打算的。
她甚至想过，等老国公夫人暗示要退婚时，她如何借这桩不成的婚事，去为自己、去为远在苏州的阿弟，换取一些筹码。然后，让国公府体面地退婚，绝口不提这桩经年旧事。
自来了国公府起，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桩婚事，只当自己是来做客的。这些想法，她自然不会和任何人提，连惠娘都以为，她是冲着和陆致定亲来的。
但实际上，她真的没想过高攀陆致。
所以，刚刚陆致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不是高兴，也不是惊喜，只是不知所措，还有些不合时宜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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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娘见她迟迟不开口，有些心焦，忍不住低声催促，“娘子，可是陆大郎欺负您了？”
江晚芙抿着唇，轻轻摇摇头，开口道，“大表哥说，他想请老夫人写信，同父亲商议定亲一事。”
江晚芙这短短一句，却是把惠娘给惊住了。
她一阵惊讶，旋即面露喜悦，有点不敢信的追问，道，“娘子，您没哄奴婢，陆大郎真的说要了定亲？”
等问出口，惠娘便晓得自己犯蠢了，自家主子最是稳重规矩的性格，如何会胡编乱造些话。只怕陆大郎方才在屋里，说的还不止这些，只是娘子脸皮薄，说不出口。
于是，不等江晚芙开口，惠娘便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道，“瞧奴婢这张嘴，又乱说话了。娘子自然不会哄奴婢的。”
说着，望着江晚芙的眼睛，渐渐地湿了，有了几分泪意，几缕眼纹处湿润了。
江晚芙一怔，用袖子替惠娘擦了眼泪，小声道，“惠娘，你怎么了？”
惠娘低头自己抹去了泪，蹲下身，仰着脸笑着道，“奴婢是替娘子您高兴。老夫人若还在世，一定高兴得合不拢嘴，风风光光为您送嫁。还有夫人，她若还在，得知您嫁到国公府，定然也安心了。您和陆大郎的亲事，是夫人和国公爷二人定下的，那时您还不记事，大约不知道，夫人高兴了许久，说国公府算是她半个娘家，老国公夫人待她恩重如山，您嫁去国公府，她最放心不过。”
“夫人只有您一个女儿，她是极疼您的。”
惠娘絮絮叨叨说着，又掉了泪。
母亲去世时，江晚芙已经是记事的年纪了，但她那时大病一场，险些连命都没了，很多关于母亲的事，便渐渐模糊了，只记得母亲抱着她、温温柔柔给她梳头，只记得母亲十分爱笑、笑起来和她一样，也有两个梨涡，只记得母亲喜欢莳花弄草，尤其爱芙蓉，说是芙蓉救了她的小阿芙……
后来住在祖母那里，怕祖母伤心落泪，她便极少再提起母亲了，只有受了委屈，无人可说的时候，或是病得浑身难受的时候，才会默默想着记忆里的母亲，像是偷偷藏起来的糖，也只有无人的时候，才会取出来，小心翼翼地舔上一口，尝一点甜味。
见惠娘提起母亲，江晚芙听得很认真，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惠娘却没继续说下去，转而道，“还有小郎君。小郎君本就聪慧，继夫人为了私心，拼命打压小郎君，什么龌龊手段没用过，小郎君在书院，还是回回名列前茅。等娘子站稳脚跟，便将小郎君接来京城念书。假以时日，小郎君一定会出人头地。”
“娘子您，也再不必那么辛苦了。这是再好不过的一桩婚事了。”
望着惠娘欣喜含泪的目光，江晚芙一怔，点了点头，道，“是啊。”
以她的家世，能嫁给陆致，已经是走了运的事了。若不是同国公府的这桩婚事，她早已被继母随意嫁出去，只留阿弟一人在那府里，被算计也好，被陷害也罢，她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
眼下这样，是最好不过的了。
江晚芙在心里朝自己这样说着，一颗心渐渐安定了下来，情绪也随之平静下来，她抿着唇，朝惠娘温软一笑，道，“惠娘，我有些累了。”
惠娘原本激动着，一听这话，立刻压抑住了，站起来要扶江晚芙回房休息。
回了房，江晚芙合眼小憩，不多时，惠娘便又领了个大夫进来，说是宫里的太医，陆致请来的。
照旧是把脉看诊开药。
一番折腾，惠娘便嘱咐纤云送太医出去，自己留在屋里伺候。
她抬手替自家娘子拉了拉被褥，语气里有一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笑意，柔声道，“大郎君行事妥帖，待您也实在上心。连宫中的太医，都请来了。”
江晚芙蜷缩在被褥里，侧躺着，抬眼看着惠娘这番模样，不由得在心里想，若是阿娘还在，看到陆致的时候，会不会也和惠娘一样。
但仔细一想，也不一定，阿娘才不舍得她这么早出嫁。
这般胡思乱想着，瞌睡劲儿便一点点上来了，江晚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最终扛不住睡意，睡了过去。
而此时的国公府里，却不似以往平静。
当陆致踏出福安堂后，一个消息便暗地里传开了。
二房院里，庄氏才刚起来，正懒懒坐在梳妆台前，丫鬟再给她梳头。
庄氏的嬷嬷进门来，躬身上前，在庄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原本意兴阑珊的庄氏，却是一下子坐直了，抬手挥退梳头丫鬟，皱着眉问，“这消息可准确？”
嬷嬷道，“千真万确。大爷一早便去了绿锦堂，出来后，便又去了老夫人处。奴婢前头认了个干儿子，如今在外头做管事，有个相好的，就在老夫人身边伺候茶水的。那丫鬟亲口说的，大爷一进门，便给老夫人跪下了，说想娶绿锦堂那位。”
庄氏听得啧啧称奇，摇着头道，“我这侄儿还是个情种不成？那老夫人如何说的？”
嬷嬷刚要开口，却见陆二爷从内室出来了，已经换好了官袍。
庄氏见状，赶忙抛下说闲话的心思，起身去给陆二爷整理领子，边随意将方才的事说了，末了道，“也不知老太太答应了没有？这芙丫头吧，模样是好，也不小家子气，只是这家世啊，到底欠了几分。”
陆二爷不耐烦听妇道人家这些罗里吧嗦的话，直接道，“你操心这些做什么？”
庄氏和陆二爷是结发夫妻，平日虽体贴小意，可也是有脾气的，闻言当即恼了，道，“话不是这样说的呀！大郎的婚事早些定了，咱们三郎才好定亲，总不好赶在几个哥哥前头去……”
陆二爷这人脾气差，但对给自己生下一双儿女的庄氏，自不会像对妾室姨娘那么随意，见庄氏不高兴了，倒是语气稍缓，道，“这亲事是大哥亲自定的，别说大郎愿意，就是他不愿意，也得娶。实话同你说，大郎是庶，偏生是长，一个府里只能有一个拔尖的，多了要出事的。你当大哥怎么选了这么个家世不显的长媳，老太太那般疼几个孙子，当年也肯点这个头？”
庄氏闻言一愣，有些不解，“可大嫂是公主，二郎这出身，上头还有个皇帝舅舅，谁能越得过他去？大伯是不是有点多虑了？”
问题就在这个皇帝舅舅身上……
陆二爷在心里嘀咕了句，却不再解释什么，只道，“等会儿去给老太太请安，她要是提起，你只管说好，什么家世差的话，少在老太太面前说。”
庄氏赶忙满口答应下来。
要是她的儿子，要娶一个苏州通判的女儿，她一百个不答应。但换做别人的儿子，哪怕是亲戚，庄氏也只是在心里嘀咕几句，自不会去出头。
似国公府这样的地方，哪有什么秘密？各房明面上不说，私下却都听到了消息。
自然，陆则也不例外。
酉时过一刻，他刚从刑部大牢审了犯人出来，看了眼天色，原本打算在刑部住一晚，却忽的改了主意，叫随从备了马车，回了国公府。
踏进立雪堂，绿竹红蕖几个进进出出送热水、递帕子，好一会儿，陆则才换了官服，得空坐下来，翻了翻手里的书。
没翻几页，便抬声叫了绿竹进来。
绿竹进来后，直接从袖中取出个荷包，小心翼翼递过去，动作轻车熟路，看着就不像是第一回。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自从妹妹云彩被调去了绿锦堂，便每日都回过来一趟，带来的东西，也叫绿竹匪夷所思，用到一半的唇脂、用过的毛笔、写过字的宣纸、几缕青丝……活像是把绿锦堂不要的东西，都搬过来了一样。
偏偏每回，世子还郑重其事接过去，揣进怀里。
绿竹也不敢与人说，连最好的姐妹红蕖，都不敢和她提及，只敢在心里悄悄琢磨，猜测出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是很信的结论——
世子爱慕江娘子。
否则，一贯不近女色的世子，怎么忽然会收集江娘子用过的物件，甚至连头发这种极其亲昵的物件。可……江娘子不是和大爷有婚约吗？
绿竹正想着，却被一句话给打断了思绪。
只见陆则忽的抬眼，瞥了她一眼，口吻寻常，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她的病，怎么样了？”
绿竹忙回话，“回世子，云彩说，江娘子没发热了，只是胃口不大好，吃的不多。”
陆则垂下眼，应了声，“嗯”。
他不再说什么，绿竹却没出去，迟疑张了张嘴，声音几乎跟蚊虫般低，小声道，“世子，云彩还说，大爷今日去绿锦堂探病了，大……大爷似乎说了……定亲的事。”
绿竹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几个字，几乎都压在嗓子眼里了。
说完后，绿竹大气不敢出一声，连眼睛都不敢抬，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一句。
“嗯。”
一句不置可否的“嗯”，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半点情绪。
绿竹如释重负，觉得自己大约是猜错了，世子怎么会喜欢自己兄长的未婚妻，忙躬身出去，却在临出门前，微微抬了眼，瞥见坐在书桌前的世子。
一袭织金素锦白袍，他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半点端倪，唯独搭在茶盖上的手，修长指骨透出几分青白，似在很轻很轻的战栗。
绿竹一愣，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第18章
门被关上，隔绝了屋外忽高忽低的虫鸣声，陆则继续翻了几页书，却始终静不下来，索性将书合上。
他抬手取过方才绿竹递来的荷包，打开后，照旧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是一缕用来挽发的发带，淡青色，大约是在屋里用的，不曾打算用来见客，便连花纹也无，素雅至极。
陆则只随意搭在掌心，漫不经心看着，面无表情将发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随意打个结，收进袖子里。
他心里清楚，绿竹方才说那番话，是以为他对江晚芙有什么心思，但他能动什么心思。
陆则从不觉得，自己会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梦，就对谁动心，即便是动了点不该有的心思，他也有那个本事压下去。
等找到玄阳那妖道，解了他身上的蛊也好，符也罢，随便什么，他自然不会再做那些梦，也不必日日随身携带江晚芙碰过的物件。
这都是暂时的。
梦是，头疼是。
至于照顾，他随身携带她的私物，总归是无端牵连了她，照拂一二，也是应当的。
陆则也没打算和丫鬟解释什么，只看了眼桌上的书，忽然觉得甚是没意思，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烦躁，索性站起来，推开了门。
今日负责值夜的是红蕖，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忙屈膝道，“世子有什么吩咐？”
陆则却只朝外走，道，“备车，我今晚去刑部。”
红蕖一听，赶忙应下，急匆匆去叫人备车，一番折腾，总算将陆则送出了府。
红蕖回到后罩院，绿竹还未睡下，正擦着头发，见她进来，还纳闷问，“你怎么回来了？世子那里留人伺候了吗？”
红蕖揉了揉站了一天的腿，道，“世子方才去刑部，大约是有急事。”说罢，见绿竹神色有些古怪，便随口问她，“怎么了？”
绿竹忙掩饰地一笑，道，“哪有什么事。你快去洗漱吧，等会儿膳房没热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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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芙在屋里养了好几日的病，惠娘几个日日盯着她，一日三餐可着劲儿折腾，生怕她瘦了一样。
照惠娘的话是，娘子已经够瘦了，奴婢抱着都觉得硌人了！
江晚芙虽觉无奈，但到底不是不知好坏的人，也知道其他都另说，身子是最重要的，便也日日好生养着，哪里都不去，至多在绿锦堂里走几圈，还是赶着天晴的好日子。
她刚从曲廊走一圈回来，便见惠娘已经带人上了膳食，道，“这几日膳房来了个师傅，据说祖籍是苏州，苏州菜做得极好，娘子尝尝。”
说着，夹了一筷子胭脂鹅，放进江晚芙的碗里。
膳房每日是有食单的，江晚芙一般都让惠娘定，偶尔也自己选几道喜欢的，先前倒也点过几道苏州菜，觉得不大正宗，便不大点了，所以并没不抱什么期望，只是不好拂惠娘的好意，便夹了吃了。
岂料鹅肉一入口，竟真的是那个味儿。她不禁有些惊喜，连胃口都跟着好了些，足足吃了一碗多的碧粳粥，才觉有些撑，放下了筷子。
惠娘见状，自然十分高兴，满口赞这师傅手艺好。
江晚芙也点头，用帕子拭了拭嘴，道，“是极好的。”
说着，又想起来，道，“惠娘，等会儿你替我准备几件礼，我去趟二舅母那里。先前我一直病着，还未来得及同她道谢。”
惠娘应下，出去收拾了，很快便从私库里弄出了几件礼，她们从苏州带了不少东西，虽不贵重，但都还算拿得出手。
江晚芙略翻看了几眼，见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便点了头，指了惠娘陪她去。
主仆两个，就带着两个粗使婆子，便朝二房去了。粗使婆子自觉落在后头。
二房离绿锦堂有些远，要经过好几个园子，恰巧经过其中一个，月门上是“藕荷院”几个字。惠娘远远望见了，顺势提起，“听说昨日府里来了位姓林的娘子，是老夫人母家的亲戚，就住在这藕荷院。”
“林？”江晚芙顺口问，“叫什么？”
惠娘道，“闺名似乎是……若柳二字。那日听菱枝说，这林娘子命也不大好，幼时失了双亲，一直养在舅舅家里，如今舅母容不得她了，她那舅舅没法子，才求到国公府来了，请老夫人收留。也是可怜……”
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很快就到了二房。
二房的嬷嬷十分殷勤，见是江晚芙，笑脸相迎，殷勤将人朝里迎，请她在正厅坐下，道，“江娘子喝口茶，二夫人很快过来。”
一盏茶才喝了几口，庄氏果然来了。
庄氏一进门，笑吟吟上来，握了江晚芙的手，一副关心晚辈的模样，关切道，“好孩子，身子可好些了？有什么事，叫下人来一趟就是，如何还自己跑来了。”
江晚芙抿唇笑得乖顺，福了福身，柔道，“阿芙今日是来给二舅母道谢的。那天夜里多亏了二舅母，只是因为我的事，害得舅母没睡好，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先前一直病着，怕过了病气，也不敢来谢您。如今好了，自然该来的。”
庄氏听罢，一个劲儿夸她懂事，道，“你这几日养病，没去福安堂，老夫人和阿瑜可是天天念叨着你。”
正说着，庄氏的嬷嬷进来了，看她的表情，似乎是有什么事要与庄氏禀报。
江晚芙见状，便站了起来，识趣道，“二舅母忙，我便不打扰二舅母了。”
庄氏倒是亲昵拉着她的手，亲热道，“改日再来二舅母这里喝茶。”
江晚芙含笑答应下来，就带着惠娘走了。
眼看着人走远了，庄氏才看向嬷嬷，“什么事？”
那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道，“藕荷院那位林娘子遣人来了，说想在藕荷院做场法事。”
庄氏闻言，简直纳了闷了，半晌才稀奇道，“这借住在府里的，倒比主人家架子还大了！也是老夫人心善，什么人都往府里留。我看啊，迟早要出岔子。”
这话连老夫人都编排上了，嬷嬷自然不敢接，只讪讪一笑，道，“藕荷院那位年纪小，又没有母亲教养，人情世故上，的确是欠了几分。”
庄氏一嗤，这哪里叫欠了几分，这叫一窍不通，在旁人家里办法事，也不怕主家觉得忌讳？
庄氏也懒得多说什么，随口道，“你打发了就是。”
嬷嬷也没当一回事，主仆两个都想，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娘子，料想也没有那般大的胆子，敢为了这事闹起来。
而江晚芙这边，却是遇见了刚被庄氏主仆二人编排了一番的林若柳。
初次见面，这位林表姐给江晚芙的第一印象，便是单薄。
她穿着身素白的裙衫，一头乌发垂到腰际，发上只簪了素色绢花，腰细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折了一样，肩头仿佛能看见细细的肩骨，顶着单薄的白纱，单薄得几近孱弱。
再看她的脸，一张白皙脸颊，下巴尖而小，面容苍白，毫无血色，连唇色都是浅淡的。
是好看的，只是，让人感觉，有些过于孱弱了。
江晚芙微微一愣，见那头的林若柳也望过去，便主动走过去，抿唇笑着同她打招呼，“林表姐。”
相比较她的主动，林若柳则略显冷淡了些，那双眸色浅淡的眸子盯着她看了眼，便挪开了，只冷淡点了点头。
这态度，明显有些不友好。
江晚芙不明白，自己还是第一回同这位表姐见面，如何就得罪她了。
但她也不是上赶着的人，见林若柳态度冷淡，便也收起了寒暄的心思，抿着唇朝她笑了笑，不再多话，带着惠娘走开了。
她们走后，林若柳身边的张妈妈却是扯了扯自家主子的袖子，苦口婆心劝道，“娘子，您方才实在不该那么冷淡。奴婢听人说，这位江娘子本事不小，日后说不定是要嫁进国公府的。如今舅夫人容不下您，林家回不去，咱们可就指着国公府了。”
林若柳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不大高兴道，“我不喜欢她。”
同样是失了亲人，这位江表妹毫无孝心，丝毫不顾先人，打扮得花枝招展，谈天说笑，四处逢迎，这等性情，她实在不喜，也不想委屈自己虚与委蛇，方才没直接走人，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林若柳微微垂眼，想起那日在福安堂见到的陆致，仪表堂堂，温和儒雅，原以为是个君子，却不料喜欢这样的女子，想来也是个以貌取人的俗人。
一时之间，林若柳对陆致的印象，也跟着差了几分。
林若柳皱着眉想着，却见派去二房传话的丫鬟回来了，便抛开那些，问道，“怎么样？”
那丫鬟是林若柳从林家带来的，晓得自家主子的脾气，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开口，“二夫人道，府里女眷多，怕被冲撞了去，做法事怕是不大方便。”
林若柳从前在林家，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哪里碰过壁，乍一听见丫鬟说庄氏没答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遍，“你再说一遍？”
那丫鬟只能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
这回林若柳是听清了，她单薄的胸脯处上下一阵起伏，很快脸色惨白，朝后仰了过去。
张妈妈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赶忙一把将人扶住，大声喊起了“来人啊，来人啊……”

第19章
翌日，江晚芙正用了早膳，打算去福安堂给老夫人请安，惠娘就进来了，道，“娘子，昨日藕荷院那位林娘子病了。”
江晚芙听得一愣，有些纳闷，“昨日见着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怎么就病了？”
惠娘抬手叫菱枝出去，将庄氏拒了林若柳办法事一事说了，接着道，“这林娘子大约也是个心气高的，就生生那样气晕了过去，她院里的下人吓破了胆，去了福安堂，听说又是哭又是跪的，把老夫人都惊动了。老夫人昨日亲自去了藕荷院，连二夫人都吃了挂落。”
“这……”江晚芙听罢，一时竟不晓得说什么话。
不是她说，这林娘子心气委实高了些，二房、三房、四房虽都是庶出，可庄氏掌管中馈多年，岂是她一个外来女能得罪的？
如今二舅母吃了这哑巴亏，可以江晚芙对二舅母的了解，不觉得她咽得下这口气。
林娘子同二舅母这梁子，只怕是结下了。
连原本挺同情林若柳的惠娘，这会儿都改了口，委婉道，“藕荷院那位，娘子您还是远着些。奴婢瞧着，她这性情，未免气性大了。”
昨日林若柳冷淡的态度，江晚芙自然没什么深交的心思，她虽脾气软，可并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便也只随意点了点头，就带着纤云去福安堂了。
她上一次来福安堂，还是生病之前，算算日子，也有小半个月未曾踏足了，可今日一露面，江晚芙便察觉出不一样了。
倒不是福安堂有什么不一样，而是福安堂里的人，对她的态度变了。
如果说从前是客气，那么现在，就是客气中夹杂了点小心翼翼，不像是害怕，更像是把她当成什么不能随意对待的人。
江晚芙在心里过了一圈，很快便想到了陆致身上，她这算是攀了大表哥的势？
这府里头，个个都是人精，可没一个蠢的。
江晚芙也只一脸淡然，对众人一如既往和善温和，进了正厅，就被一把抱住了，小娘子身子软软的，力道却极大，搂得她紧紧的。
江晚芙有些无奈，轻轻拍了拍陆书瑜的后背，哄她，“好了，阿瑜，我这不是来了吗？你松开我，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陆书瑜这才松了手，眼巴巴瞅着江晚芙半天，结结巴巴道，“表姐，你瘦了。”
小姑娘愧疚得不行，一直以为江晚芙是因为那日淋雨病的，江晚芙喝茶，她就递糕点，江晚芙吃糕点，她就递帕子，殷勤得不行，那模样看得江晚芙都忍不住笑起来。
江晚芙忍不住抿了唇，温柔道，“阿瑜，做什么呀？”
陆书瑜眨眨眼，眼珠子转了一圈，凑到江晚芙耳边。
江晚芙还以为她要和自己说什么，侧耳仔细听着，却听到一句结结巴巴的，“我、在讨好、未来、嫂子啊！”
她霎时红了耳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见丫鬟用铜勺撩起珠帘，陆家郎君们陆续都进来了。
看见屋内除了陆书瑜，还有许久未见的江晚芙，陆致原本温和的目光，便骤然带了几分惊喜，连站在他身侧的陆运都看得一清二楚，心下啧啧了几声。
大哥这个人吧，一贯温和儒雅，风度翩翩，却未曾他在谁面前这么失礼过，看来江表妹虽出身不显，却是实打实叫大哥上心了。
江晚芙自然也看见了陆致的目光，抿着唇，微微转开脸，和陆书瑜一起站了起来，朝几位表兄弟见礼。
一番见礼过后，众人坐了下来。嬷嬷带着群丫鬟进来奉茶，杯盏轻碰，却忽的发生了意外。
一个瓜子脸的丫鬟过来给江晚芙递茶，大概是生手，有些紧张的缘故，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朝前一冲，手上一松，茶盏整个人朝江晚芙掀了过来。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连一旁的纤云都没来得及护住，江晚芙自知指望不上旁人，下意识侧过脸，飞快抬起袖子，护住了自己的脸。
“哐啷”一声，茶杯落地。
预想中的热茶，却没有如期而至，江晚芙下意识摸了把袖子，还是干的，然后便听见了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
有人语气焦急喊“世子……”
还有陆三郎等人的声音，“二哥……”
江晚芙惊得抬眼，却见身前一个颀长挺拔的背影，是陆则。
他替她拦了方才那盏热茶？
江晚芙赶忙起身，奔上前去，低低唤了句，“二表哥。”
被众人簇拥在内的陆则，却仿佛听到了这句低低的“二表哥”一样，竟抬起眼，直直看了过来。
但很快，那眼神便收了回去，快得江晚芙怀疑，自己大约是看错了。
她也没多想，只担忧看着陆则被热茶泼得湿透了的衣袖。
陆则却面色淡淡，将手收了回去，放到背后。
还是陆致看不下去这乱糟糟的样子，屏退一屋子的丫鬟，又叫那跪在地上掉泪的丫鬟出去，吩咐嬷嬷，“快去请大夫。”
他这么一番安排，屋里清静了不少，陆则倒是一贯的冷静，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仿佛根本不疼一样，淡淡道，“我去换身衣裳。”
说罢，便径直出了正厅。
嬷嬷带着丫鬟进来收拾残局，上了新茶。江晚芙自是没心思再喝茶了，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一眼门口。
好在，陆则很快就回来了，回来时，已看不出方才的狼狈了，一身织金锦袍，面色清冷，通身贵气。
江晚芙见他进来，下意识站了起来，认认真真福了福身，微微抬脸，语气诚恳道，“方才之事，多谢二表哥。”
陆则看了眼面前的江晚芙，目光扫过她那双盈盈的杏眼，只觉心头微微有些松动，可很快垂下眼，淡淡道，“不必放在心上。”
他这么说，江晚芙自然不会真的不放在心上，加上上次，这已经是陆则第二次帮她了。但眼下也不好多说什么，便也只看了眼陆则背在身后的左手，暂且按下不提了。
陆则坐了回去，片刻功夫，陆老夫人就来了。
见江晚芙也来了，老夫人倒是唤她到跟前，好一番轻声细语的关切，再一抬眼，看见了陆则，当即把脸一摆，沉声道，“你还晓得回来！”
江晚芙被吓了一跳，不知老夫人怎么就发火了，还是冲着陆则去的。
陆则倒是不慌，站起来道，“孙儿知错了。”
陆老夫人一脸不高兴，板着脸道，“你说说你，我一贯夸你沉稳有分寸。这回倒好！刑部就是再忙，也不能小半个月不着家吧？那刑部什么地方，吃的差，住的也差，别案子没审好，先把自己给折腾病了。”
江晚芙这些日子一直养病，自然不知道陆则为了办案，已经快半个月没回府的事。见陆老夫人神色严厉，便担忧看着陆则。
陆则自己倒不见急色，也不辩解，只颔首听着。
最后还是陆致出来打圆场，道，“祖母消消气，二弟知错了。”
陆三郎和四郎也起来替兄长说话，陆三郎能言善辩，一张嘴，把陆则最近办的那桩薛绍杀妓案的始末，娓娓道来，把自家二哥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末了耍宝道，“祖母是不知道，自打二哥替那江南妓子如意娘伸冤后，我那些同窗们啊，个个都来打听，非要问我，家里给二哥定亲没？若是没定亲，他们家里还有云英未嫁的姐妹云云，闹得孙儿现在不敢去书院了。”
陆三郎说罢，摊手一脸无奈，朝自家二哥道，“二哥啊，你快些娶嫂嫂吧，小弟我委实扛不住了……”
陆老夫人被逗得噗呲一笑，指了指兄弟几个，摇头道，“你们几个啊，就护着二郎吧！”
说归这么说，可看见这幅兄弟和睦的场面，陆老夫人心里还是很高兴的，面色缓和了下来。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江晚芙也松了口气。
正说着话，永嘉公主和庄氏妯娌几个也相继来了，几人讨论起了中秋节的家宴，庄氏负责中馈，这事自然也落到她肩上。
长辈们讨论着，小辈们则喝茶谈天。
这时，嬷嬷进来了，众人停下话，便听嬷嬷道，“老夫人，林娘子来给您请安了。”
这话一出，屋里一静，江晚芙下意识看了眼陆老夫人右首的庄氏，只见她面上划过一丝阴霾，很快便笑了起来，开口微笑道，“林丫头真是孝顺，病了还来给老夫人请安。”
陆老夫人也没说什么，只道，“让她进来吧。”
林若柳大约就在门口等着，嬷嬷出去传话，她很快就被下人扶着进来了。
用扶这个词，毫不夸张。她面容苍白，气色孱弱，几乎站都站不稳，全靠她身边那个张妈妈扶着。
林若柳进来后，推开张妈妈，勉力站直了，徐徐福了福身。
陆老夫人看她这个样子，于心不忍，赶忙朝张妈妈道，“快扶着你们娘子。”说罢，又看了眼林若柳，和气道，“快别多礼了。你既身子不舒服，就不用来请安了，心意在就行了，不用拘礼。”
“坐罢。”
陆老夫人原本想叫林若柳回去，可想到这孩子那般烈性子，又怕她多想，就没说什么。
林若柳这病怏怏的模样，陆老夫人都有点怕她晕过去，也没了讨论家宴的心思了，略坐了会儿，便叫众人自去忙自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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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兄弟几个出了福安堂，正要分开走，陆三郎陆运却忽的拍了拍脑袋，道，“瞧我这记性，险些给忘了。我一同窗，家中堂弟犯了事，托我来问问二哥的。”
他这般说辞，众人自没怀疑，便都自顾自走了。
陆则看了眼陆运，眸色清明锐利，只一眼，就让陆运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他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想起方才在福安堂看见的那一幕，脸色越发不好了些。
他刚刚看得一清二楚，那丫鬟手里的茶朝江表妹洒出去的时候，二哥明明和他们一样，没发现端倪，却第一个站了起来，抬手挡住了那热茶。
若说这只是二哥习武之人的敏锐，倒也不是说不过去，可后来江表妹喊那一声“二表哥”的时候，二哥投过来的那个眼神，却让那时站在旁边的陆运，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陆运心里一凛，顶着自家二哥的视线，鼓起勇气开口，“二哥，刚刚——”他踟蹰片刻，到底不敢说穿，只换了个语气，道，“二哥，听说祖母已经写信去了苏州，要与江姑父商议大哥的婚事。”
陆则面无表情听完，沉默了会儿，沉声开口，“三弟，你逾矩了。”
陆运一听，简直头皮发麻，后背陡然生寒，二哥居然真的……真的对江表妹有那种心思！他张了张口，想劝劝兄长，可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徒劳张了张嘴，只嗫喏重复了一句，“二哥，我们是亲兄弟。”
陆则微微蹙眉，眼里一片清冷，微微转开脸。
他当然知道，否则，他怎么会一连十几日都不回府，陆则微微闭眼，面前仿佛又出现了江晚芙那张含泪的眼，小娘子在他梦里哭得梨花带雨，红着眼尾，小声地问他，二表哥，你会不会不要我？
梦里的他，心疼极了，一遍一遍地哄着她，“不会。”
陆则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自己，温情脉脉，仿佛一颗心都被那小娘子攥在手里了，小娘子掉一滴泪，他比她更疼。她皱一下眉，他恨不得将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简直跟昏了头一样。
陆则睁开眼，看向陆运，视线不自觉变得有些冷漠，语气淡漠道，“我什么都不会做。三弟，放心吧。”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20章
江晚芙回到绿锦堂，翻箱倒柜寻出她们从苏州带来的烫伤膏，想了想，还是打算亲自走一趟。
她略收拾了一番，就带着纤云朝立雪堂去了。不到片刻，就到了地方，立雪堂的丫鬟似乎有些意外，恭恭敬敬把人迎进去，听过江晚芙的来意后，便道，“您先坐一会儿，奴婢去同世子禀报。”
江晚芙点点头，那丫鬟便出去了。
绿竹出来后，直奔陆则的书房去了，敲门入内，低声道，“世子，江娘子过来了，说想要当面向您道谢。”
陆则写着结案折子的手轻轻一顿，继续稳稳当当写下去，声音连一点起伏都没有，道，“说我在见外客，不方便见她。”
绿竹听罢，惊讶抬头，看了眼自家世子，见他面色冷静，的确不似要改主意的样子，没敢再说什么，屈了屈膝盖，道了声“是”，就退出去了。
听到关门声，陆则自始至终没抬头，只径直写着案情折子，字迹丝毫不乱。
既然说了不会动她，那就索性不要见面，这样对谁都好。
陆则心里清楚，大约是移情的作用，他对这个夜夜入他梦的表妹，下意识地给了过多的关注，没有人能够在那样的梦之后，做到无动于衷，他以为自己可以，但是，他不是神，他做不到。
纵使难以启齿，但经过这十几日远离国公府的日子，陆则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至少，他对江晚芙有欲。他平生第一次对一个女子有欲，他想触碰她，接近她，甚至占有她，他吻她后颈那颗红色痣，想看她含泪婆娑的眼，想听她如梦里那样唤她“二表哥”。
他对她亦有怜，梦里的她哭，他情难自抑，心疼难忍。
那日见她被太子欺侮胁迫，他当时克制得很好，可后来去宫中拜见陛下，在无人的宫道上碰见太子时，他竟生出了杀意。
太子自小骄纵任性，淫乱宫闱之事，早在他还在宫中念书时，便目睹过不止一次，后来他身边一直无人，多多少少也是因为当时见多了腌臜之事，对情爱之事甚为厌恶。
但无论如何，那是太子，是舅舅的儿子。于情于理，于臣子的本分，于多年所受的教导，他也不该动这心思。
但他当时真的动了杀心，像是着了魔一样，如何引开太子身边的宦官，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太子，如何毁尸灭迹，这些事，他像是无师自通，仿佛做过一遍一样，只短短一瞬，就在心里想好了万全之策。
想到那日的自己，陆则至今觉得匪夷所思，只能归咎于自己对江晚芙的在意。
还有今日的事。
兄长在，丫鬟在，其实轮不到他去救她，偏偏他下意识就那样做了。
时至今日，陆则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在一定程度上，的确被那些梦影响了，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念头。
但就像今日他对陆运说的，他什么都不会做。
以他的手段，想要对付一个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江晚芙，简直易如反掌，他可以毁了这桩婚事。这很简单，厌恶这桩婚事的人很多，不说旁人，庶兄的生母夏姨娘，就是个很好的棋子，她一定更愿意儿子娶名门贵女。
没了婚约，江家那位早就另娶新妇的姑父，和那个一肚子小心思的继室，难道会护着江晚芙？
攀高枝是人之常情，甚至不需要他开口，只需要暗示几句，江家人就会将那个小娘子，送到他身边人，任他施为。
这种事，陆则自己没做过，但身边那么世家郎君，这么干的多了去了，多少外室，都是底下人这么送上来的，其中不乏小官之女。
但他没这么做，也不打算这么做。
和兄长成亲，大约是那个小娘子一直以来的心愿，也是她最好的归宿。更何况，他终究唤陆致一声兄长。
所以，索性就不要见面，也不要接触。时间久了，再多的心思，再多的念头，自然也就没了。
陆致写好案情折子，收起来，打算明日带去刑部，却见方才出去的绿竹回来了，端着个青绿的竹罐，道，“世子，江娘子走了，留了罐治烫伤的药膏。”
陆则点点头，“放着吧。”
绿竹放下，很快就退下去了。
陆则倒也不至于连江晚芙带来的药膏也丢了，毕竟也是一番心意，更何况，他如今离不开江晚芙触碰过的东西。
陆则碰了碰那竹罐，竹子微凉的温度，透过指尖，淡淡药香，令他的心，不由得静了下来。
正这时，门外再度传来了敲门的声音，陆则低声，“进来。”
绿竹又抱了个瓷罐进来，这回开口都是小心翼翼的，小声道，“世子，方才大爷屋里的采红来了，送了罐烫伤药。”
陆则听罢，也不觉得奇怪，大哥一贯是这个性子，兄弟几个里，他最喜欢照顾人，但凡比他小的，他都护着。连他也不例外。
江晚芙那个性子，若是嫁给大哥，夫妻俩人大约是性情相合的。
“放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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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芙回了绿锦堂，惠娘从纤云那听说，卫世子没见自家娘子，不由得低声担忧道，“娘子，世子他……是不是怪您啊？”
江晚芙听得一怔，很快摇了摇头，“二表哥不是这样的人。”
虽旁人都道，陆则性情冷淡，可江晚芙却觉得，自己这位二表哥，骨子里是个好人，是个君子，并不像面上那样冷淡。
“惠娘，你以后不要这样说了，二表哥对我有恩。”江晚芙有些不高兴，认认真真看着惠娘，嘱咐她。
惠娘原也是怕自家娘子得罪了世子，才说了这么句，见自家娘子似乎有些不高兴了，忙应下，“是奴婢失言了，娘子别恼。”
江晚芙自然不舍得和惠娘生气，神色柔和下来，道，“惠娘，你让陈叔去问问，看看有没有从苏州寄来的信。算算日子，若是走得快的话，阿弟也该给我回信了。”
朝廷这些年专门开了寄信的驿站，从苏州到京城的话，若只单单是信件，约莫十来日就能到。
惠娘当即应下，出去寻自家男人去了。
回来后，惠娘就道，“去问过了，说是没有。老陈说了，打明日去，他每日去驿站问两回，娘子放心，小郎君的信一到，保准第一时间送到您手里。”
江晚芙听罢，有些失望，就道，“没事，陈叔不是还有铺子的事要忙吗？隔三差五去问一问就行了。”
惠娘应下，又将自家男人最近干的事一一说了。
江晚芙这些年手里攒了些银子，后来祖母去世，又给她留了些，还有母亲的嫁妆，盘一盘，也算一笔不小的数目。原本这些是她日后的嫁妆，但江晚芙想着，留在手里也是浪费，索性抽出一部分，在京城盘个宅子，日后阿弟必然是要来京城考试的，父亲和继母是指定靠不上的，唯有她自己多费些心。
这事自然就交给陈叔去办了。
京城连米价都比苏州贵了一半，宅子自不必说，又贵又紧俏，陈叔忙了这么多日，才算有些眉目了。
江晚芙听惠娘说罢，点点头，一再嘱咐，“一定要打听清楚，告诉陈叔，一定不要贪图便宜。咱们初来乍到，万事俱要小心。”
惠娘点头，“奴婢知道。”
陈叔和惠娘，算是江晚芙如今最信任的人了，夫妻俩还有一个儿子，留在阿弟身边做书童，对她也是再忠心不过。
略嘱咐过几句，江晚芙便不再啰嗦了。
日子一日日过，很快就到了中秋节。
江晚芙早上起来，就先做了些月饼，因为不在家里的缘故，不能在祖母和母亲的牌位前供奉，便在绿锦堂寻了棵古树，摆了月饼和瓜果。
惠娘递过几支点燃了的香，江晚芙接过来，双膝跪地，恭恭敬敬拜了三拜，低声道，“祖母，阿娘，今日是中秋，阿芙不在苏州，不能去看您二位。想来古树通灵，一定会把我的心意传达给你们的。这是阿芙亲手做的月饼，祖母和阿娘尝尝。若在那边有什么缺的少的，定要托梦于我，阿芙一定寻来。”
“我和阿弟近来都好，祖母和阿娘放心，不要惦记我们。”
“今年的府试，阿弟打算下场试一试，祖母、阿娘，你们在天有灵，一定保佑阿弟诸事顺利，举业有成。”
……
许久没有和祖母阿娘说话了，江晚芙絮絮叨叨念叨了许久，她也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只捡些好的事情说，至于继母算计之类的，却是只字不提，直念叨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停了下来。
她抿唇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说了这么多，祖母和阿娘一定嫌阿芙啰嗦了。别的就不说了，你们记得保佑阿弟就好了，我一切都好，也会保护好阿弟的，祖母和阿娘放心。”
说了不啰嗦，江晚芙果然不再说话了，将月饼掰碎，撒在古树四周后，就站了起来。
她起身时，恰好一阵微风拂过，虽入秋了，却还枝繁叶茂的古树摇晃着枝叶，仿佛在把小娘子刚刚絮絮叨叨念叨了那么久的话，随风送去了苏州一样。
江晚芙看了眼古树，朝惠娘抿唇一笑，心里松快了许多，“回去吧。”
主仆两个回了绿锦堂，却没多休息，用了早膳，就去了福安堂，倒不是急着请安，而是早就和陆书瑜约好了的，今日要做花灯的。
她到的时候，陆书瑜已经等着了，两人在屋里折腾了一上午，做了十几盏花灯出来。
陆老夫人听说两人在这边做花灯，还领着恰好来禀报家宴一事的庄氏几个过来，提着一盏把玩了一会儿，笑着赞道，“瞧这两个，手还真巧，真叫她们做出来了。”
庄氏接话，捧场道，“可不是麽，也就是阿瑜和阿芙静得下来。瞧这盏芙蓉花灯做得，啧啧，栩栩如生，跟真的一样。”
陆老夫人笑着点头，道，“做得这样好，若只放在屋里，可就浪费了。今日城里有灯会吧？”
庄氏点头，“是有，早起听嬷嬷说的，像是在……安庆坊？”
庄氏身边嬷嬷立马道，“是在安庆坊。”
陆老夫人点了头，“好。等用了家宴，祭了祖，你们几个小的就去逛灯会便是。正好今日朝廷过节，大郎他们也在屋里，叫他们陪你。”
说着，想起了藕荷院的林若柳，指了个嬷嬷，“派人去藕荷院问问，看林丫头愿不愿意和她们一起去。”
嬷嬷躬身应下，出去问话了。

第21章
用过家宴，江晚芙回了绿锦堂，惠娘几个忙着翻箱倒柜，翻找着裙衫。
自打来了国公府，还的的确确没有正经出门过，江晚芙原本也不是个爱往外跑的人，但在苏州的时候，也会隔三差五去书院给阿弟送些东西，这么久不出门，倒是第一回。
菱枝抱了裙衫来，兴致勃勃道，“娘子，听说京城的灯会可热闹了。不少外地做花灯的，都会过来摆摊，还有戏班子……”
菱枝喋喋不休，小嘴嘀嘀咕咕说个不停。江晚芙倒也不嫌她吵，一边抿唇含笑听着，一边换上了裙衫。
今日过节，惠娘几个选裙衫的时候，便没选那些偏素雅的，而是挑了件藕荷的对襟芙蓉花纹的宽袖儒衫，下身搭的是条青白二色的褶裙，裙摆绣着圈银线绣的吉祥云纹，走动间仿有流光。
江晚芙本就是讨喜的长相，肤色白皙，眸色明润，不笑的时候显得很乖，笑起来则极甜，两粒酒窝似盛满了蜜糖一样，总给人一种安静乖顺的感觉。穿上这一身后，更是叫人眼前一亮。
惠娘上下打量了一圈，心里涌上了股“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打心底里觉得高兴，又取来青白间色的璎珞腰带，给自家娘子带上后，道，“好在诸位郎君是要同去的，否则娘子这个打扮出去，奴婢可不放心。”
江晚芙被说得一羞，好笑抱住惠娘的肩，软声道，“哪有那么夸张啊？惠娘，你这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这话把纤云菱枝几个都逗笑了，惠娘也笑得不行，连声道，“那奴婢可不舍得卖。”
众人说笑过后，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惠娘又嘱咐了跟着出去的菱枝几句，无非是要她紧紧跟着主子之类的话，菱枝俱乖乖应下。
江晚芙这才带着菱枝出了绿锦堂，来到福安堂的正厅，大约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众人就都到了，陆家四位郎君都到齐了，连最小的陆机都来了。
兄弟四个坐在一处，个个挺拔，陆致温文儒雅，陆则清贵矜傲，陆运洒脱随意，就连最年幼的陆机，都小大人似的，身上有一种超越同龄人的沉稳。
江晚芙看着，心里不由得想，也难怪国公府多年屹立不倒，有这样的小辈，至少能延续三代的显贵。
下人很快来了，毕恭毕敬传话，“车马已经备好。”
陆致虽居长，但只要一到这种场合，他都会主动避让，故而每回开口的，皆是陆则。他既是嫡子，又是世子，兄弟几个也一贯以他唯首是瞻。
陆则闻言，站了起来，众人才跟着起身，一同出去了。
国公府偏门外停着几辆马车，郎君和娘子们自是分开坐的，同行的娘子只有江晚芙、陆书瑜和姗姗来迟的林若柳，顺理成章的，三人便上了同一辆。
上车后，车轮缓缓动了起来，江晚芙见车厢里放了茶水，便动手倒了三杯，分别递给陆书瑜和林若柳。
她自小当姐姐，母亲不在，长姐如母，是最会照顾人的性子，从前阿弟的吃穿住行，哪一件都是她在操持。故而碰上比她年幼的陆书瑜和一看就病怏怏的林若柳，她主动就承担起了照顾两人的责任。
倒也不算照顾，就是顺手的事。
她自己都没当回事，陆书瑜也是笑眯眯接过去，甜甜道了句，“谢谢、表姐！”
唯独到林若柳的时候，只见这位面容苍白的林表姐，先是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眼睛里流露出些许令人不适的情绪，江晚芙还未来得及细品，林若柳已经低了头，将茶水接过去了。
“多谢表妹。”她的语气略显冷淡，和她的性子一样。
若是没那一眼，江晚芙兴许只当她就是这么个性子，可她不是迟钝的人，虽不明白林若柳那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总归不是什么好意。
她也没得罪过林若柳，顶了天也只说过几回话，实在不明白她对自己怎么有这么大的看法。
江晚芙皱了皱眉，倒也不想和病人计较，真闹起来，林表姐一昏，她就百口莫辩了。
只是接下来，她的态度也冷淡下来，她的冷淡不像林若柳那么直白，她这个人，若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是细致入微，可若是要疏远一个人的时候，绝对是不声不响，但就是能让被疏远的人察觉到。
林若柳自然察觉到了江晚芙的疏离，在心里不屑一笑，这手讨好人的本事，她可是半点都学不来的。难怪陆家兄妹都这么喜欢她，好好的主子不当，学丫鬟伺候人，也不嫌难看。
林若柳不主动开口，江晚芙也不想从中调和，剩下的陆书瑜，则是个认生的性子，对着熟悉的人嘀嘀咕咕，对着不熟的人，半天都不吐一个字。
故而林若柳还真就被晾了一路。
等下车的时候，连陆致等人都看出，她的脸色有些差。
众人倒也没想到她摆脸子上，只以为她身子不适，在马车里闷坏了。
陆致看了眼一脸冷淡，从头到尾没开口的陆则，再看了眼一脸事不关己摇扇子的三弟陆运，旁边是尚且年幼的陆机，心里叹了口气，只能承担起长兄的责任，主动上前询问，“林表妹可是不舒服？”
林若柳憋着气，瞥了眼一旁拎着花灯赏玩的表姐妹，开口道，“有一些。”
陆致就道，“林表妹若是不舒服，不如叫下人先送你回去？”
这话一出，林若柳有些傻了，什么叫下人先送她回去，都是一起出来的，为什么不一起回去？以前在舅舅家，但凡她开口说自己不舒服，什么事什么人都要放一边。
她习惯了在舅舅家的待遇，哪里知道，在国公府，自然不会一切以她为重。林若柳也只是一怔，片刻后心里便生出了浓浓的委屈，转开脸，道，“不必了，现在好多了。”
陆致闻言，也不再多问，点了头，又嘱咐了下人关照着林若柳，一行人便朝灯会去了。
今日的安庆坊格外热闹，各式各样的花灯，照亮了整条街道，来往行人如织，端的是人挤人，走几步都费劲。
江晚芙和陆书瑜原本在最中间，旁边还有菱枝和嬷嬷护着，挤虽挤，但还算安全。
偏偏陆书瑜的花灯被什么勾住了，她急得赶忙伸手去勾，江晚芙怕她跌着，一把勾住她的胳膊，也被带着往前一冲。
正在失了平衡的时候，不知从哪来的一只胳膊，伸了过来，江晚芙的腰被短暂得搂了一下，借着那股力，她便自己站稳了，顺势拉起了差点跌倒的陆书瑜。
江晚芙忙道，“阿瑜，你小心一点。”
陆书瑜也吓得不轻，脸都白了。跌倒是小，人这么多，若是被踩了，那可是要出人命的事。
见陆书瑜安然无恙，江晚芙才想起那只胳膊，朝四周看了一圈，只看见发现这边出事，从人群中挤过来的陆致，正一脸关切看着她们，除此之外，却是没旁人了。
江晚芙没多想，只当是路人好心拉了她一把，她收回视线，朝陆致摇头，“大表哥，我们没事。”
陆致闻言，才放心了，刚要开口，目光却忽的一顿，在某处停了片刻，有些不自在的转开了。
江晚芙倒是没察觉什么，低头整理了一下弄乱了的裙摆。
不远处的陆则，却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也是男子，很明白江晚芙有多吸引人，小娘子大约不知道，自己仰着脸冲人说话的时候，旁人很难集中注意力，嫣红的唇瓣、濡湿的舌尖、湿暖的气息，还有那颗圆圆的唇珠，哪一样都比她的话更吸引人。
陆则微微垂眸，捻了捻指尖，抬步走过去，拍了拍兄长的肩，“大哥，人太多了，去摘星楼吧。”
陆致耳根还红着，赶忙点头道好。
就这样，几人又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朝摘星楼去了。
摘星楼是安庆坊最高的酒楼，楼下就是灯会，今晚这阵仗，近距离赏灯定然是不行了，也只有远观才勉强能看见些。
很快到了摘星楼，一踏进去，上了二楼，就碰到了熟人。
一青年摇着山水折扇，穿着件云青圆领儒衫，眉目温和儒雅，却又和陆致的那种无害的温文儒雅不同，他的眉眼，似敛着几分锐利。青衣郎君起身走过来，简简单单的动作，却透出几分雅致韵味。
郎君走过来后，笑着和陆则打招呼，“既明今日倒是有兴致，居然来赏灯了。”
既明是陆则的字，但府里人很少喊他的字。
陆家郎君们与那青衣郎君寒暄一圈，江晚芙才从中得知，这青衣郎君竟然就是陆书瑜的那位比她大许多的未婚夫，谢家三郎谢回。
比起江晚芙和陆致这种口头一说的婚约，陆谢两家的婚约，却是陛下赐了圣旨的。
江晚芙也发现，自打这位谢三郎来了后，站在她身边的陆书瑜，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说话结结巴巴得厉害，一句“谢回哥哥”都喊得磕磕巴巴了。
谢回倒是含着笑，神色如常，道，“阿瑜也来赏灯？”
陆书瑜红着脸点头，小声问，“谢回、哥哥，你何时、回、回来的？”
谢回看着面前磕磕巴巴的小娘子，轻轻一笑，道，“昨日回的，我从惠州带了些小孩儿玩意儿，改日叫人送去国公府。”
陆书瑜脸更红，小声道，“谢谢、谢回哥哥。”
谢回瞧自家小未婚妻这幅羞的要晕过去的样子，没好意思再逗她，朝陆则道，“今日摘星楼的厢房紧俏，你们这时候来，只怕是不好定，不如过去与我们同坐？”
说着，又看向陆书瑜，含笑道，“楼上也有花灯，嫂嫂们在楼上，阿瑜若要赏灯，不如去楼上？”
出来自然要赏灯的，于是表姐妹三人带着丫鬟，都上了楼，陆家兄弟几个，则去了谢家的厢房。
眼看着几人进了厢房，江晚芙一边朝上走，一边打趣陆书瑜，“阿瑜脸红什么？”
陆书瑜脸红得快要滴血了，眼睛湿漉漉的，看得江晚芙都不好意思逗她，抿唇一笑，“好了，不逗你了。”
到了楼上，果然是花团锦簇的场面。
顶楼很大，四面空旷开阔，中间是十来个厢房，四周呈回字形的回廊，暖黄轻纱被风吹得卷起落下，各色花灯藏于轻纱内外，灯光、影子、夜风、蜡烛、金粉彩绘、灯戏，还有丝竹乐声和歌女娇柔的歌声。
身着华服的娘子和官夫人们，在回廊、厢房内赏灯，时不时传来低低的嬉笑声。
江晚芙原本对赏灯兴致不大，身处这场景之下，竟也有些眼花缭乱，难得生了些玩闹的心思，领着菱枝，在回廊中逛了起来。
几人原本在一处的，走着走着，不知何时就散了，但这摘星楼原本就是给官眷赏灯的，安全自然不用担心。
所以哪怕走散了，江晚芙也没刻意去找，在一处角落站定，看台上人做灯戏。
灯影重重，戏腔婉转，正唱到“只愿君心似我心，心心相惜无二人——”，一阵喧闹声响，从远到近，逐渐将这戏词都盖了过去。
江晚芙回头望去，只见方才富丽堂皇的回廊上，有火光迅速蔓延开来，火舌卷着轻纱，轻而易举吞噬了花灯。
炙热的火浪，在风的助力下，顷刻间将整个回廊都点燃了。
江晚芙怔了一瞬，待回过神，一把拉过吓傻了的菱枝。
“跑——”

第22章
厢房外，火声、哭声、叫喊声、房梁砸下来的剧烈响动、逐渐炙热的空气……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勾起人们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菱枝也吓得直哭，一个劲地打哆嗦，颤声道，“娘子，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我还不想死，我害怕，我想回家……”
江晚芙自然也怕，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慌，她打量了一下自己身处的环境。
方才起火后，她第一反应就是要下楼，但和她一样想法的人太多了，所有人都朝楼梯涌去，推搡之间，跌倒、踩踏，哭声喊声，犹如炼狱一样。她便不敢带着菱枝朝那边去了，转头进了个厢房，暂时避一避。
江晚芙环顾四周，此时的厢房里，还有十来个人，都是女子，看着已经慌得不成样子，躲在角落里，吓得直哭。
她扫了一眼，忽的眼睛一亮，一把拉起菱枝，来到厢房最中间。
这里摆着一个观景缸，大约是为了风雅，里头植了几株荷，另有几尾摇头晃脑的鱼，还缓缓游动着，丝毫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江晚芙一把拉过菱枝，拉了绣凳过来，推着菱枝踩上去，催促道，“跳进去。”
菱枝吓得有些反应迟钝，但对于自家主子的话，还是第一时间服从了，毫不犹豫跳进了水缸，浑身湿透后，湿漉漉爬出来。
见菱枝出来了，江晚芙自己也踩着绣凳上去，跳进水缸，憋住气，整个人在水里停了一瞬，然后才浮出水面。
这下，主仆俩人身上就彻底湿透了，湿漉漉的裙衫贴着身体，曲线毕露。
江晚芙却顾不上这些，看了眼四周茫然看着她们的动作的官夫人和娘子们，抬高声音道，“干衣最容易起火，跳进水里，浸湿衣服，可以保护你们。另外，找一方帕子，叠两下，完全浸湿，捂在口鼻处，可以防止烟入口鼻，保持意识清醒。”
她说罢，却不见有人有反应，面色犹疑，有个踟蹰着想上前的，都被身旁大约是母亲的妇人一把拉住，低声呵斥，“你这么做，传出去了，还怎么嫁人？”
江晚芙刚想开口劝，却见一个十一二的小娘子站了起来，穿着嫩黄的褶裙，生着一张圆脸，眼睛大而黑。
小娘子似乎有些不习惯，第一步差点摔了，拎着裙摆，跑到水缸前，压根没用那椅子，当着众人的面，一头扎进了那水缸，湿漉漉爬上来，看着众人，语气有点凶悍。
“命重要，还是嫁人重要？！死都死了，还嫁个屁啊！”
说完，也不管她们，一双大眼睛望着江晚芙，一副“我只听你”的表情，“接下来怎么办？”
江晚芙都有些被这小娘子的“豪爽”做派惊到了，反应过来后，立即道，“把水泼在门上，窗上，可以暂时挡一挡火势。”
江晚芙说完，那黄裙小娘子已经捋起袖子，环顾四周，一眼相中了个半人高的花瓶，走过去，一把扛起来，口朝下，按进水缸里，灌了一半的水。
轱辘轱辘，水缸里的水一下子用了小半。
其中一个官夫人坐不住了，赶忙道，“你把水都用完了，我们怎么办？”
黄裙小娘子一把扛起花瓶，瞪了她一眼，“关我屁事，你们又不下水！爱听不听，不识好歹！”
说罢，扛着花瓶，开始朝窗户和大门泼水。这小娘子力气极大，扛着花瓶跟没事人一样，江晚芙就在一旁替她清理障碍物，窗户边门边一概不留东西，任何木制品，都被她丢到厢房中间。还有最容易起火的帐子轻纱，都被她一把扯下来，丢到一边。
菱枝也跟着帮忙。
等三人忙完，一回头，发现刚才一屋子干净清爽的贵女官夫人们，此时也个个湿漉漉的，抱作一团。
江晚芙见她们肯听劝，松了口气，用帕子捂住口鼻，推开小半扇窗户，朝外看去，火势已经蔓延了整个走廊了，回字形的长廊上，花灯、轻纱烧得一干二净，不停有房梁砸下来，整个走廊上全是烟和火。
这种火势，她们厢房里的这一缸水，就算全泼出去，也是杯水车薪。
但是，她们也不可能贸贸然冲出去。
别说烟这么大，她们连方向都辨不清，根本不知道朝那里逃，就算逃出去，那满路的障碍物，和随时可能砸下来的房梁木头，轻易就能要了她们的小命。
可她们可以在这里躲一时，却不能一直躲下去，火迟早会烧进来。
怎么办？
她如果死在这里，阿弟怎么办？祖母阿娘留下的老仆怎么办？惠娘他们怎么办？
门窗尽湿，火虽然没烧进来，但烟已经弥漫了整个厢房了，江晚芙用力按着湿帕子，捂住口鼻，也只勉强保留最后一丝清明。
身旁的菱枝还在哭，江晚芙想安慰她，可嗓子被烟熏哑了，疼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子也是晕的。
况且，她也是害怕的，怕死在这里，怕疼，怕被火烧，她也很怕。
她信誓旦旦对菱枝说，酒楼的人很快就会来救火，很快就会来救她们，但她其实不是那么肯定的，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
她从小就运气不好，阿娘没了，阿爹也忽然就不喜欢她了，祖母也走了，连婚事都坎坷得厉害，好事仿佛从来不会降临在她头上。
江晚芙掉着泪，边思绪混乱地想，难道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害了什么人，还是负了谁，所以这辈子要承受这些？要被活活烧死？
窝在她旁边的小娘子看不过去，蹭到她身边，有模有样安慰她，“姐姐，你别哭了。你别怕，要是没人来，我带你冲出去。我跟你说，我可厉害了，力气比我爹爹都大。等我们出去了，你愿不愿意见一见我二哥啊？我二哥还没定亲，他人很好的，模样也俊……”
小娘子嘀嘀咕咕的，江晚芙没回话，倒是菱枝急了，哭哭啼啼道，“不行，我们娘子已经许了人家了！”
小娘子一愣，蔫儿了，道，“噢，那算了。不过，我还是会带你们出去的。”
江晚芙本来都陷入悲观之中，被这两人你来我往一阵说，求生的意志反倒回来了，咬咬牙。
没错，大不了冲出去就是。
没人救怕什么，她靠自己也行的！
江晚芙打起精神，开始思考怎么冲出去，却忽的被身旁的菱枝拉了一下，菱枝在她耳边焦急道，“娘子，好像有人在喊你？”
江晚芙一愣，静下心，侧耳仔仔细细地听，依稀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而此时的陆则，已经将整个走廊找了一遍，连地上的尸首都没放过，一一翻看，踹开一扇扇门，喝着江晚芙的名字。
“江晚芙——”
“江晚芙——”
陆则踹开一扇门，喊了一圈，一个个看过去，都没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他心里颤得厉害，胸口那股惊惧愈发涌了上来。强逼自己沉下心，陆则厉声喝道。
“阿芙——”
“二表哥……”
陆则一下子顿住了，四周都是火，他却顾不得其他，站在那里，连脚步都不敢挪一下，终于，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隐隐约约，听不大清楚。
陆则却一下子寻到了方向，一下子走到最尽头，一脚踹开厢房的大门，一眼扫见角落里的江晚芙。
小娘子浑身狼狈，面上灰扑扑的，唯独一双流着泪的眼，湿润而明亮，陆则大步迈过去，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只有真真切切的抱着她的时候，陆则才感觉自己的心，回归了原处。
陆则很快冷静下来，松开怀里人，扫了眼厢房里的情况，拉着江晚芙站起来，环顾四周，冷声道，“想活命，就自己跟上来。不要指望我回头救你们。”
说罢，陆则将身上的湿衣脱下，整个罩在江晚芙的身上，拉过她的手，低低道了句，“别怕。”
话落，疾步出了厢房大门，冲进了熊熊的火焰里。
江晚芙被拉得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带上菱枝，她担忧回头，好在那个黄裙小娘子十分机警，大约也知道跟着陆则才能活命，紧紧追在他们身后。
原本厢房里的人，也都跟了上来。
此时走廊里的火势已经很大了，拦路的房梁，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烟雾缭绕，连脚下的看不清楚。
陆则却带着她们，准确避开了脚下的障碍物，连砸下来的房梁，他都能准确的预判。
江晚芙被男人牢牢护在怀里，下意识牢牢捉着他的衣襟，耳边是火烧木头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响，空气炙热，时不时有炸裂的声响。
还有脚下不时踩到的，像是什么尸首一样的东西。
这场景，远比方才厢房内，可怕千倍万倍。
但江晚芙却忽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她相信陆则，相信他能带他们出去，这种相信，盲目得连她自己都觉得疑惑。
但她心里就这么想的。
陆则会带她们出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江晚芙也看不清他们身处的位置，只是感觉，火势似乎是小了一点，周身的烟雾没那么呛人了。
她用力咳嗽了几声，脚下有些发软，牢牢抓着她肩膀的手，顺势滑下去，环住她的腰，她整个人几乎被陆则抱在怀里。
“闭眼——”
陆则低声嘱咐，江晚芙下意识闭了眼。
然后，他们整个人冲了出去，一桶冷水当头淋下来，江晚芙被冻得打了个寒颤。
“表姐——”
江晚芙听到陆书瑜发颤的声音，费劲睁开眼，迎面被陆书瑜抱了个满怀。
她抬起脸，刚想安慰安慰抱着自己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娘子，却怔了一下。
越过陆书瑜的肩膀，她看见了陆致。
他半跪在地上，微微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人。
江晚芙只看了一眼，很快若无其事转开了视线，轻轻拍了拍陆书瑜的背，柔声安慰道，“阿瑜，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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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致听到自家妹妹那一句“表姐”的时候，下意识抬了头，一眼就越过人群，看见了被陆书瑜抱在怀里的江晚芙。
小娘子往日白皙细腻的脸，灰扑扑的，狼狈又可怜，微微低着头，似乎并没有朝这边看。好在，看上去是安全无虞的。
陆致紧绷着的心一松，下意识要起身过去，刚一松手，怀里的林若柳却似被吓着了，死死抓着他的袖子，哭得浑身直颤。
“别丢下我……不要……”
陆致松手的动作一顿，面色沉了一下，硬生生扯开自己被林若柳拉着的袖子，环顾四周，想找人帮忙照顾林若柳。
不远处陆运见状，主动走了过来，拍了拍兄长的肩，低声道，“大哥，我来照顾林表妹，你若有事，放心去吧。”
陆致此时最担忧和记挂的，自然只有一人，那便是江晚芙，他匆匆应下，将人交给陆运，起身去寻人了。
陆运望着自家长兄焦急的步子，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真这么惦记，怎么抱着旁的女子出来了？
易地而处，他若是江表妹，好不容易脱险，却看见本该去救自己的未婚夫，抱着旁的女子，心里如何不留疙瘩。
倒是二哥，他原本以为，二哥待江表妹，不过是动了点心思，以二哥的魄力和性情，未必会为了这点儿女情长，闹得兄弟相残，如今看来，只怕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陆运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却又抱着最后一丝期待。
希望不要闹到那个地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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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江晚芙，已经被拥着，上了国公府停在路边的马车，她浑身湿漉漉的，冻得浑身打哆嗦，牙齿直打颤。
陆书瑜见状，急得将身上的大氅脱下，罩在江晚芙身上，急声询问，“表姐，你、伤着、哪儿了吗？”
江晚芙闻言，没什么力气的摇摇头，又问陆书瑜的情况。
一问才知道，陆书瑜比她们幸运，几人走散之后，陆书瑜遇见了谢家两位少夫人，被叫进了厢房，那厢房离下楼处只隔了一间房。火烧起来后，郎君们上去寻人，陆书瑜是最先被寻到的。
陆书瑜显然也还后怕着，红着眼道，“好大的、火，窗户、门、帐子，全是火。我吓得、脚都软了，还是、谢回哥哥、背、背我、出来的。”
江晚芙又问其他人的情况，她们这一行人都算走运，谢家两位少夫人都安然无恙，陆书瑜和她的丫鬟，也及时逃了出来，她自己和菱枝也算有惊无险。
赏灯居然还赏出这种事情，这是江晚芙怎么都没想到的。
想到刚才的经历，江晚芙心里忍不住有些后怕，差点就死在里头了，若是没有二表哥的话，她和菱枝怕是真的出不来了。
江晚芙正后怕着，却忽的听陆书瑜唤了她一声。
“表姐……”
“嗯？”江晚芙抬起眼，循声看过去，就见小姑娘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她，她一贯通透，阿瑜的心思又实在好猜，只略略垂了垂眼，江晚芙便晓得她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陆书瑜一开口就是，“大哥他、他其实——”
“阿瑜，”江晚芙抬起眼，唤了陆书瑜一声，陆书瑜性格一向敏感，很快察觉出了不对劲，停了下来。
江晚芙见她那副小心翼翼模样，抿唇轻轻笑了笑，用温柔的声音道，“阿瑜，我有些累了，别的事情，回去再说，好不好？”
陆书瑜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迟疑地点了头。
两人都没说话，却听得外头传来一个声音，是陆书瑜的丫鬟，语气有些焦急，低声道，“娘子，谢三郎正寻您呢……”
陆书瑜一听，面上露出了点急色。
谢回是官身，这种时候，自然不能置身事外，方才也唯有他牵挂的人都安然无恙，故而便去组织官兵救火。临走前，谢回还特意嘱咐过她，乖乖在那儿等着，不许乱走的。
只是她方才一见江表姐，就忘了谢回哥哥的嘱咐了。
陆书瑜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怕谢回着急，又怕自己走了，江晚芙这里就没人照顾了。
江晚芙一贯聪慧，自然明白小娘子的心思，不舍得她为难，体贴道，“阿瑜，你过去吧，免得谢三郎着急。我这里有菱枝，二表哥还留了人守着，不要紧的。”
说罢，又想到外头风大，脱了大氅，重新披在陆书瑜肩上，温柔一笑，低声道，“去吧。”
陆书瑜这才应了，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陆书瑜这一走，江晚芙脸上挂着的笑意，便淡了。
她委实又累又怕，陆书瑜这一走，她实则也是松了口气。
她靠着车厢，抱膝缩在角落里，微微闭着眼，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看见的那一幕。
陆致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虚弱苍白的小娘子。
其实看到那一幕，她并没有觉得难过或是嫉妒，火场里的情况，她也清楚，那么大的火、那么大的烟，能找到谁，都纯粹看运气、看缘分。
陆致大约是先寻到了林表姐，以他的性子，自然不会那么绝情，不顾林表姐的死活，救她也是正常。
更何况，林表姐身子弱，本就一身的病，自救的能力，只怕还不如她，所以陆致先救她，也算不上错。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充其量，只是有一点点的失望，但这一点点的失望，都让江晚芙觉得难以启齿，难道陆致不管林表姐的死活，来救她，她就能毫无芥蒂吗？
江晚芙觉得这样的自己，太自私，也太恶毒，心里甚至有点厌恶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她睁开眼，试图去想其他，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却忽的见，一件玄色的大氅，从门帘底下被送了进来，还有一道清冷的男声。
“这里不好更衣，你先披着取暖。”
是二表哥的声音，江晚芙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急急探出半个身子，叫住要转身的陆则，低低唤他，“二表哥。”
陆则闻声回头，看了眼喊住他的江晚芙，小娘子浑身湿漉漉的，肩头锦缎浸湿，浑圆小巧的肩头，大约是怕冷，不自觉缩着肩，看着便觉得可怜。
面上倒还和方才一样，没来得及擦，灰扑扑的。
陆则将视线从小娘子面上移开，视线投向乱糟糟的人群，应了声，“嗯。”
江晚芙倒是什么都没察觉，她现在对救了自己的二表哥，有一种下意识的信任。她语气担忧道，“二表哥，你能不能帮我找找菱枝？她去治伤了，一直没回来，我有点担心。”
陆则一口应下，“好。”说罢，又抬眼，看了眼可怜的小娘子，“还有吗？”
江晚芙原本想说没有了，她知道陆则一定很忙，国公府来了那么多人，他个个都要照拂到，她不是给人添麻烦的性子，但陆则那样看着她，眼神虽冷淡，却看不出半点不耐烦的情绪，江晚芙就下意识觉得，也可以不用那么懂事的。
她抿抿唇，再开口时，声音就不自觉低了下去，“我有点害怕，想先回去，可以吗？”
陆则没有一点迟疑，答应下来，一边吩咐随从去寻人，一边安排人等会儿护送江晚芙回府，一切安排妥当，回头见小娘子还探出脑袋，微微皱了皱眉，冷声提醒。
“大氅。”
江晚芙赶忙应下，胡乱披上，道，“二表哥，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陆则没作声，他也确实不能一直留在这里，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他今日的举动，已经逾矩了。
他只看了江晚芙一眼，收回视线，转身走开了。
陆则的话果然管用，不一会儿，菱枝就被寻回来了，其他地方看着倒都还好，唯有手臂上涂了厚厚一层的膏药，看上去有些吓人。
江晚芙忙帮她端着胳膊，有些担心，“会不会留疤？”
菱枝先前怕得要死，现在倒胆子大了，笑嘻嘻道，“留疤也不要紧，娘子没受伤就好了。”
江晚芙抿抿唇，许诺道，“你放心，我一定寻最好的药来，肯定不叫你留疤。”
菱枝自己倒不是很在意，马车在主仆二人低低的交谈声中，缓缓动了起来。江晚芙靠着车厢，忽然想起跟着他们出来的黄裙小娘子，忙问了菱枝。
菱枝略回忆了会儿，道，“奴婢记得，那小娘子是跟着奴婢出来的，后来奴婢去治伤，就没碰见她了，大约是被家里人带回去了。”
江晚芙听罢，放下心来，点点头，“平安无事就好。”
她也只对这个小娘子印象深刻些，至于其他人，也没什么心思过问了，身子又疲又乏，阖着眼，整个人缩在大氅中，就那么缓缓睡了过去。
她累得厉害，睡得很沉，甚至回到府里，被惠娘等人抱着回房时，都只是迷迷糊糊睁了眼，软软唤了声，“惠娘。”
惠娘眼里噙着泪，一脸后怕，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娘子别怕，咱们回府了，没事了。”
江晚芙此时此刻，靠在惠娘温暖的怀里，才觉得心彻底安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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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夜深时分，陆家郎君才从外回来，马车才停稳，下人便立即去了正厅传话。
“郎君们回府了。”
守在正厅的陆老夫人等人一听，立即出门相迎，等见陆则等人安然无恙，才狠狠松了口气，一叠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虽然下人送几位娘子回府时就说了，府中几位郎君都没事，只是留在摘星楼帮忙。可陆老夫人并几位儿媳如何能放心。
就连一贯最从容的永嘉公主，都不曾合眼，一直守在这里。
更遑论一颗心全放在儿子身上的庄氏了，更是顾不上其他，一下子扑了过去，抱住儿子，放声哭了起来。
陆运拿母亲没办法，忙轻声宽慰母亲，道，“娘，孩儿没事……”
庄氏哭声更甚，上上下下打量着陆运，见儿子虽没受伤，却是狼狈不堪，心里更是恨起了林若柳。
什么表娘子，借住在他们府里，还装腔作势，办什么法事。法事岂是随随便便能办的，果不其然，险些害累了她的三郎。
否则办了多年的灯会，好端端的，怎么今年就失火了？
真是丧门星。
庄氏在心里咬牙切齿想着，原本对林若柳的不满，更是变为了浓浓的厌恶。
旁人自是不知道庄氏在想什么，只以为她爱子心切，连陆老夫人都没说她什么，只做主道，“既然都没事，我就放心了。太晚了，都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都明日再说。”
众人颔首，都陆陆续续散去，随着郎君们的回府，灯火通明的国公府，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陆则送母亲回了明嘉堂，才回了自己的立雪堂，换了身雪白寝衣，躺在榻上，一合眼，就那么沉沉睡了过去。
然后，他做了个梦。
甫一入梦，陆则就意识到了，自己又做梦了。
他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梦里的情形，和现实的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千差万别。
梦里，他没有晕倒，顺利离开了京城，去了宣同，自然，他也没有遇见江晚芙。
直到三年后，他才回了京城，而那时候的江晚芙，已经成了陆致的妻子，或者更准确一点。
遗孀。
他回京那一日，正值傍晚，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厚厚的云层，天仿佛很低。
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随从，几步上前，祖母和母亲都在门口等候已久。
数年未见，自是好一番关切寒暄，另还有很多人，他被簇拥着入了国公府，绕过影壁，跨过月门，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亲人，和曾经熟悉的府邸。
在前厅寒暄片刻，族人散去，祖母终于开了口，神色哀戚道，“二郎，去看看你大哥吧。”
陆则微微一震，兄长走得突然，他那时在宣同，身负重任，赶不回来，祖母和母亲寄来的家书，对兄长的死，也语焉不详。陆则直觉其中定然有不对劲的地方，却没贸贸然开口询问，他只点了点头，道，“好。”
来到宗祠，陆则接过下人递来的三柱香，跪于蒲团，叩首而拜。
跪拜过后，陆则将香插入香炉，袅袅的烟，缓缓直上。
一旁祖母面色悲痛，悄悄拭了泪，道，“你大哥见了你必然高兴。还记得你去宣同时，你兄长骑马送你，你们兄弟二人，那样和睦，自小没有争过半句，兄友弟恭……”
祖母低声提起往事，陆则也不太好受，温声宽慰祖母。
宽慰片刻，祖母悲色渐缓，擦了泪，却是朝他道，“罢了，哭过多少回都不知道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难过。回去吧，你的立雪堂我叫人收拾出来了，明日还要入宫面圣，今晚好好歇一歇，去吧……”
陆则应下，送祖母回了福安堂，才打算回立雪堂。
走出福安堂，停了一会儿的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陆则被困在曲廊，一时有些倦懒。
要说他与兄长有多少兄弟之情，倒也算不上，他自小在宫里读书，闲暇时候则要跟着父亲去军中，和大哥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尤其是他去了宣同后，肩上的重担更甚，便愈发没心思去回忆什么兄弟之情。
但骤然得知兄长过身的消息时，他也是怔愣了许久。
雨还在下，丝毫不见停，陆则懒得等下去，径直踏了出去，准备冒雨回去。
刚走出几步，却蓦地见曲廊那头，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笼在空濛的雨雾里，清雅的淡青云白，被雨沾湿的乌黑长发，垂至腰际。
是个小娘子，看身形年岁不大，有几分纤细，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眉眼，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雪白得晃眼。
大抵是被他的脚步声惊动了，小娘子循声看过来，面上有几分惊慌，却很快掩了过去。
陆则此时才看清那张脸，极美，含雾般的眼，雪白的肌，唇上浅浅的一抹红，神色柔美温顺，又带着点极力掩饰的慌乱。
陆则一怔，那小娘子却远远朝他屈了屈膝，慌张跑走了。
云白淡青的裙摆一晃而过，若不是陆则不信鬼神，只怕还要以为，自己在雨夜撞见了什么逃出来的精怪。
第二次见面，是在妹妹阿瑜那里。
他不在的这三年里，阿瑜已经和谢回定了亲，只等入冬出嫁了。
他到的时候，阿瑜正在缝制嫁衣，本来身为国公府幼女，她的嫁衣，根本不必自己缝制，但她自小便心心念念要嫁给谢回，便连嫁衣也要自己缝。
祖母说起这事，神色里全是无奈，到底还是纵容阿瑜这样做了。
陆则还没进门，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娘子，她依旧穿得素雅至极，云白的对襟圆领宽袖，碧青的褶裙，一只手搭在膝上，手指细白柔软，腕上空空荡荡。
她微微抬着脸，正隔着段距离，指了指嫁衣的一角，似乎在教阿瑜如何下针，唇边带着淡淡的笑，眉眼也柔和着。
陆则刚要开口，那小娘子似乎有所感觉，抬了眉眼，微微一愣，旋即起身，福了福身，避去了内室。
阿瑜见身边人的动作，才发现站在门口的他，欢喜唤他，“二哥！”
陆则“嗯”了声，走过去，顺口问了妹妹近况，得知婚期定在十二月，微微点了点头，道，“宣同暂时无事，我也正好等你出门，再去宣同。”
阿瑜自是欢喜，磕磕巴巴问他的近况。
陆则却有些漫不经心地，随口答了几句，总忍不住想起那张芙蓉似的白皙侧脸。
也是这一次，他知道了小娘子的姓名，姓江，小名似乎叫阿芙。
芙蓉花的芙。
兄长的遗孀，论辈分，他该喊她一声，大嫂。
难怪她一见他，便主动避开。寡嫂和小叔子，也的确应该避嫌。
这一次后，陆则忙于政务，有半个月没想起那张柔美温顺的脸，直到第三次见面。
那日他回府后，要去明嘉堂，经过明思堂时，瞥见丫鬟婆子围在月门处，似乎在说着什么。
隔得有些远，陆则只草草听到几句，“真是命苦……才进门就守了活寡……夏姨娘又怪她克夫，如何能怪她呢，大爷自己瞧上了那位，大婚之日，连新妇也不管，去寻那位。真这么喜欢，一起娶了就是，何必那样决绝，竟闹出人命——”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大爷没了，夏姨娘也没指望了，也只能冲儿媳妇撒气了。不然又能如何，林娘子早都没了——”
话说一半，瞥见不远处的陆则，几人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就跪了一地。
陆则越过几人，径直进了明思堂，果不其然看见庭中跪着的小娘子。
天很热，蝉鸣声闹哄哄的，这样的天，连陆则都懒得出门，娇滴滴的小娘子，却伏跪在庭中，白皙的后颈处，汗岑岑往下滴，衣衫尽湿。
陆则闭了闭眼，朝一旁见他进来，惊慌失措的夏姨娘淡声道，“姨娘，别忘了规矩。”
他话音刚落，夏姨娘还没来得及回话，小娘子已经身子一软，就那么晕过去。
丫鬟慌忙来扶，陆则站在一边，只那么静静看着，没伸手去扶，也没开口。
他忽然想起那一晚，那么迟了，她淋着雨，是要去做什么？是被夏姨娘为难了，还是受了委屈，出来散心？
大哥既然不喜欢她，又为什么要娶呢？
陆则闭了闭眼，没说什么，人死如灯灭，大哥已经不在了，纵使不赞同大哥的做法，他也不该说什么。
他依旧很忙，忙于打压胡庸父子，忙于应付御史的攻讦，但即便那么忙，他依旧偶尔会遇见江晚芙。
有时在曲廊，有时在福安堂，有时在庭院，两人从来不交谈。只远远的对视一眼，他也不曾唤她一声嫂嫂。
他没有想太多，只是潜意识里不想。
他想法子将夏姨娘送去了别处荣养，也着人照拂看护着明思堂。
然后，一个雨夜，他被下了药，冒犯了她，与其说是冒犯，不如说是蓄谋已久，他那时其实不是认不出人了，也清楚，碰府里任何一个丫鬟，都好过碰她。
小娘子含着泪，却没有挣扎，只是那样望着他，像是被屠户捉住了的小鹿，温顺的，柔软的，怯怯的。
……
“世子——”
陆则被一声世子惊醒，他蓦地坐起，扶着额，脑子里乱得厉害。
绿竹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开口，“世子，该起了。您昨晚吩咐的，说今日要入宫。”
说罢，低着个头，等了良久，终于听到陆则的声音。
他道，“知道了。”

第23章
陆则出门时，时辰尚早，马车行在官道上，只听得见车轮滚动的声音。
他靠着车厢，眼前又浮现起昨日那个梦。
时至今日，他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也许不止是梦。
他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梦见那些缠绵的画面，也许正是因为，他和江晚芙曾经真的同榻而眠，肌肤相亲。
他同她，曾经的确是最亲密无间的关系。
陆则又想起昨夜摘星楼的大火，他找到江晚芙的时候，小娘子躲在角落里，眼里含着泪，模样可怜极了。
他若是去的再晚一点，她也许就死了。
一想到这个设想，陆则搭在膝上的手，下意识握紧了，心里空得厉害，那日的恐惧也跟着回来了，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
陆则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里已经看不出半点迟疑了。
江晚芙原本就是他的，前世是，今生他自然也要。
他从来不喜欢什么“求而不得”的苦情戏码，既然上辈子，到最后，他们在一起了。那这辈子，早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她本来就是他的。
他也想要她。
“停车——”
听见陆则的声音，马车立即稳稳当当停了下来，今日跟着他的常宁过来，低声询问，“世子？”
陆则垂下眼，眼前划过那双含泪的眼睛，定声道，“去办件事。”
常宁一听自家主子这郑重的语气，忙竖起耳朵，丁点不敢走神，生怕误了主子的大事。
结果，等了半晌，只听到一句，“去找只猫。”
常宁傻眼，找猫？世子什么时候喜欢猫了？
陆则却是回忆了一下梦里的那只猫，他偶尔在曲廊上见到江晚芙时，她怀里抱了只猫儿，她似乎很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家伙，每回又是亲又是揉的，也不嫌小东西掉毛。
虽然不太懂，但投其所好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陆则回忆了一下，继续道，“黑色的，脑袋上有一撮白毛。”顿了顿，强调了句，“母猫。”
梦里那一只，是公是母，陆则自然不知道，梦里的他也不会那么无聊，去关注一只猫是公还是母。但他送，自然是送母的，难不成送只公的，看着那小娘子又是蹭又是亲的？
他虽不至于吃一只猫的醋，可让自己不痛快的事，陆则一向不做。
常宁听得一头雾水，倒是领命下去了。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陆则手指敲着桌案，思索着如何毁了这桩婚约。
.
就当陆则一边“投其所好”，一边想着如何破坏江晚芙的婚事时，江晚芙却还浑然不知，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她才刚醒。
她睁开眼，下意识动了一下，守在她枕边的惠娘，便立即惊醒了。
见自己把惠娘吵醒了，江晚芙心里不禁有些愧疚，惠娘守了她一晚上，必是天明才略略合眼了一会儿，就柔声道，“惠娘，你去睡一会儿吧，我没事了。”
惠娘自是不肯，抬起手，用手背贴着她的额头，片刻后，才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没发热，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惠娘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平日看着还算精神，可熬了一夜，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满脸的疲色，江晚芙自然心疼她，一个劲儿催她去歇息。
惠娘见她坚持，便叫了纤云进来守着，自己才放心去歇息。
这么一会儿，天已经彻底亮了，江晚芙也没什么睡意，索性就起来了，换了衣裳，用过早膳，时辰尚早，想来昨晚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夫人也一定睡得不安稳，倒不必那么早早去福安堂。
想了想，江晚芙吩咐纤云，让她取打络子的绳来。
纤云得了吩咐，立即将绣篮端来了，一个小小的竹篮，里头放了不少已经做好的。
江晚芙随手捡了缕青绳，拢在掌心，开始打络子，她是一惯爱做这些的，刺绣伤眼，她反倒不大做，更爱编些小东西，尤其是心里乱糟糟，静不下的时候，往往一根络子打完，心也就静下来了。
今天也不例外。
一根络子打完，江晚芙的心也跟着平和了下来，抬眼一看，纤云正小心望着她，眼里满满都是担忧。
江晚芙蓦地失笑，摇了摇头，“怎么这么看着我？”
纤云心思细腻，自然察觉到自家娘子今日的情绪不大对，立即想起了昨日菱枝回来后，与她在屋里说的事。摘星楼着火，陆大郎非但没有去救娘子，反而先抱了林娘子出来。
娘子定然是为了这事难过。
纤云心里想着，嘴上一边说没有，可伺候却是愈发小心起来。
江晚芙见她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再想起晨起时惠娘的反应，不由得有些好笑，真是把她当在外头受了委屈的小孩儿哄了。
说起来，她真的没觉得多委屈，怎么说呢，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把陆致当做夫君，对他也谈不上情根深种。
在她心里，陆致不是第一位。
自然，她也不会要求，在陆致心里占据最重要的位置，这既不现实，也不可能。
思及此，江晚芙倒也没说什么，只抿唇一笑，看了眼天色，起身同纤云道，“走吧，老夫人应该已经起了。”
纤云应下，江晚芙换了身衣裳，主仆二人出了绿锦堂，刚要朝福安堂的方向去，却忽的瞥见一个人影。
郎君一袭青衣，站在月门外，入秋的天已经有点冷了，草叶上都沾了露水。他大抵很早就来了，肩头、发梢都带了些湿气。
江晚芙一怔，主动唤了一句，“大表哥……”
陆致原站在原处，踟蹰不知该不该上前，闻言却蓦地走了过来，一贯温和的眼神里，藏了些忐忑，咳了声，温声道，“表妹。”
江晚芙抿唇温柔笑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又问，“大表哥找我有事？天这样冷，怎么不进去？”
“无妨，不冷。”陆致摇摇头，犹豫了会儿，低声开口，“我来找表妹，是为了昨晚的事。”
江晚芙自然猜得到，她甚至猜得到陆致会说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眼，静静望着陆致，等他开口。
陆致继续朝下道，“昨日，摘星楼起火，我原本是想去救你的，只是那时，我……”
说到一半，陆致顿住了，看着江晚芙那双静静望着他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说不下去了。
江晚芙见状，体贴开口，“我知道。若我是大表哥，碰见了林表姐，我也不会见死不救的，大表哥无需介怀，我也不会在意。”
陆致听罢，微微一怔。他原以为，自己听了小娘子的这番话，心里会如负释重，但意外地，他并没有，他甚至有些失落。
失落于江表妹的体贴，他甚至不合时宜的想，他宁愿江表妹朝自己生气，骂他几句也好，不理他也好。
但这念头委实有些莫名其妙，江表妹也从不是这样不讲理的人，她一贯体贴懂事，善解人意，性子是极好的，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他先救了林表妹，便同他发脾气。
陆致压下这些念头，点了点头，不再说这事了。
江晚芙自然不知道他的那些想法，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体贴，陆致想听什么，她也都一一说了，并没有叫他为难。见陆致也不开口，便主动道，“大表哥若是无事，就去忙吧？”
这话算是送客了，陆致虽有点不想走，但也知道，他和江晚芙的婚事未定，孤男寡女相处，对他而言或许没什么，对江晚芙的名声，却并不好，遂点头应了，道，“好。”
目送陆致走开，江晚芙才朝纤云招了招手，领着她朝福安堂去了。
来到福安堂，陆老夫人倒是早早在了，一见了她，便好生关切了一番，道，“也怪我，原是想让你们松快些，反倒叫你们受了惊吓。”
江晚芙闻言，立即宽慰老夫人，道，“这事怎能怪您？您疼惜我们，才允我们出府的。您一定不要自责。”
陆老夫人年纪大了，这样年纪的老人家，最忌讳有心事，就得无忧无虑的，江晚芙生怕老夫人自责上了，又是好一番劝解。
一旁的陆书瑜也一个劲儿点头，但她嘴笨，翻来覆去就是几句，“不怪祖母、不怪祖母……”
陆老夫人看表姐妹俩这幅小心模样，不由得一笑，心里到底是好受了些，也不再说那些自责的话了。
陆老夫人不是拘着小辈的性子，一贯开明，常道，小娘子就该一处玩乐去，陪着我一个老婆子做什么，也不许江晚芙和陆书瑜陪她念经，说小娘子活泼些才好。
今天也不例外，她早早就“赶人”了，叫江晚芙她们自己去玩。
江晚芙和陆书瑜起身，一起出去了。
见两人走了，陆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上前替她换了杯热茶，边道，“小娘子和江娘子真是孝顺。奴婢瞧着，自打江娘子来了之后，小娘子比从前，爱说话些了。”
陆老夫人抿了口茶，露出个笑来，道，“阿芙是个好孩子。”
阿瑜便也罢了，是她亲手养大的，自是孝顺她。可阿芙这孩子，却不一样。
她看得出来，这孩子对她的尊敬，从不是因为她的身份，反倒掺杂着几分感激，像是来报母亲的恩一样。
她活了一辈子，见的人多了，什么聪慧的、机灵的、一肚子心思的，她都见过，可越是见得多了，见着阿芙这样的好孩子，越是觉得难得。
懂得人情世故，不故作清高，但又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旁人待她好，她都一一记得，且会想法子回报。
聪慧、念旧、记恩……这样的孩子，哪怕不嫁进国公府，也多的是人求娶。这么看来，国公爷给大郎定的这桩亲事，是极好的。
陆老夫人心下满意，嘴上却没再多说什么，倒是问，“林丫头怎么样了？”
嬷嬷进来前恰好问过，此时回话也不慌，道，“说是后半夜发热了，大夫开了药，今早倒是退烧了。”
陆老夫人也不过随口一问，得知林若柳没事，也没再继续说什么了。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她待阿芙亲近喜爱，那是因为这孩子孝顺讨喜。可对林丫头，怜惜自然是有的，毕竟也是个可怜孩子，但若说喜爱亲近，却是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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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藕荷院里
林若柳迷迷糊糊睁开眼，嗓子眼又干又疼，张妈妈立即扶她起来，喂她喝水，低声道，“娘子，您怎么样了？”
林若柳虚弱无力摇了摇头，靠在张妈妈身上，想起昨晚的事，忽的身上一冷，浑身打了个寒颤。
张妈妈忙道，“娘子可是冷？奴婢叫人进来点炉子——”
说着，张妈妈要起身，林若柳却是拉住了她，没头没脑的说了句，“他看见我了……”
“什么？”张妈妈听得一头雾水，刚想问，却见自家娘子合上了眼，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只得压下心头疑惑，没开口了。
林若柳合上眼后，却没半点睡意，脑海里又浮现起昨晚摘星楼的场景。
火很大，她当时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其实活着很累，她无父无母，唯有舅舅一个亲人，却也因为舅母的话，就抛下了她，让她来了国公府，舅舅说什么为她好，为她以后的婚事着想，但她心里清楚，都是假话，舅舅只是不要她了。
在妻女和她这个外甥女里，舅舅选了妻女，抛弃了她。
她那时候躲在角落里，想的就是，死了也好，死了也清静，反正没有人在意她。
可就在她几乎放弃了的时候，她看到了陆则。
是，她先看到的是陆则，她欣喜若狂，大声喊“二表哥”，想求他救救自己，可那个高高在上的郎君，只是在听到那句“二表哥”时，下意识望了过来，只一瞬间，面上的神色便换做了冷漠。
仿佛她的死活，和他没有一点关系，那么冷血无情，像是看到陌生人一样。
回想起来，林若柳依然觉得浑身发冷，陆则走后，她彻底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她认命了，没有人会来救她的。
可就在那个时候，陆致出现了，像一抹光，彻底照亮了她的世界。
林若柳睁开眼，想起那时候的陆致，身上寒意渐渐散去，胸腔里却涌动着某种自己都分不清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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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一刻，江晚芙刚从福安堂出来，正打算回绿锦堂，经过游廊时，恰好看见月门外，一人跨过门槛，正朝里走。
她下意识抬眼瞥了一眼，当即停住了。
等人走到跟前，才福了福身，唤道，“二表哥。”
陆则轻轻垂眼，目光落在面前的小娘子身上。今日天有些冷，江晚芙便穿得比以往厚实些，藕荷色的圆领对襟宽袖，袖口一圈毛绒绒的，指尖只露出一点点，如荷花尖儿一样，带着点怜人的粉。
以往因着避嫌，两人见面时，陆则鲜少这样认真地去看江晚芙。他只依稀有个印象，她生得极美，梦里的她也美，但还是不大一样。
小娘子这样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触手可碰，不似梦里，他一醒，人就没了，跟妖精入梦似的。
江晚芙福过身，见陆则一直不吭声，还以为他又不想理自己了，心里莫名有些委屈，正打算不要那么讨嫌，主动走开好了。
陆则却忽的应了句，“表妹。”
他这一声不早不晚，恰好叫江晚芙觉得，自己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陆则倒是不知小娘子这点心思，指了指身旁随从怀里抱的猫，用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语气道，“表妹喜欢猫吗？”
江晚芙自然一早就瞧见随从怀里那只小家伙了，黑漆漆一团，脑袋上顶着个一小团白毛，湿漉漉的眼睛，鼻尖还是粉的，她看过去的时候，小东西还伸了个爪子，一副伸懒腰的模样。
她看得眼睛都挪不开了。
这表现，自然是再喜欢不过的。
陆则虽不懂，为什么小娘子会喜欢这种柔柔弱弱的小东西，但江晚芙喜欢，他自然不会说什么，只语气随意道，“马车下看见的。本想丢给膳房，表妹若是喜欢，抱回去养吧。”
江晚芙倒是一下子就信了，完全没想过，这猫是陆则特意寻回来哄她的，但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道，“说不定阿瑜喜欢呢，二表哥送给阿瑜吧。”
“这东西掉毛，福安堂养不了。”陆则伸手，在小黑团脑袋上弹了一下，随口道，“表妹不喜欢就算了，丢给膳房养吧。”
陆则语气这么随便，仿佛只是件小事，不过对他而言，能把这猫带回来，都算得上大发善心了。江晚芙只纠结了一下，看着那小黑团被弹得一个趔趄的可怜模样，顿时不忍心了，道，“那我养吧……”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道，“二表哥，你不要弹它了……”
陆则瞥了一眼，见小娘子这幅想要谴责他、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眸里划过一丝淡淡笑意，若无其事收回手。
江晚芙赶忙上前，一把将小黑团接过来，温温柔柔抱在怀里。小东西乖得过分，缩在她怀里，朝她怀里拱，咪呜咪呜的，可怜又可爱。
陆则垂眼看着她逗怀里的小猫，也不做声，倒是江晚芙先反应过来，主动道，“二表哥去忙吧，我这就回去了。”
陆则淡淡“嗯”了声。
江晚芙对他的冷淡，倒是习以为常，她一贯觉得，二表哥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当即福了福身，带着纤云回去了。
小黑团的到来，让绿锦堂热闹了不少，小东西挺乖，每日除了吃便是睡，饿的时候就咪呜咪呜叫，特别招人疼。
连陆书瑜都专门为了它，来了一趟，眼馋得厉害。不过她也知道，祖母身子不好，入秋容易咳嗽，是决计不能养猫的。
就连江晚芙，每回去福安堂请安的时候，都会特意换身衣裳。
见陆书瑜这幅眼馋模样，江晚芙把猫塞进她的怀里，转而说起了其它事，三两句把陆书瑜逗开心了。
笑过之后，陆书瑜却是说起了藕荷院的事，说林若柳那舅母来了府里探病，不知怎的，竟大闹了起来。
林若柳本就不擅御下，一贯只亲近那几个从舅舅带来的婆子丫鬟，性子也有些古怪，藕荷院原本的下人，大约本就不大喜欢这位主子。
故而第二日，就有闲话传出来了。
陆书瑜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慢声道，“听说、是因为、什么婚事。”
陆书瑜说得磕磕巴巴，江晚芙倒是听明白了。原是林若柳那位舅母上门，想给她说门亲事，这倒也说得过去，林若柳无父无母，由舅舅抚养长大，虽如今不在舅舅家住了，但多年的情分还在。只是不知怎的，两人吵了起来，林舅母大怒，说起了当年林若柳住在府里的旧事。道她不知感恩，竟勾引表妹的未婚夫婿。
大概也是气急了，才连这种家丑都说出口了。
江晚芙弄清来龙去脉，却是替林若柳说了句公道话，“林表姐的性子虽傲，但并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林若柳的性子，其实很好懂，大约就是自小寄人篱下，便越发不肯放低身段，生怕被旁人轻视了去。如那浑身是刺的刺猬，抖擞着一身的刺，谁碰谁疼。
陆书瑜听罢，也点头，“我也、觉得。但府里、都在传，林表姐、都、不出门了。”
江晚芙听了，心里却不由自主想起了一个人。
二舅母庄氏。
林若柳的舅母找上门，也许只是个意外，但府里传得这么沸沸扬扬，只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国公府规矩森严，下人也有规矩，传成这个样子，委实有些古怪了。
但江晚芙也只是在心里这么一猜，并没打算做什么，庄氏若要整治林若柳，她跳出去，纯粹是给自己找事。更何况，林若柳那个性子，还未必要她帮忙。
不过，江晚芙总觉得，这事不会一直这么下去，不说别人，陆老夫人就不会纵着府里这样没规矩。
果不其然，没几日，陆老夫人狠狠罚了几个嚼舌根的下人，原本的流言蜚语倒是偃旗息鼓了。
不过，江晚芙再见到林若柳时，就发现，她神色有些不对劲，以往见她，不过神色冷淡，这一次，却仇视地看着她。
江晚芙心里蓦地一凛，不知林若柳怎么了。
林若柳也没有与她搭话，下巴仰着，神色倨傲，就那样踏了过去。
但经过这一次，江晚芙便小心了起来，只要和林若柳同处一室，都格外谨慎，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个道理，她一直都懂。
但饶是如此，还是出事了。
出事的不是她，却也和她息息相关。

第24章
这一日，江晚芙晨起时，便听见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惠娘进门，抱了件绯红的夹棉对襟宽袖，道，“今日有些冷，瞧着等会儿估计还得起风，娘子穿厚实些。”
说着，边服侍自家娘子穿衣裳，边朝端着热水进来的纤云道，“等会儿出门，记得把手炉捎上，屋里倒还好，只是外头冷清了些。”
纤云“哎”了一声，应承下来。
江晚芙穿好衣裳，坐在梳妆镜前，还有点犯困，昨晚雨下得极大，依稀像是还打了雷，从半开的窗户望出去，屋后的梧桐树的叶子都落了好些，她不禁低声念叨了句，“还真是要入冬了。”
惠娘在一旁搓了搓手，也道，“京城入冬，比咱们苏州早，也更冷些。娘子今日去福安堂，只怕是要夜里才能回来，奴婢叫膳房给您烫年糕吃吧，加勺辣子，连汤下肚，整个人都舒舒服服的，也好去去寒。”
江晚芙含笑应下，“好。”
待用过早膳，便朝福安堂去了，一到福安堂里，已经是极为热闹的。庄氏风风火火在福安堂操持着，一见了她，便笑眯眯打招呼，“阿芙来了。快过来……”
一边招呼她，一边着嬷嬷端热茶来，拉着江晚芙的手，一脸关切道，“今儿这天冷，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往日庄氏虽然也待她颇为热络，但还不到这个地步。不过江晚芙一想，倒也猜出了缘由。
今日是陆老夫人生辰，虽不是整寿，照着老夫人的意思，没打算大肆操办，但各房自是要凑齐了，来给老夫人贺寿的。这其中，自然包括了庄氏嫁出去的长女陆书琇。
陆书琇不是远嫁，夫家就在京城，但她去年才出门，乃是新妇，自是不能隔三差五回家的。庄氏便是想女儿，也只能遣人去问候几句，还怕去得勤了，惹得亲家不喜。
一贯爽利的庄氏，遇着女儿的事，也是一再的小心谨慎，这番爱女之心，江晚芙也觉得有几分动容。
正抿了口热茶的功夫，却见自打天冷下来，就从珠帘换为厚重的棉门帘，被丫鬟卷起，一人朝外头走了进来。
林若柳今日一身鸦青的对襟素色宽袖，下半身是条淡色的罗裙，发上没什么配饰，只那么梳了起来。大抵是常年吃药的缘故，头发不似这个年纪的小娘子那样乌黑，反倒有些黯淡枯黄。
庄氏只看了一眼，便深觉晦气。
真不是她说，府里养个表娘子，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国公府这样的门第，总不至于少这两口饭。等养大了，再给份嫁妆送嫁出去，也算是给家里行善积德了。
可似林若柳这样的，她真真是头一回见，当真是长见识了，还真把自己当个娇客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是老夫人的寿辰！就算忌讳着不好穿红戴绿，也不能这幅丧气模样就来吧？
这等性子，难怪亲舅舅、亲舅母都受不住，宁肯不要名声，也要赶出来。
想到那日林若柳舅母在府里嚷嚷出的事，虽说不知真假，但总不会是空穴来风的。庄氏愈发警惕了几分，打算等今晚回去，便要和儿子耳提面命一番，可别遭了算计。
这样的人，若是做儿媳妇，她就是捏着鼻子，也认不下的。
心里这样想着，庄氏面上倒是客客气气的，一副长辈模样，着人给林若柳奉茶。
略坐了会儿，庄氏的嬷嬷就进来了，似乎是有什么事要她做主，庄氏放心不下，朝两人说了声，起身亲去察看了。
庄氏这一走，正厅便只剩下江晚芙和林若柳了。
外间倒是还有伺候茶水的丫鬟，但也隔着道厚厚的棉门帘，只影影绰绰听得见一点脚步声。
江晚芙自是不会主动与林若柳说什么，林若柳明摆着不喜欢她，她性子虽好，但也不是上赶着的人，只低头取了块芙蓉糕，轻轻尝了一小口。甜度倒是恰好，只是估计是回炉蒸了第二回的，软烂软烂的。
江晚芙把口里那一小口咽下，刚想放到面前的小碟子里，却见对面的林若柳，忽的朝她开了口。
语气冷冷的。
“你不觉得自己，过分了些吗？”
江晚芙听得一愣，下意识看了眼只有她们二人的正厅，片刻才反应过来，林若柳的的确确是在和她说话。
她放下那块只咬了一口的芙蓉糕，抬眼看着冷冰冰看着她的林若柳，想了想，委实不懂林若柳的心思，也懒得与她在福安堂里争执，索性站起来，朝她点头，道，“表姐慢慢坐，我去看看阿瑜。”
说罢，抬步要走，还没迈出去，林若柳就又开口了。
她道，“你为什么不许表哥帮我？就因为那日，他救了我，却没有救你，所以你生气了？”
林若柳声音不低，江晚芙怕她嚷嚷起来，索性转过身，轻声道，“我不懂表姐的意思。我从来没有不准大表哥帮你。只怕其中是有误会，表姐若想不通，去找大表哥问个明白，也好过在这里抓着我要个理由。毕竟，我实在不明白表姐的意思。”
江晚芙自认自己这番话说得还算诚恳，落在林若柳耳中，却纯粹就是借口，是明晃晃的谎言。
前些日子，府里上上下下都在传那些谣言，张妈妈训斥了藕荷院的下人，流言却甚嚣尘上，愈演愈烈。她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些，只是几个下人而已，清者自清，可张妈妈劝她，说若是传到长辈耳朵里，只怕对她会有看法，劝她去找老夫人。
她勉为其难应下，走到一半，却调转了方向，去了明思堂。
可她到了明思堂后，陆致却不肯见她，那个接待她的、叫采莲的丫鬟，更是一脸轻蔑，语气里没有半分尊敬。
她又羞又恼，气得打了那丫鬟一巴掌，那丫鬟竟像赖上了她，哭得不能自已，等表哥来后，却又一个劲儿道，“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没伺候好林娘子，才惹得林娘子发了脾气……”
如此说了一通，但到底是见着了陆致，她忍下委屈，将谣言的事情说了，岂料陆致却道，“家中下人，一贯由二婶管束，我不好越俎代庖，不敬长辈，林表妹还是去寻二婶，由二婶出面好。”
她自然不会去找庄氏，庄氏分明对她不喜，她这样想，嘴上便也这样说了。
陆致听了，却依旧没有改主意，又道，“那林表妹也可去寻祖母。”
林若柳现在想起陆致说的这些话，心里依然很是难过，酸涩不已，可她不信，不信陆致会那样绝情，那日在摘星楼，他分明连自己的未婚妻都没管，先救了她的。
所以，一定是江晚芙说了什么。她仗着自己和陆致的婚约，不许陆致和她来往，所以一贯对她关照有加的陆致，才不肯帮她。
除了这个理由，林若柳想不出别的理由，也打心底里无法接受别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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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芙见林若柳不开口了，只是一双眼，冷冷地看着她，心里有些厌烦这样“两女争一夫”的恶俗戏码，也懒得再听林若柳那些自说自话，只道，“表姐慢坐，我去寻阿瑜。”
说罢。轻轻颔首，面容平静掠过林若柳，抬步走了出去。
正在外间候着的纤云见状，忙上前来迎她。江晚芙面色如常，不见半点异样，外间的嬷嬷丫鬟，自是什么都看不出。
倒是林若柳身边的那个张妈妈，撩起厚厚的门帘，进了正厅。
到了陆书瑜的住所，小姑娘还在屋里打扮，望着面前的两条罗裙，面上满是犹豫，直到见到江晚芙，才犹如见了救兵一般，一叠声唤她。
江晚芙过去，听罢小娘子的纠结，指了指那条海棠红的罗裙，含笑道，“我觉得这条更衬你。”
另一条是淡淡的青。清新淡雅，也十分好看。但陆书瑜年纪小，穿青有些老气，反倒海棠红，更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娘子。
陆书瑜的嬷嬷也一脸赞同点头。
倒是陆书瑜自己，纠结了会儿，还是指了那条青色的罗裙，还很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江晚芙，期期艾艾地解释，“表姐，我不是、有意、不听你的。”
江晚芙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失笑道，“这有什么的，穿在你身上，自然是你做主。我不过给个意见，哪里就说一定是对的了。”
陆书瑜闻言，小小松了口气，看嬷嬷在外间忙碌，又指了指搁在床榻上的海棠红罗裙，小声朝江晚芙道，“其实，我也、喜欢、这个。但是，谢夫人，上回说，我该、穿得、稳重些。”
江晚芙听得纳闷，陆书瑜口中的谢夫人，自是谢回的母亲，谢府的那位大夫人。只是，儿媳妇都没过门，婆婆就先操心上儿媳妇穿什么衣服了？
但她也只是这么一想，没朝深处琢磨，只当谢夫人把陆书瑜当做女儿，才这般细致上心。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倒是陆书瑜，又看了眼那条罗裙，显而易见是十分喜欢的。
两人又在屋里坐了会儿，不到用午膳的时候，就有各府的夫人来给陆老夫人送寿礼了。
虽说老夫人没有大办的意思，但国公府这样的高门，说是大梁除皇室之外最显赫的人家，一点都不为过。旁人只发愁，礼砸在手里，送不出去，搭不上这层关系，哪里会吝啬那一点寿礼。
故而，一整个白日，江晚芙等几个小辈，就都在正厅，陪着老夫人见客，几乎没一刻钟消停的。
直到晚宴的时辰将近，络绎不绝的客人才渐渐消停了，嬷嬷面含笑意进门，屈膝道，“老夫人，二老爷、三老爷并世子与几位郎君们一道过来了，还有谢三郎君，说是来给您拜寿。”
陆老夫人当即道，“快请进来。”
话落，婆子卷起厚重棉帘，一行人鱼贯而入，陆二爷和陆三爷兄弟打头，陆则紧随其后，谢三郎和陆致三个兄弟，则略退半步，跟着入内。
随着这群人的入内，原本宽敞的正厅，顿时显得有些局促起来。
陆二爷倒是朗声一笑，拱手道，“儿子恭贺母亲寿辰……”
说罢，撩起袍子，带头跪了下去，陆则等人，亦跟随长辈的动作，就连谢三郎，都入乡随俗，跟着一起跪了。
这礼，自然只有陆老夫人一人受得，江晚芙等几个晚辈，还有作陪的庄氏、赵氏等人，都早在几人跪下之前，就站了起来，退到了一边。
似陆老夫人这个地位的，在她心里，什么金银珠宝，翡翠玉石，都比不过一家和睦、儿孙满堂，闻言自是满脸笑意，一叠声叫几人起来。
起来后，也不落座了，陆老夫人直接道，“也到家宴的时辰了，既然都到了，索性一起过去。”
说罢，看了眼庄氏。
庄氏自是点头，笑吟吟道，“都安排好了，擎等着老寿星开口呢。”
陆老夫人自是被逗笑了，领头朝前走去，众人跟上，很快到了家宴处。
庄氏主持中馈多年，自是行事妥帖，一场寿宴也叫她办得十分有排场。众人入座，江晚芙则被安排挨着陆书瑜一起，表姐妹二人一贯关系好，坐在一处，倒也能说说话。
而那头的陆二爷等人，已经开始给老夫人敬酒了。
酒过三轮，眼看着陆二爷有几分醉意了，陆老夫人朝庄氏使了个眼色，庄氏便明白了，笑吟吟起身，朝回家给祖母贺寿的陆大娘子陆书琇道，“阿琇，你难得回来，去陪你几个妹妹们说说话。”
这是怕陆二爷几个醉酒，在晚辈面前闹了什么笑话。
陆书琇是出嫁了的新妇，自然明白母亲的意思，当即起身，含笑盈盈领着几个小娘子出去了。
小娘子们这一走，陆二爷愈发来了劲儿，一半是他天性如此，另一半，也有点彩衣娱亲的意思。拉着几个郎君们灌酒，他倒是十分公道，除了最小的陆机，哪个都不落下，连谢回这个“外人”，都没少喝。
却说江晚芙这头，到了厢房后，陆书琇笑吟吟同她们说话。
这位大表姐肖似生母庄氏，也是个美人儿，性子却不像母亲那样风风火火，说话温和，举止秀气，颇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陆书琇问过妹妹近况，然后便开始打量对面坐着的江晚芙了，小娘子今日一身绯红的夹棉对襟宽袖，眉眼干净秀气、面容温然、唇边带笑，最好看的要数那双眼睛，静静地望着说话人，安安静静的，偏就叫人忍不住一眼就看过去。
陆书琇忍不住在心里摇头，啧啧了一声，难怪她今日回来后，母亲特意嘱咐，要她与这位江表妹处好关系。
这等样貌，性子还好，日后进了门，如何不得祖母的喜爱，不得长兄的喜爱？
陆书琇在心里想着，面上倒是不露分毫，温和与几人说着话，听说江晚芙家中还有个读书的弟弟后，更是道，“大哥当年在国子监，功课可是连祭酒都赞不绝口的。等表妹进——”说到一半，她停下了，朝江晚芙不好意思一笑，接着道，“等日后，将江表弟也接来京城念书。有大哥从旁帮衬着，总是能少走些弯路的。”
陆书琇这话自然不过分，成了婚，便是一家人。自家人帮衬自家人，那自然是再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就连陆书瑜，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错。
唯独冷脸坐在一侧的林若柳，忽的站了起来，把几人吓了一跳，纷纷朝她看过去。
陆书琇倒是关切问，“林表妹可是不舒服？是不是屋里闷得慌了，若是闷得慌，我叫下人进来开窗通通风？”
林若柳自然不是闷得慌，不过是不想和几人坐在一起罢了，她再不懂人情世故，也感受得出来，陆书琇待陆书瑜，自是姐妹情深不必多说。可待江晚芙，却也明显比她热络亲近不少。
若是之前，林若柳未必会在意这些，至多旁人待她冷淡，她也不亲近便是了。可现在，她心里厌恶极了江晚芙，这种区别对待，便显得格外的刺眼。
林若柳神色淡淡道，“不用了，我出去透透气。”
说罢，便径直走了出去。
陆书琇这种长袖善舞的性子，都被弄得有点下不来台，算是明白了母亲说的那句，“藕荷院那个，你只管远着些就是，那种性子，谁都伺候不来”。
江晚芙见陆书琇面上尴尬，主动开口，道，“表姐这镯子倒是精致，仿佛没见过这种款式。”
“这是新出的……”陆书琇赶忙顺着台阶下，几人又说起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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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柳出了厢房后，一时有些怔愣，站在回廊下，怔怔望着被风吹得轻晃的灯笼。
她站在阴影里，风吹在她的身上，她忍不住抱住手臂，打了个寒颤，忽的觉得悲从中来。
不远处的宴厅里，还传来陆家郎君们的谈笑声，那样热闹，那样欢快，一家人和和睦睦、团团圆圆，她却孤零零地站在这里，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想起了刚才在厢房里，江晚芙说起自己那个弟弟时，脸上那温柔满足的笑意，愈发觉得自己孤苦无依。
江晚芙什么都有，她模样美，性子也讨人喜欢，没了娘又如何，不是还有爹和弟弟么？更何况，她还有陆致……
想到这个名字，林若柳心里愈发难受了起来，胸口疼得厉害，忽的，她觉得面上一凉，微微抬眼，却见有雨落下来了。
有两个嬷嬷拎着灯笼，打从庭院里走过，没朝这边看，边走边道，“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瞧这地滑得，冻死个人了。”
另一人则道，“可不就是么，赶紧把厢房收拾出来，我看啊，几个郎君都被二老爷灌得迷糊了，连人都认不出了，估计等会儿还得叫人来抬。”
两人低声说着话，头也没抬，只盯着脚下，自是没发现曲廊上的黑暗处，还站着一个人。
林若柳却怔怔的，等嬷嬷都走远了，才回过神，想起刚才听到的那句“被灌得迷糊了，连人都认不出了”，心里忍不住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如幼时那样，抠着指甲，破了皮，血珠子涌上来，她都浑然不觉。她只是忍不住想，如果……如果她成了大表哥的未婚妻，甚至是妻子，大表哥会不会和原来一样待她？
他明明也没有那么喜欢江晚芙的，如果喜欢，那天在摘星楼，他为什么没去救江晚芙，而是救了她？
也许，也许在他心里，江晚芙没有那么重要，只是占着未婚妻的位置，他不得不有顾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占据了林若柳全部的思绪，她忍不住一步迈了出去，正好来寻她的张妈妈见她这幅失了魂的模样，赶忙上前，一把扶住她，“娘子。”
林若柳回过神，一把抓住张妈妈的手，低低道，“张妈妈——”
“怎……怎么了？”张妈妈看着这样的林若柳，心里蓦地一慌，一低头，看见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淡淡的血色涌了上来，忙急道，“娘子，奴婢带您去包扎一下……”
话没说完，林若柳一下子叫住她，“张妈妈，你帮帮我，帮我。我不想一直这样，一直被人抛下，舅舅不要我，大表哥也不要我，他救了我的，怎么忽然就不要我了。”
张妈妈听着这颠来倒去的话，心里又惊又骇，心知自家娘子又钻了牛角尖，走不出来了，一个劲儿劝道，“娘子，您听奴婢一句劝，您好好的，那位不是您能肖想的。老夫人心善，容得下咱们，等日后，日后您一定会嫁给一个待您好的夫婿的。妈妈陪着您，您听话啊。”
张妈妈劝得苦口婆心，林若柳却一句都听不进去，她只苍白着脸，淡淡道，“张妈妈，我等不到了。你说，要是我现在死了，爹娘是不是就会来接我了。我太累了……”
张妈妈听得流下泪来，愁苦的面上，两行浊泪，半晌，终于点了头，颤声道，“娘子，奴婢帮您。您想要的，奴婢死也给您讨来。”
说罢，一把擦了泪，问林若柳的打算。但林若柳能有什么打算，她只是听到那嬷嬷的话，动了心思，但怎么做、如何做，她一点计划都没有。
还是张妈妈，到底经了不少事，听罢，问清那嬷嬷去的方向，带着林若柳抹黑朝那厢房的方向走去，到了附近，就叫林若柳藏在假山后。
两人藏在假山后，看着厢房内嬷嬷丫鬟进进出出收拾，蹲得腿都酸了，才见丫鬟终于消停了，看那样子，似乎是收拾好了。
收拾的陆续散去，却还有在门口两个守门的婆子，靠着柱子，两只手缩在袄子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张妈妈见状，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几粒碎银子，看了眼，又取下手腕上老旧的金镯子，这还是夫人在的时候，赏赐给她的，她一戴就是这么多年，不曾有片刻离身。今日，到底还是派上用场了。
林若柳见状，低低叫了她一声，“妈妈……”
张妈妈抬起头，朝她一笑，道，“娘子莫怕。等会儿我去引开那两个婆子，您趁机进去。”
林若柳有些茫然，“妈妈，进哪一间？”
张妈妈也没主意，摇摇头，“奴婢不知道，也打听不来。娘子，选对了，是您的命，选错了，也是您的命。您去吧，老爷夫人会保佑您的。”
说罢，张妈妈便从后钻了出去，过了会儿，就见她从曲廊上走了过来，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人。
守门的婆子见状，赶忙叫住了她，“你是哪个院里的？”
张妈妈忙道，“我是藕荷院林娘子身边的，方才在路上捡了个荷包，里头还有几锭碎银和一个旧镯子，不知是不是二位妈妈落下的？”
婆子一听，俱是摆手，“不是我们的，你去别处问问吧。”
张妈妈却是露出几分急色，道，“两位妈妈帮帮忙，替我辨一辨，看看是不是认识的人落的。我家娘子那儿，还等着我伺候呢。”
婆子听罢，道，“那行吧，你拿过来，我们瞧瞧。”
张妈妈见状，就要上前，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出去，荷包里的碎银洒了一地，她赶忙俯身去捡。
两个婆子看她摔得鼻青脸肿的模样，还淋着雨，趴在地上摸来摸去的，赶忙跑了出去，一个扶她，一个撑伞。
两人都没注意，厢房边的假山后，一个鸦青的身影跑了出来，朝那厢房奔去。
林若柳很快就到了厢房前，看着那几扇门，却迟疑了，她躲在柱子后，正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的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
林若柳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心里一急，咬咬牙，推开其中一扇，一下子钻了进去。
厢房外
被问话的婆子赶忙起来回话，道，“回大爷，这位妈妈跌着了，奴婢瞧见了，过来扶一下。”
陆致虽醉了，但言行举止倒和寻常时候没什么不一样，见状道，“可伤得厉害，若是厉害，请个大夫来看看。”
陆则算是兄弟几个中最清醒的，他酒量一贯好，算不上千杯不醉，但也很是能喝，连面上都不见酒色，所以，他也是唯一一个，瞥见那抹鸦青衣影的人。
鸦青？
陆则轻轻垂眼，眸中神情淡淡，没作声，旁边的陆致倒是问过了话，几位郎君来到了屋檐下。
陆运醉得厉害，最先被小厮扶着进了右侧厢房。
陆则却没动，只站在原处，看兄长要去推门的手，忽的叫住了他，“兄长——”
陆致慢半拍回过头，有些迟钝的问，“怎么了，二弟？”
陆则面色淡淡，没有看他，微微半阖着眼，眼前倏地划过小娘子那双含泪的眼，片刻，他缓缓摇头，慢声道，“没什么。”
陆致醉得厉害了，丝毫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劲，愣了一下，“噢”了一声，便伸手推门，晃晃悠悠进去了。
陆则停在门口，片刻后，也伸手推开另一扇门，入内，上榻，合眼，却没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声音入耳，庭院中灯火骤然亮了起来。
有哭喊声，“娘子——”
也有人急声低低道，“快去请老夫人过来，出事了！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第25章
嬷嬷来禀报时，陆老夫人正与几个儿媳妇说话，永嘉公主、庄氏、赵氏三个正作陪着。
嬷嬷附耳低声说罢，陆老夫人脸色蓦地一沉，庄氏、赵氏两人当即有些发憷，面面相觑，不知一贯不管事的婆母，怎么发了这样大的火？
陆老夫人倒是顾不上这些，起身就要朝外走，忽的步子顿了顿，回头看了眼三个儿媳妇。
庄氏正被看得心中发憷，却见老夫人忽的开了口，点了她和永嘉的名字，道，“公主与老二媳妇儿与我一同去吧。”
庄氏不明所以，倒是起身应了，跟在长嫂身后，三人一同出了茶室。
出了茶室，走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老夫人越走越快，妯娌俩个觉得纳闷，却也赶忙跟上。
直至到了福安堂专门用来待客的偏院处，一踏进去，满院子的烛火，一个压得低低的呜咽声，和严阵以待的嬷嬷，再加上婆母刚才的态度，一下子让永嘉公主和庄氏警醒了。
两人对视一眼，永嘉倒还算冷静，她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二郎心思深，这种爬床的手段，在他眼里，是决计不够看的。果真，一抬眼，就看见了屋檐下的修长身影，是自家二郎。
庄氏却是有些关心则乱了，看了眼跪在地上小声哭的张妈妈，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林若柳的贴身嬷嬷，当即面色一变，心头蓦地一跳。
总不会是三郎——
庄氏想着，下意识抬眼寻自家三郎的踪迹，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只看见门口站着的陆则，当即急声问，“世子，可瞧见三郎了？”
陆则指了指那间黑着的厢房，淡淡道，“三弟醉得厉害，只怕还没醒。”
听了这话，庄氏的心一下子落地了，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了那间亮着的厢房，心里头已经有数了，只怕……只怕那屋里的，是陆致了。
陆老夫人无暇理会儿媳妇的心思，发话叫守门的嬷嬷开了门，独自一人走了进去，连嬷嬷都没带。
陆致正坐在靠椅上，手扶着额，脑子还是胀着的，混沌糊涂得厉害，听到开门的声音，他下意识抬头，见是祖母，忙站了起来，低声唤道，“祖母。”
陆老夫人一言不发看着这样的孙儿，沉默良久，开了口，“大郎，我给你两个选择，你自己选。一，我给林丫头准备一份嫁妆，发嫁出去，从此她是死是活，富贵还是落魄，与你、与国公府再无半点关系。所有知情的人，我都会处理。二，你和阿芙的婚约作罢，从此之后，各自嫁娶，你娶林丫头也好，纳也好，我一律不管。”
陆致听到那句“你和阿芙的婚约作罢”时，脸色骤变，急道，“祖母——”
陆老夫人却不管不顾，自顾自说完了，才盯着陆致，严厉道，“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只问你，你选什么？”
陆致被问得一怔，眼前划过江表妹的脸，很快，又被刚才的画面占据。
屋外嘈杂声响，他被吵醒，下意识要起身叫人，才发现，一双柔软的、明显是女子的手臂，压在他的胸口，雪白的皮肉，贴着他赤裸的胸膛，哪怕在一片黑暗中，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女子柔软的躯体，紧紧贴着他，两人肌肤相亲，身上不知是汗，还是什么，湿滑黏腻。
他吓得惊起，那女子跟着坐起来，小声唤他一句，“大表哥。”
他心头蓦地一跳，然后便是一片混乱，点了蜡烛，林若柳穿好衣服，被嬷嬷带去另一间厢房。
再然后，就是祖母过来了。
陆致脑子里乱得厉害，他记不起自己进了屋子后，屋里有没有人，记不起自己有没有对林若柳做什么，但他唯一确定的是，他不想取消婚事。
哪怕对不起林若柳，哪怕江表妹生他的气，不理睬他，他也不想取消婚事。
陆老夫人一言不发，等了良久，终于听到陆致开口，他道，“祖母，阿芙是我心里唯一的妻子。”
陆老夫人绷着脸，心里却略略松了口气。郎君们也许不懂，但她却再明白不过，今晚的事，明明白白就是林若柳主仆算计了陆致。
这种下作的爬床手段，只要一查，来龙去脉就能一清二楚。处置起来，也不难，发狠将人发嫁了，隔着十万八千里，她不信林若柳一个内宅家眷，还能来寻国公府的晦气。
她怕就怕，孙儿对林若柳，当真有怜惜之意，迟疑不决，犹豫不定，反而伤人伤己。
这并非她杞人忧天，那日孙儿来寻她，为了林若柳那些谣言的事，她便心中觉得不对劲了，但到底没有多想。更何况，还有上次摘星楼的事，阿芙那孩子懂事，不肯提起，她却不可能浑然不知。
好在，孙儿还算清醒。
陆老夫人起身，推开门出去，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妈妈，吩咐嬷嬷，“腾个屋子出来，把今日负责守门的婆子、接送的小厮都叫来。另外，请林娘子也过来。出了事，总要问个清楚明白，一团糊涂账，如何理得清？”
嬷嬷应下，赶忙下去了。
片刻功夫，人就都到齐了，众人进了花厅，陆老夫人自然是居上座，腰背挺得笔直，以往和蔼温和的目光，格外得严厉。
被领进来的林若柳，都被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陆致，嗫喏道，“大表哥……”
陆致垂下眼，没有理会。时至今日，他再蠢也知道，他被算计了。
林若柳见陆致这个反应，嗓子眼一滞，跟含了黄连一样，直到看见被捆着进来的张妈妈，才一下子扑了过去，看着她被打得红肿的面颊，林若柳扑簌簌掉着泪，“张妈妈……”
张妈妈倒是挤出个笑，道，“奴婢皮糙肉厚，不疼，就是看着吓人了些，不疼的。娘子不怕啊……”
陆老夫人看着这幅主仆情深的画面，面上没有半点动容，反而指了指花厅里跪着的两个守门婆子，开口道，“今晚之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不差说出来。”
两个婆子知道自己摊上事了，哪里还敢隐瞒，赶忙哆哆嗦嗦把张妈妈如何借荷包一事，引她们出了屋檐，一一说了。
“奴婢们原本正守着厢房，因嬷嬷吩咐过的，郎君们今晚要在这里歇，不许旁人进去。奴婢不敢怠慢，一直守在门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然后，这个张妈妈就来了，说自己捡了个旧荷包，里头有几锭碎银……还有，还有一个发旧的金镯子，问是不是奴婢掉的。奴婢们说不是，张妈妈又说，自己还要赶着回去伺候主子，又不认得福安堂的人，就让奴婢们帮着看看，是不是认识的人掉的。奴婢答应了，叫她过来，她无缘无故跌了一跤，奴婢们看她摔得狠了，忙过去扶她。”
婆子说着，肯定道，“定然……定然是那个时候，有人趁那个时候偷偷进的厢房。”
另个婆子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张妈妈手上的旧镯子，忙道，“老夫人，就是她手上戴着的这个，就是这个。”
说到这里，其实事情的真相，已经一目了然了。
就是林若柳主仆两个，一人借机引开守门婆子，一个趁机进了厢房，赌得就是生米煮成熟饭，国公府为了名声，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
但，哪里有这么简单的事。
国公府的门，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一旁听完全程的庄氏，都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主仆俩胆子的确够大，不过，也太没把老夫人放在眼里了。生米煮成熟饭又怎么样？
若不知廉耻做这事的是个贵女，碍着家中父兄的关系，说不定还有进门的机会。可林若柳一个孤女，没爹没娘，就一个不想管她的舅舅，就是一剂药喂下去，死在国公府，也没人替她说半句！
反正，她本来就是个病秧子。
庄氏所想的，自然也是陆老夫人的想法，只是她到底心善，不想造杀孽，只冷冷开口，“林丫头，自打你入府，我自认待你不薄，不曾叫你缺衣短食，也不曾叫你受什么委屈。你舅母那日嚷嚷，说你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还不以为然，如今看来，是我年纪大了，识人不清。今晚之事，如何发生的，你心知肚明。我也不把事情做绝，给你留一条活路，你今晚就搬出去。明日，我为你备一份嫁妆，寻一门亲事，为你送嫁，从今以后，再不必与我国公府有什么来往！我也只当，从没见过你这个人！”
陆老夫人说罢，林若柳怔愣在原处。她将视线投向陆致，看见郎君如玉温柔的侧脸，心头一阵恍惚，忽的张口，叫了他一句，“大表哥。”
那一句端的是哀切悲柔，含泣带泪。
陆致闭了闭眼，狠心没理会，也没给她任何回应。
这时，林若柳身侧的张妈妈，暗暗咬了咬牙，抬眼时，眼睛里全是坚定之色，忽的大声道，“老夫人，那守门婆子的话，句句是假！什么丢了的荷包，那荷包原本就是我自己的。”说着，从怀里摸出荷包，薅下手腕上的镯子，言辞凿凿，“这荷包、这镯子，都是我的私物。”
然后，一指那两个婆子，厉声道，“分明是这两人擅离职守，才污蔑于我家娘子！”
守门婆子一听她这颠倒黑白的话，一下子急了，开始解释。张妈妈却紧接着道，“今晚，娘子说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夜深路暗，她一时迷了路，误入了那厢房。我四处寻她不着，本想求两人让我进去看一看，这两人却非要我拿银子，我不肯，便争了起来，我这才摔了的。否则，那地如此平坦，我无缘无故怎么会摔跤？！”
守门婆子傻眼，赶忙道，“你这人怎么胡说八道？！”
张妈妈却没理睬两人，那往日总是低垂着的眼睛里，满是坚定之色，一字一句往下道，“我家娘子无父无母，却容不得旁人这般污蔑！我林家也是书香门第，我家娘子，幼时读过圣贤书，背过三从四德，今日却被这样污蔑，老爷夫人泉下有知，便是化作厉鬼，也要来为女伸冤！”
说着，看向一旁的陆致，质问道，“陆大郎，你也是饱读圣贤书之人，醉酒占了我家娘子的身子，如今怎能安安稳稳坐着这里，看着这些婆子胡乱攀咬我家娘子？”
不等陆致回话，立刻指着上首的老夫人，“还有你，老夫人，你口口声声为我家娘子留条活路，可她没了清白，谁肯真心待她？这不是把她朝死路上逼么？”
张妈妈忽然的发作，令众人猝不及防，嬷嬷反应过来，正要上前按住她。
张妈妈却冷冷一笑，仿佛在讥笑众人，然后，她忽的看了一眼林若柳，眼神骤然柔和了下来。
林若柳从刚才起，就一直没开口，傻傻跪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忽的见张妈妈那个眼神，心头忽的一颤。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其中的含义，张妈妈一头撞向陆致坐着的那圈椅把手。
她几乎没有留一点余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头撞上去，前额顿时瘪了下去，血溅出足有三尺。
她苍老的身子，像一团重重的麻袋，重重滑了下去，口鼻处不断有血涌出来，眼中含血，伸手去拉陆致的衣摆，声音几不可闻。
她道，“陆大郎，我家……娘子……是……无辜的。”
话毕，眼耳口鼻处血喷射出来，不到一瞬的功夫，人已经断了气。
张妈妈死了。
林若柳扑过去，抱住张妈妈的尸体，一个劲儿地替她擦面上的血，可那血像是擦不完一样，一擦就涌出来了，越来越多的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终于，她失声痛哭，沙哑凄厉的声响，几乎将夜色撕开。
陆致坐在那里，听着这近在咫尺的凄惨哭声，坐得腰背僵直了，他抬手抹去面上的血，那是张妈妈一头撞过来时，溅在他面上的。
他缓缓站起来，朝上首的祖母跪下来，闭了闭眼，低声道，“祖母。”
陆老夫人见那张妈妈一头撞死在陆致面前时，心里便知道不好了，见陆致起身，也是手一颤，压着声音，道，“你说。”
陆致闭上眼，掩住眸中的痛苦和浓重的愧疚，低声道，“今夜之事，孙儿……难辞其咎。无论如何，是孙儿毁了林表妹的清白，也该对她负责。”
陆老夫人沉默良久，花厅内气氛压抑得厉害，终于，陆老夫人开了口，“去，请江娘子去正厅，只说，我有事寻她。”
说罢，骤然起身，抬步走了出去。

第26章
嬷嬷来请人的时候，江晚芙还毫不知情。
她正抬手取了温果酒，给自己斟了半杯，抿过一小口，就见嬷嬷走了进来，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道，“江娘子，老夫人请您过去。”
陆书琇本还想打趣几声，瞥见嬷嬷这脸色，心里咯噔一下，不作声了。
江晚芙自然还更敏锐些，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座位，倒是面色如常，放下果酒，轻轻同陆书琇姐妹二人微微颔首，跟着那嬷嬷出去了。
出了厢房，这嬷嬷照旧不言不语带路，走了片刻，就到了正厅了。嬷嬷退到一边，仿佛松了口气一样，低低道，“江娘子，您请进。”
江晚芙瞥见嬷嬷那个神色，微微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理了理裙摆，抬步迈过了门槛。
入了正厅，就见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不大好，微微阖着眼，手扶着额，仿佛是很累的样子。大约是听见脚步声，便睁了眼，朝她伸手，“好孩子，过来。”
江晚芙什么都没说，走上去，轻轻蹲了下来，握住陆老夫人的手，轻声唤了句，“外祖母……”
听到这句“外祖母”，陆老夫人更觉羞愧难当，不禁想起阿芙的母亲。那孩子养在她膝下时，也是如阿芙这样乖巧懂事，处处为她分忧，同府里几位郎君，也是从不逾矩，从不叫她操心分毫。
陆老夫人长叹一声，低声道，“好孩子，我对不住你母亲。”
江晚芙微微摇头，握住陆老夫人的手，言辞恳切道，“您不要这样说，您是阿娘的恩人，阿芙一辈子都感激您，只恨不能结草衔环报答您。”顿了顿，微微仰着脸，道，“您能不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同我有关，对吗？”
陆老夫人看着那双明润的眼，只觉得恨极了林若柳，但偏偏，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林若柳有错，但错更在她。
大郎养成这样的性子，是她默许的，也是国公爷默许的，温和过了头，没有半点锋芒锐利。君子、正直、怜悯、宽厚、不争，他们教导他，做一个仁厚的庶长子，一个温和的兄长，唯独没有教他，当断则断、杀伐果决。
但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用，陆老夫人开口，将方才的事情一一说了，说到张妈妈一头撞死时，闭了闭眼，接着道，“阿芙，事已至此，我不愿瞒你。我虽千百倍不愿大郎与林若柳再有什么纠缠，可到了这个地步，以大郎的性子，不可能撒手不管。”
江晚芙安安静静听罢，虽有些猝不及防，可不知为何，心里竟然莫名其妙有种释然，就像站在山谷前，丢下一块石子，等啊等啊，终于听到落地了的声音。
可能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那日摘星楼之事后，她大约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几日，林若柳的仇视，也让她一直悬着一颗心。
现在，悬着的心，倏地落地了。
江晚芙低垂着眉眼，掩住眸中情绪，低声道，“大表哥准备娶林表姐吗？我是没什么的，反正信估计也还未到苏州，及时叫人截下，只当未曾提过就是。您放心，我也绝不会与旁人提起半句。”
江晚芙说着，忽然觉得有点庆幸。大约是来京城时，她就没想过高攀陆致，所以事到临头，婚事真的成不了的时候，她反倒能够全身而退，不必狼狈收场，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陆老夫人却没应她的话，而是道，“好孩子，你听我说。林若柳这个人，心思不正，做不得正妻。允她进门，已经是极大的宽容，正妻之位，她是想都别想！”
江晚芙听到这里，已经约莫猜出老夫人的言下之意，微微抬脸，望着陆老夫人那双和善的眼，没有作声。
陆老夫人说着，忽然顿住，声音一滞，半晌才继续道，“这件事，是我们国公府对不住你。你若还愿意给大郎一个机会，我定不叫你受委屈，风风光光迎你进门，从今以后，明思堂你一人做主，旁人绝越不过你半步。你若不情愿，过些日子，我亲自替你说一门亲事。”
江晚芙安安静静听罢，一时没有作声，仿佛在思考，但其实，她在听到的那一瞬，便有了答案。
不错，只要她点头，林若柳做妾，她为正妻，不管规矩还是身份，林若柳都被她压一头。但往后呢？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林若柳是第一个，却未必是最后一个。日后也许是身份更高的贵女，到那时，她要自请下堂吗？
说到底，她与林若柳没什么区别，父亲不会帮她出头，阿弟又尚且年幼，还要她照拂。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她束手束脚，进退维谷，根本没有后路。
她是个极务实果决的人，与其去赌陆致会不会改，去赌林若柳是不是最后一个，倒不如当断则断，舍了这桩原本就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
与其日后陷入那种境地，不如现在做个取舍。
江晚芙低垂眉眼，心头思绪万千，片刻后，她微微抬眼，看着老夫人满含期待的目光，终是开了口，“外祖母，这婚事，作罢吧。”
陆老夫人其实已经猜到了，但凡是个聪明孩子，便不可能再来淌这趟浑水，更何况，阿芙这孩子看似温柔，骨子里却是个倔强的，生母早逝，能在继母的手下，将幼弟抚养长大，又怎么会是个没有主意的人？
她只是觉得，太可惜了，可惜了这样一桩好姻缘。
陆老夫人眼睛蓦地有些湿了，江晚芙见状，抬手轻轻替她擦了，将脸贴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用极轻的声音道，“您别难过，这事谁都不怪，是我与大表哥没有缘分罢了。您放心，阿芙一定不叫您为难，等林表姐进了门，我再回苏州，只说家中有事，催我回去，日后事关国公府的事，我绝不与旁人提起分毫。”
陆老夫人听罢，刚想开口，便觉手背一阵湿润，心中更是惋惜怜惜，各种复杂情绪油然而生，终是道，“是陆家对不住你，你……你不必这样懂事，还处处为我那没出息的孙儿着想。”
江晚芙摇摇头，没再作声了。
她的确没有觉得多委屈，做人就是如此，你给人留三分情面，旁人自然还你几分。既然都要走了，倒不如走得体面些，日后旁人再想起你时，总会记得那几分好。
话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
陆老夫人也只是摆摆手，愧疚道，“好孩子，今夜叫你受累了，回去吧。明日，我定给你一个交代。”
江晚芙轻轻应下，又宽慰了陆老夫人一阵，才起身出了正厅，刚一踏出去，纤云便立即奔了过来，紧紧贴着她，一副怕她被旁人欺负了去的模样。
江晚芙本来很累了，见纤云这个模样，又觉得心里暖暖的，轻轻道，“我没事，回绿锦堂吧。”
主仆二人便朝前走，没走几步，便又停下了。
只见迎面走来一个郎君，一身纯白锦袍，暗沉沉走在黑暗里，仿佛即将要被夜色淹没一样。他面上有几分倦色，神情憔悴，丝毫不复以往的温文儒雅，有几分狼狈。
是陆致。
江晚芙停下步子，示意纤云绕道，刚走一步，却被身后一句低低的“江表妹”给叫住了。她微微闭了闭眼，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烦躁，今晚的事，对她而言，完全是无妄之灾，她不怨陆致，不代表还能和以前一样待他。
紧接着，陆致又叫了一声，依旧是那句“江表妹”，语气可怜。
若是换做个心软的，被未婚夫这样唤，早就回头了，偏偏江晚芙从不胡乱心软，她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迟疑不决。
她只低声道了句，“大表哥，夜深露重，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罢，便带着纤云绕道走了，出了福安堂，刚走到曲廊之上，便淅淅沥沥落下了雨。冷风卷着雨，吹到面上，有些冷。
江晚芙倒没什么，纤云却是忍不住，低低哭了起来，小声道，“娘子，咱们明日就回苏州吧……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江晚芙刚想安慰纤云，蓦地抬头，却忽的瞥见曲廊外的梧桐树下，站着个人影，一袭青衣，长身而立，清贵矜傲，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江晚芙微微一怔，却见那人朝旁边轻轻点了点头，很快有个随从跑了过来，递上一把伞，毕恭毕敬道，“江娘子，世子道，夜深雨寒，别着凉了。”
纤云眼下对国公府的人没半点好感，更不可能在他们面前哭，赶忙擦了泪，生怕被人瞧不起，也赌气不去接伞。
倒是江晚芙，接了过来，微微颔首，道，“替我谢过二表哥。”
那随从应下，很快撑着伞出了曲廊，似去回话了。
回过话，陆则还在梧桐树下站着，江晚芙眼下委实没什么心思再过去说话，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事都明日再说，便只朝那头福了福身，权当做打过招呼，就带着纤云撑伞出了曲廊。
眼看着主仆俩走远了，连最后一点背影，也消失在月门外，陆则静默许久，才忽的开了口，“她哭了？”
常宁跟了陆则许久，多多少少猜到自家世子待江娘子有些不同，闻言赶忙回想了一下，低声谨慎道，“仿佛没有哭，但眼睛似乎有些红。”
那就是哭过了……
陆则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径直踏出了梧桐树下，也没撑伞，就那样往回走了。

第27章
福安堂正厅里，等江晚芙走了，陆老夫人独坐了片刻，才朝旁边候着的嬷嬷点了点头。
嬷嬷应声出去，很快朝门外的陆致道，“大爷，老夫人请您进去。”
陆致缓缓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迈了进去，来到正厅，低低唤了声，“祖母。”
陆老夫人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心中不忍，但到底是开了口，道，“大郎，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不是非要纳林若柳不可？”
陆致也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了，他从小所受的教导，不允许他眼睁睁看着林表妹去死，他碰了她，就应该对她负责。
算计也好，意外也罢，他碰了林表妹，就应该对她负责。
但他不想，为了私心，他逃避了，所以才会出了人命。在这件事上，他难辞其咎，想到一头撞死在自己面前的张妈妈，那张满是血的脸，陆致心头仍有骇然。
他缓缓点了点头，抬头道，“祖母，我若不纳林表妹，她也会死。”
陆老夫人其实清楚，从那老仆一头撞死在孙儿面前时，就再无回旋余地。她的确可以狠心处理了林若柳，无非背个狠辣的恶名，她不是背不起，然后呢？
大郎一辈子都会背负着这两条人命，也许对旁人而言，死两个人，根本不算什么，但陆致是她看着长大的，她知道，他承受不起这些。
他是个仁厚到几乎软弱的人，明思堂的丫鬟犯了事，他都不忍责骂一句，更遑论有人因他而死。
与其让他记着这事一辈子，愧疚一辈子，倒不如遂了他的愿，纳了林若柳。
陆老夫人叹了口气，终是点了头，“你纳吧，祖母应了。只是，事已至此，你与阿芙的婚事，也只能作罢了。”
陆致听到这句“作罢”，也还算平静，他心里清楚，出了这样的事，江表妹不恨他就好了，如何还能毫无芥蒂嫁给他，这样的美梦，他不敢做。他只垂下眼，掩住眸中的痛苦，低声道，“孙儿知道。”
陆老夫人无力摆摆手，道，“回去吧。”
陆致跪下，给祖母磕了个头，道了句，“孙儿让祖母忧心了”，才迟缓起身，转身要出去。
即将要踏出去的那一刹那，身后传来老夫人一声叹息，还有一句。
“大郎，开弓没有回头箭，世上也没有后悔药。你记住，你今日踏出去，就再无回头的机会了。”
陆致停了片刻，闭了闭眼，眼前仿佛还是那片刺目的血色，片刻后，他一步踏了出去。
入目是一片暗沉沉的夜色，有雨的晚上，是没有星月的。
陆致忽的想到那日在江边，他初见江表妹的时候，小娘子眸中带笑，朝他福身，微微仰着脸，唤他第一句，“大表哥”。
带着点吴侬娇语的调子，轻清柔美的声音，犹如一汪澄澈的春水，就那么缓缓流进了他的心里。
他们原本可以是很恩爱的一对，是他自己把人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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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锦堂里，江晚芙回来时，虽已经很迟了，惠娘几个却没睡下，围坐在外室，一边卷着绣线，一边等人。
大约是听到动静了，惠娘几个都起身来迎人，一见纤云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惠娘心里一颤。
不等她问，江晚芙先开了口，“进屋再说。”
进了屋子，身上总算是暖和了，江晚芙接过惠娘递过来的热茶，捧在手里，轻轻喝了一口，才抬起眼，轻声道，“惠娘，过些日子，我们回苏州去。”
惠娘一听这话，人都傻了，忙问，“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晚芙倒没打算瞒着自己身边的人，三言两语把今夜的事情说了，她的语气很平静，一路走回来，再多的情绪，也都平复下来。待说完了，她才说了自己的打算，道，“我想，等林表姐进了门，我们就回苏州去，应该不会太久的。”
说着，她抿唇轻轻笑了笑，道，“说不定等回去了，还能赶上阿弟参加府试。”
惠娘听罢，原本气得浑身发抖，险些破口大骂，可看着自家娘子这面上淡淡的笑，却蓦地涌出了眼泪，抬手去碰她的面颊，小心翼翼道，“娘子，您受委屈了。”
江晚芙摇摇头，说实话，折腾了这么一晚上，她累得厉害了，只想好好睡一觉，但看着惠娘几个哭个不停，也只得强撑着安慰她们。
好不容易劝得几人不哭了，被吵醒的黑团子倒是迈着步子过来了，也不怕生，一下子爬上了江晚芙的膝盖，拿脑袋顶她的手，咪呜咪呜了几声。
江晚芙顺手揉揉猫脑袋，失笑道，“元宝饿了呀？”说着，看向惠娘，道，“惠娘，给元宝弄些吃的吧。”
惠娘是又气又急又心疼，气的是国公府竟这样待自家娘子，急得是都到了这个时候，自家娘子还惦记着一只猫，但比起气和急，她更心疼自家娘子。原以为陆大郎是个良人，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是非不分的烂好人！
娘子不嫁他也好，还没进门，就闹出这样的事，真要嫁过去了，日后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惦记着猫？！”惠娘没忍住，急得脱口而出。
江晚芙却收起了笑，朝几人正色道，“那急有什么用？哭有什么用？难道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嫁进国公府么？”
惠娘一怔，赶忙摇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江晚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替我委屈。但惠娘，你听我说，我不委屈。从祖母去世，接到陆老夫人的那封信时，我就做好了被退婚的打算。现在的结果，至少比我设想的好，对不对？虽然退婚了，但理亏的是国公府。直白些说，国公府欠了我这样大的人情，我哪怕提些过分的要求，他们都会点头答应。”
惠娘张了张口，半晌才吐出一句，“可这样，您……您太委屈了。凭什么还要给他们留颜面？”
江晚芙抿唇，微微摇头，“就凭国公府，连父亲都得罪不起。”
一句话，明明白白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讲明，气急的惠娘都一下子哑口无言。
事情到这个地步，也没有别的选择。
要么硬着头皮、忍着恶心继续嫁，要么就轻描淡写把这事盖过去，反正连定亲礼都没行，不过是两家长辈口头一说，况且，知道的人也不多。
真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江晚芙见几人都不作声了，微微松了口气，她就怕几人闹起来，非要讨个什么公道。她也缓了语气，面色柔和下来，低声道，“别哭，也别闹，我们怎么来的，就怎么走，别落人口舌。今晚在我这里，你们哭也好，委屈也好，生气也好，都行。出了这个门，便不许露出分毫。”
说罢，她看向惠娘，柔声道，“惠娘，你替我看着，好不好？”
惠娘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她方才只是生气过了头，如今冷静下来，自然明白，自家娘子的做法，才是最妥当的。她一把擦了泪，跪了下来，道，“是，奴婢领命。”
江晚芙这时候才是真正松了口气，身子一下子乏了下来，看菱枝抱着元宝出去喂食了，便洗漱了一番，躺上了榻，闭上眼。
她累得厉害，几乎是一合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隔日起来，惠娘几个果然恢复了平日的做派，丁点儿都看不出昨晚发生了什么。
江晚芙这才彻底安了心，原本还琢磨着要不要去福安堂请安，结果陆老夫人大抵是怕她难做，第二日就称病了，发了话，不许众人去请安。
江晚芙索性窝在福安堂里，揣着她那只被取名“元宝”的黑团子，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逗猫，外头传什么，都入不了她的耳朵。
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月，天也渐渐冷下来了，江晚芙正在屋里剥烤板栗吃，惠娘坐着陪她，便说起了林若柳。
林若柳昨日进门了，很简陋，连酒都没摆一桌，只一顶轿子就抬进了明思堂。不过，一个姨娘，倒也谈不上什么排场。
惠娘说起时，颇为解气，道，“只她舅舅一人来了，舅母都没露面，估计也是丢不起这个人。”
江晚芙倒是神色淡淡，事不关己听了一耳朵，开始催惠娘收拾行李了，打算过几日，就回苏州去了。
话刚说完，却见纤云进来，福身道，“娘子，陆娘子过来了。”
江晚芙一怔，放下板栗，倒是点了头，“请她过来吧。”
自从那一晚后，她闭门不出，陆书瑜也不曾来，还以为小娘子忍得住呢，结果还是过来了。
片刻，陆书瑜便进来了，倒是没哭，期期艾艾喊了句，“表姐——”
江晚芙拉着她坐下，示意纤云去端茶，将剥好的板栗肉递过去，轻轻笑着道，“尝尝？”
陆书瑜接过去，咬了口，还没尝出什么味儿，眼泪先吧啦吧啦掉下来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江晚芙被她这眼泪弄得猝不及防，只得柔声哄她，“哭什么呀？不哭了，眼睛都肿了……”
她温温柔柔地哄，陆书瑜倒哭得更厉害了，一抽一抽的，抱着她，结结巴巴道，“表……表姐，祖母、说……说，你要走……”
说起来，离开京城，她最不舍得，就是陆书瑜了。小娘子一门心思把她当姐姐，性子单纯赤忱，又没有半分骄纵，委实是个极好的妹妹。
江晚芙哄道，“我以后会来看你的，又不是不来京城了。我不是与你说过，我有个弟弟，读书挺厉害的，日后说不定要来京城考试的，到时候，我自是要跟着来的。”
陆书瑜哭得一噎，小声道，“你别、骗我。”
江晚芙失笑，“我何时骗过你了？”
陆书瑜红着眼，乖乖摇头，道，“没有。”
表姐从来没骗过她，但她也知道，表姐之所以要走，是因为大哥要纳林表姐。
她讨厌死了大哥和林若柳了，表姐这么好，这么温柔，大哥为什么要喜欢林若柳？
陆书瑜气得不行，但她口拙，说不出什么话，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表姐，我只、和你好。我、我不理、她！”
她再也不会理林若柳了，也不会喊她表姐了！
江晚芙见小娘子这幅义愤填膺的模样，心里自是一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自己来京城这一趟，倒也不算白来。她轻轻一笑，道，“你今日不来，我也是要去寻你的。下个月是你的生辰，我给你备了生辰礼的，今日就给你，好不好？”
陆书瑜眼眶一红，顿时又要哭了。
江晚芙委实怕她哭，赶忙起身取了过来，递过去，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一盒子香膏，是江晚芙自己做的。以往陆书瑜抱着她，总爱说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一个劲儿地闻，江晚芙就把带来的香膏，全都留给了陆书瑜。
她抿唇笑了笑，温柔道，“不值钱的，阿瑜不要嫌弃。”
陆书瑜哪里会嫌弃，抱着不撒手，想到自己生辰时，表姐来不来了，就很难过，心里忽然冒出个想法，小声道，“表姐，明天、你来、陪我、过生辰，好不好？”
江晚芙一迟疑，却见陆书瑜立马道，“就、就我们！”
说着，伸出两个手指，小声道，“两个。”
江晚芙见她这幅模样，觉得也不是那么要紧，就当临走前满足小娘子的心愿了，到底是点头应了，“好。”
陆书瑜这下高兴了，也不哭了，立刻站起来，说要回去准备生辰宴，兴冲冲就那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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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立雪堂里。
陆则垂眼，听罢绿竹的话，伸手轻叩书案，“知道了。”
绿竹闻言，退了下去，关门的时候，抬眼瞥见自家世子的眼神，忽然有点替绿锦堂那位江娘子害怕，但这到底不是她能管的，很快低下头，将门合上了。

第28章
因着陆书瑜耳提面命，嘱咐她一定要赶早就去，翌日起来，江晚芙用过早膳，便带着惠娘去了福安堂。
这些日子，惠娘等几人，护她简直犹如护犊子般。譬如跟着出门伺候，因着在府里，一般只只叫纤云或菱枝跟着的，如今惠娘也不放心了，怕她们年纪小，护不住主子，非要自己跟着。
江晚芙知道惠娘是怕她出门遭了欺负，也是一番好意，自然是点头答应了。
不多时，主仆二人就到了福安堂，江晚芙便打算先去给老夫人请安。嬷嬷进去禀报，不一会儿，便把她朝陆老夫人的正房领过去了。
江晚芙提着裙摆，踏过门槛，就见老夫人靠在小榻上，见了她，便朝她伸手，态度一如既往的亲切和蔼，柔声道，“阿芙，过来。”
江晚芙过去，福了福身，给老夫人请过安，刚坐下，嬷嬷奉了茶，便恭恭敬敬退了下去，轻轻将门关上了。
陆老夫人坐起身，目光落在江晚芙身上，小娘子今日穿一袭嫩青浅碧的对襟宽袖儒衫，脖颈处的如意扣规规矩矩扣着，露出截纤细雪白的脖颈，一双手也规规矩矩摆在膝上，十指细白，青葱一样，指盖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就那样微微仰着脸，关切地望着她，眉眼干净，实在讨人喜欢极了。
陆老夫人越看，越发觉得遗憾，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倒是没作色，温声道，“你来的正好，我正有东西要给你。”
江晚芙微微眨眼，不知是什么，倒是乖乖坐着等。
陆老夫人起身，进了内室，片刻后，就抱着个小小的匣子，出来了。
坐回榻上，陆老夫人轻轻将匣子推过去，朝江晚芙道，“这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是给你父亲的，我已在其中说清缘由，待你回去了，将信给你父亲，他定然是明白的。另一封，是给你的。”
江晚芙听得微微抬眼，有些疑惑，但倒是没问，只等陆老夫人朝下说。
果然，陆老夫人顿了顿，继续道，“你可听过延陵顾氏？”
顾这个姓氏，很常见，但前面要加上“延陵”两个字，便有些特别的含义了。江晚芙长在苏州，自然对鼎鼎有名的延陵顾氏有所耳闻，不说她，就连江父，都曾经眼巴巴携厚礼登门，只是也吃了闭门羹。
延陵顾氏可以说是天底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了。当年大梁未定，顾氏先祖便辅佐成祖，曾救成祖与危难之间数次，当时有“文顾武陆”的说法，说的就是顾氏和陆氏。
后来天下太平，顾氏先祖不恋权势，携一族归祖籍延陵，避世至今。唯有十余年前，顾氏长孙入世历练，不过十五岁，便连中三元，一举夺魁，可惜这位也是个不喜当官的主儿，没几年就辞官回乡了。
所以，民间常有言称，顾氏是乱世出，盛世隐。
因为顾氏就在延陵的缘故，还常有读书人去延陵碰运气，希望得一两句指点。不过，多是乘兴而去，失望而归。
江晚芙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阿芙听过。”
陆老夫人便点了点头，接着往下道，“府上先祖与顾氏先祖共事时，曾与他有救命之恩，如今两家虽久不来往，但旧情尚在。你回苏州后，带上幼弟，去趟顾氏。”
等陆老夫人说完，江晚芙忽然觉得，手里抱着的这小小的匣子，一下子变得很沉。
其实，陆家并没有对不起她的，陆老夫人对阿娘有养育之恩，和陆家的这门亲事，则庇护了她和阿弟多年，到如今，婚事不成了，陆老夫人依旧为她铺了后路。
两封信，一封是为她，一封是为阿弟。
江晚芙忍不住湿了眼眶，她本不想在老夫人面前掉泪的，怕老夫人看了心里伤心，老人家最忌讳多思多虑了。
可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睛，她站了起来，福了福身，微微抬眼，抿唇温顺一笑，小声道，“那阿芙要走了，您保重身子。”
陆老夫人也不好受，却是没说什么，只温和看着小娘子，轻轻点点头，道，“去吧，去找阿瑜，你们姐妹俩，也好好说说话。”
江晚芙又深深福了福身，才抱着匣子走了出去。
出了正房，江晚芙就把匣子给了惠娘，叫她收好，又站在屋檐下缓了缓，等瞧不出哭过的模样了，才朝陆书瑜的院子去。
陆书瑜正在院里眼巴巴等她，一见她，便远远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黏人得厉害，乖乖喊人，“表姐。”
江晚芙抿唇一笑，表姐妹两个进了屋。
其实也没有什么正事可做，陆书瑜只是粘着她，结结巴巴说着话，一口一个“表姐”，问她苏州怎么样，还说以后有机会，想去苏州看她。
这自然只是说一说，国公府是不可能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出远门的，等嫁人后，自然更不用提，谢家的规矩可不比陆家少。
但江晚芙也不泼她冷水，认认真真在纸上写下江府的地址，又道，“你若是来了，就和我住一起。我带你去画舫，苏州多河，若是坐画舫，可以将整个苏州都看一遍。沿河有卖吃食的，也有在河上卖的，麻团、糖粥、鱼面、印糕……，甜口咸口的，什么都有。”
陆书瑜还未出过远门，自是听得心驰神往，眼睛都忍不住亮了，倒是冲淡了分别的愁绪。
江晚芙看小娘子那副模样，忍不住温温柔柔一笑，抬手揉揉她的脑袋，两人又说起话来，这一待，就是一整日。
等她和惠娘从福安堂走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下来了。
白日里淅淅沥沥下了好一会儿的雨，到现在都没停，地上泥泞湿滑得厉害，江晚芙站在屋檐下等惠娘。
片刻，惠娘就过来了，一手撑伞，一手抱着匣子，江晚芙见状，便主动接过她手里的灯笼，道，“惠娘，我来吧。”
说罢，主仆两个同撑一把伞，出了福安堂，朝绿锦堂的方向去了。
走了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雨依旧淅淅沥沥下着，惠娘却像是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身子失了重心，手里的伞也跟着甩了出去，幸而江晚芙机警，一把扶住惠娘的胳膊，她堪堪才站稳了。
也顾不得自己淋雨，江晚芙赶忙问道，“惠娘，没事吧？”
惠娘倒是摇头，只觉得膝盖有些疼，也不知是不是扭着了，“奴婢没事。”
只是这样耽搁了片刻，油纸伞已经被风吹进湖里了，主仆俩忙到曲廊下躲雨。惠娘抬手替自家娘子拍了拍身上的雨，看了眼雨幕，道，“奴婢去福安堂讨把伞。”
江晚芙倒是想说，淋雨回去算了，可惠娘是最怕她受寒的，平日她吃几口冰，惠娘都要盯着，多了便不许，自然是不肯答应了。只把灯笼留给江晚芙，自己冒雨出去了。
索性，离福安堂也不远，江晚芙便也在曲廊上等着了。
雨下得不大不小，夜风倒是有些冷，江晚芙提着灯笼，站在曲廊下等人，瞥见身后墙壁上，卍字纹的窗洞里，一枝酸枣树枝斜插进来，几粒青皮酸枣嫩生生的，看着便觉酸牙。
明明也没有尝过，但江晚芙下意识便觉得，定然是酸得厉害的。
就好像有人极认真地和她说过一样。
“这枣极酸，还涩口得厉害……”
江晚芙怔怔望着那青皮酸枣，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沁凉光滑的触感，让她有些莫名的恍惚。
正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晚芙回过神，以为是惠娘回来了，忙回过头，一怔。
不是惠娘，是二表哥。
郎君一身雪白织金杭绸的锦袍，白衣胜雪，曲廊屋檐下悬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淡淡的烛火，衬得他清贵胜似谪仙。眼眸淡若琉璃，玉冠束发，薄唇厉眉，神情淡淡，披在肩上的湿发，都不显狼狈。
江晚芙一怔，忽的觉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屈膝，小声唤了句，“二表哥。”
岂料，陆则并不似平日那样，没有给她任何回应，只皱着眉，微微合眼，朝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然后睁开了眼，浅色的眸子盯着她。
小娘子今日也是极美的，嫩青浅碧的对襟宽袖儒衫，裹着纤细雪白的脖颈，白得有些晃眼，唇上的那一抹红，却又仿佛散发着一股甜香，大抵如也如梦里一样，柔软、湿暖。
陆则其实并没有被药性影响了心神，此时却有些心乱，他微微合眼，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江晚芙浑然不知，只以为陆则不大舒服，看了眼四周，没寻到他的随从，便迟疑着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道，“二表哥，你是不是病了？”
话音刚落，郎君缓缓睁了眼，定定望了她一瞬，淡若琉璃的眼眸仿佛含着什么浓重化不开的情绪，然后，忽的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炙热的手紧紧贴着她的后腰，烫得她浑身一颤。
混乱间，她仿佛隐隐约约听见一句叹息。
很轻，轻得一瞬即逝。
下一秒，一只大手轻轻揉着她的后颈，犹如她平日抱着元宝给它顺毛一样，那手太烫，烫得她下意识朝前躲，被迫仰着脸，那手却骤然追了上来。
然后，灼热滚烫的吻，就那样落了下来，伴随着浅浅的酒味，衣衫间淡淡的墨香。
江晚芙被这个猝不及防的吻，弄得惊诧而慌乱，下意识挣扎，却从后腰到后颈，都被男人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陆则怎么了……
醉了？还是，被人下药了？
“二表哥——”江晚芙被亲得语不成句，躲不掉，逃不开，只能哀求望着陆则，希望他能恢复理智。
只是，郎君似乎是彻底失了理智，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愈发得寸进尺，滚烫的吻，落在她的脖颈处，烫得她浑身一颤。
江晚芙终于受不住了，掉了泪。眼泪砸在颈间，落在纤细雪白的锁骨上。
陆则一怔，抬眼看着小娘子那双含泪的眼，红得厉害的眼尾，忽的心头一软，他一贯行事果决，此时却有些不忍了。
他停下动作，抬起手，擦掉小娘子的泪，不再迫着小娘子仰着脸，承受他的吻，他蹭了蹭小娘子的鼻尖，声音有些哑，“表妹，你帮帮我……”
江晚芙几欲崩溃，既怕被人看去，她这辈子的清白就毁了，又怕陆则真的出事，他毕竟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贴得这么近，她自然能感受到陆则身上那异乎寻常的炽热滚烫。
她闭上眼，浑身都是抖着的，眼角挂着泪，可怜极了。
陆则也不逼她，只是那样望着她，抬手替她擦了泪。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树影婆娑，晚风吹得头顶灯笼乱晃。
半晌，江晚芙终于开口，声音都是抖的，她小声奔溃道，“我不会的，陆则，我不会……”
这话的意思，自然就是应了。
陆则听罢，忽然想起梦里的场景，小娘子委实心软了些，不知道上辈子，她是不是就是这样，耐不住他的哀求，才由着他“欺负”的。
良久，陆则低声喑哑道，“不碰你，只用手，我教你。”

第29章
雨淅淅沥沥还在下，连空气都是湿漉黏腻的。
江晚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只记得身后那支酸枣树枝晃得厉害，蹭着她的脸颊，青皮酸枣也弄得散落一地。
她怕得要命，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死死闭着眼，额上面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额头抵在陆则的胸口，咬着唇，一言不发，任由他自己折腾。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陆则垂眼，看着怀中的小娘子颤巍巍的睫羽，一贯冷硬的心，生了几分柔软的怜惜。他自然知道，自己今日这一出，委实算不得什么君子。
但他既然动了心思，再要他就那样放她回苏州，也绝无可能。
只是，把人欺负得这么狠，却的的确确有些过了。
思及自己方才的举动，陆则难得生出那么点悔意，他到底有些失控了。
做戏失了分寸，有些过了，把人给吓着了。
陆则微微失神，待回过神，就见怀里的小娘子闭着的眼，涌出了泪，可怜极了，还小声问他，“你好了吗？可不可以松开？”
陆则没作声，只是将手挪开一寸，虚虚护着怀里人。
江晚芙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即朝一旁撤了一步，她转过脸，身子还发软着，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总算冷静下来了些许，她闭了闭眼，睫毛轻颤，没看一步之遥的郎君，只低声仓惶道，“世子于我有救命之恩，今夜之事，我不怪世子。也请世子只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明日，我便回苏州去，再不踏足京城半步，更不会缠着世子。”
江晚芙说完，就等着陆则回话。
她料想陆则也是不愿意娶她的，堂堂卫国公世子，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满京城的贵女，由着他选。她压根没想过，要陆则对她负责的，今夜之事，就像她说的，只当报恩了。
谁让她自己一时心软的。
江晚芙心里委屈，有点想哭，又忍了回去，觉得在陆则面前哭哭啼啼的，太丢人了，她自己点头答应的，怨不得旁人。
陆则又没有迫她。她怎么稀里糊涂就答应了的！
陆则原本听她那句划清界限的“世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明明是有些不虞的，神色也倏地淡了下来，可见小娘子这个样子，又不舍得待她如何，只开口淡淡道，“不好。”
江晚芙却是听得一愣，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片刻后，反应过来，气得更想哭了，抬眼看他，“那世子想要如何，难不成还要我做您的外室？我纵使身份低微，也没有像您这样欺负人的！”
面对小娘子的指责，陆则丝毫不见恼怒，只是面露愧色，开口道，“今夜之事，是我冒犯了表妹，万死不抵表妹所受委屈千分之一。表妹不欲追究，是表妹宽容大度，我却做不到坦然受之。”
“今夜之事，全是我错，表妹要打要骂，我一律受着。”
郎君一身锦袍，挺拔如松，淡淡的烛光，照得他眉目俊雅至极，不似往日那样清冷疏离，反倒有几分温柔。
江晚芙抿抿唇，心头那股怒火，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呲溜一声，只余几缕不成气候的青烟了。
若陆则是个不负责任的小人，满口为自己辩解，她尚且还能生他的气。
可如今，前有救命之恩，眼下他又一副君子模样，口口声声任她打骂，半句不提自己被下药，再多的委屈，她也憋回去了，只能转开脸，闷声道，“算了。”
她还能真的对陆则动手吗？就当报恩了。
但她的这句“算了”，似乎并没叫郎君满意，只见他微微蹙了蹙眉，撩开袍子，就那样不顾身份贵重，跪了下去。
江晚芙被他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吓得不轻，朝后退了一步。
陆则却尤嫌不够，面上愧色更浓，沉道，“今夜之事，错全在我。方才是我思虑不周，表妹打我骂我，又能如何。眼下，我能弥补的，唯有一件。若表妹应允，我当许以正妻之位。”
江晚芙听得一懵，脑子里乱得厉害，还不待她开口，就听得远处传来什么东西掉落到地上的声音。
她下意识循声看过去，只见两个嬷嬷从月门而出。
大约是瞧见了这边的情况，两人惊得手中灯笼落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更添乱的是，两人齐齐来了一句。
“奴婢见过世子。”
江晚芙当即傻眼，这叫什么？
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今晚为什么这么倒霉？
.
接下来的事，便全然失了控制。
直到坐在福安堂里，江晚芙都没想明白，她只是来陪陆书瑜过生辰，怎么就发展成这个模样了。
倒是永嘉公主，见小娘子坐在那里，规规矩矩、板板正正，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再看那张芙蓉面，唇也破了，胭脂也乱了，细白的脖颈更是不像样子，一连串的红印。
这要是自己女儿，被欺负成这个样子，永嘉真心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提着刀去砍那登徒子的脑袋。
可眼下，登徒子是自己生的，她这心中滋味，顿时就复杂了。
永嘉一贯好性子，今日都没忍住，轻轻皱起了眉，不赞同地看了眼自家儿子。
但婆母没作声，她便也不会贸贸然开口，只沉默着。
而上首的陆老夫人，更不必说。
自进来起，除了朝江晚芙说了句“好孩子，别跪，错不在你”外，便再没开过口，只沉默着，看着跪在正厅中间的嫡孙。
良久，她合了合眼，开了口，却是朝一旁的江晚芙，她伸出手，温声道，“好孩子，过来。”
江晚芙心一颤，抿着唇，乖乖上前，却没敢把手递给陆老夫人。
她怕老夫人讨厌她，像讨厌林若柳一样。哪怕今夜之事，错不在她，却也不能说，与她全无关系。
若二表哥那时候遇上的，是府里任何一个丫鬟，都不会让陆老夫人这么烦心。
陆老夫人却像是知道她的顾虑一样，一把握过她的手，柔和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温声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江晚芙听得心头一暖，更是自责，小声道，“外祖母，都怪我，我……”
陆老夫人却摇摇头，语气再柔和不过，朝她道，“不怪你，外祖母知道，不是我们阿芙的错。外祖母都知道的。”
江晚芙心里蓦地一松，委屈害怕羞耻……一众情绪如潮水涌了上来，忍不住红了眼睛，掉了泪。
见她哭了，陆老夫人面上露出了心疼的神色，将她搂进怀里，好一阵安慰，见她不哭了，才松了手，抬眼看向一旁的永嘉公主，轻声道，“烦请公主带阿芙去我屋里，换身衣裳。”
永嘉公主微微一愣，看了眼婆母，还是应下了，领着江晚芙出去。
她们这一走，正厅的气氛顿时一沉，空气都犹如凝滞了一般，陆老夫人一双眼定定看着陆则，沉甸甸的眼神，重若千钧，压在他的肩头。
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二郎，今夜之事，你打算如何收场？”
陆则跪着，抬着眼，直视祖母那锐利的目光，不避不退，道，“我冒犯了表妹，自该负责。”
陆老夫人一改往日对陆则的疼爱，格外严厉，冷冷一笑，面无表情，追问道，“你打算如何负责？娶她？你有没有想过，阿芙是你兄长的未婚妻！你要她如何毫无顾忌嫁给你，你考虑过她的处境吗？！”
陆则自是想过的，今夜之事，是他一手谋划。从头到尾，没有哪一桩、哪一件，超出他的预期，就连祖母的反应，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只垂下眼，慢声开口道，“今夜之事，孙儿已经着人封口，眼下唯一知情的，除了祖母、母亲、我与江表妹，便只剩下那两个路过的嬷嬷。孙儿用性命担保，今夜过后，无人会提起此事，亦不会损及表妹名声分毫。至于婚约，兄长与表妹本就尚未定亲，各自婚嫁，理所应当。”
“呵——”陆老夫人当真是冷笑一声，嘲弄道，“好一个各自婚嫁，理所应当。姑且算你说的对，我再问你，你打算如何娶阿芙？堂堂卫国公府世子，要娶一个通判之女，你有没有想过，旁人会怎么看这桩远不能用高攀二字来糊弄的婚事？”
陆则沉默片刻，道，“此事还要劳烦祖母和母亲。表妹纯孝至善，病榻前衣不解带，侍奉长辈，我念及救母之恩，又生爱慕之情，入宫求陛下赐婚。”
陆老夫人听罢，居然没动怒，只神色平淡点点头，道，“陆大人果真聪慧过人，什么都想得如此周全，倒是叫我这老婆子，很是长了一番见识。这理由，倒是说得过去。”说着，却是话锋一转，又问，“那你兄长呢？你打算怎么说服他？”
陆则垂眸凝思，片刻后开口，“兄长若知晓今夜之事，不会阻拦。”
陆老夫人听罢，闭上了眼，搭在扶手上的手巍巍颤颤，似乎是在隐忍，片刻后，陆老夫人睁开眼，语气肯定道，“你说得不错。你兄长这个人，从来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若是知道，你是遭人下药，冒犯了阿芙，哪怕心里再难过，也不会提半个字。你说的对极了。”
“你样样都说的很对，让我这老婆子，找不出一处破绽。”
“真是我的好嫡孙……”
“真不愧是我国公府教养出的好世子……”
“如此思虑周全，无半点漏洞……”
陆老夫人点头感慨着，手指扣在扶手上，仿佛对陆则的回答很满意，下一秒，她骤然抬手，狠狠将桌案上的茶盏，朝跪着的陆则砸去。
哐啷一声，茶盏落地，碎成几片。
陆则直直跪着，不闪不避，任由那杯盏砸在自己的身上，热茶泼了一身，却分毫未动，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陆老夫人豁然起身，蓦地指着陆则，盯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中透着冷意。
“二郎，我问你，今晚之事，当真全是意外？！”

第30章
屋外小雨淅淅沥沥未停，半扇开着的卍字纹窗格，有细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落进来，鎏金铜灯的火光上下窜动着。
正厅内的气氛，压抑而凝滞，只听得到陆老夫人一句句的质问。
一贯和善温和的老夫人，满脸怒气，丁点儿不留情面，一句比一句咄咄逼人。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今夜之事，究竟是你遭人算计，还是你顺水推舟，甚至原本就是你刻意为之？！”
“你兄长的事，其中有没有你的推波助澜？！”
“你敢说，这桩桩件件，你问心无愧？！”
陆老夫人问罢，一张脸紧紧绷着，想起那混乱的一晚。她后来亲自查过，的确是那两个婆子遭人算计，并无人指使，但眼下的情形，却让她不得不多想。
如果二郎一开始就对阿芙动了心思，以他的性子，绝无可能眼睁睁看着阿芙嫁给旁人，这其中，没有他的手笔，陆老夫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或许不是他谋划，但他在其中，绝无可能没有半点举动。
面对祖母的逼问，陆则只是轻轻垂眸，容色清冷，面色平静，开口缓声道，“今夜之事，的确不是意外，孙儿蓄谋已久。”
至于兄长的事，陆则也不打算解释什么，他的确看见林若柳进了那间厢房，他可以拦着兄长，但他没有。他默许了事情发生，也不怕承担祖母的怒火。
就算没有林若柳主仆的主动算计，他也会设计毁了这桩婚事。
所以，他也认。
“好一个蓄谋已久？！”陆老夫人几乎震怒，脸色难看得厉害，她点头，道，“你把什么都算计得明明白白。你明知你兄长生性仁厚，迟疑不决，所以逼得他不得不选林若柳！你明知我怜惜阿芙那孩子自幼失母，不舍逼她失贞远嫁，所以逼得我不得不点头答应！还有阿芙，你明知她心软良善，念及救命之恩，不会见死不救，所以你便挟恩图报！陆则，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兄弟情义，挟恩图报，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认是不认？！”
陆老夫人这话，不可谓不严重，但陆则听罢，没有半句辩解，只沉声道，“认。”
陆老夫人颔首道，“好，你认。那也免得说我冤枉了你！”
“来人！”下一秒，她扬声唤了嬷嬷进来。
守在门口的心腹嬷嬷听见动静，赶忙进来了，头也不敢抬，更不敢看正厅里跪着的世子，她不知出了什么事，但也猜得出，绝对是大事，只恭恭敬敬道，“老夫人。”
陆老夫人冷冷开口，“取我的鞭子来。”
嬷嬷闻言，吓得险些跪下去，看了眼老夫人的脸色，才毕恭毕敬退了出去。片刻，带着鞭子回来，小心翼翼拱手递上前。
陆老夫人一把接了鞭子，让那嬷嬷出去。
那是一条软细鞭，长九寸，鞭身细软，牛皮鞣制，掺了牛筋，鞭头红珞，鞭柄铜制鎏金，细长一条。
陆老夫人书香门第出身，也是斯斯文文、养在深闺的贵女，后来嫁入国公府，夫婿是个练家子，情浓之时，她也跟着学过一招半式。学的不好，但一手鞭子，倒是学了有老国公爷的几分精髓。
陆老夫人手腕一抖，软鞭落地，冷声道，“脱衣。”
陆则应是，抬手将外衣脱了，只着一件轻薄雪白的里衣。
“咻”地一声，软鞭破空劈去，顷刻间抽在陆则的背上，原本干净雪白的里衣，只受了一鞭子，就有血渗了出来。
就连又是数鞭。
陆则一声不吭，持鞭的陆老夫人更是一言不发，短短一盏茶的功夫，数十鞭，鞭鞭落到皮肉之上，没有丁点心软。
死寂的正厅内，没有一点声响，只剩下鞭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一鞭一鞭，一下一下，陆则直直跪着，腰背如雪山松竹，坚韧不断，没有半点弯折。
那根难得派上用场的软鞭，已经完全被血浸湿，鞭头红珞沾染了血迹，红得愈发刺目。
陆则依旧一声不吭，不避不躲，忽的，一鞭子下去，雪白薄衫被抽得撕裂开，勾住红珞头，被扯下大片。
顷刻间，陆则背脊彻底裸露在空气中。
陆老夫人蓦地就停住了，怔怔看着陆则的脊背，薄衫褴褛，露出底下的匀称骨肉，有血淋淋的新伤，这是她刚打的，但更多的，是旧伤。有从前习武留下的，也有先前打仗留下的。
一眼看过去，竟没有半寸完好无损的皮肉。
陆老夫人忽的失了力气。
从二郎出生那一日起，陆老夫人就知道，他注定和别的郎君不一样，他是嫡子，是未来的卫国公，他必须坚忍不拔，沉稳可靠，如他父亲那样，扛起国公府门楣，扛起九边重镇，乃至扛起整个大梁的安宁。
这是他生下来，就背负的责任。甚至，还要更多。不仅仅是陆家的，还有大梁皇室的。
所以，别的兄弟可以任性贪玩，可以被呵护着长大，陆则不行，他必须比别人更优秀，更刻苦，同时，也更孤独。
看着眼前固执的陆则，陆老夫人的眼前，却浮现出他幼时的模样。
京城的冬天，一贯是很冷的，每日卯时不到，二郎就会来给她请安，小小的郎君，还不及桌高，也不要旁人搀扶，自己迈过高高的门槛，进来给她请安，玉白的小脸板着，穿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给她行礼问安。
然后出府，入宫。
而那个时辰，他的兄弟们，尚待在温暖的房间里，如三郎那样被庄氏溺爱着的，更是还睡得不省人事。
每日，卯时不到出府，酉时归家，却还不能懈怠分毫。国公府的世子，日后是要领兵打仗的，不能只会舞文弄墨，更要熟读兵书，习得一身武艺。
小小的郎君，在庭院里，跟着父亲习武，扎马步、练拳……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霜雪雨，寒来暑往，未有一日懈怠。
她未曾见过这孩子叫苦，也未曾见过他喊累，唯有一次，二郎给她请安后，迟迟没走，尚且稚嫩的孩童小声问她，“祖母，我能不能不入宫？”他皱着眉，低声道，“太子表兄从不好好听课，只爱欺负宫女，很吵。我想在家里念书。”
小小的陆则知道，太子是表兄，更是东宫之主，他哪怕不喜欢他，也不能宣之于口，于是，便不想入宫了。
可那个时候，她只是沉默了会儿，摇摇头，道，“二郎，不可任性。”
从那之后，她再没从二郎口中，听到一句抱怨，他如所有人期盼的那样，沉稳、可靠、坚毅、果决，第一次去宣同，行军打仗，与士兵同吃同住，身上看不出半点属于世家郎君的骄矜之气。
甚至严苛如陆勤，都说不出他的不是，私底下道了句，此子肖我。
所有人提起他时，都交口称赞，道，卫世子是京中世家郎君的楷模，无愧于皇室和国公府的教养，卫国公府后继有人。假以时日，他必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可陆老夫人看着芝兰玉树、行事沉稳的孙儿，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小声说着自己不想入宫的小郎君。
如今，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小郎君，只是这一次，二郎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求着她这个祖母，他没有指望任何人，而是一声不吭的，把自己想要的人，攥到了手里，哪怕她这样打他骂他，都不肯松口。
陆老夫人合了合眼，只觉手中的软鞭格外的沉，沉得她几乎拿不住了，高高扬起的软鞭，落了下去。她丢掉鞭子，坐回圈椅，低声开口，“你想娶阿芙，我不拦你。”
陆则闻言微微一怔，继而抬眼，看了眼上首的祖母，叩首而拜，定声道，“多谢祖母成全。”
陆老夫人只是摇摇头，没再看他，道，“去上药吧。”
陆则起身，牵扯到背上的伤，动作一滞，却没吭一声，直直站起来，捡起一旁的锦袍，就那么直接穿上，朝上首的陆老夫人拱手，才转身要出去。
他走到门口，正要一步踏出去，忽的听见一声“二郎”。
陆则回眸，等着祖母开口，良久，陆老夫人才道，“今夜之事，我替你瞒着。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倘若有一日，阿芙知晓你今日的算计，怨你或恨你，你可承受得起？”
陆则轻轻垂下眼，沉默片刻，开口道，“她永远不会知晓。”
说罢，轻轻颔首，越过门槛，就那么踏了出去。
守在福安堂的常宁见主子出来，赶忙上前，一走近，就嗅到了一股掩都掩不住的血腥味，心头一凛，赶忙要扶，却被陆则抬手拂开。
陆则只淡淡道，“无妨。”
自然是疼的，他也是凡胎肉骨，祖母也没心软。但今夜的皮肉之苦，却也是他一早就预料到的。
他的确可以做得更隐蔽，不漏半点破绽，也无需挨这顿打。这与他而言，不是做不到的，但那样做，势必会毁了小娘子在祖母心中的形象。
他们中间掺杂了太多，无论娶还是纳，在长辈眼里，本身就是错的。人都有私心，哪怕祖母也不例外，若错不在他，那被指责的，自然是寄人篱下的江晚芙。
倒也不是不舍得，那样做，其实更省事，只是那晚谋划这一出的时候，想起小娘子那双含泪的眼，眼尾通红，可怜望着他的样子，他当时就想。
算了。
挨打就挨打吧。
他算计了她，又那样欺负了她，还要惹她哭，似乎有点过分了。
况且，他的本意，也不是想要欺负她的。

第31章
正厅里，祖孙二人这番交谈，江晚芙自然无从得知。
她正跟着永嘉公主去正屋，进门后，永嘉公主没跟着进，示意下人送了衣物来后，就温和道，“进去吧，让你的嬷嬷来陪你。”
过了会儿，就见惠娘从门外进来了，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拦着她的福安堂嬷嬷只道，陆老夫人寻她家娘子有急事。惠娘起初还被哄住了，可越等，却是越心焦了。
眼下再看自家娘子的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这分明是被欺负了！惠娘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下来了。
永嘉公主见状，倒是没责怪惠娘的意思，轻轻朝江晚芙颔首，退了出去。
门也随之关上，惠娘立刻走到江晚芙身边，瞥见她脖颈处暧昧的红痕，心疼得手都在颤，红着眼，低声道，“奴婢服侍您换衣裳。”
江晚芙本就又累又怕，方才不过强撑着，此时见了惠娘，更是卸下了全部防备，轻轻应了一声，道，“好。”
主仆俩进了盥室，下人早就备好了热水，雾气弥漫，温热的水汽氤氲。
惠娘要替她脱衣裳，江晚芙没答应，说自己来，转过身，脱了外衫，进了浴桶，惠娘才转过身，已经看不出哭过的样子了。
“奴婢给您搓发膏……”
惠娘柔声说着，取了发膏，抬手要将自家娘子的长发挽起，瞥见那原本光洁白皙的后颈处，全是红痕，那一粒小小的红痣，更是红得刺目眨眼，暧昧得厉害，当即动作一滞。
江晚芙正微微低着头，方便惠娘替她洗发，见她久久没有动作，轻轻唤了声，“惠娘？”
惠娘忙掩饰一笑，道，“没什么。”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眼睛却是悄悄红了。
洗过头发，江晚芙就不要惠娘伺候了，她垂着眼，低声道，“惠娘，我自己来吧。”
惠娘大抵也猜到了些，连后颈处都是那副模样，其它的地方，更不用提。她喉间一涩，点头应下，退到一边。
江晚芙此时才敢看向自己的身子，她也是娇养在深闺的小娘子，往日在哪里蹭一下，身上都能起一片红痕，把惠娘几个心疼得不行。方才被陆则那样按在墙上欺负，男人吃了药，哪里有什么理智可言，下手更是没轻没重，这幅样子，真让惠娘看了，她又要哭了。
江晚芙累得厉害，没心思再安慰惠娘，索性自己来吧。
何况，她现在也有点怕别人碰她，江晚芙闭着眼，不去看那些暧昧痕迹，草草用棉帕给自己擦洗完身子，就站起来，伸手去取一旁架子上摆着的衣裳。
但那架子摆得太远了，江晚芙指尖只捏到一点袖子，她也不想叫惠娘帮忙，便用力一扯，整个架子跟着倒下来，哐啷一声，砸在浴桶上。
背朝这边的惠娘听见这动静，吓得立刻回头，见只是架子倒在地上，下意识心里一松，忙过去，捡起散落一地的衣裳，小心翼翼给自家娘子披上，小声道，“娘子……”
江晚芙闭着眼，低低应了声，纤瘦的身子裹在薄衫下，轻轻发抖着。
惠娘紧贴着她，自然一下子就察觉到了，悔得恨不得打自己几巴掌，低声道，“娘子，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留您一个人的，是奴婢该死。”
江晚芙摇摇头，靠在惠娘宽厚的肩上，将脸埋进她的胸口，一直忍着的泪，终于流了出来，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道，“惠娘，我想祖母，想阿娘……”
她其实很少说这些的，小时候不懂事，会和祖母讨要阿娘，后来长大了，就知道了，人死不能复生，伤春悲秋没什么用，日子该过还是要过。
可心里觉得委屈的时候，就不记得那些大道理了，只想变回小孩儿，躲在祖母和阿娘的膝下，叫她们护着疼着宠着，无忧无虑的，什么也不去想。
江晚芙哭起来的时候，从来是不出声的，只抵在惠娘肩上，那么默默掉着泪，鼻尖都是红的，偏偏这幅样子，更叫惠娘觉得不忍。
惠娘也没作声，只那样轻轻拍着怀中的小娘子。
江晚芙也只放纵自己哭了那么一会儿，这里毕竟是福安堂，她怕让人看见了，尤其是传到陆老夫人和永嘉公主耳朵里，她们会觉得她心里有怨。
她草草擦了泪，在惠娘的服侍下，穿好了衣裳，扫了眼铜镜里的自己，见脖颈处密密麻麻的红痕，就叫惠娘取了脂粉来，敷了些梨花脂粉，盖住那些痕迹。
她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今晚的事，真正撞破的，也许就那两个嬷嬷，可大半夜的，连永嘉公主和陆老夫人都被惊动了，其它人猜也猜得到，肯定是出事了。
但叫她顶着这些痕迹去见人，她实在做不到。
遮掩好了，江晚芙才出了盥室，下人送了宵食来，她自然没什么胃口，只动了几口，便朝惠娘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惠娘迟疑着不敢走，蹲下身，道，“娘子，您……”
江晚芙见惠娘这个神色，自然猜得到她心里想什么，她这是怕自己想不开，便摇摇头，“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自然不会寻死觅活，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哪怕活得差些，也要活下去才行。
惠娘还不大想走，但看自家娘子这个神色，到底还是退了出去，只是不敢走远，守在门口。
惠娘出去了，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江晚芙便独自坐在那里，想着自己今后的打算。
其实她心里很乱，身子也乏得厉害，可身边没有长辈替她拿主意，她也习惯了一切自己做主，便强逼自己镇定下来。
她想起那时陆则了事后，她颤颤巍巍系衣襟扣子时，陆则跪下说的那番话，说若她答应，便许以正妻之位。
江晚芙虽还记得这番话，但自然不会那么天真乐观，陆则是什么身份，他的正妻之位，又何其抢手，怎么可能落到她身上。就算陆则君子做派，对她有愧，不顾两人之间这悬殊的身份，决意娶她，陆老夫人和永嘉公主也不见得会答应。
尤其是，她和陆致议亲在前。
这定然是不可能的，江晚芙在心里下了定论，猜想着，也许老夫人和永嘉公主，会给她另觅一门亲事。
只是，她出了这样的事，又身份不显，婚事上怕是会坎坷些，也许只能低嫁。但老夫人和公主为人公道，定然会在别的方面补偿她，也许是丰厚的嫁妆，也许是照拂阿弟，也许是其它。
她不怕低嫁的，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不管嫁给任何人，她都会好好经营这段关系，唯一让她不安的，是她的丈夫得知她曾经的这桩旧事，心中是否会对她存有偏见。
江晚芙正怔怔想着，却听见开门声响，一抬头，就见惠娘忽的走了进来，面色凝重，低声唤她，“娘子——”
江晚芙怔怔回神，抬眼低声问，“怎么了？”
惠娘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卫世子来了……”
刚得知欺负了自家娘子的人，是卫世子时，惠娘心里自然是气极的，可木已成舟，她再气难道能杀了陆则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遑论，江家在国公府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更是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若……若世子肯对娘子负责，哪怕是侧室，那自家娘子，总不至于如旁的失贞女子一般，落得那般惨淡境地。
所以，哪怕心里不愿意，她也还是替陆则传了话。
江晚芙一听到陆则的名字，手心出了层薄薄的热汗，汗涔涔、湿漉漉的，说实话，她有点怕见陆则，但今晚的事，总要有个结果，躲也没用。
她抿抿唇，朝惠娘点点头，不再迟疑，起身出了房间。
已经很晚了，但屋外廊下还挂着灯笼，雾蒙蒙的烛光，寂静处，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虫鸣声，算得上宁静祥和的一幕。
江晚芙的心里，却平静不下来，看了眼站在廊下的陆则。他似乎换了身衣裳，玄色杭绸锦袍，腰间玉革带，一如既往的清贵矜傲，容色清冷，但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他气色仿佛不如之前，有些苍白，但江晚芙想，大约是那虎狼之药伤身的缘故。
就她发怔的片刻，陆则已经走近了。
他仔仔细细看着江晚芙，见小娘子情绪还算平静，心头略微松了口气，看了眼守在一旁的惠娘，倒是没说什么，只缓声开口，“江表妹。”
江晚芙被叫得回过神，下意识抬眼，仰脸望着比她高了许多的陆则，等着他开口。
陆则被那双明亮湿润的眼眸，看得一怔，想起那个时候，小娘子娇怯缩在他的怀中，任他施为时，那双含泪望着他的眼睛，不知怎么的，胸口有点发烫，后背疼倒是淡了。
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我已禀明长辈，祖母和母亲也已同意我和表妹的婚事。诸事我都安排好了，表妹不必忧心，更不必顾忌旁人议论。若有什么为难的，便叫人来寻我，我理当为表妹处置。”
说着，他轻垂眼眸，直视着面前的小娘子，神色缓和，温声道，“是我冒犯了表妹，一切都是我的错，与表妹无关。表妹无需有任何负担，更不必自轻自贱，表妹只需记得，若有人错了，那人定然是我，你不过是受我所迫。”
说罢，不等江晚芙说什么，又淡声道，“夜深了，我送表妹回绿锦堂。”
陆则朝随从吩咐了一声，叫他去禀报祖母，自己亲自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就这么将江晚芙主仆二人，送回了绿锦堂。
陆则倒是没进门，停在月门之外，将灯笼递给惠娘，看了眼一直低头不语的小娘子，猜想她心里定然又慌又乱，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前世。
那时两人是叔嫂，纵然兄长已经过身，这关系却改不了，他占了她的身子，她心里定然比如今慌千倍万倍，只怕连一死了之都想过了。
想到这里，陆则心里又蓦地生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一贯冷冰冰的语气，也倏地温和了下来，开口道，“今日叫表妹受惊了，表妹回去吧，我会处理好一切。”
江晚芙却不知自己该给什么反应。
要说怨陆则，好似也没那个立场，一来那个时候，她自己心软答应的，二来除了那时候的冒犯，陆则表现得太过君子，更是不顾身份要娶她，不管最后成不成，至少他做了。
何况，陆则并不是有意那样待她，他被下了药。他有错，但也不能把错全按到他身上，这不公平。
但要说一点都不怨，那也是假的。被那样欺负了，换做别的女子，大约已经哭着闹着要投缳了，她怕死，没动这个念头，可对罪魁祸首，扪心自问，她做不到毫无芥蒂。
想了一圈，江晚芙心里更乱了，又累得厉害，只低头朝陆则福了福身，低声谢他送自己回来，语气客客气气，便转身脚步匆匆进了月门。
不管什么，都明日再说吧。

第32章
回了绿锦堂，江晚芙匆匆睡下，多少有点逃避的心思，就那么沉沉睡了过去。
隔日醒来，屋里静悄悄的，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江晚芙没起来，窝在被褥里，有几缕淡金色的日光，被细密的窗纱筛过，落在屋里的地上。
细细听去，能听见屋外仆妇在洒扫，扫帚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窸窣的声响，间或几声的虫鸣，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江晚芙安安静静听着，忽的觉得心里很是安宁，就连昨晚的事，都好似淡去了，不是那么要紧了。
这时，传来开门的声响，惠娘从外进来，步子压得很低，直到进了内室，见江晚芙已经醒了，忙过来，低声道，“娘子醒了？”
江晚芙点点头，坐起来，洗漱一番，纤云和菱枝进来给她梳头。
菱枝胳膊上的伤好全了，倒是没留疤，小妮子嘴上说不要紧，可真看见没留疤的时候，还是悄悄乐了许久。
两人还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见自家主子脖颈处淡淡的红痕，还有些疑惑，不过两人年轻，到底没嫁过人，惠娘一句“娘子吹了冷风，长疹子了”，就把两人糊弄过去了。
几人说话的时候。江晚芙也打量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是心里作用还是什么，感觉没有昨晚那么吓人了，只余淡淡的红痕，倒是有点像长了疹子。
梳好头发，纤云和菱枝去取早膳，惠娘就在屋里伺候着，看自家主子神色平淡，小心开口，“娘子，昨晚卫世子的意思，是他要娶您为妻吗？”
惠娘说这话，其实心虚得很，倒不是她妄自菲薄，再者卫世子那样欺负了自家娘子，讲道理，自然是要负责的。可她也确实没敢想，自家娘子能当正室。
自古男女成亲，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要逾越自是可以，但却没那么容易。
江晚芙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不是糊弄惠娘，她的确不知道，陆则说会娶她，但以她的身份，哪里有那么容易。与其最后失望，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抱什么期待。
惠娘面色一滞，心里也是叹气，觉得自己太乐观了，小心问，“那咱们还收拾行李吗？”
原本江晚芙的打算，是等林若柳进门，再过几日，府里没什么流言蜚语了，她在借口家中长辈生病，她要回家侍疾为由，正大光明的走。故而，惠娘一直叫纤云两人得闲的时候，在屋里收拾行李。
但如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惠娘一时拿不了主意。
江晚芙也被问得愣了愣，面色平静道，“收拾吧。”
惠娘小心答应下来。纤云菱枝恰好回来，江晚芙安安静静用了顿早膳，吃的清汤云吞，汤汁鲜美，云吞皮薄，肉馅也极鲜，大约还加了点辣，吃起来极开胃。
一碗云吞吃罢，江晚芙心里最后一点疙瘩，也彻底消散了。她也想开了，陆则愿意娶她，对她而言，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哪怕日后因为高嫁，她定然要矮一截，会受些委屈。
若不愿意，那便算了。
她也不会赖着他，但留在京城肯定是不行的，人多口杂，对她对陆则，都不好。还是回苏州去，也不急着嫁人，想必她去求老夫人，老夫人一定会为她遮掩的。
至于其它的，江晚芙一时也没想出个章程来，但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念头，没敢同惠娘说，实在有些惊世骇俗，说出来，大约会吓着惠娘。
她也不是非要嫁人的，与其成日活得战战兢兢，怕未来夫君会因为她婚前失贞，厌恶她唾弃她，倒不如不成婚。
江晚芙也只是一想，暂时没有心思去细细琢磨，她自己都没想好，自然不会开口，只把前头的话，和惠娘说了。
惠娘听罢，沉默了半晌，良久才道，“若是老夫人在就好了。”
这种事，原本也不该江晚芙一个小娘子自己处理，若家中有靠谱的正经长辈，自然会为娘子做主，哪里需要主仆俩这样，揣着一颗心猜来猜去。
江晚芙闻言，并没作声，主仆俩都沉默着的时候，却见纤云推门进来，恭恭敬敬唤了声，“娘子……”
江晚芙应她，“什么事？”
纤云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却是道，“福安堂的管事嬷嬷来了。”
江晚芙一愣，倒是点了点头，道，“请她坐会儿，我就去。”
纤云应下，关门出去。
江晚芙起身，惠娘却一脸愁容，压低声音问，“娘子，您说，她是不是——”
惠娘话没说完，江晚芙却也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坦然道，“我也不知道，无所谓，去吧。”
说罢，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总觉得那红痕有些扎眼，叫惠娘取了帷帽来，戴上后，那些痕迹便被遮得看不出了，江晚芙心里不自觉松了些，抿抿唇，深深吸了口气，踏出了屋子。
一旦踏出去，先前那点畏惧，倒也消散了。
庭院里有仆妇见她，俱恭敬行礼，江晚芙也从容颔首示意。
到了正厅，福安堂的管事嬷嬷却没坐，而是规规矩矩站着，见江晚芙来了，恭恭敬敬朝她福身，神情也平和恭谨，见她戴着帷帽，也没问半句，面上带着和气的笑容，开了口。
“江娘子。老夫人昨夜梦魇，打算今日去玄妙观祈福。听说娘子家中长辈有疾，便请娘子同行。娘子略收拾一番，咱们用了午膳，就要出发了。”
江晚芙听得一怔，家中长辈生病，她的确是这么和老夫人说过的，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就是借口而已。
怎么这么突然就要出门祈福？
不知怎么的，江晚芙心里忽然想起，昨晚陆则送她回来时，那句“我会处理好一切”。
那管事嬷嬷说罢，还在恭恭敬敬等她的回话，江晚芙也只能压下心头疑惑，颔首应下。
管事嬷嬷见江晚芙答应了，便说要回去给老夫人回话，很快恭恭敬敬走了。
惠娘也听得一头雾水。
本以为管事嬷嬷定然是冲着昨晚那事来的，结果无端端说什么祈福的事，但她看了眼时辰，却赶忙道，“用了午膳就要出门，奴婢先去叫人收拾。”
江晚芙颔首，轻声应下。
很快到了午膳的时辰，用过午膳，福安堂那边果然有人来问了，还是那个管事嬷嬷，语气恭恭敬敬的，问她们可收拾好了，也不催促，口里还道，“老夫人说了，若是还没好，便迟会儿再走。”
江晚芙自然做不出那么失礼的事，叫长辈们等自己，微微颔首道，“都收拾好了。”
那管事嬷嬷便露出了笑，引她去了正门。
到了正门处，那管事嬷嬷却停了停，微微侧身。
江晚芙一抬眼，就瞥见了廊架下站着的陆则。
郎君站在隐蔽处，廊架爬满了藤罗，因着秋冬缘故，有些已经枯了，枝叶微黄，今日天气不错，浅金的日光，被细密藤萝细细筛过，落在郎君的肩头，硬生生将他身上那股很难忽视的疏离矜傲，都冲淡了几分。
江晚芙一怔，管事嬷嬷已经走开了，她迟疑了会儿，还是朝陆则走了过去。
想起昨晚的事，她站得有点远，语气也不由得客气起来，“世子。”
陆则听了这声“世子”，倒是没太大的反应，若出了昨晚的事，江晚芙还能和从前一样唤他二表哥，那他才要发愁，娶这样一个心软得过了头的妻子，日后只怕连后宅都镇不住。
小娘子身世委实低了些，又生得一副柔软心肠，哪怕有他替她抬着，也需得再强势些，免得被那些刁奴欺负了去。
陆则思绪飘远了些，待回过神来，才开口道，“表妹此去玄妙观，不用忧心其他，只当散心。”
江晚芙听得有些疑惑，陆则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和她说这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好在她还戴着帷帽，旁人也看不出她的疑惑。
其实不止他，便是陆则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其实，他大抵是知道的，若是要扮演一个体贴愧疚的二表哥，明知江晚芙此时最怕他，他不应该过来。只是，不知怎么的，他就过来了。
但他的性子一贯如此，做了就做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在某些方面，他一贯信自己的直觉，便也没话找话，开了口。
至于其它的，也着实没什么可说的。
见陆则仿佛没有别的话了，江晚芙便也颔首应下，客客气气道，“多谢世子。”顿了顿，又低声道，“那我先过去了，免得叫长辈久等。”
陆则颔首，目送小娘子朝他屈膝福身，转身逃也似的走了。
她从廊架下走出去，小娘子今日穿一声灰蓝的对襟儒衫，袖口宽大，手拢在袖子里，只露出一点点指尖，像是怕冷似的。云白的褶裙，遮住绣鞋，整个人那样轻轻走开，犹如一团要散开的云雾似的，孱弱得如春日的新枝，一折就断。
陆则时常会感觉，江晚芙是很脆弱的，好似下一刻就会彻底消失，这念头来的毫无缘由，他也觉得匪夷所思，但对待小娘子的时候，他下意识谨慎小心。
陆则有些怔愣，被母亲永嘉公主一声“二郎”，唤得回过神，他抬眼，朝远处走来的母亲颔首，“母亲。”
永嘉公主走过来，看了眼儿子，见他唇色苍白，虽心里还有些生气，但到底慈母心肠，开口道，“放心，我会替你照顾着的。”
她说的，自然是江晚芙。
陆则低垂眼眸拱手，淡声道，“谢母亲。”
永嘉公主自然不少他这一句谢，点点头，“回去养病，免得定亲的时候，还一副病怏怏模样，我丢不起那个人。”
陆则颔首应是，永嘉公主便抬步走了。
待她上了马车，人就都到齐了，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朝出城的方向而去。
陆则目送马车远去，却没回去养病，吩咐随从备车，去了刑部。

第33章
一晃眼，江晚芙到这玄妙观，已有四五日。
山中清静，观中女冠也一心修道，除却几个打杂的小道，无人前来打搅，更无探问，远离俗世，很是宁静。
陆老夫人那里，也不要她去侍奉，每每请了安，便叫她自去闲逛。
玄妙观虽不大，但景色宜人，尤其秋日，院中果树硕果累累，有心性未定的小道前来偷果。江晚芙每日起得颇早，请过安，照例去观中祈福过，便去山野闲逛，因畏惧猛兽，并不敢去深山，但也有几分野趣。
江晚芙每日早出晚归，一时连先前那点烦心事，都忘了个彻底，连惠娘都小声道，“再待下去，娘子怕是要乐不思蜀了。”
这一日，江晚芙摘了半篓甜梨，做了梨膏糖，给观中女童分了。
小娃娃抱着糖，甜甜谢过她，牵着手散开跑远。
江晚芙便在檐下笑看她们走远，才回厢房，还没来得及换寝衣，却忽的见陆老夫人身边嬷嬷匆匆进来，请她过去。
江晚芙不知何事，但那嬷嬷神色匆匆，她也二话不说，当即起身，急匆匆朝陆老夫人所居的东厢房去。
进了门，却见除了陆老夫人，永嘉公主也在，婆媳二人正坐在灯下，老夫人执黑子，永嘉公主执白子，正在对弈。
江晚芙一怔，陆老夫人抬眼，朝她招手，“阿芙，过来。”
等她走到跟前，陆老夫人摆摆手道，“老眼昏花，连棋盘都看不清了，你来陪公主下吧。”
江晚芙福身应是，坐下陪着永嘉公主下棋。
她在家中学过，因她那时对下棋感兴趣，祖母还特意请了女夫子教她，如今虽长久不下了，但原先学的，自是还没丢的。
永嘉公主本没抱多大期待，只漫不经心下着，盖因时下世家养女，都鲜少让小娘子学棋的，结果落了几子，倒是有些惊讶了，抬眼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江晚芙。
烛光微黄，淡淡烛光照在小娘子的面上，侧脸犹如镀上一层暖色。她微微低着头，眸色认真注视着面前的棋盘，神色柔和，唇微微翘着，腮边两粒酒窝，实在讨人喜欢极了。
永嘉公主微微一怔，忽然就有点明白，二郎为什么费尽周折也要将人娶回家了。
这几日住在玄妙观里，她也曾听嬷嬷说过，江晚芙每日都能给自己找到事做，今日做了糕点四处分，明日摘了松针做茶，不惹是生非却不畏畏缩缩，恭谨孝顺却不木讷呆板，这样的小娘子，的确是讨人喜欢的。
她不似婆母，婆母顾忌太多，要考虑兄弟和睦，考虑府中太平，她只盼着二郎过得自在，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她生下他，却未曾给他几日快活日子，儿子一贯不喜不悲、波澜不惊，难得待一小娘子这样上心，她自然不忍阻拦。
若这个小娘子，能叫二郎欢喜，能叫二郎觉得日子有意思，她是愿意接受她做自己儿媳妇的。
只要二郎喜欢，她就认。
永嘉公主心里想着，面上神色柔和了几分。
江晚芙一向对人的情绪很敏感，自然察觉到永嘉公主这细微的变化，但她不知永嘉公主这番心思，只抿唇笑了笑，继续落下一子。
两人正对弈着，忽的，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江晚芙下意识抬起头，却见陆老夫人和永嘉公主都神色从容，连伺候的掌事嬷嬷，都面色不变，顿时有种是不是她太大惊小怪了的感觉。
但那声音，很快大了起来。
有什么狠狠撞在在门上，整扇门跟着狠狠一颤，下一瞬，一抹血迹，溅在门上。
江晚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立刻站了起来，下意识挡在陆老夫人和永嘉公主前面。
倒不是她喜欢揽事，只是她下意识觉得，陆老夫人年老体弱，永嘉公主身娇体贵，一旁的掌事嬷嬷看着也是一把年纪，这么一看，能挡一挡的，也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陆老夫人倒是一脸早就猜到的模样，永嘉公主却是一怔，看着江晚芙苍白的侧脸，显然也一副慌乱的样子，纤瘦的身子，却还挡在她们面前，心底蓦地涌上一股怜惜，摇头道，“这孩子……”
委实实诚了些，不过，也的确是个好孩子。
永嘉抬手，将人拉着坐回去，朝一脸不知所措的江晚芙柔柔一笑，道，“别怕，没事的，等会儿就好了。”
江晚芙不明所以，但看众人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她也只得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坐了回去，但棋自然是没心思下了，落子七零八落的，没了章法。
永嘉见状，倒也不为难她，道，“不下了。”
说罢，抬头看了眼掌事嬷嬷，吩咐她，“出去看看，叫二郎动作快些，别把人吓着了。”
嬷嬷很快应声，就那么径直推门出去了。
不多时，嬷嬷就回来了，回话道，“世子道，很快就好了，至多不过一盏茶功夫。”
永嘉公主颔首。
她原本的想法，做戏就好了，哪里还要真的动刀动枪，可自家儿子怕让旁人看出破绽，真把附近的山匪给引来了，她这个当母亲的，也只能陪着演了。
两人的对话，听得江晚芙更是一头雾水，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外头的动静果然消停了。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她抬眼一看，竟是几日未见的陆则。
往日见他，多是一身锦袍，腰间系革带，挂玉佩璎珞，清贵矜傲，纵使面色冷淡了些，看上去也还是一副世家郎君、端方如玉的模样。但他今日穿了身墨色常服，腕上玄铁护腕，泛着冷硬的光，不似平日那样束冠，而是用黑色织金的发带束成一束，神色自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眉间添了几分厉色。
他缓步从门外进来，仿佛是从晕成墨色的夜色中，骤然抽身一般，脚下步调沉稳有力，神色冷淡坚毅。
江晚芙不由得一愣，胸口仿佛有什么凝滞一般，滚烫炙热，逼得她不得不挪开视线。
待挪开视线后，江晚芙只觉得自己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一幕一样，但她过去十几年，应该是不曾有这样的经历的。
陆则进门后，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江晚芙身上。
小娘子大约是觉得山中自在，惫懒似平日那样打扮，十分素雅，面上亦不施粉黛，偏她肌肤白皙细腻，五官十分耐看，在那烛光下，衬得仿佛散发着一抹淡淡柔光似的，与平日比起来，自是另一种美。
他一贯是知她生得美的，此时心里却莫名划过一个念头。前世，若不是自己先下了手，小娘子生得这样美，只怕早有人上门求娶了。
以祖母疼她的心，定然不舍得她一辈子守寡。
那念头也是一瞬，陆则很快敛了心神，正经看向祖母，沉声道，“祖母，母亲，山匪已歼，观中杂乱，不如连夜下山可好？”
陆老夫人自然没意见，看了眼儿媳妇，见她点了头，就颔首开口，“你安排便是。”
陆则应下，命随从去备车，不多时，随从就回来了，在门口道，“车已备好了。”
陆则淡声道，“下去吧。”说罢，朝祖母和母亲拱手，道，“请祖母、母亲动身。”
陆老夫人轻轻颔首，站了起来，却不要嬷嬷扶着，朝拘谨站在一旁的江晚芙伸手，柔声道，“好孩子，还不过来？”
江晚芙一怔，忙过去扶住老夫人的手，被她轻轻拍了拍手背，陆老夫人虽养尊处优，可到底年岁已长，掌心有些粗糙，但却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江晚芙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搀扶着老夫人，同永嘉公主，三人一起迈过了门槛。
扶着老夫人上了马车后，江晚芙便上了后头一辆马车。
片刻的功夫，惠娘很快过来了，面上藏不住的慌乱，上马车时，险些跌着，一见自家娘子安然无恙，才舒了口气，浑身都发软了。
江晚芙见她这样子，自然问她。
惠娘道，“奴婢送您去陆老夫人处，便在门口候着，也不敢走远。结果不知哪里来的山匪，忽的进了道观，起初是家仆护卫阻挡，只勉强拦住了人，后来世子带人来了，场面这才平息下来了。”
惠娘虽寥寥数语，但江晚芙自然知道，当时的场面定然是骇人的，否则惠娘不会被吓成这副腿脚发软的样子。
可忆及方才老夫人和永嘉公主的反应，又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感觉并不是普通的山匪进犯。
惠娘倒没多想，只后怕道，“幸好世子来得及时，否则咱们一群人，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话音刚落，车厢忽的被敲了一下，惠娘撩起宝蓝绸帘，被外头的陆则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喊了句，“世子……”
江晚芙闻声望去，果然见是陆则，他依旧先前那一身常服，骑在马上，淡淡目光正朝这边看过来。
江晚芙下意识绷直了腰背，跪坐得直直的，心里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陆则倒没说什么，只道，“山路崎岖，记得将杯盏收起，免得瓷片伤人。”
这话自然是冲着惠娘说的，惠娘忙颔首应下，“是，奴婢一定注意，多谢世子提醒。”
陆则说罢，便不再作声，撇了眼浑身紧绷着、跪坐在那里的小娘子，收回视线，轻轻踢了踢马腹，马蹄蹬蹬，缓缓走开了。
惠娘见他走远，才敢将绸帘放下。
江晚芙也跟着松弛下来，腰背不似先前笔挺，紧绷着的脸，也缓和了下来。
惠娘见状，张了张口，似乎有点想说什么，但顿了会儿，到底是没开口。
江晚芙没察觉到惠娘的神色，微微垂下眼眸，她也不是刻意如此，只是一见陆则，就会想起那一晚的事，羞耻心让她实在难以坦然面对陆则。
她有的时候甚至会想，会不会在陆则心里，她就是不知羞耻、试图缠上他的女子。
虽理智告诉她，她大可不必这样想，陆则不会如此，他是再君子不过的人，可这想法却仿佛不受理智控制，时时卷上心头。
江晚芙闭上眼，小声道，“惠娘，我睡一会儿，到了再喊我。”
惠娘疼她，自然一口应下，将一旁备着的褥子扯过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马车动了起来，迟缓、平稳，江晚芙缩在被褥里，缓缓沉入梦乡。

第34章
回到国公府，已经几近天明了，江晚芙困乏得厉害，虽说在马车上小憩，可到底摇摇晃晃，难以入睡，半睡半醒，反倒折腾得自己腰背愈发酸疼。
陆老夫人见她这眼睛都不睁开的困乏模样，催促惠娘，“扶你家娘子去歇息吧，明日也不要来请安。”
惠娘应下，一行人回了绿锦堂，因回得突然，还将满屋子的仆妇都惊醒了。
江晚芙自是顾不得那些，迷迷糊糊又睡下，这回总算是睡得香甜，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
纤云听见动静，推门入内，服侍她起身，又问她，“娘子午膳想用什么？”
江晚芙这才知道，自己直接把早膳给睡过去了，但睡得多了，人愈发困乏，没什么精神，胃口也一般，想起那些菜色，便觉口中发腻，想了想，慢声道，“清粥罢。问问可有栗子，若有的话，捧一把来，煨着吃。”
纤云应下，出去吩咐了句，又回来给她梳头发，捧了钗裙出来，服侍她换上。
刚拾掇好，午膳便送来了，一小罐清粥，用瓦罐煨的，粳米软糯，入口清甜，浮着一层浓浓的米汤，舀一勺细细的砂糖，搅动几下，米香扑鼻而来。另还有几碟子小菜，酸辣的萝卜丝，切得细细的酸菜嫩芽、腌豆腐，俱是清爽开胃。
一顿午膳用得颇为舒坦，江晚芙也懒得出门，便与纤云围着炉子坐着，时不时剥一颗栗子，她也不饿，不过打发时间，剥一颗栗子，恨不得耗上一盏茶的功夫，纯粹是水磨工夫。
江晚芙正与一个难剥的栗子较劲的时候，忽的听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贯沉稳的惠娘，急促推门而入，见自家主子还惫懒模样，悠闲剥着栗子，急得直跺脚。
一下子冲了过来，扶起江晚芙，吩咐纤云去准备见客的裙裳，回过头，急声道，“奴婢的好娘子诶，可耽搁不得了，快快换了衣裳，去正院。”
江晚芙被惠娘弄得一头雾水，见惠娘满脸急色，更是不解，“究竟什么事？”
惠娘瞧了眼外头，低声道，“宫里的人来了。”
这短短一句，直叫江晚芙心里蓦地一跳，惠娘仿佛有所顾忌，话也说得十分含糊，江晚芙也不多问，配合着几人的动作，换了见客的裙裳，就同惠娘一齐出了绿锦堂。
来到正厅，她算是迟的，一踏进去，便见庄氏赵氏几个，俱将目光投了过来。
今日不是休沐，府中陆二爷兄弟和郎君们，自是不在府里，唯有庄氏、赵氏妯娌在。
陆老夫人照旧居于上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伸手过来，道，“急什么，瞧这一头汗的。”
江晚芙愣愣上前，见永嘉公主含笑望着自己，眼神柔和，宛如看着自家小辈，而庄氏和赵氏两人，则复杂得多，也带着笑，可眼中分明满是讶色，有那么点好似第一次正眼打量她一眼。
江晚芙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等她缓过来，却见立于一旁的宦官，忽的开了口，嗓音尖细，每句话的调子拉得长长的。
“江娘子不必急，是咱家来早了。”
说罢，朝她一笑，看向上首的陆老夫人，陆老夫人微微颔首，站起身来，庄氏和赵氏几人俱跪了下来，江晚芙一怔，也跟着跪下。
那宦官便轻咳一声，缓缓展开手中明黄，唱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兹闻苏州通判江仁斌之女江晚芙，娴静端雅、恭谨孝顺，朕躬闻甚悦。特将汝许配卫国公府世子为正妻，盼汝恭谨谦和，延绵子嗣……”
后头一长串的话，江晚芙却没听清了，只稀里糊涂跪着，直到那宦官念罢“钦此”二字，道，“苏州通判江仁斌之女接旨。”
她才愣愣接了圣旨，被惠娘搀着起来了。
圣旨薄薄一卷，其实不重，但江晚芙捧在手里，却仍觉得沉得压手，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倒是庄氏着人送过那宦官，含笑迎上前来，望着她的神色，简直犹如亲女般，盈盈朝永嘉公主道，“大嫂得了阿芙这样的好儿媳，可要请我们吃酒才是……”
这话委实是给江晚芙脸上贴金了，谁都知道，这门亲事，她是实打实的高攀，岂止是高攀，旁人做梦，都不敢做这样的美梦。一个借住的表娘子，居然嫁给了他们国公府的世子爷，亏得国公爷尚值壮年，否则更是直接当了世子夫人，真就是一步登天了。
但庄氏是个人精，一看婆母和长嫂的神色，哪里不明白，甭管她觉得陆则娶江晚芙这事多离谱，这婆媳俩却是乐见其成的，自是将江晚芙一通夸，夸得江晚芙都有点脸红。
她自然知道，自己是沾了这门亲事的光，否则二舅母虽一贯待人和气，可也不至于如此捧她。
可仍被二舅母庄氏那诚恳的语气，弄得颇有些不自在，就连一贯沉默寡言的三舅母赵氏，都朝她含笑颔首，一副亲切得不行的样子。
江晚芙僵直身子，面上倒是挂着温顺讨喜的笑容，没说什么扫兴的话，微微颔首着，适时露出点娇羞神色，微微低头。
庄氏与长嫂说罢话，蓦地回头，忽见江晚芙微微低头模样，恰如出水芙蓉，清丽欲滴，不知怎么的，忽的想起那日在立雪堂初见她时那惊鸿一瞥，心头划过一丝古怪，尚未来得及捕捉，便稍纵即逝。
陆老夫人适时开口，发话道，“是桩大喜事。阿芙这孩子事亲至孝，在观中时，便前前后后跟随，侍奉细致。后遇山匪，更是舍身救我与永嘉。二郎品行俱佳，阿芙这孩子亦柔顺恭谨，两人再相称不过。”
庄氏几个连忙点头，又是一顿夸。
陆老夫人和蔼颔首，过了好一会儿，才算是将庄氏和赵氏熬走了，妯娌两人相携而出，陆老夫人才开口，唤江晚芙到身边，见她神色怔怔，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眸中又存有几分惶恐之色，心里却是生了几分怜惜。
其实照她说，阿芙这孩子的性情，恭谨谦和，温和柔顺，又失了生母，抚育胞弟，难免步步谨慎，时时小心。这样的性子，其实更适合嫁给性情温和的男子，夫妻二人，相敬如宾，而二郎生性强势，行事强硬，不顾两人之间这偌大的身份差距，一通算计，将人攥在手里。
对二郎而言，是得偿所愿，但对毫不知情的阿芙而言，究竟是福是祸，却是不好说。
思及此，陆老夫人神色愈发缓和，温和道，“赐婚的圣旨既到了，你便安心待嫁。你父亲那里，我会着人送信过去，请他们入京。至于其它，若有什么为难的，便叫人来说一声。”
永嘉在一旁也开口，“若母亲不在，找我也是一样的。”
江晚芙忙谢过两人，出了正厅，还未走几步，一抬眼，便见迎面走来的陆则。
她一怔，正要似从前那样，退到一边，却见陆则径直朝她走了过来，瞥了眼惠娘手里捧着的明黄圣旨，望向了她，“宫里来过人了？”
这自是明知故问的一句话，但江晚芙莫名从中品出了几分特别的意味，倏地面上一热，不自在地嗯了声。
陆则倒依旧一副淡然模样，十分君子退开一步，让江晚芙先行。
回到绿锦堂，唯惠娘是知情，旁的纤云菱枝，都傻乎乎望着那明黄圣旨，一副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晕了的模样。
惠娘见状，屏退丫鬟们，走上前来，轻轻替江晚芙理了理垂落的一绺鬓发，柔声道，“娘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江晚芙视惠娘为亲人长辈，自然望向她，道，“惠娘，你说。”
惠娘这才开口，“奴婢晓得，经了那晚的事，娘子有些畏惧世子。但昨晚下山时，世子过来，言辞虽冷淡，却分明是关切娘子，才会连那样细枝末节的地方，都关注到了。如今赐婚的圣旨已下，您日后定然是要与世子过一辈子的，从前的事，便叫它过去便是，再不必时时放在心上了。过日子，总要朝前看，是不是？”
惠娘虽言辞委婉，可语气恳切，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为她着想。
江晚芙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自然也知道，惠娘说的其实是对的。先前便也罢了，她躲着陆则就躲着吧，可如今再不能如此了。
况且，陆则在对待她一事上，实在算得上正人君子。他知她身份低微，便想法设法，绕了那么大的圈子，连老夫人和永嘉公主都请动了，叫这婚事变得这样顺理成章，她不受半点非议，至少是明面上的非议。
至于私底下的言论，江晚芙颇有点缩头乌龟的想法，没听到就当不存在，不去给自己找不自在。
她再躲他，便有些叫人心寒了。
况且，她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相反，她一贯心软，旁人待她几分好，她都记得一清二楚，陆则这样用心，她自然做不到熟视无睹。又听惠娘这番话，其实已经心软，她揉着元宝的手一顿，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惠娘，我知道。”
惠娘晓得她一贯有主意，闻言自不再相劝。
还不到晚间，居于绿锦堂的江娘子，被赐婚给世子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立雪堂里，陆则坐于圈椅，听得外边传来敲门声，叫了一声“进”。
绿竹进门，悄悄抬眼看了眼他，“世子，大爷过来了。”
陆则并不意外，淡淡应了声，平静道，“知道了。”

第35章
陆则迈过门槛，细微声响，令原本负手而立的陆致，蓦地转过身。
“兄长。”陆则淡淡开口，下人进来奉茶，一阵窸窣声音，很快规规矩矩退了出去。
陆致看着那些目不斜视的丫鬟，杂乱的思绪，竟想到的是，自己这位二弟一贯治下极严，倘若江表妹进门，大约不会受委屈的。
二弟一贯比他沉稳聪慧，同样是犯了错，他闹得人尽皆知，还无端端弄出一条人命，二弟的处置却比他妥当千倍百倍。
这些日子，他从未听说下人传什么闲话，若不是今日，他骤然得知赐婚的消息，震惊之下，匆匆回府，想问个明白，被祖母唤到跟前，祖母同他说了，他只怕如今都浑然不知。
陆致思绪恍惚，本到嘴边的话，也全都咽了回去。他有什么资格质问二弟？
那日祖母叫他选，他自己选了林表妹，是他自己的选的。
陆致彻底沉默了下来，眸色痛苦而愧疚，陆则坐在对面，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兄长这性子，他一贯知晓，却不能苟同。
迟疑不决，优柔寡断，上辈子新婚之夜，弃新妇不顾，去私会旁人。如今这辈子，他上辈子至死念念不忘的林若柳，成了他的房里人，却又开始不舍旧人。
端看那日，他纳林若柳那般不情不愿，可未过半月，照样对她生了怜香惜玉之情，听说这半月，也多宿在林若柳屋里，惹得夏姨娘颇为不快。
久等陆致不开口，陆则主动抬眼，直视对面的兄长，沉声道，“兄长今日来，可是为了赐婚一事？”
陆致微愣，抬眼望去，见陆则眼神不避不让，那么直直看着他，神色从容，艰难点了点头，“是。”
陆则颔首，缓声道，“祖母大约已经和兄长言明缘由。那日我遭外人算计，幸得表妹心善，救我一命，我自当以正妻之位许之。兄长心中若有不快，可朝我发泄，勿迁怒表妹。表妹无辜，错皆在我身上。”
陆则说得坦坦荡荡，维护之意，也半点不加以掩饰。
若说来之前，陆致还抱着问罪的心思，到如今，听了这番话，哪里还能说得出什么？
本就是他先舍了与江表妹的婚事，才会有表妹欲回苏州，阿瑜提前宴请一事，归根到底，是他间接害得表妹失身于二弟。这些日，他浑然不知，忧心于生母和林表妹的不和，可表妹那般柔顺性情，经了这样的事，应当也日日心惊胆战吧？
一切因他而起，他有什么资格去责怪旁人？
陆致沉默良久，忽的惨淡一笑，站起身来，定声道，“我与表妹，本就尚未定亲，各自婚娶，也没什么谁对谁错。不过，”他说着，看向陆则，神色恳切，语气分明含着托付之意，道，“还请二弟一定珍重善待表妹。”
陆则起身，微微颔首，眸色清明，不避不让，“自然。”
陆致听罢，终于苦笑一声，不再说什么，颓然离去。
.
十几日倏地过去，这一日恰逢休沐，也是陆书瑜的生辰。
江晚芙用了早膳后，便去了福安堂，给老夫人请过安，就去了陆书瑜所居院落，陆书瑜的嬷嬷见她来了，赶忙迎上来，殷勤热络。
自打赐婚的圣旨下来，江晚芙在国公府所受的待遇，简直天翻地覆。
江晚芙倒稳得住，并不因此骄纵起来，更叫惠娘要约束好屋里丫鬟下人。她如从前一般和颜悦色，轻轻颔首。
进了门，就见陆书瑜正坐在桌案前，今日是她生辰，自然打扮得十分精致，碧绿的月华裙、淡青的对襟儒衫，领口一团绒绒兔毛，衬得她小脸越发圆圆一团，白皙细腻，叫人想到京中某种取名“雪团”的吃食。
陆书瑜见她自是欣喜，一叠声唤她表姐。
两人坐下，刚说了几句话，便听得嬷嬷来请，说请陆书瑜去正厅。
陆书瑜是国公府幼女，她的生辰，自然有不少官夫人带着人来，庄氏更是早好几日就开始操持了，生怕怠慢了她。
两人起身，去了正厅，陆老夫人和庄氏等人已经坐着了，不多时，就有官夫人携女上门，不少官夫人一进门，寒暄几句，就朝江晚芙看过来，都想看看这位一声不吭拿下京中贵婿的表小姐，究竟是何方人物，真就有这样大的本事。
待看见了，不由得也是一惊，倒鲜少见过这样容貌的小娘子了。
今日是陆书瑜生辰，以江晚芙一贯的妥帖性子，自不会抢她风头，淡粉的圆领宽袖，云白的罗裙，裙摆绣的是连理枝和茱萸枝，通身灵韵，斯文秀气，端坐在那里，抿唇轻轻笑着，眸色清润明亮，不扎眼，却叫人望过去，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看起来，哪里像是个苏州小官之女。
众人这探究的神色，江晚芙自然感觉得到，但她最近多少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便也沉稳坐着，面色如常。
倒是陆老夫人，朝庄氏看了一眼，庄氏含笑开口，道，“瞧我这记性，倒是给忘了。今日咱们都是作陪，小娘子们才是主客，叫她们在这陪着，倒是要闷坏了。今日难得天气好，倒是适合赏园子。”
众人自然道好，陆书瑜起身，朝长辈们福身，邀诸位小娘子出了正厅。
庄氏嘴上说赏园子，自然不会这么怠慢客人，花厅处，除了罕见的早梅等奇花异草，更是请了时下京中最流行的皮影戏班子，几处还摆了对弈、双陆、投壶等游戏的器具，旁边有眉眼机灵的丫鬟候着。
若贵女羞于自己动手，便也可叫丫鬟们动手，她们下注，输赢自负。
江晚芙在苏州时，也参加过几回这类宴会，也是耳熟能详，站在一侧，随大流下了一注，倒是手气好，竟还赢了。
可接下来，她的手气急转直下，差得简直有些离谱，接连几注，她选的都排在最末，按照规则，自是要罚的。
说是罚，其实也不痛不痒，也都是文雅的惩罚，旁边摆了个匣子，从中抽一帛绢，按着上头的做就行了。一般也是什么赋诗一首、古琴一曲什么的，最过分的，也不过是果酒一盏，还是浅浅一个底的那种。
但江晚芙似乎今日不受老天爷待见，每每抽出帛绢，都是果酒一盏。几盏酒下肚，又是混杂糅合各种酒，很快酒色便上了脸，白皙面颊泛着酡红，身子也软了。
江晚芙一贯有自知之明，酒一上头，便晓得不对了，赶忙叫纤云去和陆书瑜说一声，便打算提前回绿锦堂。
走到一半，还没到绿锦堂，江晚芙先醉了，四肢软得厉害，神智倒勉强有一丝清醒，轻轻朝纤云道，“扶我坐一坐，等我缓一缓，咱们再继续走。”
纤云自然道好，扶她在曲廊的长凳上坐下。
主仆俩坐于无人的曲廊上，静悄悄的，只听得到湖面鱼儿跃起落下的声响。
江晚芙缓了缓，觉得好像恢复了些，面上的酡红也下去了些，唯有一双盈盈水眸，依稀可见酒醉痕迹，主仆俩便又继续朝绿锦堂的方向走。
走到曲廊尽头，却恰好与迎面走来的郎君们碰上。
纤云不认得旁边的青衣郎君，却是认得陆则的，赶忙屈膝，“见过世子。”
江晚芙比平日反应迟钝了些，愣了愣，才福了福身，见了礼。
谢回倒不是第一回见江晚芙，只是上回见，她还不过是借住国公府的表小姐，阿瑜似乎很喜欢她，如今却是成了好友的未婚妻了。他正要含笑回话，却见一旁的陆则，忽的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视线。
谢回一怔，眸中划过一丝了然，面上露出点无奈，主动开口，“既明，我先过去。”
陆则淡淡应了他一声，没回头，目光依然落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小娘子身上。旁人大约看不出，但他只消一眼，便一清二楚。
江晚芙醉了，且醉得不轻。
在他的那些梦里，江晚芙很少饮酒，唯有一回，他那日不知为何，格外高兴，哄她喝了一盏，就一盏，因为酒烈，他还没敢倒满，结果人就醉了。也是今日这幅模样，一双眸子含了春水似的，比平日里迟钝些，说话也慢声细语的，他起初还以为她没醉。
结果哄她上了床才晓得，哪里是没醉，分明是醉糊涂了，可怜兮兮的，喊爹爹阿娘，喊祖母，伤心得跟走丢的小孩儿似的，他若不应她，她便安安静静掉泪，哭得他一颗心都软了。
且小娘子哭归哭，人却极乖，叫她做什么，她都乖乖的，不乐意了，也不与你闹，只用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你，望得你心软才罢休。
忆及那些梦，陆则开口问一旁的纤云，“喝了多少？”
纤云被问得一惊，忙道，“回世子，只饮了四五盏。”
刚说完，却见自家娘子脚下一个踉跄，一副要向后仰去的样子，吓得赶忙伸手去接。
但陆则动作比她快多了，早已将人揽进怀里。
纤云吓得不轻，要不是她平日足够稳重，就差跳起来了。
自家娘子虽与世子有婚约，可……可世子也不能这样搂搂抱抱的。当然，她要是知道，陆则早把她家娘子浑身上下都欺负了个遍，怕是能当场吓晕过去。
陆则自不在意一个小丫鬟说什么，全副心神都被怀中柔软贴着他的身子摄住，从随从手里接过披风，裹在小娘子身上，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那张泛着桃红的脸。
他叫了声“常宁”。
守在一侧不敢朝这边看的常宁，便立即应下，前去探路，免得自家世子送江娘子回去，被什么不长眼的给瞧见了，四处编排。
纤云在一旁敢怒不敢言。
陆则原本打算打横将人抱起，叫小娘子舒服些，结果刚一动，却见怀里的江晚芙睁了眼，湿漉漉望着他，像是不认得他一样。
陆则难得有这样的耐心，也不催促，只等着她开口。
半晌，江晚芙仿佛终于认出他来了，仰脸望他，望着望着，忽地眨了眨眼睛，落了泪，哭得又认真又可怜。
陆则眉头微蹙，刚想开口，却见小娘子忽的小声道，“是爹爹吗？”
陆则一怔，蓦地想起他查过小娘子的身世，年幼丧母，父亲也不疼她，倒是对继室所出的一双龙凤胎，很是宠爱，蓦地心口一滞，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一句“嗯”，却仿佛已经足够叫小娘子心满意足了，她乖乖靠着他，蹭了蹭面上的泪，迷迷糊糊要睡的样子，小声嘟囔，“爹爹背阿芙……”
陆则垂下眸，低低应了一声，“好。”

第36章
是夜，江晚芙迷迷糊糊醒来，觉得口干得厉害，便哑着嗓子小声喊惠娘。
惠娘正在外间值夜，一听见动静，赶忙撩了帘子进来，听自家娘子喊口干，将端着的烛台朝一旁桌案上放，取了茶壶来，倒了一盏，递给江晚芙。
江晚芙渴得厉害，捧着杯子喝得一干二净，道，“惠娘，我还要。”
惠娘应了声，又给她倒了半杯，抬手理了理江晚芙的鬓发，哄孩子似的道，“娘子再喝半杯就不喝了，免得晚上起夜冻着了。”
江晚芙不似先前那样渴了，慢吞吞捧在手里喝，头疼得厉害，脑子里跟填满了浆糊似的，困乏地道，“惠娘，我饿，有吃的吗？”
惠娘一早晓得她肯定要饿的，晚饭都没吃，点头道，“叫膳房温着粥呢，奴婢叫人去取。”
说罢，惠娘就出去了。
江晚芙喝完杯盏里的水，整个人恹恹的，提不起精神，一是没睡醒，二来么，果然喝酒误事，她这个酒量，日后还是不要饮酒了。
想到酒，脑子里忽的划过最后清醒时的画面，似乎是她和纤云在曲廊上坐着歇息，然后……然后，遇到了二表哥？
江晚芙一怔，努力回想着后来的事，但记忆就跟断线了一样，她想得头都疼了，却还是丁点儿没印象，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一抬手，却恰好甩出一截眼生的绸缎，她一愣，拿在手里，仔细一看，愣住了。是截袖子，云白织金，绣着吉祥云纹。方才大约是被她手腕压着，缠住了，所以一抬手，就被带了出来。
但这袖子，一看就是男子的啊……
她正望着那莫名出现的袖子发呆，惠娘却是端着粥回来了，米粥用瓦罐小火熬了一晚上，温在灶上，煮得软烂，放了切得细细的红枣丝和剥了皮的核桃肉，一掀开盖子，香气立即漫延了整个内室。
惠娘舀了粥，捧着走过来，见自家娘子呆呆望着那截袖子，唤了她一声，“娘子？”
江晚芙回过神来，放下手里的袖子，接过红枣粥，喝了两口，还是没忍住，“惠娘，这袖子是……”
江晚芙不问还好，一问就彻底把惠娘的记忆给勾了起来。
今日娘子去参加陆小娘子的生辰宴，本以为要到天黑才回来的，结果娘子早早就回来了，还是被卫世子背着，进了绿锦堂。
她一问纤云，才晓得，娘子吃多了酒，醉得厉害，便提前回来了。结果路上遇见了世子，世子便送娘子回来了。
要叫她说，娘子既然已经和世子定亲了，赐婚的圣旨还在屋里供着呢，便是背一背，也算不得过分，毕竟，更过分的事，世子还不是早就做了。更何况，自家娘子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连头发丝都没露。
她没必要真拦着。
可接下来的事，就有点叫她不敢看了。
进了屋，自家娘子却不安生了，死死拉着世子的袖子，一个劲儿喊爹爹，哭得可怜极了，脑袋一个劲儿往世子怀里蹭。世子居然也好性子，纵着娘子折腾，没露半点不耐，愣是等娘子折腾累了，沉沉睡去，才起身要走。
结果刚一起身，就又没了动静。
她那会儿守在屋里，自然赶忙上前查看，结果娘子睡是睡了，也睡得很沉，可手却还紧紧攥着世子的袖子。
最后还是她寻了剪子来，愣是把那截袖子剪了，世子才得以脱身。
想起世子走时那句吩咐，惠娘迟疑了会儿，还是没直说，只委婉道，“是世子的。您醉得厉害，世子便送您回来了。”
但惠娘没说，不代表江晚芙猜不到。
若只是送人，做什么要剪袖子，肯定是她拉着陆则不放，陆则走不成，才只能剪了袖子的。江晚芙脸上一热，有点羞愧得无地自容了，掩饰地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却有点食不下咽，眼神瞥到那截袖子，又不自觉红了耳垂。
真的好丢脸啊……
以后再也不要喝酒了——
江晚芙红着脸，吃了小半碗粥，甜丝丝的粥，倒是叫饿了许久的肠胃都舒服了许多，她想了想，还是仰起脸，红着脸问惠娘，“惠娘，我喝醉了，没说什么胡话吧？”
惠娘被问得一愣，眸中划过一丝怜惜，摇摇头，柔声道，“娘子哪有说什么胡话，奴婢守着呢。”
听了这话，江晚芙才略微松了口气，总算没有太丢人。
醉得不省人事，拉着人不放，害得二表哥把好好的衣裳给剪了，这也就算了，真要再乱七八糟说点什么，她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江晚芙边想着，边把吃空了的碗递给惠娘，觉得眼睛有点涩，揉了揉，但这么一折腾，却是没什么睡意了。
但她不睡，惠娘也肯走，非要坐着陪她，任江晚芙磨破嘴皮子，都是一句“奴婢不困”。
江晚芙不是喜欢折腾人的主子，只好改口说自己困了，躺了下去，闭上眼。
惠娘见状，替她掖了掖被子，轻轻拍着她的肩，低声哼唱着苏州民谣，微微沙哑的声音，唱着柔婉轻嗲的小曲，伴着窗外低低呜咽着的风声。
在这样的歌声里，江晚芙逐渐起了困意，就那样沉沉睡了过去。
惠娘见她睡熟了，才适时停了下来，望了眼小娘子乖顺细腻的侧脸，眉眼干净，实在像极了先夫人，不禁想起白日里看见的那一幕。
她跟着进屋后，就看见自家娘子攥着卫世子的袖子，细细的手指，攥得好用力，一声声喊他爹爹，乖乖仰着脸，脸色酡红，轻轻地问他，“今年阿芙生辰，爹爹在家吗？”
大抵是白日里见了陆小娘子的生辰宴，又吃醉了酒，便想到自己身上了。
惠娘低头算了算日子，不禁一叹，离娘子的生辰，也不过就半来个月。她们住在国公府，自是不要想大肆操办的，没得这样不懂事的。至于老爷，惠娘只想冷笑，自从先夫人去世、继室进门，每逢姐弟俩的生辰，老爷更是连过问一句都没有，继夫人一个后娘，自然更不会提。
要知道，当年夫人还在的时候，每逢小娘子生辰，府里从来都是热热闹闹的，一家人聚在一起。
小娘子自小懂事，性子又讨人喜欢，生得也跟画中人似的，阖府上下都极喜欢她，待她生辰那日，还会拿些稀奇玩意儿逗她，夫人见了，也从来不说什么，只站在屋檐下，面上挂着温柔的笑。
那样温柔的人，到临死的时候，却形容枯槁，神志不清，连自己最疼的女儿，都认不出了。
惠娘想起从前的事，眼睛蓦地一湿，用袖子擦了泪，小心吹灭了灯，迈着轻轻的步子出去，将门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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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起来，江晚芙仍觉头昏脑涨，看着那截袖子，更加心烦意乱。
惠娘见她这样，倒是主动开口，“娘子若觉得过意不去，不如亲自做点什么，叫人给世子送去。想来以世子的性子，定然是不会怪您的。”
江晚芙倒不是怕陆则怪自己，毕竟一身衣裳罢了，陆则哪里会那样小气，那时候两人还不熟，陆则便整盒子的玛瑙随意赠她，出手那样阔绰。
但怎么说呢，陆则好心送她回来，她总要有点表示，才算礼尚往来。若连一句感激都没有，岂不是显得她格外冷淡？
江晚芙在心里纠结了一圈，最终还是在惠娘的建议下，做了几碟子糕点，考虑到男子大约不嗜甜，还特意比平时削减了几分糖，尝起来，虽还是甜糯的口味，却也算得上清爽。
一碟子红枣荷花酥、玫瑰馅饼、珍珠糯米丸、桂花玉带糕。用青瓷碟装着，整整齐齐摆在四层高的彩漆方盒里，等到了下午，就叫人送去了立雪堂。
人一走，江晚芙就松了口气，其实这种带点讨好意味的事情，她不习惯做，但两人婚事都定下了，又有过那样的肌肤之亲，她就是再不习惯，也该学着把陆则，当做自己的未来夫君了。
她一贯是个务实的人，其实，从赐婚圣旨到手的那一天起，她便生了这种念头。夫妻之道，她其实没有学过，母亲来不及教她，祖母也不曾教她。
但她私下琢磨过，都是夫妻，为何有的人最终成了怨偶，彼此埋怨，有的人哪怕没有感情，也能做到相敬如宾，而有的人，在日渐的磨合中，最终成为了彼此最亲密的爱人。
她自然希望，自己和陆则，能够是第三种，毕竟是要在一起生活一辈子的人，但倘若他们做不成第三种，那做第二种，也是好的。
总胜过彼此埋怨得好。
江晚芙这番心思，陆则自然无从知晓，男子天生不会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后宅上，外头的事情，占了他绝大多数的心神。
所以，他回到立雪堂，见绿竹捧着彩漆方盒进来，说是绿锦堂江娘子送来，谢他昨日送她回去的时候，还愣了片刻，脑海里立刻划过那日朝她喊爹爹的小娘子，泛红的脸、含泪的眸，望着他的模样，又乖又怜人，那一瞬间，他真的有种自己又当爹又当未婚夫的感觉。
怎么说呢，啼笑皆非，但又觉得，那样哭着的小娘子，意外地招人疼。
陆则搁下笔，开口，“拿过来吧。”
绿竹将方盒捧过来，很快便出去了，陆则垂下眸，取了盖子，入目是最上层的桂花玉带糕，雪白的糕点，点缀着淡黄的桂花粒，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夹杂着米糕的甜香。陆则一贯不喜甜，也难得被勾得起了点品尝的兴致。
尝了一口，自然是甜的，但又没那么甜，甜而不腻。
陆则咽下那一块，又取了第二块。
是挺甜的，但想到小娘子早上醒来，想起昨日的事，羞得恨不得在床榻上打滚，还要红着脸给他做糕点，末了眼巴巴送来，就觉得，若他不吃，岂不是太对不住那小娘子了？

第37章
陆书瑜的生辰过后，天仿佛一下子冷了下来。
再过七八日，更是冷得人打颤。
这一日，江晚芙晨起后，坐在梳妆镜前，纤云和菱枝几个替她梳头时，她从半开着的窗户望出去，外头已看不大到什么绿了，倒是结了薄薄的霜。
今日难得天晴，日头极好，惠娘就在院里，催着几个丫鬟婆子，将过冬要用的被褥和衣裳搬出来，在院里晾晒。
吩咐罢，进门后，见江晚芙正望着窗外呢，走过去，问她早膳想用什么，主仆俩说过几句话。
江晚芙就朝惠娘道，“惠娘，这几日你支些银子，去外头布庄买些缎锦，寻个手艺好的铺子，替父亲和夫人做几身冬衣。恐他们久未入京，不知京中严寒。”
苏州的冬天，自然没有京城的冬天长，也不如京城的这样冷。因着她的亲事，江父继母和阿弟已经在进京的路上，江晚芙虽和父亲不甚亲近，和继母更只是面上和气，但她是妥帖的性格，绝不会落人口舌。
惠娘听罢，很快明白过来，一口应下，“奴婢晓得了，娘子放心。”
江晚芙抿唇点头，又道，“再叫布庄送竹青、宝蓝、石青、月白的缎锦来，各一匹，底纹就选素色的，若有菖蒲团花的，也可要一匹。阿弟的衣裳，我们自己做。”
铺子里做衣裳，总没那样细致，倒不如她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自己做来得好。从前胞弟的衣裳，便也一直是她在做的。
惠娘又应下，很快就出去传话去了。
江晚芙用过早膳，就去福安堂给老夫人请安，隔着厚厚的棉帘，就听见庄氏欢喜愉悦的笑声，不知是遇见了什么好事。丫鬟打起棉帘，江晚芙踏了进去，和老夫人请过安，又与庄氏赵氏见了礼，“见过二舅母、三舅母。”
庄氏倒是一如既往的待她和气，“阿芙来了啊，快坐。”又叫婆子倒盏热牛乳给她。
江晚芙落座，却没瞧见陆书瑜，陆老夫人见她抬眼寻人，便道，“阿瑜昨日跟谢夫人去上香了，估计过几日才能回来。”
江晚芙闻言，倒是不觉得意外。谢家这位夫人，是谢三郎的生母，是京中出了名的贤良淑德，且对陆书瑜这个未过门的小儿媳，一直十分关照，怜她没有双亲，常常带在身边，视作女儿般，亲自教导。
陆家想着，陆书瑜迟早是要过门的，提早与婆母打好关系，日后进门，总是轻省些，且谢家家风清正，谢夫人也是个和气人，倒也未曾拦着。
中间出了这个小插曲，也不过寥寥一句，话题很快回到了庄氏的身上，她面含笑意，满脸红光，开口继续道，“阿琇这孩子还瞒我，其实那日母亲寿辰，她回来时，肚里便有消息了，怕我不让她回，愣是瞒着没与我说，还不许姑爷说！这孩子，真是越发不听话了。我昨日就训她，母亲您是多和善的人，若晓得她是有喜，才回不来，哪里会责怪她，高兴都来不及的事！”
庄氏嘴上说女儿不听话，实际上句句都在夸闺女孝顺，还顺势捧了陆老夫人一把，这话说的委实漂亮。
江晚芙在一旁听着，才知道，原来老夫人寿辰那一日，陆书琇是有了身子的，怪不得那日宴上，她一滴酒都未沾，走路也格外小心。
不过，京中有“不足三月不广传”的规矩，说是怕头三个月，胎儿不稳，说出去后，惊扰了胎神，不利于安胎。还有一系列琐碎的禁忌，江晚芙也只是听过一耳朵。
但这种事情，自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陆老夫人听罢，果然十分高兴，年纪一大，就希望府里子孙满堂，热热闹闹的。再一个，陆书琇是孙辈里头一个出嫁的，不过一年，就有了喜，这也算是给后边带了个好头。她含笑点头，道，“是大喜事。”
庄氏自然最高兴不过，红光满面的样子，人活似年轻了几岁。明明她比赵氏还年长个四五岁，看上去，人却比赵氏年轻不少，倒是把一旁的赵氏，衬得一脸苦相。
而此时的赵氏，心里何尝不是苦涩难忍。
她不敢说自己命苦，但和大嫂、二嫂一比，却也实打实算不上命好。
大嫂是公主，这便也罢了，她们与她没得比。但庄氏和她前后脚进门，不过相差一年，庄氏很快生了一双儿女，人也机灵嘴甜，入了婆母的眼，管着家里的庶务。她呢，膝下无子，年轻的时候，什么苦汁儿没喝过，一条舌头都苦得尝不出味儿了，肚皮还是没动静，后来不得已，开口给三爷几个姨娘停了避子汤，没两个月，其中一个就有了，还是个儿子。
要说之前，她还疑心是陆三爷的毛病，这回是半句话都说不出了。好在陆三爷重规矩，发话把庶子记在她的名下养，否则，她在这个府里，哪还有容身之所？
如今看庄氏红光满面，走到哪里都是体面的二夫人，赵氏心里自然不大是滋味，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陆老夫人一贯敏锐，自然察觉到了赵氏的闷闷不乐。
这个儿媳妇，也是她选的，书香门第的嫡女，身世样貌都好，唯独性子闷了些，但三爷也是个不喜欢吵闹的性子，夫妻俩倒算和睦。只是多年无子，她虽不催，赵氏的心事却愈发重了，总觉得旁人低看她一眼。
俗话说，一碗水要端平，但哪有那么好端，总不能庄氏来报喜，她体谅着赵氏在，就要一脸冷淡，那哪里是做祖母的人？
陆老夫人也只能抽空关切赵氏一句，“前阵子听你说，亲家母身子不爽，如今可好些了？”
赵氏正走神着，被这么一问，回过神来，手上一松，赶忙道，“回母亲，已经好多了。”
陆老夫人颔首，朝庄氏和赵氏开口，“孩子们也大了，你们也不用和以前那么操心了。没事的时候，多回家走动走动，养个女儿不容易，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心里肯定是想的。”
陆老夫人自己没生女儿，只生了国公爷一个嫡子，伤了身子，后来就不曾再怀，但几个庶子都是她抚养成人的，和她十分亲厚。
说过话，陆老夫人望向了一旁的江晚芙，和声道，“你父亲来了信，说再过一个多月，已经就能到了。我那日听你说，你还有个阿弟，也是在读书？”
江晚芙轻轻颔首，答道，“是在读书。”
陆老夫人颔首，道，“等天再冷些，书院就要放假了。到时候府里会请夫子来讲课，让你阿弟来府里，跟着运哥儿几个一起学。读书是要下苦功夫的，荒废不得。”
说罢，就跟庄氏说了声，让她记得安排，庄氏自然满口应下。
正厅内气氛正热络时，忽见屋外嬷嬷挑帘进来，步履匆匆，面上急色，仿佛是出了什么事。
众人及时停了闲话，陆老夫人开口，“什么事？”
那嬷嬷便低声道，“明思堂来人，说出事了。今早大爷不在府里，夏姨娘去明思堂，不知怎么的，和林姨娘起了争执，林姨娘晕了过去，落了红。侍奉她的丫鬟说，林姨娘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好，还吐了几回，月事也不大准。管事嬷嬷听了，怕是有喜，不敢随意做主，便过来了。”
江晚芙听得一怔，心里倒是没什么感觉。
她不喜林若柳是一回事，但林若柳过得好不好，委实和她没什么干系。不过，她那病怏怏的样子，居然这么快就有了身孕，的确还是有些让人惊讶的。
她放下热牛乳，没作声，和庄氏等人，一起望向上首的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听罢，脸色蓦地微沉，“可请了大夫？”
嬷嬷忙道，“请了的。”
陆老夫人颔首，“让大夫尽力救治。”至于其它的，却是一个字都没说了，只沉着一张脸，看得众人心里有些发憷。
见老夫人显然面色不大好，众人便也起身告辞，庄氏打头，江晚芙也跟着福身后，出了福安堂。
回了绿锦堂，惠娘听了这事，忍不住摇头，“这叫什么事？正妻还未进门，先弄出个庶出的来……”
惠娘这话说的也没什么不对，还没娶妻，就纳了姨娘，本来就不大说得过去，如今还要再添一个庶子或庶女，更是不合规矩。不说京城，就是苏州，讲究些的人家，也不会这般行事。
但林若柳一事，又委实算得上一团乱账，只怕陆老夫人那日点头，肯让陆致纳林若柳，想的也是，那副孱弱模样，能活几年都未知。
谁能想到，她那病怏怏的模样，居然这样快就有了身子。
不过旁人的事，江晚芙也不大上心，只听过一耳朵，便没在意了，和惠娘说起其他的事。
明日就是她的生辰了。
住在旁人府里，自然不好庆贺什么，她也不想折腾，便打算多叫几个菜，煮一碗寿面，再给院里下人发些赏钱，就当庆生了。
江晚芙这样安排，惠娘自然是没什么话，颔首应下，下去吩咐。
翌日，江晚芙才醒，就听得窗外有喜鹊的声音，浅金的日光落进来，照得室内明亮温暖，果真是个极好的天气。
元宝还窝在猫窝里，毛茸茸的肚子，一鼓一鼓的，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惬意模样，看得江晚芙都有些羡慕。
但羡慕归羡慕，她又不能学元宝，自然是要起来的，洗漱换衣，用了早膳，照旧去福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今日倒是太平，没出什么事，至于明思堂那头，倒也未曾陆老夫人提起。
请过安，江晚芙就出了福安堂，正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的时候，却蓦地见亭中梧桐树下，陆则站在那里。
江晚芙往日见他，陆则多穿竹青云白之流素色，今日却是湖蓝团花底的圆领锦袍，腰间系白玉革带，挂着枚璎珞玉佩，玉冠束发，黑靴绣云纹，负手立在梧桐树下，灿灿的金色日光，落在他的肩头，仿佛给他笼上了一团光，连一贯冷淡疏离的眉眼，都给人一种柔和的感觉。
江晚芙看得一怔，忽的想起，自己刚到国公府时，有日听庄氏提起过，半是凑趣，半是讨好，提起二表哥，说京中想嫁他的贵女，不知凡几。
现在想想，陆则这等出身，又生了这样一幅样貌，且不似其他世家郎君，躺在祖宗的荫庇下混日子，他文采斐然，又兼熟读兵法，为官也好，带兵打仗也罢，仿佛对他而言，都是轻而易举的事。便是在京城这样遍地皇亲国戚的地方，陆则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郎君了。
也难怪那些贵女都想嫁他……
陆则站在梧桐树下，江晚芙看他的时候，他的视线，自然而言也落在了小娘子的身上。
她今日穿一件梨花白的圆领儒衫，袖口衣襟一圈绒毛，看上去便十分暖和，搭一条碧色间浅青的锦缎月华裙，发髻上簪了一朵绢花，看上去娴静秀气，眉眼乖顺。
两人都没开口，身旁下人也没敢作声，不知主子们打什么哑谜。
陆则却是收回视线，率先走了过去，刚要开口，却忽的瞥见，面前小娘子那原本玉白的耳垂，不知怎的红了，让他不由得想起某回宫宴上，恰好摆在他面前的一碟子樱桃，将熟未熟，胭脂染过一样。
江晚芙倒不知陆则心里想什么，她只是想起那日拉他袖子，觉得面上有些热，垂下眼，福福身，开口道，“二表哥今日没去刑部吗？”
陆则回神，心情莫名有些愉悦，颔首道，“嗯，今日无事。”说着，蓦地话锋一转，忽的开口问道，“表妹今日可有事？”
江晚芙有些疑惑，不过，倒是老老实实答了，轻轻摇头，“没什么事，不过在屋里坐罢了。”
虽是生辰，但真要说起来，的确也没什么正事。大约也就是吃过寿面，就继续给阿弟做衣裳。
说罢，就见陆则淡淡开了口，“表妹若无事，我倒是有件事，想请表妹帮忙。我近日得了个园子，听闻苏州园林颇为雅致，便想借三四分神韵，想请表妹替我参谋一二。”
江晚芙听罢，自然不会拒绝，只是道，“若能帮得上表哥，我自然不会推辞，只是我才疏学浅，未必做得好。”
陆则闻言只是开口，“无妨，不过参谋而已。”
江晚芙想着，陆则大约也就是叫她过去看一看，至于真的造景的时候，定然是要请专业的工匠的，便轻轻颔首，答应下来。
这般，她便也没回绿锦堂，惠娘回去取了披风和帷帽，她裹上披风，便坐了马车，随陆则出府了。
两人前脚一走，来迟一步的嬷嬷，就回了福安堂，进了门，见老夫人正靠在躺椅上，小丫鬟正轻轻给她揉着太阳穴。
听见动静，陆老夫人睁开了眼，抬抬手，示意丫鬟下去。
嬷嬷上前，接替那丫鬟的活计，边轻轻揉着，边恭敬道，“奴婢过去时，江娘子已经出门了，是世子带着出去的。”
陆老夫人眼里带了点笑意，摇摇头，“随他去罢。”
原是怕阿芙那孩子太懂事，连生辰都委屈了自己，想叫她过来用膳的，却不想，二郎一贯冷冰冰的，面对小娘子的示好，也一贯不解风情，倒是个知道心疼人的，想法子把人哄出府去了。
那她自然就不打算再掺和了。
嬷嬷见陆老夫人语气和缓，似乎心情还算不错，倒是心里一松，自打昨日明思堂那个有喜，老夫人的心情就一直不大好。主子心情不好，他们伺候的下人，自然也跟着战战兢兢。
陆老夫人却没高兴多久，坐了起来，沉吟片刻，开口，“明思堂那边如何说？”
嬷嬷低低摇摇头，“大夫说，林姨娘体弱，胎儿受母体影响，也十分孱弱，又落了红，昨日虽勉强保住了，可十之八九是留不住。大爷听过，倒是没说什么。”
陆老夫人“嗯”了一声，轻轻闭上眼。
这个孩子，其实留不住，反倒是最好的。也不是她心狠，实在是来得不是时候，正妻尚未进门，先闹出个庶出的来，不管是庶子还是庶女，都不应当。
良久，老夫人才开口，“我记得我屋里还有份名册，取来我看看……”
嬷嬷听得一愣，想起那份名册，那会儿是打算给世子说亲来着，整个京城未出阁的适龄小娘子都在那上头了，只是后来赐婚，那名册也就一直压了箱底，没翻出来过。
老夫人这会儿要那名册，是打算给大爷说亲了？
“奴婢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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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江晚芙这边，马车已经到了地方，她被惠娘扶着下了马车，透过帷帽的薄纱，打量着面前的园子。
是个很大的园子，又在京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想来定是价格不菲的。
待进了门，摘了帷帽，才发现，这是个典型的京式园子，江晚芙在这方面了解得委实不多，但也尽其所能，把自己知道的，都一一说了。
陆则走在外侧，见小娘子微微皱着眉，冥思苦想的模样，明润的眸子里满是认真，甜润柔婉的声音，犹如含了蜜一般，听得有些心猿意马，倒没在意她究竟说了点什么。
江晚芙说罢，微微仰脸，望向陆则。
陆则被望得回过神，扫了眼一旁的常宁，道，“江娘子方才所说，都记下，告诉工匠。”
常宁自然赶忙应下，主子敢心不在焉，他却是不敢的，这可是未来的主母，且他还是最为清楚，自家世子是如何把人算计来的，连挨打罚跪都在所不惜，他哪里敢怠慢。
陆则吩咐罢，目光又落在江晚芙面上，道，“今日叫表妹受累了。”又望了眼天色，道，“都这个时辰了，不妨在府外用膳，可好？”
听陆则这么一说，江晚芙才意识到，都已经快到午时，自然点了点头。
几人又乘了马车，到了城中，进了一处酒楼，入了厢房，刚入座，便见陆则伸手，推开隔窗，那隔窗很宽大，两侧用木支住，露出一楼的戏台。
他们这个厢房，望下去，正是最好的角度，恰恰正对着那戏台。
江晚芙微微一怔，却见那戏台新开了一出戏，哐地一声锣响，一个娇滴滴的女旦，穿着戏服，被几个丫鬟模样的戏子拥着，莲步轻移，缓缓从后台走了出来。
一开嗓，柔婉明亮的声音，立即引得众人夸赞。
唱的是出才子佳人的戏码，江晚芙起初还只是因为菜未上，闲着无聊，盯着看了几眼，可越看，倒是越发来了兴致。
虽是才子佳人的戏，却并不俗气，且那女旦的功底实在好，一口嗓子更是一绝，很能叫人代入其中。
陆则自是不喜欢听戏的，咿咿呀呀的，唱来唱去，不过些小情小爱，但据说这出戏，京中小娘子们都喜欢，他点戏的时候，便也指了这一出。
眼下再看对面的江晚芙，看上去倒的确是喜欢的，眼眸亮亮的，听得兴起时，又是跟着皱眉，又是跟着抿唇笑，那李娘子的黑脸父亲上台时，还跟着捏紧了手里的帕子，一副担忧紧张模样，要叫他说，比那戏台上的旦角，更有意思些。
过生辰麽，闷在屋里做什么？
戏唱罢，江晚芙才意犹未尽收回视线，陆则自然也跟着转开视线，看了眼常宁，示意他去打赏。
接下来，几乎是顺理成章的，又好像是理所当然的，陆则又带着她去了许多地方，走到后来，江晚芙都不知道，自己今日究竟是出来做什么的了，看了眼惠娘替她拿着的糖画，常宁抱着的那堆物件，有点愣。
倒是陆则，看了眼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终于发话，“天色不早了，回府吧。”
马车车轮轱辘轱辘，碾过碎石，时不时还会轻轻晃动，江晚芙坐在车厢里，举着糖画，马车里点了炉子，糖有些化了，沿着细杆，流到她的手上，黏糊糊的，有些难受。
她撕了点外头的糯米纸，在舌尖轻轻化开，仿佛尝到了点甜滋滋的味道。
她自然不笨，就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也隐隐约约猜出来了，陆则哪里是要她去帮忙看园子的，分明是想带她出来玩。
小心翼翼将糖画放回漆盒里，抱在膝盖上，有点不舍得撒手了。
马车停稳，江晚芙被惠娘搀着下了马车，一抬眼，就见陆则在不远处等着，夕阳照在他的肩上，郎君长身而立，面色如玉，意外显得有几分温柔。
江晚芙抿抿唇，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二表哥虽然看着冷淡，其实骨子里，却是极温柔的人。
他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好。
好很多很多……

第38章
回到绿锦堂里，江晚芙在内室换了衣裳，一出内室，就见惠娘刚好端着寿面进来了。
拿白瓷圆碗装着，釉面下是缠枝葡萄纹，细细的面丝，上头撒着些嫩绿的小葱，旁边卧着个溏心蛋，看上去便暖呼呼的。
江晚芙坐下来，挑了一筷子，尝了一口，慢吞吞将面一点点吃光了，连汤都喝了小半，最后才乖乖吃那颗溏心蛋。
惠娘在一旁伺候着，给她添了茶水，边道，“娘子今日瞧着，挺开心的？”
江晚芙一愣，面上一热，她表现得这么明显麽，不过，对惠娘，倒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坦诚点了点头，“嗯。”
这大约算是祖母去世后，她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辰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不过看戏逛街。但她习惯了照顾别人，习惯了什么时候都提着一颗心，忽然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操心，只是很纯粹地过生辰，让她打心底里很松快。
就像一根紧绷的弦，偶尔松一松，虽然刚开始会不适应，可慢慢地，就会觉得，这样松一松，其实也很好。
谁会喜欢一直紧绷着呢？
更何况，江晚芙轻轻垂下眼，嚼着口里的溏心蛋，有点出神想着。其实一开始，她并没有对这桩婚约，抱太多的期待，一段只是为了负责的婚姻，能够保持相敬如宾的状态，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可渐渐的，她好像不像一开始那么悲观了。
陆则是个很好的人，纵使寡言少语，性情冷淡，待她却算得上极好，救过她的命，也帮过她。明明这样冷淡一个人，却会在她过生辰的日子，找理由带她出去，听戏逛街……做只有小娘子才爱做的消遣，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不耐。
她对人的情绪，一贯很敏感，若陆则今日露出丁点不耐，她绝对不会自讨没趣，会离开识趣开口，找理由回府。
可陆则没有。
她悄悄看了他许多眼，郎君的神色，虽一如既往的平淡从容，但并没有不耐的。
她那个时候，其实是有点怕他不耐烦的……
江晚芙怔怔想着，心里暖暖的，吃过寿面，又缝了会儿衣裳，惠娘见时辰不早，怕她夜里做针线上眼，催着她歇息。
吹了灯，躺在榻上，江晚芙很快就睡着了，似乎模模糊糊还做了个梦，但第二日起来，却又记不得了。
她也没怎的上心，接下来的日子，天冷得厉害，她除了每日去福安堂请安，就是窝在火炉边上，给阿弟做衣裳。
时间倏地过去，一眨眼的功夫，京城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江晚芙也即将迎来从苏州远道而来的家人。
那日也是下着小雪，江晚芙早早起来，用过一碗热汤年糕，带着惠娘、纤云和菱枝三个，出了绿锦堂，打算去渡口接人。
刚出月门，却见了个眼熟的人。
常宁，陆则身边的随从。
不光江晚芙眼熟，就连惠娘几个，对常宁的出现，都有点莫名的习以为常。实在是他来得太勤了，隔三差五跑一趟，今日送几箩筐银丝碳，明日送一碟子蜜橘，倒都是用得上的物件。
江晚芙一见他，下意识朝四周看了一圈，常宁见状忙开口，“世子今日有要务要进宫，吩咐奴才来与娘子说一声。娘子先去渡口，世子等会儿就来。”
惠娘几个一听，都不禁面色柔和下来，其实卫世子若是有正事，去不了，那也说得过去。但他还特意叫人来说一声，足见待自家娘子的看重和用心。
江晚芙轻轻颔首，朝常宁道，“二表哥若有正事，来不了也无妨的。别为了我的事，误了表哥的正事。”
常宁闻言呵呵一笑，拱手边退开边道，“江娘子放心，世子心里有数，误不了。”
说罢话，过了曲廊照壁，到了偏门外，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的，不知过了多久，江晚芙坐得腰酸背痛，终于到了渡口的。
马车停稳，惠娘下了马车，去问话，过了会儿，就回来了，拍着肩头的雪，道，“听拉纤的脚夫说，船估计还要个把时辰才能到，娘子先坐一坐，外头冷得人打颤，等会儿再下去，免得冻着了。”
江晚芙点点头，忙把暖炉递给惠娘，让她揣着取暖，撩起车帘一角，望向外头。
他们的马车正好停在渡口对面，一眼望出去，整个渡口一览无遗，白茫茫一片，大约是因为时辰尚早，又下了雪，渡口没什么人，唯有靠拉纤吃饭的脚夫，三五围做一团，穿着单薄的破褂子，围在一起说话。
再远望去，江面一片宁静，连鸟都看不见一只，天虽冷，但江面倒是没结成连片的冰，只一些碎冰，被风吹得缓缓浮动着。
看着看着，江晚芙忽然想起，自己刚到京城的时候，那时不像现在这么冷，还算暖和，但江面上的风很大，她那时揣着一颗不安的心，尚不知去路如何。如今，同样是在这个渡口，情况却截然不同了。
故地重游，多少有种世事难料的感觉吧……
看了会儿，正打算放下帘子，却忽见远处落雪卷起，一人一马从那白茫茫的雪中疾驰而来，不知为何，江晚芙忽地心头一跳，也忘了放下帘子，望着那人来的方向。
过了片刻，那马就到了跟前了，一匹矫健的黑马，浑身漆黑，眼眸温顺，额前一团白，打了个马嚏儿，缓缓停了下来。
马上下来一人，是陆则。他穿着的黑色大氅上，落满了雪，肩头帽上，吐出的气息，瞬间成了白茫茫一片，郎君翻身下马，走了几步，似乎察觉有人看他，蓦地抬起了眼，望了过去。
待看见望着他的是谁，陆则原本锐利的眼神，不自觉和缓了下来。
只见深青棉帘后，露出小娘子那张白皙的脸，鼻尖冻得有些发红，脸颊倒是雪白，眼睛也湿漉漉的，发上落了雪，也浑然不知，像是只等着主人的小猫儿似的。
陆则看得心头发软，甚至生出了种“自己匆匆出宫，一路风雪兼程赶来，都是应该”的感觉。他倒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任谁看了这一幕，大约都会忍不住心软。
陆则将缰绳丢给来接他的随从，缓步朝马车走去，走到一半，忽的瞥见什么，脚下步子一顿，抬手唤了常宁来，低声吩咐了他几句，才径直走到马车边。
隔着那厚重的帘子，两人一里一外望着彼此，江晚芙看了眼陆则肩上的雪，小声开口道，“表哥，马车里有炉子，上来取取暖吧。”
陆则应了声，绕了过去。
陆则的忽然到来，显然把惠娘几个吓得不轻，几人都有些坐立不安了，好在常宁很快过来，送了两碗滚烫的馄饨进来，又朝惠娘道，“外头有家馄饨铺，吃些热乎的，也暖暖身子。”
惠娘闻言，下意识朝自家娘子看过去，却正好看见，世子脱了大氅，盖在她家娘子的膝上，又将小案上摆着的馄饨，轻轻推过去，口中倒是一如既往的淡淡道，“小心烫。”
她家娘子也没推拒那件大氅，只是微微仰着脸，乖乖应过话，低头用勺子舀馄饨，露出截白嫩细腻的脖颈。
惠娘只是一怔，就下了马车，待那帘子落下，惠娘眼睛忽然就有点酸。
纤云一贯细心，见惠娘落在后头，忙回头看她，见她神色有些不对，忙上去，低声问，“惠娘，怎么了？”
惠娘摇摇头，面上露出个笑，“没什么。不过是觉得今日这雪，下得真不错啊。”
纤云听得云里雾里，倒也没有多问，几人去了馄饨铺，吃着热呼呼的馄饨。常宁是个嘴皮子利索的，且跟着他家世子，走南闯北，连宣同都跟着去过，一开口，别说纤云和菱枝两个小丫鬟，就连惠娘陈管事这般见过世面的，都听得津津有味。
没多久，就一口一个“常小哥”“常小哥”了。
常宁倒是乐得和惠娘等人打好关系。他和兄长常安那个闷性子不一样，他活络得多，别看他家世子好似对什么都淡淡的，可他看得出，世子待江娘子，是真的上心。
本来世子最近手头正有个案子，是桩寡妇杀夫杀子案。那寡妇也是苦命人，是个哑巴不说，还是被买回来的，她男人不是个东西，整天打她骂她，邻居都看见过。所以，出了命案之后，大家都觉得，肯定是这寡妇杀的人。因为案情骇人，死状恐怖，又涉及杀子这种人伦，百姓议论纷纷。就连御史台，都在朝堂之上，施压要刑部立刻定案，判那寡妇秋后问斩。
这案子影响恶劣，偏证据少得出奇，那寡妇也咬死不肯承认是自己做的，世子接手后，一改往日沉稳作风，快、狠、准，查看现场、问询证人、调看证据、抓人、写案情折子……不过几日，就将这桩原本被视作铁案的案子，给推翻了。
那几日，他也跟着日夜颠倒的忙，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家世子是觉得那寡妇可怜，才誓要在短短几日里，就把案子破了。
亦或者案子影响恶劣，又有御史台施压。
结果今早一起来，世子吩咐他去绿锦堂，他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合着自家世子是怕，赶不上接老丈人和小舅子？
这些事，常宁自然不会和惠娘等人说，最基本的守口如瓶，他还是做得很好的，只一昧拉着陈管事谈天说地，让自家世子能和江娘子独处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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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外头如何，马车里，倒是气氛融洽和谐。
江晚芙本就性子好，待人和善，这样的性子，在平日的交往中，就能叫人觉得如沐春风了，若是再添几分用心，那对方只会通身舒畅。
眼下的陆则，就有这种感觉，小娘子望着他，声音轻软甜润，轻声细语地，口里说着关切的话，眼睛也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确很叫他心动。
他自然感觉得出来这其中的差别，若说先前，江晚芙待他，是客气中带着几分畏惧，如今待他，则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亲近。
话尾软软的调子，像是不自觉的撒娇，还有面上那些小表情，轻轻皱皱鼻子，小小的气音，捋发的小动作，无一不在告诉他，这是小娘子最自然的状态。
她在他面前，不是紧绷着的，是自在的，鲜活的。
陆则是知道的，往日在他面前那个规矩稳重的江晚芙，大约并不是小娘子的本性，只是她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表现出来的一面。
反倒是那夜，他将她按在曲廊上，紧紧贴着她的时候，惊慌失措、可怜掉泪的她，才是她真实的一面。
如今，他又看到了她的另一面，有点娇气，会不自觉和亲近的人撒娇，还挑食，不喜欢馄饨汤里的姜沫。
陆则一贯不喜欢太娇气的人，觉得束手束脚，他之前甚至想过，他若娶妻，一定不会娶太娇气的，他的妻子，日后要执掌国公府中馈，若动不动就哭哭啼啼来寻他，他定然会不耐烦。
与其到时候生怨，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选这样性情的。
可如今，他看着用勺子一点点撇走姜末的小娘子，却没什么不耐，只是叫了声常宁。
常宁闻声忙过来，还以为自家世子有什么吩咐。
等了会儿，只听到一句。
“换一碗不加姜末的来。”

第39章
一碗馄饨还未吃完，却是听得传来惠娘激动的声音。
她在马车外，激动道，“娘子，奴婢瞧见小郎君了！奴婢瞧见他了！”
江晚芙下意识站了起来，匆匆要下马车，却因为她裹着厚厚的披风，动作极为不便，刚想脱了披风，却从斜后方伸过来一只手，隔着披风，稳稳托住她的小臂，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
江晚芙回过头，见陆则朝她颔首，率先下了马车。
然后，他站在雪地里，微微抬眼，朝她伸出一只手。有轻飘飘的雪，落在他的睫上，很快凝成一颗水珠。
江晚芙怔了一下，不知怎么的，有点不合时宜的脸红，将手递过去，搭在陆则的掌心。他的手不似一般世家郎君，掌心有细细的茧，大约是习武之人都会有的，但却是滚烫的，十指修长，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
借力下了马车，不待她有什么动作，陆则已经面色平静，将手收了回去，如他往日一样克制有礼，让人很安心。
惠娘搬着矮凳从旁边绕过来，才看见自家娘子已经下了马车，倒也来不及多想，只以为她心焦，便自己下了，还怕她弄污了裙衫，蹲下身，替她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站起身，面上盈盈满是笑意，道，“娘子您瞧，那可是小郎君？”
江晚芙当即朝着惠娘所指方向望去，此时的渡口，已经热闹起来了些，有一艘货船已经到岸，脚夫正在卖力搬货。再往远处，有一艘客船，裹挟在风雪里，看不大明晰，但甲板上，隐约可见两个人影，一高一矮。
因隔得太远，只依稀可见身形，还被江上的雾笼得模模糊糊的。
但江晚芙自是和惠娘一样，一眼认出那略高身形的主人，便是自家阿弟。几人一同上前，来到渡口边上，冬日的江风有些凛冽干燥，刮得人面上生疼。
那船很快到了渡口，江晚芙也终于看见自家阿弟了。
十二的小郎君，个子生得比同龄人更高，裹着一袭银灰鼠毛披风，眸色清亮，神情端正，看上去很精神。
江容庭同样亦打量着许久未见的阿姐，见她未曾消瘦，气色也极好，悬了一路的心，将将放下了一半。
一等板桥搭好，江容庭便率先大步下了船，快步走到自家阿姐面前，亲昵唤了声“阿姐”。然后，又将目光望向一旁的陆则，倒没迟疑，拱手行礼，不失恭敬唤了声，“世子表兄。”
陆则上前一步，托住江容庭的手，颔首道，“不必多礼，唤表兄即可。”
江容庭见状，忙直起身，改了口，“表兄。”
他方才才船上，远远瞧见自家阿姐身侧站着的郎君，便猜到了，这郎君定然就是阿姐的未婚夫，卫国公府那位尊贵的世子爷了。待船靠得近了，他才看清自家这准姐夫的样貌，芝兰玉树，清冷矜傲，虽未言语，却通身贵气。这等气度，又出身名门，还年轻有为，同那等靠祖宗荫庇的郎君不同，说实话，他很是替自家阿姐悬着一颗心。
齐大非偶的道理，江容庭一直懂。但他也知道，阿姐会离家来京城，都是为了他。
若没有他拖累着阿姐，以阿姐的模样和性情，何必要离家远嫁，哪怕是在苏州，也多的是人想上门求娶。更何况，原本同阿姐定下婚事的，明明是国公府那位大郎君，这般无缘无故换成了卫世子，旁人听了，只满口羡慕，说什么阿姐竟有这般运道，他却心焦了很久。
若不是出了事，好好的婚事，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换了人？
所以先前在船上的时候，江容庭便打定了主意，他一定会努力讨国公府众人的喜欢，捧着自家这位准姐夫，别说只是做小伏低，只要阿姐能够过得舒服些，叫他做什么，他都是愿意的。
他只恨自己眼下年纪太小，学业未成，不能护着阿姐。
江容庭这番心思，旁人自然无从得知，就连一贯熟知他性情的江晚芙，也只隐隐觉得，阿弟今日似乎比平日话多些。但她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因为今日姐弟久别重逢，阿弟高兴罢了。
几人还未寒暄几句，却见那客船里，又走出了一行人。
领头的正是江仁斌和其继室杨氏，身后跟着两个嬷嬷，怀中各抱了一五六岁的稚童，是杨氏所生的那对龙凤胎。
待走到近前，江父并未看向自己离家数月的女儿，反而一开口，就朝着一旁的陆则道，“今日雪这般大，倒是我这女儿不懂事了，还扰得世子亲自跑一趟。”
这话一出，江容庭倏地变了脸，他到底年纪小，藏不住心事，又一心护着长姐，见不得旁人，哪怕是父亲，说长姐一句不好。还是一旁的江晚芙，依旧笑着，轻轻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不许他在外人面前顶嘴。
江容庭一怔，忍了下去。
但他要忍，陆则自然无需忍，倒也不必开口，只神色冷淡了几分，无视了江父这句话，看着他，并不作声。
这短暂的尴尬和漠视，足以叫江父一阵尴尬，很是没脸了。
江父闹了个没脸，偏偏又不敢如何陆则，只得勉强笑了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接下来，倒是没出什么乱子，杨氏在外人面前，一贯是一副慈母模样，关切问候的话，更是信手拈来，开口闭口“我们家大娘子”，活似江晚芙是她亲生一般，分毫看不出是个继母。
江晚芙也习惯了继母这般做派，只抿唇含笑，颔首应承，偶尔开口几句，一副孝顺女儿的模样。
寒暄过后，几人上了马车，至于行李，自有下人搬运，倒无需他们等在这里。
若只有江晚芙一人，自是可以借住在国公府，但如今江家全家人都来了，以江父要脸面的脾气，自是不肯住在国公府。好在江晚芙也早有准备，顺势提起先前将陈叔典的宅子，江父闻言，自然发了话，说去那处落脚。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府邸，因刚典下不久，陈管事也只匆匆布置了一番，自然不能与国公府相提并论，但胜在位置不错，四周也算得清静。
当初打算买这宅子的时候，江晚芙没想过，自己会真的嫁进国公府，原是给阿弟日后来京赴考所准备的。到了如今，却是成了江家一家人落脚的地方，只怕再过些时日，她还要从这里出嫁。
进了府邸，还要安顿布置，陆则知道自己若是在，只怕江家人都要束手束脚，他一贯自在随性，却也难得体贴了一回，看了眼一旁乖乖站着的小娘子，朝江父开口告辞。
江父有些怵他，自然巴不得他赶紧走，当即道，“贤侄若有要务，只管去忙便是。还请禀老国公夫人一声，江某明日必亲自登门拜访。”
陆则“嗯”了一声，淡淡应下，顺势转过脸，目光先落在江晚芙的面上，只见小娘子抿着唇，规规矩矩微微低着头，手搭着身前，乖顺的模样，很是惹人怜惜，想到今日江父那样待她，又倏地心里一软。
没直接走开，径直走过去几步。
瞥见熟悉的大麾一角，江晚芙微微仰脸，望着面前的郎君。
陆则面色和缓，温声开口，“表妹若有什么事，就叫人去府上寻我。”
江晚芙一怔，见一旁父亲继母阿弟，都朝她看了过来，面上不自觉一热，原本直视着陆则的眼神，也不自觉一点点挪开，声音也软了下去，“嗯。”
陆则颔首，这才转身离去。
他一走，正厅里原本紧绷着的气氛，似乎松了下来，杨氏开口，唤她带来的婆子去布置房间、拾掇行李什么的，这种庶务，江父自然不会管，开口让管事去给他在京城的同僚递帖子，说要出门访友。
江晚芙自然不会管长辈们的事，也轮不到她来管，只叫了阿弟，去了她的小院，姐弟俩许久未见，自然有许多话，且方才那场合，有些话也不好开口。
坐下后，惠娘端了茶水进来，很快退了出去，将门掩上了。
江晚芙这才有时间细细打量阿弟的模样，看着看着，眼睛有点湿了，江容庭原乖乖坐着，任由长姐打量，见长姐眼睛红了，却是立即慌了，慌张开口。
“阿姐，你别……别哭啊……我没惹事，真的，我听你的话，你不在，我也听话的。夫人送来的丫鬟，我一个都没碰，也没让她们近身伺候。在书院的时候，也尊师重道，没有不务正业。我也没和父亲顶嘴，外人面前，我从没说过父亲一句不是，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真的，阿姐……”
江容庭说着，只恨自己嘴笨，茶也顾不上喝了，半蹲着身子，紧紧握着自家阿姐的手，小心翼翼道，“真的，阿姐，你要是不信，我喊云岩进来，你亲自问他，好不好？”
说着，真站了起来，打算去喊自己的书童进来。
江晚芙见状，拉住他，擦了擦眼泪，道，“阿姐不是不信你。”
江容庭听了这话，却没松气，反而越发小心翼翼了，他就只有这么一个姐姐，阿娘不在了，他要护着姐姐一辈子的，不能叫她哭的。
江晚芙擦了泪，情绪也平静下来，拉着阿弟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他，柔声道，“阿庭长高了。”
她从苏州离开的时候，阿弟仿佛还没有这么高的，不过过了几个月，像是抽条了一样。今日两人站在一起，江晚芙才惊觉，阿弟都比她高了。
江容庭一笑，虽还是小少年，可已经依稀看得出日后的风采了，姐弟俩的样貌都肖似母亲，不过江晚芙偏柔美，江容庭的五官雅致一些，尤其是眉毛，向上斜挑，添了几分少年英气。
他笑着道，“我只恨自己长得还不够高。”
他要是能长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早点护着阿姐了。

第40章
姐弟俩数月未见，自是有许多话，尤其是江容庭，他在外人面前，是沉稳的江小郎君，年纪虽不大，行事却极有章法，念书也极为用功，更难得是，他不骄不躁，哪怕回回旬考第一，也不见他自夸一句。
连书院的夫子都夸他早慧，同窗更是喜与其结交。
但到了自家胞姐面前，江容庭却犹如换了个人似的，将自己在书院所得的赞扬荣誉，一一道来，神采飞扬，眉眼间皆是少年气。
江晚芙认认真真听着，时不时提起茶壶，给说得口干舌燥的阿弟添茶，眼里满是笑意。
她抿唇微微笑着，却是叫江容庭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渗出的汗，认真道，“阿姐，你放心。你的话，我都记着呢。这些话，我只与你说过，在旁人面前，我定会谦虚谦卑，绝不狂妄自大。”
江晚芙颔首，“阿姐知道。”
阿弟的性子，她是再放心不过的。狂妄自大这种事，和阿弟是扯不上半点干系的，他不过是想和自己分享罢了。毕竟，她不在家，阿弟哪怕考得再好，也没人替他高兴。
江容庭被自家阿姐温柔注视着，觉得鼻子一酸，蹲下身，握住阿姐的手，语气坚定道，“阿姐，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阿姐你不要怕，我很快、很快就会长大的，我十二岁了，是男子汉了。以后，我来护着你。”
江容庭记事得比旁人早，从他有记忆以来，身边就只有阿姐和祖母。父亲的漠视，继母的算计，他看着阿姐挡在他身前，替他遮风挡雨，挡住来自外界的恶意。
现在他长大了，轮到他来护着阿姐了。他是男子，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他从小比旁人刻苦努力，不敢行差踏错，为的就是倘若有一日，阿姐受了委屈的时候，他能够替她出头，为她撑腰。
江晚芙听了这话，微微一怔，她其实不想阿弟有这么重的心思，他这样年纪的小郎君，该是无忧无虑、少年意气的时候，可看着阿弟那坚定的眼神，她又说不出什么，怕劝他，反倒打击了他。想了想，最后只是道，“好，那阿姐等你。”
说罢，又柔声道，“你用功，阿姐不拦着你。但要记得过犹不及的道理，饭要一口口吃，学问也要一点点学，需记得贪多嚼不烂。”
江容庭自是点头，因为今日得见准姐夫而生出的焦躁情绪，也随之缓和下来。
江晚芙熟知自家阿弟的性子，知他大约是今日见了陆则，有些过于紧张她了，自己这番劝诫，他定然是能听进去的。至于其它，她暂时也不知如何劝，唯有叫阿弟亲眼所见，目睹她在国公府过得好，阿弟才能安心。
寥寥三言两句，是化解不了阿弟这些紧张的。
她也不多说，唤了惠娘进来，取了给阿弟做的几套直裰常服，叫阿弟穿上试试大小。
江容庭试过后，出来道，“阿姐手艺越发好了，都很合身。不过针线伤眼，阿姐以后不要做了，我每日在家里念书，也不大出门，用不上那么多新衣。阿姐给自己多做几套才是。”
江晚芙起身，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子，眸中露出满意之色。
老人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阿弟穿这一身石青直裰，果然十分精神。
她抿唇含笑，柔声道，“用不了什么功夫，有纤云和菱枝给我打下手呢，我不过动动嘴，哪里有你说的那样辛苦了。”
试过冬衣，姐弟俩又坐在一处用了午膳，江容庭便起了身，说要去看书。
江晚芙知他刻苦，每日笔耕不辍，哪怕是过年，都不肯懈怠的。况且，离府试也只剩小半年了，她便也不说什么，点了头。
待阿弟走了，便去了趟小厨房，煮了一罐黑杞子圆肉龙眼核汤，等火的时候，顺手熬了份清粥。
等汤好了，就叫下人给阿弟送去，看了眼那白粥，倒也熬得起了米油，十分浓稠，泛着一股米香，用瓦罐装好。又捡了几份糕点，叫菱枝用食盒装好，看了眼天色，就朝正院去了。
正院自是江父和杨氏住着。
江晚芙到的时候，杨氏正歪在小榻上歇息，她那一双儿女，也在榻上，旁边几个嬷嬷仔仔细细盯着，生怕小主子们摔了。
见是继女，杨氏口里倒是十分亲切，道，“大娘子如何来了？快坐，翠云，给大娘子奉茶。”
江晚芙福了福身，示意菱枝将食盒和衣裳送过去，坐下后温声道，“京中天寒，我为父亲、夫人和小弟小妹备了几身御寒的衣裳。另还做了些糕点，送来给夫人和耀哥儿、眉姐儿尝尝。”
杨氏闻言，先从嬷嬷手里接过那厚厚的衣裳，摆在手边，才看了眼那食盒，笑吟吟道，“你这孩子，一贯细心，叫你费心了。”说罢，却不提其他，轻轻抬手，将要去掀食盒盖子的耀哥儿一把拉了回来，朝嬷嬷扫了一眼。
嬷嬷当即上前，将那食盒收起，放到一边的四仙桌上。
耀哥儿娇生惯养，又头先听得长姐说，那里头是糕点，眼下被人“虎口夺食”，当即不愿意了，闹腾起来。
杨氏疼儿子，柔声哄着，说着好话。
江晚芙自然不会多嘴，她本来与这双同父异母的弟妹不甚亲近，从头到尾，面上只挂着淡淡的笑，仿佛没看见继母这番举动。
耀哥儿不停哭闹，惹得原本乖巧的眉姐儿也开始哭，杨氏没办法，只好让嬷嬷抱出去哄，这般屋里才安静下来。
杨氏擦了擦额上的汗，一抬眼，见对面的继女依旧沉静坐着，眉如远山，眼若桃李，白皙细腻的芙蓉面，当真应了那一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犹如画中人走出来一般，美得不可方物。
当年她那侄儿，不就是见了一面，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了。
也难怪那卫世子，不顾这样悬殊的身份，也要求娶，除了贪慕继女的美色，她委实找不出别的理由了。
不过，以色侍人，能有什么好下场？不过眼下风光罢了。
杨氏在心里想着，开口却是一副慈母模样，道，“你能有这样好的婚事，母亲自是为你高兴的。便是你父亲，也高兴了许久。我虽是后娘，可也是盼着你好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来，毕竟是一家人不是？江家过得好，你才好，你这孩子一贯聪慧，定是用不着我多说的。”
江晚芙轻轻抬眼，抿唇柔柔一笑，轻声细语道，“夫人说得极是，自然是这个道理。就似这茶，茶盏完完整整的，茶叶才冲得开。不过，若这茶坏了，这茶盏，便派不上用场，倒不如直接砸了就是。”
杨氏听得面上神色一滞，继而抬起嘴角，讪讪一笑，“是这个理。”
说罢，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杨氏很快便露出了点疲色，江晚芙顺势开口告辞，道，“夫人一路劳顿，好好歇息，我便不打扰了。”
杨氏自然巴不得她走，颔首应下，还一脸关切道，“外头黑，路上小心着些。”
江晚芙应下，福了福身，出了门，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她一走，杨氏面上哪里还看得出半点疲色，她坐起来，冷笑一声，轻蔑道，“真以为进了国公府的门，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等着瞧吧。总有跌下来的一天。”
嬷嬷在一旁听着，自是不敢插嘴。
杨氏也懒得理会嬷嬷的神色，扫了眼四仙桌上摆着的食盒，厌恶道，“拿出去吧……”
“是。”嬷嬷应下，忙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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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正屋，天已经黑下来，冬日天黑得一贯早，庭院里黑黢黢，唯有地上铺了层薄薄的积雪。冷风迎面刮来，江晚芙怕冷，裹紧了披风，朝一旁的菱枝道，“地上湿滑，小心些。”
菱枝乖乖应下，手中提着的灯笼，晕黄的烛光，照亮脚下的一片路。
主仆俩走出屋檐下，还未走出几步，却见黑黢黢的远处，似有团光，不过片刻，那光便缓缓近了，是江父访友回来，小厮提灯送他回正屋。
江晚芙停下步子，退至一侧，微微低着头，等江父走到近前，她才福了福身，轻轻唤了声，“女儿见过父亲。”
江仁斌步子一滞，望向朝他福身的女儿。
大约是喝醉了的缘故，江仁斌没有似以往那样，颔首走开，而是停在那里，只沉默看着面前的女儿。小娘子不小了，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心性也沉稳，丁点儿看不出，幼时那副娇气得不行的模样。那个时候，他刚到苏州，人生地不熟，官场上处处碰壁，唯一能给他慰藉的，便是当时十分年幼的女儿。
她是他第一个孩子，哪怕是女儿，他也是极疼她的。
若没有后来的事，几个儿女之中，大约他最疼的，就是她了。
江仁斌胡思乱想了一通，觉得想这些没什么意思，收回思绪，懒懒点点头，“来拜见你母亲？”
江晚芙轻轻应道，“嗯。”顿了顿，又轻声道，“醉酒伤身，父亲多保重身子。”
江仁斌听得一愣，迟缓点头应下，摆摆手，“回去吧。”
江晚芙屈膝应下，正要走，却又得身后传来一句“阿芙”，她停下，转身抬眼，神色平静，“父亲还有什么吩咐？”
江仁斌却没看她，只道，“等会儿叫人送些东西过去。”
江晚芙自然不知道会是什么，但她也不好奇，只规规矩矩颔首应道，“是。”
父女俩鲜少独处，也没什么可说的，江仁斌也觉得无趣，摆摆手，叫她走了。等人走远了，才回了正屋，晃晃悠悠进门。
杨氏听见动静，忙上来扶他，叫下人端热水，亲手给他擦脸。
江仁斌微微仰脸，任由杨氏动作，待她弄完了，才睁开眼，正好扫见抱着食盒要出去的嬷嬷，不知怎么的，忽的开了口，“饭着吧，我正好饿了。”
那嬷嬷一怔，自然不敢说，这是要拿去丢的，不由自主望向杨氏。
杨氏捏了捏帕子，亲自接过那食盒，一边掀开食盒盖子，一边道，“方才阿芙那孩子来了，送的是些糕点，老爷吃了酒，只怕闻不得这味，要不叫膳房先做些粥来，也快得很——”
口里正说着，那食盒已经掀开了，杨氏说到一半的话，瞬间戛然而止。
只见那最上层，便是一瓦罐粥，熬得稀烂，一层厚厚的米油，一掀开，扑鼻的米香味，顿时涌了出来。一看就是熬了有些时辰了。
这同她方才说的那句“叫膳房先做些粥”比起来，谁更用心，简直再明显不过。
杨氏愣住，江仁斌却是被那粥香，勾得睁了眼睛，见那一罐子浓稠的米粥和几碟子配着用的小菜，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很快，他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开口道，“折腾什么，吃现成的就是。”
杨氏脸上险些挂不住，嘴上倒是应，“是。”

第41章
主仆俩刚回到小院，听见动静的惠娘就迎了出来，抬手替江晚芙脱了披风，在门口抖了几下，口里催促道，“娘子快进屋，炉子烧着呢。”
说着，扭头唤纤云倒热水。
江晚芙坐下来，接了茶盏，喝了几口，坐在炉子边烤火，见惠娘挂了披风走过来了，开口问她，“阿弟那里的炭火够用么？”
惠娘应道，“够的。您放心，奴婢方才去送甜汤的时候，书房里暖烘烘的。”
江晚芙听了这话，放心了，点了点头，没说话了。
炉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屋里也静悄悄的，江晚芙闲着无事，便叫纤云取了竹篮里，捻了根红绳，低头打着络子，正打到一半，听得院里传来动静。
惠娘忙出去察看，过了好一会儿，回来道，“娘子，是两个大箱子，瞧着挺沉，来人说是老爷叫送来的，奴婢叫他们暂时放在西厢房了。您过去看看麽？”
江晚芙闻言，自然很快想起先前在正院的事，点点头，起身道，“过去看看吧。”
到了西厢房，一进门，果然是两个大箱子。四四方方，描金铜制的钉鼻纽，四面雕刻着吉祥云纹，两侧各有一个鎏金铜制的拉环，算得上精美。
江晚芙怔了怔，惠娘已经上前，将锁开了，打开了箱子，露出木箱里的东西。
满满两箱子的丝绸。各色都有，四季所用亦有。
惠娘瞧了眼那丝绸，没作声，江晚芙却点点头，道，“盖上吧。”
苏州有个旧俗，算是老人们口口相传，若生女，便要在家中栽一株香樟，女长一岁，香樟长一年，待到嫁女之时，香樟长成可用之材，栽树之人若还在世，亲手伐下，再请木匠，用这樟树，打两只箱子。箱子做好，装满丝绸，添进嫁妆里，当做喜头。
“两箱丝绸”，寓意着，“两厢厮守”。是家中长辈，对出嫁女婚姻美满的由衷祝愿。
江晚芙出生时，江父已经在苏州为官，同僚听闻他家诞下千金，便提了这苏州生女种树的旧俗。江父回来后，便亲自栽了这一棵香樟树。
这些事，江晚芙还是从祖母口中听到的，在祖母的那些话里，她小的时候，似乎是被父亲所疼爱的。祖母这样说，大约是不想她怨恨父亲，但其实，没什么可怨恨的。
他生了她，也养了她，没有短她吃穿，无非是待她冷漠疏远，但这世上，哪有谁必须待谁好的道理？她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因为得不到父亲的关注，便哭闹不休，满腹委屈？
那都是小孩子才会有的想法。
她不恨他，但也不会毫无芥蒂的亲近他，江晚芙有时候会这么告诉自己，人和人缘分，有长有短，譬如她和母亲的母女缘分，虽短却浓，母亲早逝，她永远怀念着她。再譬如她和父亲，他们的父女缘分，大约也只有那短短几年。
有些事情，强求不得，她也不去求。断了就是断了，要拿得起，放得下，哭啊闹啊，都没用，反而很难看。
江晚芙抿唇朝惠娘笑了笑，道，“放进嫁妆里吧，挺好的寓意。”
惠娘小心看她，见她神色平静，面上浅浅笑着，仿佛并没什么不高兴，才颔首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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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江父带着杨氏和长子去了国公府，至于江晚芙，倒是和龙凤胎弟妹留在家里。
耀哥儿和眉姐儿留在府里，是因为年纪太小，带出门怕闹腾。江晚芙没去，却是因为，江父等人去国公府，面上说是拜访老夫人，可实际上，就是去商量婚期的。
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几个月了，京城到苏州，一来一回，路上就耽搁了许久。江父又是地方官员，亏得入冬后本来就有地方官员进京述职的传统，否则他一个地方官员，是不能离开辖地这么久的。
饶是如此，不等过年，他们也是要赶回苏州的。
所以，婚期大约只会早，不会晚。
果不其然，江晚芙用过午膳，正在院里晒梅花干，她打算用这些梅花做个靠枕，摆在屋里，淡淡的香，靠着仿佛置身于梅树下一半，又惬意又风雅。
刚晾好，正屋就来了人，是杨氏得用的心腹嬷嬷，见了江晚芙，倒是恭恭敬敬磕头行礼，得了应承，才起身道，“奴婢来传夫人的话，大娘子同卫世子的婚期，定在下月初九，还请大娘子安心待嫁。”
说罢，还不忘说了几句吉祥话。
江晚芙倒早就猜到了，今日肯定是要把婚期定下的，只是下月初九，倒比她想象的还要更早一些，点点头，惠娘就送那嬷嬷出去了。
过了会儿，惠娘回来，摇头道，“还真是稀奇了，头回见这婆子给娘子磕头，这毕恭毕敬的模样，要不是那张老脸没变，我还真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呢。”
这等子婆子，在正院伺候的，哪个不是拜高踩低的，知道她们娘子不是杨氏亲生，便横竖不是鼻子不是眼睛的，往日见着了，摆着个架子，屈个膝盖，都觉得自己委屈死了。
如今倒是知道怕了，竟还磕起头来了？
江晚芙听了这话，倒是没说什么，她如今就是要继母忌惮她，继母越忌惮她，越不敢把那些下三滥的手段，用在阿弟身上。
这后宅妇人的手段，最是杀人不见血，送几个貌美勾人的丫鬟，都算小伎俩。
杨氏是长辈，他们是晚辈，本来就矮一截，杨氏想拿捏他们，多的是法子。譬如在阿弟备考的时候，杨氏来个“病入膏肓”，阿弟生为人子，自然要侍疾，如何有功夫念书？若不去侍疾，本朝可是以孝治朝，不孝的大帽子一戴，别说科举，就是出门结交好友，旁人都耻于同你来往。
这些手段，说出去难听，可用起来，却往往能够事半功倍。
杨氏如今不用，不过是还不到这个时候，这种法子到底上不了台面，用个一次两次，倒也罢了，若三番五次来这一手，对她的名声也不好。她毕竟还有一双儿女，不敢做得太过分。
这些道理，江晚芙懂，惠娘自然也知道，感慨一句后，就道，“奴婢方才听人说，小郎君今日去国公府，很是得陆老夫人喜欢，非要留他在府里念书。同国公府几位郎君，尤其是陆四郎君，两人颇为投缘。”
话音刚落，却见纤云走了进来，福了福身，道，“娘子，立雪堂的绿竹来了。”
“绿竹？”江晚芙倒是一愣，之前来传话的，一直是常宁，今日怎的换了一个，她也没多想，点点头，“让她过来吧。”
纤云应下，转身出去，过了会儿，便领着绿竹进来了。
她穿着身鹅黄的袄子，规规矩矩福身后，道，“世子说，江小郎君刚来京城，他带着他出去走走，恐娘子忧心，特叫奴婢来说一声。另外，世子还叫奴婢给娘子带句话，婚期已定，娘子只管安心待嫁，其它的事，他一概会处置。婚期虽紧，但必不会委屈了娘子的。”
绿竹到底是个没出阁的小丫鬟，说这话时，不由得红了脸，头压得低低的，说罢，就不作声了。
江晚芙也听得面上一红，才算明白过来，今日怎么换了绿竹来传话。这些话，若换了男子来传，那便不合适了。
她缓了缓面上的热，才轻轻开口，“我知道了。”
绿竹福身退出去，纤云赶忙跟上，送她出门。

第42章
婚期定在十二月初九，掐指算一算，倒有整整一个月，仿佛不算短，可真过起来，却像捧在手里的一捧沙子似的，什么时候从指缝流走，都不晓得。
没几日，国公府就来下聘了，江晚芙是待嫁女，自然不适合露面，只在屏风后，略回了国公府请来下聘的宣国公夫人的话，那聘礼的礼单，直接就送进她手里了。
一本红册子，封皮上用金粉勾出缠枝葡萄和石榴花的图案，都是儿孙满堂、多子多福的好寓意。厚厚一叠，江晚芙翻开看了几眼，差点没被那上头写的各色珍宝迷花了眼。
外头宣国公夫人倒还笑吟吟与杨氏说话，倒也没什么架子，捂着唇笑道，“今日得见贵府娘子，实在是温顺恭谨的好孩子，夫人有福，将女儿养的这样好。”
杨氏坐在那圈椅上，讪讪笑着，口里还谦虚道，“国公夫人过誉了。”
宣国公夫人却是柔柔一笑，却是话锋一转，“我也是当娘的人，如何不知养女儿的难处。那样小小一团，养到这样娇俏可爱，转眼就嫁去旁人家，自是千般不舍，万般不忍。但咱们都是明事理的人，哪能强留在家里，也唯有将那嫁妆备得厚厚的，好叫孩子们有傍身之物，才不负养她这些年哪……”
杨氏面色一僵，捏着帕子，挤出个笑来，“夫人说的是，是这个理。芙姐儿这孩子，虽不是我亲生，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要出嫁，又是远嫁，我也是寝食难安，唯有将那嫁妆备得厚厚，才能安心几分。”
宣国公夫人饮了口茶，听了这话，放下茶盏，纡尊降贵握住杨氏的手，连声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夫人放心，我昨儿才去了卫国公府，老卫国公夫人提起你家孩子，是赞不绝口，我这姑姑啊，性子最是和善，再者我那表嫂，虽贵为公主，平素却没甚架子，你家孩子进了这国公府，譬如进了福窝一般，委实不用发愁。你这当娘的啊，尽管放心就是。”
杨氏强笑着道是。话过几轮，宣国公夫人才起身说要走，杨氏自是要送她。
经过那屏风时，宣国公夫人到底没忍住，抬眼看去，隔着薄薄的屏风，瞥见后头一个窈窕倩影，因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反倒更勾起她心中的好奇。
她委实想瞧瞧这位江娘子，不知生得如何冰肌玉骨、倾城之色，竟叫她这身份尊贵的表侄，一眼相中，连下聘这种小事，都要亲自过问，何曾见他对什么人这般上心？
不过今日见不着，下月初九总是能瞧见的，宣国公夫人便也压下心里的好奇，朝杨氏一笑，抬步走了出去。
杨氏送人回来，正好见府中下人搬运聘礼，那几十个大大的箱子，满满堆了一院子，继女身边那个叫惠娘的下人，还守在旁边，一口一个“小心些”。
想起方才宣国公夫人那番话，更是心烦意乱，她虽刚入京，可也听过这位宣国公夫人的名头，最善交际，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夫人，没一个她不熟络的。
这样的人，杨氏也不敢得罪。
她若真敢让继女的嫁妆薄了几分，不用继女叫屈，那宣国公夫人就能替她嚷嚷得满京城皆知，她自己没脸不要紧，一双儿女日后还要做人，总不能一直窝在那苏州。
杨氏捏了捏帕子，强挤出个笑，没朝惠娘看，径直回了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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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江晚芙这头，翻过聘礼单子，才发现，自己嫁一回人，还真没吃了亏。就是这会儿国公府突然说不娶了，靠着手里这些聘礼，她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当然，这不过是她在心里悄悄想的，要是叫惠娘晓得了，定是要拉着她，苦口婆心劝上几个时辰，都不松口的。
不多时，惠娘就从外头回来了，明明是冬日，额上却挂着豆大的汗，气喘吁吁的模样，进门后，嘴角含笑，走上前来，眼睛笑得眯起，眼尾细细皱纹，柔声道，“奴婢就知道，娘子是有福的。”
按规矩，聘礼是新妇的私产，加上嫁妆，便是新妇进门之后的底气了。聘礼厚，代表夫家看重，嫁妆厚，代表娘家疼爱。
自家娘子本是高嫁，娘家又靠不住，唯有小郎君可靠一靠，可小郎君还太小，还要娘子护着，这无形之中，娘子虽还没过门，却已经平白矮了一截了。如今国公府送来这样厚的聘礼，可见对娘子的看重，旁人见了这聘礼，自是不敢再说三道四了。
这个道理，江晚芙自然也懂。方才那样想，也不过是玩笑话，她的心思，却比惠娘单纯的欣喜，要复杂一些。
高兴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对前路未知的迷茫，夹杂着期许和忐忑。有点怕，又好似没那么怕，她垂下眼，看了眼那聘礼单封皮上的石榴花纹，轻轻呼出一口气。
眼下想什么，都是她的揣测，与其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安心过好眼下的日子，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
多难的日子，她都熬过去了，日后再如何难，也不会比祖母刚去世的时候更难。
下聘之后，江晚芙真正开始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待嫁生活，每日除了去给江父杨氏请安，与阿弟用膳，便是窝在自己的小院里，闷头做绣活。
惠娘要盯着她的嫁妆，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了。
纤云和菱枝就顶了惠娘的差事，在屋里伺候江晚芙。今日轮值的恰是菱枝，她见桌案上摆着的烛台有些暗了，拿起剪子，剪了剪烛花，屋内霎时亮了些。
刚放下剪子，打算继续缠绣线，却听得外头有人喊她，菱枝忙起身出去。
江晚芙正绣到如意云纹收尾处，见菱枝进进出出，倒也没太在意，待收好尾，用剪子剪了线头，才抬起头，想让菱枝给她揉揉发酸的脖子。
这一抬眼，却恰恰看到桌案上那一碟子像是鲜果似的玩意儿。如拇指大小，形如羊角，生得有些奇形怪状，黄皮，瞧不见里头的果肉，却远远就能嗅到一股果香味。
不待她问，菱枝便习以为常主动回了话，“是世子叫绿竹送来的。绿竹道，这叫羊角蕉，是南边的果子，世子偶得了一筐，给府里各房分了分，这是世子吩咐她送来的，说给娘子和小郎君尝尝。”
说罢，笑眯眯望着江晚芙，道，“娘子尝尝？”
江晚芙应了一声，捡了一枚，剥去外头黄色的皮，露出里边奶白嫩黄的果肉，咬了一口，倒是甜津津的，口感也十分绵软。
但她也只吃了两枚，便接过菱枝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抬眼问她，“绿竹走了？”
菱枝摇头，“回娘子，没走，还在暖阁候着呢。”
自他们从国公府搬出来后，卫世子几乎每日都会派绿竹来送东西，菱枝几个刚开始也是小心谨慎，一副替自家主子受宠若惊的样子，到如今，倒是习以为常了。哪日绿竹要是没来，她们才觉得稀奇了。
江晚芙听罢，轻轻颔首，进了内室，过了会儿，取了个瓷瓶出来。
菱枝忙小心接过去，捧在手里，垂眼一看，觉得有些眼熟。
江晚芙轻声嘱咐，“你同绿竹说，这是驱虫的药粉，二表哥哪日要去提审犯人，便提前在衣裳上撒上一些，效果很好。”
前几日绿竹来送东西，不小心提了一嘴，话传进江晚芙耳朵里，自然被她给记住了。苏州许多房屋沿水而建，潮气重，自然能滋生各种小虫，这驱虫的药方，自然也就多了。江晚芙问了方子，又托陈管事买了草药来，折腾了几日，才弄出这小小一罐子。昨日还特意试了试，在园子里逛了一圈，尽朝那深处走，效果倒是极好，什么虫子都不近身了。
菱枝忙应下，揣着瓷瓶出去了，到了暖阁，绿竹一见她来，忙起身笑吟吟唤，“菱枝姑娘，江娘子可有什么吩咐？”
菱枝将手中瓷瓶递过去，又将自家主子先前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绿竹瞧了眼那瓷瓶，忙接过来，小心收好，满口道，“菱枝姑娘放心，我定然把话带到。”
菱枝听罢，自是不再说什么，如往常那样，送绿竹出去。送到后门外，绿竹便不要她送了，两人客气了一番，绿竹出了江宅。
回了立雪堂，连口茶也来不及喝，就直奔书房去了。
听见敲门的动静，陆则搁下笔，“进。”
门咯吱一声，绿竹缓缓推开门，几步迈进去，一字不差将方才听到的话说了，然后将那瓷瓶稳稳当当摆在书桌上。
陆则扫了眼那瓷瓶，抬手轻轻碰了碰那瓷瓶，那原本隐隐约约要冒出来的头疼，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收回手，揉了揉额，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绿竹应声下去。
陆则将瓷瓶收进袖子，想到丫鬟方才传的话，不由想到，这番话，若是小娘子在他面前说，定然是微微仰着脸，明润眼眸里含满了关切之意，亦或者，大约也不用说，以她体贴的性子，定然是发现的第二日，就默不作声将这药用了。
怎么说呢，陆则发现，自己其实是期待那样的小娘子，把他视作夫君，关切体贴，温柔小意，连说话都是温软的，和在外人面前，截然不同的模样。
起初叫绿竹去送东西，不过是因为，安插在绿锦堂的云彩排不上用场了，倘叫人去偷，又怕把人吓着了，索性便走了明路，叫绿竹每日去江家，以江晚芙的性子，必然会有回礼，但凡她碰过的东西，都能暂时压住他的头疾。
原本只是单纯想治病，可几次下来，陆则却发现，小娘子的回礼，体贴细致，跟她这个人一样，不声不响的，但又叫人很舒服，生不出一点排斥疏远的心思。
时间久了，连陆则自己都发现了，每日到了这个时候，自己便有些心不在焉，好似古井无波的日子，多了什么期待似的。
这种感觉，对陆则而言，有点陌生，但说实话，他并不反感。
陆则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他收回思绪，“进来。”
这回进来的却不是绿竹，而是常宁，不等陆则问，他便主动开了口，“世子，常安来信。”
常安和常宁本是兄弟，一直在陆则身边伺候，多年下来，算是他心腹。常安先前领了命，去寻玄阳，至今未归，来信也不是第一次了，但都没什么好消息。陆则也没什么期待，淡声，“说了什么？”
常宁顿了顿，低声道，“还是没寻到。常安在信中说，他到了随州，却打听到，玄阳道长已经离开，似乎是去了蜀中。”
蜀中和京城，可以算得上十万八千里，且常安到了蜀中，还未必寻的到人，说不定又如随州一般，直接就错过了。
但这一回，陆则心里却没起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找不到也没太大的关系，除了有些麻烦，但其实，也不算什么太大的麻烦。
再过两日，他和小娘子成了亲，理所当然要亲近，头疼自然不会影响他，说不定他同她接触得多了，那怪病哪一日就不药而愈了。好不了也无妨，大不了麻烦些，日后他去哪里，都把人带在身边。
仔细想想，也不是那么麻烦，小娘子性子好，又体贴，只是娇气了些，路上不能叫她受了委屈，吃穿住行上，大约要费些功夫……
陆则思绪有些飘远，他不说话，常宁自然也不敢开口，只以为自家兄长办事不利，惹了世子不喜。
片刻，陆则才回过神，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带着点不甚在意的情绪。
他道，“不急，慢慢找。”
常宁听得一愣，隐隐感觉，世子似乎心情不错，若换做以前，世子便是不重罚，也会小惩大诫的。
难道是因为要成亲了，所以连性情都宽和了不少？
想归这么想，但说肯定是不敢说的，除非常宁不要命了，所以，他也只是在心里，默默替自家兄长谢过还没进门的世子夫人。
而无端端被谢了一遭的江晚芙，打了个喷嚏。
惠娘听见了，吓得不轻，生怕她这时候病了，愣是抱了一床厚厚的被褥，把她盖得严严实实的。
江晚芙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早上起来也怏怏的，没什么精神。
翌日白日里，最后对了一遍嫁妆单子，天还没黑，惠娘就来催她了，道，“娘子早些睡，明日天不亮就要起，可不能误了吉时的。”
江晚芙自然应下，躺下睡觉，原以为明日就是出嫁的日子，会翻来覆去睡不着，结果大约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因祸得福，居然一躺下，眼皮子就重得不行，睁都睁不开。
不到片刻，就彻底睡死过去了。

第43章
第二日，天还没亮，江晚芙就被惠娘叫醒了。
她揉着眼坐起来，惠娘捧着热帕子就过来了，一边动作轻柔替她擦脸，一边道，“今日是娘子的喜日子，娘子若是觉得身子乏，且忍一忍。”
江晚芙倒是不困，她昨晚睡得极好，但也知道，惠娘说的话不假。她这会儿虽不累，但成亲当日，繁文缛节众多，尤其对于新妇，更是从早到晚没有一刻钟能躲懒的。
她颔首应下，“我知道。”
也没空隙说什么闲话，江晚芙起来后，就被惠娘催着，入了盥室。
惠娘替她脱了裙衫，江晚芙入了浴桶，细细洗了身子，用香膏涂了全身上下每寸肌肤，蒸腾的热气，蒸的她面上微微发红，额上也沁出些许薄汗。
惠娘几个围着她，或蹲或立，服侍她穿上那一身婚服，小衣、水红衬褡、深红里衣、对襟长褙子、翟衣、深红缠枝团花外裳，下着绵软膝裤、罗袜、缠枝团花袄裙，鸾带、珍珠绣鞋和霞帔，最后梳发，鸦鸦青丝挽起，以簪篦固定，缀饰以花钿、掩鬓、挑心、步摇。
妆容完毕，惠娘几个退到一边，眸中掩不住的惊艳之色。
惠娘忍不住道，“娘子今日尤美。”
江晚芙望向镜中那个云鬓楚腰、螓首蛾眉的小娘子，竟觉得有几分茫然，她习惯性抿了抿唇，见镜中人也跟着抿唇，腮边盈出两个小而甜的梨涡，才依稀找回自己的几分影子。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缓解萦绕心头的那股紧张，转头朝惠娘轻轻颔首。
惠娘含笑，便示意纤云和菱枝挑开帘子，扶着江晚芙踏了出去。
来到正屋，还未到时辰，丫鬟端来汤圆，李子大小的个头，里头填的是芝麻还有枣泥的馅料，甜津津的，江晚芙囫囵吃了几个，将将咽下，用帕子拭了拭唇处，纤云就赶忙给她细细补了口脂。
江晚芙坐了片刻，便有人来请，她起身出门，朝正屋去。待到了正屋，先叩谢祭拜先祖，倾酒执箸，奉上糕果，口念悼词，叩请先祖庇佑，出嫁后诸事顺遂。
江晚芙一人进了临时搭起的家祠，恭恭敬敬拜过祖宗，拜到祖母和阿娘时，她行过叩首礼，眼眸微湿，却抿唇轻笑，轻声道，“祖母、阿娘，阿芙今日要出嫁了。日后如何，尚不能知，但我定不负祖母期许，不负阿娘舍命生我，来这世上一遭，我定好好的过。”
说罢，抿唇灿然一笑，眼眸虽湿润，却明亮如灼灼星月般。
起身出了家祠，还要去拜谢高堂，再是听长辈教导规矩，一番折腾下来，已经过了正午，前头开了正席酒，亦唤做“送嫁酒”。
江晚芙才终于回了自己的小院，得以短暂的歇息片刻，午饭又只匆匆吃了些饱腹的糕点，怕弄脏婚服，连水都只喝了几口，惠娘便将杯盏端走了。
而正堂之中，正席酒过半，卫国公府结亲的队伍，已经到了江宅外头。
消息传到后院，仆妇顿时忙碌起来，惠娘几个更是进进出出，江晚芙原本坐在那里，心里还算平静，也被惹得生了几分紧张。
终于，吉时将近，她出门的时辰，也到了。
江容庭来了后院，小郎君比长姐还高些，生得一副俊秀模样，长身而立，开口唤了声，“阿姐。”
江晚芙听这一声“阿姐”，蓦地便湿了眼睛，惠娘忙上来替她擦了泪。
江容庭倒没掉泪，只上前来，握住长姐的手，低声道，“我送阿姐出门。”
江晚芙眼眸微湿，轻轻颔首，“好。”
喜娘又在外催了几声，惠娘赶忙将那方正红的缠枝团花纹的喜帕盖在她头上，江晚芙就被扶着上了胞弟的背。
小郎君虽长得高，但到底还未及弱冠，肩背尚有几分稚嫩。江容庭却不许人扶，稳稳背起长姐，迈过门槛，脚下步子沉稳有力。
江晚芙伏在自家阿弟肩上，耳边是噼里啪啦作响的爆竹声和锣鼓声，不知走了多久，便听得阿弟轻轻一声，“阿姐，到了。”
话音刚落，喜娘便伸手扶她，柔声道，“娘子上轿吧。”
江晚芙微微颔首，轻呼一口气，入了喜轿，听得外头喜娘一声“新妇入，喜轿起”，轿子便晃晃悠悠动了起来，她恍惚之中，眼前划过自己这十余年的少女时光。
最早那几年，双亲犹在，她是受尽宠爱的江家长女，掌上明珠一般。
后来，阿娘病逝，她和阿弟被祖母接到身边抚养，祖母当时年事已高，身子骨并不利索，她日日盼着自己早些长大，行事更有章法，好替祖母分忧。
再后来，祖母去世，那之后的两年，大抵是她过得最难的两年。继母隔三差五的算计，生父从头至尾的无视，偌大的院子，胞弟、下人、仆妇、老奴……她要照顾每一个人，旁人可以软弱，她不可以，她不能露怯，也不能怕。
再到如今，嫁做人妇。
“新妇至，喜轿落——”在她的胡思乱想中，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卫国公府外，喜娘伸手进来，扶她下了轿，在众多仆妇奴婢的簇拥之中，她缓缓踏进了卫国公府那扇常年不开的正门。
世子娶妇，自是要开正门。
入了正堂，又是诸多繁文缛节，江晚芙盖着盖头，看不见来了多少观礼的宾客，倒也谈不上什么紧张，只照着先前在家中所学，按部就班行礼。
一番折腾下来，终于被簇拥着入了新房内。
最后便是合卺礼和结发礼。
陆则进门，仆妇奴婢无不避让，郎君一身纁红婚服，束革带，纁红之下，印有四时花暗纹，肩头胸口金银绣线作麒麟纹。
行至床榻之前，陆则停下步子，垂下眼眸，望着一身婚服的小娘子，新妇之美，虽还未露面，却已引得众人揣测。
喜娘捧着漆金缠枝团花纹的承盘，陆则抬手，取过那柄玉如意，抬手掀落喜帕。
喜帕掀开，露出新妇那张容色灼灼的面孔，肌肤雪白，色若芙蓉，唇若桃李，最叫人挪不开眼的，却是那双眼睛。明润湿润，娴熟静美，叫人望之，顿生爱怜之意。
陆则也有片刻微怔，蓦地想起前世，不知前世的他，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小娘子，正红婚服，含羞带怯。
喜娘顺势开口，提醒二人要行合卺礼和结发礼。
合卺，卺是瓢，匏瓜一分为二，便唤做瓢
行合卺礼时，二瓢首尾各系一丝绳绾成的同心结，新人各执一瓢，饮过酒，便算礼成。
江晚芙知晓自己的酒量，又提前被喜娘提醒过，便只沾了沾唇，饮了一小口，略带几分辣的酒液入喉，她顿觉几分热意，忙不敢再饮。
陆则倒是将那瓢中酒一饮而尽。接下来就是结发，二人各剪了一缕青丝，用红绳缠在一处，系同心结，锁于红木小匣内。
这般，冗杂和繁琐的婚礼，便基本就结束了。
接下来，江晚芙基本就没什么事了，倒是陆则，又被请出去待客，女宾也随之散去，新房内她也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只剩下江晚芙和惠娘两人。
江晚芙此时终于抬眼，方才碍于礼节，一直低着头，作端庄羞怯状，别说看一眼面前的陆则，就连屋内的摆设，她都没什么机会看。如今倒是终于得了机会，打量了一眼屋内。
这里是陆则常住的房舍，他是一府世子，郎君中身份最为贵重，夸张些，除了还在宣同的卫国公，这个府里，真正能做主的，便是陆则了。所以，他的住处，自是宽敞华贵。
这是间极大的寝屋，入门处摆了一副六扇的紫檀如意纹屏风，若要看清内室情状，必须饶过那扇屏风，方能得见。屏边侧面，是博古架和梳妆台，博古架上摆着古董玉器，一侧挂着柄剑，另一侧的梳妆台上，摆了些女子常用的物件，脂粉香膏，梳篦镯环。
再便是江晚芙坐着的床榻，铺着正红寝具，上头绣着鸳鸯戏水的团花图案，脚踏处摆了两双寝鞋，一大一小。
江晚芙草草看了几眼，便觉有几分疲乏，整个人松散下来。
惠娘见状，自是柔声哄她，“奴婢出去看着，娘子趁这功夫，略歇一会儿。世子来了，奴婢便唤您。”
江晚芙颔首，她也着实有些累了，惠娘出去后，她也不敢躺下，怕弄皱那平整的寝具，便靠着床柱，略合了合眼。
不知过了多久，忽的听外头传来一声，“奴婢见过世子。”
她骤然惊醒，睁开眼，惠娘匆匆进门，见自家娘子已经醒了，忙上前替她整理了裙摆，待陆则入内，便默不作声，及时退了出去。
惠娘这一走，屋内就只剩下江晚芙和陆则二人。
江晚芙低眉顺目，正不知自己是该继续羞怯端庄，还是该抬眼同陆则打个招呼，正迟疑不决的时候，却见陆则已经几步上前，到她跟前，抬手拨去她的发簪。
江晚芙下意识抬眼，目光直直同郎君的视线撞在一处，见他幽暗眼眸，眼神滚炙，惊得她下意识垂下眼。她鼓起勇气，抿抿唇，低声唤他，“二表哥……”
陆则疏懒“嗯”了一声，一一除去簪篦、花钿、掩鬓、挑心、步摇，一抬手，黑鸦鸦的青丝如瀑落下，垂在正红婚服上。
原本精心装扮作端庄妇人的小娘子，顿时去了那三四分端庄，只余娇怯羞赧，如那枝头鲜嫩的桃，汁水四溢，清甜娇美。
陆则垂眼，看向怯生生的小娘子，抬手欲擦去她唇上的唇脂，湿红软滑，他不知唇脂这般是擦不去的，略蹭了几下，却见那口脂越发红，再看小娘子，正抬眼，望着他，水眸盈润，不由得心头一动。
在与小娘子有关的事情上，他一贯顺从内心，索性低头亲了上去。
江晚芙正犹豫着，要不要唤惠娘进屋，给她洗了面上的妆，被这猝不及防的吻弄得一愣。
她愣了一瞬，面上、耳垂、后颈乃至肩背，霎时红了一片，迟疑之下，她纤长的睫羽颤了颤，轻轻闭上了眼。

第44章
江晚芙一直以为，自己对陆则，还算有些许的了解，尤其两人那荒唐的一夜，于床事上，她并不算太过畏惧。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江晚芙才发现，自己委实低估了陆则的能力。
亦或者，高估了自己。
起初自是疼的，可渐渐的，那处是不疼了，但除了那处，哪里都是疼的。陆则仿佛不知疲乏，弄着她，江晚芙起初还忍着，只咬唇隐忍，抑制不住的流着泪，到后来，实在受不住了，便耐不住低声唤男人。
她声音很轻，陆则却很快听见了，亲亲她的侧脸，做着这样亲昵的事，面上却一片淡色，只眼眸比往日幽深些。他亲她的耳垂，低沉开口，“怎么了？”
江晚芙垂着眼，小声且羞耻地道，“我……我受不住了……”
陆则听了这话，也不说放不放过她，只抬手摸猫似的，顺着她的后颈，那里从不被外人所见，自是雪白细腻，眼下出了层薄汗，香膏化开，皮肉尤为细腻。
江晚芙有点崩溃靠在男人怀里，十指无措抓着陆则的衣襟。
他竟还开口问她，“不舒服？”
江晚芙面上通红，咬唇不答，陆则却忽的动了起来，她终于耐不住小声抽泣，仰起脸，抿唇含泪，望着男人，小声唤他，“夫君——”
陆则忍了这么久，一朝得手，自是轻易发泄不出，就如饿了半月的野兽，忽的瞧见一块嫩肉，难道能轻易松口，只怕连骨髓都要吮吸干净，骨头都要咬烂了，连渣咽下。偏偏小娘子这般哀求望着他，泪眼涟涟，眼尾鼻尖通红，实在可怜得紧。
他只得停下，“不舒服？”
江晚芙依稀觉得，今晚她若是不给陆则一个满意的答案，男人肯定不会放过她的，偏浑身软得厉害，挣扎不得，又躲不开，只能闭着眼，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极小声道，“舒服的……但我吃不消了，夫君容我缓几日，好不好？”
陆则低头亲她的鼻尖，汗涔涔的，“几日？”
江晚芙其实很想说一辈子，明明惠娘她们都说，第一回不会很久的，大约只是疼一些，但熬过去就行了，很快的。她把疼熬过去了，可陆则像是没完没了一样。
她抿抿唇，仰脸望着男人，红着脸同他商量，“五日？”
陆则摇头，“不行，三日。”
江晚芙也知道，自己既然嫁给了陆则，自然要与他做这事，这样的时候，箭在弦上，便是柳下惠，也未必忍得住，陆则却能同她商量，已经算是极体贴的。她也没见过旁的男子，在床榻上是如何模样，只是隐隐约约觉得，陆则大约算是疼人的了。
她便忍着羞意，点了头，小声道，“好。”
话音落下，陆则却没立刻松开她，将头压在她颈间，缓了片刻，才抽身起来，吩咐下人送热水进来。
惠娘领着仆妇进门送热水，眼睛直往那万子千孙的红帐子后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她是经过事的妇人，自然不像江晚芙那么天真，方才在门外，虽听不大清楚，却也隐隐约约能听见一点声响，从世子进屋到叫热水，中间这样久，就没片刻消停过，自家娘子那一身娇嫩皮肉，如何受得住？
世子未免太不晓得疼人了些？
可想归这么想，陆则若是真的片刻就出来了，惠娘只怕更愁。
弄好了热水，惠娘站在屋里，迟疑着要不要开口，万一娘子要她服侍呢？但等了片刻，却见那帐子掀开了，世子走了出来，怀中抱着她家娘子，小娘子穿着里衣，青丝如瀑，垂落下来，遮住窈窕的身子，露出的小半截手腕，细白腕上，全是红痕。
惠娘还愣愣站在那里，陆则朝她看了一眼，倒没发火，只淡淡道，“出去。”
惠娘赶忙退了出去。
洗漱过后，二人又回了榻上，江晚芙已经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方才那样一折腾，身上又有些冷，便下意识朝陆则暖烘烘的怀里钻。
陆则习惯独睡，原以为，自己大约会不大习惯有个人这样黏着自己，可当小娘子朝他怀里钻的时候，他也只顿了顿，便抬手替她拉了拉被褥，便也合眼睡去。
随着两人歇下，立雪堂中仆妇下人也跟着歇下，只余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冬日呼呼作响的寒风中，微微颤动着。
天色漆黑，也没什么星月，守夜的惠娘瞧了一眼，觉得明日大约要落雪。一旁的纤云已经趴在矮榻上睡去了。惠娘取过铜勺，拨了拨炭，让炉子烧得更旺些，便继续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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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堂内，林若柳很早就歇下了，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日是陆则娶妇的日子，因为当初摘星楼一事，她一贯对陆则敬而远之，又恨又怕，自不会打听他的事情。但住在府里，即便她不打听，消息还是一个不漏的传进她的耳朵里。
从赐婚到下聘、成婚，林若柳几乎都能听到明思堂内仆妇议论，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些话，什么江晚芙命好，聘礼何其厚，如何如何体面，尤其是今日，往日唯有贵客来时才会开的正堂前院，吵吵嚷嚷了一整日，一直到现在，才略微静了下来。
林若柳其实并不在意这些，聘礼嫁妆，那些身外之物，身外之名，她都不在意，她只想和大表哥在一起，纵使做的是姨娘，她也不曾后悔。
但听多了，多多少少生了些对比的心思，自然有那么点不舒服，谈不上嫉恨什么的，总归有那么点不是滋味。
林若柳坐起来，唤了声“红杏”。守夜的丫鬟听见动静，忙窸窸窣窣一阵，片刻，就捧着烛进来了。
丫鬟唤红杏，是跟着林若柳入府的，张妈妈去后，她身边便只有红杏几个小丫鬟。红杏低眉顺目上前，“娘子有什么吩咐？”
“给我倒盏茶。”
红杏忙应下，起身倒了茶。
林若柳喝了一盏冷茶，腹中有些不舒服，她轻蹙了蹙眉，没有在意，拥着被褥，抬眼问红杏，“表哥还没回来么？”
红杏一愣，老老实实摇了摇头，“奴婢不知。但没听见院里有动静，约莫是还没回的。”
林若柳听罢，也不再问什么，躺了回去，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渐渐地，下半身有种细细密密的疼痛传开，她疼得几乎晕过去，没力气开口说话，一把拉下帐子。
帐子落地，发出声响，红杏忙推门进来，见姨娘额上冷汗，面色惨白，忙上去，下意识掀了被子，当即傻在那里，险些吓得魂飞魄散，颤着声，道，“娘子、”
林若柳摸了摸褥子，只摸到一手湿润的血，她心头一凛，撑着最后的力气，一把拉住红杏，语气虚弱，却执着地道，“去找表哥，我要见表哥——”
只要大表哥在，她就什么都不怕的。
她就什么都不怕。
见红杏点了头，林若柳心头一松，人便也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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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大早，江晚芙就醒了。
惠娘几个进进出出，捧来新妇裙衫，服侍她换上。新妇裙衫不同于小娘子，小娘子的裙衫多清丽俏皮，新妇的裙衫却多了几分端庄娇媚，江晚芙望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梳着妇人发髻，作妇人打扮，看着实在有些不习惯。
惠娘见她盯着看，便柔声道，“娘子这般也极美。”
江晚芙颔首，起身出了内室，却见陆则正在穿衣裳，纤云和菱枝两个愣愣立在一旁，跟木桩子似的。
江晚芙迟疑片刻，走了过去，抬手替陆则整理衣襟。
陆则微微垂眼，见小娘子微微仰脸，低眉顺目的认真模样，抬手护住她的腰，微微施力。
陆则比江晚芙高了许多，她原本便踮着脚，加之昨日被那样折腾了一夜，腰本就酸软无力，男人这般搭了一手，叫她省力了不少。
江晚芙愈发觉得，二表哥虽寡言少语，容色冷淡了些，但骨子里委实是个体贴君子的人。替他整过衣襟，江晚芙才开口，“夫君怎么不叫丫鬟伺候？若是她们手笨，惹了夫君不虞，我替她们给夫君陪个罪。”
说罢，就盈盈要福身，却被陆则一把拉住了。
陆则淡淡道，“我不习惯丫鬟近身伺候罢了。”
这是陆则一直以来的习惯，就连立雪堂的绿竹红蕖，明面上是一等大丫鬟，可陆则也从没叫她们贴身伺候过。他幼时在宫中念书，目睹过不少宫中腌臜事，宫女与太监、妃嫔与太监、太子和书童……宣帝不好女色，宫妃寂寞，秽乱宫闱之事，便从未停过。
见得多了，陆则便不喜旁人近身，这些年，唯一叫他生出触碰心思的，也就一个江晚芙了。所以，起初做那些梦时，就连陆则自己，都觉诧异。
其中缘由，事关宫中辛秘，陆则自然不会说。
江晚芙也没多想，只以为陆则大约有些洁癖，不喜外人碰他，便抿了抿唇，仰脸轻声道，“那日后，我服侍夫君穿衣。”
小娘子唇边带笑，眼睛湿漉漉的，眉眼弯弯，实在很招人喜欢，陆则因为想到那些龌龊事而不虞的情绪，也恍若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般，连一贯带着冷意的语气，也不自觉缓和了几分，开口应下。
新妇是不得闲的，尤其是第二日，有敬茶、祭祖、见族亲等诸多事。
下人们将早膳送上来，江晚芙昨日便没吃好，饿得饥肠辘辘，吃了半碗小米粥，又吃了小半个枣泥馅儿的粽子，才觉缓过来几分，擦了擦手，去内室补了妆。
从内室出来，陆则站在门口等她，今日落了雪，他裹着件大氅，立于廊下，朝她看过来，容色淡淡，也不笑。
江晚芙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踏过门槛，惠娘忙给她穿上银红披风，退到一边。
江晚芙走过去，抿唇朝男人笑了笑，眉眼柔和，福了福身，低声道，“多谢夫君等我。”
陆则轻垂眉眼，嗯了一声，忽的伸手，握住小娘子垂在一侧的手，带她往前走，口中淡淡道，“雪天地滑。”
江晚芙一愣，抿唇低声道，“多谢夫君。”
陆则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第45章
今日落雪，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略有些沙沙的声响。
江晚芙一贯畏寒，一时之间，还不大适应京城的严冬，好在出门时穿的披风十分厚实，但从立雪堂走到正堂，也是冻得不轻。
进了正堂，仆妇迎上来，引他们去了厢房，惠娘替她取下银红披风，拢在手臂处，轻轻拍去上头的残雪。
好在厢房内是极暖和的，江晚芙略缓了片刻，接过仆妇递来的热茶，喝了两口，温水下肚，才觉整个人身上渐渐暖了起来。
这期间，陆则一直站在一侧，未曾开口，见小娘子不自觉跺着脚，鼻尖冻得发红模样，微微皱眉，怎的这样怕冷？
他抬手，碰了碰小娘子的指尖，细腻娇嫩的指尖，果然透着股微凉，没什么暖意，索性便握住了。
江晚芙回过神，见陆则皱着眉，握着她的手却和他这个人不一样，又暖又热，不由得心头一暖，抿唇乖巧笑着，仰起脸，皱了皱鼻子，小声道，“夫君怎么这么暖和？”
她明明比陆则穿得厚实多了，看看陆则，脱了那件大氅后，里头便只穿了件绯红圆领的锦袍，整个人潇洒又疏朗，依旧是那个清贵郎君。她呢，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咬着牙，才忍住没再添一件袄子，就这般，一路走过来，也是冻得不行。
好不公平的事情呀……
江晚芙在心里琢磨着，陆则却是垂眼，见她轻皱鼻子，仰脸一脸羡慕模样，莫名觉得这样的小娘子，格外地招人喜欢，便顿了顿，道，“大约是我习武的缘故。”
江晚芙听罢，顿时觉得羡慕不来，毕竟习武的苦，她可吃不消。
陆则背上的伤，她可是亲眼见过的，莫说她吃不消，就是一般心性的世家郎君，身娇体贵，哪个受得了这种苦。
这更显得陆则心性之坚定，明明出身这般尊贵，却那般能吃苦。别的不说，光是这一点，江晚芙还是很敬佩自家夫君的。
对于保家卫国的人，江晚芙一贯是极佩服的。
惠娘见两人凑在一处，仿佛在说话，便一直没凑近，见两人似乎停了，才走过来，提醒两人该过去了。
江晚芙应了声，对着镜子细细看了几眼，见没什么失礼的地方，才同陆则并肩走了出去，进了正厅。
今日是新妇敬茶和见族亲的日子。偌大的正厅，坐满了人，国公府一族有头有脸的人，基本都到齐了。
自从赐婚的圣旨下来，惠娘便悄悄打听了国公府一族的情况，早早私下同江晚芙说了。陆家一族，国公府是嫡支，也最为显赫，但旁支也不算落魄，毕竟有国公府这棵大树可乘凉，也出过不少大官。
乍一见这样多的人，江晚芙也不怯场，她一贯是越到这种场合，越比平日更加沉稳。接过嬷嬷递来的茶，先后给陆老夫人和婆母永嘉公主敬茶。
陆老夫人喝了茶，略教导了她几句，便赐了她一对金八宝镯。
至于永嘉公主，则赏了对缠丝金镯。
再是各房长辈，江晚芙就不必跪下敬茶了，只福身见礼，一圈下来，跟在她身侧的惠娘手里端着的承盘都堆满了。
见过长辈，接下来便是同辈了。同辈就不如长辈那么多了，旁支的郎君娘子，就是再出息，也没有叫嫡支世子的正妻，给他们见礼，了不起见了面打声招呼。
因而，真正要江晚芙费心的，其实也就是陆家三位郎君、和未出嫁的陆书瑜。
陆家孙辈之中，陆致居长，江晚芙自然要第一个与他见礼，两人虽险些定了亲，但江晚芙这个人，一贯务实，当时出了林若柳一事，她亲口向陆老夫人否了两人的婚约后，陆致于她而言，便就只是，也只能是大表哥了。
她不至于避他，但也绝不会主动招惹他，一直将这其中的尺度，拿捏得十分妥当。
如今二人成了大伯和弟妹的关系，自是更要避嫌一些。
她走过去，屈膝福身，抿唇端庄，客客气气同陆致见礼，口中唤他大伯。
陆致坐在圈椅上，脸色不大好，眉间似有疲色，眼下略有几分青影，众人也只以为，他昨日替二弟陆则挡酒，宿醉至此，倒都没多想。
被众人注视着的陆致，却有一瞬走神，看着朝他福身的小娘子，心头有些悲凉之意，她原本该是自己的妻子，如今自己却要客客气气唤她一声弟妹。世事难料，纵使他劝自己心宽，说到底，他不是圣人，无法真正释然。
但小娘子眉眼带笑，面色灿若芙蓉，很显然，她嫁给二弟，虽只有一日，夫妻二人却算得上融洽。
方才进门时，他看得分明，二弟牵着她的手，如今她敬茶，二弟虽未曾言语，目光却一直不离她片刻。
陆致怔愣片刻，他身旁的陆运见状，瞥了眼面色如常、却牢牢盯着这边的二哥，再看了眼失魂落魄的长兄，目光最后落到屈膝福身的二嫂身上，心下只觉无奈，轻轻咳了一声。
陆致被他这一声咳，惊得回神，起身回礼，语气依旧温和，话中却带了一丝苦涩，“二弟妹不必多礼。”
江晚芙顺势起身，又与陆运和陆机两个小叔子见礼，陆运识趣，知晓这二嫂在二哥心中是何等地位，自是不敢放肆，很快回礼。
陆机则是本就年幼，压根不知兄长间这番辛秘，且他同江容庭关系十分好，待江晚芙这二嫂，便也十分恭敬，立即客客气气回礼，改口唤她“二嫂”。
最后便是陆书瑜。
她与江晚芙一贯关系好，自是没二话，亲昵一声“二嫂”，当即叫出了口，若不是场合不在，她定是要拉着自家二嫂好生说话的。
一轮下来，江晚芙倒是把陆家一族基本认了个眼熟，至于剩下的，日后应当也有的是机会见。
族亲们识趣起身告辞，仆妇下人送客出去，丫鬟进进出出更换茶水。
陆则起身，走到江晚芙身侧，不动声色抬手，搭在她的后腰处。
江晚芙也确实累得不轻，她昨日本就被折腾了小半宿，方才敬茶之时，又是屈膝又是见礼的，愣是折腾了一个时辰，难怪旁人都说，世家大族的媳妇难做，光是这些亲戚，就够她吃一壶了。
察觉到陆则的动作，她转过脸，朝面色冷清的郎君感激一笑，略借了他几分力，早就酸软不已的腰和腿，才得了片刻的休息。
陆老夫人正垂眼喝茶，扫见自家孙儿这动作，也没说什么，发话道，“今日便散了吧，下午要祭祖，中午便不聚在一处了，各自回屋歇息吧。”
众人道是，陆续出了正堂。
江晚芙和陆则也随之出去，屋外雪下得愈发大了，早就落得不剩几片枯叶的枝丫，都被压得低低的。都说瑞雪兆丰年，也算是吉兆。
惠娘和纤云抱着伞过来，惠娘本来想着，自己和纤云一左一右，替主子们撑伞，结果瞥见陆则扫来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将手中伞递了过去。
回了立雪堂，已经是用午膳的时辰了。
下人送了午膳进来，两人用过午膳，陆则坐了片刻，便起身去了书房。江晚芙也正没空陪他，嘴上没说什么，起身送他。
等会儿下午要祭祖，但她这会儿还不得闲，得抽空见一见立雪堂的仆妇下人。
别看立雪堂只住了陆则一个主子，眼下也不过多了一个她，但仆妇下人的名册身契，却有厚厚一叠。
惠娘出去唤人，江晚芙坐在屋里，翻了翻那叠身契，忽的瞥见个熟悉的名字，云彩。
一旁负责管账的嬷嬷见她看着那身契，忙主动开口道，“咱们主子喜静，院里伺候的下人便一直不多，尤其是丫鬟这一块，能顶用的也就绿竹和红蕖两个，其它的不过粗使丫鬟。因您要进门，世子做主，院里才新添了些仆妇丫鬟的。人是奴婢选的，想着这几个是先前在绿锦堂伺候您的，用熟比用生好，便一起要了过来。”
那嬷嬷解释得小心翼翼的，一副怕江晚芙生气的样子，新夫人刚进门，虽身世不显，但瞧着世子的模样，是放在心上的，她自是小心伺候着。
江晚芙知这嬷嬷怕自己，但若要御下，最末等是惧，此等是敬，最上等才是忠。
她自然不会一开始就要求这嬷嬷忠心耿耿，能畏惧她，不敢糊弄她，暂时便也过得过去了。所以她也轻轻颔首，道，“我知道了。”
见过院中仆妇下人，给了赏钱，又翻了翻那嬷嬷送来的账册，江晚芙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同惠娘吩咐了声，让她到了时辰就喊自己，进了内室，和衣躺在软榻上，闭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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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堂内，陆致踏进月门，走过长廊，抬眼就见大丫鬟采莲跪在院中。
雪还没停，地上已经积了鞋底高一层，采莲跪在雪地里，膝盖处的裙裤已经彻底浸湿，冷气直往骨缝里钻，冻得她瑟瑟发抖。但她仍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陆致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落了两行清泪，显得可怜极了。她给陆致磕头，含泪道，“奴婢伺候主子不周，没能及时请来大夫，才害得林姨娘落胎，请大爷责罚。”
陆致闭了闭眼，朝守在一旁的采红道，“扶她起来吧，请个大夫来看看。”
采红与采莲到底共事这么久，多少有些感情，闻言忙上去扶她，采莲却不起身，咬牙跪着，道，“奴婢有错，甘愿受罚。”
陆致沉默了会儿，道，“昨夜之事，我已经知道了。怪不得你，起来吧，林姨娘那里，我会处理。”
采莲这才起身，被采红扶着一瘸一拐回了后罩院。进了门，上了榻，采红替她卷起裤腿，见那腿上青红一片，不由得道，“你这是何苦？”
采莲却咬牙道，“明明是她自己不识趣，什么时候不落胎，偏选那个时候，谁不知道，阖府上下都在忙活世子娶妻的事，谁有空管一个姨娘的死活？我哪里不给她请大夫了，大爷不在府里，我一个丫鬟的话，能顶什么用？落了胎，便来折腾我？！她不是要我跪么，我岂能白跪？！”
她偏要跪在大爷眼皮子底下，一个自甘堕落爬床的表小姐，还摆那清高架子，她倒要看看，这般下去，大爷能对她有几分怜惜？！

第46章
陆致在门口踟蹰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终是抬手推门而入，正在屋内伺候的红杏见是大爷，面上一喜，忙朝他福身。
红杏道，“奴婢见过大爷。”
陆致点点头，示意她起身，看了眼内间，问，“姨娘如何？”
红杏忙低声道，“吃了药，已经睡下了。”
陆致点点头，示意她退出去，撩起帘子，进了内室。见林若柳侧躺在那榻上，大抵是才落胎的缘故，面色惨白，微微蹙眉，似乎睡得不甚安稳。
远想退出去，刚有动作，却见林若柳睁了眼，怔了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面上两行泪扑簌簌就落了下来，“表哥”。
陆致回过身，走到床榻边，坐下来，终究有些不忍，开口道，“你好好养病，孩子，日后还会有的。”
林若柳挣扎着坐起，陆致见状，伸手去扶，林若柳却蓦地扑进他的怀中，陆致身子一僵，到底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以作安慰。
林若柳小声哭着，想起昨夜她疼得那样厉害，表哥却不在身边，采莲那贱婢更是连请个大夫，都推三阻四，若大夫来了，她和表哥的孩子怎么会就那样白白没了？想起那个孩子，林若柳心中恨极，开口道，“表哥，采莲——”
她一开口，陆致便打断了她，“昨夜之事，我已经知道，也着人查过了。你的丫鬟去找采莲，采莲便也立即去请大夫了，只因是深夜，大夫不好请，才来迟了些。”
其实，不用细查，陆致也猜得到。这事怪不得采莲，她一个丫鬟，说话能顶什么用，要怪只能怪，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不在府里。
那个时候，他……
陆致闭了闭眼，不去想那些，掩住眸中浓重的愧疚，轻轻拍了拍林若柳瘦削的背，低声道，“这事怪我，是我不好。日后，我会对你好的……”
是他对不起她，这个孩子，虽然不是他所期盼的，可毕竟是他的孩子。若昨晚他在府里，也许那个孩子，能够保得住的。
林若柳听着陆致这番话，却忽地有些茫然。
她一直知道，陆致待人宽厚，心地善良，君子做派，同见死不救的陆则，有着天壤之别。她也喜欢着这样的陆致，摘星楼里，她以为自己要死了，陆致舍命救了她；张妈妈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被随便嫁出去，陆致顶着压力，纳了她。
他这样心软善良，这样宽厚儒雅，她其实不是想抢走他的，只是忍不住想要接近他，没有人待她这样好的，陆致是第一个。
现在，听着他口中对别的女子的怜惜，林若柳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听到那句“日后，我会对你好的”后，却又感觉一阵暖流充斥着胸口，连丧子的悲痛，仿佛都被冲淡了些许。
她下意识丢掉那些念头，整个人贴紧男人的胸膛，闭着眼，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如幼时在父亲怀中那般。
陆致也第一次没有推开她。
他虽基本歇在林若柳房里，但其实除了醉酒的那一晚外，他并没有碰过她。
说他虚伪也好，伪君子也罢，起初，他只是不想在江表妹还在府里的时候，亲近旁的女子，后来，赐婚的圣旨来得猝不及防，他更是没了心思。
但现在，陆致闭了闭眼，孩子是无辜的，这件事上，是他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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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思堂内一地鸡毛，但一个姨娘落胎，在偌大的国公府，委实兴不起什么太大的风浪，连惠娘都没听说这事，当然，即便是听见了，也懒得放在心上。毕竟，如今自家娘子是世子正妻，林若柳不过一个姨娘，若真把她当一回事，未免有些自降身价了。
眼下，惠娘正望着内室紧闭的门，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
娘子进屋歇息前，吩咐过，让她到了时辰就去唤她的，可娘子前脚刚歇下，世子后脚便从书房回来了，进了内室。虽说没什么声音，大抵是没做什么的，可想起世子那张冷冰冰的脸，惠娘多少还是有些发憷。
看了眼时辰，惠娘咬咬牙，决定再等一刻钟，若屋里再没动静，她就推门进去了。
而此时的内室里的场景，并不似惠娘想的那般见不得人。
矮榻上，江晚芙拥着被褥，睡得香甜。陆则不过坐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翻着手里的书，偶尔觉得无聊了，便抬眼看一眼睡得香甜的小娘子。
江晚芙睡觉的时候，其实不像平日里那么乖顺老实，这一点，陆则昨晚便发现了，小娘子睡着的时候，喜欢窝成一团，还喜欢朝暖和的地方拱，跟屋里养着的那只叫“元宝”的小猫似的。
半醒不醒的时候，最有意思，睡意朦胧的，会无意识用脸颊蹭着柔软的被褥。
总之，比书要有意思那么一点。
陆则收回视线，继续翻着手里的书，矮榻上的江晚芙，却是醒了，迷迷糊糊睁眼，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正想唤惠娘，却蓦地看见屋里坐着个男子，吓得她瞌睡虫都跑没了。
缓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已经成亲了，屋里有男子，也正常。
江晚芙坐起来，掩唇小小打了个哈欠，见陆则看过来了，便摆出一副端庄贤惠的妻子模样，轻声道，“夫君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让丫鬟喊我？”
她自以为自己挺贤惠的，岂料落在陆则眼里，就是鬓发蹭得乱糟糟，白皙面颊睡得红红的，眼眸湿漉漉的，还残留着几分睡意，怎么看，都和端庄贤惠这四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但讨人喜欢，倒是有几分的。
陆则放下书，顺手倒了茶，起身递过去，“没多久。祭祖还早。”
他说话一向言简意赅，江晚芙多多少少有点习惯了，立刻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是说他没等很久，见祭祖的时间尚早，想让她多睡会儿，便没叫丫鬟喊她起来。
至于陆则是不是这个意思，江晚芙觉得，两人暂时还没亲近到那个地步，也不好开口问，只当他就是这么想了。
心里想着，江晚芙面上露出讨喜的笑容，抿抿唇，抬眼望着男人，笑眯眯道，“多谢夫君。”
说罢，接过茶盏，捧在手里，小口喝着，待整个人醒过来了，才唤了声惠娘，起身去换祭祖的裙衫。
换好祭祖的裙衫，夫妻俩冒着大雪，到了宗祠。踏进去，略等了片刻，人就都到了。
说是祭祖，其实也就是家中纳了新妇，要在宗谱上添上新妇的名字。
一番磕头祭祖过后，族中德高望重的老人，便取出那本所在匣龛中的宗谱，暗黄封皮，大约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纸页略有些发黄。
小心掀开几页，笔尖沾墨，小心在“次子（嫡）陆则”一行后，添上一行小字。
“妻陆江氏”
日后若是二人生儿育女，待到年末祭祖时，则还要在下面添上儿女的名字，若有格外出息的，还能多添几行描述，譬如陆则就有，何时被封为世子，日后大约还有何时袭承爵位等等。
江晚芙看着那行小字，蓦地有些感慨，感觉世事难料，她初到国公府时，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给自己惹了灾祸，哪里会想到，自己居然有一日，会被写进陆家的宗谱里，还是以这种方式。
现如今想起那些事，不禁觉得，好似已经过去很久了。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墨迹干了，族老小心翼翼合上宗谱，放回那匣龛之中，又用两把钥匙，同时插入那匣龛侧面的四方云纹铜锁之中，一钥匙插入锁孔“吉”字的下半个“口”，另一钥匙插入上半个“十”中的横，同时拧动，铜锁才恢复原样。
取出钥匙后，一把由族老收起，另一把，则被交给了永嘉公主。
似陆家这种大族，族谱是极重要的物件，旁人别说动，就是看一看，都是不允许的。这匣龛一年也就开那么几回，两把钥匙，一把由陆氏一族的族长，也就是江晚芙的公爹，如今的卫国公保管。另一把，则由德高望重的族老保管。
因卫国公不在家里，他的钥匙便在永嘉公主手中，如今自然物归原主，递还给了她。
那匣龛合上，祭祖一事，便算忙活完了，众人退出祠堂，祠堂大门也随之合上。
再看屋外，雪还没停，时辰倒还早，陆老夫人发话，道，“今日天气不好，你们自去歇息吧。”
众人道是，陆陆续续在曲廊散去，江晚芙原本还在想，新妇总是要立规矩的，岂料婆母永嘉公主压根没这个意思，只摆摆手道，“你有这个心便好了。我习惯清静，你若得闲，过来坐坐也行，别的就不必了。”
江晚芙一愣，忙福身谢过婆母，等永嘉公主走远，夫妻二人才回了立雪堂。
进了屋，正好是用晚膳的时辰，下人进进出出送膳，江晚芙则抬手，替陆则脱了大氅，一边递给惠娘，一边低声问，“夫君，母亲那里——”
陆则正垂眼看她，见小娘子小心翼翼望着他，开口道，“无妨，母亲一贯是这般性子。你若有空，替我去陪陪母亲，父亲不在府里，她一人难免觉得无趣。”
江晚芙应下，感觉自己的新妇生涯，似乎不是很难。除了床事上遇到了不顺，也许还要磨合外，老夫人和善，婆母宽厚，夫君陆则待她也温和，虽生性冷淡，但也是护着她的。
她也没什么闺中密友，唯一一个陆书瑜，还没出嫁，自是不知旁人做了新妇是如何的，但她感觉，自己倒不算吃力的。
她一贯是容易知足的人，更不在意陆则性子里的那点冷淡，抿唇朝男人一笑，露出两个甜甜梨涡，欢喜道，“这些日子有些忙，待闲下来了，我亲自下厨，夫君尝尝我的手艺。苏州菜偏甜，兴许不合夫君的口味，但夫君只当尝尝鲜，好不好？”
小娘子仰着脸，轻声说着话，面上笑吟吟的，眉眼弯弯，眸色明亮，更兼肌肤细腻，陆则比她高许多，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轻而易举便瞥见小娘子衣领下那残留的红痕，犹如桃花似的。
小娘子这身皮肉，他是亲过碰过的，嫩得仿佛能掐出汁水般，娇气得厉害。
若正经下厨，被油烫了，被火炙了，定是要疼得泪眼汪汪的。
但见小娘子这般眼巴巴望着他，等着他点头，陆则倒没拒绝，颔首应下。
“在一旁吩咐，让下人做便是。”
哪有这样做菜的，动口不动手，那还叫什么亲自下厨？但江晚芙嘴上倒不顶嘴，只乖乖应下，“我知道了。”

第47章
两人正说着话，纤云便进来传话，道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知道了。”江晚芙应了声，洗了手，用干帕子擦了，两人并肩出去。
晚膳算得上丰盛，今日天冷，又下着雪，江晚芙便要了个羊肉锅子，膳房师傅手艺不错，闻着丁点儿膻味都没有，连汤都十分鲜美。她习惯用膳前喝碗汤，便也顺手给陆则舀了一碗，递了过去。
陆则接过去，喝了几口。他虽不似江晚芙那般怕冷，但暖汤下肚，总归还是舒服的。
再看江晚芙，正用勺子舀汤小口喝着，青葱似的细白指尖捏着瓷勺，微微透出点红，面上也泛着红，抿着唇，喝得十分认真。
陆则看得走神一瞬，瞥见惠娘进来，才收回视线，继续用膳。
用膳过半，下人撤走了晚膳，江晚芙看了眼屋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雪倒是窸窸窣窣的没停，只怕明日路上又要积了厚厚的雪了，想了想，便朝对面坐着的陆则轻声开口，“夫君要去书房么？若是要去的话，天这样冷，得叫下人先烧了炉子。”
陆则自然不似小娘子那么畏寒，习武之人，本就身强体健些，更何况，他自小也没养得如何娇气，宣同那样冷，他不照样一住就是半年。但听小娘子这般关切问话，倒也并不觉心烦，只摇头道，“今日不去了。”
江晚芙听了这话，顿时有点发愁了。
倒不是她不愿意和陆则独处，毕竟都嫁给他了，自然是想和他好好过日子的。但说实话，她的确和陆则没什么可说的，官场上的事，她又不懂，后宅的事，说起来又过于琐碎，男人大约也不爱听。思来想去，觉得说些自己在苏州的旧事，大约还合适些。
她抿抿唇，轻轻抬眼，开口问，“夫君，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啊？”
陆则抬眼，“怕冷？”
“不是。”江晚芙摇摇头，托腮望着陆则，道，“夫君知道的，我在苏州长大，苏州冬日虽也冷，却远不及京城，一年到头也下不来几回雪。我还记得小的时候，有一年落了雪，偏巧那几日我生了病，祖母便不许我出去瞧雪，嬷嬷不忍心，悄悄给我留了条窗户缝，我便趴在窗户边，眼巴巴望了一整日。”
这倒不是江晚芙编的，她小时候有几年，的确体弱多病，动不动就要吃药，祖母养她养得十分辛苦。
陆则听着，脑海中却缓缓浮现出这样一副画面。
生了病的小小娘子，本就恹恹的，裹得厚厚的，趴在窗户边上，眨着湿漉漉的眼，望着外头的雪景，一副眼巴巴的样子，又乖得不得了，没大人的允许，绝不敢出门去，乖得惹人怜惜。
他看了眼江晚芙，小娘子托着腮，眉眼弯弯，再想到小时候的江晚芙，大约是那种长辈见了，都忍不住要抱一抱的小娘子。
“大约会下到开春。”陆则收回视线，开口道。
江晚芙也不过闲聊，又顺势说起自己幼年在苏州的趣事。她虽年幼丧母，但其实孩童时候，自觉过得并没有太凄惨，有祖母护着，虽偶尔会受些委屈，但她并不刻意去记着那些不好的事情，反倒是那些欢喜、团聚的事，她记得格外牢。
说起这些的时候，也面带笑意。
毕竟，易地而处，若她是陆则，外头有那么多烦心事，回了家，大约也不愿意听身边人大倒苦水，满腹牢骚。
就像她，也不愿意听人一直抱怨自己多委屈，偶尔两三回倒也罢了，时间久了，总是要心生厌烦的。
江晚芙也不喋喋不休念叨着，说了几句，便适时停下，望着陆则，忽的开口，“那夫君呢？夫君小时候，定然很用功，才不似我这般贪玩，对不对？”
陆则被小娘子这般眼巴巴望着，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其实他很少与人这样话家常，准确的说，几乎没有。
他是世子，身份摆在这里，不是他平易近人些就能改变的，几个兄弟都与他不甚亲近，更何况，他也不是多话的性子，沉得住，并不怕冷清。
他也没想过，自己会娶一个这样的小娘子。在陌生人面前，虽称不上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但也算得上沉稳端庄。两人独处的时候，却又是另一个模样，娇气、粘人，本就一口吴侬软语，声音甜润柔婉，偏还喜欢一边说话，一边眼巴巴望着你。
换了谁，大约都耐不住这般的撒娇。
陆则淡声道，“我幼时不过念书习武，无甚趣事。”说着，见小娘子虽仍然笑望着他，眼里却多多少少有点失落，顿了顿，便不自觉改了口，“倒是之前去宣同，边关九镇，地处疆域，风土人情与中原大相径庭。”
陆则其实不觉得宣同有趣，但既然开了口，便只能往下说，捡了些新鲜事，淡淡说起。
其实，比起江晚芙这种绘声绘色的描述，陆则的话少之又少，若是改行去做说书先生，哪怕生得这般俊朗雅致，百姓们大约都不会买账的。
但江晚芙倒是很给面子，认认真真听着，时不时问上一两句。毕竟，陆则能开口与她说这些，便很好了。
两人虽是夫妻，但出身天差地别，经历也迥然不同，之所以会成亲，不过是因为那出了事的一晚，真要说起来，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基础。
不过，这世间夫妻，大多如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同小异的开始，但结局却千差万别，无非是看如何经营罢了。
江晚芙仔仔细细听着，间或插上一句，递一盏茶。
连绿竹进来添蜡油，瞧见世子同夫人相谈甚欢的样子，都不自觉睁大了眼睛，出门差点没摔了个大跟头。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很快到了歇息的时辰，江晚芙洗漱过，又细细抹了护肤的香膏，才上榻躺下。
陆则躺在外侧，屋里灯还没灭，朦胧的烛光，照在小娘子的面上，仿佛给她笼上一团雾蒙蒙的光。陆则看得一怔，片刻后，才想起正事，开了口。
“有件事……”
江晚芙正想催惠娘进来灭蜡烛，却听得陆则忽的开口，且语气还挺郑重的，忙规规矩矩坐起来，拥着被褥，等着陆则继续说。
陆则也跟着坐起，仿佛只是随意提起一般，“我近日偶得了一国子监入学的名额，上回见你阿弟，虽年纪不大，谈吐却不俗，为人处世也颇似大人，若是愿意的话，不妨去国子监见见世面。”
陆则不傻，和江家人接触了几回，自然看得出，江家唯一一个待江晚芙真心的，也就她的胞弟。他既娶了她，不说为她徇私，帮衬她胞弟一把，总是理所应当的。
说是偶得了个名额，其实国子监一向紧张，贡生监生，便占去了十之七八的名额，剩下的则是各州推荐的优秀学子。江容庭虽在同龄人中，算得上优秀，但到底年纪小，自然是没入学资格的。
但陆则自然有门道弄得来，当然，这些事，他自然不会在江晚芙面前说，只淡淡一句“偶得”。
江晚芙听罢，却没立即一口应下，而是抬起眼，望着陆则，语气恳切道，“我替阿弟，谢过夫君的好意。”顿了顿，才接着道，“但此事，我觉得不妥。”
陆则蹙眉，没开口问。
江晚芙见他不开口，便接着往下道，“我知夫君乃是一番好意，我本不该推拒。但思来想去，终究是觉得不妥。阿弟虽年幼，却也是男子，日后要同夫君一般，顶天立地，担起责任。眼下夫君因为我，愿意帮衬阿弟，那日后呢，难道事事都要夫君帮忙吗？便是夫君不计较，阿芙也羞愧难当。”
陆则听着，神色渐渐淡了下来。江晚芙的话不错，的确不能事事靠他，但这话，他听得不怎么舒服。
江晚芙察言观色，自看得出陆则的不虞，接着往下道，“且不瞒夫君，便是夫君今晚不开口，我也是想求夫君的。不知夫君能否应允？”
陆则语气淡淡，“什么？”
江晚芙便道，“我想，若阿弟过了府试和院试，便证明，阿弟课业学得算扎实，基础也打得牢靠，届时我想接他来京城，不知夫君觉得如何？”
陆则听到这里，神色倒是缓和了下来，见小娘子怯怯望着他，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你先前不应，是怕你阿弟在国子监跟不上？”
江晚芙被问得一愣，这自然也是她担忧所在，但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她虽也想帮衬阿弟，但更加知道，新妇插手娘家事太甚，只怕会引起陆家人的不满。就像三夫人赵氏，之所以不如二夫人庄氏讨祖母喜欢，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赵氏有个弟弟，在外惹是生非，常求到国公府来。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人情自然也是如此。她当然会求陆则帮忙，毕竟他们是夫妻，但这其中的度，她却不得不仔细拿捏。
就像她先前说的，阿弟不可能事事都靠着陆则，陆则迟早有一日会生厌，一个事事靠姐夫的小舅子，和一个本就刻苦聪慧、不过是靠姐夫拉一把的小舅子，谁都会更喜欢后者。
但这些心思，她自然不会和陆则直言，只颔首道，“我从前读书，读到过这样一段，’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虽才疏学浅，却也晓得其中道理。阿弟若连府试院试都过不了，便是入了国子监，也不过是白费了夫君一番好意，更徒惹旁人议论。与其如此，我宁肯他一步步走得扎扎实实的，即便慢些，也不要紧的。”
陆则闻言，心中那点不舒服，倒隐隐约约散去，虽觉得小娘子有些多虑，国子监多的是各家塞进去的纨绔子弟，他陆则的小舅子，谁有那个胆子，说三道四，只怕巴结都来不及。但到底体谅姐弟俩相依为命，碰上胞弟的事，小娘子多少有些紧张。
他想了想，道，“我那日听你阿弟说，想早些入仕，好让你松快些。”
江晚芙见陆则面色和缓，心里也随之一松，抿唇浅浅一笑，道，“阿弟这般想，我自然是高兴的。我也不怕夫君笑话我，从前在家里时，我与阿弟虽吃穿不缺，但多少受了些钳制，尤其我是女儿家，便更是如此。阿弟偶见几回，心疼我，才生了这番心思。长姐如母，且那时我怕自己护不住他，盼他举业有成，自然也不说什么。但如今，我命好，夫君疼我，祖母怜惜，婆母宽厚，犹如进了福窝一般。倘若真遇上了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夫君定然会护着我的，是不是？”
她说着，仰脸望着陆则，微微睁大眼睛，等他的回答。
陆则被那双明润的眼，望得心头一窒，不自觉点了头，“自然。”
江晚芙闻言，眸中露出欢喜之色，难得主动了一回，红着脸，抬起手，环住男人的脖子，小声道，“我知道，夫君是待我好的。”
小娘子柔软的手臂，虚虚搭在他的肩上，带着甜香的身子，近在咫尺，杨柳般的腰肢，湿红的唇瓣，满是欢喜之意的眼眸，便是圣人，见了这般活色生香的画面，如何能不动半点心思。
陆则自然也不例外，连最后一点不虞，都彻底散去，但他到底记得明日是回门的日子，不舍折腾小娘子，只抬手碰了碰她的鬓发，温声道，“那便算了，等你阿弟过了院试，再入国子监就是。”
江晚芙仰脸望他，轻声道，“多谢夫君。”
陆则垂下眼，按下心头那些心思，道，“安置吧，明日还要早起。”
这般，夫妻二人才歇下。
惠娘轻轻进来，吹灭了灯，立雪堂也随之被夜幕笼罩，夜色之下，显得格外安静。

第48章
翌日，便是江晚芙回门的日子。
早晨起身，天气却不如何，一推门出去，雪几乎快堆到台阶了，下人在院中扫雪。但雪再大，回门总是不能拖的，便也还是出了门。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江晚芙抱着小手炉，有点犯困。她昨晚没怎么睡好，新婚第一夜自是不必说，她那时累得浑身都快散架了，连后来陆则抱着她去洗漱，她都是稀里糊涂的，什么时候睡着的，她都记不得。
昨晚却不一样，虽只是旁边多了个人，但她还是不大睡得着，直挺挺躺着，盯着帐子看了好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今早险些起不来，若不是惠娘在一旁急得不行，说陆则练拳回来了，她定然要忍不住赖床的。
实在困得厉害，江晚芙怕自己真睡过去，索性抬起眼，望着对面的陆则，想找些事情做，打发时间。
其实，陆则生得极好，他的五官本就十分清俊，只是平日里过于清冷疏离，神色冷淡，犹如冰雪覆面，旁人看到他第一眼，便会觉得他高高在上。实际上，眼下他穿这样一身淡青的锦袍，露出点雪白的圆领衣襟，低头看书，微微蹙眉的时候，很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江晚芙看了会儿，倒是不大困了，继续盯着陆则袖口的竹纹发呆。
陆则自然不会毫无察觉，将书合上，看了眼对面的小娘子，见她抱着手炉，眼睛盯着他的袖子看，显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皱眉反思片刻。
他的确不是什么有趣的性子，寡言少语，也不懂得哄小娘子欢喜。若是从前，他自然也不会觉得，自己有必要去讨妻子欢心，但对于江晚芙，他总是不自觉带了几分怜惜。
一想起那一晚，她窝在他怀里哭得鼻尖眼尾通红，浑身颤抖，泪眼涟涟的模样，陆则就忍不住生出些妥协的念头。
毕竟是他先欺负了她的，把人哄来骗来，总要待她好一些的。
陆则将书放到一侧，轻垂眉眼，端起茶盏，这一动作，却是叫正盯着他袖子发呆的江晚芙回过神，跟着抬起眼。
陆则顺势开口，“昨日听你说，你的闺名乃岳母所取，取的是芙蓉花之意。”
江晚芙原是想着，陆则一看就是喜静的性子，又见他看书，便刻意没开口，怕他嫌自己吵闹，却不料陆则起了谈天的兴致，她自然乐得有人陪她说话，也好过瞌睡连天。她微微坐直身子，点点头，小声道，“我不过随口一说，还当夫君不记得了呢。”
她的声音本来就甜，此时语气又软，像是撒娇一般。陆则听了，居然下意识道，“自然记得。”顿了顿，又开口，“芙蓉与你有缘，待开了春，让下人在门前屋后栽些芙蓉。”
江晚芙听了，有些意外。说实话，她一直觉得，陆则性情冷淡，君子端方，同这样的人做夫妻，便是要沉得住气，撒娇也不能过了头，不能坏了规矩。
但陆则又偶尔会让她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是很纵容她的。就像当下，说要栽芙蓉，语气虽淡淡的，但分明是想哄她高兴的意思。
这种类似于被人疼的感觉，自然很不错，至少江晚芙眼下听了这话，心里热热的，抿着唇一笑，颔首应下。
两人又顺势聊了几句，不知不觉之间，赶路的时间就那么打发过去了，马车停下，惠娘掀起帘子来请，江晚芙才意识到，居然已经到了。
待下了马车，进了府邸，江父和杨氏自是一早在正厅候着。
江晚芙进屋，惠娘刚想上前，替自家主子脱了披风，却见陆则越过她，并没理会迎上来的江父，轻轻抬手，替江晚芙解了披风的系带，边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面色缓和，“冷不冷？”
江晚芙一愣，见陆则仍然看着她，回过神，摇摇头，抿唇道，“不冷。”
陆则倒也不再说什么，也没什么其他惊人举动，只把那条海棠红的披风递给惠娘，自己解了大氅，也一并递过去。
他这猝不及防的举动，别说江父和杨氏看得一愣，就连江晚芙，都有点不明就里，待瞥见迎上来的父亲和继母，一个面上讪笑，一个则不自觉紧张揪着帕子，倒是很快明白过来。
陆则方才是在替她撑场面。
他知晓她家里的情况，非但没有轻视，反而体贴帮衬，昨夜替阿弟弄了国子监的名额，今日在父亲和继母面前，又一改平日性情，主动亲近。
思及此，江晚芙心里有些动容。
她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今日回门也是，虽面上不显半分，可实际上，如何恩威并施，好叫继母忌惮又不至于破罐破摔，要说什么话，她早在心里想过不止几遍。谁知一进门，她还什么都没做，陆则便替她将最难的事情做了，一下子替她在父亲和继母面前立了威。
虽说她自己不是做不到，可被人这样护着，和事事都靠自己，总归是不一样的。
陆则却不知，自己随手一个举动，竟惹得小娘子这般感动，在他看来，他既娶了她，护着她，护着她的家人，便都是他应该做的，无需多言。
他抬眼，看向走到跟前的江父，拱了拱手，“岳父。”
江父看着芝兰玉树的陆则，只讪讪一笑，干巴巴一句，“女婿来了。”
杨氏见状，开口打圆场，道，“老爷不是新得了副公辅真迹，一早还念叨着，要请世子看看的？”
江父倒也接过话，顺势请陆则去了书房。说是翁婿，但相处起来，到底没那么自在。
至于江晚芙和杨氏这里，倒勉强算得上融洽。
杨氏本就是个要脸面之人，别管私底下用了什么腌臜手段，面上绝对能把话说得漂漂亮亮的，握着江晚芙的手，一副慈母模样，道，“大娘子这一走，屋里仿佛都空落落的。今日见你们夫妻这般和睦，我和老爷就放心了。”
“我也念着家里。”江晚芙含笑应着，趁着吩咐惠娘的功夫，顺势将手抽出。
惠娘应下，将准备好的匣子摆到桌上。
江晚芙掀了盖子，取出对玉牌，一块是芙蓉红玉，刻得雀上枝头，喜鹊栩栩如生，立于枝头，枝头挂了几个桃，压得那枝低低的。另一块则是白玉，刻得一丛溪边兰花。
杨氏一见这对玉牌，眸中流露出些钦羡。她这继女，嫁了高门，到底是和从前不一样，这一出手，便是好东西。
江晚芙将一对玉牌递过去，边道，“夫人见谅，也怪我这记性，先前见耀哥儿和眉姐儿，竟忘了给他们见面礼，幸得惠娘提醒，我才想起来，如今该给他们补上才是。”
杨氏接过去，低头看了眼，口中道，“何必这样客气，都是一家人。”说罢，唤嬷嬷抱了龙凤胎到跟前，给他们戴上了那玉牌。
耀哥儿调皮，玩着那玉牌，倒是眉姐儿，怯生生的，抬眼望着对面的长姐，黑溜溜的眼睛，大而天真。
江晚芙虽与杨氏关系一般，但自然不会和小孩儿计较，见眉姐儿望着自己，便朝她轻轻笑了笑。
眉姐儿羞涩，很快躲回了嬷嬷怀里，怕兄妹俩哭闹，杨氏很快唤嬷嬷，把兄妹俩带下去了。
江晚芙与杨氏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出门去见阿弟，杨氏倒也不阻拦，客客气气送她出门。见人走远了，杨氏坐下来，面上的笑顿时落了下来，愣愣发呆，久久没说话。
伺候她的嬷嬷替她揉肩，低声道，“夫人何必烦心，奴婢瞧着，大娘子虽得以高嫁，但今日瞧着，并不见狂妄。可见，出嫁女过得再好，也不还是要娘家帮衬，这道理，想来大娘子是懂的，否则今日何必这般巴结您。”
嬷嬷是杨氏的人，自然捡好听的话说。
岂料杨氏今日听了，却蓦地沉了脸，一拍桌子，斥道，“你这刁奴，胡说八道些什么，主子的事，也由得你嚼舌根？活腻歪了不成？！”
那嬷嬷吓得跪下去，杨氏又斥道，“再叫我听见你这些话，就不用在我身边伺候了！”
一番敲打，不到晚间，杨氏院里的人都知道了，她最得用的嬷嬷因多嘴说了几句大娘子的闲话，惹得杨氏大怒。于是，个个都闭紧嘴，不似往常那样，知道杨氏不喜大娘子和大郎君，便私下传二人的闲话。
杨氏坐在屋里，听着屋外低低的脚步声，捏着帕子，任由院里将这消息传开。
哪里是什么巴结，继女这个妥帖性子，还真能忘了什么，不过是找个说辞罢了。先打一棍子，再给颗甜枣，这种事情，杨氏自己没少做过，如今轮到她了。
从前，是她拿捏着姐弟俩，如今江晚芙攀上了国公府，她便落了下风，虽她是长辈，但江晚芙若真的要和她翻脸，看陆则今日护着她那个样子，只怕未必会袖手旁观。
杨氏也晓得，自己如今是拿捏不住这姐弟俩，好在江晚芙今日的态度，也表明了，她不想把事情闹大。
若江晚芙今日登门，是要用世子夫人的地位，硬压着她，要她把家产拱手相让，杨氏自然是咬死都不服输，大不了撕破脸皮，可偏偏江晚芙客客气气的，压了她一头，但又没把话说绝，没把事做绝，这让如临大敌了几个月的杨氏，松了口气之余，再难豁出去，做什么鱼死网破的事。
她也有一双儿女，尚且年幼。
杨氏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过是退一步，日后如何，还不知道呢。只要老爷还在，江家就远不到分家的时候，日后耀哥儿长大了，再争也来得及。
但她要真的对江容庭下手，只怕继女也不会放过她的耀哥儿和眉姐儿。
人都有软肋，杨氏也不例外。

第49章
出了正屋，江晚芙原想去寻阿弟，行过一段长廊，走到尽头，却见江父得用管事立在廊下，见了她，拱手道，“大娘子，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江晚芙微微一怔，不知父亲寻她作甚，微微思索，颔首应下。
惠娘倒是有些许的紧张，看了眼那管事，紧紧跟在江晚芙身侧。
管事在前引路，很快到了地方，是间茶室。江晚芙踏进去，惠娘原本想跟着进，管事却伸手拦下，语气倒是十分客气，“只大娘子一人进便可。老爷还未到，还请大娘子略坐片刻。”
惠娘面色划过一丝紧张，不自觉盯着江晚芙的背影，张了张口，却紧紧闭上了嘴。江晚芙倒没察觉惠娘的异样，刚好转过头，见惠娘仿佛有些紧张，朝她轻轻颔首，道，“惠娘，那你在院里等一会儿吧。”
说罢，便抬步踏了进去。
这是一间茶室，不算很大，大抵是暂住的缘故，布置得有些简单，但算得上雅致。古朴茶具摆在茶桌上，三两青瓷、白瓷茶罐整齐摆着，室内静谧，香炉里燃着香，角落架子上放了个白瓷花瓶，盛了几支腊梅，幽幽的暗香。
江晚芙入内后，抬眼扫了几眼，果在隐蔽角落看见里个炉子，炉子上摆着铜壶，壶口冒着热气。
她走过去，提起铜壶，回到茶桌边，选了个茶罐，用竹勺取了一勺茶叶，倒进茶壶，滚烫开水汩汩落入茶壶，茶叶随之翻滚，片刻后，淡淡茶香，便涌了出来。
她将茶壶放回去，给自己倒了一盏，啜了一口，起初是苦涩，咽到喉间，舌根又品出一点回甘，细腻醇厚，算得上好茶。
其实，平心而论，除开对他们姐弟的漠视，江父几乎算是个没有污点的人。
为官方面，他在苏州多年，算得上勤勉，未有什么大的失职，在百姓之中，也颇有声望。江晚芙出门时，也曾有小贩得知她父亲是苏州通判后，分文不收，说什么曾被冤入狱，好在有通判大人慧眼断案，救他一命。
才情方面，他可称得上一句才华横溢。在他之前，江家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家，守着些田地，日子虽过得比寻常百姓富足，但到底任人欺侮。
可以说，江家能有今日，靠得都是他一人，从一介白衣，到六品官员，虽不可与国公府相提并论，但说到底，没有祖宗荫庇，能做到如此，已经算是极厉害的。
他熟读诗书，满腹经纶，写的一手好字，入仕多年，也未曾懈怠，到如今，做文章依旧不假手于人。
于私德方面，他既不沉湎女色，也不贪好黄白之物。对外，江家常年行善，逢年过节，必施粥送衣。对内，他敬重正妻，疼爱一双幼儿幼女，即便再忙，都会亲去后院，探视稚儿。就连未曾见过一面、前来投靠的远方亲戚，他都能以礼相待。
唯一的嗜好，大约是茶，他喜各种茶，却不拘于价值名气，曾道，待致仕后，必亲辟一亩茶田，勤耕细作，采得清茶几斤，聊度余生。
对杨氏而言，他是可靠的丈夫；对苏州百姓而言，他是好官；对友人而言，他是值得托付的挚友；对耀哥儿和眉姐儿而言，他是慈父；对阖府的下人而言，他是宽厚的老爷；对族中亲戚而言，他是阖族的骄傲。
可唯独，对她和阿弟而言，他从来不是个好父亲。
江晚芙出神想着，直到身后传来的推门声响，令她回过神。她起身抬眼，望着来人，神色平静，屈膝福身，“父亲。”
江仁斌颔首，目光落到长女身上。长女一身新妇打扮，闺阁中披散的长发挽起，梳成朝云近香髻，云纹玉簪固定，斜插一只步摇，璎珞玛瑙，垂于耳侧。
他鲜少这般去打量长女，今日蓦地一看，脑海中却划过一张许久未曾忆起的面孔，徐氏，他的亡妻。
母女实在很像，尤其是作新妇打扮的江晚芙，眉眼间仿若全是徐氏的影子。
江仁斌收回视线，垂下眼，道，“不必拘谨，坐吧。”
说罢，率先落座，正要抬手泡茶，却瞥见茶壶中清亮的茶汤，神色一顿，抬手给自己倒了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微微闭目，似在回味，良久没有开口。
茶室内一片静谧，唯有角落里那置于炉子上的铜壶，正咕噜噜沸腾着。
江晚芙坐下，轻轻开口，“父亲唤我来，可是有什么嘱咐？”
江仁斌闻声睁开眼，放下茶盏，温声开口，“算不得有什么嘱咐。世子待你可好？”
江晚芙抬眼，见江父望着她，眼里既没什么柔情，也没什么慈爱，一如既往的平淡，也轻轻颔首，“夫君待我很好。”
江仁斌便“嗯”了一声，语气淡淡道，“你既嫁高门，是好事，也难免有坏处。高门不易，往后诸事，我帮不上什么忙，唯有靠你自己。你阿弟那里，不必忧心，家里有我在。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吧……”
江晚芙一怔，其实她今日回门，为的就是这一句承诺。她也知道，江父一贯知晓权衡利弊，她既有国公府在背后撑腰，他便不可能再如从前那样，纵着杨氏算计阿弟。
但不知为何，真的听到这句话时，她几乎是压抑不住的，很想站起来，质问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他明明可以保护他们的，那么多年，她战战兢兢的那些年，他明明可以像今日这样，给她一句承诺的。
不是要他和继母争执，不是要闹得家宅不宁，她没有那么不懂事，只要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的维护。祖母去世的时候，他可以过来看看他们。阿娘忌日的时候，他可以过来陪他们吃顿饭。阿弟烧得人事不省的时候，他可以过来看一眼。
这样也很难吗？
明明没有那么难的呀……
但最终，江晚芙没有质问，也没有掉泪，她不是小时候了，她需要他保护的时候，他不在。到如今，她不需要了，便更不会去求。
她只是起身，屈膝福身，客客气气道了句，“那就多谢父亲了。”
其它的话，没必要多说。两人心知肚明，这既是妥协，也是交易，如今江仁斌应了江晚芙，会护着江容庭，日后，江晚芙自也有要还他人情的时候。
父女做到这个份上，其实真的很可笑。
江晚芙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顺柔婉，“父亲若无别的吩咐，阿芙便先告退了。”
江仁斌正在给自己倒茶，闻言一顿，继而颔首，“去吧。”
江晚芙屈了屈膝，转身朝外走，走到一半，忽的听到身后一句“阿芙”。
她停住步子，没有转身，“父亲还有什么吩咐？”
江仁斌看着长女的背影，眸中情绪晦涩难辨，最终，他只是道，“为父最后赠你一句话，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
“凡事，都不要强求……”
江晚芙一怔，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江仁斌却已经住了口，淡淡一句，“去吧。”
出了门，江晚芙仍有些怔怔的，惠娘倒是紧张上前迎她，低声唤她，“娘子，老爷他……您没事吧？”
江晚芙回过神，朝担忧望着她的惠娘摇摇头，抿唇笑了一下，道，“没事。走吧……”
今日回门，最主要的事，就是确保阿弟回了苏州后，能够安心治学，如今目的也达成了，江晚芙心里轻松许多，也不去琢磨其他。
到了阿弟处后，她便自在了不少，姐弟俩一贯亲近，江容庭原本很不放心，见长姐气色极好，不似受了委屈，才松了口气。
江晚芙自是不许他操心自己的事，只叫他安心念书，又道，“我与你姐夫商量过了，待你过了府试和院试，便接你来京城念书。”
江容庭听罢，倒不说什么大话，很是稳得住，道，“阿姐，我一定不给你丢脸。”
江晚芙见阿弟小小年纪，却如此沉稳，面上看不出半点轻浮之色，不由得心头一暖，抬手摸了摸他的发，柔声道，“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你怎么样，我都是你阿姐。”
江容庭听得鼻子一酸，险些涌出泪，觉得自己这样大了，若是在长姐面前哭鼻子，未免丢人，忙忍了回去。
他一贯稳重，也唯有在长姐面前，才露出几分少年稚气。
在江宅待到晚间，用过晚膳，江晚芙和陆则便要回国公府，因江父、杨氏都在，倒是没什么依依送别之类的场景，江晚芙拜别二人，又朝阿弟点了点头，便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了一路，雪路泥泞，便越发不稳，江晚芙有些晕，身子也没什么力气，起初还强忍着，渐渐有些忍不住了，便靠着车厢，闭上了眼。
陆则自是第一时间察觉，抬手，碰了碰小娘子的额，便是一怔。
入手滚烫。
江晚芙倒毫无所觉，只是觉得身上乏得厉害，察觉到陆则的动作，勉强冲他笑了笑，想开口说点什么，又委实没什么力气。
陆则眉拧得更紧，却没说什么，只取过一旁的大氅，裹在小娘子身上，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江晚芙累得厉害，眼睛都睁不开了，困顿得任由陆则折腾，昏昏欲睡的时候，依稀听见陆则在冲外头说话，说的什么，她也没如何听清，只是感觉，他的语气似乎很严厉。
她还慢半拍的想，陆则怎么忽然这么凶？

第50章
立雪堂内，一大早，仆妇尽出，在庭中扫雪，扫帚擦过地面，发出低低的窸窸窣窣声响。
纤云匆匆从庑廊下来，手里端着汤药，守门婆子见状，忙冲她殷勤一笑，推开门，掀了帘子，请她进去。
纤云进屋，本想在炉子处站一会儿，等身上寒气散了，再进屋，岂料听见动静的菱枝很快从内室出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药。
纤云松手，朝内室探了探头，没听见什么动静，低声问，“娘子可醒了？”
菱枝紧闭着嘴，只摇着头，眼下有几分乌青，面色也有几分凝重。她一贯是活泼的性子，可今日都成了这幅样子，却不是因为江晚芙病得多重，连院判都来瞧过，不过是受了寒。可世子沉着脸，虽一声不吭，也没罚她们，可几人还是吓得不轻，昨夜更是连眼都不曾合一下，硬是熬了一夜。
两人也没多说，菱枝很快小心端着药，进了内室。
内室暖烘烘的，窗户紧闭，一丝冷风都灌不进去，温暖得犹如春天，半点看不出外头天寒地冻的模样。菱枝将药端进去，低头福身，“世子，药熬好了。”
陆则正靠着床柱闭眼养神，他也一夜未曾合眼，闻声只应了声，睁眼抬手，径直接过去。
菱枝立在一旁，也不敢上前，只眼睁睁瞧着世子扶起自家娘子，喂药、擦拭、盖被……一应亲自做，动作却不见得多轻柔，却算得细致。
她看得有些走神，心里想着，娘子还没进门的时候，惠娘特意叮嘱过她和纤云，入了国公府，定要小心行事。娘子高嫁，本就十分不易，自己尚且要小心行事，她们万不可给娘子惹了灾祸。但看眼下这光景，世子待娘子这般，委实算得上情深意重了。
陆则自不知菱枝这番心思，放下药碗，看了眼床榻上的江晚芙。
江晚芙穿着雪白的里衣，往日白中透红的面孔，十分苍白，蹙着眉，一副睡得不太沉的模样，半截手臂搭在正红锦被外，露出孱弱细白的手腕。
说起来，小娘子病成这个样子，要怪他。
用晚膳前，他从江仁斌书房过来，碰见她从江容庭屋里过来，虽看不出哭过模样，神色却有几分恹恹，见了他，她却又很快露了笑脸，软声唤他夫君。
其实，她大约那时候便十分不开心了，不过在他面前装出开心模样罢了。郑院判也说，受寒只是引子，她的心事太重。
她家里那副光景，没几个人正经疼她，惠娘等人又不过是下人，先前她醉酒，口里还可怜喊着爹爹，昨晚高热，却只默默掉泪，什么都没喊了，一副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模样。
若是换了旁人，陆则大约没这番心思去心疼怜惜，各人有各人的命，不是人人都能父母疼爱，这世上那么多人无父无母，可这委屈落到江晚芙身上，他便有些妇人之仁，觉得于心不忍。
陆则心里叹了口气，罢了。
他该疼她些的。他是她的夫君，且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欺负她了的。
陆则抬手，正准备将那只搭在锦被外的手，放回锦被中，刚握住，陆则虽生再国公府，一生下来就被封为世子，身份尊贵，但因为习武的缘故，手上并不如一般世家郎君那样细腻，骨节也硬，倒是江晚芙，小娘子娇养在深闺，一双手又白又软，摸上去仿佛没有骨头似的，大约就是书里写的那种“手如柔荑”。
他刚有动作，床榻上的江晚芙却是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觉得口里苦得厉害，跟含了颗苦黄连似的。
菱枝眼尖，惊喜万分，脱口而出一句，“娘子——”
然后，便立即噤声了。
陆则没放开江晚芙的手，顺势探身，另一只手去碰了碰她细腻苍白的脸颊，只短短一瞬，却是很舒服的。
他开口，“总算是醒了——”
江晚芙浑身还是乏的，想坐起来，又没力气，口里还苦得厉害，还以为是生病才会如此，便哑声道，“想喝水……”
不等陆则吩咐，菱枝很快端了温水过来，陆则端在手里，扶江晚芙起来，亲自喂她喝。
江晚芙喝了几口，顾不得说话，一口气喝完，还是觉得口里苦，便又要了一盏，倒是陆则，喂了她两盏之后，仿佛察觉到什么，扫了眼菱枝，吩咐她去取些糖来。
菱枝应声赶忙出去了。
陆则将茶盏放到一边，抬手替江晚芙理了理微湿的鬓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淡声道，“刚给你喂了药，等会儿吃颗糖压一压。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其实浑身上下，就没有舒服的地方。脑子乱哄哄的，身上也乏得很，骨子里仿佛都泛着酸，但江晚芙从前也是很能忍的，不知道是因为生了病便格外软弱，还是因为陆则那只轻轻抚着她后颈的手太温柔，江晚芙感觉，自己忽然变得好娇气。
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也没想哭，在江家跟险些和父亲摊牌的时候，她都没哭的。怎么这个时候，怎么跟小孩儿似的哭起鼻子来了？
但忍又忍不住，她便有些破罐破摔的心态，哭就哭罢了，偶尔任性一回，至于陆则会如何看她，她也懒得去想了。
陆则倒是没作声，只轻轻将人搂进怀里，另只手抚着小娘子的后颈，一下一下，跟她往日哄那只叫元宝的猫儿似的。好似无师自通一般，他心里清楚，小娘子眼下不要什么安慰保证，只要个可以靠一靠的肩膀。
江晚芙趴在男人肩头，哭了有好一会儿，低头在男人肩头蹭了蹭眼泪，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内室门口，一脸“我是进去还是出去”的菱枝，理智终于回笼。
理智回笼，失控的眼泪自然也止住了。
见她不哭了，陆则缓缓松开手，面上神色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扫了眼站在门口的菱枝。
菱枝上前，赶忙将碟子递过去，一个不大的碟子，一半是松子糖，一半是栗子糖，都是甜津津的，她低着个头，根本不敢抬眼看，只道，“娘子吃颗糖，甜甜嘴。”
被贴身丫鬟看见自己那副失态模样，江晚芙觉得有几分丢脸，但更丢脸的是，她抱着陆则，哭得跟小孩儿似的，什么好看啊端庄啊贤惠啊，都没了。刚才，陆则还给她擦脸，湿帕子一点点擦，真就跟带孩子似的。
江晚芙面上红透了，浑身不自在，捻了颗松子糖，也没尝出什么滋味，囫囵嚼了咽下去。
陆则在一旁看着，皱皱眉，起身到放水盆的架子边，洗了洗手，又用帕子擦干了，才回到床边，见江晚芙愣愣望着他，捡了颗三角形状的松子糖，递到她嘴边。
菱枝是压根没敢抬过头。
江晚芙却是怔了怔，才张口吃了，就见陆则边擦手，边道，“你口里苦，含着。”
江晚芙慢半拍点点头。
陆则又坐了会儿，正陪着她用午膳，外头随从催了几回，他都只淡淡道一句“知道了”，待吃好了，也不见他起身。
生病的人本就食欲不振，江晚芙刚喝了药，肚里涨涨的，舌根也是苦的，一碗白粥吃得食不下咽，见随从来催，她倒是放下勺子，望向陆则，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夫君，你去忙正事吧，我也饱了。”
陆则却替她夹了块芙蓉糕，送到她碗里，“不是什么大事，再吃几口。”
江晚芙自不会信他的话，若不是什么大事，常宁怎么会忍不住催他几回，且大梁官员是有九日婚假的，若无什么重要的事，自然不会来府里喊他。但她也知，陆则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便也不多劝，只硬着头皮吃那碗粥，想叫陆则不必浪费时间陪她。
陆则见江晚芙皱着眉咽下的模样，忽的伸过手，将那碗端走，放到一边，见小娘子错愕望着他，眼神分明是有一丝不知所措。
他语气不自觉缓和下来，“饿了再吃。下午若觉得无趣，便叫绿竹或红蕖过来，她二人识字，叫她们给你念话本解闷。”
江晚芙愣愣应下，感觉陆则今日的话，比他往日同她所说的话，全部加起来，还要多得多。且语气也是，她还没见过他这样温和过。
陆则却没与她多说什么，与一旁的惠娘吩咐了几句，无非是让她在屋里准备些糕点，若江晚芙饿了，可以吃两口。惠娘自是恭恭敬敬应下。
陆则便进了内室换官袍，绯红色绸罗上衣，前胸后背各缝一孔雀补子，文官的官袍，穿在他身上，丁点儿不显得文弱，衬得他肩膀宽阔，高大可靠。
江晚芙在内室门口站了会儿，走上前去，取下架子上摆着的腰束、革带和佩绶，一一给他穿戴整齐。
陆则原顾念江晚芙病着，想叫她休息，张嘴还没开口，瞥见小娘子潮红的耳垂，和微微低头时露出的一截雪腻脖颈，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行事这样小心，又心思重，他若开口，恐怕她心里又不知想些什么。
江晚芙戴好佩绶，微微松了口气，说实话，她虽私下学过，但的确还没正经服侍陆则穿过衣裳，仰起脸，抿唇冲陆则一笑，“夫君，好了。”
陆则“嗯”了声，抬步要走，顿了顿，又停下步子，看着江晚芙的眼睛，道，“在家里好好歇息。”
江晚芙应下，送他出门，其实也只送到正房门口，连门槛都没迈出去。
惠娘很快将门掩上了，道，“娘子不能吹风，快进屋歇息吧。”
江晚芙应下。
却说陆则出了门，走在庑廊下，常宁紧紧跟上来，低低说着事，“今早，銮仪卫去了刑部，手持圣旨，带走了尚书大人，道尚书大人四年前主审盐政司渎职一案中徇私。眼下，刑部已经乱成一团了……”
常宁低低说着话，却见自家世子忽地停了步子，刚要问，却见他俯身在廊下积雪的凭栏处，取了一捧雪，揉作一团，捏了一会儿，片刻，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猫，便在他掌中形成。
常宁错愕，险些没管住自己的神色。
陆则倒一言不发，将那雪团放回凭栏上，口中淡淡道，“走吧。”
说罢，迈了出去，常宁看了眼那雪捏的小猫，又望了眼紧闭着的正房窗户，张了张嘴，见世子已经走到庑廊拐角处，才赶忙追了上去。

第51章
陆则到刑部时，刑部上下，已经乱做一团。连门口守门的小厮，都不见一个，只立着那块“无召不得擅入，违者严惩”的牌子。
陆则踏进门，刚到议事厅，聚在议事厅中的刑部官员，俱朝他看来，为首的刑部主事齐直赶忙上前，张口就要说。
陆则环视四周，开口，“围在这里做什么，这么大的刑部，没别的案子了？”
刑部掌刑狱之事，光是顺天府移交过来的案子，每日就有数百件，负责运送卷宗的车子，从后门处进进出出，这还没算上其他各州各府每月移交的案子。可以说，刑部是六部中最忙的地方。
陆则这一开口，虽是冷冷淡淡的，一众慌了神的官员，却是不由得安了心。刑部一贯和銮仪卫不对付，上午尚书一被带走，刑部右侍郎又在京外公干，群龙无首，众人俱惊惶，生怕以銮仪卫下一个就要朝他们下手。
如今有陆则，他虽来刑部不久，在众人中资历也最浅，可偏偏官职最高，背后还有卫国公府，又唤当今圣上一声舅舅，他若在，谅銮仪卫也不敢如何。
众人皆散去，虽面上仍有惶色，但到底比起先前那副乱糟糟的样子，这刑部总算看得过去了。
陆则此时才扫了眼齐直，齐直当即了然，开口将事情一一说了。
陆则垂眸听着，四年前，他尚在宣同，对京中诸事了解不多，但盐政司渎职一案，牵涉甚光，当时险些要三司会审，大理寺和都察院都打算来调阅卷宗了，后来因刑部提出了铁证，便定了案。
齐直说罢案子，长拜不起，恳切道，“还请世子为尚书大人伸冤，大人入刑部二十三年，期间断案无数，未有偏颇。最是刚正不阿，清正廉明啊……”
齐直这话倒不算假，刑部尚书周桓进士出身，寻常进士，大多入翰林，因当下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但周桓剑走偏锋，自请来了刑部，从主事做起，到如今的尚书，一路不可谓不坎坷波折。
偌大京城，哪怕单拎一个百姓出来，朝上数几代，周边亲戚问一圈，姻亲族亲一折腾，都能倒腾个当官的远房叔伯，攀上个高官亲戚。所以，朝中常有言称，在刑部为官，要么满京城的好友，要么满京城的仇人，其中缘由，就在于此。
周桓显然是后者，在刑部尚书的位置坐了十几年，朋友没几个，结仇的倒是不少。不说旁人，就说銮仪卫，谁都知道，宣帝信重銮仪使胡庸，连阁臣都知让这权臣一让，除了言官和御史，也就周桓管着的刑部，敢和胡庸对着干。
当然，卫国公府不在其列，和别的派系不同，卫国公府仿佛一开始就置身事外，朝堂之上，对卫国公府的态度也很特别，边关九镇要太平，梁朝要安宁，离不开卫国公府，就连言官和御史，都鲜少挑国公府的错。
齐直在一旁说，陆则低头翻看着当年案子的卷宗，在库房堆了四年，束之高阁，一打开就全是灰。
陆则也没有一字一句细看，着重翻了结案卷宗，间或问齐直几句，但齐直那时只是协查，主查案件的是周桓，齐直也只说得出个大概，若问得细一些，他就答不上来了。
陆则也不为难他，用了一个时辰，将卷宗过了个大概，眼睛有些酸胀，扫了眼外头，雪倒是依旧下得很大，枯枝压得低低的。
他忽的想起家里的江晚芙，不知道她有没有瞧见那只“猫”，这么大的雪，若是没瞧见，只怕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被盖得看不出了。不过，没看见也无妨，总归是哄她玩的，再做就是了。
齐直守在一旁，见陆则望着屋外，忙道，“世子可是看出什么不妥了？”
陆则回过神，摇摇头，“卷宗没什么不妥。”
以周桓的本事，他在刑部数十年，若是要作假，只粗粗这么看一眼，是决计看不出的。但銮仪卫敢直接把堂堂正二品的朝廷官员，从刑部带走，手里定然是有铁证。
“那……”齐直有些急了，“那该如何？”
陆则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道，“我明日去见周大人一面。这几日，刑部一切照旧，若有渎职懈怠者，一律严惩。”
齐直忙应下，“是。”
陆则起身出去，马车已经停在刑部外，陆则上了马车，闭眼沉思。胡庸这个人，他接触过几回，虽刑部对此人深恶痛绝，言官更是动辄递帖子骂他，御史隔三差五必要痛斥他一番，但说实话，这一点不影响他在朝中的地位，或者说，在宣帝心里的地位。
胡庸这个人，才学平平，样貌寻常，唯有一样，寻常官员多少把自己当官，在陛下面前，做不到奴颜婢膝，但胡庸不一样，在陛下面前，他把自己当奴才。
陆则那时在宫里念书，亲见胡庸面圣时的模样，谄媚恭顺，口里说的每一句话，没有哪一句不是陛下想听的，没有半点官员的身段，侍奉脱靴、茶水，动作娴熟，当真比奴才还像个奴才。
是个能屈能伸的。
那时他初到刑部，接手了江浙首富之子薛绍杀妓一案，胡庸明明与刑部不合，却第一时间低了头，把一应卷宗全都送到刑部来，且此后也不曾插手此案。
这种人，就跟水塘污泥里的泥鳅一样，滑不溜手，轻易拿捏不住。
陆则闭目思索着，听见外头传来颤颤巍巍的叫卖声，他叩了叩车厢，马车很快停下，常宁探头进来，“世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陆则下了马车，也懒得撑伞，往回走了一段，停在一铺子前。下着雪，街上也没什么人，手拢在袖里取暖的老人，一见陆则穿着，便晓得是贵人，忙道，“郎君买糖人吗？”
陆则扫了眼，想起家中大娘子陆书琇小时候，偶尔生病，二叔每日从衙门回来，路上必会带些东西，或吃食或玩耍的。
“能做芙蓉花吗？”陆则开口。
那老人这一整日，也就等来了这么个客人，自是一口应下，很快取了木勺，舀了糖开始画，做了几十年的老手艺，十分娴熟。做好后，因要等上一阵子，等冻严实了，才好取下来，便大着胆子同陆则搭话，“郎君可是送给家中小娘子的？”
陆则这个年纪，成亲的早的，屋里孩子都好几个，能走能跑了。且他模样俊朗，看上去就不像寻常百姓，也不会因为家贫娶不起媳妇，老人便理所当然以为，他是给自家闺女买的。还在心里感慨道，这年头这么疼女儿的人，倒是不多。
陆则自不会多说什么，想起昨晚的江晚芙，烧得稀里糊涂，缩成一团，哭得可怜极了，倒是真有点养了个女儿的感觉。
“嗯。”
陆则淡淡应了声，糖画很快冻严实了，老人手脚麻利用薄刀撬下来，递给陆则。
常宁自是不用自家世子吩咐，主动付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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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府里，陆则走后，江晚芙闲着无事，坐在屋里编平安结，冬天不像其他季节，可以赏花踏青，即便是不出门，在家里，也能晒花茶、酿果酒、踢毽子什么的。
冬天又冷，穿得又厚实，动一动不是出汗，就是受寒，也就只能坐在屋里寻些事情，打发时间。
编了一个，纤云端了药来，江晚芙一口气喝了，嘴里苦得不行，感觉满屋子的药味儿，就叫菱枝开窗通通风，“开一会儿吧，透透气。”
菱枝应下，开了小半扇窗户，江晚芙倒是不敢凑近，老老实实坐得远远的，但还是一抬眼，就看见了凭栏上的“雪猫”。
“那是谁放的？”她问。
菱枝看过去，也有些纳闷，这正屋窗户正对面的凭栏上，开了窗，主子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往日都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谁这样的大胆，在这儿堆了个雪猫？她道，“要奴婢出去问问吗？”
说罢，就打算出去。
江晚芙却似想到了什么，忽的摇摇头，“算了，不用问了。”
菱枝应下，继续陪着自家娘子打平安结，却发现，自家娘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了，手里的平安结编错了好几回，拆了又编，反反复复的，这会儿又望着窗户外头发呆了。想了想，菱枝问，“娘子可是乏了？要不要歇一歇？”
江晚芙回过神，见菱枝一脸关切看着她，摇摇头，“没事。”顿了顿，又看了眼外头，雪落得跟鹅毛似的，庭院里满是积雪，呼呼的冷风，吹得廊下的灯笼直晃悠。
“雪这么大，让人去前堂看看，世子回了没？”
菱枝应下。
江晚芙又道，“今日天冷，叫膳房弄个锅子，添几个爽口的素菜，其他的便叫膳房自己看着定。”
菱枝应下，出去传话了。
她一走，守在外头的纤云立马进来了，见窗户开着，忙道，“娘子，可要关窗？”
江晚芙自然是摇头说不要，时不时抬眼看一眼那“雪猫”，平安结也懒得打了，摸着窝在她怀里的元宝。
比起刚到府里的时候，元宝大了不少，冬日养膘，府里伙食又好，小家伙除了吃就是睡，睡醒伸个懒腰，就来蹭江晚芙的腿，日子过得比人可舒坦多了。
元宝尾巴轻轻扫着，被摸得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张猫脸上，硬是叫人看出了点惬意来。忽的，尾巴一抖，顿在半空中，咪呜了一声，从江晚芙怀里跳了下来，窝回猫窝里去了。
江晚芙有些纳闷，却听得院里传来脚步声，一抬眼，就见陆则正从正门进来，一袭黑色大氅，绯红色官袍衬得他面如无暇白玉，清俊非凡，常宁在一侧替他撑伞。
江晚芙看着走进来的陆则，心口好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似的，不疼，就是咚的一声。

第52章
陆则进了正门，一抬眼，自然也看见正屋里的江晚芙。
窗户是半开着的，他看见她穿着淡青的袄子，面上脂粉未施，干干净净的，洁白如雪，眉毛细细长长的，乌黑的长发没有挽起，散着垂落在肩头，显得干净又斯文。庑廊下的灯笼晃荡着，冬日天暗得早，雪天又没有太阳，屋里也点了盏纱灯，温柔的烛光，笼着她。
他看了她一眼，外头那些乱糟糟的事情，就好像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下去吧。”陆则冲常宁吩咐了一声，常宁就把伞递给闻声出来候着的绿竹了。从前倒没有这么多的忌讳，立雪堂这边虽是后宅，但只住了世子一个主子，他们进出也没什么可避讳的，如今添了新夫人，世子仿佛就不大愿意他们再来后院了。
往日都是送到月门，今日是雪大，他才跟着进了立雪堂的。常宁退出去了。
陆则进了正屋，却没进内室，准备去东次间换身常服，今日翻那卷宗，弄了一身灰。女儿家本就娇气些，她又病着，更不该沾了这些脏东西。他脱了大氅递给一旁绿竹，刚朝绿竹开口，“去同夫人——”
话说一半，绿竹先屈膝福身，朝内室那头恭恭敬敬道，“夫人。”
陆则转头，果见江晚芙已经出来了，不自觉蹙了蹙眉。
江晚芙本来是欢欢喜喜来迎他的，见他冲自己蹙眉，步子一下子顿了，面上神情也顿时收敛了，霎时变得规规矩矩的，迟疑着要不要继续出去，想了想，还是没继续往前，只弯了弯膝盖，“夫君回来了。”
陆则见她这幅小心谨慎模样，下意识缓了面色，开口道，“别过来，我身上全是灰。”
江晚芙听了这话，才抬眼看他，见他眸色清明，也不似扯谎，心里一松，唤纤云去取陆则的常服来，目送他进了东次间，才回了内室。
惠娘听说陆则回来了，来问江晚芙，要不要叫人上晚膳。
江晚芙正同惠娘点头，就见绿竹挑了帘子，陆则换了身月白杭绸直裰，从外头走了进来。他在江晚芙身边坐下，看她脸色倒不像自己出门时那么差了，面上也有血色，语气缓和下来，“白日里做什么了？”
看这样子，惠娘几个自然晓得，世子是要同自家娘子说话了，她们再在屋里守着伺候，就未免碍眼，全都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江晚芙乖乖道，“也没做什么，不过打了几个平安结。”又抬眼看陆则，问他，“夫君忙完了吗？”
陆则点点头，自然不会把外头那些乱糟糟的事情和江晚芙说。他骨子里是很强势的人，这一点，暂时还没有在江晚芙面前显露出来，但他的确是这么个人。他心里觉得小娘子娇气，性子软，就该娇养在屋里，干干净净的，那些乱糟糟的事，都不该入她的耳，心里这么想，自然就这么做了。
这样的人，一般控制欲也很强。但江晚芙倒毫无察觉，只当陆则处理好了，便低着头，想着要不要问问那“雪猫”的事。
正想着，就见陆则已经随手拿了个平安结，放在眼前端详。
江晚芙见状，便道，“夫君若有还没搭络子的玉佩，不妨取来，我给夫君编一个吧。”
陆则倒是应了，说书房有块，明日拿过来。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其实都不过寻常的话，但比起先前没话找话的时候，江晚芙总感觉，现在的气氛比之前要融洽多了。就算偶尔没话了，她也觉得没什么，不像之前那样有些不自在。
这其中的变化，惠娘等人自然也察觉到了，虽不明白，但还是替自家娘子高兴。
用过晚膳，陆则也没去书房看书。内室很大，西侧放了张书桌的，用帘子隔着的，先前没怎么的用过，江晚芙进门后，就收拾了一下，平日看账本、抄佛经的，便在那里。陆则偶见了几回，再从书房过来时，就顺手带了几本书过来。
他此时正在那里练字，江晚芙窝在软榻上，靠着引枕看书。
屋里静悄悄的，又很暖和，紧闭的窗户外是呼呼的北风，越发显得屋里十分寂静安宁。江晚芙病还没好，吃了药，就有些犯困，看着看着，便靠着引枕，沉沉睡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则一张纸写到尾，搁下笔，一抬眼，就见江晚芙缩在锦衾里，合眼睡去，眉眼柔和温软，唇也微微抿着。
他放了笔，走近了，俯身打算抱她去床榻上。
江晚芙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身子腾空，仿佛被什么人抱起似的，下意识朝陆则怀里蜷缩着，闻到他衣裳上沾染的淡淡墨香，心里觉得很安心似的。
但到底没睡沉，被抱来抱去的，自是半醒了，她睁开眼，眸里还残留几分睡意，小声唤了陆则一声，“夫君？”
陆则应她一声，“嗯。”
两人成亲以来，虽该干的都干了，但这么亲昵的时候，却是没有的。江晚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病了，所以陆则待她格外的好，心里却忍不住眷恋他的好，隐隐盼着他一直如此。
她其实知道的，自己是有点缺爱的，尤其是陆则比她年长几岁，也不喜说什么甜言蜜语，很少说什么关切的话，但待她又很温柔。
生了病的人，大约连胆子也会大些，又或许是娇气些，她拉着陆则的袖子，有点不想他走。
陆则看着她，小娘子睡眼朦胧望着他，眸子里含着水雾，看上去太过乖顺，荏弱细白的手腕，紧紧揪着他的袖子。她大约浑然不知，自己这幅样子，有多能激起旁人施虐的念头。
那一瞬，陆则在想，若不是他娶了她，她这幅样子，就算嫁个普通人家的郎君，或是一般的小官，谁又护得住她？指不定哪日就拱手将她送给什么权贵了。
这样的事，也不少见的。权势能使人折腰，送出去一个妻子，换一个前程，这样划算的买卖，肯干的人不少。
陆则到底是没走开了，脱去直裰，上了榻。
守夜的纤云还没进来灭灯，但帐子挡着，床榻里静悄悄的。江晚芙又有点睡不着了，侧身躺着，抬眼看着外侧的陆则，郎君仰面躺着，阖着眼，他的眉骨特别好看，很坚毅正派，看上去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江晚芙知道自己，她其实胆子挺小的，不是怕事的那种胆小，就是和人打交道的时候，总是有点怕，怕被辜负，她总是觉得，人是会变的，喜欢你的时候很喜欢你，不喜欢你了，就可以对你很冷淡，就像父亲一样。
那时候，她和陆致也算得上是险些定了亲的关系，但她那个时候，就很少在什么事上指望陆致。没什么期望，就不会有落空的失望。
和陆则也是，她表面上很适应新妇生活，对陆则关切有加，改口唤她夫君，但是不是真的亲近，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
但陆则太好了。他待她这样好的，除了那时候欺负她，后来就一直护着她的，父亲和继母面前给她撑腰，替阿弟谋了入国子监的机会，还有聘礼和婚事，那日敬茶之后，二婶庄氏都说，很多事都是他亲自审过的。她又没什么值得他算计的，他那样忙的，又是府里的世子，还去操心这些琐碎小事。
还有那只“雪猫”。
她其实那天没有和陆则说实话。不是因为苏州下雪的时候少，她才眼巴巴望着的。她那个时候，只是想起小时候了，阿娘还在的时候，有一年下雪，她得了风寒，不能出门，阿娘就叫丫鬟盯着她不许出去，爹爹回来，看她委屈模样，去了隔间，抱着阿娘说了一通好话，又是哄又是求的，阿娘才点了头。爹爹喊嬷嬷给她穿了厚实的袄子，抱她去曲廊下看雪，趁娘没功夫盯着，还捏了个小小的雪球，放在她手心里。
雪球很小，很快就开始化了，湿漉漉、冰凉凉的，融在她手掌心里。
生病的人可能是软弱一些，又或者是夜里静悄悄的，便感性些，江晚芙想到这些事，朝锦衾里钻了钻。陆则闭着眼，却伸手替她拉了拉锦衾。
“夫君……”江晚芙极小声地唤了陆则一声。
陆则还以为她早就睡了，闻声睁眼，见她缩在锦衾里，只露一双眼睛，应了她一声，“睡不着？”
江晚芙摇摇头，仰脸看着他，小声问他，“凭栏上的雪猫，是夫君做的吗？”
陆则没当回事，点点头，“嗯。”
话音落下，却见小娘子朝他怀里蹭了蹭，钻进他的锦衾里，一个香软的身子，猝不及防离他这么近，便是陆则没那么禽兽，对病中的江晚芙下不了手，也实打实愣了会儿，手落在她的背上，“冷？”
江晚芙红着脸，胡乱点点头，“嗯，现在不冷了，夫君身上很暖和。”
陆则想唤丫鬟进来添锦衾的话一顿，到底没说什么，只拍了拍小娘子的背，温和道，“睡吧。”
二人沉沉睡去，俱是一夜好眠。
第二日，江晚芙醒的时候，陆则已经出门了。
江晚芙感觉自己身子舒服些了，又不是病得起不来了，既然是新妇，总是要去给婆母和老夫人请安了，晨昏定省的规矩，总不能忘了，便叫纤云给她梳头发。
正梳头发的时候，瞥见梳妆台上放着个彩漆食盒，看着有些眼生。
纤云见她盯着看，倒是道，“是绿竹送来的，说是世子吩咐的。”
绿竹和红蕖是伺候陆则的大丫鬟，江晚芙刚进门没几日，暂时没换立雪堂原来下人伺候的差事，一切照旧。不过两人很少进屋伺候，惠娘怕二人心里有疙瘩，还私下问过，晓得二人原本就是如此，才给江晚芙回了话。
不过，既是大丫鬟，总不能一直当普通丫鬟使。尤其是跟着她的纤云和菱枝，如今都贴身伺候着，只怕时间久了，二人心里不舒服。
这种事情，一贯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
江晚芙想着，心里做着打算，便伸手掀了那食盒，入目是个漂亮的糖画，仿佛画的是花。屋里暖和，冻得严实的糖有些化了，看不出是什么花。

第53章
用过早膳，江晚芙就去了福安堂，嬷嬷挑起帘子，她一入内，只见婆母永嘉公主、二婶庄氏、三婶赵氏几个都在，陆书瑜也坐在一边。
她进去，给老夫人请了安。
陆老夫人就叫她坐，看了看她的脸色，关切道，“二郎不是说了，你这几日病着，就不来请安了，怎的还跑过来了？”
江晚芙轻轻笑了下，道，“好了大半了，自然该来的。”
陆老夫人心知她就是这样谨慎孝顺的性子，也不多说什么，看她面色还不错，便也只叫嬷嬷送了个手炉进来，又道，“别给二夫人上茶了，叫膳房熬一盏梨子水来。”
江晚芙揣着手炉，温温顺顺笑着。她今日穿着件绯红色对襟圆领儒袄，衣上绣着朝颜花纹，梳着百合髻，用着白玉簪，眉眼温和，肌肤细腻，整个人看上去大气端庄，丝毫不显小家子气。
庄氏趁着喝茶的功夫，抬眼看了会儿，心里倒是多少有点羡慕。到底年轻，用不着涂脂抹粉，今早起来，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尾竟又多了丝皱纹。
小的就不比了，只说大嫂永嘉公主，两人明明就差了几岁，同她比起来，永嘉公主可真如二十多岁的小妇人，端的是明艳动人。
难道真像旁人说的，平时操心多了，女子便容易老得快？
庄氏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总感觉有几分粗糙，但叫她放了管家权，她又是万万不肯的，她就不是享清福的命啊。
略说了会儿话，庄氏便提起一事，朝陆老夫人道，“有件事，还要您老亲自过目一下。成国公府上添了位小郎君，下月是百日酒，我拟了份礼单，想让您帮忙看看，合适不合适。”
陆老夫人接过去，扫了几眼，开口道，“就这样罢。百日酒定在哪一日？”
庄氏道，“帖子上说的是下月初五。”
陆老夫人点点头，忽的看向一旁的江晚芙，温和开口，“那日我就不去了，你替我一回，同你二婶走一趟，可好？”
江晚芙自是忙起身，一口应下。
庄氏在一侧，听得这番话，不由得心头一紧，面上倒是贤惠笑着，口里应道，“母亲放心，我定照看好二郎媳妇。”
江晚芙一盏梨子水喝了，陆老夫人就让他们各自回去了，江晚芙放下茶盏，起身出了正厅，就见自家婆母永嘉公主正站在庑廊下呢，微微抬脸，似乎是在听身边嬷嬷说话。
江晚芙仔细看自家婆母，她今日穿一身丁香色织金妆花的锦缎襦袄，下半身是青色略带点灰的褶裙，就那么站在庑廊下，美得温婉动人，实在看不出都是当了婆母的人了。
她走过去，屈膝福身，主动道，“母亲回明嘉堂吗？”
永嘉公主颔首，看了眼自家这儿媳妇，想到今日二郎来请安时的话。二郎来得早，一身绯红官袍，给她请过安后，就道，“这几日刑部忙，儿子白日不在家里。母亲若觉得闷，便叫江氏过来陪您说说话。”
真是娶了媳妇儿，胳膊肘就朝外拐了。
不过，自家儿媳妇这性子，她也算了解，不是吵闹、爱折腾人的，便也还是点头应了，主动道，“嗯，过去喝杯茶。”
江晚芙听了，忙抿唇浅笑着，颔首应下。
婆媳俩到了明嘉堂，既只有婆媳俩个，自不用去那正厅，大的很，炉子烧了几个，都不见得多暖和，直接去了东捎间，帘子一落，屋里就暖和起来了。
江晚芙坐下，不着痕迹打量了一眼东捎间。这算是她第一回正经来明嘉堂，之前敬茶的时候，便是在前院的正堂。
和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她先前总觉得，明嘉堂大约会是很肃穆端沉的，毕竟这里住的是一府之主，且江晚芙偶从旁人口中提起自家这位公爹，也都是些崇敬之语，治下极严，克己守礼，结果今日一看，明嘉堂丹楹刻桷，并不是那种沉闷肃穆的。
一进月门，入目就是片紫竹林，冬日枝丫积雪，也算得上十分雅致。再朝里走，庭院自是大气端雅不提，庑廊下挂着的灯笼，素面上绘着花鸟鱼虫，底下红丝为绳，缀银铃，微风拂过，叮铃作响，别有一番风趣。
眼下的东捎间也是，布置得很舒服，一张大炕，铺着深青的氈毯，摸上去很轻软，一张楠木炕桌，四足、卷草云纹，上头摆了个青白釉鹅颈瓶，插着几只腊梅，还带着嫩绿的叶片。炕上还摆了六个大引枕。
二人上了炕，丫鬟送了茶水糕点进来。永嘉公主靠着引枕，抬眼见对面的江晚芙还有些拘束，倒也不说她，只抿了口茶，道，“我这里没什么人，你若不觉得闷，常来也无妨。”
江晚芙应下，又道，“母亲平日里做什么呢？”
她感觉，永嘉公主这里是有些冷清，毕竟公爹一年有一半的时间不在府里，两人膝下有只有陆则一个孩子。家里的事情也都是庄氏在管，公主也从不过问，这么看下来，果真是有些闷的。
永嘉公主随口道，“左不过看书练字，有时抄抄经。”
江晚芙一猜也是，很多消遣的事情，譬如打叶子牌啊什么的，都要人多，人一少，做什么都显得冷清了。
永嘉公主不是话多的人，答了句后，便微微低头。伺候她的郑嬷嬷赶紧拿了银箸，夹了块红枣酥，送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江晚芙抬眼，正好见她垂眼模样。她这婆母真的是生得极好，长相大气，贵气而精致，柔和的烛光笼着她，衬得她肌肤几乎有几分通透，她仿佛也不喜胭脂，只画了眉，就那么静静坐着，眉眼间有股淡淡的倦懒和清冷，就是给人一种不大容易亲近的感觉，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
又或许是皇室出身，性子便是如此。
见江晚芙没说话，永嘉公主倒是抬眼，“我这里太闷了吧？”
也是，江晚芙年轻，不似她上了年纪，很多时候都不过混日子罢了，闲是一日，忙是一日，过一日是一日，思来想去，好似也没什么值得她上心的，时间久了，好像也习惯了。
江晚芙却是摇摇头，“儿媳方才是在想，先前听世子提过，母亲善琴，还会自己谱曲。”
永嘉公主有点意外，那都是之前的事了，贵为公主，琴棋书画样样都不能落下，先皇聘名师教导她，她也算学的不错，只是这琴，倒是有些年没谈了。连这事，二郎都同她说了，以二郎那个寡言少语的性子，倒是十分难得了。
她点头，也难得来了点兴致，侧过脸问郑嬷嬷，“琴室能进人吗？”
郑嬷嬷忙道，“回公主，每日都有人洒扫的，随时都能去。”
于是，婆媳二人起了身，出了东捎间，到了琴室。永嘉公主久没抚琴，一上手，十指纤纤，波动琴弦，一阵清越的琴音泄出，琴音在室内环绕一阵，才缓缓散去。
江晚芙在旁边听着，她只小时候学过几年琴，只会简单的曲子，但鉴赏能力自是有的，听得出来，永嘉公主只怕是其中高手。
永嘉公主按住弦，摇头道，“叫你看笑话了，手生了。”
江晚芙忙摇头，一脸真切道，“儿媳觉得您弹得很好。这曲子是您自己谱的吗？”
永嘉公主有一瞬的愣神，旋即颔首，“从前谱的。”
江晚芙没察觉到什么，只是认真道，“儿媳是想，看书抄经自然好，自是做多了，多少费眼伤手。您若是觉得抚琴没人作伴，儿媳就常来，就是怕您嫌儿媳扰了您的清静。”
她说话时候，神色认真，眸色明润，唇边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睛亮亮的，一番话说得又关切又真挚，声音轻软甜润，委实十分讨人喜欢。
永嘉公主听着，都觉得心里熨帖，这样的性子，难怪二郎那个冷冰冰的性子，都放在心尖上护着。嘴上倒是应道，“你若愿意来，常来就是。”
江晚芙便颔首答应下来。
婆媳俩说着话，又一起用了午膳，江晚芙才起身告辞。
郑嬷嬷跟着出去送她，送出月门，才回了东捎间，见自家公主正看着个木盒发怔，走上前去，见里头摆着叠厚厚的澄心堂纸，只是有些老旧，细看之下，才发现，都是公主从前谱的琴曲，倒是好些年没拿出来了，一直压在箱底摆着。
方才世子夫人不过提了一嘴，问能不能看看，公主便叫丫鬟翻出来了。
“送走了？”永嘉公主合上盖子，轻声问郑嬷嬷。
郑嬷嬷应道，“是。”顿了顿，面上露笑，开口道，“奴婢瞧着，世子夫人实在是十分孝顺。她今日在，奴婢瞧您都笑了好几回了。”
她偶尔进进出出，都听见自家公主轻声笑着，世子夫人别看出身不如何，倒是很得公主的心。
永嘉公主也不多话，只颔首道，“二郎媳妇是个好孩子。“然后又道，“我记得，我初学琴的时候，母后送我一张七弦的绿琦琴，你去找找，还在的话，就摆出来，琴室再添张琴桌。”
郑嬷嬷一听，微微一愣，自家公主真是挺喜欢世子夫人的了，居然要亲自教导，这么些年，可是头回见她这样喜欢谁呢？嘴上倒是应下，“奴婢这就去。”
二人正说着话，却见丫鬟鱼羡忽的进来了，面上带着喜色，屈膝福身，道，“公主，方才福安堂来话，道宣同大捷，国公爷已经启程回京了。”
永嘉公主微微一怔，只是轻轻一笑，淡声道，“我知道了。”

第54章
却说陆则这头，他出了国公府，便直接去了銮仪卫。
先帝时，銮仪卫不过负责帝王出行的仪仗，护卫帝王。到宣帝继位，提了胡庸做銮仪卫指挥使，銮仪卫的权力愈发大了，名义上仍是“巡视宫廷、守夜值宿“，但实际上，朝中诸事，陛下但凡心中存有疑虑，都会令銮仪卫旁督。
譬如，从前刑狱之事，掌于三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如今銮仪卫可越过刑部的文书，直接抓人，连銮仪卫衙门，都有专门的大牢和衙役。
常宁上前叩门，主仆几人很快顺利入了銮仪卫，也无人敢阻拦，就去了銮仪卫衙门大牢。
和一般的狱牢一样，銮仪卫大牢坐南朝北，夏日酷暑，冬日阴冷，一踏进去，顿时暗了下来。窗户开的很高，只一个不大的洞，日头照进来，一束光落在廊道中间，牢房内几乎晒不到一点太阳。
阴冷潮湿，滋生蚤虫，白天不见天日，夜里虫鼠作乱，大部分犯人，一住进牢房，没几日就受不了了，审问起来，自然要容易得多。刑部也是如此，犯人押解来，头天一般不审，放上几日，再行审问之事，犯人要好开口的多。
陆则踩过廊道上的草垫，几日都是雪，草垫已经发霉，散发着难闻的霉味，一踩上去，就有黑水渗出。
他在一间牢房前停下，狱卒赶忙上前开了锁，殷勤道，“大人已经吩咐过小的，若是世子来探，只管开门便是。小的这就出去了，您有事就着这位小哥来喊小的。”
说罢，将钥匙系回腰带，出去了。
常宁去了拐角处守着，陆则踏进牢房，阴冷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周桓躺在草垫上，听见动静才睁开眼，见是陆则，面上倒是没什么惊讶之色，盘膝坐在草垫上，理了理直裰的下摆。堂堂刑部尚书，正一品的大官，掌管刑狱之事，也算得上威风凛凛，今日却蜗居于此，与鼠虫为伍，但他倒一副镇定模样，开口就问刑部之事。
陆则淡声道，“一切照旧，并无大乱。案子卷宗我已经看过，有几处不解之处，还请周大人为我解惑。”
周桓听了，却沉默下来，片刻后才道，“世子不必再问，周桓有罪。盐政司渎职一案，原本拿不出证据，是我伪造了证据。当年做伪证的人证，如今在胡庸手里。”
那是他主查的第一个大案，时任盐政司官的朱武昌，为官跋扈，和盐商勾结，谋财害命，手上人命无数，盐工十不存一，偏偏此人谨慎，抓捕时走漏了风声，账册信件全部烧毁，满满一箱子的账本信件，烧得只剩一滩灰。若三司会审，必难定案，朝中派系彼此倾轧，谁会在意那些死了的冤魂。
且那时銮仪卫又要插手，他便造了伪证，把案子定死，否则，就是到今日，朱武昌也未必会伏诛。
陆则垂下眼眸，果然，胡庸为人谨慎，若无铁证，怎敢当众抓人。他果真不再继续问，反而提起另一件事，“周大人在查江南税银一案？”
原本低垂着眼的周桓，听到这一句，猛然抬头，目光死死盯着陆则。
陆则不躲不闪，直面他的视线，“薛绍伏诛前，周大人不止一次去过刑部大牢。”
周桓深呼一口气，闭眼摇头道，“瞒不过世子。但我可以直说，一无所获。世子今日看在同僚份上，来探我，周桓感激不尽，至于其他的事，世子不必插手，刑部也不必插手，我周桓认罪。人固有一死，早晚又有何妨。”
陆则最后看了眼周桓。头发花白的老人，干瘦的身子，盘膝坐于草垫，单薄的单裤，露出一双脏污皴裂的脚，死死闭着嘴，神情固执，眼睛里犹如含着一团火，熊熊烧着。
他只能想到一个词。
孤勇。
一番孤勇报君心。
他不再问什么，解开大氅系带，俯身放在草垫上。周桓凝视着他，二人短短对视一眼，陆则起身，“既如此，周大人珍重。”
说罢，便出了大牢，刚迈出月台，就见不远处的亭子里，一个灰衫老人起身，看上去其貌不扬，肩背都有些佝偻着。
陆则径直踏进亭子，老人起身，端起茶壶。
一旁一袭闷青色劲装的魏戟上前，微微躬身，“胡大人，您何必亲自动手，下官来便可。”
胡庸面上乐呵呵的，摆手道，“哎，不可。世子是贵客，我自然要亲自斟茶。”说着，自顾自斟好茶，抬手看向陆则，“世子坐。”
待陆则入座，胡庸也跟着坐下，开口道，“我知世子同周大人同列刑部，既是同僚，自有情分。但此案是陛下亲自交办，为陛下分忧，我实在不敢稍有懈怠，生怕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陆则手搭在石桌上，神情淡淡，“无妨，按章办案，本该如此。情不越法。”
胡庸抚掌大笑，“好一个情不越法，世子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法度乃国之纲纪，若人人都似世子这般，这天底下就得以太平清正了。”
陆则随意点点头，喝过茶，便起身道，“我便不妨碍胡大人办案了，先走一步。”
胡庸也起身送他，口中道，“世子慢走，改日再叙。”
见陆则走远，胡庸面上的笑才落下，魏戟上前，低声道，“方才在狱中，周桓什么都没说，他手里大概是真的没东西。只是，不知卫世子会不会插手。”
胡庸叩了叩桌案，摇头道，“自然不会，像周桓这么蠢的，能有几个？卫国公府本就可以置身事外，何必掺杂其中。况且，陆则可是个聪明人，江南税银的案子，谁都碰不得。别说区区一个刑部尚书，就是三司上折子，御史言官一起上阵，都查不得。谁碰谁死！”
要查，就要查银子去哪了？去哪了，还能去哪了？就是天大的胆子，孙家也不敢吞了那么多的税银，这一查，别说江南官场，整个朝堂都要震荡，如何能查？
周桓也是蠢，好好的刑部尚书不做，撞破南墙都不肯回头。只是他手里，当真是没半点东西？
胡庸不大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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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出了銮仪卫，见时辰还早，索性去了趟刑部，刚下马车，便听得一声的“世子爷留步”。
那声音不高不低，声线有些别于男子的细，并不佞柔，但仍旧听得出，是宫中內侍的声音。
陆则停下步子，看向来人，语气平静，“何事？”
高思云走到跟前，他生得清秀，十分斯文，若不是这细柔的嗓音和身上的宦官服饰，旁人见了他，大约会以为，他是个斯文的读书人。
高思云开口，“奴才来传陛下口谕，陛下道，世子正值婚期，刑部之事，不该叨扰世子。方才，奴才也和刑部齐大人传过圣上口谕了。”
陆则轻轻垂下眼眸，一时没有应声。
高思云见状，不由得心中有几分焦急，示意四周小太监退下，略上前一步，躬身压低声音道，“世子，这差事原不是奴才的，是奴才跟干爹讨来的。三日前，周大人入宫面圣，陛下震怒。奴才只是一介阉人，不知世子和诸位大人所谋大事，也不知什么公道忠义，只知道这天下都是陛下的，谁都忤逆不过。”
若换了旁人，高思云绝不会揽这个差事，在宫里十几年，就算是别的本事没学会，趋利避害的本事，总是学了个十成十的。但这人不是旁人，是卫世子，他是他的救命恩人，哪怕当年对他而言，只是张口说了一句话而已，但对他高思云，却是改变了他的一生。
若没有卫世子那一句话，他就不会从东宫那魔窟逃走，自然也不会有后头认了干爹、在陛下跟前伺候的体面。
他虽是个阉人，但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
见陆则没有作声，高思云心里不禁急了，他不好劝得太直接，总不能说，周大人就是因为不肯听陛下的话，陛下才要他下狱的。思忖片刻，倒是想起了一人，开口道，“世子，奴才听闻您喜纳新妇，还未来得及恭贺一句。”
陆则听了这话，骤然抬眼，良久，沉声道，“多谢陛下体恤。”
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话，高思云松了口气，见陆则回身要上马车，忙躬身道，“奴才恭送世子爷。”
常宁本退到一侧，见自家世子上了马车，忙上前询问，“世子？”
却只听得车厢中传来一句冷冷淡淡的“回府”。两个字，再无旁的话。
陆则回立雪堂的时候，时辰尚早，江晚芙不妨他回得这样早，下人也没通传。
陆则进门的时候，她正皱着眉喝药，一口气喝完，苦得舌根都有点发麻，随口就吩咐，“纤云，水。”
一句话说罢，见眼前递过来一盏水，她也没抬眼，接过去，喝了好几口，才压下那阵子苦涩。
正要把杯盏递回去，才发现那人的袖子仿佛有点眼熟，云白织金的直裰，袖口还有一圈吉祥云纹，抬起眼，果然是陆则。
她自然不好叫陆则伺候她的，放下杯盏，起身望向他，面上不自觉便露出了笑容，“夫君今日回来得好早。”
陆则看着她，小娘子眉眼温顺，眸色明亮，那样盈盈望着他，抿着唇，带着笑，像是他养着的一株芙蓉花，静静在那里待着，看上去仿佛很好养活，其实很吃不得苦，醉了会哭，生病会哭，反倒是被人欺负了，倒不哭了，咬着牙自己扛。
他要是不在了，不管她了，她一定和上辈子一样，不知道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也许没了他陆则，就会有别人，也觊觎她的容色，欺负她，弄得她哭。
陆则只是想想，就觉得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
他好像见不得旁人欺负她。
他想起高思云那番话。他其实不是什么君子，没那种大义凛然豁出去的孤勇，当然，便是要做什么，他也不会像周桓那样，连自己都陷进去。但江晚芙好像真的成了他的软肋。
母亲是先帝亲封的长公主，只要大梁在一日，父亲在一日，母亲便平安无虞。至于其他人，卫国公府自然会护着，唯独江晚芙，他不护着她，谁都能欺负她了。
就像上辈子一样。
谁都可以欺负她。
江晚芙见陆则久不说话，有些不解，又轻轻唤了他一声，“夫君？”
陆则回过神，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细腻柔软，淡淡应了她一声，“嗯，没什么事了，这几日在家里陪你。”

第55章
陆则说在府里陪她，果真就闭门不出了，连书房也不大去，日日都在正屋待着。
江晚芙自然也是安心养病，每日出了早上各去一趟福安堂和明嘉堂，旁的时候，就留在立雪堂里。
陆则抽空去了趟书房，带回了个玉佩，青玉双鱼佩，江晚芙在屋里待着的时候，就安心打络子，好配那青玉佩。
两人夜里虽也同床共枕，但也只是单纯睡觉。只是每日早晨起来，陆则都会进盥室，过许久才会出来，虽他表现得与平时无异，但江晚芙多多少少还是察觉到了。
连惠娘都私下委婉同她道，“娘子病着，自然该安心养病。但那档子事，男子若来了兴致，一时是压不下的。这几日，娘子不妨同世子分被睡，也免得着了旁人的道。”
惠娘这话说得委婉，但江晚芙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惠娘是怕，陆则起了兴致，她又不能满足他，若正常的男子，自然不会选择压抑自己，也无需压抑，这满院子的丫鬟，随意挑一个开脸，她都不能说什么。若有一句怨言，那就是不懂事，不贤惠。
江晚芙听得一怔，打络子的手一顿，愣了会儿，轻轻颔首应下了。
一直不错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
回想这几日，自打她嫁进国公府，的确有些沉溺，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通房，也没有姨娘，陆则待她又太温柔了，她起初也只是想把他当夫君对待的，渐渐地，好像有点陷进去了。
其实这样不大好的，自古痴男怨女，大多落个负心薄幸的结局。
她和陆则之间，本来就不平等，若要自保，她便该有所保留，不可一门心思全放在他身上，免得日后伤心，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说句最不中听的话，陆则要对她做什么，她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就算是他喜欢上旁人，后悔把正室的位置给她，想要休妻再娶，她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
江晚芙自然知道，陆则不是这样的人，但她又忍不住会把人朝最坏的方面想，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一样，把最坏的打算想一遍，等到事情发生的时候，才不至于毫无准备，措手不及，哪怕没半点法子，至少能表现得体面些。
“再准备一床锦衾吧。”江晚芙轻轻道。
惠娘便应声下去，等到夜里的时候，床榻上果然摆了两床被子。
陆则抄过一卷经，搁下笔，走回内室中间。
江晚芙正靠着引枕打络子，她今晚有点心不在焉，错了几回，待回过神来，又拆开要改。
陆则见她拆了改，便走过去，从她手里取走络子。
江晚芙下意识仰脸看他，却见陆则将络子放到一边的笸箩里，淡淡道，“乏了便不要打了，安置吧。”
江晚芙颔首应了，待到床榻上，瞥见床上多了一床锦衾的时候，陆则一愣。
江晚芙一身雪白里衣，坐在床榻里侧，见状，抿着唇，轻声解释道，“这几日夜里冷得厉害，我喝了药，又爱起夜，别害得夫君也睡不好。”
陆则听了，倒没说什么，只随意“嗯”了一声，像是没放在心上，出了内室。
江晚芙还当他默许了，见他出去，也没多想，正准备躺下，过了会儿，却见纤云进来了。
手里抱着厚厚的锦衾，身后跟着打下手的小丫鬟，手里提着炉子。
纤云抱着锦衾上前，屈了屈膝，道，“世子道，娘子觉得夜里冷，吩咐换一床厚实些的。再添个炉子。”
说罢，便把原先两床都撤下去了，只余那床又厚又软的正红锦衾，铺好锦衾，摆好炉子，纤云便领着小丫鬟退下去了。
江晚芙还没反应过来，陆则已经回来了，换了寝衣，见床榻上只剩一床被褥，便走过来，他躺下后，两人便离得很近很近了。
江晚芙侧躺着，下颌抵着他的肩，大抵是习武的缘故，陆则就像个大暖炉一样，身上热烘烘的，怎么折腾都不冷。只这样靠着，都觉得很暖和。
“这样还冷吗？”陆则忽的开口。
江晚芙没作声，本来就是找的借口，眼下又是厚被褥，又是添了炉子，她哪里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只摇摇头，小声道，“不冷了。”
陆则便也不再说什么。
丫鬟进来吹了灯，屋里一下子暗了下去，只余庑廊下的灯笼，柔和的光，被窗绢细细筛过，落在屋里的地上。
帐子昏暗着，江晚芙有点睡不着，但也不愿意胡思乱想，索性闭上眼，开始酝酿睡意。
陆则也还没睡，他的睡相一直很端正，基本是规整躺着，从前一个人睡的床，如今添了个人，其实不算拥挤，但总感觉是不一样了。
他平躺了会儿，想了会儿朝堂里的事，回过神来，却见以往入睡后，便因畏寒，习惯性朝他怀里拱的小娘子，今日没半点儿动静，又等了片刻，只听见轻柔的呼吸。
以往还没入睡，怀中蜷进个柔软的身子，小猫似的，粘人得紧，陆则心里偶尔会想，当真是有些娇气的，真不知她没嫁给他的时候，夜里是怎么过的，这样怕冷。
但今日江晚芙不靠过来了，他又觉得像是少了什么，怀里空荡荡的。
闭眼等了会儿，陆则到底是侧过身，伸手拥住小娘子的腰，将人带进怀里。
娇气就娇气吧，他纵着就是了，总比冻病了好，想起小娘子这几日病怏怏的样子，陆则就没缘由的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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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江晚芙醒的很早，昨晚一夜好眠。
听见她起身的动静，纤云和菱枝推门进来，一个替她梳洗，一个把今日要穿的衣裳捧给她看。
纤云边替她梳头发，边道，“娘子今日精神真好。”
江晚芙也点点头。生病的时候，总有些怏怏的，身上乏，食欲不振，今日一早起来，她便觉得好多了，也有胃口了。
人舒服了，连思绪也清晰了许多，病着的时候，多少有些自怨自艾，想这想那，眼下身上舒服了，人也跟着清醒了。
什么这啊那啊的，谨慎些是应该的，但太谨慎，可就是杞人忧天了。
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哪怕日后真的有什么，她问心无愧，不后悔就好了，至于其它的，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事情，纠结也无用。
所以，顺其自然吧……
想通了，江晚芙也不纠结了，更没必要刻意疏远陆则，如平常那样待他，见他练拳回来，迎上去，用汗巾替他擦汗，顺便轻声问他。
“夫君早膳想用什么？”
陆则倒浑然不知她这番翻来覆去的女儿家心思，只随口道，“都行。”
江晚芙点点头，放下汗巾，吩咐纤云去叫膳了。
用过早膳，江晚芙靠着软枕继续打络子，这回心里没什么事，手上自然顺畅，没一会儿，便打好了。
她刚放下玉佩，却见惠娘进来了，递上张单子，道，“立雪堂下月的份例送来了，娘子要看看吗？”
自然是要看的，立雪堂的这些庶务，陆则一贯是不管的，也没有哪家郎君管着屋里这点琐碎小事的，从前都是嬷嬷管着，如今江晚芙进了门，便都交到她手里了。
她接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其中一处。
“潞绸 四匹”
“纱 十二匹”
她翻过之前的月例单子，四季的份例不一样，但四季里的三个月，却是一样的。上月的月例单子，她才看过，和这个月的比，却是对不上的。
惠娘见自家主子不作声，便问，“可是有哪里不对？”
江晚芙也没把话说死，只道，“送月例的嬷嬷可走了？”
惠娘摇头，“还没走。”
江晚芙便道，“那你去问问，这潞绸和纱的数目，和先前不一样，可是有什么变动。”
惠娘应下，忙出了正屋，过了会儿，回来了，道，“那嬷嬷说不清，道自己是替别人的活计，若要问，只怕要去问二夫人。咱们……”
她的语气有点迟疑，按她的意思，其实大可不必为了区区些绸缎料子去问。这些东西，立雪堂库房里堆得满满的，犯不上。
江晚芙又看了遍那月例单子，语气仍是轻柔和缓，说的话却很直接，道，“惠娘，你取我的对牌，跟着那嬷嬷去问个清楚。”
少两匹料子，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库房里多的是，但糊涂账却是不行的。立雪堂的庶务既然是她管着，那她自然要担起这个责任来。
惠娘应下，很快出去了。到了二房处，负责发放份例的孙嬷嬷一听，忙接过月例单子，仔仔细细看过一遍，一拍脑袋，道，“果真是弄错了。瞧我这糊涂劲儿。”
又赶忙拉着惠娘，说了一通好话，一口一个好妹子，解释了一遍，道，“劳妹子替我同二夫人说说情，实在是这几日忙昏头了。这就补上，这就补上！”
惠娘颔首应下，孙嬷嬷十分殷勤，又喊了三四个刚留头的小丫鬟，将补上的绸缎抱上，跟着惠娘去趟立雪堂。
惠娘倒是客客气气的，虽来之前有些忐忑，可真到了二房，也是不卑不亢，没给自家主子丢脸，她站在门口，笑着道，“不必送了。我家夫人也说了，中馈事多，难免有疏忽，也不是什么大事。”
孙嬷嬷忙不迭道，“二夫人心善。好妹妹定为我美言几句，下回老姐姐请你吃酒，你可一定不要推辞……”
两人寒暄几句，惠娘道还要回去回话，便带着小丫鬟们走了。
孙嬷嬷站在门口，见惠娘走远，却没回屋，扭头手朝袖子里缩了缩，去了二房正屋，守门的丫鬟通传过后，她便进了屋。
庄氏正靠在软榻上小憩，她的奶嬷嬷替她揉着头。昨晚陆二爷歇在她屋里，大半夜的，荃姨娘屋里的丫鬟跑过来，说荃姨娘腹痛难忍，疼了大半宿了，人已经昏过去了。
荃姨娘是去年进的门，是陆二爷门下个官员送的，是庶女，也通几分文墨，陆二爷正有几分新鲜。庄氏虽心里烦得很，可到底是要作出贤惠样子，取了对牌，叫嬷嬷去请大夫。
结果大夫来了后，竟是诊出个喜脉。
这下，庄氏如何还能睡得着，后半夜都怄得不行，醒来也是头疼。她闭着眼，皱着眉问，“怎么样？”
孙嬷嬷垂着手，把惠娘来问的事情说了，又道，“照您的吩咐，东西已经补上了。”
庄氏听罢，久没作声，半晌才道，“知道了，下去吧。”
奶嬷嬷继续替她揉着，轻声开口，“夫人何必忧心，世子夫人刚进门，都还没在府里站稳，这中馈您管了这么多年，也未曾有过半分差错，她如何就能替得了您……”
庄氏听了这话，却只是皱着眉没作声。
中馈不好管，但也没那么难，肯学、有胆量、细心，一旦上了手，其实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她刻意借月例之事试探，本以为，江晚芙一个刚进门的新妇，家世不高，庶务上又没有亲娘教导，在府里应当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好拿捏得很，定然会忍着，哪晓得，她居然真的敢差人过来问。
不卑不亢，丁点儿不怕事。
这看上去可不像是好拿捏的……

第56章
惠娘带着补上的料子回来，江晚芙也只看了眼，便让收进库房了。
看那三个小丫鬟年纪小，也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便一人赏了个十个大钱。
也没多给，府里规矩再好，但下人里，总是还有高低的，像这种刚留头的小丫鬟，干不了什么重活，是下人里最低的，也就是十个大钱，教她们的婆子看不上，真要给什么贵重的，肯定是要“上供”的。
这种事情，都是私底下的，明面上很难管得住。
小丫鬟们收了钱，还愣愣要给她磕头，江晚芙没让她们磕，直接让她们回去了。
惠娘看着有些不忍，道，“还这样小呢。”
江晚芙倒是摇摇头，“多是家里养不活了，才想法子送出来的。能到国公府，总算是个正经地方，以后赎身嫁人，也容易些。”
说过几句，江晚芙便没再管月例的事情了。
下午的时候，大夫来了一回，给她请脉。这回来的不是郑院判，是府里常用的大夫，姓吴，叫吴别山，五十几了，祖上三代从医。这回倒是摸着胡子，语气也松快了，道，“夫人已经大好了，再不用吃药了。”
惠娘几个听了，自是高兴不已。
江晚芙听了，轻轻颔首，想到大夫冒雪来府里，便朝惠娘道，“等会儿包匹素缎，一并给吴大夫带上。”
说罢，朝拱手要推辞的吴别山道，“您别急着推辞，上回听说，您家里萱姐儿要出嫁，权当我给她添的嫁妆了。”
要是别的，吴别山指不定还不敢收。东西好拿，人情欠下可不好还，但他快四十才得了萱姐儿，老来得女，疼得不行，如今要出嫁了，自然盼着她能风风光光出嫁。世子夫人送出手的东西，肯定是差不了的。
他迟疑片刻，到底是恭敬谢过，“老头子受之有愧，那就多谢夫人了。”
江晚芙摇摇头，宽慰他几句，便叫惠娘送他出去了。
等到了夜里，用过晚膳，丫鬟放下帐子，吹灭了灯，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夜里又落了雪，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角落处炉子正烧着的炭，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声响。江晚芙侧躺着，正想着问问陆则，要不要把绿竹和红蕖放到屋里伺候，既是一等大丫鬟，就不适合一直在屋外伺候。
正在心里盘算着的时候，却忽的察觉身旁的陆则似乎动了一下。
陆则睡觉一贯很端正，今日怎么了，江晚芙疑惑睁开眼，视线却蓦地撞进男人的眼里。陆则的眼睛很好看，目光清朗，很深邃，但不显得阴沉，非要形容的话，有点像冬夜里的寒星。
两人视线交缠在一处，虽一句话都没说，江晚芙却感觉，自己面上似乎是红了，手心也汗涔涔。
陆则语气淡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一样，“听丫鬟说，白日里大夫来过了？”
江晚芙强作镇定，若无其事点头，“嗯。”
陆则继续问，“如何说的？”
江晚芙抿抿唇，老老实实答道，“大夫说，不用吃药了。”
陆则“嗯”了一声，沉默下来。
江晚芙下意识揪着锦衾，心里莫名的紧张，她大概知道陆则要做什么，无非是敦伦之事，按理，她是陆则的妻子，自然该满足他的。陆则这个年纪，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他又不碰丫鬟，先前是体谅她还病着，如今她都病好了，自然该……
江晚芙想着，面上烫得厉害，简直犹如烧起来一样，想起新婚那一晚，心里有点怕，但到底是鼓起勇气。
这种事情，躲不过去的，说不定就像惠娘她们说的，习惯了就好。
做足心理准备，江晚芙抿抿唇，软软唤了句，“夫君——”
话音刚落，男人搭在她腰上的手，骤然缩紧，一把将她带进怀里，额抵着她的额，两人的唇几乎碰在一起，却又没完全碰到。
气息交缠在一起。
陆则垂下眼，望着身下的小娘子，见她白皙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整个人也绷着，分明紧张得不行了，方才还主动唤他，眼下他要碰她，她又紧紧闭着眼，一副怕的不行的样子。
她要是不愿意的话，他指不定今晚就放过她了，偏偏她那样柔柔唤他一声“夫君”，眼下又这样一幅任他施为的样子。
他倾身，在她湿软的唇上，亲了一下，手也顺势解开她的衣带。
江晚芙闭着眼，却没躲，甚至是微微仰着脸，全然一幅任陆则欺负的模样。
“别怕，不会欺负你的……”陆则语气还算克制，说这话时，连气息都是沉稳的。
他覆身下来，温热的躯体，紧紧贴着她，在她耳侧、脸颊、眉间落下吻，那吻很轻，便显得很温柔。
在这种温柔的触碰下，江晚芙渐渐放松了身子，气息也跟着紊乱了……
……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动静终于停下了，守在门口的纤云面色通红，屏息等着吩咐，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屋里叫水的声音。
是世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热水自是早就准备着的，仆妇进进出出，纤云也跟着翻找出自家娘子的里衣，走进内室，帐子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也没敢抬头看，将里衣送进盥室，跟在仆妇身后退出去，临转身关内室门的时候，抬眼瞥见世子抱着娘子，下了床榻。
娘子的脸埋在世子怀里，乌黑细软的长发垂落肩背，世子微微低着头，一贯冷淡的面上，眼里仿佛有淡淡的笑意，整个人显得很温柔。
纤云没敢多看，忙把门给掩上了。
.
大梁官员婚假，只有九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真过起来的时候，却也是一眨眼的功夫。
送岳父和小舅子回苏州的第二日，九天的婚假就结束了。
大梁各级衙署均在卯时开放，但官员们自然要赶在卯时前到，今日又恰是半月一回的早朝，陆则就起得更早些。
外头天还没亮，他便起了，守夜的菱枝听见动静，忙进来点烛。
江晚芙也跟着醒了，见陆则站在帐子外，郎君背影高大，肩宽腰窄。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出了帐子，取了摆在架子上的绯红官袍，要伺候陆则更衣。
陆则听见脚步声，闻声回头，轻轻皱眉，“吵醒你了？”
江晚芙走上前，摇摇头，柔声道，“昨晚睡得早，本就醒了的。我服侍夫君更衣吧……”
陆则垂下眼，见小娘子面上的确没什么困意，才“嗯”了声，展开双臂，任由她替自己更衣。
丫鬟仆妇进出，朝盥室送热水、早膳，瞥见二人在屏风后的模糊影子，世子生得高大，长身而立，夫人微微低头，替他整理着腰间的革带，两人贴得很近，虽谁都没说话，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但就是叫人看得面红耳赤。
仆妇倒好些，那些正值妙龄的丫鬟们，却是个个都低了头，不敢抬眼看了。
系好革带、佩玉、佩綬，江晚芙又抬起手，替陆则整理着衣襟。
因陆则高她许多，她替他整理衣襟的时候，便不得不仰着脸，她一门心思，手上动作细致，倒是陆则，被她蹭得有些心猿意马，微微低头，目光落到小娘子的面上。
天还没亮，屋里虽点着灯，但还是有些暗，柔和的光，笼着小娘子的侧脸，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让陆则想起记忆那些美好的事物，譬如夏夜的月亮，柔柔的月光，徐徐的夜风。
然后，他环在小娘子腰上的手，骤然收紧。
江晚芙一怔，正想开口，炽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
良久，腰上的手才松开。
屏风后就是仆妇丫鬟窸窸窣窣的动静，隔着这一道屏风，压根什么都挡不住。
想到这里，江晚芙面上泛红，久久压不下去，始作俑者的陆则，倒是如和往常一样淡然，甚至表现得很“体贴”，等江晚芙缓过来了，才抬步走出屏风。
用过早膳，陆则便出了国公府。到了南午门外，下马车，离卯时还有一刻钟，南午门东西两侧掖门外，文官列东，武将列西，已经站了不少人。
卯时正，钟鼓司钟鸣三声，文武百官便从东西两侧掖门，依次入内，走了一段不短的御道，便到了崇德殿。
主持早朝的照旧是内阁首辅张元。他立于文官队列之首，手中执象牙笏，说话不快不慢，将近十日的朝政缓缓道来。
宣帝照例是没什么意见的，只道，“内阁商议就好。”说罢，环顾殿内，“若无别的事，今日就到这里吧。”
张元退回班列之中，垂首执象牙笏。
连他都没话说了，宣帝自然以为今日的早朝就到这里了，负责唱“退”的鸿胪寺官员刚准备开口，一个年迈的声音，打破了崇德殿内的寂静。
“微臣有奏！”
出列开口的是左都御史谢纪。宣帝一见开口的是他，顿时皱起了眉，但却没说什么。
能让皇帝这么讨厌，又连训斥一句都得忍着的，也就只有都察院的御史和言官了。这群人最是牙尖嘴利，且个个不怕死，还个个都是进士出身。尤以谢纪为首，固执己见，偏偏谢纪是先帝提拔的，宣帝还不好动他。
没人开口，谢纪却是毫不在意，当即洋洋洒洒一长串话。
“臣参銮仪卫指挥使胡庸，越职弄权，干涉三司，坏祖宗百年只之基业……”
谢纪是正正经经的进士出身，言辞不饰，却句句尖锐，以胡庸抓捕刑部尚书周桓为例，指责銮仪卫不该插手刑狱之事，名义上是为了查案，实际上就是为了构陷罪名，陷害忠良，排除异己。骂的虽是胡庸，连带着宠信胡庸的宣帝，也没落得什么好，得了句“长此以往，奸佞弄权，祖宗基业，毁于一旦，还请圣人自省”。
宣帝一贯算得上好脾气，被这么指着鼻子骂，也沉了脸。
崇德殿内，一片死寂，文官之首的首辅张元，却是垂眼执笏，眼观鼻，鼻观口，不置一词。
直到被弹劾的銮仪卫指挥使胡庸出列开口，一句“微臣有奏”，打破大殿的寂静，张元才无声叹了口气。

第57章
早朝后，长春宫暖侧殿里，陆则闭目坐着，內侍匆匆进来，殷勤道，“世子，陛下宣您入殿觐见。”
陆则颔首，起身理了理官袍，踏出门槛。
今日是个晴天，早朝散后，旭日初升，举目望去，重檐黄瓦，红墙雁楼，庑殿顶的皑皑白雪初融，雪水顺着屋檐瓦道滴落。天很冷，倒是没有风。
到了暖阁外，恰好碰见从里面出来的首辅张元。
方才在朝堂之上，谢纪忽的发难，矛头直指胡庸，都察院众人自是陆续跪下，言官也跟着上，一副要死谏的阵仗，不少官员也有动容，唯有张元，身为首辅，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后胡庸出面，将刑部尚书周桓当年伪造证据一事爆出，顷刻间又引得朝堂上下震动，谢纪的弹劾，本就是以胡庸陷害忠良为引，眼下周桓身为刑部尚书，捏造伪证，自然算不上忠良，弹劾自然站不住脚，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回头看，着实像场闹剧。
……
陆则神色淡淡，拱手，“张大人。”
张元自是不敢轻视陆则。二人官衔高低有差，但陆则背后是卫国公府和永嘉长公主，且自己也是骁勇善战，日后便是第二个卫国公，大梁上下都知道，谁都可以得罪，甚至朝堂上骂骂咧咧几句，都无妨，但唯独卫国公府，是分毫动不得的。
他也颔首回礼，“世子。”
二人不属同一派系，素日也没什么交往，也只寒暄一二句，并无其他话。御前太监高长海出来，先朝二人行过礼，才转向陆则，抬手朝内，恭敬示意道，“世子，陛下宣您入殿。”
陆则颔首，拱手同张元告辞，入了暖阁。
宣帝见他，倒是十分温和，待他如自家子侄，道，“坐。”
陆则行过礼，起身谢恩，才撩开官袍坐下。
宣帝细细打量他，片刻后笑道，“瞧着倒是比以前还沉稳了。成了婚，是不是同以前大不一样了？”
陆则略思忖片刻，颔首道，“是不大一样。”
宣帝听得哈哈大笑，半晌才停下，摇头道，“你倒是实诚。古人言，成家立业。成家在前，立业在后，如今你喜得新妇，日后可就要好好替朕办差了。朕对你委以重任，你可不许同你母亲叫苦了！”
陆则颔首应下，“臣愿为陛下分忧。”
宣帝听得心情愉悦，又拍了拍陆则的肩，故意道，“你那新妇门第不显，可要舅舅再给你挑个贵女？侧室是委屈了些，做平妻倒是无妨的。”
陆则闻言，想都没想，直接道，“多谢陛下美意。江氏出身虽差了些，但性子和顺恭谨，甚得我心。”
宣帝本就是觉得自己这外甥性子未免太过端肃，想逗逗他，说句玩笑话而已，哪有外甥刚娶妻，新妇又无大错，给人送平妻侧室的，皇帝也不会做这么不讲理的事。但看陆则这个反应，宣帝倒是有些惊讶，失笑道，“就那么喜欢？”
说罢，又道，“罢了罢了，与你说笑而已。”
闲聊几句，又说起正事，宣帝道，“周桓下狱，刑部眼下也没个人镇着，你既在刑部任职，便替舅舅多担待着些。刑部有什么事，你处理了就是。朕叫内阁拟个旨，你先管着刑部。”
在宣帝看来，刑部是没什么事的，就是查查案子，他也没想陆则做什么政绩出来，只要不出乱子就行了。眼下这个情形，刑部最好还是不要派人过去，免得走漏了什么风声，叫新尚书查出点什么东西来，还是自家人用着放心些。
陆则自然起身谢恩应下。
宣帝起身要扶他，刚站起来，却忽的一晃，神色也有些恍惚，陆则察觉不对，上前扶住他，皱眉问，“陛下怎么了？”
宣帝倒是摇摇头，摆手道，“有些乏了。朕去躺一躺。”
陆则皱着眉，没走开，宣帝见状，笑着拍拍他的肩，“真没什么事，御医每日来给朕请平安脉，都没说什么。”
陆则这才没说什么，扶着宣帝进了暖阁内室，等他躺下，才出了暖阁。
刚出暖阁，却见一人迎面走来，是孙皇后，身后还跟着几个宫人，手里端着承盘，摆着一个白瓷盅，不知是汤还是药。
见了皇后，自然不能就那么走了，陆则站定，等孙皇后走到跟前，拱手道，“微臣拜见娘娘。”
孙皇后倒是没什么架子。大梁开国皇帝出身低微，娶的妻子也出身寒门，但却是难得的贤惠人，从不过问朝堂之事，将后宫管得井井有条，高祖甚为敬重自己这位发妻，后来便立了规矩，皇室娶妻纳妃，不可选三品之上高门之女。
不得不说，高祖还是很有远见的一个人，这规矩一立，就彻底从根源上避免了外戚弄权。
孙皇后入宫前，家中最大的官也就是从四品。为后至今，一直恭谨谦逊，倒是没传出过什么跋扈的名声。
孙皇后和气一笑，微微颔首，“既明来了。陛下可在里头？”
陆则道，“陛下刚歇下。”
孙皇后便道，“那本宫就不进去了，免得扰了陛下。”说着，示意宫人把汤蛊送进去。
宫人屈膝应下，忙去办事。
孙皇后却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看向陆则，和气道，“听闻你娶了新妇，本宫这个舅母，倒是还没见过。改日也领进宫里来，我与她说说话，都是自家亲戚，无需见外。”
陆则垂下眼，眸色微动，面上却若无其事，颔首应下，见孙皇后没说什么，便拱手请辞，“微臣告退。”
说罢，便踏上宫道，朝出宫的方向去了。
孙皇后却看着他的背影，年轻郎君穿着绯红官服，缓步走在宫道上，比起四五年前，肩膀宽阔了些，人也越发清贵俊朗。便是在世家郎君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若是当年，他肯娶明淳，明淳又何必要远嫁瓦剌。
“娘娘……”送汤的宫人回来后，见她发呆，低声唤她。
孙皇后被打断思绪，回头，“何事？”
宫人道，“陛下宣您入殿。”
孙皇后颔首，进了暖阁，宣帝正从高长海手里接过汤碗，喝了口汤，浑身一下子就舒服了，连精神都好了些。
孙皇后屈膝行礼，在宣帝身边坐下，贤惠笑着，“陛下多喝些。这是明淳命人寄来的，这孩子孝顺，还亲手为陛下缝制了衣裳，陛下可不许辜负了明淳的一番孝心。”
宣帝子嗣不丰，满打满算，膝下也就一子二女。皇子自是太子刘兆，两个皇女，大的是孙皇后所出，便是她口中的明淳。四五年前，一直威胁北边太平的蒙古因汗位之争，分裂为两股势力，其一为原蒙古，一直对大梁虎视眈眈，另一个则是瓦剌。
瓦剌大汗倒是有意和大梁缔结盟约，来信提出和亲，宣帝便嫁了长女明淳公主过去，至今已有五年。
次女明顺公主则是舒妃所生，刚及笄不久，尚养在宫里，还未出嫁。
提起长女，宣帝到底有些愧疚，拍拍皇后的手，道，“朕知道。明淳这孩子自小孝顺，只是苦了她了。”
孙皇后见宣帝露出愧疚之色，落下泪，神色悲伤，“臣妾一想起明淳，便觉得心里难受。不知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见她。”
宣帝心里也不好受，口里道，“总是有机会的。”
说虽这么说，可他心里也清楚，这机会太渺茫了。
除非瓦剌彻底依附大梁，否则作为和亲公主，明淳很难回到大梁。但要让瓦剌彻底依附，实在太难，蒙古部落狼子野心，对中原大地虎视眈眈，早就眼馋这块肥肉了。
若没有卫国公府镇守边关，大梁也不可能有如今的太平。
身为父亲，宣帝对长女有不舍、有怜惜，但身为帝王，他却足够心狠，绝不会冒险让明淳回来。
孙皇后见宣帝脸色，接过他手中汤碗，递给宫人，又起身拧了帕子，亲自给宣帝擦手，柔声道，“是臣妾不好，就不该提明淳，倒是惹得陛下伤心了。今早太子妃带着媛姐儿来给臣妾请安，那孩子真是乖巧，还给臣妾背千字文呢。陛下若得闲，也抽空去瞧瞧媛姐儿。太子妃道，太子这几日，都在东宫念书，也不要人伺候，可见是知错了的……”
宣帝听着，起初还没什么，听孙皇后提起长子，却是难得沉下脸，呵斥道，“他知错？朕看他是胆大包天，要不是朕给他兜着，他能把自己折腾死！皇后，你告诉那个逆子，老老实实在东宫待着，再惹事生非，别怪朕不给他这个太子面子！”
孙皇后本想替儿子说说情，结果惹得宣帝勃然大怒，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忙连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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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出宫，径直去了刑部，要他过目的案子，堆得几乎如一座小山，陆则倒也耐心，一封封看，间或有主事抱着疑难案件来请示，他扫一眼卷宗，便言简意赅几句话。
刑部上下习惯他雷厉风行的做派，倒都十分适应。
陆则在刑部坐了整整一日，将这些日子挤压的案子都处理了，司务官带着吏胥进进出出，将卷宗分发到各个主事吏官的号房。
本来因为尚书下狱一事，有些人心浮动的刑部，也不知不觉中沉了下来，众人都各自忙着自己手里的活。
刑部在六部之中，本来算得上实权部门，会来刑部的，也基本都是些有抱负的官员，不说人人都像周桓那样，有为民请命的忠肝义胆，但至少都不是尸禄素餐之辈。
陆则抬眼看了眼天色，起身拍了拍袖子，开口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剩下的事，明日再议。”
众人也都应下，陆陆续续出了号房，跟在陆则身后，从前只觉得这位世子爷性子冷淡，但自打刑部出事后，众人才惊觉，也唯有陆则有这个能力和胆识，能撑起刑部。至少他在，刑部没什么大乱。
不知不觉之间，也不自觉以他唯首是瞻。等他乘车走了，众人才三三两两散去。
衙门灭烛，官门紧闭。
陆则回立雪堂，进屋换下官袍，绿竹进来给他奉茶。
陆则抬眼扫了眼内室，自打有了女主人，这屋里和从前很不一样，多了许多女子用的物件，角落里的白瓷瓶，每日都会换上新鲜的花枝，娇艳欲滴。整个屋子，也因着这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花枝、炕上摆着的笸箩里的绣绳丝帕等不起眼的物件，而显得鲜活起来。
不像以前，只是个休憩的地方，没什么可待的。
陆则喝了口茶，抬眼问绿竹，“夫人呢？”
绿竹忙屈膝，道，“下午的时候，夫人去了福安堂。方才纤云才回来过，道夫人叫她带话，兴许要晚些回来的，让世子不必等着，先吃了再说。”
陆则听得皱眉，什么事情这么忙，连吃饭都顾不上了？
他也没问，索性起身，径直朝外走。
绿竹一愣，跟着出了门，见世子爷朝月门的方向去了，便晓得他是要去福安堂接夫人，忙唤了小厮，叫他提灯追上去。

第58章
福安堂里，冬日天黑得早，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丫鬟进来添了几盏灯，见主子们正忙着，忙放轻了步子，轻轻将门掩上。
江晚芙坐在圆凳上，身前紫檀木圆桌上，堆满了账册。这些倒不是中馈的账册，陆老夫人出身名门，嫁来国公府时，带了很大一份嫁妆来，经营这么多年，自是颇丰。接近年底，各庄铺的进项要入库，每日都有账册送来。
今早江晚芙来福安堂请安时，陆老夫人便提起了这事，问江晚芙和陆书瑜愿不愿意帮忙，作为儿媳妇，江晚芙没理由推脱，且她一贯视祖母为恩人，自然一口应下。
陪着婆母永嘉公主用过午膳，就来了福安堂，一直待到了这个时候。
她微微低着头，一手翻看账册，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拨弄着算珠，时不时在账册上落笔画圈，暖阁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旁的陆书瑜，也抱着本账册，皱着眉，埋头苦算，只是她到底不如江晚芙这样熟练，拨弄算珠的动作，偶尔会停顿。
江晚芙正在核对绸庄今年一年的进项，刚算到一半，忽的听一声低低的“娘子”，闻声抬头，见是纤云，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她便按住算盘，停下手上动作，问她，“怎么了？”
纤云忙俯身过去，低声道，“世子来了。眼下在门外呢……”
江晚芙听完，下意识朝暖阁外看了眼，冬日天冷，丫鬟进进出出，都记得将门紧紧闭上，眼下也是，自是什么都看不见的。算到一半的账册，也算不下去了，她索性便将算珠拨弄回原处，冲纤云颔了颔首，也没打扰一旁专心致志的小姑子，起身出了暖阁。
一迈过门槛，就见陆则果真在庑廊下等着。
郎君一袭月白的直裰，长身而立，立在庑廊下，宽阔的肩、身姿像青竹一般，庑廊立柱旁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略有些柔和的光，笼在他的面上、眉间和肩头。他就那样简简单单站在那里，抬眼看过来，也没开口说什么，面色也寻常淡然得紧，但江晚芙却从心里，缓缓生出了点欢喜和雀跃。
那欢喜和雀跃隐秘至极，她自己都没如何发现。
只是朝庑廊下的郎君走过去时，步子有些许急，她穿在身上碧青色的幅裙，因她的动作而晃开，像盛开的青莲般，待走近了，她仰着脸望他，抿着唇，面上盈盈笑着，眉眼弯弯，轻声问，“夫君是来接我的吗？”
陆则被问得一愣。
虽的确是来接她回去的，但他一贯不是个满口甜言蜜语、会哄小娘子的性子。且先前来福安堂的路上，他还不觉得如何，只是一时兴起，真到了福安堂，看见小娘子那叫“纤云”的丫鬟，见到他时满脸的惊讶，陆则才发觉，自己来的似乎有些突兀。
小娘子在祖母这里，一堆下人伺候着，又有祖母看着，自然不会叫她饿着的。
但来都来了，他便也让纤云去喊人了。
小娘子从门内出来的时候，他便发现了，她似乎很高兴，眉眼弯弯，仰脸问他话时，眼睛里亮亮的，好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那样欢喜的模样。来不及多想，他下意识已经开了口，“嗯。”
虽只是一句“嗯”，但足以叫江晚芙很高兴了。
陆则若是说什么甜言蜜语，她才不习惯呢……
“多谢夫君。”江晚芙抿唇道，复又露出笑容，两颊梨涡似盛了蜜一般，认真望着陆则，软声同他商量，“夫君再等我一会儿好不好？最多一盏茶的功夫，我刚算到一半，若是半途而废，明日便又要算过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柔婉甜润，语气里不自觉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眼睛还一眨不眨的望着陆则。
陆则自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几乎没什么迟疑，便答应下来，“好。”
说是一盏茶的功夫，江晚芙就当真没耽搁，将手里这一本算完，便合上了账册，开口冲一旁的陆书瑜道，“阿瑜，今日就到这里吧，剩下的明日再算，好吗？”
陆书瑜自然没什么意见。她还有些不好意思，虽说祖母是把活计，交给她们两人的，但其实大半都是二嫂算的，她刚开始还给她添了不少乱。她点头应下，又看了眼天色，便问，“二嫂，这么、迟了，不如、就在、我这里、用膳？”
江晚芙含笑摇头，谢过她的好意，道，“时辰也还早，我还是回去吧。”
陆书瑜性子体贴，见她没答应，也没多劝。姑嫂二人起身，出了暖阁，来到庑廊下，陆书瑜刚想开口和自家二嫂告别，却见东捎间走出来一人，正和她说着话的表姐，眼神一下子便柔和了。
陆书瑜一怔，忙喊人，“二哥。”
陆则看了眼自家妹妹，点点头，权当打过招呼了。
看这情形，陆书瑜哪里还不明白，难怪二嫂不肯留下，原来是二哥来接她了。不过二哥这样冷冰冰的人，居然会来接二嫂，实在有些叫人惊讶。
明明也不算远的，也没下雪落雨啊……
二哥从前可不是这样体贴的人，那时候府上设了赏花宴，祖母叫她给二哥引见小娘子，人家小娘子都那样主动示好了，二哥还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很是叫人下不来台。
还是说郎君成了亲，都会改了性子？
陆书瑜心里胡思乱想一通，待回过神来，却见自家二哥已经走到二嫂身边了，二人站在一起，二哥月白的直裰和二嫂碧青色的十二幅裙，碰在一处，她无端看得面上一热，忙微微低了头。
江晚芙自是不知自家小姑子这番心思，冲陆则一笑，便转过头，朝她柔声道，“阿瑜，今日辛苦了，你也早些歇息，我明日再过来。”
陆书瑜忙颔首应下，目送二人离去，看着两人的背影，不由得就想到了自己的未婚夫，面上红意更甚。
嬷嬷出来寻她，见她呆呆站在庑廊下，面上残留着红晕，还以为她吹了风，忙不迭叫下人去熬驱寒的汤药去了。
陆书瑜一个没出阁的小娘子，自然不好意思同嬷嬷说，自己是羡慕二哥二嫂，只得捏着鼻子喝药，苦得悄悄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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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江晚芙这头，二人出了福安堂，朝回立雪堂的方向走，纤云和小厮自觉落在后头，没打搅主子们说话。
但其实，二人倒也没那么多话，陆则一贯寡言少语，江晚芙则是算了一整日的账，累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手腕也有些发酸，便不自觉转了转手腕。
陆则细心，察觉到她的动作，忽的开口，“疼？”
江晚芙颔首，边走边轻声答话，道，“也不是，有点酸，许久没这样使算盘了，都有些手生了……”
话音刚落，却忽觉手腕一轻，陆则靠她那侧的手，忽的握住她的腕子，他的手比她大了不少，握着她的腕子，绰绰有余，指腹在她腕上技巧性的揉着，有些粗糙的指腹，被他碰过的肌肤，很快有些发烫。
江晚芙微微一怔，不由得侧过脸，看着夜色下的陆则，酸疼的手腕，却是舒服了些。
陆则见小娘子望着自己，倒是难得先开口，“我幼时习武，那时还小，骨头还没长成，也常常手腕疼。后来父亲教我，每日习武后，先用温水松弛，再用药酒揉按……”
二人在一起时，陆则很少提起自己幼年时的事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觉得枯燥乏味，没什么可说的，所以他难得说起这些，江晚芙便听得很认真，脑中也浮现出幼年的陆则，在庭中习武练拳的场景。
陆则生得这样好，年幼的时候，定然也是个十分俊俏的小郎君，说不定大人们还很喜欢逗他，毕竟，江晚芙自己小的时候，就没少有这种经历。
不过，陆致身份高，旁人说不定也不敢逗他的……
江晚芙胡思乱想着，连什么时候走到曲廊尽头，都没察觉，险些直直撞上尽头的立柱，还是陆则抬手护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抬眼看了眼陆则，见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
他虽顾及她的面子，没说什么，但江晚芙还是觉得有些丢脸，忙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认真看着脚下的路，接下来，倒是没像之前那样犯蠢了。
二人继续朝前走，陆则替小娘子揉着手腕，走了几步，忽的脚步微微一顿，扫了眼花圃尽头的小路。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些假山，缝隙中爬满了干枯的青苔，在夜色下，形状显得有些嶙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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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廊下的人，已经走出很远很远了，陆致才从假山后走出，神色有几分寥落。
他自然不是有意藏在这里的，祖母有事找他，他便过来了，却不料在半路碰见了二弟和江……二弟妹。
二弟握着二弟妹的手腕，两人那样亲昵说着话，远远看着，再郎才女貌般配不过。
他其实不该躲，也没有理由躲，但他那时的第一反应，却是默不作声，藏在了假山后，他下意识不想那样近距离的，看两人亲昵无间的样子。
也不是心有不甘，更不是想破坏什么，只是下意识不想去看罢了。
陆致在假山旁站了会儿，待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才朝福安堂的方向继续走。
不多时，就到了福安堂，陆致进了门，嬷嬷去请陆老夫人，请他在侧厅里略坐片刻，有丫鬟给他端茶，陆则朝她轻轻颔首。
丫鬟见他温和儒雅模样，不自觉悄悄红了脸。
虽说世子爷是嫡出，身份贵重，大爷只是庶出，可她还是觉得，大爷这样待人温和的，更好些，也容易亲近些，不像世子爷那么高不可攀。
当然，丫鬟也只是想一想，没什么其他心思。老夫人和善，她们在福安堂伺候的，活不重，也嫌少被责骂，等年岁到了，想留在府里的，老夫人会给许门亲事。若是想出去嫁人，老夫人也不会拦着。她自是惜福，不敢动其他念头。
其实，也不光她一个人这么想，大家都这么觉得，只是私下悄悄想，明面上不敢说罢了。

第59章
陆致独坐片刻，陆老夫人便过来了，进了门，坐下后，见起身朝她行礼的长孙，一身淡青直裰，面目儒雅，举止温和有礼。
其实，比起强势的陆则，陆致这样温文儒雅的性情，才更像是世家养出的郎君。
但是，国公府的继承人，自然还是要像陆则那样强势的才能担得起。
陆老夫人收回思绪，微微颔首，“坐罢。祖母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件事和你商量。几个兄弟里，你年岁最长，从前之事，也不再提了，眼下你成亲的事，总是不能继续拖下去了。”
陆致闻言，张了张口，“祖母，我想——”
陆老夫人打断他，“大郎，你总不是要告诉祖母，你要为了个林若柳，连正妻都不打算娶了？”虽陆老夫人嘴上说，林若柳进了明思堂的门，她就只当这个人死了，但林若柳是拐出十八道的亲戚，孙子却是亲孙子，她当然做不到真就不管了。嬷嬷偶尔提起明思堂的事，她也没不许嬷嬷说。
林若柳腹中那孩子，果然如大夫所说，没留得住。且自从没了那孩子，大郎仿佛心中对林若柳有亏欠，几乎夜夜宿在她屋里，她体谅长孙心地善良，又失了孩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底没说什么，更是等了这么久，才提起这事。
可若他为了个妾室，不打算娶妻了，陆老夫人自然不会再纵容下去。
陆老夫人语气难得严厉，虽没责骂，但对于陆致而言，也算得上难得的经历，他一怔，起身开口告罪，“祖母，是孙儿不对，您息怒，万万别为了我的事，伤了身子。”
见他这幅样子，陆老夫人神色又不由得柔和下来，可嘴上却是不松口，只问，“那你如何说？”
陆致沉默了会儿，道，“孙儿一切听祖母安排。”
陆老夫人缓和面色，开了口，“你若觉得不好开口，我替你说。”说罢，就叫陆致去了帐子后，并命令他决不许出来，才微微抬声，一句“带进来”，嬷嬷便带着一人进来了。
梨花白的儒衫，细软的罗裙，正是林若柳，或者说，明思堂的林姨娘。她进了屋，看见上首的陆老夫人，忽的想起那混乱的一夜，陆老夫人看向她，犹如看见什么脏东西的眼神。对于那一晚，林若柳虽没有后悔过，可对她而言，那是极羞耻的事情，在那之前，哪怕是舅母骂她勾引妹夫，她也能堂堂正正回一句“身正不怕影子斜”，可自那一晚过后，她就再没有那个底气。
她刻意想要忘掉那一晚，也不许任何人提起，但看到陆老夫人居高临下的眼神时，那些羞耻的记忆，一下子如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林若柳想低头，却知道低下头，只会让自己更难堪，便咬着牙，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嬷嬷越过她，将一个承盘摆在桌上，一块白布盖着，看不清底下是什么。嬷嬷很快退了出去。
陆老夫人喝了口茶，扫了林若柳一眼，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语气平淡开口，“林氏，今日让你过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大郎要娶妻了，其实本不必和你说，你若知道自己的身份，就该老老实实迎主母进门，但你心比天高，做的龌龊事却件件不少，从前之事，我也不懒得再多说什么，你那老妈妈愚忠，豁出一条命，让你进了我国公府的门，但她一个奴才的命，也就这么点用处了。”
“今天，你要么一根绳吊死在这里，自有人替你收殓安葬。要么老老实实认命，从今往后，牢记你姨娘的本分，好好侍奉主母，不可心生歹念。倘若今日你出了这个门，再寻死觅活，往后就去庄子上过活，再也别想踏进国公府一步。你不妨试一试，看大郎敢不敢忤逆我，去看你一眼。”
“你那老仆一头撞死之前，倒是说过，说你是好人家养大的女儿，书香门第出身，我给你体面的机会……”
说完，掀开那承盘上的白布，抬手将麻绳丢在地上，冷冷道，“来，你自己选了。要么吊死，要么认命。”
林若柳哆嗦着手，羞耻得脸涨红，她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真的恨不得就这么吊死算了。可手摸到麻绳，却是浑身一颤。
要么以死明志，要么认命。她很清楚，陆老夫人不是在诈她，她是真的巴不得她去死，在她眼里，她活着大概就是耻辱。
可她怎么会愿意去死，她好不容易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能够在一起。孩子没了，大表哥说，他们还会有的。
他们还有以后，她怎么肯就这样去死。
林若柳浑身一颤，跟被蛇咬了一口似的，将那麻绳一把丢开，瘫坐在地上，终于缓缓将头低了下去，嗫喏着道，“我认……老夫人，我认……”
陆老夫人听到这一句“我认”，没有半点意外，林若柳要真敢去死，她倒敬佩她，只可惜，她不敢，没人不怕死。也许在那个叫“张妈妈”的老仆死的那一晚，大郎不纳林若柳，林若柳会一头撞死。但现在，她不敢，也不舍得死。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要死要活的人，不过是喊一喊、叫一叫罢了。
这道理她懂，大郎不懂。所以今天，她把这层窗户纸撕开给他看了。
真正要死的人，从不会喊，也不会死了几回都死不了，麻绳、水井、柱子、地砖、碎瓷片……哪样死不了呢？
……
陆老夫人三两下料理了林若柳的事情，旁人自是不知，只晓得，府中大郎君开始议亲了。陆老夫人相看了几日，选中了裴家次女。
这裴娘子闺名唤婉柔，模样斯文秀气。裴家门第不算很高，裴二娘子的父亲，只是翰林院的一个老学士，虽眼下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但翰林院也不是人人都能入内阁的，十个里头，顶了天也就一两个。除去翰林院的光环，其实也就是普通官员。
但这裴二娘子本人，却算得上很出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难得的是，她虽是个才女，但并不傲气，待人温和有礼，进退有度，不是个只知道死读书的。
相看那一日，江晚芙也在。长辈们在一旁说话，她身为晚辈，就在一旁作陪，同裴二娘子也聊了几句，几句话下来，不说多喜欢，至少觉得挺好相处的。
当然，大伯子娶妻，她做弟媳的，自然不会多话，也就是陪着，她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陆则身上。
因陛下降旨，陆则如今代管刑部，身上的事情一下子多了，虽没到要宿在刑部的地步，每日也是早出晚归。
江晚芙见他早出晚归，虽觉得心疼，但也晓得，他在外做的都是正事，只能在庶务上多费些心思，婆母那里多去几趟，好叫他不必被杂事所扰。
明嘉堂里，纤云端了汤药进来，恭敬道，“夫人，药熬好了。”
江晚芙颔首接过去。前几日，永嘉公主夜里受了寒，便有些咳嗽，作为儿媳，她自然是要过来照顾婆母的，便住在了明嘉堂。
她进了内室，永嘉公主靠着迎枕翻书，见了那浓黑的药汁，便不自觉皱了眉。
江晚芙瞥见自家婆母神色，觉得有些好笑。刚到国公府的时候，她还一直觉得，永嘉公主高高在上，话也少，一看就很不好接近，如今接触得多了，才发现，她这婆母其实性子很好，也没什么架子，偶尔甚至有几分孩子气。
“母亲，该喝药了。”
江晚芙轻声道，永嘉公主接过去，顿了顿，直接一口气喝完了，然后便连捻了三四颗松子糖，送进嘴里。
江晚芙也只当没看见这一幕，低头捡起书，轻声道，“大夫说，母亲不能太费神。母亲若想看书，我念给母亲听吧，好不好？”
永嘉自然说不出不好，她虽然是第一次做婆婆，但总是见过旁人家的婆媳，是如何相处的。没有哪个儿媳妇，像她家这个这样爱撒娇的，声音又软又甜，语气柔柔的，你若不答应吧，她就眼巴巴望着你，她有的时候，甚至感觉自己多了个女儿。
她点头，“那你念罢。”
江晚芙便开始轻声细语念了起来，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虽甜，但并不腻，让人听着，只觉得很舒服。
见婆媳二人这般融洽，纤云没敢打扰，收拾了药碗，出了门，刚准备叫丫鬟送回膳房，一抬头，却见陆则从远处走近，忙屈膝见礼，“奴婢见过世子。”
陆则随意点了点头，“夫人呢？”
纤云忙道，“夫人刚服侍公主吃了药，眼下正在屋里呢。”
陆则点头，推门进去。江晚芙听见动静，下意识回头看，见是几日未见的陆则，忙下了炕，朝他福身见礼，“夫君。”在婆母面前，她自然不会像两人独处时那样随意。
陆则面色淡淡，抬手扶她，然后才拱手给自家母亲见礼，又坐下问她病情。
江晚芙见母子二人说话，又想起陆则这个时候匆忙过来，大抵是还没来得及用晚膳的，便出了内室，打算叫丫鬟送些糕点过来。
她自以为动作很小心，没打扰母子二人说话，但实际上，她刚起来，陆则便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永嘉公主看自家儿子这幅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摇摇头，没舍得为难儿子，开口道，“你媳妇这几日照顾我，累得不轻，今日你就带回去吧。”
陆则听罢，心头微动，口里却还记得替小娘子推脱，摇头道，“母亲病着，她心里惦记，就是回去了，也睡不好，倒不如留在这里侍疾。”
说罢，就见永嘉公主笑吟吟望着他，也不说话。
陆则不自在抵唇，轻轻“咳”了声，“厚颜无耻”道，“母亲疼她，那儿子就替她谢过母亲了。”
永嘉公主倒没再说什么了，只点点头，让儿子回去就是，等他出了内室，才摇摇头，无奈一笑，低声道。
“这口是心非的性子，也不知学的谁？”
明明就是想得紧了，才眼巴巴过来了，还不承认，也亏得阿芙是个好性子的，不与他计较。

第60章
几日没回立雪堂，进了屋，江晚芙居然有种回了家的感觉。
角落里炉子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得知主人回来了，仆妇们进出送热水和热茶，脚步声窸窸窣窣的。
陆则进了东次间，江晚芙也没过问，她这几日睡在明嘉堂，其实没怎的睡好，白日里又要照顾婆母，实在有些累得狠了。
惠娘进门，见她昏昏欲睡模样，眼下也有些乌青，很是心疼，忙端了热水过来，怕丫鬟们粗手粗脚，自己蹲下身，替自家主子脱了鞋袜，露出一双白嫩纤细的足，“娘子路上冻着了吧？泡泡脚，暖和暖和。”
江晚芙知道惠娘心疼自己，便也没拒绝。水有些热，泡着很舒服，江晚芙本就累得厉害，还撑着吩咐，“世子还没用晚膳，记得叫膳房送来。”
惠娘应下，起身出去传话。
江晚芙本就累得厉害，眼下心里惦记的事也吩咐了，泡脚又实在很舒服，便趴在炕桌上，闭了眼睛。
陆则从东次间出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小娘子伏在炕桌上，烛光下的背影纤细婀娜，如青枝般，显得有些荏弱。一双白嫩的足，泡在梨花木盆里。
她仿佛睡得很沉了。
陆则走过去，将人打横抱起。
这种姿势，江晚芙自然也睡不沉，身子一悬空，人便醒了，迷迷糊糊睁眼，入目便是郎君冷硬的下颌，和微微鼓起的喉骨。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的地方。
她刚从明嘉堂回来了，这里是立雪堂。
她出神的短短片刻，陆则已经走到床榻边了，正准备将怀里人放下，一垂眼，却见怀里人迷迷糊糊睁着眼，愣愣望着他。哪里还有半分她明嘉堂时候的妥帖和精明，屋里养着的元宝，看上去都比她精明些。
陆则在心里叹了口气，道，“困就睡吧……”
江晚芙撑着摇摇头，抬手抱住陆则的肩，好几天没独处了，她若是就那样睡过去，未免显得太蠢了，便撑着点精神，想要和陆则说几句体己话。
但她到底没醒透，有点反应迟钝，也不晓得等陆则把她放下了，抱着郎君的脖子，便开了口，软声道，“夫君最近好忙啊……”
陆则最近的确有些忙，他这个人，一贯秉持着要么不做、要么做好的观点，既接手了刑部的事，便不会懈怠。
而且，周桓在狱中“畏罪自杀”的事，某种程度上，也影响了他。
的确是有些没顾得上她了……
她又懂事，从来不抱怨，还替他照顾着母亲，谁侍疾不是端个药、递个茶，做做面上功夫，偏偏她平日里那样娇气一个人，什么都亲手做了，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
陆则说不上来，自己是心疼还是什么，低下头，道，“忙得差不多了，明日便好了。”
江晚芙打了个哈欠，点点头，认真道，“夫君在外是忙正事，母亲那里有我呢，夫君不要惦记家里。”
这话太懂事，陆则说不出什么话，只将怀里人抱到榻上，拉过一旁的锦衾，裹在小娘子身上。
江晚芙见他忙碌着，便抱着膝盖望着男人，明明困得不行了，嘴里却柔柔说着话，“……我知道的，母亲也知道的，夫君在刑部，就是为百姓伸张正义的，忙也是应当的。今早，有个大娘，背着一箩筐的野菜，还有一兜子鸡蛋，说夫君对她家男人有恩，非要留下。这么冷的天，定然是摘了好久好久的，又一路背来，我便叫人把野菜收下了，鸡蛋让带回去了，府里也不缺这个，另又给了几两银子。我叫膳房做成野菜窝窝了，虽有些粗涩，但这冬日里，也算难得的呢，夫君等会儿也尝尝……”
她絮絮叨叨说着，陆则也不嫌烦，认认真真听着，点头答应下来。
其实，小娘子口里的大娘，他并不记得是哪个。刑部的案子很多，经他手的，每日少则二十来件，多则四五十件，自然记不那么清楚。
但被小娘子这样絮絮叨叨又认真的提起，陆则这几日烦闷的心里，忽的涌动起了一股连他自己都辨不明的情绪。
他微微低下头，凝视着小娘子，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仿佛是随口一问一样，“在你心里，我这样厉害吗？”
江晚芙打过哈欠，才认认真真点头，语气里没有一点迟疑，“当然，夫君是最厉害的。”
答话的人理所当然，问话的人却是一怔，心里翻江倒海，陆则闭了闭眼，俯身亲在小娘子的唇上。江晚芙虽有些羞，但也闭上了眼，二人亲了片刻，气息都有点乱了，再松开时，身上都有点微微发热。
江晚芙此时自然也清醒了，揪着郎君的衣襟，想着他是不是要做那事，虽然事后累得腰酸背痛，但她也不是完全不舒服的。
且两人也有好几日没有亲近了……
陆则自然也有些意动，却体谅小娘子这几日侍疾劳累，压下那点欲念，扯过锦衾，盖在她身上，隔着锦衾拥着她，说话声音有点低哑，“睡吧，我去用膳。”
说罢，真就松手了。
江晚芙心里松了口气，又隐隐有点失落，忙拍了拍滚烫的脸，闭上了眼睛。
纤云几个在外伺候，见世子出来了，也不敢上前，恭敬屈膝道，“晚膳已经备好了。”
陆则点点头，简单吃了些，瞥见那盘野菜窝窝，的确有些粗糙，野菜这种东西，做得再精细，也是卡嗓子的，陆则倒还好，他没那么娇气，吃了两个。
洗漱过后，陆则回了内室，刚一上榻，睡在里侧的小娘子便滚进了他怀里，温暖柔软的身子，贴着他，还有股淡淡的香。
陆则抬起胳膊，将人拥在怀里，闭上眼，什么都没想，沉沉睡了过去。
二人俱是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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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入了十一月，近了年关，宴会一下子多了起来。江晚芙是新妇，自然不比做闺女时娇气，时不时要陪着祖母见客。
天才蒙蒙亮，陆则在东捎间穿衣，江晚芙则坐在梳妆镜前。惠娘和纤云绿竹几人俱围着她转，奔前忙后，丝毫不敢懈怠，倒是把东捎间的陆则给忽略了个彻底。
实在是世子爷平日从不要丫鬟近身，每每更衣，都是夫人在里头，二人隐在屏风后，时不时还要低语几句，众人都习惯了二人亲昵独处，如今夫人因要赴宴，顾不及伺候世子，她们也习惯性得忘得一干二净。
陆则倒不在意，换了绯红官袍，从东捎间走出，见江晚芙被仆妇围在中间。
她今日要赴宴，便做了端庄新妇的打扮，雪青圆领妆花苏绸的对衿上袄，下半身则搭了条十二幅紫檀色的幅裙，腰间坠着白玉佩、雪色香袋、璎珞等物，梳着妇人发髻，身形窈窕，站在灯下，眉眼蕴笑，柔美不可方物。
江晚芙抬头，见陆则从东捎间出来，便屏退仆妇，走上前去，抬手替他整理衣襟，口中柔柔问他，“夫君今晚能否早些回来？过些日子是母亲的寿辰，我想给她做一身衣裳，大体都做好了，只是绣样拿不定主意。夫君替我参谋参谋，好不好？”
一般儿媳妇给婆母做衣裳，无非就是选的福寿等绣样图案，但江晚芙看着自家婆母那张丝毫看不出年纪的脸，觉得福寿的绣样实在有些老气。
这等小事，陆则自然不会拒绝江晚芙，或者说，自两人成婚以来，他鲜少不允她什么，小娘子很会撒娇，那样柔柔望着你，口里唤一声“夫君”，陆则便不自觉颔首应了。
“好。”
二人又说过几句话，多是江晚芙在说，陆则听着。
惠娘进门来催，说二夫人庄氏已经从二房出门了。
江晚芙便不敢再耽搁，忙说要走，陆则也要去刑部，二人便一起出了立雪堂，惠娘等人忙跟了上来。
到了侧门，庄氏也恰好到了，身后跟着四五个嬷嬷和丫鬟。
她穿一身酱紫的锦缎上袄，闷青的褶裙，远远看着还好，待凑近了，却看得出，她面上虽涂了脂粉、唇脂，气色却不算得很好。
几人见过礼，陆则便带着常宁出了门，江晚芙同庄氏同乘一辆马车，仆妇在旁伺候着。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二人轻声细语说着话，庄氏一贯善谈，今日却有些少语，偶尔几回还怔愣回不上话，精神不太好。
江晚芙见状，便适时停了下来。
同住一府，她自然也听说了的，二叔与二婶，因那个有喜的荃姨娘，闹得不大愉快。
其实以庄氏的身份，不必与一个姨娘计较，她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女陆书琇嫁得很好，进门就有喜了，儿子陆运也已长成，她的地位稳若泰山，别说只是一个庶子，就是陆二爷再生七八个，都影响不了她的地位。
但同为女子，江晚芙却能理解庄氏，即便她素日里再端庄贤惠，主持一府中馈，人前体面，回到屋里，要看着陆二爷对旁的女子呵护有加，爱护关切，想必心里也是不舒服的。
但她是晚辈，自然不会去议论陆二爷的做法，尤其庄氏大约也不愿意听旁人劝她，只体贴喝起了茶。
很快到了成国公府。二人下了马车，入了府邸，早有嬷嬷在府外候着，一见是卫国公府的家眷，忙迎上来，殷勤相迎，躬身在前带路。
绕过照壁，穿过一扇白墙灰瓦的垂花门，就到了正厅。
正厅内，仆妇进出端茶送水，官眷贵女亦在正厅里说着话，忽的听下人扬声通传“卫国公府贵客到”，一时都停下了话。
陆老夫人年迈，永嘉公主则因为身份尊贵，并不管事，这些年，若有什么宴，卫国公府出席的都是二夫人庄氏。
但那是从前，上个月，京中人人欲选为贵婿的卫世子，忽的不声不响成了亲，虽是赐婚，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新妇自小长在苏州，哪里有什么名声，能传到陛下耳中，定是卫国公府自己相中了，求了婚事来的。
新妇娇贵，进门一月有余，还没正式在外露面过，故而众人心里都按捺不住好奇，虽碍于身份，没直白盯着，却也都抽出几分心神，留意着门口。

第61章
佩环叮铃一声，伴着嬷嬷挑起侧门帘子，众人一直未曾得见的新世子夫人，便迈了进来。
上次成婚，新妇盖着盖头，众人也只瞥见她婀娜身形，穿着厚重端庄的喜服，都显纤细秀气。如今得见，新妇庐山真面目，收敛些的，还只是悄悄的看，仗着年长的，已经直勾勾盯着瞧了。
俱见那小妇人走进来，冰肌莹彻，身形纤细窈窕，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她梳着妇人发髻，云髻峨峨，乌发黑鸦鸦的，带着金玉簪钗。桃腮杏面，清眸流盼，两颊笑涡盈盈，如旭日霞光荡漾，端的是温柔似水般，清丽动人。
其实京中亦美人如云，但同江南女子的那种纤细玲珑还是不大一样。
难怪前虞后主逃到扬州，被那些子江南女子，迷得不思故土，也不思复国，连旧部都被高祖灭个干净。
正厅中一静，成国公夫人迎了上去，众人见状，自然也陆陆续续开了口，彼此说起话来。
江晚芙自然知晓大家都在看自己，其实倒也不算有恶意，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在京城官眷圈子里露面，众人好奇也是正常。她面色柔和，微微含笑，有人来打招呼，她便以礼相待，旁人盯着她看，她也泰然自若，丝毫不见怯色。
原本觉得，这国公府新妇，不过是靠着一张脸，拢住了卫世子，才得以登堂入室的官眷们，倒都对她有所改观。
遥想当年，自己初做新妇时，可没有这般淡然沉稳。
……
京中规矩，若哪家得了郎君或千金，是要行“三礼”的，即满月剃胎发、百日命名、周岁抓周。
其中百日别名又叫“百岁”、“百晬”，实际上是最为隆重的。满月礼的时候，婴孩尚小，吹不得风，见不得外人，其实多是自家人吃几杯酒。
到了百日的时候，婴孩满了三个月了，基本算是立住了，可稍微见一见外客。这算是小婴孩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自是十分隆重。
成国公府这位新添的小郎君，是长房嫡孙，地位更是不一样。
等人到齐了，其母成世子夫人齐氏便亲自抱着孩子，入了正厅。众人倒也都十分给面子，对着那小婴孩，满口吉祥话。
江晚芙倒没有凑上前，远远看了眼那小婴孩，养得很好，圆滚滚、肉乎乎的，肌肤白白净净的，胎发也很浓黑，是个漂亮的小郎君。
齐氏抱着孩子来到正厅中间，孩子舅母接过去，稳稳抱在怀里，一旁仆妇取了百衲衣，有祈福长寿之意，替他穿上。又捧来一瓮清水，旁边漆红承盘中摆了一小把青葱，碧青可爱，也不知这样的时节，是哪里找来的青葱。
青葱中的“葱”一字，与“聪”同音，老成国公夫人被嬷嬷扶着起来，捻起那把青葱，沾了沾那瓮中清水，朝穿着百衲衣的小郎君抖了抖，口中念道，“百病全消，无灾无祸，聪敏睿达……”
而后，又有仆妇端了一小碗米饭进来，孩子母亲齐氏用玉箸夹了一口，在孩子唇边蹭了一下，不等他张口，立马将玉箸放下了。百日的小婴孩尚在吃奶，自是不能叫他吃这米饭的。
“千家饭”，也是百日中的一礼，需得由孩子母亲行，寓意这孩子日后衣食无忧，同时，也让孩子铭记母亲哺乳之恩。
一连串的礼下来，小郎君终于有些恼了，皱了皱小眉毛，捏着小拳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孩子舅母赶忙将孩子递给齐氏，齐氏接过去，抱在怀中哄着。
众人自然只当没察觉到这插曲，对着成国公夫人说起了吉祥话，聊的也都是孩子的话题，江晚芙虽还没生养，但自是有这个打算的，故而也认真听着，只当提前准备了。
正听着，间或喝口茶，忽然，话题就落到了她身上。
倒也不是刻意，众人本就对她很好奇，你一句、我一句的，便说到了江晚芙身上，说什么新妇抱新儿，能沾喜气。
江晚芙倒是不大愿意抱旁人家孩子，一是她没抱过，若是百日宴上把人惹哭了，不太好。二来么，怀胎十月产子，齐氏自然疼得如珠如宝，若换了她，也未必叫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抱自家孩子。
她刚想拒绝，却见成国公夫人含笑颔首，朝自家儿媳妇道，“卫世子当年虽未参加科举，可那是他志不在此，他的学问，你公公可是赞不绝口的。快叫世子夫人抱一抱，咱们也沾沾喜气。”
齐氏听罢，没半点不舍得，当真就把孩子给递过来了。
孩子都递到跟前了，江晚芙不好拒绝，硬着头皮接过去，好在那孩子很给面子，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牢牢望着她。
成国公夫人自然是想结个善缘，两府虽同为国公府，但无论是权势还是地位，两家都不可相提并论。
众人都含笑看着，其中一人笑着朝江晚芙道，“看来你是有孩子缘的，瞧咱们小世孙，眼睛一眨不眨的。”
江晚芙含笑听着，心里却明白，这不过是凑趣的话。什么孩子缘啊，这样小的婴孩，恐怕都不认人，盯着她看，只怕是被她发髻上的步摇尾部缀着的红珠串，给吸引了注意力。
果然，小婴孩很快转脸，开始找自家母亲了。
江晚芙也顺势起身，要将孩子还给齐氏，口中赞道，“您家孩子真是生得俊俏……”
话说一半，正被她夸着的小婴孩，忽的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在他眼前晃了许久的珠光璀璨的红珠串，二话不说，朝下就要扯。
齐氏吓得脸色大变，几人赶忙去拦，一个抓住小世孙的手，一个要去掰开他紧紧握着的手指。
“嘶——”江晚芙被扯得头皮一痛，又怕怀中婴孩脱手，顾不得其它，赶忙牢牢抱着，任由几人手忙脚乱围着他们折腾。
“源哥儿！”齐氏低声呵斥，想叫儿子松手，小婴孩尚还懵懂，哪里听得懂母亲的话，见母亲面色沉沉，吓得嗷嗷大哭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抱着江晚芙的脖子。
江晚芙真是无奈极了，拍着怀中小孩儿的后背，边朝一脸抱歉看着她的齐氏、成国公夫人等人道，“不要紧，小世孙喜欢，便给他罢。”
同小孩子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看得出来，国公府对这嫡孙很是从宠爱，平日里定是有求必应，此时不给他，只怕闹得更厉害。
江晚芙发了话，仆妇便取下她发上那支步摇，要递给世孙，江晚芙又叫仆妇拿剪子来，将珠串剪下，任由小婴孩握着，哭得委屈巴巴的小郎君，才算偃旗息鼓。、
齐氏见着，忙在心里谢天谢地，生怕儿子再闹，忙趁机将孩子抱了回去。
这么一番插曲，小世孙也赶忙被嬷嬷抱下去了。
庄氏也忙起身，替江晚芙察看。虽说她怕江晚芙夺了她的管家权，但再如何，那都是府里的事，在外头，她自然要帮衬着自家人的。
成国公夫人更是满脸歉疚，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连最先提出“沾沾喜气”这个说法的夫人，都有些不自在了，起身说都是她的不是。
江晚芙摆摆手，笑着同众人道不要紧，借了间厢房，打算收拾一下。刚刚那么一折腾，又是被扯簪子，又是被小世孙抱着脖子哭，自是不能就这么出去见客了。成国公夫人忙应下，齐氏亲自引她去客房，又送了衣裳来。
江晚芙示意惠娘接下，朝齐氏道，“您不必在这里陪着，留个引路的丫鬟就好了。前厅要设宴了罢，您是主人，不露面不合适。”
齐氏忙谢过江晚芙。
今日她的确是最忙的人，儿子百日，她这个当娘的，是半点都不得闲，便又连声谢了好几回，留下自己的心腹嬷嬷带路，才疾步离去。
一见她走，江晚芙面上的笑一下子落了下来，疼得“嘶”了一声，吓得惠娘赶忙上来了，急声道，“娘子这是怎么了？”
江晚芙冲她“嘘”了一下，低声道，“方才被勾着了。惠娘，你替我看看，是不是肿了？”
惠娘便小心扒开那处乌发，果真见那处头皮已经红肿，甚至隐隐渗出了点血，心疼得不得了，纤云立马道，“咱们出门带了药的，奴婢这就去取！”
惠娘便叫了热水，替她拆了发髻，用汗巾沾湿了，一点点擦去血迹。纤云很快带了药回来，擦了药，血倒是很快止住了，又重新梳头发，换了身衣裳，等踏出厢房的时候，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了。
齐氏的心腹嬷嬷还在门口候着，丝毫不敢懈怠，忙迎上来，恭恭敬敬道，“奴婢引您去前厅。”
行至一半，却出了意外。
石径旁的竹林里，忽的窜出来一个人，狠狠摔在了地上，然后就没了动静，虽看不清脸，但这么猝不及防窜出来，也足以叫众人吓得不轻。那嬷嬷惊叫一声，惠娘和纤云虽也被吓得一颤，到底是护主的念头，占了上风，一个拉着自家娘子朝后退，一个挡在她身前。
“等等——”江晚芙被拉着朝后退，越过惠娘的肩头，瞥见那躺在地上的人，是个很年轻的小娘子，满头珠翠，看上去也不是丫鬟的打扮，衣衫却有些褴褛，裙子似乎是被人用蛮力撕开的，露出光洁的小腿，流着血。这种场景，不用猜也知道，定然是遇上了歹人。
但这里好歹是成国公府，谁会这么大胆？是府里的小厮吗？
江晚芙脑海中迅速划过这个念头，见那林中并没动静，像是没人一样，想必是那人见她们这么多人，便趁机逃走了，便赶忙吩咐惠娘几个，将那晕倒在地上的小娘子扶起来，朝齐氏的嬷嬷道，“速速去请成国公夫人，事关这小娘子的清誉，旁人问起，一概不许说，记住了吗？！”
江晚芙神情严厉，那嬷嬷也知道出事了，赶忙应下，忙不迭奔去前厅寻人了。
几人扶着那个小娘子，回了先前的客房，惠娘生怕有人闯入，牢牢将门抵上，与纤云守在门处，谨慎得不行。
只是，等了片刻，没等来成国公夫人不说，却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有人在外厉声呵斥，“速速开门！”
见里面人不开，竟有撞门之势，门很快被撞开，惠娘与纤云被冲撞得跌倒在地，甲胄重兵入内，为首之人一袭盔甲，用力抬手，一声令下，“都给我拿下！”
纷乱之中，江晚芙稳住心神，骤然起身，急声喝道，“尔等是哪个府上豢养的私兵，捉人竟连刑部的文书都不用？！我乃卫国公府家眷，尔等胆敢动手！”
她原本也只是赌一赌，卫国公府在京中的地位很特殊，大部分人都不愿意，或者说不敢，得罪了卫国公府。这个紧要关头，也只有搬出卫国公府，才可能镇住这群人。
岂料，气势汹汹的重兵，竟真的被喝得一愣，俱下意识看向为首之人。
东宫禁卫长李毅也是微微皱眉。太子遇袭，生死未知，他作为东宫禁卫长，逃不了干系，只能第一时间抓了凶手，方可戴罪立功。然今日侍奉的內侍支支吾吾，言辞含糊，只说太子幸一女子，不许他们在旁，等他们察觉不对时，太子已经晕死，那貌美女子也不见踪迹。
作为东宫禁卫长，太子那些见不得人的癖好，李毅自然知道，更是嗤之以鼻，甚至是厌恶至极，但太子是一国储君，未来的天子，亦是他的主子，他也只能忍着。
所以，一得知太子出事，李毅就断定，太子遇袭，和那被他幸的女子逃不了干系。
但眼下这小妇人，说自己是卫国公府家眷，倘若是真的，他若抓她，得罪卫国公府不说，卫国公保家卫国，铁骨铮铮，他若欺侮国公府家眷，实在有悖于他的处事之道。
李毅迟疑片刻，正欲开口，成国公夫人却是从正厅赶来了，同她一起来的，还有成国公、成世子和齐氏。
“李禁卫长且慢……”
“且慢——”

第62章
成国公夫人急急上前，拦下李毅，开口解释道，“这位的确是卫国公府上家眷，只因我孙年幼不知事，扯了世子夫人步摇，又污了其衣衫，世子夫人才借了厢房，更衣梳洗。我儿媳房中嬷嬷，一直跟前跟后，可作证人！”
齐氏那嬷嬷忙上前回话，一番解释。
李毅原本也不想得罪卫国公府，又见有成国公府众人作证，便松了口，朝江晚芙拱拱手，道，“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夫人见谅。但兹事体大，还请夫人移步，让我等搜查房内可有闲杂人等。”
江晚芙微微皱眉。
她倒是没什么，但内室那女子何其可怜，刚被欺负，衣衫不整，她方才也只草草替她盖了锦衾，如今若再被外男所见，日后如何存于世上？
李毅却从她这短暂的沉默中，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视线也转向了那紧闭的内室，下属察言观色，当即要上前。
江晚芙见状，不得不开口，叫住他，她记得先前成国公称他为“禁卫长”，便也循着这称呼，喊面前武将，“禁卫长，屋内确有人在，是名小娘子。因些不便于外人言的缘由，暂不能露面。即便要搜查，可否让嬷嬷代为察看？”
这番话，江晚芙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眼下的情况，拦是绝对拦不住的，但叫她袖手旁观，她又实在做不到。
但李毅听到这里，已经几乎笃定屋里人，就是动手伤了太子的人。年轻的小娘子、不方便露面，想必是在挣扎之中，撕破了衣衫，打伤太子后，跌跌撞撞狼狈逃出，恰巧被这卫世子夫人所救。
此事关系太子声誉，哪怕太子根本没什么声誉可言，作为东宫属官，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故而李毅不动声色，竟就那样颔首应下，“夫人言之有理。那就请成国公从府中寻一嬷嬷，入内搜查。我等就在此地等着。”
成国公见状，忙站出来，连声道，“这样再好不过。”
连成国公都站出来了，江晚芙自然没有立场再怀疑什么，者毕竟是旁人府里，她不好越俎代庖。
成国公夫人又上前，神色抱歉，说方才叫她受惊了，眼下屋里乱糟糟的，请她移步。
江晚芙没什么怀疑，见那嬷嬷已经进了内室，正好也有话要和成国公夫人说，便随她出了厢房，屏退四处下人，低声道，“夫人，那屋中小娘子，乃是我在府中所救，大抵是——”她委婉道，“大抵是受了些欺负，还请夫人寻她家里人来接。”
成国公夫人满口答应，又唤儿媳齐氏过来，引她去了另一间厢房，齐氏一路作陪。又请了大夫来，替惠娘和纤云包扎，二人方才挡门，被重兵所冲撞，伤得虽不重，但臂上亦有刮蹭的伤口。
待那大夫离开，江晚芙便提出要去前厅，寻二婶庄氏，道，“本是换身衣裳，岂料无端生出这么些事端，想必二婶也等急了。”
齐氏听得脸色微微一变。
嬷嬷方才去前厅传话，婆母本只派了她过来处置，岂料半路遇上公爹和夫君，得知太子在府中被人打伤，两方将话一对，便晓得是出大事了。
如今太子生死不明，她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将人放走，且方才婆母话里的意思，也是要她将人拖住，一切等那位李禁卫长发话。
好好的百日宴，竟闹成这个样子，哪怕齐氏平日再贤良淑德，此时也埋怨起了招惹太子来府里的成世子。
心里想着，面上却是不敢透露分毫，只为难道，“不瞒您说，原本您说要走，我不该拦着。但前厅的宴，其实也散了，搜查的官兵来的突然，府上也没什么准备，怕叫各府夫人受惊，便已经派马车将众人都送走了。眼下，府里的马车全都派出去了，您稍等会儿，等有马车回来了，便第一时间送您回去。”
江晚芙听得心中生疑，二婶怎么会抛下她先回去，二人可是一起来的。便道，“卫国公府的马车，也已经走了吗？”
齐氏捏着帕子，轻声道，“大约是走了的，但也说不得那么准。这样罢，我叫人去看看，若是还没走，您再过去，也省得白走一趟。”
说罢，就吩咐嬷嬷，让她过去看看。
齐氏都这么说了，江晚芙自然不好再问，否则显得有些咄咄逼人，又见齐氏拉着她说些怀胎十月的辛苦，便也抽出几分心神，宽慰她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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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压根不像齐氏说得那个样子，后院虽乱，但前厅的宴会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成国公夫人临走前，叫底下两个儿媳妇撑着场子，二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倒也将客人招待得很好。
庄氏坐在人群里，心不在焉喝了口果酒，看了眼身旁空荡荡的位置，微微皱了皱眉，怎么换身衣裳，去了那么久？
她抬手招来嬷嬷，轻声道，“你去看看，人来了没？别是迷路了吧？”
竹嬷嬷当即应下，退出去看了一圈，没瞧见人，便找了成国公府上的嬷嬷，道，“我家世子夫人方才去更衣了，这久久未来，我家夫人有些忧心，烦请老姐姐派个人，带我去内院找一找。”
那嬷嬷早得了吩咐，守着不敢让客人进后院，自然不会答应，找了理由搪塞，“您是客，怎的好叫您亲自去，只管坐着喝茶，我叫个丫鬟去寻就是。”
说着，叫丫鬟端了茶点果酒来，拉着竹嬷嬷坐下，非要请她吃酒，竹嬷嬷推了推，也喝了几口，但身上有差事，她也没敢多喝，一直盯着后院的方向，见久久没人出来，这嬷嬷又拉着她喝酒，一副要将她灌醉的样子，心下当即警醒了。
世子夫人别真是出事了吧？
竹嬷嬷心里一凛，嘴上却是道，“瞧我，年纪大了，吃多了酒，就要跑茅房。可不能陪您了，我得去趟茅房了。”
说罢，便起身走了，二话不说进了正厅，来到庄氏身边，低低说了先前的情况。
庄氏听罢，面上沉了下来。那竹嬷嬷却还在低低说，“您说，咱们要不要去找？”
“废话，自然要找！”庄氏气不打一处来，低低呵斥竹嬷嬷一句，“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她和江晚芙在中馈一事上有冲突，那是府里的事。在外头，他们都是卫国公府的人，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况且，人是她带出来的，她要真让江晚芙在成国公府出了事，往后在老夫人跟前，是丁点儿体面都不剩了！
呵斥罢，庄氏起身，出了正厅，正打算朝后院去，忽的抬眼看见守在垂花门处的两个小厮，身形高大，站立犹如松木一般。浑身的那种气势，让庄氏立即想起了大伯子卫国公身边的侍卫。
根本不像普通小厮，却要假做小厮模样，还拦着不让她们进，难道后院真的出事了？成国公真是胆大包天了，连他们卫国公府的世子夫人，都敢动，真是不要命了！
庄氏深吸一口气，低声吩咐竹嬷嬷，“等会儿他们要是拦我，就让碧云立刻去刑部寻二郎，告诉他，让他过来接人。”
竹嬷嬷赶忙颔首应下，庄氏平复情绪，走上前去。
碧云则远远站着，见那头果然将人拦下了，二话不说，便朝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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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庄氏都察觉不对了，身处其中的江晚芙，自然也察觉到不对劲了，或者说，很不对劲。
齐氏一副与她投缘的样子，拉着她扯东扯西，但那被她吩咐去看马车的嬷嬷，却一直不见人影。
她打断齐氏的话，忽的起身，抿唇一笑，客气道，“今日实在打扰您太久了，府中还有事要处置，我也不便久留，这便走了。”
齐氏见她真就朝外走了，吓得脸色大变，刚想上前拦，就被纤云一把扯住，别看纤云斯斯文文，到底是丫鬟出身，比起齐氏一个刚生过孩子的贵妇，还是胜出几分的。纤云客客气气，“成世子夫人不必送了，您实在太客气了……”
齐氏被牵制住，惠娘已经一把推开了门，刷的一声，两柄红缨枪，立刻拦在主仆二人身前，吓得惠娘立马回身护着自家娘子。
江晚芙微微转脸，看向屋里的齐氏，“这便是您府上的待客之道吗？”
齐氏臊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门口两个甲胄重兵，则是一言不发，两柄红缨枪立在地上，交错形成一个十字，牢牢将门挡着。
走自然是走不了的，敌我悬殊，别看对方只有两个人，但惠娘和纤云不过弱女子，挡得住齐氏，却奈何不了这些甲胄重兵，索性不浪费力气，一把将门拍上，回身坐下。
屋里一片寂静，谁都没说话，齐氏心知自己今日，是把卫国公府得罪狠了，虽觉得无奈，但也无可奈何，没有什么别的法子。看快到晌午了，便吩咐嬷嬷送了午膳进来。
虽一片混乱，但倒是没敢委屈了江晚芙，七八个菜，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怕江晚芙心存怀疑，齐氏也不敢说什么，径直用箸各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一口气吃了，证明饭菜都是干净的。
江晚芙见状，倒是没委屈自己，索性走不了，饿着做什么，叫了惠娘和纤云坐下，几人安安静静用了午膳。
门口依然是安安静静的，江晚芙放下筷子，不知外头究竟如何了，也不知成国公府，或者说那位李侍卫长，打算何时放她走，又想到那位刚遭遇不幸的小娘子，不知眼下是何境地。
想了一圈，思绪又有些飘远了：
踏进成国公府起，就诸事不顺，若不然改日去趟道观转转运好了……
她正琢磨着这些有的没的，门口处传来一阵杂乱声响，正当几人以为又出了什么事，那门忽的开了。
一个人从外踏了进来，绯红的官袍，清冷如霜的面颊，冷冰冰的眼神，直直落到屋内小娘子的身上，却骤然软化了。
纤云低低出声，“世子——”
江晚芙抬眼望去，见陆则大步进来，下意识起身，张了张口，还没出声，整个人就被他用力抱进怀中，他抱得很紧，她甚至被他抱得有些疼，两人贴得很近，她听得到他胸腔中强有力的心跳声。
陆则低声道，“没事了，我在。”
江晚芙悬着的一颗心，蓦地落了地。

第63章
成国公府侧门外，马车候在门外。
陆则将人牵着出了国公府，微微低头，低声道，“你先回府……”
江晚芙本来是不怕的，但陆则眼下要她先走，她却一下子心里有点慌，说不上来的慌乱，下意识揪住男人的袖口，指尖都泛着白，小声唤他，“二表哥。”
陆则见她这幅样子，心中戾气更甚，他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只是能叫他放在心上的事不多，在意的人不多，被惹恼的时候也少。但他一个在战场上厮杀的武将，要说脾气多好，那也不可能。
对江晚芙，他都不曾舍得动她一个手指，就是那时想法子要娶她，都没舍得把人欺负得太狠，用得是自残的法子。不过出门做一回客，却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
陆则敛起心中戾气，神情也缓和了几分，抬手轻轻碰了碰小娘子柔软的侧脸，温声道，“不会有事的。你先回府，我回来陪你用晚膳。”
说罢，便喊了声“常宁”。
“你带人送夫人回府。”
常宁应是，带着卫国公府的侍从，守在马车边，仆妇搬来脚凳。
江晚芙自然知道，自己若是留下，帮不上陆则的忙不说，说不定还会给他添乱，抿抿唇，按住心里那阵莫名其妙的慌乱，松开陆则的袖口，轻轻点点头，明眸望着陆则，“那夫君一定要小心，我回家等你。”
陆则颔首，目送她被仆妇扶着，上了马车，又等马车走远，才转过身，疾步踏进成国公府。
……
客房里，虽有仆妇端水进出，却仍是悄无声息。
陆则就站在床榻边，垂眸注视着太子。他虽喊太子一声“表哥”，但在他心里，刘兆除了会投胎，当真没有半点值得旁人追随效忠的地方。
他再没见过比他更蠢的人。这样的人，竟然是大梁未来的国君。
如果说，他从前只是看不上刘兆这个人，但看在母亲的份上，他不至于对他厌恶至此，至多无视便是了。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对他的那种厌恶，竟深入骨髓，偶尔在宫中见他，戾气和杀意，总是从心底缓缓升起，久久不得散去。
今日更是如此，陆则站在床榻边，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
李毅亦站在床边，手不自觉扣在腰侧刀柄之上，习武之人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一丝的不对劲，正当他紧绷着身子的时候。
昏死许久的刘兆，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见床榻边的陆则，下意识被他的眼神骇到，整个人朝后一缩，头撞在床头的横栏上，头昏脑涨，几欲痛裂，眼前顿时天旋地转，“呕”地一声，吐了自己一身。
酒糟和肉糜腐烂的恶臭，顿时弥漫开来。
刘兆自己也被恶心得不行，顾不上其他，虚弱无力道，“孤头晕……”
李毅皱眉上前，屈膝跪在床边，“殿下……”
刘兆却压根顾不上理他，李毅只得叫太医进来，太医匆匆被叫来，早就吓得半死，自然不敢怠慢，忍着恶心，一阵望闻问切，在刘兆“孤头晕”的嚷嚷声中，道，“殿下乃钝物击打，导致的脑络淤阻，头晕欲呕是正常反应，臣建议服用化瘀汤，辅以针灸。”
短短几句话，刘兆又吐了一回，吓得那御医双腿直颤，被他赶出去熬那劳什子化瘀汤去了。
刘兆折腾的时候，陆则就不远不近站着，也没开口，神色淡漠，犹如看着什么跳梁小丑，待他安静下来，陆则才抬眼看向屋外，微微颔首。
高思云见他点头，忙领了群內侍进门，先给太子磕了头，才恭敬道，“陛下得知殿下遇袭，震怒忧惧，命奴才迎殿下回宫。”说着，又转身跪向陆则，道，“陛下听闻世子也在，请世子护送殿下入宫。”
刘兆这下不折腾了，听得眼皮一跳，怎么会闹到父皇那里去？
但他的意愿，显然已经不重要了，太子身份再尊贵，也越不过皇帝。高思云说罢，立即请太子下榻，刘兆磨磨蹭蹭，朝自己的內侍使了好几个眼色，见那內侍机灵，滋溜一声钻了出去，他才松了口气，被人扶着出去了。
刘毅急忙要跟上，陆则却不急不缓，落在了最后，随从上前，陆则开口，“想办法和周云娥递话，无论食水，一律不要进。另外，去周府传话，让周盛进宫请罪。”
随从应下，立刻退了下去。
陆则不慌不忙跟上去，上马，护送太子入宫，众人直接进了东宫，宣帝和孙皇后却已经先到了，太子妃立在孙皇后身侧伺候。
宣帝看了眼浑身脏污的太子，皱了皱眉，叫他去洗漱更衣，又叫了一路跟回来的御医，问过太子病情，才松了口气。
太子再没出息，他也就这一个儿子。真要出了什么事，朝堂都要震荡。
宣帝略微松了口气，便立即叫人将今日负责守卫的李毅和伺候的內侍喊来问话，“太子究竟如何遇的袭？”
李毅张口要答话，內侍却抢先道，“回陛下，自陛下罚殿下禁足，殿下便一直闭门不出。直到昨日，成世子府上世孙百日宴，给东宫递了帖子，殿下本不欲出宫，却思及成国公府先祖曾于危难之际，不顾自身安危，引走围兵，高祖得以脱险。殿下才决定赴宴，去了成国公府上。殿下许久未碰酒酤，不过小酌几杯，就醉了。奴才扶太子回厢房休息，半路太子说要歇一歇，口渴吩咐奴才去取茶水，奴才以为，既是在成国公府里，想必闲杂人等是进不得的，又见殿下催得急，便匆忙前去取茶水。岂料这一去，殿下就出事了。奴才伺候不周，还请陛下责罚！”
说罢，内室伏地磕头，哐哐几声，青砖上顿时落了血迹。
宣帝一贯性仁厚，皱皱眉，“行了！李毅，你说。事发之时，你在何处？怎会独留太子一人？！”
李毅其实更冤，他不算太子心腹，太子做某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从来都把他打发得远远的。今日也是，一进成国公府，太子就让他在门口候着，还是出事后，內侍出来喊，他才得以进门。
他低头，“殿下入成国公府后，便命末将在府外候着。”
话说到这里，基本就定性了，奴才伺候得不好，禁卫护卫不周，成国公府也有错，唯独太子，还挺冤枉。本来是念及孝道，才出了趟门，结果被打破了头。
但宣帝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事没有这么简单。
“既明，你来说……”宣帝抬头，看向一侧的外甥。
洗漱出来的刘兆紧张得咽了口口水，死死盯着陆则。
陆则面色淡然，上前拱手作答，“事发之时，微臣并不在场，因内子在成国公府赴宴，臣去接人，才得知太子遇袭，怕再生事端，便带人留在了成国公府。”
宣帝还没说什么，一旁的孙皇后起身，擦着泪，俯身就要跪，“都是臣妾教子无方，才扰了陛下清修。”
太子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哭着“真情实意”，他一跪，太子妃也跟着跪了下去。屋内众人，自然没人站着。
宣帝见皇后哭得泪眼涟涟，又看太子头上还在渗血的纱布，心里有些歉疚，正要开口。殿外高长海进来了，跪下道，“陛下，吏部周大人来了。”
宣帝皱眉，叫众人起身，“他这时候来凑什么热闹，有什么事，呈折子给内阁。”
高长海道，“周大人是来请罪的，眼下在御道上，长磕不起。”
宣帝皱眉，忽的扫了眼一旁的太子，心里一跳，开口道，“让他进来！”
高长海赶忙应下，起身出去，只片刻功夫，便带着周盛进来了。周盛身材清癯，蓄着胡须，一进门，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涕泗横流，“陛下，微臣教女无方，特来请罪！小女伤及太子殿下贵体，罪该万死……微臣愧对陛下多年信重，还请陛下革职降罪……”
说着，摘下头上乌纱帽，连同腰间的象牙腰牌，一同举在头顶，磕得头破血流，声泪俱下，比起先前那內侍，更叫人不忍卒看。
宣帝却是沉下了脸，没看一旁面色难看的太子，起身上前，亲自扶周盛起来。
周盛不敢起，伏在地上。
宣帝闭了闭眼，“高长海，叫人把周家女带来，朕亲自审问！”
这话一出，太子脸色大变，额上出了冷汗，他本以为，父皇会把案子交给一向信重的胡庸，胡庸自然会替他遮掩。且到时候，那女子已“畏罪自杀”，就算案子交给旁人，也查不出个什么。
但眼下，周盛这么一闹，看父皇的反应，分明是有所怀疑，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胡庸的人动手够快，那周家女已经“畏罪自杀”。
但很快，周云娥就被人扶着进来了。
她换过一身整齐衣衫，面上仍是木然之色，唯独看到一旁的父亲时，才缓缓流下泪来。
周云娥年岁不大，看上去只十三四的样子，衣衫虽整齐，但仍然遮不住她脖颈处的红痕乌青
、细白手腕处的手印，发生了什么，一目了然。
宣帝只是不管事，但他还没到糊涂的年纪，看了眼形容凄惨的周云娥，心里已然明白。
他一贯知道太子贪恋女色，东宫中宫婢，但凡有几分貌美者，多为他所幸，但太子妃膝下无子，他对于太子的行径，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岂料他放肆到这样的地步，连臣女都不肯放过。
这样十三四的小娘子，手无缚鸡之力，竟成了这等子內侍口中，刺杀太子的凶手了？
宣帝合眸，觉得有些累，良久才开口，“今日起，太子禁足东宫。其余人，先退下。”说罢，亲自上前，扶周盛起身，温和道，“带你女儿归家吧。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周盛叩谢圣恩，颤颤巍巍起身，同女儿周云娥出了门。周云娥面上满是木然之色。
孙皇后及太子妃也被遣退，唯独陆则，被宣帝叫住，“既明，陪朕说说话。”
陆则止步，站在宣帝身侧。
宣帝开口，“既明，你说，这事朕该如何处置？”
问出口后，宣帝不等他开口，反倒自己摇摇头，道，“罢了，为难你做什么。听张元说，你在刑部干得不错，朝臣多有上折子，提起刑部断案远胜从前。”
陆则垂眼，“微臣分内之事，首辅过誉了。”
宣帝一直很欣赏自己这个外甥，宠辱不惊、谦逊低调，日后定能成肱骨之臣。听了这话，又勉励他几句，才道，“你也回去吧，别叫皇姐担心。”
陆则应下，拱手出殿。他出了皇宫，便径直回了立雪堂，刚进月门，便见小娘子一路从曲廊上奔来，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眼睛含着泪，喊他一声，“夫君。”
陆则差到极点的心情，竟一下子好了，如暖阳照耀，阴霾尽消。
他应她一声，“嗯。”顿了顿，又淡淡唤她乳名。
“阿芙……”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这个小名，喊出口的时候，却很自然，仿佛从前喊过很多次一样。大约是上辈子，他便一直这样喊她的。
江晚芙担惊受怕了一下午，整个人犹如受了惊的小鸟儿似的，无比依赖地靠在陆则胸膛，听他喊自己，小声地“嗯”了一声，也不知回什么，便讷讷回了一句。
“二表哥。”

第64章
江晚芙心里惦记着白日里那事的后续，但陆则才回来，她便不想去问那些。进了门，就吩咐纤云去膳房叫膳，自己则亲自取了月白的直裰，送进了盥室。
盥室里，陆则正靠着浴桶，双手搭在梨花木浴桶的边缘，微微合眸，似是思索什么。升起的白茫茫的热气，让他清俊的面容，隐隐约约看不清楚。
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陆则没睁眼，以为是下人送衣裳进来，便只淡淡一句，“放外面。”
江晚芙原想送进去，这样方便拿些，但听陆则这样一说，便也作罢了，轻轻应了一声，又问，“夫君要不要添热水？”
陆则听见江晚芙的声音，才睁开眼，见她穿着云白的上衣，碧青的连理枝纹幅裙，抱着件月白的直裰，站在屏风旁边，倒是没朝这边瞧，微微侧着脸。盥室内弥漫着水汽，小娘子的面容看不大清楚。
江晚芙久久没听陆则回答她，正想开口问，却听陆则改了口，道，“送进来吧。”
江晚芙倒没多想，轻声答应了一声，便踏了进去，将直裰和中衣挂在盥室的架子上，略整理了一下，打算要出去，经过浴桶的时候，却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握住了手腕。不等她反应，那手已经顺着手腕往下滑，有力的手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挤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二人掌心黏在一起。
其实，比这更亲昵的事情，两人都做过了，但这简简单单的十指相扣，却叫江晚芙整张脸，顿时红透了，连耳后、后颈、脖颈，都犹如染了胭脂一般，热得厉害。
陆则微微用力，将人拉到身边，江晚芙怕摔进浴桶，空着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撑在男人赤裸的胸膛上，胸膛下强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叫她想起在成国公府里，他进门抱她的时候。只是那时候，那声音让她安心，眼下，这声音却叫她不自觉红了脸，面上滚烫。
陆则抬眼看她，见小娘子眼神游移，面上红透了，似乎哪里都不敢看的慌乱样子，一时没有动作，静静看了会儿，眼里泄出几分温柔，缓缓凑上去，轻轻亲着她。
两人气息都有点乱了，江晚芙还乱得更厉害些，她裹得严严实实的，盥室里又密不透风，闷得很，她额上都渗了细细密密的汗。
看她羞得喘不上气了，陆则才适时松开，望着她，“今天，在成国公府上，怕不怕？”
江晚芙被问得一愣，红着脸，先摇摇头，才点了点头，想了想，觉得陆则大约看不懂她的意思，便小声解释道，“刚开始不怕，后来夫君来了，我就有点怕了，但心里很安心。”
她这话有点颠来倒去，说得不是很清楚，但陆则却心有灵犀一般，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没去的时候，她是主子，是宗妇，要护着仆妇，要撑着卫国公府的体面，所以不怕，也不能怕。他去了后，她有人依靠了，便敢怕了。
只是他在，她又觉得很安心。
陆则从不知道，有人能用寥寥几句话，便叫他心软成这幅样子，仿佛她生来就是来克他的一样。
男人闭了闭眼，从浴桶中起身，成串的水珠，沿着他的胸膛、臂膀，落下，最终回到浴桶里。
江晚芙以为他要更衣，正准备去取放在架子上的帕子，却蓦地被他打横抱起。慌乱之间，她下意识去抱他的脖颈，待抱住了才发现，其实陆则抱她，抱得很稳，她大可不必这样怕。
他抱她到盥室内的软榻上。
原本只是方便坐着穿鞋的软榻，躺一个人，尚且算勉勉强强，但若是两个人，便显然有些窄而拥挤，她便不得不坐在他的腿上。
软榻上铺着的绒毯被蹭得乱遭遭的。
……
盥室外，纤云久等主子们没出来，生怕晚膳凉了，心里正着急的时候，却听得盥室的门被拉开，却只有一人的脚步声，也没朝外室走，径直从帐子后，直接入了内室。
过了片刻，世子和娘子才从内室里出来。
纤云忙和红蕖拾掇碗箸，替二位主子舀饭，待弄好了，正要退下去，一抬眼，就见娘子不知何时换了身衣裳不说，细白脖颈处分布着红痕，唇上的口脂也没了，唇瓣却有些红肿，心头一跳，忙低了头，没敢多看。
用过晚膳，两人早早上了榻。平日陆则还会看会儿书，或是练一会儿字，但今日，两人都不约而同，放下了平时那些消遣，早早上了榻。
倒也不是要做什么，对江晚芙而言，大约是白日里出事了的缘故，她有些不自觉黏着陆则。
陆则自然能察觉到，小娘子那异乎寻常的黏人，便也放下了手头那些不重要的事，寸步不离陪着她。
上了榻，一时也睡不着，江晚芙侧躺着，便想起白日里的事，毕竟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到底有些好奇，便仰脸唤了陆则一声，“夫君，今日成国公府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陆则沉默片刻，他其实不太想叫小娘子听这些腌臜的事情，但瞒着她，其实并不好，索性便还是说了。
“你还记得被你救下的那个女子吗？”
江晚芙点头，软声应了一声，“嗯，记得。”
“那女子名唤周云娥，父亲是吏部一名主事。周云娥与成国公府七小姐相识，二人交好。周云娥随母赴宴，便约好去后院寻闺友，路上为太子所拦。后二人起了争执，周云娥砸伤了太子，逃了出来，半路为你所救。你走了后，我护送太子回了宫。”
陆则说得不算直白，甚至因为“臣不可言君错”，未曾明说，事情的起因是太子见色起意。但江晚芙与太子有过一面之缘，那不愉快的“一面”，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江晚芙抿抿唇，想起自己救下周云娥后，曾给她盖被时，见到的惨状，浑身不自觉打了个颤，被陆则拥进怀里，男人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情绪才缓缓平复下来。
“那……陛下知道这事吗？他会怎么处置？”
陆则沉默片刻，他的沉默，叫江晚芙心里一阵发寒，不自觉靠陆则更近。
陆则拥了拥怀里人，替她掖了掖锦衾，开口道，“这事对太子、对皇室而言，都是丑闻，成国公府那时拦着你，不让你走，便是怕事情传出去。至于周家，陛下会给补偿，为周家女赐婚，给周盛升官。”
江晚芙听得一愣，“赐婚？和谁？”
陆则道，“和太子。太子妃虽定，但东宫侧妃尚有空缺。”
江晚芙虽隐隐猜到，皇帝不会严惩太子，毕竟众所皆知，陛下膝下只有太子一个儿子，不说视若珍宝，也是早早封了太子。可这种处理结果，显然太不公平了。她抿抿唇，忍不住问，“那周家人会愿意吗？”
陆则微微垂下眼，凝视着小娘子那双盛满了怜悯的眼睛，低声道，“阿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周家没得选。”
如果不是他早早知会周盛，等着他一家的，不会是赐婚的圣旨，而是灭门流放的结局。刺杀太子的罪名，会牢牢按在周家身上。
本来太子被刺杀，就属銮仪卫职权之内，胡庸一旦接手，以陛下对胡庸的信重，绝不会怀疑他。对胡庸而言，一个是未来的国君，一个是区区吏部主事，孰轻孰重，孰先孰后，无需赘言。
而对周家而言，舍弃一个女儿，虽然很残忍，但却是最好的结局，好过一家几十口人死的死，流的流。想必对周云娥而言，也是如此，让全家一起入狱，和做太子侧妃，后者至少是一条活路。
陆则草草几句，把事情道尽，江晚芙却恨不得自己没听过这些，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情绪，既有害怕，又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兔死狐悲之意。这情绪来得莫名，她虽对周云娥有怜悯同情，但绝不至于这般害怕。
她紧紧贴着陆则，无处发泄心里那股害怕，身子不自觉轻轻战栗着。
陆则察觉到不对劲，掰开她的手，摸到她冰凉的手心，汗涔涔的，又湿又冷，心里顿时有些后悔。
不该与她说这些的，纵使想提醒她要警惕太子，也不该与她说这些的。小娘子这样胆小，今日本就受了惊吓。
他替她擦了手心的汗，亲了亲小娘子的额头，迫她仰脸，直视着她的眼睛，额抵着她的额，语气逐渐温柔下来，“别怕，你有我。”
他怎么会让她遇上这些事？他会护着她的。
江晚芙勉强笑了一下，心里仍然觉得不安，面上却摇摇头，道，“有夫君在，我不怕的。”
陆则微微皱眉，怎么怕成这个样子了？
他坐起身来，将她抱到膝上，裹上锦衾，犹如抱孩子似的，温柔亲了亲她，手在她后颈安抚性揉着，“别怕……”
江晚芙靠在陆则肩头，脸颊紧紧贴着男人的脖子，紧紧绷着的身子，在这样的安抚下，也逐渐放松下来。
她压下心里那股没来由的慌乱，松开自己身上的锦衾，将陆则裹进去，小声道，“夫君，我不怕了，我们睡吧。你别着凉了。”
陆则自然不像她那么怕冷，别说屋里还烧着炉子，就是没炉子，宣同冰天雪地的冬日，他也照样行军打仗。但小娘子柔软馨香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眼神关切柔软，他便没说什么，抱着她躺了下来。
说了这么久的话，白日里又担惊受怕了一天，江晚芙多多少少有些困意了，靠着陆则，心里觉得很安心，很快合眼睡去。
察觉到身旁人睡着，陆则便也闭上了眼，然后，时隔数月，他再一次做了个梦。

第65章
-----前世-----
这几乎是陆则从宣同回来后，最春风得意的一段日子。
朝堂上，和胡庸、銮仪卫的争斗中，他牢牢占据了上风，压得胡庸父子不得不避其锋芒。即便有御史台和都察院锲而不舍的攻讦，他也浑不在意，依旧顺风顺水。
回到府里，小娘子一如既往的温顺而柔软，她似乎默许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床笫之间，二人也愈发如鱼得水，琴瑟和鸣。
小娘子很温顺，她从不问他讨要什么，甚至有回他去给祖母请安，碰见她也在。祖母正好提起要给他娶妻的事，她也坐在一边，唇边含着温温柔柔的笑意，从头至尾，没露出半点端倪。
理智地说，因为小娘子的知情识趣，他避免了很多麻烦，毕竟和寡嫂纠缠在一起，有违人伦，兄长在世时，他们兄弟二人也算得上和睦，并无什么争执，真要论起来，他其实很对不起兄长。
但陆则不后悔，不后悔那一晚碰了她，他甚至因她的“知情识趣”，吃过几回不大不小的醋。
他的情绪一贯内敛，自然不会明晃晃显露，只是床榻上，将人欺负得哭了，又逼着她喊自己夫君，等事后，见小娘子红肿的眼，他又心疼得不行，带着药膏和首饰过去哄。
自己欺负的人，过后又要自己哄，朝堂上顺风顺水的卫世子，何曾有这样“吃瘪”的时候，偏偏他自己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胡庸的儿子胡戚，在吏部靠着其父淫威，四处敛财，他拿到了铁证，又借都察院和内阁之手，送胡庸父子入了狱。虽陛下念及旧情，不忍处死二人，只将胡庸父子贬至岭南，但对于陆则而言，这已经足够了，他和胡庸素来无仇无怨，不过权力之争，纵使胡庸在京城胡作非为，也没敢动到卫国公府的头上。
处死和贬至岭南，对他而言，差别不大，倒是都察院不肯罢休，谢回都被他父亲谢纪，逼着来了府里几回，想让他出面。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陆则自然没答应。
他忙于拔除胡庸父子的势力，因为这些事，他和太子有些争执，太子来了府里几回，要他网开一面，但陆则要安插自己的人，便没答应。
刘兆气得拂袖而走，陆则却不大在意。毫不客气的说，刘兆是个草包废物，别说陛下正值壮年，身体康健，便是让刘兆立即继位，他都不敢动他，也动不了他。
朝堂上的事，陆则其实不是很在意，自有幕僚下官处理，他空闲下来，开始考虑小娘子的事。虽嘴上没说什么，但他心里，是不舍得让她，一辈子这样无名无分跟着自己，但若要给她名分，又要瞒过祖母和父亲母亲，这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陆则部署安排着，终于有些眉目，这一日，他照旧去了明思堂，还没进门，就见小娘子那个叫“惠娘”的嬷嬷，端着药从曲廊上走来，见了他后，神色一惊，屈膝行礼。
陆则负手而立，看了眼那浓黑的药汁，不自觉皱了眉，“生病了？”
惠娘似乎有点不敢说，支支吾吾。
陆则心里愈烦，又担心小娘子的身子，便径直端过药碗，推门进去了。
眼下是冬天，风很大，屋里烧着炉子，小娘子在临窗的软榻上靠着，盖着嫩黄的绒毯，侧躺着，手轻轻搭在小腹处，睡得很沉，眉眼温顺。窗户关着，往日插了绿梅的细颈白瓷瓶里空着，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那些下人就这样怠慢她的？明知她喜欢花的，果然还是应该早些把事情定下来，不如今日就与她说吧。
陆则边想边皱眉，神色却不由自主柔和下来，他每每到她这里，都有种岁月静好、时日悠长的感觉，仿佛无论外头多乱、多喧嚣，这里都是安静的。
他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小娘子白皙柔软的面颊，大约是屋里炉子烧得很旺的缘故，她身上一点也不冷，是温热的。
小娘子缓缓睁开眼，睡眼惺忪，拥着绒毯坐起来，衣襟睡得松散，露出截细白的脖颈，她似乎清醒了，才迟钝唤他，“二表哥。”
她很少喊她“夫君”，开始是“世子”，后来是“二表哥”，陆则没在这事上挑过理，他知晓小娘子胆怯，她被他逼着，与他“无媒苟合”，已经是极大的压力了，再强求什么，陆则便有些不舍得。
朝堂上，政敌说他“心狠手辣”，陆则也坦然承认，但唯独在江晚芙身上，他从来不舍得逼她什么，偶尔做得过分了，都要回头哄她。她与他在一起，实在是很委屈她的。
陆则轻轻应了一声，小娘子瞥见一旁那碗浓黑的药汁，却神色有点慌乱，虽竭力隐瞒，但他仍然一眼看穿了。
“哪里不舒服？”陆则去握小娘子的手，说话的语气，也倏地温柔下来了。
小娘子似乎有点慌，被问得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
陆则心里蓦地一跳，不由想到前几日听祖母提起，她老人家娘家某个侄孙女，年纪轻轻，就得了重病没了，他心里有点慌，面上倒还是温柔的，将人抱到怀里，轻轻亲她，温柔摸着小娘子的后颈，温和道，“别怕，就是病了，我们好好治就是了。什么圣手御医，我都给你寻来，一个瞧不好，就换一个，总有能治的。就是不许瞒着我，知不知道？”
小娘子温顺靠在他的怀里，似乎还在犹豫。
陆则心里焦急，恨不得亲自去审问那个惠娘，又怕把怀里人吓着，便一直忍着，只等着她开口。
小娘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睛默默地红了，终于抿着唇，小声道，“从上个月起，我就……没来月事。”
陆则听得一怔，连呼吸都屏住了，旋即心中一阵喜悦。他第一次那样直白的感到欢喜和愉悦，毫不掩饰，他低头去亲怀里人，小心翼翼，犹如对待什么珍宝一般，连声音都不自觉放得很轻，喊小娘子的小名。
“阿芙……”
小娘子抬起那双红红的眼，应他，“嗯……”
陆则额头抵着她的额，认真道，“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比任何时候都高兴……”
他喜欢的小娘子，怀了他的骨肉，他恨不得把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哪怕她不喜欢，丢了砸了也无妨。他平生第一次恨自己口拙，没仔细学些哄人的甜言蜜语，也没提前打好腹稿，只知道喊小娘子的小名，翻来覆去说些“自己很高兴、很欢喜”之类的话，实在有些蠢。
他一点都不觉得，这个小婴儿，来的不是时候，也不觉得它是个大麻烦。如果不是眼下不是合适的时机，他恨不得昭告天下。
欢喜过后，陆则终于想起那碗不合时宜的药。
小娘子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红着脸，低声解释，“大夫说，有了孩子，便不能做那事的。所以要吃药。”
她说的含糊，陆则却一下子明白了。先前两人都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他在床笫之间，一向有些放纵，怕是伤着胎儿了。
“以后不会了。”陆则下意识开口保证，顿了顿，又道，“我还是去问问御医，若不然请来给你看看吧？”
小娘子抬眼看他，想了想，摇摇头，“算了，让人知道了不好的。”
陆则后知后觉，想起二人的关系，他一贯肆意妄为习惯了，自然不会被人伦拘着，但小娘子自小读着女戒，被规矩约束着，这个孩子对他是惊喜，对小娘子却是极大的压力。
陆则正了面色，郑重道，“阿芙，有件事，我想与你说。便是没有这个孩子，我本来也打算说的。”
小娘子抬眼看他，等着他开口。
陆则就把自己的谋划安排说了，末了道，“我不会让你一辈子无名无分跟着我的，孩子也是。若是女孩儿，她生下来就是卫国公府的嫡女，我必待她如珍如宝。若是男孩儿，便要继承我的世子之位，不可太过溺爱，我亲自教他习字习武。”
小娘子听得怔了怔，过了会儿，却无缘无故掉了泪。
她哭得那样可怜，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陆则的手背上，止都止不住，弄得他有点慌，抱着人好一阵哄，笨手笨脚，哄了很久，才勉强把人哄住了。
因着这个孩子的出现，陆则的计划不得不提前。
他一边部署自己在京城的势力，一边着人去宣同做准备，打算时机一到，就带着小娘子去宣同，反正父亲这些年，也一直催他接手，只是他忙于京中的事，又惦记着小娘子在府里，便一直没有答应。
至于府里，他开始安排小娘子装病，等合适的时候，陆大夫人“病逝”，从今往后，小娘子便是他的妻子，随他入族谱，而不再是兄长的遗孀。
计划有条不紊进行着，陆则不得不忙碌起来，他在京中这些年安插在各部的心腹，几年的成果，自然不能拱手让人，一方面，权势这种东西，一旦沾手，很难舍弃，另一方面，他不可能在宣同一辈子，迟早要带着小娘子回京。
只是那个时候，她便不再是嫂嫂，而是他陆则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手里的权势越大，旁人就越不敢吭声，即便有人觉得她与“陆大夫人”像，也不敢说三道四。
像陆则这样的人，年少时肯吃苦、不怕累，学的一身本事，身上没有留下世家郎君半点娇矝之气。入仕后，虽一直有政敌，但也都被他一一解决。
他的前半生，哪怕不能说顺风顺水，至少也可以说，他做的事，没有哪一桩、哪一件，未能如他所愿。他不曾尝过失败的滋味，战场上不曾，朝堂上也不曾，所以，顺理成章的，他坚信“人定胜天”这四个字。
他从不求神拜佛，从不信鬼神，只信自己。
他春风得意，肆意妄为，满心以为，他要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要护着的人，就一定能护其周全。
岂料，在最重要的人和事上，他狠狠栽了个跟头，撞得头破血流。

第66章
午间祭祖结束，陆则从祠堂离开，想起昨日去明思堂后，听小娘子在旁吩咐那个叫“惠娘”的嬷嬷，说明日是冬至，让膳房提前煮些饺子，摆几桌酒，叫明思堂里的仆妇下人，也私下热闹热闹。
因着守寡的缘故，明思堂里是嫌少能热热闹闹的，尤其逢年过节，别的院里张灯结彩，明思堂却从来冷冷清清。
小娘子心善，自己受了委屈，从不说什么，好像并不在意，却有些怜惜跟着她吃苦的下人。
他在一旁坐着看书，听她吩咐惠娘。
惠娘出去后，他便抱她到怀里，亲她的额头，胎儿还没坐稳，也就只能亲亲额头，权当解解馋了，旁的事，却是不敢做的。亲过后，便问她，“冬至带你去庄子上好不好？”
小娘子似乎愣了愣，才微微摇摇头，小声道，“明日不是要祭祖吗？国公爷又不在府里，二表哥你肯定很忙的，还是算了。”然后，手搭在小腹上，轻声道，“而且，也不大方便。”
陆则目光跟着落在小娘子还没显怀的小腹上，眼神骤然柔和下来，改了口，“是不大方便，那便罢了，等去了宣同，再带你出去逛逛，以后有的是机会。我十五六岁起，初去宣同，真要算下来，零零散散也待了三四个年头。战事空闲的时候，我带你去打猎。宣同没京城这么繁华，也不似苏州那么暖和，不过也算得上特别……”
自从有了孩子，陆则对未来的事，一下子有了期许。
他做了几回梦，都梦见小娘子替他生了个小小娘子，肌肤雪白，睫毛乌黑，咧嘴笑着，实在是个很美好的梦。
小娘子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听着，眉眼温柔，听得很认真。陆则垂眼看她，大约是推己及人的缘故，总感觉，小娘子漂漂亮亮的眼睛里，全是期待。
陆则说罢，两人便抱着，惠娘进门来传话，小娘子都没起身，往日她都要羞得坐起来，怕被别人看去的。
等惠娘走后，陆则便忍不住逗怀里人，“今天怎么这么乖？”
自从是有了孩子，她便越来越乖了，也不躲着和他亲近了，他要抱她，她便给抱了，一直抱着，她也不说什么。大约是怀了孕，就会粘人些，又或许是他把计划与她说了，她不像以前那么悬着一颗心，便肯交付真心了。
不管是哪一种，陆则都很高兴。
小娘子靠在他怀里，很安静，眼睛都不眨一下，陆则忍不住去握了她的手，玩她青葱似的指尖，他实在是很喜欢这样和她亲近，不带一点狎弄和轻视。
小娘子也不反抗，很乖顺，过了会儿便听她道，“二表哥，苏州也很好的。苏州没有京城这么爱下雪，但也很好，我在江家的时候，有个绣楼，是临河的，一推窗户，就能看见青绿的河面。有时候会有船家打从河上过，有卖莲蓬的，丫鬟嘴馋了，便悄悄挂个篮子下去，买几朵莲蓬，分着吃。我瞧见一回，她们怕极了，还拿了莲蓬，来求我别同嬷嬷说……”
小娘子说着，眼里流露出淡淡的笑意，眉眼蕴笑。
陆则很少听她提起家里人，只知道她母亲早逝，和父亲不亲近，有个弟弟，仿佛也因为生病没了。剩下的一对同父异母的龙凤胎弟妹，想来也亲近不到哪里去。
他从宣同回来，还从没见江家来府里过，连封信都没见过，就像没这个女儿一样。
他心里心疼小娘子，便抱她抱得更紧了些，道，“等我们从宣同回来，我带你回趟苏州。到时候带上孩子，不住江家，我另给你造一个绣楼，也给你买莲蓬吃。”
小娘子眨眨眼，掉下几颗泪，他从不知道，她这么能哭，他给她擦眼泪，擦了一颗，很快又有眼泪从那双水润的眸子里涌出来，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他知道她过去过得不好，也后悔当时两人刚在一起时，他没有再温柔一点，当时凭着本能，又忙于政事，如今真把人放在心尖尖上了，陆则才知道后悔了。
小娘子哭得眼睛红肿，却还乖乖点头答应，“好。”
陆则得了她这一句应承，倒是有点期盼起去苏州了。他没去过苏州，不过听说那里很美，江家虽不必去住，但还是要去一趟的，他想去看看小娘子口里的绣楼，她少女时期住过的闺房，孩童时候玩过的小玩意儿……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等到他要走的时候，小娘子送他到门口，才道，“二表哥若是不忙的话，明天午膳过来用吧。我想做些饺子，许久没做了。”
陆则自然答应了，又道，“你身子不方便，就不要自己动手了。叫下人做，你看着就是。”
小娘子乖乖应下，陆则又嘱咐了惠娘劝着，要是劝不住，就去立雪堂找他，才走了出去。
快拐弯的时候，他回了头，见小娘子还在屋檐下，穿着碧青的幅裙和云白的上衫，一张小脸卧在雪白的绒领里，显得很小，面白如雪。
……
陆则想得有些走神，常安大约也觉得奇怪，便低声喊他，“世子爷？”
陆则才回过神，摸了摸袖中放着的荷包，这是他给母女俩准备的冬至礼。大小是个节日，不好委屈了母女俩的。
他点点头，脚下一拐，朝另一边去了。常安常宁都是他的心腹，二人自然知道这事，便也匆匆跟了上来。
从明思堂侧门进，守门的仆妇不在，陆则微微皱眉，想起昨日小娘子吩咐设的午宴，倒也没再说什么。
走到庑廊下，一路走来，却是半个人影都没看见，连洒扫的仆妇，都没看见一个，比往日更冷清了，庑廊立柱上挂着的白色灯笼，被风吹得直晃。风低声呜咽着，四下空无一人，陆则在战场上养成的敏锐和警觉，让他没来由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脚下步子不自觉快了，疾步走过漫长的庑廊，正屋就在眼前，他想起小娘子，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从袖中取出那个碧青的荷包，这荷包还是小娘子给他做的，其实也不能说是给他做的。
那时两人还没像眼下这样交心，他那时冒犯了她，事后很后悔，本想补偿，可见她被刁奴欺负，又忍不住出面，一来二去，倒是牵扯得更深了。他那时纠结了一两日，还是放不下，纵着自己醉了酒，厚着脸皮来了明思堂，小娘子大约是感激他，没有拒绝，第二日走时，他瞥见篾篮里放着的碧青荷包，便顺走了。因这颜色鲜嫩，一看就是小娘子的物件，他不好明目张胆戴着，但也一直揣在怀里，后来更是片刻都不离身。
陆则理了理锦袍，推门而入，门滋啦一声，屋里静悄悄的，陆则刚想喊一声小娘子的闺名，却忽的瞥见角落里砸在地上的茶盏。
和内室那扇半开着的门。
他心头剧烈一跳，疾步走过去，迈进门槛，然后看见了让他心头发颤的一幕。
往日整洁的内室乱成一片，他疼着护着、连一根手指都不舍得动一下的小娘子，被人压在床榻上，鬓发散乱，手腕被随意扯下的帐子捆着，嘴里被塞着一团帐子，犹如一只待宰的羊羔，恶人举刀欲屠，她却毫无还手之力。
那个男人，当朝太子，他所效忠的皇室刘家的儿子，还毫无所觉，撕开小娘子的外裳，低头要去亲她的脖子。
陆则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大约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把刘兆按在地上，一拳拳朝着面门砸下去，直到被听见动静，冲进内室的常安常宁二人合力拉开，他才找回一丝理智，全然没理会地上瘫软成烂泥一样的刘兆，他走到床榻边，平生第一次连手都在打颤，他解开捆在小娘子手腕上的帐子，取下她口中的帐子，将人抱进怀里，他拍着她的后背，一遍遍道，“没事，我在……”
小娘子神色怔怔，仿佛是被吓坏了，流着泪，浑身哆嗦着，嘴里呢喃道，“对不起，二表哥，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陆则没明白小娘子的意思，他也没办法沉下心思考，扯过一旁的锦衾，裹在小娘子身上，“是我不好，是我来迟了。”
他不再理会屋里的一切，抱着小娘子出了正室，寻了间离正室最远的厢房，他抱她进屋，丢掉那床弄脏了的锦衾时，被那云白锦缎上刺目的红色，晃得几乎站不住。
小娘子闭着眼，靠在他怀里，连声音都是孱弱的，“很疼……”
陆则抛开那床锦衾，将人抱到床榻上，不住的亲她的嘴唇、额头、耳垂，低声道，“没事，我在。”
大夫很快赶来了，但孩子还是没保住。孩子太小了，还没来得及长成，那样小小一团。
唯一庆幸的大概是，除了孩子没保住，小娘子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刘兆还没来得及对她做什么。
但饶是如此，失去腹中的孩子，对小娘子而言，也是极大的打击。
陆则寸步不离守着，对于那个孩子的离开，他没有显露分毫，他不愿意再听小娘子同他说对不起，她有什么错，她那样乖的，她是被人欺负的。
他抱小娘子洗了身子，换了身干净的里衣，擦了药膏，喂她喝了安神药，守在一旁，等她入睡。
安神药的效果很好，小娘子很快睡着了，面容苍白，面上没有一点血色。
陆则俯身在小娘子额上亲了亲，没看守在一旁的惠娘，“你守着她，一步都不许离开。”
说罢，他出了厢房门，常安守在门口，一见他出来，便上前一步，低声要开口，“世子——”
陆则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人呢？”
常安一滞，大约是怕他冲动，毕竟把太子打成那样，已经是可以灭族的事情，他大约还想着如何劝一劝自家主子，浑然不知，眼下的陆则，比谁都冷静，比任何时候都理智。
他非但要杀了刘兆，他还要用最残忍的方法，折磨他，仅仅只是杀了他，怎么够？他要他痛不欲生，跪着求死，他要折磨他到最后一刻，用他的血、他的肉，来祭奠他那个没来得及降生在世上的孩子。
刘兆也有女儿吧，凭什么他的女儿，还没出世就死了，刘兆的女儿，却可以在东宫享尽荣华富贵？
刘兆也有妻子吧，凭什么他的妻子，只能病弱躺在榻上，刘兆的妻子，却能在东宫舒舒服服当她的太子妃？
他甚至恨皇帝，他的舅舅，恨皇后，为什么把刘兆养得这幅胆大包天、胡作非为的性子？
他恨得咬牙切齿，一把夺过常安的剑，进了那间关着刘兆的屋子。
刘兆害怕得缩在角落里，腥臭的尿，从他的裤脚流出来，淌了一地。他咽了咽口水，终于不敢摆太子的架子，开口道，“表弟，你听孤解释……”
陆则没有理会刘兆说什么，他理智得用剑挑落刘兆穿的那件闷青锦袍，丢到一边，才将视线落回刘兆身上。
剑起，血喷射出来……
剑落，肉掉在地上……
他面色不变，嫌刘兆太吵，他割掉他的舌头，却没有杀他，他一寸寸割下他的肉。陆则先前就知道，有种刑罚叫凌迟，陆则嫌脏，一直没用过，今日是第一次用，意外地很熟练。
经过这被刻意拉长的痛苦，刘兆终于没了动静，瘫在地上，屎尿一地。与其说是尸体，倒不如说，那是一团看不出人形的血骨。
陆则打开门，没理会白着脸的常安常宁，做了布置。
他理智地安排好了一切，和刘兆体型一样的人，深郊饥肠辘辘的野兽，证人证物……他布置好一切，没有放过任何细枝末节，然后，他换下那身带血的锦袍，烧得一干二净，换了身干干净净的直裰，不留一点血腥味，才回了厢房。
小娘子还睡着，很安静，他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
只是死了个刘兆，怎么够呢？那条烂命，怎么能偿还小娘子受过的苦，怎么能偿还他女儿那一条活生生的命。
它还那样小，小的连尸体都不能留下来。
……
“夫君，你怎么了？”江晚芙睡到一半，被身旁人抱得有些疼，她醒过来，却发现陆则闭着眼，流着泪，眉头皱得死紧，神情极为痛苦，仿佛沉浸在什么梦魇中。
江晚芙忙唤了好几声，“夫君……夫君、”
“陆则……”
“二表哥……”
陆则猛的从梦里醒来，他怔愣一瞬，目光落到望着他的小娘子面上。
小娘子面上仍有些困乏，面颊还残留着压在枕上而生成的红痕，她柔柔望着他，眼睛里没有梦中的悲痛和害怕，盛满了关切，“夫君，是不是做噩梦了？我去给你倒杯水好不好？”
说罢，江晚芙便要下榻。
刚掀开锦衾，便被陆则从后牢牢抱住，他抱得很紧，甚至抱得她有点疼，江晚芙愣了愣，觉得这样的陆则，和平日里沉稳的世子，很不一样，让她整颗心都不自觉软了下来。
她回身抱住陆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小声安慰道，“夫君，你别怕，只是梦而已。”

第67章
陆则一直不吭声，江晚芙便也不说话，只依偎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陆则渐渐冷静下来，才察觉两人都只穿着身单薄的里衣，他倒是不怕冷，只是小娘子娇气，又容易生病，他回过神，拉过一旁水红的锦衾，裹在二人身上。
江晚芙也不挣扎，乖乖靠在郎君怀里，她温顺亲近的姿态，让陆则很安心，在经历了那样一个噩梦后，没有什么事，比这样安安静静抱着小娘子，更能让他觉得心安。
看陆则这样，江晚芙不知怎么的，有点心疼他，她一贯觉得，陆则是无所不能的，是强悍的，无论在府里，还是在府外，有他在的时候，就很安心，她何曾见过他这个模样，便微微仰脸，亲在男人的下颌处，亲亲热热抱着他的脖子，小声道，“夫君，你别怕，梦和现实都是反的。”
陆则听着，下意识将怀里人抱得更紧了些，轻轻“嗯”了一声，他低下头，亲了亲小娘子温热的唇，“我没事……”
没有任何人比他更希望，梦是假的，可他心里很清楚，那些不是假的，上辈子的的确确那样发生了。
难怪昨夜他说起刘兆和周云娥的事，小娘子会那样害怕，他那时候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想，犯蠢的是他。
最可笑的是，他口口声声说，“有他在，他不会让她经历那些”，但上辈子，他分明让她承受了那样莫大的痛苦，失去孩子，任人欺负。
陆则闭上眼，眼前浮现起虚弱躺在榻上的江晚芙，面容苍白，面上没有半点血色，那样孱弱的，连气息都是时断时续的。
江晚芙不知道陆则究竟梦到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男人的情绪实在有些不对，便也乖乖由着她亲，甚至微微张开唇，任由他的舌侵入。
陆则动作有点凶，不像平日里那样温柔，江晚芙没有反抗，包容承受着，直至二人气息都有点乱了，陆则才微微松开，额抵着小娘子的额，低哑道，“睡吧，我没事。”
江晚芙自然是困的，眼下还不到三更，离她起床的时辰。还有许久，见陆则面色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她便也安心下来，困意随之而来，靠在陆则怀里，沉沉睡去。
她睡得很安心，眉眼舒展，神色柔和，屋外的月光，被窗纱细细筛过，照入半开的帐子里，落在她的面上。
屋里屋外都是静悄悄的，大约是屋里的动静，还没有惊动守夜的丫鬟，外室也没什么声响。只有夜风，吹得屋外庑廊立柱上挂着的灯笼，微微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则微微低着头，望着怀里沉沉睡去的小娘子，以往只是寻常的画面，显得那样弥足珍贵，陆则微微收拢了手臂，让小娘子在他怀里睡得更舒服了些。
他之前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做那些梦，现在终于想通了，大抵是上辈子他叫小娘子吃了太多苦，这辈子，便是来补偿她的。夏姨娘也好，刘兆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
还有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肌肤雪白、胎发乌黑、很喜欢笑的小小娘子。还没来得及喊他一声爹爹，就那样离开了。
想起那个孩子，陆则心里疼得厉害，戾气和愤怒充斥了他整个身体，唯有怀里的小娘子，贴着他的柔软身子，让他勉强压抑着那股戾气和愤怒。
陆则抱着怀里人躺下，合上眼，却没睡着，脑中回想着梦里的一切。
这些记忆，对他而言，很痛苦，但同时又很有用，因为他这辈子没有去宣同，很多事随之发生了变化，但有些事情，大抵是没变的。
譬如梦里他利用吏部的事情，拉下胡庸父子。还有他和太子之间的冲突……
朝堂上的事情，本身就是今日东风压到西风，明日西风压倒东风，权力的倾轧和争斗，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过。过去，陆则没打算在京城的事情上，费太多心思，在他看来，卫国公府的势力在军中，在边关九镇，就算是在那个梦里，他之所以要弄倒胡庸父子，也是因为父亲有意放权，他要接手边关九镇，不得不在京中做些布置，免得日后受制于人。
可以说，前世的他，起初只是为了自保，对权势并没有太大的野心。
他自小被父亲教导，日后要继承卫国公府，要守卫边关，要守卫大梁，要担起卫国公府的门楣。至于京中这些权力的倾轧，父亲不看在眼里，他也没看在眼里。
但现在，那些教导，那些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一夜之间，全都被推翻了。
之前不管刘兆怎么欺男霸女，他都只劝自己，他效忠的不是刘家，不是他看不上的刘兆，他要保护的是全大梁的百姓，可他连自己的妻女都护不住，全天下的百姓，和他有什么关系？
什么忠义，什么舍小家为大家，都只是笑话罢了。
陆则睁开眼，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他望着头顶的床帐，藕色的帐子，帐子上绣着连理枝纹。
屋外传来几声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
屋里的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小娘子一贯畏寒，不自觉朝他怀里拱，他抬起手臂，小心护着她，也闭上了眼，渐渐入睡。
.
隔日起来，用过早膳，陆则便要出门。
江晚芙自然如先前那样，起身送他，送到门口，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陆则忽的回过头，一把抱住她。
惠娘等人都还在一旁，院里还有洒扫的仆妇，以往两人就是再亲近，在外头的时候，也是规规矩矩的。
江晚芙不免有些脸红，但也没反抗，任由陆则抱着她。
陆则略微松开了些，微微低头，注视着小娘子，见她神色乖顺柔和，眼睛里除了点羞涩，也很平和，他低头亲她，亲了一会儿，才觉得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他今日很不想离开她，但有些事情，他必须尽早安排，坐以待毙不是他的作风。
陆则压抑着自己留下的冲动，松开江晚芙，轻声道，“替我做个荷包吧。”
江晚芙有些疑惑，不明白陆则怎么忽然想起这个，倒是点点头，“好，夫君想要什么颜色的？母亲前几日送了些云锦过来，有一匹是鸦青的，原想留着给夫君做衣裳的，裁些做荷包，好不好？”
陆则却道，“碧青，我想要碧青的。”
碧青这样的颜色，一贯是小娘子才用的，年纪略大些的妇人，都嫌不沉稳，不敢拿来裁衣裳，只用作滚边的，陆则这样常常出门在外的，怎好戴碧青的荷包。
若是之前，江晚芙未必会多嘴，陆则要什么，她答应了就是。可如今二人比起之前，不知亲近了多少，她胆子也大了不少，抿抿唇，笑出声来，歪着头看陆则，“夫君怎么好戴碧青的荷包？旁人要笑话夫君的，我给夫君做鸦青的吧，好不好？”
陆则沉默了一瞬，到底是点了头，“好。”
两人说话的功夫，庭院中仆妇早都退下去了，惠娘也不见人影，江晚芙便抬手，替陆则理了理绯红官袍的衣领，柔声道，“夫君快出门吧，不要误了卯时。”
陆则轻轻“嗯”了一声，才踏了出去。
目送陆则走远，又吹了会儿风，面上的热意总算是下来了，江晚芙回到屋里，叫纤云翻了那匹鸦青的云锦出来，打算趁去福安堂请安的空隙，先裁一截下来，做个雏形，等从祖母处回来，再仔细做。
待弄了个囫囵，纤云收到一旁的篾篮里，江晚芙便出了门，朝福安堂的方向去了。
到了地方，她来得一贯不算迟，除了住在福安堂的陆书瑜到了，庄氏和赵氏都还没来，她坐下，便有仆妇进来送茶。
陆老夫人把她叫到身边，很是仔细看过她的脸色，见她面色红润，才道，“昨日没吓着吧？”
江晚芙怔了一下。昨晚陆则与她说，皇室想要瞒下太子的丑闻，眼下祖母问她，她一时不知怎么回话才好。
陆老夫人倒是没多想，只以为她还是吓着了，拍拍她的手，慈祥道，“谁能想到，竟有人胆子这样大，竟敢袭击太子。幸好没出什么事。”
“二郎也是的，这样大的事情，还瞒着我。还是今早宫里下了赐婚的圣旨，我才晓得昨日成国公府上，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江晚芙没忍住，“赐婚？”
陆老夫人颔首，“嗯。太子遇袭，为周家一小娘子所救，听说那小娘子舍身相护，伤得也不轻，皇后听了觉得愧疚，便去与陛下求了赐婚的圣旨，要纳那小娘子做侧妃。”
江晚芙听着，抿抿唇。果然如陆则所言，真的是赐婚，皇家的面子，果然比什么都重要。
太子遇袭的事情，到底和卫国公府没什么关系，陆老夫人也是那么一问，没揪着不放，很快永嘉公主、庄氏和赵氏也来了，陆老夫人便没拉着江晚芙说话，与几个儿媳妇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府里的事情。
离过年也只有十几日了，府里的事情本就很多，再加上卫国公也在回来的路上，更是忙上添忙，就连江晚芙，都被陆老夫人拉了壮丁，时不时被喊去帮忙。
江晚芙忙，陆则也不遑多让，只是外头的事情，江晚芙一贯不会过问，但她偶尔也能听到了些消息，无非是陆则在刑部又断了什么案子。又有戏班子把那案子编了出戏，陆老夫人听说了，还叫了个戏班子来府里，唱了一出。
日子一日一日过，卫国公府终于要迎来真正的一家之主。
江晚芙的公爹，镇守边疆的卫国公陆勤。

第68章
因着卫国公要回来，府里一早就热闹起来。
江晚芙也醒得颇早，匆匆用了早膳，就去了福安堂帮忙，用了午膳，才听见屋外嬷嬷满含欣喜的声音，撩了帘子进来道，“老夫人，国公爷进城了。”
陆老夫人当即起身，带着女眷们出了福安堂，去了前堂，在正门内的庭院中站着。往日紧紧合着的正门，难得大开着，屋里屋外洒扫得一尘不染，陆家男人们也早都到了。
在女眷之中，江晚芙辈分最小，自然而然站在最末。倒是陆则，女眷这头还讲辈分，男人那边却更看重身份，陆二爷和陆三爷虽居长，却都避在一侧，让陆则站在首位。
陆则穿一身云白织金的圆领锦袍，发束金玉冠、腰系革带、佩青玉佩，挂了鸦青荷包，身形挺拔，长身而立，肩宽腰窄，一张侧脸一如既往的清冷矜贵，和二人独处时的样子，大相径庭。
江晚芙最近有些习惯了二人独处时的陆则，虽不爱笑，但待她却算得上温柔，乍一见外人面前的陆则，一时还有些不大习惯，觉得几分陌生。
倒是陆则，见女眷来了，便不着痕迹瞥了眼站在女眷最末的小娘子，见她裹着身带绒领的水红披风，才放心收回视线，朝袖中取了样物件，递给不远处立着的常宁。
因角度的问题，江晚芙没看清陆则手里拿的是什么，但也无需她猜，常宁很快过来了，将东西递给惠娘，惠娘很快上前一步，将东西送进了她手里。
是个铜制的小手炉，看着还有点眼熟。
她畏寒，京城的冬天又格外的冷，平日出门，手炉是一直随身带着的，立雪堂别的东西不说，手炉却有不下十几个，有小如鹅蛋大小，能塞进荷包，贴身携带的，也有如拳头大小，刚好拢在袖子里的，还有略大些，装了提手，恰好能拎在手里的，总之大大小小的不少。
大约是刚添了碳，手炉摸上去就很暖和，江晚芙两手合拢，团在掌心，一股热意散开，仿佛连周身那股逼人的寒冷，都随之散去了一样。
两人这番小动作，旁人自然没在意，也没站多久，就见正门外有了动静，马蹄声阵阵，伴随着一声吁，几匹骏马停在正门外，为首是一匹枣红的马，比一般的马高了不少，目光炯炯，威风凛凛。
一人从骏马身上，翻身而下，那人动作很快，且很熟练，重重落在地上。一身盔甲，从门外入，环视四周，视线似乎是顿了顿，很快走到陆老夫人跟前，双膝跪下，拱手，声音低沉而有力，他道，“儿请母安。”
说罢，长身一拜，叩首。
陆老夫人自然不舍得，忙上前扶儿子，连声道，“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起，快起来……”
陆勤缓缓起身，江晚芙此时才看清自家这位公爹的模样。
他生得很高大，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是武将。虽年逾四十，已是中年，面上却看不出半点疲态。大约是前半生的戎马生涯，令他身上有一种旁人没有的沉淀、深沉和气魄。
江晚芙之前一直觉得，陆则生得像婆母永嘉公主，尤其是眉眼，只是陆则不爱笑，但眼下见父子俩站在一处，才发觉，其实陆则更像卫国公，二人身上的那种气场，如出一辙。都不用开口，就看得出两人必然是父子。
难怪祖母不止一次说过，陆则是几个兄弟里，最像卫国公的。
就在江晚芙打量着自家这位公爹的功夫，陆勤的随从也进来了，众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被吸引住了。
倒不是那随从有什么特别，而是他怀中抱着个小郎君，看上去不过三四岁的模样，不知是不是赶路累了，闭眼睡着，裹在一袭披风里。
这样的场合，一个三四岁的小郎君，足以让人联想到很多事情，庄氏赵氏几个，都不自觉将眼神瞥向一侧的大嫂永嘉公主，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却见她依旧淡着一张脸，往日就明艳柔美的面颊，大约是被冷风吹得有些冷，反倒带了些血色，比之平日，更添几分生动。
陆老夫人倒是丝毫没怀疑，看了眼那小郎君，直接开口问，“老大，这孩子是？”
陆勤淡淡的视线，扫过那双沉静的眼，很快挪开，朝自家母亲道，“母亲可记得儿子身边的姚旭？”
陆老夫人颔首。
陆勤三言两语往下说，“此乃姚旭之子。他父阵亡，母也早逝，家中无人照料，本想放在宣同，找一人家代养。但这孩子受了惊吓，神智有些不清，找了几户人家，都养不到几日，索性就带回来了，再找大夫替他看看。”
陆老夫人一贯心善，先前有来投奔的亲戚，都一一留在府里安顿，后来出了林若柳那事，她有些冷心，但若有来投奔的，也都给些财物，不让人空手而归。眼下听这孩子身世这样可怜，不禁有些怜惜，“也是可怜孩子。”
说着，朝身边嬷嬷点点头，吩咐道，“抱下去吧，给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嬷嬷忙上前，从随从手中接过那小郎君，匆忙带回福安堂去。
天寒地冻的，也没有非要在庭院里说话的必要，陆老夫人一发话，众人便都朝福安堂去了，至于陆勤的那些随从侍卫，自然有管事安排，都在外院住了下来。
说是许久未见，但其实卫国公和女眷之间，也没什么可说，关切了几句母亲陆老夫人的身子，又坐了会儿，便说要去书房谈事。
陆老夫人自然爽快答应了，道，“你们去忙正事吧。别误了晚膳的时辰。”
陆勤站起来，颔首应下，带着陆二爷兄弟俩个、陆则等兄弟几个，连最小的陆机都被喊上了，一并出了正厅的门。
他们这一走，屋子里倒是显得有些空落落的，陆老夫人瞧着倒是兴致很好，精神也不错，众人喝茶说话。江晚芙则抽空起身，跟陆老夫人说了声，出了正屋。
到了旁边的暖阁，就有管事嬷嬷进来。
接风宴的事宜，是她在负责，有些事情，管事嬷嬷拿不定主意，便要来寻她，江晚芙倒也心里有数，不急不缓回话，一一拿了主意，做了布置，末了道，“各位爷怕是要喝酒，叫膳房提前准备着醒酒的汤。”
管膳房的嬷嬷姓吴，也是头回和这新世子夫人打交道，本听旁人说世子夫人小门小户出身，还以为她未必扛得起这些事情，见了几回，才发现，这不是个好糊弄的主。膳房这地方，其实是最容易捞油水的，不说别的，光是油盐酱醋这些调料，多买点少买点，打眼那么一瞧，是绝对看不出的，到时候进了谁的兜，还能再叫他掏出来？
不说为了这点银子，值不值得费这个功夫，就说这个脸，也实在丢不起的。
先前管采买的管事，看世子夫人年轻，又没管过家，就来哭穷。结果这位世子夫人，人生得美，看上去柔柔弱弱，脾气好得不得了，却是个心里有数的主，三言两语点破了，吓得那管事直磕头。她见管事吓得直磕头，也不说话，只顾自己喝茶，末了才发了话，说就不追究了，下不为例，还给拨了一半的银子。
这一巴掌一颗甜枣的，哪里是个没手段的主噢……
吴嬷嬷亲眼见过，自然不敢再打那些糊弄的心思，认认真真做事，忙连声应下，“是，奴婢这就安排下去。”
江晚芙颔首，让惠娘送吴嬷嬷出去，才打算回正厅，一出门，就见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雪，这天本就冷，一下起雪，冷风更是朝人骨头缝里钻，别管穿得多厚实，这风就是有这个本事，简直无孔不入一样。
江晚芙摸了摸手炉，惠娘上前，替她拢了拢披风，道，“娘子，快回屋吧，别冻着了。”
江晚芙点点头，迈过门槛，朝正厅的方向去。大约是下雪的缘故，庑廊上格外的安静，轻飘飘的雪落在树梢上，腊梅开得正好。
看到腊梅，她就想起前几日，陆则从外头回来，带了株腊梅，开得特别好，其实腊梅也不稀奇，但怎么说呢，一个对谁都冷冰冰的郎君，素日也不说什么甜言蜜语，忽然来这么一下，其实是很叫人心动的。
江晚芙正出神想着，走在庑廊下，忽的，被一阵嘈杂的声响弄得回过神，抬眼一看，就见不远处，几个仆妇正在追一个小孩儿。那小孩正是方才见过的，他虽瘦小，却像只猴子一样，很灵巧，一下子避开了那些仆妇的围堵，钻了出来。
仆妇们急得不行，四五个人追他一个，还是那小孩跌了一跤，才被一个仆妇眼疾手快按在地上，另几个仆妇也赶忙追上来，几人死死压着他。
小孩挣扎着，一张脸涨得通红，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仆妇推开。其中一个仆妇被推了个人仰马翻，气得重重一掌打在那小孩的背上。
江晚芙远远看着，皱眉上前，喝住那仆妇，“怎么回事？”
仆妇有点慌，忙解释道，“奴婢们打算给姚小郎君洗澡换衣，但他一直挣扎，还咬了奴婢们好几口，奴婢们一时不察，才叫他跑了出来。”说着，捋起袖子，手臂上果然有一个深深的牙印，几乎快见血了。
江晚芙才神色缓和下来，见那孩子还在拼命挣扎，脏污的面上，一双眼睛特别黑。她没多想，蹲下身，取了帕子，伸手要替那孩子擦脸，一旁的仆妇忙道，“夫人小心，这孩子会咬人！”
江晚芙应了一声，试探性的伸出手，惠娘紧张看着，那小孩儿却没动，睁着双眼睛，盯着江晚芙看，看得很入迷。
江晚芙替他擦了擦脸，没敢太用力，怕弄疼了他，动作轻柔，脏污擦去，底下的皮肤，倒是意外的白，就是有几处红，大约是太冷了，冻得裂开了。
得涂药吧，江晚芙轻轻皱眉，很快舒展眉眼，柔声哄那孩子，“我叫她们放开你，你乖乖的，不要跑，好不好？天太冷了，屋里有炉子，很暖和。”
小孩儿像是没听懂，黝黑的眼睛，没一点波澜。江晚芙怕仆妇一松手，他就跑走了，这么冷的天，这么小的孩子，要是在外头冻个一晚上，说不定就没了。见他没反应，她也不敢叫仆妇松手，不厌其烦柔声继续商量。
小孩儿终于有了反应，却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一个黑袋子，抱在怀里。
江晚芙看了眼，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倒是仆妇见她盯着看，忙回话道，“奴婢们瞧过了，是些肉干和馒头，都发霉生虫了。姚小郎君也不让丢……”
江晚芙闻言，便指了个仆妇，吩咐道，“去膳房装一袋子馒头和肉干来，再捡四五样糕点，挑甜口的。”
仆妇忙应声下去，很快带着东西回来了。江晚芙接过来，将袋口打开，露出里头香软的馒头，摆在地上，缓缓推过去，“她们只是想给你洗澡，不是故意抢你的东西。这个给你，就当道歉，好不好？”说着，又指了指仆妇端着的糕点，“还有那个，你喜欢吃甜的吗？”
从那些馒头摆在面前起，小孩儿的视线，一下子从江晚芙身上移开了，盯着那馒头，又看了看江晚芙，缓缓伸手，捏住那装馒头的袋子。
江晚芙松了口气，看来这孩子是听得懂她的话，只是不会说话而已，她朝仆妇道，“松开吧。”
仆妇迟疑着，缓缓放开了手。
小孩儿从地上爬起来，怀里抱着两袋子馒头肉干，紧紧揣在怀里。仆妇们见他老实了，都松了口气，想赶紧带他回屋，省得他又惹事，但她们一靠近，那孩子便谨慎瞪着她们，见她们走近，看了眼空荡荡的院子，一副想要逃跑的样子，又看了看站着的江晚芙，忽的一下子躲到了江晚芙的背后。
江晚芙也被弄得一愣，一只脏兮兮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子，瘦得骨头都支棱着，实在可怜。她想了想，索性道，“带路吧，我送他回屋。”
仆妇忙在前引路，江晚芙试探性牵了小孩儿的手，小孩没什么反应，注意力都在那一兜子的馒头上，她便牵着他，进了屋子，又抱他上了榻。
仆妇也觉得奇了，刚刚在她们手里，跟小狼崽子似的小东西，在世子夫人身边，乖得跟绵羊似的，就是身上脏得厉害。
江晚芙倒是猜到了点，朝仆妇道，“这孩子不是听不懂你们的话，你们要好好同他说，不要凶他，也不要觉得他听不懂，就懒得说。伺候得仔细点，上心些。还有，这孩子护食，要是哄不住，就给他些吃的。”
仆妇忙点头应了，上前想抱小孩去洗漱。
小孩皱着眉，紧紧抱着两兜子馒头和肉干，不肯撒手，一边紧紧攥着江晚芙的袖子，警惕看着仆妇。
江晚芙只好开口，“我替你看着，好不好？等你出来，再还给你。”
小孩起初没反应，江晚芙又耐心重复了几遍，小孩才松开那两兜子馒头肉干，缓缓交到江晚芙手里，被那仆妇抱着进屋洗澡了。
等人走了，惠娘才开口，“这孩子看着真是遭罪。”
江晚芙也叹了口气，一般小孩子护食，都是碰到喜欢吃的，才不肯撒手，但这小孩抱着一袋子发霉的馒头和生虫的肉干当宝贝，看着太心酸了，不知道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按说在军队里，应该不会过得很差才是？
江晚芙想不明白其中缘由，索性也不想了，叫仆妇把那一兜子发霉生虫的馒头肉干丢了，换了一袋子新鲜能吃的来，又原样放了回去。
坐了会儿，仆妇就抱着小孩出来了，换了身云白的小袍子，脸也洗干净了，看上去倒是个俊俏的小郎君。近看之下，才发现，这孩子的母亲估计不是汉族人，鼻梁很高，头发有点卷。
小孩被抱回榻上，第一时间去检查自己的袋子，发现馒头和肉干都在，才又藏进被子里，回到江晚芙身边，拉着她的袖子。
江晚芙也觉得奇怪，这孩子怎么这么粘她？但又不忍心丢下不管，便哄他躺下，大概是折腾了这么久，也实在累了，小孩很快睡着了，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袖子。
江晚芙看他睡着了，本想把袖子扯出来，结果用了三四分力，居然纹丝不动，惠娘想上来帮忙，江晚芙没让，叫仆妇拿了剪子来，铰了那一截袖子，反正衣裳都弄脏了，本来也要回去换的，别折腾来折腾去，再把人弄醒了，那就不好哄了。
吩咐仆妇照看好孩子，江晚芙便带着惠娘，回了趟立雪堂，匆匆换了身衣裳，回到福安堂的时候，离接风宴还有小半个时辰。
坐了会儿，陆家男人们就从书房过来了，仆妇进出上菜送酒，人虽然不算多，但宴上也算热闹，陆二爷拉着兄弟侄儿们喝酒，灌醉了几个，自己也醉得不轻。
仆妇们送了醒酒的汤进来，陆家男人们都喝了一碗，卫国公发了话，众人才散去。
别人走了，江晚芙自是不能立即就走了，看着仆妇们把一切收拾妥当了，又吩咐吴嬷嬷，“夜里多安排几个人守夜，热水多备些。醒酒汤也备着……”
一番吩咐，吴嬷嬷俱应下，惠娘给了赏钱，吴嬷嬷接过去，只觉得手里沉甸甸，不自觉咧嘴笑了，又是一番好听话，才退了下去。
见都安排好了，江晚芙才出了正厅，刚踏出去，就在庑廊下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则。
雪还没停，天黑了，庑廊下的灯笼也点着，照在地面的积雪上，犹如覆了一层温柔的光，冰冷的雪，像一床棉被似的。
江晚芙走过去，陆则正靠着立柱，听见动静后，睁开眼睛，见小娘子裹着绯红的披风，一双明润的眼睛望着他，眉眼含笑。仿佛周身的冷风，都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陆则伸手，将人拉过来，低声问，“好了？”
江晚芙点头，见四下无人，连惠娘都避开了，便难得在外主动了一回，抱住陆则的脖子，软声道，“不是让你先回去的吗，天这么冷……”
陆则亲亲小娘子的侧脸，心里难得很平静。他最近实在很忙，自从那个梦之后，他对权势的渴望，达到了空前的程度，他从没觉得权势这么重要，也或许他本来就是个极具野心的人，那些事、那些阴谋诡计、那些手段，他用得得心应手。
他轻轻“嗯”了一声，淡淡道，“想等你……”
江晚芙听得面红耳赤，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倒是陆则，面不改色，亲了她一会儿，便松开她，牵着她的手，温声道，“回去吧。”
二人踩过绵软的雪地，脚底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雪还在不停的下着，入夜的国公府，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第69章
明嘉堂里
陆勤和永嘉公主并肩进了月门，穿过庑廊，踏进正屋，就有仆妇立即迎上来，脱下二人身上的披风，着小丫鬟抱去暖阁用薰炉烘干。一番忙碌，仆妇进进出出，送了热茶热水进来。
这期间，永嘉就坐在梳妆镜前，手巧仆妇替她褪去满头金银珠翠，倒是陆勤，站在一侧看着镜中人。他实在是个存在感很强的人，大约在常年在战场打仗的缘故，千军万马皆听他指挥，他只需站在那里，便叫人很难忽视他的存在。
永嘉垂着眼，都能感觉有股视线，沉而有力，落在她挺直的肩背上，让她难以忽视其存在。仆妇被盯得手有点打颤，扯到了她的头发，永嘉柳眉微微一蹙，很快舒展开，抬眼，从镜子中回望陆勤，轻声道，“热水送进来了，国公爷先去洗漱吧。”
陆勤收回视线，颔首开口，只平平淡淡一个“好”字，便踏进了盥室。
永嘉略微松了口气，叫仆妇继续，听着盥室水声，她有点发怔。她喜静，准确的说，她年轻时，也有过如小娘子那样，喜欢热闹的时候，后来嫁给陆勤，夏姨娘起初像是很怕她，日日要来给她请安，战战兢兢的样子，她便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
后来却是习惯了这种清静，甚至比起府里，她更喜欢玄妙观，在山里待着，听鸟叫、听溪流声、看花开花落。
如今这屋里多了个人，她反倒不习惯了。
永嘉正出神想着，没察觉到盥室的水声已经停了，像她这样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每日晨起洗漱，三四个仆妇伺候着，都要折腾半个时辰，自然理所当然的以为，陆勤没那么快出来，但对陆勤而言，他常年在军中，打起仗的时候，哪里还讲究得了这些。
陆勤穿着身单衣，径直出了盥室，见仆妇还在一旁候着，抬眼示意，仆妇很有些畏惧于陆勤的威严，屈膝行礼，很快退了出去，规规矩矩将门关上。
听见关门声，永嘉回过神，瞥见一旁站着的陆勤，他生得实在高大，肩宽体壮，穿着身宽松的单衣，也遮不住一身的肌肉。永嘉想起，父皇刚赐婚的时候，母后很是忧愁，一连替她挑了几个知情识趣的宫女，让她出嫁时带着，道，武将粗俗，她被养得娇气，哪里受得了这种苦。
那时父皇的身子，已经不大好了，陆勤刚刚袭爵，年纪轻轻的卫国公，战场上却足够悍勇，气势磅礴，战无不胜，逼得蒙古欲南下的骑兵，节节败退，令那些因老卫国公去世而蠢蠢欲动的藩王，个个如鹌鹑一般。
手握重兵的卫国公和弱势的皇室公主，很显然，她名义上虽然是下降，但如果陆家有野心，大可以找理由拒绝了父皇，所以，她既没有公主府，也没什么本事摆公主的架子，嫁了就嫁了，连母后都只敢悄悄给她出这种主意。
她大约是最没出息的公主了吧？
“在想什么？”陆勤的一句话，打断了永嘉的思绪，她下意识抬眼，继而摇摇头，“没什么。”
陆勤也不是那种能和永嘉互诉衷肠的性子，他若喜欢一个人，便是要亲近她，掌控她，叫她为自己失神、沉沦。但永嘉显然不会，也唯有在床榻上，他能偶尔如愿。
他不再说话，俯身，打横抱起永嘉，入了内室，抱她上榻，一手扯掉她的腰带，顺手丢在一边，手顺着雪白衣襟摸进去，掌心粗糙而炙热，流连在她细腻的肌肤上。
永嘉闭着眼，被人男人铁烙一样的臂膀，紧紧抱着，男人像是饿了几辈子的狼一样，不知餍足，她甚至不合时宜的想起，大多武将常年在外征战，到了一处，就会养外室，怎么到了陆勤这里，他就跟旷了大半年一样。
她实在经不起他这样的折腾，今晚就罢了，明日若还要来，她便说自己来月事，叫他去找别人吧……
这样想着，时间便没那么难熬了，两人到底成婚多年，虽聚少离多，但在这件事上，永嘉也没轻松多少，毕竟连孩子都有了的。虽起初有些不适应，但过了那个点，欢愉便随之而来了。
陆勤微微低头，亲去妻子额上的薄汗，看她细白而汗涔涔的脖颈，和不断起伏着的雪白胸脯，锋利冷峻的眉眼，竟流露出一点温柔缱绻。
……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终于安静下来。仆妇在门口候着，听到叫水的声音，忙进出送水。
陆勤本想抱永嘉出去，刚有动作，怀里人便娇气得皱了眉，声音还有点哑，”等她们出去。“
陆勤知她脸皮薄，爱讲究，便答应了。
永嘉放了心，合眼睡去，方才被逼到极致时，流过泪的眼，已经略有些红肿了。
陆勤低头看妻子，岁月仿佛格外偏爱她，旁人老的老，丑的丑，唯有她，岁月仿佛未曾在她脸上留下过痕迹。今日他进门时，一眼便看见她了，她站在母亲身边，一如从前的温柔端雅，和当年先皇引他去看她，她在桃树下抚琴的时候，一模一样，相差无几。
说不定，哪一日他老了，她也还是这个样子。
但也无所谓，她还是他的。
……
翌日，江晚芙早早就醒了，惠娘几个忙进来，替她梳洗穿衣，忙得进进出出，等她从东次间出来时，陆则都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书了。
见小娘子出来了，陆则放下看到一半的书，起身看她，淡淡开口，“好了？”
江晚芙走过去，轻轻“嗯”了一声，仰脸望着他，抿唇浅浅一笑，“夫君等久了吧？”
是挺久的。小娘子收拾起来，很是折腾，里里外外的衣裳，里三层外三层，光是腰带，就要搭上几样配饰，加上发饰首饰，还有妆容，整套下来，能折腾半个时辰。
要是在刑部，谁敢叫陆则等这么久，大约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踏进陆则的屋子了，眼下换了小娘子，陆则倒是有耐心，看看书，打发打发时间，见小娘子问他，他还抬手碰碰小娘子的侧脸，温声道，“还好，不算久。”
屋里夫妻正说着话，屋外惠娘已经忍不住催上了，江晚芙应了一声，就撑伞出了立雪堂。
立雪堂离明嘉堂不算很远，走起来也不到一刻钟，很快就到了明嘉堂，进月门的时候，还碰见了陆致。
陆致在前，远远望见二人，倒是停了步子，等他们到了面前，才看向陆则，出声打了招呼，“二弟。”
“大哥。”陆则也点点头。江晚芙自然是随夫君，也跟着屈膝同大伯子见礼。
两方碰面，倒是没什么话，只是一起进了月门，到了正厅，仆妇进来端茶，卫国公和永嘉公主很快过来了。
江晚芙和陆则成亲的时候，卫国公并不在府里，因此这是她第一次见公爹，按规矩，是要吧敬茶的礼补上的，明嘉堂的仆妇也早有准备，备了茶盏、蒲团、大红承盘等物件，只等正厅一要，便很快送了进来。
江晚芙起身，两手捧着茶盏，给公爹敬茶，语气恭谨和顺，口中道，“儿媳请公爹安。”
陆勤扫了眼跪在蒲团上的儿媳，他昨日没仔细看她，毕竟是儿媳妇，他当公公的盯着看，成什么体统。今日倒是看清了模样，生得的确美，温婉柔美，细细的手腕上，挂着个颜色通润的镯子，眉眼干净，大约是讨长辈喜欢的类型。
永嘉似乎就很喜欢她，今早用早膳时，她难得动手一回，替他夹了块糕点，边替儿媳说着好话，“江氏性子不错，也不嫌我这里闷，每日都来陪我，比起儿子，倒是贴心许多，像是多了个女儿一般。这糕点也是她亲手做了，送来明嘉堂，我吃了觉得好吃，叫厨子过去学的。”
他那时只道了句，“你喜欢女儿，再生一个便是了。”永嘉不吭声，他便夹了那甜腻腻的糕点，皱着眉吃了下去。
陆勤走神得有点久，陆则皱皱眉，起身，开口唤他，“父亲。
陆勤抬眼，扫了眼儿子，心中嗤笑一句，为了个女人，真够没出息的……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取过桌上的红封，摆在那大红承盘上，沉声道，“起来吧。”
江晚芙谢过自家公爹，敬茶一事，便算完了。她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陆勤倒是没把注意力放在儿媳妇身上，扫了眼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坐着，一个温和有礼，一个面色淡淡，他起身发话，“你们兄弟随我去书房。”
说罢，他就起身出去了，陆则陆致也跟着起身，朝永嘉公主行礼，二人才跟着出了正厅。
陆则这一走，江晚芙便有些心不在焉，她其实能够感觉得到，卫国公大约是不大喜欢她的，听说她和陆致的婚约，就是卫国公定下的，结果眼下，她又嫁给了陆则，换了她是卫国公，大约也会觉得，这女子实在有些“水性杨花”。
但他们一个是做公公的，一个是当儿媳妇的，卫国公就算对她不满，也不会管束她，这不合后院的规矩，但陆则就不一样了。
老子管教儿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都挑不出理的。
且先前听祖母说，公爹教子很是严厉，陆则幼时便吃过不少苦头，这么一想，江晚芙更加坐立难安，虽陪着永嘉公主说话，心思却俨然不在屋里，早早跟着陆则出去了。
永嘉公主见状，倒没舍得说她，她挺喜欢阿芙的性子，她虽觉得儿子皮糙肉厚，当初那么大胆，实在很该被教训一番，但看江晚芙这个样子，还是叫了嬷嬷进来，吩咐道，“去书房给国公爷带句话，就说我想留他们兄弟在明嘉堂用顿家宴，叫伺候的下人提醒着些，别叫他们爷几个说高兴了，误了时辰。”
嬷嬷应声下去传话。
江晚芙听了这话，才略微安了心。
公爹就算再生气，也不至于不给公主面子的吧。

第70章
父子三人到了书房，还没进门，陆勤停下步子，回过头，扫了眼跟在身后的兄弟二人，然后忽的开口，一句话打破了平静。
“陆则，去院子里跪着。”
一句话，惊得陆致猝不及防，忙抬起头，急声道，“父亲——”
陆则倒是面色如常，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颔首应是，没有多余的话，走出屋檐，掀起锦袍，神色疏朗跪了下去，双膝落地，跪在积了雪的青石板上。
雪下得很大，陆勤一贯不喜儿子养得太娇生惯养，方才从正厅过来，他自己就没撑伞，兄弟二人更没撑伞的份，所以，陆则肩上本就落了层雪，还没来得及拍落，立即又跪在了雪地里。
寒风呼号，吹得书房外那颗高大梧桐，枝叶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寒风几乎往人骨子里钻。
这样的天，不说跪一天，就是跪半个时辰，也能折腾病了。
偏偏陆勤没有半点慈父心肠，扫了眼，边朝屋里迈，边朝长子道，“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
陆致迟疑片刻，到底不敢违逆父亲，跟了进去，屋里也不见得多暖和，陆勤血气方刚，不爱烧炉子，除了他和永嘉公主的正屋，女子生来畏寒，他虽觉得燥热，却也只能忍着，但这书房，永嘉公主从不过来，自然用不着烧炉子。
陆勤在书桌后的圈椅上坐下，沉道，“坐。”
陆致看了眼门口的方向，到底是想替二弟求情，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陆勤一眼看穿，直截了当开口，“不用替他求情，又不是小娘子，没那么娇气。你求情也没用，坐下！”
陆致犹豫了片刻，只好坐了下来。
陆勤打量着长子的神色举止，心里有些复杂。
他的确生嫡子的气，这不错。江氏本是长子的未婚妻，要说江氏因为长子“怜香惜玉”的毛病，不肯嫁他，也就算了，他只当小娘子心事重，这没什么好说的，总不能逼着她嫁。可阴差阳错的，江氏竟成了嫡子的妻子。母亲写信去宣同，还替那逆子隐瞒，说什么被外人算计，不得已玷污了江氏的清白，所以才要娶。
他要是能信这鬼话，就白白当了陆则这二十几年的爹了。
陆则的性子，他还不清楚？他不喜欢的，硬塞给他，逼着他点头，他都不要；他喜欢的，不是他的，千难万险，也要抢到手，骨子里其实就是两个词：蛮横、强势。
所以，他还没回京城，就知道，其中必然有猫腻。
他方才当着陆致的面，让陆则跪在外面，一来的确是生气，想让那逆子受个教训，二来却是为了试探长子的态度，看他到底是如何想的。
怨恨？还是一如既往的兄友弟恭？
长子的反应，在陆勤的意料之中，却又让他心里一叹。他膝下只有两个儿子，一嫡一庶，一长一幼，因为他的私心，他对陆则抱以厚望，教他习武，把他养得如今这幅强势的性子。对陆致的教导，却默许夫子教他仁厚君子，教导他兄友弟恭，教导他事事谦让，养得他如今这幅仁厚过头的性情。
可以直白的说，两个儿子，一个被他养成了虎，凶悍强势，杀伐果决。一个被他养成了鹿，君子端雅，温驯纯良。
对很多人而言，鹿和虎，孰好孰坏，其实没有严格的定论。他也知道，其实长子在小娘子中的人缘，反而胜过身为世子的陆则，谦谦君子，磊落大方。
但事实就是，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虎可以和鹿和平共处，互不相犯，但当矛盾激化，虎却可以一口咬死鹿，一击毙命。
陆勤猜到长子的反应，但在回京的路上，他也不止一次想过，长子会不会生出反抗的心思，哪怕只是一点。
但他没有，一点都没有，他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兄弟，用卑劣而强势的手段，夺走了本该是他妻子的小娘子。他不是蠢，陆家生不出蠢笨的人，一个弱冠之年便通过科举入仕的世家郎君，也蠢不到哪里去，他只是没有怀疑，没有戒备。
是他没有教他这些。他教他仁厚待人，但没教他，人是自私的、利己的，即便至亲如父子夫妻，也有各自的私心，更何况兄弟。
他太天真了，但这天真，恰恰是他这个父亲，之前所乐见其成的。
陆勤沉默良久，狠下心，抬眼盯着对面的长子，开了口，“江氏的事情，我已经知晓。虽江氏与你未正式定亲，但你二弟与她成婚，终究不妥，没有顾及你的处境，这是他的错。”
陆致本来坐立不安，听了这话，却是一怔，喉间一股苦涩。
他每天都在告诉自己，江表妹已经是二弟的妻子，是他的弟妹，这件事是意外，他不能怪谁，也不能怨谁，他没有这个立场，他内心再痛苦，也藏着不肯让外人知晓，从不对任何人提起。
可是当听到父亲那句“没有顾及你的处境”时，心里那些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他怎么可能不在意？他真的想要娶江表妹的……
那个时候，江表妹要回苏州的时候，他是想过的，他想过挽回的，他甚至想过，抛下京城的一切，外派去苏州。
陆致闭了闭眼，嗓子眼犹如含了黄连一样，苦涩不断涌上来。
他垂下眼，过了许久，才艰涩开口，“此事到底是意外，还请父亲不要迁怒二弟和二弟妹。况且，我和表妹尚未定亲，取消婚事在前，是我对不起她。”
陆勤沉声，“江氏的确无辜。你和她之间，的确是你对不住她，你愧疚也好，过意不去也罢，我不说什么。但你们兄弟之间，却是他对不起你。哪怕江氏只是和你议过亲，他也不万万不该娶江氏。虽是事出有因，但毕竟是他不对，他该跪就跪，该罚就罚，没什么冤枉的。你心里有怨，或是觉得委屈，我都理解，我今日也给你这个机会。”
说着，他起身，从一旁博古架上扯下一根长鞭，摆在书桌上，沉甸甸的包铜木质手柄，和桌面碰撞，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沉而有力。
陆致看着那长鞭，整个人一怔。
陆勤开口，一字一句，“你二弟眼下就跪在外面。我已屏退下人，你心中有怨也好，有恨也罢，亦或是不甘，什么都可以，拿着这鞭子出去，你何时消气，我何时让他起来。但大郎，你要记住，你放下鞭子的那一刻起，江氏一事，你就要彻底放下。我决不允许我陆家郎君，因为一个女子，闹得兄弟阋墙，家宅不宁！”
“动手吧——”
陆致目光落到那根长鞭上，像是被烫到一样，很快挪开，他站起身，开了口，“父亲，我……”
他想说，他动不了手，他和二弟毕竟是手足兄弟。他是兄长，怎可对自己的弟弟动手？
陆勤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问他，“你心里有不甘吗？”
陆致咬紧牙关，承认，“我的确有，但我不能——”
陆勤骤然抬声，“既然有，就拿起鞭子。”
陆致内心挣扎，“我……”
陆勤声音沉而有力，几乎像是下军令一样，“拿！我要你拿，陆致，像个男人一样。拿！”
陆致被吼得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长鞭的手柄，抓在手里。他跟着陆勤出了书房，长鞭随着他们的步子，拖过雪地，留下一条长长的雪痕。
陆勤站在兄弟二人的面前，冷酷严厉，“动手！”
陆则抬起眼，看着面前的兄长，抬起手，脱掉锦袍，只着一身单衣，温声道，“兄长，动手吧。”
陆致神色晦暗不明，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之中，一旁的父亲，跪在雪地里的兄弟，江边初见时含笑唤他大表哥的江表妹，一幕一幕，在他的眼前划过。像是重演一般，他这些日子避免去想起的画面，一幕幕上演。
这些日子，他藏在心里的不甘，不敢为外人道的怨，折磨他的嫉妒，失落、后悔……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瞬涌上心头。
最终，化作了无奈和苦涩。
他苦笑一声，丢掉那根长鞭，撩起锦袍，就那么直挺挺跪了下去，面朝父亲，深吸一口气，开口，“孩儿放下了，什么都、放下了。”
陆勤沉默着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兄弟二人，良久开口，“既如此，那就回去吧。”
陆致闭目颔首，“是。孩儿告退。”
他起身，失落朝外走去，本想回明思堂，走到一半，却蓦地换了个方向，常宏赶忙跟上，见他失魂落魄，却又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小心问，“大爷，咱们出府吗？要不要叫马车？”
陆致摇摇头，朝府外走去。
常宏忙跟着追了上去，二人冒着雪，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见自家主子停下，抬头一看。
摘星楼三个字。龙飞凤舞，才经历了火灾的酒楼，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热闹。
……
明嘉堂书房外，陆勤见长子走出很远，才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嫡子，“穿上吧，进屋。”
陆则缓缓穿上外裳，顺势捡起那根落在雪地里的长鞭。大哥虽宅心仁厚，不肯动手，但父亲一贯不会心软，这顿打，他照旧要受着。
他倒是不怕疼，打了就打了，没那么娇气，只是若叫小娘子看见了，怕是要哭成泪人儿了。他是极不愿意见她哭的，尤其是在那个梦之后，他上辈子没护好她，这辈子怎么也不该叫她哭了。
否则，她跟了他两辈子，实在是太不值当了。
陆则垂眼想着，跟着踏进那书房，开始思考这几日如何瞒过小娘子。不如说刑部有事吧……

第71章
父子俩进了屋，气氛倒没有太紧张。
主要是陆勤对自己这个儿子，实在太过了解，他先前虽表现得一副震怒模样，但真要说起来，他当年娶永嘉的时候，手段也不比陆则温和到哪里去。
谁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陆则要是真没用到，连自己瞧上的小娘子，都娶不到家里，那他这些年对他的严苛教导，才算是付诸东流，白费力气了。
想起这逆子用的手段，瞒天过海、一环接一环、名正言顺，算计起人来，连爹妈老太太都一并算计进去，胆子不小，本事也不小，倒真是他的种。
想归这么想，陆勤自然不会张口来句“不愧是老子的儿子”之类的话，扫了眼被儿子摆在桌上的长鞭，没什么好脸色，“你倒是识趣，知道自己逃不了一顿打。我为什么替你兄长定江氏，你难道一点都不明白？”
当年江氏的母亲徐氏，养在卫国公府上，他对徐氏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她似乎十分规矩，见了他们兄弟，从来都只行礼避开。老太太生他时，伤了身子，便也没给他生个什么姐姐妹妹，几个姨娘也都生的是儿子，家里四兄弟，站出来倒是威风，就是儿子不如女儿贴心，徐氏一来，性情温顺规矩，老太太便很喜欢徐氏，等她出嫁的时候，还掏了自己的私房，补贴了些嫁妆，徐氏出嫁不久，就随夫外调去了苏州，离得远了，见面的机会少了，自然生疏了些，但每逢年节，徐氏都会寄节礼过来，孝敬老太太。
那时他去苏州办差，因着徐氏的关系，他就住在江家，那时江氏还是个年幼的小娘子，梳着花苞头，戴着珠红的绢花，一张小圆脸，也不怕生，见着谁都笑，他在江家住了一段日子，还抱过她。
幼时的江氏，的确生得很可爱，且人也机灵乖巧，再加上江家人，尤其是那位睿智和善的老夫人，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他当时便生出了给长子定下婚约的念头。
一来，这样人家养出来的女儿，不会很差，又生得一副美人胚子，长大应当也不错，不算辱没了长子。且有徐氏在，母亲想必也容易接受一些。二来，他终究存有私心，长子不必娶个身份相当的名门贵女，更不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岳家。
就这样，离开苏州之前，他和江家老夫人说定了亲事，回到府里，老太太听了，自然不乐意，好歹是亲孙子，但那时他祖父去了，府里早就是他当家做主，不比之前了，老太太虽然不高兴，但到底还是松了口，只说。
“眼下是你当家做主，我也管不住你，你当爹的，偏心到这个地步，以后孩子埋怨你，你别后悔就行。你既然许了婚事，我就不说什么，只一句，定亲的事情，等江家那小娘子及笄，我接来府里看看，教一教规矩再说。”
陆勤自然答应了，老太太是个心软的，又有徐氏的情分在前，等真把人接过来了，养在膝下，过不了多久，就有感情了。
想起旧事，陆勤接着朝下道，“你一生下来，我就替你请封了世子之位。你的兄弟，除了你之外，个个都只学文，不沾军务，这其中固然有你二叔、三叔一番爱子之心，但他们何尝不是在表明态度。你是继承我衣钵、继承陆家军，唯一的人选，是日后的陆家族长、卫国公。还有你兄长，他在那鸿胪寺，一待就是四五年，我都不曾替他开口换个地方，你当真觉得，以你兄长的才学，只配待在鸿胪寺吗？”
陆则的确是他唯一的嫡子，世子之位给他，无可指摘。但这不代表，陆家所有族人，都能心甘情愿接受一个身上流着刘皇室的血的族长。尤其是在皇室，明里暗里想要打压卫国公府，却碍于种种情况，不敢明目张胆，只敢作些小动作的时候。
远的且不说，就说宣帝即位后，就借内阁之口，有意改大都督府为五军都督府。名义上，他仍是都督同知，统领五军都督府，但实际上，一旦改设，权力一分为五，必然削弱卫国公府的权力。
虽后来因边关失守，最终没能推行，但皇室抑制武将之心，昭然若揭。当初跟着先帝打天下的四大功臣，如今也就只剩下他们陆家，还维持着以往的荣光。
于公，忠君爱国，实属应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只是削弱权力。但陆勤作为武将，镇守九边重镇多年，再清楚不过，蒙古势力野心勃勃，一直拉拢北方各部，瓦剌表面上与大梁保持友好的局面，背地里小动作不断，一旦出了岔子，让蒙古骑兵趁虚而入，中原大地，面临的将是生灵涂炭的局面。更何况，还有那些蛰伏的藩王。文官怎么斗，都不影响大局，但武将一旦分权内斗，结果将是所有人都无法承受的。
百年来，陆家因镇守边关，受百姓爱戴，甚至在宣同各府，百姓只知陆家，不知皇室，他不可能毁了祖宗百年基业，不可能让大梁百姓，无端承受战乱。
于私，陆家一族，但凡嫡出，几乎没有善终，马革裹尸，真的不是一句空话，多少先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一代代延续至今。自陆勤年幼起，他亲眼所见，他的叔叔、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一个个都死在边关，就连陆勤自己，也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能平安回来。陆家对得起刘皇室，说句大不敬的话，没有陆家，刘家凭什么稳坐江山，所以，他们为什么要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先帝下嫁永嘉，为的就是夺权。永嘉一旦生下儿子，那就是他的嫡子，是日后的世子，一个亲近皇室的世子，一个亲近皇室的卫国公，意味着什么，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陆家族人心知肚明。
他没办法保证，没办法让所有人相信，他陆勤的儿子，他会悉心教导，绝不会倒戈皇室，不会出卖陆家，他担得起陆家军，所以有了陆致的出生。
他需要一个庶子，和刘皇室没有血缘关系的庶子，来安祖父的心，来安族人的心。在父亲的安排下，母亲为他选了七八个身家清白的婢子，他在一众人里，选了其貌不扬、最没有威胁的夏姨娘，她没有拿得出手的娘家，甚至唯一的亲人兄长，是个赌徒，他着人替她那个兄长还了债，然后纳了她。
唯一在他安排之外的，大约是庶子成了庶长子。
陆勤扪心自问，他这一辈子，忠君报国，对得起陆家祖宗，对得起大梁百姓，对得起他唯一的妻子，唯独对夏姨娘母子，始终留有一分愧疚。即便他能保证母子二人衣食无忧，但也只是衣食无忧罢了。
陆则抢走江氏，的确是长子技不如人，但长子仁厚天真至此，却是他一手造就，他既骄傲于嫡子的出色果敢，又不免对长子更加愧疚。但他再愧疚，也要逼得长子毫无怨言。
难怪当年母亲说，他实在偏心过了头……
陆勤沉默不语，陆则也不作声，拿过桌上摆着的长鞭，直直跪了下去，双手捧着长鞭，高举过头，定声道，“请父亲责罚。”
陆勤垂下眼，看着直挺挺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他实在是最像他的儿子，固执强势的性格，战场上无所畏惧的勇猛，他似乎没有学到他母亲的温和，全然继承了他的性情。
陆勤沉默了片刻，拿过那条长鞭，丢在桌上，沉声道，“明日起，刑部散值，便去祠堂。我不着人看管，你自己跪足七晚。”
陆则垂下眼，颔首应，“是。”
“起来吧，此事到此为止。”
陆则起身，父子二人又就蒙古和藩王的情况，讨论了片刻，陆则今年虽没去宣同，但他对宣同各府的事情，也算得上了若指掌，尤其是蒙古各部，这是卫国公府世子必须学的。
说罢蒙古，陆勤提起瓦剌，道，“瓦剌那位大汗，年纪到底大了，身体大不如前，底下几个儿子，斗得急赤白脸，怕是太平不了多久了。”
陆则沉吟片刻，“森檀儿子虽多，但真正拿得出手，只有长子额图斯、六子达瓦齐、十二子阿玉奇、十九子敦多。森檀有意效仿中原，对长子颇为看重，之前来梁的，就是额图斯。至于六子、十二子、十九子，其母都是瓦剌大族，瓦剌不比中原，虽森檀受中原文化影响，看重长子，但其他几个兄弟未必服额图斯。只是，他们若真的斗起来，对我们不一定是好事。”
陆勤点头，“不错，其实谁继承汗位，对大梁来说，没有什么差别，但瓦剌大乱，先前的和亲，就成一张废纸。还有蒙古，蒙古和瓦剌同属一系，若从中拉拢，也未必毫无用处，瓦剌的浑水，已经够乱了。此事我会写折子递给陛下，建议大梁派使臣去瓦剌，你若进宫，也可提一提此事。”
陆则颔首应下，父子二人又提起京城诸事，正说到兴起之时，听得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陆勤抬声叫人进来，“何事？”
嬷嬷是跟着永嘉公主从宫里出来的，资历不浅，但对着卫国公，倒是很有些畏惧，不敢造次，恭敬道，“公主道，您难得回来，她想留大爷和世子在明嘉堂用膳，不知国公爷这边可谈好了？”
陆勤点点头，“大郎方才先走了，你叫个人，去趟明思堂。我们就过去。”
嬷嬷恭敬应下，见陆勤没什么吩咐，便退了下去。
嬷嬷一走，陆勤也没了说话的兴致，边起身边道，“走吧，别叫你母亲久等。”
陆则起身跟上，父子还没出门，陆勤步子一顿，忽的咳了一声，“你跪祠堂一事，别叫你母亲知晓。还有你媳妇儿，也看着些，别让她去你母亲跟前哭。身为男子，若连妻子都管不住，实在很没本事。”
陆则扫了眼自家父亲高大的背影，倒没戳穿，只言简意赅道，“是。”
陆勤若无其事，继续朝外走，手背在身后，脚下步子越快。

第72章
父子几个走后，江晚芙便一直陪着自家婆母，二人喝茶说话，又去了趟琴室。她还是小时候学过抚琴，后来便一直荒废着，如今捡了起来，比起从前，倒是精进了不少。
一曲弹罢，永嘉公主略指了几处，露出温柔笑意，“你学的很快，再过不久，就可以自己试着谱曲了。”
江晚芙颔首应下，倒是想起一事，同永嘉公主说了声，便出去了一趟，从惠娘手里取了拿了个匣子，回到屋里，朝永嘉公主道，“先前看母亲的琴谱，多是各色花笺，想来母亲是觉得素白宣纸寡淡，我阿弟从苏州给我寄了些苏笺，便给母亲带了些过来，母亲试试趁不趁手。”
永嘉也不说什么客套话，她如今对自家儿媳妇的性情，也算有七八分了解，这孩子待人好起来，真是一门心思的。
“好，我瞧瞧。”永嘉接过去，打开盖子，里头堆着几刀苏笺，杏黄、露桃红、天水碧、粉白、浅蜡……颜色素雅，纸面光洁，纸张薄如蝉翼，纸纹却细如鱼鳞。永嘉摸了摸纸面，想起自己尚在闺中时，父皇每每得了新笺，都会着人送到她手里，当时那种欢喜之情，时隔多年，竟也觉得，仿佛就在眼前一样。
当即叫侍奉茶水的丫鬟，取了笔墨来，沾墨，写下“永嘉”二字，果真落笔不晕。
“苏州造笺的工艺，倒是很不错。”永嘉赞不绝口，含笑望着江晚芙，“你有心了。”
江晚芙见婆母喜欢，自然也很高兴，听婆母这样说，忙摇摇头，“您别这样客气。我自嫁给夫君，蒙您不嫌弃，一直十分宽容。旁人家的婆母，哪有您这样好的，分明是将我当女儿的。”
她这话说的真心，永嘉听着，也觉得熨帖不已，面上笑意愈发柔和，叫丫鬟好生将这匣子苏笺收起来，婆媳二人又坐了会儿，便差不多到了午膳的时候。
嬷嬷进门来回话，提起陆致不在府里。
永嘉听了，倒没太在意，她本就不是很爱管着庶子的人，点点头道，“大郎不在，就别请夏姨娘过来了，省得她不自在，叫膳房给她添一桌。”
嬷嬷应下，“是。”
江晚芙在一旁听着，不自觉看了眼自家婆母。
永嘉见她看自己，倒是朝她一笑，也不多说什么，只道，“走吧。”
江晚芙跟在她身后，朝外走，心里却还在想方才永嘉公主提起夏姨娘时的语气，很淡然，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她这些日子和永嘉公主的接触，她能感觉到，自家婆母对夏姨娘，算得上很宽厚，她似乎不在意夏姨娘。
当然，夏姨娘在府里没什么存在感，除了生下庶长子，好像压根不存在这个人一样，她也从不出来走动，不像陆二爷的妾室，偶尔她还能见到几回，从惠娘等人口中听到几句哪个又得宠了、哪个又失宠了。
江晚芙不由得想到自己身上，若是陆则纳了妾室，她大约是做不到像永嘉公主这般淡然的。
心里没这个人的时候，自然能够贤惠，但你若心里有他了，什么贤惠规矩啊，都得给感情低头。
到了正厅，父子二人居然比她们先到。
江晚芙自然再顾不上旁的事情，虽碍于公婆在场，却仍是悄悄打量着陆则一番，见他面色如常，不像是受了责罚的样子，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地。
永嘉公主坐下，发话道，“既是家宴，就不必站规矩了，坐罢。”
其实江晚芙压根没站过规矩，但永嘉公主这么说，大约也是因为公爹在的缘故，她便也屈膝谢过婆母，才在陆则身边坐了下来。
用过午膳，江晚芙便和陆则并肩出了明嘉堂。小夫妻一走，永嘉公主便也起身，朝陆勤点了点头，去了书房，抄了一卷经，就到用晚膳的时辰了，嬷嬷进来请她，永嘉便应声起来，边吩咐了句，“派人明日送去玄妙观，请妙远道长替我供上。”
嬷嬷应下，安排下去。
到夜里，永嘉照旧与陆勤同榻而眠，她闭着眼，有些累，不怎么想说话，但陆勤却难得开了口，“白日里，听下人说，你去琴室了？倒是许久没见你抚琴了……”
永嘉睁开眼，视线落在屋内闷青的帐子上，像是想到了什么，“嗯”了声，又摇摇头，“这么多年不谈，早就手生了。江氏想学，我便教她，她悟性不错。”
陆勤一顿，本来要说的话，被他咽了回去，转而道，“你倒是很喜欢江氏。”
永嘉点头，“她是个好孩子，待长辈孝顺，对二郎，也是一心一意。”
陆勤听了，没作声，他不开口，永嘉便有些困乏，闭眼要睡，迷迷糊糊之间，感觉一只手落在自己的腰上，她累得厉害，实在没精力做哪些事，刚想开口，却听男人道，“知道你累，睡吧……”
永嘉实在懒得折腾了，闭眼沉沉睡去。
……
江晚芙和陆则回到立雪堂，仆妇抱了披风下去，二人便在内室独处。
陆则今日不去刑部，就随手捡了本书，起初还没察觉，一翻开，却是一顿，眸中泄出点轻微笑意。
江晚芙在他身边打络子，见状瞥了一眼，是她看到一半的话本，眨了眨眼，替丫鬟们解释，“大概是我随手一放，丫鬟不识字，还以为是你的书，便收在一起了。”
陆则转过脸，见小娘子认真替丫鬟开脱的模样，心里倒是无端有点软，嗯了声，没打算追究，只道，“无妨，只是怕你看到一半，找不到了，心里惦记得慌。”
这话说的江晚芙脸上一红，她先前是闹过这样的笑话。但也不能怪她啊，她知道自己容易惦记事，便每回看话本，都刻意挑能从头到尾看完的，结果混进了本只出了一半，还没写大结局的，她看着看着，忽然就断了，可不是要惦记着嘛……
“夫君又笑话我……”
她从前觉得陆则可正派可君子了，但两人亲近了之后，才发现，陆则大多数时候的确又正派又君子，但就是偶尔会来那么一句，逗得她脸红耳赤，偏偏她还说不过他。
陆则在刑部断案，那些巧舌如簧的讼师，都未必说得过他。她一个女子，自然更说不过他了。
陆则倒也不就着这话朝下说，将话本放到另一边，沉吟片刻，开了口，“阿芙……”
江晚芙早忘了刚才的事情了，她是个不怎么记仇的人，抬眼看他，“夫君要说什么？”
陆则垂下眼，淡声道，“这几日，刑部很忙，我怕是要去刑部住几日，大约七八日，最多不超过十日。”
江晚芙听得一愣，第一反应便是有些不舍得，但她到底懂事，便也点点头，“好，明日起还是？”
陆则道，“明日。”
江晚芙也没心思打络子了，放到一边，起身道，“那我去给您收拾些衣物，先前听您说，刑部蚊虫多，还有老鼠什么的，眼下虽是冬天，但也还是有些的，我叫人抓紧赶制床帐子出来……”
她说着，便起来要去叫惠娘，陆则见她那副有点慌的样子，起身拉住她，拥到怀里，江晚芙一怔，便也乖乖给他抱着了。
二人安安静静抱了会儿，江晚芙才瓮声道，“都怪你，怎么不早点说啊，这会儿都要来不及了……”
陆则“嗯”了声，也不解释，“怪我。怕你不高兴，一直没说。”
江晚芙本来也就是很不舍得，听了这话，居然红了眼睛，她觉得自己从前没有这么离不开谁的，就是离开苏州的时候，都没有舍不得得想哭，偏偏对陆则，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真的离不开了。
大约是陆则待她太好了。
两人抱了会儿，江晚芙觉得自己情绪平复了，便从男人怀里轻轻挣开，说要去收拾了。
陆则这回倒是没拉着她，江晚芙便带着仆妇忙碌了一下午，抓紧时间赶制出了一床厚厚的帐子，老鼠都难咬破的那种。又收拾了一整箱的衣物，驱虫的香囊、止痒的药膏、安神的药枕……零零散散，又捡了一箱笼，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一直忙到夜里，才算空闲下来。
第二日，一如既往送陆则出门，往常寻常不过的事情，换了今日，却有点难熬，她甚至有点想问问陆则，自己能不能去刑部看他。
但到底没问，她不想叫陆则为难，便仍是如往常那样，送他出了门。
送走陆则，江晚芙情绪一时有些低落，过了会儿，惠娘进来催，她才起身要去福安堂，给祖母请安。刚一进福安堂的月门，却见往日安静的庭院里，不少仆妇来来回回。
惠娘见状，忙喊住一人问话，过了会儿，才来同自家娘子回话，“说是国公爷带回来那孩子，就是姚小郎君，不见了。”
江晚芙自是一下子想起那孩子，皱皱眉，“不见了？”
惠娘点头，“嗯，说是一早起来，仆妇发现门开着，进去一看，人就没了。这样冷的天，也不知跑哪里去了？别是冻晕在外头了吧？”
江晚芙听了这话，想起那日她哄那孩子睡觉时，那孩子依赖的眼睛，不由得有些担忧，便道，“惠娘，叫个丫鬟回立雪堂，叫咱们的人，也在府里找找。”
惠娘应下，去传话了。
江晚芙进了正厅，果见老夫人已经坐着了，面容发愁，她走过去，蹲身宽慰老夫人，“祖母，您别担心，这进出大门侧门，都有人守着，定然是还在府里的。”
陆老夫人也点点头，又道，“这孩子的父亲，从小就跟着你公公打仗，守着那苦寒之地，如今姚旭没了，只剩下这么一根独苗，要是出了什么事，当真是……也怪我，没多叮嘱一声，叫她们看着些。”
这个时候，江晚芙说多也无用，就坐在一边陪着，仆妇进进出出几回，都说没找到人。
江晚芙陪着老夫人等到下午，天色都擦黑了，阖府上下几乎翻过来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人，陆老夫人便朝几人道，“你们也回去吧，陪着干着急也没用。”
江晚芙又劝了老太太一番，才起身出了福安堂，回立雪堂的路上，走到一处假山，却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像是猴子似的，从假山里爬了出来，三两下就跑到了她们跟前。
惠娘几个吓得赶忙拦在自家主子跟前。
江晚芙拿过灯笼，提起一照，待看清那“瘦猴”的模样，面色一松，回头朝惠娘道，“惠娘，叫人去福安堂，就说人找着了。”

第73章
江晚芙从菱枝手里，接过湿帕子，替小孩儿擦了擦脸，小孩儿到了她跟前，倒是不闹，仰着脸乖乖让擦，黑琉璃似的眼睛盯着她看。
惠娘在一旁伺候着，有些纳闷，“这孩子怎的这般直勾勾盯着您？”
江晚芙也着实不知道，自己哪里得了这孩子的喜欢了，摇摇头，朝菱枝道，“菱枝，你去问问绿竹，世子幼时的衣裳可还存着，若是有，拿几套过来。”
菱枝应下，出门去了，仆妇端着烧得正热的炉子进来，也都好奇打量了一眼小孩儿。世子夫人还年轻，刚嫁进来，肚子还没动静，他们立雪堂还是头一回有这样小的小孩儿呢，都觉得有些稀奇。
江晚芙也没说她们，见小孩儿手里还紧紧攥着个熟悉的袋子，她上手摸了摸，果不其然还是干硬的馒头和肉干，望了小孩儿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道，“倒是个机灵的，还知道戴上口粮，没把自己饿晕在外头……”
小孩儿像是没听懂，看了看自己的袋子，又看了看江晚芙，眨眨眼睛，忽然打开那个袋子，拿了个馒头。
江晚芙同惠娘几个都纳闷着，还以为他饿了，江晚芙正准备叫仆妇弄些吃的来，却见小孩儿抬头看看她，又抓了个馒头出来，然后将两个馒头，一起递到她面前。
江晚芙一怔，小孩儿见她不伸手，直接放在她的手里，然后把袋口团好，他似乎听忌惮惠娘在，转过身，背对着她，将布袋藏进了被子里。
惠娘被小孩儿的反应，逗得想笑，道，“这小郎君还怕奴婢抢他的呢……”
江晚芙却觉得手里的馒头，莫名有点沉，小孩儿走到哪里都带着的口粮，扣扣搜搜不舍得吃，居然给她两个，说真的，她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惠娘笑罢，蹲下身，替小孩儿脱了靴子，却是一惊，那双瘦得骨头都支棱出来的脚，长满了冻疮，又红又肿，倒是没流脓，但也够吓人的了，一般大人都忍不住，小孩儿居然一声都不吭。
江晚芙听见惠娘的声音，也低头看了一眼，看了眼还一脸无辜望着她的小孩儿。叹气道，“惠娘，去拿药吧。”
越往北越冷，对江晚芙来说，京城已经够冷了，宣同更靠北，冬日漫长，只会更冷。小孩儿跟着公爹他们，从宣同到京城，路上也没有仆妇照料，男子天生粗枝大叶，也就记得住给口饭吃，别的指望不上。冻了一路，昨日到了府里，又是热水洗脚、又是点炉子，可不是要生冻疮了嘛……
惠娘拿了药过来，清理过后，江晚芙给小孩儿抹了药膏，又用细棉布抱上，两只干瘦的脚，现下倒是裹得像粽子了。
小孩儿有点不适应，动了动脚，江晚芙瞥见，一声给叫住了，温声道，“不可以。等你脚上的冻疮好了，才能拆。”
小孩儿看了她一眼，倒是不动了。
陆老夫人得了消息，很快就赶过来了，进屋见乖乖坐在床榻上的小孩儿，没缺胳膊少腿的，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江晚芙忙起身，“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么晚了，就叫姚小郎君住在我这里便是。”
陆老夫人拍拍孙媳的手，道，“没事，也不远，我过来看看，否则不放心。”说罢，看了眼小孩儿。方才她进来，多少也有点动静，小孩儿却连眼睛都不抬一下，刚才阿芙一起身，这孩子却一下子抬了头，眼睛追着阿芙。
她想了想，看了眼自家孙媳，道，“阿芙，你随我过来。”
江晚芙自然不知祖母要说什么，忙应下来，又叮嘱惠娘看着小孩儿，才扶着陆老夫人出了内室，她倒了杯大枣水，递给老夫人，“祖母，您润润嗓子。”
陆老夫人接过去，垂眼看了眼，哪里是什么茶，分明是红枣泡的，还带着股栆香。阿芙这孩子，做什么都这样细致，自做不出大晚上给她递茶的事情。这么一看，她越发觉得自己先前的念头靠谱。
她年纪大了，精神不济，总归不像阿瑜小时候那样，能照顾个孩子。仆妇又未必上心，这孩子不会说话，更是不好照顾。本来她照顾不了，就该找几个儿媳妇，但永嘉就不必说了，金枝玉叶，哪里会带孩子，庄氏本来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为了荃姨娘的事情，和老二正闹得不开心，她当婆婆的，肯定不想给儿子儿媳再添乱了。至于赵氏，自己没生养过不说，当年四郎养在她膝下，都闹出不少事情过，是个心思多的。
唯独阿芙，心思细腻，性情温良，这件事交给她，她再放心不过。
陆老夫人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江晚芙也只是想了想，很快就答应下来了，“您把这孩子交给我，我一定好好照顾他。”
陆老夫人放心颔首，又道，“我已经叫人去请郑院判了，他明日会来府里，给这孩子看看。”
江晚芙答应下来，送老夫人出了月门，回到屋里，小孩儿一见她，眼睛一亮，她走过去，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叫了绿竹过来，同小孩儿道，“以后你就住在婶娘这里了。绿竹姐姐照顾你，你要乖乖听她的话，好不好？”
小孩儿显然没怎么看绿竹，盯着江晚芙看。
江晚芙也不在意，叮嘱了绿竹几声，等小孩儿吃了晚膳，就哄小孩儿睡觉，从前是她睡不着，惠娘给她哼小曲儿，现在是她哄小孩儿，虽说她还没自己的孩子，但就当提前试试了。好在小孩儿很给她面子，很快闭眼睡去了。
“倒是听话……”江晚芙替小孩儿掖了掖被子，莞尔道。
惠娘看着二人，不禁道，“娘子这样会照顾孩子，合该早些生个小郎君或小娘子才是……”
江晚芙自然也是想的，她和陆则感情越发好，自然是盼着早些生个孩子，不管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她都喜欢的，只是不晓得，陆则更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想到不在府里的陆则，江晚芙便有点惦记他，明明早上才分开的。她摇摇头，不让自己去想这些，回了正屋，洗漱睡下。
而同一时刻，陆则正在陆家祠堂里。
祠堂里很安静，昼夜都点着长明灯，他跪在蒲团上，面前是陆家先祖的牌位，陆则一身月白的长袍，闭着眼。月光洒在他的背上，夜风吹得身后的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他想起自己在宣同打仗的时候，他也不是生来就能适应那种惨烈的，第一次上战场，他人前骁勇善战，回到帐子里，一闭上眼，满眼都是血色、残肢、断臂、尸体、头颅……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得见一次的场景，对于宣同各府的百姓，却是再习以为常不过的事情，蒙古不行农耕之事，隔三差五侵扰边关，若没有陆家守着，宣同各府，早就成了蒙古的囊中之物。
但那又怎么样？陆家祖祖辈辈，守着边关，也只能是如此。陆家没有更多的兵力，彻底灭了蒙古势力，也不敢灭了蒙古。
蒙古一旦没了，卫国公府，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杯酒释兵权”，都算是不错的结局，更大的可能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陆则身处其中，他身上流着陆家的血、流着刘皇室的血，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家也好，刘皇室也罢，谁都改变不了这个局面。
有些事情，恰恰是中了那句“不破则不立”。
陆则闭眼想了很久，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者他中间睡着了，只听得远处钟楼一声悠长钟声，他睁开眼睛，一束金光，破云而出，穿过窗牗细小的孔洞，落在他的肩上。
常宁正靠着立柱犯困，被这钟声惊醒，忙晃了晃脑袋，听见宗祠门被打开，忙站直了身子，望向门开的方向。
“世子……”
陆则没说话，肩着那缕金光，从门内踏出来。
常宁看得一愣，自家世子从宗祠踏出来的时候，仿佛拢在一团金光里，清冷眉眼，譬如仙人，让他不由自主想要跪下去，心头隐隐压着什么一般。
陆则开口，“去找一个人，雀沟县县令，傅显。”
常宁一愣，当即拱手应下，“是。”
陆则颔首，继续朝外走，常宁跟上，低声道，“世子，昨晚刑部衙门散值后，夫人叫纤云姑娘去了趟衙门，倒是没进门，送了些御寒的衣物，守值的小吏收下了。”
陆则抬眼，“没说漏嘴？”
常宁自然立刻摇头，“没有，奴才叮嘱过那小吏。”
陆则颔首，继续朝外走，走出宗祠后，却没朝出府的地方去。
立雪堂里，守夜仆妇靠着立柱犯瞌睡，忽的听见一阵脚步声逼近，惊得睁眼，只来得及瞥见一抹月白，倏地进了正室大门，刚吓得要追进去，就见屋里守夜的菱枝出来了。
菱枝朝她摇摇头，“没事，是世子。”
陆则屏退丫鬟，进了内室，来到床榻边，垂眼看着江晚芙。小娘子侧躺着，睡得很沉，脸贴着枕，似乎是有些冷，整个人缩在锦衾里，缩成一团，实在很惹人怜爱。
陆则坐了会儿，静静看了小娘子一会儿，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也没叫她，起身要走的时候，江晚芙却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在枕头上蹭了蹭。
她半睡半醒中，睁开眼，瞥见一抹熟悉的月白，下意识就喊了一声，“夫君……”
陆则自然应她，“嗯。”
听他应了，江晚芙反倒有点懵了，待回过神来，赶忙坐起来，乌黑长发垂落腰间，仰脸望着陆则，“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喊我？”
陆则一一答道，“回来取些东西，过来看看你，见你睡着，就没叫你。”
一句说罢，两人都没作声，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倒是听见庭院中仆妇的洒扫，扫帚扫过地面的窸窸窣窣声响。
江晚芙抬眼望着陆则，陆则见她那双明润的眼，心蓦地很软，张开双臂，怀里便扑进了个香软温热的身子。
她抱着他，脸也贴着他的脖子，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两人亲密无间抱着，谁都没说话。
良久，江晚芙才松开抱着男人脖子的胳膊，陆则垂下眼，见她衣袖因方才动作而扯起，露出半截细白的小臂，抬手替她抚平袖口，又给她理了理鬓发。
江晚芙乖乖伸着手，任由陆则动作，她偶尔会觉得，陆则大约是比她年长几岁的缘故，有时候把她当女儿似的。两人刚成亲的时候，江晚芙还觉得，自己照顾陆则比较多，在一起久了，才慢慢察觉，其实陆则照顾她更多些，只是他每回都是默不作声做了，也不作声。
她想了想，仿似吃了糖似的，心里甜津津的，忽的想起一事，才开了口，“夫君……”
陆则握着小娘子的手，应了一声，“嗯？”
江晚芙便把姚小郎君跑出来，然后被她带回立雪堂的事情说了，又道，“祖母想让我帮忙照顾一段时间，我答应了。”
其实她那时答应的爽快，一来也的确是生了恻隐之心，那孩子粘着她，一双脚都那样了，实在是可怜，只当是两人有缘分罢了。二来却也是为了陆则，她嫁给陆则起，就知道，他早晚有一日是要去宣同的，或早或晚罢了，就像永嘉公主在府里等着公爹一样，她也会为了陆则，守着立雪堂，等他平平安安的回来。
小孩儿是陆家军将士的遗孤，她若能照顾好他，也算是为陆则做了件事，至少让那些将士知道，他们为陆家卖命，万一战死沙场，妻儿也有陆家照料。她是他的妻，做这些事，要比旁人更有说服力些。
其它的，她有自知之明，也帮不上什么忙的。
这番心思，她倒是没同陆则说，她不大想说那些分离的话。
陆则也只当她可怜那孩子，便道，“无妨，你觉得投缘，就养些日子。只是别累着自己，有什么事，吩咐下人。”
江晚芙抿唇浅笑，颔首乖乖答应下来，“好，我都听夫君的。”
小娘子这样乖，实在很贴心，陆则低了头，亲了亲她，两人气息缠在一起，角落里的细颈玉瓶里，腊梅静静开着，散发着幽幽淡香。

第74章
陆则到底没在府里久留，刑部还堆着一堆事情等他，他如今虽只是代管刑部，但实际上，刑部尚书要做的事情，他一样都不能推辞。他很快便离府去了刑部。
江晚芙送他出门，又去看了看小孩儿，她还是昨晚听祖母说这孩子的身世，才知道他的名字。
姚晗。斯斯文文的名字,
古书《集韵》里用这样一句话来解释这个“晗”字：天色将明。和陆则的字“既明”，倒有异曲同工之处，江晚芙听罢，越发觉得，这孩子与他们夫妻有缘分，多少有些爱屋及乌的想法。
她去看姚晗时，小孩儿正在吃早膳，绿竹在一边伺候着，见她进来，忙恭恭敬敬屈膝，“夫人。”
姚晗也是眼睛一亮，三两口咽下手里的花卷，跑到她身边。江晚芙牵他回了桌边，抱他坐上凳子，道，“别光吃花卷，噎得慌，喝碗粥。”
绿竹一听，赶忙舀了碗粥，怕自家夫人误会她伺候不用心，小声解释，“姚小郎君像是不爱喝粥，奴婢方才也给他舀了的，他不肯吃——”
话说一半，却见方才一眼都不看那粥的姚晗，抱着夫人刚递过去的粥碗，大口喝了起来，话音顿时戛然而止。
江晚芙自然不会怪绿竹，朝她一笑，“我知道。他不肯吃，也别逼着，哄一哄，或者给他盛一碗在边上，他噎着了，自己会喝的。”
用过早膳，郑院判就来了府里，给姚晗一番望闻问切，当然小孩儿不说话，问是没问出什么。
收回手，郑院判开口，“这孩子的喉舌，并无病症，脉象也很正常，倒不像是身上有什么病。方才听您说，这孩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大人照顾，兴许是学说话的年纪，没有大人教导，所以不会说话。”
江晚芙认真听着，倒是听懂了，就是说小孩儿不是哑巴，可能是没学过说话，所以不会说。她点点头，又道，“郑院判，还有一事。就是这孩子胃口很大，且只食主食和荤腥，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郑院判沉吟片刻，道，“方才诊脉，倒是没什么影响。”
江晚芙点点头。郑院判开了药，又定了回诊的时间，惠娘就把人送出府了。
到了用午膳的时候，江晚芙想起姚晗那夸张的胃口，特意照先前的量，减了个馒头，同他商量，“你中午少吃一个馒头，留着肚子，下午婶娘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姚晗看江晚芙不给他馒头，眨眨眼睛，倒是把手收了回去。江晚芙也不知道他明白了没，等到下午的时候，她蒸了碟桂花栗粉糕，用糖腌的玫瑰卤泡了壶水。
小孩儿像是第一次见这些，吃得很开心，到晚膳的时候，不用江晚芙说，他自己就给自己减了个馒头，仰着脸，黑曜石的眼睛盯着江晚芙看。
江晚芙被他看得又好笑又心软，摸摸他的脑袋，“真乖……”
姚晗没等到她说“给他好吃的”，本来还有点不开心，被温温柔柔摸了摸脑袋，又不说话了，乖乖低头吃饭。
哄孩子实在是个辛苦活，虽然陆则说，要她有事吩咐丫鬟，可这么小的孩子，真就丢给丫鬟不管，她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一天下来，总得看个四五次才安心。
日子不快不慢地过，很快四五日就过去了，这一晚，她回到正屋，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再过三日，陆则就可以回来住了。
这样一想，本来稍显冷清的正屋，都一下子有了人气儿似的。还是早些生个孩子吧，有了孩子，立雪堂就能热闹起来了。
江晚芙正想着，身后的纤云，已经把她的发髻拆了，用梳子梳过几遍。江晚芙进盥室梳洗，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出来，纤云和菱枝上前，用又厚又大的棉布包着她的头发，将水汽一一吸走，江晚芙枯坐得有点犯困，就问，“我上回看到一半的那本话本呢？”
菱枝问，“娘子说的是那本《锦绣缘》吗？”
江晚芙点头，她这几日忙着照顾姚晗，一直没顾得上那本话本。菱枝听了，就去翻书柜，翻箱倒柜半天，空着手出来了。
江晚芙看她，“没找着？”
菱枝“嗯”了声，道，“我去您常待的暖阁找找。”说着，急匆匆出去，过了会儿，还是空着手回来了。
纤云纳闷，“这屋里的物件都是有数的，娘子的物件，谁会动？翡翠翡珠那几个洒扫屋里的可问过了？”
菱枝道，“问过了，都说没瞧见过。按说娘子的物件，她们不敢动的。”
要是丢了什么金银首饰，那肯定是要严查。但不过一本话本而已，自然犯不上那么大张旗鼓了。江晚芙也只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说着，想起那日，陆则从他的书里，翻出一本她看到一半的话本，忍不住笑了一下。
菱枝见她笑，还有些疑惑，“娘子这是想到什么了？”
江晚芙摇摇头，“没事，我是想，估计是混进世子的书里，带回书房去了，我等会儿过去看看。”
陆则的书房，他们这些丫鬟肯定是不敢进的，立雪堂也就江晚芙，去送过好几回吃的，后来陆则更喜欢留在正屋练字，她才去的少了。
头发擦得半干，纤云又拿了铜壶来，说是铜壶，底下其实是扁平的，专门用来烤头发的，装了热水，用棉布包了三四层，从发上一遍遍熨过去，棉布吸走剩余的水汽，过了会儿，头发基本就干透了。
反正也不出院子，就那么几步路，江晚芙也懒得再梳头发，披了件带帽的披风，从头到尾那么一罩，菱枝提着盏灯笼，主仆俩就朝书房去了。
陆则虽不在，但他书房仍有小厮守着，见来人是江晚芙，自然不敢拦，去领了钥匙，很快开了门。
想着书房到底重要，闲杂人等进了不好，江晚芙便让菱枝在门口守着，自己进去找。进了屋，很快找到陆则平日放闲书的地方，她略翻了一下，很快翻出那本《锦绣缘》。
“还真是混到一起了……”江晚芙翻了翻书，摇头笑了笑，起身时，大概是披风帽子很沉，披风的系带又系得不够牢靠，她一起身，系带一松，整件披风就往下掉，她下意识侧身，一只手拉住松开的系带，另一只胳膊则被带起，碰落了博古架上的一个不起眼的盒子。
“哐当”一声，盒子落在地上，锁扣被砸坏，物件散了一地。
江晚芙怕那是什么重要东西，忙将披风系带系好，蹲下身去捡那盒子，待看清散落一地的是什么事，整个人却是一怔。
青色发带、碎了又被补好的簪子、团折枝梅花纹的胭脂漆盒、折了几根齿的梨花木篦子……这只是她认出来的一些，还有些认不出，但看着莫名觉得眼熟的。
这是她的物件……
要不是都摆在一起，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出来。
怎么……怎么会在陆则的书房里？
江晚芙有些懵，思绪混乱地将散落一地的大小物件捡起来，收进那个锁扣被砸坏了的木盒里，满满当当一盒子，抱在手里，甚至有点压手。
夫君怎么会收集她用过的东西，江晚芙一点儿都不怀疑，是旁人所为。这里是陆则的书房，除了她和陆则，谁都不敢进来的地方。
且还有一样铁证。
就是那支簪子。
那是她和陆书瑜办赏花宴那一日，她在半路碰上太子，被逼得无路可逃的时候，随手扯下来，用于自保的。后来被陆则拦住，簪子砸在地上，碎了，她那时吓得不轻，便忘了那簪子。回了绿锦堂，惠娘还问起过那簪子。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是陆则捡起来，又叫匠人修补好的嘛？
江晚芙拿起那簪子，细细看了看，大约是那时碎得太彻底了，虽修补好了，但仍看得清楚裂缝。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怎么值得陆则这样收在书房？
她捏着那簪子，指尖泛出隐隐血色，心口却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着，像是有什么即将跳出来一样。
月光洒进屋里，落在桌案上，夜风吹进来，吹得那本落在地上的《锦绣缘》，翻了好几页，书页翻动的声响，令江晚芙回过了神。
屋外等久了的菱枝敲了敲门，在外低声问，“娘子？”
江晚芙捡起那本《锦绣缘》，本想将盒子放回博古架上，犹豫了片刻，却下了决心，抱进了怀里，出了书房。
小厮将书房大门锁上，江晚芙则和菱枝，回了正屋，朝准备跟进来伺候的菱枝纤云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出去吧，不必在屋里伺候。”
纤云和菱枝应下，二人一起出了内室，在茶水房里取暖，年纪小的丫鬟们忙殷勤泡了茶，递过来，嘴甜道，“二位姐姐喝茶。”
两人接过去，纤云掏了几个铜板，一人分了一个，柔声道，“辛苦了，拿去买糖吃。”
小丫鬟们高兴坏了，一个劲儿谢过纤云，笑着出去了。
“你还真是散财童子……”菱枝摇摇头，拿自己这位姐妹没法子。
纤云笑笑没说话，想起不要她们伺候的自家主子，倒有些疑惑，“娘子是怎么了？刚才去书房，可发生什么事情了？”
菱枝也没比纤云多知道什么，摇头道，“没发生什么啊，娘子就是在里面多待了会儿，其他的，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纤云纳闷，“是麽……”
二人正喝茶，烤着炉子，忽的听见隔壁正屋开门的声音，主子似乎在喊她们，二人忙放下茶杯，起身出去，果见娘子在门口站着。
娘子往日明润沉静的一双眼睛，亮而炙热，犹如洒着细碎的月光似的，正看着她们，吩咐道，“备车，我要去刑部。”
纤云听得一愣，连忙应了下来。

第75章
天色渐暗，刑部所在的长街，已经没什么行人来往了，白日里忙碌的官邸，眼下唯有门口悬挂着的白纱灯笼，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着。
一辆青布马车在刑部侧门处停稳，一貌美的青衫丫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上前敲了敲侧门，守夜的小吏打着哈欠来开了门，见是个小娘子，面上因被吵醒的不耐，倒是略缓和了几分，“这里是刑部，若有冤屈，去顺天府报案。不过，这天都黑了，我劝你还是明日再去……”
纤云听罢，屈了屈膝，道，“这位大人误会了，奴家不是来报案的，奴家是卫国公府家仆，我家夫人来刑部寻世子，还请大人行个方便，通传一声。”
卫国公府？
本来困得打瞌睡的小吏，一下子给吓清醒了，抬头看了眼那门口停着的青布马车，恰见一位娘子被丫鬟扶着下来，那娘子生得极美，整个人罩在一袭藕色的披风下，有几缕乌黑发丝钻出帽檐，月光照下来，照得她面上莹白，五官明丽，真就犹如月下仙子一般。
先前和同僚们聊闲天时，的确是听说过，陆大人的正妻，出自苏州，容貌惊为天人，极为不俗，当时哥几个还私下调侃了几句，说陆大人实在艳福不浅云云。
若是上官家眷前来，小吏自然是愿意行个方便的，可问题是，陆大人压根就不在刑部啊？
小吏犹豫片刻，江晚芙已经走到屋檐下，小吏看了她一眼，忙低了头，结结巴巴道，“还请夫人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通传。”
江晚芙自然道好。小吏便转身去通传。
夜里天冷，菱枝忙替将手里拎着暖手的炉子，放得贴自家娘子近些，低声道，“娘子暖暖手……”
江晚芙漫不经心点点头，望着黑黢黢的门内。
却说小吏这头，找到留在刑部的常宁，把事情说了。常宁自是傻眼，边叫人赶紧去国公府传话，一边急匆匆来了侧门处，见世子夫人果真站在屋檐下，也没多想的功夫，走上前去，拱手道，“见过夫人。”
江晚芙心里虽急迫，面上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颔首道，“这几日你跟着夫君进出，辛苦了。”
常宁还真不敢说自己辛苦了，比起世子，白日里来刑部，夜里去跪祠堂，他舒服得多了，夜里还有人与他轮值，忙谦虚了几句，又小心翼翼道，“眼下世子正在大狱提审犯人……”
换作平时，江晚芙压根不会非要过来，但今晚，她难得的固执，便只是道，“无妨，那我等一等就是了，正事要紧。”
常宁只好引她进屋，他是男子，不好近身伺候，便去了门口。又着人叫醒膳房的仆妇，烧了热水，泡了茶，送上来。
仆妇哈欠连天送茶上来，茶水都险些倾了。江晚芙无心喝茶，也没在意，倒是纤云，她做事一贯细致，见那仆妇那副睡不醒的样子，便道，“奴婢去借用一下膳房，先将菜饭温上。”
“好。”
得了自家娘子的答应，纤云便出了门。常宁见她出来，忙上来问，纤云说了想借用一下灶房，常宁便带她过去了。
进了灶房，纤云很快烧了灶，舀了几勺热水，架上屉笼，隔层将饭菜摆好蒸上，然后坐回灶台前看火。
坐了没一会儿，就见几个仆妇边说话，边走了进来了。
“这大晚上的，怎么还来客了，也不叫人好好睡个觉……”
另一个道，“你可知足吧，你刚来，不晓得从前是怎么过的。先前周尚书在的时候，动不动就留宿刑部，连带着其他大人们，也跟着有样学样，那时候哪里有现在这么清闲，夜里又要做宵食，又要给各房送热水，真是不得闲。你算算，就说这两个月，你夜里起来过几回，也不就是这一回吗？可别抱怨了，快，点个炉子给客人送过去。”
两人边说，边进了门，才看见灶台后的纤云，生怕纤云朝管事告状，忙道，“小娘子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吩咐我们一声就好了。”
纤云只一笑，道，“大半夜把两位婶子叫醒，我们也过意不去的，有什么能自己动手的，也就不劳烦两位婶子了。”说着，从荷包里捻了两粒碎银子出来，朝两名仆妇手里塞，边笑着道，“我想同二位婶子打听点事情……”
片刻后，纤云空着手，从灶房出来了，径直去了正堂，门口守着的常宁见她，倒是亲热叫了声，“纤云姑娘”。
纤云朝他温温柔柔一笑，脚下却丝毫不见停，径直进了正堂。
常宁碰了个软钉子，摸了摸鼻子。
他一直跟着自家世子进出，和夫人身边几个大丫鬟也都接触了好几回，纤云给他的印象就是那种，看着脾气好，性子软，实则最有主见，很不好糊弄。他又哪里得罪这位小祖宗了？
正想着，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常宁回头，见是纤云，刚想开口，纤云却先道，“夫人请你进去说话。”
常宁心里一跳，跟在纤云身后，进了屋。
江晚芙一直想着事，见常宁进来，才抬眼，也懒得与他周旋转圜，直截了当道，“常宁，夫君不在刑部，是不是？他这几日，都不在刑部。”
常宁一听这话，就知道肯定是哪里露馅了，正绞尽脑汁想找理由，一抬头，就见菱枝和纤云两个看着他，一个怒气冲冲，替自家娘子打抱不平，一个目光审视，仿佛就等着他撒谎，好戳穿他，至于夫人，他倒是不敢细看她，自家世子有多看重这位夫人，他是知道的。
江晚芙见常宁不开口，就知道，肯定是陆则叫他瞒着她的。
若是陆则，她是不信他会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件事，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不开心，所以陆则骗她，说自己要住在刑部。
她轻轻垂眼，心头蓦地一跳，她想到了那日她给卫国公敬茶后，卫国公带他们兄弟去书房说话，她那时本来很担心，卫国公会迁怒陆则，后来永嘉公主叫人去传话，她便天真地以为，那件事就那样过去了。
但其实，没有的。
祖母说过的，卫国公这个人，教子极严，管教儿子比治军还严几分，陆则小的时候，吃过不少苦。
况且，若是她的猜想是真，陆则真的……
那卫国公就更不可能不管。
短短一瞬，江晚芙想通所有症结，她站起来，轻轻抬起眼，朝常宁轻声道，“夫君在府里，对不对？国公爷罚他了。你不肯说，是夫君不许你说。”
她抬起眼，往日温顺明润的眼神，今日格外的坚定。
“不要紧，那我自己去问国公爷。”
说罢，便疾步朝外走去，纤云和菱枝二人赶忙追了上去，常宁在原地愣了片刻，咬咬牙，也追了上去。
他到底是男子，步子迈得大，走得也快，在几人上马车时，终于将人截住了，只是纤云菱枝二人一见他，便叫侍卫拦他，侍卫哪里会不认得常宁，有点傻眼，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他拦住了，朝他看了眼。
哥们儿，你怎么得罪夫人了？那可是夫人啊，你疯了吧？
常宁顾不上搭理朝他使眼色的侍卫，几步上前，语气诚恳道，“属下先前隐瞒夫人，是属下不对，属下回府之后，必定前去请罚。还请夫人万万不要寻国公爷，世子在祠堂，夫人可直接去找。”
江晚芙坐在马车里，听到那句“世子在祠堂”的时候，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良久才应了声，“嗯。”
……
卫国公府祠堂里，侍卫说罢那句“夫人去了刑部”，陆则皱了皱眉，骤然起身，边朝外走，边冷声吩咐。
“备马。”
说话间，陆则踏出祠堂院子的月门，瞥见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脚下步子微微一顿。
月色下，江晚芙静静站在阴影处，看着如水月光里，迎面从月门里走出来的郎君，往日沉稳自持的男人，方才却走得那样快，衣角扬起，他都没顾得上，她何曾见他这样焦急的模样。
陆则自然也看见了阴影处站着的小娘子，穿着藕色的带帽披风，整个人被罩在披风下，只露出一张莹白的脸，眼睛很亮，像是细碎的月光，洒在那双眼眸里一样。
倒是没哭，陆则下意识松了口气，朝阴影处的小娘子伸手，“阿芙……”
话音一落，怀里扑进了个柔软的身子，还带着股寒气，像是冻了很久。她的一双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身子轻微地颤着，小声地道，“陆则，你欺负我。”
陆则是最怕她哭的，从前她哭，他就觉得不舒服，后来做了那些梦，便更不舍得叫她哭了，察觉到怀里的身子颤抖着，便下意识道，“是我不对，不该瞒你，阿芙，你别哭。”
江晚芙哭得更凶了，也说不上来是委屈更多，还是生气更多，她今晚经历了太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弄得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用眼泪来宣泄情绪。旁人面前，她又不敢哭，也就在陆则跟前，能哭一哭。
她哭了好一会儿，情绪终于渐渐平复，陆则要松开她，她便不肯，只紧紧抱着，小声道，“冷……”
陆则听了这话，腾不出手，只得用脸碰了碰小娘子的脸，还残留着泪痕，果真冷得厉害，没丁点儿暖意了，她一贯畏寒，夜里点两个炉子，都要朝他怀里钻的，大半夜的，先去刑部，又回国公府，这一路，只怕冻得够呛。
陆则顾不得多想，打横将人抱回祠堂侧屋，叫侍卫去弄炉子。

第76章
侍卫寻了炉子来，送进屋里，又送了热水、茶具等物件进来。
陆则没留他在屋里伺候，起身倒了杯热水，递给整个人缩在披风里，冻得脸都白了的小娘子。
江晚芙接过去，捧在手里小口喝着，刚想递给陆则喝一口，却见他忽的在她面前蹲了下去，伸手要替她脱鞋子，吓得朝后一缩，开口道，“夫君，我自己来……”
她怎么能让陆则替她脱鞋子，陆则都没舍得让她这样伺候过他。且自小学的规矩，也不容许她这样恃宠而骄的。
但陆则只道了句“别动”，就替她脱了被夜露沾湿鞋面的鞋，起身放到炉子边上烘烤。他回到江晚芙身边，便见小娘子呆呆望着他，眼神有点不知所措，像是感动，又像是要掉泪一样，看了他半天，忽的朝他伸了手。
陆则愣了片刻，把人抱进怀里，小娘子只穿着罗袜的脚搭在床榻上，整个人缩在披风里，他抱她时，像抱小孩儿似的，抱她到膝上坐着。
刚坐下，小娘子便靠进他的怀里，一副依赖得不行的样子，实在又乖又惹人怜惜。
陆则原本想着，她知晓自己骗她，怎么也要哄一哄才能消气的，却不料他都还没开口哄，她便这样乖得任他抱了，实在是好哄过了头，叫他更不舍得欺负她了。
屋里虽点了炉子，但到底常年不住人，连被褥都带着股霉味，也就只比外头暖和那么一点。陆则怕小娘子冷，将她露在外头的一双足，一并裹进披风里，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的，才迟疑着开口，“这事是我不对，不该故意瞒你。下次不会了。”
江晚芙听了这话，在他怀里摇摇头，蹭得鬓发都乱了，小声道，“我知道，夫君是怕我不开心。我要是懂事些，就该装作不知道……”
陆则被她这话说的，一颗心蓦地软了下来，想起少年正意气风发的年纪，读到闲书里用这样一句“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来形容男女爱情，还觉荒唐，原诗分明是壮志未酬，对自己的软弱感到不耻，倒成了唱诵爱情的绝句了。如今怀里小娘子这样乖顺地说着话，他方觉得，少年时嗤之以鼻的词，到如今再看，倒也不全然那般没道理。
至少现在，怀里人说要什么，他都愿意替她弄来，即便是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他都不舍得一口回绝。
江晚芙说罢，却忽的有了动作，从陆则的膝上爬了下来。
陆则见她要下榻，刚要拦她，却见她望了望炉子上烘着的鞋子，自己先停住了，顿了顿，一双明润的眼睛望向了他。
陆则一贯聪慧，一时也没明白过来小娘子是什么意思。
江晚芙眨眨眼，“夫君，能不能把你的鞋，借我穿一会儿，我的鞋还湿着。”
被小娘子那样望着，陆则自然说不出拒绝的话，虽不明白她要出去做什么，却是脱了鞋。
江晚芙套上男人的鞋，两人的脚大小相差得有点多，她穿他的鞋，空荡荡的，走起来还有些费劲，好不容易才出了门。
小娘子穿了他的鞋子，又不许他跟着，陆则也只能在屋里等着，过了片刻，便见小娘子趿着那双对她而言，实在有些大的靴子，慢吞吞回来了，待走到他面前，才见她从那藕色披风下，抱出个匣子。
陆则原还有些疑惑，目光落到那匣子上，却是面色微微一变，摆在膝上的手，也顿时握成了拳头。
江晚芙却没察觉男人的反应，蹬掉鞋子，抱着盒子上了榻，摆在二人中间的位置，才终于有空，觑了觑男人的脸色。本来是抱着质问的想法去刑部找人的，结果真到了陆则面前，她声音就不自然软了，没什么底气地解释，“我的话本不见了，便去你的书房找，不小心把这箱子撞到地上，锁就自己开了。二表哥，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陆则面色一如寻常，摇了摇头，一时没开口。
江晚芙见他不开口，更有些心虚，虽说是陆则先藏着她的东西，可她毕竟动了他的东西，真要说起来，她也有不对，再说陆则怕她难过，还自己跪了好几晚祠堂。想到这里，心里那点本来就没多少的气，顿时烟消云散了。
她把那箱子打开，露出里面的发带、胭脂盒、簪子等物，坐直了身子，看向对面的陆则，本想喊夫君，又觉得有点没气势，想了想，开了口，“二表哥，这些是我的东西，对吧？”
陆则自然不能否认，沉默点了点头。
江晚芙接着道，“那二表哥是承认，你一直偷偷藏了我的东西，是不是？”
陆则继续点头，想着要如何开口解释。其实二人成亲之后，一直朝夕相对，他的头疼，就再也没有犯过了，这些东西，本来也该丢了才是。但他拿出来几回，都没舍得丢，后来二人感情好了，他明了了自己的心意，非但没丢，反而只要是小娘子送的物件，哪怕是坏了、旧了、用不上了，他都放着。
他的书房除了他，几乎没人进去，匣子又上了锁，满屋子随便挑一样偷，都比这匣子贵重，也不会有谁去撬。
他怎么都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会叫小娘子给看见了。
眼下要解释，却有些难开口，他虽起初是动过治病的念头，但那时下决心娶她的时候，虽自己当时没察觉，只以为是因前世而生的占有欲，但事后回头看，什么占有欲，不过是情难自禁，给自己找一个名正言顺抢走庶嫂的理由罢了。
这番话，他怎么说，都觉得不好开口。他毕竟动过那个念头，虽后来没想过了，可到底一开始，他是这样想过的。
“我……”
陆则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面的小娘子，先朝他扑了过来，他下意识伸手护着她，将人抱了个满怀，愣了一下，“阿芙……”
江晚芙抱着男人的脖子，应了他一声，“嗯。”
她略微离他远了些，手还环着他的脖子，微微仰脸，一双眼睛亮亮的，一错不错望着陆则，视线认真而炙热。她面上微微泛起红，按下心里那些羞涩，开口说着自己的猜测。
“二表哥，那天晚上，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冒犯我，说不定本来还想更过分的，后来因为我哭了，所以才只……”她顿了顿，跳了过去，接着道，“你故意策划了那件事，顺理成章提出娶我。你……你很早，就喜欢我，是不是？”
陆则听得一怔，这么说倒也不算错，那件事的确是他策划的，他那个时候，也的确就喜欢她了，只是自己没察觉而已。
江晚芙见他没作声，接着朝下道，“我本来……我刚发现这个匣子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气的，你若喜欢我，做什么不直接和我说，要用那些手段，我那时候真的很害怕，很害怕你要叫我做妾，我宁肯不嫁人，都不想做妾的。”
陆则见小娘子说起害怕的时候，眼睛微微有些湿润，下意识拍了拍她的背，哄她一般，“是我不好。”
江晚芙皱皱鼻子，小声说了句“本来就是你不好”，虽是抱怨的话，语气却又甜又软，不像是生气，她擦了擦眼泪，才接着往下道，“不过算了，你对我那么好，当时也没有很欺负我，我不生你的气了。我过来是想告诉你……”
陆则见她停住，仰着脸，一双明润的眼睛望着他，战场上都无所畏惧的他，无端有些紧张，问了句，“告诉我什么？”
江晚芙深吸一口气，压住那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张口道，“我是想告诉你，不止你喜欢我，我也喜欢夫君你的，很喜欢。我一点都不后悔嫁给你，嫁给你之后，我过得很开心，每一天都很开心。所以，国公爷罚你也好，祖母骂你也好，他们说你不对，都没关系，在我心里，我很庆幸，自己嫁的人是你……”
她刚发现这个匣子的时候，的确是生气的。但那股气过去后，她只感觉庆幸，她不敢想象，自己要是嫁给别人，会是怎么样的，她一定不会像喜欢陆则这样，喜欢别人的。
从前没嫁人的时候，她一直觉得，嫁给谁都没关系，她只要尽好自己的本分，总能把日子过好的。但才过了短短几个月，她就觉得，先前的想法，实在有些幼稚，的确能过好，但两情相悦在一起的快乐，胜过任何。
若是试过了，再去过那种日子，只会觉得了无生趣，什么都没意思。
就像生孩子，和自己喜欢的人生，你会不由自主有很多期待，期待那个孩子像对方，想象对方教导孩子的时候，你都会忍不住露出微笑。但若是和不喜欢的人生，就只是传宗接代而已。
陆则却被那几句“我也喜欢夫君你”、“我一点都不后悔嫁给你”，震得一愣，待反应过来后，见小娘子仍望着他，虽羞红了脸，鬓发也有些乱，眼里也满是羞涩，却仍是忍住羞涩，直直望着他，眼里那股欢喜，几乎要漫出来一样。
他心里缓缓涌上一股欢喜，短短一瞬，整颗心就像泡在蜜糖里，毫不夸张的说，哪怕是当年在宣同打赢第一场仗，被士兵百姓簇拥着欢呼的时候，都没有眼下，让他来得满足而欣喜。
他低下头，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有些急促地去吻她。
小娘子很乖，微微仰着脸，眉眼弯弯，手攀着他的肩膀，任他亲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乖。

第77章
两人亲了好一会儿，待松开的时候，江晚芙身上都有点微微发热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撩起披风，手伸进披风下的兜袋中翻找。
陆则见她忙着，也耐心在一旁等着她。
江晚芙很快取出来个药瓶，拔了木塞，一股有些刺鼻的药酒味儿，顿时扑面而来，熏得小娘子不自觉皱了皱眉，拿着药酒的手，也不自觉离身体远了些。
她抬起头，朝对面的陆则道，“二表哥，我带了药酒，你快些把膝裤脱了。”
说罢，就直直盯着陆则，等他动手，饶是陆则够沉稳，也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被个小娘子逼着脱膝裤，他倒是没脱，有些麻烦，索性将裤腿挽上去。
江晚芙也没说什么，低头看他的膝盖，早就淤青了，顿时眼泪有点涌上来了，心疼得不行。她倒也没哭，忍着泪，在手里倒了些药酒，认认真真替他揉膝盖。
她虽是第一回做这样的事，可又细致又认真，一点儿都不嫌累，这样冷的天，额上都沁了层薄薄的汗。
陆则垂眼看她，小娘子低着头，披风帽子时不时因着她的动作，要朝下罩，他抬手，替她挡住帽子，等她揉了会儿，便去握她细细的胳膊，口里道，“可以了，舒服多了。”
江晚芙停下动作，看了看那膝盖，还是乌青的，比起先前，就是红了点，也不知道是药酒生了效果，真的不疼了，还是陆则心疼她。正盯着看，手却被郎君牵了过去，用细细的棉布擦过。
小娘子的一双手，实在娇嫩，药酒到底是酒做的，刺鼻不说，还容易灼伤肌肤，陆则将她掌心展开看了看，果真有些红了，微微皱了皱眉，轻轻用细棉布擦了残留的药酒。
江晚芙微微仰脸，见男人皱着眉，虽没说心疼她，可动作那样温柔，哪还顾得上手疼，一把环住男人的脖子，亲他的下巴，眉眼弯弯，笑吟吟道，“夫君对我真好。”
陆则听得有点想笑，他不对她好，对谁好？她跟了他两辈子了，上辈子还那样委屈的。
陆则垂下眼，任由小娘子抱着他，过了片刻，才拍拍她的肩膀，温声道，“鞋子应该干了，我送你回去。”
江晚芙有点不愿意，陆则在这里跪祠堂，她就算回了立雪堂，也睡不着的。但陆则那样看着她，她便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只不开心的点点头，“好。”
陆则下榻，取了鞋子过来，在鞋面摸了摸，果真干了，又因为在炉子边烤了很久，连鞋里都是暖暖的。
江晚芙穿上鞋袜，跟着陆则出门。一路到了立雪堂里，已经很迟了，也没叫仆妇们起来，就菱枝纤云进进出出伺候了。
二人忙着灌了取暖的铜壶进来，塞进锦衾里，又给炉子添了炭，窗户开了小半扇透气。江晚芙则叫她们别忙这个，去取了手炉、炉子之类的物件，主仆几个里里外外忙碌着。
陆则站在一侧，见她忙里忙外，拉她到身边，他自然看得出，小娘子不愿意他走，但到底狠了狠心，起身道，“我过去了。”
江晚芙应了一声，送他出门，跟着一直到门口，才问，“夫君，祠堂阴寒，我叫她们准备了手炉和披风等物，已经送过去了，你不许不用。”
陆则颔首应下，“好。”
江晚芙又道，“还有一事，你早膳和晚膳，回立雪堂用，好不好？听纤云说，刑部的灶房，不过做些粗糙吃食，连她看了，都吃不下的。”
刑部的伙食，自然比不上府里。先前是要瞒着阿芙，如今阿芙都知道了，也没什么可瞒的了。陆则应下，碰了碰小娘子的面颊，倒还是温热的，道了句，“好，我明早过来用膳。回去吧，天冷，别送了。”
江晚芙乖乖点头，退回门内。见陆则踏上曲廊，很快便不见了背影，才回屋躺下。
……
隔日起来，陆则果然回了立雪堂，换了身衣裳，用了早膳，才从立雪堂这边出发去刑部。
惠娘昨夜没跟着，江晚芙为着自家夫君的颜面，谁都没说，也不许纤云和菱枝四处说，惠娘自然不知陆则是从祠堂过来的，见小夫妻这般焦不离孟的模样，虽纳闷，倒也高兴于二人的感情这样好。
请安回来，江晚芙又教姚晗说了会儿话，倒是没什么明显的改善，她也不着急，打算下午再做些糕点哄小孩儿开口，姚晗似乎很喜欢她做的糕点。
回到屋里，惠娘进屋来伺候，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叫了纤云和菱枝进屋，三人关起门来，悄悄缝起了月事带。
江晚芙靠着软榻看书，看得有点困，便闭眼睡去，待睁眼时，屋里就只剩下惠娘了，在炉子边，拨动着炭火，见她醒了，端了水过来给她喝。
江晚芙接过去，抿了一口，甜津津的，是红糖水。惠娘细心，她自小是她照顾着的，尤其女儿家那点事情，惠娘更是丁点儿不敢怠慢的。
“娘子多喝几口，您这回小日子，怕是要赶上过年，到时候忙得很，若是疼起来，您可吃不消。”
做媳妇不比做姑娘家，越是过年这种时候，越不能躲活。惠娘虽心疼自家娘子，可也知道这个道理，便劝得苦口婆心。
江晚芙点了点头，喝了几盏，喝得有点撑。
惠娘见她这样乖，便想起她小时候，娇滴滴的小人儿，见着谁都笑，那样讨喜的，谁见了不喜欢呀……世子这样喜欢她家娘子，那也是应当的，惠娘颇有点护短的心思，觉得世子要是不喜欢自家娘子，那才真是瞎了眼。
当然，这样犯上的话，她肯定是不敢说的。
日子一日日过，转眼的功夫，就到了年三十了。
陆则自然也跪足了七日，再不必去祠堂了。大梁有过年罢朝的习俗，年二十九便休朝封玺，年三十到大年初六，从皇帝到官员，全都歇息，谓之“普天同庆”，再到初七那一日，则是开玺朝会，一年一度，很是正式。
所以，一过二十九，陆则便彻底闲了下来，倒是江晚芙，反倒忙得连人影都见不着了。
白日里去祖母处帮忙，今年的年宴，祖母叫她从旁协助二婶庄氏，本来只是协助，倒不至于这样累，可庄氏似乎因荃姨娘的事情，有些心烦，被分去了部分注意力。她是晚辈，自然不能去告状，只能一人将事情扛了起来。
好在累归累，她还是很学了些东西的，比起从前，现在至少是心里有底的，哪个管事喜欢偷奸耍滑，哪个管事做事规矩但不会变通，膳房、绣房、采买、茶水……等大大小小十几块，她都几乎摸了个透。
“累了？”
陆则把书丢到一边，让小娘子靠在自己的腿上，他替她揉着肩背。
陆则的力道不轻不重，但比起惠娘等人，却要有力得多，按得江晚芙有些昏昏欲睡，舒服极了，也忘了在外头的规矩了，懒洋洋靠在陆则腿上，惫懒地应了声。
“嗯，二叔屋里那个荃姨娘，前几天又不大好了，二婶请了大夫去看，二叔回来，仿佛发了很大的火，觉得是二婶没把人照顾好。我看二婶也没什么心思管年宴的事情，也不好去打扰她……”
陆则听着小娘子的抱怨，手上的动作不停，继续替小娘子捏着肩，温声道，“这事是二叔糊涂了。”
二叔一贯喜欢拉着他们几个小辈喝酒，陆则答应的次数虽不多，但也去了几回，偶尔也从他口里听到几句抱怨，诸如二婶太过市侩，喜欢钻营，太喜欢逢迎拍马之类的话。他是长辈，陆则听了便听了，心里虽不赞同，但也不会说什么。
但在他看来，要让妻子这般放下身段，去行钻营拍马之事，是身为男子、身为丈夫的无能。
二叔应该反思自己，而不是什么都朝二婶身上推。二婶做的再不好，身上毛病再多，也为他生儿育女，主持家务。
“这样吧，我去母亲那里要个人过来。母亲身边的嬷嬷，先前管着一宫的事情，庶务上，比惠娘要擅长些。”
江晚芙自然想要有人帮自己，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只是刚开始有点不适应，现下好很多了。其实我知道，祖母对我抱了很大的期望，她是希望我能扛起中馈的，我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做好，但也愿意试一试的。”‘’
她说着，坐起身来，环住男人的脖子，仰脸望着他，“我也想帮得上夫君的忙。”
按说，国公府的中馈，应当是国公夫人主持的，就像在二婶之前，就一直是祖母主持，但后来不知什么缘由，永嘉公主没有接手，接手的是二婶庄氏。
但眼下，祖母很明显是想把这些事交给她，虽然很累，但她也是愿意去努力的，不是为了惠娘所说的“能在府里站稳脚跟”，也不是贪图那些主持中馈能带来的利益，更不是图管家夫人的威风，她单纯想帮得上陆则。
她是他的妻，该扛的责任，她不会丢给陆则一个人的，她要跟他一起扛的。
这大约就是夫妻的相处之道了。
江晚芙心里隐隐约约想着，陆则却忽的低下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唤了她一声。
“阿芙……”
“嗯？”江晚芙回过神，抬眼应他，见两人已经凑得很近了，面上有些红，忍着羞，“二表哥要说什么？”
陆则亲亲她，低声道，“你一直在我身边，就是帮我。”
江晚芙愣了愣，继而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满是满足和欢喜。
陆则捏了捏怀里人的指尖，几不可闻道，“离年宴还有三个时辰，你穿衣打扮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应当够的吧？”
江晚芙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眨眨眼，还没开口，便被按在了床榻上，男人的身躯覆下来，亲她的唇，温柔而缱绻。
室内气氛仿佛也灼热起来，江晚芙却感觉到下腹沉甸甸的，似乎有什么缓缓涌了出来，她一怔，下意识拉住陆则要解她腰带的手，“夫君——”
陆则停下，“什么？”
江晚芙抿抿唇，脸上红透了，小声道，“我好像、来月事了……”

第78章
陆则手一顿，微微闭了闭眼，俯身亲了亲小娘子的额，将头抵在她的颈间，嗅着小娘子身上淡淡的香，硬生生将那股欲望给压了回去，低声道了句，“小祖宗”，然后便起身出去，叫了惠娘进来。
惠娘急匆匆进来，翻出早就缝好的月事带，江晚芙去了净房，将月事带换上。
回到正屋，就见陆则已经在书桌前练字了，他练字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手中执笔，桌案一侧摆着的鎏金烛台的光，照在他的面上，实在很叫人赏心悦目。
江晚芙远远看了会儿，陆则倒是放下笔，朝她伸手，叫她的名字，“阿芙。”
江晚芙走过去，将手递给他，被他拉到身边，男人的大掌，便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虽隔着衣裳，但仍有股暖意，缓缓渗进去。
江晚芙靠在男人怀里，低头看陆则方才写的字，发现他抄的是《道德经》，她常去婆母永嘉公主处，时常见她抄经，耳濡目染，便也知道了些。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杀人之众，以悲哀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江晚芙轻轻念过一遍，这段话说的是圣人对兵器战争的厌恶，一句“不祥之器”，足见其不喜，她念过一遍，抬眼看陆则，“夫君怎么想起抄这个了？”
陆则倒只是看了眼，摇头道，“陛下推崇道德经，为人臣子，自然该学一学。”
陛下厌恶的是兵器吗？倒也未必，他厌恶的是不在掌控中的“兵器”，拿在旁人手里的兵器，坐以待毙，自然厌恶。
江晚芙点点头，倒也理解，想起自家公爹卫国公，开春过了三月，他便要回宣同，虽陆则和她保证过，明年不会去宣同，他留在京城尚有安排，但迟早有一日，他还是要去打仗的，便转过身，抱住男人。
陆则正出神想着事情，忽见小娘子转身抱她，一副眷恋依赖样子，倒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后颈，“怎么了？”
江晚芙摇摇头，小声道，“也没什么，就是想，要是哪一日，不打仗了，该有多好。”
陆则听了这话，只是一笑。
只有这世上有人，就会有人为了权利争个头破血流。对大梁而言，蒙古部落是狼子野心，但你若站在蒙古人的位置上想，他们一生下来，就要为了那贫瘠的资源而争夺，但大梁的百姓，却能够享有中原的沃土，抢对他们而言，自然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哪怕有一日，蒙古人被打服了，但数百年后，又会有别的部落兴起。
唯有你强了，旁人忌惮，才能得以短暂的太平。
但这些话，他自然不会和小娘子说，她不必担心那些。哪怕是大梁没了，他都会保她平安无忧。
二人在屋里说了会儿话，江晚芙就去梳妆打扮了，等弄好了，夫妻二人便去正堂赴宴，她们到的不算迟，进屋后，仆妇抱着披风去烘烤，外头又落起了雪，淅淅沥沥的，空气都是湿冷的。
二人进门，刚去和陆老夫人请过安，卫国公那头就有人过来，请陆则过去。
今日是年宴，族中伯老、在朝为官的族人都会来国公府，这样的场合，除了卫国公，也就只有身为世子的陆则，有资格以主人家的身份接待。
当然，不光是接待，一族能够屹立不倒，离不开卫国公在宣同的赫赫战功，但也离不开陆家族人在朝中的经营，否则光凭陆二爷、陆三爷兄弟俩，哪里能支撑起一个偌大的府邸，能够保得住数百号人的生计。
如今陆则在朝为官，自然比远在宣同的陆勤，更了解朝中事态，尤其一般年初，朝中调动变动最大。
故而陆则一露面，陆家不少在朝为官的老大人，都主动迎了上来，与他说起话来。
这种场合，陆勤是一贯只听，很少开口，见嫡子被簇拥在众人中间，挥斥八极、举重若轻的样子，虽没说什么，眼里却露出了点自豪之色。
早在陆则很小的时候，他便带他来这里了，当时陆家那些族人，看着这位身上流着皇室血脉的世子，眼里有忌惮、有畏惧、有疏远，唯独没有臣服。
但如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陆则终于凭借着自己的能力，被所有陆家人所接受，哪怕他哪一日战死在宣同，只要陆则在，陆家就不会散。
众人说得兴起时，仆人进屋来，道，“年宴要开始了，请各位大人移步正厅吃酒。”
陆家族人们相携而出，陆勤落在最后，陆则在他身边陪着，两人都没打伞，任由雪落在肩上，缓步在青石板上，陆勤先开了口，“腿怎么样？”
陆则回话，“已经好了。”
陆勤点点头，父子二人在一起，一贯是寡言少语的，陆勤是个话少的，陆则更是肖其父，陆老夫人以前还笑话他们，说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像闷葫芦，两个闷葫芦在一起，活像比谁更厉害似的。
快到正厅的时候，陆勤才开了口，“你先前说，明年不去宣同，我同意了。你还年轻，江氏也还小，是该多相处相处。”
陆勤说着，拍了拍嫡子的肩，当年刚跟着他习武的小郎君，还勉强到他膝盖，如今都与他一般高了。陆勤多少有点感慨，道，“进屋吧。”
父子二人进了屋，年宴一如既往的热闹而盛大，陆家之所以能鼎盛至今，离不开全族人的努力，陆家内部不是没有争斗，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一旦对外，便一致朝外，绝无二话。
年宴持续到很晚，直到陆勤带着族人去了祠堂，祭祀先祖，磕过头，众人踏出祠堂，人虽很多，但却无嘈杂之声，除了脚步声和衣衫摩擦的声音，只有夜风吹动树梢，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晚芙扶着祖母，走在女眷前方，目睹这一切，心里也仿佛受到了某种震撼，江家人少，且真正发家，也就是江父这一代，没什么根基可言，即便是祭祖，也只是一家人开祠堂祭拜，和陆家这种气势恢宏的阵仗，无法相提并论。
送走宾客，持续了一下午和一晚上的年宴，终于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
陆老夫人当即发话，“累了一天了，都回去歇息吧。”
众人道是，三三两两散去，成了家的基本是夫妻走在一处，没成家的，则是几个兄弟走在一处。
江晚芙和陆则要走的时候，陆三郎陆运还特意走了过来，和他们打了招呼，“二哥，二嫂。”
陆则抬眼看他，陆三郎倒是冲江晚芙一笑，开口道，“小弟有件事，想要劳烦二嫂。”
江晚芙有些疑惑，因避嫌的缘故，她和陆家几个兄弟的私交一直不深，但陆运都这样说了，当嫂嫂的人自然不能回绝，便道，“有什么事，三弟说便是了。”
陆运便道，“年后是薛六娘子及笄，我想劳烦嫂嫂替我带样礼过去。”
说起这薛六娘子，不是旁人，是陆运那位还没定亲的未婚妻，虽说还没定亲，但庄氏早就登门几回了，旁人也都晓得，等薛六娘子一及笄，两家肯定是要定亲的，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去登门求娶云云。
江晚芙也只是知道庄氏定下了薛六娘子做儿媳妇，却不知道其中内幕，一开始，是陆运自己看中的薛六娘子，庄氏并不是那么满意，不过是拗不过儿子，又见了大房两个郎君娶的媳妇儿，两相比较之下，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些。
给未婚妻送及笄礼，其实不算什么出格的事情，江晚芙自然也没拒绝，颔首答应下来。
陆运人一贯机灵，谢过自家二嫂，又含笑说必有厚礼云云，虽江晚芙也不缺他这点礼，顺手帮忙的事情罢了，但还是觉得，自己这小叔子，委实是个活络人。
几人说过话，陆运便拱手告辞，朝回走，江晚芙顺着他回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却见陆致也站在那里。他没朝这边看，似乎是盯着落了雪的竹林。
说起来，似乎从那日明嘉堂敬茶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陆致。
江晚芙也没在意，很快低了下头，冻得摸了摸手臂，陆则见她动作，便握了她的手，带她朝前走，“冷？”
江晚芙点点头，“有一点。”
小日子来的时候，本来就怕冷些的，更何况还下了雪，陆则自然知道她一贯畏寒，脚下步子更快了些，走到无人处，便抬手半拥着她走。
这样半拥着，自然就不冷了。倒是惠娘几个，见主子们这般亲昵，示意今日伺候的丫鬟落在后头一些。
……
陆运回到长兄身边，见陆致盯着竹林，刚要问，却见他回了头，“三弟的事情办好了？”
陆运点点头，兄弟二人一起沿着曲廊缓缓走着。
雪下得纷纷扬扬，陆运侧过脸，看了看长兄，见他温润如玉的脸上，似乎冷淡了不少，这段时间，他寡言少语了许多，整个人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陆运自然而然想到自家二嫂身上，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到底什么都没说。
这种事情，怎么劝？更何况，他明明猜到了，这事是二哥在背后谋划，但为了兄弟和睦，是绝不能告诉大哥的，他也没底气劝。
更何况，这种事情，事关男子的气概和尊严，也只能等事情慢慢过去，日子久了，大概就不在意了。
正想着，已经到了明思堂外了，陆致回过头，朝陆运轻轻颔首，便进了月门。
陆运看了会儿兄长的背影，也走开了。

第79章
明嘉堂月门外。
烽孟搀着陆勤，一路走来，到了月门外，刚想扶他进去，便见卫国公忽的拍了拍他的肩，“就到这里，你回去。”
烽孟也不意外，他是陆家护卫，和这一代都常字辈一样，他那一辈，取的是“烽火”的“烽”字。他自十来岁时，到卫国公身边做近卫，对他的脾性习惯，几乎了若指掌。自然知道，他一贯是不带身边人进明嘉堂的。
虽不知其中缘由，但他依旧把这个命令，当做军令，严格执行。
烽孟松开手，后悔一步，“是。”
便见国公爷在原处站了站，似乎是在醒酒，片刻后，才见他踏进月门，他走得很稳，除了步子略慢些，看不出什么醉酒的端倪，和他在宣同时，巡视军营的背影，几乎没有太多的差别。
见人绕过照壁，进了曲廊，烽孟才转身回外院。
正室门口守夜的仆妇，正靠着庑廊立柱打哈欠，忽见卫国公高大身影，赶忙屈膝行礼，又赶在他前面，推开正室的门，待人进去了后，便匆匆忙忙吩咐小丫鬟，“快去叫水。”
永嘉正靠着软榻看书，这些年，这种场合，她不太愿意露面，便是去了，也多是早早就回来了，陆老夫人也不曾说她什么。
屋里静悄悄的，开门的声响，便格外的清晰且突出，听见开门声，永嘉还没来得及动作，便见陆勤已经进来了，大过年的，也是一身黑。永嘉有点走神，陆勤似乎很喜欢穿黑色，这些年一直如此，她不大关注陆勤穿什么，也不会和一般妻子一样替丈夫穿衣，便是连一件衣裳，也不曾给陆勤做过。
在这方面，陆勤倒是从不挑她的理。
陆勤进门，目光落在永嘉身上，屋里点了两个炉子，对他而言，一踏进门，就觉几分燥热，对永嘉而言，似乎刚刚好。她穿着蓝灰的锦缎薄袄，如绸缎一样的长发，拢在胸前，素面朝天，软榻旁的四方几案上，摆着莲花烛台，微黄的光，照得她肌肤几乎通透，眉眼温柔。
陆勤看得一怔，身后仆妇丫鬟们便进来了，给盥室送了热水，一个叫碧桃的丫鬟，端着铜盘进屋，摆在洗漱的木架上，看了眼屋里的主子二人，一时没敢动作。
明嘉堂没有人不畏惧卫国公，这种畏惧，是深入骨髓的。她是这些年才进明嘉堂伺候的，刚来的时候，嬷嬷教她们规矩，第一条，便是任何时候，不可不敬公主，这是明嘉堂最大的规矩。
第二条，便是不要动高攀的心思。
她清楚记得，和她一起来明嘉堂的月萝，是怎么被撵走的。那也是一年年宴，国公爷喝得醉醺醺回来，公主在书房抄经，不在屋里，她和月萝几个被嬷嬷叫着送水进屋，月萝嫌累，把盥室的热水推给了她，自己捡了轻省的活，端了盆水进屋。
她跟着仆妇进进出出搬水的时候，看见月萝拧干了帕子，朝屏风后的国公爷走过去。
等她第二次进屋的时候，却已经没看见月萝的人了，她那时还以为她是回去了，回去后才知道，月萝被撵出去了，她再没见过月萝了。
自那时起，碧桃便心生畏惧，国公爷从不发火，至少在明嘉堂里，她们从没见他生气过，他寡言少语，甚至一年只有几个月会住在府里，但明嘉堂上上下下，从管事嬷嬷到最小的丫鬟，没有不怕他的。
……
碧桃这番心思，永嘉自然无处得知，她只是看了眼碧桃，见她低着头，一副害怕得不敢靠近的样子，她到底是不想见自己人为难的人，坐起身，朝她点点头，“出去吧。”
碧桃大松了一口气，赶忙逃也似的出去了。
永嘉看她那副胆怯的样子，倒也不觉得奇怪。陆勤这个人，大约是这些年打仗打得多了，手里沾了太多血，身上的气势，一般人都有些扛不住。
她倒是记得，她刚嫁给他的时候，明嘉堂的丫鬟，那时候是挺乐意朝他身边凑的。
永嘉垂下眼，轻声道，“国公爷早些洗漱吧，明日还要早起。”
陆勤“嗯”了一声，却坐了下来，不大想动。
永嘉轻轻皱了皱眉，她不想管他，但他这样满身酒气的，到时候睡不着的，还是她，不是旁人。为了自己能舒舒服服睡一觉，永嘉索性起身，纡尊降贵拧了条帕子，走回陆勤身边，递给他。
陆勤看了她一眼，倒是接了过去，自己擦了脸。
永嘉收回手，才发现方才拧帕子的时候，她没挽袖子，弄得袖子湿了些，布料黏在她的手腕上，湿哒哒的，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叫了嬷嬷进来，去换衣裳了。
陆勤看她走进内室，眸里却藏了点笑意。
永嘉实在不会伺候人，毕竟是金枝玉叶的皇家公主，刚成亲的时候，永嘉一时兴起，想替他穿衣，折腾了半天，衣服没穿成，倒是把指甲给弄断了，她从宫里带来的嬷嬷进屋替她铰指甲，还敢怒不敢言地看了他一眼，活像他欺负了永嘉似的。
如今也是，二十几年过去了，连拧条帕子，都能弄湿袖子。
他是真不敢指望她伺候自己。
陆勤摇摇头，起身进了盥室，洗去一身酒气，进了内室，本想等一等永嘉，但永嘉换衣实在很折腾，他今夜高兴，喝得也多了些，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永嘉换好衣裳出来，一抬眼，便见陆勤已经在榻上沉沉睡去了，他睡在靠外的位置，里侧空着，似乎是给她留着位置。
永嘉愣了一瞬，走过去，垂下眼，看着沉沉睡着的男人。这个男人，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强硬而可靠的，他战无不胜，牢牢守住大梁边关，震慑住藩王，她那些王叔提起他时，语气里充满了忌惮和厌恶。
但睡着了的陆勤，看上去，也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深人静，人总会想太多的缘故，又或者，陆勤的归来，打破了她这段日子的平静，永嘉想起了很多旧事。
她的前半生，有两个最为重要的男人。
一个是她的父皇。
她的父皇，是个有抱负、但不大走运的皇帝。他登基时，当时的陆家的掌权人，还不是陆勤，是陆勤的祖父，那是个手腕极为强硬的老人，永嘉只见过他寥寥数次，几年后，他便战死在了宣同。
但那是后来的事情，父皇在位的时候，陆勤的祖父，强势到了皇室难以容忍的地步，他固执地把持着边关，不许任何人染指，就连父皇，天下之主，都不能越过他。
后来，就有了她和陆勤的婚事。
赐婚前一日，父皇带她攀上宫中高台，没有宫女太监，只有他们父女。父皇那时身子已经不大好了，爬的气喘吁吁，时不时要停下，登上高台的那一刻，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金光照在父皇的脸上，将他的孱弱，照得无处可藏。
高台上，父皇告诉她。
永嘉，如果有选择，父皇宁愿让你嫁给一个普通的男子，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你是公主，天底下除了你母亲之外，最尊贵的女子，甚至你母亲的尊贵，恰恰都来源自你和你的兄弟。你姓刘，你有必须担起的责任。
嫁给陆勤，或许很难，但你要记得，你是大梁的公主。
时至今日，永嘉仍然愿意相信，父皇曾经真的希望她过得幸福，哪怕他后来，亲自拟了赐婚的圣旨，把她嫁给了陆勤。
另一个男人，是陆勤。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要嫁给陆勤，比陆勤认识她还要早。
陆勤大概不知道，父皇初次引他去见她时，她在桃树下弹的那首曲子，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究竟练过多少遍，那天穿的裙衫，是母后、嬷嬷和她，从几百件裙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对他而言，只是个草草的一面，但对她，却排练了无数遍。
她虽然很早就听到陆勤的名字，但第一次见他，却是在几年后，那时陆勤随祖父出征，少年将军，战场上无比悍勇，大获全胜，得胜归来，他骑着黑色的马，那马很高，他虚虚握着缰绳，游刃有余，少年将军意气风发。那样的引人瞩目。
后来，她嫁给了他。
她本来以为，会有些麻烦的，陆家不会想娶一个公主儿媳妇，尤其陆勤的祖父，那个难缠的老人，一定不会轻易点头。但很意外，婚事很顺利，就连父皇都有些吃惊。
她把陆家当成了龙潭虎穴，但真正进门之后，才发现，其实日子并没有那么难熬。婆母是个和善的女子，待她很客气，虽然她大约不是老夫人心中想要的儿媳妇，但老夫人依旧给了她最大的尊重和体面。
时至今日，她依然对老夫人充满感激。
再就是陆勤，她的丈夫，前三个月，他们可以算得上如胶似漆，陆勤几乎夜夜宿在她屋里，他没有什么恶习，也不碰她身边的宫女，给她最大的尊重，人前人后，也竭力维护她。
甚至那个时候，陆勤为她挨过打的。好像是她接手陆家的庶务，有件事出了纰漏，陆勤不声不响，替她扛下了。
数九寒冬的日子，屋檐下的冰凌都挂了很长，陆勤的祖父拿着四指宽的戒棍，打他的背，护卫扶他回来时，他浑身上下全是血，她吓得哭了，他口里却满不在乎道，“哭什么，就是看着吓人。我小时候挨的打，比这严重的多了去了……”
后来，她就不再碰陆家的中馈了。
那一晚，她放下心防，想要和陆勤好好过日子，她想试一试，试着做他的妻子，试着化解皇室和卫国公府之间的矛盾。但最讽刺的是，新婚三个月，陆勤告诉她。
“永嘉，我需要一个庶子。”
永嘉犹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她似乎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冷静了下来，她平生第一次那样的理智，她点头说，“好，我答应。但陆勤，作为交换，我要一个嫡子。”
父皇让她嫁到陆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生下一个儿子。身上流着刘皇室的血，会理所当然地亲近皇室，有朝一日，倒戈皇室，陆家从不受掌控，到为皇室所用。这便是她下嫁的目的。
那一晚，二人同榻而眠，谁都没说话。
永嘉记得自己一夜没睡，她没有想身为公主，允许丈夫纳妾要承受多大的耻辱，也没有憎恶陆勤、痛恨父皇，她只是想了一夜，那个城墙下，被百姓士兵簇拥在中间，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想那个少年将军。

第80章
大年初一，倒算得上清闲，早起去陆老夫人处请安拜年，热热闹闹吃过顿午膳，便各回各府了。
卫国公府虽是高门，但很多时候，规矩上十分宽容，各房爷和夫人们，都有自己的好友和亲戚，陆老夫人不会非要拘着众人在一处。
夫妻俩回到立雪堂后，江晚芙靠着陆则，低头剥栗子吃，自己吃一个，也顺手给陆则塞一个，吃不了的，便叫纤云拿了碟子来放着，打算等会儿上屉笼蒸软了，好做蜂蜜栗子糕。
陆则翻着书看，被塞了满口的栗子，他是不喜欢这种甜食的，且送到立雪堂的都是好东西，栗子肉粉糯得厉害，吃一两个，他便端茶来喝，一副噎嗓子的样子。
纤云和菱枝在屋里伺候，瞧见世子爷一个劲儿喝茶，彼此看了眼，都没作声。
世子爷自己都没说话呢，她们当丫鬟的，哪里会这么没眼力见……
江晚芙却浑然不知，她是自己喜欢吃的，都爱给陆则塞一口。
陆则实在是个很欠缺生活情趣的人，她刚嫁给他时，他便是看闲书，也是正襟危坐的模样，一副读什么圣贤书的样子，看得江晚芙很不敢打扰他，生怕吵着他办正事。
吃喝上也是，规矩死板得很，他从来不点膳，听说她没进门的时候，膳房送什么，他便吃什么，这样的人，你要说好伺候吧，也是这个理，永远出不了错，但要想伺候得得他心，就难于登天。
江晚芙这个人呢，恰恰和陆则相反，人前各种稳重规矩，人后却是个怎么舒服怎么来的主，人生在世，不能太绷着自己，得开开心心、舒舒坦坦的。
她常觉得，陆则这样时时刻刻绷着，在外头倒还好，毕竟他那样的身份，也该端着些，可回了家里，就该自在些，家里得有家里的样子。
她便拉着他，靠在一起看闲书，自己吃了什么好吃的，便朝他嘴里塞，时间久了，他倒真的有点被她影响了似的。
江晚芙眯着眼想，公爹要是知道，他教得这样好的儿子，被她给带的这般“游手好闲”，指不定要动家法了。
想起严厉的国公爷，江晚芙觉得，还是自家夫君这样的好些，至少她敢朝他撒娇。
江晚芙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回身抱住男人的脖子，陆则怕她摔了，只能把书丢到一边，伸手去护着她的腰，低眸疑惑地望着她。
江晚芙仰着脸望着他，问，“夫君觉得，晚膳吃栗子鸡好，还是胭脂鹅？本来想要栗子鸡的，但下午吃得有些腻了，胭脂鹅也不错，膳房师傅改良过一道，新添到菜谱里的……但这样冷的天，热汤的暖和些……”
小娘子说得认真，仿佛真的拿不定主意，陆则自然没什么意见，他本就不重口腹之欲，却也想了想，道，“胭脂鹅吧。你若想喝热汤，另叫个甜汤。”说着，想了想，才道，“莲子桂圆汤吧，你喜甜，这汤喝了也补气，对你身子好。”
陆则都这样体贴了，江晚芙自然是点头，又主动凑上去亲他，像是奖励他一样，笑眯眯道，“夫君懂得真多。”
谁家郎君像她家的这样博学多才啊，连女子小日子适合喝什么汤，都知道。又体贴又博学，简直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夫君！
她都这样亲自己了，陆则就是圣人，也没心思看书了，偏又还记得小娘子的小日子，只亲了亲她，连手都没敢伸进她的衣衫，很是克制。
倒是江晚芙，见陆则又要去盥室，有点心疼他，又见纤云等人早就退出去了，门紧紧闭着，只余他们两个独处，便伸手拉了一下男人的袖子。
男人在这种事情上，大约都是无师自通的，别管人前多正经一人，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怎么欺负人、怎么折腾人，都不用人教，顺手拈来。
帐子晃动着，伴随着低沉的喘息声，过了不知多久，动静才渐渐轻了下来。
江晚芙脸上滚烫，收回发酸的手，虽是她默许，但真做了点什么的时候，她又实在很觉得羞，恨不能钻进被子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陆则垂眼，见小娘子这幅娇怯模样，心里既怜又爱，一颗心软得无以复加，他亲亲她，起身取了帕子过来，细心给她擦手，待一切收拾好了，见小娘子还红着脸，凑上去亲她，“阿芙很好，刚才很舒——”
江晚芙抬手，堵住男人接下来的话，抿唇道，“不许说。”顿了顿，又补了句，“没有下次了！”
陆则一怔，笑得栽倒在她身上，低沉的笑声，隐隐约约穿到屋外，叫在屋外候着的纤云和菱枝都有点纳闷，发生了什么，世子爷这样高兴？
当然，发生了什么，陆则自然不会说，江晚芙就更不可能说了，她都快后悔死了，果然这种事上，不能太纵容男人。
到下午的时候，刑部陆陆续续有官员来给陆则拜年，后院不便接待男客，陆则就去了前堂。
江晚芙也忙起了自己的事情，喊了惠娘进来，叫她下午给立雪堂上上下下的仆妇奴婢发过年赏钱，忙活了一年，怎么也该让大家高兴高兴。
“给那些小丫鬟们，一人发把糖，甜甜嘴。”
新年伊始，新的开始麽。
惠娘自是早就有所准备的，只等江晚芙这头发话，她便领着纤云菱枝、绿竹红蕖四个大丫鬟，在庭院里发了赏钱。
江晚芙露面说了几句，等发钱的时候，便回屋了。
她不大喜欢那种一群人跪自己的场合，大过年的，能叫人少跪一次也是好的，她发赏钱，虽然也有施恩的意思，但她不在场，也于大局没有影响，没必要叫她们领了赏钱，就来给她磕头。
发钱这种事情，自然是很快的，仆妇下人们很快高高兴兴散去了，还有几个小丫鬟，得了嬷嬷的允许，在庭院里踢毽子，一下一下，倒是给屋里添了几分生气。
绿竹抱着姚晗过来，小孩儿刚午睡醒，进来时还精神奕奕的，被抱到炕上后，便趴在江晚芙的腿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江晚芙顺手把打好的平安结递给他，“晗哥儿，平平安安。”
姚晗接过去，晃了晃底下的穗儿，宝贝儿似的塞进怀里藏着了，他这藏东西的习惯，一时怕是改不了。江晚芙也不逼他，这或许是他幼时的生存之道，便叫纤云拿了九连环来给他玩，这是陆书瑜送来的。
她挺喜欢姚晗，大约是她自己也有过相似的经历，她常来立雪堂，每回过来，都会结结巴巴哄姚晗说话，只可惜没什么效果。
小孩儿对这种东西，兴致缺缺，玩了会儿，便丢到一边了，江晚芙便和他说话，想引她开口，岂料小孩儿很不给面子，嘴紧紧闭着，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惠娘倒是挺喜欢姚晗，按她的话，哥哥带着弟弟跑，自家娘子养着姚晗，指不定能早早带个小郎君来。且姚晗实在好养活，给吃给喝，每日抱来正屋哄一会儿，比屋里的元宝都好伺候。
元宝偷吃膳房的鱼，卡了嗓子，都吓得一屋子的人围着它转。也不知道它一只猫，怎么连吃鱼都能卡着刺，且他们也没饿着它，怎么还能跑去外头丢人呢？
江晚芙也想起元宝来了，问了句，“元宝这几日肯吃了吧？”
惠娘道，“好多了，昨儿给它蒸了半条鱼，吃得呼噜呼噜的，估计是饿坏了。”
二人正说着话，却见纤云进了屋，引进来一个嬷嬷，是福安堂伺候老夫人的。江晚芙朝她点头，“可是祖母有什么吩咐？”
嬷嬷朝她屈膝，口里恭敬道，“回世子夫人，宫里方才赐了腊礼来，老夫人命奴婢给各房送来。”
说罢，她身后的丫鬟上前。
宫里送的腊礼，一般就是打头的就是金、玉如意，那自然是要供起来的。再就是些宫绸宫缎宫中的胭脂水粉什么的，一般在宫里轮得上号的，才能独得一份，否则只能一家子分一份。江晚芙显然是沾了陆则的光，大约是皇后娘娘很惦记着这个外甥，单独给她赐了一份。
嬷嬷送了礼，很快便走了。
江晚芙倒是第一次见宫里赏赐的物件，觉得有些稀奇，随意捡了个胭脂盒，打开看了看，宫制的和外头的，倒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她用指尖沾了些，在手背上涂了薄薄一层，正想要帕子擦了。她腿上的姚晗，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忽的坐了起来，推翻了四仙炕桌。
“娘子——”
纤云等人吓得尖叫，惠娘立刻抓过帕子，用冷茶浸湿了，盖在江晚芙的手背上，又催促纤云，“快去取烫伤膏！”
饶是几人动作够快，江晚芙的手背，也红了一片，实在是她有些倒霉，丫鬟前脚刚换了热水，后脚这滚烫的茶水，就洒在她手背上了。
疼自是疼的，但江晚芙却有些顾不上，一抬眼，便看见小孩儿缩在炕一角，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盯着地上砸烂了的胭脂盒，实在很有些可怜。
她朝小孩儿招手，示意他过来，小孩儿迟疑了一下，爬了过来。
江晚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小孩儿的卷毛，“没事，别怕啊……”
仆妇进屋换了炕上的褥子，又将地上的胭脂扫走，屋里又恢复了整洁有序，丁点儿看不出先前发生了什么意外。唯独江晚芙的手，包成粽子了，她苦中作乐，晃了晃自己的“爪子”，指了指姚晗也被包着的“蹄子”，笑道，“现在婶娘和你一样了。”
姚晗愣愣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江晚芙的手，一下子扑进了江晚芙的怀里。
正当江晚芙笑着揉小孩儿脑袋的时候，却听怀里的小孩儿磕磕巴巴开了口。
他大约是第一次说话，很艰涩，声音也不好听，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婶、娘，不、要。”
江晚芙听得一愣，旋即捧起姚晗的脸，既惊又喜，“晗哥儿，你会说话了？”

第81章
立雪堂里，一众人被突然开口的姚晗，给弄得既惊又喜，前院待客的陆则，则还在侧厅里坐着。
小厮引进一人来，是一身青衣的谢回。他倒一如既往的疏朗温和。下人进出奉茶，又将门掩上，退了下去。
谢回到陆则这里，一贯是不讲什么客气的，自顾自喝了口茶，才从袖中取出叠卷起的纸，摆在桌上，推过去，开口，“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过来了。不过，你认识这人？还是他求到你府上来了？”
陆则拿过去，翻开后，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入目是一片下，偶尔夹着几个“中”字，但也少得可怜。
这薄薄的几张纸，就是雀沟县县令傅显，为官二十余年的考评。
同为六部，各部自然都有自己的职权，譬如刑部，负责纠察刑狱之事，那么吏部，作为实际上的六部之首，掌管的便是大梁所有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等事务。
大梁官员考课有“大考”、“小考”之分。一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标准又分为上、中、下三等，三年为期，大考结果将作为升降、调任的关键。
初衷自然是好的，地方官不比京官，天高皇帝远，不能一放出去，就不管了，干好干坏一个样，岂不人人都鱼肉百姓去了？偏偏这其中，出了岔子。
陆则将那叠纸推过去，“你觉得此人为官如何？”
谢回来之前，自然是细看过的，直接道，“当官当得稀里糊涂，不堪大用。考功司对此人的评语，我也一一看过，虽无大错，但二十余年，小错几乎没断过。不过，当个县令，倒也还说得过去，毕竟是科举出身。”
吏部考评都有自己的标准，二十几年都是这样的考核结果，还能当着县令，也算是皇恩浩荡了。
陆则颔首，将茶案上的一个漆盒推过去，示意谢回，“看看这个，我问户部要的。”
谢回打开盒子，从中取出叠纸，从上至下，最底下的，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已经有些发黄，倒是最上面，还洁白如新，正是去年六月新存入的。
谢回起初看得有些漫不经心，待翻过几张，神色却愈发严肃起来，不自觉坐直了身子，飞快翻到最末的几张纸，诧异看向陆则，“这是……”
见谢回这样惊讶，陆则一点都不意外，在他的梦里，雀沟县傅显状吏部一案，几乎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彻底撕开官员考功中存在的勾当，以及其本身存在的漏洞。
官员考功，分德行、清廉、政绩、勤勉四块，但这其中，却有很大的漏洞。
一是标准太虚。德行好不好，清廉、勤勉与否，功绩几何，都看自述，文章做得好，话说得漂亮，便占优势。且，什么都靠考功司的评语，其中能动手脚的地方，实在太多。
二是标准太死。就说政绩，同样是缉拿盗贼一项，一县县令因缉拿盗贼有功，即可被评为上。但另一县，因为教化百姓有方，终年无盗，缉拿盗贼人数为无，那这一块的政绩即为缺。
以傅显为例，雀沟县上报给户部的数目，无论是总的户数、还是入库的税银，亦或是上报的耕地，逐年增长，灾年也未曾朝朝廷伸手，足以见得傅显不单单是能够胜任雀沟县县令，他甚至是做得很好，很突出。
整个大梁，像傅显这样的县令，不知凡几，但能做到他这个地步的，寥寥无几。如果说，傅显只能被评为中下，其他官员远胜傅显，那如今的大梁，无论是户籍，还是税银，早该翻了几番了。
这么浅显的道理，谢回这么聪明的人，自然不会不明白，他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正色看向陆则，“什么时候？”
陆则手指轻叩桌面，“开玺朝会。”
二人一来一往，俱是心知肚明，谢回也不多言，只点点头，郑重朝陆则道谢。
他和父亲不一样，他虽生在谢家，但他出生的时候，父亲谢纪已经忙于都察院的事情，没有功夫关心他的教养，比起几个兄长，谢回身上少了谢家人都有的固执己见，这一点，让他在兄弟之间，显得格格不入，虽竭力隐瞒，但仍被陆则一眼看穿，二人也结为好友。
吏部此番出事，对谢回而言，不啻于一个绝佳的机会，只要能抓住这个机会，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在吏部有一席之地，甚至是有足够的发言权。
谢家的人脉在都察院，且以谢回父亲得罪人的本事，谢家实在称不上有什么人脉可言，四处树敌。如今更是领着都察院那些御史，日日攻讦天子近臣，谢回有的时候会想，说不定哪一日，真把陛下给惹恼了，父亲下了狱，谢家谁还能撑得起来？
父兄都是一个性子，倒是他这个父亲口中的“逆子”，想给自家至少留一条退路。
陆则自然知晓好友的心思，他在这方面，似乎很有天赋，谁可以利用，谁可以拉拢，谁可以结交，他都能一眼看穿。
旁人看一个人，看的就是这个人，他看一个人，看得却是他背后的那些东西，他所求的，他所忌惮的，他所厌恶的，他所珍惜的……这些东西，组成了这个人。
陆则垂下眼，遮住眼底那些情绪，不再提正事，看了眼对面仍面色严肃的谢回，道，“要见见阿瑜吗？”
听到小未婚妻的名字，谢回激动的情绪，倒是缓和了下来，他翘了翘唇，看了一眼好友，感慨道，“既明，有没有人说，你变了？”
陆则抬眼。
谢回见他不作声，也不介意，他习惯了好友的寡言少语，直接道，“变得有人情味了。从前我来见你，你可从来不会给我行这个方便的。还是说，你成亲了，抱得美娇娘了，便可怜起我这个孤家寡人，孤衾清寒了？”
陆则不吭声。
他以前的确不会这么问。他和谢回虽是好友，但并不会刻意帮他接近阿瑜，哪怕两人定了亲，他也觉得，没必要腻歪到这个地步。
如今他成了亲，有了自己喜欢的小娘子，方同情起自己这位好友了。等了十几年，还没等到头，实在是有些可怜。且在他的梦里，阿瑜也的确喜欢谢回，满心欢喜等着嫁给他。
谢回倒是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罢了，你们卫国公府是人人趋之若鹜的高门，又是大年初一，上门的人不少，别叫人看去了，坏了阿瑜的名声。今日就不见了，你替我捎件礼给她吧。”
说起等，天底下大概没有比谢回更能等的人了。
他和陆书瑜的亲事，始于他父亲谢纪的一次固执己见。那时陆家四爷和四夫人舍身于边关，只留下陆书瑜这么一个孤女，消息传回京城，自是引得众人唏嘘，旁人一般也就唏嘘两句，顶了天私底下说一句，这陆家四爷是庶出，生母早就病没了，亲爹也没了，如今就剩下这么一个闺女，不知道日后怎么过。
但谢纪不一样，这人刚正不阿到了极点，最看不惯的就是不公平之事。
旁人只是说几句闲话，还怕被卫国公府给听见了，谢纪却是直接在朝上指了出来，还是当着陆二爷兄弟两个的面，一副“没错，我就是怕你们陆家不好好对待忠良之后”，浑然不理睬一脸莫名的陆家兄弟二人，侃侃而谈，然后就把自家儿子给“卖了”。
没和妻子谢夫人商量，更没知会儿子一声，直接向陛下求了两家的婚事。
那时谢回才刚参加了殿试，是十几年以来最年轻的探花郎，前途一片光明，是无数官眷心目中的良婿人选，而陆书瑜，还只是个说话都磕磕巴巴的小女孩儿。
白日还在和友人喝茶说话的谢回，回到家，就发现，自己多了个小十一岁的未婚妻，他若生得再早几个月，都能大她一轮了。
这一等，都快十年了，他那时十六，现在都快二十六了，同龄人膝下早就儿女成双了，他呢，还在苦兮兮地等，屋里连个通房都没有。
刚开始的时候，陆书瑜还那样小，他自然生不出什么心思，只拿她当妹妹，真的动了心思，却是某一日发现，小姑娘见了他会脸红了，不是以前那种怕生的脸红，是那种少女怀春的羞涩，他看过很多小娘子在他面前这幅样子，但唯独陆书瑜的脸红，入了他的梦。
他梦见第一次见面，小姑娘躲在祖母身后，探出脑袋看他，一副怕生的模样。
梦见小姑娘第一次结结巴巴喊他谢回哥哥，他笑着想，小孩儿真好玩。
梦见略大一些，小姑娘开始换牙了，捂着嘴，不肯开口，他却还以为小姑娘不舒服，急得抱她去找大夫，惹得小姑娘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最后的画面，是长大了的小姑娘，红着脸，结结巴巴喊他谢回哥哥的样子，圆圆的眼睛，又亮又湿，比天上的星星还好看。
仿佛也是从那一晚起，原本只是习以为常的等待，一下子变得难熬起来。
不过，他都等了那么久了，也不差这几日。她也值得他等的。
……
谢回想着，轻轻翘了翘唇，神色亦柔和了不少，从袖中取出块玉牌来，放在桌上，“前几日陪母亲去上香看见的。帮我带给阿瑜。”
陆则颔首应下，“好。”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谢回便急匆匆回去了，陆则给他的消息，虽是个机会，但也要他自己抓得住才行，这个年，他怕是没什么闲工夫去想其它了。
谢回走后，陆则便没什么客人了，叫了几个心腹的幕僚来，关起门讨论了许久，直到天黑，才陆陆续续从书房出来。
有个幕僚叫严殊，身材瘦削，精神矍铄，是个十分善谈的，见主家走在前面，追上来，道，“今早听内子说，世子夫人着人送了年礼，内子很是感激，叫我一定亲口和世子拜个年，顺便也道一句谢。内子还说，想来府里给夫人磕个头……”
陆则神色缓和几分，倒是难得多说了几句，“磕头就不必了，她性情宽厚，见不得人跪她。”
二人又说过几句，陆则才叫了常宁来，吩咐了句，“送诸位先生回家”，又朝众人点点头，才朝立雪堂的方向去了。
旁的几人，见严殊竟和主家道起了家常，还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都觉佩服，唯独一人，立于一旁，冷哼一声，神情高傲，一副不屑于之为伍的样子。
“油嘴滑舌！”
严殊走过去，拍拍同僚的肩，笑眯眯道，“余兄，愚弟这叫能言善道。”
自古以来，文人相轻，哪怕效力于同一人手下，也逃不了这个规律，当然，对于主家而言，手下人有不合不是坏事，倒是一团和气，才更可能欺上瞒下。

第82章
陆则回立雪堂时，路上又下起了雪，稀稀落落，落了他一肩。
他进门时，江晚芙正坐在临窗的玫瑰椅里，吃着一碟子花生酥，听见陆则的脚步声，便起身出来迎他，“夫君忙完了？”
陆则正脱着披风，听见她的声音，便抬眼看她，刚应了一声“嗯”，便看到小娘子那被棉布包着的手，掠过一旁等着接披风的丫鬟，径自走了过去，抬起她的手，一张脸骤然冷了下来，冷冰冰问一旁伺候的惠娘，“怎么回事？”
陆则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火来，他出门前，她还好好的，不过出去了几个时辰，便成了这样了，屋里人怎么伺候的？
江晚芙见他冷冰冰的神色，倒是不发憷，别说陆则只是冷冷脸，还不是冲着她的，便是真的冲着她，说实话，她也不怕的。她潜意识里便觉得，陆则是绝不会欺负她的。
但她不怕，不代表惠娘等人不怕，江晚芙是知道的，别看陆则从来不管立雪堂的事情，但立雪堂的仆妇下人们，畏惧陆则，远胜过畏惧她。
她边抬手，要替男人解披风系带，边温柔开口，“天这样冷，夫君先脱了披风再说话，别受寒了……”
小娘子柔柔的话语，冲淡了陆则心里的怒气，更何况，对她，他从来是生不出气的，见小娘子一只手别别扭扭替他解系带，陆则自己抬手，将系带解了，披风丢给丫鬟。
“惠娘，你去泡盏陈皮蜜饯茶来。”江晚芙又借着泡茶的名义，把惠娘给支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下夫妻二人。
陆则明知小娘子是护着身边人，可当着她的面，却也没说什么。
二人进了内室，江晚芙坐下来，先递了块花生酥过去，等陆则吃了口，才别别扭扭单手要去拆棉布，被陆则皱着眉给拦住了，他小心托着她的手，“做什么？”
江晚芙抿唇道，“我给夫君看看，其实没什么事，只是烫了一下，红了而已，连皮都没破，就是包得吓人而已，也是惠娘她们太紧张了。”她说着，便望着陆则，一副乖得不得了的样子。
陆则盯着她看了会儿，道，“不看了。”
江晚芙抿唇笑，露出两个梨涡，仰脸冲他笑，“那夫君不要生气，真的是不小心的，夫君这样英明神武，宽容大度，定是不会和阿芙计较的，是不是？”
说着，眼巴巴望着陆则。
陆则明知小娘子嘴上说的是不和她计较，实际上却是不想他罚她那些下人，只怕还有“罪魁祸首”，但被这样温声细语求着，一口一个“英明神武”、“宽容大度”，再多的气，也消了。
“说吧，怎么弄的。”
江晚芙一听他这话，便晓得他是答应自己不追究了，便老老实实把事情说了，“晗哥儿兴许是被什么吓着了，所以才弄翻了炕桌，不过他的力气真大，才那么点大，没费什么力气，就把炕桌掀翻了，之前在祖母那里也是，几个仆妇都压不住他个小孩儿，说不定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陆则听了，皱了皱眉，若有所思一瞬，“送来的东西呢？”
江晚芙不明所以，“在库房放着呢，夫君现下要看吗，我叫她们抱过来？”
陆则倒是摇头，“别忙活了，我明日再去看看。”
江晚芙点点头，便没叫纤云她们了，又看了看陆则，见他神色和缓，不似生气样子，便问，“那夫君答应我，不罚晗哥儿了，好不好？他那样小，也不是有意的，我下午的时候，说过他了，他也知错了……”
小娘子絮絮叨叨替小孩儿说着话，陆则一声不吭听着，等她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茶，才漫不经心地想。
日后两人有了孩子，若是女儿家，便也罢了，女儿家要娇养，但若是个小郎君，却是不能娇惯的。到时候他若罚孩子，只怕还要瞒着阿芙，否则阿芙一求，他十有八\九要心软。
他在这方面，委实没什么底气……
惠娘听见屋里主子们没了动静，才推门进来送茶，将白瓷茶盏轻轻摆在桌案上，退出去时，抬眼瞥了眼世子爷，见他面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看不出半点先前的不虞，心里不由得感慨：这还真应了民间那句老话。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娘子性子软，世子爷性情强硬，两人身份上还差了不少，按说两人起了争执，退一步的，理所应当是娘子，旁人大约也觉得，都是娘子哄着世子爷开心。可惠娘看得分明，实际上全然相反，每回真有点什么，最后妥协让步的，从来都是世子。
江晚芙倒是不知自家嬷嬷在心里感慨，她如何如何的“驭夫有道”，正轻声细语和自家夫君说着话，“这是我今日新琢磨出来的新茶，橘皮味酸，蜜饯却是甜的，泡在一起喝，酸酸甜甜的，饭前喝一盏，最是开胃。夫君试试喜不喜欢……”
陆则听得好笑，都是喝茶，旁人要喝名贵的，一两黄金一两茶，越是名贵，越是趋之若鹜。小娘子倒好，正经的茶从来不爱喝，觉得苦涩，爱喝甜的酸的，亦或是花茶，他每回和她在一起时，见她喝茶，都忍不住看一眼，总觉得除了茶叶，她什么都爱泡着喝一喝，还美其名曰对身子好。
想是怎么想，陆则到底是端起来，慢吞吞陪着喝了一盏，只不过，没叫下人添水。
他虽陪着，但酸酸甜甜的口味，到底是小娘子才喜欢的，陪她尝一尝便也罢了。
接下来几日，陆则便再没离开立雪堂里，在内室喝茶看书，倒是江晚芙，很是有人缘，陆书瑜是隔三差五要来寻她的，还有祖母和永嘉公主那里，得了什么好东西，定是要喊她过去，一来二去的，倒是显得陆则孤家寡人一个了。
江晚芙有些过意不去，到大年初六那一日，便哪也没去，留在立雪堂里，用了晚膳，便领着仆妇丫鬟，给陆则量身，打算给他准备春裳了。
量过尺寸，仆妇们便退下去了，江晚芙用笔把尺寸记下来，又在后头添了布料的颜色和材质。
等到夜里上榻的时候，江晚芙心里都还惦记着这事，倒是陆则，环住她的腰，低低唤了她一声，“阿芙……”
声音温柔缱绻，喊得江晚芙有点晕乎乎的。连他什么时候亲上来都不知道。
……
屋外冬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陆则天还没亮，就要起来了，他一动，江晚芙便也醒了，迷迷糊糊要坐起来，又被男人给按了回去。
他俯身亲亲她的额头，温声道，“别起来了，我自己穿就好。”
江晚芙也属实乏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小日子的缘故，男人“饿”得有点狠了，昨晚一解禁，弄得她到后来，小声求他停，他才肯罢休。她迷迷糊糊点点头，翻了个身，头埋进锦衾里，一副要睡回笼觉的样子。
陆则倒还没出去，看了小娘子这幅模样，轻笑了一声，才出了帐子，又将帐子拉好，朝进屋要点灯的菱枝摆了摆手，径直去东捎间，换了官袍，出了门。
乘马车到南午门外，东西两侧掖门外已经站了不少官员，大约是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中，大多面露喜色，低声说着话。
卯时正，钟鼓司钟鸣三声，文武官员陆陆续续从东西两侧掖门外，鱼贯而入，因昨夜冬雨，御道路面湿滑，众人不免走慢了些，生怕一不小心，跌入御道两侧的河道里。
要知道，也不是没人跌下去过的，丢脸是小，丢了小命，可就是大事了。
正当众人低头看路之时，忽闻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鼓声，那鼓声由远至近，声音浑厚有力，一下一下，震在众人的心头。
官员中有人抬起头，惊骇之下，竟忘了宫内不可喧哗的规矩，低声道，“是登闻鼓阁……”
此话一出，其它官员也都抬起头，望向那远处的高楼，果见楼阁之上，一个人影，立于登闻鼓前，待仔细看过去，见他挥舞手中鼓槌，一下一下用力敲击着登闻鼓。
冬雨簌簌，清寒扑面而来，不少人都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首辅张元亦抬起头，看了眼登闻鼓阁，才抬步继续朝前走去。
一年最重要的开玺朝会，宫门外围满了百姓，正等着陛下赐下福稻，这样的时候，登闻鼓响，时候选的真是不错。
……
朝堂之上，如何山雨欲来，对江晚芙而言，却是没什么影响。
她舒舒服服睡了个回笼觉，懒洋洋起来，用了早膳，就带着仆妇们做起了衣裳，想起宫里送来的那几匹宫绸，便随口吩咐惠娘取来。
惠娘正帮着裁料子，闻言忙回话，“世子叫收起来了。”
江晚芙一听，自然以为陆则有别的用处，点了点头道，“那就算了，把册子拿过来我看看。我再挑几匹，春日冷暖不定，给世子多做几身厚薄不一样的。”
惠娘应下，取了册子过来，江晚芙又选定了十来匹，一一吩咐下去。
刚弄好，就听福安堂那边来了嬷嬷，说祖母请她过去，江晚芙自然赶忙换了身衣裳，带了丫鬟过去。
进了门，陆老夫人就递了本正红绸缎封皮的礼单过来，温和道，“过了元宵，陆裴两家就要定亲了，这是礼单，你掌掌眼。到定亲那一日，你要多费心些。”
江晚芙微微一愣，看祖母和善望着自己，当即明白过来，祖母这是替她正名来着。
她和陆致险些定亲的事情，虽然因为她从未声张的缘故，知道的人不多，但府里其实还是有些风言风语，只是不敢在人前说罢了。
眼下祖母把陆致定亲的事，交给她来操持，一来是给她露一手的机会，二来是打破了那些流言蜚语。
她和陆致若真有苟且，府里怎敢把这事交给她，就是说给外人听，外人都不会信的。

第83章
从福安堂回来后，江晚芙便带了几个管事嬷嬷去了暖阁说话，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安排吩咐下去，最后才道，“大爷定亲，是府里的大事。你们要多上心，但凡有拿不定主意的，就来立雪堂寻我。我会吩咐守门的仆妇一声。事情办好了，我重重有赏，但若是谁手里出了岔子，也莫怪我追究了……”
江晚芙一番话，软硬兼施。
管事们因上次年宴的事情，和她也有过接触，知道这位新夫人虽年轻，却不是好糊弄的，且背后又有老祖宗撑腰，还十分得世子的喜爱，更是个个满口应下。
“世子夫人放心，奴婢们一定把事办得漂漂亮亮。”
江晚芙微笑颔首，叫了惠娘进来，送她们出去，又吩咐了立雪堂守门的仆妇，若是这几个管事来找，要第一时间通传。
忙完这事，她也没闲着，去了趟小书房。自从姚晗会说话后，江晚芙便特意吩咐仆妇，在立雪堂辟了个小书房出来，连小书桌都是比着小孩儿的个儿选的，不高不低，放了些启蒙的书，找了个识笔墨的嬷嬷先教着。
见她进门，教书嬷嬷忙屈膝福身，倒是姚晗，很快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朝她跑过来，小孩儿比以前听话多了。
江晚芙示意教书嬷嬷起身，牵了姚晗的手，带他到小书桌边上，看他写的字，虽写的歪歪扭扭的，但她还是很认真夸了小孩儿一通，姚晗那双黑黢黢的眼睛，亮得不得了。
“晗哥儿认识的字越来越多了，但咱们也不着急，慢慢来。婶娘给你做了茯苓糕和核桃酥，还有桂花蜜冲的水，晗哥儿再写一张纸，我们就去吃糕，好不好？”
姚晗听了，自然是乖乖坐回去，拿起笔，认认真真写起来，看得一旁的教书嬷嬷在心里啧啧称奇。
姚晗不是个很有天赋的学生，坐不住，且很有自己的主意，不管她怎么劝，怎么苦口婆心，他都只当耳旁风，偏偏就听世子夫人的话，世子夫人一来，就跟小狗儿似的，跟前跟后。
也真是奇了。
江晚芙见小孩儿写的认真，就在一边坐着陪他，等他写完了，就叫丫鬟端了茯苓糕和核桃酥进来。
等到要走的时候，又喊了嬷嬷出来，仔细嘱咐她，“小孩儿性子倔，以前吃了不少苦，你多担待些，能哄就哄，哄不住了便来找我，只是不许动手打骂，罚站也不许。”
教书嬷嬷忙福身应下，“奴婢肯定是不敢打骂的，只是这进度，怕是……”
江晚芙也没为难嬷嬷，点点头，“这个我知道，你尽心教就是。”
她也不是溺爱姚晗，而是知道，小孩儿吃了不少苦，先前和人正常交流都难，现在能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他才刚刚建立起对身边人的信任，这时候要是动手打骂，让他觉得自己身处威胁之中，他可不懂“你打我是为了我好”这种深层次的想法，只会和野兽一样，凭着直觉反击。
真要如此，那就得不偿失了。
教书嬷嬷得了江晚芙这句话，也安了心。
回到正屋，雨后初霁，下午日头升起来了，暖暖的日光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江晚芙嫌屋里闷，便叫纤云几个把炉子搬了出去，开了窗户，坐在临窗的玫瑰椅里喝大枣茶。
忽的听几声嬉笑声，江晚芙抬眼望出去，见有几个刚留了头的小丫鬟，在屋里那几株腊梅树下捡花，昨夜疾风骤雨，腊梅落了一地，这花晒茶肯定是不好的，晒干了做成靠枕，靠着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腊梅香，那倒是很不错的。
她索性叫了正在绕彩线的纤云一声，吩咐她，“你去院里问问，看她们愿不愿意做，若是愿意的话，一人给十个大钱。”
纤云应下，道，“您怎的还另给钱？”
江晚芙倒是觉得没什么，“她们年纪还小，月例也没几个钱，指不定还被家里拿去了。给几个大钱，就当买糖吃么。”说着，倒是抬眼看了纤云一眼，“谁说什么了？”
纤云摇头，“说倒是没人说的，谁跟这样的小丫鬟计较。”
江晚芙想了想，她也知道，府里买她们，就是当丫鬟使唤的，但她就是有些不忍，总觉得她们还是孩子，她这样小的时候，还被祖母抱在怀里哄着呢。但太宽容，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她到底管着家，手太宽，别人只会觉得她是冤大头。
再一个，她宽容，对小丫鬟们而言，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她们迟早要正经办差的。命好的小孩儿，就是不懂事些，别人也觉得天真无邪，但命不好的孩子，若养得娇气性子，别人只会冷嘲热讽一句，小姐身子丫鬟命。
这世道就是如此。
她想了想，又改了口，“那就算了，一人给一把松子糖吧。”
纤云应下，出去传话，果不其然听几个小丫鬟低低欢呼几声，碍着纤云姑姑在，没敢大声喧哗。
……
陆则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江晚芙正领着几个丫鬟，挑拣着腊梅里那些被雨水泡烂的，见陆则进门，便吩咐她们收起来，自己迎上去，见他眉眼似有倦意，便没说话，只踮起脚，替他解官袍的衣扣，拉他进了东捎间，给他脱了外袍。
仆妇很快上了晚膳，二人吃过晚饭，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陆则便又去了前堂，像是陆二爷找他。
江晚芙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便叫丫鬟点了灯，扯了一缕彩线，坐在屋里边打络子，边等人。
一根络子打完，陆则就回来了。
江晚芙起身迎他，低声道，“我还以为二叔找你，定是要很久的。”
陆则见她乖乖替他解衣襟扣子，笑了一下，回道，“没什么事，只是朝堂上的事，二叔过来问几句。”
这些事情，江晚芙听不大懂，陆则也不大和她说，除了上次太子的事情，说起太子，过年前，宫里匆匆办了喜事，周云娥成了太子侧妃。一个活生生的小娘子，进了那东宫，也像是彻底没了消息。
倒是太子，到现在都还在养伤，名义上是养伤，实际上就是禁足。
想起周云娥，江晚芙便觉得心里不舒服，忙摇了摇头，让自己不去想那些，陆则见她摇头，低声问她，“怎么了，不舒服？”
江晚芙自是摇头，推他去洗漱，道，“热水都准备好了，快些进去，免得水冷了。”
陆则应了声，松了手，进了盥室，不多时便回来了，二人上了榻，也没叫丫鬟进来灭烛，江晚芙抬眼看陆则，见男人眉眼似有倦色，显然是有些累，便体贴道，“早些睡吧……”
陆则却睡不大着，抬手将小娘子抱进怀里，抵着她的肩，环着她，微微低头，“睡不着，刚才回来，看见你忙着，准备做什么？”
江晚芙知道，大约是外头又有什么事了，但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让他宽心也是好的，便像哄孩子似的，陪着说话，“昨晚不是下了雨麽，早上起来看院里的腊梅落了一地，实在有些暴殄天物，我便叫她们收起来了，想着晒干了，等到春天，做几个靠枕，摆在屋里，靠着又舒服，还闻得到香。我还想给祖母和母亲那里送两个呢……”
小娘子絮絮叨叨的说，陆则认真听着，仿佛从怀里人发间，闻到一股幽幽的梅香。
他不知道，别的妇人成了家，是如何过日子的，但他时常就觉得，阿芙总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从来没听她喊过无聊。
他略坐直了些，侧过脸，看她絮絮叨叨说着话，忽的心头一软，亲了她的唇角一下。
江晚芙说到一半的话，顿时戛然而止了，迟疑着抬眼看了陆则一眼，陆则却握了她的手，道，“不做什么，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江晚芙脸上红了一下，继续朝下道，“白日你给你做春裳的时候，想到春日冷暖不定，又多定了几身。说起来，我上回这么认真给人做衣裳，还是给阿弟呢，他今年要下场考试，也不知道学得怎么样？”
陆则倒是替小舅子说话，“他寄来的文章，我找人看了，十之八九是没问题的。”
江晚芙有点惊讶，“阿弟还把他的文章寄给你了？”
陆则点头，“嗯，寄过几回。”
他不喜欢江家人，除了江容庭。看得出来，他们姐弟关系真的很好，江容庭不过是年纪小，但一颗心却是向着姐姐的，他不介意帮他一把。
她就这一个待她好的亲人，他自然要护着。
江晚芙自然也明白，陆则的学问一点不比旁人差，当初陆书瑜还和她说过，说陆则那时候不参加科举，跑去宣同，气得他老师一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破口大骂，说陆家暴殄天物。陆则肯指点阿弟，自然是很难得很难得的，且他这么忙，还不都是为了她。
就像祖母和永嘉公主待她好，是爱屋及乌，看在陆则的面子上。陆则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对阿弟好，他们不过几面之缘，哪里来的感情，还是为了她。
江晚芙想着想着，忽然就有点想哭，回过身，靠进男人怀里。
陆则回神，见她忽的这样黏自己，微微低了头，把锦衾拉过来，从后包到小娘子身上，连人带锦衾抱在怀里，蹭蹭她的发，“怎么了，嗯？”
江晚芙仰起脸，眼睛湿湿的，唤他“夫君”，轻声细语道，“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有个人，跟你没有血缘关系，却因为喜欢你，而照顾你身边的人，照拂你的一切。江晚芙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他简直把她当小娘子一样疼着的。她要是不问起来，他肯定不会说自己指点了阿弟的事情，明明做了那么多，也不邀功。
陆则一怔，笑了一下，旋即半真半假道，“大概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来还债的……”

第84章
翌日，陆则刚到刑部，就被诏进了宫里，来传口谕的不是旁人，正是高思云。
高思云在门口候着，见陆则出来，忙迎上前，恭敬行过礼，陆则颔首，上了马车，到了南午门，要下车的功夫，高思云借着来扶他的机会，压低声音道，“今日一大早，都察院谢大人和大理寺文大人早早入宫面圣，后来首辅张大人也被宣去了，听那动静，陛下像是不大高兴……”
短短几句话，高思云说罢，立马抬手来扶陆则。
陆则倒没要他扶，下马车时，看了他一眼，朝他轻轻颔首，“多谢。”
高思云正弯腰弓背着，按那些贵人的话，便是“一副奴才样”，忽听这一句“多谢”，怔愣片刻，待回过神来，见陆则已经进了南午门，才赶忙追了上去。
陆则在侧殿外侯了片刻，便被宣了进去，他进屋时，除了宣帝，果见都察院左都御史谢纪和大理寺卿文选清及内阁首辅张元，三人都在屋里。
陆则进殿，“微臣叩见陛下。”
宣帝都没让他跪，直接就叫人赐座了。陆则坐下，就听得宣帝开了口，“朕说叫吏部尚书自查，你们觉得不妥。那好，就按祖宗的规矩，刑部主查，大理寺和都察院旁听！”
昨日区区一个九品县令，当真是个芝麻大小的官，闹得朝廷一片哗然，朝野震荡。谁都不知道，这傅显竟这样走运，朝中虽有登闻鼓一说，但十几年未响过了，有要去敲的，多半被劝到顺天府报案了。偏巧那日守门的官兵不舒服，跑了几趟茅房，就被他给混了进去。
登闻鼓一响，别说崇德殿，就是守在宫门外的那些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不到一日，坊间就传开了。
说有个县令，状告吏部履职不公。官老爷告官老爷，还是九品的县令，把整个吏部给告了，这可是头一遭，传的沸沸扬扬，都快赶上过年了。
吏部是谁的地盘，自打胡庸当了銮仪卫，就把儿子塞进了吏部，父子俩仗着帝宠，这些年没少动手脚，一贯看不惯父子二人弄权的谢纪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昨夜回去就找了大理寺卿文选清，二人关起门商量了一晚，今早就来“逼宫”了。
谢纪听了皇帝的话，自是不愿意，觉得皇帝还是要保胡庸父子，胡子气得抖了抖，刚想开口，就听身边张首辅先开了口，“微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朝中诸事，自然该按祖制，尤其此事事关重大，牵涉甚广。”
宣帝听了张元这话，神色稍缓，也不顾一旁的谢纪和文选清，直接拍板，“那就这样定了！”
陆则自然只有起身，“微臣领旨。”
一行人出了殿，谢纪和文选清似有不满，很快拂袖而走，倒是张元，慢吞吞行在一侧，朝陆则示意，“我与世子同路，不妨同行一程？”
陆则颔首，抬手示意张元先行。
张元也不客气，先走一步，二人踏上御道。冬日北风拂面，方才在偏殿不觉得，出了殿门，倒是有些冷了。
“世子觉得，此案该如何定？”
还没开始查，就开始问怎么定了，要说都是进士出身，怎么张元成了首辅，而其他人做不了，就凭他这份敏锐，见一叶而知秋，窥一斑而知全豹。谢纪和文选清还在死咬着胡庸不放，浑然不觉，真让他们查，他们能把整个官场搅得大乱。
这朝堂之上，有多少人是真正干干净净的，能做到明哲保身，已经不容易。胡戚这些行径，多年秘而不宣，难道当真就是所有人都掺和进去了，倒也未必，多半是见宣帝重用胡庸，不想得罪陛下面前的红人罢了。
真要下狠手查，只会动摇根基。朝堂上的事情，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在这一点上，张元显然比谢纪和文选清都聪明，方才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宣帝。
陆则轻轻垂眼，手背在身后，迈下最后一格台阶，淡淡道，“功过相抵，小惩大诫。”
张元听得一愣，原本是看陆则年轻，想提醒一句，让他把好尺寸，切莫因一时意气，闹得朝野大乱，却不料他这样淡淡一句话，把他要说的，全给说了，顿了顿，面上神色郑重了些，“那主犯呢？”
陆则抬眼，望了眼狭长的御道，“案子自然要有人担着，否则，犯了众怒，激了民愤，凉了外官的心，难以收场。至于谁来担着，就各凭本事了。”
看是都察院和大理寺扳倒胡庸父子的决心大，还是陛下保胡庸父子的决心大。说是这么说，这天底下，除了手握重兵、让皇室忌惮的武将，谁能拗得过皇帝呢？
陆则停下步子，“内阁事忙，晚辈就不打扰张大人了，先行一步。”
张元颔首，微微抬手，“世子请。”
陆则颔首，阔步走远。张元在原地站了会儿，望着一身绯红官袍的郎君，见他出了宫门，才缓步朝内阁的方向走。
为人臣子，谁不想要吏治清明，君圣臣贤，都是读圣贤书过来的人，他理解谢纪和文选清，弄权者，人人得而诛之，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忠君报国，哪怕豁出命，也值得。
他也曾经是这样嫉恶如仇的臣子，初入内阁之时，意气风发，满心以为，“主过不谏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看不惯老师在胡庸父子和都察院、大理寺间转圜，直到老师问他。
“存远，为师问你，除了死谏以迫帝王，你可还有别的法子？你若有，为师不拦，你死得其所，你的双亲，老师替你奉养，你的儿女，老师视若己出。但你没有，你不过一番莽勇，你大可死，一头撞死在那崇德殿，然后呢？人人都死了，剩下的，除了胆小怕事者，便是胡党，这万千庶民的生计，这朝堂诸事，托付给谁？”
“都死了，谁来做事啊？”
“为官者，不可只顾自己死后名，你出去看看啊。黄河水漫，要有人去堵堤坝！地龙翻身，要有人去赈灾救人！饿殍遍地，要有人去替他们要粮食，要有人替他们说话！你去看啊……”
“我知道，朝堂之外，同僚私下骂我，骂我胆小怕事，骂我明哲保身，骂我身为首辅，却不和他们站在一起。大约你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我愿意担这个骂名，担一辈子也不要紧。我做了什么，我自己知道。你若执意要走那条路，老师也不拦你。”
张元想起旧事，一时有些走神，待回过神，抬头便见内阁的匾额，有阁臣抱着折子出来寻他，口中急道，“张老，新到的奏折，成都府大雪，民冻馁者无数……”
张元立即正色，疾步进门，“速召众阁臣，侧殿议事。请户部、兵部二部尚书进宫……”
他虽然没有走那一条路，但也没有那一日，曾经后悔过。
……
卫国公府，立雪堂里，江晚芙照旧喊了管事们过来，一一问过进展，有拿不定主意的，也一一发了话，才回正屋。
菱枝和纤云正指挥着仆妇，把晾晒在院里的腊梅搬起来，见自家主子回来了，便道，“这天看着像是要阴，指不定还要落雨。”
江晚芙也抬头看了眼，果见天上阴阴的，虽不算乌云密布，看着却也不像是晴天，便道，“搬进屋吧，用炉子烘上。”
纤云应是，几人合力搬进屋里，又搬了两三个炉子来，架上竹蔑，一被架上，腊梅香便弥漫开了，还夹杂着股竹子的清香。
江晚芙拨弄算盘，算了会儿账，又想到不知元宵那几天，会不会下雪，若是下雪，还得叫茶水房多备些炭火和驱寒茶，正想着，就用笔记在一旁，从帐子后出来，就见纤云几个正在缠绣线。
江晚芙坐下，纤云就给她端了盏大枣茶来，惠娘进屋，抱了两个大橘柚进屋，黄澄澄的，看得人直流口水，江晚芙抬眼瞥见，问道，“这大冬天的，哪里弄来的柚子？”
惠娘便道，“膳房刚送来的，说庄头给府里弄了一筐梁山柚，不多，老夫人便说，各房分两个。这时节柚子难得，今年仿佛也格外少见，听仆妇说，往年府里柚子吃得多，今年梁山那头年景不好，一直下雪，路上运不过来，这一对柚子，快赶上一两金了。”
“这么贵？”江晚芙听得有点惊讶，她如今管家，自然知道市面上的物价，否则还不被嬷嬷哄过去。但饶是她，听了也觉得贵得咋舌。
惠娘抱着，点点头，又问，“要替您剥了么？”
江晚芙想了想，道，“送一个去晗哥儿那里吧，别叫他一口气吃完了，叫绿竹盯着些。剩下的，先放着，等世子回来再开。”
惠娘应下，抱着橘柚下去了。
傍晚陆则回来，江晚芙起身迎他，二人用过晚膳，坐在屋里吃柚子，这柚子八九月成熟，从梁山送到京城，一路颠簸，存了个把月，却仍是果肉清甜，淡黄色的果肉，汁水四溢，看着就很诱人，不愧是名柚。
江晚芙洗净手，剥了一辦果肉，朝陆则嘴边递，便道家常般说，“惠娘和我说这柚子的价时，吓了我一跳。柚子肉我们吃了，柚皮我叫惠娘放着，晒干了切丝泡茶喝，也太贵了些……”
陆则闭着眼想事情，忽的嗅到一股甜甜的果香，睁开眼，便见小娘子青葱似细白的指尖，正捏了块橙黄的果肉，递到他嘴边，柚子肉不见得多诱人，倒是那被汁水浸湿了的指尖，水润润的。
他垂下眼，低头吃了那块果肉，刚咽下，第二块立即递了过来，见他不吃，还催他，“夫君，你再吃一块，别浪费了。”
陆则一怔，正事也想不下去了，扶着额，有点想笑。
看来小娘子是真心觉得太贵了……
他平日里也没亏待她的，连自己的私库都给她管了，一两金罢了，还这样“小气”，但看小娘子这样“斤斤计较”，眼巴巴等着他张口的样子，陆则又有点情人眼里出西施。
怎么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很讨人喜欢，或者说，讨他喜欢。

第85章
过了正月十五，陆致和裴娘子定亲的日子就近在眼前了。
正月十八，一大早，离卯时还有三刻钟，外头天都还是漆黑的，惠娘便进了屋，低声在帐子外喊了声，“娘子，到时辰了。”
江晚芙心里记着事，几乎是惠娘一进门，她就听见动静，正要坐起来，却见外侧睡着的陆则也起身了，开口道，“点烛吧。”
江晚芙原还想悄悄去次间换衣裳的，见陆则要起来，便伸手去握他的手，低声道，“吵醒你了吧？早知道昨日我就去东次间睡了。”
陆则最近很忙，她去明嘉堂请安的时候，听永嘉公主提了几句，似乎是有个案子，牵涉的官员有点多，不说陆则，就连她这里，这小半个月递来的帖子，都快赶上先前几个月的数目了，还没算上从二婶、三婶两处寻关系来的。
陆则笑了一下，俯身亲亲小娘子的额头，不在意地道，“哪有夫妻分床睡的。再说了，今天本来就要去刑部的，早些去，早些回就是了。”
二人也是寥寥几句，惠娘听见两人起身的动静，就叫了仆妇进屋，送热水、梳洗，用过早膳，江晚芙便送陆则出门。
昨晚落了雪，天还未亮，庑廊下挂了大大小小许多灯笼，照得雪地莹白一片。
江晚芙送到屋檐下，陆则便不许她送了，“就送到这里吧。”
江晚芙点点头，低头替他整理了一下束带上挂着的香囊玉佩等物，发现他用的是她给他打的络子，大约是常用的缘故，外侧有点起毛，乌绿的系绳也有些许的褪色，不凑近看，自是看不出的。
江晚芙摸了摸络子，觉得不大好看，眼下换又犯不上，便抬头，微微仰脸道，“络子都旧了，等你傍晚回来，拆下来换个新的。我还做了好些的……”
陆则自是颔首，垂眼见小娘子一张娇美的脸，拢在屋檐下灯笼的温和的光里，眉眼温软，心里便觉十分安宁，唇角不自觉轻轻翘了一下，也不觉累乏，握了握小娘子的手，松开手，才踏出门去。
踩着雪地，一步步出了立雪堂的月门。
送走陆则，江晚芙也没什么时间歇息，很快就去了正屋，今日是她主事，所以她来得最早，不到一刻钟的功夫，管事已经来了好几趟。
她也没去别处，坐在西暖阁里镇场子，有什么事情，她拿主意，出了什么问题，她想法子，有什么纰漏，她来定夺。
到辰时正，外头的天终于开始蒙蒙亮了，惠娘来传话，说老夫人等人到了正厅了。
江晚芙便起身过去，给老夫人请了安。正厅很大，按说应当是有些冷的，但江晚芙早几日就叫人把窗户多糊了一层，四角都放了炉子，连官帽椅上的坐垫，都掺了些艾绒，烘得暖暖的，一坐下去，越坐越暖和。
老夫人叫她到身边，问了话，江晚芙也一一答了，有条不紊，口齿清晰，俨然是心里有数的，陆老夫人听得很是满意，直点头，倒是没先夸，而是道，“好，那你忙去吧。”
江晚芙又和永嘉公主、庄氏、赵氏福身见礼，才出了正厅，回了西暖阁，刚进门，就见有嬷嬷在屋里等她，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似乎有人从门前，她也没在意，径直进了门。
……
西暖阁外，常宏正跟着自家大爷，忽见陆致停下，还以为他有什么事，便忙低声问，“大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话音刚落，就听得西暖阁隐隐约约传来几句说话声，听那声儿，似乎是女子声音，甜润柔婉，有几分耳熟。
不待他多想，陆致倒是面色如常，迈了过去。
常宏忙追上去，直跟到正厅外，才忽的灵光一闪：方才那暖阁里，是世子夫人的声音吧？难怪他听着觉得耳熟，偏又一时想不起来。
辰时初，一行人去祠堂，开宗祠，取了置于先祖案上用于问吉凶的两家庚帖，再由宾者带聘书、礼数及聘礼，一行人浩浩汤汤出了卫国公府大门。
江晚芙只等着送了聘礼出门，便立即回了正堂，察看宴席准备的情况，只等那头送聘礼出门，数百男宾女宾就要分次入座吃酒，负责宴席的嬷嬷见她过来，忙上前道，“您放心，都准备好了的。酒菜都已经上了，厢房、衣物、醒酒茶等，也都已经准备好。奴婢还吩咐了十六个手脚伶俐机灵的丫鬟看着。”
江晚芙颔首，“男宾那边，安排小厮。”
虽说一般在旁人家吃席，很少有吃醉酒的，但也得准备着，别到时候闹出什么丑闻来，失了颜面的，还是他们卫国公府。
嬷嬷一一应下。
不多时，来见礼的宾客便过来了，江晚芙自然也要坐下，虽说只是待客，但她身上的活也不轻松。陆则这一代，兄弟四个，只有陆则一人娶了妻，没有妯娌帮衬，一人便要应付那么些跟着婆婆来吃席的儿媳妇，自然轻省不到哪里去。
未时正，送聘的队伍回来了，带了女方的若干回礼，茶果等物且不提，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女方亲手做的一套衣物，和一双鞋，寓意白头偕老。
到这里，定亲便也结束了，两家定下婚期，因考虑到卫国公还要去宣同，便定的有些早，定在三月初三。
说起来是有些匆忙，不过这种事情，两家都没说什么，宾客自然不会多话，都满口道，到了那日，必是要来沾沾喜气的。
江晚芙陪着祖母身侧，送走宾客，至于男宾那头，则有卫国公，倒不必她们女眷担心，一直到酉时，闹哄哄了一整日的正堂，才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说上了年纪的陆老夫人累，就连江晚芙这样年轻的，都有些累得抬不起胳膊，她扶陆老夫人起身，“祖母，我送您回福安堂。”
陆老夫人却不要她送，拍拍她的手，“别送了，累了一整日了，快回去歇着。”说着，露出笑，眼神慈祥又和蔼，看着江晚芙，慢慢地道，“你今日做得很好。”
江晚芙得了这一句赞，心里微微一松，面上却不沾沾自喜，摇摇头道，“我还年轻，还要您多指点。”
陆老夫人笑眯眯点头，“自然要教你的，我这点本事啊，一样样都要教你的。不过啊，也不着急，慢慢来，这回就是给你练练手。你眼下最紧要的事，可不是这一件。”说着，笑眯眯看了一眼江晚芙。
江晚芙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回过神，到底在长辈面前，霎时红了脸，抿抿唇，低声道，“那我送您一段。”
说罢，江晚芙扶着老夫人出了正厅，送到半路，陆老夫人便道，“就到这里，回去吧。”
江晚芙看了眼另一侧，这里刚好是立雪堂和福安堂的交叉路，再走一段，她到时候就要走回头路了，老夫人是真疼惜她，连这点路都没让她走了。她便也福身，“那您慢走，我明早去给您请安。”
陆老夫人点点头，跟在身后的嬷嬷见状走上前，接过江晚芙的活，扶着老夫人的胳膊，主仆二人朝福安堂的路上走。
走过一段路，金嬷嬷看了眼自家主子，见老太太和颜悦色，仿佛心情不错，便道，“世子和世子夫人感情好，只怕过不了多久，就能有好消息了。到时候四世同堂，定是热闹极了……”
陆老夫人听着，嘴角露出一丝笑，道，“急不来的，夫妻俩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不着急。”
金嬷嬷闻言自是随着她的话，往下说，“您说的是。”
说过几句，金嬷嬷便住了嘴，陆老夫人看着沿路的雪，想起白日里长孙淡然的模样。罚跪那事，她自然是知道的，也晓得陆勤这个当爹的，在兄弟两人间调和了，今日大郎见着阿芙的时候，她仔仔细细看过了，确实不像还有旧情了。
不管是真没有，还是藏得好，都无所谓，人这一辈子，总归不是能事事顺心的，有点遗憾，都是正常的。大郎就是经历的太少，日子过得太顺遂，才会一直念念不忘。
日子久了，娶了妻，生了子，那点子旧情，磨着磨着，也就没有了。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人要认命。
……
却说江晚芙回了立雪堂，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了，匆匆洗去一身汗，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就靠在软榻上，动都不想动了。
惠娘见她这样累，也是心疼得不行，替她按着腿，低声问，“娘子要不用了晚膳，早些睡下？”
江晚芙听了摇头，道，“算了，还是等夫君回来一起用。”说着，忽想起早上送陆则出门前的事情，坐起身来，“对了，惠娘，我之前打的那些络子，收去哪里了？”
“次间里收着呢。”惠娘替她拿了个靠枕垫着，回过话，便进次间翻柜子，不多时便找到了，连笸箩一并抱出来。
江晚芙挑选了会儿，最后选了一个藏蓝色的和一个紫绀色的，摆在手里看了看，有些拿不定主意，便叫惠娘把剩下的收起来，琢磨着到底选哪一个，琢磨着琢磨着，什么时候睡过去都不晓得。
惠娘见她睡了，便抱了床绒毯出来，替她盖上，又看了眼角落里的炉子，烧得正好，才悄无声息退到了屋外。
江晚芙这一觉睡得有点久，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陆则已经回来了，在她身边的椅子里坐着，屋里没点蜡烛，只有一盏不怎么亮的豆油灯，只照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陆则便借着那光，仿佛是在看书。
江晚芙一坐起来，陆则便回了头，递茶给她，“醒了？我叫丫鬟进来点灯。”
江晚芙点点头，“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我啊？”
陆则摇头，神色有些柔和，“没多久，看你累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纤云进屋点蜡烛，江晚芙想起睡前自己在琢磨什么，低头一看，发现手里空空的，还以为是自己睡的太舒服了，把络子卷进绒毯里，正要叫纤云过来帮她找一找。
陆则见她四处看，鬓发还有些乱，显然是睡迷糊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连旁边小茶桌上那么明显的络子都没看见，勾了下唇角，指了指小茶桌，“我见你睡着，便放在一边了。”
江晚芙抬眼看见络子，倒是没觉得丢脸，反正她在陆则面前，也闹了好几回笑话了，不差这一回，她现在有点“理不直但气很壮”的感觉，取过那两根络子，把难题抛给陆则，问，“夫君觉得哪个好看些？”
陆则倒是不纠结，看了一眼，指了指藏青色的，“这个吧。”
江晚芙看了眼那藏青色的，觉得的确好看些，便点点头，问丫鬟要了陆则换下来的玉佩，拆了旧的，换上新的络子，惦记了一整日的事情做了，才觉得舒服了。
夫妻二人出了内室，一同用晚膳。

第86章
同日，明思堂里。
陆致回到正屋，天都快黑了，生母夏姨娘正在屋里等他，见他进门，赶忙迎上来，面上喜色压都压不住，絮絮叨叨说着话。
“这一天折腾下来，累了吧？快进屋，晓得你肯定要被灌酒，姨娘下厨，做了一桌子的菜，烧鹿肉、鲈鱼羹、火腿炒笋尖……这个竹笋哪，是你舅舅自己挖的冬笋，拢共就一背篓，姨娘叫人剥的最嫩的笋心，攒一起，才那么一小碟子，又鲜又嫩。你舅舅也是听说你定亲了，说不是正经亲戚，不好上门，但礼是不好少的，才眼巴巴弄了一背篓冬笋来，说你不嫌弃就好。”
陆致听着，打起精神，摇头道，“舅舅一番心意，我怎么会嫌弃。姨娘，你也坐，别忙活了，我自己来。”
说着，舀了碗鲈鱼羹，递给夏姨娘。又夹了一筷子笋尖，送进嘴里，他其实尝不出什么味道，有点味同嚼蜡，但仍是道，“果真很鲜。该叫舅舅留下喝口酒的。”
夏姨娘喝着儿子给舀的鲈鱼羹，心里美滋滋的，又见他这样敬重自己的兄长，更是觉得贴心，可嘴上却道，“喝什么酒，你舅舅这个人啊，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到时候给你丢脸了。今日是你的喜日子，你那未婚妻啊，姨娘私下叫人去打听过了，是个好的，她父亲又在翰林院，是翰林院吧？”
陆致放下筷子，“是翰林院。”
夏姨娘道，“姨娘也不懂，但听别人说，翰林院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说好些子大官都是翰林院出来的，你老丈人要是能帮衬你一把，是再好不过的。”
阁臣十之八九，都出自翰林院不错，但翰林院多的人，一辈子领着那点月俸混日子，并非人人都可以入阁的。不过姨娘一介后宅妇人，平素也没机会出门交际，就算托人去打听，也无非是找舅舅帮忙，打听来的，不过是坊间杂七杂八的消息，才会说出这些话。
陆致心里明白，也体谅生母一番苦心，并不解释什么，只笑了笑，给她夹了一筷子火腿肉。
夏姨娘又絮絮叨叨说起话来，无非是盼着早日抱孙子之类的话，她今日高兴，话也比以往多了些，翻来覆去，显得有些啰嗦，但陆致从头到尾，一直细细听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句，并不嫌她烦。
倒是夏姨娘，那股子兴奋劲儿过了，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木讷。
她不是个很聪明的人，甚至是蠢笨的，相貌平平，目不识丁，人也谈不上机灵有趣，一切都乏善可陈。这些年，唯二叫人高看一眼的事情，大约也只有被卫国公选中做姨娘，和生下陆致。
前者改变了她前半生的贫苦和卑微，让她衣食无忧，后者成了她后半生唯一的寄托。
“姨娘就是高兴……”夏姨娘低声呢喃着，眼睛里流出了泪，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道，“你别怪姨娘和林若柳闹，姨娘是怕你为了她，不肯娶妻了。这不行的，妾就是妾，妾也只是妾，上不了台面的，姨娘知道的。”
她自己就是妾，当了几十年，别人看起来，她衣食无忧，主母也从不为难，逢年过节，都有赏赐，称得上舒舒服服，就连嫂子都羡慕她，可妾就是妾，是上不了台面的。她日日待着宣香院里，除了明思堂，哪里都不去，她知足，她守着本分，儿子才能过得好。
但林若柳不是，她太不知道本分了，太不肯知足了。她会霸着大郎，她的心太大了，一个妾，怎么可以有那种心思？她会害了大郎的。
陆致听得鼻子一酸，抬手替泪眼涟涟的生母擦了脸，低声道，“儿子知道，儿子不怪您。”
夏姨娘自己擦了泪，露出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笑起来就很明显，“不说这些了，今天是喜日子，不该哭的。姨娘就是太高兴了，一想到你就要成家了，就心里高兴。姨娘也不盼你当什么大官，平平安安的，夫妻和睦，膝下有儿有女，姨娘心里就知足了。都这么晚了，姨娘该回去了，你早点睡，明日还要去上值。”
陆致起身，“我送您。”
送到月门外，夏姨娘就不要儿子送了，硬叫他回去，陆致答应了，她才带着个嬷嬷走了。
陆致在月门外站了会儿，肩上落了些雪，寒意都钻进骨头缝里了，他才回过神，朝回走。
采红在庑廊下，见他回来了，便屈膝福身，“大爷今日是歇林姨娘那里，还是……”
陆致摇摇头，“我去书房。”
采红应下，很快叫仆妇送了炉子进书房，又怕自家主子要留宿书房，还抱了床锦衾，把书房里的榻铺上了，拍的松软了，才要退出去。
陆致正坐在书桌前发怔，听见脚步声，抬了眼，见采红正要退下，倒是喊了她，“你上个月告假，说你娘病了。如今可好了？”
采红自是受宠若惊，忙道，“回大爷，奴婢娘好多了。您给的银子，奴婢哥哥拿去请了大夫，吃了半个月的药，现在能下床了。奴婢想，银子不能叫您出，这样不合规矩，奴婢这个月起，月银就不要了，反正吃住都在府里，也花不了什么。”
陆致好歹是府里的大爷，怎么会缺那么点钱，采红、采莲两人，伺候了他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帮一把算不什么。所以，他只摇摇头，“不用了。”
说完，不等采红开口，便道，“下去吧，不用守着了。我今晚就宿在书房了。”
采红屈膝应下，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随着门被关上，屋里彻底静了下来，书桌临窗，推出去就是竹林，如今冬日，竹叶落了大半，风一吹，竹枝碰撞，窸窸窣窣的声响。陆致发了会儿呆，走到博古架边上，蹲下身，取出香囊，抖落一枚钥匙，打开最底下抽屉上的锁。
锁舌弹开，抽屉被轻轻拉开，露出里面一卷画轴。
没有装裱，只是一卷很素的画纸，被小心卷起，用一根绸缎系着，小心被主人珍藏在最难找到的地方。
陆致愣了片刻，才伸出手，取出那一卷画，起身，回到书桌前，徐徐展开，刚好铺满半个桌面。
他垂下眼，怔怔看着画上的人，女子站在甲板上，穿着青绿色绣芙蓉枝对襟襦衫，素白绣芙蓉花裙边的罗裙，背后是巍峨群山和波光粼粼的江面，裹挟着湿气的江风，吹开她的帷帽，乌黑亮滑如上好绸缎的长发，被江风拂起，露出帷幔底下那一张脸。
色若芙蓉，肌肤雪白，眉如远黛，唇似桃李，微微含着笑，眸似春水，盈盈睫笑。
底下有笔迹潦草的落款。
十一月初九夜。摘星楼。
那是二人成亲那一天，他没醉，却在众人散去后，去了摘星楼，摘星楼里，他喝得烂醉，发泄一般，画了这幅画。
他的画技，一向比不过二弟，常常被老师说过于拘泥死板，少了些灵气和意气，这一副他醉酒时所作的画，却全然没有那些毛病，画里人那样鲜活，鲜活得犹如下一秒，就会从画里走出来，盈盈朝他屈膝，如初见时那样，唤他一声。
大表哥。
哪怕隔了这么久，再看这幅画，陆致仍是心头一颤，闭了闭眼，缓了良久，才睁开眼，取过那副画，一角凑到烧着的鎏金灯边，纸本就干燥易燃，火舌一下子舔上了画纸。
巍峨群山、江面、船只，很快被烧去，在那火舌即将烧到画里人的脸时，陆致忽的扑灭了那火。
他颓唐坐回了椅子里，看了眼那画里含笑望着他的小娘子，在心里朝自己道，最后一晚了。
这是最后一晚了，过了今晚，他再也不会对自己的弟妹，存有这样龌龊的念头，但是今晚，他不想烧了这幅画。
只当最后一次的放纵了。
陆致没有再烧那副画，他用袖子扫去那些带着余热的残灰，将画平整铺在桌面上，垂下眼，细细看着。
……
梆子敲过几声，红杏进屋，见姨娘还坐在梳妆镜前，小心走过去，低声询问，“姨娘，早点歇息吧……”
林若柳没回头，怔怔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大表哥呢？”
红杏抿抿唇，小心道，“听采红姐姐说，大爷今晚有事，就不过来了，要歇在书房。”
林若柳听得有点想笑，今晚能有什么事，定亲的日子，高兴还来不及，能有什么事啊？但她没说话，连张口都觉得有点累，她只是站起来，朝外走，红杏要追，她也只一句，“别跟着。”
出了跨院，她朝书房的方向去，门外没有人守着，林若柳也没在意，径直推门进去。
她来的路上，心里充斥着难过，她很想问问陆致，是不是有了正妻，便不要她了，可到了地方，看见一身单薄的锦袍，趴在书桌上，沉沉睡着的陆致，她的心，一下子软了。
这是她爱慕的人，哪怕是做妾，都要在一起的人。
她那样喜欢他的，怎么舍得他为难？
林若柳瞥见挂着的披风，走了过去，取下来，走到书桌边，正想轻轻给陆致披上，眼睛扫到他手肘下压着的物件时，整个人一愣，身上骤然一股寒气，沿着她的脊椎，一直攀到后脑。
十一月初九夜。
摘星楼。
那个她疼得几欲死去，失去孩子的夜晚，她以为他在忙，其实，他在摘星楼里，画了这样一幅画。
陆致去摘星楼，是后悔了吧？
他后悔那一天火海里，先救了她，他后悔了，倘若心里没有后悔动摇，他怎么会去那里。
他后悔了，要是回到那一天，他会选择救江晚芙。
这个从心底冒出来的猜测，让林若柳整个人，打了个寒颤，犹如赤身裸体，置身冰天雪地里，既难堪，又冷得彻骨。

第87章
陆家的喜事，并没有冲淡朝堂上的波诡云谲，甚至因为傅显状告吏部一案查得越深，气氛越发紧张。
刑部议事厅里，吏胥守着议事厅的大门，窗门尽开着，主事吏官全在议事厅里坐着。
吏部一案，查了有小半个月，此案事关重大，整个刑部几乎把其他案子都搁置了，全都来查这个案子了，连集中议事都议了三四轮，今日终于要收尾了，不说旁人，就是跟着前尚书周桓熬过来，最经得起折腾的齐直，都有点“终于结束”了的感觉。
排在最末的主事禀告完毕，坐了下来，议事厅里不自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上首的陆则。
距前尚书周桓入狱也不过几个月，刑部众人俨然已经习惯新上司的作风，朝堂就是如此，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但凭你多有本事，都别觉得，某个位置离了你，便不成了。
陆则却并不说什么，只点点头，“此案暂时查到这里，待我进宫禀明陛下。明日休沐，你们不必过来，后日起，七日之内，将之前挤压的案子审完。”
众人听了，都不免松了口气。好歹是得了一日喘息的机会。
众人三三两两退去，等众人散去，齐直才上前一步，陆则朝他淡淡颔首，“进宫。”
齐直赶忙追上，二人虽没敲锣打鼓，但他们进宫的消息，却一下子不胫而走了，最近朝中被人盯得最多的，大概就是他们刑部的大门了，要不是因刑部大牢常常会关押囚犯，不少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刑部的守卫一贯比其它地方森严，只怕连墙都要被翻烂了。
陆则刚踏上御道，便听后头传来一声“陆大人”留步。
他倒也不装聋作哑，大大方方回头，叫住他的不是旁人，正是都察院的谢纪和大理寺的文选清。
“谢大人、文大人。”陆则客客气气颔首。他是晚辈，不管官职高低，总该客气些。
谢纪连招呼都不和他打，眼睛牢牢盯着齐直手里抱着的木匣子上，齐直被他盯得下意识往怀里踹了踹，生怕这左都御史连身份都不顾，直接上手抢了。
当然，谢纪怎么也当了几十年的官了，不至于如此。
一行人到了偏殿外，御前太监进殿通传，不多时便出来了，高长海朝几位大人行过礼，才看向陆则，“陆大人，陛下诏您入内。”
陆则颔首，接过齐直手中的匣子，施施然进殿，先磕头行礼，“微臣叩见陛下。”
宣帝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低，“平身。可是吏部那个案子有结果了？”
陆则颔首应是，高长海接过他手中的匣子，捧到皇帝面前。皇帝自没有功夫细细看，只翻了最上面的折子，起初脸色还只寻常，越往后看，脸色越发难看。
宣帝不管事不错，但那不代表他不在乎江山，不过是觉得内有张元等忠臣，外有卫国公镇守边关，又有胡庸这个忠仆，哪怕他不管事，也出不了什么乱子。他不是个有野心的皇帝，也许是因为自小身体孱弱的缘故，比起身强体壮的先帝，他更多的是个守成的皇帝。
也正因为他的守成，朝局得以前所未有的稳定。
先帝在时，刘皇室和卫国公府之间，几乎是争锋相对。而先帝去后，两者则维持了表明的君臣相和，这其中固然有永嘉公主下嫁，陆则出生并平安长大的缘故，但也和宣帝偏仁弱的性情，离不了关系。
哪怕是以“骂皇帝”为己任的都察院，多年来，骂的也是宣帝宠信胡庸，以及他沉溺于访仙问道。
至少从表面上看，他不是个挑得出很多错处的皇帝。
“吏部二百零四人，卷入其中者，一百零七人……每逢功考之月，述职文书以万计，运入吏部，六品以下外官，皆贿赂成风，少则数百，多则千两，夹于文书。重贿者，考功为上，不贿者，考功为下……有涉事官员夜投匣入刑部，内有银万两，共计七十九人，白银一百二十万九千八百……有据贿银，共计一千零八百万两……”
大梁有百年未起兵戈，除了边疆，中原内陆，皆是太平盛世，虽偶有天灾，但每年的税银，也不过两千万两白银，这还是把田赋、盐税等全都算上。
殿内寂静下来，宣帝没开口，太监们也早已避了出去，过了良久，皇帝开了口，“既明，你先去暖阁。”
陆则应是，宫里他来得次数不少，幼时更是日日待在宫中，这偏殿他也常来，无需太监引路，轻车熟路，便到了暖阁。
片刻的功夫，高思云端着茶水糕点过来。陆则颔首，继续坐着，微微阖眼。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暖阁外传来声音，陆则自小习武，耳力胜过一般人，所以旁人听得隐隐绰绰的声音，在他耳中，再清晰不过。
陛下心里，到底是念了旧情。
是胡庸的声音。
偏殿里。胡庸被太监从侧门引入，没惊动门口的谢纪等人，不声不响就入了偏殿，他一进殿，便扑通一声，伏跪在地上，额头砸在白玉砖，砰砰作响。
“罪臣辜负陛下信重，特来请罪！”
宣帝扶着额，看着胡庸砰砰地磕头，开口打断他，“你做得太过了。”
胡庸一怔，膝爬至宣帝脚边，抱住宣帝双腿，哭得老泪纵横，口中只呢喃道，“奴才对不住陛下、”，宣帝终究没忍住怒气，一脚把他踹开。
胡庸被踢得滚了出去，手一松，头砸在花架包金的尖角上，花架摇摇欲坠，花盆砸下来，砸得胡庸头破血流，他却浑然不觉的样子，立马伏跪下去，继续磕着头。
眼下的他，哪里还有半分銮仪使的威风凛凛，更像只被主人踹了一脚，却不肯离开的老狗。
宣帝看着胡庸这幅狼狈样子，想起胡庸初次来给他磕头的时候。胡庸的母亲胡氏，是他的乳母，胡氏嫁人嫁得早，十三就生了胡庸，二十四生下次子，被选进宫做乳母。胡庸第一次来给他磕头的时候，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了，长得人高马大，憨头憨脑。
他驼着他，到处玩，比那些太监还忠心，有一回他见御花园那颗梧桐高大，非要爬，太监不敢拦，跪了一地，只有胡庸肯背他爬，他脚一滑跌了下来，胡庸抢在他前面，给他做了垫背，砸得头都烂了，好大一个洞。
太医说救不了了，胡氏连哭都不敢。胡庸到底命大，后来救活了，却不能留在宫里了，宣帝跑去看他，很不高兴，道，“母后说不许你留在宫里了。宫里除了孤和父皇，不能有别的男人……”
胡庸想都没想，就说，“那奴才不当男人了，也学顺喜公公他们，把命根子剪了。”
当然，胡庸最后没留在宫里，也没去势当了太监。
但这些年，他的确是他身边最忠心耿耿的人。
……
宣帝叹了口气，“那些银，都花了？”
胡庸总算等到这一句，额上的剧痛都顾不上了，唯唯诺诺道，“奴才不敢说。”
宣帝只一句话，“朕让你说！”
“造道朴观时，户部、私库拨款用尽，奴才斗胆，补差银二十五万两……陛下千秋，办千叟宴，奴才补差银七十万两……陛下喜南果，京城难得，奴才辟运路，来往南北，骑骏马，运送南果入京，年耗六万两银……去年江南税银案，奴才补银二百七十万两……”
胡庸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压得越低。
宣帝听得愣住。这些事情，他的确是交给胡庸去办的，胡庸每回都办得漂漂亮亮，他也懒得操心什么，鲜少过问，却不料，竟然是胡庸私下贴钱。
至于胡庸所言的那些珍果稀物，的确年年均有供奉，他是天下之主，用了就用了，也从来没有问过，从不知这后头，竟是这等情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满是怒色的脸，终于缓了几分，“为什么不和朕说？！偏偏用这种蠢笨的法子，你做的这些事，十个脑袋都不够砍！你看看外面，多少人等着砍你的脑袋！”
胡庸嗫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为陛下分忧，是奴才的本分。平日朝堂上的事情，已经够陛下心烦了，奴才实在不想再拿这些事情，来叫陛下烦心……是奴才天生愚笨。”
宣帝心烦，“滚一边跪着去！”
……
渐至天黑，宦者进屋点了蜡烛，陆则依旧坐着，屋外传来御史此起彼伏的声音，无非是要皇帝不可宠信佞臣云云。
嚷嚷了一下午，都察院又多是些固执的老头，体力不支，声音都沙哑了。
幸好今日没下雪，天虽冷，但不至于冻出个好歹。
高思云入内，“卫世子，陛下诏您。”
陆则颔首，起身移步偏殿，进门时，唯有首辅张元和宣帝在内，张元看了他一眼，权当做打招呼了。
宣帝也不等他行礼，直接道，“吏部贪腐一案，朕经与首辅商议，已有决断。你二人前去宣旨。”
二人应是，出了偏殿，看了眼跪了一院子的御史，陆则朝一边撤了一步，捧着圣旨的张元当仁不让，立于偏殿正门之外。
夜色沉沉，北风凛冽。
张元展开圣旨，朗声念罢。
陆则跪在一侧，听完圣旨，心里没有半点意外。
吏部一百零七涉案者，罚俸二十四人，降职五十一人，免职二十二人，处死十人。其中胡戚作为主犯，处死。另銮仪使教子不严，免职。
说严也算严，毕竟好歹处死了主犯，但要说留情了，肯定还是留了。
但无论如何，案子到这一步，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第88章
陆则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
江晚芙叫了立雪堂的小厮，去府门外候着。两个小厮缩在门房里烤火，听见外头传来马车的声音，探了头出去看，一见是世子爷回来了，靠外头的那个小厮，立马拔腿就朝立雪堂跑。
另一个没他反应快，被抢了先，狠狠跺脚，嘴里念叨了句“这小子，猴都没他精”，很快从门房里出来，规规矩矩站在一边。
见陆则走近了，才凑上去，“世子爷。”
陆则扫了他一眼，立雪堂里的人，他自然是眼熟的，也不用问，就知道定然是阿芙见他迟迟不归，便叫了下人在门口等着了。
心里想着，脚下步子也不自觉快了，不多时，便入了立雪堂的月门，踏上庑廊，还没走几步，一抬眼，就见小娘子从正屋出来，行迹匆忙，身后的惠娘抱着件绛紫色的带帽披风，追出来，还来不及给她披上。
江晚芙一抬眼，也看见庑廊上的陆则，悬了小半个晚上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
她站在原处等，陆则很快到了她面前，他去牵她的手，刚碰到，就蹙了蹙眉，一副要发脾气的样子，面上虽冷冰冰的，可手却是又大又暖和。
江晚芙乖乖叫他牵着，喊了他一声，“夫君。”
陆则就没发火了。
大约是有了前世的记忆，他的情绪越来越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旁人很难看得出他心里在想什么，越是如此，越是畏惧恭谨。但陆则自己知道，他并非刻意如此，只不过是有了两世的阅历，有些事情，已经激不起他的情绪，生气也好，欢喜也罢，都做过一次的事情，自然显得平平无奇。
方才回来的路上，齐直情绪激动高昂，压制了刑部十几年的政敌都倒台了，且还是倒在他们手里，很难叫人不激动。
其实的确如此，经此一案，吏部重创，銮仪卫没了胡庸，难成气候，至于都察院和大理寺，因胡庸的处置轻重一事，惹得陛下大怒。六部之中，刑部的地位，无形之中高了一大截，毕竟看看前车之鉴的吏部，谁都不想犯到刑部手里。而在三司里，比起“不识趣”的都察院和大理寺，宣帝自然更乐意用刑部。
这些事，陆则自然比齐直看得更清楚，但他心里却没多大的波澜，谈不上有多高兴。
倒是刚刚，他牵阿芙的手，摸到她细细的指尖，冷得跟冰碴子似的，心头蓦地涌上一股不虞，不等他呵斥她的嬷嬷丫鬟，她一声“夫君”，声音轻软，又把他喊得心软了，什么不虞，都一下子忘得一干二净了。
陆则垂下眼睛，望了望小娘子那双眼睛，庑廊下的灯笼，映在她的眼睛里，照得她眼睛亮亮的，实在很好看。
“进屋吧。”他心里早没什么不虞了，笑了一下，牵着她进屋。
屋里自然是很暖和的，江晚芙手冷这事，还真怪不到惠娘身上。
惠娘晓得她畏寒，一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丫鬟看着炉子，必须烧得旺旺的，但炉子烧得再旺，也扛不住她自己吓自己，见陆则一直不回来，想东想西，手自然就凉了。
“夫君用过膳了吗？”江晚芙踮着脚，替陆则解披风的系带，边问他话，“我叫膳房留了饭食，还在灶上温着，若是还没用，我叫惠娘去叫，很快的。”
陆则轻轻点头，“用过了。”
江晚芙听了，也觉得自己有点太操心了，陛下叫人办差，怎么会连饭都不管。不过既然连吃饭的时间都有，想来也不是很严重的事情了。
她抿唇笑了笑，解了系带，把脱下的披风，递给一旁的惠娘，又帮男人脱下那身绯红的官袍，惠娘抱着官袍和披风出去。
门刚被关上，腰间的手，就骤然收紧了。
江晚芙怔了一下，隐隐约约觉得，今晚的陆则，和先前有些不一样。
他的情绪仿佛有些不对，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江晚芙心里有疑惑，却没有急着开口问。
……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安静下来。
陆则轻轻低头，见小娘子靠着他的肩膀，面上泛着酡红，眼睛都哭得肿了，他低头想亲亲她的额头，一靠近，她便吓得直躲，却又没什么章法，反倒胡乱往他怀里拱。累得声音都是沙哑的，迷迷糊糊道，“累——”
“只亲亲你。”陆则说着，也不强求，亲了亲小娘子的侧脸，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叫了水，仆妇进出送水，关了门后，他便抱她去洗身子，弄得身上干净了，再回床榻上，先前那床杏红的棉被，自然也被撤下去了，换了床暄蓬松的新被，躺上去就很舒服。
屋外传来守更人敲打梆子的声音，江晚芙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敲了几声，只觉得大约是很晚很晚了。
她其实很困了，却强撑着没有睡着，等陆则灭了烛回来，上了榻，她便靠了过去，问他，“夫君，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总感觉，今晚的陆则，有点太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陆则轻轻垂眼，看着小娘子乖乖拱进他的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边语调柔软地问他话，一边还主动松开被子，把他也团进被子里，像是怕他冻着一样，实在乖得惹人怜惜。
他抬手，隔着被子抱她，轻轻怕她后背，温声道，“没什么事，别担心。”
陆则的话，江晚芙一贯是信的，心里的忧虑，放下了大半。
陆则倒是低头，轻笑了一下，凑过去，亲亲小娘子的额头，没什么狎弄的意思，只是单纯的亲昵和宠爱，他道，“睡吧，我明日休沐，在府里陪你。”
江晚芙含糊应了一声，见陆则仿佛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也安了心，眼皮子又开始打架了，半睡半醒之中，又挣扎着睁开眼，打着哈欠，认真嘱咐道，“夫君，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
陆则见她那副明明困得不行的样子，却还强忍着睡意，认认真真叮嘱他，一颗心犹如被什么浸湿泡软一般，他轻轻应了她一声，手臂渐渐收拢，将小娘子拥至怀中，低声道，“知道了。”
见陆则答应了，江晚芙才安了心，闭了眼，然后便一下子沉沉睡了过去，她实在累得不轻。
江晚芙很快睡着了，陆则却没睡，甚至没什么困乏，他自小习武，精力本就比平常人更旺盛，在宣同打仗时，几宿几宿的熬，每晚不过眯一会儿，都不觉得累。
他微微侧过身，就着庑廊下灯笼照进帐子里的光，定定凝视着身边的阿芙。她睡得很沉，眉眼柔和，轻轻呼吸着，那样依赖地靠在他怀里，像只粘人又娇气的猫儿。
陆则看着她，回想起今日的事情。
从宫里出来，他顺带捎了齐直一程，马车里，齐直压抑不住的雀跃，他却望着马车外，街道上空无一人，他心里波澜不惊，异乎寻常的平静。
其实他应该高兴的，一切都朝着他所设想的方向发展。
他计划里的第一步，很顺利。
他除去了胡庸最为有力的臂膀，不久的将来，刑部将一跃成为六部之首，立于三司之上，这无论如何，也是值得高兴的。但他没有，反而越发觉得空落落的，权势填补不了那种空虚，那个时候，他甚至隐隐生出一股厌世的念头。
那念头来得莫名，却又那样的熟悉，仿佛发生过很多次一样。
直到回到府里，他看见阿芙在门口等他，她穿着湘色的圆领锦袄，碧青的幅裙，朦胧的烛光，照在她的面上，衬得她眉眼那样柔和，她轻轻喊他一声“夫君”，他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霎时被填满了。
后来也是，他几乎是有些急促的占有了她，唯有那样的亲密无间，才能驱走他心里的不安和恐慌。
直到现在，怀里人睡得安静，眉眼柔和而恬静，她发间淡淡的梅花香，萦绕在他鼻间，陆则的神情，才逐渐平和下来。
陆则确信，那些恐慌和不安，不会毫无缘由地产生和出现，与其自我安慰和欺骗，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上天，亦或者是其它他所不知道的存在，给他的警示和提醒。
陆则想起他做的那些梦，自从刘兆一事后，他便再没有做过类似的梦。
他一直以为，是后面的事情不重要了，但现在看来，他虽不愿意承认，但也许后来，发生了更不好的事情。
而那些事情，恰恰是发生在小娘子身上的。
否则，他不会如此，不至于如此患得患失。他不是个杞人忧天的人，但唯独在这件事上，不敢冒任何风险。
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陆则无从得知，但他隐约得出个个结论，做梦大概需要什么刺激。
除开那些零零散散的绮梦和二人独处的片段，他第一次做梦，是摘星楼起火，阿芙困在火场。第二次是刘兆胡作非为，阿芙受了连累。两次都和阿芙有关，他既希望能够想起前世的记忆，做好万全之策，又担心做梦的前提，是阿芙受到伤害，以至于畏首畏尾，进退维谷。
而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
他必须拥有绝对的权势。
卫国公府的权势，是陆家的，不是他陆则的。
他要的是，实实在在掌握在自己手里，旁人夺不去的权势。
唯有如此，他才能护她平安无虞。
夜很深了，窗户外渐有熹光照在窗户上，寒风呼呼，吹得窗户轻微晃动着，陆则闭上眼，脑中那根紧绷了一天一夜的弦，在一片混乱与混沌中，终于松弛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
翌日，两人都醒的很晚，惠娘也很体贴地吩咐庭院里洒扫的仆妇，不许惊动了屋里的主子。
江晚芙醒来，屋里静悄悄的，又暖和又安静，她侧身躺着，望着陆则的脸。
陆则实在生得很好看，尤其是睡着了的他，平日冷硬的五官，都柔和了下来。若他平日里在外人面前也是如此，大约在小娘子面前，会很吃香的。

第89章
陆则这一觉，睡得有些沉，直到察觉有什么落在他的唇上，短短一触，旋即便磨磨蹭蹭，仿佛要离去一般。
他睁了眼，手也顺势捉住那只吵醒他的手。
身为始作俑者的江晚芙，倒是抿着唇，她也一直没起身，脸上脂粉未施，却仍是美得清丽脱俗，捉弄人被捉了个正着，她也不慌，只笑吟吟地道，“夫君，惠娘都来瞧过好几回了，再不起，午膳都要错过了。”
陆则应了一声，反手将小娘子揽进怀里，搂着她的腰，两人黑鸦鸦的发丝，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江晚芙方才虽催陆则起来，眼下却乖乖任由男人抱着，两人谁都没开口，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直到锦衾中传来一声“咕噜”。
江晚芙脸颊瞬间红透了，因陆则迟迟不归，她晚膳本就吃得心不在焉的，加上昨夜一番翻云覆雨，耗了极大的体力，且现在早都过了她平日用早膳的时候，几个原因叠加在一起，自然是饥肠辘辘了。
她是自小学规矩长大的，学的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不说仪态万方，但言谈举止也是很符合时下对淑女的要求的。
突然当着自家夫君的面，肚子“咕噜咕噜”地响，实在很有些丢脸。
陆则耳聪目明，屋里又静谧无声，那声音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低下头，就见小娘子已经将脸埋至他的胸前，看不清面上神色，但锦衾下露出的白嫩耳朵，却是犹如红玉一般。
他体贴地没开口，只收拢双臂，拥她在怀中，轻抚她的后颈，那处肌肤滑腻雪白，令他舍不得移开，流连忘返。
等小娘子耳侧那股红渐渐散去，陆则才“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起吧。我饿了。”
江晚芙本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听到陆则那句欲盖弥彰的“我饿了”，顿时脸上又有点热，恼羞成怒，抬起头，嗔了陆则一眼。
她实在没生一张很有威慑力的脸，便是瞪人的时候，也只叫人想到一个词。
宜嗔宜喜。
不像陆则，便是面无表情的时候，别人也怵他几分，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不过这样也好，夫妻在一起，本也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日后有了孩子，严父慈母的搭配，教养孩子也合适些。
陆则心里想着，面上倒是一本正经。
江晚芙却不肯理他了，从他怀里离开，起身要叫惠娘，还没开口，便被陆则从后环住，他双臂环在她的腰间，极尽宠爱地亲了亲她的侧脸，声音不高不低，显得很温柔。
“是我错了，阿芙别生气。”
江晚芙其实也没有很生气的，又被这样哄着，自然就心软了，抿抿唇，小声道，“算了，不与你计较。”
说罢，小声叫陆则松手，叫了惠娘进来，穿衣洗漱，等用膳的时候，实打实用的是午膳了。
陆则一贯吃得快，江晚芙则是斯斯文文，慢吞吞地吃，她爱喝汤，用了午膳，还捧着碗甜汤，小口小口喝着，甜汤喝得嘴唇湿润。
她喝的时候，陆则出去了一趟，不知他是去做什么的，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回来了。
喝过一碗甜汤，仆妇便进屋收拾了碗筷，惠娘则抱了身衣裳模样的物件进屋，江晚芙看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倒是惠娘笑吟吟望着她，道，“夫人进屋换衣吧。”
江晚芙一怔，想起陆则在她喝汤的时候出去的那一趟，望向男人。
陆则放下茶盏，眼神带着淡淡的温柔，“昨日不是说了，今日休沐，带你出去玩。”
两人成亲以来，多是在立雪堂，还从未一起同游过，外头虽是严冬凛冽，寒意逼人，但仍浇不灭江晚芙心里的那股欢喜，她心中惊喜，忙颔首，随惠娘进屋换衣。
等她从内室出来，陆则也换了身装束，他平日一贯清贵郎君的打扮，今日却换了身玄色劲装，没用昂贵发冠，只用同色的发绳束作一束，带着银色护腕，着黑色云纹长靴，腰间没挂香囊玉佩等雅物，不过斜插一短小匕首，英姿勃勃，肆意飒爽。
陆则侧身立于门口，吩咐下人，寥寥几句说完，回过头，便见小娘子已经出来了，朝她伸手，言简意赅一句，“阿芙，过来。”
江晚芙走过去，便被他握住了手，屋外倒是没下雪，但风很大，冷飕飕的，两人到了侧门，马车已经在侧门外候着了。
上了马车，江晚芙才迫不及待问，“夫君，我们去哪儿？”
陆则道，“带你去泡温泉。”
江晚芙眨眨眼，“京城还有温泉？我怎么没听说过？”
问完，又觉得自己犯蠢了，自然是有的，不过温泉本来就稀奇，大约一被发现，就被权贵当做买做私物了，所以寻常人不知晓，也就很正常了。
陆则倒是不嫌麻烦，解释道，“嗯，先前是我名下的一个林庄，庄头巡视的时候，发现一处林木稀疏，且生长得比别处更慢，觉得蹊跷，凿开后发现了温泉眼，才改建的山庄，去年年末才建好，我也是第一次去。”
这就不奇怪，江晚芙为什么不知道了。陆则的私产实在很多，不是个小数目，她也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只是管着帐，这温泉山庄在账面上挂的又是林庄的名字，她又不晓得背后那些事情，自然就不知晓了。
两人正说着话，马车却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陆则撩了帘子，下了马车，又伸手扶江晚芙下马。
江晚芙脚刚落地，便觉一股灼热、带着点腥气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头顶，吓得她下意识往陆则怀里钻。
然后便听见陆则低声斥了一句。
“踏霜！”
然后，便听到一声低低的“咴咴”，像是有些委屈一样。
江晚芙好奇抬起头，便见一匹高大骏马，立于几步之远的地方，黑身，白鬃，棕眸，七尺高，皮毛顺滑油亮，四蹄强健有力。她见过的马不多，但也看得出来，踏霜不是什么普通的马。
它站在那里，比一旁拉马车的马高出一尺，卫国公府的马也都不是什么病怏怏的马匹，在踏霜面前，却被衬得矮小瘦弱。那一匹家马畏惧踏霜，连前蹄都弯了下来，一副臣服的样子。
江晚芙看得眼睛发亮，陆则见她那副样子，问，“想不想摸一摸？”
江晚芙忙点头。
陆则喊了声“踏霜”，踏霜便迈开四只蹄子，朝他们走了过来，低下头。江晚芙赶忙伸手，小心翼翼摸了摸踏霜的额面，见它乖乖的，丝毫不挣扎，那双棕色的大眼睛，倒是一眨不眨盯着她看，似乎在认人，她便大了胆子，朝下摸去，摸了摸踏霜的吻部。
踏霜倒是不怕生，伸出大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
湿漉漉的，还有点痒，不过江晚芙还是很喜欢踏霜，谁说只有男子爱马的，这样高大又忠心的马，女子也是喜欢的。
“它好乖啊……”江晚芙越看越喜欢，回头朝陆则道。
陆则抬手，拍了拍马肚子，示意踏霜别腻歪，道，“别看它现在乖，在宣同的时候，它都是单独住一间马房的，谁跟它住一间，能被它撵得缩在角落里，叫一晚上，性子很霸道。”
江晚芙认真听着，忽的摸到踏霜脖子上有一道疤，“踏霜是军马吗？”
陆则颔首，“它是我的坐骑，自然要跟着去战场。踏霜很凶，一般人伤不到它，这道疤……”
江晚芙听着，却见陆则忽的不说了，疑惑抬眼望向他。
陆则只好接着朝下说，“这道疤，是有段日子，没什么战事。踏霜跑出去，七八日后回来，身后跟了一群野马，有公有母。当地的马夫说，应该是它看上了野马群的母马，挑衅了头马，打架打的。打赢了，野马就跟着它回来了。”
江晚芙听得笑出了声，再看踏霜，还是那副乖乖低着头颅的模样，忍不住发出感慨，“我们踏霜真是厉害。”
拐带了母马不说，还把整个野马群都给拐回来了。那匹头马一定郁闷死了！
陆则无奈，看来他先前的担忧，实在不是杞人忧天，小娘子的确就是个慈母，连自家马都护着，更遑论二人的孩子了。
他倒也没说什么，等江晚芙摸够了，才开口，“我们骑马上山。”
说罢，抱住江晚芙的腰，带她上马，高处的风，显然要比低处更猛烈一些，尤其他们已经出了城，到了没什么人的京郊。
陆则替怀里人戴好披风帽子，将她护在怀里，也不用拉缰绳，踏霜就十分自觉朝前走了。
越到山上，风越发大了，但江晚芙却顾不上冷，兴致勃勃坐在马背上，身后是男人有力温热的胸膛，抵挡着来自后方的寒风。
虽是山路，但踏霜走得特别稳当，坐在马背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大的颠簸，山道两侧有树，树枝被前几日的积雪，压得朝山道中间垂落，压得低低的，但有陆则在，自然不用江晚芙担心，大的树枝都被他细心抬手挡住，只有些稀疏的叶子，窸窸窣窣扫过发和额头，不疼，只是有点痒。
这种感觉，很是奇妙，眺目望去，山下的农田河流，逐渐变得越来越渺小，不远处的京城，东南西北繁华的四坊，也变成了一个个四四方方的小方格，就连皇宫，也只有巴掌大小。
江晚芙兴致昂然看了很久，过了那股新鲜劲后，倒是觉得有点冷了，也不用陆则提醒，自己便乖乖钻进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腰，一会儿工夫，便觉得身上暖和了。
正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的听见一阵动静，像是有什么人从山道上滑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第90章
江晚芙抬头朝出声处望去，便见一个灰色道袍的女冠，看上去应当有四十多岁了，身上负一背篓，摔在山道上，背篓中的物件散落一地，仿佛是些烘干的药材。
“夫君。”江晚芙忙拉了拉陆则的袖子。
陆则应了一声，拉住缰绳，踏霜立即停了下来。他松开缰绳，带着小娘子翻身下马，等她双足稳稳落在地上，才松开抱在她腰上的手。
今日要出门，江晚芙穿着惠娘给她准备的鹿皮小靴，鞋底有纹钉，走起山路并不难，她很快奔到了那女冠身旁，俯身扶她起来，替她拍落肩头的泥，口中关切问道，“道长，您没事吧？可有哪里摔伤了？”
陆则自也跟在江晚芙身侧，寸步不离，碍于对方是位女冠，他并没有伸手去扶，站在一侧，替二人挡住了寒风。
女冠被扶着站了起来，抬起头，刚要谢过二人，待看清扶她的江晚芙，亦被她的容色所惊，短短一瞬，回过神来，忙道，“多谢二位相助。贫道无碍。”
江晚芙点点头，蹲下身，帮那女冠拾起散落一地的药材，陆则也帮着一起，倒是把那女冠弄得十分不好意思，满口道谢，赶忙也动起手来，几人很快将药材拾拢，放回了那背篓之中。
江晚芙看了眼那背篓，又见女冠膝裤都擦破了，道袍上还打着补丁，心中不由得有些同情，想了想，便问，“道长可是要朝山下去？”
女冠颔首道，“贫道在山间洛水观修道，观中采摘了些草药，想下山换些银钱，待明年开春，送观中几个小道去念书。”
京中多道观，信道的人也多，尤其那些有名的大道观，平日里都是信客不绝的，像卫国公府，每逢年节，都是要去道观的，库房支出去的银钱，就是一大笔。不过这洛水观，江晚芙却没听说过，估计只是个小观，没什么名气，又在这山里，想来肯定是没什么信客。否则，这大冬天的，女冠也不至于下山去卖草药。
且又听她说，是为了道观中小童读书，江晚芙是知道的，有些贫苦人家生了女儿，若是无力抚养，就会朝襁褓里塞些米，丢弃到女观门口。出家人自不会见死不救，哪怕自己日子过得再清苦，都会救下那孩子。
这么一想，江晚芙更做不到袖手旁观了。
小娘子一贯心软，这一点，陆则最是清楚不过，他不过看她轻轻抿唇，便明白了她的想法，解下腰间荷包，递给她。
江晚芙见他与自己心有灵犀，心中一暖，仰脸冲他一笑，接过去，将荷包递给女冠，柔声道，“今日天寒，山道难行，您这一来一回，怕是要天黑了。不如将这草药卖于我们，早些回去罢。”
女冠自然不肯，忙推辞。
江晚芙忙道，“您别急着拒绝。我们府中人多，设了药房，本就是要买药的，并不是买回去无用的。”
她声音清甜，语调柔软，面上神色又满是真切，一脸诚恳，倒是让那女冠一肚子拒绝的话，一句都说不出了，只好收下那荷包，一接过去，却被那沉甸甸的重量给吓着了，匆匆打开，忙又合上，道，“这……您给得太多了，这些草药不值这么些钱的……”
江晚芙有意接济这女冠子，自然是往多了给，开口相劝，“您收下便是，如若有多的，就当是我们给的功德钱。”
女冠固执，还是不肯收，口中道，“无端端的，我不好收您的钱的。便是功德钱，也总有设灯供奉的说法，若您无所求，这银子，贫道收下，就是不合规矩。”
江晚芙见女冠这般固执，不由得有些为难，但她又说服不了对方，索性求助望向陆则。他一贯比她聪慧的。
陆则被她那双明润的眼睛一望，自然替她出面，刚要开口，脑海中却忽的划过什么，他顿了顿，才沉吟道，“既如此，那请女冠为我们夫妻供一盏长明灯。那是我故友之孩儿，未出生便殁，每逢初一、十五及节日，请道长再额外供些糕糖。”
时下常有这种作法，尤其是官宦人家，未出生的胎儿，或者一出生便夭折的小孩儿，是不能造坟茔的，多是双亲在道观，为它供一盏长明灯，盼那婴孩在底下也能吃些香火，早日投胎转世。
虽不知是否真的有用，但多少是种寄托。
女冠听罢，倒是没有任何怀疑，一来陆则神色严肃，不似作伪，二来以她看人的本事，观二人举止，虽看得出他们是夫妻，但性格却大有不同。
方才扶她的夫人，神色柔和，眉顺眼开，面带愉色，一看便是心地温和良善的面相，这位郎君却不同，虽相貌清冷俊逸，额高鼻高，确是大贵之相，应当是出自高门，命中显贵，但细细看去，他眉宇间带了几分戾气，这样的人，是不大可能为了让她收下钱而撒谎的。
对他而言，是不屑于扯这种谎的。
女冠修道不精，看人倒是准的，略想了想，便答应下来，又问了那孩子殁去的月份，细细记下，才道，“贫道一定不负所托，日夜供奉明灯。”
陆则却不再说什么，只沉默着点头，接过那背篓，捆在马背上，抱江晚芙上了马，江晚芙同那女冠告辞，□□的踏霜便慢悠悠继续朝前走了。
马蹄嘚嘚，女冠目送马背上的夫妻二人走远，身影渐渐隐匿于山林之间，她低下头，看了眼手中沉沉的荷包，想起自己先前所见，虽给钱的是那郎君，但给她留下印象的，却是先伸手扶她的夫人。
那小娘子既生了仙人之姿，又心存良善，温柔待人。她若与谁在一处，是定能影响那人行善的。
“一人心善，两人行善，福泽延绵。”女冠口中念叨了一句，觉得甚是有理，想起观中还在等她回的众人，忙起身朝回走。
……
这女冠心中所思，已经走远的二人，自然无从知晓了。
踏霜不急不慌朝前走，越往山里走，未化的积雪越多，岩缝、石边，冬日的林间很安静，连鸟叫声都听不见一声，唯有一阵阵的风，时不时吹过，晃动树梢，窸窸窣窣。
说起来，虽冷清了些，但也别有一番兴致的，嘈杂的地方待久了，这样安安静静的，让人不自觉整颗心都沉寂了下来。
江晚芙却没心思赏景，因越往山里走，越发冷了，她便从先前的面朝前方，变为现在的被陆则拥在怀里，男人似乎是怕她冷，沉默地将披风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拉着缰绳，一只手牢牢压住披风。
披风里很暖和，江晚芙几乎吹不到一点儿风。她抬起埋于男人胸前的脸，看向陆则，见他沉默不语，不由得想起他先前同那女冠所说的故友的孩子，她看得分明，他说起那孩子时，面上有种让人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比怜惜深，又不及悲痛，同时又有着落寞和愧疚，实在很复杂。
仿佛也是从那时起，他便有些心事沉沉。
旁人大约看不出，但江晚芙与他夫妻一场，早已心心相惜，如何不知枕边人的情绪。她垂下眼，想着如何找机会开口。
陆则却在她之前开了口，见方才还因出游而雀跃不已的小娘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他略略低了头，看向怀里的阿芙，见她鼻尖冻得有些红，额上还留有先前抵在他胸前压出的红痕，正乖顺垂着眼，不知道琢磨些什么，娇气又怜人，因想起女儿而失落的情绪，也缓和了。
说到底，他那样不舍那个孩子，仅仅只是因为，那是他们的孩子。
若是换做别人，怀了他的骨肉，与他而言，就只是块肉而已，无论是死了，还是活着，他都不会在意。
“觉得闷了？”陆则低声询问。
江晚芙抬起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嗯，夫君，还要多久才能到？”顿了顿，皱皱鼻子，小声地道，“腰都酸了。”
陆则被她那副娇气模样逗笑了，心情一下子愉悦起来，他是极爱她在他面前才有的，那些小脾气、小表情，外人从来看不见她这一面，是独属于他的。
陆则看了眼路，道，“还有半个时辰不到。”
江晚芙露出恹恹的神色，委屈道，“还有那么久啊……”
陆则在宣同打仗的时候，行军动辄一天一夜起步，那个时候就是大腿磨破了，都没人敢来他面前，叫苦喊累的。偏偏现下小娘子喊累，他非但不觉得她多事娇气，反倒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她娇气又如何，他乐意惯着她的这点小娇气。
他想了想，开口道，“那你睡一会儿，很快就到了。”
江晚芙自然不肯睡的，她又不是真的忍不下去了，不过是想叫陆则高兴些，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和早上故意生他的气一样，不过是朝他撒撒娇，转移他的注意力罢了。
“不好，睡不着的。”她摇摇头，像是思索了一下，道，“夫君陪我说说话吧，这样我就不闷了。”
陆则自然一口答应，“好，说什么？”
江晚芙听得想扶额，说实话，陆则虽很疼她，很多事情上都顺着她，照顾着她，但他的确不是个很有情趣的夫君，居然问她说什么？
这怎么能问她呢？！知情识趣的郎君，早就满口甜言蜜语哄人了啊！
不过，江晚芙也习惯了陆则的性格，时间久了，还觉得他这样有什么说什么，事事顺着她的郎君，更合她的心。
兴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对，这话是形容女男子的，她这是情人眼里出潘安？
江晚芙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也没怎么想，随便就找了个话题，开始同陆则说了起来。
“夫君可还记得上回年宴的时候，三弟找我帮忙，给薛六娘子捎一份及笄礼的事情？”
陆则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大约也只有小娘子们，闲着没事，围在一处讨论得起劲，不过他很是配合，“嗯，记得，怎么了？”
“后来三弟亲自把礼送来了，我看了看，夫君猜猜是什么？”
陆则见她那副卖关子的模样，倒觉比她所说的三弟和薛娘子的事情更有趣，笑着问，“送了什么？”
“一套厚厚的古籍，说是已经失传的，连宫里都找不到，三弟叫了几个人，四处搜罗了几个月，才高价买回来的一套。我原想着，给小娘子送古籍，三弟未免太不懂小娘子的心思了，哪怕就是送个镯子、玉佩的，也胜过送那些大部头啊。岂料，居然是我肤浅了。”
江晚芙说着，自己也觉得挺有趣，“那日裴六娘子及笄，我去见礼，顺便替三弟送礼。我都觉得拿不出手，结果裴六娘子一看那书，眼睛都亮了，本来斯斯文文，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小娘子，抱着都不肯撒手了，看了又看，还红着脸请我替她谢过三弟。”
她本来还以为，二婶那种人，中意的儿媳妇，一定是和她一样，能言善道，又精于世故和庶务，能扮演好贤内助，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的女子，谁晓得，裴六娘子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看着吧……”江晚芙仔细想了想，才找出个合适的说辞，“就像是个斯文腼腆的小书呆子。听说还是才女，字写得也好，别的小娘子家里给造绣楼，她家里却是个六层楼的书楼，据说里头都是书，她还全看过。”
她说着，忽的拉了拉陆则的衣裳，示意他低头。
陆则顺势低头，疑惑看着她。
江晚芙便掰着手指，一脸认真道，“大嫂出身翰林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三弟妹呢，也是个才女。四弟就不说了，他还小，娶妻还得有几年呢。这往后，妯娌几个里，就属我最笨了，字写得一般，也不会作诗，琴也就弹得那样，下棋还行，画画却又不会了，那你嫌弃不嫌弃啊？”
陆则居然还认真想了一下，江晚芙睁大眼，巴巴望着他。
陆则也不舍得逗她了，认真道，“自然不嫌弃。旁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如何，我是娶媳妇，不是选状元。再者，你哪里不如她们了？下棋下得好，刺绣厉害，弹琴也弹得正合我意，孝敬长辈，心地善良，样样都讨我喜欢。”
“而且——”
江晚芙抬起脸，安安静静等他开口。
“旁人再好，和我没关系。你是我挨了打，罚了跪，好不容易才得手的。”
其实说那么多，真正重要的，也就最后一句。旁人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怕是仙女降世，又如何，陆则不会多看一眼，他若喜欢有才，或者有貌的，早就妻妾成群了，这世上永远有更有才，更有貌的，但他不喜欢，他只喜欢她罢了。
上辈子是寡嫂，也要抢到手，这辈子还没弄清自己的想法，就先下了手，名正言顺做了夫妻。
日后再有一双儿女，护她和孩子周全，便足够了。再多的，陆则便不贪心了。
陆则说罢，却见怀里小娘子看着他，一副感动得不行的样子，刚要说点什么，下巴上一热，小娘子软软亲在他的下巴。
他也乐得她主动送上门，微微低头，攫住她柔软的唇，勾她的舌，亲得她气喘吁吁，面颊滚烫，才餍足松开。

第91章
二人说说笑笑间，时间倒是很快打发过去了，到了山庄外，庄头早已得了消息，带着仆妇在门外相迎。
陆则手头产业众多，这林庄本就排不上号，每年收益一般，庄头姓叶，也一众管事里也是平平无奇，年前发现温泉泉眼，又改建了山庄后，便一直眼巴巴盼着主家能来。早上得知世子要来，且还带着新夫人同行，自是雀跃万分，打定主意要把人伺候好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能在主子心里留个印象。
叶庄头见二人下了马，赶忙上前，主动牵过马，叫下人带去马棚。
踏霜倒是一副大爷模样，估计在宣同也是称王称霸习惯了，江晚芙见它那样，实在好笑，忍不住摸了摸它的前额，嘱咐道，“不许欺负别的马，记住没？”
叶庄头忙道，“夫人放心，是安排的单独的马房，收拾得干净清爽，马草也是最新鲜的。”
江晚芙闻言，朝他微笑颔首，“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叶庄头忙摆手道，又见一旁陆则没作声，便主动殷勤请二人进了山庄，仆妇端来热茶，叶庄头倒是很识趣，虽想在主子面前多露露脸，但也知道，世子爷和世子夫人过来山庄，可不是来看他的，很快便告退了，还留了自己的儿媳妇，朝江晚芙道，“您要是有什么事，就尽管吩咐她。她人还算机灵，对这山庄里的事情，也算得熟络。”
江晚芙自然明白，叶庄头这是想让儿媳妇露露面，毕竟她在这里，碍于男女之防，叶庄头或是他儿子来伺候，都不大合适，只能叫儿媳妇来。
她也和善看了眼叶家儿媳妇，她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衣，直直站在屋里，神色显得有些拘谨，机灵是看不出来，不过倒是老实规矩的模样。江晚芙冲叶家儿媳妇笑了笑，颔首应下，又对叶庄头道，“素日事忙，平日也难得来一回。先前看你送来的账册，倒是管得很不错的。”
叶庄头被夸得脸都红了，搓了搓手，憨道，“您过赞了，不敢当，实在不敢当，都是应该的。”
江晚芙转过头，面向陆则，冲他轻轻眨了眨眼。
陆则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缓缓起身，朝那叶庄头点点头，道，“走吧。”
说罢，率先迈了出去，叶庄头被弄得一愣，碍于陆则的气场，又不敢问，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江晚芙。
这么个大老爷们，这么可怜兮兮的眼神，江晚芙险些没笑出来，强忍着，好歹没丢了世子夫人的端庄，微微颔首，唇边噙着淡淡的笑，道，“叶庄头陪世子四处逛逛。”
都提点到这份上了，叶庄头再蠢，也明白了，这可是他在主子面前难得表现机会，往日想去府里给世子磕个头，都轮不上的，他涨红了脸，忙谢过江晚芙，起身匆匆追出去了。
他们这一走，屋里便只剩下江晚芙和那叶家儿媳妇了，江晚芙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可叶家儿媳妇就很不自在了。
江晚芙见她低着个头，那身棉衣的下摆，都快被她给揉得起毛了，好心开了口，缓和缓和气氛，“看你年纪也不大，应该是进门没几年吧？可有孩子了？”
“俺——”叶家儿媳妇一紧张，连许久没说的乡音都冒出来了。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紧张。”江晚芙都怕她把自己给急哭了，温声开口，语速不急不缓。
叶家儿媳妇看她那样温和，紧张的情绪微微缓和下来，一句话终于说顺畅了，“奴婢嫁过来快四年了。就是肚子不争气，只生了一个女儿。”
这话说得江晚芙，微微皱了皱眉，她也知道，整个大梁都差不多，儿子比女儿金贵，尤其像叶家这样的，祖祖辈辈都靠力气活吃饭，更加喜欢儿子。
这也不能怪叶家儿媳妇说话不中听，当娘的都护自家小的，这些自贬的话，多半也不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而是听得多了，回话的时候，就顺带着说出口了。
她也只笑了笑，“小娘子好，小郎君不好管，不如小娘子贴心。我倒是更喜欢小娘子些，你家女儿若在山庄里，不如抱过来我看看？”
叶家儿媳妇听了这话，面上一喜，忙答应下来，都顾不上什么先道谢屈膝的规矩，一溜烟就没影了。
江晚芙都有点看傻眼了，她刚才看叶家儿媳妇人瘦巴巴的，没想到跑起来这么快，不过仔细一想，像叶家这样的，农忙的时候，家里妇人也不得闲，估计还要下地，自然就不会病怏怏了。
片刻的功夫，叶家儿媳妇回来了，怀里抱着个小娘子，三四岁的模样，生得倒是可爱，一双眼睛格外地大，乌溜溜地，跟葡萄似的。
叶家儿媳妇想放女儿下来，口里哄着道，“来，姐儿给夫人磕个头。”
江晚芙当然不会让这么小的孩子给她磕头，开口给拦住了，叫到身边后，握了那小娘子的手，同叶家儿媳妇道，“你家孩子养得很好，模样生得也漂亮。她这脸上发红，是平日里吹风冻着了，你给她多吃些鸡蛋、黄豆、花生，洗脸之后别带她出门吹风，每天夜里，取黄豆大小的熟猪油，给她搽脸，小半个月就能长好了。就是费事些，你也别嫌麻烦，姑娘家的脸是要紧事。”
姑娘家脸面重要，叶家儿媳哪里能不知道，女儿也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怀胎十月，怎么会不疼，还不是她生了女儿后，两年肚子都没动静，婆婆对她越来越不满，女儿又是婆婆带着的，就是带的不好，她也不敢抱怨。
这下是好了，姐儿在世子夫人面前露了脸，这治脸的法子，又是世子夫人说的，婆婆肯定不敢再说什么了。鸡蛋黄豆花生的，家里也不是吃不起，她回去就给姐儿弄来！
“是，我一定不嫌麻烦。”叶家儿媳妇忙不迭应道。
旁人的家事，江晚芙也不好多管，只略提了几句，又摸了三四颗金瓜子，给那叶家姐儿当见面礼，摸了摸小娘子蓬松的头发，便叫叶家儿媳妇带回家去了。
叶家儿媳妇抱着女儿出去，倒是很快就回来了，她比先前自在许多，也没那么拘谨了，道，“刚刚奴婢回家抱姐儿，奴婢婆婆也跟着过来了，就在门口等着，她抱着姐儿回去了，奴婢还是在您这儿伺候。”
江晚芙含笑颔首，又叫叶家儿媳领路，去了泡温泉的地方，一入内便温暖湿润，简直犹如到了春夏一般，雾蒙蒙的，譬如仙境一般。
她看得来了兴致，进屋换了身衣裳，进了温泉，舒舒服服泡着，叶家儿媳不拘谨之后，人倒是机灵了起来，端了茶和果子进来。
此处本就是林庄，每逢秋收之时，果子是最多的，放地窖存了几个月，不算很新鲜，不过这大冬天的，能拿得出来，也算很好的。
江晚芙不挑，捡了个橘子剥皮，吃了一半橘肉，陆则便回来了。
他一入内，便屏退了叶家儿媳及其它仆妇，脱了外裳，入了温泉。江晚芙便顺手剥了一瓣橘肉给他吃。
陆则皱了皱眉，“是不是放久了？”
江晚芙点头，看陆则不大喜欢，刚准备丢到一边，陆则却有些误会，以为她还要吃，伸手取了过去，面无表情咽了下去，又去握她的手，仿佛怕她再去取一样。
“上火。”
江晚芙一怔，抬起眼，温泉里水雾弥漫，两人虽靠得很近，但她看陆则时，他的眉目依旧有些模糊，但隔着那层水雾，她也能猜到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沉稳，可靠，还有独属于她的温柔和疼爱。
她伸出手，抱住男人的脖子，将脸埋于他的颈侧，陆则倒是对她的撒娇和亲近，感到习以为常，怕她呛水，伸手抱着她的腰。
二人安安静静抱了会儿，江晚芙才说起叶家姐儿的事，道，“我方才见了叶庄头的孙女，才豆丁点大，走路都不稳，晃晃悠悠的，实在可爱极了。叶家仿佛还不大喜欢，那样乖巧的小娘子，若是我的，疼都来不及呢……”
陆则听着，对她口中的叶家姐儿，自然没多大的兴趣，只低着头，摆弄着小娘子搭在他掌中的手，温泉水热，原本细白的手指，泡得泛着红，仿佛也越发软了。他握着她的指尖，不敢用力，听她在自己耳边低声嘀咕着，不由有些心猿意马，微微侧脸，堵住那张念念有词的唇。
亲了片刻，他便松开了。
江晚芙被亲得晕头转向，刚得以一瞬的喘息，脑子都还是糊涂的，就听陆则低声道，“这样眼馋别人家的，不如抓紧时间……”
抓紧时间做什么？
江晚芙下意识去想陆则没说完的后半段，但陆则显然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吻、触碰，很快接踵而至，她很快没精力和思绪去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
温泉四溅，被搅动的一池春水，从正中间，逐渐朝外荡漾开。
过了许久，最终又缓缓归于平静。
事毕，陆则抱着小娘子，出了闷热的汤池，来到厢房，看了眼天色，倒不算迟，不过折腾那么久，应当也饿了，便出去叫膳。
江晚芙觉得身上有些不舒服，温泉虽也是水，但并非活水，总感觉洗的不是那么干净，便叫了水，仆妇很快搬了水来，江晚芙洗了身子，起身穿衣裳的时候，忽的脑海里划过陆则那句未完的话。
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了。
他说的是。
这样眼馋别人家的，不如抓紧时间……自己生一个。

第92章
因第二日陆则还要去刑部，二人当晚并没有在山庄住，到要走的时候，叶庄头带着一家子出来送。
江晚芙还特意上前，俯身揉了揉那叶家姐儿的发，才直起身，朝叶庄头道，“不必送了，庄子交给你，我和世子都放心。”
叶庄头得了这一句赞，激动不已，等陆则他们骑马都走远了，还眼巴巴望着。
叶家一家子回到住处，叶庄头和媳妇进了正屋，叶庄头媳妇看自家老头子那副高兴的样子，替他弄了洗脚水进屋，道，“快泡泡脚，这一天，从早到晚，就没见你屁股挨着凳子过，光是四处跑了。”
叶庄头脱了靴子，将脚放进热水里，舒舒服服“诶呦”了一声，听媳妇抱怨，就道，“我乐意跑。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啊？我都一把年纪了，再能干，世子爷手下那么些有本事的人，轮得到我？我这是替咱们儿子谋个好路子。”
叶庄头媳妇一听，倒是来了劲，忙问，“孩他爹，你有什么成算，快和我说说。”
叶庄头也不卖关子，直接道，“等开春，我想让儿子下山。这山里待久了，见的人，还没树多，长不了见识。我本来还怕，我这张老脸卖不出去，这下好了，不用愁了。”
叶庄头摸了摸脑袋，“嘿嘿”了两声，笑过之后，倒是想起来了，道，“对了，今天你也看见了，咱家姐儿，怕是入了世子夫人的眼了，听老大媳妇儿说，世子夫人还赏了金瓜子。我知道你嫌弃姐儿是闺女，但闺女有闺女的好，他们夫妻俩还年轻，你别逼得太狠。姐儿那脸啊，连世子夫人都说了，你当奶奶的人，别小气，就是点花生鸡蛋猪油的事。实在不行，这钱我出了。等脸治好了，天气暖和些，你带着老大媳妇儿和姐儿下山，去给夫人磕个头。”
“我知道了！”叶庄头媳妇答应下来，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服气，道，“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磋磨姐儿，我亲孙女，我磋磨她干嘛？！再说她那脸……咱山里小孩儿，哪一个不是那样的，就她金贵些……”
低声抱怨了会儿，叶庄头媳妇想起方才看见，世子夫人那张脸，滑溜得跟鸡蛋似的，又白又嫩，比那菩萨庙里的仙女还好看，又想，世子夫人说的法子，定然是好使的，说不定她家姐儿也能养得那么好看，不就是点花生鸡蛋猪油吗，咬咬牙，也就出了！
这么一想，叶庄头媳妇倒是没那么心疼了。
……
却说江晚芙他们这头，二人骑马到山下，又换了马车，等回到府里，天也黑了。
巧的是，他们下马车的时候，刚好碰见回府的陆勤，江晚芙看见公公，还是很规矩的，忙屈膝福身，规规矩矩见礼。
陆则也打了招呼，“父亲。”
陆勤打量了小夫妻一眼，见儿媳妇似乎有些怕他，倒没说什么，点点头，“进府吧。”
一行人沉默着进了府，因明嘉堂和立雪堂在同一个方向，三人自然不会刻意分开走，于是便继续同行，陆勤一边走，一边随口问，“出去玩了？”
陆则颔首，“去年儿子名下一个林庄，掘出了温泉泉眼，改建了山庄，年末刚造好，今日过去看看。”
得了吧，还过去看看……分明是拐着江氏去泡温泉，陆勤也是男人，自然明白男人那点心思，不过他不会管儿子儿媳的房里事，便也不说什么，只点点头。
说话间，先到了立雪堂的月门处，江晚芙迟疑地看了眼陆则，不知该不该主动开口，说自己先回立雪堂，她怕陆则要送卫国公，当儿子送送亲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陆勤没要儿子送，点点头，“回去吧。”
夫妻二人便拜别卫国公，并肩进了月门，陆勤站在原处，看着二人的背影，微微怔了片刻，不等身旁近卫提醒，抬步朝明嘉堂的方向走了。
他照旧未带一人，独自进的明嘉堂月门，仆妇见他回来，忙屈膝福身，“国公爷。”
陆勤颔首，看了眼时辰，问，“公主歇下了？”
守门的嬷嬷回话，“公主白日里有些咳嗽，吃了药，便睡下了。”
陆勤皱了皱眉，“请大夫看过没有？”
嬷嬷恭恭敬敬，“瞧过了，大夫说是受了寒。”
说起来，永嘉公主的身体，一直算不上很好。
刘皇室的后辈，自上一代起，便有体弱的毛病，仿佛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永嘉公主也是如此，天气一转寒，便隔三差五要咳嗽，一不注意，便要高热，陆勤先前虽说，叫永嘉再生一个女儿，但实际上，他并不敢冒险。
尤其是……陆勤闭了眼，不去想那些久远的事情，推门进屋，先去内室看了眼永嘉，她缩在锦衾里，只露了脸，面上气色算不得多好，往日就白皙的肌肤，显得有几分苍白。
陆勤静静看了会儿，甚至伸出手，在她鼻息下轻轻停留了会儿，直到清浅的气息，落在他的指上，不自觉紧绷着的背脊，才一下子松了下来。
他起身，进了隔间，脱去外裳，洗漱过后，回了内室，吹了灯，躺到榻上，大约是被他的动静吵醒了，永嘉皱了皱眉，缓缓睁了眼睛。
大约是还没醒透，往日时时温柔而通透的眼睛里，显出几分茫然，和小兽般的湿漉。
陆勤见得最多的，是永嘉永远沉静温柔的样子，难得见她这幅怔愣模样，心里不由自主地发软，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永嘉倒是很快醒了，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因为身上不舒服，没什么气力，声音有些懒洋洋的，“你回来了。”
陆勤“嗯”了一声，抬手碰了碰永嘉的侧脸，道，“怎么让下人撤了一个炉子？”
永嘉皱皱眉，随口道，“嫌闷，就撤了。”
她不再说话，转过身，背对着陆勤，合眼睡去。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背后仿佛有股热源贴近，她迷迷糊糊想到陆勤，身子下意识朝前挪了一下，但那股热源很快离得更近了，热烘烘的，实在很暖和。
永嘉没什么力气再折腾，沉沉睡了过去。
察觉到怀里人变得有规律的呼吸，陆勤借着月色，看了眼背对着他的永嘉，鸦鸦的长发下，白皙的脖颈，纤瘦的背脊。
今日看二郎和江氏进立雪堂的时候，他其实想起了自己和永嘉，刚成婚的时候，他们也是那样同进同出。
但后来，好像就没有了……
陆勤闭上眼，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他不是个喜欢去回忆那些陈年旧事的人，做过的事，做过就是做过，没得后悔，他也不后悔。
至今为止，他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不后悔，但今日看到二郎和江氏，他却不由自主地想，那个时候，他要是再强大些，再谨慎一点，也许，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但同时，他心里又很清楚。
答案只有一个，不会的。
至少现在，他们还好好的在一起，就足够了。

第93章
第二日，江晚芙早上起来，便发现又落起了雪，她揣了个不大的暖手炉，带着惠娘，朝福安堂去。
到了福安堂，嬷嬷却没像往常那样，迎她去见老太太，扭头请她去了小花厅。
陆书瑜也在花厅里坐着，从前两人是表姐妹，就有说不完的话，如今成了姑嫂，亲上加亲，关系更是显而易见地好。
陆书瑜高高兴兴喊她，“二嫂。”
江晚芙坐下，对嬷嬷引她来这边的举动，心里有些疑惑，但到底没急着打听，缓声同陆书瑜说起话来，“我听祖母说，过几日，你要陪谢夫人去青云观祈福？”
陆书瑜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
江晚芙一贯敏锐，自然察觉到了，叫惠娘等人下去，才微微皱眉，问，“怎么了？谢家有人为难你？”
阿瑜年纪小，性子也养得天真，虽出身高门，却丁点儿不娇纵，说实话，江晚芙有时候都担心，她会被外人欺负了去。但谢回同陆则相熟，品行也被一众长辈肯定，平素她看他来府里，也很有分寸，想来应当不会做什么逾矩的事情。
总不会干得出，借着自家母亲的口，把阿瑜哄过去了，便欺负了去的事情。
真要是这样，她这个当嫂嫂的，是绝不能袖手旁观的，阿瑜性子纯真，不代表可以任人欺负的，谢回大她那样多，更该护着她疼着她才是。
陆书瑜抿抿唇，抬起眼，看了看自家二嫂，想了会儿，才小声道，“其实、也不是、为难……谢夫人、待我、很好，但有时候，她会……”陆书瑜说得顿了顿，想找个贴切的词来形容，却发现很难找得出，只能结结巴巴举了几个例子。
其实，谢夫人真的很照顾她，觉得她年纪小，衣食住行样样都亲自过问，她记得很清楚，有一回夜里忽地起风了，谢夫人半夜醒了，还亲自过来吩咐嬷嬷，要给她添一床被子。她当时睡着，还是第二日才从自家嬷嬷口里知道的。
待人接物、如何御下等事上，谢夫人更是手把手教导她，她跟在谢夫人身边，每回都能学到不少东西。
她心里很感激谢夫人，也把她当未来婆母敬重，所以遇到那些事情的时候，才会下意识地隐瞒自己心里的不舒服，甚至会觉得，应当是自己的问题。
况且，那些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或者说不舒服的，又往往只是些小事，仿佛和长辈告状，都显得她太大惊小怪了，小题大作了，但当倾诉对象是与她差不多年纪的江晚芙时，陆书瑜便觉得好开口多了。
“……我穿、桃红，第二日，谢夫人、便送了、料子来，说给我、做衣裳，一水的、青色、檀色、鸭卵青、蓝灰、藕色……”
“……三哥、送我、一支簪，柿子、模样，我觉得、有趣，便戴了，谢夫人、看了后，第二日，就赠我、一套、白玉头饰……”
“……还有、有一回、看戏，谢夫人、让我点，我随手、点了出、《莺莺传》，戏唱完后，谢夫人、私下叫我，说，靡靡之音、难登大雅之堂……”
陆书瑜说着，露出点苦恼而困惑的神色，“可是，只是听戏，府里听戏，不也是、什么新出，就点什么？”想了想，声音低了下去，道，“大约、是我、想事情、不够周全……”
江晚芙认真听着，神色渐渐认真起来，问，“那时可有客人？”
陆书瑜轻轻摇头，“没有。”
江晚芙沉默下来，仔细想了想，虽然阿瑜说的，都是些小事，但她却从这些细枝末节上，窥见了二人相处的模式。
谢夫人以未来婆母自居，温和却不失强势，把自己的规矩、想法、为人处世之道，一一灌输给阿瑜。
其实这并没有什么错，阿瑜母亲早逝，谢夫人也是好心，怕娶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儿媳妇，所以不辞辛劳，也要带在身边教导，可问题就出在，二人并不是真正的母女，谢夫人的确是好心教导，但对阿瑜而言，却是一种莫大的压力，她不可能和一般的小娘子同母亲撒娇那样，向谢夫人抱怨撒娇，哪怕心里不舒服，也只会忍着。
非但会忍着，还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够好。
难怪，明明陆家长辈很疼爱阿瑜，几个兄长也护着这个妹妹，她却能从阿瑜身上，感觉到那种自卑，她以为阿瑜的自卑，她的不自信，源于她的口疾和身世，现在仔细想想，大约除了口疾和身世，和谢夫人也有些关系。
“阿瑜，你听我说。”江晚芙沉吟片刻，抬起眼，定定看着陆书瑜，握着她的手，斟酌着道，“我不知道，你心里是将谢夫人当做什么，像母亲一样，还是当做未来的婆母。但任何时候，任何人，哪怕她是为你好，当你感觉到不舒服、被冒犯，你是可以不接受这样的好。”
“人活在世上，的确要承受外人的眼光，但说到底，你终究是为了自己活的。桃红裙衫、柿子簪子，或许不庄重，但你喜欢，就可以私下穿、私下戴，只要不是见外人的时候，那就可以。规矩，是做给外人看的，没有人会人前人后地，把自己活成规矩。那是不可能的，哪怕立这些规矩的人，也做不到。”
“若你和谢夫人亲如母女，那下一次，再有这样的事，你不妨试着，用撒娇的方式，委婉告诉她，你喜欢桃红裙衫、喜欢柿子簪子，也知道不庄重，只是私下穿、私下戴，人前不会用的。若是，你只把谢夫人当做未来的婆母，没到那么亲近的地步，那就应下就是，不需要去否定你自己，觉得自己不好。当然——”
江晚芙说着，顿了一下，直接道，“我不建议你选第一种，毕竟，你们并不是真正的母女。”
江晚芙一番话，说得陆书瑜呆在那里，支支吾吾道，“不是我、不懂事吗？”
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谢夫人才会这样说的，二嫂比她好，祖母和大伯母就很喜欢她。她喜欢谢回哥哥，所以很努力想让谢夫人满意，想做谢夫人心目中的好儿媳，但无论她怎么努力，谢夫人总能指出她不好的地方，这让她很气馁。
甚至，不是那么愿意去见谢夫人了，明明谢夫人对她很好，悉心教导。
江晚芙语气肯定，“自然不是。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如果人人都十全十美，天底下所有的人，就一模一样了。你是你，谢夫人是谢夫人，你没必要，也不可能，把自己活成第二个谢夫人。”
陆书瑜沉默下来，仔细思索着听到的话，手上揪着帕子，期期艾艾道，“可是，谢回哥哥、很好，我没、那么好。”
岂止是没那么好，她说话结巴，也没什么长处，她知道的，很多人面上不敢说，私下却觉得，是她耽误了谢回哥哥，说不定，连谢夫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很努力想要做得让谢夫人满意。
江晚芙听了这话，看了眼陆书瑜，小娘子微微低着头，好看的眼睛里，却藏着自卑和迷茫，她看着这样的陆书瑜，心疼极了，俯身抱住她，拥她入怀，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开口，“阿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别的就不说了，你可还记得林若柳，那个时候，你和我说，不管怎么样，都会站在我这一边。我当时就想，天底下怎么有这样好的小娘子，待人真诚，为人善良，那个时候，我看你时，都觉得你是发光的。”
“祖母生病，你衣不解带侍疾，祖母的病好了，你却险些累得生了病……”
“你会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体贴地开解对方……”
江晚芙不急不缓，徐徐道来，夸得陆书瑜都有点愣了，什么自卑啊，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满脑子都是“在二嫂心里，我居然这样好吗？”
“你记住，你很好。”江晚芙正了面色，认真道，“你是你爹娘，豁出命，都要护着的人，是他们唯一留在世上的血脉，是他们最好最好的女儿。你要活得开开心心的，他们在天有灵，才能安心。”
话说完，却见趴在她肩头的小娘子，没什么动静，江晚芙侧过脸，刚要开口，却发现阿瑜红着眼，眼睛也湿了，一副要哭又憋着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语气坚定地道，“我不哭，我很好！”
江晚芙被她逗笑，又拍了拍她的肩，以作安慰。
陆书瑜说过话，又觉得有些羞赧，叫二嫂抱着这样哄，她又不是小孩子了，便从坐直了身子，犹豫了会儿，道，“那我、我不想去、青云观了……”
江晚芙也觉得，现在让陆书瑜和谢家人接触得多了，未必是好事，颔首道，“你不想去，就找理由回绝。不需要委屈自己。”
其实，以谢家和卫国公府的门第，若不是谢回本人能力足够突出，品行足够端正，陆书瑜完完全全是低嫁的那一方。
所以，陆书瑜不开口说这些，不说江晚芙，就连陆老夫人，都未必会知道，她居然为了这些事苦恼。
姑嫂二人说过话，就见福安堂的嬷嬷过来了，说老夫人请她过去。
江晚芙拍了拍陆书瑜的肩，起身朝外走，一路上还在犹豫，要不要把阿瑜和谢夫人的事情，告诉陆老夫人，等踏进门的那一刹那，却是做了决定。
不说。
阿瑜不是小孩子，她相信，阿瑜有能力处理好，倘若她处理不好，开不了口，她再替她说，也来得及。
陆老夫人倒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喊她到身边，问了几句姚晗的情况，得知一切都好，才道，“那孩子不好照顾，你多费心了。”
江晚芙点头应下，陆老夫人顺势换了话题，道，“有件事，我想交给你办。先前想着，等过段时间，现在看来，也只有让你受累些了。”
江晚芙听着，抬起眼，见老太太眉间似有倦意，体贴地道，“您说，我不怕累。”
“今日起，府里的中馈，你便接过去吧。”陆老夫人淡淡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江晚芙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没多问，点了头，“好。”
她没有说推辞的话。
一方面是她早就做了心理准备，陆则是世子，她接手中馈，是迟早的事情，另一方面，中馈事关重大，老夫人这么急匆匆托付给她，一定是出了事，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二婶。她身为晚辈，祖母若不想说，她也无需去问，只要把事情扛起来，就为祖母分忧了。
陆老夫人自然也明白，眼里露出几分宽慰，“有什么事，尽管来找祖母。祖母年纪大了，但人还没糊涂，还能替你撑一撑。”
江晚芙颔首应下，陆老夫人便道，“也没别的事了，你去明嘉堂看看，早上你母亲那里来人，说她有些咳嗽。”
“好。”江晚芙颔首，起身出了正厅。
看她走远，陆老夫人揉了揉眉心，嬷嬷进屋给她倒茶，替她揉着肩，宽慰道，“您别担心，奴婢看着，世子夫人年纪虽轻，但不是担不起事的人。”
“我不担心她。”陆老夫人只说了这一句，往后的话没朝下说，嬷嬷也不敢问。
不聋不哑，不作家翁。
各房有点小心思，为自己谋点私利，她平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做没看见，便也罢了。
先前年宴的时候，庄氏心里不满，什么都不肯管，称病把事情都甩给阿芙一个新手，整个年宴，都是阿芙一人操持下来，她当时虽不高兴，但到底没说什么，还想着，体谅庄氏管家这么多年，怎么也等三郎媳妇进了门，三郎的婚事，让庄氏这个亲娘操持了，再慢慢收权。
徐徐图之，免得伤了庄氏的颜面，伤了府里的和气。
可这一次，庄氏实在做得过了，竟用陆家名下的铺子，去赚那些昧良心的钱，她要是再不管，迟早要闹出事的。

第94章
翌日，江晚芙起了个大早，只带了惠娘一人，去了卫国公府管事处。
进了门，府里的大小管事们，一个没落，都在管事处里等着，一见江晚芙进来，都挺直了腰板，神色也变得毕恭毕敬。
能从一众下人仆妇堆中，混成管事的，不管大小，那绝对都是人精，万万不可小看了去。江晚芙前脚刚踏出福安堂的门，这些大小管事，不出半天，就消息灵通地，得知了她要掌中馈一事。今日一早，更是齐聚管事处。
江晚芙也不意外，朝众人颔首示意，面色如常受了众人的礼。惠娘在她身侧，见众人行过礼，看了自家主子一眼，才上前一步，客客气气点了个几个管事的名字，请他们进屋。
进了屋，自是坐下，仆妇上了茶，很快退了下去。
被点了名字的管事，也都是府里的大管事，一个姓于，是府里的管家；一个姓吴，管账房，每月月例，便是从他手里发放的；一个姓廖，负责府里的采买，膳房、茶水房等各处，要买什么，都要经他的手；一个姓刘，管粮库，中公账下的田庄、林庄等，每年秋收后，粮食入库，就是他负责；一个姓温，也是大管事里头唯一一个妈妈，穿得得体干净，人说话也很利索，是管调伺丫鬟仆妇的……
江晚芙喝了口茶，听几人自保家门后，点了点头，放下茶盏，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我刚接手，也未必事事精通。你们都是做了十几年的大管事，便是资历最浅的刘管事，也做了五年吧？”说着，顿了顿，抬眸看向刘管事，“我没记错吧？”
刘管事忙道，“夫人没记错，小的是五年前调去管粮库的。”
“没错就好。人实在多，我也不过粗粗看了几眼……”江晚芙仿佛是随口一说，没继续这话，接着道，“你们都是老人，资历也比我深，按说用不着我教你们做事。我今日过来，也就是认个人，往后有什么事，要找谁，我好心里有个数。”
江晚芙说罢，也不等他们表忠心，惠娘便客客气气送客。
于管事几人出了门，三三两两彼此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于管家吩咐众人散去，各去做各自的事情，不免又严厉地道了几句，“务必把手头的活计干好了，谁手上出了错，我就找谁，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
众小管事应下，三三两两散去，彼此交换着眼色。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有的人想的是，这火不烧到我身上就好了，有的人呢，想的是怎么借一借这把火的势，各人都有各人的小心思。
小管事尚且如此，大管事就更不用说了，不过他们沉得住气，谁都没开口，温妈妈看了眼几个摸胡子装模作样的老家伙，心里一哂，开口道，“我那还有几个小丫头，等着我教规矩，就先走了，你们慢聊。”
说完就走了，众人见温妈妈走了，也都彼此客客气气拱手，各回各处去了。
……
却说江晚芙这边，前脚送走大管事，后脚的功夫，庄氏身边的管事婆子就来了。
婆子抱着个匣子进门，恭恭敬敬给江晚芙磕了头，才道，“……原夫人是要亲自过来的，可却是不巧，前几日受了寒气，吃了几剂汤药，总也不见好，昨夜里还发了低热。二夫人说，您初管事，她怕有些子管事油头滑脑，惹您不高兴了，她肯定得亲自过来，替您镇镇场子。起都起了的，眼看要出门的功夫，叫二老爷给拦下了，这才没来的……这是二夫人叫奴婢送过来的，是账册和对牌等物，还叫奴婢等您一概清明白了，再回去回话。您看，咱们是这就开始？”
这话几分真，几分假，说的人和听的人，心里都有数。
江晚芙面上却不显，语气关切，“这事不急，二婶的身子要紧。”又细细问过庄氏的病情，大夫如何说等等。
婆子被问得有些懵，忙硬着头皮回答，眼瞧着肚子里实在编不出话了，江晚芙才算是不问了，停了下来，看向惠娘，吩咐道，“我记得私库账上有只三十年的野山参，你去取来。”
惠娘颔首应下，很快退了出去。
江晚芙看向那婆子，“等会儿你带回去，原该去探病的，但既二婶不方便见客，我也就不叨扰了。”
说罢，便不再开口，开了那匣子，取了最上层的账簿，随意翻了起来。
其实庄氏管家，算得上一把好手。卫国公府一宅，人不算很多，但加上各房的姨娘，主子就有四五十余口，再有陆氏一族，满打满算几百余口人，府里人的吃穿住行，族内的迎来送往等人情，都是庄氏一个人管着。
但看账簿，却算得上清晰明了，至少这么一眼望过去，没什么大问题。
江晚芙翻过一本，惠娘就带着野山参回来了，江晚芙将那账簿放回去，才发了话，“账簿自是要清的，不过二婶既来不来，也不急于一时。这样吧，你今日带来的账簿对牌等物，先核了数目，制份明细，我盖了印，我留一份，你带回一份。至于清账，还是等二婶好了再说。”
说罢，不等那婆子说什么，便朝惠娘点点头。
惠娘会意，上前抱了那匣子，取了纸笔来，笑眯眯拉过那婆子，二人把那匣中之物明细整出，江晚芙落了私印，一式两份，惠娘收起一份，另一份同那野山参，一并给了那婆子。
婆子自然不敢说什么，紧闭着嘴，揣着东西出去回话了。
人一走，惠娘上前，看了眼那账簿，有些头疼，低声问，“您是要严查吗？”
江晚芙点点头，又摇摇头，没说什么。
二婶虽做了什么，犯了祖母的忌讳，才被夺了管家的权力。但祖母心善，到底是留情了，不会追究二婶的错处，她也并非要拿捏二婶的错处，借此立威，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但是，她肯定不会接手一堆糊涂账，她得心里有数。
方才见了那几个大管事，虽只是一面，但她也看得出，个个都是人精，一肚子小心思。
有的时候，真是不能小巧了这些管事，虽说她是主子，但有的时候，被当菩萨敬着，和被当傻子糊弄，中间也就隔了一道薄薄的纸。
若她连账都弄不清，都不敢查，还谈什么御下，擎等着他们糊弄吧。
“走吧，回立雪堂。”江晚芙看了眼天色，倒比她预想的结束得早些，主仆二人出了管事处，径直回了立雪堂。
一进月门，就看见姚晗坐在庑廊口的石阶处，托着下巴，低着头，旁边绿竹和几个丫鬟围着，似乎是劝他起来。
“怎么了？”江晚芙开口。
姚晗听见她的声音，离开站了起来，跑到她身边，喊了声“婶娘”，就不说话了。他还是不怎么爱说话，除了一声婶娘喊得利索，其他时候，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绿竹忙迎上来，解释道，“姚小郎君今早起来，要去寻您，奴婢同他说，您出去了，等会儿就回来了。小郎君便不高兴了，非要在院里等，谁劝都不听。”
江晚芙听了，没怪罪绿竹，她算得上很用心照顾姚晗了，不过是小孩儿情况特殊。她点点头，“没事，多半是昨天吓着了，你去忙吧。”
说完，她牵了姚晗的手，带他进了正屋，本还担心他在屋外坐了那么久会冷，结果一握他的手，才发现，这孩子手比她还暖和些。
“晗哥儿，”江晚芙抱他到炕上坐好，自己坐下，认真和他说话，“下回婶娘不在，你想婶娘了，就来屋里等，好不好？”
姚晗答应得倒是很爽快，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江晚芙看他那双眨巴着的大眼睛，有点无奈，答应得倒是爽快，但大概连她说了什么，他都没怎么听。反正她说什么，小孩儿都乖得不行，结果真到了那时候，主意就大了。
算了，多说几回就好了。
这般想着，江晚芙便叫下人送了茶水糕点来，陪小孩儿吃饱了，索性也懒得让他回去了，就让他用正室的书桌写字，她就着炕桌，带着两个管账的媳妇，看了一下午的账簿。
陆则今日回得早，一进门，看见满炕的账簿，不等他说什么，江晚芙便吩咐仆妇收拾了。
二人进了内室，陆则微微低头，看她眼里都是红血丝，皱了皱眉，“看了一下午？”
江晚芙点头，脑子都是乱的，刚想说点什么，便被陆则按着肩膀，躺倒在他腿上，她仰着脸，睁眼凝视上方的男人，还不及看清他的神色，一双温热的手，便覆住了她的眼。
然后便是陆则温和的声音，言简意赅，只两个字。
“闭眼。”
江晚芙闭了眼，鼻端萦绕着一股浅淡的墨香。陆则的衣物，一贯是不用香薰的，所以一般而言，他身上没有任何香味，但他有时从刑部回来，没来得及换衣，身上便会留下一股墨香，一路回来，散得差不多了，不是很浓。
这味道和陆则一样，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她闭着眼，劳累了一下午的眼睛，终于松弛下来，眼睛渐渐发涩，酸胀，但比起之前那种鼓鼓涨涨，却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的感觉，实在好了很多。
她合眼在陆则腿上躺了会儿，觉得舒服多了，才挪开男人的手，起身抱他，眸中带笑，“多谢夫君，我觉得舒服多了。”
陆则一贯拿她没办法，虽不高兴，却生不出气，只淡着脸，“下回别这样了。”
江晚芙倒不怕他，但仍是乖乖认错，她也知道，自己今日是有些心急了，可能是不想让祖母失望吧。
她老老实实认了错，陆则对她一贯宽容，自然不再说什么，只是事后又叫了惠娘，二人站在屋檐下，说了片刻的话，才回了屋。

第95章
转眼过了十来日，江晚芙终于将手头的事情理顺，自那日惠娘得了陆则的叮嘱，时不时在旁提醒，她倒也不复先前急躁，再加上祖母又送了个妈妈过来，姓傅，管账是一把好手。
因此，虽是用了十几日，但对卫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而言，也算得上是快了。
庄氏的‘病’，也终于好了大半，能起身了，翌日便请了江晚芙过去，二人在二房清了几日的账册，该落印的落印，该处置的处置，至于剩下些，也就只作了陈年旧账。
毕竟，这样大的府邸，中馈涉及得实在太多，但无论如何处置，这样一走，江晚芙接手的中馈，就算是过了明路了。
自她接手起，往后的事情，出了事，她一人担着。但那之前的，出了事，该找谁，便找谁，按不到她头上。
惠娘领着纤云、菱枝、红蕖三人，将账簿凭证等物，一并收拢理顺，收进箱笼之中。她们忙忙碌碌，江晚芙和庄氏倒是端坐着，仆妇送了茶水糕点进屋。
庄氏待江晚芙，倒是一如既往的客气亲热，等仆妇将糕点呈上来，便道，“忙了一整日，连口茶都没顾得上请你喝，二婶这里没什么好茶，你别嫌弃。”
江晚芙是晚辈，自是推让了一句，等庄氏端了茶，才端起啜饮了一口，放下茶盏，才开口，“这几日叫二婶受累了。”
“倒也没什么累的，最后一遭麽……”庄氏说这话时，恰好低头去捻糕点，微微侧身，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但这话里，分明是有些怨气的。
庄氏心里有怨，江晚芙怎么会不知道，但要夺庄氏的权的人，是祖母，她又从二婶手中接了过去，于情于理，她开口劝什么，都显得落井下石，倒不如什么话都不说。她没接这话，也捻了块绿豆糕，轻轻咬了口，偏甜的糕点在唇齿化开，有几分甜腻得过头。
但对面的庄氏，倒是一下子吃了一整块，似乎不觉得甜。
二人正喝着茶，惠娘走了过来，说都收拾好了，江晚芙也不等庄氏找理由送客，先开口告辞，“扰了二婶这么久，我便不久留了，这就回去了。”
庄氏倒是很亲热，非要亲自送她出门，被江晚芙拒了后，还叫了心腹竹嬷嬷来送，拉着江晚芙的手，道，“这几日也没顾得上招待你，改日再来二婶这里喝茶……”
江晚芙颔首应下，带着惠娘等人出去了。
庄氏的竹嬷嬷忙跟着送她们，一路送到月门外，才停了步子，见主仆几人走远，才回二房正屋，进了门，抬眼瞥了眼靠在软榻上的庄氏。
“送走了？”庄氏不复先前的热络亲密，语气淡淡问。
竹嬷嬷回话应是。
庄氏只嘲讽冷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闭上眼。
这一闭，就入了夜，庄氏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门口似有人声脚步声，庄氏皱着眉，坐起身，正想叫竹嬷嬷进来，问问外面怎么了，就见陆二爷撩了帘子，急匆匆走了进来。
见是陆二爷，庄氏心里是高兴的，但面上却冷冷的，话里带着讽刺，“稀客呀，二爷怎么想起过来了？”
陆二爷却没理她，瞪了眼跟着进来的竹嬷嬷，“出去！”
那竹嬷嬷是庄氏的陪嫁，也是她的心腹，自然是知道，夫妻二人最近因为荃姨娘，闹得不大开心。担忧看了眼庄氏，迟疑了一下，到底不敢忤逆陆二爷，退了出去。
陆二爷自顾自坐下，揉了揉眉心，夫妻二人谁都没作声，过了许久，陆二爷开了口，叫了庄氏的闺名，“兰茵。”
庄氏被叫得一愣，她很久没听陆二爷这么叫她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名字。不是冷冰冰的庄氏，也不是二夫人，是带着点女儿气的，温温柔柔的，兰茵。
但很快，陆二爷接下来的话，就打破了她心底生出的那么点柔情。
“你要是实在容不下荃姨娘，那我让她家里人接回去，等孩子满月了，再接回来，也省得你日日烦心……就明日吧，明日我让她家里人过来，你就不必送了……”
陆二爷的声音很温和，说出口的话，却像是一把把利刃，捅得庄氏毫无招架之力，她猛地抬头，打断陆二爷的话，“二爷，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毒妇，是么？你怕我动了你视若珍宝的荃姨娘，连脸面都不要了，把人送回去坐胎，你置我于何地，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陆二爷被庄氏问得一顿，微微转过脸，避开庄氏的眼神，语气淡淡，“你不喜荃姨娘，我就将她送走，这不正和了你的心意。至于旁人说什么，我自会解释，只道她惹了我不喜，叫我撵回家学规矩去了。”
说着，陆二爷起身，垂下眼帘，双手背于身后，“你是书琇和运哥儿的母亲，自然不会，也不能是毒妇。我今日歇书房，你早些睡吧。”
庄氏整个人僵住，后背一股凉意。陆二爷却若无其事，转身出去了，步子迈得很快，他出了门，帘子落回原处，带起一阵风，吹在庄氏面上，有点冷，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她侧过身，怔怔看着梳妆镜里的自己，真是悲哀啊……
夫妻几十载，直到今天，陆诚说出心里话，她才知道，原来，陆诚自始至终都觉得，是她害死了他的爱妾。
那个叫容菱的姨娘，是陆诚的通房，也是他第一个女人，死了快二十年了，还被他放在心上惦记着。那个时候，她怀了陆诚的第一个孩子，陆诚给她体面，她送去的丫鬟，他没有收房，多半时候宿在书房，偶叫容菱伺候了几回，她心里虽酸，却也忍着。
可就那么巧，容菱也有了身孕。
其实，这并没有什么的，庄氏不是不能容人的人，至多心里有些不舒服，男子总是要纳妾的，或早或晚罢了，他们不可能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没有容菱，也会有别人，她没必要和一个通房计较，她甚至叫竹嬷嬷去看了容菱，赐了些补药。
陆诚那晚来看她的时候，便很高兴，可怜她那个时候，还傻傻的以为，陆诚是为了他们的孩子高兴。
直到她撞见，陆诚和容菱独处时候的样子。他抱着她，眼里全是温柔，粗手粗脚惯了的人，还给她喂安胎药，那是真正的郎情妾意，她甚至都觉得，自己站在那里，都显得多余。
原来，陆诚那么喜欢容菱，说不定，拒了她送去的丫鬟，也是为了容菱。亏她还沾沾自喜，还一边反省自己，生怕自己学了那些被人指指点点的妇人，做了妒妇。
那之后，庄氏不止一次，想过要动手，嫉妒心，孕期身体的不适，感到被背叛欺骗却无处发泄的情绪，逼得她几乎就要动手，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容菱。
连药都准备好了，但她没有用，一念之差，她没有用。
后来，她顺利生下陆运，她和陆诚的长子，并在出了月子后，从婆母手中接管了中馈，她当时就想，随陆诚吧，他喜欢宠容菱，就让他宠，她有儿子、有权力，能活得体面，就够了。
但老天爷最爱作弄人，她盼着容菱死的时候，她活得好好的，她无所谓了，容菱却死了。一尸两命，死得极其惨烈。
那时陆诚不在府里，她过去看了一眼，吓得手都在颤，原来死人是这个样子的，她庆幸自己没动手。
再后来，就是发葬，这么大的国公府，死了个姨娘，连一点水花都激不起。她那时其实有些怕，怕陆诚觉得是她害死容菱，毕竟那个时候，她的确动过这样的念头，连药都准备了，但陆诚没来。
他仿佛对女色失了兴致，除了书房，就是来她屋里看儿子，两人相安无事过了几年，她生下书琇的第三年，某一日，陆诚回来，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描淡写说，手下人送了个人，让她安排个院子。
这个意思，就是要纳姨娘了。
她什么都没说，替他接那女子进门，但陆诚并没有多宠那姨娘，直到荃姨娘。她见荃姨娘的第一眼，就发现了，她像极了容菱。
果不其然，陆诚又陷了进去，再就是荃姨娘有孕，她和陆诚为此起了几次冲突，她连容菱都没有动手，怎么会去害一个赝品。
她一直觉得陆诚疑神疑鬼，不讲道理，到今天，才算是明白了，原来，他一直觉得，是她害了容菱，不过是看在一儿一女的份上，才没有追究她。
她以为的多年情分，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在陆诚心里，不过是他的宽容忍耐。
夫妻做到这个份上，真是太可笑了。庄氏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扯着唇角，竟笑了一下，这叫什么？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当年老太太让她掌中馈，她感激涕零，起早贪黑，事事一力担起，为陆家做牛做马，可到现在，也落了个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下场。
陆诚呢，她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连他那些姨娘，她都一并照顾着，到现在，在他心里，她也不过是个毒妇罢了。
这母子俩，虽不是亲生，这么瞧着，倒是胜似亲生啊，都是一样的凉薄。
“夫人……”竹嬷嬷进来，见庄氏对着镜子流泪，心里也很难受，上前握了她的手，“您要宽心啊。您得想着姐儿哥儿，大娘子还怀着孩子，大郎君还没娶妻，您得多念着他们啊——”
“竹嬷嬷，”庄氏手上忽的用力，握住竹嬷嬷的手，打断了她的话，“你说得对。”
她什么都不做，在陆诚心里，也是毒妇了，倒不如坐实了，什么情分啊旧情啊，都比不过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东西，庄氏闭上眼睛，胸腔里仿佛烧着一团火。
“竹嬷嬷，我要你去办件事……”

第96章
三月三，是陆致娶新妇的日子。
窗外还漆黑的，江晚芙不等惠娘叫，便自己醒了。怕惊动了枕边的陆则，连蜡烛都没点，便摸着黑，从床榻内侧往外爬，一只脚刚碰到踏板，还没踩稳，就被一只手从后抱住，她失了平衡，跌了回去，落进个温暖的怀抱里。
江晚芙倒没受了惊吓，回过头，唤了一声，“夫君？”
陆则缓缓松开手，揉了揉眉心，边坐起身，边道，“没事……”
他方才睡得正沉，忽觉得身旁有细微的动静，睁开眼，一片黑黢黢中，只看见小娘子半个身子探出床榻，惊得以为她睡迷糊了，从榻上滚下去了，话都来不及说，便伸手去捞了。
“什么时辰了？”陆则问。
江晚芙答道，“尚早。你别起了，今日不得闲，多睡一会儿。”
“不睡了，我去练剑。”陆则却摇摇头，他一贯不是贪觉的人，既然醒了，索性就起来了，他起身，叫了伺候的仆妇进屋，惠娘领着丫鬟们，抱了裙衫、端了热水进屋，围着江晚芙伺候洗漱。
今日虽是陆致娶新妇的日子，但最忙的，既不是身为新郎的陆致，也不是即将要进门的新妇裴娘子，而是江晚芙。她匆匆洗漱穿戴好，用过早膳，出了立雪堂，去了正堂的侧厅。
一众管事已经候在门外，她一到，便陆续入内。庶务看起来简单，实则最是繁琐细碎，不管事前想得再周全，布置得再周到，真到了这一日，还是会冒出一堆大事小事。
按部就班的活，自然用不着江晚芙亲自去，手底下那么多大小管事，不是吃干饭的。真正要她的管的，其实就是那些按部就班之外的意外。
应付过一波管事，江晚芙得以暂时的歇息，看了眼窗外，天都已经亮透了，春寒料峭，屋外的梧桐、榆树、枣树等，都冒了嫩绿的小芽，纤云上前开窗，一截枣树的树枝，还钻了进来。
纤云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眼天色，回到江晚芙身边，“今日怕是要下雨。”
江晚芙微微一笑，“春雨贵如油，是好兆头。”
其实成亲的时候，赶上下雨，是最叫人觉得心烦的，本来就乱，雨一下，可不更乱了。但日子早定下了，就算是真不凑巧，下了雨，那也得说成好兆头。
江晚芙坐了会儿，陆老夫人那头来了人，请她过去，她过去后，祖母问了几句操持的情况，有无什么岔子，江晚芙一一答了。
陆老夫人听罢，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满意，点点头，“你做得很好，有什么为难的，就叫人来说一声。”
江晚芙颔首应下，出了正厅，在庑廊上没走几步，就碰见了相携而来的庄氏和赵氏，她站定，福身见礼，“二婶、三婶。”
庄氏和赵氏也笑眯眯和她打招呼，几人说过几句话，庑廊之外，窸窸窣窣飘起了雨丝，庭院有风，春雨被刮得斜落进庑廊里。
丫鬟婆子忙撑起了油纸伞，替几个主子挡着雨，这种情况，自然不适合再说什么了。
赵氏一贯是哑巴性子，不吭声，庄氏抬起眼，瞥了眼细细的雨丝，冲江晚芙微微笑了一下，眼角泛了细细的皱纹，“真是天公不作美，这样的好日子。”
江晚芙倒是道，“看这天色，应当下不久，估计很快就停了。”
庄氏也笑着应和，“说的也是。”
几人寥寥几句，眼看雨愈发大了，丝毫不见停，庄氏和赵氏说了句，便先朝正厅去了，江晚芙也带着纤云几人，回了侧厅。
江晚芙回来没多久，管厨房的管事就过来了，说有样主菜，大师傅给做砸了，膳房的食材全部补上，也只够一半。
她分明一再嘱咐，所有的食材，都要准备两份，居然还有阳奉阴违的，但眼下自然不是追究的时候，江晚芙什么也没说，当机立断，叫那管事领了对牌，去国公府名下的铺子取，好在国公府家大业大，该有的都有，临时调用来也得及，否则真去买，一下子还不见得买得到那么多。
管事拿了对牌，赶忙出去了。他刚出去，却见纤云又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江晚芙见状，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
纤云看看了眼门口，回身将门关上，才回到江晚芙面前，从袖子里取了张纸条出来，慌里慌张递过去，低声道，“方才奴婢在外间，不知什么人从窗户缝里塞进来的。”
她发现之后，第一时间就出去找，四下找了一圈，什么都没看见。但这纸上的内容，却让她吓得不敢耽搁，立马就进屋找自家主子了。
江晚芙接过去，展开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江晚芙，巳时一刻，来明思堂，否则，后果自负。”
短短一句话，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威逼胁迫的语气，倒是暴露无遗，江晚芙将纸条合拢，面上平静淡然。她都无需思索，脑海里便冒出了一个名字——林若柳。
女子的字迹，住在明思堂，和她不对付，同时符合以上三个条件的，除了林若柳，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自林若柳进了明思堂，她便再没和她有过交集，今日这忽然冒出来的威胁，让江晚芙有些莫名。
不管怎么样，她并不打算赴这莫名其妙的约。且不说今天这样的日子，以她和陆致之间关系，她绝对不应该出现在明思堂。就说林若柳这个人，她潜意识里，很不愿意和她接触。
但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放任林若柳，也不合适。江晚芙垂下眼，思索片刻，叫了纤云，将那纸条递过去，开口道，“你去趟立雪堂，交给世子，请他和大爷说一声。”
林若柳毕竟是陆致房里的人，她不想管，也没那个立场管，倒是陆致，理所当然应当约束好自己的姨娘。
纤云原本慌得不行，见自家主子沉稳淡然模样，倒是跟着平静下来，屈膝应下，收好纸条，转身要出去。
刚推开门，正要回立雪堂，便见世子爷从庑廊上走来，步履匆匆，清俊面上，如覆了霜雪一般，常宁追在他身后。
纤云一愣，便见世子爷径直越过了她，推门进去，留给她和常宁一个匆匆的背影，门旋即被关上。
纤云想起自己揣着的纸条，张了张口，常宁见状，主动搭话，“纤云姑娘有什么事，还是等世子同夫人说了话再说。”
纤云又不蠢，自然懂这个道理，看了眼常宁，还是开口向他道了谢。
……
陆则进门的时候，江晚芙还在心里琢磨着，林若柳为什么想引她去明思堂，今天这样的日子，难免让她想得多了些。
直到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见陆则急匆匆进了门，眼神冷得厉害，似乎是看见她了，顿了顿，才柔和下来。
江晚芙一惊，陆则怎么过来了？纤云就算去递话，也不该这么快才是啊……
她忙起身迎他，本想问他过来什么事，靠近了，却发现他身上是湿的，她急得伸手去摸，果真是湿冷湿冷的，外头下着雨，他没撑伞，就这样从立雪堂过来了？什么事情这样着急？
“我叫纤云去取你的衣袍来——”江晚芙话说一半，急匆匆要出去叫纤云，还没迈出一步，便被陆则牢牢抱住了，他抱她抱得紧紧的，闭着眼，眉间的雨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江晚芙的面上，冰冰凉凉的。
“怎么了？”江晚芙没有挣扎，不解地问，下一刻，陆则便低头亲住了她，他的手，牢牢扣在她的后颈，大拇指恰好按在她后颈那颗胭脂痣上，指腹还带着点湿漉漉的春雨。她被他逼得仰起脸，承受着来自男人的，猝不及防、且有些不合时宜的亲吻。
他的动作很凶，与其说是亲吻，倒不如说是，在发泄自己的某种情绪。
江晚芙不明白那是什么情绪，却没有反抗，但陆则心里清楚。
他在后怕。
就在刚刚，他从近卫口中得知，林若柳的丫鬟，买通了下人，悄悄将信塞进了侧厅，他便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边派人去明思堂月门外堵人，一边匆匆从立雪堂过来，推门的那一刹那，他心里怕极了，怕屋里空无一人。
好在，小娘子还在。
陆则平静下来，想到自己身上还是湿的，松开手，朝后退了一步，微微低头，看向离他一步之遥，好好站在他面前的阿芙，除了唇上的胭脂没了，其他的，都和他送她出门时，没有任何不同。
她还好好地在他面前站着。
江晚芙被他盯着看，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一双眼睛睁得浑圆，小声问，“夫君，怎么了？”
陆则沉默着，不知怎么开口。难道说他一直派人盯着兄长的姨娘？
理智告诉他，前世，林若柳和大哥，之所以在大婚当天殉情，是因为他们不能在一起，但这辈子，林若柳如愿成了大哥的房里人，两人自然该琴瑟和鸣，不应该再生事端。但出于某种敏锐的直觉，他还是派人盯着林若柳，一日都没有松懈。
但这些事，他不愿意和阿芙提，前世的事情，他永远不想让她想起来，那些痛苦、压抑、恐惧的记忆，失去孩子的痛苦，连他都几乎承受不了的情绪，她不需要去体会。
江晚芙见陆则一直不开口，虽疑惑，却没有逼问，反倒想起了先前那张纸条，她将那纸条的事情细细说了，才道，“我觉得，这大概是林姨娘干的。”
陆则沉默听着，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来处理，你放心。”顿了顿，又道，“今日府里乱，我让常宁守着你。”

第97章
江晚芙答应下来，低头看陆则的袍子，滴滴答答的雨水，滴在地面上，已经积成几滩极小的水洼了，忙催纤云跑一趟立雪堂，取陆则的衣袍过来。
虽是初春，但这样的天，身上湿一湿，也还是要冻着的。
吩咐罢，江晚芙回到陆则身边，替他拧着袖口的雨水，小声道，“下着雨，再有什么急事，怎么也该打伞的。”
陆则垂下眼，听她低声说着话，语气柔柔的，虽是埋怨的话，从她口里说出来，却更像是撒娇一样，大约是她口音的缘故，来京城也快半年了，说话的时候，仍是苏州那股子柔柔的腔调。
“今日有些着急，一时忘了。”陆则温声解释，同方才一路从立雪堂赶来时候的冷酷，简直判若两人。
两人也没说上几句话，常宁很快敲了敲门，江晚芙见他仿佛是有事情要和陆则说，便给二人腾了位置，去了外间，略坐了片刻，纤云就撑着伞、抱着衣袍回来了。
江晚芙从她手中接过，正好常宁也出来了，她便叫二人守着门口，抱了衣袍进屋，进了里侧的小茶室，替陆则更衣。
刚嫁给陆则的时候，她尚有些手生，到现在，却算得上轻车熟路了。
很快替他弄好，江晚芙略退开一步，便听陆则忽的开了口，“递信的丫鬟，找到了，你猜得不错，是她。”
江晚芙微微怔了怔，点点头，“我猜也是她，她会不会……”做点什么。
要是别人，江晚芙真不担心，但换了林若柳，她便觉得，她什么都做得出的。她是个很钻牛角尖的人，偏执，且固执，为了陆致，她连老仆的性命、自己的清白，都不顾了，再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她都不觉得奇怪。
陆则语气淡淡，“她想做什么，都不会如愿的。”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你今日做得很好，往后再遇到这样的事，第一时间来找我。”
江晚芙被他这般夸小孩儿的话，弄得有些好笑。
说起来也奇怪，嫁给陆则之前，她不是一个习惯于依靠别人的人，往往是身边人来依靠她，但自从她和他在一起了，遇着什么事情，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他。
这样自然是不好的，人活在这世上，最应该去依靠的人，就是自己，男子女子，都不例外。这个道理，江晚芙从小就懂的。但她克制不了，也不大愿意去克制这种情不自禁，索性学着去适应，并从中找到了合适的方法。
她把他当成最坚固、最牢不可破的后背，自己能解决的，便去做了，实在解决不了的，就像今日这样的，她也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便去寻他。
她翘了翘唇瓣，点头轻声答应下来，“好，我听夫君的。”
两人拢共也没说几句话，因怕林若柳闹什么幺蛾子，离巳时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陆则便走了，按照他的吩咐，常宁被留了下来。
送走陆则，江晚芙回到侧厅，继续处理庶务。
……
出了正堂月门，陆则朝明思堂的方向去，至明思堂，仆妇见他，不敢怠慢，忙请他至正厅，送上茶水。
待仆妇出来，采红进屋，屈膝道，“请世子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请大爷。”
陆则颔首，没说什么。
离巳时还有一刻钟，采红出了正厅，直奔书房寻人，却跑了个空，想问伺候书房茶水的仆妇，不料连茶水室也是空的，她皱着眉，喊了几声，方见那仆妇匆匆跑了过来。
采红是大爷身边的一等大丫鬟，在明思堂里，除开管事的嬷嬷，就属她和采莲二人最有体面。仆妇自不敢得罪她，忙道，“采红姑娘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叫人传个话便是，这可真是折煞奴婢了……”
采红一贯性子好，也说不出什么难听话，况且，她也晓得，因自家主子宽容待人，从不责罚，明思堂中仆妇下人，规矩上难免差了几分，她虽觉得这样不好，但到底轮不到她越俎代庖，教训下人。
她也并不觉得是陆致的错，反而在心里为自家主子开脱，自家主子是男子，哪有这样的时间来管束内务，等夫人进了门，这些下人自然不敢如此了。
这般想着，采红也未训斥仆妇，只问她，“你可见着大爷朝何处去了？”
早上的时候，她明明见大爷来了书房的。
仆妇被问得说不上来，支支吾吾道，“这……我也并未见着大爷朝何处去了……”
采红一看这仆妇支支吾吾模样，便知道，她定是躲懒去了，压根没在茶水房守着，遂不再问她，二话不说出了茶水房，正要再去别处找，忽地听见一阵乱哄哄的嘈杂声音，那声音由远而近，伴着惊慌失措。
“走水了——”
采红猛地抬头，就见明思堂西边，隐有火光，火势渐渐凶猛。
……
陆则赶到之时，火势已经有朝四周蔓延之势，仆妇小厮乱哄哄的，四处奔走，搬来水桶，试图灭火，他扫了眼紧闭的屋门，随手抓住一人问话，“这是谁的住处？”
“林……林姨娘的。”那人颤颤巍巍回话。
陆则看了一眼被大火笼在其中的房舍，只一眼，没有多余的迟疑，奔到门前，以身撞门，几下过后，门内传来门闩断开落地的声音，门随之被他撞开。
他飞快冲进屋里，四下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窗边、柱旁、槅门……全是素色的轻纱，被烧得面目全非，炙热的火焰、刺鼻的浓烟，扑面而来。
陆则继续朝里走，一脚踹开内室的门，内室的火，远比外面的更大。他几乎看不清屋里的情形，四处都是素色的帐子、蜡烛，透过浓烟和火，他隐约瞥见，被烧得所剩无几的床帐后的床榻上，躺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拥在一处，犹如殉情的情人一般。
陆则心中一凛，疾步冲了进去，到了床榻边，果见二人正是他心中所想之人，顾不及说什么，他一把拽住林若柳的手臂，将她丢到一边，俯身去扶兄长。
陆致睁着眼，却直挺挺躺着，他盯着他，神情不似素日温和儒雅，陆则心中生出一丝古怪，却来不及多思考，有被烧断的房梁砸下来，他险险避开，靠着蛮力，将陆致扶起，背在背上，正要出去。
角落里的林若柳，蓦地冲了上来，她眼睛里只有陆致，旁若无人一般，拉着他的手，“大表哥，你要去哪？你要丢下我吗？我哪里不好啊，我那样喜欢你，我只有你了……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了……”
“我们永远在一起，你、我、爹爹、阿娘、张妈妈……”林若柳呢喃着，声音渐渐高了，变得尖锐刺耳。
“你为什么要走？！”
她伸出手，用力掰着陆则的手，试图留下被他背在背上的陆致。
大抵人疯魔的时候，会爆发出无穷的力量，往日里柔柔弱弱的林若柳，死死扯着陆则的手臂，竟一时绊住了他。
但也只是一瞬，陆则很快制住她，将她丢给进屋来救人的小厮，几人合力将她按住，朝屋外带。
陆则也朝外走，火烧得很大很大，浓烟滚滚，屋内的桌椅、花架倒了一地，短短一段路，走得却很艰难，尤其是背上还背着一个成年男子。
行至门口，离门槛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陆则听到众人惊惶惊叫的声音，没有时间回头，他用力扭转身子，借力将背上之人，甩出门外。
下一瞬，房梁直直砸了下来，陆则看不清，只觉一股热浪朝门面袭来，他抬手，猛地发力，将那朝他砸来的房梁推得偏至一侧。
哐当一声巨响，陆则侧过头，缓了一瞬。
下一刻，他从浓烟和火光中，疾步冲了出去。

第98章
等消息传到正堂的时候，明思堂的火，都已经灭了。
江晚芙被祖母身边人叫了过去，一进屋，便听祖母道，“明思堂起火，二郎恰巧撞见，进屋救了大郎，两人都受了些轻伤，我已经派人去裴家，说明缘由，婚事推迟，我明日亲自登门道歉……”
陆老夫人神色很冷静，除了语速有些快之外，和平日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江晚芙却听到陆则受了伤，后头的话，她半句也没有听进去。
陆老夫人见她白着脸，平日里那样冷静沉稳的一个人，现下也慌成这幅模样了，索性转过头，叫了庄氏，“老二媳妇……”
庄氏正低着头，不知想着什么，忽被婆母唤了一声，惊得抬头，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她勉强镇定开口，“母亲有什么吩咐？”
陆老夫人看她一眼，安排道，“你在此处，等着裴家回话，若是裴家同意推迟，趁着客人还未来，你即刻安排人，按照递出去的请帖，挨家挨户知会一声。”
庄氏点头，“那……儿媳如何说合适？”
陆老夫人沉默片刻，道，“就说我得了急病，卧床不起，择日再设婚宴。”
这理由，比起火来得更合适些，婚宴当日起火，且烧的还是新郎官，怎么都能惹得人浮想联翩。长辈居尊，婚姻虽是大事，但事关长辈之事，婚宴也只能往后延，如何都是说得过去的，毕竟人到了年纪，患急病也是很常见的事。
这些事，江晚芙却没有心思听了，若不是长辈还没动身，她早已朝明思堂去了，一听陆老夫人开了口，她便立即跟上，往日慢慢走也要一刻钟的路，今日众人一路急赶慢赶，只用了一半的时间。
终于，她在明思堂靠东的厢房里，见到了陆则。
他坐在那里，身上的锦袍全是灰黑的脏污，模样实在很狼狈，但江晚芙的心，却一下子落了地，她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涌了出来。
陆老夫人看孙子好好的，也很是松了口气，虽然下人来传了话，说兄弟二人只是轻伤，但没有亲眼所见，她仍是放不下心，她开了口，“你没事，祖母就放心了。今日你母亲和媳妇都吓坏了，你兄长的婚宴已经取消了，你什么也不用管，剩下的事情，自有祖母，回去好好养伤。”
陆则平静应下，“是。”
陆老夫人起身，被嬷嬷扶着出去了，兄弟两个都受了伤，她到底不能厚此薄彼，只挂念着陆则一人。更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去见陆致。
陆老夫人发了话，一行人自然回了立雪堂，进了门，却还不得闲，陆则换了身衣裳的功夫，卫国公便赶过来了，江晚芙是儿媳，自然要在公爹和婆母身边伺候，虽惦记着陆则，却也不能和他说什么话，好在永嘉公主很体谅她，不多时，便起身要走。
江晚芙自然要送，她打起精神，道，“我送父亲母亲。”
永嘉却摇头，“别送了，没几步路。”她开了口，陆勤自然不会说什么。
夫妻二人并肩出去。
永嘉公主和卫国公这一走，内室便陷入了安静之中，陆则抬眼，看了眼离他几步之遥的小娘子，朝她伸手，轻轻叫她一声，“阿芙……”
江晚芙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她走过去，小心握住男人的指尖，轻轻垂下眼，看见他掌心涂了药膏的伤口，眼泪根本不受她的控制，大颗大颗涌了上来。
她微微侧过头，用袖口胡乱擦了，怕眼泪掉到他的伤口上。
陆则最见不得她哭，看她侧身避着自己，杏红锦衫下，轻轻战栗着的肩背，纤细荏弱，显得那样可怜而无助。他伸手，轻轻拍她的后背，“没事了，别怕。”
江晚芙哽咽着嗯了一声，就被他揽进了怀里，她小心靠着他，埋于他的胸口，既不敢用力，也不敢挣扎，背上被他轻轻拍着，一颗心，逐渐安定了下来。
她一直知道，对她而言，陆则已经是很重要的人了，但今天知道出事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对陆则的在乎，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很多、很多。
上次这么害怕，是祖母去世的时候，但那个时候，祖母已经病了很久了，她做足了心理准备，哪怕难过害怕，也很快扛起了一切，但这一次不一样，她毫无准备，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陆则不可以出事。
江晚芙想起那时候的情绪，仍然觉得一阵后怕，她闭上眼睛，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不去想那些。
陆则看着帐子，想起今日之事，心里心事翻涌。
然后，他轻轻垂下眼，看小娘子那样依赖地抱着他，轻轻侧过头，在她侧脸上落下一个吻，很轻，不带一点狎弄。
他怎么会后悔，哪怕知道，前世也许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所谓的“殉情”，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算计。
事到如今，真相已经再显而易见不过。
前世，他去了宣同，大哥和这辈子一样，先后和阿芙、林若柳见面，一个是准未婚妻，一个是身世凄惨的表妹，以大哥的温善纯良，大约会很照顾两人。亦或许也发生了类似那日摘星楼起火的意外，林若柳为大哥所救，钟情于他，但和这辈子不一样，林若柳没有机会爬床，大哥顺理成章和阿芙成亲，然后，成亲当晚，和今天一样，林若柳引走兄长，迷晕他，纵火，二人最终死于火灾。所有人误认为，大哥和林若柳是相爱而不能相守，才选择了殉情。
然后，阿芙守寡，他们相识。
陆则在心里，一点点还原前世的真相，除去那些细枝末节，真相已经昭然若揭，再佯装不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现在回过头来看，在此之前，他就那么肯定，殉情一定是真的，从头到尾，他就真的没有一丝怀疑吗？那毕竟只是梦。
至少在某一个瞬间，他一定怀疑过的吧？否则，他不会出于直觉，让人盯着林若柳，不过是他不想承认罢了。
说到底，人都是自私的，那个时候，他在信和不信之间，潜意识选择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那一个，他听从了自己的私心，并以此为借口，抢走了阿芙。
说得再好听，他心里也明白，她的的确确是他夺走的，他如果什么都不做，她大概率会嫁给大哥，或者回苏州，嫁给旁人作妇。
如果不是他一番算计谋划，他们之间，其实是没有任何可能的。
但他不后悔，事到如今，也没有一丝后悔。他不会为自己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哪怕阿芙嫁给大哥，以大哥的性子，哪怕成亲当晚没事，不代表不会有第二个林若柳之类的借口，抢了就是抢了，夺了就是夺了，他从来没有否认，以后也不会否认。
对于兄长，他心中有愧，他与他毕竟是亲兄弟，不算亲近，但也从无仇怨，他会尽力弥补，权势、财富……什么都可以，唯独阿芙，他不会让。
……
是夜，明思堂内，一片寂静。
最偏僻的厢房里，没有伺候的仆妇下人，只有一个身材壮硕的粗使婆子，守在门口，手缩在袖子里，初春的夜里还是有些冷的，她冻得打颤，却不敢走开半步。
白日里，本该是喜气洋洋的好日子，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喜事变为丧事，大爷二爷都受伤，婚宴也推迟了。为此，明思堂的仆妇下人，全都被叫去问话了，该罚的罚，该打的打，还发卖了几人，府里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大动干戈过了。
但这一回，从头到尾，都是老夫人亲自处置，谁都不敢求情。
她是从外院调来的，被叮嘱要守着这屋里的人，她也只听说，这屋里躺着的是大爷的姨娘，也伤得不轻，至于再多的，她就不知道了，也不敢瞎打听什么。
婆子掏出双手，合掌搓了搓，手心刚暖和了些，忽见一人从夜色中走来，待那人走近，她忙屈膝福身，“大爷。”
陆致踏过石阶，来到屋檐下，淡淡应了一声，推门而入，缓缓走了进去。
厢房很偏僻，往日压根没有人来住，自然不会收拾得多好，除去一张床铺，和基本的桌椅花瓶，厢房内显得空荡荡的。淡青的帐子垂着，里头躺着一个人，与其说是躺着，倒不如直接点说，捆着。
陆致随意选了个圈椅，坐下，他没有刻意掩饰这些声音，自然而然的，林若柳也听见了。
她呜呜了两声，想要吐出口中塞着的棉布，挣开捆着她四肢的麻绳，却不得其法，她只能用力往一边拱，用脸压着帐子，扯开一条缝隙。
从那条缝隙里，她看见了陆致，她的眼睛里，绽出欢喜和激动，眼角涌出泪水。
陆致的神色，依旧是温和的。其实对于林若柳，他并没有什么恨意，哪怕她差点杀了他，毁了他的婚宴，但她做对了一件事。
他该感激她。
陆致缓缓开口，打破宁静，“明日起，你会被送去别庄静养，这一辈子，你都不可能再踏出一步。”
祖母本不想留林若柳性命，是他求了祖母。送去别庄，一辈子不得踏出。
林若柳整个人僵住，张大双眼。
陆致却站起身，“其实，我不恨你，相反，我应该感激你。你让我知道，我是一个多愚蠢的人。你那个时候问我，我有没有后悔，在摘星楼里选择救你……我今日可以给你答案，我后悔过，不止一次。”
祖母告诉他，江表妹要退婚的时候；陆则和江表妹成亲那一晚；后来，他看着他们一日日感情甚笃的时候……他全都后悔过。
不过，他现在不后悔了，不是不后悔救了林若柳，而是知道，哪怕他在摘星楼里没有救林若柳，后来的事情，也是一样的。
陆致没再看林若柳，朝外走去，没有理会殷勤的婆子，一脚踏进黑黢黢的夜色里，浓黑的夜幕，他闭上眼睛。
他的周身，全是火，林若柳伏在他的胸口，带着血丝的眼睛里，炙热而疯狂的神情，她紧紧抱着他，一边亲他，一边说着话。
她说。
“……大表哥，我喜欢你，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你不要后悔好不好？那个女人，她根本不喜欢你，她贪慕虚荣，贪图荣华富贵，早就和陆则勾搭在一起了！摘星楼里，陆则看见我了，他其实看见我了，但他只想救江晚芙，他们早就私相授受，存有私情。江晚芙有一个丫鬟，叫云彩，她和陆则的大丫鬟绿竹，是亲姐妹，她们私下给他们送信。后来他们私会，被发现了，还撵走了福安堂的两个嬷嬷。我本来，本来想让江晚芙过来，我们当面对质，这样你就信了，但她怕了，她不敢来，还把我的丫鬟给抓了，我没骗你，你信我，大表哥，你信我……”
林若柳说了很多，但他记得的，只有这几句。

第99章
陆则伤的最重的，恰是那只最惯用的右手，虽他那时有所防备，没有靠着蛮力去接住那沉重房梁，而是借了巧力推开，未伤及右手筋骨，但衣食起居方面，难免受了些影响。
所以，从那日起，江晚芙几乎时时不离他半步，她知晓郎君一贯不喜仆妇丫鬟近身，怕自己不在他身侧时，他行逞强之事，索性样样不假人手，时时盯着他。
用过早膳，纤云领着吴大夫入内。他摸了摸胡子，也不多话，当即替陆则换药。
江晚芙在一侧，看着那层雪白的棉布被一点点揭开，从雪白不染，到里侧渗出斑驳的猩红血迹，然后，她看见了那处伤口。
陆则虽自小习武，和一般养尊处优的郎君不一样，但她往日与他握手时，也只摸到他指腹薄薄的茧，至于掌心，则是温暖宽大。但现在，那处皮肉绽开，腐肉被硬生生剜去，露出其下发白的肉，周边几处水泡，涨得很大，怵目惊心。
吴大夫仔仔细细看了几眼，将药瓶放到一边，道，“需先用针挑破脓疱，才能上药。”
江晚芙听得心头一跳，陆则却很冷静，道，“好。”
吴大夫得了准许，从药箱取出银针，先于烛端灼烧，再取出烈酒一壶，倒出一盏，用以浸泡银针。他用长夹钳取出银针，捻在指尖，另只手执起仍有一半烈酒的酒壶，朝陆则道，“世子，烈酒可防生肿疡，但烈酒入骨，或许会有些疼，您忍着些。”
江晚芙看了一眼那酒壶，这等烈酒，哪怕是浇于完好无损的肌肤，都有几分刺激，更遑论是直接倾倒于皮肉。她握着陆则的手，不自觉用力了些。
陆则倒只有一个字，“倒。”
酒壶倾，清亮的酒液，洒于皮肉。陆则面不改色，吴大夫不再耽搁，捻着银针，迅速挑破那七八个水泡，用细薄的篾片，轻轻压着脓疱，等其中水液渗出，便立即用烘烤过的洁净棉布，一点点擦拭干净。
饶是吴大夫动作够快，这一轮下来，也用了快一刻钟，后头倒是快了些，洒药粉、包扎，将棉布末端，于郎君手腕处，系上一个小结，吴大夫舒了口气，松了手。
陆则眉眼温和，看了眼身侧的小娘子，见她盯着他的伤处，满眼都是心疼，往日总是笑靥如花的娇美面孔，紧紧绷着，连一旁的吴大夫，她都忘了招待了，便也只替她开口，朝吴别山颔首，“有劳。”
江晚芙被郎君的声音，唤得回过神，她叫了惠娘进屋，吩咐她送吴大夫。
人一走，她便低下头，她也不敢去碰陆则的那只手，只抬手取过一只小小的腕枕，小心翼翼垫于陆则手下，仔细嘱咐，“这几日，右手便不要动了。”
陆则在小娘子面前，一贯好说话，颔首应下，“好。”
其实没那么疼，他不是那么娇气的人，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哪怕是他，也免不了受伤。宣同不似府里，还能这般舒舒服服养伤，不过是用烈酒一浇，硬生生剜去皮肉，草草包扎，便又继续硬扛着打仗了。有时伤处没有长好，生了溃烂，便要剜第二次。
但他也知道，他要是真这般安慰小娘子，只怕她能立即哭给他看，便也隐下不提，任由她这般小心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便听常宁过来传话，说刑部的齐大人来了，陆则如今管着刑部，据说陛下有意提拔他为刑部尚书，圣旨虽还没下，但内阁已经讨论过了。
江晚芙知晓他要办正事，便也不拦着，只一再叮嘱，“你有什么事，让严先生代笔。吴大夫说了的，这十来日，你都不能用右手的……还有……”
陆则耐心听着，一一温和应下，才带着常宁去了前头书房。
送走陆则，江晚芙又去看了看姚晗，小孩儿正乖乖练字，听见她的脚步声，丢了笔，便跑了过来，拉着她的袖子，还是干巴巴的两个字，“婶娘。”
江晚芙检查了他的课业，大概真如教书嬷嬷说的，姚晗在念书一途上，的确不是很有天赋，他学的很慢，也不怎么感兴趣，“三百千”都没学完，更遑论更难些的《幼学琼林》、《声律启蒙》、《笠翁对韵》等书了。
但她照旧夸了他，又叫纤云将带来的糕点取出来，领他去炕上吃糕点。
惠娘进屋，江晚芙见她神色，便知她有话要与自己说，便带她进了内室，惠娘才开口，“……方才福安堂的嬷嬷过来，传了些话……”
惠娘细细说着，江晚芙听着，听到林若柳今日已经被送去别庄时，神情也没什么变化，只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府中起火，还伤及两位郎君，自是要追究到底的，且不说罪魁祸首林若柳，连同明思堂那些懒散的仆妇丫鬟和下人，也尽数挨罚，不少都被贬至京外的庄子。说到底，林若柳要是在别的地方，哪怕是在三房，都不至于能纵得了这火，明思堂仆妇的懒散、疏忽，已经是很出格的了。
这一遭，到这里，便已经处置完了。祖母派人过来传话，恐怕也是怕她心里有怨，刻意给她一个交代。
要说怨恨，江晚芙心里没有，且不说陆则和陆致是亲兄弟，当初在摘星楼里，她不过喊陆则一声二表哥，他都能舍身救她，他本就是这般高洁君子，自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情。但是，她从内心深处，不想和明思堂的人，再有任何牵扯了。
惠娘说罢，又另提起一事，道，“还有件事。奴婢方才听人说的，二夫人昨夜里走路，大约白日里落了雨，夜黑路滑，她踩了青苔，跌了一跤，说是伤得不轻，起不来身了。”
说起来，昨天实在是很混乱的一天，她陪着陆则回立雪堂之后，就没再管婚宴的事情，是祖母带着二婶、三婶处理的。她想了想，道，“我就不过去了。惠娘，你去私库取些燕窝、雪蛤、山参，替我跑一趟。”
惠娘屈膝应下，出去办事去了。她还没回，倒是去书房的陆则先回来了，听下人说，她在姚晗这里，他便也过来了。
江晚芙见他这么快回来，自然是高兴的，正想说与他回正屋，却见陆则看了看她检查到一半的姚晗的课业，江晚芙略有些忧愁，“这孩子在这方面，怕是没什么天赋。”
陆则翻看了一会儿，他看的不单单是姚晗的字迹，而是看他每日识字的进度、字迹的变化，这些东西，恰恰最能体现一个人是否有天赋，他沉吟，摇摇头，“无妨，过几日，让常宁看看他的筋骨。全才本就难得，他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说不定于别的方面，能有所造诣。”
江晚芙点了头，二人也不再说什么，相携回了正屋。
惠娘也回来了，江晚芙见她回来，便叫她进屋，问了几句庄氏的情况。
惠娘老老实实道，“奴婢没见着二夫人，奴婢去时，恰巧碰上三房的嬷嬷，二夫人也没见。不过看二房仆妇丫鬟的神色，大约是真的不大好。”
说到底，江晚芙和庄氏，也只在中馈一事上有些龃龉，但事情都过去了，江晚芙自然不会再计较那些，听惠娘这般说，倒没什么幸灾乐祸的想法，只点了点头。
隔日，江晚芙去福安堂请安，果真没看见庄氏，陆老夫人提起她，也是皱着眉，摇头道，“也不知下人怎么伺候的，好好的，摔断了骨。伤筋动骨一百天，她也不年轻了，只怕有的养了。伤了骨头，要是养得不好，每逢阴雨天，那就是钻心的疼……”
江晚芙听了，宽慰老太太，“您且宽心些，二婶身子骨一向好，只要好好养着，定然是不会留什么病根的。”
陆老夫人点点头，“也只能这么想了。她这一摔，把阿琇也吓着了，都快生的人了，还非要赶回来，好不容易才拦住了。”
赵氏一贯嘴拙，如今妯娌不在，她倒是话多了些，但也就是一句，“阿琇是个孝顺孩子，惦记着二嫂呢……”
几人又不免宽慰了老太太几句，过了会儿，陆老夫人便让他们各自散去了，江晚芙带着惠娘，主仆俩绕过拐角，却迎面撞上一人。
江晚芙抬眼看清来人，微微后退一步，屈膝福身，“大哥。”
陆致微微一愣，站定后，看了她一眼，缓缓颔首，“二弟妹来给祖母请安？”
江晚芙颔首应是，很快道，“大哥是去见祖母麽？那我不打扰大哥了……”
说罢，微微避到一侧。陆致也无二话，不过抬眼，看了她一眼，从她身侧走过，福安堂的嬷嬷见了陆致，出来迎他，请他入内。
江晚芙也没回头，径直回了立雪堂，进了屋，却见往日这个时候，都在练字的姚晗，正在院子里扎马步，陆则在他身侧，示意他抬头。
她一进屋，发现她的小孩儿便立即想要松手过来，陆则不过淡淡一句，“继续”，便制住了小崽子，看得江晚芙都有点傻眼。
她还没见姚晗这么听谁的话过呢！
见她一副不解模样，绿竹倒是大着胆子上前，低声在她耳侧说了缘由，“……小郎君吵着要寻您，被世子爷听见了，世子爷便叫了小郎君到身边……您是知道的，姚小郎君力气很大，平素三四个仆妇都按不住他的，世子爷只用了一只手，便制住了他。小郎君不服气，世子爷松开他，又换着法子，制住他三四回，到第六回，小郎君便肯乖乖听话了……”
江晚芙听罢，看了眼皱着小眉头，稳稳当当扎马步的小孩儿，再看了眼一副严师模样的陆则，忽然觉得，小孩儿有点像小狼崽，天不怕地不怕，一身蛮力，直到被大狼一把按在地上，连续按了四五次，终于意识到两人之间巨大的武力值差，然后就服气了。
陆则心里有数，半个时辰一到，就叫姚晗起了。
姚晗冲进屋里找江晚芙，拉着她的袖子，皱着眉喊，“婶娘。”
陆则进屋，喝了口茶，等姚晗被绿竹抱着出去，才道，“他倒是适合习武。”
江晚芙闻言，很是替小孩儿高兴。陆则很少夸谁，能得他一句赞，足见姚晗在这方面，是很有些天赋的。她道，“若是习武，也算是子承父业了。”
不过想到姚晗的父亲，正是死于战事，她心里又有些不愿小孩儿习武了。她养了他几个月，又得他那般亲近，倒真有点把小孩儿当成自家小孩儿的感觉了，又担忧他一事无成，没本事傍身，又怕他太出息，日后要去打仗。
用过午膳，陆则就没出门了，他也不去看他平日里看的那些书，倒像是对江晚芙看的话本感兴趣，见她低头翻看，便从她身后抱她，下颌抵着她的肩，两人拥在一处，时不时说几句话，打发着时间。
丫鬟见二人温馨模样，也不敢打扰，俱退了下去。
是夜，两人早早歇下，立雪堂也随之安静下来，不知什么时辰，江晚芙被人推搡着醒来，她睁开眼，见是惠娘，坐起身，睡意朦胧地问，“惠娘，怎么了？”
惠娘则焦急道，“老夫人请，奴婢服侍您起来……”

第100章
二房处，竹嬷嬷在月门外站着，眺目远望，遥望一行人，提着灯笼，于阑珊夜色中而来，当即匆匆迎上前去，屈膝福身。
“无需多礼。”江晚芙微微抬头，于披风帽檐下露出一张柔美脸庞，冷静道，“带我去见祖母和二婶。”
竹嬷嬷含泪应是，脚下步子飞快，忙引江晚芙一行人入内。
江晚芙进了门，就见陆老夫人、二叔、二婶都在，屋里点着灯，陆二爷是几个兄弟里性情最好的，今日却也十分严肃，庄氏更不用提，面容惨白，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
陆老夫人朝她伸手，“阿芙，你过来，有件事，祖母要托付给你。”
江晚芙走过去，陆老夫人握着她的手，眼神沉甸甸的，委以重任地道，“阿琇发动了，自古女子生产，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她又是双胎，更是凶险。此事本不该你去，该你二婶去，当娘的惦记女儿，登门也说得过去，但她的情况，你也知晓，近日都要卧床养病。所以，祖母想让你去一趟周家，你可愿意？”
其实，不管江晚芙，还是庄氏，既不是大夫，也不是接生婆，在生孩子一事上，着实帮不上忙。但这其中，有太多牵扯，对周家而言，传承血脉的孩子，自然重要过外姓的儿媳妇。不是说周家会害陆书琇，陆家势大，周家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得罪陆家，但是，在紧要关头，哪怕耽搁了一刻钟，也能要了人命。
涉及切身利益，除了至亲至爱，没有人能够坚定、毫不迟疑地做选择，权衡利弊，在所难免。
本来最适合的人选，自然是庄氏，她是陆书琇的母亲，既合情合理，又有本事，能镇得住场子，哪怕在周家，也不会落了下风，但她动不了身，不可能抬着她过去。除开她，陆老夫人和永嘉公主身份过于贵重，一旦登门，难免有施压威胁的意思，赵氏性子软弱，去了也是无用，陆书瑜则是个还没出阁的小娘子。
至于男子，更无可能，这是后宅之事。
数来数日，的的确确只有江晚芙能去，她是嫂子，勉强算长辈，又不算辈分高的正经长辈，且她身份尊贵，背后有陆则，是卫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主母，镇得住场子，她若去，周家不会不忌惮。
江晚芙一贯聪慧，短短一瞬，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没有犹豫，当即点头应下，“祖母，我愿意去。”
陆老夫人长舒一口气，一锤定音，“好，你立刻就去，我已叫人备了马车。别怕，万事以阿琇安危为重，哪怕得罪了周家也无妨，祖母担着。我和你二叔、二婶，在府里等消息。”
陆二爷却忽的开口，语气坚决，“母亲，我也去。您放心，我不进门，只在周府外等。”
陆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到底没不答应，点了头。
陆二爷起身，江晚芙也跟着要走，庄氏见他们二人要出门，才猛然反应过来，急急地叫了江晚芙一声，声音惶惶，语气瑟瑟，“阿芙……”
江晚芙停下步子，走回庄氏床边，看向庄氏。她哆嗦着唇，面无血色，双眼红肿，发丝凌乱，狼狈不堪，哪里还看得出往日威风体面的当家主母模样。江晚芙想起自己刚来国公府时，第一次见到庄氏的时候，她是何等的体面爽朗。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心里叹了口气，道，“二婶可是有什么要叮嘱我的？”
庄氏惶惶舔了舔干裂的唇，拉着江晚芙的袖子，低声下气，“阿芙，二婶……二婶性子急，有时说话冲了些，做事莽撞了些，你……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以后不会了……你别放在心上……”
江晚芙缓了面色，还以为庄氏是为了当初她接手中馈时，二人起的那点龃龉，才说的这番话，轻声道，“二婶，我们是一家人，我一定会尽全力。”
她没有笃定的说，自己一定能保住陆书琇，毕竟，她心里没有十成的成算，但这个时候，她没办法不去安慰一个失魂落魄、担惊受怕的母亲。
她想到了自己的阿娘，如果今日是她生死未卜，阿娘大约也会和庄氏一样，放下所有的尊严和体面，想尽一切法子，去挽救她的性命。
这就是母亲。
她握了握庄氏的手，不再说什么，起身出门，到侧门口，却见除了陆二爷，还站了一人。她一愣，走上前去。
陆则听见脚步声，回了头，抬起左手，替她戴好了匆忙间垂落的帽子，才温声道，“走吧。”
当着陆二爷的面，陆则也没有避嫌，径直同江晚芙上了同一辆马车，马车滚滚，在夜色中缓缓前行，江晚芙才反应过来，看向眉眼拢在烛光里的郎君，低声问，“你怎么——”
问到一半，自己先反应过来了。
再这么说，她和陆书琇只是姑嫂，不是亲姐妹，甚至她都不是她嫡亲的嫂子。如果母子平安，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但万一，陆书琇没能熬过去，有陆则和陆二爷在，一个是亲爹，一个是有血缘的兄长，错处也轮不到她来扛。
陆则消息灵通，她前脚走，后脚他肯定就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不知道陆二爷也会去，或者说，哪怕陆二爷去了，他也要亲自去，他要给她底气。
可能是在一起久了，有的时候，都不用言语，彼此都能猜到对方的几分心意了。
这般回护之意，令江晚芙心里涌过一片暖流，她不再问那些多余的话，只握住陆则的左手，轻轻靠在他肩头，闭上眼，养精蓄锐，准备迎接到了周家之后的那一场硬仗。
周家离得不算远，马车一停下，江晚芙便很快睁眼，她依偎地将头埋进陆则的胸前。
陆则微微低头，以为她是害怕，抬手揉了揉怀里人的长发，声音波澜不惊，却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我在外面等你。”
江晚芙在他怀里点点头，小小地“嗯”了一声，微微抬起头，主动亲了亲陆则的下巴，不等外头惠娘催促，便松开手，迈着步子，面色镇定，下了马车。
“嘭嘭——嘭嘭——”
惠娘上前急急叩门，门房开了门，先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等惠娘自保家门后，则赶忙请她们入内。
进了门，没走几步，周夫人得了消息，匆匆赶过来了，她迟疑看了江晚芙一瞬，迎上前，“卫世子夫人……”
江晚芙站定，看向她，面上没什么笑意，她性子和善，素日里总是笑吟吟的，陆则私下常说，她生了一张好脾气的脸，若是有孩子，定是不怕她的，但其实，她若真的拿出气势来，还是很能唬人的，至少周夫人就被唬住了。
江晚芙没沉默太久，很快开了口，单刀直入，道，“深夜登门，实在很不好意思。不过府中长辈得知阿琇发动，实在夜不能寐，我与阿琇虽名为姑嫂，实则情同姐妹，这般冒昧登门，还请夫人见谅。”
周夫人讷讷，自不敢说什么。
她心里当然不舒服，进了周家的门，那就是周家的人，卫国公府再厉害，也不该手伸这么长。但这卫世子夫人一开口，先把陆家长辈搬了出来，德高望重的陆老夫人、重兵在握的卫国公、在朝为官的陆二爷……还有那位简在帝心的卫世子，不满三十就入主刑部，吓也把她吓得脑子清醒了。
江晚芙缓和语气，开口细问，“还未来得及问，阿琇的情况如何？”
周夫人也忙回了句，“听接生婆子说，怕是还要一会儿功夫，要不然，先去正厅坐一坐？”
江晚芙摇头，说出口的话却很“体贴”，“不必了，冒昧登门，本来就是我的不是。阿琇常和我说，夫人待她极好，亲如母女，这样的时候，我怎能让夫人抛下阿琇，来招待我？还是直接去阿琇院子，也免得您心中惦记。”
这话说得太漂亮，丁点儿错都挑不出，周夫人也发现了，面前人虽年轻，却不是个好糊弄的，也不再白费功夫，勉强着点了头，“也是，我也喝不下去茶，那就过去吧。”
二人不再说什么，一行人朝陆书琇的院子去，刚踏进去，就听见妇人凄惨的叫声，庭院中灯火通明，深夜更深露重，还有几分冷清，妇人凄厉的叫声，在夜色里，显得极为骇人。
江晚芙没有分娩过，也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当年母亲生弟弟的时候，她便被嬷嬷抱去祖母院子里，无忧无虑玩了一天，等回母亲身边后，就发现，屋里多了个小猴子似的小婴孩。
但眼下，她只在听到的一瞬间，轻轻握住了拳头，面上很快从容镇定，让一旁的周夫人，不敢小看她。
产房在内间，仆妇进出送热水，江晚芙进了外间，坐下后发现，除了伺候的仆妇婆子，这屋里能做主的，也就周夫人一个。至于陆书琇的夫君，则压根没瞧见人影。
虽知道，时人常言产房污秽，女子分娩，是为不吉，不说高门大户，就是平民百姓家里，妻子生产，丈夫也不会在家中陪同，多是同为女子的婆母和妯娌陪着。但妻子为你生儿育女的时候，身为丈夫的人，却避得远远的，怎么都让人有几分唏嘘。
江晚芙也没说什么，看了眼内间，起身，朝着内间里扬声道，“阿琇，二嫂来看你了，你别怕，祖母、二叔、二婶，都在家里等你的好消息。”
内间本来有些孱弱下来的声音，停了一瞬，下一秒，有力了几分。

第101章
妇人生产，实则只有一个字，那便是熬。
不光陆书琇在熬，江晚芙和周夫人坐在外头，同样是在熬时辰。二人也没交谈，听着屋里起起伏伏的痛呼声，看着仆妇丫鬟进进出出，滚烫的热水一盆盆送进去，又一盆盆污水端出来，屋里烧着檀香，都压不住那一缕缕的铁锈味。
江晚芙越等，心里越是焦急。
她从前听惠娘说过，生孩子若是顺利的话，从发动到生产，一个时辰也差不多了，哪怕孩子没落地，也应该有动静了，可她进门这么久了，听屋里的动静，简直毫无进展。
这种事情，是越拖越麻烦的。
她望了眼窗外，天色已经不像她来时那么黑了，夜幕最末的地方，有隐隐的天光，仿佛要倾斜而出。
快天亮了……
“看见了——”屋里传来嬷嬷的雀跃的声音，声音传到外间，周夫人顿时满脸欣喜，压都压不住，拉住嬷嬷，“去，你进去问一问，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话音刚落，内室的门被推开了，接生婆子急匆匆走出来，脸色难看。
众人心里都是咯噔一声，周夫人开口问，“怎么了？不是看见孩子了？！”
接生婆子也不敢耽搁，小心道，“是看见了，但……但少夫人是……逆生。”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周夫人脸上的喜色，也顿时荡然无存。所谓“逆生”，其实也就是倒生，一般胎儿出生，先出头，再出脚，这是最顺利的情况。但有些极特殊的情况下，胎儿先出脚，一般这种情况下，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一尸两命。
倘若陆书琇身强体健，那她可以一鼓作气，一口气把孩子生出来。但她只是个娇女子，养在深闺，又怀的是双胎，眼下只怕都只靠着一口气撑着。
江晚芙隐晦地，朝惠娘看了一眼，惠娘当即明白，趁着众人皆不防备，将门打开，朝立在外头、她们从卫国公府带来的仆妇招手，几人进了屋，规规矩矩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这细微的动静，没有惊动处于慌乱之中的周夫人和周家的仆妇，周夫人一阵慌乱过后，当即开了口，“刘媪，你是整个京城，最有本事的接生婆！务必尽全力，保他们母子平安！如若母子平安，我赏你百金！”
刘媪听了周夫人的话，面上也没什么喜色，金子谁不喜欢，问题是，她得有这个本事拿。且不说一百金了，要真落了个一尸三命的下场，就算周家不追究她，她这一行也干到头了。
她咬咬牙，还是开了口，“我一定尽全力。但夫人要做好心理准备，逆生……实在凶险，我只能尽我所能，但夫人要做好只能保一边的准备……”
刘媪话只言一半，扭头进了内间，留下周夫人怔住。
几个胆怯的丫鬟听了这话，都已经开始抹眼泪了。江晚芙闭了闭眼，手撑住桌子，不到最后一刻，她不想那么做。
从这一刻起，外间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说话，甚至屏住呼吸，听着屋里陆书琇的惨叫声和痛呼声。
不知是错觉，还是事实如此，江晚芙感觉，陆书琇的声音，在一点点地、一点点地，微弱下去。
直到，那刚才一句话，令整个外间陷入死寂的刘媪，推门走了出来，面如死色，哆嗦着开口，叫了周夫人一句，“夫人——”
周夫人犹如被惊醒一样，整个人一颤，她看了眼内间，听到儿媳妇越来越孱弱的声音，正欲张口的时候，忽地想起了什么，看向了一旁的江晚芙。她一下子紧紧闭上了嘴，跟蚌壳一样，欲盖弥彰得过于明显。
江晚芙替她开口，“你说说看，有什么法子？”
刘媪看了一眼江晚芙，见她脸生得很嫩，年岁看着不大，先前还以为她是周夫人的儿媳妇，现在见她开口，又觉得不太像，迟疑了一下。
惠娘开口，“你说便是，我家夫人不是外人，是少夫人的亲嫂嫂。”
惠娘刻意重重念了“亲嫂嫂”三个字，刘媪这下哪里不明白，这是少夫人的娘家人。干她们这一行，手上的本事厉害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会看人眼色。
一样是难产，婆家人肯定是想保小的，但这么直直说出口，显得太绝情，那她回话的时候，就得有轻重，哪个轻哪个重，怎么拿捏，她是再熟练不过。但娘家人要是在，这话就不能那么说，事后追究起来，是能要人命的。
刘媪迟疑了一下，选择了实话实说，哪一方都没有偏向。
“少夫人体弱，再拖下去，怕是大的小的都……”她将那个“不好”给囫囵过去，接着道，“若是保大，则不管胎儿，直接将其生硬拽出，可保少夫人平安；若是保小，则剖腹……取子。”
胎儿骨软，一旦生硬拽出，十之八九没命。至于剖腹产子，更无生的可能，肚子都剖开了，人还能活？
江晚芙沉默一瞬，接着问，“保大或者保小，你有多少把握？”
刘媪倒是没迟疑，立马答话，“过半，无论保大还是保小，我都有一半以上的把握。”
产子凶险，能有一半把握，已经算是刘媪技高人胆大了，换了别人，早就想拔腿跑路了。
江晚芙垂下眼，很快抬眼，视线和朝她望过来的周夫人对上，短短一瞬，江晚芙开口，“周夫人觉得呢？”
周夫人紧张得手心出了汗，她张了张口，干巴巴道，“我……我一向视阿琇为亲女儿，但——”
江晚芙已经有心理准备，听到那个“但”字的时候，心里毫无波澜，她手腕抬起落下，玉镯磕在桌面上，发出叮当的声音，站在角落里的仆妇，顿时一拥而上，只是一瞬，制住周家丫鬟和仆妇。
“你这是做什么！”周夫人又惊又惧，惊讶看向江晚芙，质问道。她绝没有想到，陆家这个年轻的世子夫人，居然敢在周家动手？
可她环顾四周，发现门被紧紧关着，她的仆妇丫鬟，都被牢牢按住，内间的门，也被江晚芙带来的仆妇，看守住了。周夫人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嗓子，声音一下子没了。
江晚芙起身，仍然是温声细语的，“我明白夫人的意思，夫人待阿琇如亲女，自然是要保大。待阿琇平安无事，我回去之后，定将周夫人一番慈爱之心，一字不差告知祖母和二婶。阿琇能嫁到周家，是她的福气。”
说罢，她看了眼被吓住了的刘媪，朝她点头，定声说了两个字，“保大。”
刘媪脸都吓白了，看了眼被制住、不敢吭声的周夫人，再看了眼站在正中间，神情郑重的江晚芙，磕磕巴巴应了一声，都不知道自己胡乱说了点什么，很快推门进了内间。
门一打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便涌了出来。江晚芙没再理会被制住的周夫人，不顾惠娘的阻拦，径直踏进内间。
她一进去，入目便是一盆盆的血水，她看向床榻上的陆书琇，她是生得很美的，江晚芙初次见她时，便这样觉得，她是真正的世家娘子，端庄大气，温柔典雅，她那个时候，绝没有想到，会看见她这幅狼狈、孱弱的样子。
陆书琇呼吸微弱，她看见了她，极其虚弱地喊了她一声，“二嫂……”
江晚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嗯，我在。”
陆书琇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的脸色一白，牢牢抓住她的手，“孩子……孩子是不是……”
江晚芙用力回握着她冰冷的手，开口道，“你听我说，你的情况……不太好，你拖了太久，快力竭了，胎儿胎位又不正，如果你坚持要生，会很吃力。接生婆说，只能保你，或者保孩子。我受祖母和二婶的托付而来，二叔也在府外，等着你平安的消息。对我们来说，你比孩子更重要，所以我选了保大。”
陆书琇听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她看着自己鼓得高高的肚子，神情痛苦而挣扎。她的嬷嬷，正小心托着胎儿的那双小脚，也忍不住掉了泪，低头擦泪的时候，却发现，胎儿出来了些。
她惊地出声，“又出来了一点！孩子！”
江晚芙也循声看过去，她看到那双婴孩的小脚和腿，胎儿的大半个身子，已经出来。刚刚痛苦之下，陆书琇用力，将那孩子推出来了一些。
刘媪上前，看了眼那孩子，有些惊讶，她刚才进来的时候，孩子都只出了一双脚，现在却出来大半个身子了。这种情况下，其实不是不能冒险试一试的。
但试一试，却终究是冒险。
江晚芙一直盯着刘媪，观她神色，直接道，“你不必隐瞒，实话实说。”
刘媪艰难开口，“孩子已经出来一大半了，少夫人肚子里的第二个，我摸过，个子比这个小。要是第一个能顺利出来，第二个不是问题。但就怕孩子没出来，少夫人先力竭了。”
一旦力竭，孩子没救，大人也会血崩。全看天意……
陆书琇听了这话，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江晚芙的手，“让我试试，我想试一试，二嫂……我想救救孩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力，但没有江晚芙点头，刘媪不敢指点陆书琇如何用力。
耳边是陆书琇苦苦的哀求声，眼前是陆书琇坚定的神色。不知为什么，江晚芙仿佛感同身受，她感觉到了陆书琇保住孩子的强烈的执念。
她甚至觉得，某一个时刻，她成了陆书琇，她那么期盼孩子能够平安降生。
她看了一眼那婴儿带着点血水的脚丫子，没有时间再去思考了，艰难点了头，“好。”
她一个好字，刘媪立即上前，教陆书琇怎么用力，呼气、吸气，用力、放松，在陆书琇将近嘶哑的吼叫里，伴着嬷嬷那一句句“娘子您别放弃”、“老爷就在门口等着”“您千万别闭眼睛”……
一缕金光，穿破压压的云层，温柔地照拂在大地上、窗户上、地面上。
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亮而有力，伴着那一缕金光，在内间震荡开来。接着，是第二声，和哥哥相比，弟弟的声音，则有些虚弱，但仍然很给面子地嚎了几嗓子。
终于，经历千难万险之后，母子平安。
平安这两个字，实在是天底下最好的两个字了。

第102章
回到卫国公府，江晚芙本来还想去二房报喜，顺便把她在周家干的事，一起说了，免得周家找上门，祖母还蒙在鼓里。
当然，江晚芙私心里是觉得，周家大约没有这个胆量。
下了马车，陆二爷却拦住了她，“阿琇母子平安，多亏了你。剩下的事情，我来出面。折腾了一整夜，你们回去好好歇息吧。”
陆二爷和周家是正经的姻亲，他来出面，自然是最合适的。江晚芙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看了眼陆则，见他朝她点了点头，便颔首应下，“那就多谢二叔了。”
陆二爷摇头，“自家人，谢什么。再者，就是谢，也该二叔谢你们。”说着，又拍了拍陆则的肩，语气亲近，“等事情了了，二叔请你喝酒……”
陆则颔首，“好。”
叔侄二人也没再说什么，陆二爷抬步朝二房的方向走，江晚芙则与陆则回了立雪堂，洗漱换衣，一躺下，倒头就睡死过去。
这一觉，直接就睡到了日上三竿的时辰。且难得睡懒觉的不止她一人，还有一贯严于律己的陆则。
江晚芙睡意朦胧地，在枕上蹭了蹭，才慢悠悠地睁开眼。
陆则侧身躺着，手搭在锦衾之外，见身边人有动静，垂了眼，小娘子大概是睡得舒服了，脸颊泛着桃红，圆眸湿润，鼻尖也泛着点红，鬓发也蓬松凌乱，慵懒的模样，倒是像极了那只动辄舒舒服服睡一天的，他曾送她的，叫作“元宝”的黑猫。
陆则看着看着，眼神不自觉柔软下来。
江晚芙打了个哈欠，总算是把瞌睡虫赶跑了，人也清醒了。大概是惠娘特意吩咐过，往日到了这个时辰，多少有些动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和煦的阳光，照在窗户纸上，落在地面上，给人一种岁月绵长温柔的感觉。
夫妻俩都没起身的打算，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我要走的时候，正好碰上周姑爷过来，得了消息，瞧着倒是很高兴的样子。也是，都说传宗接代、传宗接代，阿琇一下子给他生了两个儿子，自然是值得高兴的……”
陆则沉默听着，眼神却一直落在江晚芙的面上，片刻都不移开，他等她说罢，抬手轻轻勾了她的下巴，凑上去，细细吻她。
江晚芙被亲得喘不上气来，小声喊了一声“夫君”，声音除了一如既往的甜软之外，又多了几分黏黏糊糊的鼻音。
只一声，陆则便愈发用了力，一手牢牢固住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后颈嫩肉，继续亲着她。
良久，捉着她后颈的手，才微微松开，江晚芙微微侧了脸，低下头，额抵着男人的胸膛，正喘息着的时候，便听到一句。
“别怕，我会在。”
江晚芙听得一愣，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陆则的意思是，他不会和周姑爷一样，他会陪着她的。微愣过后，心头涌过一股暖流，说实话，昨晚的事情，的确有些影响到她了，也不是怕，只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她也知道，自古以来，所有男子，都是这么做的，不独周姑爷一人如此，且生孩子这事，男子就算是守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知道和亲身经历，总归是不一样的。
不过，不舒服归不舒服，她怎么可能联想到陆则身上？他待她那样好的……
嫁给他，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了……
江晚芙抿抿唇，唇角轻轻翘起，小声地应了一声，“嗯。”
两人到底没把午膳睡过去，用过午膳，常宁过来传话，陆则起身去了前厅的书房，江晚芙则去了趟福安堂。
陆老夫人也刚起来没多久，正在用膳，一旁陆书瑜作陪。见她来了，陆老夫人吩咐嬷嬷，“再上份薏米杏仁粥来。”
“坐下一起吃。”吩咐罢，陆老夫人又叫了江晚芙坐下一道用。
江晚芙在立雪堂用过膳了，并不饿，但这薏米杏仁粥熬得恰到好处，软糯清甜，她便也陪着吃了一碗。
等用过膳，陆老夫人把小孙女支了出去，只剩她与江晚芙两个，才开口道，“周家的事情，老二已经和我说了。当时那个情景，你若不够强硬，阿琇只怕性命难保，所以，你做得很对。”
陆老夫人的语气里，满是赞许，她对江晚芙，抱了很大的期许，她盼望着，她能担起卫国公府的中馈，从她手中，稳稳接过去。而她的表现，也着实很亮眼。
当家主母，要的不是你多会算计，多强势，而是真正到了关键时刻，能够站出来，护着自家人，哪怕存在不和或者龃龉，唯有这样的主母，才能称得上主母。
家兴于和，灭于乱。
“你二婶这个人，心不坏，只是容易犯糊涂，经了这一遭，她必不会再和先前那样了。往后，你也多担待些。”陆老夫人和声道。
江晚芙轻声应下，想问一问周家的事情，转念一想，又没再问了。
母子平安，周家不会傻到来找陆家告状，尤其是，周家本就理亏得厉害。相对的，陆家也不会去周家兴师问罪，毕竟，没真的闹出人命。其实，哪怕是真的闹出人命，陆家又能真的如何？
若真的上门去打去骂，只怕不出三天，整个京城乃至大梁的望族，都不会和陆家女定亲了。
毕竟，因难产而死的情况，虽不算多常见，但总是有的。
这是个死局，江晚芙也只粗粗想了一下，便不继续自寻苦恼，不去想这事了。
周家的事情，到此为止，也不见陆二爷和庄氏去寻周家的霉头，周家也绝口不提那晚的事情，周姑爷亲自登门报喜，翁婿二人相谈甚欢，喝了一夜的酒。
日子一日日过，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草长莺飞，哪怕是春日来得比别处迟的京城，也正式入了春了。
江晚芙早晨送陆则出门，回屋的时候，还看见庑廊下多了个燕子窝。雄鸟出去觅食了，雌鸟在窝里看孩子，几只雏燕正缩在母燕的翅羽下，发出嫩嫩的“啾啾”叫声。
惠娘也看见那窝燕子，也道，“这鸟倒是会挑地方筑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还能晒太阳。难怪听扫地的丫鬟说，元宝每天都来这守着，合着是盯上这窝燕子了。”
江晚芙听了，就道，“叫人看着些，别叫元宝给糟蹋了。不都说，燕子不进恶人家，这拖家带口的，也是个吉利的兆头。”
惠娘点头应下，心里想。可不是吉利的兆头麽，这一窝窝小的，说不定能旺他们家娘子，早些怀个小郎君。
其实这事，也不止惠娘一人急，就是江晚芙自己，也有点着急。她是去年进的门，到如今离半年，也只差不到一个月。虽说永嘉公主和陆老夫人都没有给她压力，甚至体贴到，连提都没提，可江晚芙还是私下找大夫看过几回。
只是大夫回回都是一样的说辞，说她身体康健，不需要服药，本来是药三分毒，她也不敢胡乱吃，索性就耽搁下来了。
只是，每回来月事的时候，都免不了有些失落。
“去明嘉堂吧。”江晚芙说着，带着惠娘去了明嘉堂，永嘉公主倒是很欢迎她，见她来了，就带她去看她新做的信笺。
永嘉公主最近迷上了制笺纸，起初还是江晚芙随口提的建议，她回回来明嘉堂，都觉得永嘉公主有些闷，其实按说卫国公在府里，夫妻俩哪怕是说说话，也不该如此，但夫妻俩好似除了夜里睡在一处，白日里并不常在一起。
江晚芙自然不会去插手公婆的事情，便偶尔得了什么有趣的，就拿来哄自家婆母开心，有回就说起，自己在苏州时，跟着祖母去过制纸坊，还凑热闹跟着做了一刀笺。
永嘉公主听罢，来了兴致，便动了手，她也不图卖钱，不过是自己做了自己用，常常折腾七八日，才做了百来张。
“这回做的，我取名为春绿笺。得了一百余章，你等会儿走的时候，带些回去。就是有些薄了，可能会晕墨……”永嘉公主声音轻柔说着，俯下身子，指尖抚过纸面，唇边含笑，眸色温和。
说到一半，发现儿媳妇有些走神，便轻轻喊她一声，“可是有什么心事？还是，同二郎拌嘴了？”
问是这么问，永嘉一点都不觉得，自家儿子会舍得和阿芙吵架，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月初刑部尚书的任命下来了，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还特意来找她，一再叮嘱，让她不要提起孩子的事情。
只怕不止她这边，婆母那头，大约也得了信。
江晚芙回过神，就见自家婆母温柔望着自己，眸中带着温和的关切之意，她忙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件事，想问问母亲。”
永嘉公主好性子，“嗯，你说。”
江晚芙倒也不是胡乱找理由，她昨晚刚和陆则讨论过这事，便轻声细语道，“儿媳是想问问母亲，等父亲离京，母亲还要去玄妙观麽？玄妙观虽清静，但总归不如自家舒服，且我与夫君不能在您膝下侍奉，也觉万分羞愧。”
每年四月中，最迟不过四月末，卫国公就会去出发去宣同。以往丈夫出征，永嘉公主就会去玄妙观静修，去年还是为了陆则，才留在了府里。
离四月中也不就剩七八日了。江晚芙想了想，还是同陆则商量了，希望能劝永嘉公主留在府里，她始终隐隐有种感觉，永嘉公主并不是喜欢清静的人。
若她真的喜欢一个人清静自在，那她回回来叨扰她，怎的不见她不虞，反而她每回来，永嘉公主都格外高兴。
永嘉公主听了，心里一暖，看着江晚芙的眼神，也柔软了几分，真是个贴心孝顺的好孩子。但她也没给准话，只是道，“这事容我想想。”

第103章
两人看过纸，回到屋里，坐下后，丫鬟送了茶水进屋，话还说了不到几句，嬷嬷捧着个黑漆莲瓣纹的食盒进了屋。
永嘉公主看了一眼，不等嬷嬷开口，就道，“放着吧。”
嬷嬷应下，也不多话，很快退到一边，在旁伺候茶水。
江晚芙好奇看了眼那食盒，永嘉公主已经抬手打开了，看清里面是什么后，神色仿佛微微一怔。
江晚芙看了一眼，见里头只是一碟子烧饼，只是形状有些特别，一般烧饼都是扁平的圆饼状，这食盒里的，却明显小了些，肚子鼓鼓的，外皮金黄酥脆，还洒着若干白芝麻，一股子浓郁的麦香味夹杂着肉香味。
她看过烧饼，便又去看永嘉公主，见她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还轻轻喊了她一声，“母亲？”
永嘉公主被这一声“母亲”，叫得怔然回神，下意识“嗯”了一声，顿了顿，才道，“尝尝吧，我也好些年没吃过了。”
丫鬟听她这么说，上前将一碟子烧饼取出，摆在桌案上。两人各取了一个，大抵是路上送过来的缘故，外皮已经凉了，不过一口咬下去，仍是很酥脆，直咬到内里的馅，却又还是热的，不是普通的肉馅，剁碎的腌菜和肉丁绊在一处，除了鲜之外，又有点腌菜的甜，挺特别的。
江晚芙咬了几口，仔仔细细看了几眼。
永嘉公主见她盯着看，倒是问，“吃不惯？”
江晚芙摇头，“不是，就是觉得，这一点都不像京城的吃食。”
永嘉公主轻轻笑了一下，替她解惑，道，“的确不是。店家是浙江来的，里面的馅，是用的梅干菜和肥瘦相间的肉丁做的，这是不大正宗的做法，若是正宗，便该只用梅干菜和肥肉丁，一口下去，油汪汪的。现下有些凉了，若是有机会，该到食肆去，刚出炉的时候，外头烤得酥脆，里头却还是软的，烫的捧都捧不住，又不舍得撒手……”
江晚芙听着，边咬下一口，边看着永嘉公主。
永嘉公主今日穿了件绿沈色的宽袖对襟的春衫，颈间一枚雪白如意系扣，只露一截莹白的脖颈，她微微侧着脸，垂着细长的睫毛，侧边的窗户开着，天光从外涌入，落在她的眉眼之上，衬得她的眉眼，如春日一般温柔。
江晚芙看着永嘉公主，安静听着，心里也渐渐跟着宁静平和下来。
倒是永嘉公主，说了会儿后，自己停下了，不好意思看了眼江晚芙，摇头道，“罢了，不说这些了，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果然人年纪大了，就开始唠叨以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江晚芙认真摇头，“怎么会，母亲明明还很年轻。况且，您说的这些，我也爱听。”
永嘉公主摇头失笑，却也不再提那些。眼看着天色将暗，江晚芙便起身告辞，回立雪堂的路上，却碰见了回府的卫国公。
比起性子温和的婆母，江晚芙对自家这位严厉的公公，还是有些发憷的，忙站定步子，屈膝福身见礼。
陆勤也停了步子，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正要抬步，看了眼江晚芙和嬷嬷来时的方向，像是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道，“你母亲是喜欢热闹的人，多去陪陪她。”
江晚芙一愣，觉得卫国公这话挺奇怪的，他要是觉得，永嘉公主喜欢热闹，那怎么还由着她年年去玄妙观呢？但她还是应了，“是。”
陆勤不再说什么，抬步走了，江晚芙立在原处，看着陆勤高大的背影，不知怎么的，想到那盒子烧饼，转念却又觉得，卫国公这样强势的人，应当不会如此体贴吧。
回到立雪堂，还没到用晚膳的时辰，她点了晚上的膳单，就领着纤云和菱枝几个，在屋里剥干桂圆。桂圆本来就是补物，熬汤、泡茶、煮汤，都很适合。外头自然也有卖的桂圆肉，不过江晚芙这里的是福建上好的桂圆，她打算拿来给陆则泡茶喝的，入口的东西，自然是自家做的最好。
“世子。”窗外传来丫鬟叫人的声音。
听到动静的纤云和菱枝忙起身，将散了一桌子的桂圆壳和核收起来，装进竹篮里，一并带出去处理。几人出门的时候，陆则恰好进门。
陆则去内间换衣裳，丫鬟给陆则送茶，江晚芙顺手掀了盖子，丢了三枚刚剥好的桂圆肉进去。
不一会儿功夫，陆则就出来了，换了身清爽的竹青直裰，整个人俊雅得跟竹一样，他坐上炕，顺手端了茶，也没看，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才低头看了一眼，见茶盏里晃荡着三颗琥珀色的桂圆肉。
不用想也知道，丫鬟仆妇肯定是没这个胆子，随意给他的茶盏里加东西的，也就阿芙，什么都喜欢拿来泡茶喝。陆则舒展了眉头，又啜了一口。
江晚芙见状，便道，“桂圆补气安神，我这几日叫膳房跟银耳糯米一起煮着喝，夫君等会儿也用一碗？”
陆则心里无奈，他是真的吃不惯这些，但她一番好意，他不过惦记着朝堂上的事情，夜里醒了几回，叫她瞧见了，她便又是把吴别山喊府里给他诊脉，又是想着法子给他食补，他哪里舍得拒绝。到底是点了头，“好。”
江晚芙见他应了，自是高兴，叫惠娘上晚膳。用过晚膳，江晚芙又叫下人端了泡脚盆进来，朝陆则道，“你每天都在外头跑，最该每日泡脚。这水是用党参、白术、黄芪熬的，你泡泡看，舒不舒服。”
陆则自然很配合，自己脱了鞋袜，将脚浸进热水里，过了会儿，才握了身侧小娘子的手，道，“很舒服。”
江晚芙侧着身子，觉得坐得不舒服，索性躺下来，头枕着陆则的腿，仰着头看他，“那我让他们接着准备。反正也不费什么功夫，什么都是现成的。”
话毕，又说起永嘉公主，“……我今日同母亲说了留在府里的事，不过母亲说要想想。我还是希望母亲留在府里的，这样，我也能陪陪她……”
大约是母亲早逝的缘故，江晚芙很珍惜自己和永嘉公主之间的情谊。除开爱屋及乌的缘故，永嘉公主待她，也着实很慈爱，江晚芙又一贯是知恩图报的性子，旁人待她好，她恨不得掏心掏肺好回去的那种。
陆则低垂着眼，慢慢抚弄着江晚芙的鬓发，低声道，“母亲会的。她很喜爱你……”
他想到自己查到的那些东西，先帝的谋划、曾祖父的私心……母亲这些年，其实过得很不快乐，他希望，有朝一日，他能让母亲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不必为了他，在皇室和卫国公府间周旋。
她该为了自己而活。
江晚芙仰脸看陆则，抬手摸他的下巴，摸到点硬硬的胡茬，有点扎手，嘴里道，“我今日在母亲那里，吃了一种烧饼。听母亲说，是浙江那边传来的小食，味道很特别，又鲜又甜的，听上去是不是怪怪的，不过居然很好吃。”
陆则想了想，道，“大小比一般烧饼小一圈，中间肚子鼓起的？”
江晚芙眨眼，“是啊，你也吃过？”
陆则应了声，随口道，“有次和父亲练兵回来，路上碰见了。”
听到是卫国公，江晚芙若有所思，总感觉自己似乎发现了公婆之间的什么秘密，不过嚼公公婆婆的舌根，显得有点太不规矩了，她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正这时，惠娘撩了帘子进屋，见两人亲密的动作，倒是习以为常，只低了个头，恭敬朝陆则道，“世子，常宁过来了。”
陆则闻言，抬了眼，先看了眼躺在他腿上的小娘子，才朝惠娘道，“让他去书房等着。”
江晚芙有些纳闷，都这么晚了，常宁怎么会来后院，但看陆则的反应，又不像是什么急事，这就更奇怪了。
但她仍是忙坐起身，给陆则递了帕子，等他擦了脚，穿了鞋，要出门的时候，却又停在门口，朝她伸手。
江晚芙疑惑，将手递过去，被他握住，“我也过去么？”
朝堂上的事情，她又帮不上什么忙，陆则让她跟着过去做什么？
陆则“嗯”了一声，没解释。拉着她出了门，去了后院的书房，进了门，常宁就进来了，看见夫人在，也没怔愣，立马道，“恭喜夫人。”
江晚芙一头雾水，看向陆则，却被他握了握指尖，陆则转过头，扫了笑嘻嘻的常宁一眼，“说清楚。”
常宁立马不再嬉皮笑脸，正色把事情说了，“……江少爷院试中的头名，案首之席……”
江晚芙听得呆住，陆则摆摆手，示意常宁退出去，转过脸，看向小娘子，“高兴傻了？”
“不是才考完么？这么快就出结果了？”江晚芙还有点不敢信。阿弟是第一次下场，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侥幸中了也就罢了，居然还是案首？
“一般考完五日放榜。”陆则道，“此番苏州府的巡考学政，与我老师是同科进士。我便找老师讨了个便利，提前知道了。不过，从苏州到京城，路上也花了时间，这会儿苏州府应当也已经放榜了，说不定报喜的信，都已经在路上了。”
江晚芙听得又惊又喜，片刻后又反应过来，“夫君，你不会为了我，找老师帮了阿弟吧？”
陆则这个位置，不到三十的刑部尚书，朝堂上想拉他下马的人一大堆，且虎视眈眈等着他犯错呢。她平日里对府中下人管束得多严，生怕他们在外给陆则惹了事。
陆则沉默了会儿，时间久得江晚芙都有点怕了，她其实就是随口一问，不会真的被她说中了吧？她有点着急，拉了拉陆则的手，“夫君？”
陆则见她急了，才开口，“你想多了。是阿弟自己争气，我不过给他找了个老师，教了他几个月。”
不过，他刚才确实在想。倘若小娘子真的为了家里求他，徇私舞弊的事情，他只怕干也就干了。
江晚芙松了口气，小声道，“那就好。”旋即，又欢喜起来，偏还得忍着，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连惠娘几个，她都瞒着。
是大喜事不错，但总也得稳得住，免得传出去，节外生枝了。

第104章
明嘉堂
见主子们放了筷子，一旁侍奉的嬷嬷快步走到门口，招呼几个丫鬟进屋，几人轻手轻脚，很快将碗筷残羹收拾干净，然后便退了下去。
永嘉照旧起身，打算去书房抄经。她朝陆勤微微颔首，正欲开口的时候，陆勤却先喊了她一声。
“公主留步。”
永嘉停下步子，回头看向陆勤。她站着，他却仍坐在那里，没有起身，故而她看他的时候，不免有些居高临下。这个角度，她避无可避，若是挪开，又显得刻意，便不得不直视着陆勤。
她淡淡开口，“国公爷何事？”
陆勤却只是沉默一瞬，很快开了口，“瓦剌生变，我怕是不能留到四月末了。”
瓦剌的事情，涉及军事机密，哪怕陆勤内心是信任永嘉公主的，也不适合和她说得太多。况且对于永嘉，她也并不想知道，瓦剌发生了什么。她身为一个公主，对这些，其实不该如此漠不关心的。
永嘉微微一愣，待回过神来，见陆勤依旧抬眼注视着他，眸色沉如深潭，她便回他，“我知道了，正事为重，要吩咐下人替您收拾行李吗？”
陆勤神色定定，望着永嘉那张端庄娴静的脸，缓了一瞬，才点头，“好，劳烦公主了。”
永嘉随意摇摇头，叫了嬷嬷进屋，吩咐下去后，便朝陆勤道，“那我便去书房了。”
她淡淡说完，便朝外走，伸手要推门的时候，陆勤出声喊住了她，他没有似从前那样，喊她公主，他叫了她的名。
“永嘉——”
永嘉没有回头，她和他之间，其实没什么可说的。但陆勤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他走了过来，从后握住她推门的手，他是武将，战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永嘉在这个男人面前，一贯没什么反抗的能力，即便，他很少对她用蛮力。
陆勤也只握住永嘉的手腕，以防她推门出去，除此之外，两人之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不是毫无察觉，他靠她很近的时候，她会不自在。
哪怕是在床上的时候，也是如此。
“除了这些，公主没有别的要说吗？”陆勤沉声开口。
永嘉垂下眼，沉默了片刻，轻轻道，“平安吧，陆勤，活着回来罢。”
他们夫妻一场，哪怕没有感情，也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爱恨什么的，早就无足轻重了，他们是被捆在一起的夫妻，深陷泥潭，谁都挣脱不开，却又永远不能和一般的夫妻一样，相濡以沫，她能说的，也只有这一句。
活着回来。彼此没有爱，也没有恨，就这么过下去吧，直到她死去，或者陆勤死去。
但这一句话，却令陆勤猛地一震，他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尽可能平静地问，“公主以什么立场说的这句话？刘皇室的永嘉长公主，还是我陆勤的妻子？”
你是作为妻子，希望丈夫平安？还是作为长公主，觉得我活着，更能保刘皇室稳坐江山？
他是刘皇室的一把刀，锋利坚硬，先帝心思缜密、算无遗漏，用一个公主，换来他的忠心耿耿，只要永嘉活一日，他就忠于刘皇室一日，替刘皇室卖命一日。其实，卫国公府到如今的鼎盛，刘皇室能给的，已经所剩无几了，难不成给他一个异姓王的称号吗？
年少轻狂的时候，不是没有动过那些大逆不道的心思。
他十二岁去宣同，边关九镇的每一寸土地，他都曾亲自踏足。他亲眼目睹一切：兵力不够的时候，是陆家自己出钱征兵；粮草不济的时候，是陆家儿郎到处筹粮，亲自运往九边重镇；将士战死的时候，是陆家出面，照拂其儿女；皇室会做的，只有一次次的为难和刁难，以莫须有的罪名，来恶心他们，派来一个个连战场都不敢上的废物，试图分他们的权。
他们只敢缩在皇城里，锦衣玉食，打着精明的算盘，算计着如何扳倒陆家。皇权高高在上，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哪怕最开始的时候，并不是陆家执意要去揽这个权，蒙古来袭，藩王称病不出，没有任何人肯接手这个烂摊子，是陆家一力扛起。
人人都避之不及的地方，陆家先祖去了，且一代代的，他们守住了边关。到现在，皇室倒是嫌他们碍眼了。
年轻的少年将军，满身热血，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不打仗的时候，他和四弟，坐在军营外的土丘上，遥望着京城的方向，喝着烈酒，吹着北风，想到皇城里那些蝇营狗苟之辈，轻蔑一笑。
什么皇权，什么忠心，对那个时候的陆勤而言，还不如他脚下的草芥。至少草芥是切实存在的，而所谓的皇权和忠心，只会恶心人。
那个时候，他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娶刘家的女儿，且娶的那样心甘情愿。
……
陆勤原本不想问这些，年轻的时候，羞于开口说什么情爱之词，年岁渐长，便更不会提这些，里里外外那么多事，够他忙的，为什么要去自寻苦恼。
这么多年，潜意识里，他逃避去问这些，自我安慰着，他与永嘉都是寡言内敛的性子，何必去问。他们有一个儿子，将继承陆家，而永嘉也多年守在明嘉堂里，他每年从边关回来，都能见到她，这就足够了。
但可能人终究贪心，自欺欺人可以一时，却不能一世。
他踏进明嘉堂的时候，都没想过这些，只想着如何与永嘉开口，告诉她，自己要提前离府。但他说完后，她那样平静地吩咐下人替他收拾行李，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却一下子断了。
白日里，随从来说，找到多年前那家烧饼铺子，他过去后，那对夫妻几经换了地方，竟还记得他。
过了二十余年，夫妻仍然操着旧业，做着烧饼。男人力大些，在一旁擀面做饼，妇人则围着围裙，招呼着客人，和从前一般无二。
妇人悄悄打量了他几眼，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是不是之前光顾过小店？”
他点头，那妇人便如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说起了旧事，“……这样多年了，我们这小铺子都换了好几个地方了，没想到还能看见大人。当年，我们夫妻俩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全部身家都投进铺子了，开张第一日，左等右等没客，左右的食肆却全是人，我那时也年轻，脸嫩嘴笨，也不敢招呼客人，还是夫人见我可怜，才光顾了我家。说起来，您与夫人，是第一个光顾我们的客人……”
妇人话多，絮絮叨叨说着，她家男人倒是老实巴交，站在一边，憨厚望着自家妻子，随她使唤吩咐。
陆勤站在食肆前，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他想起最初嫁给他的永嘉。
两人新婚，他也不急着去宣同，又未在京城任职，闲着无事，他便每日带她出来玩，她起初还有些不自在，玩了几日，很快便放开了。见烧饼铺子冷清，便拉着他进来。他坐在一边，看她眉眼含笑，没有一点儿公主架子，同卖饼妇人说着话，问她从何处来，家里多少人……
那个时候，她也从不喊他国公爷，“陆勤、陆勤”地叫着，吃不下了，便塞给他，眼巴巴一句，“陆勤，很好吃的，你尝尝……”
他好歹也是卫国公府世子，虽不比公主尊贵，但何时吃过旁人吃剩下的吃食，偏她递来的，他想也没想，就接过去了，三两口吃完，还要回她一句，“是好吃。”
永嘉便笑，眼睛亮亮地，眼里像是盛满了星星一样，望着他，“那我们带些回去给祖父和母亲。不过祖父那里，我不敢去的，你去送，好不好？”
他自然点头，答应道，“好。”
其实，一个人喜欢你，和不喜欢你，差别实在太明显。自欺欺人这么多年，陆勤都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可笑。
……
谁都没说话，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永嘉轻轻垂下眼睛，她心里觉得很烦闷，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过来了，陆勤忽然要问这些？
她以为，他们彼此心知肚明才是……
都这么多年了，有问的必要吗？都这个时候了，说这些有意义吗？永嘉心里涌上一股悲凉和怒气，忽然不想再忍下去了，她闭了闭眼，转过身，抬眼，直视陆勤，顶着他极具压迫的视线开口。
“我是什么，国公爷心里最清楚，不是吗？我是长公主，也是你的妻子。陆勤，其实你我心知肚明，不是么？在你心里，我不是第一位，在我心里，你亦不曾是过。你放不下你的国公府，我舍不下我的母家，便这样彼此相安无事，稀里糊涂过下去算了，何必再去说这些。”
“你非要问，那我就告诉你。从头到尾，就只是一场交易罢了。”
她下嫁陆家，缓和国公府与皇室之间紧张的关系；她允许身为驸马的他，纳妾生子；她规规矩矩地扮演一个不揽权、不管事的国公夫人，做他陆勤体面的妻子；作为交换，他允许她平安生下孩子，立他们的孩子为世子，让她完成身为一个公主，应承担的责任和使命。
这就是他们之间全部的关系。
“陆勤，你总不会以为，”永嘉神色冷淡地说着，顿了顿，抬起眼，才用一种随意嘲弄的语气，说出下一句话，“我爱你吧？”
“那我未免也太可笑了……”
她要是傻傻地爱上他，那真的就太可笑了。岂止是可笑，简直是自甘下贱，毫无尊严。所以，她当然不会爱他，她怎么可能爱他？

第105章
隔日清晨，江晚芙正带着姚晗，在院子里看入春后移栽的芙蓉花苗。芙蓉是很好养活的花，料理得好，过个两三年，就能开第一茬花，五六月份开始，能一直开到九十月份。
江晚芙的母亲便极爱种花，她那时年幼，跟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也学了些，便带着姚晗逛，便同他说着，“……芙蓉的花叶茎皆可入药。婶娘名字里的芙，便取自芙蓉花的芙……”
姚晗倒是听得认真，他对读书不怎么上心，但在其他事情上，越发像个真正的小孩儿了。江晚芙还打算着，等再过个一年半载的，便送他去念书。
倒不是说要学成个状元，多与人接触结识，对姚晗而言，是好事。
正说着话，惠娘便过来了，江晚芙见也到小孩儿念书的时辰了，便叫绿竹带他回去。与惠娘回了屋，惠娘就道，“方才福安堂嬷嬷过来，传老夫人的话，说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要商量国公爷离府的事情。”
江晚芙有些惊讶，卫国公往年不都是过了四月中，或者四月末，才走的吗？怎麽今年忽然提前了。
但惊讶归惊讶，江晚芙也没有耽搁，很快回屋换了身衣裳，带上惠娘，朝福安堂去了。到了后，坐了会儿，陆老夫人就过来了。
仆妇端了茶和糕点进来，有松子百合酥、金丝枣糕和麻糖酥等，但两人都没顾得上那糕点。等仆妇退出去，陆老夫人就叹了口气，道，“嬷嬷去传话的时候，跟你说了吧？国公爷后日启程，按他的意思，饯别宴就不大办了，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一顿就是了。老二媳妇不好走动，就安排在离二房最近的碧玉轩好了。都是自家人，也没那么多规矩。”
江晚芙颔首应下，如今她主持中馈，这些事情，她也早就上手了。
回到立雪堂，江晚芙就开始安排饯别宴，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陆则什么时候不声不响进了屋，从她手里抽走改了好几遍的食单，她才发现居然都到了这个时辰了。
陆则随手把食单放到炕桌上，坐下来，“明日再看。”说着，又叫惠娘取了晒干的莲子芯进来，泡了茶，叫江晚芙喝。
这是陆则自小养成的习惯。莲芯虽苦，却有明目的功效。陆则一贯勤勉，念书习武，一概如此，但习武之人，若得了目缈，如何领兵打仗，所以他便养成了每日嚼些莲芯的习惯。不过，生嚼太苦，小娘子娇气，他便每每叫惠娘泡了茶，配着蜜饯给她吃。
江晚芙喝了一大口，又朝嘴里塞了三四颗蜜饯，才压住那股苦味。她想起白日里祖母吩咐她的事情，便同陆则说起。
“……祖母道，国公爷后日就要离京了。今次这样着急，不会是北边出了什么事吧？”
江晚芙以前从来不担心这些，她虽晓得，大梁边关一贯不大太平，但她不过一闺阁女子，往日也不过随大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施施粥、赠赠冬衣之类的。但自她嫁给陆则后，这些原本离她看似很远的事情，打仗、阵亡、守边……一下子离她很近了。
也是嫁给陆则之后，她才慢慢意识到，自己从前的不在意，其实是错的，那些守边的将士，不只是将士，他们也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谁的夫婿。
设身处地，其实很多时候只是一句空话，人怎么能完全理解别人的感受，唯有你真正身处同等的环境之下，才能感同身受。
陆则也放下茶盏，摇摇头，“也不算是出事，不过有些变动。”更细的，陆则就不再说了。其实比起十几年前，已经好了很多了，蒙古人也怕死，打怕了，如今也不敢轻易来犯了，但狼子野心犹在，不可松懈半分。
父亲大约也是抱着这个想法，所以得知瓦剌大汗命不久矣的消息，便准备立即动身去宣同了。
江晚芙似懂非懂，但心里多少松下来些。
半夜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江晚芙被轰隆隆的春雷声惊醒，下意识朝陆则的方向靠了靠，却落了个空，她怔了一下，一下子清醒了，屋里没点蜡烛，帐子被拉开了，内室的门却关着，她正准备起身穿鞋，问问情况。
陆则却推门进来了，他没带蜡烛，借着庑廊下的灯笼的光，脱了外衫，挂在衣架上，回到床榻边，将帐子合严实，躺下来，怀里便拱进了个柔软的身子。
陆则伸手，摸了摸江晚芙的侧脸，轻声问，“吵醒你了？”
江晚芙摇摇头，小声道，“打雷的声音太大了。夫君，你出去干什么，这么大的雨。”
陆则替二人拉了拉锦衾，侧身躺着，伸出手臂，将小娘子整个人搂进怀中，他将手放在她的后背上，安抚似的轻轻抚摸着，温声开口，“没什么，雨下得太大了，我出去叫人把花圃低处的栅栏拆了，免得积水，把花苗根泡烂了。睡吧……”
男人怀里很暖和，帐子拉得严严实实的，里面又暗又暖和，仿佛连轰隆隆的春雷声响，都被隔绝在帐子外头了。江晚芙迷迷糊糊，很快又睡了过去。
隔日起来，江晚芙看食单的时候，又想起昨晚的事情，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陆则昨晚半夜起来，是怕花圃里的芙蓉花苗被淹了。
她昨晚光顾着犯困，简直是反应迟钝了，也亏得陆则没有怪她，什么都没说，还担心她怕打雷，一直拍着她的后背。
江晚芙想到这些，连手里的食单都忘了看了，还是惠娘在一边喊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
惠娘还不知道自家小郎君得了案首的消息，还在道，“我叫我家那个多去驿站跑跑，看有没有信，小郎君聪慧，肯定是取中了的……”
江晚芙也笑，“那就借你的吉言了，惠娘。”
惠娘高兴起来，细数起江容庭幼时多么多么聪慧，简直将他赞成了个神童。等到用午膳的时候，饭桌上有道河蚬汤，大师傅做得特别好，又辣又鲜，看着就叫人眼馋，江晚芙看了好几眼，还是忍住了没碰。
河蚬性寒，她想早些怀上孩子，最好还是不吃这些。
……
傍晚，陆二爷回府，还没进二房的门，先被自家兄长身边的护卫叫了过去。他到了陆勤的书房，敲了敲门，就听见一声带着点沙哑的“进”。
陆二爷推门进去，就见卫国公正在写字，见他进来，他就放下了笔，朝他点头，“坐。”
陆二爷坐下来，下人奉茶进屋，他也没怎么敢喝，说实话，他们兄弟几个在陆勤面前，其实是有些发憷的，也就从军的老四，跟大哥亲近些。但也一把年纪了，还怕成那个样子，未免有些丢脸，陆二爷坐直了身子，小心道，“大哥找我是有什么事？”
陆勤点点头，喝了口茶，一时没忍住，抵唇咳了几声。陆二爷见状，赶忙关心道，“大哥，你没事吧？”
陆勤摇头，随口道，“我没事。今天喊你过来，是有些事想提醒你。你的私事，我本来不该多管……”
陆二爷听着这铺垫，有些坐立不安起来，长兄如父，爹死了几十年了，陆勤当大哥的，照拂着这一大家子，从来没失职过，他要训他几句，他这个当弟弟的，也理应受着。
陆二爷硬着头皮，“大哥，你说就是。”

第106章
陆勤点点头，手盖在茶盏上，滚烫的温度，透过杯盖，传到掌心。他语气淡淡地开口，“等我明日离府，你叫人去把那个姨娘接回来，夫妻一场，几十年感情，总归别做得太过了。”
陆二爷扶在靠手上的手，一下子握紧了，他忍了忍，到底没忍住，脱口而出，“……大哥，你不知道，庄氏她做了什么！她去放印子钱，逼得人家卖女儿还债，那姑娘死活不肯，跳了井，闹大了，被母亲知道了，一查，还不止这么一件，才收了她的权。府里什么时候少她吃穿了，这么多年中馈管下来，还去做这种事情。母亲还叫我别怪她……”
“母亲说，庄氏不过是一时糊涂，放出去的印子钱，她老人家掏私房补了中公的缺。我是气不过，但也没有怎么样她的。”陆二爷越说，情绪越发激动，“但她非但没半点悔过之心，还纵容手下人刁难荃姨娘。孤儿寡母，她也下得去手，老弱妇孺，她也没半点怜悯之心，我实在是气不过……”
陆勤沉默听着，思绪却有些飘远，他想到永嘉，她从来不会刁难夏姨娘，甚至是照顾有加的。庄氏在意老二，吃醋妒忌，所以自降身价，跑去为难一个姨娘。但永嘉不在意他，所以她眼里从来没有夏姨娘。
一旦说破了，好像什么东西，都变得昭然若揭，显而易见了。
陆勤摩挲着茶盏，回过神来后，才道，“老二，你先想清楚，究竟想怎么样。庄氏就是有错，也给你生了一儿一女，功过相抵。你喜欢她也好，讨厌她也罢，总要给她嫡妻的体面，否则当初，你就不该娶她。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知道，做事不能仅凭自己的喜恶的道理。朝堂上，上官同你不是一路人，你尚且知道隐忍，到了家里，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你和庄氏，不单单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三郎、大娘子甚至庄家、周家，你都要考虑清楚。”
陆二爷听着，有点茫然。
陆勤却不再说什么，转而提点了几句陆二爷朝堂上的事情，他不是话多的人，言简意赅，几句说完，就跟陆二爷示意，“你先去碧玉轩吧。”
陆二爷起身，出了门，跟被喊过来，在侧厅喝茶的陆三爷打了个照面，陆三爷倒是恭恭敬敬叫了声，“二哥”。
兄弟打过招呼，陆三爷也进了书房。
对于陆三爷，陆勤倒是没什么好不放心的。陆三爷性子温吞，打小就是好脾气的，跟在几个哥哥屁股后头，乖得不得了。长大后，更是稳重，哪怕是在外头，也从来不打着陆三爷的幌子，行事低调。
陆勤叫他坐，温声开口，“叫你过来，其实也没什么事。我明日去宣同，二郎毕竟还年轻，难免莽撞，你与老二是做长辈的人，他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你们提点他一句。”
陆三爷好脾气应下来，体贴道，“弟弟知道。府里的事情，我跟二哥会帮衬着的，再不济去求族里的长辈，我也抹得开这个脸。家里的事，您不要担心，战场上刀剑无眼，您自己多保重才是。”
陆勤心中熨帖，拍拍陆三爷的肩，点点头，“我会的。”
兄弟二人也没说几句话，陆三爷就起身告辞了。他知道，兄长每回去宣同之前，都会把家里安排得妥妥当当，一家之主不是那么好当的，旁人只看卫国公如何风光体面，娶的是公主，连皇帝都对他以礼相待，但这都是大哥自己打拼来的。
十几岁起去战场，身上的新伤、旧伤，不知凡几。
陆家没有哪一任家主，不是靠着战场上一刀一刀打拼出来的。他们这样的人家，本来是最容易兄弟阋墙的，树大分枝，皇室也巴不得他们兄弟不和，但他们不会，无论是他还是二哥，都不会去争，不是因为他们是庶出，而是因为他们心里明白，想要权力，就要豁得出性命，担得起祖宗基业。
送走陆三爷，陆勤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了片刻。
他觉得自己脑子好像有点重，但他没朝生病的方向想，一来他一贯身强体壮，连风寒都很少得，二来，他这一整日都在见客，大抵只是累了。他这一次走得着急，来不及似往日那样，慢慢布置。
门外烽孟敲了敲门，低声道，“国公爷，世子过来了。”
陆勤按了按眉心，睁开眼，“嗯”了一声，“叫他直接过来。”
烽孟应下。过了片刻，陆则便推门进来了，“父亲。”
“坐。”陆勤点头，示意他坐，微微朝前靠了靠。下人进来换了新的茶盏，又很快退了出去，门咯吱一声被关上，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我明日走，府里的事，就交给你了。你往日也做得很好，我没什么要多说的。胡庸父子……”陆勤顿了顿，接着道，“这父子仗着陛下宠信，祸乱朝纲，处理便处理了。你……”
他想提醒陆则一句，不要在这些事情上费这些功夫，他在刑部干得再好，也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以往朝堂上有胡庸，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内阁等各处相互钳制，对卫国公府而言，其实不算什么坏事。
真把胡庸处置了，都察院那些老家伙就满意了，也未必。佞臣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处置是处置不完的。
但他又想到，陆则身上，总归流着一半刘家的血。他并不担心，他会不顾陆家的安危，倒戈刘皇室，但是，亲近刘家，为皇室安稳考虑、铲除佞臣，是难免的。
宣帝仁弱，不能算是个很有志向的皇帝，但至少，他不像先帝那样虎视眈眈盯着他们卫国公府。这十几年，皇室和卫国公府的关系，已经缓和了很多。偶有冲突，也很快化解。
况且，还有永嘉……
陆勤闭了闭眼，顿了顿，接着道，“算了，你心里有数，我也不多说了。”
陆则颔首，父子二人起身，朝碧玉轩去，一顿饯别宴，其实吃得不怎么热闹，但也称不上压抑，陆家早就习惯分别，且往前推几十年，那时候才是凶险。
宴毕，众人皆散去。
陆勤先送了母亲回福安堂，才回了明嘉堂。进门之时，丫鬟正好端着水盆出来，他进了内室，看见永嘉从盥室出来，她穿着寝衣，头发还是湿的，听见动静，便下意识抬眸，朝这边望过来。
清凌凌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温柔。
永嘉是很温柔的性子，她虽有公主的娇气，但并不体现在性格上。她脾气好的，仿佛不像一个公主。
陆勤没开口，叫了嬷嬷进屋，淡淡说了句，“伺候公主擦了头发再安置。”说罢，便没去看永嘉，去了书房。
他在书房坐了好一会儿，但其实什么也没做，刚才宴上，他喝了点酒，不算多，但身上有点发热，脑子也有点重，可能是醉了。陆勤在书房了坐了会儿，下人送了醒酒茶来，琥珀色的茶汤，入口有点苦，他一口气喝了，才起身回了正室。
永嘉已经睡下了，淡青色的帐子没有合上，她背对着他，侧身躺着，睡得很安静。屋里留了盏豆油灯，昏黄的烛光，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陆勤站着看了一会儿，如昨晚那样，开了柜子，取了被褥出来，铺在一旁的四足罗汉床上。也懒得脱衣，就那么合衣躺下，酒意冲得他脑子有点昏，片刻的功夫，便闭眼沉沉“睡”了过去。
……
永嘉是半夜发现，陆勤发热的。
她本来就睡得不是很沉，那晚把话说破之后，她心里并没有觉得后悔，但也没觉得多么快意，其实那些话，她很早就想说了，起初是二郎年幼，她劝自己要隐忍，后来二郎长大了，她却已经不想说了。
可能是憋得太久了，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最开始想出这些话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是报复陆勤，亦或是宣泄自己的委屈和不甘。
但那一晚，她说出那句“陆勤，你总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后，看到陆勤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里翻涌的痛苦情绪时，她并没有一种大仇得报的感觉，她意外地平静。
平静之外，她又有种释然放空的感觉，整个人一下子松了下来。多年心里压抑的委屈、不甘、屈辱，好像随着那一句话，渐渐淡去了一样。
对于陆勤，她既不爱他，也不恨他了，她可以很从容平静地面对他，把他当做一个好的合作对象，她孩子的父亲，除此之外，年少时那点深藏心里，被辜负的情愫，好像都烟消云散了。
……
永嘉睡得不沉，听见屋里浊重的呼吸声时，便醒了过来，她起身点了蜡烛，罗汉床上的陆勤依然毫无反应，她觉得有些奇怪，以往她一动，他便很快睁眼了。
她走了过去，举着烛台，借着光，看了眼陆勤，伸手摸了摸他的额，是烫的。
永嘉皱了皱眉，喊了他一声，“国公爷……”
陆勤倒是有了反应，他睁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迟缓地应她，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一般，“嗯，什么事？”
永嘉将烛台放到一边，她看陆勤的反应，还以为他是清醒的，摸了摸一旁的茶壶，还是温热的，就给他倒了一盏，递过去，道，“喝点水，你发热了，我叫下人去请大夫。”
陆勤愣愣看着那茶盏，半晌没有动静。
永嘉才发现，他的眼神都是发直的，压根不是清醒的。她也不再和他多说什么，喂他喝了茶水，推开门，叫了一声嬷嬷。
守夜的嬷嬷很快应她，听见陆勤病了，赶忙叫醒了管事，去请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也就一会儿的功夫，便过来了，看诊问脉，开药熬药，一番折腾，等陆勤退烧，已经快凌晨了。
整个明嘉堂的人，都跟着折腾了一晚上。
永嘉叫嬷嬷和众人去歇息，吹灭蜡烛前，又走到床边，摸了摸陆勤的额，确定他已经不发热了，才走到罗汉床边上，嬷嬷已经铺了新的被褥，她躺了下去，整个人缩在松软的锦衾里，几乎是后脑一碰到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107章
翌日，四月四，下了细细的春雨。
陆勤出发去宣同，他回京，不过带了百余人的队伍，京城毕竟是帝室所在之处，外驻的军队，是不可越界进入的。陆家亲眷送至府外，宣帝也派了人来相送。
走到门口，一身盔甲的陆勤撩起衣袍，给陆老夫人磕了个头，众人自是都避开了去，唯有陆老夫人受得。她忙俯身去扶他，抓着长子的手臂，“起来。”
陆勤随之站起，站于陆老夫人面前，任由她细细打量着。
陆老夫人抬着眼睛，仔仔细细看着长子，眼睛里既有满满的骄傲，也含着担忧。哪怕儿子再厉害，当娘的总归是不放心的，儿行千里母担忧，她这一辈子，除了在闺中无忧无虑过十几年，十七岁嫁到陆家起，前十几年替夫婿担忧，后几十年替儿子担惊受怕。
她在闺中时，并不求神拜佛，偶去寺庙道观，也不过跟着母亲去。如今却日日都要抄经念经，一日不做，就不得心安，她从来不是替自己，不过是替儿子罢了。
但怕归怕，她从来没拦过他们，因为她心里知道，陆家的男人，注定是离不开那方土地的。他们不会贪生怕死，缩在繁华的京城，图个安稳度日。陆家男人骨子里，就流着这样的血，伴着开国圣祖戎马倥偬，守着边关悍勇厮杀，保卫一方太平。
陆老夫人掩住眸中强烈的不舍，转过脸，朝站在她身侧的永嘉伸手。永嘉见状，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唤她一句，“母亲。”
陆勤的视线，也随之挪到她的身上，二人目光撞至一处。谁都没说话，永嘉朝他轻轻颔首示意，垂下眉眼，只小心扶着婆母。
陆老夫人就那样扶着永嘉的手，让她和自己并肩站着，然后抬起头，郑重看着长子，开口道，“去吧，家里有你兄弟叔伯们，你放心去。我和你媳妇，等你回来。”
陆勤沉声应下，后退一步，如从前那样，抬起眼，扫一眼陆家众人，落至一处时，轻轻一颤，旋即垂下眼，转身迈着沉沉的步子，踏了出去。
他穿着沉沉的盔甲，翻身上马，跨坐在高大的骏马之上，细细密密的春雨，落在他的肩头。
雨幕中，陆家众人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一直远到看不见了，陆老夫人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她收起那些离愁思绪，朝众人道，“都回去吧。”
众人齐声应是。
永嘉公主陪老太太回福安堂，仆妇收起湿漉漉的油纸伞，归拢至立柱边的伞筒子里，雨水顺着筒子底部开的小孔，流了出来，顺着台阶，又流到庭院里去，渗进泥里。永嘉扶着老太太进了屋，陆老夫人却没让她走，握着她的手，抬眼慈祥看着她，“公主陪老身去敬一柱香吧。”
永嘉自然不会拒绝。
她同陆勤之间，或许有谁对不住谁，但陆老夫人对她，却只有恩情。当年她进陆家的门，身为婆母的陆老夫人，本该最可能为难她的人，却是第一个、毫无芥蒂地接受她。这份恩情，永嘉永远铭记于心，哪怕后来她与陆勤离心，但对陆老夫人，她只有感激。
仆妇准备好后，来请二人。二人进去，陆老夫人没嬷嬷动手，自己取了一柱香，就着三清神像前左侧的蜡烛点燃，双手轻轻前迎，火苗便灭去了。她将手里那一柱给了永嘉，自己又另取一柱。
二人恭恭敬敬拜过神像，永嘉起身，接过老夫人手里的活，用浮尘轻轻扫去神像前的灰，其实此处每日都有人洒扫，哪里来的灰。不过是陆老夫人的习惯。
二人忙完，出了门，沿着庑廊往正房去，沿途没什么仆妇，庭院里一棵参天的银杏，两人合抱。小池塘里栽种的荷，还远没到开花的时候，青瓷碗大小的荷叶，碧绿碧绿，浮在池塘水面之上，拨开绿藻一般。
到正房的门口，陆老夫人停下步子，回身看了看伴在她身侧的永嘉，她想到自己初次见她，是在她七八岁的时候。宫里子嗣不丰，养皇子公主便格外精细，怕夭折的缘故，三周岁之前，连名讳都轻易不得提的，怕被阎王爷听了去，故而她虽很早就知道，先皇后生了位公主，却是在五六年之后，才真正见到传说中的公主。
还是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五六岁的年纪，白白嫩嫩，娇小秀气，穿着件杏红对襟宽袖的袄，斯斯文文，脖子上挂着镶了宝珠的银项圈，性子好得出奇，见人就笑。皇后爱得不行，一直抱在膝上，不舍得放她下去。
她生长子的时候，伤了身子，不能生了，一直想要个女儿，只可惜几个姨娘停了药，生的却也都是儿子，便格外眼馋旁人家的小娘子，尤其模样好，性子也好的。当然，小永嘉是皇家贵女，自不是她眼馋得来的。
她那个时候，怎么也没想过，永嘉会成了自己的儿媳妇。
人跟人的缘分，真是说不准的东西……
陆勤不过见了永嘉一面，便忤逆他祖父，执意要尚主，挨打、罚跪……祖孙两个比谁执拗，最后，还是老的服了软，低了头。她当时正要豁出去，替儿子求一求公爹，儿子就被放出来了，一瘸一拐来找她，肆意张扬，“娘，儿子的婚事，就劳您操持了……”
她当时又生气又心疼，替他擦药。脱了裤子，膝盖肿得不成样子了，后背全是鞭痕，看得出不是一回打的，有的已经溃烂，有的还是新伤，叠在一起，没有一处好肉了。
后来，他如愿娶了新妇，尚了主。
她看着夫妻俩琴瑟和鸣，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她和夫君公爹不一样，她是当娘的，儿子有没有出息，她不是那么在乎，平安、开心，对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但男人的想法，终究和女人的想法不一样。忽的一日，陆勤来找她，求她相看几名女子，她气得打他，她看得出，陆勤喜欢永嘉，甚至是爱她，只要她在的地方，他的眼睛就根本容不下别人。
她打完他，跟他说，“她是你求来的，你不好好待她，却要这样作践她。女人的心看似软，实则硬，她对你伤了心，就再不会爱你了。”
陆勤埋着头，沉默听着，半晌才抬脸，“母亲，她已经答应了。儿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如此。”
在男人心里，终究是握在手里的权力，更为重要。她虽觉失望，却终究是他母，替他相看了几名女子，而后他择了一人，纳妾、生子，她眼睁睁看着夫妻二人，从新婚时的你侬我侬，变为如今的相敬如宾。
……
忆及过往，陆老夫人心中长叹一声，她握住永嘉的手，唤她一声，“公主。”
永嘉抬起眼，眉眼温柔娴静，望着婆母，“母亲有什么吩咐？”
陆老夫人只慈祥一笑，摇摇头，“也没什么，只是近来晨起，觉得身子甚重，请了大夫来瞧，也看不出什么。他们不敢说，我自己心里却是知道的，也没什么，就是老了。人老了，都是这样的，哪一天，说不定就起不来了。”
永嘉微微皱眉，回握住婆母的手，“母亲，我请宫中御医来给您看看。”
陆老夫人并没驳她的好意，只笑了笑，用力握住永嘉的手，诚恳道，“今日送国公出门，我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送公爹、送老国公，到如今送国公，送了几十年，黑发都送成白发了。哪一日，我要是送不动了，这事，就托付给公主您了。”
永嘉眉眼轻垂。良久，轻轻应了一声，“好，母亲。”
这并没有什么。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陆勤分开，这无关她爱他或者不爱他，她嫁给他起，就注定了的。除非刘皇室没了，或者卫国公府没了，但一个是她的母家，哪怕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一个是她待了几十年的地方，哪怕曾经带给她很多不好的记忆，她仍然希望，两方能够长久地共存下去。
苍生社稷，黎民百姓，经不起战乱，她是公主，一衣一食，都来自于公主的身份，她享受了旁人所不能享受的，自然该承担起旁人所不能承担的。
“好孩子，母亲多谢你了。”陆老夫人牢牢握住永嘉的手，握得紧紧的，一如当年她被病重的婆母嘱咐和托付。
人终究有私心，纵使她知道，陆勤不对，很不对，他做错了事，伤了永嘉。可她是陆勤的母，她还是偏心儿子，豁出一张老脸，替儿子求一求，讨一讨。
……
送走卫国公，府里很是无事了一阵子。到四月底的时候，耽搁了近两个月的婚事，终于还是办了。
陆致娶妻，裴柔婉进门。新妇进门，很是热闹了整整一日，明思堂自然也是修葺好了。
江晚芙和陆书瑜两人，一个是弟妹，一个是小姑子，与裴氏年纪相近，自然是最适合在洞房陪她的人选。
陆书瑜是个心软的，虽之前因陆致和林若柳有染，很是生了长兄一阵子气，甚至是不肯理他了，可后来林若柳被送走，她又从祖母处得知明思堂起火的事情，便又生了几分同情，总之，到如今，她也想，表姐都作了她二嫂了，和二哥琴瑟和鸣，大哥也娶新妇了，她也没什么可生气的了。
遂见着一袭婚服的裴氏，亲亲热热唤了声，“大嫂。”
裴氏生得颇美。面容白净，五官秀气，最主要的是身上那股子书卷气，斯斯文文的。她忙露出笑，她今日笑了一整日，脸都有些僵了，但仍是尽可能笑得亲切，应着陆书瑜。
江晚芙也跟着唤她“大嫂”。
她看得出，裴氏很有些紧张，腰背挺得直直的，那么重的头饰压在脖子上，她连头都不敢晃一下。不过新妇多是如此，她也没有说什么，只笑着道，“膳房准备了吃食，只是我吩咐他们，等人散了才送来，这会儿估计已经过来了。”
顿了顿，又冲裴氏眨眼一笑，含笑道，“大嫂若饿得慌，先抓把桂圆红枣，填填肚子便是。我那时饿得心慌，又脸皮薄，不好意思说，也悄悄剥了几颗……”
裴氏本来心中很是紧张，被这一句俏皮话，弄得一愣，她下意识看了眼床榻上，四处散落着的干桂圆和干枣。教导她规矩的嬷嬷，倒是没说过，这干桂圆和枣子不能吃，但也没说能吃啊……
没说不能吃，不就是能吃麽？
裴氏也不纠结，真的抓了一把在手里，抬起眼，见陆书瑜眼巴巴看着她，想起自己是大嫂，还分她几个，就连江晚芙也没落下。
陆书瑜也真就接过去，剥了吃了，末了笑眯眯地害羞道，“甜的。”
这么一打岔，几人之间原本生疏的气氛，倒是一下子拉近了些。
几人说着话，仆妇送了膳食进来，是江晚芙安排的，考虑到今日是裴氏成亲的日子，女儿家就爱美，她并没有点什么辣的、有味、油腻的菜，而是一份鸡肉粥、一份清炒虾仁、一份炙菠菜、一份豆腐肉丸，再加一碟子腌过的小菜，几个菜有荤有素，也很清爽可口。
裴氏也吃得很好，她还是早上起来，被嬷嬷喂了几口豆沙汤圆，现下早就饿了，刚才紧绷着，尚不觉得，如今一松下来，只觉得食指大动。
她把一整碗鸡丝粥都吃完了，几样菜也都吃了小半，尤其是那道豆腐肉丸，一口咬下去，弹弹的，浸满了汤汁，格外特别。
她也有意同江晚芙和陆书瑜示好，便主动道，“这道豆腐肉丸做得真好，一点儿没有豆腥味，又入味，又没煮得烂烂的。”
江晚芙听罢，也含笑回她，“是浙菜的做法，用的豆腐选的是老豆腐，做了丸子，先炸过一遍，再用汤烩一遍，这样既吸了汤汁，咬上去也还是韧韧的。”
“原来是这样。”裴氏点头应话。江晚芙也没有久留，叫人撤了膳食，看见被她吩咐去前堂看着的纤云回来了，便和裴氏说了一声，带着陆书瑜走了。
姑嫂二人走后，裴氏的陪嫁嬷嬷走进来，姓高，她蹲下身，替自家娘子整理着裙子，起身替她用手理了理鬓发，细心问，“娘子刚才同二夫人、二娘子处得可还好？”
裴氏笑了笑，点点头，“嗯，小姑子天真可爱，二弟妹周到细心，都是好相处的性子。”
高嬷嬷也替自家娘子松了口气，“那就好。”
主仆俩正说着话，就见丫鬟匆匆跑了进来，急急忙忙地道，“娘子，嬷嬷，姑爷……不对，是大爷过来了。”
高嬷嬷心也跟着一提，忙沉了脸，“教过你多少回了，该改口了！慌什么，快去门口守着。”
丫鬟被嬷嬷一训，赶忙退了出去。
高嬷嬷又蹲下去，替裴氏理了一遍裙子，也顾不得什么主仆的规矩，悄悄握住自家娘子的手，低声叮嘱了几句，说得裴氏面红耳赤，小声应道，“嬷嬷，我知道了。”
高嬷嬷不放心，但夫妻同房，她还能在屋里守着不成？且大爷这个年纪，又有过个姨娘，娘子不懂，他定然是懂的，至少比两人都是闷头青来得好。
“那奴婢出去了。”高嬷嬷说着，退了出去。
裴氏轻轻呼了一口气，坐直身子，垂下眼睛，双手规规矩矩摆在腿上，紧张地听着屋外的动静，片刻，她听到一声推门的声音。
郎君的脚步声，从外室走近，内室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踏了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裴氏心里紧张得不行，但见陆致一直不吭声，她便鼓起勇气，抬起眼，看见陆致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垂着眼，面上没什么笑意，只那样神色温和地看着她。
裴氏不是第一次见陆致，早在两人说亲之前，母亲就让她躲在屏风后，悄悄看过他了。这也不算没规矩，大家都是这样做的。陆致生得很好，看上去和爹爹不一样，爹爹时常很严肃，但陆致看上去，就是那种性子很好的郎君。
母亲问她如何，她本来觉得没什么的，娘子都是要嫁人的，她的姐姐们都已经嫁了，但那个时候，她不知怎么的，就红了脸，小声地道，“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裴氏摆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勾着幅裙上的刺绣，小声唤了声，“夫君……”
陆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安置吧。”
裴氏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低应了一声，“嗯。”

第108章
一连好几日，天气都晴朗柔和，煦风暖阳，春意融融。
立雪堂里，以前是没什么花花草草的，江晚芙来了后，着人移栽了不少，因下人料理得仔细上心，竟也开得花叶繁盛。打眼那么望去，十分赏心悦目。至于今年新载的芙蓉，倒是远还没动静。
捡了个晴天，江晚芙又吩咐下人们，在庭院靠北的庑廊下，搭了高高的架子，种了从庄子里弄来的葡萄藤，间栽了一株紫藤，底下摆了石桌石椅，等到了夏天的时候，一串串葡萄沉甸甸挂下来，还可以摘来吃。
江晚芙牵着姚晗的手，在庑廊上看，惠娘远远走来，见一大一小，牵着手，都仰着脑袋，连动作都相差无几，很有些想笑。
小的也就算了，毕竟年纪小，倒是她家娘子，在家里的时候，都没见她这样孩子气过，都说女子在家里是当闺女，怎么任性怎么来，家里都疼着宠着，出嫁了，上有婆母管着，下有规矩约束着，一日日的，人就愈发稳重了。
她家娘子倒是反着来的，也是世子爷疼的，真就跟疼闺女似的，都成亲半年了，一句重话都没听他说过。前几日世子爷外头忙，回来得迟了，娘子在屋里等得趴在炕上睡着了，世子爷看见了，也不许他们喊，就抱闺女似的，抱进内室去了。
只是，这样好的感情，怎么娘子的肚子，还是没半点动静呢……
惠娘心里略有些发愁，看江晚芙看过来，赶紧收起愁容，走上前去。江晚芙看她过来，就知道到去福安堂请安的时辰了，叫绿竹带姚旭去习字，俯身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柔声同他道，“跟绿竹姐姐去练字，练半个时辰，歇歇眼睛，吃碗梨汤。再许你抱元宝玩一会儿，好不好？”
姚晗如今说话比以前利索了些，乖乖点了点头，跟小狗儿似的，“好。”
江晚芙便摸摸他的头，道，“去吧。”
绿竹牵着姚晗走了。江晚芙进屋换了身衣裳，带了惠娘和纤云，去了福安堂。她来得不迟不早，屋里除了住在福安堂的陆书瑜，就只有刚做了新妇的裴氏。
她朝裴氏点点头，笑着招呼，“大嫂。”
裴氏也忙回她，“二弟妹。”
不多时，赵氏和庄氏也一前一后来了。
庄氏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走动了，只是还不能跑，也不能做什么大动作。说起来，她能走动的当日，就带着厚礼，来了立雪堂，当面跟江晚芙道了谢。
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儿说谢谢，闹得江晚芙都不太好意思了。毕竟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不过庄氏和陆书琇显然都不认为，事过境迁就代表事情过去了，尤其是陆书琇，得知当日之事后，出了月子，就带了双胞胎来府里，满口谢她，临走的时候，还悄悄塞了件双胞胎穿过的小衫，弄得江晚芙很是哭笑不得。
陆书琇见她笑，还认真解释，“二嫂，你别嫌弃，都是洗干净了的。”
倒是惠娘，视若珍宝，赶忙收起来，等到夜里，就放进她和陆则睡的那张床榻褥子的夹层里。
当晚，陆则回来，两人在帐子里说话，江晚芙玩笑似的，把这事同他说了。男人倒是没笑，一本正经看着她，看得江晚芙都有点茫然了，怔怔问，“不会有什么忌讳吧？”
陆则居然点了点头。她忙问他什么，他也不说，反而伸手来解她衣上的系带，都要入寝了，系带也只松松打了个结，他伸手一抽，系带散开，雪白的里衣就松了。他手都摸到她腰上了，摸得她身上滚烫，脑子迷迷糊糊地，也忘了自己之前问的什么。
等到事了，他抱她洗了身子回来，她想起问他，郎君才道，“婴孩用过的物件，是有能带孕福的说法。不过，我不努力，你如何怀的？”
一句话，说得她又羞又无语，气得锤他的心都有了。
不过那小衫，倒是一直留着了。
……
请安不过老几套，喝喝茶、说说话，陆老夫人不是爱磋磨儿媳妇的人，至于孙媳，更加是连插手都不插手了。不过陆家几个孙媳，都是规矩不惹事的，江晚芙自己就是如此，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旁人不来招惹，她也从来不去找别人麻烦，最是与人为善。
至于新进门的裴氏，则也是平和的性子，丝毫不显张狂，也从不摆大嫂的架子，很是和善。
几人说说笑笑，陆老夫人笑眯眯点点头，到了念经的时辰，就叫她们回去了。
赵氏一贯是独来独往的，起身就告辞了。江晚芙本来也打算走，裴氏却主动朝她走了过来，道，“我听丫鬟们说，二弟妹同二弟那里，种了许多花，正想同弟妹讨杯茶喝呢。”
江晚芙虽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拒绝裴氏，妯娌之间，本来就是你来我往的，且裴氏刚进门，怕也只是觉得人生地不熟，想早些和人熟络起来。她就含笑点头，轻声道，“大嫂来，我欢迎还来不及。那一起过去？”
裴氏笑吟吟应下。她名义上是大嫂，但她很有自知之明，夫君是庶子，这年头女子出嫁前，看父兄，出嫁后，则看夫婿，她在自己这个二弟妹面前，是没什么可摆谱的。她还是很想同她和睦相处，且别的不说，就说成婚那日，她对她也是十分照顾的。
妯娌二人便一同出去。陆老夫人看着她们的背影，面上露了笑容。
嬷嬷见她笑了，想起自打国公爷离京，老太太很是低沉了几日，今日难得笑了，忙凑趣道，“咱们府里可真是越发热闹和睦了。等少夫人们怀了身子，您做了曾祖母，到时候可要忙得不可开交了……”
陆老夫人点头。阿芙自不必说，她看了她一年多了，性子最是好，温柔又不全然软弱，行事有分寸。至于新进门的裴氏，她看了这几日，也是个好的，性情平和，也没什么才女的傲气，裴家果真是会养女儿的。
因着婚事，兄弟俩其实心里，总归还是有些不快的。不过妯娌两个处得好，她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日子久了，自然不惦记以前那点事情了。
陆老夫人起身，嬷嬷忙上前扶她，便听她道，“你去问问，白妈妈还有几日到。”
嬷嬷赶忙应下，“哎……”
……
而江晚芙这头，则同裴氏并肩出了侧厅，走到庑廊下，碰见还没走的庄氏。
裴氏忙打招呼，“二婶。”
庄氏也点点头，她隐秘地看了一眼走在一处的妯娌二人，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欲言又止了。
江晚芙自然发现她有些不自在，但也没多想，只以为她还是为了先前的事情，觉得不好意思。那个时候，因为中馈的原因，她同二婶其实闹得不太愉快，她倒是没什么，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但庄氏似乎很过意不去，尤其是经了陆书琇难产一事后，更是见了她，就摆出一副对不住她的样子。
看得江晚芙实在深感压力。她主动开口，“二婶可是有什么吩咐？”
庄氏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裴氏看得不解，但也没多嘴问什么，几人走到月门口，就分成了两拨，庄氏朝二房走，妯娌则朝立雪堂去。
庄氏看妯娌二人走进立雪堂，不自觉揪紧了帕子，一颗心跟着提了起来。
人果然是不能干坏事的。她这辈子，真正主动去害别人，其实也就那么几回。
第一回是容菱，她虽没真的动手，却连药都准备好了，只差一点，她就要杀了容菱。陆诚怀疑她，她伤心透顶，却从来不敢解释什么，正是因为，她真的动过心思，她要是没动过杀人的心，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但她动过，哪怕没动手，也没了替自己伸冤的底气。
她想害人，结果害了自己大半辈子，闹得夫妻离心，枕边人视她如洪水猛兽。
第二回，就是江晚芙。她其实不是想害她，她只是想夺回管家的权力。她找人把那些半真半假的话，透给林若柳，以林若柳那样疯疯癫癫的性子，迟早有一日会祸从口出，到那个时候，一个和大伯子有染的世子夫人，如何还能稳稳当当地管家？但她真的没想过，林若柳竟疯到那个程度，纵火杀人，幸而没闹出人命。
但人真是不能害人的，报应来得那么快。
她发印子钱，害得别人家女儿跳井，报应转头就找上她了，阿琇难产，她却瘫在床上，动弹不得。最后还是曾经被她害过的江晚芙，去了周家，硬生生把阿琇救了回来，保她们母子平安。
她是真的怕了，为了一双儿女，她再也不去害人了，吃斋念经、恕罪祈福，她都愿意做。
但以后不害人，以前做过的事情，却不是能那么轻易掩过去的，她想杀容菱，只是想一想，过了十几年，陆诚才终于说出心里话，伤得她体无完肤。她把那些消息，传给林若柳，虽然林若柳已经被送到庄子上，至死都不可能放出来了，但她不确定，那些话有没有从林若柳口中传出来，被人信以为真。
陆致、明思堂的丫鬟仆妇……这就像埋下去的雷，她怕有一日，忽然就炸开了。
她战战兢兢，很想提醒江晚芙，但一旦说出口，就意味着她要把自己做的那些龌龊事，一一道出，陆老夫人一定会为此休了她。
为了一己之私，想要陷害侄媳妇，还要闹得陆家兄弟阋墙，这无异于碰了老夫人的逆鳞，更是碰了陆家的逆鳞，老夫人再宽容，也容不下她的。
庄氏心里纠结成了一团，强逼着自己不要慌，都过了这样久了，还没动静，可能林若柳真的谁都没说的。她不该自己吓自己……
如此安慰着，庄氏的心，才沉下去了些，等回到二房，儿子陆运过来看她，说起闲话，“我今日去见同窗，回来路上碰见妹夫了，他说小外甥会翻身了，我原想去看看妹妹，不过天色不早，便约了改日再去……”
庄氏听着儿子的声音，仿佛逆水之人，找到依靠一般，牢牢握住儿子的手。
陆运察觉母亲的手冰冷，皱了皱眉，替她揉搓着双手，他很想问，是不是父亲又为了姨娘的事，同您争执了，但话到嘴边，却又忍了回去，母亲一贯不许他们管大人的事情，说晚辈不许言长辈对错，便握着母亲的手，道，“我近日得了些上好的峨眉雪芽，等会儿叫人给母亲送来，母亲尝尝喜不喜欢……”
庄氏缓过劲儿来，心中觉得熨帖不已，“你自己留着就是，我这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你二嫂做事最是公正，有什么好东西，从来都叫中公分于各房的。你若得了好茶，倒不如给你二哥送些去，你今年不是要入朝了，跟你二哥取取经。都是自家兄弟，合该亲近些。”
陆运颔首道，“好。”

第109章
上午的阳光，照得人背上很暖和。
江晚芙是每日都要出来晒太阳的，所以并不怕热，倒是裴氏，一段路走下来，到立雪堂的时候，额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汗了。
江晚芙看见了，进了屋，吩咐菱枝，把冰镇在水井里的枇杷剥好端上来，橙黄的枇杷果肉，再用两只小孩手掌大小的琉璃碗，装了剥好的石榴，颗粒分明，颗颗都红水晶似的，盛在碗里，格外好看。
裴氏接过琉璃盏，端在手里，拿起那小白瓷勺，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江晚芙。忍不住在心里想，自己这二弟妹生得是真美，尤其爱笑，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简直会说话一样，声音也是温声细语的，同京城人不一样。这让她想起父亲的一个姨娘，倒不是苏州的，但也不远，是扬州人，她见过几回，说话轻声细语的，手腕细、腰肢软，父亲那样板正的人，都迷得不行……
虽说拿二弟妹同自己父亲的姨娘比，着实不大合适，但她这完全是下意识的。
那日她作为新妇，要跟陆家人见礼，见着夫君那位二弟，五官自是极好的，就是周身冷冰冰的，神情淡淡，远远看着，就给人一种压迫感，实在是难以亲近的那种。结果等到众人散去，她在屋檐下等嬷嬷，就看见夫妻俩在庑廊上说话。
声音是听不到的，她只远远瞥见，二弟妹抬着眼，正在说着什么，唇角轻轻翘着，那位嫡出的二郎君则一改之前的冷淡，面上也带着浅淡笑意。没半点逾矩的动作，却又无处不叫人感觉到一种亲昵。
她看得有点入神，还是夫君走过来，叫了她一声，她才反应过来。
陆致待她，自然也是好的，他是性子很和顺的郎君，没什么架子，身边干净得很，除了一个犯错送到庄子上的姨娘，就没有别人了。明思堂的丫鬟仆妇也都很规矩，都不用她施压，个个老老实实的，要么就是国公府的规矩太好，要么就是陆致事先提醒过他们，但不管哪一种，都是她命好。
……
江晚芙是不碰那枇杷的，原也不是给她准备的，是给陆则准备的。
刑部事忙，常要下狱，血肉模糊的场景见得多了，多少是影响胃口，且天也渐渐热了起来，江晚芙便每每准备些应季的水果，放在井里镇着，等陆则回来，便给他膳前吃。至于她，冰镇的东西，一概是不碰的，都不用惠娘提醒什么，她自己就不沾手。
她舀了一勺石榴，四月正是吃石榴的季节，粒粒饱满，硬籽很小，她刚吐了籽，就听对面坐着的裴氏，开了口。
“……有件事，我想请教二弟妹。母亲宽容，我原该感激不尽，但身为晚辈，若不在长辈跟前尽孝，总有些心里不安，还盼二弟妹替我出出主意。”
裴氏口里的母亲，自然不会是夏姨娘，而是嫡母永嘉公主。江晚芙刚进门那会儿，尚且为着这事，发愁了一阵子的，她这还是亲婆媳，更遑论裴氏了，本就和婆母不亲近，丈夫那里想必也不好开口，唯一能问的，也就只有她了。
江晚芙也很理解，轻声道，“大嫂不要多想，母亲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并非同你说什么客气话。母亲既说了不用，大嫂就安下心便是，晚辈要尽孝，法子也多得很，哪里只站规矩一样。”
裴氏听了这话，倒是安心了些，她今日来，面上说喝茶赏花，其实还是为着这事罢了。她是庶出儿媳，婆母又是皇室公主，她实在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笑着道，“二弟妹说的是。我也觉得，母亲是极和气的人。”
说过这话，两人又去院里赏花，裴氏是个才女，自是十分有生活情趣的人，她自己在裴家的院子，便侍弄得很好。她看了立雪堂春意盎然的庭院，再想起明思堂，便觉得有几分单调了，想着回去后，也该侍弄规整起来了。
从前明思堂里，没有女主人，自然怎么样都无所谓，如今有了女主人，却是再不能同从前那样了。
郎君们都不在府里，江晚芙就留裴氏用午膳，裴氏有意同她交好，便也点了头，还道，“原该我这个大嫂先请你的，倒是白吃了你一顿。过几日，我摆个小宴，请你和阿瑜过来。”
江晚芙自然是答应下来，妯娌之间，你请我、我请你，原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等到下午的时候，裴氏就回去了。她叫了平日负责侍弄院子的仆妇过来问话，“我看院里没什么花草，可是大爷不喜欢，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仆妇支支吾吾，裴氏看了，觉得有几分奇怪，直接道，“你说就是。”
仆妇才道，“大爷没说过有什么忌讳，院子里原也载了些花木的，只是不久前修葺的时候，便一道挪出去了。新的还未来得及添置。”
这理由也说得过去，裴氏记在心里，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出去吧。”她起来，叫丫鬟翻出纸笔来，她在家里是有专门的书桌和书房的，但在这里，自是没有的，只能坐在四仙桌上，写写画画，把明思堂的舆图画了个草图，那处添置什么花，这处添置什么木，一一写下。
陆致回来，用了晚膳，她便拿了自己画的图出来，看了眼坐在灯下看书的郎君，青衣郎目，实在很是俊逸，她看得脸上微微一红，走过去，喊了陆致一声，“夫君。”
陆致闻声抬头，看见裴氏潋滟的眼睛，不着痕迹转开视线，淡淡地应了一声，“嗯，什么事？”
裴氏看他看向别处，心里有些失落，他待她虽温和，但总感觉，不是那么的亲昵，可能是才成亲的缘故吧，裴氏在心里劝自己，笑着开口，“……我今日去二弟妹那里，看见她那里栽了许多的花木，春意盎然的，角落里还搭了高架，缠了葡萄藤，实在是一番好景致，倒衬得咱们院里有些空了。我便画了幅草图，夫君学问好，替我看看这样可好？”
陆致神情微微一冷，摆在袖中的手，微微收拢握紧，神情也倏地冷淡了下来，“随意吧，你看着办就是。我今晚有事，就宿在书房了。”
说罢，朝裴氏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跨过门槛，很快就不见踪影了。
裴氏一愣，高嬷嬷在门口伺候着，见大爷忽的出了门，忙走了进来，看自家主子有些失落站在内室，忙走上去，“夫人，大爷怎么走了？”
自从成亲，大爷一直歇在夫人这里，今日忽然走了，闹得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裴氏也不明白，低声将刚才的事情说了，才道，“他仿佛有些不高兴，但又好像并不是冲着我的，走的时候，还同我打了招呼的。嬷嬷，你说，是不是我哪里说错话了？”
高嬷嬷前后一琢磨，也不太明白，只能猜测道，“兴许是您提得太早了，您刚进门，大爷总要看看您的性情，才放心把院里的事情，交给您。您刚来，事事还是先看先学，别太着急。”
裴氏听罢，也只有点头。新妇就是如此，和婆母、和夫婿、和妯娌，都有需要磨合的地方，她已经比别人幸运许多，婆母宽容、妯娌明理。
“嗯，我知道，高嬷嬷。”
……
立雪堂里，用过晚膳，江晚芙同陆则上了榻，她靠在郎君的腿上，仰着头，同他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白日里，大嫂过来了。她倒是很好相处的性情，还问我院里栽的花树是找哪家弄的……”
陆则微微低着头，听着江晚芙说话，手上也没做别的事，只摸着小娘子的发。
江晚芙下午的时候，刚洗过头发，太阳晒干了，发丝又细又软，跟软绵绵的云似的，还带着点茉莉露的香味，淡淡的，他手指轻轻拨弄她的发，就闻到那股茉莉香，很好闻，叫人一颗心既柔软，又宁静。
“……是么。你们说了些什么？”陆则间或回上一句。
江晚芙也随意捡了几样来说，说着说着，就有点犯困了，打了个哈欠。
陆则见状，便拉过锦衾，拢在她身上，低头抚弄她鬓边的碎发，边低声道，“过几日，是皇太女的生辰，皇后有意大办，多半也会给你递帖子。”
江晚芙一听这话，瞬间没了睡意。
其实她早该进宫的，不过很不凑巧，过年的时候，陛下身子不适，就没操持宫宴。一拖就拖到了现在，且不谈卫国公府的地位，就说陆则自己，他现在是刑部尚书，她作为他的妻子，在官夫人里，也算排的上号的，怎么论，估计都不会把她落下的。
“别怕，只是去坐坐。”陆则想过，替她推了，他是不愿意她同东宫的人，扯上什么关系的，但这事推一回容易，回回却难，反而叫皇后等人心里生疑，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去。保小娘子平安，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江晚芙倒是摇头，“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是有些怕太子，但也不可能躲一辈子，且大不了她一步都不离开宴席，那总不会出什么事情了。
这般想着，也没什么可怕了，皇宫又不会吃人。
说过这事，两人便歇下了。入睡之前，江晚芙轻轻将手搭在小腹处，不自觉摸了摸，才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她不出意料地醒了。察觉到小腹隐隐的疼，江晚芙睁开眼，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她轻轻爬起来，刚一有动静，陆则便醒了，他的声音很低沉，却已经没什么睡意了。
“怎么了？渴了？”
江晚芙压下心里那点失落，冲他笑着摇头，“不是，我起来一下。”
陆则很快反应过来，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起身道，“你躺着，我去叫丫鬟。”说罢，出了外间，不多时，纤云便进来了，翻出早就准备好的月事带，扶着江晚芙去隔间。等收拾好出来，江晚芙已经整理好情绪了。
她叫纤云出去，上了榻。陆则也还没睡，靠着床柱，见她过来，便端了矮桌上的红糖水，亲手喂她，“喝一点，免得疼。”
江晚芙小口喝了小半碗，怕夜里肚子涨得难受，便不再喝了。
陆则叫丫鬟进来收拾。纤云进来，收了碗和用过的帕子，又将帐子拉严实了，吹灭了桌上留的蜡烛，才轻轻退了出去，将门合上。
陆则躺下来，伸手去揉江晚芙的小腹，他的手掌又大又热，很舒服。江晚芙心里那点小失落，也伴着这轻轻的抚摸，随之渐渐散去，闭上眼，靠在陆则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第110章
因为小日子的缘故，江晚芙除了去福安堂请安，和去回事处听管事禀报事宜外，便窝在立雪堂里，闭门不出了好几日。
姚晗过来看她，见她怏怏的，显然有些被吓着了，小脸紧紧绷着，只紧紧挨着她，连说话声音都轻了。她做什么，小孩儿就追在她屁股后头，简直成了她的小尾巴了。
惠娘几个看了，都暗自在心里想，真是贴心的小郎君，这要是亲生的，可就再好不过了。
娘子如今事事都好，唯一一件，便是膝下子嗣空虚，这对新妇而言，可是大忌。也亏得老夫人和永嘉公主都不提这事，她们这些原就跟着娘子的旧人，才跟着悄悄松了口气。
宫里的帖子果然来了，除了一贯要去的老夫人和永嘉公主，皇后派来的宫人，还特意点了江晚芙的名，笑眯眯和气道，“……娘娘道，都是自家人，早该见一面的。”
话都这么说了，人家好歹是皇后，自是没有回绝的份了。因头次进宫，惠娘几个很是紧张，翻箱倒柜，连进宫那日要梳什么头发，都商量了好久，江晚芙自己倒还好，没紧张得睡不着，可能跟陆则在一起久了，也学了他几分镇定从容了。
很快到进宫那日，天公不作美，早起就是阴雨连绵的天气，空气里湿腻腻的，推开窗户，雨水滴答滴答地，沿着翘出来的屋檐，一连串地滑下来。
江晚芙梳洗好，从内室出来，陆则还没去刑部。他如今是刑部尚书了，虽说上官要以身作则，但实际上，就是不去点卯，旁人也不敢管他，不过他这个人一向是严以律己的，几乎没有放纵的时候，但今日早都过了卯时了，他却还没有走。
看到她被仆妇簇拥着，从内室出来，陆则走了过去，忽略一屋子的仆妇丫鬟，径直牵她的手，温和道，“我送你过去。”
夫妻俩到了影壁，没坐一会儿，老夫人和永嘉公主，也一前一后地来了。婆媳三人上了马车，马车朝前动了起来，江晚芙撩开帘子，看见陆则还在侧门处站在，像是在等她们走远一样，一直远到看不见了，惠娘怕她受寒，催她放了帘子，江晚芙才松了手。
马车走了很久，江晚芙都困得靠着惠娘的肩膀，打了一会儿盹。
不一会儿，就被惠娘轻轻推醒了，“夫人，该下马车了。”
江晚芙忙打起精神。春天本来已经不冷了，但今天下雨，还有些冷风，惠娘就还是给她披了件藕粉的绸面披风，扶着她下了马车。
有老夫人和永嘉公主在，受怠慢是不可能的。宫里是这天底下，最拜高踩低的地方，没眼力见的，早就死了几十遍，连尸骨都找不着了，能活下来的，都是人精。一看是卫国公府的马车，原本站在一边，只是吩咐宫人办事的掌事姑姑，立马亲自迎了上来，说话客客气气，面上笑吟吟地屈膝行礼，然后就引她们朝里走了。
有被巴结的，自然就有被怠慢的。像卫国公府，那是整个大梁一等一的高门，谁都高看一眼，至于同为国公府的成国公府，本就一代不如一代，想争军功，又怕死，想考科举，又吃不了十年寒窗的苦，也就靠着祖宗的荫庇，混着日子罢了。又因太子的事情，招了皇帝的不喜，自己儿子不舍得打，但对臣子，宣帝可不会多宽容，虽没有明说，是成世子带坏了太子，可也隐隐表现出了厌弃。
连着好几回，各府都得了赏赐了，唯独落了成国公府。皇帝都厌弃了的，旁人自然都避之不及，生怕沾着什么脏的烂的。
成国公夫人和成世子夫人下了马车，过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宫人来引路。在雨里站得鞋袜都湿了，还是仆妇给被留下的管事嬷嬷塞了银子，说了好话，才被指了个脸嫩的小宫人。
但就是这样，婆媳俩也敢怒不敢言，看看被掌事姑姑殷勤引走的卫国公府家眷，前后簇拥着众多仆妇宫人，再看看自己的境地，同为勋贵人家，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说到底，还是自家男人无用。
到了宫殿，就很热闹了。
皇太女的生辰，皇后是大办了的，宫殿里金碧辉煌，简直可以用奢靡来形容了。碧瓦重檐，雕梁画栋，宫门是开着的，正对外是一个望不到尽头的湖，湖上白玉回廊和栏杆。碧绿荷叶攒着尖尖的粉白荷苞，这样的时节，也不知宫中花匠如何侍弄的。
皇后和太子妃还未到，自然不到正宴的时辰，矮桌上只摆了茶水和糕点，但也摆了整整一桌子，素点十六样，荤点十六样，金盏银杯。味道如何，还不知道，但光看卖相，是很叫人赏心悦目了。
江晚芙初次入宫，也有些好奇，环顾四周，看过后，也觉得没什么新鲜的了。
终于，孙皇后和太子妃来了。皇后在前，太子妃缀在其后，一个梳着花苞头的小女孩儿，生得眉清目秀，戴着金项圈，穿着珍珠鞋，下巴尖尖的，被孙皇后牵着手，一步步朝前走。
众人行礼，皇后道起，生辰宴才算是开始了。宫人快而不乱地撤下糕点和茶水，换了御膳上来，但说真的，宫宴上的御膳，也真的就只有面上好看而已，可能是天不好的缘故，御膳房怕菜冷了，贵人吃出毛病来，上的都是炖菜，炖得又烂又水，江晚芙只动了一筷子，就失望极了。
好在她也不饿，便端起茶杯喝茶，就很少动筷子了。
头先说过，卫国公府是大梁一等一的勋贵高门，且还有永嘉公主这个皇帝胞姐在，婆媳三人，自是排在最前，只在太子妃之下，离高位的孙皇后，其实很近。孙皇后也没怎么动筷子，说了几句话，听了命妇们恭贺皇太女生辰后，便朝心腹嬷嬷使了个眼色。
心腹嬷嬷屈膝颔首，很快弯着腰，来到江晚芙身边。
江晚芙早有准备，并不紧张，跟着那嬷嬷过去，按照规矩，给皇后行了礼，声音不快不慢地，“臣妇拜见娘娘。”
孙皇后则居高临下，垂眼打量着江晚芙。哪怕心里不喜，她也得承认，江晚芙是极美的。穿着一身沙绿对襟织金衫，珍珠白的幅裙，身形纤细娇弱，细细的手腕上，挂着只碧绿的镯子，衬得手腕极秀气。最为扎眼的，是那一截脖颈，简直欺霜赛雪一般，立领处扣着的如意结，非但没能阻拦住旁人的视线，反而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惑人。
孙皇后虽不是男子，却一辈子都在琢磨男子的心思，乃至于比男子更了解男人的喜好。这种女子，哪怕穿得再齐整端庄，也只会勾得男人，想要一一剥去她的裙衫。
难怪……不过是小门小户出身，却能入了陆则的眼。
这些念头，对孙皇后而言，也不过只是一瞬的事情，她很快做出平日里贤惠皇后的样子，和善笑了一下，示意嬷嬷上前扶人，边纡尊降贵，握住江晚芙的手，温声道，“不必拘谨，都是自家人。原就想瞧瞧你的，不过一直不赶巧，今日才见着，果真是极好的。老夫人同皇姐，果真是慧眼识珠，我看了都喜欢，恨不得留在身边了。”
陆老夫人听到皇后的话，面上神情一点没慌，也笑着开口，“娘娘过誉了，她年纪小，乖顺是乖顺的，只是不经事，既聘了回来，臣妇和公主，也当女儿教着。哪里比得过太子妃，贤良端庄，蕙质兰心，娘娘有太子妃陪在身边，才是真正省了不少心力。”
孙皇后面色微微一僵，顶着永嘉长公主和陆老夫人的目光，也只点了点头，“太子妃是极好的。”
坐得近的命妇，便开始赞起太子妃的贤良。至于江晚芙，则被带回了原来的位置。她坐了下来，微微松了口气，她也不迟钝，刚才孙皇后说那话，是想把诏她进宫这事，过了明路。命妇一般是不进宫的，不管怎么说，后宫是皇帝的地盘，哪有命妇成日进宫的，万一哪一日撞见皇帝，再要命些，被碰了身子，怎么办？
但皇后总归是皇后，是有些特权的。在宫中无趣，也会诏人进宫说话，至于这个范围，就很有些宽泛了。一般是召见娘家的人，母亲嫂子之类的，最是常见，再多些的，就是上了年纪的低品级的命妇，也是为了避嫌的缘故。
大梁的皇后，出身都不如何，摆明了皇帝是不想朝臣走后宫的路子，懂得皇帝心思的人，自然就不会上赶着往皇后身边凑，毕竟，皇后也就在后宫说得上话，前朝的事情，是半点插不上手，何必自讨没趣。
江晚芙当然是属于，那种最不适合进宫随侍的类型。她年轻，且生得貌美，夫君又是炙手可热的卫国公府世子兼刑部尚书，皇后要她进宫随侍，摆明是拉拢的心思。
连江晚芙都猜得到，永嘉公主和陆老夫人，更是不必说，三言两语，就把话给岔了过去。
宴席继续，众人低声说着话，忽的，一个太监走了进来，皇后看见来人，是宣帝身边的高思云，孙皇后面上一激动，朝他身后看去，却没看见她最期待的人，心里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
高思云走进来，清秀的面上挂着笑，让人看了，哪怕知道他是最低贱的宦官，也生不出什么厌恶的心思。他撩起袍子，在正厅中跪下，恭谨道，“皇太女生辰，万贵人有喜，双喜临门，陛下龙颜大悦，特赏玉如意一柄……”
孙皇后只听到那一句“万贵人有喜”，接下来的话，却是半句都听不进去了。时隔多年，后宫居然有妃子，怀了身孕？

第111章
殿外雨下得愈发大了，豆子大的雨，砸得荷叶乱动，被围在其中的粉白荷包，却是遭了殃，没一会儿就被打得不成样子了。
江晚芙坐在祖母和永嘉公主身边。
刚刚內侍传话，说万贵人有孕，孙皇后是个贤德人，很是高兴，一个劲儿地赞万贵人给皇家开枝散叶，而后还说身为中宫之主，该过去看看，说完，就抛下一屋子的宾客，去探望怀有龙胎的万贵人了。
这样做，贤德是贤德了，只是被抛下的太子妃和皇太女，瞧着就有些可怜了。不过，这些也轮不到江晚芙操心，太子妃还是很得体的，看雨下得大了，风把轻纱都吹起来了，就把大家请到暖和些的偏殿里了，她亲自作陪着。
“要是觉得闷，就去殿外吹吹风。”陆老夫人看了眼阿芙，低声同她道。偏殿里点了香炉，又因为下雨刮风的缘故，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宾客身上各色的香粉脂粉，夹杂着浓郁的龙涎香，的确是有些让人不舒服。
江晚芙也没推辞，她喝多了茶水，也正想去趟净室，便答应了下来。
她带上惠娘，出了偏殿，去了趟净室，沿着庑廊往回走的时候，就看见了皇太女。小小的人儿，站在栏杆边上，身边也没有伺候的下人。她伸着手，去接庑廊边落下的雨，孤零零的，看着很可怜。
江晚芙迟疑了一下，带着惠娘走了过去，给身份尊贵的小娘子行了礼。皇太女倒是挺有规矩的，点点小脑袋，道，“免礼。”
江晚芙直起身，本来就该走了，可是想起她一个人在这里，又有些不放心，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伺候您的嬷嬷呢？外头风大，您不要受寒着凉了。”
皇太女被问得愣了一下，挺不好意思的。她其实是自己溜出来的，今天是她生辰，可是从早上起来，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真的跟她说一句，生辰喜乐。母妃忙着操持，父王她也没看见，嬷嬷说，大家都是来给她过生辰的，她本来有些高兴的，可是到了之后才发现，其实也不是，大家都在和皇祖母说话。然后，皇祖母也走了。
母妃让嬷嬷抱她去暖阁休息，她没睡着，听见嬷嬷们在外头说，她要是皇太孙就好了。
想到这里，皇太女有点委屈地抿抿唇，摇摇头，不作声了。
江晚芙更不放心，就叫惠娘去找嬷嬷，自己陪着皇太女，看到她手上还湿着，就蹲下身，柔声道，“您手上湿着，臣妇跟您擦一下，好不好？”说罢，等身份尊贵的小姑娘点了头，才伸了手，用帕子细细给她擦干了手。
惠娘很快找了嬷嬷来，嬷嬷看见皇太女，也被吓得不轻，忙匆匆谢过江晚芙，抱起皇太女，就回暖阁去了。
江晚芙等她们走远了，又透了会儿气，才回了偏殿。
……
同一时刻，陆则也在宫内。
他坐在偏殿，喝着清茶，角落里的香炉正燃着，是他很熟悉的龙涎香。小的时候，他在宫里念书，闻得最多的，就是这个香味，宣帝喜欢用，各宫便也都跟着点。不过，陆则不喜欢这个味道，他更喜欢江晚芙身上的香，很难找一个词来形容，好像一直是变的，但变来变去，好像都是她的香味，沾染了他身上的墨香。
陆则出神想着，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很快，就有內侍推门进来，恭敬道，“陆大人，陛下请您过去。”
陆则捋顺了袖子，嗯了一声，起身出了偏殿。进了殿，便先道，“微臣恭喜陛下。”
梁宣帝当然是很高兴的。一来，宫里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的好消息了。皇室子嗣一贯称得上是稀缺，宣帝那一代，就只有一子一女，故而姐弟二人关系才能这么好。宣帝膝下，也好不了多少，不过一子二女罢了。二来，宣帝沉迷修道，为的不过是延年益寿，人到中年，竟还能让妃嫔孕有龙胎，岂不正说明了他的龙精虎猛。
所以，刚刚得知消息后，他连汇报正事的外甥都抛下了，兴冲冲就去看万贵人了。
这会儿看见外甥，宣帝那股子毛头小子的兴奋劲儿，倒是过去了，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状似轻描淡写地道，“万贵人年纪小，身边的人也不经事，这点子小事，也闹得大动干戈。刚才的事，你继续说吧……”
话是这么说，但很明显，宣帝已经没什么心思仔细听了。
陆则也三两句把话说了。说过正事，宣帝的兴致上来了些，说起陆则幼时，“……你刚进宫念书时，才这么点高……你那时还跟太子闹得不高兴，你不理他，他却处处招你，朕那时候还把太子喊过去，骂了一通，说他不懂得兄弟孝悌，罚他抄弟子规的孝悌篇……”
陆则也是一笑。他在外人面前，是难得笑的，宣帝常说他过于规矩。陆则道，“臣那时年幼懵懂，如今想想，实在不该。太子只是想同臣玩，只是用错了法子，并无坏心。”
宣帝听到这里，倒是一愣，摇摇头，“朕还以为，你同太子不亲近，倒不想，你还替他说起话来了。”
陆则低头，看了眼茶盏里浮起的茶沫，语气坦荡地道，“为臣者，忠于陛下，自不该同太子太过亲近。也并非说情，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宣帝听了这话，倒很是高兴。他以前最信任的是胡庸，结果胡庸被都察院和大理寺给弄下去了，他虽仍想用他，但也不得不缓个几年。手边无人可用，自然就想到了陆则，他既是他的外甥，又忠心耿耿，懂得揣测圣意，说的话、做的事，无一不令他满意。
可能是万贵人有喜，让宣帝念起了父子旧情，又或者是陆则的求情，总之陆则走后，宣帝坐了会儿，叫了高思云进来，“你去安排一下，朕去趟东宫。”
高思云小心翼翼看了眼皇帝，凑趣道，“今日是皇太女生辰，陛下突然亲临，太子必然惊喜。”
宣帝本就心情好，听了这话，倒是笑，“就这么办，不必知会东宫了，朕直接过去。”
……
是夜，立雪堂里，江晚芙同陆则已经躺下，灯都已经熄了的。
一片雨声之中，有人匆匆从月门处进来，叩开了门。庑廊下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江晚芙，她被惊得动了一下，就被陆则抱住，他的肩膀宽厚，胸膛是温热的，结实有力的臂膀，给她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江晚芙缓了一下，慢慢坐起来，轻轻地问，“夫君，怎么了？”
“我也不知。”陆则摇摇头。今晚守夜的纤云，已经进来点了蜡烛。灯芯被点燃，豆大的火苗一窜，屋里顿时有了亮意。
纤云屈膝，“是常宁护卫长。”
陆则嗯了声，安抚一般摸了摸江晚芙的侧脸，下了榻，抓了架子上放着的黑色大麾，出去了一下。
江晚芙趁着这空隙，便起身吩咐纤云，给陆则准备衣裳，要是没什么事，常宁肯定是不会来后院的。这么一副着急的样子，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了，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纤云刚把衣裳准备好，陆则便回来了。他的神情倒很寻常，解下斗篷，看了一眼纤云，纤云就规规矩矩出去了。
江晚芙看他回来，就想下榻，脚刚碰到鞋子，陆则几步就迈到跟前，打横抱起她，把她放回了榻上，他低下头，替她理了理碎发，低声道，“宫里出了点事，我要进宫一趟。你安心在家里睡，要是睡不着，叫惠娘来陪你。”
江晚芙一听是宫里的事情，就怕是自己耽误了陆则，也不敢多问了，怕她一问，陆则还要跟她解释。虽说陆则做事，一贯是心里有数，但她又知道，他对她，却是有着超出一般的耐心，就忙道，“好，衣服我已经让纤云准备好了。”
陆则嗯了一声，安抚地摸了摸小娘子的后颈，起身更衣，很快出了内室。
江晚芙被这么一折腾，自然是什么睡意都没有了，索性拥着被子坐着，听着外头的雨声。雨下得很大，打在窗户上，声音很大，还夹杂着几声震天的春雷声。
雷声太响，震得她心里有点慌。
但其实，傍晚的时候，就开始打雷下雨了，她那个时候，一点害怕都没有，靠在陆则怀里，一下子就睡过去了。好像在他身边，什么害怕、惊慌之类的情绪，都会主动远离她一样。
江晚芙胡思乱想了一通，惠娘就匆匆进来了。有惠娘陪着，江晚芙倒是略微有了些睡意，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才睡了过去，只是睡得不深，胡乱做了几个梦。
好像是梦见打雷下雨，她在一个屋里，四周的摆设很陌生，既不是她熟悉的立雪堂，也不是她在苏州曾经住过的院落，什么都是陌生的。
她在给什么人烧纸钱，铜盆里火苗窜动着，做成铜钱样式的纸币，被火舌一灼，立刻烧得只剩下灰。有夹杂着雨水的风吹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很冷，甚至是有点疼的，但她好像没感觉一样。
江晚芙有点茫然，她在给谁烧纸钱啊？
这个梦很快结束了，几乎是没有间隔的，江晚芙接着做了第二个梦。
她看见自己，坐在梳妆镜前，一个仆妇站在她身后，替她梳着头发。江晚芙想看看那个仆妇是谁，却好像不能动，直到仆妇给她梳好头发，扶她起来，她才看见那个仆妇的样子。
她是没有脸的……
虽然梳着妇人的发式，但整张脸都是模糊的，她看不见她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但却听得到她的声音，细细的声音。
“娘子要保重身子呢……娘子是双身子了，要多吃些……最好是生个男孩儿，男孩儿传宗接代，娘子总有个依靠……男子的宠，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也是可怜……”
江晚芙听得云里雾里，那个仆妇见她不听，像是要伸手来捉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靠得越来越近，她惊惧之下，朝后退了几步，撞在梳妆台上，一抬眼，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她和那个仆妇一样，也是没有脸的。
……
江晚芙从梦里惊醒，帐子里是黑的，她忍不住喊了声惠娘，惠娘听见动静，立马撩了帘子，捧着蜡烛凑了上来，看她面色惨白，忙问，“夫人可是梦魇了？”
江晚芙点点头。她都回忆不起，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梦，但应该不是什么好梦。
惠娘是伺候她惯了的人，知道她有梦魇的毛病。夫人刚走那一会儿，也是这样，一躺下去，就被吓醒，要么就烧得人事不省，那个时候，老太太整宿整宿抱着孱弱的小娘子，连眼睛都不敢合一下。
惠娘放下蜡烛，取了帕子来，细细给自家主子擦了额上的汗，哄她躺下。雷声阵阵，雨也丝毫不见小，江晚芙闭上眼，闻到被子里有陆则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墨香。
……
陆则出府的时候，雨下得正是最大的时候。虽撑着伞，但等他入宫，肩上和衣摆也早就湿透了。
他直贯而入，衣摆落下的雨水，淅淅沥沥打湿了地面，往日对他恭敬的高长海，今日却没有给他换衣的机会，只顾得上引他入内。高长海边走，边低声道，“……陛下惊梦，梦中长呼有人弑君，奴才说要叫銮仪卫前来护驾，陛下却不许，只命奴才请世子爷入宫……”
短短几步路，高长海匆忙将话说了。
陆则也不作声，径直入了主殿，来到龙榻之前，屈膝跪了下去，沉声道，“陛下。”
宣帝见他，如见救命稻草，急呼他到近前。陆则上前，梁宣帝便摒退太监内室，深呼一口气，叫了陆则的字，“既明。”
陆则定声道，“臣在。”他没有问，梁宣帝究竟梦见了什么，以至于他如此惶惶失措，面色不安，陆则只是沉默了会儿，道，“臣守在此处，陛下安心歇息便是。如有擅闯者，必定踏过臣的尸首，才能得见陛下。”
梁宣帝听了这话，倒是安心不少。他闭上眼，想起自己去东宫的所见，他看见太子用鞭子抽打着內侍，这便也罢了，他其实有所耳闻，太子于色上，多有不德之处，多次犯错，也是在这上头栽了跟头。但太子口中所说的那些话，却令他震怒而胆寒。
“父皇已经老了，那位置，迟早是孤的。到那个时候，孤看还有谁敢看孤的笑话！关着孤的，笑话孤的，孤一定杀光他们！”
“贱人，怀了又如何？！生得下来再说吧！”
……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回到殿里。內侍送了钦天鉴的折子来，他才想起，白日里的时候，他因万贵人有喜一事，命钦天鉴观天象，卜算万贵人腹中龙胎能否平安降世。
前头那些冗长的话，梁宣帝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那个“险”字。明明御医说，万氏的怀相很好，龙胎很稳，白日里那样摔了一跤，都没半点落胎的征兆，这个“险”字，岂不是正隐隐印证了他先前所见。
太子性情暴戾，对尚在庶母妃腹中的胎儿，都想痛下杀手，仅仅只是因为，万氏有喜的消息，盖过了皇太女生辰宴的风头。
连兄弟之情都不存半分的逆子，对他这个父皇，难道能有什么恭谨。他关他禁闭这么久，只怕他早就恨不得他赶紧死了，好给他腾位置了！
连那等忤逆的话，都说得出口。
梁宣帝闭上眼，手牢牢抓着陆则的袖子，他渐渐合眼睡了过去。帝王的气息，逐渐变得平稳，陆则垂下眼，定定看着帝王的脸，大抵是受了惊吓的缘故，气色不好，往日被养尊处优出的贵气所遮盖的老态，暴露无遗。
舅舅的确是不年轻了。
他不是那么绝情的人，如果太子不是刘兆，他不会这么离间父子亲情，至多拿捏住权势，做一个权臣。不过，现在也来得及，只要废了太子，舅舅虽不年轻，但也不算老，既然能令万氏有孕，哪怕万氏生的是女儿，也无妨，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届时皇子年幼，他自然会扶持刘皇室。
毕竟是他的舅舅，是母亲的母家。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废了刘兆的太子之位。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顺利许多，他本来以为，刘兆再暴戾，父子几十年，先前那些大错小错，陛下不都一概容忍，甚至替太子遮掩了，毕竟，除了刘兆，没有第二个太子了。大概连刘兆自己都觉得如此，所以放肆至极。
天家的父子亲情，哪里比得过至高无上的权势。
连徐徐图之，都不必了，皇帝的多疑，从来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
天边一抹晨曦，逐渐照亮了殿内。下了整整一夜的雨，终于停了，屋檐上时不时还淅沥滑下几滴雨。
梁宣帝醒了过来，觉得身子疲乏不堪，犹如一个重重的布袋子，装满了沙石，沉甸甸的，却生怕哪处漏了。
察觉到皇帝醒了，陆则微微躬身，扶帝王起身。宣帝看到陆则，顿了顿，才想起来，是自己昨夜匆忙诏他入宫，陆则便这样守了他一整夜。
念及此，宣帝的神情柔和了些，拍拍他的手臂，“熬了一整夜，快回去歇息，免得皇姐担心你。”
说罢，便叫了內侍进来。催促陆则回府，又特意叮嘱，“今日不必去刑部了，朕让人去刑部说一声。”
陆则行礼应下，语气恭敬，“是。臣告退。”
……
双胞胎满三个月的时候，陆书琇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江晚芙作为嫂嫂，自然是要去陪着说话的。
双胞胎养得很好，一点儿看不出当时生出来的时候，有多艰难，险些连怀着他们的母亲都熬不过去了。手臂肉呼呼的，跟藕段似的，白白净净的。兄弟俩性情还迥然不同，大的沉稳却倔强，除了母亲和嬷嬷，谁都不让抱。小的虽动不动就哭，却比哥哥好糊弄，只要吃饱喝足，抱得舒服，谁抱他，他都乐个不停。
陆书琇抱着大儿子，示意嬷嬷把小儿子递给嫂子，朝江晚芙道，“二嫂抱抱他，这小子是个挑的，只喜欢生得好看的人抱，我那屋里的嬷嬷和丫鬟，被他折腾得不轻。”
江晚芙笑了笑，就接到怀里，暖呼呼一团，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倒真像陆书琇说的，他再看她生得好不好看一样。
她也只抱了一会儿，便把他还给了孩子的外祖母。庄氏如今可疼两个外孙子了，心肝肉疼的，要不是周家不答应，她恨不得接到府里来，亲自养着。
看母亲这幅样子，陆运在一侧玩笑道，“瞧母亲这喜新厌旧的模样，如今眼里只有我两个小外甥，再没有我了！从来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哟……”
说着说着，陆运还唱了起来，惹得一众女眷笑得不行，陆老夫人还指了指他，“你们瞧瞧他这个样子，谁管得住他呀！”
庄氏也笑着瞪了儿子一眼，朝自家婆母摆手道，“娘，我可管不住他，就是个皮猴子。等他媳妇进门了，让她管去！”
上个月，陆运正式定了亲，定亲的对象，自然就是他自己中意的那位六娘子。不过人家虽答应了婚事，却没把婚期定得太近。也是凑巧，陆运观政之后，恰好在他准岳父手下做事，被分去了户部。
陆书琇也笑，笑过之后，却是关心起了娘家的事情，“我听公公回来说，蒙古那头好似有变，朝堂上整日整日地吵，大伯可还平安吧？”
她嫁到周家了，刚开始的时候，可能还做过恩爱眷侣的梦，但自生产的那一日，她就想明白了。丈夫是靠不住的，唯有娘家，卫国公府好，她才会好。
提起蒙古，屋里的气氛显然有些低迷。陆则正在喝茶，见状开了口，“父亲早有安排，边关总是无碍的。”
陆书琇也发觉自己这话，可能惹得祖母发愁了，忙道，“那就好。”
一旁正拿着手边的络子逗弄双胞胎的裴氏见状，开口想要缓和气氛，道，“……我也听说了些的，不过都是小道消息。仿佛是为着那位和亲的明淳公主的去处，老可汗没了，陛下怕是想接明淳公主回来……”
庄氏也帮着自家女儿，全然没察觉到什么，道，“蒙古和咱们汉人不一样，有父没则妻后母，兄亡则纳厘嫂的做法，这谁受得了啊，连伦理纲常都不讲了。”
接下来的话，就有点绕远了，说到什么蒙古有一种用牛乳羊乳做的茶，叫什么“苏台茄”。
江晚芙一边剥着松果，一边漫不经心听着，剥得指甲有点疼，正想不吃了，就被陆则塞了一小把剥好的松子肉，一颗颗都是饱满的。
她抬眼看陆则，却见他递了松子肉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面色如常继续同陆三爷说着话。
江晚芙便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松子肉，一颗颗捻着吃，接下来，唇边便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
一旁的裴氏，侧身放茶杯的时候，恰好看见两人这点小动静，顿了顿，由衷地生出了点羡慕的心思，陆致待她虽然也好，也并不纳妾收通房，可两人之间，终究还是像隔了什么一样，很多时候，她看不明白陆致的心思。
正想着，却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她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那股恶心，呕了一下。
“呕——”

第112章
在座的，除了江晚芙和陆书瑜，都是有过生育经验的妇人，一看裴氏的反应，便猜出了一二。还是陆老夫人指了个通医理的嬷嬷，一行女眷进了隔间，给裴氏摸脉。
嬷嬷上前，细细摸过脉，屈膝道，“大少夫人这是有身孕了。”
这话一出，众人自然是满口道喜。就连陆老夫人，也是极高兴的，有子嗣即将诞生，对陆家而言，总归是锦上添花的事情。她也柔了面色，特意叫了陆致来隔间，叮嘱道，“你媳妇如今有了身子，你可要照顾好她了。”
陆致听了，也只是怔了怔，站在一众女眷中间，只温润应下，“是，孙儿知道。”
这样一来，老夫人自是不许裴氏作陪了，看她脸色苍白，便叫她身边的丫鬟，扶她回明思堂。
裴氏被扶着站起来，她也才刚刚反应过来，虽有喜了，却并不张狂，看陆老夫人和蔼叮嘱陆致，叫他陪她回去，裴氏连忙笑着摇头，十分体贴贤惠地道，“……祖母，我自己回去便是，也没几步路。”
说完，她忍不住看了眼陆致。陆致的视线，却并不在她身上，听了她拒绝的话，他也没有说什么，朝她看过来，温和点头，“那我安排人送你。”
这个反应，令裴氏心里有些失落。却不敢在众人面前显露，她虽才作新妇，却也是知道的，陆致的反应很正常。母亲怀妹妹的时候，父亲也只是过问了几句，扭头就去了姨娘屋里了。况且，小姑子还在，陆致怎么也不好抛下归家的妹妹，特意陪她回去，来来去去的，也有些麻烦。
这种事情，男子除了嘴上说几句，也帮不上什么忙的。
这般想着，裴氏便也不失落了，同长辈们说了一声，叫丫鬟扶着出去了。
裴氏走后，众人自然还是陪着陆书琇。她今日毕竟是主角，还有那一对双胞胎，被奶嬷嬷抱进屋里喂了奶，又抱出来，肚子鼓鼓的，很给面子地陪着长辈们，不哭也不闹，实在很是讨人喜欢。
到下午的时候，周姑爷来接媳妇儿子，被婆子引着过来了。
这算是江晚芙第二次见陆书琇的夫婿周玉，人如其名，周玉生得还是很温润的，笑眯眯地，穿着身宝蓝色带澜边的锦袍，他进来拜见老太太，道，“……阿琇带儿子回来，我原该陪着了，叫我娘训了一通，说我要是在，阿琇就不自在了，非拘着我，不叫我出门，这不，瞧天要黑了，她倒催我出门了，说惦记两个小的了。”
因为上次的事情，陆老夫人和庄氏几个，对周家明显有些不快的。但周玉实在生了张讨长辈喜欢的脸，说话做事也实在得体，三两句，就哄得丈母娘脸色缓和了。
来了男客，虽是姑爷，但也不能坐在一处了。陆二爷就领着儿子、侄儿、女婿们，一起去了花厅。
陆书琇倒是一直端坐着，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见周玉走了，也只低下头，摸了摸儿子的手心，看见出汗了，就拿汗巾给他擦了。其实也谈不上心寒，就好像一下子看开了，和离是不可能的，她和周玉分开，不过是赌一口气，苦的是儿子，恐怕连祖母和母亲，都不会支持她，又不是犯了什么宠妾灭妻的大错。
有了儿子之后，周玉连常去的那两个通房那里，都去的很少了。但她反倒懒得管了。
苦也吃了，孩子也生了，再叫她和以前那样，一门心思地对他，她是做不到了。
……
陆二爷心里还是有气的，虽不能真的怎么样周玉，但小小教训一下，替女儿出一口气的心思，他还是有的。他是长辈，就算明目张胆灌周玉的酒，周玉当女婿的，也不敢跟泰山大人翻脸，自知理亏，他也喝得十分爽快，几乎是来者不拒了。
等到陆二爷终于出了气，周玉也已经站都站不住了，还是陆运好心，搀了他一把，叫了自己的侍卫，扶周玉去马车了。
陆书琇也起身，辞别长辈们，庄氏不舍女儿，还要送她，一直送到侧门，屏退丫鬟们，庄氏拉着女儿的手，“你跟姑爷……”
庄氏想问几句，却又欲言而止，她自己尚且日子过得稀里糊涂，还差点连累了两个小的。还如何教导女儿呢？
陆书琇倒是没什么，摇摇头，轻描淡写道，“娘，您放心，我们还是好的。自打有了哥儿们，公公看重孙子，我婆婆现在也不压着我了。只要家里好，我在周家还能过得差了？您放一百个心，倒是二嫂。”陆书琇顿了顿，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多余，却还是说了，也是她的一番心意，“二嫂先进门，却叫大嫂赶在了前头，她身上的压力定然不小。二嫂是救了我和哥儿三条命的，您在家里，也帮着二嫂些。”
她在家世上，总比二嫂强几分，嫁了人，照样要受委屈，险些连命都丢了。二哥再看重二嫂，后宅子嗣的压力，他也不能替她扛了。
庄氏点头应下，“娘知道，娘不是糊涂人，你二嫂对你们娘仨有恩，我记着呢，不会忘的。”
陆书琇点点头，奶嬷嬷抱着双胞胎，丫鬟扶着她上马车，她看了一眼站在马车边上的母亲。记忆里的母亲，总是说一不二、风风火火的，管着中馈，带着股傲气，今天再看到母亲，她好像老了些，没有以前那种气势了，乌黑的头发，也有了几缕银丝了。眼睛忍不住一湿，“您回去吧，别送了。保重身体，我有时间再带着哥儿们回来看您。”
庄氏“哎”了一声，却还是没舍得走。等到马车走远了，她才也转身走了。
周家的马车里，周玉闭目养神着。等到马车走了一段路，他睁开眼，看见妻子坐在另一边，眼睛还有点肿，心里一软，伸手过去，“别难过了，我同母亲说，以后多陪你回来。”
陆书琇看了一眼周玉，神情有点淡淡的，微微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周玉听妻子这一声矜持的“嗯”，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有点情动。其实他知道，母亲为了生产那日的事情，其实是生气的，否则一个当家的太太，也不至于拉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他当儿子的，总不能全然不顾生他养他的母亲，所以陆书琇前脚说要回娘家，后脚舅舅就来了，他也就没有陪她。
本来母亲也不许他来接的，但他半真半假的哄她，说陆书琇的二哥陆则，那位受陛下信重的卫世子，奉命重整京师三大营，陆家的圣宠如今可是不得了了，他哪怕不是为了接陆书琇，也该来拜见拜见自己这个大舅子。母亲才松了口，不再拉着他抹眼泪了。
不过，他虽哄了母亲，但话却是不假的。
陆家的权势，怕是还能更进一步，当爹的守着边关，几十万的大军，当儿子的，又要重建京师三大营，真要建成了，这里里外外的，可就真的全被一个陆家给把持住了。
只是，是鲜花着锦，还是烈火浇油，谁分得清楚呢？
周玉闭眼想着，有些出神。
……
江晚芙回到屋里，就把惠娘叫了过来，把刚刚写好的单子递给她，吩咐道，“惠娘，你等会儿开了私库，照这单子上的名目，取了补品。明日看祖母、婆母和两位婶婶送了，你便带人送去明思堂。”
惠娘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纸上满满当当写了一整面。什么人参燕窝，那是肯定有的，再就是补气血的当归、党参什么的，也都是上好的药材。惠娘收进袖子里，就退出去了。
江晚芙就拿过姚晗的课业检查，本来是白日里看的，结果小姑子来了，她要作陪，就给落下了。看了有一会儿，陆则便过来了。
他最近很忙，自从上次深夜进了一回宫，就格外地忙碌。今天也是，还要抽出时间，陪回家的妹妹。江晚芙一看见他进来，便把手里的事情放下了，主动迎上去，仰着脸，仔仔细细看他，发现他眼下有些青，便很心疼他，甚至有点气皇帝。
说是舅舅，使唤起外甥来，也是丝毫不见得手软。当然，这种话，江晚芙自然也就是心里说一说，嘴上只温声细语道，“你去躺一会儿，等会儿晚膳的时辰，我再喊你。”
陆则最近的确有些累，却不想进屋躺，便只懒懒道，“不想进屋。”
江晚芙想了想，就叫纤云抱了绒毯来，铺在炕上，再把炕桌去了。陆则这才躺下，不过片刻的功夫，便睡了过去，只是看着不是很沉。
江晚芙一只手被他握着，也不敢动，又腾不出手去干别的，索性也什么都不做，靠着迎枕，微微低下头，仔细端详着男人的眉眼。真是有些累了，往日那么强势的人，也不硬撑着了，一下子就睡着了。
她心里心疼他，却好像又不能帮他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他为自己操心。抱着这样的念头，连怀孕的心思都淡了些，他正是最忙的时候，她要是有孕，以他的性子，又要操心她了，朝堂上的事情，府里的事情，都是他扛着的。
上回陆二爷手上的事情，出了纰漏，被揪着不放，也是他熬了好几晚，才把难关给度过去的，还有别的，就不一一说了。
他是世子，国公爷不在府里，有什么事，别人就理所当然地来找他，但他也是个人，又不是铁打的，也会有累的时候。
就这样吧，江晚芙想，孩子的事情随缘吧，来了她也不怕，不来也不着急，至于那些压力，谁身上没有压力，她也不是那么没用的人，什么都要陆则护着。
有的时候，她也想护着他的，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第113章
第二天，惠娘就带着丫鬟，把补品送去了，回来跟江晚芙回话，说，“大少夫人像是有些孕吐，是她身边，一个姓高的嬷嬷，出来接待奴婢的。还传了大少夫人的话，说等好些了，再来谢您。”
江晚芙也就是一听，东西送出去就行了。妯娌之间，能和睦相处就可以了，真要处成什么姐妹，这要看缘分，她倒并不强求什么。
她点点头，开始叫仆妇把帐子撤了，快入夏了，原来的帐子就显得有点厚重了，拆下来，换了葱绿绣兰草蟋蟀图的纱帐，帐钩也换了套竹制的，四角悬了驱虫的香囊，没要有挂流苏的，这么一换，看上去就凉爽多了，一下子就有夏天的感觉了。
既是换了帐子，江晚芙索性把屋里其它布置一起张罗了，仆妇们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忙了一上午，总算把忙完了。江晚芙满意看了圈屋里的摆设，菱枝跑进来，兴冲冲的，指着庭院里的葡萄架，跟她说，“奴婢刚刚看见，院里的葡萄藤结果了。”
江晚芙出去看，果然是结了一小串，和她平日里见到的不大一样，果子很小，一簇簇的小珠子，藏在叶子里，又还是青的，不仔细看，还真发觉不了。
“等结好了果，到时候跟你们每人分一串。”江晚芙看得心情很好，笑眯眯地道。
惠娘是红着眼睛进来，江晚芙都还没发现什么端倪，还指着那小串不起眼的葡萄，给惠娘看。惠娘也顾不得看，眼睛是红的，脸上却是笑着的，道，“……小郎君来了呢……”
江晚芙还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惠娘说的小郎君是谁，等看到被引进来的江容庭，才反应过来，江容庭却已经疾步上前，笑眯眯喊了声。
“阿姐。”
江晚芙听了这一声阿姐，差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赶忙拉着江容庭进屋，惠娘都不用她吩咐，自己便去泡茶了。进了屋，江晚芙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番，“……长高了，也瘦了些。”说着，又忍不住埋怨，“怎么不说一声，我也好去接你。”
江容庭倒是很配合，由着长姐看。面上露出温和的笑，虽还有些稚嫩，但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他不急不缓答着长姐的话，“……正是抽条的年纪呢，我平日里也没少吃的，一日三顿都不落的，阿姐别不信，我把云岩叫过来，让你问话可好？”
云岩是江容庭的书童，也是惠娘跟陈管事的儿子，一直跟在江容庭身边伺候笔墨。
“至于没提前说，”江容庭倒是摸了摸鼻子，“是我叫姐夫先不跟你说的，我是坐船过来的，姐夫给我的信里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也觉得是，以往只是闭门造车，埋头苦读，连柴米油盐什么价，我都是一问三不知。这回我一路过来，也不赶路，船开了就走，船停了就下船去，看卖鱼的老叟，替人洗衣的老妇，码头扛包的男人……以前看书里说天下苍生，只觉得很大，现在才知道，什么是苍生。”
江容庭说这话时，脸上有着悲悯的神情。江晚芙认真听着，忍不住想，阿弟真的是长大了……她再也不好像以前那样，把他当孩子看了。
惠娘泡了茶进来，江晚芙就不叫她伺候了，放她去跟儿子云岩说话。
惠娘自然是高兴，当娘的哪有愿意跟儿子分开的，但他们一家都是江家家仆，老太太和先夫人，对他们一家是有恩的，且儿子跟在小郎君身边，吃穿不愁不说，小郎君又是念旧的人，往后肯定要重用他的。
惠娘高高兴兴应下，换了菱枝跟纤云来伺候，她抹了眼泪，就退出去了。
纤云和菱枝也是从在江家起，就伺候江晚芙的，对江容庭也是十分熟悉，欢欢喜喜朝他福身见礼。那时在江家，她们可是都把小郎君当救命稻草的，娘子再厉害，也是闺阁女子，既不能出去做生意，也不能科举入仕，连婚事都要长辈做主，可小郎君不一样，他跟娘子是嫡亲的姐弟，往后是能给娘子撑门面的人。
江容庭也跟纤云和菱枝打了招呼，还给她们一人一盒香粉，道，“船途经济南府的时候，我下船看见个卖香粉的老媪，觉得还不错，就买了。云岩那里还有些，两位姐姐替我给其他人分一分。”
纤云恭敬含笑应下，两人又屈膝谢过江容庭。
姐弟俩也没怎么叙旧，短短说了一会儿话，江晚芙就带上弟弟，去拜见老太太了。陆老夫人倒是还记得江容庭，她人虽年纪大了，记性却还很不错，想起那会儿阿芙还没进门的时候，她这弟弟跟着父母来府里，小小年纪，便既规矩又机灵，不比世家郎君差什么。
旁边嬷嬷还提醒她，道，“先前世子爷说，咱们二少夫人的弟弟考府试得了案首的，就是这个吧？”
“可不是麽，”陆老夫人点头，叫了江容庭到身边来，喊他坐下，待他如自家后辈一般，同他道家常。
江容庭虽年纪小，可言谈举止，都很得体。大抵老人家都喜欢俊秀的小郎君，且还是念书厉害、懂事知礼的。
听到江容庭要去江宅住，陆老夫人自然是不答应的，道，“哪有叫你一个孩子，自己出去住的？就是你阿姐答应，我也不点头的。”说着，点了身边的嬷嬷，道，“你带人去拾掇个院子出来，丫鬟从院里挑，选规矩好的、手脚利索的……”
嬷嬷也点头应下，江晚芙拦都拦不住，只好替自家弟弟谢过老太太，“那孙媳替庭哥儿谢过祖母了。”
陆老夫人笑呵呵，“你叫我一声祖母，还言什么谢，不平白生分了去？”
等到傍晚的时候，陆老夫人还特意在福安堂设宴，连陆二爷几个都喊来了，说要给江容庭接风洗尘，江晚芙自然是觉得有些兴师动众，阿弟一个晚辈，她自己在立雪堂摆个小宴，也就算了，怎么好叫长辈们来的。
但耐不住陆老夫人坚持，便也还是设了个小小的家宴。
因男子们免不了要喝酒，便分了两桌，男人们一桌，女眷们一桌。人到齐了，江容庭还特意过来女眷这边敬了酒，穿着身江晚芙跟他准备的石青圆领锦袍，腰间系了一枚宝相花玉佩，模样周正讨喜。
陆老夫人乐呵呵应了，道，“去吧，就当在自己家，别觉得拘束。”
江容庭含笑谢过老太太。江晚芙顺势起身送他，低声叮嘱了几声，“别逞强，喝不下就喝不下，别弄得自己不舒服，知不知道？”
她是看得出的，阿弟这一次来府里，表现得得体体面，简直算得上面面俱到，但并非是他本性喜欢出风头，不过是为了给她长脸而已。他们姐弟相依为命十几年，她怎么看不出他的心思？虽觉得心中暖暖的，可到底是放心不下，怕他一个小人家家，硬要逞强。
江容庭只比长姐高一些，见长姐低声絮絮叮嘱着，也不像一般少年郎那样，厌烦长辈的念叨，相反，他垂着眼睛，听得很认真，几乎是一个字都不舍得错过，等长姐说完了，他才应她，“好，阿姐，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喝多的。”
他说完，江晚芙就陪他出去了，一出门，江容庭先喊了声“姐夫。”
江晚芙抬头，才看见陆则也在。他冲江容庭点点头，道，“我过来看看，跟祖母敬过酒了？”
江容庭以前是有些怕自己这个姐夫的，出身高门不说，能文能武，性情又有些冷。且姐姐是高嫁，他总怕姐夫什么时候欺负了长姐。离开京城的时候，他最担心的，也是最怕的，就是这个了，后来姐夫跟他写信，指点他课业，他还很受宠若惊了一阵子，慢慢地，才接受了姐夫虽然冷冰冰的，但实际上却很关照他的事实。
再后来，姐夫又是找人指导他，信里又偶尔提到阿姐如何如何，不是那种刻意为之，就是那种下意识提起的，只言片语，却看得出，姐夫应该是对姐姐很上心的，他便也慢慢地崇敬起，自己这位做什么都很厉害的姐夫了。
江容庭忙站直了些，语气虽恭谨，却也不显得生疏，“敬过了。”
陆则双手负在背后，朝他点点头，“那你先过去吧，我跟你姐姐说句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显得心虚，大大方方地赶人，闹得江容庭莫名冒出了一种，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个的感觉。但明明阿姐是来送他的啊？
想归想，江容庭嘴上倒是很有眼色地道，“好，阿姐，姐夫，那我就先过去了。”
江晚芙刚刚看陆则这么说，还以为他真的有什么事，要同她说，等江容庭走了，她就朝院里的他走过去，仰起头看他，轻声问，“夫君找我什么事？”
陆则身上有点淡淡的酒味，大概是刚刚喝了点酒的。夏天天黑得晚，此时院子里也没有彻底黑下来，但灯笼却已经挂上了。隔窗里透出柔和的光，有趋光的小虫，闷头撞在窗纱上。
江晚芙看男人没有反应，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
下一瞬，垂在身侧的手，就被一只大手给轻轻握住了。陆则握着她，就没有别的动作了，两人的手心贴在一起，亲密无隙的，十指相扣，眼下虽不是炎炎夏日，可也还是有些闷热的，这样握着，扣在一起的手，很快就生出点潮热了。
江晚芙本来大大方方的，脸上莫名也有点发烫，幸好没有旁人在，只有她跟陆则。她抿抿唇，深吸一口气，忽略掌心的潮热，低声道，“你也不要多喝，醉酒伤身，尤其是空着肚子。等会儿过去了，你先吃几口菜，垫垫肚子。”
陆则答得倒是很快，“好。”但却不见他松手。
再这么拖下去，等会儿祖母要叫人出来看了，江晚芙自然是丢不起这个人的，也怕毁了陆则在众人心里那个运筹帷幄世子爷的形象，便开口柔声道“你快过去吧，别叫二叔他们久等了。我也要回去了呀……”
陆则还是点头，“好。”
这回倒是松开手了。离去之前，又握了握她的指尖，细细的，尖尖的。其实他过来，倒真不是想做什么，只是来接江容庭的，但看到她了，又有点不想走了。是他安排江容庭来京城的，但人真的来了，看见她为了旁的郎君，哪怕是亲弟弟，忙里忙外，注意力都在江容庭身上，他心里又不舒服了。说得直白些，就是醋了。
但他自然不会直白地说，自己吃醋了。那太幼稚了，他年长她几岁，本来该照顾她的，怎么还要反过来，叫她照顾他的情绪？
更何况，就是弟弟而已。
陆则在心里朝自己说着，抬起手，理了理面前人的鬓发，替她轻轻挽到耳后，声音温和下来，“你进去吧。我也回去了。”
江晚芙又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平和，和平日没什么不一样，才转身走了。
进了花厅，江晚芙正准备往里走，就看见裴氏站在窗户边上，看见她，朝后退了几步，她愣了愣，不知道刚才是不是被她看去了，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是什么见不得的事情，以裴氏的性子，也不会四处嚼人舌根，便也走过去，大大方方地喊了声，“大嫂。”
裴氏反倒有几分心虚，张口就道，“……屋里闷，我过来透透气。”
江晚芙理解地笑了笑，关切问她，“要回去了吗？还是我陪你再站一会儿？”
裴氏忙摇头，“不用了，回去吧，别让祖母等久了。”
她这么说，江晚芙便也点头应，看裴氏没有带丫鬟出来，脚下又不算亮堂，便扶了她一下，搀着她朝里走。进了里间，屋里便亮了，她也就轻轻松开了手。
两人落座，女眷们继续说着话。一直到戌正，陆老夫人才叫了身边的嬷嬷，道，“你过去跟二爷说一声，该散了。明早还要去衙门呢，别喝得烂醉，误了正事。”
嬷嬷过去，过了一会儿，就回来了，道，“二爷说知道，奴婢瞧着，爷几个都还好，是喝了些，但没醉。醒酒汤已经送过去了。”
陆老夫人便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脸，朝庄氏道，“老二最近行事稳重多了。”
庄氏不知道说什么好，陆二爷最近的变化，她也看得出，换了以前，他肯定是要喝得烂醉的。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一把年纪了，她还要去管他吗？索性便笑了笑，无所谓地道，“您说的是。”
老太太起身，众人送走她，又送走永嘉公主，剩下的才自顾自散去了。江晚芙跟裴氏倒是同路，两人都要过去接人，江晚芙是去接陆则和弟弟，裴氏则是去接陆致。
到了侧厅外，小厮们打着灯笼，搀着几个爷出来。
江晚芙等了一会儿，便等到陆则和阿弟了。两人果然都没醉，也没要小厮搀着，走路稳稳当当的，江晚芙才松了口气，迎上去，先看了看弟弟，闻到一股酒气。
江容庭有些心虚，朝后退了退，有些羞赧道，“阿姐，我身上有酒味，别熏着你了。”
江晚芙摇摇头，叫了立雪堂的小厮，“你搀着舅少爷些，注意脚下。”
她再去看陆则。也是一般，神智清醒，但眼睛瞧着，比平日水润了些，湿漉漉的，什么沉稳啊威严啊，也就看着能唬唬人。她上去扶他，主动握住他的手，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惊呼声。
“大爷——快快，扶着些……”
江晚芙听到是裴氏的声音，忙回过头，就看见果然是裴氏。她俯身弯腰，扶着喝得醉醺醺的郎君，身边一个嬷嬷吓得不轻，一个劲儿地道，“夫人，您小心些，让小厮扶吧。”
江晚芙看她那个伺候的小厮，笨手笨脚的，裴氏身边除了个嬷嬷，也没有带人，正想着要不要替她喊一个小厮过去，就见陆致已经站直了。天有些黑，她没怎么看清，只看到陆致站直了，裴氏也后退了几步，嬷嬷也不再大呼小叫了。
也有机灵的小厮上去，扶住了陆致。看来应当是不要紧了。
江晚芙看没什么事，就回了头，准备带陆则和阿弟回去，还没开口，便见身前人身子晃了一下，脑袋落在她的肩上，虽是落下来的，但力道并不大，倒像是特意卸了几分力气的。
江晚芙没多想，虽在外头，不好意思这样亲近，却更关心陆则的感受，碰了碰他的脸，觉得有点烫，大概是酒气上涌了，“夫君，你不舒服吗？”
陆则闭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温和下来，“头晕。”
江晚芙难得见这样的陆则，牵了他的手，低声道，“那我们回去吧，回去再睡，好不好？”
陆则也没说好不好，只是靠了一会儿，便站直了。江晚芙便带着两人，从另一侧走了。
回到立雪堂，惠娘知道肯定要喝酒，早就便热水、醒酒汤之类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给江容庭的院子，还没收拾出来，他就先住在立雪堂的客房。江晚芙不放心他，安置了陆则，叫了惠娘守着，便去看了阿弟。
立雪堂的厢房不怎么用，一般国公府来客人，也有别的院子给他们住，不会住到立雪堂来。但这里的东西，却是很齐全的，连装饰的梅瓶都有，不知道哪个小丫鬟收拾了，还插了两支海棠花，旁边摆了盆蛇目菊。
她在外间坐了会儿，顺手把弄乱的茶杯给收拾了，江容庭就从盥室摇摇晃晃出来了。江晚芙听到动静，才走进去，江容庭正擦头发，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是长姐，一下子站得规矩了，喊了声，“阿姐。”
江晚芙皱皱眉，走过去，接过帕子，替他擦头发。
江容庭本来还想婉拒几句，结果阿姐一给他擦头发，他就想到小时候，不舍得推开了。他乖乖坐在墩子上，低着头，方便长姐的动作。
江晚芙边替他擦头发，边道，“你这习惯不好，晚上既洗头发了，就一定要擦干，别总是懒得弄，糊弄一下就算了。湿气入脑，可不是好玩的。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江容庭乖乖听着。他今天其实没喝什么酒，就喝了几杯，剩下的，别人要敬他，姐夫就替他喝了。但大概是酒量浅的缘故，脑子还是有点晕，他忍不住低下头，靠在阿姐腿上，忽然就忍不住了，低低叫了声，“姐——”
江晚芙被他这声依赖的“姐”，叫得一愣，以前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祖母刚去世那会儿，阿弟也是这样，靠着她，流着泪，叫她姐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执拗地道，“阿姐，你别怕，我会好好读书的，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的。你等等我……”
那个时候，他们两个都难。继母算计他们，是丝毫没有顾虑的。在苏州，他们势单力薄，也不像现在，她背后有个国公府，阿弟身上大小有个功名。那个时候，真的是很难的，用一句相依为命来形容，真的一点都不为过。
江晚芙一颗心都软了，她听阿弟这样喊她，怕他是在家里受了委屈，就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在家里受委屈了？”
江容庭摇头，小孩似的啜泣了一下，道，“没有，他们不敢。姐夫帮着我。我就是……就是想你了。怕你过得不好，怕自己考不上，帮不上你的忙，还要拉你的后腿。”
江晚芙听着，手上的动作都停了，摸了摸枕在腿上的大脑袋，声音很温柔，“阿姐在呢。庭哥儿很棒，很厉害，没有给阿姐丢脸。你看，老夫人都很喜欢你，刚才在宴上，他们都羡慕我，说我有一个好弟弟。”
江容庭点点脑袋，“那就好，我好怕给你丢脸了。”
“没有。”江晚芙柔声道，眼睛有点湿，鼻子也有点酸。小孩子要是不懂事，家里大人会着急，但要是太懂事了，就只剩下心疼了。
她给弟弟擦好了头发，就叫了个仆妇进来，帮着把人扶到榻上，给他盖好被子。她俯身，摸了摸阿弟的脑袋，动作很温柔，“好好睡一觉。”
她走之前，又叮嘱两个守夜的仆妇，“晚上受累看着些，他年纪小，万一夜里吐了，你们多上心。”
仆妇一起应了，她才走了，回到正屋，就看见陆则还躺在榻上，她走时是什么样的，现在就是什么样的，惠娘看她回来，不用吩咐，就退出去了。
她走过去，还没走到，陆则就像是知道一样，眼睛还闭着，手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稍稍一用力，她就被拉得，靠到他胸膛上了。
江晚芙简直怀疑，男人这是醉了，还是醒着？她用手轻轻戳了戳他，小声地喊，“夫君？”
陆则懒洋洋“嗯”了一声，终于睁开眼睛了。那双平日里总是沉沉的，让人恨不得退避三舍，极具威慑力的眼眸里，此刻显得有点混沌。他看她好一会儿，就在江晚芙以为他又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就开口了。
“那个时候，你父亲说，你在苏州的时候，许多人想求娶你，都有谁？”
江晚芙听得想笑，这是什么话，还很多人想求娶她，她怎么不知道。他居然还这样一本正经问，好歹是刑部尚书，走出去都威风得不行的，别人都要巴结他的。床榻之间，居然说这种糊涂话。
偏陆则一本正经的，她便忍住笑，道，“你别把这些话当真，谁家嫁女不是这样的，就是再差劲，也要摆出一家有女百家求的阵仗不是？我父亲那个人，从来不管后宅的事情的，连我几岁、生辰几何，都未必记得住，怎么会知道，谁想求娶我？就是胡乱说的而已。”
当然，真要算，总是有几家的。
江家在苏州，也算很体面的人家，她平素跟着祖母出入见客，多少也经营了点好名声的。
她还记得，有一回，她跟着祖母去一个姓吴的人家做客，后来没几天，吴家太太就上门了，不过那个时候，她年岁也不大，跟陆致又还有一门不知道成不成的亲事，祖母都没和她说，直接就拒了。她也是刚好过去，听嬷嬷说，才知道的。
至于其他，应当也是有些的。她也没有那么差劲麽。
但这些事，她自己都不当真的，干嘛跟陆则说，还惹得他不高兴。刚成亲那会儿，她还怕他，觉得他喜怒不好琢磨，现在倒是弄得一清二楚了，也知道怎么哄他了。
陆则听了，也不说自己信不信，只慢吞吞地道，“你是我的。”
江晚芙被他说得脸上发热，轻轻“嗯”了一声，反过来问他，“那你呢？有没有谁想嫁给你？”
陆则麽，出身名门，爹是国公爷，娘是长公主，还有个皇帝当亲舅舅，他自己还那么厉害，模样也生得好，怎么可能没有？
但陆则居然摇头，“没有。”
“说谎。”江晚芙小声地抱怨。就是哄她，也要找个好点的说辞呀。明明那个时候，祖母还打算跟他说亲，来了好多贵女。她又不会吃那些陈年老醋，骗她做什么？
陆则被怀里人软软的指责声，弄得有点懵。他皱着眉，回想起刚刚自己的话，又仔细想了想，喝了酒的脑子，本就不胜清醒，下意识想起来的，除了那些朝堂上的阴谋算计，剩下的，就都是跟小娘子有关的了。
她带着姚晗在庑廊下念书，她跟丫鬟一起用凤仙花汁染指甲，她给他做衣裳，她低着头给他系腰上的香囊玉佩，她送他出门，他回头看见她站在屋檐下……
前世的、今生的，画面糅杂在一起，陆则有点分不清，哪个是前世，哪个是今生的，他唯一肯定的，那些画面都跟她有关。
陆则想得头疼，终于放弃了，“不记得了。”
这个答案，比之前那个，也没好多少。男人一般都喜欢拿不记得做借口，这是他们的通病，不想回答，就说自己不记得了。但江晚芙却没生气，抿唇一笑。
要是别人说不记得，她一定会怀疑。但是陆则的话，她却信。大概是真的记不得了。
“算了，那就别想了。”江晚芙抬起手，替陆则揉了揉头上的穴位。老夫人之前赏了她一个嬷嬷，姓白，通医理，她就跟她学了一手，怕穴位找不准，弄得不舒服了，陆则不肯说，她便没敢给他按。如今他这个样子，不舒服肯定是没办法忍的，她就给他按了。
按了有一会儿，陆则就睡着了，看来应该还是很舒服的。
江晚芙收回手，手指用力后，有点酸。折腾了一晚上，白日里又是惊又是喜的，她也累了，洗漱一番，爬上床榻，她躺下去，朝陆则身边靠了一下，他的手下意识就张开了，一只手搭到她的腰上。
江晚芙闭上眼睛，闻到陆则身上的味道，没什么酒气了，只有淡淡的墨香味，心里觉得很安心，一下子就睡过去了。
……
第二天，陆则醒得很早。几乎是纤云一进来，他就醒了，他看了眼枕边人，示意纤云噤声，轻轻把手拿开，悄无声息出了内室。
纤云抱着官袍，送进隔间，站在门口的地方，也不敢靠近他，“世子，常宁护卫长过来了。”
“知道了。”陆则点头，揉了揉眉心，换了官袍，就出了正屋，常宁看到他，就跟上来，低声道，“……刚刚探子来报，胡庸去了太子妃家里。”
胡庸不蠢，皇帝还在，谁跟太子走得过近，谁就是找死。但他还是急了，没办法，他经营这些年的势力，都快被拔得一干二净了。都察院和大理寺又不是吃素的，他稍稍给他们点证据，他们抽丝剥茧，怎么也查得出了。
他还算没急得昏了头，没直接去东宫，去的是太子妃家。可这也没多大区别，帝王一旦生疑，便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陆则点头，继续朝前走，“继续盯着。”
常宁颔首，又道，“……还有一事。魏戟想见您。”
陆则脚步一顿，銮仪卫副指挥使魏戟？
“……应了。”

第114章
虽是魏戟约的陆则，但以两人如今的身份，自是陆则占了主导地位。冷了魏戟几日，陆则才定了时间和地点，让常宁去传他的话。
常宁见了魏戟，拱手道，“明日戌时，聚福园。”
魏戟听了，面上倒是没什么，还招手要叫管事送常宁，常宁却是摆摆手，从后门处走了，低着头，揣着手，一副普通小厮模样。
管事在门内送走常宁，回来跟魏戟回话，“回爷，人送走了。”
魏戟点点头，却忽的问，“老周，你知不知道，卫世子多大？”
那个被主子叫老周的管事，被问得一愣，想了想，才老老实实道，“这奴才倒是不清楚，不过听说卫世子还无子嗣，应当未过而立之年吧……”
“二十有三。”魏戟摇摇头，旋即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语气自嘲地道，“你主子我二十三的时候，还只是个小队长。还真是后生可畏，是不是？”
老周一愣，没想到陆则这么年轻，但到底是向着自己主子，就道，“卫世子命好，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您却是样样都靠自己的。”
魏戟一笑，不再跟老周说什么。他不是自卑的人，但也没到自大的份，谁叫他跟错了主子，站错了队，如今再要给自己讨一条生路出来，也只得把脸面什么的，都抛下了。他倒是觉得庆幸，当时陆则刚到刑部的时候，为了案子，跟他们銮仪卫生了冲突，他看胡庸都让他几分，便也跟着谨慎了些，否则那个时候，就把人得罪死了，哪有今天的一线生机。
胡庸到底老了，糊涂了。
想起他吩咐自己做的事，魏戟神色冷淡了下来。
……
入了夏，旱涝灾害一下子多了。今年也是稀奇，连京城都下起了大雨，哗啦啦下了一整日，弄得人门都踏不出去。
但江晚芙还是撑着伞，去了趟福安堂。往年这个时候，卫国公府都是要捐赈灾银的，今年估计也一样，她过去跟老夫人请示一下，看是跟往年一样，还是多添个几成。府里毕竟是不缺银子的，像陆家这样的人家，赚银子的门路是最多的。
陆老夫人听她说完，就道，“今年年景不好，添三成吧。我再从自己的私库出三千两。”
江晚芙忙道，“怎么好叫您出，孙媳手里还有些的。”
陆老夫人却拍拍她的手，“不用替我省钱，你手里能有几个钱，攒着自己花用，添些首饰新衣的。”这话说的，倒不像是把她当孙媳妇，更像是当做还没长大的孙女。
江晚芙感念老太太一番疼爱之心，只好应下了。陆老夫人看外头雨小了些，就催她回去了，“趁着雨小，快回去，这雨是下个没停的。”还喊了惠娘进来，叮嘱道，“到了地方，盯着你家主子灌一碗姜茶下去。”
惠娘屈膝应下。主仆俩这才出了福安堂，等回立雪堂的时候，江晚芙果然裙摆鞋袜都湿透了，忙进屋换了，坐回榻上，捧着一碗姜茶小口喝着。姜茶很烫，她又是猫舌头，只敢小口小口喝。
姚晗抱着本书过来找他。下午是他练武的时辰，陆则自己忙起来后，就没那个功夫亲自教他了，便给他挑了个武师傅，手脚功夫很厉害。但今天下雨，就给取消了，武师傅丢了本兵法给姚晗，让他自己看。
绿竹纤云抱着姚晗到炕上，下人又端了糕点和一壶牛乳进来。牛乳本来带着点腥味，不过厨房大师傅不知道怎么弄的，把那股腥味给除了，只剩奶香味了，江晚芙喝了几回，想起把春日里做的鲜花卤子，再用滚烫的牛乳一冲，就是一股子甜香味了。
姚晗很喜欢这个味道，他觉得跟婶娘身上的味道，有点相似，都是那种甜甜的、暖暖的。
江晚芙喝了姜茶，拿过姚晗的书，轻轻念给他听。外头的雨，果然又下得大了起来，天也暗下来，窗纱本来就遮光，屋里就显得昏暗了，绿竹进屋，把蜡烛点上，坐在一边杌子上绕线圈，听着自家主子柔和的念书声，不知道怎么的，感觉都不想站起来了。
这时候，纤云进来了。她去给江容庭送保暖的衣物去了。
江容庭来京城，自然不是来玩的。他人还没到，陆则就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休整了几日，就是国子监进学的日子。他跟陆机两个，就一起入学。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江晚芙起来后，想到国子监的弟弟，就不放心。就安排了做事最稳重的纤云，去了趟国子监，给江容庭和陆机送了些保暖的衣物鞋袜、驱寒的姜粉之类的，一冲就能喝，也不用烧炉子。国子监规矩挺严，可能是因为学子不是才学过人，就是勋贵官宦人家的子弟，就格外要压着些，怕他们轻浮了去，惹是生非，丫鬟仆妇是肯定不能带的，就是书童，都是不许的，什么都要靠自己。
纤云进屋来回话，“……都送到小郎君和四郎君手里了。……四郎君还说，等他回来了，亲自来跟您道谢。”
江晚芙摇头，想到陆机，那个小小年纪，便表现得十分沉稳的郎君。她看陆运有的时候，还会跟祖母撒撒娇，彩衣娱亲一回，但兄弟里最小的陆机，反而是最沉默，最不起眼的。可能是庶出的缘故吧，虽然三房没有嫡子，他也是养在三婶膝下的，可总归还是不大一样。
“随他吧，要是来了，就领过来。”
她是嫂子，陆机年纪也就跟阿弟一般大，倒是不用可以避嫌什么的。
陆则回来比往日迟些。他进屋的时候，姚晗都已经在炕上睡着了，江晚芙叫纤云拿了毯子来给他盖，小郎君不娇气，靠在江晚芙腿边上，拉着她的衣摆。
丫鬟打了帘子，陆则进屋，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不像阿芙，养着姚晗，养久了就有感情了，可能他本身也不是个感情多丰沛的人，理智胜过感情，再加上，朝堂上的事情，府里的事情，算计得多了，心肠自然也就软不到哪里去。
但他看见这一大一小相处的画面时，眼神却柔和了下来。
虽不是亲生的，且不是个娇滴滴、生得像阿芙的小娘子，只是个讨人嫌的小郎君，但……感觉也还不错。
江晚芙见他靠近，伸手就去摸他的肩，男人的肩膀很宽，习武之人，摸上去就是硬邦邦的，她也知道他的力气有多大，抱她都是轻而易举，跟抱孩子似的。陆则穿着闷青的袍子，不摸看不出来，一摸上去，就摸出来了，果真是湿了。
她就催他进屋，忌惮姚晗还在，便低声道，“快进去换身衣裳，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陆则垂下眼，看她仰脸望着自己，明亮眼眸里盛着关心和急切，心头微动，抬手触她面颊，低声应了一声，“嗯。”
陆则进了里间换衣服，江晚芙就叫了仆妇来，把姚晗抱回房间了。陆则出来，一碗姜汤已经摆在炕桌上了，他也习惯如此了，端起来一口喝了，上炕靠着。在湿冷的雨和黏腻的空气里待了一整日，回到立雪堂，回到这间有阿芙的正屋，他才觉得，整个人身上一下子舒服了。
难怪书里都说“美人消磨英雄志，舒适乃是蚀骨刀”……
他一回来，简直都不愿意去外头了。
江晚芙倒不知道他想什么，但她也看得出，陆则的心事仿佛比以前更重了，身上的担子重了，身居高位，总归是不一样的。
就像她自己，以前做闺女的时候，虽说上头有继母，但实则她一个小人物，除了继母成天想着抓她的小辫子，别人也都不会管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现在却不一样了，那些夫人们都围着她，虽说个个都是奉承巴结的话，可她就是反而没以前自在了，说什么、做什么，都会在脑子里过一遍，怕一句话就给陆则惹麻烦。
偏偏这些事情上，江晚芙有自知之明，她懂得不多，出不了主意，也帮不了他什么。索性便什么也不提，只想着，至少在家里，她尽力给他一个轻松的环境，不用去想那些正事。
她便拉着他说话，说的也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几日不是一直下雨，葡萄串都被打得掉了几串。惠娘看得着急，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了几顶笠帽来，现下倒好，每串葡萄串上盖一个，雨倒是淋不着了，夜里远远看着，可就有点吓人了……”
“我今日给阿弟和四弟送了些东西过去，这雨下得，天一下子就冷了。我去看母亲，她都有点咳嗽，不过大夫瞧过了，说不要紧。幸好她没去庙里，否则这样的天，我们在家里都待不住。也不知道这雨还要下多久，再下下去，可要影响地里的收成了……”
陆则听着，时不时开口回答一句，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这么听着，不嫌烦，也不嫌琐碎。
他所有温和，乃至于柔和的那一面，都给予了她罢了。
夜深时分，除了丝毫不见小的雨，砸在屋檐上，发出的声响之外，立雪堂已经从上至下，都彻底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睡得沉沉的，雨天是最适合睡觉的日子。
远处，仿佛一阵地动山摇的动静，从远至近。守门的仆妇看着苍茫夜色，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正面面相觑的时候，一阵敲门声，惊动了她们，仆妇匆匆打开门，常宁急匆匆进屋，伴着他的到来，立雪堂也开始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江晚芙是被惠娘叫醒的，不过惠娘叫的不是她，是陆则。
陆则起身，草草听过一句，去次间匆匆换了身衣袍。江晚芙看惠娘一脸慌张，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边坐起来，边披了件衣服，问，“怎么了？”
惠娘还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道，“西山塌了，埋了不少人，附近几十个村子都被埋了。”
江晚芙听得心惊，她没经历过走山的灾害，但也知道，大晚上的，山塌了，那么多巨石滚下来，这么大的雨，泥沙俱下，房屋都塌了，里头的人，肯定也难活命。
主仆两人一问一答，陆则已经出来了，他走到江晚芙身边，握了握她的手，发觉是冰凉的，就道，“没事，我进宫一趟。”
江晚芙想都没想，直接拉住他的手，张了张嘴，语气有点慌，“陛下会不会……会不会叫你去救灾啊？”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的。京城能调动的兵力，其实都不算很多，各个所、各个卫，都要兵力守着，这些是不能轻易调动的。倒是陆则，最近才重整了京师三大营，是目前为数不多可以动的兵力。
陆则摇头，“未必会，也要看情况。放心，我就是去，也会叫人回府跟你说的。”
江晚芙得了这一句保证，虽也还是慌且怕的，但到底人冷静了一些。陛下要是真的叫陆则去，他肯定也不能抗旨的，现下问这个也没用，她镇定下来，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陆则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才松开，大步迈了出去，一出屋檐，常宁便撑着伞跟了上去，牢牢替他挡着。
但江晚芙看得分明，雨实在是大了，就算有伞挡着，他的肩膀，也还是一下子就湿了。
看人走远了，惠娘劝她回屋歇息，江晚芙怎么可能睡得着，索性也不睡了，叫惠娘把纤云和菱枝叫过来，主仆几人开始收拾东西。
不管去不去，先按最坏的打算准备吧，也免得到时候事情落到头上，她们着急忙慌的，什么都准备不齐全。

第115章
陆则进宫的时候，内阁都已经把商议好的折子，递到宣帝跟前了。宣帝正靠着宽大的座椅，头疼得揉着太阳穴，翻看过折子，有些许迟疑，“竟这么严重，刘卿手里的人还不够？”
被点了名的刘荣赶忙上前，他也是冒雨进的宫，形容狼狈，身上湿了也顾不得。他是顺天府尹，正三品的官员，要是放在地方，也是说一不二的存在。但京官地位高，却也难做，什么都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哪里出了纰漏，连瞒都没法子瞒。
他回话道，“回陛下，此次塌山，与以往皆有不同，损失异常惨重，地动山摇，被掩庶民，数以千计。请陛下明鉴。”
宣帝把折子丢回桌上，有些恼怒，“你还敢跟朕说这些？！暴雨也不止今年一年下，年年有之，何故今年折损如此之巨？你这个顺天府尹，可有事前做好防范？！”
“微臣有罪！”刘荣被训斥得汗涔涔，顾不得脸面，一下子跪了下去。他都不敢喊冤了。
张元看了眼刘荣，也觉得有些古怪。刘荣这个人，虽说本事不见得比旁人胜出多少，但行事最是小心谨慎，可能没什么功劳，但也不会有什么大错。且宣帝也说得对，雨也不是今年才下的，以往年年都下，比这大的，也不是没有，按说早该有防范，何故掩埋下去那么多人？
这么大的纰漏，实在不该出现在刘荣的手上。
但他一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只得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当务之急，在于处置好灾情。西山位于京郊，离内城甚近，如若不稳，怕是会动摇城防。”
宣帝对张元的话，听了进去，点点头，正欲松开，让他才命陆则重整的三大营前去救灾，话还没说出口，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內侍匆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湿漉漉的急件，连擦干都来不及擦干，扑通跪了下去，急声道，“陛下，保定府急报。”
急件呈到跟前，宣帝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让內侍递给张元，张元扫过一眼，更是刹那变色。
“微臣呈陛下急报：……子时地大震，声响如雷，官民庐舍、村落寺观崩倒殆尽，塌如平地，城中死伤以万计……安肃、容城二城最甚，有地裂成渠之状……”
折子很快传到陆则手里，他迅速一眼扫过，眸中划过一丝了然。难怪西山会塌山，保定位于西，京城数日大雨，山体本就不稳，再加上保定地动，才导致西山塌山。又因西山离得近，消息传得快，而保定府哪怕是急件，递到陛下跟前，也要几个时辰。
保定的事情一出，西山的灾情，便立即显得有些无足轻重了。
保定府外西北为大同、宣府二镇，内又设紫荆关、倒马关，是扼制蒙古南下的重要关口，翊卫京师，自古便是重地之一。保定如有闪失，顺天府就危在旦夕了。
当然，保定的情况，比西山好就好在，保定本身是有兵力的。像紫荆关、倒马关，还有保定内的几个卫所，都留有不少兵力。但问题就在于，保定实在重要，虽大同宣府有陆勤在，但万一呢……
万一蒙古趁乱南下，宣同失守，那可就是直驱南下，剑指顺天府了。
宣帝沉着脸，片刻后，终于开口，“保定为重，既明，朕想派你去保定，你可愿意？”
陆则没有迟疑，“微臣领命。”
张元看了眼陆则，他也没别的法子了，跟西山比，肯定是保定重要。他迟疑着开口，“那西山的灾情？”
宣帝扶额，“刘荣，朕命你戴罪立功，你可做得到？”
有这样的机会，刘荣自然想，问题是他手里没人，就算去了西山救灾，也是白去。但他今晚已经惹了帝怒了，再推辞的话，不说头上这顶乌纱帽，就连性命，都难保了，为今之计，也只有硬着头皮应下来。他正准备开口，却听一人在他之前开了口。
开口之人是周盛。
“微臣想举荐一人，可协助刘大人。”
周盛一开口，众人都有些惊讶看过去，连张元都朝他看了一眼。一年之前，周盛还不过是吏部的一名主事，普普通通，办事倒是勤勉，但也不算出众，像宣帝这样不怎么管事的，对他压根没什么印象。直到其女周云娥被封为太子侧妃，皇帝才叫内阁拟折子，提他做了吏部郎中。
然后就是胡庸父子的案子，吏部不少官员，下狱的下狱，撤职的撤职，去了一大批，周盛以前不过一个小喽啰，压根没参与其中，又有个女儿被封了太子侧妃，是少数没被牵连的之一。
内阁一看，周盛这些年办的差事，也评得上稳重二字，只是有些不知变通。这样的人，以前自然是不适合在吏部，不过刚办了这样的案子，这样不懂变通的，反而成了合适的。再加上他算皇亲国戚，自然就被挑了出来。
荐他做吏部右侍郎的折子，是张元经手的。他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为着胡庸父子的案子，他们把陛下和太子得罪得不轻，他作为内阁首辅，当然不能和谢纪那般什么都不顾，便只当妥协了。
不过，周盛自升任以来，一直老老实实的，既不招摇，也不张狂，张元对他的印象，倒是不差。
宣帝自然要给周盛面子，顿了顿，道，“噢，周卿说说看。”
周盛便低眉顺目，拱手上前，“微臣所荐之人，是銮仪卫副指挥使魏戟。”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一静。
几个月之前，銮仪卫还是京中炙手可热的存在，但自从胡庸倒台，銮仪卫已经成了一艘破船。今天都察院一榔头，明天大理寺一锄子，隔三差五，就以各种理由去抓人，且还都是正当理由。
毕竟跟着胡庸干事的，手上多少有点不干净。其中最被针对的，当然是魏戟了，他是胡庸的心腹，但他最为狡猾，不知为何，都察院和大理寺，至今都没抓到他的辫子。
銮仪卫成了一艘破船，船上的人，人人自危，但老话又说，破船还有三千钉。
张元听到“魏戟”，下意识想反对，但片刻后，回过神来，却又觉得，周盛能提到魏戟，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一来，戴罪立功，魏戟和其部下，必然竭尽所能。二来，魏戟其人，确实有几分本事的，而銮仪卫恰恰是能动用且不会影响大局的一支队伍。
他唯一担心的是，陛下用了魏戟后，顺势提出要让胡庸起复。
宣帝倒没想到胡庸，他半夜被吵醒，本就心里烦得厉害，连头都是痛的。一个戴罪立功是立，两个戴罪立功也是立，他是皇帝，当然不能说手里没合适的人用了，只当自己宽容大度。
且西山的事情，怎么比得过保定重要。
宣帝摆了摆手，开口，“就这么办。内阁拟旨，西山灾情，由刘荣以戴罪之身主办，銮仪卫副指挥使魏戟从旁协助。保定府地动，陆则领三大营前去。”
陆则、刘荣等人上前领命，张元迟了一步，也就把话咽了下去，只是狐疑看了一眼周盛。
但周盛也规规矩矩立着，微微佝偻着背，看不出什么端倪。
众人出宫，雨还在下，但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丝的天光了。陆则先去了一趟营地，才回到府里，天还没彻底亮，但立雪堂里众人却都已经起了。
江晚芙正坐在窗户下，她已经带人把行李收拾好了，但也睡不着，思绪纷乱，索性便叫纤云拿了纸笔来，她抄起经书来，一笔一划，她抄得很虔诚，只当给西山受灾的百姓祈福了。雨还在下个不停，纷乱嘈杂的声音里，她听到仆妇的声音，就知道是陆则回来了，急急忙忙起身朝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正赶上陆则从庭院里走来。常宁给他撑着伞，但也没顶什么用。
江晚芙上前迎他，摸到他的肩膀和袖子都是湿的，二话不说推他进屋换衣裳。“夫君，你先去换衣裳，已经准备好了。”
陆则也没急着说什么，进屋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裳，手里又被塞了杯姜茶，他喝过一口，看到桌上她抄到一半的经书，已经写了有几页了，娟秀的字迹，他皱了皱眉，“你没睡？”
江晚芙也没撒谎，轻轻点头，“嗯，睡不着，你不回来，我心里慌得厉害。”
陆则伸手，江晚芙就很自然地把手递了过去，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男人的手很大，且很暖和，指腹有些许粗糙的茧，是习武留下的。
他握住她的手，顺势拉她起来，带她到床边，抱她到床上，拉过锦衾，盖到两人身上。帐子也落了下来，那副才换上不久的，葱绿绣兰草蟋蟀图的纱帐，将两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模糊的雨声里，陆则的声音柔和下来，“闭眼，睡一会儿。有什么事，等天亮了再说。”
江晚芙小声地应了一声，她有点睡不着，雨声太大了，她眼前总是划过那些倒塌的房屋之类的画面，有些触目惊心。陆则没回来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想，她是个共情能力有些过于强的人，很容易被这些情绪所影响。但很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盖住了她的眼睛。
“睡吧，我在。”她听到陆则沉稳的声音。
江晚芙乖乖应了一声，“嗯”。握住陆则另一只手，终于渐渐有了睡意。
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但屋里已经安静下来了，不管是睡着了的江晚芙，还是清醒着的陆则，都无比珍惜着这一刻难得的安宁。

第116章
翌日，江晚芙就知道，陆则要去保定的事了。
是陆则同她说的。屋里一个丫鬟都没有留，本来夫妻俩就起迟了，吃了顿早膳，江晚芙看雨势有渐小之势，心里还觉得高兴，打算把剩下的半卷经书抄完。她做事一贯是有始有终的。
结果她还没动笔，就从陆则口中，听到他要去保定的消息。
她怔愣了一下，片刻后，反应过来，才开始问，“什么时候动身？要去多久，我好给你收拾行李……还有祖母和母亲那里，也该说一声……”
陆则也不着急，一句句回答，“预计是三日后动身，应当不会超过三个月。行李的话，慢慢收拾也来得及。圣旨还未正式下，待下了圣旨，我再去同祖母和母亲说。”
“喔……”江晚芙低声应了一声，抿了一下唇。感觉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可问的，陆则做事一贯沉稳周全，比她不知胜出多少，她想的这些，他肯定昨晚就想过了。
陆则看她这个模样，心里不禁被怜惜之情所填满。他看不得她这个样子，慌乱之后，故作镇定，明明不舍得他走，却还要强作坚强的模样，反比拉着他，骄纵地不许他离开他，来得更惹人怜惜一些。
但保定之行，他不得不去。
除了圣旨之外，他有必须离开京城一段时日的原因。况且，三大营初建，也正好借着这一次保定的机会，练练兵，不上战场历练、不见血的将士，永远不可能成为强有力的利刃。
“阿芙，”陆则伸手过去，握住江晚芙的手。她的手比他小许多，且很软，摸上去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指头尖尖细细的，冬天的时候冷冰冰的，夏天也只是温热。“三个月，不长的。院里的桂花开了，葡萄熟了，我就回来了。”
江晚芙当然知道，三个月不算长。
其实他们成亲，也不过半年多而已，快得像是一眨眼就过去了。甚至在一年之前，他们还不认得，一个在京城，一个远在苏州，天南地北，不知对方名姓，甚至不知道这世上有对方这个人。
可只是半年多而已，她好像就离不开他了。也不是真的离不开，就是不舍得，特别特别的不舍得。
江晚芙忍住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也没有哭，慢慢地抬起眼，语气很认真地道，“你平平安安的回来，三个月，你答应我的，我在家里等你。”
三日后，陆则领三大营动身去保定。江晚芙跟着祖母、永嘉公主等一行人，送行他离开京城，如送走卫国公一样。
人已经走远，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陆老夫人叫众人散去，拉了江晚芙的手，她看着她，她本来以为，阿芙年轻，且夫妻感情甚笃，孙儿此番去保定，她肯定要哭的，结果她表现很好，比她以为的更好。
人前，阿芙表现出一个世子夫人应有的得体和尊贵，并非她刻意强求些什么。而是，在她们这样的府邸里，男人外出打仗，留在家里的家眷，不能显得柔弱可欺。必要的时候，她们要撑起这个家。
江晚芙见状，主动开口，“我送送您。”
惠娘几个撑着伞，她们走到庑廊下，仆妇们便放缓了步子，落后了几步。
雨还在下个不停，庑廊翘出去的廊檐，成串的雨往下落，几乎连成了一条线。江晚芙看着廊檐下的雨，有些出神。她想到陆则，这么大的雨，路上湿滑，行军不便，幸好她这几日跟惠娘几个，给他赶制了足够多的衣裳，便是要换，也足够了。
陆老夫人看她不说话，倒也很理解，她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感同身受。
一直走到福安堂，两人进了正屋，江晚芙要走的时候，陆老夫人才开口，她握着她的手，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是历经世事的沧桑和睿智。她的声音也很温和，不像是长辈的训诫，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显得格外的慈祥，让江晚芙想到自己的祖母。
“陆家的男人，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你既选了这样的男子做夫君，便要陪他一起走下去。心里越是担心，越不能露出一点胆怯，他们在外，是保家卫国，所以，家里不能乱，知道麽，阿芙？”
江晚芙微微一怔，眼眶涌上一股热意。
她其实一直很敬佩祖母，她嫁到陆家几十年，从送自己的夫君，到送自己的儿子，如今到送自己的孙儿。她永远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面带骄傲地，送他们出征，从容镇定，哪怕一言不发，也让人从心里生出一股信服。
她当然要陪陆则走下去的，他做什么，她都会陪着的。
“多谢祖母教诲。”江晚芙后退一步，屈膝福身，“阿芙知晓了。”
陆老夫人看她神色，终于颔首，轻声道，“好，回去吧。别淋雨……”
江晚芙应下，服侍老太太躺下小憩，才出了福安堂。回立雪堂，衣衫到底是湿了，她进屋换了身衣裳，再出来的时候，走到窗户边，就看到屋外庑廊下，几个小丫鬟正跟着嬷嬷缠绣线，穿着青色的褙子，五颜六色的绣线。
惠娘进屋来，看见窗户开着，上前关了，端着姜茶过来，低声道，“夫人今日起得早，屋外到处都湿漉漉的，也没处去，不如喝了姜茶，歇一会儿？”
江晚芙不困，喝了姜茶，索性叫丫鬟点了蜡烛，自己坐在窗户边，继续抄那日抄到一半的经书。
本来这几日该抄的，不过因为陆则要去保定，她便带着仆妇们给他收拾行李、赶制衣物，陆则的衣物基本锦袍之类的，虽穿上很是清俊合身，但却不如棉袍耐穿耐脏，她们忙了几日，才堪堪准备了些。
至于抄经的事情，自然而然就被耽搁了。
江晚芙抄得很认真，起初还被雨声所扰，心里乱糟糟的，抄着抄着，心就静了下来。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老太太和永嘉公主都喜欢抄经，一个人，若是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便会将希望寄托在这些事上。
神佛道巫，无论哪一种，漫天神佛菩萨，哪一个都好，信女别无所求，只求夫君平安。
剩下的半卷经，江晚芙抄了近一个时辰，一直到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才觉得手腕有点酸疼。桌上摆着的蜡烛，也有点暗了，她找到花剪，修剪去一截灯芯。
可能真是抄经有用吧，不到中午，雨便渐渐小了，等到用过午膳，雨已经彻底停了。
雨后的空气，格外的清新，整个院子里的花草树木，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越发碧绿可爱，江晚芙还特意去看了葡萄藤，惠娘细致上心，除了一串被雨泡得发烂，剩下的四五串，都长得不错。
下午的时候，江容庭跟陆机过来了。今日是休沐，国子监规矩严，那么大的雨，都不准他们回府，两人刚回来，就直接过来了，还穿着江晚芙叫人送去的衣袍，并肩进来，个子一般高，像是兄弟一般。
因有小叔子的缘故，就在暖阁见客的。陆机进来后，很是恭敬，唤她二嫂，道，“多谢二嫂送去的衣服和药，很是派了用场。”
江晚芙倒不居功，喊他们坐，“用得上就好。”丫鬟进屋来给他们奉茶。
陆机捧着茶，喝了一口，喝茶的时候，忍不住抬眼去看上首的二嫂，他看见她，就想起有一回他下学，在池塘边看见她，二嫂带着姚晗，教他喂池塘里的锦鲤。他过去跟她打招呼，她还给他递了一把鱼食，他那个时候很累，但不知道怎么的，像是挪不开步子一样，便一把鱼食都洒了，才跟她告辞。
可能说起来，别人都不会信，他有的时候，心里很羡慕姚晗。虽然他无父无母，但二嫂待他如亲子一样。至于他，他知道的，嫡母心里很厌恶他，三房要是有嫡子，轮不到他来挑担子。就像二嫂会给江容庭送衣物和药，嫡母是绝不可能想起他的。
幸好，三房没有嫡子。
他这个庶子，才能跟嫡子一样进学，他还主动跟江容庭亲近，其实他什么时候亲近过谁，还不是为了讨好二哥罢了。
毕竟，二哥才是以后国公府当家做主的人。
几人说着话，等到要走的时候，陆机才把自己带来的糕点拿出来，摆在桌上，道，“刚从路上回来，看见一家铺子在卖凉糕，便送些给二嫂尝尝。”
江晚芙是嫂子，跟小叔子其实不大熟。尤其是最小的陆机，她连话都没怎么跟他说过，偶尔几回，还是陆机问她阿弟的事情。不过可能是她给他送衣物，他就要还礼罢，江晚芙也就点点头，含笑应下来，“那就多谢四弟了，我一定尝尝。”
说着，就叫纤云收起来，还包了些一口酥和云片糕做回礼。
陆机一走，江容庭便开口，说起西山的事情。
按他说的，西山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本来山体就因地动而松动，再加上经日的雨水，更是泥沙俱下。西山附近的村镇地势低，先被掩盖，又被高处而来的水所淹，伤亡惨重。
而伤亡都还是其次的事情，灾后的处置，才是最难的。百姓需要安置，尸首需要处理，还有牲畜、鸡鸭等，重建都是后头的事情，常言灾后必有疫，西山离皇城不近，但也算不得远，且内外城一贯是相连的，如今也已经封城好几日了。
“……在这么封下去，定然是不行的，内城的粮食倒无妨，但蔬菜之类的，大多从外城进。就这几日的功夫，菜价都翻了一倍了。”江容庭有条不紊说着，像个商户一样。
江晚芙听得有趣，“你不是在国子监念书吗？哪里打听来的？”
江容庭笑眯眯，“膳房采买的管事跟我说的。我给他孙儿取过名字。”
江晚芙觉得，自己真是有点小巧自家阿弟结交人的本事了，指不定以后他们江家，还真能出一个大官呢。

第117章
国子监的规矩很严，本来休沐也只有一日的。但到傍晚的时候，府里就得了消息，说国子监前脚将学子们放走，后脚他们平日里住的学舍就塌了。毕竟是几百年的宅子了，前朝时候所建，一直沿用至今，其间虽有修葺，但大梁开国皇帝巡视国子监时，曾赞赏其阁楼花树有古朴之风，代代祭酒就差把古朴写在匾额上了，都秉承着“缝缝补补”的作法。
多年下来，官邸老旧，再加上这几日的暴雨，学宫还好，后院的学舍却是塌了大半，据说一整面墙都倒了。
江晚芙听了这消息，觉得有些后怕，幸好赶上了休沐，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她道，“那这几日，你就在府里待着吧。我叫人给你收拾个书房出来。”
江容庭喝着姐姐给他熬的甲鱼汤，点了头，“我听阿姐的。”
甲鱼汤虽补，江晚芙也常常熬，但她自己是不爱喝这种汤的，总觉得看着有点吓人。她也没什么胃口，就夹了一旁的凉糕，沾着桂花酱吃，甜津津的，意外地很开胃，也不腻。但她也只吃了一块，就放了筷子了。
用过晚膳，江容庭就走了，天色还早，江晚芙去了趟明嘉堂，陪永嘉公主下棋，还带上了叫人去又买了一份的凉糕，道，“儿媳今日头次吃这凉糕，觉得很开胃，尤其是配上桂花酱，母亲也尝尝。”
她说着话，又看向永嘉公主，不知道是她看错了，还是如何，总觉得永嘉公主，似乎有些清减了。
不过依旧很美，有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不怎么喊得出那声母亲，总觉得把永嘉公主喊老了。
永嘉倒是很给面子，马上就叫人装盘端上来了，雪白的凉糕，金黄的桂花酱，色泽莹润，光是看着，便很赏心悦目。永嘉吃了一块，婆媳俩又开始下棋，你来我往的。屋里点着蜡烛，幽幽的烛光，角落里摆着一个细颈的白瓷花瓶，插了一束芍药花，除了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屋里静悄悄的。
下着下着，时间打发得就很快了，一盘下完，外头天都黑了。
江晚芙起身告辞，主仆两个出了明嘉堂，惠娘手里提着个灯笼。夜里已经没下雨了，不过风很大，吹得人身上有点冷。走到一半的时候，就看见远处一团昏黄的光，一点点朝前挪，直到走近了，才看清楚，那团光，是一个拎着绉纱灯笼的小厮。
走在前面的，却是陆致。
看到陆致，江晚芙微微一怔，她仿佛有些时日没有碰到陆致了。其实在一个府里，多多少少总能遇见的，不过多半是大家都在的时候，她也不会刻意去看他。
路只有一条，都看见了，自然是不好连招呼都不打的。大伯子和弟妹虽然要避嫌，但也没有到见面都不打招呼的份上。
江晚芙停下步子，跟陆致福身见礼。
陆致也停了下来，与她隔着一段距离，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温和，“二弟妹刚从母亲那里出来？”
江晚芙点头，轻声解释了一句，“嗯，我一人待着也是无事，索性去叨扰母亲。”
陆致听了这话，却忽的笑了一声。他笑得很突然，江晚芙觉得很奇怪，她也没说什么吧，但等她去看陆致的时候，就发现他已经收起了笑，态度和平日一般无二，“二弟妹一贯孝顺，二弟不在，母亲难免觉得孤独。倒是我同婉柔失职了。”
江晚芙同裴氏关系不错，两人间也没什么龃龉，听了陆致这话，倒替她开脱了一句，“大嫂身子重，母亲也是体谅她，特意让她在屋里休息的。”
说罢，她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就主动告辞，带着惠娘走了。
一主一仆的背影，渐渐走远，一直远到，被沉沉的夜色所掩埋。那团昏黄的光，也渐渐消失不见，只余一点点光亮。
夜风吹来，提着灯笼的小厮穿得单薄，被吹得打了个激灵，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家大爷，想看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结果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陆致收回视线，看了小厮一眼，淡淡一句，“走吧。”
小厮忙追上男人，手里的灯笼晃晃悠悠的，一直到明思堂的月门外，看着大爷进了正屋，他才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他肯定是看错了吧？大爷一贯好性子，怎么可能露出那种神情，虽然只是一瞬，但也够吓人的了。肯定是他看错了，天太黑了。
陆致进了正屋，裴氏正和高嬷嬷一起做孩子的虎头鞋，听见他回来的动静，高嬷嬷出去叫热水，裴氏就迎了上去，要服侍他换衣服。
陆致倒是拿手挡了一下，“不用了，我自己来。”他进屋换了衣裳，再出来的时候，裴氏还坐着等他，看他出来，裴氏忍不住抬起眼，看了他的脸，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他好像什么时候都是这么温和的，她几乎没有看到他高兴的样子，当然，也没见过他伤心、愤怒的模样。
陆致坐下，裴氏主动找话题，跟他说，“……我今天想亲手做一双虎头鞋，本来以为很容易的，结果倒是比我想象的难，戳得我手指头都破了。”
陆致漫不经心听着，看到裴氏递到跟前的虎头鞋，道，“我看着不错。”
裴氏得了陆致一句赞，心里不禁一热，面上也有些红了，谦虚道，“……我做得不好，本来还想给我小外甥做一双的，现在一看，哪里送得出手，还是叫针线婆子代劳了。我听祖母说，二弟妹的绣工很好，她老人家正房里那扇屏风，还是二弟妹亲手绣的呢。这上头，我还要多跟二弟妹请教才是……”
裴氏这话，其实没什么错。一来她绣活确实不好，陆致虽夸她了，但她谦虚几句，总是没大错的。二来么，妇人在家里，能相处的也就只有长辈和妯娌，她与妯娌相处愉快，也是她的功，体现了她的贤惠，且陆家几个兄弟感情不错，她说这话，实际上是没有什么的。
偏偏陆致现下最不愿意听见的，无外乎于“江晚芙”或者“二弟妹”这几个字眼，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神情淡淡放下虎头鞋，等裴氏把话说完，就站了起来，“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不用等我了，早些睡。”
他对裴氏点点头，就出去了。
裴氏一愣，抬起头，看见陆致走出去的背影，清瘦颀长。高嬷嬷进来，得知陆致今晚宿在书房，忍不住低声抱怨一句，“您等得这么晚呢，才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裴氏也有些失落，却还帮陆致说话，“公务自然是重要的。大爷才调去礼部，忙也是正常的。你跟小厨房吩咐一声，叫他们准备点夜宵。”
高嬷嬷也就是抱怨一句，看见自家主子护着，也就不说了。说起来，其实大爷待主子算得上不错了，主子有身子，他也没有收用丫鬟，光是这一点，许多男子便做不到了。
……
江晚芙回了立雪堂，却没什么睡意，翻来覆去，总觉得床榻有点空。一直到后半夜，才堪堪有了点睡意，还囫囵做了个梦，梦到一座陌生的道观里，有个小娘子，梳着两个小揪揪，一边各挂一个小铃铛，躲在柱子后，探出脑袋看她。
像只警惕的小松鼠一样。
不知道怎么的，江晚芙感觉自己很喜欢她，她想要走过去，小娘子却扭头就跑了，短短的腿，却跑得那么快，一下子就跑得很远，蹭蹭沿着神像的底台爬上去。
对江晚芙而言，那神像不是很高，但对一个四五岁的小娘子而言，就很危险了。
江晚芙不禁有点着急，冲小娘子道，“你别跑，我不追你了。你小心一点，不要摔下来，会很疼的。”
小娘子抿抿唇，看上去有点委屈，连眼睛都是红的，江晚芙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她不高兴了，正想说点什么，就看见那小孩儿躲到了神像后头，她绕到神像后去找，却一无所获。
她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就急了，闷头在道观里不停地找，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江晚芙从梦里惊醒，还下意识在屋里找了一圈，惠娘听见动静进来，还觉得奇怪，“您找什么呢？”
江晚芙摇摇头，觉得这梦实在是乱七八糟的，她都没见过那个孩子，“没什么。”
用过早膳，江容庭就过来了，坐下来，跟她道，“……阿姐，我听管事说，今日府里要去城外施粥。我想跟着去看看，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添乱的。”
江晚芙虽然不放心，但也知道，男孩儿是不能拘在屋里养的，且阿弟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总要去多见见世面。她想了会儿，还是答应了，“好，你去可以，但要带上侍卫。我让常宁侍卫长跟你安排几个侍卫，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身手厉害不说，心思缜密，细致入微，如果遇到什么事，你要听他们的。”
江容庭本以为阿姐肯定不会答应的，忙保证，“我肯定听。阿姐，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江晚芙笑了下，没说什么。
她知道，阿弟不是贪玩的性子，之所以想去，是因为他对那些受灾的百姓有怜悯之心。这种怜悯之心，很多官员都没有，但她希望，阿弟能一直有。
接下来，一连好几日，江容庭都跟着管事出去。他倒很有自知之明，丝毫不给众人添麻烦，去了之后，一切听管事的安排，从不自作主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管事原本还觉得他跟着过去，就是来添乱，几天下来，倒是对他大有改观，看他行事稳重，也不摆架子，就一口一个“表少爷”叫得亲热起来。

第118章
粥棚刚搭起来，就有百姓蜂拥而至。若观察得仔细，就会发现，陆家粥棚附近围着的百姓，跟别家粥棚的都不一样。
设粥棚施粥，基本是各府行善最常用的手段了，以往没有封城的时候，连商户都爱设粥棚施粥，比起捐赠财物，搭粥棚施粥，更有利于商人乐善好施的形象，毕竟粥是实实在在进了灾民的肚子里的。
但施粥好处众多，唯有一桩，却极难处理。那便是“难惠真弱者”，哪怕是灾民，也有三六九等，这里不是按身份区分，而是体力。年轻力壮者，好斗逞凶者，自然而然占据上风，各个粥棚争抢，吃了个肚圆腹满。而那些体弱年老乃至妇孺幼童，则饥肠辘辘，别说三餐难继，一日能混得上一餐，都算走了大运。
但都是灾民，你若只给老弱妇孺施，不给那些年轻力壮者施，不消片刻，就能闹得沸沸扬扬，连粥棚都一并给你掀了。
且还有些，压根不是此次受灾的灾民，不过听说此处有大老爷施粥，便来混一顿饱，多半是些地痞流氓，借着人群混进来，最是懂得抱团闹事。
江容庭第一日来，便察觉到了这情况，他看着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妇孺，都落在最后，哪怕侥幸排到了，也只分得一碗汤汤水水，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小口小口喝着，连碗都舔舐得一干二净，如水洗一般，他心中自是不好受，但他答应过阿姐，不会鲁莽行事，便只忍了下来，回去后，带上酒，去同管事商量。
负责施粥的管事姓鲁，只是个小管事，在主子面前也没什么说话的份儿，否则施粥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落不到他头上。
鲁老二对江容庭倒是很恭敬，毕竟，谁不知道，江小郎君是世子夫人嫡亲的弟弟，他刚知道这位爷要跟着一起去的时候，险些没吓个半死，多带一个人倒不是什么事，就算这位爷是觉着有趣，他也能伺候着，怕就怕去了还要指手画脚，偏偏他是贵客，他一个小管事还不敢如何。
将人迎进门，鲁老二态度恭敬，接过江容庭手里的酒，叫了媳妇进来，忙吩咐道，“快去，准备些下酒菜来。”
两人喝了几杯酒，鲁老二没喝几口，看着对面的江容庭，脑子却有点晕，这么个身份尊贵的小郎君，跑来找他鲁老二喝酒，他可真是出息了。
江容庭也只喝了一杯，便笑着放下了，“鲁管事见谅，长姐不许我多饮。”
这长姐可不是一般的长姐，而是世子夫人。鲁管事二话不说，立马道，“那自然是少喝得好。”
江容庭同鲁老二闲聊起来，他虽年纪轻，但也算得上有些见识的，虽是读书人，却不迂腐，识文断字，对不识几个大字的鲁老二，也没有什么轻视。他说起自己在家里的事，说到过年查账，一个染坊掌柜看他年幼，就想用假账哄他，因跟做生意有关，鲁老二听得有滋有味，听完了还砸吧着嘴，道，“小郎君还是心善，只撤了他掌柜的位置，这等子欺瞒主家的奴才，就得重重的罚。谁不喜欢银子，可那昧良心的事情，怎么能做？！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什么爱财什么有道……”
江容庭接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鲁管事是个忠义之人啊”
鲁老二这个么爽朗汉子，都被夸得有点脸红，心里想，这读书人夸起人来，怎么就这么好听呢，忍不住羡慕道，“还是您这样的读书人懂得多啊！”
江容庭谦虚地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我虽读了些圣贤书，以往还沾沾自喜，自以为懂得比旁人多了些，今日见了那些百姓，才觉自己无能。我与鲁管事投缘，也不怕你笑我，今日施粥之时，看见那些壮汉在前，妇孺饥肠辘辘，却落在最后，我心中实在不好受。夫子往日说，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叫我们每日三省，自己做到了，方能推己及人。但那种时候，我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鲁老二也是摇头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不瞒小郎君，我也施了几年的粥了，皆是如此的。还有那好吃懒做的，平日里哪里吃过这样好的米，听说这里施粥，走好几里路过来，吃饱了才肯走。你若拦他，他就觉得你夺了他的吃食，恨不得扑上来咬死你。一个我等自是不惧，但一窝蜂涌上来，都是老百姓，你又不能打他，否则便是坏了府里的名声，也只能由他去了。”
江容庭垂下眼，仿佛在深思，捻了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慢慢道，“鲁管事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正因为是好东西，才人人争抢，那倘若是那些人看不上的呢？”
鲁老二纳闷，“小郎君这是何意？”
江容庭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今日在各家粥棚都看了一圈，各家都用的是白米。一般百姓家中，也不会日日吃米面，有白吃的，他们自然要来了。若是他们平日里吃惯了的，甚至是看不上的，他们就意兴阑珊，没了兴致了。”
鲁老二琢磨了一会儿，猛地一拍锃亮的大脑门，“您的意思是，咱们把白米换成其它，比如糟米之类的，那些好吃懒做、年轻力壮的，就不会过来夺食了？”
他说着，却有点迟疑，这自然是有用的，但他没必要干这事啊，管他三七二十一，没昧下粮食，好好的把粥施下去，就算把主子交办的事给做了。至于粥进了谁的肚子，他就管不了了。
江容庭颔首，“鲁管事所言，正是我意。且白米与糟米之间的米价，相差数倍，若是把白米换做糟米，非等能把粥施给真正有需要的人，还能惠及更多人。施粥本是心善积德之举，府中做这事，也并非米粮多了没处用，而是真正想为百姓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鲁老二本来还摇摆不定，听了这话，却一下子有了想法。他是知道的，府里老太太最是心善，每日都要念经的人，也是给府里几位打仗的主子行善积德，他要是能把这事办成，不说别人，老太太知道了，第一个就要赏他。至于怎么叫老太太知道，这还不容易啊？老太太他是说不上话，但她老人家身边那些嬷嬷丫鬟的，总有搭得上线的。
更何况，还有江小郎君呢。
江小郎君要是替他和世子夫人美言几句，他也能得不少好处啊。他方才可是赞他，是忠义之人呢！
唯一需要琢磨的，就是怎么才能把这事给推行下去。
鲁老二连酒都顾不上喝了，皱着眉就开始琢磨，江容庭看他神色，自然明白，施粥这活，真正操作起来，还是鲁老二这个老手擅长，真叫他去做，却说不定做得不如鲁老二好。
所以他有了想法，没有贸贸然跟长姐提，而是来找了鲁老二。
一来长姐虽主持中馈，但他怎么也不能用她的威，去压鲁老二，阿姐自己尚且要小心行事，他更不会仅凭一腔热血，就鲁莽行事。帮别人的前提是，保证自己和亲人的安全，这一点上，江容庭不会退让。
二来，这个功劳，他不需要，但鲁老二恰恰很需要，他提前打听过，鲁老二这些年被另个管事压得抬不起头，手上除了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剩下的也就施粥这一样了，他不信他不想抓住这个机会。
江容庭不贪功，出了主意，就开始静观其变了。
鲁老二果然是个有想法的，自第二日起，陆家的粥棚，就从原来的一种，换成了两种，一边是跟之前一样的白米，一边是口感差了不少的糟米，如此一来，蜂拥而上的人们就自动分成了两排。
不少老弱妇孺都晓得，陆家的粥棚抢的人少，都巴巴赶过来领糟米。对她们而言，能填饱肚子，就是最重要的事，至于挑三拣四，那都是有的选的人才会做的事。
再过两日，白米也撤了，只剩糟米。有几个来占便宜的，还想发脾气，结果看到江容庭身边几个带着刀、虎背熊腰的侍卫，也灰溜溜走了，去别的粥棚了。
几日下来，众人都已经默认如此，不少老弱妇孺都不去别的粥棚浪费时间，一大早就等在附近，卫国公府的粥棚一搭起来，她们就涌了过来，且她们都知道，不会跟以前那样排了半天，只得一碗清汤，陆家的粥棚用的是糟米，虽口感粗糙了些，但却浓稠了不少，一碗下肚，多少能吃个六七分饱，便也不胡乱争抢，秩序井然排着长队。
这也算是粥棚处的一奇特景象了。
江容庭今日照旧跟着鲁老二一行人出门，到了粥棚，看他们把架子搭起来，百姓们围上来领粥。正准备去别处看看，就瞥见一个领粥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小孩子，那小孩子面上脏污，一块黑一块白的，露出来的脸也瘦巴巴的，贴着母亲的胸膛，舔着干裂的嘴唇。
江容庭想到自己今早出门前，阿姐叫丫鬟给他送的一包糕点，让他路上饿了吃的，就叫侍卫去拿了过来。叫那妇人到跟前，用帕子包了，递了几块过去。
那妇人看见面前的小郎君，生得俊秀不说，身上干干净净的，活脱脱一个世家的小公子，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忙垂下头，小心翼翼接过去，嗫喏道，“谢谢贵人。”
江容庭摇摇头，又看了眼妇人怀里的小孩儿，除了一张脸，整个人都被妇人用一块脏兮兮的蓝布抱着，连手都裹在里头。便道，“天热，你这样抱着，孩子要喘不上气的，松一松吧。”
他只是随口一说，岂料那妇人却像怕他动手一样，一下子把孩子抱得更紧了，警惕盯着他看，扭头就跑了。
江容庭一愣，觉得这妇人的反应很奇怪，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抢她孩子的人。他心里觉得蹊跷，就想到人拐子上去了，叫了个侍卫过来，他说得委婉，道，“你跟过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侍卫应下，朝那妇人走的方向去了。过了小半个时辰，侍卫才回来，江容庭问他，侍卫就道，“人太多了，属下找了会儿，才找到那妇人。属下问过跟他们住一个安置点的人，的确是亲生母女不假。”
侍卫是自家姐夫的人，江容庭听了，也就点头了，“那大概是我多心了。”
毕竟是个刚遭了灾的妇人，警惕心强也是很正常的。
施粥只到日落时分，一到时间，鲁老二就开始叫人收拾，一行人回府。到进门处，守门的门房给他们开门，还挨个递了一粒药丸。灾后容易有疫，吴大夫专门给开了药，出门施粥的人，每日都要吃一粒，以防带什么病回府。
江容庭已经习惯了，一口吞下苦到舌根的药丸，回屋换了身衣裳，才去立雪堂找长姐。
他过来的时候，江晚芙正带着姚晗玩瓷娃，是惠娘男人弄来的，觉得挺稀奇，就送到府里来了。从大到小，中间还是空的，可以套起来玩。
“阿姐。”江容庭进门，笑眯眯喊人。
姚晗现在知道喊人了，他尤其听江晚芙的话，看见江容庭，就喊他“舅舅”。
江容庭伸手摸摸姚晗的脑袋，看他贴着长姐，想到自己小时候，不由得有点醋，不过他到底是大人了，不会跟姚晗一个小孩儿计较，坐下来，三两句说起外头的事情。
阿弟这样有兴致，江晚芙自然是认真听着的，丫鬟进来送茶，给她端的是大麦茶，泡着几粒红枣，给江容庭端的就是普通的清茶。
本来没什么的，但江晚芙一下子就想起陆则在的时候，她习惯茶里泡各种东西，像桂圆红枣什么的，陆则却不大喜欢的，有的时候两人的茶摆在桌上，他一时没注意端错了，刚开始喝了一口，他就下意识皱了眉头，后来次数多了，就像习惯了一样，甚至也能跟着喝几杯了。
可能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就会相互影响，其实她也有很多，是被陆则影响的。
算算日子，他应该快到保定了，也不知道保定是什么情况……
江容庭说着说着，就发现长姐似乎走神了，他自觉停了下来，没作声，托腮看着长姐的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神情特别温柔，阿姐一贯是很温柔的人，但这种温柔，和在他面前的不一样，除了温柔，好像还有点别的东西。
阿姐是在想姐夫吗？
……
前院书房里，门窗紧闭，连隔扇都关得严严实实。两人正在说话，看神情气氛，似乎不是很愉悦。
见对方油盐不进，严殊终于皱了眉。同为幕僚，他和余谦的利益，实际上是一致的，都是效力于世子爷，为他出谋划策。两人虽偶尔争执，但这般互不退让，却是第一次。
他忍了忍，还是道，“余兄，世子爷的安排，已经足够了，你何必再多此一举？人命关天，万一出事，后果不是你我能承担的。你我共事多年，我未曾知道，你竟是这般草菅人命之人！”
被指着鼻子骂，余谦脸也沉了下来，“你觉得是多此一举，我却觉得，这是最万无一失的法子，至于你说的草菅人命，未免太看得起我余某人了。不过是瞒而不报，朝廷早有准备，据我所知，宫中御医，早准备了众多的防疫汤药，难道应对不了区区瘟疫？笑话！瘟疫既不因我而起，也非我有意扩散，我何来的草菅人命！我不过是利用这个时机！太子品行低劣，德不配位，废了他，是全天下百姓的福祉。人人都像你这般瞻前顾后，胆小怕事，岂能成大事？！”
严殊咬牙，“好，你说朝廷可以处理，那我再问你，若要隐瞒，施粥一事，就要照旧。你可清楚，其中有位江小郎君，是世子爷的妻弟，他同世子夫人多有接触，万一他染病，传染给世子夫人，你当如何？”
余谦依旧固执己见，“你自己也说了，是万一，只是几日，就那样凑巧？哪怕这么巧，我自当去向世子请罪就是。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岂能因一妇人之安危，便瞻前顾后耶！你不必多说，我意已决，哪怕世子在，我也是这句话，这是最万无一失的法子。”
说罢，拂袖而去。
门哐啷一声关上，严殊被震得头疼，余谦的确足智多谋，多智近妖，他说的法子，也的确是万无一失的。但同时，他心里很清楚，世子夫人在世子心里是什么地位，她不是他们可以用来谋划算计的。
严殊深吸一口气，世子不在，他不能和余谦内讧，甚至不能拦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保证旁人不发现的情况下，做些防备，还必须是最不引人注意的那一种。
做好布置，严殊长出一口气，暗自咬牙，跟余谦共事，他能折寿十年都不止。
……
翌日，江晚芙刚用过早膳，就被惠娘盯着喝了碗浓黑的药，苦得她口里泛酸，一口气喝了，才问，“这是什么药？”
惠娘一脸担忧，“是避疫的药。吴大夫今早刚开的，老太太发了话，人人都要喝，一个都不能落下。”
说罢，说起府里的事情。
原是有个跟着出去施粥的小厮，夜里忽然腹泻呕吐不止，把同屋的人吓得不轻，想起他这几日都跟流民打交道，都以为是染了什么瘟疫，大管事吓得把吴大夫请来了。好在一诊脉，只是吃错了东西，才会上吐下泻。
虽是有惊无险，但也给府里提了醒。陆老夫人就发了话，叫大夫开了避疫的药，还立了规矩，从府外回来的，都要药浴，谁都不许偷懒。
江晚芙倒能理解，瘟疫的确是很吓人的，她没经历过，但小时候听祖母说过，要是生了瘟疫，一个村子的人，能死得一个都不剩。
她道，“虽麻烦些，但谨慎些，总是不会有错的。惠娘，你跟院里的吩咐下去，都照这么做。”

第119章
保定府衙署，天还没亮，陆则就出了衙署大门。
他前日才到的保定，只用了一日的时间，便摸清了保定各处卫所、关卡的情况，若换了旁人来，没有半月的时间，多半还是云里雾里的，但陆则不同。
家学渊源，陆家本就出将才，大梁三百六十二处卫所，于何处、屯兵几何，总兵何人，他都能倒背如流。至于边防关口，大抵没有人比陆家人更精通于此道了。
毕竟旁人不精通，只是被嘲弄几句，陆家人若不精通，丢的便是性命，还有满门的荣耀。
自昨日起，他便开始布置边防，从京城带来的精兵，一半用于增援关卡，安稳边陲，另一半，则被他派去救灾。一连几日，皆是早出晚归，好在也不是一无所获，昨日一小股蒙古骑兵，从马水口潜入，险些过了紫荆关口，幸而发现得及时。
他今日去的云川卫，附近的容城和雄县，恰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云川卫夹在其间，亦受了不少波及，得知陆则来了，云川卫指挥袁云匆匆来迎，见了面便请他进屋，小兵进屋奉茶，袁云开口，“世子见谅，拿不出什么好茶招待，您别嫌弃……”
陆则不是什么娇惯的公子哥，自然不会挑三拣四，“无妨。”
袁云忍不住一笑，打量了坐在对面的陆则一眼，摇头道，“世子还是老样子。昨夜援兵连夜赶来，我就想，以世子的性子，肯定会亲自过来，果不其然，不出我所料。当年宣府一别，不曾想，再见竟是这种场景。”
卫指挥一职，一贯是世袭。袁家世代守着云川卫，这一代便是长子袁云。戍边清苦，不过袁家在保定，也算得上是最显赫的门户之一了。两人相识，多少有点不打不相识的意思在里头，当时蒙古联合各部，意欲南下，云川卫去宣府支援，袁云跟着父亲前去。毕竟是将门虎子，装得人模狗样，但骨子里就是桀骜不驯的，得知自己要听陆则指挥，袁云自是不服。
陆则也懒得跟他废话，两人直接去了比武场，打了一架，把人按到地上了，一拳又没下去，松开手，起身，拍拍袖口的灰。
袁云现在想起那时的陆则，都不禁要感叹，这人年纪比自己小，怎么这么有心计？没错，就是心机深沉，打赢打输不要紧，顶多丢脸一点，他偏偏打赢你，又不打你，还平静地看着你，语气淡淡地道，“逞凶斗勇，不如留着力气，战场上杀敌。”
袁云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那么丢脸过，他好歹也是被人夸着“虎父无犬子”长大的，活脱脱被衬成个有勇无谋、行事鲁莽的莽夫。
后来上了战场，两人倒是意外配合得很默契，你来我往，袁云刚开始抱着较劲的心思，后来慢慢也服气了，人家还真不是靠着有个好爹、好身世，是真的有本事在身上的。男子间看得惯和看不惯，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后来他爹想把七妹妹嫁给陆则，他还帮着美言了几句，只可惜后来不知怎么的，这婚事就没人提了。
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可惜呢。
人现在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了。他们这些武将，最怕的不是蒙古人，而是帝王不知何时生出的疑心。比如他们袁家，守着云川卫，一年到头能有几次机会进京，连面都见不着，陛下哪里知道你是哪根葱，再有谁参你一本，连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像陆则这样得天独厚，自己虽生在武将之家，母亲却是长公主，还有个皇帝舅舅，且皇帝舅舅还很看重他这个外甥，他的存在，足以保卫国公府接下来几十年的煊赫和平安。
当初真要把七丫头嫁给他，现下他们袁家也能跟着沾光了。
袁云摸摸鼻子，心里委实羡慕得厉害，要不是知道陆则已经成亲了，他都想再去扒拉个妹妹出来，主家没有合适的，什么堂妹表妹都行，身份是低了点，但他们袁家的女孩子，给陆则做妾，总还是够的。
要么试试？
袁云觑了一眼对面的陆则，心里动了点心思。
陆则却不知他在想什么，短短寒暄几句，便问起了正事。云川卫屯兵的数目，是整个保定最多的卫所，其意义之重大，不言而喻。他必须弄清楚，地动给云川造成了多大的损失。
说起正事，袁云也正襟危坐，态度认真起来。
两人从旭日初升的时辰，说到中午，下午巡视了云川卫，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一行白鹭朝着橘红的晚霞深处飞去。
这对陆则而言，是很熟悉的场景，他曾经在宣府待过几年。一般屯兵的地方，地势开阔，远离繁华的城镇及县城，清苦而荒凉，宣府也是一样的。
他明明是很习惯的，以前也不曾留恋过京城的繁华，男儿志在四方，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是要守着边关的，但陆则看到这一幕，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京城的傍晚。
繁华热闹的街道，如织来往的百姓，马车穿过街道时，顺着飘起帘子的缝隙，钻进来的糕点香味。那家糕点铺是一对年轻夫妻在经营，卖的最好的是红豆栗子糕。
他不爱吃，但小娘子喜欢，说这一家的栗子用得比别家好，肯定是仔细挑过的，她语气那么笃定，他听着听着，就忘了手里的书看到哪一段了。
然后过了几日，他便又给她带了一包红豆栗子糕。
让他留恋的，大概也并不是繁华的京城，不过是有她在的京城。
回过神，陆则收回视线，朝想留他住的袁云摇头，“不用麻烦，我还是回府衙。”
袁云见状，也就没有留他。把人送走了，看一行人策马走远了，卷起的尘土迟迟还没落下，袁云招手叫了个小兵，“过来，你去趟府里，跟夫人传句话……”
袁家。袁夫人正盯着长女做绣活，听见嬷嬷来传话，说卫指挥派人来了，她叫嬷嬷盯着长女，自己出去了。
“你是说，卫指挥让我接几个堂小姐、表小姐来府里小住？”袁夫人狐疑，袁云堂妹表妹不少，但也没见他跟哪个特别亲的，这无端端的，又不是过年过节的，把人接来府里小住？“他可还说了别的？”
传话小兵摇头。
袁夫人皱皱眉，便也只好点头，“行，我知道了。”
袁云又折腾什么啊？袁夫人想了一圈，委实没明白自家夫君的想法，索性叫嬷嬷去安排了。袁家最显赫的，自然是袁云这一支，其他旁支都巴不得能跟主家多来往，别说让女儿过来小住段日子，就是直接过继，他们都抢着答应。
……
陆则回到府衙，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保定知府姓沈，倒是个勤勉的，一大早就亲自去指挥救灾，天黑才回来，一回来，就来见陆则了。
保定跟别的地方不同，知府按说是统领全部事务的，但保定的卫所很强势，沈知府一个外来人，压根指挥不动他们，也没那个胆量去指挥，毕竟卫所最主要的是戍边，而非救灾。幸而陆则带来了人，才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所以沈知府就差把陆则，当菩萨供起来了，要不是陆则没点头，他连自己的正院，都想让给他住了。沈知府把打算寄往京城的急件给陆则看，等他看过、且点了头之后，才收回袖子里，擦了擦额上的汗，小心道，“下官准备了接风宴，不知世子是否有兴致赏脸。世子放心，没有铺张浪费，只摆了一桌，来了同知、通判等人……”
陆则扫了眼沈知府，看他紧张盯着他，顿了顿，点了头，“沈知府安排便是。”
沈知府一听这话，陡然松了口气，忙道，“是，世子放心。”
说罢，才退了出去。
说实话，保定的知府不好当，像袁家等，都很少给保定知府面子。卫所的事，知府插不上手，但戍边得当，是他们应该做的，一旦出事，那知府也跟着遭殃，谁让你是一府之长，不找你找谁？且赶上了这样的天灾，保定知府一派怕是早就吓破了胆，这一顿接风宴，也不是他们求他什么，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
是夜，府衙设宴，说是设宴，其实也就是摆了一桌。
陆则坐在上首，沈知府等人小心翼翼跟他敬酒，他竟也好脾气喝了几杯，等他们要继续敬，一旁的貌美丫鬟也柔柔上前，要给他倒酒，他便以掌掩杯，淡淡地道，“酗酒伤身，内子不准多饮。”
劝酒的沈知府等人都听得一怔，宴上也是一静，很快那个通判就答了话，道，“是这个道理。”
他说着，几人也都从善如流放下了酒杯。沈知府看了丫鬟一眼，咳了一声，“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
宴散，陆则独自回到客院，进门，就看见他出去前，还空荡荡的桌上，摆了个碧青的荷包，他走过去，拿在手上，摸了摸外头绣的雀鸟，针线很细密，他一看就知道，出自谁手。甚至，他好像从这个荷包上，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香，是阿芙身上的香味，很淡。
但他知道，这荷包被常宁从府里偷出来，一路送到保定，哪还有什么阿芙身上的味道，不过是他想多罢了。
但他还是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平时他都会克制自己去想，但喝醉了酒，好像就有点克制不住了，三个月，还是太长了一点。

第120章
国公府
江晚芙正陪着姚晗习字，小孩儿于念书一事上，实在称不上很有天赋，且不说那些拗口的诗词，他记不住，便是遇到笔画复杂的字，他都丢三落四，不是忘了这一撇，就是忘了那一点。
江晚芙没法，只好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先生肯定是没有不会这样细致的。能被府里请来教书的先生，不说学富五车，大小也是个秀才，自有读书人的傲气，做的是传道受业的事，打骂当然是不会的，但罚抄就是很常有的事情了。
把着姚晗的手，抄完一个字，江晚芙松开手，指了指宣纸上的字迹，温和同姚晗道，“你瞧，咱们慢慢写，是不是就写的很好了？做事不要着急，慢慢地来，总能做好的，是不是？”
姚晗看了看宣纸上的字，有些茫然。他长大的地方，从来没有人跟他说，做事要慢慢地来，什么都要抢，吃饭要抢，喝水要抢，你抢不过别人，死的就是你了。要是以前，别人跟他说，你要慢慢地，他肯定不会听的，还觉得那人是在害自己。但这是婶娘跟他说的，她不会害他的。
“好了，接下来的，你试着自己写，婶娘在边上看着，好不好？”江晚芙轻声说罢，看姚晗乖乖点了点小脑袋，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小孩儿的头发。
练过字，纤云就端了小食进来。雪白的江米团子，切成一口一块，滚了黄豆粉。还有酥脆的桃酥饼、芝麻卷之类的。姚晗一贯是喜欢糕点，拿了江米团子，一口一个，江晚芙倒不饿，只端了碗桂花甜粥，漫不经心地舀着吃。
纤云看自家主子这幅样子，也不觉得奇怪，世子爷这一走，主子面上没说什么，可她们贴身伺候的，哪里看不出，主子分明是心里惦记得很的。
中午的时候，管事来跟她回禀庶务，忍不住叫苦道，“……这封城令不解，咱们府里好些铺子都断货了，就这几日，折了不少银钱。民间也是怨声载道。”
倒也不是难得过不下去了，毕竟跟真正的商贾不一样，国公府的产业，背靠的家大业大的国公府，再怎么样，也不会因为这小半个月的封城，就要关店还是如何，管事这么说，主要还是提前叫一叫苦，免得年底的账出来后，不大好看。他当管事的，总是还要担着责任的。
江晚芙如今跟这群人精，打交道的次数多了，心里面门清，也无需说什么，只道，“……这种事，即便是府里，也是没办法的，这些话，你以后就不要说了。你们尽力就好。”
管事得了这句话，很是松了口气，就退下去了。
过了晌午，江晚芙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有点久，醒来的时候，正是下午日头最好的时候。金色的日光，从糊得齐整的窗户纸里，穿进来，落在地面上。午后的日光，让人有种懒洋洋的感觉。
她没起来，闭上了眼睛，将脸埋进一旁的枕头里。昨日刚晒过，既蓬松又柔软，但她贪恋的，并不是这蓬松和柔软，而是上面的味道，其实已经很淡了，毕竟陆则都走了小半个月了，洗过晒过，哪还有什么味道啊……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小的时候，她有这么黏人吗？好像是没有的吧？她是姐姐，很小就知道照顾弟弟了。
江晚芙努力回忆了一下，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这样的时候，姑且算没有吧。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依赖一个人过，但这也不能单纯怪她的，谁叫陆则这样好的。
除了刚开始，两人还在磨合的日子，她战战兢兢过些时日，其他的时候，他一直将她护得很好。明明是高嫁的，出嫁的时候，她心里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了，比如他后悔许她正妻之位，比如府里人的刁难和为难，比如旁人的轻视，可是她嫁给他之后，他从来没有让她委屈过。
……不能再想这些了。
江晚芙忙坐起来，叫了惠娘，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把上个月月末送来的账目，清了一遍，期间明思堂的丫鬟来了一趟，给她带了话，说裴氏想请她和陆书瑜过去吃茶，日子就定在明天。
妯娌之间，你来我往，是常有的事情。
江晚芙也不觉得奇怪，点头答应下来。
第二日，她就跟陆书瑜同行，去了明思堂。陆书瑜笑眯眯来挽她的手，比江晚芙初见她时，那一团孩子气的模样，如今的她，已经出落得有几分少女的清丽了。江晚芙听她笑眯眯喊自己二嫂，就想起自己某日去祖母那里，请示事情的时候，听祖母说起，谢家跟她老人家提了两府的亲事，听那意思，应当是不会再拖下去了。
其实也是如此，陆书瑜虽年纪轻，但谢回却算得上老大不小了，他比陆则还大了几岁，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谢家规矩严，她偶听祖母说过一嘴，谢回连个身边人都还没有，一心一意等着阿瑜。
至于谢夫人，上一回听阿瑜跟她说了谢夫人的事情，她给她出了主意，后来倒是没听她提起过了，想来应该也是处理好的了。
阿瑜毕竟是国公府的嫡出娘子，还是谢大人自己求回来的儿媳妇，谢夫人要是个聪明人，也就知道不能为难她的。以往看她年纪小，压一压，只要阿瑜自己立起来，倒也就没什么了。
想着这些事，她们就已经到了明思堂。
裴氏被个婆子扶着，在门口等她们。江晚芙趁着打招呼的功夫，看了裴氏一眼，可能是衣服搭得好的缘故，遮住了，还不怎么看得出孕态，不过气色比起之前，还是差了些，怀孕还是一件很磨人的事。
“快进屋吧。”裴氏笑着开口，招呼二人进屋，“一直想请你们过来的，只是一直不赶趟。”
江晚芙喝了口茶，柔声笑着道，“都住在一个府里，来日方长的事情。”
裴氏倒是爱听这话，她是看到过的，自家姐姐跟妯娌如何勾心斗角，为了讨婆婆欢心，为了压对方一头什么的，但她跟江晚芙，就一点没有这些事情。她后进门，却先诊出有喜，要是别人，可能就恨上她了，但她看得出来，二弟妹是半点没这个意思，很单纯地祝贺她，有的时候在祖母那里请安，她看她不舒服，也常常帮她遮掩。
不管别人怎么编排，说二弟妹这样的门第，要是没点心计，怎么能嫁进国公府，但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几人说着话，聊起外头的事情。裴氏喝了口茶，就道，“我听嬷嬷说，这几日城里城外都乱得厉害，昨日还有外城的人，趁着守城换卡的时候，要混进来。”
这事江晚芙也听阿弟说过，阿弟说得还更全些。
其实情况比裴氏说得还严重些。当时的情景，也更乱，已经动起手来了，有个守城的官兵，还被打破了头，幸好銮仪卫布置了人巡城，去得及时，才把事情给压了下来。但就是如此，也有好几个官员被撤了职。
裴氏说完，关心看向江晚芙，道，“你弟弟这几日还每日去施粥吗？”
江晚芙点头，道，“他倒是不要紧，好几个侍卫跟着，他也不是逞能的性子。”
裴氏听了，还觉得挺佩服江晚芙的。要是她弟弟，她肯定是不肯放他出去的，“溺子如杀子”的道理，大家都懂，但能做得到的，却没有几个的。
封城一事，不管外面闹得如何沸沸扬扬，但对于他们这样的官眷，其实实在没什么影响，不过是茶余饭后聊一聊，即便是江晚芙，也只以为，等过了这段日子，也就好了。
至于这背后的波云诡谲、背地里的暗流涌动，她却是浑然不知的。
几人又说起别的事情，江晚芙性子好，会说话，陆书瑜虽嘴笨些，但也一直笑眯眯的，看着就叫人觉得心情好，裴氏跟她们说话，都不自觉放松了些，面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等把人送走，裴氏的嬷嬷进来，看她笑着，也松了口气，说实话，她感觉自家娘子最近，实在有些压抑，本来妇人怀孕，就需要夫君的关注，但大爷却又很忙，常常天黑才回来。偏偏他也不是去寻欢作乐，男人在外忙事业，是没什么可指摘的，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依奴婢看，您可以多同二夫人同二娘子来往。二娘子就不说了，还没出阁，也没什么事。世子爷不在府里，奴婢想，二夫人应当也是觉得无聊的。”
裴氏听了嬷嬷的话，不知怎么的，想起那天晚上，她看见二弟跟二弟妹在庑廊下牵手的模样，其实是很般配的，只可惜以二弟的身份，以后夫妻两个，肯定是聚少离多的。
相比之下，陆致只是在京城忙，再怎么迟，她每晚也还是能见他一面的。
这么想，裴氏心里好受了些，人其实多是这样，未必有什么坏心思，也不是见不得别人好，但想到自己比别人好些，心里总是会舒服些。
……
清晨，晨光微熹，早起谋生的百姓们，早的已经挑着担子、箩筐出门了，年景不好，先是西山塌山，再是保定地动，银子比以往难赚许多。至于晚的，则也要出门了。
住在天水巷的周五郎，平日以卖货为生，以前没有封城的时候，他就挑着箩筐，把城里的货，挑到乡下去卖，辛苦是辛苦了点，但每日赚的辛苦钱，除去开支，还能攒下些银子。自打封城后，这营生是干不了了，他只能更勤快些，每日在各个巷子里钻。
周五郎挑起箩筐，他媳妇就追了出来，朝他箩筐里塞了个包着的芭蕉叶，叮嘱道，“早上做的饼子，你带上，路上饿了就垫一口。”
其实周五郎走街串巷，想吃什么都买得到，但他一个铜板都不舍得花，说要给女儿攒嫁妆，周五郎媳妇说不动他，只能自己给他准备。
周五郎看了媳妇一眼，笑眯眯应了一声，“哎，知道了。你就别去跟别个洗衣服了，在家里看着妞儿。这几天城里乱，你把门拴好，我走了。”
说罢，挑着箩筐出门，走出巷子，手中拨浪鼓也随之晃动起来，声音传出好远，“卖货咯！卖货咯！剪子红绳头花针线，都来看看噢……”
清晨的微风，徐徐拂面，日头还没升起，风里也还没来得及沾上那股炙烤一般的热气，一个凄厉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太子刘兆，居高位而失德，夺我妻，杀我子。我恨不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今我在此，以命乞天！”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西山塌山，保定地动，是为前兆，太子不废，必有后灾！”
“天降大疫！而后大旱三年，蝗食稻，水淹田，颗粒无收，饿殍遍地！其后铁骑南下，踏平顺天！”
周五郎听见这声音，明明身上不觉得冷，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人不要命了吧？

第121章
喊话的男子，穿一身蓝色的直裰，料子穿得有些旧了，但依旧看得出身份，这是个读书人。
男子手中提着一面锣，一手敲击着，一边鸣锣为自己开道，一边厉声叫喊着那些“猖狂言语”，路边行人一边吓得避开，一面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太子失德，必有灾祸！”
但很快，这场闹剧便消弭于晨曦之中。一队巡街的护卫，听到动静，匆匆赶过来，将男子抓了，一边驱赶着围观的百姓。
“看什么看，官差办事，还不速速散去！”
“快走！”
男子被按在地上，依旧奋力挣扎着。他并非魁梧的体型，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侥幸得了秀才的功名，却也再无寸功，蒙恩师不弃，许以爱女，夫妻和睦相亲，偏偏刘兆那个……那个龌龊的畜生！
见他妻貌美，便动玷污之心，于河边掳走他的妻子，强占过后，将人弃于宅院。而后更是得寸进尺，毫无悔改之意，就将他家当做置外室的宅院，说来就来，当着他的面，强占他的妻子，甚至，害得他妻子腹中胎儿，未及落地，便已早夭。
妻子痛不欲生，却因刘兆权势，不得不以身伺仇，委身于刘兆，他虽竭力抵抗，但双拳难敌四手，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刘兆辱他爱妻。
他也曾想过报官，他那么天真地以为，天子与庶民同罪，哪怕是太子，就能夺人妻子，枉顾人伦了吗？但现实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字字泣血的状纸，刚递进顺天府衙门，他还守在衙门口，等着知府大人召见，就被两个侍卫硬生生拖走了。
然后，他见到了刘兆身边那个宦官，面白无须，贼眉鼠眼，他翘着兰花指，捏着他写了一整晚的诉状，指尖一松，状纸落进火盆，连同他的希望，付之一炬。
“秀才公这是做什么？何苦这么想不开？太子爷瞧得上你的人，是你的福分，尊夫人把太子伺候好了，太子心情一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赏你个进士的功名了。再说了，秀才公好歹是个读书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都是太子的，何况区区一个农妇？这道理，总无需咱家多说了？”
“秀才公还是别折腾的好，你不怕死，总要顾及你那岳父一家子、你的族亲兄嫂，何苦来哉？”
“这大梁，太子是谁？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太子若是天，你就是地里的烂泥，你还想状告太子，也不想想，这案子，谁敢接？谁又敢审？”
是啊，谁敢接？怪不得，他的状纸刚递出去，就到了这奸佞手中。
他是男子，本该护着妻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辱，这样的日子，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每当他和妻子以为，刘兆不会来了，他就会毫无征兆地出现，然后，当着他的面，强占他的妻子。
谁能想到，当朝太子，这样身份尊贵的一个人，竟做出这等毫无廉耻的事情。他被捆在椅子上，看着他趴在妻子的身上，听着妻子痛苦的哽咽声，咬紧牙关，咽下去的唾沫带着血气。
那是他的妻啊！
他相濡以沫，扶持多年的妻啊！
他娶她那日，掀开她的盖头，看见她含羞带怯的面容，胸口涨得满满的，他要保护她的！
官兵见他挣扎太过，不得不用刀柄，砸向他的后脑，一下一下，血沿着后背流下，秀才妻子亲手缝制，然后浆洗得干净整洁的直裰，沾染了血，滴答而下，落到砖地上，沿着缝隙，渗入泥土。
秀才扑倒在地上，仍然竭力喊出最后一句，“太子失德，必有灾祸！天降瘟疫，旱涝皆至，蝗食稻，水淹田，铁骑南下，踏——平——顺——天！”
“踏——平——顺——天！”
官兵已经用力砸下最后一下，为首的伸手拦下，“行了，别闹出人命，先带回去！”
那官兵一愣，赶忙住手了，和另一人各拽一边胳膊，将昏倒在地的秀才拖拽起来，从围观的人群中带走。
人已经走了，但砖地上的血，还刺目显眼，百姓们并不敢妄议皇室，谁也不敢说什么，只沉默看着那摊血。
慢慢地，众人都散开了，周五郎也挑着担子打算离开。
他小心翼翼绕过那一滩血，没有踩上去，走到街道尽头的时候，周五郎回了一下头，看见地上那一滩血，低低叹了口气，回了头。
别看了，媳妇和妞儿还等着他赚银钱回去呢。
“卖货咯！卖货咯！剪子红绳头花针线，都来看看噢……”
货郎的声音继续响起，但和先前比，却莫名显得低沉下来。街道恢复往常的繁华，人来人往，大家都忽略了那滩血，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当日下午，原本晴朗的天气，云层忽的压得低低的，蜻蜓飞过池塘，天气闷热得厉害。
今日负责轮值的太医姓徐，正八品的官，不算高。否则也不会安排他来赈灾处轮值，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他正盯着药童熬药，庭院里摆着四口铁铸大锅，满满当当的浓黑药汁，底下柴火熊熊烧着，药汁沸腾着，浓重的药味，弥漫了不大的院落。
徐太医摸了摸胡子，看了眼天色，催促道，“快添柴，熬好了分下去，要落雨了。”
药童忙恭恭敬敬应是，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正这时，两个官兵匆匆进来，“徐大人，安置处有一孩童有发热之症，魏大人叫小的请您过去看看。”
徐太医拎着药箱就直奔安置处去，临出门还不忘回头，叮嘱道，“药接着熬，别误了正事！”
几人奔到安置处，不等魏戟开口，徐太医已经上前，替那女孩儿把起了脉，一旁的农妇紧紧抱着孩子，嘴里还在解释，“宝儿只是昨晚吹风了……”
徐太医的脸，却已经沉了下来，摸了又摸，掀开那孩子的眼皮看，收回手，一下子站了起来，朝一旁的魏戟示意。
魏戟跟上，同他出了屋子。
徐太医脸色惨白，艰难道，“魏大人，立即将此处封锁。极有可能，是……瘟病。”

第122章
的确如余谦所言，对于可能发生的瘟疫，官员们早有准备，这头魏戟的消息一递进宫，内阁便立即有了动作。
因靠近皇城，所以动作格外迅速，城门封死，连先前留着官员进出的小门，也一并堵上了，内城外城彻底隔绝。
其次安置处，十几个安置处，天还没黑，就全部封锁了。五十余个从内城诏来的大夫，各领着一队侍卫，穿戴者熏了药的衣物，遮着口鼻，开始按照一日三次的频率，给安置处所有的百姓诊脉，发热、腹泻、咳嗽、出疹等症状的，一律挪出去，原本他们住的地方，立即用浓醋熏过一遍。
一日三餐，全都由专人送进屋里，这一次跟之前施粥时不一样，先前对于那些闹事之人，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回却是魏戟带人亲自镇压。他跟别的武将不同，别的武将在百姓心里，多少还有点保家卫国的好名声，唯独魏戟，自从胡庸倒台，魏戟的名声便一日不如一日，戏文里都把他唱成为虎作伥的恶角。
故而魏戟一露面，就连以往最嚣张的二流子，也怕了。毕竟这可是会“陷害忠良”的奸臣，没罪的都能给你罗织一堆罪，更何况是他们这种小老百姓。
一下午的功夫，碍于魏戟的恶名在外，安置处所有人都老实了，个个跟鹌鹑似的。
魏戟倒不在意，被人骂奸臣，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刘荣派人来请他，他才换了身衣裳，带着人过去了。刘荣见他，如见救星一般，远远便凑了上来，魏戟后退几步，“刘大人，我刚去过安置处。”
刘荣立马停住了，讪讪一笑，说起正事来，“请魏大人过来，实在是有件事，本官也不知如何处置了，只能寻魏大人过来商议一二。”
魏戟点头，掸了掸袖子上沾染的灰尘，“刘大人请说。”
刘荣摸了摸胡子，立马掉了两根，这几日他愁得头发胡子一起掉，“……陛下下了死命令，命你我二人不可放一只活物，踏出西郊。那些百姓暂且好说，平头百姓，吃穿住安排好了，也就肯听话了。可这些来施粥的，都是各府派来的，其中不乏显贵权赫人家，若是放，自是不可，陛下圣旨在前，你我岂可忤逆圣上。但若是不放，这……这……”
刘荣一脸为难，魏戟手背在身后，一眼看穿这老东西的心思。刘荣才是做主的人，先前还处处提防他，怕他抢功，现在碰着刺了，倒是想起拉着他一起扛了，老狐狸一只。
魏戟也不揽事，故作沉吟，才道，“陛下派我来时，便说了，要我一切以刘大人唯首是瞻，我自是听刘大人。”
刘荣一听这话，看魏戟摆明是不想沾手，立马急了，一咬牙，只得说实话，“……不瞒魏大人，若只有各府的管事下人，倒也好说。但很是不巧，其中还有皇后娘娘的侄儿，那可是正经的皇亲国戚。还有一位，虽不是皇亲国戚，身份却也不寻常，是卫国公府的亲戚。”
魏戟听到有外戚，已经忍不住看了刘荣一眼了，这人今年是犯了什么太岁吧？他跟他共事，别也沾染了这让你的霉运吧？改日去庙里拜一拜吧……等听到卫国公府四个字，立马想起了陆则，问了一嘴，“哪个亲戚？”
刘荣叹气，“卫世子的妻弟。听内子说，卫世子那位夫人虽出身一般，却很得卫世子的宠爱，屋里除她一人，别无其它妾婢。这位江小郎君本来在国子监念书，国子监停课，他便跟着府里管事来施粥。”
魏戟倒是没关心过陆则跟他夫人感情如何，这毕竟是私事，他没刘荣这么爱打听。不过听了这话，倒是明白了，刘荣好歹也是个顺天府知府，为什么如此瞻前顾后。
外戚不算什么，后宫不得干政，大梁的皇后也不例外，但问题是皇后有儿子，这儿子还是当朝太子，那这侄儿就是太子的表兄弟。储君的表兄弟，的确不是能轻易怠慢的。
另一个听上去没这一个吓人，实际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卫国公府是什么人家，连皇室都要给几分面子的高门，更何况陆则比他爹更甚，深得帝心，自打胡庸没了，陛下明显是把目光放到陆则这个自家人身上了。要是陆则不那么看重他那个妻子，倒也好些，问题是，刘荣早打听清楚了，人家不仅很看重，还连带着爱屋及乌，连小舅子都接到京城来了。
甚至，魏戟打心底里觉得，后一个更值得他谨慎对待些。毕竟，陛下正当壮年，说句犯上的话，陛下虽然体虚，但看着也不像立马就要殡天的样子，少则十几年，多则几十年，太子登基都不知道多久之后的事情。至少现在，太子不得干政，以后的事情，哪能想得了那么远？
但陆则不一样，抛开他跟他之间的这层不怎么牢靠的盟友关系。只看陆则这个人，可以设想的是，三大营经过这次练兵，一定和从前大不一样，他也是打过仗的人，自然知道，真正上过战场打过仗的士兵，跟只是在军营操练的官兵，其中有多大的差距。
到那个时候，外有陆家军镇守边关，内有三大营握在陆则手里。六部之中，刑部不必说，是陆则的囊中之物，吏部的谢回，既是他的好友，又是他的准妹夫。兵部本来就偏向卫国公府，也不必说。陆则那个庶兄，似乎也被弄去了礼部。就连都察院，那个顽固的谢老头子，都跟陆家成了亲家。
可想而知，到那个时候，魏戟忍不住在心里摇头……
他是想不明白，内阁、都察院、大理寺，三方联手，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把胡庸拉下来，图的是什么呢？胡庸不过贪财好色，枉顾人命了些，他跟未来的陆则比起来，可不见得权势能大过他。
这位才是真正的权臣呢……
“魏大人？”刘荣看魏戟不说话，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魏戟抬眸，开口，“刘大人找我来，总还是有些想法的吧？我毕竟只是从旁协助的，自当配合刘大人。”
刘荣也知道，想套魏戟的话，是没可能了。只能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我是这么想的，还请魏大人和我一起，同孙郎君、江郎君面谈，道明其中利害。”刘荣说着，朝皇城的方向一拱手，“将陛下的圣旨，传达给二位郎君，想必二位郎君定能体恤圣意，以大局为重，主动留在此处，等情况好转，再送他们二人进城。”
反正放是不可能的，这就是要用陛下的圣旨，来压他们了。
魏戟当然不想蹚浑水，刘荣怎么说，他就怎么点头，“以刘大人的意思为准。”
刘荣叹气，二人进屋，过了会儿，江容庭跟另一位姓孙的郎君，就被请了过来。江容庭暂时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晓得安置处出了事，官兵临时将他们都请到这里来了，还着人看守。已经有几家管事交涉了几回，都无疾而终，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孙韬更是一肚子气，他本来就不愿意来这破地方。他就是睡了个丫鬟，他爹就把他赶出来了，结果碰上这种事，那些人居然管着他们，所以一进屋，就没什么好脸。
倒是江容庭，他谦虚惯了，等刘荣介绍了自己跟魏戟，他还给二人拱手行礼。有了秀才功名，没有犯法的话，就不用向官员行跪拜礼。
反倒是一旁该行跪拜礼的孙韬，一脸不满，就差把“我姑姑可是当朝皇后、堂哥可是当朝太子”这两句话刻在额头上了。
刘荣也不好说孙韬什么，忍了下来，等二人入座，看了眼一旁的魏戟，才认命开口，“请两位郎君过来，一是给二位陪个不是，实在是事出有因，又来得突然，才拦着二人不让离去的。本官给二位陪个不是。”
江容庭看孙韬不开口，就代为开口，“刘大人不必多礼。草民方才听大人说，事出有因，这因是？”
刘荣深深叹了口气，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如此，至少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语气也很凝重，“实话同二位说，之所以不许众人离去，正是因为，安置处发现了几名患有瘟疫的百姓。目前尚不得知蔓延情况，御医也还未来得及拿出治疗的良方，陛下命我同魏大人，将整个西郊封锁，尤其是灾民和同灾民有接触的，在情况好转之前，皆不可离开此处。”
“瘟疫？”原本还皱着眉、一脸不满的孙韬，吓得站了起来，他捂住嘴，立马道，“快送我回府！我不要留在这里！”
刘荣见状，面色沉重，“孙郎君，这只怕是不行。除非有圣旨，否则，我不能放你离去。否则，就是抗旨不遵，那可是砍头的大罪，你我二人，谁都担不起。”刘荣说着，安了个心眼，故意松口道，“除非……”
孙韬果然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陛下下旨，否则我实在不敢放你进城，况且，即便我放你离去，你也进不了城。如今内城已经封锁，连一只活物都进不去。就连我和魏大人，自今日起，也要常驻于此，直到瘟疫彻底消除。”
瘟疫这两个字，实在骇人。且很多地方，瘟疫蔓延到最后，压根不是治好的，而是憋死的，把那些得病的、可能得病的，一一熬死了，一把火烧个干净，自然就没有瘟疫了。
哪怕内阁其实已经早就准备了一整套应对瘟疫的法子，除去几个资历老的御医，留在宫中，听贵人差遣，其余御医都已尽数派出。全城的药材，甚至附近几个府的药材，都在往这里送。这样的阵仗，也无法抵消人对于未知疾病和死亡的恐惧，一辈子吃过最大的苦，不过是被父亲罚跪的孙韬，更是如此。他吓得愣住，面色惨白，两股战战。
江容庭自然也是怕的，谁不怕死，他也不过十几岁，又不是很大。但他首先想到的，却是府里的长姐，他要是出事了，阿姐怎么办？
他这几日每日回府，都会去看阿姐，会不会已经把病，传染给阿姐了？
短短一瞬，江容庭便已经想好了，他稳住心绪，开口道，“刘大人，我愿意听您安排，留在此处。但能否让我给府里写一封信，哪怕是传个口信也可以。”
刘荣没想到江容庭这么好说话，松了口气的同时，忙道，“自是可以的。只要用醋和药材熏过数遍，便能寄出。这一点是无妨的，我给宫中寄折子，也是如此的。”
江容庭诚恳道，“多谢刘大人了。”
但回到临时住处，江容庭却没有急着写信，先把自己人召集到一处，也是凑巧，其中一个侍卫竟然经历过瘟疫。
“……属下倒是有些应对的经验。当年家乡瘟疫，属下就每日跟着双亲这般，不饮生水，所有锅碗筷盆，每次用之前用沸水熬煮，在屋里喷洒浓醋，与外人保持距离，用棉布制成遮面……”侍卫说了一大堆，江容庭一一拿笔记下来，列出一二三四条，跟鲁老二商量着，一一安排下去。
等到满院子的醋味跟药味，所有人都把脏衣物换下，腾出一口大锅用沸水煮，江容庭才腾出功夫，开始写信。
这封信，他写的很仔细，他没有自以为是的报喜不报忧，而是把情况都说了一遍，着重说了院子里的各项布置。末了才写到。
“长姐万勿忧心，弟自当珍重。陛下谕旨，我自当遵从，绝无他话。此外千言，不再赘叙。”
他把信叠好，塞进信封里，直接没有封口。他这信写的坦荡，没什么不能给外人看的，他是不可能给阿姐添麻烦的。哪怕是刘大人要看，看就看了。
信过了一遍醋熏和药熏，很快交到刘荣手里，他也直接打开，看过一遍，放在手边上。片刻，又来了一封，带着浓浓的醋味和药味，是孙韬那头派人送来的。
刘荣照样打开看了，看过之后，递给魏戟，魏戟草草看了几眼，嗤了声，眼里明晃晃写着“蠢货”二字，放回去。
刘荣着人各抄了一遍，才命人送去内城。

第123章
信送到江晚芙手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内眷的消息，总是比外头慢了那么几分，朝堂沸沸扬扬的事情，府里还什么都不知晓。
但常宁难看的脸色，也足以让江晚芙做足心理准备了，她深吸一口气，接过信，没急着打开看。等常宁把前因后果说了。
以往陆则去宣同，常宁一贯是跟着去的。这一次陆则安排他留下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保护好世子夫人。他本以为，这任务再简单不过，夫人深居宅院，几乎不怎么出门，常去的地方，左不过福安堂和明嘉堂，来来去去都在府里，也是因此，他才松懈了几分，结果就出了这样的事。
“……照目前的情况看，有可能是瘟疫。陛下已经下旨，不许任何人进城……所以，江小郎君他现在，暂时被留在了城外。另外，陛下虽没直说，但府中几位爷也都回了府，怕是要闭门些时日。”
瘟疫这种事情，没人会不怕，哪怕是江晚芙，也是如此。听到阿弟被留在城外时，她心头亦是一颤，手下意识抓紧了帕子，但她很快冷静了下来，慌有什么用，“我知道了。你让我想想。”
常宁倒是很理解，世子爷不在，世子夫人一介女子，事关亲弟弟，慌了神是正常的。
江晚芙忙拆了信，信只有两页，字数不算多，但满满当当的，没有一句废话。她从头看到尾，看到那最后一句时，鼻子一酸，眼睛也跟着湿了。
都这个时候了，阿弟还处处为她着想，连一封信，都写得这样滴水不漏，他素日表现得再老成，也是个不大的孩子。
江晚芙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既有忧，又有怕，感动、欣慰、愧疚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将信折好，收回信封里，叫惠娘传常宁进来。常宁进屋，江晚芙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镇定，她语气很谨慎地开口，“我想回封信给阿弟，不知常侍卫长能否帮我送到阿弟手里？”
常宁垂首听着，很是一愣，倒是没怎么迟疑，“送信自是无妨的。”
江晚芙就点头，“好，那劳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写。”
信写的很快，其实也没什么可写的，她能想到的，应对瘟疫的法子，阿弟信里基本都说了，甚至比她考虑得周全得多。思来想去，江晚芙只写了些勉励的话，又让丫鬟去了趟阿弟的院子，取了他的书，备了些可能用得上的药材，整整一箱，连信一同交给常宁。
常宁看得一怔，却没说什么，很快退下去了。
江晚芙也没功夫伤春悲秋，瘟疫不是小事，府里祖母年老体弱，老人家是最怕生病的，还有裴氏，怀着孩子，也不能大意。还有永嘉公主，算不得体弱多病，但也并非很康健。
这么一盘算，卫国公府几乎把老弱病残四个字占全了，眼下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那个腹泻的小厮，阴差阳错的，给府里提了醒。上至各房主子，下至小厮仆妇，都有所防备，药也备得够足，她前几日才叮嘱药房采买了一批，原也是抱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想法，结果还真的用上了。
府里的布置，江晚芙心里有底，哪怕真的封府，她也并不怕，至少各管事来回话，目前府里没有一例疑似得了瘟疫，倒推回去，那出去施粥的管事小厮，应当暂时是安全的，再加上阿弟信中所说的，他们中有应对瘟疫经验的侍卫。
那应该是、是不会有事的……
江晚芙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理智地安排好所有事情，直到惠娘进屋，说陆老夫人请她过去。
到了福安堂，永嘉公主竟然也在，婆媳二人见她进来，老太太便先发了话，“庭哥儿的事情，我跟公主已经知道了。”
江晚芙也不觉得意外，阿弟跟着出去施粥的事，府里不少人都知道，老太太也问过一句，还夸赞他“小小年纪，却有仁德之心”。她微微屈膝，“都怪孙媳放纵了他，才害得府里受了牵连。”
“你这是什么话？”陆老太太轻轻皱眉，不赞许地道，“什么牵连不牵连的，都是自家人，你说这般客套话做什么？再说了，施粥这事，府里年年都做，庭哥儿是个好孩子，年纪虽小，却懂得体恤民苦，是个难得的懂事孩子。这事既不怪你，也不能怪他。”
永嘉公主也点头，有婆母在先，她就没说那些宽慰人的话了，但她心里，却也是拿江晚芙当半个女儿看待的。二郎一走，偌大个府邸的中馈，都是她一人撑着，还要来陪她，婆母这里，她也是时时孝顺着，妯娌之间的关系，她也处理得当，永嘉公主虽不管事，却也是看在眼里的。
她直接道，“这事你放心，我来处理。我今日就进宫。”
永嘉公主跟陛下是同母所出的亲姐弟，感情自是不一般，虽自从永嘉公主嫁了人，为了避嫌，既不管卫国公府的事，进宫的次数也少了，但血缘摆在那里，宣帝不可能不卖她面子。
而且这些年，别的皇亲国戚四处给宣帝找事，仗着皇室人丁稀少，求这求那，唯独永嘉，很少跟皇帝开口求什么。
江晚芙听了，却是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最开始，她也想到了永嘉公主，若是她开口，陛下无论如何都会考虑，只要有一丝希望，她也愿意去试一试的。但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陛下金口玉言，永嘉公主进宫去求，往轻了说，是担忧自家小辈安危，但往重了说，却也能说是抗旨不遵。而且，倘若瘟疫蔓延到内城，甚至是皇宫，哪怕跟阿弟无关，那些谏臣也绝不会放过永嘉公主，乃至国公府。
这还都是从私利说，江晚芙最担心的，也是最怕的，是万一……万一真的因为阿弟一个人，害得瘟疫传到内城，那么多百姓的性命，她担得起，阿弟担得起吗？
那都是人命啊……
活生生的人命。
永嘉公主从她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些什么，温和开口，“你不用替我为难，那是你亲弟弟，不是别的什么人。”
江晚芙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轻声细语开口，“我先替阿弟，谢过祖母和母亲一番慈爱之心。我也的确很担心阿弟，但却不敢因一己之私，便叫母亲冒险入宫。若是别的事，我便也厚着脸皮开口了，但事关内城百姓的安危，我承担不起，阿弟也承担不起。陆氏一门，祖祖辈辈为了大梁安危，镇守边疆，公爹如此，夫君亦如是，满门忠烈。我虽一介女子，却也知道什么是大义。且阿弟他，是自愿留下的，我尊重他的选择。”
她说这话时，是站着的，腰背挺得很直，纤瘦的脊背，清瘦而坚韧。微微抬着头，眼神并不锐利，只带着她往日里便有的明润和清亮，声音不高，甚至因她的苏州口音，显得有几分软糯，却让老夫人和永嘉公主，听的皆是微微一怔。
片刻，还是陆老夫人先开口，她不住点着头，“好孩子，你不愧为我陆家妇。庭哥儿小小年纪，也是行事周到，心怀天下。”
永嘉公主眼神柔和下来，轻轻颔首，“话是如此，你说的很对。但是，我还是要递份折子进宫。虽不能放你阿弟进城，但给些便利，想来陛下是不会不应的。”
江晚芙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永嘉公主的意思，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虽然不能冒险让阿弟进城，但看在永嘉公主的面子上，照顾一二，却是不过分的。譬如安排个单独的、远离人群的院落，安排个医术高明的大夫之类的。
这样，阿弟的安危，至少多了一重保证。哪怕他真的不幸中招，有永嘉公主的说情，御医也一定会尽全力救治的。
从理智的角度，她知道阿弟选择自己留在西郊，是对的，既是对他自己负责，也是对内城所有百姓负责。
但从感情上说，阿弟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怎么能放心他涉险？
哪怕她表现得再冷静，这个时候，也是鼻子一酸，江晚芙忍着泪，深深屈膝，低头道，“多谢母亲。”
方才冷静镇定的人，忽的掉了泪，永嘉公主看着，反而有种真切感。哪怕再稳重，也才十七八的年纪，不过还是个小姑娘而已。
江容庭的事情，便这样定下来了。永嘉公主回去后，便立即写了折子，叫人送进宫里去。但因为皇宫已经严禁进出的缘故，折子耽误了很久，直到夜深，才送到宣帝案头。
以往这个时辰，宣帝早已睡了。
但他今晚却很清醒，宫殿内灯火通明，高长海瞥见伺候的小太监打了个哈欠，立马严厉瞪了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下去。他亲自上前，端起茶壶，给宣帝倒茶，轻声道，“陛下，您喝茶醒醒神。”
宣帝揉了揉眉心，没作声。片刻后，才想起来问，“太子呢？还跪着呢？”
高长海没敢说话。
宣帝抬头，“朕让你说。”
高长海利利索索跪下，低声道，“原是跪着的。太子体弱，晕了过去，皇后娘娘就把太子带回去了。”
宣帝一张脸，倏地沉了下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翻开案头的那一本折子。盖着永嘉公主的印，他草草扫过，神情渐渐缓和下来。
于长姐，他总归是心中有愧的，为了皇家，她牺牲良多，却还能处处为他着想。是他和先皇，欠阿姐许多许多。
“高长海，传朕的口谕。告诉刘荣，尽力保全此人的平安。”
宣帝的脸，阴沉得厉害，“另外，传太子过来。”

第124章
刘兆才刚躺下，就被太监叫醒，说陛下诏他过去。他坐起来，几个太监围着他服侍穿衣，替他穿靴子的那个，伸出双手，莹白的五指，微微露出半张脸，在一旁宫人捧着的烛台边，衬得貌若好女。
刘兆有些意动，摩挲了一下玉扳指，心里不禁想到：胡庸这老家伙，倒是很会挑人。
不多时，衣服已经穿戴好了。
刘兆也来不及去想那些旖旎之事，出了宫门，瞥见门口立着的高长海的时候，草丛里忽地窜出来个什么活物，刘兆本就昏昏沉沉，被那黑影，吓得狠狠打了一个激灵。
宫人忙上前驱赶，很快殷勤来回话，“殿下，是只猫，不长眼冒犯了殿下。”
听到只是只猫，刘兆倒是松了口气，但后背也出了层汗了，摆摆手，朝前走去。前方灯烛辉煌，漫长的宫道一片辉亮，刘兆对这景象，早已习以为常，他照例朝前走去，被汗湿的里衣，贴着他的背，黏得厉害，很不舒服。
刘兆缩了缩肩，看了看前方，想起刚才那只晦气的猫，昏昏然中生出了些莫名其妙的念头：
他最近是不是，有些流年不利？该不会是犯了什么太岁了，好似从去年起，就诸事不顺啊。明日让太子妃安排场法事吧，驱驱邪也好……
这般想着，宫门已经近在眼前了，刘兆赶忙抛开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略微打起几分精神，踏了进去。
这一晚，这对天家父子究竟说了点什么，外人无从知晓，就连贴身伺候帝王的高长海，都不得而知。只知道，到天明的时候，身份尊贵的太子爷，是踉踉跄跄从宫门内走出来的。
然后，翌日早朝的时候，宣帝当堂叱责孙家教子无方，皇帝说这话的时候，是没有留一丝情面的，语气严厉得厉害。
“……朕才下的圣旨，说要封城。尔等身为大梁官员，不上行下效，便也罢了，竟为一己之私，四处钻营，结党营私，到处求情。朕还不知，朕的话，何时这样不顶用了，尔等视若罔闻，权当耳旁风了去。究竟是尔等胆大包天，还是朕对你们过分宽容？！”
被点了名的孙卢，孙皇后嫡亲的兄长，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还不及辩解，已经被拉了出去，大殿外，打了五十大板。
众人垂首而立，听着身后传来的板子结结实实落在皮肉上的声响，和那从高到低的痛呼声，不敢东张西望，个个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宣帝靠在龙椅里，低下头，神色淡淡打量着文武百官，从最前的张元，一一扫过，眼睛里淬着冷色。
他还没死呢，这一个个的，就搭上储君了。
孙家、胡庸。一个他一手捧上来的皇后母族，一个他一手提拔、视为心腹的臣子，再这么下去，这整个朝堂，都投靠太子了。
连东宫传话的宫人都知道，“……殿下可是储君，刘大人要三思而后行才是。”不过东宫一个太监，都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太子怎么想，文武百官又怎么样，早就昭然若揭。
说句难听的，这底下跪着的，有多少是真心跪他，又有多少，是早就投靠了储君，盼着他这个皇帝早点殡天，好给新帝腾位置。
宣帝越想，越觉心寒，脸上寒意越深，疑心这种东西，就像种子，一旦埋进土里，就会慢慢地、慢慢地，生根，往土壤深处生长出根系，从外面看，毫无征兆，直至遇甘霖日光，然后便是一夕之间的破土、发芽。
宣帝的疑，便是如此。
……
几日后，天已经渐渐开始热起来了。
立雪堂小书房里，姚晗坐得直直的，安安静静描红习字。
江晚芙在一旁坐着，桌上摆了杯茶，都已经凉了，但杯口却还是满的。纤云进屋来，摸了摸茶盏，想端下去换一盏，怔怔出神的江晚芙才察觉到，抬起眼，摇摇头，“别换了，放着吧。”
纤云屈膝应下。
江晚芙看了眼姚晗，小孩儿难得没有心浮气躁，认认真真低头描红，她便悄悄走出去了。这几日，她心里浮躁得厉害，觉得什么事情都是乱糟糟的，总是做梦，醒来却又不记得。
走到庭院里，有一丝凉风拂面而来，只是一瞬，但也叫江晚芙感到片刻的轻松，她照旧走到架子边，葡萄藤已经爬的很密了，密密麻麻的，被烈日晒得有些蔫头巴脑的，叶子边缘卷曲着。
江晚芙仰头去看架子上的葡萄串，感觉像是长大了一些，但仔细一看，又好像是她的错觉，还是花生米大小。
她看得脖子都酸了，才从架子下走出来，到庑廊上，惠娘已经等了她有一会儿了。为了江容庭的事情，惠娘急得有点上火，鼻子上长了一颗火疖子。她屈过膝盖，就朝江晚芙愁眉苦脸道，“二夫人刚才派人过来，二老爷跟人打听了封城的事，还是没解封的消息。”
因为施粥的缘故，卫国公府是自封了几日的，直到全部查过一边，确定府里没有人染上瘟疫，几位爷才开始上值。庄氏大抵是记着她的恩，便每日都派人过来递消息，比起她们这样深居内宅的妇人，自是陆二爷这样，官场上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得多。
要是陆则在府里，也就不用去欠二房的人情了。他比陆二爷厉害得多了，但府里的事情，阿弟被留在城外的事，她都不准常宁跟陆则说，自己给他写信的时候，也是报喜不报忧。
他在外头就够忙得了，打仗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蒙古又不太平，老可汗死了，蒙古跟他们中原的规矩又不一样，既不设太子，也没有什么嫡子庶子的，几个儿子争得头破血流，看保定乱了，就有想来保定咬一口的。
陆二爷跟陆三爷随口提起几句，江晚芙听得认真，记在了心里，更是不肯拿府里的事情去分陆则的心了。
“我知道了。”江晚芙轻轻点头，没说什么，回了正屋，又叫纤云把去年做的荷叶茶翻出来了，叫她送去给惠娘。荷叶茶能清火。
到了下午，纤云替膳房来问话，问江晚芙想吃点什么，江晚芙想了半天，都说不出个一二来，她以前胃口很好，倒不是吃得有多么多，而是总有馋的时候。下雨了就想吃热锅子，看见湖里冒尖的荷叶，就想吃荷叶包饭。
有次她看见榆钱树绿油油的，还叫小厮架了梯子，爬上去摘了一篮子的嫩榆钱，让膳房做榆钱饺子。陆则回来后，看见端上来的饺子，露出疑惑的神色，她还饶有兴致地跟他解释了好一会儿。
他听了之后，就夹了一个，很认真地尝了，嘴上说好吃。
她起初还以为他真的觉得好吃，一直到下人把晚饭撤下去了，她才后知后觉想到，刚刚除了她劝他吃的第一个，陆则后来就一个都没碰了。江晚芙也是后来才发现，陆则有个古怪的习惯，跟他的性格一样，吃东西只吃常吃的那几样，越是没见过的，他越是一下都不碰。
不过她吃的时候，他会跟着尝尝，但也只是尝尝，像是哄她高兴一样。
江晚芙乱七八糟想了会儿，回过神来，跟纤云道，“也没什么想吃的，叫他们看着弄吧。别做凉食就是了。”
瘟疫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现下府里做吃食，全都是热腾腾的，熟得不能再熟的那种，生冷的，大家都不敢碰。
晚膳很快就送进来了，但陆则那头，却刚刚打完一场仗。检查布防、清点伤亡、巡营……等陆则忙完，已经很迟了。
他回到帐子里，幕僚已经等着了。见他进来，幕僚赶忙起身，态度格外恭敬，“世子。”
陆则边坐下，正要说什么，忽的想起，“都还没用晚膳吧？”
幕僚们忙推脱，陆则却不会让一群老头子饿着肚子给自己干活，吃饭也耽误不了什么时辰，就叫小兵去传膳。夜里的军营，是到处都有照明的火把的，生火快得很，军中的伙食又是以快为主，部署作战的沙盘刚搬上来，小兵就把晚膳送进来了。
很简单的晚膳，简直可以用粗茶淡饭来形容了，烤得酥脆的杂饼，硬邦邦的，一碗不知道加了什么野菜的粥，熬得倒是很浓稠，野菜熬得很烂，与其说是菜粥，倒不如说是菜糊，另一份则是烤肉，也做得很粗糙，切成大块，撒了些粗盐。
“先吃了再谈事。”陆则随口道，低下头，瞥见那熬成糊的粥，一下子想到在府里的时候。有一日，他跟阿芙在屋里看书，阿芙的丫鬟走了进来，端了个白瓷南瓜盅。小娘子偷偷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看书看得很投入，才悄悄起身去了外间。
他本来还真没发现什么，过了会儿，发现屋里没人，就出去找了，结果小娘子一看见他，立马急得用帕子捂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他，一副“你怎么出来了你快走”的样子，可怜又可爱的模样。
他走过去，才晓得她在吃芝麻糊，怕他看见她出糗的样子。
当然，后来他还是先回屋了，小娘子仔仔细细漱了口才回来，往后再吃的时候，就刻意挑他不在的时候了。
陆则放任自己走了会儿神，倒是很快回神，恢复了往日面无表情的神色，用起了晚膳。
众人见他动箸，才敢跟着动筷子，心里还忍不住想，世子爷方才是在想打仗的事情吧，如此废寝忘食，怪不得不管蒙古耍什么阴谋诡计，世子爷都能从容应对，此等精神，实在值得他们效仿推崇。

第125章
用过晚膳，小兵把沙盘摆出来，几人围着沙盘说起正事。这种时候，陆则反倒很少开口，多数时候只听幕僚七嘴八舌讨论，但一旦他开口，就是拿主意的时候，众人也不由自主静默下来。
陆则的性格，带着陆家人都有的强势霸道，而他的谋略、武功，自小所受的教养，塑造了他成为一个主将最重要的内核，让人不由自主地臣服和信赖。
敲定作战方案，幕僚陆续起身散去，陆则的护卫才进来，照旧将手中物件奉上。陆则接过去，让护卫退下去，才打开那盒子。刚打开，陆则便笑了，倒真是为难常宁，从哪里偷来的。
一盒用了一半的桂花露。
他虽留了常宁在京城，但并没有跟府里有信件的来往。阿芙的安危，他交给常宁。太子的事情，他交给严余二人。一方面是对自己的安排有信心，另一方面，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拉刘兆下马，当然很重要，但陆则心里有数，刘兆除开是储君之外，更重要的身份，是宣帝唯一的儿子，正是因为如此，这个儿子再无能废物、再好色暴戾，他都能容忍。废太子不是容易的事，一步一步，哪怕中间百密一疏，哪一环出了纰漏，可能就失败了。
其实最好的时机，是万氏产下皇子，他再徐徐图之，帝王疑心深重，一旦埋下种子，必会生出忌惮。
幼子长孙，素来是心头宝。一边是野心勃勃的长子，一边是天真可爱的幼子，帝王会偏向哪一边，毋庸置疑。
但天时地利，来得突然。地动、山崩，古有帝王为此下罪己诏，刘兆身上可以找的错处多了去了，淫人妻子，打杀宫人，□□掳掠，只不过以往有胡庸替他遮掩，帝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得以隐瞒。如今胡庸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帝王对他有疑，天时地利人和，他再不赌一把，岂不太蠢了。
当然，赌归赌。陆则不会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投进去，储君也算半个君，真要论起来，他这也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了。
带头揭露的是刘兆罪行下的苦主，为妻为子伸冤；引发舆论的是想出名的文人，一支笔写尽天下不平事。
现在的京城，内有刚结束的山崩，外有虎视眈眈欲南下的铁骑，就像冬日堆在屋檐下的草堆，干燥、易燃，只需要一簇火苗，一个火星，就能火花四溅，烧个天翻地覆。
这个点火的人，可以是任何人，但不能是他，当然，陆则也不会让任何人怀疑到他身上。
毕竟，出事的时候，他压根不在京城，他的离京，把自己和卫国公府，撇得干干净净。
哪怕有人盯着他查，陆则都不怕，他足够谨慎，能够保证什么都查不出，和严余二人，他至今没有书信往来，至于常宁，也无书信往来，他隔几日寄来的物件，都是经保定和京城的军情折子的途经，再怎么翻来覆去地查，无非也只能得出个，“夫妻二人感情甚笃，小娘子惦记在外打仗的夫君”的结论。
陆则摩挲着盒子表面的花纹，金银线勾勒出一小簇金桂。
他的记性够好，略一回想，便想起这盒子，平日是放在小娘子梳妆台第一层的抽屉里的，她喜欢涂一些在手腕上和脖子上，然后那一整日，她一走近他，那股淡淡的桂花香，就扑面而来。时常弄得他没心思看书。
陆则低头笑了笑，将盒子放在枕下。脱了靴，闭上眼，大概是枕下盒子里的桂花露的缘故，他总能闻到一股桂花香，不算浓郁，淡淡地，连带着他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一团团的桂花，开得旺盛热烈，金的白的橙红的黄的。陆则行在桂花林间，面前是一团金色的光，他被吸引，仿佛被什么催促一样，他疾步走去，随手拂开挡住他视线的花枝，花枝轻颤，零零散散的桂花落进他的袖子里、落在他的肩上。
终于，他拂开最后一支，视野瞬间变得开阔了。
阿芙坐在桂花树下，微微低着头，面上笑吟吟的，她穿着云白的袄子，脖子上一圈绒绒的毛，衬得她脸颊白得几欲透明。她的怀里，坐了个穿着明黄颜色常服的小郎君。四五岁的样子，脸颊肉嘟嘟的，很亲近地贴着阿芙。陆则甚至清楚地看见，那孩子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巴甚至睫毛，生得很像他，大约有七八分。
这是他和阿芙的儿子吗？陆则虽打心底更想要个小小娘子些，但儿子也无妨，都是阿芙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他挑剔什么呢？
抱着这样的遗憾，陆则疾步走过去，树下的母子俩看见他，阿芙便笑眯眯朝他招手，甜甜喊夫君。
陆则忍不住伸出手，走进那桂花树下。一直玩到天黑，小郎君在一边拣桂花，他则一直拉着阿芙说话，阿芙笑眯眯地听着，眼睛亮亮的，像月牙一样。
陆则感觉自己像是高兴坏了，以往他跟小娘子在一起的时候，多数时候是阿芙说，他安安静静地听，梦里倒是反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啰嗦，絮絮叨叨说个没停，好在阿芙看上去没觉得烦。
天黑下来，他牵着阿芙的手起身，朝抱着匣子的小郎君伸手，“回家了。”
小郎君眨眨眼，然后扑上来，握住他的手，声音小小的，不像个男孩子，“父皇，我今晚可以跟娘亲睡吗？就一晚……”
梦里的陆则，对那一句“父皇”，没有觉出任何奇怪，他伸手去摸小郎君的脑袋，视线顺着方向朝下。
他的袖子，也是明黄色的，绣着清晰可见的龙纹。
……
听见主将帐子传来细微的动静，亲兵在外低声唤了声，“世子？”得了回应，才叫小兵准备热水和早膳。
而帐子里，陆则还没醒透，坐在不怎么宽敞的榻上，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中睡意散去，头脑也渐渐清晰起来。
想起昨晚的梦，陆则仔细回想了一下，姑且算是个好梦吧。他常做梦，但很多时候都是噩梦，像这样几乎美满得令他有些沉浸其中的梦，却是很难得。除了最后那句没头没脑的“父皇”。
难道他这几日琢磨刘兆的事情，琢磨得多了？都梦见自己当皇帝了……
小兵送热水和早膳进来，陆则起身穿衣，忙忙碌碌中又想到，难道上辈子阿芙后来给他生了个小郎君？模样那么像他，又跟阿芙那么亲，怎么看也不像是捡来的。
陆则认真想了想，觉得，儿子也行吧。
儿子疼娘。
当然，陆则也就是随便那么一想，儿子还是女儿，他也没得选。倒不如早点把蒙古人打服了，趁早回京城的好。
陆则按下这些心思，打起精神，忙正事去了。
……
陆则忙忙碌碌的时候，江晚芙甚至还没起，离她平日起身的时辰，还有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后，惠娘进屋来唤她，江晚芙起身，惠娘来服侍她穿衣服，系腰带的时候，忍不住操心道，“……自打世子爷离京，您清减了不少。奴婢晓得您担心，但您得保重身子。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还要您受累。”
惠娘甚至都没敢提江容庭的事情，姐弟俩感情多深，她再清楚不过。虽说那头每日都给府里报平安，消息一日都没断过，可哪里能不担惊受怕呢。
江晚芙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倒没觉得细多少，但也点点头，“我知道。今早叫膳房做些鲜肉扁食，我有些想吃。”
惠娘听了，忙不迭点头，推门出去叫丫头传话去了。
江晚芙看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倒是笑了笑，坐下来，就忍不住想抄经，心里没底的时候，就容易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事情上。但她也还是忍住了。等会儿还要去祖母那里。
用了早膳，江晚芙就去了福安堂，一进去，却见陆二爷兄弟俩都在。这个时辰，这爷俩应该在衙门才是啊？
江晚芙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屈膝福身，跟两位叔叔见礼，“二叔、三叔。”
陆二爷对她很和善，还点头跟她说话，“来给母亲请安？”
江晚芙点头，道，“还有些事，想请教一下祖母。”
丫鬟送茶水糕点进来，但陆二爷和陆三爷也没吃，很快进了东捎间，陆老夫人没说要她回避，丫鬟也没来请，江晚芙也就安安生生坐着了。但茶倒是没喝的，东捎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其实听不清楚，但江晚芙想了想，还是起身坐到门边的椅子上，叫丫鬟退下了。
东捎间里，陆老夫人听罢兄弟俩的话，皱起了眉，觉得匪夷所思，“这顺天府也不管吗？就由着他们到处传？”
陆二爷摇头，语气很无奈，“哪里没管？抓了好几个，但没用。那些书生扭头就去都察院和大理寺闹，各处都被堵得水泄不通了。因着禁市封城的缘故，本来就不太平，现在到处都在传太子失德，才招致灾祸。我跟三弟刚才回来的时候，路上好多人都在说，顺天府总不能把人都抓了。”
“而且，太子这回，也的确有些过分了。”陆二爷刚说完，陆三爷便立即道，“二哥。”
陆二爷摆手，“我知道，我自不会去外头乱说的。”
陆三爷也知道，二哥近来稳重了不少，不会去招惹那些事的。而且，太子再怎么样，跟他们卫国公府是没关系的。大嫂虽是公主，但只是一介女眷，一直不参与政务，他们府唯一能跟太子扯上关系的，也只有二郎。但二郎在保定，远水解不了近渴，手伸不了那么长，至于他们，只需要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至于太子怎么样，那是皇家的事情，他们卫国公府是从来不插手皇室储君夺嫡的事情的，而且陛下的态度，也有些奇怪，昨日才责罚了孙家人，丝毫不留情面。孙家代表的不仅仅是孙家，还是太子的颜面，陛下此举，背后只怕有深意，朝中人都在猜测，陛下是不是跟太子起了龃龉。
大哥手里握着兵权，他们卫国公府本来就够招人眼了，这种时候，绝不能淌这趟浑水，明哲保身，有多远躲多远。
反正，自从大哥和二郎先后出去打仗，他们陆家就以掌事的不在为由，谢绝一切邀约了，如今不管这事，也不算突兀。
陆三爷说了自己的想法，陆老夫人自然是听两个儿子的，点头道，“你们放心，外头的事，老大不在，你们兄弟俩多上心。至于府里，我会约束好的。”
陆二爷兄弟俩匆匆回来，也就是为了提醒一下家里人，闻言放心道，“有母亲在，我们自是放心的。”
说罢，才一前一后出去了。
江晚芙看见两位叔叔出来，起身送他们，转头就被老太太叫进屋里了。
陆老夫人也不瞒她，把事情说了，还慢声安慰她，“你也不要怕，天塌下来了，也有老二老三顶着。这事跟咱们家没关系，你把府里几个管事喊来，我亲自跟他们叮嘱。我的话，他们不敢怠慢。”
江晚芙不像老太太这样，经历过起起伏伏，但她也很快冷静下来，点头应下，“好，孙媳这就去办。”
老太太出面，但剩下的事情，她得扛起来，总不能叫祖母这么个老人家不辞辛劳，那她也太不孝顺了。
至于太子，她倒真没什么感觉，因着以前的一些事，她对太子，其实很厌恶的。男子有了权势，多多少少会有些毛病，例如贪财好色什么的，但像他这么百毒俱全的，江晚芙却真的是头一回见。
外头的风言风语，还是影响到了府里，其他几房倒都还好，二房有庄氏约束，她是主持过中馈的，管二房的下人绰绰有余，明思堂有裴氏，她也是正经教养出来的嫡女，知道轻重，至于明嘉堂，更不必说，从宫里出来的嬷嬷，最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唯独三房，赵氏性情偏软弱，可能是膝下无子无女的缘故，她越发的沉默寡言起来，她身体也不大好，对三房的下人，规矩上难免松了几分。
江晚芙从福安堂请安回来，就听见几个碎嘴的婆子在湖边谈论太子的事情，她站定，示意惠娘过去。
惠娘很快回来，身后跟着几个白着脸的婆子，战战兢兢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开口。
江晚芙直接没看她们，问惠娘，“哪个院子里的？”
惠娘自是打听清楚了，立马道，“这几人都是三房的。”
放在平时，江晚芙肯定会给赵氏留面子，不会越过她，处置三房的人。但这种时候，老夫人三令五申，她也不止叮嘱过几次，竟还有人撞上来，她若轻轻放过，她失了面子也就罢了，连老太太的威严，也一并被她丢了。
江晚芙脸色微微沉下来，但她没说什么，只让惠娘带上几人，跟她去了回事处。进了院子，下人看她不进屋，忙搬了椅子到院子里，江晚芙坐下来，轻描淡写吩咐，“去看看，有几个管事在府里，有几个，都叫过来。还有手里没活的下人，也叫过来，学学规矩。”
刚才说闲话的那几个婆子中，带头的那个一听这话，就知道江晚芙这是要杀鸡儆猴了，本来该求饶的，但她仗着自己是赵氏的陪嫁，嫁的也很体面，几个儿子都在陆三爷身边干活，平日里倚老卖老惯了，张口就道，“……太太，奴婢们是三房的人，您看是不是把三太太请来？”
江晚芙听了这话，倒是笑了。
这婆子拿三婶来压她？
看来她果真是对她们太客气了。

第126章
江晚芙依旧笑着，轻声问，“你说你是三房的人，刚才倒是没来得及问，你在三房领什么差事，伺候了几年了？”
那姓马的婆子看江晚芙笑着，柔柔弱弱的模样，实在不像什么有主见的当家主母。江晚芙虽主持中馈，但各房的事情，尤其是几位长辈那里，她的确是很少插手的，马嬷嬷心里便不免有些轻视，习惯性作出自己在三房摆谱的模样，答话道，“奴婢是隆顺十七年，跟着三太太到国公府的陪嫁，现如今也在太太身边服侍二十余年了。”
江晚芙点头，“听你这么说，倒是老资历了。”
马嬷嬷听这话，还以为自己把江晚芙给唬住了，正洋洋得意地想，果然拿三太太压一压她就好了，早就听人说过了，这位太太是小门小户出生的，估计也就是靠着张脸，讨了世子爷的喜欢，才进了门的。连孩子也没有一个，脚跟都没站稳，哪里敢得罪她这样的老人。
“太太您年轻，怕是不晓得咱们府里的规矩，各房的下人，都是各房各管各的。奴婢们皮糙肉厚，打一打，倒是无妨，就是您啊，可别为着这么点小事，坏了您跟三太太的情分，奴婢说句托大的话，您毕竟是晚辈呢。”
江晚芙淡笑听着，也不生气，“听你这话，自己挨打都不怕，倒是怕我跟三婶闹了不开心。乍一听，你倒真是个忠仆。”
马嬷嬷飘飘然，摆手还客气几句，“太太过誉了，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江晚芙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沁凉油绿，她抬起头，继续道，“刚刚嬷嬷说我年纪轻，不懂得府里的规矩。那想必嬷嬷定然是很懂规矩的人了。那有件事，我可要请教请教嬷嬷了。妄议朝政，按府里的规矩，该怎么处置？”
马嬷嬷被问得一懵，府里哪有这条规矩，她正想着，江晚芙不会是在故意刁难她吧，便紧接着，就听江晚芙继续往下说了。
“噢，是我糊涂了。”江晚芙收起笑容，淡淡道，“府里没这样的规矩。不过，你也知道，世子爷在刑部任职，我平日耳濡目染，也胡乱学了几分，学得不好，不过恰好见过这条律法。《大梁律》第一卷，十三条，妄议朝政，以谋反罪论，轻者绞刑，重者凌迟。嬷嬷规矩学得好，不如自己算算，衙门定案的时候，是将你算作轻者，还是重者？”
江晚芙说得轻飘飘的，马嬷嬷跟几个婆子却吓得不轻，马婆婆还嘴硬辩解，“哪里就那样严重了，奴婢们忙了差事，凑在一处，胡言乱语说几句话罢了，当不得真的。太太可不要吓唬奴婢们！”
江晚芙轻声细语，“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如何当不得真？嬷嬷要喊冤，不如去衙门喊，跟我喊有什么用？你是三房的人，按规矩，我连罚你，都是不成的，还是送你们几个去见官，来得快些。也省得为了你们几个下人，坏了我跟三婶的感情，这还是嬷嬷刚才教我的呢，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马嬷嬷被吓得傻住，看江晚芙身边那个惠娘，真的出去叫人了，高大的侍卫腰间挎着刀走进来。内宅妇人身边带几个粗使婆子，都算正常，可这年轻的世子夫人身边，随身跟着的，居然是带刀侍卫？
其余几个婆子，却已经服软了，她们本来就没底气跟主子硬抗，不过是看马嬷嬷胡搅蛮缠，便觉得自己也能逃过一顿打，如今一看这情况，几人不约而同跪了下去。
七嘴八舌道，“奴婢知错，请太太责罚。”“奴婢多嘴多舌，甘愿领罚。”
常宁进了院子，一眼都没看撒泼的马嬷嬷，朝江晚芙拱手，“夫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江晚芙指了指马嬷嬷，常宁都不用她吩咐，看了眼马嬷嬷，挥了挥手，身后几个护卫走上来，硬生生把人给拖走了。马嬷嬷才知道怕了，拼命挣扎反抗，但护卫都是练家子，自然不会让她逃脱，三两下就把人给捆了，直接带了下去。
几个管事得了消息，才匆匆赶过来，还没进院子，就看见马嬷嬷被拖走了。平日里仗着自己是赵氏陪嫁，很有几分体面的婆子，被五花大绑捆着，鼻涕眼泪，狼狈得不行。别说那些吓人看了害怕，就是几个管事，也心有余悸，不由得正了脸色，小心翼翼跟门口的惠娘打听。
“这婆子可是冒犯了太太？”
惠娘一如既往的和气，微微一笑，开口道，“管不住嘴，便叫衙门管去。”
轻轻一句话，把几个管事都给吓住了。惠娘一副什么都没说的样子，朝众人笑笑，“既是都来了，便进去吧。”
众人进了院子。江晚芙扫了眼众人，才朝那几个婆子开口，“你们几个，搬弄是非，多嘴多舌，各打二十大棍，你们认是不认？”
几个婆子刚刚看马嬷嬷被拖下去，早就吓破胆了，一听只是二十板子，忙不迭就争着抢着道，“奴婢认罚！奴婢们认。”
江晚芙垂下眼，闭了闭眼，才道，“那便动手吧。”
这种事情，她也只要发话就行了。很快有人把长凳搬上来，几个拿着涂了黑漆的立威棍上来，一棍下去，那些婆子连叫都没敢叫一声。
一声一声，结结实实打在皮肉上的重响。管事还好些，一般的下人却都已经吓白了脸，有的丫鬟胆小，被吓得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捂着眼睛都不敢看了。
这画面的确是有些血腥的。
陆家的立威棍，是从军棍改过来的，比一般的棍子要更重更结实，七八棍下去，就皮开肉绽了，深色的膝裤染得更深，湿漉漉的。
江晚芙却坐着没走。一直等二十棍打完，几个婆子身子软下来，还要挣扎着起来，跟她磕头。她也只由着她们磕了头，才开口，“日后不要再犯，下去吧。”
她扫了眼院中观罚的人，不出意料地看见，不少人都惧怕地避开她的视线，还有十来个丫鬟眼睛都是红的，显然是吓得不轻。但她要的正是这样的效果，杀鸡儆猴，她这一顿罚，不到中午，就能在下人里传遍，至于他们私下会如何说她，江晚芙倒不在意了。
“你们也自去做活吧。”
江晚芙起身，带着惠娘回了立雪堂，一进屋，便去把衣裳换了，惠娘给她端茶进来，江晚芙喝了几口，好像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
实在有些年没这么罚人了，上一回这么大动干戈，还是阿弟院里做事的妈妈，串通了守门的婆子，把她侄女送进阿弟屋里。她也是把所有下人都喊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得她。
想到阿弟，江晚芙神情又淡了下来。这时，惠娘出去了片刻，很快回来了，低声道，“常侍卫长来问，那婆子要如何处置？”
婆子便是刚刚当着众人的面，被拖出去的马嬷嬷。
江晚芙当然不会蠢到送她去见官，她是国公府的下人，真要送官，牵连到府里怎么办，不过是吓唬马嬷嬷一下，做给那些人看的。一顿打，要是还不能让府里下人管住自己的罪，那掉脑袋、丢性命，总能让他们害怕了。
江晚芙想了片刻，才道，“等三叔回来，便送去三房给三叔。”
三婶实在有些太不管事了，这婆子又很是能言善辩，一张嘴很能胡搅蛮缠，三婶多半就那么让她糊弄过去了，倒是三叔，平日里温温和和，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很靠谱。
惠娘应下，出去传话。等到傍晚的时候，陆三爷回来，就听下人来报，说常宁过来了，他倒是认得常宁，知道他是侄儿的贴身侍卫，被他留在府里，给侄媳妇使唤。
“何事？”陆三爷看了眼常宁，儒雅问话道。
常宁一拱手，三言两语把话说了，然后示意护卫把马嬷嬷押进来。
陆三爷听罢，脸已经彻底沉下来了。亏他先前还特意去见母亲，让母亲约束好家里人，结果惹事的，竟是他院里的人。他是几个爷里，脾气最好的，但不代表他是个没脾气的，尤其是在三房，就是赵氏，都是怕他的。
陆三爷缓和面色，朝常宁点头，“是我没约束好，给你们太太添乱了。明日让她三婶登门道歉。”
常宁摇摇头，让护卫把马嬷嬷留下，几人便退了出去。
翌日，江晚芙刚起来，还没来得及用早膳，惠娘就匆匆进来传话，道，“三太太来了。”
长辈登门，她自然不敢耽搁，忙收拾了一下，就去了正厅见客。赵氏坐在屋里，人还是很瘦，脸色也泛着一股不健康的黄，她真的是不大年轻了，跟陆三爷站在一起的时候，显得比他还老些。
江晚芙进去，主动打招呼，“三婶。”
赵氏也朝她笑了一下，很客气，喝了一口茶，就开门见山道，“昨儿我院里的人，给你添麻烦了。我来给你陪个不是，那婆子，三爷已经撵到别庄去了。”
说完，就没下一句了。像是来完成任务一样，连茶也不肯多喝一口，就找个理由回去了。
赵氏来得匆忙，走得更匆忙。江晚芙也知道，自己是把赵氏给得罪了，平日她虽话少，但也没有这么客气的，多少还是拿她当晚辈的。
但这事，她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她这个位置，容易得罪人，尤其赵氏这样心思细腻的人。她一个晚辈，总不能劝她以大局为重，这种话，祖母可以说，三叔可以说，她是不能说的。
惠娘进来，看见茶都还是满的，就低声道，“奴婢打听到，那个姓马的婆子，是被三爷灌了哑药，本来要撵出去的，三太太求了情，才改成罚去别庄做活的。她男人跟儿子本来在三爷身边做事，也被捋下去了……”
江晚芙听了，一时没说话。其实她把人送去给三叔的时候，心里多多少少就猜到了的，三叔一定会严惩。男子行事，和女子不一样，他们更不留情面，更狠得下心。
但她还是把人交给三叔了。
做了的事，江晚芙就不会后悔，她这一番杀鸡儆猴，府里果然一下子太平了，偌大个国公府，就像一个牢固的铁桶一样，什么风言风语都传不开了。
当然，江晚芙也不免被下人说了几句，翻来覆去的，无非就是那些话，什么“她做事太心狠”、“她对下人太严苛”之类的话。太过的，倒也没人敢说。
江晚芙没放在心上，也没大动干戈地再罚谁。

第127章
卫国公府里称得上风平浪静，外边却到处都是乱的。
储君的失德，在坊间传的沸沸扬扬，因为封城的缘故，京城本就动荡，城外的人想进来，城内的人则日日担惊受怕，生怕瘟疫蔓延到内城，城门口处，巡城的士兵，一日能来来去去、带走不少闹事的人。
“强占人妻”、“失德招致灾祸”……这些消息，在坊间越传越广。顺天府外，大理寺，都察院，各处被围得水泄不通，今早都察院有位御史出门的时候，还被人群拦住了轿子，有个读过些书的秀才，指着那御史的鼻子就骂，说什么“身为言官，食君之禄，却庸庸碌碌，明知储君失德，却不敢直言劝谏，只知溜须拍马、歌功颂德……”
那监察御史一把年纪，胡子都花白了，没几年都要致仕的年纪，还只是个正七品的言官，可见并不是什么逢迎拍马的人，平日再介直敢言不过，被这么指着鼻子骂“昏官”，差点被气晕过去，还是都察院护院看情况不对，硬把人从里头救了出来。
饶是如此，这位御史也气得脸色漆黑，他倒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没把矛头指向围着他的百姓，进了号舍，下笔如有神，不过一刻钟，一篇言辞犀利、针砭时事的谏文，洋洋洒洒而成。
等墨稍干，便立即合上，带上折子，推门而出，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同样的场景，这几日已经不止一次地发生。宫廷内，有言官已经捧着折子，跪了几日，且越跪越多，一个昏过去，被扶下去，便有好几个补上。
哪怕帝王龙颜大怒，也无一人退缩。
真正达到高潮，是谢纪的出现。他整整齐齐穿着朝服，一步一步沿着官道，越过跪着的官员，走到人群的最前面。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跪得头晕眼花的老御史，初入官场的年轻言官，都在同一时刻，抬起头，凝视前方那个清癯刚直的背影。
谢纪闭目，伸手缓缓脱下官帽，直挺挺跪下去，再睁开眼时，一双苍老的眼睛，锐利而坚定，眼神里满是决绝。
“微臣谢纪，请求彻查太子刘兆强掳民妇一案。”
“微臣袁青……”
“微臣钟立良……”
整个宫廷之内，此起彼伏的声音，一声声地传开，有的嘶哑低沉，来自老者，有的清亮有力，来自青年。唯一的共通之处，是他们语气里的坚决和无畏。
一直到入夜时分，宫道上、走廊下，一盏盏宫灯被挂起。初夏的夜里，还有几分冷意，露水凝结在言官们的官袍上，寒意渗进膝盖里。
张元带着内阁的人，从文英阁一一迈出来，十几个阁臣，与这跪满一地的言官，擦身而过。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淡淡地掠过跪着的众人，直直朝前走去。阁臣们相继跟上，快出宫门的时候，跟在张元身后的阁臣，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首辅大人的叹息。
很轻的一声，轻得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人抬起头，探究地看向前方的首辅，却见首辅只是顿了顿步子，回头朝众人道，“明日卯时早会，请诸位同僚提前理顺手头事务。”顿了顿，他道了一句，“今日辛苦了。”
这些日子，最忙的肯定就是内阁了。陛下不管事，所有的担子，都压在内阁身上。
张元在内阁很有威望，其余阁臣们，一向以他唯首是瞻，忙应声道，“首辅尚且以身作则，我等谈不上什么辛苦。”
张元点点头，不欲多说什么，正想叫众人散去，还没开口，一个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宫廷夜晚的宁静。
“微臣于忠书，山东潍州人士，蒙先帝不弃，于泰乾十五年取为进士。皇恩深泽，臣至今不敢稍忘。既作言官，便不可畏死。臣言已行，死有何憾？”
“请陛下彻查储君刘兆强掳民妇一案，以定民心，以正纲纪！”
这声音蓦地一顿，夜风呜咽了一声。仿佛是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的功夫，就有几个太监，小心翼翼抬了个人出来，白色棉布被夜风吹开，露出半张脸。
张元看着，不曾挪开视线。
他认得这人。泰乾十五年的进士，他之所以认得他，是因为他与他同为老师的学生。老师学子众多，他们也不过点头之交，后来老师去世，他作了首辅，而于忠书不过区区一个七品御史，两人之间便更无往来了。
上一次听到他的名字，还是从老妻的口中。他在看书，妻子拿了剪子，替他剪去一截烧过的灯芯，话家常时说道，“前几日带琼姐儿赴宴的时候，于夫人也在，我记得她年纪比我小几岁，头发却比我白得还厉害，说话也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得罪人。郑夫人还拿话挤兑她，她也忍了，我看不过去，替她解了围。”
他那时听了，也只随口道，“于忠书才弹劾了她侄子强抢民女。”
妻子便叹气，道，“原来是这样，我说郑夫人平时对人还蛮和善的，还拉着琼姐儿说话。”顿了顿，又道，“我看于夫人也是难做。”
……
张元闭了闭眼，叫住了他们。在一旁吩咐的太监一听是张元，忙殷勤上前，“首辅大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张元没说话，走上前去，轻轻将那被夜风吹开的白布，重新盖了回去。那太监见状，也忙连声道，“都怪这几个奴才办事笨手笨脚的……”
张元却也没说什么。
几人抬着于忠书的尸首，便朝外走去了。狭长的宫道，两旁红色宫墙，夜风吹过宫道，呜呜咽咽的，像是野兽的叫声，又像是什么人的哭声。
……
翌日，宫门外依旧跪了一地的言官。
天明了，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
高长海已经从劝说，到小心翼翼叫人给言官们送吃食和水了，看见有昏过去的，就手脚利索些，趁机硬灌几口水下去。真要饿死或者渴死在宫门外，他们这些伺候的，也一样要跟着倒霉。
高长海不放心，特意把干儿子喊来，“思云，你机灵，替干爹看着。吃的就不说了，水一定要喂。隔半个时辰送一回，不管他们喝不喝，你送你的，记住没？”
高思云自然点头应下。
他这样的宦官，是最不被言官看得起的，平日碰见这些大人，是没一人给他好脸色的。但高思云并不在意，他觉得他们愚蠢，好好地活着不好吗，非要跟陛下反着来，那可是皇帝啊，但另一方面，他却又忍不住羡慕他们。
他羡慕他们铁骨铮铮的样子，刚正不啊，哪怕是跪着，却像是站在他永远碰不到的地方。他在他们面前，明明是站着的，却好像不能直视他们。
更何况，他们弹劾的，是刘兆。
高思云没说话，看了眼时辰，示意几个太监去送水，提醒了一句，“态度恭敬些。”说罢，便站回屋檐下的避风处，垂首而立。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但看情况，今晚是要就这么熬过去了。
……
这是帝王和臣子之间的拉锯。一方手握着天底下最高的权势，另一方，则以性命和官职为注，谁先服软，意味着哪一方认输。
这个道理，宣帝当了多年的皇帝，再明白不过。
他起身，走到窗户前，窗户是关着的，薄薄的窗户纸，隐隐约约照出点殿外的场景。他隔着那扇窗户，注视着窗外的言官。
言官跪着，他站着，他不是不知道刘兆干了些什么，可能知道得不是那么的清楚，但多多少少是知道刘兆的荒唐的。胡庸替他遮掩了多少，皇后和孙家又替他隐瞒了多少，他又多少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地动、山崩、保定兵乱乃至瘟疫，难道真的是上天对他的警示吗？下一步，会不会真的就是保定失守？
宣帝的手慢慢握紧了，一些曾经或现在出现的念头，一一在脑海中闪现，他想到胡庸跟太子的勾结，想到万氏的孕事和钦天鉴的卜算，想到那日在东宫里听到刘兆脱口而出的那一句“等孤继位”……
忽然，他叫了一声高长海的名字。
“高长海。”
高长海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陛下？”
宣帝沉默了会儿，忽的道，“准备笔墨。”
终于，天亮了，一缕金光，从云间斜射到地上，落在言官的肩头。紧闭的宫门开了，高长海匆匆走出来，手里捧着封圣旨，走到众人面前，先轻轻咳嗽了一声。
昏昏欲睡的言官，被这一声咳嗽惊醒，四肢无力，茫然地抬起头。
高长海便念起了圣旨，圣旨很短，三言两语，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但把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收监太子府詹事、少詹事等七十余人，彻查案子。
这道圣旨一出，彻底打破了僵局。毕竟事关太子，且民生鼎沸，要足够分量的人来查，才能安定民心。身为刑部尚书的陆则不在京中，案子便交给大理寺和都察院共审，当日，关在顺天府里的秀才，那个太子一案的苦主，就被移交到了大理寺。
倒也不是顺天府多配合。因为瘟疫的事情，顺天府知府刘荣因祸得福，被派去除疫，阴差阳错地躲过了城中的乱局，代他主持政务的同知，这几日险些没吓破胆，晚上睡觉梦见的都是自己被牵连进去，一家子脑袋都落地了。要么就是百姓冲进了知府，砸了他一身的臭鸡蛋。
一天天的，过得心惊胆战。
一听说大理寺跟都察院接手案子，赶忙把这烫手山芋送出去了。

第128章
东宫，晨光熹微。
正该是寂籁的时辰，朱红的宫墙庭院内，往日再规矩不过的宫女太监们，三三两两，缩着肩膀，站在庭院里，面上仍留有仓惶惊色。先前的乱象，显然打破了这座宫殿原有的平静。
这时，朱红精雅的隔扇门打开了。
太子妃踏了出来，身后跟着个相貌稳重的嬷嬷，主仆二人站定，太子妃环视庭院，神情无异，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她的目光之下，惊慌失措的宫人们，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太子妃身侧的嬷嬷宁氏见状，替主子开口，“什么时辰了，在这里呆站着做什么，手上的活都忙完了？”
宫女太监们怔怔，像是被骂醒了一样，俱行礼后，便一哄而散了。
往日这样没规矩，宁嬷嬷自然是要大发一番脾气的，可今日，她却只当做没瞧见。太子妃也没在意，转身回屋，无人瞥见她的神色，往日端庄温和的脸上，藏不住的厌烦。
直至视线落在卧在榻上的女儿，眼见她揉着惺忪睡眼，朝远处的母亲，伸出一双白嫩的手臂，声音也嫩嫩的，“母妃……”
太子妃神情倏地柔和下来，上前几步，环住女儿，幼嫩双臂环在她的脖颈处，软趴趴的，似蓬松的棉花一般。露出柔和的笑容，“嗯，母妃在。”
直到现在，没人觉得，宣帝会真的严惩太子。太子妃不觉得，皇后不觉得，就连太子本人，都没那么怕。他甚至想不明白，自己不过碰了个农妇，比之以往那桩桩件件荒唐事，简直不值一提，如何就闹得这样沸沸扬扬了。
有那么严重吗？
这些朝臣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些？
刘兆压根没将这案子放在心上，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何时真的同罪过了？倒是父皇，那日父皇诏他过去，因他传话放孙韬入城一事，勃然大怒，斥他目无法纪，罔顾圣意，还问他是姓孙，还是姓刘。
那日后，舅舅就被撤了官，当朝挨了板子。
刘兆虽一贯愚钝，一门心思都扑在玩乐之上，到了今日，也隐隐觉得哪里不大对，思来想去，总觉得要做些什么才行。只是孙家闭门，往日幕僚亲信也都被带走收监了，刘兆也无人可与商议，苦思冥想半日，只潦草想出个写陈情奏本的法子。
但陈情二字，要的便是“情真意切”、“言辞恳切”。刘兆荒废学业多年，往日多有亲信代笔，如今一时寻不到亲信，碍于情面，又不愿将自己被宣帝责骂一事宣之于口，便硬着头皮自己动笔，写写停停，抓耳挠腮，直到天黑，也才写了篇干巴巴的奏本。
东宫太子，哪怕是被关了禁闭，深陷舆论，御前伺候的高长海也不敢怠慢，很快将奏本递到宣帝面前。
宣帝接过去，一眼从头看到尾，神色非但没有缓和，反皱起眉，甩手将丢出去，抛在地上。
宣帝信道，也信道家养生之术，觉得怒气过盛，易伤肺充血，鲜少这般动怒。一旁伺候的高长海赶忙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您保重身子啊。”
宣帝怒气微滞，面容有一霎的缓和，看了高长海一眼。就连高长海这奴才都知道，劝他保重身子，他的亲生子倒好，至今不觉自己有错，诸多解释，生怕他误会了他一样，却一句关切的话都没有。
是太子愚钝，没想到这一层。还是他压根就不在意他身子好不好，甚至，巴不得他不好，便连样子都懒得装了？
宣帝克制不住地往深处想，面色沉沉。
宫中诸事，尚未传至京外，太子案正查得火热。
然千里之外的宣府边境，沉沉夜色里，延绵百里的边防处，却刚刚结束了一场战役。散兵们打扫战场，带血的旗帜悬在长杆上，于猎猎北风中伸展呼啸。
陆则在箭楼之上，听着下属来报。老可汗一死，几个儿子都坐不住了，瓦剌内部更是暗流涌动，若是汉族，自是讲究攘外必先安内的说法，先把正统定下，再言其它。但蒙古人天性凶残，他们不像汉人，生长于土壤肥沃的中原大地，戈壁沙漠，注定他们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必须足够悍勇，才能活下去。
所以，正统未明，但向南扩张的狼子野心，却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如今老可汗一死，做主的人没了，谁都想当那个做主的人，但听谁的，凭什么，却要各凭本事了。
这个“本事”，便是谁能给部落带来更多肥沃的土地，源源不绝的粮食，舒服的丝帛布匹，听话的奴隶和女人……
所以，瓦剌会有异动，也全然在陆则的猜测之中。自来保定起，除去派去赈灾救人的那一部分人，他与陆勤暗中来去信件，父子二人，一个佯装调兵保定赈灾，一个假做加固各地卫所，诱敌深入，做了数月的局，打了几场你来我往、不痛不痒的小仗，终于引得蒙古瓦剌主力南下。
折腾了这么久，但好在结果是好的。
经此一役，蒙古元气大伤，年内大抵是不敢再有大动，即便是有，大约也是小型的劫掠，但宣府等处都是屯兵制，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再加上这些年陆家军越发赫赫的威名，倒也不惧蒙古人。
……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沿途的火把，照出玄色旗帜上那个深青色的“陆”。
陆则沿着台阶，快步走下城楼，陆勤则几乎在他到来前一瞬，策马来到箭楼前，翻身下马，纵身一跃，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骑兵，便听得四周官兵大呼“大都督”。
齐刷刷的——
“大都督！”
“大都督！”
陆则站在人群外，看着父亲从马上下来，官兵们严守军纪，不敢上前簇拥，手中举着火把，火光落在他们还未来得及擦拭的面孔上。跳动着，照亮他们脸上的血，瞳孔里几乎满溢而出的敬仰。
他们像仰望神一样，仰望着陆勤。他们战无不胜的大都督。
民间有句戏言，九边不知刘王郑，只知卫公镇边陲。
意思是，九边的老百姓日子过得苦，年年打仗，年年打仗，早已不知道朝廷姓刘还是王，只知道镇守边陲的卫公。
这样的民心所向，帝王不忌惮，才是天方夜谭罢。
陆则出神，不过片刻功夫，陆勤已穿过人群，到他面前。宣府的将士们对于陆则，也很熟悉，不像陆家人对陆则身上流着刘家血的忌惮，在宣府，将士们对这个敢闯能打、没什么官架子的世子爷，同样很是尊敬。
陆勤拍拍儿子的肩，叫了几名副将过来，耳语叮嘱了几句战后的事宜，便同陆则一起离去。
二人来到宣府的府邸，说是府邸，其实也就是个不大的院子。都督府虽阔亮许多，但因在内城的缘故，打仗不便，陆勤很少住都督府，多半住在此处。加之府邸管家知外头打仗，早就备着主子得胜归来，父子俩一进门，便有仆妇迎上来，陆勤随口吩咐，“备水沐浴。”
吩咐罢，又朝陆则道，“收拾好了，记得来我书房一趟。”
陆则自是颔首。
洗净身上血污，陆则起身，抓过架子上的换洗衣物，那架子模样老旧，似乎不稳，他不过略用了几分力，那架子便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响，陆则刚皱眉，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见那门猛地推开了。
陆则飞快抬手，披上里衣，遮住赤裸上身，声音冷冰冰的，带着不虞，“谁？”
推门的老媪被他的冷峻神色，吓了一跳，但还是鼓起勇气，探着脑袋往里张望，若不是陆则看得分明，门外是个花烛残年的老媪，简直要怀疑她的意图了。
但这样的年纪，总不至于对他有什么不轨，难道是间谍探子？
陆则下意识朝阴谋诡计的方向想，却见那老媪仔仔细细看了好几眼，才磕磕绊绊的解释道，“婢还以为将军磕着碰着何处了，才一时忘了规矩，推门来看的。”
陆则对老媪的解释，不置可否，但也不会对这样一个、年纪几乎快赶上他祖母的老妇，说什么难听话，便不再说什么。略过这小小插曲，陆则穿戴齐整，推门出去，过去数年，他常来宣府，对这府邸倒是熟悉，也没找下人引路，踩着夜色，自己便朝南侧的主院去了。
他到时，管事仿佛刚送什么人出门，见他便忙上前，引他去书房，边道，“世子爷稍坐片刻，国公爷方才留了话，他很快便过来。”
陆则颔首。片刻，陆勤便过来了。
“方才送来的，你先看看。”陆勤进门，没说什么家长里短叙旧的话，先将一奏本递过去，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则接过，展开，一眼扫过。是这次的军情奏本。军营里的文士是专门写这些东西的，最晓得轻重。打仗归打仗，但笔头上的东西，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同样是打败仗，“屡战屡败”同“屡败屡战”，给人的观感便大为不同。
文士言辞老练，虽无华丽辞藻，但战事这种奏本，本该朴实无华，若加之诸多辞藻，反显累赘。陆则很快看完了奏本，他沉默一瞬，抬眸淡淡道，“孩儿觉得，可改一处。”
陆勤正喝茶，闻言也抬起眼睛，父子二人目光碰至一处。陆勤面无表情地点头，“哪一处？”
陆则起身，带着奏本到书桌边，执笔沾墨，悬腕在奏本上划去一处，继而没有半分迟疑的落笔，在一旁写下一字。
陆勤没起身看，也不知是他对陆则过于放心，还是旁的什么原因，父子二人都没理会那书桌上的奏本，谈正事的氛围散去，陆勤舒展眉心，开口问，“你二叔的事，没叫你为难罢？”
边关消息滞后，陆家又刻意瞒着，消息传到陆勤耳中，都已经事过境迁了。但当老子的，问总是要问的。
陆则摇头，“算不得为难。二叔虽有纰漏，但也不能怪他一人。”
陆勤听出儿子替老二说话的意思，心里自是满意的。自家人自是要护着自家人的，陆则姓陆，当然要护着陆家人。嘴上却道，“你二叔这个人，性子多情散漫，其实不适合为官。好在他那个位置，便是有错，也无伤民生，总能处理得过来。”
……
父子二人，说是闲聊，其实跟对答也没甚区别，多半是陆勤问，陆则答罢了。待家中事都问过了，陆勤才开口放人，道，“也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父亲也早些歇息。”
陆则起身出门，还未走远，隐约听见几声很轻的咳声。天边已经泛着一丝丝银白了，风刮过一阵，宣府的风很凛冽，还未入冬，屋顶的青色瓦片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了。
陆则回到房间，说是歇息，也只是闭眼睡了一个多时辰。天一亮，诸多事情便接踵而至了，在外打仗，哪有安生的时候。
早起用膳，给他送早膳的，却不是昨夜那个老媪，换了个敦厚仆妇，四十上下的样子，也有规矩得多。陆则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自有在意这些的人，碗筷刚撤下，便听外头管事来求见。
陆则让人进来。
管事进屋，小心翼翼看他，道，“先前伺候的下人不够机灵，规矩学得也一般，冒犯了世子爷，还请世子爷见谅。”
昨晚的事，他也没放在心上，知道不是蒙古人的探子就够了，他倒也不会真的跟个老媪计较，只随口道，“无妨，下次注意便是。”顿了顿，到底对这管事做事的脾性不熟悉，怕他误解自己的意思，特意道，“无需罚她，我没放在心上。”
这般年纪的老媪，放在国公府，都是送出府养老去了。
陆则以前没注意过这些。他毕竟是世子，国公府也没有郎君插手庶务的规矩，但先前偶有次回去得早了，便看见阿芙誊放归的名单，他才知道府中有这样的做法。像老媪这个年纪的，还留在府里，多半是没有儿女可依靠的，无处可去的。
管事自是忙应承下来，“是，小人明白。”
陆则颔首，本来都要让他出去了，不知道怎么的，可能是想起小娘子誊名单时认真垂首的模样，恰恰将他这数月看惯尸横遍野逐渐冷硬的心，敲出一丝缝隙一般。他忽的随口问了句，“她无儿女奉养吗？”
管事被问得猝不及防，好在府邸下人不算多，他个个都熟悉，也都说得上来一两句，忙答话道，“原是有的，生了一个女孩儿，她屋里男人是打仗没的，她舍不下女儿，硬是一人拉扯大了。后来女儿嫁去别村，说要接她过去养老的，她舍不下家里的麦，说收了再过去。不等她过去，那村子叫流窜的鞑子给劫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她女儿一家老少七八口人，连还在襁褓里、七八月大的小孩，都没留下。她这样的，年轻时候没了丈夫，年纪大了又没了儿女，有些爱说闲话的，便说她命硬。国公爷心善，便叫府里雇了她。自打女儿没了，她脑子便有些糊涂了，昨晚冒犯您，怕也是一时犯浑，被上次国公爷的事给吓着了。”
陆则听到这里，问了句，“父亲的事？”
管事忙解释，“也就今年早前的时候。您是知道的，宣府这地，平日除蒙古鞑子来犯，时不时还有那等逃上山做匪的。国公爷带人去剿匪，连夜回的，那日我恰不在府里，伺候的下人手忙脚乱，也未曾察觉国公爷是带伤回的，没请大夫。等第二日，人都烧得神志不清了，才匆匆忙忙叫大夫来看。因着这事，奴才便跟府里上下叮嘱，叫他们做事细致些、警醒些，这才有了昨日吕媪冒犯您的事。”
管事也不敢多说，他没伺候过陆则，不知他的脾性，见他问了，才敢说上几句，也不敢添油加醋，说上这么多，也不过是想着，在陆则面前给求求情。
陆则听了，沉默了有一会儿，才开口道，“知道了，无需罚她。”
管事自是替吕媪谢过陆则，才退下去了。
陆则在宣府，拢共留了不过五六日，第七日上，随他来宣府的三大营便已整装待发，欲朝保定的方向走了。保定如今事情也已了结，蒙古瓦剌联军主力于宣府被父子二人重创，本就元气大伤，瓦剌内乱本就未绝，如今外侵受挫，矛盾更是进一步激化，老可汗十几个儿子，已经兵戈朝内。
来自北部骑兵的威胁，短时间内已经不复存在。保定本就设了卫所，又有陆则先前从中斡旋，救灾之急已过，大抵是没什么事要他做了。
陆勤一贯极忙，这一日却也抽空来送他。父子俩这些年聚少离多，但陆家人早已习以为常，父子二人又是心性坚韧之辈，并没什么不舍情绪。
送到一处里亭，陆勤便主动停下步子，道，“我便送到这里了。”
陆则站在父亲身侧，不知何时起，他已经同父亲一般高了。自他有记忆起，父亲便是一个，着精铁盔甲的、冷着面孔，待他严厉胜其他兄弟几倍的存在。没有哪一个孩子，会不崇拜他的父亲，就如他们天然去怜惜保护柔弱的母亲一样。他也不例外，待他长大些，明白皇室与陆家之前那岌岌可危的，却被一桩婚姻、一个孩子维持住的平衡，他便渐渐回过味来，那些严厉，远比他先前以为的期许、厚望、期盼，更为厚重。
陆则偶尔回忆过去，无趣的幼年经历中，也偶有几个片段，能掠过他的心头，随着年岁的增长，已经很少想起，但他仍记得，他第一次正式面对陆家族人。是太、祖父的葬礼，他尚年幼，因长辈去世，进宫念书的课也停了几日，他与兄弟们在灵堂，当时最小的陆机甚至还未出生。父亲从满是雪白灵幡的堂院进来，叫了他的名字。
他起身，离开几个兄弟，走到父亲身边。父亲依旧是平日里那张冷硬的脸，没说什么，带着他朝外走，对于那时的他来说，堂屋那段路，落着雪，雪白地看不见一点尘土，仿佛是很远的。一直走到门口的地方，父亲转过身，蹲下身子，第一次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他对他道，“则儿，你是世子，等我死了，我的位置，就是你的。里面的那些人，身上流着和你我一样的血，跟你一样姓陆，但人都有私心，或源于欲望，或始于恐惧，这无足轻重。就如狼群，只要你做得了头狼，剩下的狼，自然会跟随服从，以你唯首是瞻。”
父亲寡言，很少同他说这样多的话，当时年幼的他，既激动又不解，胸膛却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沸腾一般。
后来的事情，反倒没那么清晰，大抵是顺利的。他那时尚不知屋里的那些族人，有多忌惮他和母亲，盖因他生下来就被封为世子，他便也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本来就该是陆家的“头狼”。
如今想来，那时是在太小了。
……
陆则的思绪，从过去的记忆中抽离，看了眼面前同自己一般高的卫国公，沉默片刻，开口道，“儿知您英勇善战，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祖母年衰，力有不逮，母亲一贯体弱，亦无力操劳，儿亦刚成家，尚不稳重，阖府上下安危，还系于您肩……您多保重身子。”
陆勤跟儿子不亲近，被他一番话说得也是一怔，内心倒觉出几分暖意。
自离京前夕，同永嘉那一夜的争执，与其说是争执，倒不如说二十余年来，一直为刘皇室隐忍沉默的永嘉，道出了自己多年内心真正的想法。夫妻和睦、相敬如宾的假象，他这些年的自欺欺人，一并砸了个稀烂。
这次到宣府，跟以往并无不同，兵是用惯了的兵，训练有素，不过剿个匪而已，居然能叫他受伤。其实他这些年已经不大受伤了，不像初出茅庐的时候，那时候是真的不怕死，千军万马也敢往里冲，少年人意气风发，生死无惧。大抵是九死一生的次数多了，对于危险，冥冥之中，就有种极其敏锐的感觉。
但这一次，枪头刺穿甲胄，他才回神躲避。自是没躲过去，伤不算重，倒是把府里伺候的下人吓得不轻。
倒也不是生了什么寻死觅活的念头，他自知自己并非那等多情人，富贵闲人才有伤春悲秋的资格，他这样的，便是死了，也不能一了百了。他死了，北地这数以百万计的百姓怎么办，陆家怎么办，母尚在，妻孱弱……永嘉与他虽生嫌隙，但他护她周全之心，一如当初，他死也死不清静的。陆则虽是他一手教养出的，他知道自己这儿子多有本事，他要是死了，他拼死也会扛住这些，但他是老子，哪有当老子的一了百了，把烂摊子甩给儿子的，这样没担当的事，他也做不出。他便是给陆则留，也是给他留一个人心安定的陆家军，断然不会让他接一个摇摇欲坠的烂摊子。
只不过，他那时，确有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意兴索然，乃至于那样命悬一线的时候，走了神，受了伤。
自他想通这出，便也尽力开解自己，边关九镇，皆治于他麾下，庶务繁杂，即便各处设官，他也不得空闲，一忙起来，倒也不去想那些了。
但这些话，他自不会同陆则讲，如今听他这些关切话语，心中确得了莫大的安慰。
永嘉与他之间，留下的到底不全然是坏的，与他，陆则这个儿子是他最大的骄傲，想必于永嘉，大抵也是如他一般的。
这般想，竟也给自己寻了安慰了。
陆勤都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但到底是没有笑的，只颔首，语气和缓下来，“你说的这些，为父知道。你在京中，无需惦念北地，有我，自保北地太平。另有一事，我知你爱重你那妻子，也不愿催促于你，她亦年幼，但子嗣一事，你既是打定主意不肯纳妾的，就还需得上心。这世上之事，并非事事能如你所愿，我是你父亲，自是盼你万事遂心，平生无憾，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不愿逼迫施压。我总归是盼你们夫妻能好好的。”
他与永嘉多年夫妻，落到如今境地。但总盼着，他与永嘉的儿子，不要步他们的后尘。
说罢，陆勤便抬手，拍了拍儿子宽阔的肩，声音难得温和了一回，“走吧。替我照顾好陆家，照顾好你祖母，”顿了顿，语气平静地接着道，“……照顾好你母亲。她生你不易，你多孝顺她。”
话毕，父子于里亭处分道，一个朝北，回宣府，一个朝南，往保定府的方向去。
而此时的京中，惶惶了数月的朝堂，难得地和缓了下来。
前有西山塌山、保定地动，后有疫病和秀才状告太子奸淫其妻一案，这接连不断的事情，已经令一向因有卫国公镇守北地而安于一隅的朝廷官员们，人心惶惶了，即便是不喜管事的宣帝，都焦头烂额，一改往日做派，日日夙兴夜寐，动不动就诏人议事。
直到数日前，一封来自宣府的奏本，几乎以日行千里的速度，被送进京城，局势才骤然缓和了下来。
宣帝看过奏本，长吁一口气，甚至喜得站起身，不住地道，“甚好！朕就知晓，既明善战，朕把三大营交给他，果是没看走眼！”
说罢，也不管还在的官员，叫了身边的高长海，“去，派个人，去跟永嘉公主传个信。既明离京这样久，她定是担惊受怕许久了。”
高长海自是跟着笑，这么久，可算是见着皇帝龙颜大悦了。立马应下，“奴才这就派人去，这就派人去。”
宣帝又坐下，看那奏本。近来虽是多事之秋，但实际上，真正令他日夜难安的，只有一桩，那便是来自蒙古铁骑南下的威胁。
说难听些，城郊的时疫，轻易传不到宫里来，对他而言，不算威胁，至多是那些遭疫的百姓，但在亡国的威胁前，这都是小事。
至于太子，他的确对太子大失所望，民间的议论，也一度让皇室蒙羞，但他已经命都察院和大理寺彻查。况且，他尚是春秋鼎盛的年岁，太子行迹荒唐，他有的是时间教导他，再不济，太子当真无药可救，另立又是什么难事？
他后宫之中，不正有正为他怀着子嗣的后妃？
比起亡国，这些都不值一提。宣帝数月的烦恼一扫而空，大抵是好事成双的缘故，原先糟心事一件件来，如今却是倒着来了。
城郊的疫病遏制住了。
……
江晚芙是在抄经的时候，被老夫人派来的人，给请过去的。
她最近除了管着府里的中馈外，其他的时间，都用在了抄经上。她也知道，求神拜佛未必有用的，拜菩萨有用的话，那世间哪来的疾苦，不人人都事事顺心了，但什么都不做，心里又止不住的空，权当求个心安了。
她到了福寿堂。除了老夫人，江晚芙的婆母，永嘉公主也在。两人听到她进门的声音，都抬眼看过来，倒把江晚芙看得心里猛地一跳。
实在是最近的事情太多了，闹得她都有些草木皆兵了。
陆老夫人招手叫她过去。
江晚芙应了一声，走过去的时候，看了看祖母和永嘉公主的神情，见二人神色，一个慈眉善目含着笑，一个眸色中带着些许柔和，并不像出了什么事，倒像是……像是有什么喜事？
“好孩子，”陆老夫人拉过阿芙的手，哄孩子般拍了拍，笑着道，“刚才宫里来消息，国公爷跟二郎在宣府打了胜仗，陛下已经打算诏他回京了。还有你阿弟，时疫已经控制住了，再过几日，他便可以回府了。”
“……这两个月，真是叫你担惊受怕了……”
陆老夫人还在说着什么，但江晚芙却好像没听清了。她在长辈面前，一贯恭谨耐心，尤其是对陆老夫人，旁人觉得烦闷无趣的，她都坐得住，听得进。
她脑子里只一句话来来回回地转。
陆则要回来了。阿弟能回来了。
她感觉自己有点想哭，鼻子酸得厉害，一时控制不住，眼角泛了点泪意，但心里却不像之前那样空落落了，悬了两个月的心，扑通一声，终于落地了。

第129章 “否极泰来”
三日后，江晚芙在府邸外，见到了一个多月未见的阿弟。
入夏有些时日了，江容庭穿着江晚芙给他做的竹青色长衫，人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眼睛却是明亮，露出温暖的笑容，笑着喊了声，“阿姐。”
江晚芙还没说什么，倒是惠娘几个先哭上了。
几人都是自小跟着姐弟俩的，感情深自是不用说了。说的功利些，先夫人没了，老爷是指望不上的，能支应门庭、光耀门楣的，唯有江容庭一人了。若小郎君当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家娘子日后，真是连个娘家也没有了。
江容庭学问做得好，但哄人的法子，是没几个的。江晚芙管他管得严，也不许他屋里有什么通房丫头。他脸上又是愧疚，又是不知所措。
“好了。”还是江晚芙开口，劝众人别哭，温和道，“先进屋吧。”
主仆一行人进了府。江容庭刚回来，第一时间先去给陆老夫人磕头，给老人家报平安。
说起来，他是给国公府添了麻烦的，在城郊的时候，知府刘大人和那位带着刀、一脸厉色的魏大人，都对他十分照顾，虽不到嘘寒问暖的程度，但隔三差五都会派人来问一句缺什么。他不过国子监一个学生，怎么也不值得他们这般青眼，定是借了国公府和姐夫的光。
更何况，一开始是他自己非要跟着去施粥的，他若是不去，自然就没这一出，也不用国公府大费周折替他转圜。
江容庭语气诚恳请罪，陆老夫人听了他的话，道，“你这孩子，何须自责，你去施粥，原是一番好意。时疫是天灾，谁都算不到。既碰着了，只能说你命里有此一劫，京城有此一劫，迟早要经的。难得你小小年纪，却稳重聪慧，遇上这样大的事，也不慌不乱，还主动请缨留在城外，这般义举，哪来的罪？”
说着，还看向一旁的江晚芙，特意笑着道，“要我说啊，你这阿弟，遇事不慌，心怀庶民，日后必有大成。这回的事，怪不到他一个孩子身上，你回去了，也不许说他，可记住了？”
陆老夫人这话，明摆着是给江容庭这回的事情定性了。连江晚芙这个当姐姐的，都不许她训斥了，旁人自然更不能说了。
江晚芙也明白祖母的好意，心中感激，站起身来，屈膝替自家阿弟道，“多谢祖母。”
从福寿堂出去，姐弟二人又去了明嘉堂和二房、三房。这段时日，永嘉公主自不必说，亲自写信入宫请旨，其余几房也诸多照拂。他们是晚辈，自然要登门道谢。
到三房的时候，恰好碰上陆三爷回来，身后跟着几个灰衣随从。陆三爷看见他们，就从庑廊上走过来。
江晚芙屈膝跟他见礼，“三叔。”
陆三爷点头，虚抬手叫姐弟俩免礼，很守礼地将视线从江晚芙身上挪开，转头看向江容庭，打量他一番，点头道，“看着倒比之前还精神些。今日刚回来的？”
见陆三爷问话，且问的是自己，江容庭忙答，“是，刚回来不久。晚辈想着，这次给府中诸位长辈，添了不少麻烦，也带累阿姐，害她跟着担惊受怕，实在很是不该，应当登门道谢同道歉才是。”
陆三爷听了，就摇头，语气很宽容地道，“你这个年纪，本就该多看多学多经事的时候，自责甚么？我似你这个年纪，正是不知深浅的时候，不知惹了多少祸。道谢无妨，道歉便不必了。”
一番话，说得江容庭心里暖暖的，便是江晚芙在旁听着，也觉得三叔这番话说得既贴心又周全。她是侄媳妇，跟叔叔打交道的机会实在不多，往日就是跟三房有来往，也是和三婶赵氏，还是上次处置三房下人的时候，才见识到这位三叔的手段。
不留情面，快刀斩乱麻，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说是雷霆手段也不过分了。
如今仿佛又看到了陆三爷的另一面了，长辈似的宽容温和。
陆三爷倒是不知江晚芙心里这番想法，说完话，伸手从随从手里接过个油纸包，递给赵氏派出来迎他们的嬷嬷，温和对江晚芙道，“方才回来路上，碰见卖莲子糕的，你婶婶倒是爱这一口。等会儿你也尝尝……容庭就随我去前院吧，四郎也在。”
江晚芙自是没什么意见，朝阿弟点点头，叮嘱了一句，便放他跟陆孝走了。
看二人走远，江晚芙才带着惠娘，随那嬷嬷进了屋。赵氏还是老样子，气色不怎么好，人也怏怏的，江晚芙同她说话，也不知说什么，只能关切地问她身体。
赵氏眼皮垂着，人显得有气无力的，随口道，“也还是老样子。”
这时，方才给江晚芙带路的嬷嬷开口了，把手里的油纸露出来，脸上笑着跟赵氏说话，“……太太，方才老爷过来了，还给您带了莲子糕，说记得您爱吃这个。”
赵氏垂着的眼皮，轻轻地颤了颤，脸上仿佛有什么一晃而过。但江晚芙看得不是很清楚，赵氏面对着她坐，背后是扇窗户，今日日头好，外头很亮，就显得屋里暗了。尤其是赵氏的脸，隐在背光的阴影里，越显得模糊。
但她听到赵氏的声音了。
赵氏道，“……他一贯是好记性的，也难得他上心了。端上来吧，再添壶茶。”
嬷嬷应声下去。
不一会儿，茶水和几样糕点就送上来了。糕点样子很好看，其中就有一碟子莲子糕。软糯的皮，裹着浅绿的莲子馅泥。
赵氏实在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人，她是个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的人。永嘉公主的话也不多，但江晚芙觉得，两人给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永嘉公主只是因为身份尊贵，不善于或不习惯于用言辞表达。但赵氏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她对什么都不上心，所以什么也说不出。
同这样的人交谈，很要些精力。
江晚芙不算擅长交际的人，但也琢磨出些窍门。如她同阿瑜这般亲如姐妹的，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无需刻意找话题。但倘是不那么亲近的，年龄相仿的，如她同大嫂，便谈些莳花弄草、得了什么茶、学了什么新绣法之类的闲话，另外大嫂有孕，这个也是可以聊的。倘年龄差了些的，就谈孩子、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总归就是找对方感兴趣的说。
但跟赵氏，她过去的这些经验，就全用不上了。
江晚芙也聊得很吃力，等到要走的时候，她也是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
赵氏居然起了身，对她道，“我送送你。”
江晚芙是晚辈，自不好叫她送，忙道，“三婶不要客气，我……”
“走吧。”赵氏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很轻地说道。她的嬷嬷见状，赶忙给她披上一件薄薄的披风。不等江晚芙推辞，赵氏就走了出去。
江晚芙只好跟上她。
送到三房的月门口。三房附近种的最多的，是黄榆叶梅，这种花又叫棣棠花，青枝秀丽，开的花是金灿灿的。
江晚芙看那些花，觉得开得很好看，三房看上去很冷清，但这些棣棠花却开得很好，给人一种热热闹闹的感觉。
赵氏停下步子。江晚芙轻轻屈膝，柔声同她告别，想了想，还是道，“眼下时疫已消，京中也多半太平了，三婶若是得空，出去走走也是好的。我看书上也说，人就跟鸟一样，闷久了，会不舒服，得出去看看走走，心情舒畅了，身上也能舒服些。”
赵氏倒一愣，她抬起眼，一直垂着的眼皮，也抬了起来。她看着面前的江晚芙，看见她的脸，拢在夏日的阳光里，眼睛是乌黑的，像宝珠般晶莹。纤细脖颈处，有几根碎发贴着颈侧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的肌肤下，隐约可见流淌着血液的血管。
真年轻啊……
赵氏也不知道自己是羡慕，还是嫉妒，亦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她茫然地没有回话。
江晚芙却以为她是嫌自己多事，她倒也不后悔说了这话，既是一番好意，说了就说了，赵氏不领情，那是她的事情。她却不能因为她不领情，就不说了。她抿抿唇，轻声道，“那我就回去了，三婶。”
赵氏听了这话，下意识点头。看人渐渐走远了，她也没动，还是嬷嬷看她一直站着，怕她受凉，上来叫了句太太。
赵氏才如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但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
江晚芙这边，刚才陆三爷的随从来传话，三爷要留阿弟吃饭，陆机也在，况且又是在府里，江晚芙倒并不担心什么，点头答应了。如今回去的时候，便只剩她跟惠娘两人了。
两人走得不快不慢，慢慢说着话，倒是这两个月以来前所未有的惬意和心安。
惠娘道，“先前府里事多，奴婢便一直没跟您提。刘管事他来跟奴婢打听纤云，听他的意思，是替他儿子相……”
自江晚芙接手中馈后，底下管事几乎没怎么动，一来像国公府这样的地方，就是个下人，做到管事的位置上，也是很有些本事的，二来她并无私心，没打算从中公捞钱，既然没这个心思，那管事是不是她的人，就无关紧要的。只要活不出错，她便容得下他们几个。
也因着她这做法，几个管事摸清她的态度后，做事反倒比以前更积极了，隔三差五都来找她汇报，毕竟，倘若她扶一个自己人上位，那唇亡齿寒，其他几个管事，为了自己的利益，私下肯定会联合起来，怕她夺他们手里的权。但她大公无私了，几个管事里，没有谁是她的“自己人”，那便人人都想做这个“自己人”了。
几个管事态度的转变，江晚芙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比起她去费力拉拢他们，倒不如让他们自己来表现给她看。她只需端坐钓鱼台，便可掌控全局。
这也算是她琢磨出来的御下之道了。
江晚芙想了想，“纤云自己怎么想的，你可问过她了？”
纤云跟菱枝跟了她这么久，她定是要给她们找个好归宿的。国公府的管事，走出去也是很体面的了，想必家底不会少。且刘管事是个聪明人，既然开这个口，就说明有这个底气在。
除去几个管事之间的明争暗斗，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惠娘见她问了，摇头，“还不曾问。”顿了顿，迟疑道，“……您不是说，对几个管事要一视同仁，要是把纤云嫁过去，这不就有了远近亲疏了，旁的管事心里……”
比起纤云跟菱枝，惠娘心里，到底是把自家娘子的利益，看得更重的。她怕自己跟纤云一提，纤云也动了心思，那自家娘子不答应，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所以，她也一直憋着没说，眼看着府里太平了，才提了这事。
江晚芙却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就牺牲身边人。真这样做了，身边人又怎么肯跟着她，这世上哪来无怨无悔的忠仆，就说惠娘，情谊自然是有的，且也是深的，这一点，江晚芙一点都不怀疑。
但她重用陈叔，把惠娘的儿子放在阿弟身边，这些将他们姐弟的利益和惠娘一家的利益，捆绑在一起，才会牢不可破。
对纤云和菱枝，自然也是如此。
江晚芙只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惠娘见她心里有数，也松了口气，不再提这事了。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离明思堂不远的庑廊上了。
这时，一人从矮桥对面走过来，看见主仆二人，愣了愣。
江晚芙看见来人，屈膝跟他见礼。惠娘也忙行礼，“大爷。”
陆致像是有些恍惚，等回过神来，就看着江晚芙，眼睛里像是攒动着什么。
江晚芙不解，但等她仔细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了，面前的陆致，又是往日那个温和儒雅的郎君了。她想了想，主动开口，“听大嫂说，您去了趟宛平，是今日回来的吗？”
陆致垂下眼，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温和地道，“嗯，是今日刚回。”
江晚芙一愣，他这样笑，仿佛叫她看见了一年之前，那个在渡口撑着伞，朝她走来的儒雅郎君，好似他们之间先前那隐隐的隔阂与龃龉，消失得杳无踪迹一般。
同住一个府里，她自然是不想与人为恶的，虽不明白陆致为何忽然不再计较从前之事了，但对她而言，毕竟也是一件好事。
江晚芙感觉，自从陆则胜仗的消息后，一直是好事接踵而至，这大约便是应了那句“否极泰来”了。
她心中亦松快不少，面上不自觉带了笑容，柔声同陆致告别。

第130章 废储
回到立雪堂，手下的管事来了一趟，送了下半年放籍离府的名单过来，给江晚芙过目。
国公府是高门，对下人一贯不算苛刻，每年主动离府的情况很少见，基本也只有两种。一是到了年限的丫鬟，家里给说了亲事了，便自请放籍出去嫁人。第二种便是上了年纪的，家里有儿子儿媳给养老的，领一笔遣散费，自请离去的。
这都是有旧可循的，没什么特别的。
江晚芙翻开看，京城府邸减三十五人……宛平减一十九人，大兴……大通……
她看得快，她以前在苏州的时候，也是管着自己和阿弟的院子的，虽不大，但也被她管得井然有序，连继母都插不进手。现在做的，跟以前比起来，也就是事情多了些，管得人多了，经手的银钱多了。
管事看她没说什么，也就退下去了。江晚芙把名册给惠娘，叮嘱她跟上半年送来的放在一处，又让她叫纤云过来。
纤云就在院里，很快就推门进来了。
江晚芙跟自己人，自然是有话直说的，三两句把刘管事儿子的事说了，道，“你和菱枝，是打小就跟着我的，比起后来的，我自是看你们更重些的。刘家也跟惠娘提了几回，从态度上看，是诚心诚意的，端看你自己如何想了。”
纤云虽比菱枝年长个半岁，也比她沉稳许多，在立雪堂也被小丫鬟们一口一个“纤云姐姐”的喊着，但小女儿家家的，提起婚事，总归还是有几分羞赧的。但脸红归脸红，她并没支支吾吾，只声音比往常轻了些。
“这事，刘娘子也托人跟奴婢提过一次，当时府里正乱着，奴婢怕您忧心，便也没跟您提。”纤云轻轻地道。
江晚芙听着颔首。刘管事既然跟惠娘提了，那刘娘子托人再跟纤云本人提，也就不奇怪了。只是到底做得太急躁了些。
倘若惠娘真就把这事给瞒下了，或者她没跟纤云提，就替她拒了，而纤云恰恰对刘家有意，那她同纤云主仆之间，真就有了嫌隙了。还好，她并不是那样的人，也不会做那样的事。
纤云摇摇头道，“不过，奴婢已经回绝刘娘子了。奴婢还不想这么早离开娘子呢……”
江晚芙听了，失笑道，“这算什么理由。刘家你不喜欢，那便算了，我叫惠娘替你回了便是，刘管事一家也是要脸面的，想必不会再说什么。至于婚事，你迟早是要嫁人的，我也不舍得耽误你，你先自己挑，有相中的，便来同我说。若迟迟相不中，那就我替你看了。”
纤云笑眯眯点头，“我都听娘子的。”
她又不是傻子。她一个孤女，背后又没娘家，这国公府随便挑个家丫鬟，都比她关系硬。刘家看中她，无非是想借她讨好娘子。她同娘子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娘子这个人心好，又极为念旧，只要她不作死，她跟菱枝在娘子心里是独一份的，后来的丫鬟再贴心再厉害，也越不过她们。
她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何苦要给自己找个婆家，公婆可比娘子难伺候多了。就是要嫁，那也得是她自己愿意去受那个罪。
不过这样的人，她大抵是碰不到的。
江晚芙同纤云聊过，知道她心中所想后，惠娘再过来的时候，她就叫她去回了刘家了。
江容庭被陆三爷留下吃饭，宴上有果酒，特意给他们小郎君准备的，他喝了几杯，有些上脸，陆机便不放心，偏要送他回去。仆妇看两个小郎君红着脸回来，赶忙来跟江晚芙说，江晚芙便也匆匆赶过去了。
陆机刚扶江容庭躺下，回头就看见一道青绿的身影，下意识抬眼看，见来人是谁，忙站直了身子，恭敬有礼地给江晚芙见礼，“二嫂。”
江晚芙进门，微微笑了一下，“多谢你送阿庭回来。”
陆机垂下眼，他站得很直，回话的时候，显得格外的乖巧，是那种讨人喜欢的晚辈，他摇摇头，“二嫂客气了。我同阿庭兴趣相投，私下也以兄弟相称，都是相互照料的。先前在国子监的时候，阿庭也帮了我不少的。”
说罢，他又抬起头，看了眼面前的江晚芙。
他这个年纪，其实已经到了知人事的时候了。之前嫡母还说要给他一个丫鬟做通房，被父亲拦住了，那丫鬟的模样他都忘了，只记得叫什么蓉。不知道是哪个蓉，芙蓉花的蓉，还是容易的容。
陆机感觉自己想得有点远了，忙回过神来，看二嫂的脸。她是笑着的，眼睛也微微带着点弯弯的弧度，很好看，但好看之外，还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像她送去的衣裳一样，看着很好看，摸上去，里面就有一层细细的绒，很暖和的那种。
“听阿庭说，”江晚芙看他不说话，就主动道，“过几日国子监就要复课了？”
陆机忙点头，乖巧答话道，“嗯，定在初九。”
江晚芙只是听阿弟说了一句，倒不知道具体的日子，如今晓得了，便觉得要提前叫惠娘和纤云他们先准备着了。国子监课业一向安排得很紧，这次时疫耽误了近两个月的课业，加上秋闱在即，这回学子们去，轻易怕是不放他们出来了。
心里盘算着，面上倒是含笑点头，轻声道，“听祖母说，这次秋闱，小叔打算下场试一试，那我就预祝你榜上有名了。”
国子监的学子，可以直接参加秋闱，这也算是入国子监的一大好处了。但像陆机这个年纪的，基本也就是下场练练手的程度，连家里都不报什么期望的。所以，江晚芙也不会说什么一举夺魁，显得太假了。
陆机不妨她说起这个，耳根慢慢地红了。其实他也知道，以自己的学问，还早得很，但此时此刻却也不想叫她看轻自己，便只道，“多谢二嫂，我会尽力的。”
江晚芙看他一脸正色的样子，又觉得自己怕是给他太大压力了，忙点头柔声道，“尽力就好，不是有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小叔年纪尚小，也不着急的。”
陆机点点头，跟她告辞出去了。
江晚芙看他走了，到床边看了眼自家阿弟，他倒是睡得很死。惠娘也端了热水过来，拧了帕子递给她，边道，“小郎君睡得真沉……”
江晚芙接过帕子，试了试温，觉得不烫了，才俯身给小郎君擦脸，边轻声道，“怕也是累坏了。跟婆子说一声，叫人晚上看着些，别叫他吐了。醒酒汤温着，明早起来，叫他灌一碗。”
惠娘应下，出去吩咐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日，宣帝已经正式下了旨意，诏陆则携京师三大营回京。
消息一出，国公府俨然更炙手可热了。本来打了胜仗，就要论功行赏，以往卫国公府打了胜仗，也没有这等火热，那是因为朝臣们都知道，皇室对国公府有忌惮，且陆勤于武将官职上，已经官至大都督，升无可升了，但陆则不一样。
他尚年轻，前途不可估量。且帝王如此信重于他。
也有人私下里担忧，这岂不是第二个胡庸了。话刚说出口，就被身旁同僚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胡庸之流，如何能与卫世子相比？”
胡庸仗着帝王宠信上位，素日只溜须拍马，逢迎讨巧，并无实在功绩，不过一谄媚小人，于任上时横行霸道，敛财卖官，可算得上无恶不作。若非帝王还念旧情，就是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但陆则呢，他背景干净，长公主与卫国公之子，身上既有战功，虽不比祖上赫赫，但比起京中的名门郎君，却是绰绰有余的。在刑部时，也素有好名声。就连年轻郎君最容易栽跟头的女色上，也没什么风流名声，私德干净。
没人真心觉得，陆则就是第二个胡庸了，就连说这话的人，也改了口，“是我言错，是我言错。”
但比起国公府，朝堂之上议论得最多的，却是太子刘兆。
都察院和大理寺这次是下足了功夫，不到半个月，东宫的职官、属官、监官，已经被审了三轮了。其实案子很好查，刘兆以往欺男霸女的行径，桩桩件件，比比皆是。
都察院谢纪和大理寺卿是一路人，都是那种恪守公正道义的直臣，从当初谢纪带头死谏就可见一斑。换了旁人，如最开始接手案子的顺天府同知，大抵查来查去，差个囫囵便也罢了，连罪名都含糊地一带而过。
但谢纪和大理寺卿不同，不到半个月，案情已经明朗。案情奏本，也直接落了都察院和大理寺的官印，递到了内阁。
早朝，谢纪出列，他没看奏本，可见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微臣与大理寺卿受命审太子一案，……确有此事……太子分别于去岁三月、六月、八月、十月，至女子家中，行奸淫一事。于四月、五月……另有数案并查，证人证词，皆过三审……”
洋洋洒洒几千字的奏本，他张口就来，没有一丝停顿。朝堂之上，除去谢纪的声音，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面色凝重得可怕。
“……太子所为，已尽失民心，乃至上天降灾于我大梁，百姓受其苦，庶民承其难。太祖有言，祖宗宏业，断不可托付无德之辈，宁取贤，不取亲。”
谢纪的声音，掷地有声，落在最后那个“亲”字上，他停了下来。
死寂的朝堂，猛地一震，像是有一个无声的声音，嗡地一声，所有人都抬起头，慌张地看向身旁人。
谢纪居然想要废黜太子？
他疯了不成……
已经有朝臣慌张出列，开口道，“纵太子有错，也不到废黜的地步。东宫皇储，事关根本，岂能轻易废黜！？”
朝堂之上，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局面，大理寺、都察院一力要求废太子，六部四寺之中，除刑部和避嫌的吏部，其余大多数都或多或少替太子说了话。至于以张元为首的内阁，对废储一事，却从头到尾保持了缄默。
宣帝居高临下，俯瞰朝堂，沉默良久，终究也没有说什么。
废储一事，一早上自然是没讨论出结果的，但这消息，却已经传到后宫。

第131章 天家父子
宣帝一下早朝，孙皇后便匆匆赶过来了。
正宫皇后来，高长海自然不敢叫手底下几个小太监接待，亲自出去相迎。
孙皇后虽心中焦灼，面上却对高长海很客气。
大梁皇后的家世都不如何，她这些年尽力帮衬娘家，孙家也只算得上新贵，同卫国公府这种高门，更是没法相提并论。且她兄长前段时间，才因为教子不严，被免了职。眼下乍一得知朝臣请旨要废黜储君，自是焦急万分，对身为御前管事太监的高长海，也不由得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客气谨慎。
“高公公，陛下可在？”
孙皇后客气，高长海却不敢自恃身份，客客气气地道，“回娘娘，陛下刚下早朝。”
“那高公公替本宫通传一声，就说本宫有事同陛下商议。”孙皇后扯了个笑容，开口说罢，看高长海躬身转身进殿，她没理会宫人请她去偏殿稍作的话，眼睛牢牢盯着殿门，一看高长海出来，便迫不及待应了上去。
“陛下如何说？”
高长海面上小心翼翼笑着，心里却暗自叫苦，口上还只能硬着头皮传话，“回娘娘，陛下身子疲乏，娘娘若是有事，还请改日再来。”
这摆明就是借口了。虽说是天家夫妻，但也是夫妻，哪有丈夫身子疲乏，就把妻子拒之门外的。孙皇后心里哪能不明白，宣帝这是知道她要做什么，索性不见她了，思及此，心头一颤，面上却维持着镇定，颔首道，“陛下既累了，本宫就不打扰了。”说着，朝身旁示意。
她身边的宫女忙上前，捧出手中红木金漆承盘，是一个不大的白瓷盅。
高长海看了一眼，便见孙皇后温声道，“这几日朝政繁忙，陛下亦是操劳，这是本宫着太医院开的补汤，还劳公公带进去，等陛下醒了再喝。”
高长海自是应下，叫身旁太监接过去，跟皇后行过礼，才带人进了内殿。
求见皇帝未果，孙皇后没有半分耽搁，带人回了永安宫，一进门，便立即叫了心腹嬷嬷过来，正色叮嘱，“去，叫人跟兆儿传话，让他立刻去正德殿外跪着，向陛下请罪。便是陛下不肯见他，也得跪着！”
那心腹嬷嬷不敢耽搁，立马出去了。另一个嬷嬷看皇后脸色不好，轻轻替她摇扇，低声安慰，“……娘娘息怒，陛下膝下，唯有太子一子，以往也是百般爱重的，这次大约也是被那些大臣的话给气着了。太子服个软，等陛下消了气，就好了，娘娘别急坏了身子才是。”
孙皇后没作声，闭上了眼，平复着情绪。
要是在以前，她是真不怕。可这次不一样，玉泉宫那个贱妇，有了身孕。她不知道，宣帝是不是因为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才动了废储的心思。
是的，宣帝动了这个心思。多年夫妻，就算恩宠不在，她也总能猜出宣帝几分心思的。他要是没这个心思，她去求见，他定会见她。
“陛下这次，当真是怒极了。”孙皇后紧紧皱眉，“本宫虽是皇后，但手中又有几分权力？孙家如今是说不上话了，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的，不过那寥寥数人。内阁已经避而不见，长公主……长公主素来与本宫不甚亲密，疏于往来，想必也是不肯帮忙。要是……”
要是玉泉宫那个孩子，没了……孙皇后忍不住想，但很快摇头，不行，她要是早知有今日，早就该动手，但现在那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只会适得其反，更加激怒皇帝。
为今之计，只有用情打动皇帝，赌陛下会心软。舐犊之情，总还是有几分。
皇帝就是不顾及父子之情，对孙女，总有几分怜惜之情。
孙皇后沉默片刻，忽的开口，“去，请太子妃来一趟。”
太子妃居于东宫，如今东宫消息闭塞，她并不知道前朝发生了什么，皇后召见，她便叮嘱嬷嬷看好女儿，打扮一番，匆匆赶来了永安宫，她踏过永安宫高高的门槛，只瞥见宫廷院内一株石榴树。火红似朝霞般的花朵到了晚期，几见枯萎之状，其下已经结了很小的浆果，但大抵是幼果太多，枝头压得很低，上林苑监派人来裁去了些枝丫，用棉布包裹着断口，莫名看得太子妃有些触目惊心。
“太子妃？”嬷嬷轻声叫了她一声，太子妃回过神，忙抬头，朝上首的皇后看了一眼，行跪拜礼，“娘娘。”
孙皇后盯着太子妃看了一眼，示意嬷嬷退下。
嬷嬷后退到门槛外，俯身轻轻关上门，随着那渐渐合上的缝隙，看见孙皇后面上露出笑容，抬手招了招，似乎是在唤太子妃到近前说话的样子。
门合上了。
过了良久，那门内才有动静。嬷嬷忙叫宫女上前开门，正准备上前迎太子妃，却见往日一贯对她们这些永安宫宫人，以礼相待的太子妃，像是没看见她一样，直直地迈过门槛，越过他们，走了出去。
嬷嬷心里诧异，但转念一想，倒也理解了，大抵是皇后同太子妃说了朝臣请旨废储的事，太子妃到底年轻，没见过这样的大事，被吓得一事失了分寸吧。
皇后诏见儿媳的事情，并未惊动宣帝，他倒是真的睡了一觉，醒来后，见屋内灯火憧憧，闭了闭眼。
“高长海。”
高长海听见宣帝的声音，立马小步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什么时辰了？”宣帝坐起来，靠着枕，闷声问了句。
高长海端来水，服侍皇帝润口，边回话道，“陛下，快戌时了。”
宣帝“嗯”了一声，道，“朕许久都没听许天师说经了，去问问许天师歇下没，若是没歇，请他过来吧。”
高长海应了声，却迟疑了一下，这轻微的迟疑，立马引起了宣帝的注意力，“怎么了？”
高长海忙跪下，“回陛下，您睡下后，太子就在外跪着了，现在也还没走，您看……”
这父子俩闹别扭，苦的还是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太子跪在外头，外头伺候的太监、侍卫，都跟着跪着，总不能储君跪着，他们站着吧，那可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啊。
宣帝“哦”了一声，没说见，也没说不见。高长海不敢揣度圣意，只好起身，低头退下去，到殿外，瞥见干儿子高思云也老老实实跪着，父子俩交换了个眼神，高思云便爬起来，跟他绕到宫殿另一侧的隐秘角落。
高长海到底心疼干儿子，看他一眼，“你小子，跪疼了吧？”
高思云倒是勾唇一笑，也不说话。是疼，但他命贱，早就跪习惯了，以前学规矩的时候，一跪就是一整夜，膝盖都跪烂了，也就是被卫世子从东宫救出来，到了御前，认了干爹才过了几年好日子。但刘兆不是啊，堂堂太子，什么时候像这样跪过啊，能看刘兆跪，就是疼，也值啊。
“干爹，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高长海点头，“嗯，陛下让去请许天师。正好叫你小子起来松快松快，别老实巴交一直跪着。今晚怕是没完的。”
高思云应了声，看了眼不远处刘兆跪着的庭院，灯火憧憧的，心头一动，便低声问，“干爹，陛下真的打算……”
他不说，高长海也能明白他的未尽之语，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谁知道呢。”
夏天闷热，高思云感觉后背出了一层汗，粘腻着，外袍贴着皮肉，让他想到自己被刘兆按在藤椅上，他惊慌失措求饶，却挡不住那只手狎弄地握住他那残缺的部位，那种令人作呕的感觉，和现在有种诡异的相似。
他没说什么，只看了一眼庭院的方向，朝干爹低声说了句，走开去传话了。
许天师来给宣帝说经，戌时一刻钟进殿，一直到亥时才踏出来。高长海躬身送许天师出来，叮嘱高思云送许天师走。
“天师慢走，夜深路黑，且小心些。”
许天师对高长海的态度倒不错，并不因他是残缺之人而轻视他，还朝他颔首。待二人走远，高长海回殿，看见蜡烛有些暗了，上前想拿出去换一支，却惊动了合眼的宣帝。
皇帝睁开眼睛，忽的道，“让他进来吧。”
高长海一愣，又看了眼皇帝，立马应下，“是。”
刘兆被叫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起来时还一个踉跄，被高长海一把扶住，“太子爷小心些——”
刘兆精神恍惚之间，也没有跟高长海说什么，只是跟着他进了殿，看见了坐在书桌前的父皇，直到高长海退出去关门时一声轻响，他才一个激灵，整个人惊醒过来。他回过神，赶忙跪了下去，“父……父皇。”
宣帝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很淡漠，“你来做什么？”
刘兆愣了一下，道，“儿臣来请罪。”
宣帝看他，良久，才像是刚听到他说什么一样，“请罪？什么罪？”
刘兆自然不是真心觉得自己有罪，他不过睡了个女子，就算那女子有丈夫，那又如何？他是储君啊，天底下除了皇帝最尊贵的人，不过区区一个女子，如何便搅得这样他天翻地覆了。但他还记得母亲对他的叮嘱。
“哪怕是跪到膝盖烂了，哭到涕泗横流，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也得求得你父皇心软？你父皇如今生你的气，你现在不磕头，等你的储君之位被废了，你我母子就要给玉泉宫那个贱妇和她肚子里的孽种磕头了。”
刘兆以为自己哭不出的，但大抵是跪得他头晕眼花了，他浑身不舒服，眼泪竟也没什么阻拦地流了出来，乃至嚎啕大哭，涕泗横流。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做那些事。儿臣很后悔，请父皇责罚，重重责罚儿臣。儿臣辜负了父皇母后的期待，儿臣以往太过任性，仗着父皇的宠爱，犯下弥天大罪……”他跪行朝书桌靠近，顾不得体面和倨傲，抱住宣帝的小腿，痛哭流涕，“……儿臣知错了，儿臣有悔改之心，再不会犯了。”
宣帝只沉默看着面前的这一幕，久久没有开口，等刘兆哭累了，才忽的问，“你今日来我面前哭，是真的知错了，还是怕了？你有多少事瞒着朕？”
刘兆茫然，不明所以。
“你说自己知错了，那朕问你，江南供奉给你的那笔税银，你用到何处了？东宫的吃喝穿用，皆由十二监所出，你用那些银子，做什么了？”
刘兆张了张口，“儿臣……”
“万贵人有孕，你有没有口出恶言，心生恶念，甚至，蓄意谋害庶母及弟妹？”
刘兆就算是吓傻了，也还记得这个不能认，“儿臣不曾，不曾谋害庶母啊！”
宣帝冷着脸，“是不曾，但不是不想，也不是不敢。你拿着那笔税银，让孙家结交拉拢朝臣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宣帝低下头，直视着太子的眼睛，“是觉得，储君的位置，坐得太憋屈了，想朕快点给你腾位置？还是觉得，朕老了，该给你让位了？！刘兆，是不是？！”
“储君再好，哪有当皇帝好？”
“朕罚你禁足，你心里百般不愿，怕是早就想取而代之了吧？”
宣帝一句句的逼问，语速快得和他平日里温和的模样，大相径庭，他看着刘兆心虚地低下头，胸膛被失望、愤怒填满，他一把抓住座椅副手，厉声喝道，“这天下迟早是你的，你就这么等不及吗？！”
刘兆被质问得肝胆俱裂，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这些动作和念头，竟早就在宣帝面前暴露无遗，他连一句话也回不上，呆呆愣住。
宣帝靠回座椅，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着。当初前刑部尚书要查税银案的时候，他让胡庸拦住了，他只当太子奢靡，自己用了，直到魏戟请罪说出当时查出那笔税银流去了孙家。
他才知道，胡庸那时就没和他说真话，他的心腹，一手提拔的胡庸，在他和刘兆之间，选择了向储君示好。
真是他的好儿子，他的好臣子啊！
“既无话可说，便滚回你的东宫去。”宣帝闭眼，冷冷一句。

第132章 自作自受
东宫
宁氏低着头，见床榻上的皇太女沉沉睡去，便将帐子拉下来，因怕惊醒了小女童，动作很是轻柔。她起身，正要出去，就听见身后的门被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宁氏抬眼一看，见是太子妃，刚要开口，却见她脸色惨白，神情恍惚，不禁吓了一跳。
宁氏下意识上前，口里喊了以前在府里才唤的称呼，“娘子这是怎么了？”
太子妃抬起头，牢牢握住乳母的手腕，力度之大，令宁氏一时吃痛，但她没有挣扎，只是抬手环住太子妃，如幼时哄她那般，轻轻拍着肩膀，“出什么事了？您别慌，奴婢在呢。”
太子妃没有说话，直到被宁氏扶着坐下，一杯热茶塞进她的手里，冰冷的手逐渐回温，涣散的意识也随之归来了。她张了张口，叫了一声“嬷嬷”。
宁氏被她叫得心都碎了，太子妃是家中长女，还不到两岁的时候，夫人就诞下了第二胎，是个男孩儿，太子妃又是姐姐，又是女孩儿，自然不如弟弟得父亲母亲宠爱。看母亲抱着弟弟，年幼的小女孩儿便泪眼涟涟地来找她，她奶大的孩子，怎么不心疼呢？小时候命苦也就罢了，长大了又没嫁得良人，外人只道当太子妃体面，是未来的皇后，可她晓得的，多少苦，太子妃都是朝肚子里咽的。
宁氏哽咽，连声应她，“奴婢在呢，您心里有什么为难的，跟奴婢说。”
“母后……”太子妃张了张嘴，觉得母后这个称呼，此时说出来，真是令人作呕，顿了顿，改口道，“她让我，用媛姐儿为刘兆求情。”
宁氏听得一脸疑惑，“用皇太女求情？”
“她给了我药，让我给媛姐儿服下。陛下恼怒刘兆，欲废储君，皇后想用媛姐儿的性命，来博取陛下的同情。”太子妃木着脸，解释道。她想起孙皇后说出这话时的神色，轻描淡写的语气，只觉得身上发冷。
她当时自然是不肯的，张口就拒绝了。
“母后，这法子未必有用的。储君之事，是朝堂大事，如何是媛姐儿一个孩子，便能左右的。”她绞尽脑汁来论证这法子的荒谬。
孙皇后却像是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力道很轻，声音也很轻，“有用的。陛下只是生气，只要有件更大的事，把这事压过去。你想想，若你是陛下，孙女病重早夭，你可舍得去严惩痛失爱女、伤心欲绝的儿子？人心都是肉长的，痛不痛，只看你用的力够不够。”
“你还年轻，往后还会有更多孩子的。本宫和兆儿，都会记得你的功劳。你想想，陛下废储，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只要兆儿好好的，你依旧是尊贵的太子妃，一荣俱荣，一辱俱辱的道理，想必无需我教你，是不是？”
宁氏听到这里，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张嘴说不出一个字来。
虎毒不食子，天底下怎么会有亲祖母，说出这样的话？但她很快想到，皇后不仅是祖母，更是皇后，是太子妃的婆母，是说一不二的长辈。
太子妃若不答应，一个不孝、忤逆的罪名，便可治她的罪，让她一辈子翻不了身。
这背后的道理，宁氏知道，自小熟读女德的太子妃，自然不会不知道，皇后对别人，也许还有所忌惮，但对她，却是无需有任何顾忌。所以，皇后连威胁的话，都没有说，大概是觉得，她除了答应和妥协，还有别的法子吗？
可是，自嫁进东宫，太子妃自认事事以婆母夫婿为先，恭谨孝诚，不敢有片刻的怠慢，即便刘兆的风流行径，让她颜面无存，她也不曾有过抱怨。
她为的什么？不过就是为了女儿，一切的隐忍、妥协，都只是为了媛姐儿。
她怎么可能去害她，那样小小的孩子，柔软地叫她母妃，睡觉的时候，要贴着她才能睡着，小小的手，握成拳头，抵在她的胸膛。她抱着她的时候，整颗心都柔软得无以复加，她宁肯自己去死，也不会去害媛姐儿。
“嬷嬷，我宁愿自己死……”太子妃颤抖着，抓住宁氏的袖子，哑声道，“我宁愿自己去死，她还那样小啊，我第一次抱她的时候，我就想，皇后不喜欢她，刘兆因她是女孩，连看都懒得看，那个时候我想，就算给我十个儿子，一百个儿子，我也不换的，绝不换的。”
宁氏亦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流着泪。
……
刘兆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守门的小太监听见动静，赶来开门，被他当胸狠狠踹了一脚，摔到地上，后背撞在石柱上，疼得立刻勾起了腰。
刘兆被帝王一阵质问，吓得肝胆俱裂，回到东宫，心里那股暴虐却涌了上来，他狠狠踩在那太监的手上，“狗东西，连你也敢看不起孤！你算什么东西，断子绝孙的玩意儿，也敢看孤的笑话？！”
太监不敢喊疼，自东宫被带走了一批人后，一直没有再派新的太监宫女来，人手不够用，以往轮值的班，如今都是他一个值了。是太子妃体谅他们，定了亥时后就不用守门的规矩。但这个时候，他也不敢解释什么，只跪趴着求饶，刘兆觉得没意思，才一脚踢开他，疾步朝里走。
回到殿内，刘兆怒吼，“拿酒来？！”
太监赶忙捧来酒，刘兆灌了自己一壶，身形一晃，眼前不由得出现自己跪在父皇面前，抱着他膝盖痛哭流涕的画面，霎时又闪过父皇阴沉着脸，一句句问得他哑口无言的画面，心头暴虐心起，一把抓起桌上放着的酒壶，狠狠朝地上摔去。
太监被这动静吓得不敢作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偏偏这又惹了刘兆的眼，他立刻想起，自己当着那些下人的面，跪的那数个时辰。
“都给孤滚！滚得越远越好？！都给孤滚！滚出去！”
他一边骂，一边将桌上随手抓来的茶盏茶壶，朝外丢去。几个太监躲避不及，被砸得连连后退，都怕触了刘兆霉头。
刘兆气急，一直将身边人赶得一个不剩，才回到屋里，将屋内所有瓷器，砸得一干二净，还不觉解气，又拿起酒壶灌酒。
太子妃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喝得醉醺醺的刘兆，和空无一人的庭院。
她是来求刘兆的。媛姐儿再如何，也是刘兆亲生的女儿，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来求，求刘兆让皇后收回成命。
看见满地的碎瓷片，太子妃没有理会，她踩着瓷片走到刘兆身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轻轻喊了声，“太子……”
刘兆已经醉了，没有反应。
太子妃抬起手，轻轻碰了刘兆一下，正要叫他，却见刘兆猛地暴起一般，“孤让你们滚！都滚！”
太子妃吓得朝后退了几步，后背抵着门，刘兆见她不走，皱着眉摇摇晃晃站起来，嘴里嘟囔着，“不滚是吧？”一边环顾四周，迷蒙的双眼捕捉到床铺边放着的鞭子，那是他跟太监玩情趣的时候，用的鞭子，自然是没有用在太子妃身上过。
但他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哪里会理会这些，上前一把抓住，回身抬手就要朝太子妃抽去。
眼看着鞭子朝自己闷头抽下来，太子妃避无可避，只能闭眼打算硬生生抗下这鞭子，就在这时，她听到“砰”地一声。
仿佛是什么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太子妃急急忙忙睁开眼，整个人傻在那里，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幕。
刚刚还拿着鞭子要打她的刘兆，此时整个人呈现一个坐着的姿势，他坐在地上，双腿直直地朝前伸着，前额有血，缓缓地流下来，一滴滴滴在他的衣襟上。
太子妃沿着那滴落的血，一点点朝上看，目光落在那根从刘兆后脑贯穿他整个颅骨，直直地捅出他的前额的铜针，瞳孔猛地放大了。他一脚踩在自己亲手砸碎在地上的茶壶碎片上，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一仰，头正正撞在落地铜制烛台那根铜针上了。
“救我……”刘兆朝面前人伸出手，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来人……来人……”
他想动，但那根贯穿他前后脑的，长达七寸的铜针，和沉重的落地铜制烛台，是一体的。把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挣扎不得，像一只待宰的猪，扭动着躯体。
太子妃下意识要张口喊人，却在那个声音从嗓子里钻出来的前一刻，闭上了嘴。她靠着门，闭着嘴，胸口剧烈跳动着，满脑子都是。
刘兆要是死了，她的媛姐儿，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刘兆要是死了，媛姐儿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颤，恍惚过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让刘兆去死吧。
他死有余辜，他害死那么多人，做过那么多天理不容的事，早该他去死了，他该死。媛姐儿那么小，就让刘兆去死吧……
当一个母亲，想要保护她的孩子时，是可以牺牲任何东西，胆敢做出任何大逆不道的事情。太子妃亦是如此，她没有动，没有喊人，只是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着刘兆无力的挣扎着，看着他的口鼻涌出鲜红的血，看着他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直至气绝而亡。
直到刘兆断了气，太子妃才颤抖着手，推开门，她慌张朝外走去，刘兆寝宫的宫人太监，已经都被刘兆赶走了，太子妃很快走出了刘兆的寝宫，她慌张地朝自己的寝宫走，在她没有看到的远处，一个穿素白宫装的女子，隔着影影绰绰的枝叶，疑惑地看向这边。
周云娥皱了皱眉，停下步子，跟在她身后的宫女疑惑地唤了声，“娘娘？”
周云娥摇头，“没什么，不走了，回去吧？”
宫女自然愿意回去，大晚上的谁不想睡觉啊，这个时辰，连守夜的都睡下了，也就这位主子娘娘，睡不着要出来走，也不怕蚊子咬。

第133章 帝怒
立雪堂
陆则不在的日子，江晚芙不大贪睡，她醒得早，索性起来把昨晚看到一半的账本看了。惠娘看她看完了，才叫人去传膳。
“今儿膳房这赤豆甜汤熬得好，说是宝清的赤豆，又甜又糯。”惠娘服侍江晚芙用膳，看她吃的不多，有意哄她多吃点，就指着那赤豆甜汤说道。
惠娘都这么说了，江晚芙自然不好拂她的意，虽没什么胃口，也还是道，“那我尝尝。”
吃到嘴里，倒真的不错。赤小豆焖得很烂，红枣也煮得很软了，吃起来唇齿之间有股淡淡的豆香。
不等江晚芙吃完一碗，就看见纤云匆忙进来了，屈膝福身后道，“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江晚芙有些纳闷，这个时辰，祖母不是正做功课吗，怎么会叫她过去。但她也没有耽搁，放下碗筷，收拾了一下，很快就带着惠娘，朝福安堂的方向去了。
到了地方，嬷嬷很快把她请进了东捎间。江晚芙进去一看，屋里除了老夫人，三房的人也在，皆是一脸肃色。片刻后，二房一家三口和陆致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陆老夫人沉着脸，看人都到齐了，才朝陆三爷示意，“公主已经进宫了，人都到了，老三……”
陆孝朝嫡母颔首，才开口说话，他语速不快，语气也很平和，但说出的话，却叫众人吓了一跳。
“我早上得了消息，太子殁了。”
江晚芙听得一愣，下意识抬头。刘兆？伸手去端茶杯的陆二爷，亦是整个人一震，脱口而出一句，“怎么会？”
就算如今朝堂之上，众朝臣都在讨论废储的事情，但还在昨日，太子都还好好的，只是被陛下禁足于东宫，这才过了一夜，怎么会没了？那可是在宫里啊。
众人心头惊讶，不亚于陆二爷，但等听完陆三爷的话，却都陷入了沉默。
醉酒发狂时，踩上自己摔碎的茶杯，一头撞在铜制烛台上，铜针贯穿前后脑。且当时伺候的宫人太监，皆被他赶走，因惧怕他的暴虐，无人敢靠近。故而连施救的人都没有，第二天宫人发现的时候，刘兆的尸身都已经僵硬了。
堂堂太子，这种死法，简直可以用匪夷所思这个词来形容。
可以说，缺少这其中的任何一环，刘兆都不至于惨死于东宫之中。倘若他没有酗酒，没有砸烂茶杯，没有赶走下人，没有性情暴虐到无人敢靠近……但这些都只是他们的猜测和假设了，这匪夷所思的死法，让众人脑子中，不由得冒出两个字。
报应。
刘兆奸淫臣女农妇，无恶不作，却因为他身份尊贵，过去不曾、将来也可以预见，他不会像寻常人那样，受到相应的惩罚，付出相应的代价。律法不会制裁他，但冥冥之中，老天爷让他死在了自己手里。
但这话，谁也没说出口。
陆三爷说罢，陆老夫人便接着道，“宫中发生这样的大事，一定会有一场大乱。接下来，你们需得谨言慎行。老二、老三、大郎、三郎，你们几个是在外的，说话做事，都要多留一个心眼，别让人钻了空子。”
陆二爷等人自是应承下来。
陆老夫人点头，转头朝江晚芙她们几个女眷说道，“至于你们，要约束好底下人。现下消息还没传开，但也瞒不了多久。你们务必管好丫鬟婆子，嘴碎的，该罚便罚，现在不是宽容的时候。”
庄氏和赵氏看婆母神色之严肃，自然也晓得事情的轻重，赶忙颔首应下，“是，母亲，儿媳知道了。”
陆老夫人没多话，又叮嘱陆致一句，“你媳妇身子重，我就没喊她过来。你同她说一声，别吓着她。”
陆致应下。
陆老夫人看时辰不早，就让陆二爷几个男丁出门了。今日的早朝，肯定是取消了，但衙门还是要去的，且不能耽误了时辰。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要谨言慎行，处处小心。陆二爷几个一走，庄氏和赵氏也被陆老夫人打发走了，倒是江晚芙，被老夫人留了下来。
江晚芙多少也猜到，老夫人要叮嘱些什么，无非是府里不归各房管的下人、府外的管事，等老夫人一说罢，她便郑重地应下，“孙媳知道，您放心。”
陆老夫人叮嘱罢，才略微松了口气，合了合眼，道，“原想着，这些日子能松快些，却不料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出了这事，阿瑜的婚事，只能往后延了。你二婶、三婶不管中馈，你多受累些，有什么为难的，只管来找我，我给你担着。”
江晚芙看老夫人面上露出疲色，心中不大好受。这个年纪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太操劳，好好养着还不见得，一操心、一劳累，老态就显出来了。但她也没什么法子，只能宽慰几句。
果不其然，不到中午，消息已经传开了，但对外的说法，却是太子暴病于东宫，大约也是宫里觉得刘兆的死法太过离奇，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所以才对真正的死因，秘而不宣。
但哪怕只是一句含糊的暴病而亡，也已经引得百姓私下议论纷纷。
永嘉公主入宫后，便一直没回来，好在叫人回来传过话，江晚芙才安了心。但她也很忙，除去管好府里不出乱子，还要准备好设奠，给各房准备素服等等。“太子薨，天下尽哀之”，不光宫里要办丧仪摆灵堂，各府也要行祭奠礼，除冠素服。
等到傍晚，府里所有艳色的布帛装饰，都已经撤下，全都换成了清一色的青白二色。
接下来便是等。按规矩，在京七品以上官员及命妇，都要入宫祭奠行礼。但还未等到消息，先出了一件大事。
一道圣旨，都察院和大理寺所有官员，全都下了狱。
江晚芙自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但她知道，并非是因为陆家有人受了牵连。陆家在朝为官的族人众多，但因为陆勤和永嘉的关系，陆勤在陆家的地位又一贯很高，所以陆氏族人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对此事避嫌。
被牵连的是谢家，陆书瑜的未来婆家。
谢回的父亲谢纪，是最早要求彻查太子案的人，同时，他和大理寺卿是太子一案的主审。废储之事，也是经他之口，在朝堂之上提出。虽刘兆的死是自作自受，和谢纪等人并无直接干系，但痛失爱子的宣帝，一怒之下，还是迁怒了谢纪等人。
消息出来的当天，谢夫人就匆匆忙忙赶来了府里，求卫国公府出面相助。
江晚芙陪着陆老夫人接待了谢夫人，谢夫人出自书香门第，一贯极重规矩，极要脸面，现在却也顾不得那些了，上来就要跪，哭得双目红肿，让人看得于心不忍。
但陆家自然不可能出面的。且不说这浑水，谁都不愿意蹚，就说卫国公府和皇室的姻亲关系，他们也不可能不顾及永嘉公主的感受，去为谢家说话。
见陆老夫人婉拒，谢夫人也好像知道，再求也是无济于事，失魂落魄地离开。江晚芙亲自送她到门口，目送谢家的马车走远，她回到福安堂，想和祖母回话，一抬头，却先看见了陆书瑜，她站在庑廊上，双眼红着，神情难过。
江晚芙一怔，下意识喊了一声，“阿瑜？”
陆书瑜眼睛红着，眼里湿漉漉的，一副想哭却竭力忍着的样子，看得江晚芙心疼不已，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张嘴想要安慰，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谢家能不能脱困，谁都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虽然谁都没说，但众人都心知肚明。无论陆家有多少理由，他们没有施救于谢家，这是事实，经此一遭，谢家就算最后无恙，但谢家人还能像以往那样，毫无芥蒂地看待谢回和陆书瑜之间的这桩亲事，还能毫无芥蒂地对待陆书瑜吗？
陆书瑜毕竟姓陆，是陆家人。
江晚芙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她感觉无论她说什么，仿佛都只是徒劳。
二人身侧的门打开，陆老夫人走了出来，看见孙女，她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走过来，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摸了摸孙女的头，很轻地道，“阿瑜，祖母只能这么做。”
她不可能为了孙女的婚事，就不顾陆家的安危。
陆家之所以能累世不衰，就是因为他们从不卷入皇室纷争，就像朝臣都在因废储与否争执，陆家从始至终保持了缄默一样，现在皇帝要清算那些请旨废储的朝臣，他们也不会干涉。
帝王痛失爱子的怒火，总要有人来承受。
……
八月十二，闻丧。京中六百七十余寺观庵，皆击钟三万杵。
八月十四，小殓。太子尸身，停于正德宫。
八月十五，大殓。尸身入棺，设几筵，置安神帛，立灵幡。文武官员及命妇，着丧服素衣，入宫致奠。
八月二十二日，发引。棺椁入帝陵。
到八月二十二，太子刘兆的葬仪，终于告一段落。
但宣帝的怒火，并没有因先太子的下葬而缓和，谢纪等官员，依旧囚于牢狱之中。
……
陆则是在刘兆下葬后的第三日，到的京城。
行军路上，他便得了消息，太子薨逝，京外各地官员皆得了消息，他也不例外。
按规矩，尚在赶路的三大营，立即原地停下，同当地的官员一起致奠，结束后才一路疾行，但因中间耽搁了十来日，比先前预定回京的时间，还是晚了有七八日。

第134章 白日……
陆则回京的这一日，是个炎炎酷暑的日子。
池塘边的垂柳都打着卷儿，晌午的烈日，晒得人怏怏的，打不起什么精神。江晚芙在福安堂里，陪着老太太说话，既是陪着说话，其实也是等人。
先太子的葬仪刚过，虽陆则是打了胜仗回来的，但这样的时候，也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在门外迎他，便只叫了个机灵的管事去城门口候着，有什么消息便叫小厮回来传话。
陆书琇也带着双胞胎回了娘家，因夏天天热，双胞胎只穿了件小褂子，白嫩嫩的胳膊露在外头，跟莲藕似的。陆书琇正凑趣说着儿子们的糗事，“……其实大的先长牙，偏他是个闷的，平时除了尿了饿了的时候，哼哼两句，其他时候都不爱搭理人的。连伺候的嬷嬷都没发现他长牙了。还是奶妈给弟弟喂奶的时候，喊了疼，嬷嬷掰开嘴一瞧，嫩生生的一颗，跟白米粒似的，来跟我说，一边说，还一边奇道，’按说该是哥哥先长牙才是？’哥哥当时坐在旁边，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一咧嘴，也不掉眼泪，就干嚎。我过去哄，低头一看，可不是也长了吗……把我屋里那几个嬷嬷给逗的啊……”
陆老夫人被孙女逗笑了，她这个年纪，荣华富贵也享了，除了盼儿孙过得好，也别无所图了，最爱听这些。
倒是庄氏，护着外孙子，道，“这可不能怪我们团哥儿，还不是你这个当娘的不上心，我们团哥儿明明就比弟弟先长牙呢，是不是？”说着，笑眯眯摸摸怀中孙子的脸颊。
团哥儿不明所以，浑然不知自家娘亲在揭自己的短，皱着小眉头，神情严肃地盯着弟弟。这幅老气横秋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可爱。
不说庄氏母女看了，喜欢得不得了，就连一旁的江晚芙，都看得有点眼馋了。
正这时，嬷嬷匆匆忙忙进来了，一脸激动道，“世子爷已经进城了。”
管事看见到叫人回来传话，中间还有一段时间，算算脚程，便是传话的一路跑，那陆则应当也快到府外了。众人一听，以陆老夫人为首的女眷们都起身，朝正门的方向去了。
她们刚到正门，凑巧的是，陆则也正好刚进门。他还穿着行军时的盔甲，江晚芙也顾不及什么规矩，忍不住盯着他瞧，眼睛一错不错的。
陆则好似比走的时候瘦了些。
他原就生得很好，面貌周正，眉目深邃，如今瘦了些后，却并不显得弱气，眉目轮廓更深了几分，整个人较以往，添了几分锐利和威严。
被小娘子这般盯着看，陆则自然不会毫无所察，他进了门，先跟祖母行礼，被扶起后，便也将视线投向了人群中的小娘子，双目一眨不眨，跟钉在她身上似的。
江晚芙被看得面上一热，陆老夫人等人看在眼里，却俱是会心一笑。
本就是年轻小夫妻，又正是情浓的时候，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夫妻俩这可是三个多月未见了，也难怪惦记着了。
还是陆老夫人咳嗽了声，朝孙儿示意，暗示他别看得太过火了。阿芙如今可是管着中馈的宗妇了，叫他这么看着，在下人面前都没威严了。但老人家到底是心疼孙儿的，不多时便开口道，“你这盔甲穿着也沉，先回去换了吧。”
顿了顿，转头又朝身侧的江晚芙道，“上回你说要拿来我看的账本，也一起拿来吧，正好我明日得空给看了。”
这话自然是给小两口独处的机会了，哪有什么账本啊。
江晚芙红着脸，屈膝应下，“是。”
陆老夫人便笑眯眯点头，然后带着庄氏等人，先回福安堂了。
长辈们一走，陆则连遮掩也懒得遮掩了，淡淡看了眼惠娘。惠娘会意，带着几个丫鬟走开了，到小门处守着了。
陆则朝前迈了一步，不过一步，他这些时日夜夜思念的人，便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了。他低下头，江晚芙心中虽羞涩，却也抬眸，凝视着男人，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一般。
还是江晚芙先开口，声音柔软道，“夫君，先回去吧。”
陆则扬唇一笑，眉目倏地柔和下来，他心情极好，且对小娘子，他向来是予取予求，十分纵容，便道，“好。”
二人回到立雪堂，陆则先去洗漱。
江晚芙去取他的衣物，回到屋里，便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听得她脸上莫名红得厉害，她红着脸，推开盥室的门，将衣物挂在架子上。屋里水汽弥漫，热气蒸腾，闷得厉害，她脸上热意更甚，正准备出去透透气，便听见屏风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衣服。”他道，片刻后，似乎是嫌下人动作慢，又道了句，“衣服拿过来。”
盥室自然是没下人的。江晚芙也没迟疑，取下架子上的衣服，走到屏风边上。越到浴桶边上，水汽弥漫，越是看不清，但看不清归看不清，江晚芙还是侧过脸，抿抿唇，才将衣物朝浴桶的方向递过去。
过了会儿，传来一阵水滴落的声音，像是男人从浴桶里起身了。
片刻，还是没动静，江晚芙递得胳膊都酸了，她心中正疑惑，下一刻，便听到一个笑，那笑声很轻，被氤氲的水汽包裹着，像是都听不清，但下一刻，一只湿漉漉的大掌，握住了她的手腕。
一个用力，她便失去平衡，朝屏风里侧栽了进去，倒没摔着，栽进了个滚烫的怀抱。
……
陆则目光朝下，视线从小娘子略带一丝慌乱的脸上，缓缓滑到她的胸前。
他低下头，温柔亲了亲阿芙的耳垂，便觉怀中柔软的身子一颤，但抵在他胸膛上的手，却只是轻轻握成拳头，并没有挣扎。
这便是答应的意思。
这种事，自然要小娘子愿意才是。
他得哄着她么。
他入浴什么时候要下人伺候过？也就是小娘子心思单纯，才被他骗了一回。
陆则双手一个用力，将怀中人抱起，送到榻上，俯身压了上去。
江晚芙下意识紧闭双眼，身子忍不住战栗起来，身上也跟着热了一样。
“阿芙，睁眼。”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听到男人声音的江晚芙，下意识睁开眼，白茫茫湿漉漉的水汽中，陆则的五官却那么清晰，连同他脸上那压抑着什么的神色，都看得一清二楚。江晚芙觉得自己仿佛也跟着有些失控，红着脸抱住面前人的脖子，眸光柔和似水，声音也软了下来。
她抿抿唇，委委屈屈地道，“陆则，我很想你……”
话毕，双唇便被男人攫住了，发生了一点晋江不允许描写的事情。
……
事后，陆则抱着小娘子出了盥室。惠娘见状，也只垂着眼睛，打发婆子进屋收拾盥室，自己去翻了自家娘子的衣裙出来。
原来那身定然是穿不得了。都湿透了不说，皱皱巴巴，不浆洗一遍，哪里还能上身。
夫妻俩没去福安堂，福安堂却也没人来催促，反倒是来了个婆子，说老夫人带着众人去赏花去了，叫他们迟些过去用晚饭就是。
江晚芙听得简直无地自容了，她是再规矩不过的性子。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继母处处盯着，她便做什么事都规规矩矩的，后来嫁给陆则，被祖母予以管家的重任，便更加严以律己，什么时候这般胡闹过。
但两人这么久没见，她又不舍得生陆则的气，便只朝被褥里钻了钻，权当找个墙角钻了。
陆则看她自己生自己气的样子，只觉可怜又可爱，将人抱进怀里，眉眼蕴笑地道歉，“是我不好，是我胡闹了。等会儿我去跟祖母请罪，可好？”
江晚芙抬眸瞪他，无奈她生了双柔情目，盈盈春水般，瞪人也似撒娇，又急了似的捉他的衣襟，急急地道，“你……你不许说！”
陆则去请罪，祖母不就知道……不就知道他们白日……的事情了。
看小娘子真的急了，陆则倒是见好就收，把人欺负狠了，只怕夜里就不理他了，当然，小娘子心软又善良，他略哄一哄，都不用求，说几句软话，她便心软了，但越是这样，他越不舍得欺负她了。
……
这一天的晚膳，陆家人是在一起用的，连陆书琇都没回周家，只叫婆子回去传话，说有家宴，迟些回周家。等快开宴的时候，陆书琇的夫婿周玉，却是不请自来了。
他虽是不请自来，但他是陆家女婿，倒是没人说什么，陆则亦客气跟他打了招呼。
周玉倒是一副很热络的样子，笑着跟陆则说话。他这人实在极善言辞，三言两句便打开了话题，就连陆二爷这样因女儿之事，对他不满的，都难对他摆脸。
等到宴散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因国葬期间，众人也没有饮酒，因此倒没有谁喝得醉醺醺的。周玉携妻儿告别，陆家众人也陆续散去。
见二房、三房的长辈走了，江晚芙和陆则也起身要走，因是同一个方向，陆致夫妇便与他们同行，裴氏轻轻扶着肚子，朝江晚芙伸手，她因有孕，比之前略丰腴了些，笑着道，“叫他们兄弟说说话，我们一起走。”
江晚芙自然上前，轻轻扶住裴氏的手，小心翼翼搀着她。她想起自那日起，陆致对她倒仿佛是恢复了以前的态度，大约也是把心事放下了，兄弟俩联络联络感情，也正常，便含着笑，颔首应下，“好，大嫂你小心些。”

第135章 兄友弟恭
白日闷热，夜里倒凉了些，夜色如水，庑廊附近栽了不少苦楝树和枣树，树上伏了不少蝉，寂静夜色下，蝉鸣声阵阵，久久未停。
因裴氏招呼，江晚芙便与她同行，两人各带了嬷嬷和丫鬟，走在前列，边低声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
陆则和陆致则落在后边，兄弟二人数月未见，刚才宴席之上，也不曾聊上几句，如今并肩同行，一时谁也没开口。陆则抬起眸，看了看前方阿芙的背影，恰见她微微侧过脸，一手轻轻扶着裴氏的胳膊，一边听着裴氏说话，唇边含笑，面容柔和，仿佛没半点烦心事，无忧无虑的模样，看得陆则跟着笑了笑。
虽回了京，有诸多正事等着他，但看阿芙这般模样，他亦也跟着心情愉悦起来了。
陆致正侧目盯着他看，见他倏地笑了，神色微微一滞，却微微笑着道，“二弟这是想到什么好事了？”
陆则摇摇头，收回视线，没有就着兄长的话朝下说，只语气淡淡地道，“没什么，只是出门了一趟，回来便觉得，还是家中自在。”
陆致听着，却是一笑，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地道，“是么……”
“不说我了，”陆则摇摇头，侧过脸看兄长，“大哥去了礼部，可还适应？朝中近来多事，也不太平罢。”
陆致淡淡笑了笑，并不在意地道，“我倒还好，礼部一贯不如何忙。朝中再不太平，也牵扯不到我。”
礼部不似吏部户部刑部这种地方，一年到头不过就那几件事。筹备科举，再就是接待外宾。毕竟不是什么职权部门。
陆家和旁的世家不同，旁的世家恨不得子弟越出息越好，陆家却不同，早早定下家主继承人，嫡支所有兄弟，都要以继承人唯首是瞻。这一代自然是陆则，以往陆致并不觉得有什么，也不曾有过妒忌或是埋怨，他与二弟出身不同，被寄予的期望自然也不同。他也心甘情愿做陪衬，只要陆家好，他便是吃亏些，又有什么干系，总归是一家人不是？
但如今，他想起从前的自己，只觉得可笑。
他满心念着兄友弟恭，兄弟情义，可旁人未必这样想，亲父子亲兄弟尚有翻脸的时候，他以前究竟是何等天真，才会觉得，没什么干系？
他之前同家中说，去了趟宛平，倒也不曾撒谎，他的确去了宛平，只是中途又去了趟大通。在大通，他找到了那两个被从京中外放到大通的婆子，一番威逼利诱之后，从她们战战兢兢的话语里，他窥见了那一夜的真相。
原来并没有什么意外，一切都是蓄意算计。
凑巧撞见那一幕的婆子，不过是收了银子办事。
那一晚的真相，他本来早该知道的事情，整整迟了一年。他的好二弟，早就看上了他的未婚妻，趁虚而入，一击得中，逼得阿芙不得不嫁给他。
可笑他当初被林若柳那些话所蒙蔽，误以为阿芙早就同陆则有了首尾，阿芙最重规矩，连与他相处时，都处处守礼，怎么可能做得出这样的事？且当时阿芙住在府里，如何能与陆则暗中来往，还不让旁人发现，当时管家的还是二婶，即便陆则有通天的手段，也不可能瞒得一丝不漏。是他当时气昏了头，才没有察觉这其中的不对劲。
陆致低垂着眉眼，眸中隐忍，负在身后的手，也缓缓地握紧了。
到了今天，他当然不会还像以前那么天真，以为只要自己把话说破，陆则就会后悔羞愧，将表妹还他。什么兄友弟恭，不过都是面上的，背地里，私底下，谁的权势大，谁便可以肆意妄为，便连兄长的妻子，也可以轻易地夺走。
陆则不就这样做了，祖母没有训斥他，父亲也不曾阻拦他，他们一个个的，都为他遮掩，唯有他，被自己的亲兄弟，玩弄于鼓掌之中，蠢不可及。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陆则彻底翻不了身的机会……
“夫君，我们到了。”裴氏柔和的声音响起，令陆致从那些思绪中，猛地回过神来。他抬眸，朝不远处望着他的裴氏看了一眼，轻轻点头，转过脸，尽可能平静地、不露端倪地看向陆则，温和道，“二弟，我们就先走一步。”
陆则颔首，“大哥慢走。”
裴氏在不远处等着，看陆致朝这边走来，他在离她两步之外的地方，便停下了，没有伸手扶她，不远不近地朝她道了句，“走吧”。顿了顿，看了眼嬷嬷，叮嘱了声，“天黑了，扶着你主子些，小心脚下。”
嬷嬷闻言，赶忙上前半步，扶着自家主子。
裴氏心里，却不由得升起些小小的失落。陆致很好，除了她外，他不近女色，在外也从不去那些花天酒地的地方，她有孕后，他亦是处处体贴照顾，她应当很高兴才是，只是，有的时候，尤其是看见二弟和二弟妹如何相处后，她总隐隐觉得，他们充其量算得上是相敬如宾。
她也很努力地想要靠近他，他喜欢诗词，她便也跟着看，他喜好丹青，她便也跟着学，但不管她做什么，好像都没带来什么改变。
裴氏想着，一时忘了迈开步子，直到被嬷嬷很轻地扶了一下，她才回过神，看着不远处等着她、却没有催促的男人，她又在心里劝慰自己。
相敬如宾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世上的夫妻，能做到相敬如宾，已经是极为不易了。陆致并没有哪里对不住她，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二弟那样喜欢二弟妹的。
“走吧。”裴氏扬起个笑，同江晚芙颔首告别后，轻轻朝嬷嬷吩咐道。
明思堂到了，但离立雪堂，却还有一段路。
等江晚芙他们回到立雪堂，已经是一刻钟之后，倒还算早，不到入寝的时候，且白日里两人胡闹后，江晚芙又眯了会儿，此时倒是精神奕奕的，不大睡得着，索性吩咐惠娘，把陆则带去保定的衣裳都取出来，看看有没有要缝补的。
陆则的衣物，大多都是新的，他是世子，哪有人敢叫他穿旧衣的。但带去保定的这些，却不大一样，是行军路上或是打仗时穿的，以舒适为主，衣物旧些，反倒穿得舒服些。
看小娘子招呼着丫鬟，将他那些旧衣摊了一整张罗汉床，眉眼含笑忙碌着，陆则一时都不大想走，便只坐着，凝视这面前这一幕。
直到常宁来请他，陆则才起身。
江晚芙看他起身，很是惊讶，放下手里的衣物，走过去，“这样晚了，还要出去么？”
陆则点头，抬手抚了抚阿芙的鬓发，“嗯，有点事，去趟书房。”说罢，看了眼那罗汉床上的衣物，叮嘱道，“看归看，晚上便不要动针线了，免得伤眼。”
江晚芙轻轻应下，送陆则到门口，看他高大的背影，走出庑廊边的小门，才依依不舍地回屋忙碌。
这一忙，就忙到了很晚。
她本来以为陆则过不了多久，便会回来的。却不料他这一去，像是没了消息一样，但既是在府里，她倒也没有叫人去催，看天色实在晚了，便叮嘱惠娘给留了灯，自己先躺下睡了。
大抵是心里惦记着的缘故，江晚芙睡得并不沉，听到门外有些许动静，她便醒了，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看外间还亮着，疑心是陆则回来了，便下地穿鞋，想出去看看。
守夜的丫鬟怕是都睡了。
她正低头穿着鞋，就听见寝屋的门被推开了，她抬起头，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惠娘怕她睡不好，寝屋里并没有留灯，故而屋里影影绰绰的，外间的烛光从窗户纸处透进来，光线模糊黯淡，她看身形，本来以为是陆则回来了，但见那人一直不动，便又不是那么确定了。
“夫君？”看那人一直不动，江晚芙心里有些怕，小声地叫了声。
陆则听出她语气里的害怕，闭了闭眼，“嗯”了一声，然后才朝床榻走了过去。
陆则一出声，江晚芙自然就不怕了，她也不穿鞋了，将双足缩回被子里，看陆则走近了，正准备叫丫鬟来点蜡烛，还没开口，便见男人倏地俯下身子，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
江晚芙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就听见一句，“对不起……”
大半夜的不回来，一回来就跟她道歉。要不是江晚芙对陆则有足够的信任，只怕是要怀疑他在外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了。但到今天，江晚芙自然不会轻易地怀疑陆则，只呆了呆，将手环在男人的后背上，下巴抵着男人的肩，小声地问，“夫君，怎么了？”
陆则闻到江晚芙身上的味道，是股很淡的香，比任何味道，都令他感到安心的味道。他沉默了会儿，并没有说什么，摇摇头，“没什么，吵醒你了。”
江晚芙一听，松了口气，眉眼弯弯地笑了，声音也软了下来，“你吓着我了，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我本来也没睡踏实。”
说罢，便松开了手，道，“你先换了衣裳上来吧，很晚了，明早还要早起吧？”
陆则嗯了声，过了会儿才松手，朝侧间走了过去。
江晚芙缩回被子里，拉了拉锦衾，打了个哈欠，听到屋里传来一阵水声，片刻后，便看见男人只穿一身雪白的里衣回来了，忙拉开被子等他。
等陆则上了榻，她便下意识地靠过去，心里踏实了，困劲儿就上来了，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陆则却没有睡，侧过身，借着月色，看怀里的小娘子，她侧着脸，小猫似的乖乖蜷着，眉目舒展，有种不经世事的天真。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心里那股慌乱和后怕，才仿佛渐渐淡去了些。他闭上眼，神情沉沉，想着事情。

第136章 帝王才
可能是晚上醒了一回的缘故，江晚芙起得比平时迟了些。
她醒的时候，陆则自然是早就起了。他昨日回京，没入宫述职，今日定是要去的，已经进宫去了。
惠娘看她醒了，就来问她早膳要点什么，江晚芙想了想，说了个“龙眼包子”，其他的就叫惠娘看着上了。等用过早膳，她倒是想起一桩事情来，前几日，她屋里一个丫鬟家里出了点事，就求到她面前来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丫鬟的哥哥为了家里的地，跟村里地主吵起来了，大概是动了手，谁都没讨着好，本来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哪晓得地主去报了官，丫鬟的哥哥就被抓起来了，也不审，就是关着不放。
本来这种事，也轮不到府里管，但看那丫鬟爹妈死得早，兄妹俩相依为命的，江晚芙一时起了恻隐之心，便托常宁去打听打听情况，要真是跟那丫鬟说的，县令是无缘无故关的人，就帮一帮。
江晚芙想起这事，就叫了纤云进来，跟她道，“你去看看常侍卫长在不在，在的话，请他过来一趟。”
纤云屈膝应下，转身就出去找人了。
她先去前院找了一圈，没看见常宁，便找了个侍卫问话。那侍卫晓得纤云是世子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不敢怠慢，忙回话道，“侍卫长今日没在。”
纤云有些着急，“那你可知他去何处了，夫人怕是有事要吩咐他。”
那侍卫听了，迟疑了一下，才道，“侍卫长今早挨了军棍，现下怕是起不来……”
纤云听得一惊，下意识问，“怎么就挨了军棍？”待问出口，就反应过来了，常宁是世子爷的人，连自家娘子都是以礼相待的，除了世子爷开了口，还有谁敢越俎代庖罚他？
那侍卫自然不敢嚼主子的舌根，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世子爷怎么就气得罚了侍卫长，但世子爷并非严苛的人，不常动怒，想来必定是什么大事。他紧闭嘴，没说话。
纤云也不想为难他，点点头，道自己知道了，就回立雪堂回话了。
江晚芙听了，也觉疑惑。因常宁是陆则的人，虽先前留给她用，但她也不会拿常宁当一般下人对待，一贯客客气气的。她想了想，便道，“那就过几日再说吧。”
她与陆则是夫妻，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体的。人既然是陆则下令罚的，那她就不会拂他的意，派人去探伤送药。故而，她也就没有说什么了，叫上惠娘，去福安堂给老太太请安去了。
倒是纤云，看自家主子走了，心不在焉地在门口站了会儿，丫鬟来叫她，她才回神过去做事。
只是脑子里也一直想着常宁的事。
常宁每回见她，总是一脸笑喊她纤云姑娘，活似跟她很熟似的，她便也不爱搭理他。但其实常宁在府里的人缘，还是很不错，尤其是立雪堂的丫鬟婆子，丫鬟婆子是不好随意出去的，但侍卫处的不一样，隔三差五要出去替主子办事，进进出出的，总有人托常宁和他手下人，帮忙朝外带些东西或是买些什么，常宁基本也都笑着答应下来，仿佛很好说话的样子，丫鬟婆子们便都很喜欢他，还有婆子拉着他，说要给他说媳妇儿……
纤云乱七八糟想了一圈，朝屋外看了一眼，心里仿佛做了什么打算似的，才低下头继续做事了。
……
宫里
陆则在殿外等了片刻，高长海就请他进去了，弓着身，“陆大人，陛下诏您入内说话。”
陆则点点头，看了眼宫殿翘起的檐角，几只雀鸟在黄瓦上来来回回的走，迈步进了宫门，穿过一道明黄色的帘子，就看见坐在靠椅上的宣帝。
宣帝听见动静，便做出要起身的动作，高长海见状，赶忙上前要扶，却因陆则离得更近些，先伸了手，扶住了宣帝的胳膊，高长海忙缩回手，寻了靠枕来，小心翼翼垫在宣帝背后。
陆则见皇帝坐稳，才收回手，跪下给宣帝行礼，“微臣见过陛下。”
宣帝叫他起来，给他赐了座，道，“此去保定，没受什么伤吧？”看陆则摇了头，宣帝才点点头，“没受伤就好。”
陆则看宣帝没什么精神，便也不多说什么，只言简意赅将宣同的战事说了一遍，其实之前的军情奏本，已经递到皇帝案前了。
从前宣帝便沉溺于访仙问道之事，无心于政事，但总归还记着自己是皇帝，朝中大事，也并非全然不管不顾，只因内有首辅张元等大臣，外有卫国公镇守北地，朝堂无忧，他便也不去操心这些。但自独子刘兆命丧东宫后，宣帝却辍朝一段时日了，连张元等人都难得见他，也就是今日来的是陆则，他才松了口。
但对于陆则所说的宣同战事，他并没什么精力关心。知道打赢了，蒙古铁骑不会南下，便足够了。
陆则也看出皇帝无心于此，很快便停了下来。他顿了顿，沉声道，“舅舅，您节哀。”
宣帝忽地听陆则唤他舅舅，微微一怔，诸多感慨涌上心头。他想起从前陆则幼时在宫里念书的时候，太子是他独子，自幼什么都是独一份的，谁都不敢招惹，忽的来了个表弟，要与他一起念书，自是不乐意。表兄弟俩偶起争执，旁人不敢插嘴，都是他亲自去劝。
只是到底回不去从前了。
这几日，他谁都不肯见，不许任何人给谢纪等人求情，但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太子意外身故，怪不得谢纪，怪不得别人，他只是迁怒于他们罢了。他失了儿子，哪怕这个儿子生前，做了再多的坏事，他再恼怒于他，也都事过境迁了。
宣帝沉默了会儿，慢慢地道，“这几日，朕总想起太子。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嬷嬷抱出来给朕看，瘦巴巴的，那时候，满宫的人都怕，怕他养不大。朕也怕，皇家子嗣不丰，朕就这么一个儿子，所以难免娇惯了些。如今回过头来看，太子养成这般性子，犯下大错，朕如何能置身事外？如果朕对他严加管教，就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朕的错，朕没有教好他……”
陆则在旁听着，没有说话。
宣帝仿佛也并不需要他说什么，自言自语一般。说了会儿，精神便萎靡不振了，脸上也露出疲倦，在陆则的注视中，缓缓合眼睡了过去。
……
陆则从殿中出来，在门口守着的高长海见状，忙迎上来，不等他开口询问，陆则便低声道，“陛下睡了。”
高长海忙颔首应下，谢过陆则，才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陆则出了皇宫，朝卫国公府的方向去，到了府里，便有随从来传话，“严先生在书房。”
陆则点点头，调转方向，朝书房去了，严殊见他进门，忙起身拱手，似要行礼，也被陆则抬手免了礼，他坐下，“坐，先生寻我何事？”
严殊便也坐下，道明来意。他是为了那个于闹市中喊话刘兆夺他妻子的秀才而来的。事情已了，人如何处置，却要看陆则的意思了。
陆则沉默了一瞬。当初派人去接近那个秀才时，他在马车里，远远看了眼，只是个很寻常的男子，个子不高，人也清瘦，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正是因为瘦弱可欺，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生生被刘兆侮辱强占。
但这个软弱的男人，却选择以命相搏，为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讨一个公道和正义。
当时派去的人回来，替那秀才带了句话。
秀才道，倘我丧命，我妻不必委身于那恶贼，那我便也称得上一句，死得其所了。还请先生护我妻与族人，如此纵受割肉剔骨之刑，我虽死无憾。
……
严殊见世子沉默不语，心不由得一沉，正欲开口替那秀才求情，但理智让他住了嘴。他是世子的幕僚，世子对他有提携之恩，他便该处处以世子利益为先。他心里清楚，最稳妥的办法，便是让这秀才再也开不了口。
想让一个人再也开不了口，最快，也是最保险的法子，便是杀了他。
在闹市里，在大狱中，如若不是世子的人暗中护着，那秀才早就被打死，绝无机会活到现在。这条路本就是九死一生，秀才自己心里也清楚，是用自己的一条命，换妻子和族人的安稳，否则不会说出虽死无憾的话。
“既还活着，那便送他出城，与他妻子团聚。”陆则倏地开口。
严殊直听得一愣，抬起头望向陆则，见他依旧是平日里那副冷淡疏离的神色，心中却不由得一松，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松。
陆则说罢，却什么也没说了，径直出了门。严殊匆匆将事情安排下去，看了眼天色，急匆匆朝一处赶了过去，等他到时，余谦正坐在十里亭里。
严殊上前，余谦身侧那侍卫见是他，拱手朝他道，“严先生。”
严殊颔首，看了眼没什么好脸色的余谦，到底惦记着点同僚之情，朝侍卫道，“我来和余先生道个别。”
侍卫听罢，便走到一边，避开了些。
余谦见状，冷哼一声，“严明生，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
严殊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我来送送你。岭南多雾瘴，你此去一路小心。”
余谦却不买账，冷硬道，“用不着你严明生来假好心，就算命丧岭南，我亦不觉得我有错。”
原严殊不想跟余谦争执，同僚多年，余谦这幅恃才傲物的臭脾气，他早就习惯了。此人有才，尤其善于利用时势行图谋之策，这一点，连他都要略输一筹。但见余谦死不悔改的样子，严殊忍不住开口，“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自己没错？”
余谦冷笑，“我有什么错？我错就错在，跟错了主子。原以为，他陆既明志在天下，与我志同道合，我效力于他，为他谋算，却不料，他也不过如此，为了区区一个女子，便不顾天下大局。宣帝昏庸，好好一个皇帝，只知修道，北地战乱多年，皇室可做过半点努力？他们连北地都不敢踏足，囿于顺天，歌舞升平，不顾北地民众死活。你不会以为，陆既明只是想废了那废物吧？他图谋那位置，我替他争，替他谋，我有什么错？这烂天烂地，我早想掀了这天，搅了这地了。他陆既明有野心，有权势，我奉他为主，为的并非那一份从龙之功，不过是以为，他曾亲至北地，见过北地百姓如何凄惨度日，便肯为他们争。我问你，我有什么错？我的亲人，我的族人，难道他们就活该死吗？！”
严殊听得愣住，他与余谦同僚多年，但并不知他来自北地，只知他无家小，也无亲人，一门心思扑在世子安排的事情上。他顿了片刻，才回道，“你有错！世子动怒逐你出京，确有世子夫人的缘故，但并非全部。你口口声声为了黎民，那我问你，那得了时疫的孩童，他的母亲，那些沾染时疫的百姓，难道他们，就不算黎民了吗？他们便该为了大局去死吗？你说宣帝昏庸，不顾百姓死活，沉溺仙道之术，那我问你，你想要什么样的皇帝？你想要一个有勇有谋，心怀天下的皇帝，想要一个能改变梁蒙对峙局面的皇帝，想要一个能救北地百姓于水火的皇帝。我不敢肯定，世子会不会是。但我知道，一个为了那个位置，不折手段，甚至觉得利用时疫、牺牲几个几百个人换取更大的利益也没关系的世子，绝不会是你心里的好皇帝。”
余谦僵住，一时哑口无言。
严殊接着道，“至少我很庆幸，世子他不是。他有血有肉，不会为了所谓的大局，滥杀无辜。这样的人，我才甘愿奉他为主。”
“我言尽于此。山高水长，你此去一路，好自为之。”
严殊说罢最后一句，转身走了，留余谦一人呆立于十里亭，长久怔愣未语，直至侍卫才催，才上了马车，远赴岭南上任。

第137章 葡萄
不等江晚芙再派人去传话，几日后，常宁自己便来求见了。进了门，行过礼，便将那丫鬟茹云兄长的事情一一道来。
“……那地主以徐家欠钱不还为由，写了状词，报了官。属下从茹云的阿嫂处得知，确有这么笔银钱，是茹云祖父在世的时候，跟那地主借的外债，但早已如数归还，存有据书。县官看了那据书，已经将人放了。”
民间有句老话，叫“破家知县，灭门刺史”。
别看知县只是区区七品小官，连给皇帝递奏本的资格都没有，但对普通百姓而言，那是得罪不起的父母官。就像这案子，倘若没有常宁出面，光是茹云阿嫂自己带着那份据书去官府，连衙门大门都进不去。
自古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讲的便是这个了。
但江晚芙也只是一介闺阁女子，看见了，伸手帮一把，她看不见的，自然还多了去，也没法子计较什么。她想到这些，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是没说什么，客客气气道，“劳烦侍卫长了。”
说着，又让惠娘拿了一盒白芷糕来赏常宁。
常宁倒是不嫌弃，他是世子的人，世子夫人安排他跑个腿，那都是分内事，且他前几日才受了世子的罚，如今夫人赏他，他哪里还敢挑三拣四，高兴都来不及。再说了，糕点也有糕点的去处麽。
常宁笑着接过去，见江晚芙没什么吩咐了，就跟着惠娘出去了。
一出门，却是刚好碰见纤云。她身后跟着个小丫鬟，两人手里各抱了个匣子，是外头胭脂铺子上门送的胭脂香膏之类。眼瞅着要月底了，不等她们催，掌柜就安排人送了下月的来了。
纤云抬头，自也看见刚从屋里出来的常宁。
常宁依旧跟她笑眯眯打招呼，还是那句“纤云姑娘”。
纤云看他一眼，便低下头，客客气气回了句“常侍卫长”，就带着丫鬟走了。
倒是常宁，看纤云进了屋，才跟惠娘拱手告别，缓步去前院的路上，想起那日纤云来看他，虽来了，却避嫌得厉害，连门都不进，隔着门叫人送了药膏进来，连句话都没说上。等他费劲起身出去，人早都走远了。没见过这样矜持的。
说实话，以往府里也不是没有丫鬟来跟他眉来眼去的，他面上笑眯眯地，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看过也就忘了。
倒是纤云，他对她极有印象，总也想起那回世子爷跪祠堂，夫人连夜去刑部寻人的时候，他帮着隐瞒，结果没瞒住。平日对他客客气气的小姑娘冷着张脸，活似他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帮着世子爷欺负了她家夫人似的，恨不得上来咬他一口。看着就有意思极了。
常宁正胡思乱想着，人却已经到了前院了。世子虽罚了他，但活还是要干的，兄长出门替世子办事，人还没回来，他就是伤着，也得顶上。且世子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也是他自己疏忽了，只觉得夫人日日都在府里，连门也不出，能有什么危险，便放松了警惕，哪晓得余先生会瞒着他。现在想起来，常宁还觉得有些后怕，那时候江郎君可是日日都来立雪堂的，得亏夫人和江郎君都没出事，真要出事了，他这条命怕是都不保了。
他算是被余先生给害了，但余先生人都去岭南了，也没什么可计较了。叹了口气，常宁不去想这些，低头看见手里还提着的食盒，进屋叫了个侍卫出来，“我记得你有个妹妹，在夫人身边做事……”
不多时，刚从立雪堂出来的食盒，兜兜转转便又回了立雪堂。
江晚芙倒不知道这些，叫菱枝去跟茹云说了声，便把这事给放下了。出门去了趟老夫人那里，商量重阳祭祖的事宜，下午才回立雪堂，一进门，便看几个小丫鬟围在葡萄架子边，热热闹闹说着话。
惠娘皱了皱眉，正要呵斥她们没规矩，江晚芙便也朝那边走了过去。
几个小丫鬟一回头，吓了一跳，又看见皱着眉的惠娘，忙规规矩矩行礼。
几人这一散开，江晚芙才发现她们在看什么。惠娘为了讨个吉利头，费了好大功夫才移植到院里的葡萄藤，前几日来看还青涩着的果子，在这几日的炙热下，竟是熟了。一颗颗圆滚滚的紫皮葡萄，看着便极诱人。
惠娘这几日都忙着处理世子爷带回的那些旧衣，几日忘了来看，此时一看，也是又惊又喜，“没几日呀，这葡萄竟是熟透了。”
世子回来了，葡萄也熟了，葡萄多子，这可是难得的好兆头。惠娘本就盼着自家娘子早些怀上身孕，现在也不皱着眉了，满脸笑意，一副已经瞧见自家娘子诊出喜脉的模样。
江晚芙倒不晓得惠娘想的这些，但她想起陆则离京之时，她依依不舍拉着他的袖子，他便说三个月就回来了，当时她就想，等院子里的葡萄熟了，陆则便回来了。
如今倒真阴差阳错对上了她当时的话。
这么一想，连这普普通通的紫皮葡萄，也格外地招人喜欢了。
她叫人拿了剪子和箩筐来，亲手将熟透了的葡萄串剪下，当时移栽得不多，结的果自然也少，堪堪装了半箩筐，也就十来串的样子。她挑拣了一下，拣出几串格外饱满的，叫人朝福安堂送了两串，二房、三房、明思堂等处各送了一串，又取了几串叫惠娘给院里下人分一分，剩下的便自己留下了。
傍晚，陆则从刑部回来，进门就见阿芙坐在罗汉床上，手靠着凭几，笑眯眯地，惠娘正在她边上说着什么话。小娘子今日穿一身他没见过的夏衫，轻薄的绢丝所制，浅淡嫩绿，大概是到了傍晚，不如白日热了，便在肩上搭了件牙白色的披帛。
这一身极为赏心悦目，令刚从刑部那些案牍中抽身而出的陆则，也不由得为之心神一振，心情也跟着愉悦了。
他走进去，正低头说话的惠娘先发现他，忙停了话，朝他屈膝见礼，“世子爷回来了。”
江晚芙闻声，忙从罗汉床上要下来，正穿鞋的时候，陆则已经几步走到近前了，握了她的手，拦了拦，也跟着上了罗汉床。罗汉床虽宽敞，但中间还摆了个小四方榻案，虽容得下两人，但难免有些拥挤。正常情况下，都是一人各坐一边的，隔着榻案说话的。
惠娘抬头，看世子爷正微微低着头，握着自家娘子的手，眉眼融融听她说着什么，显然没起身换一边坐的意思，便悄无声息退出去，招呼丫鬟将门关上了。
反正也没外人，关起门来，谁管小夫妻有没有规矩。
江晚芙将下午给各房分了葡萄的事说了，陆则听她说罢，抽空抬了一眼，才瞧见榻案上摆着的琉璃盘，盘里装着一串紫皮葡萄，一粒粒圆滚滚的，果肉饱满，看着倒很适合这个天吃。再听小娘子说，是自己亲手剪的，倒是低了头，去看了看被他握着的手，十指细细的，手掌柔软，没瞧见什么细小的伤，才抬眼继续听她说。
江晚芙说罢，俯身去摘了颗葡萄，剥了果皮，回头要喂男人。
小娘子都亲自给他剥了，陆则自然不会拒绝，低头吃进嘴里，其实也就是很寻常的葡萄，但陆则尝着，却觉得比平时吃到的要更甜些。
江晚芙一边剥，一边给陆则喂，她下午吃了许多，现下连晚膳都用不下了，舌头都是酸的，剥了几颗，便不剥了，要去拿帕子擦手，“剩下的不吃了，我下午一时嘴馋，吃多了几颗，舌头现下都还是酸的。”
“是么，我尝尝。”陆则一脸淡然的说着，手抬了阿芙的下巴，低头亲了上去。过了片刻，两人的唇分开，江晚芙红着脸，便听陆则一本正经地道，“果真吃了许多。”
江晚芙脸上更热。陆则倒一脸没什么的神色，起身叫惠娘送水进来，打湿了帕子，来给她擦了手。
两人又坐回榻上，小声说着话。
“你去保定那晚，说三个月就回来了。我后来出门，看见那葡萄藤，想起你说的那话，就跟自己说，等葡萄熟了，你就回来了。结果你路上耽搁些日子，当时还以为你吃不上了呢。想着要是你吃不上了，我就叫人做成葡萄酒，或是晒成果脯，到时候做成糕点……”
陆则听着，心里不自觉地发软。
他算不上怜香惜玉的人，以前读书时，偶尔翻到几本讲闺中女子那些春情愁绪的词赋，也只觉矫情，皱皱眉，便弃到一边了。他那时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这般耐心，抱着个小娘子，听她说自己走了后她心里那些离别愁绪、苦中作乐，偏他半点不觉得她矫情，只想到他在保定想她的时候，她亦盯着串葡萄，惦记着远在保定的自己，便觉吃了一整碗蜜一般，五脏六腑仿佛都品到了甜。
陆则低头，眼里露出点笑意来，视线落在阿芙白皙的面上。
他生得实在俊朗，不笑的时候，身上那股冷淡疏离，还会让人下意识地不敢靠近。但倘是一笑，那股冷漠便不复存在了，当真是极为勾人的。至少江晚芙就受不住他这般笑，每每都要看呆了，这回也是一样。
陆则见她呆着，笑意更甚，俯身靠近，低低地道，“阿芙可知道葡萄寓意什么？”
江晚芙一时没反应过来，没答话。
陆则倒是很愿意给自家小娘子解惑，笑着道，“葡萄一藤生千果，亦有多子多福的兆头。”

第138章 待客
几日后的午后，江晚芙正教姚晗练字，刚从国子监回来的江容庭过来看她，身边还跟了与他同行回府的陆机。秋闱在即，国子监给学子们放了三日的假，三日后，便直接进试场了。
江晚芙在暖阁见的他们，叫丫鬟拿了牛乳椰糕来，呈冰碟里镇过的，吃起来清凉爽口，很适合夏天吃，“这几日热得厉害，这个吃了正解暑，你们尝尝看。”
江容庭笑眯眯应了。有陆机在，他不似姐弟独处时那般做小儿态，很是沉稳。其实他是借住在府里的，要是不会做人的话，很容易被人说什么闲话，虽说姐姐姐夫护着，但私底下那些闲话是管不住的。但他在这方面，像是无师自通一样，没人教过，但他跟陆机也好、跟国子监那些同窗也好，都相处得很融洽。
国公府里提起江小郎君，都赞不绝口，没半句坏话的。
几人提起秋闱的事情来。这次秋闱，江容庭本来不打算下场的，但他老师听说后，说三年一次，机会难得，虽没什么机会得了名次，但还是建议他下场练练手。老师的建议，江容庭自然是要听的，便恭恭敬敬应了下来。
江晚芙听了这事后，有些担心揠苗助长，倒是陆则劝她，“有什么关系，既是老师提出来的，便不算阿弟好高骛远。他这个年纪，试试也无妨的。”
江晚芙也觉得自己关心则乱，便不打算拦着了。此时说起来，她便一副很支持的态度了，道，“前几日祭祖的时候，我听家中一位表姑母说起，城西九曲观的文曲星君格外灵验，还打算明日过去给你们求福袋来。”
江容庭听得脸上一红，生怕阿姐失望，忙道，“我也只是试一试，没什么机会中的，阿姐还是不要特意跑一趟了。”
江晚芙眉眼柔和一笑，“有什么关系，来去一趟也不费什么劲，便是不求你们取中，求个考试顺顺利利的，也是好的。不过我一番心意罢了。”
她都这么说了，江容庭也就不拒绝了。
第二日，江晚芙便带上惠娘，去了趟九曲观，大抵是临近秋闱的缘故，文曲星君的香火十分鼎盛，星君宫观的香客，比以往多了数倍。福袋倒是不难求，捐了些香火钱，记了名，两个福袋便到手了。
自家阿弟的，江晚芙自然是自己亲自送去的，至于小叔子陆机的，则叫菱枝跑了一趟。
两日后，秋闱开始，考生进场，贡院大门合上，一关就是三日。一场三日，一共三场，每场间隙也只得一日的休息时间，跟赶场似的。等交完最后一份卷子，江容庭从贡院走出来，走路都在晃。
陆机也没好到哪里去，下人一接到两位郎君，便催着车夫马不停蹄赶回府里了。
两人回府，先去了趟福安堂，陆老夫人看两人难看的脸色，哪里还肯留他们说话，当即叫下人送他们回去了，又跟江晚芙和赵氏叮嘱，“叫膳房熬些补汤送去，这几日怕是把他们累坏了。”
江晚芙自然是应下，自己的弟弟，她自然是上心的，不用祖母叮嘱，她也不会忘的。
婆母吩咐，赵氏也颔首应下，不管去不去做，至少面上是表了态的。
陆老夫人也不说什么，她这个年纪，知道很多事不能太较真。不聋不哑，不做家翁，这句话用在她身上，也算得上合适。底下几个儿媳妇，性情各异，但只要不做得太过分，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算了。
要是陆机是个孙女，她也许会插手，但陆机是郎君，也有这么大了，赵氏充其量就是冷淡了些，害人的事情，她是不会做的。再说，还有陆三爷呢。
过了秋闱，很快就到了重阳，陆家祭祖的事情，便提上了日程。
这是江晚芙主持中馈以来，第一次祭祖，自是万般上心，事事亲力亲为，忙起来连一日三餐都顾不得了，好在手下几个管事都是做惯了的老人，再加上有祖母在旁提点，她到底是把祭祖一事给稳稳当当地办成了。
非但没出什么岔子，且办得极为漂亮。经此一遭，她便也算在陆家宗妇中站稳了脚跟，以往陆家族妇与庄氏打交道得多，江晚芙是新妇，露脸的机会便相对少些。且主持中馈这事，并不是那样好做的，不像做官，每年还能给皇帝递奏本，说自己做了什么做了什么，中馈这种事，庶务琐碎繁多不说，做得好是看不大出，但做得不好，立即便传开了去。
祭祖过后，江晚芙好生地歇了几日。
她仿佛有些累狠了，歇了几日，身上也还是没什么精神，但她整日在屋里待着，与平日无异，倒也不怎么看得出，连陆则都没察觉什么。
陆则照例早起，谢纪等人还关在刑部大牢，宣帝后来也没下旨问罪，事情便搁置了。他虽没有出面替他们求情，但总是好生关照着谢纪等人的，都是群上了年纪的老人，最生不得病。
江晚芙听见动静，起身去次间，看见陆则已经穿好了官服，正低头朝腰上系系带，她便走过去，伸手替他弄。
陆则松手，微微低头，便看见她秀美白皙的面颊，如玉的耳垂在柔和朦胧的晨光下，显得温软精致，“吵醒你了？”
江晚芙摇头，“本来也要起了，今日宛平的姨奶要来，还带了表妹，我得早些过去祖母那里。晚上怕是要设宴的。”她说着，已经将革带扣好，惠娘在外敲了敲门，说马车已经备好了。
陆则应了声，低头跟阿芙道了句，“我早些回来”，抚了抚她的侧脸，便出门去了。
江晚芙掩唇打了个哈欠，但也不打算回去睡了，她今日倒是真的忙。用过早膳，就带着惠娘去福安堂了，她到的时候，陆老夫人正跟陆书瑜用着早膳，看她来了，就叫她坐着一起吃。
“那杏仁酥尝着不错，是甜口的，我估摸着你会喜欢。”
老夫人开口，嬷嬷就上前给江晚芙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江晚芙没什么胃口，但面上倒是笑着，慢慢吃了小半块，看祖孙俩用完了，便顺势放下筷子。
用过早膳，略坐了会儿，宛平来的姨奶就来了。姨奶夫家姓郑，这回来京城是来探亲的，郑老太太跟陆老夫人是堂姐妹，年轻时两人交情很不错，这么些年不见，感情也没淡，一见面就握着对方的手，好一顿寒暄，说起年轻时候的趣事，一时都停不下来。
江晚芙含笑在一边作陪。
郑老太太朝她看了一眼，语气真切地赞道，“你这孙媳生得是真好，这样的人儿，就是放在身边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
陆老夫人笑得不行，指着堂姐道，“你呀你呀，都这把年纪了，老毛病还是没变。看着好看的，就挪不动步子了。你们是不晓得，我这位老姐姐啊，年轻时挑丫鬟，都要挑模样好看的，我伯母问她缘由，她一本正经答，挑个不好看的，杵我跟前，我饭都吃不下……”
郑老太太被掀了老底，倒也不恼，笑眯眯地问江晚芙多大了哪里人。
江晚芙一一答了，也觉得这位姨奶的性子真是极有意思，也难怪祖母与她感情这么好。
郑老太太还带了个孙女，闺名叫云梦，十五岁，正是年轻鲜嫩的年纪，柳叶眉细细的，穿着水蓝裙衫，眉眼机灵，嘴很甜。
虽是初见，但喊起江晚芙的时候，也是一口一个“表嫂”。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就不大有讨人厌的。
午膳就是在福安堂用的，姨奶是正经亲戚，二房、三房都来了的，等用过午膳，老人家上了年纪，犯困的时候就多，好在江晚芙也早有安排，早早准备了厢房。
她起身道，“您过去歇会儿吧。至于梦姐儿，她要是想歇，我便叫人带她过去，要是不想，便去暖阁里与我们说说话。”
郑老夫人倒是真的困了，问了问孙女，郑云梦想了想，道，“孙女不累，还想跟表嫂说说话呢。”
郑老夫人听了就点头，“那也好，你可不许给你表嫂添麻烦，跟你阿瑜表妹好好相处。”
郑云梦脆生生应下。郑家孙女多得很，她就是有眼力见加上嘴甜，才能讨了祖母喜欢，跟着来京城。
郑老太太去歇息，江晚芙和陆书瑜便待着郑云梦去了暖阁，丫鬟拿了彩绳、笸箩、珠子等物过来，给她们打络子打着玩。
郑云梦看了眼，看见那珠子都是白色的玉珠，色泽莹润，一颗颗指头大小，中间打了孔洞，圆滚滚的，一点杂质都没有。这样好的玉料，国公府居然拿来车珠子给娘子们打络子玩。要是在宛平家里，几个姐妹得抢着要呢。
她心里想着，但看陆书瑜已经拿了彩绳开始编，她便也收起心里的惊叹，抽了彩绳来编，一边跟一旁的江晚芙说话，“刚刚听表嫂说，您家里是苏州的，我还没去过苏州呢，不过想来养得出表嫂这般的美人，定然是个好地方才是……”
江晚芙没有与他们一起打络子，觉得胸口有点闷，浑身没什么劲儿，比早上还不舒服，所以听郑云梦跟她说话，也只是强撑着应了几句。
郑云梦看她对自己不热络，心里忍不住想，这表嫂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真要说门第，还不如她呢，可嫁进了国公府，便跟着享福了，吃的穿的，样样都是最上等的。可见女子还是得高嫁，从前在宛平，郑家也算很厉害的人家，还不觉得如何，这几日跟着祖母在京城做了几回客，才看出什么叫真富贵呢。
像表嫂，走到哪里，别人都要捧着她。还有瑜表妹，虽是个结巴，却也不愁嫁。

第139章 有孕
几人在暖阁里一待，就是一下午。
江晚芙原想着，等郑家表妹乏了，便叫下人带她去歇息，自己也好趁机缓一缓。只不想小姑娘精神头真是好，一边打络子，一边笑眯眯地问这问那，从头到尾就没听她喊过一声累。
有外人在的时候，陆书瑜是不大说话的，她只是安安静静陪着，陪着聊天的担子，自然而然落到了江晚芙身上，她也不好太怠慢了郑家表妹，虽觉得不大舒服，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便也只按下不提。
直到快到晚宴了，祖母派人过来叫她们，几人才一起动身，去了福安堂的堂屋处，进了边上的偏厅。虽过了重阳，但暑热未消，尤其是午后的时辰，在日头下走上一段路，后背都得冒汗。偏厅内摆了冰鉴，甫一踏进去，冷气扑面而来，骤冷骤热，江晚芙背上顿时冷了，顿了顿，才走过去。
裴氏也坐在偏厅里，见她来了，笑着跟她点头。两人是妯娌，按规矩自然是坐得近的，等江晚芙坐下后，裴氏看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二弟妹，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不舒服？”
江晚芙被那冷风迎面一吹，顿时有点头重脚轻的，听裴氏问她，迟钝了会儿，才摇头道，“兴许是这几日累着了。”
裴氏倒是很体谅地点头，“也是。”
她虽说是长嫂，但夫君陆致是庶出，且自她怀了身子后，老夫人更是处处体谅她，连待客这种事，都难得叫她。但二弟妹不一样，前头重阳祭祖才结束，那几日，她可是看得很清楚，二弟妹真是忙得连饭都顾不上了。
这边妯娌低声说着话，那头郑云梦已经去两位老太太跟前说话了，她嘴甜，正把卫国公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什么景致好、丫鬟规矩，最后说起陪她的江晚芙和陆书瑜，便笑眯眯地道，“我今天下午跟二表嫂和阿瑜表妹打络子，觉得很是投缘，表嫂人生得好不说，打络子也厉害，有好多我没见过的新花样，只是我手笨，好几遍都学不会。”
郑老太太听了孙女这话，故意说她，“你这妮子还好意思说呢，我叫你别给你表嫂和表妹添乱，你呢？一下午都赖着你表嫂和表妹吧？”
小姑娘闻言噘嘴，“祖母又训我。那我跟表嫂表妹投缘麽，一时玩得高兴，就忘了嘛。”说着，歪头想了想，道，“那等咱们回宛平，祖母也请表嫂和表妹来家里做客，我定然好好招待。”
一番话把郑老太太等人都逗笑了。
正说着话，丫鬟挑了帘子，嬷嬷进来，道，“二老爷、三老爷、世子爷、大爷、三爷回来了。”
陆老夫人听过，便道，“那咱们也过去吧。”说罢，她带头站了起来，江晚芙自然也跟着起身，方才坐着觉得还行，这一起来，只觉得脑子一阵昏眩，眼前画面随之模糊，她还记得不能跌在地上，恍恍惚惚去抓椅子扶手，身子一软，整个人便跌坐了回去。
惠娘惊得上来扶她，吓得语无伦次，“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离她最近的裴氏等人也忙围了上来，陆老夫人也急得忙叫惠娘扶阿芙到她屋里躺着，急匆匆地叫人去请大夫。但大夫自然没那么快赶过来，陆老夫人在床边坐下，看江晚芙的脸色实在不好，小脸惨白，额上汗涔涔的，摸上去冰凉得厉害，担心得不行，怕耽搁了，就叫自己身边略通医理的嬷嬷先给江晚芙把脉。
“你先给她看看，我瞧着像是中了暑气的样子……”
这个天，中暑也常有的事，要是确定是中了暑，那府里也是有药备着的，总好过干坐着着急。
被叫进来的嬷嬷忙屈膝应下，上前一步，俯身小心将手搭到江晚芙手腕上，认认真真地摸了会儿，神情一下子变了，却不敢说什么，又换了只手，慎重地重新摸了回。
陆老夫人在边上等着，看她这反应，心里一咯噔，正欲开口，却见那嬷嬷收回手，看了看一屋子人，想了想，靠近陆老夫人，附耳低声与她说了几句。
……
却说陆则这里，因姨奶要来，府中男人都得了信，要早些回府用晚膳的。他刚到府外，没走几步，就碰上了二叔和三叔，几人寒暄几句，就见身后兄长和三弟也相携而来。
几人既碰着了，自是就同行了。
陆二爷怕热，手里摇着折扇扇风，便说起秋闱的事，便跟陆致打听，“这秋闱的榜何时才贴？”
陆致在礼部，以他的资历，自然没有经手秋闱的资格，但比起旁人，知道的总是多些。张嘴正要答话，就看见个管事匆匆忙忙跑出来了。
陆二爷把人拦住，“这慌慌张张的是做什么？”
管事正急着，也没看见前头几位爷，被拦住了，抬头才发现是谁，也不敢隐瞒，忙回话道，“回二爷，是二少夫人不大舒服，奴才正要去请大夫。”
话音刚落，陆则神情一变，声音都冷了，“她现下在哪里？”
管事忙道，“二少夫人在福安堂。”
陆则听罢，只匆匆跟长辈告别，便直奔福安堂了。看他走得匆忙，陆二爷合上折扇，心道也不必这么着急吧……侄媳妇年轻，一贯也没什么大病小病的，侄媳妇生病，自然没有叔叔匆匆忙忙赶过去的道理，陆二爷便想跟众人说他们先走，一回头，就看见身后的侄儿陆致，眉头紧皱，神情严肃得令他一怔。
他急什么？
陆二爷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开口跟几人道，“我们先走吧，别叫母亲久等了。”
几人都刚回来，还要回去换下官袍，才去福安堂。
……
福安堂正房里，陆老夫人已经吩咐庄氏把众人带去堂屋里，自己留下，亲自守着江晚芙。她刚才给吓得不轻，现在倒是松了口气，看阿芙额上有汗，吩咐嬷嬷去端热水来。
这时，陆则也过来了，快步走过庑廊，守在门口的嬷嬷跟他行礼，他也连看都没看，伸手推门就进去了。
陆老夫人听见动静，赶忙起来，走到外间，一看是孙儿，就招手叫他进来，道，“你过来了啊，小点声，别吵着你媳妇。别急，不是坏事……”
陆则本来急得都失了分寸，一看祖母的反应，愣了一下，但也没有傻站着，先进了内室，眼睛下意识就去找阿芙，看见她躺在榻上，嬷嬷正在边上给她擦汗。
他疾步走过去，嬷嬷就退开了。陆老夫人示意那嬷嬷出去，走过来道，“刚才叫人诊过脉了，是喜脉，只是月份太浅，还不大摸得出来，但应当错不了。刚刚问了你院里那个叫惠娘的，说阿芙这个月的月信就没来，她以为是这段日子太忙了，便推迟了，也没朝这上头想。等会儿等吴别山来了，叫他好好看看……”
陆则听得愣住，本来伸手要去碰阿芙的手，也下意识地放轻了，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握住，跟碰什么易碎琉璃似的。
他俯下身，注视着榻上的阿芙，整颗心都柔软下来了，胸膛里被什么塞得满满的，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甚至有种想要掉泪的冲动。
阿芙怀了他们的孩子。
他总觉得她还小呢，怎么就怀了他们的孩子了……
陆老夫人看他这幅样子，倒也没笑话他。小夫妻的第一个孩子，总是不一样的，只是看孙儿平日里这样沉稳老练的人，也有慌成这样的时候，又忍不住在心里庆幸，幸好当时随了他的愿，许他娶了阿芙。
吴别山很快就来了，进来看诊，他是专门给府里女眷看诊的，最擅长妇症，一上手，便语气笃定地跟老夫人和陆则道喜，“二少夫人这是有喜了。”
刚才诊脉的是嬷嬷，到底是野路子，不是那么拿得准，所以陆老夫人也没大肆宣扬，就是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空欢喜一场，现下吴别山都这么说，一颗心就落了地，笑眯眯地直点头，“好好……”
说着，又皱了眉，道，“她今早吃了小半块杏仁酥的，不要紧吧？”
有身孕的妇人是吃不得杏仁这类吃食的，吃多了很容易滑胎。
吴别山忙回话，“脉象上看是没什么。本来月份这么浅，按说是没这样大的反应的，应当是夫人最近劳累，加上吃了杏仁，受了寒，这才激得起了反应。”
“好，那就好。”陆老夫人点头，叫嬷嬷拿红封来赏吴别山，叮嘱道，“二少夫人这一胎，劳你多费心。”
虽说阿芙肚里的这个，不是他们国公府第四代的第一个孩子，前头裴氏也有了身孕的，但老夫人私心还是觉得不一样的。这要是个男孩儿，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嫡曾孙，以后要继承陆则衣钵的，分量自然是不一样的。
郑老夫人还在，陆老夫人看陆则在，就没久留，叮嘱陆则不必过去后，便自己去了堂屋。众人看她来了，俱将视线投过来，陆书瑜急急忙忙地问，“祖母，二嫂、她、怎么样？要不、我去、陪陪、二嫂吧……”
陆老夫人拍拍孙女的手，摇头道，“不用急，不是坏事。我让你二哥陪着呢，坐吧。”
陆书瑜年轻，阅历也浅，没听出祖母的言下之意，但其余几个，尤其是郑老夫人这种老江湖，一下子便会意了，脸上也露出笑，端起茶跟陆老夫人道，“老姐姐以茶代酒，跟你道喜了。”
陆老夫人端起茶盏，受了这一声道喜。
这下，众人自然再明白不过了，江晚芙这是有孕了，老夫人才这样欢喜。庄氏、裴氏都露出笑来，真心替江晚芙高兴，一旁的陆二爷、陆三爷亦是有了好脸色，家中要添丁，自然是好事。
唯有陆致，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怔住许久，嗓子眼跟被什么堵住似的，半句话都说不出。

第140章 关心则乱
江晚芙睁开眼睛，入目是床榻顶的缁色薄纱帐子，绣着长寿寓意的万年青纹，看着陌生的帐子，她怔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刚刚发生的事情。
早上起来，她便觉得身上没力气，本来以为不要紧，但大抵是咋暖还寒的，受了刺激，再加上一整日忙着待客，没得空休息，病情便加重了，竟是不省人事晕了过去。
她刚把事情理顺，就听见外面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刻意的，她也听不清她们说些什么，片刻，那说话声就没了。
刚想张嘴喊惠娘，就看见内室的门被推开，陆则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绯红官袍，像是刚下衙门就过来了，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两人四目相对，陆则疾步走了过来，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去握她摆在边上的右手，俯身替她理了理额边汗湿的鬓发，声音很温和，“醒了？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
说着，就叫了惠娘的名字，让她去膳房取些吃食过来。
江晚芙有点躺不住，摇头回了话，就要坐起来。陆则倒没阻拦，伸手取了靠枕，垫在她的身后，等她调整好坐姿，才重新握住她的手。
“夫君，祖母她们呢？”江晚芙还惦记着待客的事情。自己当着客人的面晕过去，怕是把姨奶和郑家表妹吓坏了。
陆则轻声道，“她们在堂屋。”
说话间，惠娘敲了敲门，端了吃食进来，是碗牛乳莲子羹，一股子奶的甜香。陆则伸手接过去，拿勺子舀了喂她。江晚芙有点不适应，她感觉自己也没病得连碗都端不住了，看着到唇边的勺子，停顿了一下，就听陆则开了口，“不喜欢？”
都不用陆则吩咐，惠娘就迫不及待开了口，道，“夫人想吃点什么？奴婢让膳房大师傅做？”说完，双目紧张地盯着她，像是生怕错过她的话一样。
江晚芙被两人这般紧盯着，都不好意思开口，摇摇头，“这个就好。”
惠娘听了这话，才放心出去了。
陆则继续喂她，莲子羹熬得很软，沙沙的，舌尖一抿就化开了，还有股子浓郁的奶香味。但江晚芙实在没什么胃口，吃了小半碗，张嘴的动作就慢下来了。
陆则自然察觉到了，吹了吹勺子里的牛乳，抬眸温和地看着她，像哄自家闺女似的，声音也很柔和，“再喝几口？前几日就吃得不多，我也没经过这些，还当你是苦夏。以后便是有身子的人了，一人吃两人用的，不能受饿。也不知你害不害喜，还是要叫郑川来给你看看……”
陆则还在继续说着话，江晚芙却傻住了，惊讶地愣了好半晌，拉着男人的袖子，“我……我有身子？”
陆则看她这幅惊讶地瞪着眼的样子，觉得实在可爱，他比小娘子年长几岁，她又还叫他那么久的表哥，他有时看她，总觉得她还小，也不想祖母和母亲为了子嗣的事催她，还特意去跟祖母和母亲说。现下她有了他们的孩子，他不知道怎么的，也没觉得她长大多少，还是要他疼着护着的。
陆则将碗放到一旁的高架长几上，把她抱过来，坐在他膝上，手护着她的后腰。
江晚芙还愣着，也乖乖让他抱，回过神后，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确认似的又问了遍，“我真的有了？”
她是盼着有孩子，但盼归盼，真的有了的时候，她有点不敢信了。
陆则心里无奈，嘴上肯定道，“嗯，吴别山刚走，要么我把他喊回来，你亲自问？”
这大热天，江晚芙当然不可能去折腾个老大夫，吴别山可都一把年纪了。但陆则都这么说了，怔愣过后，江晚芙便也慢慢接受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眨眨眼，心里的欢喜，便如井水喷涌似的，涌了上来。
陆则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惊喜和惊讶之情，也是不遑多让，没比小娘子冷静多少，但过了这么久，总还是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自若。此时也是，他不急不躁地将人搂进怀里，轻轻摸着江晚芙的后背，等着她从惊喜的情绪中缓过来。
江晚芙将头埋在男人胸膛，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后背被一下下摸着，也很舒服。过了会儿，她才从他怀中抬起头，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被他这样抱着，便很舒服，也很安心。
倒是陆则，看她缓过来了，才道，“你身边只一个惠娘，那几个丫鬟自己都没生养过，难免伺候得不好。我跟祖母求了几个嬷嬷，都是老手，你带在身边。还有中馈的事，我跟祖母商量过了，本来想请二婶帮忙，但祖母没点头，说她来管，你一贯孝顺，肯定也不肯丢给祖母。我把严先生给你——”
江晚芙听得哭笑不得，忙道，“严先生是跟着你做大事的，怎么好叫他来管后宅的事情？就是你舍得放人，我也不敢拿这些事去麻烦严先生的，这不是大材小用麽。”她怕陆则打定主意，非要把幕僚丢给她当管事用，又道，“且严先生虽才学过人，但后宅这些事，他未必擅长的，还是不要了。”
她感觉陆则有点关心则乱了。
其实怀孕虽是大事，但其实也就头三个月和最后生产时候格外要紧，其他时候只需小心些就好了，实在没必要什么都不做。像别的府里，主母有孕，也照样做事的。
陆则听了，倒也想了想，也觉得严淮未必干得好这些，他一时没想到这一点，就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江晚芙怕他又出别的主意，忙点头道，“再说也不是刚接手的时候，忙得不得了，现下都理顺了，只要不遇到祭祖这样的大事，平素事情都有手下人在做，我也只拿拿主意罢了。”说着，保证道，“我知道自己有孕，定然不会跟以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的，我还是知道轻重的。夫君，你放心好不好？”
陆则低头，看江晚芙从他怀中仰脸看他，他其实也知道，虽他看阿芙，总觉得她年纪小，要他时时护着，但实则在府里人看，在祖母眼里，她已经是个很靠谱的宗妇了，实在不必他这般小心。但他好像就是放不下心，刚刚小娘子还睡着，他出去叫了惠娘过来问话，恨不得把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问得一清二楚。
良久，陆则松了口，“好。”顿了顿，又道，“你叫我放心，可你自己也要上心着，像今日，惠娘说你在暖阁的时候，就不大舒服了，连话也不怎么说，却还强撑着。阿芙，你要知道，没什么比你的身子更重要……”
哪怕孩子也没有。
江晚芙赶忙点头，她也晓得自己今日是做得不对。其实她不舒服，跟祖母说一声就好了，祖母肯定不会留她的，只是她觉得自己一贯身体好，没太当回事，觉得能扛过去。
但陆则为了这事要训她，她也是认的。
“我下次肯定不会了，我保证。”江晚芙认认真真地道，看陆则神色缓和下来，不像刚才那么严肃，才抿唇笑了一下，小声地道，“夫君，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陆则想了想，道，“男孩女孩，都很好，我都喜欢。”他知道她有孕起，有惊讶有惊喜，但没想过她腹中孩子是男是女，现下她问他，他也分不出更喜欢哪个。
若是女孩，生得像她，甜甜唤他爹爹，他想着便觉得心软。但若是个男孩，他教他习武念书，教他护着她，也很好。不管哪一种，都觉得很好。
前世，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那个还没出生就没了的孩子，他当时没能看见它出生，却一直有种强烈的直觉，那是个小小的女孩儿。
但现下阿芙腹中这个，他却没这种直觉，所以，大抵是男孩的可能性更大吧……
江晚芙听了，眉眼柔和地笑了，道，“我也是。”
不过她虽这么说，但心里却觉得，她怀的可能是个女孩儿，她还记得自己那时候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小姑娘，圆圆的小脸，看到她就跑开了，她还急急忙忙去追她。说不定这就是胎梦了……
两人抱着说了会儿话，又商量着等孩子出生了，要拾掇一个专门的房间，还有要提前找好乳母等等之类琐碎的杂事。
陆则在外也是正二品的大官，平素处理的都是朝中大事，但他听阿芙说这些，一点也不觉得烦，静静地听着，还时不时说几句自己的看法。
说过话，江晚芙便还是打算去堂屋露个脸，虽说祖母疼惜她，让她留在这里歇息，但她吃了药，身上也没什么不舒服的了，姨奶是正经亲戚，她还是过去一趟好。
陆则倒没不答应，陪着她一起过去。夫妻俩到了堂屋，丫鬟进去传话，不多时，就撩起帘子请他们进去了。
陆老夫人看他们过来，招手喊阿芙到自己身边，仔细看她脸色，温和道，“还过来做什么，好生歇着便是，你姨奶也不是什么外人，都是自家人，别拘着规矩。”
郑老夫人在一旁点头，“可不是，妇人有孕是大事，轻慢不得的。”
江晚芙抿唇笑着道，“祖母放心，我吃了药，身上也没什么不舒服的。”
陆老夫人才答应下来，“那行。”她让嬷嬷在自己身边添了个凳子，叫江晚芙在自己身边坐着，又让嬷嬷上了适合孕妇的膳食。至于陆则，看阿芙坐下了，便就近寻了个位置，在三弟陆运身边坐下了。
陆运扭过头，笑眯眯地拱手道，“恭喜二哥了。”
陆则一贯不爱笑，今日却是难得高兴，往日冷淡的眉眼带了几分柔和笑意，回道，“多谢三弟。”
接着，陆二爷、陆三爷都来跟他贺喜，过了国葬，众人也松快了些，酒上了桌，陆则喝了几盏，微醺之间，抬眼看坐在祖母身边的阿芙，见她正乖乖低头吃一块黑米糕。祖母和郑老夫人说话，不知是提到她了还是什么，小娘子忙放下筷子回话，眉眼柔和，满满都是笑意。
看着这一幕，陆则亦忍不住笑了一下。
男人穿着绯红官袍，清贵矜傲，面上染了淡淡绯色，倏地清浅一笑，如冰霜骤融。不远处的郑云梦看着看着，脸上渐渐地红了。

第141章 退婚
陆则也没喝得很醉，连最爱劝酒的陆二爷也是点到即止，笑眯眯地道，“明日还要去衙门，今日便放过你了。”
说是这样说，到底是叔叔疼侄儿，且陆则还不是普通侄儿，陆二爷、陆三爷面上不说什么，实则待他态度总还是不一样的，尤其是陆二爷，上回惹了事，还是陆则这个侄儿出面帮他摆平的。
宴散，郑老夫人便带着郑云梦离了国公府，陆家众人亦是各回各的住处，江晚芙他们回了立雪堂，一进门，听见动静的元宝便窜了出来。这猫儿平日里也是散养着的，喂的不是鱼便是肉的，养了一身膘，半点儿看不出母猫的优雅，尾巴高高翘着。
江晚芙也有几日没见她了，不知它跑出去做什么了，看猫儿慢慢走到她身边，蓬松的尾巴高高竖着，仰头冲她“喵喵”叫，正想问它是不是饿了。陆则动作却比她快得多，身上还有几分酒气，却是伸手捏住了元宝的后颈，一把提了起来，递给一旁的惠娘，“看着它，别让它到处跑。”
惠娘忙接过去，抱着猫出去了。
进了屋，陆则仿佛还是放心不下她，伸手过去握她的手。他喝了酒，身上比平时还热些，掌心也是烫的，江晚芙低头，想着这个时辰，不知道膳房还备着醒酒汤没有，还是该叫陆则喝一碗，否则明日说不定要头疼，他也不常喝酒，一个月也就一两回的样子。
陆则看她低着头不说话，低声道，“不高兴了？”
江晚芙听得莫名其妙，抬起头，她什么时候不高兴了？
陆则却像是哄她一样，开口道，“我知你喜欢那猫儿，可到底是只小兽，不通人性，四处乱跑乱跳的，难免冲撞了你。你要是想看它了，就叫丫鬟抱来看看。”
江晚芙眨眨眼，思绪才从醒酒汤里抽出来，看了眼一脸正色的陆则，她感觉她有了身子后，他好像是有点太紧张了，简直比她还紧张些。
她不知道的是，陆则一想起前世那个没了的孩子，便觉得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看着她那样脸色惨白、浑身失力躺在他怀里，下身淌着鲜红的血，仿佛怎么都流不尽似的。
这样的事，一辈子，不——两辈子，一次就够了。
翌日，永嘉公主送了一大堆珍贵补品和药材过来，她嫁妆本就丰厚，又没生女儿，私库比几个妯娌加起来还多，出手阔绰得不得了。惠娘带着纤云清了小半个时辰，才尽数入了库。
长辈所赐，江晚芙自然是要过去谢婆母的好意的，又在明嘉堂陪着公主用了午膳。
下午的时候，她正在屋里挑料子，不久后就要入秋了，她前段时间太忙，还没顾得上这些，现下怀了身子，像针线什么的，陆则都不许她碰了，就是陆则不说，惠娘也盯得极紧，她便打消了自己动手的念头，只翻看着料子，最后选了几匹浣花锦、满花锦、雨丝锦、素软缎等，跟府里绣娘商量好了款式。
就看见纤云进来了，说大嫂裴氏来了。
江晚芙便去接待，妯娌二人在花厅落座，丫鬟端了几碟子糕点和酸杏脯等进来。裴氏低头看了眼酸杏脯，关切地问江晚芙，“二弟妹也害喜吗？”
她自己是害喜很严重的，头三个月基本吃什么吐什么，那时真是难熬极了。
江晚芙捏了颗酸杏脯吃，倒是摇头，柔和地道，“我倒是没那么大反应，大抵是月份还浅，就是觉得口里没什么味道，想吃些酸的。”
裴氏笑着道，“我听我母亲说，有人天生是不害喜的，我嫂嫂怀我侄儿的时候，便不像我这样吐得厉害。”
女人在一起，且还是两个孕妇，除了孩子的事情，也没什么可聊的了。裴氏说了些自己的经验，江晚芙也饶有兴致听着，听到裴氏说她现在偶尔能感觉腹中孩子在动，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腹，月份太浅了，还一点也看不出来呢。
裴氏今天过来，其实也没别的目的，就是来给江晚芙道喜的，昨晚姨奶和郑家表妹在，她也不好跟她说什么。但当时自己有孕的时候，江晚芙可是又送东西又道喜的，她当然不好什么都不做。再说了，卫国公府迟早是二弟当家，她虽不刻意讨好二弟妹，但同她处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再者……
裴氏想起那事，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有件事，我想问问二弟妹……”
江晚芙抬眼，看裴氏似不大好意思开口，便抿唇笑着道，“大嫂问便是，我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裴氏这才开口，“先前二弟妹给各房送了自己院里栽的葡萄，我尝了之后，觉得甚是合胃口，只是不知是什么品种，便想来问问二弟妹。”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江晚芙自然没什么可隐瞒的，“是什么品种，我倒是不知晓的，大嫂等我问问。”说着，叫了惠娘进来，问她那葡萄是什么品种，惠娘一一答了，还把自己当时去买种的园子名字也说了。
裴氏在心里记下，笑着跟江晚芙道谢。
不久后，她便起身告辞了，回到明思堂，就叫身边嬷嬷喊了个小厮进来，给他一个园子名字，叫他去买些葡萄回来。
嬷嬷等那小厮下去，蹲下身替裴氏揉肿胀的小腿，边问，“夫人想吃葡萄？”
裴氏摇摇头。
不是她喜欢，是陆致喜欢。那天立雪堂下人给各房都送了葡萄，她并不爱吃，便叫下人放着，后来陆致回府，照旧来她屋里，以往他跟她说几句话，就要去书房的，那日却没走，他似乎很喜欢那葡萄，坐着吃了小半串才走。只是过几日，她叫人买了新的来，却不见他多喜欢了，大抵是品种不一样吧。
……
过了秋分，淅淅沥沥下了几场秋雨，天也渐渐冷下来了。这天也是下着雨，好在不大，惠娘撑着伞，主仆两个顶着秋雨去福安堂，刚进门，就看见谢夫人从堂屋出来。
江晚芙是晚辈，主动跟她打了招呼。
谢夫人却只是淡淡看她一眼，便走出了廊下，进了雨幕，疾步走远了。
江晚芙见此情形，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福安堂的嬷嬷已经在请她进去了，她进了屋，陆老夫人就叫她去她身边，“身上没湿吧？过来暖和暖和。”
江晚芙摇头，道没有，坐下后，嬷嬷便端了碗热热的甜牛乳给她，她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身上一下子就暖和了。她想了想，抬头道，“祖母，刚刚在门口，我碰见谢夫人了。”
陆老夫人神情淡了下来，点头道，“嗯，是她。”
江晚芙试探着询问，“谢夫人来府上，是为了……”
“婚事。”陆老夫人也不瞒着她，直接道，“她要退婚。”说着，取出一份退婚书，摆在桌上，继续道，“她先前来府里，我没应她，便知道有这么一日。前段时间，谢大人还在狱中，谢家前途不明，她便没有上门，如今陛下松了口，听二郎说，瓦剌新可汗已经定了，派了使团来面圣，还带了明安公主的亲笔手信。明安公主丧夫新寡，想回大梁，陛下刚经历丧子之痛，皇后亦身体抱恙数日，明安是他与皇后独女，陛下有意接明安回京。但瓦剌自不肯白白放人，提出诸多要求。瓦剌联合蒙古攻打保定的事，尚在眼前，朝臣不同意者居多。现下陛下有意放谢纪等都察院和大理寺官员出狱，换明安公主回朝。”
江晚芙听了，看了眼那桌上的退婚书，觉得很遗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谢回自己是做不了主的，纵她觉得谢回和阿瑜很般配，谢夫人都上门退婚了，这婚事便是黄了。
陆老夫人到底经历得多，并不很气愤，只心平气和地道，“谢回是个好的，待阿瑜也用心。但婚配这种事，还是要讲究一个缘字，强求不得。只是苦了阿瑜那孩子，她一贯与你投缘，很听你的话，你替我多劝劝她。”
江晚芙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出了门，雨还淅淅沥沥的，没停，她索性便去陆书瑜那里。陆书瑜看到她，倒是很惊喜地迎她进屋，拉她进了内室，道，“今日、还下着、雨，二嫂、怎么、过来了？”说着，叫嬷嬷把暖炉搬进来。
江晚芙道，“祖母寻我有事。”说着，看了眼陆书瑜的书桌，因雨天屋里不够亮，便摆了盏琉璃灯，烛火一蹿一蹿的，桌上平铺着几张宣纸，还有一只紫毫笔，鼻尖沾了浓墨，便问，“刚刚在写字？”
她本不过随口一问，陆书瑜脸上却是一红，小声地“嗯”了一声，道，“寻了本、诗集，随便、抄抄。”
以江晚芙的聪慧，自然看出几分端倪，心里叹了口气，那诗集大约和谢回脱不了干系。但陆书瑜红着脸，她便也没问她，只一句话带了过去。
江晚芙到底没提谢家的事，盼着有转圜的余地，回了立雪堂。
下午时候，陆则回来，手里提了一小包酸枣糕，递给惠娘，让她装盘送上来，在江晚芙身边坐下，握住她摆在榻案上的手，问她白日里做了什么。
江晚芙也正愁没人说，退婚这事，是不好跟别人说的，与陆书瑜的名声有损，但陆则是兄长，自然是不一样的。她道，“……今日谢夫人来府里退婚。因先前她来府里求陆家出面，祖母没有答应，她心中有气。我去看阿瑜，都没敢和她说，怕她心里难过。”
陆则听后，皱了皱眉，沉吟道，“谢家要退便退，阿瑜也不是找不到好人家的。倘谢回连他家里都搞不定，阿瑜嫁他也不会好过。”
虽说婚配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像他们这样的，想要的人，想办的事，绝不可能毫无办法，只看自己肯不肯用心，舍不舍得付出代价。
谢回父亲能够脱险，他自然是出了力了，他面上说不插手，但怎么可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宣帝把都察院和大理寺一众人等都处理了。只是谢夫人一介妇道人家不知道罢了，但他帮了谢家，却并不打算帮谢回。

第142章 禁欲
下了一夜淅淅沥沥的秋雨，次日清早空气格外地清新，如水洗过一般，竟有几分深山密林的旷然。
江晚芙觉得屋里待着闷，又想起自己还有上月的账本没拿去给祖母过目，用过早膳后，索性带上惠娘和纤云去福安堂了，沿路是太湖石堆砌的假山造景，旁边栽了许多秋海棠，开得很好，大片大片的红。
反正也不着急，江晚芙走得也不快，一边赏秋海棠，一边慢慢走。
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二嫂”，她闻声看过去，就看见是陆机。他像是不怎么怕冷，她都穿上夹棉的薄袄了，他还是一身单薄的锦袍，只少年现下大抵是抽条的时候，她每回见他，都觉得他比上回要高些，也显得很清瘦。
江晚芙冲他点点头，打了招呼。
陆机像是在原地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朝她走了过去，他走近看她才发现，她气色很好，并不像大嫂那样刚诊出喜脉那时那样虚弱，她微微抬着脸看他，眼神也很温和，雨后金色的阳光淡淡洒在她的脸上，衬得她肌肤很白，给人一种恬静温柔的感觉。
她看上去过得很好的样子。
陆机在心里想着。
江晚芙看他不作声，还以为他是因为秋闱结果情绪低落。秋闱前几日张了榜，陆机和江容庭都没取中，这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毕竟他们实在年轻，京城又是人才辈出的地方，多少人考到知天命的年纪都还在考的，只不过少年郎本来意气风发、壮志踌躇的，一时遇挫，心里大概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她便也不提这一出，问起国子监复课的事情，陆机倒是一一答了，两人其实也没说多久的话，陆机就主动道，“二嫂还要去祖母那里，我就不打扰二嫂了。”
江晚芙朝他点点头，带着惠娘和纤云走了，走到回廊拐弯的地方，就看见陆机刚好也抬步朝外走。他一动，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锦袍，就被风吹得贴在他的身上，显出清癯的肩膀。这个年纪的少年，说像大人，又还略差几分，但身形也已经不像是孩子了，只是看上去很单薄。
惠娘也瞧见了，她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难免就会心软，忍不住道，“三太太也不大管四少爷……”
江晚芙听了，也没有说什么。
她自己早早失了母亲，遇上这样的，难免会心软，否则当初她也不会把姚晗留在自己身边了，只是陆机这么大了，并不是小孩子了。且三叔三婶尚在，怎么也轮不到她去管他，连祖母都没说什么的。
三叔这个人很聪明，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也是看得很重的，教养上格外用心，像这次秋闱，陆机虽然没中，但听陆则说，阅卷的考官看了他的卷子，也是点了头，说文章很有灵气，只是到底年纪轻轻，还差了些火候。
有三叔在，陆机日后的仕途不会差。三婶就是想压他，也是压不住的，且看三婶的样子，也并不是想压他，三婶自己没有孩子，没这个底气，三房日后还是要看陆机，不过是待他冷淡些罢了。
“走吧。”江晚芙摇摇头，没说什么。她们很快就到了福安堂了，陆老夫人看到她来，就叫她坐到罗汉床上来，握住她的手，道，“我看你脸色倒很好。”
江晚芙自己也觉得挺惊讶的。她是头胎，按说孩子应当会很折腾人的，她自己都做好准备了，结果诊出喜脉到现在也快一个月了，她非但没有害喜的反应，胃口还比往常更好了。要不是吴大夫很肯定，她也确实没来月事了，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怀了孕。她把这话说了，陆老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道，“可见你这孩子知道疼娘，是个懂事的。”
江晚芙想了想，也觉得大概是这样吧。她把账本拿出来给陆老夫人，陆老夫人翻了几页，江晚芙便捻了盘子里的山药糕吃。丫鬟打了帘子，一个嬷嬷走了进来，俯身到老夫人耳边说了句什么，陆老夫人抬起脸，眼里有些惊讶。
“你请他去堂屋。”陆老夫人道，那嬷嬷很快领命下去了。
陆老夫人不说，江晚芙当晚辈的，自然不好主动打听什么，显得没什么规矩，且她的好奇心也没那么强。陆老夫人跟她说了句，便出去了，看她去的方向，大抵是朝堂屋去的。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样子，陆老夫人便回来了。江晚芙不禁有点疑惑，来的是什么客人，祖母送客送得这么快，就听老夫人跟嬷嬷道，“去把二娘子叫过来。”
嬷嬷应声出去。江晚芙看陆老夫人进门，起身前去迎她，陆老夫人坐下，闭了闭眼，忽地开了口，“阿芙，你说，和谢家这门婚事，是好还是不好？”
江晚芙被问得一愣，仔细想了想，倒也实话实说了，“只看谢郎君本人，自是好的。但倘若整个谢家一起看，就又没那么好了。可这世上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有好的地方，必然也有不好的地方。”
陆老夫人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世上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且阿瑜那孩子那样喜欢谢回，谢回也肯为了她忤逆母亲，光是这份心，她便不可能熟视无睹。但谢夫人心中有怨，想必难以放下。这亲事原也不是陆家求来的，如今却成了尴尬事，退了怕伤了孙女的心，不退又怕她进了谢家的门，受婆母磋磨。
就连她，也一时拿不定主意了。
倒是阿芙的话有道理，世上绝无十全十美的婚事。就像阿芙嫁进他们国公府，是高嫁不错，可不也有人私底下说些难听话。
“罢了，你先回去吧，这账本先放着，我明日再看。”陆老夫人道，江晚芙便起身告辞，出门的时候，刚好碰见朝这边走来的陆书瑜，她笑眯眯喊她二嫂，还是那副天真烂漫的高兴样子，看着便叫人觉得高兴。
谢家昨日退婚的事，陆老夫人大抵还没同她说。
江晚芙顿了顿，也跟她点头打了招呼。回到立雪堂，已经是中午了，她现下很容易困，吃了午膳就想打瞌睡，虽心里想着陆书瑜的婚事，但后脑一沾枕头，很快就睡过去了。等到醒的时候，就看见陆则坐在床边，帐子还拉着，里面朦朦胧胧的，不怎么亮，他手里拿着本书，像是在看。
陆则很警觉，江晚芙动了一下，就回头看她，“醒了？”
江晚芙坐起来，“看书怎么不叫惠娘把帐子拉开啊？这么暗，多伤眼。”
“随便看看罢了。”陆则把书合上，放到一边，伸手取了个靠枕，垫在江晚芙的后腰，等她坐稳了，抬手顺了顺她睡得凌乱的鬓发，低声道，“越发贪睡了。”
江晚芙听得脸上一红，得亏是公主从来不管他们夫妻的房里事，否则要是寻常人家的婆婆看见儿媳白天这么睡，非得骂两句娇气懒散。当然，陆则说这话，却是带了点笑意的，像是打趣她似的。
江晚芙咬咬唇，小声地替自己辩解，“我不是贪睡，只是容易犯困，你又不许我做针线，也不让我看账本，连元宝也只让隔着远远地看，都不许摸，我没什么事可做，总不能去外头吹风吧……”
这话就有点“胡搅蛮缠”的意思了。
陆则原给她定这些规矩，也是为了她和孩子好，怕自己不在的时候，惠娘几个不敢劝，她们都是阿芙从苏州带来的，从她小时候便伺候起，事事都听她的。他把规矩立明白了，惠娘等人有章可循，才不敢由着她。
但陆则也不恼怒，只笑了一下，温声道，“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这么好说话，江晚芙顿时又有点羞愧，感觉自己实在胡搅蛮缠，她其实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在他面前，人好像就不由自主地任性了。明明她都不是任性的人。江晚芙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过分，陆则也是为她好麽，伸手去拉他袖子，正准备开口说点软话，却见陆则笑着看了她一眼，顺势俯身下来，把她压在靠枕上。
江晚芙被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浑圆，活像只吓得尾巴立起来的猫儿。
陆则就着帐子里朦胧的光线看身下人。都说怀孕的妇人气色不好，容色会减损，前朝有个宠妃，怀孕后便对皇帝避而不见，一直到出了月子，才肯见皇帝，就是怕自己孕中模样让皇帝看了去，失了圣宠。但阿芙仿佛没受半点影响，刚睡了一觉，白皙肌肤透着胭脂淡红，没用唇脂的唇干干净净的，泛着樱桃般的光泽，他微微低头，就能闻到她发丝间那股淡淡的甜桂花香。
帐子里暗香浮动，陆则本来倒没动那个心思，不过想逗她一下，却一下子有了反应。
孕期要禁欲，尤其是前三个月。他与她分开三个月，本就是小别胜新婚的时候，却又赶上她有孕，连亲吻的时候，他都要既克制又小心。
两人贴的这么近，江晚芙自然也察觉到了，脸上红得厉害，抿抿唇，垂着眼，小声地道，“我帮你？”
陆则听得一怔，低头看怀里的阿芙，白嫩的耳垂已经红透了，恨不得将头埋到胸口，手却是不怎么熟练地去解他的腰带。陆则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握住，“算了，不舍得。”
其实并没有什么，夫妻床上的事，男欢女爱罢了，没什么可耻的，她取悦他，他亦有取悦她的时候。但单方面的取悦，他便不舍得了。
江晚芙也没想到这种时候，陆则也能忍住，又听他说不舍得，心里顿时暖暖的，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屋外的惠娘已经按捺不住了，用力地咳嗽了两声，提醒的意思很明显，羞得江晚芙赶忙推开男人，坐了起来。
等惠娘进来的时候，她也没好意思看她。
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做啊，怎么比做了什么还心虚些……

第143章 周全
本以为谢家退婚的事，已成定局，哪知过了几日，却又峰回路转了。
前段时间，内阁已经和瓦剌派来的使团，商议好了明安公主回朝的事，瓦剌似乎也看出明安公主的重要性，很是狮子大开口，连割地都提出来了。内阁首辅亲自与使团谈判，后来还把陆则请过去一趟。瓦剌先前被陆勤父子打得溃不成军，折了不少人，使团官员一见他，就有些发憷，割地的事情才不敢提了，但金银玉器等物，却也要了不少，也都尽数从国库里出。
这事皇室不占理，内阁再请旨释放都察院和大理寺一众官员，宣帝当时也是一时之气，几十个官员，总不可能一口气都砍了，且先太子的死因实属难看，真掰扯开了，皇室也没落个没脸。没几日，宣帝便也松口放人了。
圣旨一下，刑部放人的动作也很快。
谢纪出狱，刚回到家中，就听谢夫人跟他埋怨陆家不厚道，儿子不听话，为了区区桩婚事忤逆她，本来还以为谢纪这样重规矩的人，肯定会狠狠责罚儿子，毕竟老爷子教子，那是真的动棍子的，打得出血也不撒手的那种。岂料老爷子一听，勃然大怒，当即拂袖而出，亲自登门了。
因他是男客，是那日在府里的陆三爷接待的，两人具体说了些什么，江晚芙是不得而知了，她也不方便打听，只知道，退婚这事是不了了之了。
隔日，江晚芙去福安堂拿账册，陆老夫人说起此事，也是直言道，“……那日谢回来，说他不愿意退亲，求我宽限他几日。我尚拿不定主意。问了阿瑜，她却道，只要谢回愿意娶，她就愿意嫁。但我也还是放心不下，直到这回谢纪来，他虽顽固，却确确实实是个正人君子。当初阿瑜父母出事后，他怕陆家亏待阿瑜，执意替谢回定下这门亲事，当时谢家三郎美名，传遍京城，不少名门贵女都芳心暗许，比阿瑜样貌好、身世好的，也不是没有。谢回年长阿瑜许多，却也一直等了这么多年。谢家父子的品行高洁，可见一斑。”
当初谢陆两家的这门亲事，江晚芙也有所耳闻。不管谢夫人是个什么性子，但谢大人确实是个忠臣君子，谢家家风也是出了名的清正。像谢大人这样的人，是固执，但他认定了的事情，就绝不会更改。且老爷子入狱，卫国公府不方便出面，换了一般人，哪怕知道陆家不能直接出面的缘由，但心里总还是有疙瘩，这是人之常情。但谢纪却能做到毫无芥蒂，光是这份气度，就很值得敬佩。
后来谢夫人也来了一回，登门道歉，言辞恳切，道自己一介妇人，当时因丈夫入狱慌了神，才口无遮拦，说出退婚的话，后来得知阿瑜兄长对丈夫照顾有加，也是心中羞愧不已，一番话说得恳切真诚。
陆老夫人也客客气气地道，“事情都过去了，谢夫人不用放在心上。”
退婚的事虽不提了，但因为这事上，陆老夫人却认真反思了一回。
因孙女双亲早逝，又患有讷症，她当祖母的总是心疼这孩子，觉得不爱说话就不爱说话了，性子软就性子软吧，反正有这么多伯伯兄长护着，等她出嫁的时候，多配几个厉害嬷嬷，总能护得住她，又不是嫁去那多远的地方，且谢家也是有规矩的人家，还有“年过四十无子才许纳妾”的规矩。现在却后悔了，女孩儿还是不能养得太软和，自己立得住，才是真的立得住。
江晚芙去了好几回，都看见陆老夫人亲自教导陆书瑜，如何为人处事，管家御下，还把院子里的事交给她练手。
江晚芙倒觉得这是好事，说到底，日子怎么过，过得好还是过得坏，还是要看自己，实属不能太指望着别人。不是还有句老话，靠山山倒，靠树树摇，也是这个理。
过了三个月，江晚芙有点显怀了，但很不明显，她本来就骨架小，喂了这么久，也没长什么肉。
陆则却皱着眉，认认真真摸她的肚子，下午的时候，就把太医院的郑院判给请来了。郑院判来国公府倒是轻车熟路得很，给江晚芙诊了脉后，道，“三个月也尚早，有的妇人确实显怀晚，且孩子个头小些，生产时也容易些，世子倒也不必过于担心。”
陆则听了也没说什么，叫人送郑院判出去。
江晚芙自己却不发愁，她感觉自己这一胎，虽说是头胎，但怀的很轻松，前三个月连害喜都没犯，陆则是太紧张了。
满了三月，胎儿就算稳住了，按照规矩，也就可以朝外说了。外人倒还是其次，但苏州江家那边，却还是要递消息过去的。虽阿芙跟江家关系一般，但江家到底是她娘家，陆则也不愿让江家看轻阿芙，便还是打算亲自写信给岳父。
他起身来书桌边，江晚芙坐着无聊，便也来给他磨墨。今天是阴天，且入秋后，窗户纸糊厚了几层，暖和倒是暖和了，只是屋里就没之前那么亮了。点了盏豆油灯，晕黄的烛光，今天江晚芙穿了件茜红绣白山茶花的过膝长袄子，底下是条淡金的幅裙，烛光之下，裙面金光粼粼的，面颊柔美秀丽，磨墨时露出的一截白皙手腕，像价值连城的玉一般通透莹润，看得陆则倏地一笑。
江晚芙看他忽的笑了，疑惑问，“夫君笑什么？”
“没什么。”陆则敛笑，低头继续写家书，等写好将笔搁下，摊在一边等墨迹晾干，江晚芙走到桌边看那信上内容，他才从后轻轻抱她，摸她的头发，又软又黑，像绸缎一样，边道，“我刚才在想，红袖添香这词，确写得贴切。”
江晚芙听得脸上一热，低头看见他抱着她腰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手腕上戴着小叶紫檀的念珠手串，是她怀孕后没几日，他去求来的。道教修己长生，佛教保人平安。他每天早起都会念一遍《地藏菩萨本愿经》。
陆则倒是很克制，瞥见她侧脸泛红，便收回了手，把书信折好，收进信封里，正准备叫人进来，就听见惠娘在外头敲门，“进来。”
惠娘进屋，到书桌这边来，脸上有点紧张神色，道，“大少太太那边发动了。”
江晚芙听得一惊，接着在心里一算日子，倒也大差不差了。
江晚芙他们到明思堂的时候，陆老夫人已经亲自在院里坐镇了，屋里传来裴氏压抑不住的痛呼声，门紧紧关着，嬷嬷丫鬟们严阵以待，一铜盆一铜盆滚烫的热水送进屋里。
陆老夫人看见他们来，却是开口赶人了，道，“快回去，别在这儿待着了，别受着惊吓。我知道你有心，裴氏这儿有我守着呢，你母亲等会儿也过来了。”说着，也不等江晚芙说话，就朝陆则叮嘱，“陪你媳妇回去。”顿了顿，又道，“今日休沐，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别出门了，陪陪阿芙。”
陆则颔首应下，看了眼那房门，一个穿着蓝袄的婆子，正好端着一个铜盆出来，铜盆边上搭了一块已经被血染红的棉布，盆里也全是血水。他不禁皱起了眉。
陆老夫人也顾不上他们，一个婆子匆匆忙忙走进来跟她回话，道，“老夫人，已经派人去寻大爷了……”
江晚芙他们便没有久留，很快就回了立雪堂。
跟明思堂里的混乱不同，立雪堂一如既往地安静，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风刮过一阵，便扑簌簌地朝下掉几片枯黄落叶，惠娘就安排人专门负责清扫落叶，坐在屋里，也能听见时不时的沙沙声。
纤云端了碗红糖水荷包蛋进来，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江晚芙现在很容易饿，除去一日三餐，下午还会加餐，但她今天不怎么吃得下，尤其是看了眼那棕红色的红糖水后，更加没了胃口，就道，“先放着吧，我等会儿饿了吃。”
纤云照她的吩咐，放到一边了。
陆则也有点心不在焉，连纤云进门的声音，也没惊动他，直到听到江晚芙的声音，他才回过神，看了眼那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荷包蛋，朝纤云吩咐，“换一样来。”顿了顿，又道，“别带汤。”
纤云等丫鬟一贯是很畏惧陆则的，听了吩咐，立马就退下去了。
门被关上，江晚芙发着呆，感觉手上一热，低下头一看，陆则那只戴着小叶紫檀念珠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和，体温直接就传过来了。他的声音也很沉稳，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别怕，我在。”
可能有孕的妇人确实容易多思虑，以前陆书琇生产的时候，她还全程都守着，当时虽然也慌，但她还能冷静地跟周夫人说话，趁其不备控制住局面。现在都还没见着大嫂，只是听了个声音，她就怕了。
她将头靠在陆则宽阔的肩上，他便抬手，将她抱进怀里，他平日里常用笔，衣服上就沾染了墨的味道，现在又多了些紫檀的香味。她将脸埋在他的衣襟处，静静地待了会儿，感觉安心了许多，才小声道，“其实，我有点怕。”
陆则低头，看怀里人的发顶，她的头发养得很好，又黑又软，摸上去凉凉的，像是上好的绸缎一样。他轻轻地摸了摸，声音很温和，“嗯，我知道。我在，我会护你和孩子周全的。”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护她和孩子周全的，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

第144章 弄璋
裴氏是头胎，生得有些艰难，下午发动的，一直到夜里三更，外头更夫敲了梆子，孩子才呱呱坠地。
因是夜里，陆老夫人也没有派人去各房报喜，江晚芙还是早上起来，用早膳的时候，听惠娘进来说的。
“因是头胎，生得慢，好在还是顺顺当当的，是个小郎君。听传话的嬷嬷说，足有八斤二两重，难怪瞧着大少太太的肚子那么大……”
江晚芙也很替裴氏高兴，用过早膳，便叫惠娘带上各色补品，还有她先前得空时亲手做的小孩衣物，朝明思堂去了。刚进院子，就见明思堂忙得热火朝天的，嬷嬷丫鬟来来去去的，裴氏昨夜三更才顺利分娩，现下院里都还没收拾利索，显得有些乱，但众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夫人顺利分娩，说明她们伺候得好，到时候主子少不了要赏她们一回的，自是个个都高高兴兴的。
她进门的时候，庄氏和赵氏已经到了，正在屋里坐着，庄氏跟裴氏说话，“你这回可真是吃了苦头了，月子定要好好地坐才是。我这里有个女子补气血的方子，阿琇生团哥儿和圆哥儿那会儿，便是用的这个，恢复得极好。我也拿来了，你叫你身边嬷嬷看着抓药熬了吃吃看。”
裴氏半坐着，靠着床栏，背后垫了个绛紫绣福字的靠垫，额上戴着水绿抹额，脸色还略显苍白，但面上倒是笑着的，“那我就谢过二婶了。”
说话间，几人看见被嬷嬷引进来的江晚芙，便叫她过去一起说话。正屋里不大，下人就又搬了个团凳进来，她刚坐下，嬷嬷就从次间里抱了襁褓出来，笑吟吟跟裴氏道，“乳娘已经给小郎君喂过奶，说小郎君有力道得很，都不用哄。”
在座的长辈里，庄氏带孩子是熟手，裴氏又还在榻上歪着，不好动弹，她便顺理成章接过藏蓝色的襁褓，抱在怀里，低头逗弄起来，笑着道，“瞧这孩子的五官，我看生得像大郎。”
江晚芙也凑过去看了眼，小小的孩子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白嫩嫩的小脸，还戴着个软布的蓝色小帽子，看得她心都要化了。其实她以前看小孩儿的时候，虽也觉得可爱，但并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感觉，但可能是自己也有身孕的缘故，母性就泛滥了似的。但要说五官像陆致，她倒是没怎么看出来，这么点的小孩儿，哪里看得出五官呢，像大嫂也说不定呢。
庄氏又把孩子抱着给裴氏看，裴氏低头看见孩子小小的鼻子、粉红的小嘴、淡淡的眉毛，还有握着的小拳头，感动得鼻子一酸，昨天的煎熬、挣扎和痛苦，在看见这孩子的这一瞬间，好像一下子全部淡去了。
庄氏倒是很理解，笑着问，“可取了小名了？”大名自然是要长辈亲自取的，还得记到族谱里，不能随意胡乱来，但小名就没那么要紧了。
裴氏点头，“嗯，夫君给取了，平哥儿。”
昨天孩子出生后，陆致过来看她和孩子，她那时累极了，却也还是撑着等他。见他进屋，小心翼翼地从嬷嬷手里接过孩子抱着，一贯温和从容、四平八稳的男人，难得显得有几分手足无措，只抱了一下，便把孩子给嬷嬷了。
陆致在她床边坐下，她主动靠在他的怀里，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说了句，“辛苦你了。”只一句话，就差点把她的眼泪勾出来，她靠着他的胸膛，隐约间感觉两人的心也贴的很近，“夫君，祖母说孩子的小名，准我们自己取。你说取什么好？”
陆致沉默了会儿，道，“叫平哥儿吧。只要他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平哥儿……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庄氏点点头，道，“是个好名字。”
几人说过话，话题兜兜转转，又聊到了别的话题。庄氏啜了口茶，道，“……我前几天去看团哥儿兄弟俩，碰着女婿，聊了几句，他倒是说了件新鲜事。明安公主大约也就是这几日要到了……自那事后，皇后娘娘身子一直不大好，如今公主回来，她总算是能得几分宽慰。”
庄氏倒不是对孙皇后多有好感，她纯粹是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觉得孙皇后也可怜，儿子养得那么大了，忽然就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但说到底，先太子做的那些事，也实在见不得人了些。
江晚芙一直在养胎，对明安公主回朝的事情，也没怎么关心过。不过明安公主是为了大梁去和亲的，如今能够回家，也是件好事。
回到立雪堂，江晚芙去看了看姚晗，检查了他最近的课业，小孩儿在这方面着实没什么天赋，他也刻苦学了，但总还是比同龄人学得慢些。原先的夫子这次秋闱取中，已经请辞离府了，现下换的这个夫子有些孤傲，但听陆则说，新夫子是淮安府的案首，还是小三元，给姚晗打基础是绰绰有余的。
姚晗得了叮嘱，知道婶娘现在有了身孕，不能抱他了，就乖乖地自己搬了杌子来坐，双手托着下巴，仰脸看着江晚芙检查他的课业。
“晗哥儿进步很大。”江晚芙摸摸小孩儿的头发，夸了他几句，就看见小孩儿脸颊红红的，可爱得不得了，心里忍不住想，可真好哄啊。想起姚晗刚被公公带回来的时候，凶得像小狼崽一样，还把嬷嬷手上咬得出血了。现在就像只乖乖的小狗了。
她又问他，“夫子来了有些日子了，晗哥儿觉得适应吗？”
姚晗摇摇头，说话还是很简短，“不喜欢。夫子嫌我笨。”
“晗哥儿不笨。”江晚芙好好地跟他说道理，“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也有不擅长的东西。就像你身边的红蕖姐姐，她擅长算账，却不会刺绣。晗哥儿也是，你课业虽学得不很好，但武师傅却常常跟我夸你，说你有天赋。人不是必须样样都擅长，我让你跟着夫子念书，也不是想你考状元，不过是让你识字明理，以后跟人打交道，不容易被人算计。”
“至于你觉得夫子不喜欢你。”江晚芙顿了顿，尽可能通俗易懂地解释，“你现在还小，身边也只有固定的几个人。夫子、武师傅、红蕖……所以有人不喜欢你，你会不高兴。但等你长大了，你会遇见很多人，比现在多很多很多，他们有的喜欢你，有的讨厌你，有的怕你，有的想讨好你，有的人你可以敬而远之，有的你却必须跟他来往。所以，对我们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太在意别人对你的喜恶，做好自己应该做的，就好了。婶娘这么说，你能懂吗？”
其实小孩儿不喜欢夫子，她确实可以换个人，不过是张个嘴的事情。但她总感觉，姚晗在和人交往、建立良好关系这方面，实在很稚嫩，他的喜欢和厌恶都太直白，小时候不要紧，可长大了还这样嫉恶如仇，却是要吃亏的。
尤其是他没有父亲长辈护着，以后的路多半要自己走。
她便觉得，自己能教的，还是要教他，哪怕说得费劲些，多说几回，也没关系，她不怕麻烦。
姚晗也不知听懂了没有，但也乖乖点了头。
刑部最近正在复查核准各地上报的死刑案件，各府卷宗一摞摞送进库房，除了皇帝特意下圣旨外，其余死刑犯都是秋后问斩，所以刑部的核准是最后一关，定人生死的那种。所以陆则也很慎重，叫了官员来议事厅，一直到临近下值的时辰，才放众人离去。
看众人从议事厅出来，常宁才赶忙进去，道，“大人，谢回谢大人来了。”
陆则便起身去见谢回，谢回正喝茶，看见他便道，“自你从保定回来，我们还未聚过。今日请你喝茶听戏如何？”
陆则看他一眼，淡淡地答应了。
云水楼二楼雅座，小二送了茶与糕点上来，雅座正对面下方便是戏台，四角各摆一只圆肚水缸做传音，底下正唱的是“玉镜台记”。唱刘润玉的旦角见表哥温峤后，正咿咿呀呀地唱着，跟丫鬟说着自己那点女儿心思。
谢回却没心思听戏，喝了口云雾茶，抬眼看陆则，正想找时机开口，就看他不知听了那句戏词，竟是眉眼微松，露出个淡淡的笑，仿佛很惬意地听着。
一出很快唱完，台上几个角儿下台，人群里有小二脖子上挂着竹篮讨赏钱。陆则侧过头，朝常宁看了一眼，常宁很快便出去给赏钱。
谢回这才找准机会，适时开了口，“……今日这戏，你倒是爱听。”
陆则可有可无地点头，低头喝了口茶，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阿芙有孕后，祖母派来的那个白嬷嬷便跟屋里一众丫鬟嬷嬷叮嘱要注意的事宜，其中一条，便是女子有孕，不宜饮茶。但他与阿芙私下独处时，她有时会拿错他的茶盏，以前他便也由着了，可现在却不行，他拦了一两回，后来索性也把茶给戒了，换了白水。大抵是时间久了，好像白水也喝习惯了，倒不习惯喝茶了。他也没说什么，神情淡淡地放下茶盏。
“我父亲的事，还要多谢你才是。”谢回开口，语气倒是很诚恳。
陆则倒是不邀功，摇摇头道，“同我关系不大，是张首辅出面，陛下才松了口，不必谢我。”
这是实话。陆则的身份，决定他不能轻易地站在宣帝的对立面，很多事，他必须置身事外。但谢回也不傻，道，“张首辅高义，我自是感激不尽。但如不是你的关照，我父亲也未必熬得到出狱的那天。”
他非要谢自己，陆则便也受了，推来推去没意思，他语气淡淡开口，视线却落在谢回的脸上，“你若谢我，日后好好待阿瑜便是。”
谢回被他说得一怔，莫名有种妹夫见了大舅子的窘迫，片刻后才恢复平日的雅正温儒，咳了声，答应了下来。
“……我自是真心待阿瑜的。”

第145章 藩王
提到未婚妻陆书瑜，外人眼里清风朗月的才子谢大人显然有点不自在，好在陆则也没继续说下去，妹妹还没出嫁，还不是谢家人，他也不过提一句罢了。
谢回看陆则不提，摸了摸鼻子，继续道，“对了，我今早听说，你府上添丁了？”
陆则点点头，“嗯，是我兄嫂。”
“那倒是挺好。”谢回收回手，道，“我记得你兄长年纪也不小了，说起来，我是为了等阿瑜，但你们兄弟俩怎么也成亲这么晚？”
其实也不算很晚，但像陆则这样的，以后要上战场打仗，家里基本都是早早给娶妻生子的，就怕有个万一，连个后都没来得及留下。且他还是单传，卫国公和永嘉长公主就他这么一个嫡子。仔细一琢磨，便觉得有些不合常理了。
等问出口了，又觉得打听这些也不好。虽说人成亲得晚，可他是知道的，陆则那夫人是他心尖尖上的人。他还记得第一次见他那夫人，那会儿那江娘子还没嫁给陆则，在宴上吃醉了酒，他还说想过去打个招呼，结果陆则护得跟宝贝似的，生怕让他多看一眼。
都说女子易妒，照他看，男子也差不多，没好到哪里去。真上了心的，恨不得揣兜里，别人多看一眼都是不行的。
“听说你夫人也有孕了，还未来得及道一声恭喜。”谢回说完，就发现刚刚还面色冷淡的陆则，神色仿佛柔和了几分，也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什么。他早就感觉到了，现在的陆则，和以前的陆则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可能是胡庸父子倒台前夕，他找他过去，帮他在吏部站稳脚跟开始，也可能是陆则执掌刑部、重整三大营开始，他现在很难像以前那样，和他如友人般交往，内心总有些不安的情绪，有时候，甚至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甚至是……畏惧。
谢回心中一松，盘桓在嗓子眼上上下下的话，便也说出口了，“……说起孩子，我倒是想起一事。你可记得宫中有孕的万嫔娘娘？”
陆则点头。万氏有孕时，还只是个贵人，但自刘兆没了后，她腹中的孩子便显得格外重要了。皇后多年无子，怕是再难生养，万氏倘诞下皇子，那这孩子日后坐上那位置的可能，就很大了，毕竟宣帝膝下没有别的儿子可选了。所以，前些日子，宣帝给万氏升了位份，但这还只是开始，万氏要是能平安诞下龙子，妃位、贵妃位甚至是更高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谢回盯着陆则的脸，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然后继续道，“我与太医院的冯太医有交情，那日与他喝酒，听他说起，太医院几位圣手去给万嫔娘娘请过平安脉，都说——”
他顿了顿，才道，“万嫔这一胎，很可能是位公主。”
陆则面无表情听着，心里没有半点波澜，语气也很平淡，“哦，是么？公主也不错，女儿比儿子省心。”
谢回被他这话给噎住了，什么叫女儿比儿子省心啊？又不是老百姓家里，那可是皇家，公主再尊贵，也比不过皇子重要，尤其是皇帝无子的情况下。要知道，龙嗣之事，关系重大。
谢回没试探出自己想看到的结果，心里有点焦灼，端起茶喝了口，才继续道，“但陛下无子，朝臣们都盼着万嫔这一胎是龙子。否则长久不立储君，只怕有人会动心思。”
他刚说完，就看见坐在他对面的陆则。他虽在京中任的是文官，但实则还是个武将，身形高大，穿着云白圆领锦袍，外头是一件暮云灰的大氅，抬眼看过来的时候，英俊的脸显得很冷漠，有一种迫人的气势，压得他心头沉沉。但很快，那种迫人的气势便淡去了，只是淡去，还不是全然消失，但谢回已经下意识松了口气。就听陆则开了口。
“陛下尚是春秋鼎盛之岁，有公主就会有皇子，有什么可着急的？”
谢回一怔，旋即道，“也对，是我想岔了。”
陆则朝窗外看了眼，入秋后天黑得早，此时已是日暮西斜的时辰了，底下那一台“玉镜台记”也还没唱完，正唱到那温峤娶了美娇娘。咿咿呀呀的，陆则却起了身，朝谢回道，“我府中尚有事，就先回去了。”
谢回正心不在焉着，闻言也没有留他，颔首道，“替我跟你夫人带句恭喜。”
陆则点点头，走了出去。谢回却没有走，起身走到窗户边，不多时，便看见陆则从一楼走了出来，一步跨上了马车，车马渐渐远去。谢回注视着这一幕，闭上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希望自己是想多了。
……
陆则回到府里，本来打算直接回立雪堂，半路上却被小厮拦住，说严淮在书房等他，便跟常宁说了句，“去和夫人说一声，我晚些回去，让她先用膳。”才改道去书房。
严淮正喝茶呢，一见他便放下茶杯，起身拱手道，“世子。”
陆则随意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直接道，“何事？”
严淮踟蹰片刻，还是低声道，“与藩王有关。”
陆则骤然抬眼，开了口，“跟我来内室。”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陆则书房是重重侍卫把守的地方，而这内室，则是专门打造的，用特殊的方法隔音，效果极佳，几乎没人能从外探听到里面人在说什么。
“……我有一旧友，屡试不第，后去了庆王府做幕僚。今日我得了他的来信，他在信中提起一事，道藩王府曾有秘客数次来访，庆王亲自接待。那秘客进出皆遮掩面容，但我那幕僚曾游历于宣府大同以北，和蒙古人打过交道，一眼认出，那秘客所乘马车的车夫，是蒙古人所扮。”
陆则没有作声。大梁开国，边关就不太平，但当时百废待兴，前朝的苛税重赋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中原大地分裂多年才得以一统，因此朝廷无力再去边关擅动兵戈。但蒙古人虎视眈眈，也不可小觑，一旦铁骑南下，顺天府必定不保，开国高祖便给北边布下两道防线，以保大梁安宁。
这第一道，便是卫国公府。陆则祖上骁勇善战，是高祖的左臂右膀，数次救高祖于危难之间，高祖秘诏当时的卫国公入宫，托付重担。世人不知二人促膝长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第二日，卫国公出宫，自那日起，卫国公府世世代代以镇守九边重镇为己任。
如果说第一道是为了防御外敌。那这第二道，便是实打实的谋求日后了。
高祖深谋远虑，将诸子分封于北，积蓄力量，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待国库丰盈之时，大梁可负担得起与蒙古一战，到那时，诸藩王听皇帝号令，合力北上，必可令蒙古灭族。
高祖自知自己有生之年，不可能等到这一天，但也将希望寄托于后人身上。他的一番苦心，起初还有些成效，直到高祖过世，继位后的新帝深受儒学影响，仁厚有余，却没有继承高祖的铁血强硬。
各地藩王失了高祖钳制，渐生异心，吃穿用度、祭祀等诸礼，一度逾制。都是皇室血脉，凭什么皇帝可以端坐顺天府，他们却要给皇帝卖命打仗，北地清苦贫瘠，远不如京城繁华。藩王渐渐失控，后来是当时的卫国公镇压住了局面，一直僵持至今。藩王虽未曾再起波澜，却再没有在抗击蒙古一事上，出过一兵一卒。
高祖苦心设下的“第二道防线”，也就近乎于无。
“此事我知晓了，我会派人去探查。”陆则垂下眸，冷声道。藩王如果跟蒙古勾结，那边关便必不会太平了。
严淮微微松了口气，此事事关重大，他不敢有半点耽误，收到信便立即派人去刑部寻人了，只可惜迟了世子一步，世子先与谢大人走了，他不好派人去寻，怕叫旁人看出什么，才一直等到陆则回府。
“也许是我那友人看错了也不一定，庆王到底与皇室同宗，一脉相承。未必干得出背祖之事……”严淮想了想，谨慎地分析道，“且蒙古人当皇帝，对藩王也没什么好处。皇室亦未提过削藩一事。”
陆则听了这话，却面无表情，抬起的眸中，透出森森冷意，“勾结与否，查了就知道了。”
严淮也颔首，忍不住感慨道，“昔日高祖苦心经营，分封诸子，大概也没想到有这一日。”
二人谈过正事，一前一后从内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屋外侍卫把守，屋檐下、庑廊上的绉纱灯笼，散发着幽幽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
走出书房，沿着庑廊朝外走，严淮想起自己先前寻陆则无果一事，便问，“小谢大人寻世子，可是为了他父亲谢大人一事？”
“叙旧罢了。”陆则负手朝前，随口道。走到拐角处，便停下步子，道，“天色已晚，先生家中如无事，便宿在府上吧。”
严淮却是推辞了，“还是不劳烦世子了，今日小女携子归家，我与内子说好了的，要回去用晚膳的，家中现在怕是还在等我。”
陆则便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叫来侍卫送严淮回去。
等他回立雪堂，江晚芙已经用过晚膳了，丫鬟们正燃了艾草，熏驱屋内的蚊虫。秋日蚊虫比夏天还毒，江晚芙有孕，以往驱蚊用的香囊也用不得了，只能用这笨方法。惠娘一看他进来，便先示意丫鬟出去，上前恭敬询问，“世子，可要叫膳？”
陆则随意点了点头，走到阿芙身边，看她刚好将手中一个九重莲瓣白玉小碗放在榻案上，顺手端起，喝了口，甜津津的，一股秋梨味，果是她一贯喜欢的口味。
江晚芙看他边喝边皱眉的样子，忍不住抿唇一笑，仰脸看男人，道，“夫君不是不爱喝梨子水？”
陆则也就是随手一拿，很快便还回去了。晚膳还没送上来，两人便坐在罗汉床上说话，江晚芙道，“……白日里，我去了趟明思堂，见着了小侄儿，小小一团，拳头就这么点点小……”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眉眼都柔和下来了，“很能睡，大嫂想让我沾沾喜气，便叫我抱抱他，结果那孩子换了人抱也不醒，很是乖巧。你若是见了，肯定也喜欢。”
陆则看着她拿手比划的模样，神色也渐渐柔和。
“不过，”江晚芙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不怎么明显，吃饱了饭、还吃了大半碗梨子水，也就略微鼓起一点点。但她摸得很温柔，小声地道，又像是对陆则说，又像是对孩子说，“我们的孩子，顽皮些也没关系，健健康康的就好了。”
陆则伸手，大掌抚住小娘子的小腹，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良久，江晚芙听到他“嗯”了一声。
天底下的父母，多是这般盼望的吧。

第146章 明安
早晨起来，下了绵绵的秋雨，淅淅沥沥地，打湿了院里里铺着的青石板地面。这样的天气，肯定是不好出门的，本来江晚芙还打算去给陆老夫人请安，只是还不等她出门，福安堂便来了嬷嬷传话，道，“老太太叫您别过去了，雨天路滑，您在屋里待着，她老人家才放心。”
江晚芙答应下来，叫纤云给那传话的嬷嬷拿了赏钱。
惠娘一听不用出门，也松了口气。
过了会儿，江容庭便过来了，手里拎着个食盒，递给纤云，边朝长姐笑眯眯地道，“前几日在学堂，有个同窗带了些糖芋艿来分，我尝过后觉得跟小时候的很是相似，问了地方，买来给阿姐尝尝。就是那家老婆婆挑着担子来卖的，我小时候，阿姐你总是买来我吃的，阿姐还记得麽？”
“怎么不记得。”江晚芙自然还记得，叫丫鬟搬了椅子来给他坐。
纤云接了食盒，便从中端出两碗糖芋艿来，递于江晚芙和江容庭吃。江晚芙吃了一口，就朝纤云道，“给晗哥儿也送一碗去。”这种苏州的小吃，在京城能吃到正宗的，是很难得的。
纤云应下出去。江容庭便继续说话，他虽然没娶过妻子，但还是听人说，有孕的妇人一定要心情愉悦才好。但以长姐如今的身份，陆家的门第，她也很难出门。因此每次从国子监回来，他都会过来陪陪长姐。今日也是一样。
“今日街上极是热闹。酒楼里人满为患的，我去买糖芋艿，险些被人踩掉了鞋。”江容庭笑眯眯说着自己的糗事，故意逗长姐开心。
江晚芙抿唇笑，然后扭头问惠娘，“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我怎么不记得。”
惠娘很喜欢姐弟俩和乐融融的模样，总叫她想起姐弟俩小时候，住在老夫人院里的时候。只是那时是娘子护着弟弟，如今小郎君长大了，知道护着姐姐了。她笑着答话，“不是什么节庆吉日。不过奴婢听采买的人说了一嘴，今天明安公主进城，那些人怕是冲着这去的。”
惠娘这么一提，江晚芙便想起来了，前几日在裴氏那里，还听二婶提起过这事。只是她当时没太放在心上。
江容庭继续说起其他事。惠娘在一旁，用铜勺拨了拨炉子里的炭，让屋里更暖和些。
下雨天，屋里便格外地安静，只听得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烤着炉子，身上暖烘烘的，主仆几个围在一起说着话，既舒服又闲适，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
刑部最近事忙，陆则便留在刑部，与官员一道用的午膳。用过午膳，各官员便跟他打过招呼，退下去继续忙了。陆则却得了皇帝的口谕，宣帝诏他进宫。
他起身抚了抚官袍，乘马车入宫。秋雨绵密，下了一上午也没停，他进殿时，肩上都笼着淡淡的水汽。
宣帝见他，便叫他过去，陪他对弈。
陆则行过礼，坐下陪宣帝下棋。角落里放着的瑞兽香炉，点着龙涎香，淡淡的烟，从香炉顶部的白鹤口中，徐徐吐出。
一局棋不过一个时辰，中间高长海进来了几回，说官员求见，宣帝也都只摆摆手，一句“有什么事去寻内阁”，便打发了。
陆则看在眼里，没有作声。他这舅舅本来就是不喜庶务的性情，当了皇帝也是如此，且近日连早朝也愈发敷衍了事，不过露个面。藩王的事，他也没有跟宣帝提起，因他知道，宣帝是什么性子，他是只要表面太平，就是太平了。唯有真的在眼前了，他才会觉得事关重大。
下到最后，宣帝赢了。
他倒是心情很愉悦，因为丧子，他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整晚整晚的睡不着，太医院也只知道开些太平方，吃了也没半点用处。大臣还要拿那些事来烦他，后宫皇后成日哭哭啼啼的，万嫔和皇后也不对付，更吵得他心烦，唯有自己这外甥，最是合他心意。
到了宣帝每日念经的时辰，陆则才得以抽身，起身出了宫殿，高思云看见他出来，忙送了把伞来，他便也不要人跟着，独自沿着宫道朝外走。
红墙黄瓦，雨水连成一串地往下滴。没走几步，就碰见了同样打着伞的户部尚书薛德峰，同时官场同僚，见了面自然要打个招呼。薛德峰见他，却是面露欣喜之色，迫不及待道，“世子可是刚从陛下处出来？”
陆则点头道是。
薛德峰一身官袍还是半湿的，黑色的皂靴也有深浅，应当也是湿了，不知在此处徘徊多久了。他踟蹰了一下，还是咬牙上前，道，“如今是越发的难见圣颜……”顿了顿，他也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即便停了，改口道，“世子可听说河南蝗灾一事？”
陆则点头，“略有耳闻。”
薛德峰见他知道，便接着道，“开封洛阳商丘等地，皆遭了秋蝗。内阁命户部拨银赈灾，但……”他停了一停，委婉地道，“但这两年，国库拨出银钱数额陡增，入库的银粮还不够填补亏空，且今年秋收的粮税还未收齐入库。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无能为力。”
陆则听了，了然地道，“薛大人是想让我向陛下进言？”
薛德峰有些汗颜，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我知道这是户部之事，本与世子、与刑部无关，但我已求见陛下数次，想请陛下下旨，效仿高祖，呼吁朝臣们解囊捐金，只是一直未能得见，如今实在是没法子了。”
陆则知道薛德峰这人，前头的户部尚书致仕了，他是新提拔上来的。他说这两年耗资巨大，也是事实，地动、山崩、时疫，都是户部出钱，后来刘兆的殡葬，还有前几日给瓦剌的那一笔，薛德峰一上手，便接了个烂摊子，也难怪他为难。换了个圆滑的，大抵就去内阁哭穷了，能少出点就少出点，但薛德峰这人老实巴交，居然把这老黄历翻出来。
但念在此人心存善念，算是个好官，陆则便给他指了条明路。
“与其求陛下下旨，薛大人倒不如想想别的法子。京城繁华，富商巨贾亦不少，薛大人不如拨冗见一见，也许能解眼下之困。”陆则状若无意提了两句，留下薛德峰一人呆呆地琢磨，便告辞先走了。
他当然不是怂恿薛德峰去敲诈富商，但比起从朝臣兜里掏钱，富商巨贾更愿意借此机会，和新上任的户部尚书结一份善缘。
且不谈朝臣愿不愿如薛德峰所言的“捐金”，就是宣帝，也不可能下这个旨。户部缺银，是因为不久前刚拱手给了瓦剌一笔，当时朝堂上反对的声音也不少，认为瓦剌与蒙古勾结，给钱就是替瓦剌招兵买马，壮大骑兵，如今户部赈灾没钱了，宣帝怎么可能开口让朝臣捐金？一开口，皇室颜面就荡然无存了。
走到宫门处，马车在不远处停着，常宁见自家主子来了，忙撑了伞上前迎他。陆则疾步朝前走，主仆二人打算回刑部，正这时，却听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穿过雨幕，由远而至。
常宁下意识循声看过去，见不远处一辆华丽撵车正朝这边靠近，那撵车很大，前后三对轮毂，上好的锦缎用作饰物，前后四个角各挂了一串金铃，随着撵车的前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心道，谁家夫人这样大的阵仗？就是长公主，也不曾这般做派呢。
陆则看着这一幕，神情却渐渐冷淡了下来。他沉沉开口，“去刑部。”
常宁回过神来，见自家主子面上似有不虞，忙低头应了，等陆则上了马车后，也上去掉转车头，只是还不等他驱使马，便被一个声音给叫住了。
一个穿着碧青比甲的丫鬟从撵车上匆匆下来，一路小跑，来到他们的马车前，语气恭敬地道，“还请留步，我家主子——”
话没说完，常宁先听到身后马车中传来的陆则的声音。很冷，语气也很平淡，甚至只有一个“走”字，常宁却感觉背后一凛，立马就应了。
他下车，想让那丫鬟让路，那丫鬟仿佛十分惧怕一般，咬牙不肯让开，常宁本来不想跟个姑娘家动粗，但也没了怜香惜玉的心思，想上手将人驱赶到一边。这时，那撵车的门再度打开，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个美艳妇人。之所以说是妇人，并非因为她年纪有多大，而是她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妩媚，举手投足之间的那种柔媚风情。她下了车，在身边人的搀扶下，莲步轻移，朝这边走来，常宁见她在马车不远处站定，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开口道，“既见故人，既明不与我打个招呼麽？”
她就站在那里，好像很笃定陆则会下车一样，神情从容。
片刻，陆则掀起帘子下车，他神情依旧是平日的那种平淡，眼睛扫过面前人，从美艳妇人身边的嬷嬷到那拦路的丫鬟，没有一瞬的停留。他拱手行礼，在妇人明亮的眼神中，淡淡地道，“微臣见过公主。”
美艳妇人，也就是明安公主，面上的笑意略微一滞，很快继续笑着道，“既明从前还唤我一声表姐，如今多年不见，却着实是生分了去。”
陆则面无表情地回话，“公主不喜微臣称您为表姐。”
明安公主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自那事后，没人敢这般顶撞她。陆则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喜欢的人，哪怕看一眼都觉得烦，你若纠缠他，他非但不会有半点心软，只会越发的厌恶你。他不会躲你，只会无视你，仿佛你生得再美，在他眼里，还不如他面前的一本书。
“噢，是么。”明安扯出个笑，道，“过去太久，我都忘了。”

第147章 她死了
本来秋后年前，就是刑部最忙的时候，刑部院子里连小厮都是一路小跑的，更别提官员了，陆则进宫出宫，一来一去便是两个时辰，等他前脚刚回刑部，便立即有主事抱了卷宗来寻他拿主意，进进出出，门槛险些都被踩平了去。
直到傍晚时分，下了一整日的雨渐渐停了，才终于无人敲门了。
刑部郎中齐直进来，将上一旬的赎银册子给他过目。这笔银子虽是刑部在收，但刑部实则是不管银钱的，每旬都会朝户部送一次银。这也算是一贯的老规矩了。
陆则翻看了会儿，挑出几处问了问，齐直倒是一一答了，这事便也算过去了。齐直拿了盖了刑部公印的册子，准备要出去，想了想，又问了一声上司，“大人还不走麽？这会儿雨停了，路上也好走，看这天色，今晚夜里怕还要下一遭。”
陆则看了眼案上的公牍文书，随口道，“处理完了再说。”
齐直便应了声，道，“那下官叫灶房提前备了晚膳和宵食。”
陆则颔首，“多谢。”
齐直关门出去，陆则便叫了常宁进来，让他回府传个话，自己便继续忙了，等忙得差不多了，早过了晚膳的时辰了。好在刑部灶房是习惯了有官员忙得废寝忘食的，这边一叫膳，那边便赶忙派人送来了。
菜色倒也不好不差，半只剁烧鹅、一份鲈鱼羹、一碟子清炒瓠瓜。跟府里自然没法比，但陆则也不是挑三拣四的人，有些菜，他只是不喜欢吃，并不是不能吃，毕竟只是用来果腹的。趁着用膳的时辰，陆则叫了常宁进来，问他，“方才你回去传话，可还顺利？”
常宁前阵子挨了罚，好险没被世子厌弃，如今做事倒是得了诀窍了。世子最看重的，自是世子夫人，只要跟夫人有关的，他多长个心眼，准不会有错。他也只琢磨了一下世子的话，便试着开口道，“倒是顺利的。是惠妈妈出来听的话，还赏了属下一小袋煨板栗，说是夫人要吃，结果膳房送多了些，她们又都煨了。”
常宁揣着颗心说了堆“废话”，鼓起勇气抬头看世子的神情，却见他听了后，不知想到什么，竟笑了一下，显然是心情很愉悦。
自在宫门外被明安公主的人拦下，世子可一直冷着脸。可见还是夫人最顶用，虽没露面，但不过一袋煨板栗，都不值几个铜板，也能叫世子高兴。这本事，旁人大抵是怎么也学不来的。
“东西呢？”陆则收起笑，看了眼常宁，叩指在桌上敲了敲。
常宁自然是没敢吃的，拿出那蓝布小袋来，递过去。陆则接了，倒了几个在手里，放得太久，已经冷了。阿芙倒确实爱这些，他每次回去，总能见她跟惠娘几个捣鼓些新鲜吃食。惠娘几个也哄着她，只要大夫说能吃，便二话不说想法子弄来。不过，她虽爱吃这些，但一日三餐还是胃口很好的，他看了后，便也由着她了。
陆则自己留了几个，将剩下的丢给常宁，“既是赏你的，留着吧。”
常宁接住了，乐呵呵地道，“那属下拿去跟兄弟们分一分。”
用过晚膳，时辰已经不早了，陆则将剩下的一气做完了，已经快子时了。果然如齐直所言，夜里还有一场雨，且下得不小，院里入秋后逐渐干涸的池塘，此时都积满了小半的水了。看雨势，大约也不会停。陆则便还是留在刑部歇了，他现在回去，又要惊动阿芙睡得不好。
陆则不大在刑部宿，但还是给他留了专门的房间，每日有人收拾整理，还算整洁，只是秋雨绵绵，被褥有些许的潮气。
陆则闭上眼，入睡得很快。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划破雨幕，雷声轰隆，有半夜被惊醒的老人揉了揉眼睛，看了眼被吹得哐啷响的窗户，起身去关，就看见一阵电闪雷鸣，雷电击中河边的老柳树，顿时起了一簇火，好在倾盆而下的雨水，很快浇灭了火苗，老爷子忍不住嘟囔。
“都十月了，怎么还打雷啊？十月雷，阎王不得闲噢，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
陆则从一片混沌中睁开眼，暴雨倾盆，雨水如注，冰冷，几乎压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下意识地挥出手里的刀，伴随着一声惨叫，穿着甲胄的士兵应声倒下，血溅了他一脸。
接着又是一刀，从脖子处劈下，那人喉骨尽裂，只一层皮肉黏连着。
又是一刀……
他不知自己挥动了多少下，也不知有多人死在自己手里，只是很麻木地挥刀、斩敌。他沿着庑廊朝前，心里仿佛有什么在催促他一样，他越走越快，手里的刀也越砍越快，他几乎没有防御的动作，只是一味的进攻，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堆在他脚下的尸首，也越来越多。
终于，他走到一处宫宇。
很陌生，他很小就在宫里念书，按理说，他对宫中很熟悉，但这里，他却只觉得很陌生，像是从未踏足过。庭院中荒草丛生，几乎盖过他的鞋面，陆则一步一步朝前走，觉得步子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直到他伸手，推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那门很沉很旧，像是年久失修一样，朱红色的漆已经开始脱落了，螭兽铜环锈迹斑斑，沉重的嘎吱声中，门打开了。
陆则忽觉得身子一轻，脚下的步子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沉得他迈不开，他心中有个声音，急切沙哑，一遍遍地催促他进去。他顾不得其他，被那声音催得心慌不已，下意识迈了进去。
院子里也很陈旧，大抵很久无人居住了，石桌石凳胡乱倒在地上，屋檐下挂满了蛛丝网，被疾风骤雨吹得一晃一晃的。
陆则的眼睛，下意识地凝聚在其中一扇门上，那是一扇很普通的格扇门，他伸手去推，却仿佛一个踉跄一般，踏了进去。
屋里很黑，大抵是没人住的缘故，连烛火也没有，暗沉得厉害。他站在那里，忽的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很轻，他却猛地一颤，快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扇门，他竟看见了阿芙。
他的阿芙，躺在一张落满了灰的床榻上，帐子上打着补丁，甚至还挂着蛛丝网。她平躺在那里，浑身都是湿的，头发上不断有雨水低落，脸色惨白，眼睛紧紧闭着，乌黑的睫一动不动，除了无意识的呻吟，几乎是失去意识的。她瘦得厉害，几乎到了令人看了觉得可怜的地步，除去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四肢皆瘦削，几乎只是一层皮，裹着底下那层骨。
陆则看得心头惊惧，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在原地，他看见惠娘从次间匆匆跑过来，他大声喊她，惠娘只是直直地穿过他，奔到床榻边，哽咽着道，“娘子，奴婢寻不到更好的了，只有这个了。”
她抖开臂弯处那条毯子，尽可能地掸去那上面的灰，却也是徒劳。她哆嗦着嘴，手却稳稳地，将那毯子盖在主子身上。仿佛想尽力让床榻上即将生产的主子，稍微暖和一点。
陆则看着这一幕，浑身发颤，他已经知道这是梦了，但他依然没办法接受，他的阿芙那么的爱洁，他身上带了酒气去抱她，她都要哄他去洗漱的。她怎么躺在这种地方，盖着那样一条破破烂烂的毯子，她还怀着孩子，谁胆敢这样怠慢她？
谁敢这样待她……他要杀了那个人，他要杀了他！
杀了他！
陆则用尽全身力气，想挣脱开那束缚着他的力量，却无论如何都只是徒劳，他看着阿芙睁开眼，她缓缓伸手去握惠娘的手，声音虚弱地几乎听不见，她说，“惠娘，你帮帮我，帮我保下这孩子，帮帮我，好不好？”
惠娘哭着答应下来。
这里太简陋了，什么都没有，纵使惠娘进进出出，翻箱倒柜，也只找到寥寥几样能用的东西。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烛、一把铜制的绣花剪子、一块叠起来的蓝布……就只有这些。
哪怕陆则是男子，他也知道，妇人分娩时要什么，开水、棉纱布，还有让产妇恢复力气的参片汤药，大夫、产婆。从得知阿芙有孕起，他不止一次想过那一天，他肯定会守着她，会有最好的大夫和产婆，会有最好的药和补品，但实际上，这里什么都没有，连最基本的热水都没有。
他什么都给不了她，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
陆则生平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无能。
榻上的小娘子痛苦呻吟着，声音从虚弱到沙哑，她的手紧紧抓着床榻的边沿，指甲在那梨花木上几乎留下了深深的印子。窗户被风猛地吹开了，但主仆俩一个无力，一个无心，谁都没有去管那窗户，任由冷风朝里灌。
风越来越大，灌进屋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响，蜡烛被吹灭了。
仿佛是过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他听到一声孩子的啼哭声，很响，很有力。惠娘抱着孩子，来到阿芙身边，她似乎是想把孩子抱着给分娩脱力的母亲看，陆则却看到，那条蓝色的毯子下，有鲜红的血涌了出来，几乎只是一瞬间，那血越流越多，他看得目眦欲裂，大声吼着惠娘的名字。
惠娘却一无所知地抱着那孩子，想给阿芙看，“娘子，你看啊，是个小郎君。”
小娘子伸出手，她太瘦了，十指细得没有一点肉，瘦骨嶙峋，隐约可见底下的青色血管。她摸了摸孩子的脸，被蓝布裹着的婴孩本大声哭着，却在母亲的手，触碰到他面颊的那一刻，止住了啼哭。
惠娘流着泪道，“他知道您是他母亲呢，您一摸他，他就不哭了。”她将孩子放在主子枕边，想去替她收拾一下下半身，一回头，人就木在那里了。
江晚芙却仿佛毫无所觉，她像是没感觉到痛一样，大抵这个时候，是觉不出痛了，只是身上有点冷罢了，她将脸贴着婴孩的胳膊，用冰冷的唇亲了亲他的脸，低声地道，“乖宝宝，要健健康康的长大啊……”
说过这话，她叫了惠娘的名字，惠娘白着脸，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声音哆嗦着，“您说……”
江晚芙看了看头顶灰扑扑的帐子，很短的时间，陆则不知道她想了什么，但她很快回过神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着惠娘的手，道，“惠娘，你带孩子跑。他们只要看到我的尸身，就不会找你的。你把孩子，交给陆则。然后，你就回苏州吧，我给你和陈叔留了几家铺子，帮我去看看纤云和菱枝，看她们过得好不好，别恨我赶她们走。还有阿庭，他没有子嗣，清明过年，劳你跟陈叔跑一趟了。还有祖母和母亲，我也许久没去看过她们了……”她叮嘱了许多，像是怕自己忘了什么一样，最后才道，“谢谢你啊，惠娘，一直陪着我……”
“您不要谢我，我知道的，我知道您过得苦。”惠娘不住地流着泪，点着头，“我一定会把小郎君，平平安安交给世子的。”
“还有，”江晚芙张了张口，泪从惨白的面颊滚落，“你告诉陆则，孩子，我还给他了，我不欠他什么了。下辈子，就不要再遇见了。”
她最后看了眼孩子，眼里全是不舍，下一秒，却用力抓着惠娘的手臂，坚定地道，“走，带他走。”
惠娘眼睛已经哭红了，抱起孩子，婴孩离开母亲的身边，便仿佛有所察觉到一样，开始啼哭，惠娘拢了拢那块蓝布，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身体为他挡住雨水，咬牙冲了出去。
孩子的啼哭声渐渐远去，雨下得太大了，屋里反而显得一片死寂。
窗户还开着，冷风不住地往里灌，江晚芙大约是很冷的，小娘子缩了缩身子，蜷缩进那不厚的毯子下，在这嘈杂的雨声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陆则猛地跪了下去，桎梏着他的那股力量，不知何时消失了，他几乎是爬到那床榻边，跪在那里，用手捧着阿芙的脸。她的神情很温和，眼睛阖着，像是累了很久的人，终于能歇息一样。
她仿佛只是睡着了。
睡得沉了些。

第148章 下辈子，我也还要遇见……
陆则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耳边是一声轰隆巨响，他甚至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醒着，坐起身喘着粗气。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再一次一幕幕在他眼前划过，重演了一遍一样。
旋即，他骤然起身，穿上皂靴，推门出去，入目是淅淅沥沥的秋雨，打得院中枯枝残叶簌簌发抖，陆则在院中喊常宁的名字。
只片刻，常宁便匆匆赶来了，抬头看了眼陆则。见他侧身站在屋檐下，半边肩膀被沿着屋檐落下的雨水打湿，隐没在夜色里，脸上的神情看不清晰。常宁心里猛地一跳。
“备马。”陆则吩咐，声音里带着焦灼。常宁听了也不敢耽误，立马下去了。
不多时，过了子时的街道，已经空无一人，这样秋雨绵绵的深夜，连打更人都悄悄偷懒，两匹马从刑部侧门而出，一前一后，疾驰往街道的另一头去。
……
江晚芙是被屋里的动静吵醒的，因陆则早早派人回来说了，刑部事情忙，今晚不回来了，她便一人早早歇下了，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听到院里仿佛有脚步声和说话声，虽刻意压得很低了，但因今夜下着雨，她本就没睡得太安稳，便也还是很快醒了。
她坐起来，拉开帐子，看见外头似乎有影影绰绰的灯火，便叫了一声守夜丫鬟的名字，想问问情况。
“荷露？”
几声过去，也无人应她，正这时，惠娘推门进来了，手里捧着个烛台，来到床榻边，见江晚芙已经醒了，怕她受寒，便忙给她披上一件厚厚的灰色披风。
江晚芙也彻底没了睡意，拢了拢披风，轻声问，“惠娘，外边怎么了？什么动静？”
惠娘便低声答话，“是世子爷回来了。他去次间换身衣裳，过会儿就过来，叫奴婢先来看看您。”
惠娘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有点隐隐的埋怨。方才被守夜丫鬟叫醒，她也是吓了一跳，这大半夜的，世子突然回来，这毕竟是侯府，回来便回来罢，她一个下人也管不到主子头上。可这大晚上的，浑身还是湿漉漉的，脸色阴沉得厉害，就要进娘子的屋，也不怕把人吓着。有什么急事不能明日说啊？
丫鬟不敢拦，这院里谁不怵世子呢？还是她鼓起勇气劝了句，道，“您要不先去换身干衣？免得着凉。且您这般湿漉漉的进屋，怕是要带了寒气进去的，夫人现下是双身子，也受不得寒的……”
世子听了这话，沉沉地看了她一眼，面上的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却是抬步去了次间。
“夫君回来了？”
江晚芙不由得有些惊讶，抬眼看了眼窗外，如墨夜色下，秋雨还在下，这个时辰，陆则怎么突然回来了？他不是说今晚宿在刑部么？但既然都回来了，她便也不去琢磨了，只打起精神吩咐道，“惠娘，你去趟膳房，叫他们做些宵食过来，拣快的做，最好是热乎的，还有驱寒的姜汤。记得给些赏钱，大晚上的，也难为他们忙活了。还有侍卫那里，也叫人送些去。”
惠娘一概应下。转身要出去，想起刚才的情形，还是放心不下，迟疑了一下，转过身委婉开口，“娘子，奴婢瞧着，世子爷刚才仿佛不大高兴的样子。您现下是双身子的人，多有不便，奴婢在门口守着，有什么事，您就吩咐一声。”
江晚芙看惠娘一脸担忧望着她的神色，有点哭笑不得，陆则就是不高兴，难道会朝她撒气麽？但还是无奈点头应了，“我知道。”
主仆俩几句话说完，陆则便过来了。丫鬟匆匆进屋点了烛台，江晚芙也没在意丫鬟忙什么，想下榻穿鞋，脚还没落地，便被陆则打横抱起，塞回了温暖的被褥里。丫鬟听见这边的动静，头都不敢抬，匆匆忙忙点了蜡烛就出去了。
没了下人，江晚芙倒也没那样害羞得厉害了，安安静静让陆则抱着，下巴乖乖搭在他的肩上，小声地问，“不是说宿在刑部了吗？还下着雨呢，家里也没什么事，你不用赶回来的。”
正说着，忽然觉得脖颈处有些凉凉的，下意识抬手，摸到了一缕湿漉漉的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陆则的头发。内室本来就布置得不亮堂，刚刚陆则进来的时候，也就她床头摆了个烛台，屋里昏暗得厉害，她便也没看得那么清楚。如今上手一摸，才发现他的发都湿透了，发尾还在不停往下滴水，活像整个人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江晚芙心里一急，立马要从男人怀中挣脱，想去寻帕子给他擦头发，才刚一动，便被抱得更紧了，她想开口，却忽然感觉到，男人似乎在战栗。她还从没见过陆则这样失态的模样。
江晚芙不再挣扎，顺从地任由陆则抱着，伸手环住他的腰身，过了会儿，才问，“夫君，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则闭着眼，没有开口，他唯有这样实实在在抱着她的时候，才能真切地感觉到，她还好好的，好好的在立雪堂，在卫国公府，而不是在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地方的冷宫，凄惨地生下他们的孩子，在冷风冷雨里，裹着一床烂掉的毯子，渐渐没了气息。
见陆则不答话，江晚芙也不急着问，她很体贴地给了他很长的时间恢复冷静，乖乖靠在他怀里，伸手拥着他的腰身，好似用自己的行动说。没事的，我在呢，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在。
大抵夫妻便是如此吧，彼此陪伴，做能给予对方温暖和安心的人。
良久，屋外传来惠娘敲门的声音，低声道，“世子，夫人，宵食和姜汤送来了。”
江晚芙此时小心翼翼拍了拍陆则的后背，软声喊了他一句，“夫君”。
陆则终于给了回应，他仍旧抱着她，“嗯。”
江晚芙便试着微微松开了些，见陆则没有像之前那样激烈的反应，才继续自己的动作，她后退了些，终于能看清陆则的脸了，他面上没有什么神情，眸色却浓重，像是藏了许多心事，床头烛台的光照在他的眉眼，柔和了他的棱角和强势，竟叫人生出一种脆弱感。
江晚芙心变得很软，平日里多是陆则哄孩子似的待她，他比她年长，素日做事也沉稳许多，哪怕是现在，她偶尔也还会唤他一句二表哥，因此也是他照顾她更多些。
鲜少有这样的时候，她来照顾他的情绪。
江晚芙温柔注视着陆则，声音也很柔软，“夫君，让惠娘送些吃的进来，然后我给你擦头发，好不好？”
小娘子的眼神温柔似水，声音甜软得似恰到好处的桃肉，屋里很温暖，仿佛其余一切，都被隔绝在外了。陆则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好。”
他松开手，江晚芙本来要下榻，却被陆则拦住了，“别下来了，我去。”
说罢，他去了外室。江晚芙本以为他是要让惠娘进来，哪晓得，过了片刻，他便独自一人进来了，手里拎了个食盒。
陆则不许她下榻，好在床边还有个小案几，平日是摆她看过的杂书和烛台的，挪过来，倒也能用一用。宵食很简单，只是一碗面，另有几样小菜还有甜口的糕点。陆则坐在床边吃，江晚芙便抽了条巾子来，给他擦头发，嫌擦起来干得慢，又让陆则把她白日里出去时用着暖手的小炉子拿来，从暖炉里弄了些炭，慢慢地烘烤他的湿发。
这下便快了许多了。等陆则吃好，头发便也干得差不多了，摸上去只还有些许的潮气。
这一番折腾，已经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江晚芙朝里面挪了挪，叫陆则上来，用被褥将他和自己一起抱住，两个人几乎是贴在一起的，呼吸、心跳、体温，似乎都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楚彼此。
帐子里昏暗，听得到外面的雨声，似乎是没刚才那么大了，不过本来秋雨也是绵绵细雨。江晚芙本来想问，但怕陆则不愿意说，便又没有开口，陆则今夜的情绪实在太不对劲了。
惠娘不了解陆则，所以误以为他是生气，还怕他迁怒于她，但他们夫妻这么久，对彼此即便不是了若指掌，也能猜出七八分的。
她隐约觉得，陆则是后怕、恐惧，但有什么东西，能让陆则害怕呢？她实在是想不出。朝堂上的事？还是什么别的？
江晚芙正在心中思索，却感觉手被握住了，她回过神，也微微用力，回应陆则，轻声道，“夫君，你今晚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能和我说说吗？也许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总会好一点的，对不对？”
陆则垂下眼，看着怀里小娘子仰着脸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爱，她柔和顺从地望着自己，但他的眼前，却蓦地划过另一幕。还是这双眼睛，一样的明润澄澈，里面有痛苦、有决绝、有泪、有结束一切的释然，却唯独没有爱。
陆则感觉自己仿佛被割裂成两个人，一半被怀中的小娘子温香暖玉地安抚着，如在仙境，另一半则还停留在梦里，一遍遍重温着小娘子在冷宫分娩、死去，他抱着她，感觉她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流失，从温热柔软到冰冷僵硬，如坠深渊，哪怕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罢了。
“我做了个梦……”陆则开口，他说得很慢，一词一句都很艰难，“我梦见，你……你过得很不好，我没有保护你，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我不知道我在哪儿，但那个时候，我就是不在。我没有在你身边。你大概是生我的气了，说下辈子再也不要遇见我了。你受了很大很大的委屈，我怎么叫你，你都不肯理我了……”
一番话，说得有些颠来倒去，江晚芙也半听半猜，才明白。大概意思就是，陆则做了个梦，梦见他对她不好，她便生他的气了，赌气说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他，还和他冷战，不理他了。
等明白过来，江晚芙又觉得好笑，又止不住的心软，陆则一贯沉稳，做什么都那样厉害，竟也有这样孩子气的时候，居然把一个梦当真，还为了个梦，就从刑部跑回来，要是说出去，谁会信啊？
堂堂刑部尚书，卫国公府的世子，战场上、朝堂上都让人家退避三舍的存在，居然被一个噩梦吓到了。
江晚芙感觉自己一颗心，快化成水了，软得不行，她主动凑上去，亲了亲男人的下巴，仰着脸看陆则，轻声道，“夫君，你梦的不对。你不在，肯定是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或许我可能会生你的气，但绝不会说，下辈子，我一定不要遇见你了。”
陆则一怔。
江晚芙见他懵着，凑上去亲亲他的唇，笑眯眯地道，“下辈子，我也还要遇见你。不过你不能太欺负人，喜欢我，就上门来我家求亲，不能设计骗我吓唬我。这辈子也很好，下辈子再好一点点就可以了。不管你是谁，我都嫁你。真的……”
江晚芙话说完，就被陆则紧紧抱住了，他抱她抱得那样紧，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踽踽独行了许多年的旅人，寻到了自己的归宿。

第149章 甚至，他不愿多看那孩……
次日，陆则便病了。
他是极少生病的人，自小习武，身强体壮，不像江晚芙，一入秋便要着凉几回，惹得惠娘每每入秋就要给她进补。但越是平时不生病的人，一生起病来，就越是厉害。
昨晚折腾得晚了，江晚芙便也比往日醒得迟了些，惠娘见陆则未像以往那般早起，也只当他是昨夜睡迟了，没进来喊他们。等江晚芙迷迷糊糊醒来，察觉到抱着她的手臂滚烫，才发觉陆则烧得厉害。
哪里是睡着，分明是烧糊涂了。
请了吴别山来府里看诊，开了药，又喂不下去，江晚芙便耐着性子，一点点喂下去，几乎是半哄着的。等药碗空了的时候，她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了。她把碗给纤云，道，“端下去吧，对了，你去趟福安堂，替我跟祖母告个罪，我今日便不过去给她老人家请安了。”
陆则病着，他又一贯不要别人伺候的，别人喂药都喂不下去，且她也不放心留他一个人。其实自她有孕，祖母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只是她自己觉得不好，且大嫂裴氏有孕时也没这般做过，便基本还是照着时辰日日都去的。
纤云接过莲瓣瓷碗，屈膝应下，退出去了。
早膳也是草草用了些。药虽喂下去了，但退烧却没那么快，江晚芙便想起自己幼时生病，乳母总会用湿帕子给她擦手、胳膊、脖子，有没有用不知道，但当时她烧得迷迷糊糊的，确实也觉得身上沁凉沁凉的，很是舒服。
她便也跟着学，拿了湿帕子给陆则擦脖子、手臂等裸露在外的地方，擦了一阵，便换一回水。换过三四盆水，才觉得他身上没刚才那么热了。
这时，纤云也回来回话，道，“老太太说知道了，叫您安心，还道，您是双身子，别光顾着照顾世子爷，反累着自己。”
江晚芙点头应下。
到中午的时候，一碗药又是喂了许久。陆则一直睡得不大安稳，眉心紧紧皱着，她一走开，他便仿佛察觉到一样，很不安的样子。江晚芙便一直陪着，抬手摸了摸他的眉心，都不知道他在愁些什么，连睡着都不安宁，什么事情叫他这样不高兴啊？
江晚芙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大约是朝堂上的事情吧？
她靠着床榻的立柱，不知不觉便睡过去了。往常她这个时候都要睡午觉了，今日照顾陆则，又忙活了一上午，几乎一下子都没歇息，眼下陆则退烧了，她脑中紧绷着的弦一松，那股子乏劲便上来了。
等醒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身上还盖着被褥。她迷迷糊糊睁眼，看见床榻边还坐着个人，背影很熟悉，是陆则。
江晚芙坐起来，喊了一声“夫君”，陆则仿佛出神想着什么，一时没有回她，她便伸手去拉他的袖子，陆则才回头，看到她醒了，便问，“醒了？饿不饿？”
江晚芙摇头，犯困地靠在陆则肩上，他便伸手抱住她，江晚芙越过他的肩膀，看见陆则在看一本佛经，瞥了一眼，只看见些什么因果前世之类的词，她也没有太在意，抬手就去摸他的额头。
陆则本来面上没什么表情，见她下意识的动作，眼神却是一瞬柔和下来，微微低头，方便她的动作。
“不烧了。”江晚芙仔细试了试温度，还凑上去与他碰了碰额，才露出笑。她想起来，陆则病了一上午，除了喂进去的药，可是滴水未进，便叫惠娘送吃的进来。她本来不饿，但怕陆则一人吃着无趣，便也陪着吃，结果吃了几口，倒是真的饿了。
用过膳，江晚芙劝陆则上榻休息，自己便也坐着陪他，拿了自己最近正在做的绣样来。满了三个月，针线便也没那么忌讳了，她盘算得很仔细，等孩子出生后，要忙的事情可就多了，到那个时候再想动手给孩子做点什么，却未必抽得出时间和精力了，倒是这会儿，每日做一会儿，六七个月的时间，也能做些出来了。她要求也不高，就打算做一个襁褓、一件小衣、一个肚兜、一双小鞋和袜子、一个小帽，凑个全套就行了。
陆则被小娘子拘着不许看书，说太费精神，生病了要养着，他便也听话坐着，靠着靠垫，看她一针一线绣着。
“绣的什么？”陆则看了会儿，开口问。
江晚芙笑眯眯地道，“给孩子的帽子。”她把绣棚给男人看，指了指那才露了雏形的图案，道，“我本来想绣婴戏图或者五毒的，但又想，还不知道生出来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呢，便折中做了长命锁和福字纹的，这个寓意好，而且无论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能用。”
陆则摸了摸那帽子，很小一个，也就他手掌大小。但阿芙做得很仔细，料子是选的最软的，大约是觉得孩子肌肤嫩，其实这种太软的料子做起来，要比别的料子更费劲许多，不容易定型，但她还是选了这种。还在帽子里垫了柔软的衬布。
陆则看着那长命锁的图案，却想到了其他。
他想到前世，他和阿芙，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死于意外。第二个孩子，虽出生了，却是阿芙用命换来的。昨晚入睡后，他一直反反复复地做着那个梦，和以往不一样，这个梦，每次都不一样，场景、对话，都不一样，但唯有一件，自始至终没有变过。
阿芙死了。她躺在冷风里，一点点失去气息。
这样的梦，同样的结局，不一样的经过，他反反复复地梦见了十几回。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却无能为力，甚至到最后，他看着那被蓝布包裹着的婴孩时，心里没有半点为人父的欣喜，只有怨恨和憎恶。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于一个孩子，刚出生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尤其这个孩子，是阿芙用命换来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压抑不住自己心底涌出来的恨意。
甚至，他不愿多看那孩子一眼。
江晚芙见陆则怔怔地，抓紧了手里的帽子，便唤他一声，“夫君？”
陆则被唤得回过神，看见阿芙望着他的眼睛，明亮温暖，柔和的目光，望着他，下意识松开手里握着的帽子，任由它落在床榻上，他定了定神，收起心里那些念头，开口道，“没事，只是想到个案子。”
江晚芙听他说是案子，便没再继续问了。叫人拿了几盘切好的水果进来，便继续做手上的活了。
傍晚的时候，江晚芙和陆则去了老夫人那里。
白日里江晚芙跟老夫人告了晨昏定省的假，自然要提起陆则病了的事，老人家担忧孙儿，还派人过来问过话，现下陆则身上舒服了，自然要过去叫老人家安安心才是。
嬷嬷进去传话，不多时，便出来了。丫鬟挑起珠帘，请他们进去。
等进屋后才发现，屋里除了陆老夫人和陆书瑜，还有个郑云梦。她穿着桃红色绣八宝花纹的对襟宽袖秋衫，头上戴了支桃花玉簪，脸上正盈盈笑着，见着他们，便赶忙起身行礼，小姑娘侧身屈膝，声音也很甜，“见过二表哥，见过二表嫂。”
江晚芙倒不知她来府里做客了，却也很客气地笑着道，“表妹不要客气，快坐。”
郑云梦抬头，又是冲他们盈盈一笑，才坐下去。
江晚芙也冲她笑了笑，陆则倒是没理会，他一贯不大在女子身上多留意，众人也习惯他的态度，倒都习以为常，唯有郑云梦见陆则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与江晚芙向陆老夫人行礼，眸中划过一丝失落。
自那日来卫国公府做客，回去后，她便一直忍不住回想宴上的陆则，他举手投足之间的那种端沉贵气，是宛平那些所谓的郎君们，根本没法比拟的，甚至她这些天在京城，跟着祖母到处做客，也未曾见过能与他相提并论的。
她偷偷叫精明的婆子去打听陆则的事情，又拐着弯问祖母，但也未曾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祖母说的大多是他在官场上如何厉害，如何有手腕。那婆子则只打听来些坊间的传闻，最多的便是陆则同江晚芙的事情，说什么他对苏州来的表小姐一见钟情，不顾身份差距执意要娶，还冲冠一怒为红颜，成国公府夫人对江晚芙无礼，他便很不喜成国公父子，朝堂上也对父子二人不留情面。凡此种种。
她刚开始还只是觉得羡慕，但听得多了，便忍不住把故事里的那个主角，换成自己，越想越觉得放不下了，一时之间都有点着迷了似的。
一个身份尊贵的男人，还只痴情于一人，既能给你地位富贵，也能给你爱，简直像是戏文里的人一样。
郑云梦这样的年纪，正是最容易犯浑的年纪，自幼又靠着嘴甜得了长辈的偏爱，便更有几分目中无人的自得，若她年龄再大些，便会明白，陆则已经娶妻，她即便是得了他的青眼，也只能做妾，而妾哪里是那样好做的。但她此时却全然没想这些，还沉浸在自己的一番少女春思里，患得患失地望着陆则。
好在她还知道，这种事不好叫人看出来，回过神后，便收敛了些，没直勾勾盯着陆则看了。
陆老夫人倒没在意这一出，视线全放在孙儿身上，拉过他问了身体后，正埋怨他，“你说你，昨夜下那么大的雨，你还回来做什么？自己病了不说，还容易惊着阿芙，她现下怀着你的孩子，你合该小心再小心。女子怀孕，不是那样轻松的事，你别看阿芙懂事，从不与你抱怨，便真觉得生个孩子是容易事了。妇人生子，可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事。”
陆老夫人说这些，还是因为那日孙媳裴氏分娩时，长孙陆致不在，她派人去寻，也是过了许久才回来。要是平日也就算了，男人在外头有正事要做，很正常，但那日是休沐，礼部又不是多忙的地方，妻子临产的日子，还往外跑。若是她的女儿，她定然是心疼坏了的。
陆则听到那句“妇人生子可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轻轻皱了皱眉，旋即点了头，“我知道，祖母。”
陆老夫人便不再说了，打算让他们二人坐下，但想到屋里还坐着个郑云梦，又觉得不大合适。
还没开口，陆则倒是先说了，他道，“您这里有客，孙儿便先回去了。”说罢，又侧身握了握江晚芙的手，道，“你陪祖母说说话，我等会儿过来接你。”
江晚芙点头应了。陆则出去，几人接着聊，江晚芙才晓得，郑云梦怎么一个人来府里做客。
“阿瑜今日去赴沈家的菊花宴，碰着梦姐儿了，这孩子俩倒是投缘，竟约着一起回来了。”陆老夫人笑着道，孙女没什么朋友，她是很乐意她交些朋友的。
郑云梦闻言便道，“阿瑜表妹性格好，模样也生得美，我见了也十分喜欢呢。我以前在宛平，家里姐妹也多，到了京城，虽跟在祖母身边是尽孝，但有时想起家里姐妹，也还是很惦记。如今见了阿瑜表妹，就似见了我家里的小妹妹似的，心里觉得很亲近。”
陆老夫人对郑家的事情不了解，毕竟在宛平，她与郑老夫人关系再好，郑老夫人也不会和她说家里孙女关系好不好，她便也当真了，点着头道，“以后也多来寻你表妹便是。你们这样的年纪，合该多出去玩玩才是。”
郑云梦便笑眯眯地应下，“好，那下次表姐设宴，我就请阿瑜表妹去玩。”
陆书瑜见郑表姐热情邀请自己，也不好说什么，便笑着点点头。但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跟郑云梦这么熟了，倒也不是讨厌她，毕竟是亲戚，但要说多亲近，那也是没有的。今天在沈家的时候，她主动凑上来，又跟着她回府，她便也不好意思拒绝。
江晚芙倒没有多话，她一贯就不是长袖善舞的性子，有郑表妹主动活跃气氛，她也乐得自在，只偶尔应和几句，免得她冷场。
陆老夫人年纪大，到底是困得快，江晚芙见她脸上有些疲色，便开口柔和地拦住了郑云梦的话，笑着道，“天色也不早了，表妹来府里，可是同家里说过了？要是没说过的话，还是要派个人回去说一声，免得家里担心。”
郑云梦也像是才想起来一样，有些不好意思，脸红地道，“是我给忘了，也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江晚芙便没再说客气话了。郑云梦一个没出阁的小娘子，他们是不好留她在府里住的，这不合规矩，不过就是要送她回去，也得安排好了，专门派几个婆子陪着，就怕半路出什么事，那就是他们卫国公府待客不周了。
“表妹别着急，我安排几个婆子送你回去。”
郑云梦还推辞了几句，“那太麻烦表嫂了，我带了丫鬟的。”
陆老夫人是放心江晚芙做这些的，没操心什么，点头跟郑云梦道，“梦姐儿就听你表嫂的，你一个女儿家家的，丫鬟顶什么用，还是派几个婆子，让轿子送你回去的好。”
郑云梦见状，才不好意思地答应下来。
江晚芙便叫嬷嬷扶着陆老夫人去歇息，自己起身出去安排婆子和轿子。
屋里便只剩下陆书瑜和郑云梦二人。郑云梦倒知道自己今日是借了陆书瑜的光，在沈家的时候，那些贵小姐一看她和陆书瑜走得近，都一改之前的冷淡，对她很客气，之前她跟她们说话，她们都爱答不理的。
她主动和陆书瑜说话，但陆书瑜有讷症，一向是话少的，饶是郑云梦巧舌如簧，也觉得同她说话，实在是累得慌，简直是自己在唱独角戏，还是没人捧场的那种。
她闭上嘴，看见婆子挑了帘子进来看，看见只她们二人，便屈膝出去了，似乎在对谁说话。
郑云梦隐隐约约听到一句“世子”，心口就砰砰地跳了几下，震得她胸腔疼，她看了眼帘子的方向，又看了眼喝茶的陆书瑜，道，“表妹，我想起一事，要跟我那丫鬟说一声，要失陪一下了。”
陆书瑜心里松了口气，点头道，“好。”
郑云梦起身，朝外走，婆子替她挑开帘子，她便迫不及待走了出去。但陆则并不在院子里，她往院子中间看了一圈，顿时泄了气，她又不能问婆子，那就太明显了，她强忍着失落，佯装无恙朝外走，打算过会儿便回屋里去。
沿着回廊走了几步，就看见回廊的尽头一个背影。挺拔高大，一身青绿的直裰，庭院里树影婆娑，他的侍卫站在一边树影里，似乎在跟他回话。
郑云梦看得有点怔怔。
正跟自家主子说话的常宁一抬眼，瞥见一个陌生的小娘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家主子，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猛地咳嗽了一下，话也一顿，才接着道，“常安说，他在广州府的横县寻到了玄阳道长，道长已经答应与他一起回来了。”
陆则听得一愣，他几乎都快忘了，自己还派常安去寻玄阳了。当时他觉得是玄阳在他身上动了手脚，才让他做那些梦，后来只要几日不与阿芙有接触，或是不接触她用过的东西，便会头疼。只是后来他与小娘子情深意笃，倒也把这事给忘了。
真要说起来，玄阳还算得上他与阿芙的“媒人”了。
他颔首，“我知道了。”
常宁忍了忍，实在没憋住，开口道，“世子，那位娘子是……”
陆则皱眉，不解其意，看了眼常宁，回过头，因是夜里，起初还没认出郑云梦，以为是哪个没规矩的丫鬟，等她走近了，才发觉是她。他本来就不是个多热络的人，不欲搭理一个没见过几面的表妹，冷淡抬步走开。
郑云梦见陆则要走，倒是急了，一下子跑过去，殷殷切切叫了句，“表哥。”
且不说陆则听了如何，常宁先听得打了个哆嗦，这声表哥委实叫得有点情意绵绵了，这又是哪里来的表小姐？难道不知道，他们世子只待见一位表小姐，旁的表小姐都不带正眼看的。
心里想归想，但真让她碰自家主子一下，他可就要挨板子了，忙上前客客气气把人给拦住了。
郑云梦知道不能急，微微一蹙眉，眼眶微微一红，却没掉泪，带着些委屈地道，“表哥，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只是想同你说句话，并不是有意冒犯你的。我只是想跟你道个歉，上次做客，我不懂事，一直拉着表嫂说话，害表嫂受累，我心中一直觉得愧疚，才想跟表哥陪个不是。”
她说罢，抬眼望向陆则，眼泪欲落未落的，一副被冤枉了，泫然欲泣的样子，有几分惹人怜惜。陆则瞥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冷淡地走开了。
常宁没敢笑，看世子爷已经进屋了，忙退后一步，怕这不知哪里来的表小姐脸上挂不住，把气洒在他身上，虽然他也不怕就是了。
郑云梦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臊了一阵，灰心丧气地回了花厅，但她一路怎么没想明白，陆表哥对妻子那样温柔体贴，还特意来接她，明明是怜香惜玉的人，为什么私下会这么冷淡，从她叫他起，他除了最开始瞥她一眼，后来便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了。
见郑云梦走了，江晚芙才从拐角处走出来。
说实话，她也不是故意躲这里偷听，她刚来，便看见郑云梦一脸痴痴地望着陆则，一句“表哥”叫得百转千回，压根没看见她，那种情形下，她要是走出来，场面便更不可收拾了。
况且，她也不担心陆则会对郑云梦有什么想法。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估计压根没把这个表妹放在心上。
她站了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跟纤云吩咐了句，“这事不要和旁人提起”。才若无其事走了出来，去了花厅。
郑云梦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打击中走出来，说话都是失魂落魄的。
要是之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江晚芙估计还会劝几句，毕竟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但想起刚才那一幕，却不知说什么了，干脆当做没看见，叫了婆子送她回去，便算了事了。

第150章 但不行啊，我做不到，……
送走郑云梦，江晚芙带着纤云往回走，她出神想着刚才的事，觉得有些棘手。可能是嫁给陆则后，她还没碰见过这样的事。
郑云梦明显是动了心思了，且看着一时半会的，也是不肯打消这念头，偏偏中间又还夹了个郑老太太，要是哪天她脑子一热，哭哭啼啼求着要进国公府，祖母倒不会答应，但跟郑老太太的关系，便尴尬起来了。
纤云看自家主子在想事情，便也没有说话，提着灯笼，小心翼翼照着脚下。远远看见世子朝这边走来，才开口叫了江晚芙一声，“夫人，世子来了。”
江晚芙回神，抬起头，就看见陆则正朝这边走来。他到她身边，就从随从手中接了件梅红的披风，给她穿上，俯身细心系好。他做这些的时候，神色很寻常，像是不觉得有什么，又伸手牵她，看着她问，“事情忙完了？”
江晚芙嗯了一声，便被他牵着朝前慢慢走了。
两人走得不快，今晚月色很好，清辉照在地上，周遭也很宁静，回到立雪堂，纤云和菱枝服侍她拆发髻。江晚芙从镜子里看见，陆则还穿着那件青绿的直裰，也没上榻，像是还在等她，正翻着他下午看的那本佛经。
她思索的时候，纤云用玳瑁梳篦替她梳顺发尾，抹上茉莉花味的香膏，后退了一步，轻声道，“夫人，梳好了。”
江晚芙回过神，点了点头，起身去次间换了寝衣。女子服饰总归繁琐些，里里外外好几层，还有腰带、香囊、玉佩等配饰，等她出来的时候，陆则都已经换了身雪白的寝衣，靠坐在榻上了。
江晚芙过去，陆则便掀开被褥，顺势将她抱进怀里。丫鬟进来拉好帘子，吹灭蜡烛出去了。
陆则微微低头，闻到阿芙身上很好闻的茉莉花，便伸手拂了拂她垂在腰间的发丝，沉声开口，“刚才看你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江晚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要是一般的夫妻，妻子撞见这种事情，大约也就隐而不提了，说出口的话，倒像是问罪似的，且陆则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理郑云梦的。
想了想，她还是摇摇头，“没什么。中馈的事情罢了。”
陆则应了一声，却是问，“很棘手？用不用我出面？”
江晚芙自然是摇摇头，本来就没这样的事，她总不能编造一件出来，便忙道，“没什么棘手的，都是做惯了的。夫君，你明日还要去刑部，我们早点睡吧。”
二人歇下。江晚芙虽心里惦记着事，但入睡倒是极快。大抵是她心里，也没把郑云梦当什么威胁吧。
陆则却迟迟没有闭眼，他侧过身，视线落在小娘子的面上，她睡得那样安静，似是有些怕冷，小动物似的朝他怀里钻了一下。他张开怀抱，任由她朝自己怀里拱，等她寻到舒服的位置，才将手重新轻轻搭在她的背上。
听着小娘子轻微的呼吸声，他闭上眼，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地模糊了，睡意涌了上来。
还是那个破败的冷宫。
陆则睁开眼睛，再一次踏了进去。他下意识朝内室走去，门关着，他直直走了进去，阿芙虚弱地躺在榻上。惠娘再一次抱来那条毯子，盖在她的身上。
分娩、血崩、托孤……相似的事情，以不同的顺序，不同的画面，再一次重现。
唯有最后阿芙的话，和之前的不同。
她侧身亲吻着孩子的面颊，因失血而惨白的脸颊上，带着温柔的笑，恋恋不舍地看了孩子最后一眼，才抬头看向惠娘，叫了她一声，“惠娘……”
惠娘哭得难以自持，哽咽着拉住主子的手，“奴婢在，您说。”
江晚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了握惠娘的手，语气很平和，慢慢地说着，“惠娘，你带孩子跑。他们只要看到我的尸身，就不会找你的。你把孩子，交给陆则。然后，你就回苏州吧，我给你和陈叔留了几家铺子，帮我去看看纤云和菱枝，看她们过得好不好。还有阿庭，他没有子嗣，清明过年，劳你跟陈叔跑一趟了。还有祖母和母亲，我也许久没去看过她们了……谢谢你啊，一直陪着我。”
惠娘还是如之前一般，不住地流着泪，说出那句陆则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话，她说，“您不要谢我，我知道的，我知道您过得苦。我一定会把小郎君，平平安安交给世子的。”
江晚芙听了这话，似乎是放心了，她没有哭，甚至笑了一下，抬手替惠娘擦了擦泪，只是她实在没什么力气了，只能轻声地道，“惠娘，你别哭啊。其实我不难过，我死了，就能见到祖母、母亲、阿庭……多好啊。活着太累了……我累了好久好久，久到早就撑不下去了。你要是见到陆则，就替我跟他说声对不起。要是真的有下辈子，早点遇见就好了，别那么迟。惠娘，你知道麽？我后来是真的喜欢他。那个时候，怀上孩子的时候，我是真的想过，什么都不管了，跟他去宣同，也是真的想带他回苏州，我是真的想……”
江晚芙垂下眼，仿佛是想到什么，眼睛涌出泪，神情却分明是笑着的，眼泪一颗颗地往下掉，过了许久，她才摇摇头，红着眼，“但不行啊，我做不到，也放不下……”
……
陆则惊醒，他抬手，将怀里人抱得更紧，埋头于她的颈间，闻到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过了许久许久，整个人才从那种压抑、恐慌的情绪中走出来。
理智回笼，陆则睁眼，怔怔望着帐子外，月光如水洒在屋里的地砖上。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些梦，但从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反反复复地，做了十几次。为什么？为什么会和之前不一样？
是因为这是他前世最深刻、最痛苦的记忆？还是因为什么别的，他没想到的原因？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梦？
陆则想不明白，越是想不明白，便越是控制不住去想。他脑子里乱得厉害，连何时天亮也不知晓，惠娘看时辰不早，怕陆则误了事，在外敲了敲门，陆则被这声音惊动，才察觉外边天色大亮。
他一夜未睡，却也没有什么睡意，只觉得太阳穴鼓胀酸痛，他闭了闭眼，压下那些念头，轻轻松开抱着阿芙的手，起身俯身替她盖好被子，才推门出去。

第151章 直至曦光穿过窗棂纸，……
京城的深秋很有几分肃杀之气，秋气至，草木落，冷风呼呼的吹，湖边栽种的几株垂枝榆叶子都落了大半了，看上去有些光秃秃的。苏州的秋天就没这么冷，江晚芙穿着件菘蓝色的披风，手里揣着个小小的刻花烧蓝铜袖炉，身上倒不觉得冷。
惠娘边跟她走，边也道，“这天是越发冷了。这几日早上起来，都不敢朝地上泼水，眨眼的功夫就结了冰了。”
说话间，主仆便到了明嘉堂。江晚芙被请进门的时候，永嘉公主正在暖房里看书，看到她来，便叫她过去坐，还叫丫鬟把炉子烧得旺些。
江晚芙缓了会儿，觉得身上暖和了，才脱了披风，她现下怀着孩子，轻易吃不得药，偏她到了秋冬又最容易生病，便只能处处小心着。惠娘接过披风，抱着出去了。江晚芙打量了一下暖房，就看见窗户边摆了几盆水仙花，开得特别好，轻黄淡白，重瓣微卷。矮桌上摆了一架古琴，旁边是个不大的香炉，想来是永嘉公主无聊时的消遣，照花抚琴，既趣又雅。
这样的日子，倒是很不错的。
她收回视线，正好永嘉公主示意丫鬟给她递了一碟子核桃酥，她拿了一块，吃了一小口，才开口道明来意，“……过些日子是母亲的寿辰。我问了夫君，他说往常这个时候，您多在玄妙观，他便去观里，陪您吃顿饭，也没大肆操办过，但我想，您今年既在府里，便还是热热闹闹办一办，请个戏班子来唱几出。您觉得怎么样？”
永嘉公主一怔，倒也想起来自己的生辰不远了。没出嫁的时候，她是宫中唯一的公主，年年生辰都要大办，有一年父皇还带她去围场打猎。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回过神，却是摇摇头，笑着道，“算了，你还怀着孩子，操持这些，实在不便。我也多年不过生辰了，早都习惯了。”
江晚芙倒不怕累，她就是怕永嘉公主自己不愿意办，但现在看，她也不是不愿意。相处久了，江晚芙便也发现，自家婆婆其实是很有生活情趣的人，或许是因为出身尊贵的缘故，她从不操心庶务，也很少过问晚辈的事情，但一聊起来就会发觉，她对琴、酒、茶甚至是诗词等都可称得上精通二字。
“您多虑了。也没有什么不便的，我又不做什么，还不只是吩咐下人去办。”江晚芙轻声解释，想打消永嘉公主的顾虑，“而且我来之前，其实和大嫂说起过这事，她也是同样的意思。只是她还未出月子，不方便过来。以往便也罢了，如今我和大嫂都在，怎么好不给您贺生辰的。且今岁家中接连添丁，也是喜事不断，正好热闹热闹。祖母也是这样说的。”
永嘉公主听了这话，又看江晚芙神情认真，小娘子执拗地想要说服她，也是难得一番孝心，略作思忖，便也无奈应了，“那也好，就听你的。”
江晚芙露出柔和的笑，抿唇道，“那就多谢母亲开恩了。”
永嘉公主被她这话逗笑，禁不住摇摇头，“你这孩子……”说罢，关心起她的身子，“这几日冷得厉害，不大习惯罢？”
江晚芙笑眯眯，“是有些。苏州秋冬没这样冷的，不过我现在不大出门，倒也觉得还好。”
江晚芙在明嘉堂用了午膳，待到下午才回去。永嘉公主跟别的婆母不一样，不拘着儿媳规矩，待她反而有几分像对女儿，可能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她毕竟就只有陆则一子，虽平日不过问什么，但实则心里还是很疼爱的。江晚芙刻意说些陆则的事情，她也都听得很认真。
回到立雪堂，江晚芙就叫惠娘派了个婆子，去明思堂同裴氏说一声。
过了会儿，那婆子回来，进屋来回话，“大少夫人说，她现下出不得门，到时候操持起来，怕是要劳烦您过去……”
裴氏一番话说得很过意不去的样子，江晚芙倒不是很在意，裴氏不是难相处的人，她与裴氏虽是妯娌，但也没什么勾心斗角的事，相处得倒是不错。裴氏不方便，她自然是要配合着她来。
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过几日，她选好几个戏班子，带上生辰宴的食单，去了明思堂一趟。裴氏见她，很不好意思地上来迎她，脸上很抱歉地道，“本该我过去的，实在是我出不得门，劳烦你跑一趟了。快坐快坐……”说着，还亲自要给江晚芙端茶，“知道你喝不得茶，特意给你准备的梨子甜汤。”
江晚芙忙接过去，先摆到一边，笑笑道，“大嫂别这样客气，都是自家人，有什么的。”说着，拿出食单给她，“这是我拟好的食单，大嫂看看可还有什么遗漏的。至于宾客，母亲的意思是，就不请外人了。”
裴氏接过去，仔细翻看。倒不是江晚芙一人拿不了主意，却是因为二人都是儿媳，尤其裴氏还是庶出的儿媳妇，对婆母更要恭敬些，否则传出什么难听的话，她自己名声不好不说，还可能影响到陆致的仕途。本朝对孝道还是很看重的。
江晚芙自然也明白，这才会特意过来一趟，否则以她主中馈的经验，区区一个生辰，还不请外客，那是十分简单的事情。
裴氏看，江晚芙便低头喝了口梨子甜汤，拿了桌上碟子的糖糕吃。裴氏看过后，斟酌着提了意见，跟着江晚芙来的纤云就拿了纸笔，将两人做了改动的地方记下来。至于戏班子，两人商议过后，最后选了个从浙东来的南曲班子，《红梨记》、《牡丹亭还魂记》都是时下最时兴的戏曲。
看商议好了，江晚芙略坐了会儿，还进屋看了看侄子。裴氏见了儿子，眼神很柔和，笑着跟江晚芙说儿子的糗事，“他现下格外能吃，乳母每天要喂他七八回，一个都喂不过来。还好我母亲把我嫂嫂之前用过的乳母给送过来了，才堪堪喂得饱这小猴子。”
说着，想起江晚芙娘家在苏州，便好心提醒江晚芙，“弟妹要提前看好了人，最好是多选几个，我那时也是没什么经验，觉得两个也够用，哪知一个奶水不足，最后只剩了一个。”
江晚芙低头看了看侄儿，果然是胖乎乎的，还不满一个月，就长了一身的奶膘了，腮帮子都鼓鼓的。她含笑答应下来，“多谢大嫂，我记下了。”
选乳母倒真是件重要事，得从现在就看起了。像她们这样的，几乎是很少自己哺乳的，江晚芙倒有心自己喂些日子，但也怕到时候奶水不足，便还是要提前准备才好。
怀孩子就是这样，还没出生呢，就想把什么最好的都给准备着，就怕委屈了孩子。大人自己反倒没那么要紧了。
看过侄儿，江晚芙出来就告辞了，裴氏还在坐月子，正是要多休息的时候，她也不好打扰她。
出了门，立雪堂跟明思堂离得本来就不远，但江晚芙现下显怀，纤云便小心搀着她，主仆两个慢慢地走，走了有一会儿，拐了个弯，上了回廊。
背后假山嘉木小径，陆致驻足停在原地，目光注视着江晚芙的背影。她很小心这个孩子，刚才他在假山后，她从他面前经过，他看得分明，她的手一直虚虚护着小腹。
陆致忍不住地想，她是因为天生的母性，疼爱腹中孩子，还是因为，这是陆则的孩子，她爱屋及乌？如果那个时候，她嫁给他了，他们会不会有孩子？应当会的吧……
慢慢来，急不得。陆致闭上眼，在心里跟自己说，陆则的手段太厉害，以他的地位，远无法与他抗衡，更别提从他手中夺回什么。
他唯有等，只能等。
……
江晚芙回到立雪堂，屋外已经金乌西沉，陆则没回来用晚膳，现下刑部太忙，不过他派人回来说，晚上要回来宿。江晚芙用了晚膳，等了片刻，实在熬不住了，便先睡下了。等陆则回来，她都已经睡着了。
陆则进屋，脸上有浓浓的倦色，他解下披风，惠娘忙接过去，叫丫鬟拿走。
陆则先进屋看了眼江晚芙，看她已经睡着了，便去了次间换了身直身，再出来的时候，江晚芙却已经被惠娘叫醒了，拥着被褥坐了起来。
陆则走过去，皱了皱眉，“谁叫你的？”他神色严厉地看了眼惠娘，惠娘吓得低了头，要开口请罪。
江晚芙忙拉了男人的手，柔声道，“你别训惠娘了，是我吩咐的。知晓你回来了，我才睡得安稳。再说了，我还有事同你商量的。”她朝惠娘摇摇头，示意她先出去，自己跟陆则继续说哈，“冷不冷？快躺上来吧。”
陆则脱了外袍，躺到榻上，拥住江晚芙，小娘子也很自然地往他怀里靠，他身上很暖和，江晚芙睡着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贴着他。她不抱着他的腰，低声说起事情来。
“母亲的生辰，我打算送那个锦鲤戏莲的红珊瑚摆件，还有你之前抄的经，我让绣娘绣出来了。会不会太少了些，总觉得母亲难得过一回生辰，还是要送贵重些才好。”
陆则静静听着，想了想，道，“母亲本也不缺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反倒在其次，还是心意最重要。”
江晚芙听了这话，也觉得有道理，还是儿子最懂母亲的心思。永嘉公主确实不缺什么，只怕再贵重的东西，在她眼里，都不显得有什么稀奇了，毕竟皇室的富贵，哪怕国公府也是比不了的。她打了个哈欠，点头道，“那也好，我想等晚宴结束，我们送母亲回去，我再亲手给她做碗长寿面。以前在苏州的时候，我祖母生辰，我每年都给她做的……”
“对了。”江晚芙困得脑袋都要扎进陆则怀里了，还是打起精神道，“还是今天大嫂提醒了我，该提前找乳母了。等过段时间，我显怀得厉害了，走路都累，怕是就没精力相看了……”
陆则没作声，听着她说自己的打算，听着听着，却觉得她声音越发轻了，低头一看，她困得闭上了眼，他便轻柔将她抱紧了些，拉了拉被褥。
江晚芙困得不行，迷迷糊糊要睡，就感觉到额上一热，是陆则亲了亲她的额头，很轻的一下，给她一种被人珍惜着的感觉。
她嘴唇不自觉翘了翘，很安心地睡了过去。
陆则闭上眼，却没有睡，只在心里默念着经文，直至曦光穿过窗棂纸，落在地上。院中早起的婆子，点了灯笼，暗黄的烛光映照进屋里。

第152章 竹叶性凉，你不要吃。……
永嘉公主的生辰没几日便到了。
白日里，定下的戏班子早早来了，班主拿了选戏的折子来找府里管事的人，自然是寻到江晚芙头上了。她刚去膳房看了眼，正要回去，惠娘拿了戏折子来，她索性带去园子里，让丫鬟喊了大嫂裴氏一起，去长辈们面前。
今日虽是永嘉公主生辰，但论辈分，自然还是陆老夫人最高，但她倒不倚老卖老，道，“今日是公主生辰，还是公主选吧。”
江晚芙便应下，与裴氏一起起身，将戏折子递到永嘉公主面前，开口道，“母亲看看想听哪一出？好叫他们早些装扮起来……”
裴氏也含笑在一旁候着。
庄氏见状，忍不住感慨，同永嘉公主笑着道，“还是公主好命。两个儿媳妇前前后后伺候着，我瞧今日这生辰也是办得热热闹闹的。都说生儿子享福，我看享的不是儿子的福，是儿媳妇的福才是……”
永嘉公主嫁进国公府多年，和妯娌之间却一贯不甚亲密，但此时倒也淡淡笑着，显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陆老夫人闻言，却是打趣庄氏，“瞧老二媳妇这话说的，这是羡慕人家有儿媳妇了？你啊，也别眼红你嫂子，自己抓紧些，不就有了？”
庄氏听得笑起来，半晌才道，“母亲教训得是。”庄氏儿子陆三郎的亲事，是早就定下的，定的是沈家幼女，虽还没正式过定，但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现下陆三郎就在他岳父手底下做事呢，还时不时的被叫去考较功课。
赵氏还是一贯的沉默，不言不语。
说话间，永嘉公主已经选好了，江晚芙接过去，叫惠娘拿去同班主说，不多时，便有已经做了扮相的角儿上了台。锣鼓一声，正式开唱起来。
因快要入冬了，说是园子，其实也不是露天的，选的是一处较大的花厅。设了戏台，但屋里却是很暖和的，裴氏就把儿子平哥儿也带来了，还有陆书琇的团哥儿和圆哥儿，被乳母带着在暖房里玩。
一出戏唱完，要重新布置和扮相，陆老夫人年纪大了，说要去歇一会儿。其他人便先去暖房说话。庄氏实在疼自己两个外孙子，一见就忍不住叫乳母抱过来，自己抱了小的圆哥儿在膝上。圆哥儿一点不怕生，虽然来外祖家的次数不多，不过很熟络，在外祖母怀里坐了会儿，就咿咿呀呀地开始“说话”，扭来扭去的。
陆书琇看了眼儿子，头疼地道，“小的是真顽皮，就没安生的时候。几个嬷嬷盯着他一个，都盯不过来。”
庄氏笑眯眯地道，“儿子是这样的。没姑娘乖，从小就皮。难带的很。你问问你嫂嫂，肯定也这么说……”
被点到名的裴氏忙也点头。庄氏继续说，“我可记得，你哥哥小时候，也不知听了谁说，非要捞我那缸里的珍珠鱼。我怕下人看不住，索性把缸给砸了，鱼也送出去了……”说话间，外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正是陆运。
他笑眯眯跟在兄长身后进来，道，“孩儿都这么大了，母亲可给我留些面子，别再提那老黄历了……”
说着，陆则、陆致、陆运、陆机兄弟四个，还带上了住在府里的江容庭，几人都一并过来给永嘉公主贺寿了。因都是自家人，也没什么可避嫌的，只是暖房凳子不够，江晚芙就叫下人搬了些锦墩过来。
等兄弟几个给永嘉公主拜了寿，坐下后，庄氏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你还好意思说这话。我刚刚还眼红你大伯母呢，人生儿子，我也生了你。你瞧瞧，你大伯母有你大嫂、二嫂孝敬着，我呢？还不知我那好儿媳在哪儿呢……”
陆运被母亲说得脸上一红，忙求饶了几句，庄氏才不提了。
主子们说着话，婆子带着几个丫鬟送糕点进来。江晚芙看见一道黄粑竹叶糕，想起永嘉公主爱吃，便拿筷子去夹，还没夹起来，就被一只手轻轻拦住了。
“竹叶性凉，你不要吃。”她抬眼，就看见刚刚还在和兄弟说话的陆则，回了头，正看着她，温和说道。就好像是他虽听着他们说话，却还时时刻刻都关注着她似的。
庄氏和永嘉公主等人也看过来。江晚芙面上微微一热，便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解释什么，收回了手。
倒是陆则，给她夹了块紫薯枣泥糕，才继续与陆运等人说话。
过了会儿，婆子来请他们过去。听了几出戏，陆二爷、陆三爷几个也到了，一家子聚在一处用晚膳，倒也其乐融融。陆老夫人很高兴似的，只还些许遗憾地道，“老大要是在就好了。”
江晚芙放下筷子，悄悄看了眼永嘉公主，见她眉眼倒依旧淡淡的，像是并没有因国公爷的缺席，感觉难过。亦或者是没叫他们看出来吧。
晚宴结束，江晚芙便和陆则送永嘉公主回明嘉堂。她下厨做了份长寿面，等端上来，永嘉公主看了许久，很给面子地吃了。江晚芙亲自收拾了碗筷，拿出去给丫鬟。
江晚芙出去后，永嘉公主收回视线，眼神落到一旁坐着的儿子身上，知子莫若母，虽在别人眼里，陆则看上去与平日无异，但她是他母亲，如何察觉不到，他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只是不知是为了什么心不在焉。
“我听你媳妇说，这几日刑部很忙？”永嘉公主想了想，开口问道。
陆则回神，点头道，“在忙秋审的事情，不过也差不多快结束了。”
永嘉公主听了这话，反倒不着痕迹皱了皱眉。但江晚芙已经回屋了，她便也没说什么，只道，“也不早了，你们回去吧。今日忙了一天，早些歇息。”
这话自然是跟江晚芙说的。虽明面上是她与裴氏一起操持，但实际上裴氏刚出月子，也没管家的经验，还不都是江晚芙一人挑着担子。永嘉公主虽不管事，但心里却是很清楚的。
江晚芙便起身，同陆则一起走了。
永嘉公主坐着，闭目想了会儿事，她的嬷嬷却走了进来，低声道，“公主，宣同来了人，说是国公爷的意思，带了不少东西，您要不要看看？”
永嘉公主睁开眼，垂下视线，看了眼嬷嬷手中的礼单，目光一顿，又仿佛是什么都没看，只是掠过一般。
“收起来吧，不看了……”良久，她平淡地道。
嬷嬷应下，将礼单收起来，退了出去。
……
回到立雪堂，陆则的随从来请他，他便去了书房。天色尚早，江晚芙便也没急着睡下，在屋里整理陆则的书桌。他现下每日都要抄经，夜里没时间，就会早起抄一会儿，几日没收拾，就厚厚一叠了，一个字一个字很规整。问了他，他便说是给她和孩子抄的，江晚芙便亲自收起来，想着等孩子出生了，就给它看。
过了会儿，惠娘进屋来跟她说乳母的事情。江晚芙就出去坐下听她说。
“……现下选了三个。一个是杨柳胡同的李家，现下怀着七八个月了，前头干过这活儿，也是熟手了。一个是府里护院曹兴的媳妇，这个月刚生，奴婢去看了眼，曹兴家的身子结实，奶水也足，孩子也养得好，一身奶膘。还有一个是灶房武婆子的儿媳妇，倒是没见着人，听武婆子说，过几日就从乡下过来。”
江晚芙也是先听，选是选，没见着人也是没准的。还要查身家清白与否，查有没有病，看属相生辰有没有相冲的，没那么快定下来。不过对不少人家来说，这是个难得的活计，轻省不说，得的钱也不少。有的妇人就指着这个机会来养身子，府里做乳母，吃的喝的都是上好的，喂得好，除了说好的月例，还能得主家一份不菲的赏钱。
“先看着吧，最好是府里的，知根知底，也放心些。到时候让白嬷嬷看看……”江晚芙想了想，说道。惠娘也应下。
这时，菱枝匆匆忙忙走了进来，脸色有些不好，她走得有些急，浅青的裙摆在夜色下仿佛莲叶。
“怎么了？”江晚芙等她行过礼，便开口问。
菱枝回道，“是吴大夫家里来人了，是吴大夫的侄儿。说要替吴大夫告几日假……”吴别山虽然没住在府里，但住得也不远，就隔着一条胡同，他也只给陆家看诊，毕竟光是陆家的诊金，就足够他一家子吃喝不愁了。所以他有什么事，几日不能过来，都会提前来告假。
江晚芙点头，问她，“可说了是什么事？”
菱枝便小心回，“我听那人说，好像是吴大夫女儿难产，人没了。”
这话一出，屋里都是一静，江晚芙也是叹了口气，想起吴别山嫁女的时候，她还给过添妆，没想到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正想开口，却听得隔扇外传来瓷器砸碎的声音，接着就是个带着哭腔的求饶声。
惠娘忙出去看，不多时，便看见陆则走了进来。他穿着竹青的圆领常服，下摆处却湿了一大片，都快洇成一片深绿了。夜色下都很明显。
江晚芙见状，忙起身迎上去，叫丫鬟拿陆则的衣服来，道，“夫君，你进去换一身吧。”
陆则仿佛心不在焉的，走神得厉害，脸色也不大好看，江晚芙不由得奇怪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又唤了一声，“夫君？”
陆则才低头，应了一声，进屋去换衣裳。
惠娘也进来跟江晚芙说话，“……是个小丫鬟，走得急了些，没瞧见世子爷在那儿站着，不小心打碎了杯子。”
江晚芙点点头，想起菱枝刚刚说的话，就还是吩咐了句，“惠娘，吴大夫的事，你看着吧。消息确定了，就送些葬仪过去。”
惠娘应了一声，“哎，奴婢晓得了。”

第153章 若我偏要逆呢？
翌日，天还未亮。常宁就匆匆过来了，守夜的惠娘见是他，忙上前问话。常宁待惠娘倒是十分客气，问话道，“惠妈妈，世子爷可起了？”
惠娘摇摇头，听常宁说有急事，便忙压低步子声音，推门进了内室。屋里静悄悄的，姜黄的帐子拉得好好的，暖炉里的炭已经烧过了，不过还是很暖和。她正要开口，却见一只手将那帐子拉开，穿一身雪白里衣的陆则探出身子，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惠娘的嘴一下子便闭紧了。
她忙退出去，过了会儿，便见陆则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她才走上去，声音下意识压得很低，“世子，常宁在外等您，仿佛是有什么急事。”
陆则垂下眼，应了声，便出去了。
常宁见他出来，匆匆跟上，低声说道，“……万嫔昨夜发动，有难产血崩之兆，太医院守了一夜，只保住小的，是个公主，只是体弱得厉害，今晨也没了。陛下悲痛之下，已经罢了早朝，诏您入宫。”
常宁低声说罢，却不见自家主子答话，亦不再朝前走了。他疑惑抬眼，却只瞥见主子闭了闭目，神情很冷，很快便继续朝前走了。他也忙追上去。
陆则入宫时，天已经亮了。宫闱中，比往日更寂静，高长海守在门口，见他便忙迎上前，凑近说话，“世子爷，您快进去吧……陛下已一夜未曾进食了，还请您一定劝一劝啊……”
陆则垂眸，应了一声，高长海忙命人打开殿门。宣帝确实有些一蹶不振，他也未必对夭折的公主多有感情，万嫔则更不用提，倘不是怀了龙胎，万嫔在后妃之中，压根算不得什么显眼的人物，但一朝没了，宣帝还是很受打击。
“先帝子嗣不丰，膝下唯有我与你母亲。”宣帝低声叹息，“我亦只得了兆儿、明安、明雅，如今更是先失兆儿、再失幼女。难道当真是我命中无嗣？”
宣帝修道，自是信天命之说。当初能轻易放过谢纪等人，虽和瓦剌一事有关的，但说到底，他心里也信了“老天爷降罪”的说法，否则如何肯松口。与其说，他多不舍小公主，倒不如说，他现下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回首自己做过的桩桩件件，不禁自问，“朕难道算不得好皇帝麽？”
宣帝算不算好皇帝，他不算差，比起前朝那些残暴荒淫无度的君主，他自然算不得坏皇帝，但要说多勤勉，也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个守成者。但当皇帝这事，只要不差，便能称得上好了。
皇帝此时一蹶不振，也不过是因为公主夭折的打击。并非真的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够。
陆则开口道，“公主福薄，与陛下父女缘浅。舅舅正值春秋鼎盛之年，以往不过是一心向道，鲜少踏足后宫，才致子嗣单薄，何来降罪之说。”
宣帝听了这话，倒略微得了几分安慰。陆则再吩咐高长海送吃食进来，他便也勉强吃了些，虽不多，但也足够高长海谢天谢地，连带着对陆则，也越发恭敬起来。
服侍宣帝入睡，陆则才起身出宫。下了些细细的秋雨，高长海忙拿了伞来给他撑，陆则便沿着入宫的路，往回走。他有些走神，思索着事情，不遑背后一人喊了他一句，“卫世子。”
陆则回神，略抬起伞，从伞的边沿看过去，见是宣帝邀到宫中的道士，姓许。曾在吉安赣州等地修道，在江西等地富有盛名。他停下步子，略点了点头，“天师。”
许天师看着陆则，轻声道，“世子可是为了万嫔与小公主一事入的宫？”
这么说也行。陆则对许天师没什么太大的好感，当初宣帝为了请他入宫，还在宫内修建道观，此事闹得朝堂沸沸扬扬，他当时没有插手，但也有所耳闻。宣帝修道，为的是长生，许天师能入他的眼，大抵是同道中人，偏偏陆则不信长生。但他也不至于因此生恶，便只淡淡颔首。他看了眼许天师身后的道童，手中还拿着灵幡等物。
许天师见他视线，便解释道，“贫道方才奉陛下之命，前往玉林宫设坛超度亡魂，以期万嫔娘娘与公主早登长乐。”
陆则点头，不知想到什么，开口问，“人死之后，如得超度，便能登长乐净土麽？皆是如此？”
许天师捋了捋胡须，道，“自有例外。心存执念，便会滞留人间，不过六桥，不入五道。”
“是么……”陆则垂眸，在心中默念“执念”二字，他望向远方，沉声问，“天师既求长生，那如何看待天命之说？”
许天师这回却是思忖良久，才道，“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死生穷达，如昼夜阴阳，天常也。天命可顺，不可违。贫道修长生，亦不可逆天。”
“若我偏要逆呢？”陆则收回视线，淡淡地问道，他看向许天师，很不留情面，“天师修长生，是顺命。我所求，便是逆命，这顺逆皆在天师之口麽？”
许天师一时哑然，“这……”
陆则倒没为难许天师的意思，朝他点头，“我不过随口一提，天师不必介怀。天师忙吧，我不打扰，先走一步。”
陆则走到宫门口，常宁见他，忙迎上来，低声道，“世子，三爷派人来寻您，说是有事要与您商议。”
陆则颔首，回到国公府书房，陆三爷已等他许久，面带急色，二人进内室。陆三爷便按捺不住地开了口，“……漕运总督俞贺学出事了。具体什么情况，我尚不知晓，说是酒后失德，失手掐死了随母赴宴的沭阳县令的一个庶女。这事不知怎么的，入了南直隶巡抚范云的耳，现下他暗中带了人证物证入京，途经归德府时，走漏了消息。”
陆三爷曾经在归德府任过官，归德府现下都还有他的人。
不怪他这样着急忙慌地寻陆则来商量，实在是事关重大。卫国公府养兵，年年花钱如流水，朝中忌惮陆勤在北地做大，国库拨银一向谨慎又谨慎，远不足抵。早在过世的老国公爷，陆则的曾祖父起，就暗中靠漕运养兵。这么多年，漕运总督换了一茬又一茬，一直是陆家一系的人，只不过外人不得而知罢了。
最赚钱的路子，不过漕运与私盐。
俞贺学稳稳当当干了这么多年的漕运总督，淮安是他的地界，连兵权都捏在手里，竟让范云知晓不说，还叫他带着人证物证出了淮安，背后无人指点帮衬，凭范云区区一个南直隶巡按，是绝无可能的。
动俞贺学不要紧，但要查漕运，就是要动陆家的命脉。
这个道理，陆三爷懂，所以急急忙忙来跟陆则说，陆则自然也懂。他闭目想了想，会是谁？范云背后站着的人，是谁？
“三叔对范云这个人，了解多少？”陆则开口询问。
陆三爷斟酌片刻，道，“此人入朝时，你尚未入仕。我也未与此人共事过，不过范云在南直隶有青天之名，重名胜过爱财，大约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俞贺学这次只怕难以逃脱。”
“任他是青天，背后也有人。”陆则垂眸，“只要接触了，总能查出蛛丝马迹。只我一时想不通，朝中谁会针对陆家？”
陆三爷亦琢磨不明白，按说陆家一贯不和谁结仇，也鲜少出头，颇有遗世独立的意思。谁会针对陆家，还一下子便抓住了漕运这个死穴。
陆则手指叩了叩桌面，陷入思索中，边一点点抽丝剥茧，“和范云接触的，一定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若我是他，一定会躲在暗处。此人精于算计，且在地方势力不小，善于隐匿，否则不可能一路隐瞒范云的踪迹，直到归德府才走漏风声。”
要不是陆三爷在归德府有人，只怕范云到了京城外，他们才知晓。到那个时候，可就只能弃尾逃生，弃了俞贺学这枚棋，舍了漕运这条路子了。但这风险也很大，俞贺学毕竟是个大活人，他能开口。
陆三爷边听边皱眉，“陆家何时和这样的人结了仇？”
陆则摇头，声音很冷酷，“不能让范云活着踏进京城。”
陆三爷被侄儿冷漠的话吓了一跳，抬头看他，迟疑道，“……范云好歹是南直隶巡抚，都察院的谢纪也不是好哄骗的，动了范云，会不会打草惊蛇？”
“草里既然有蛇，还不止一条，那就索性一把火把草全烧了。否则等他咬了你，便后患无穷了。”陆则的手指，抚过杯盖的缠枝纹，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森冷。
早先兄长在时，陆三爷习惯以兄长唯首是瞻，如今换了侄儿，他也下意识做了同样的选择。他是庶子教养，虽嫡母不曾短了他什么，也是师从名师，文采出众，但不曾上战场，手上不曾沾过人血，总归还是少了几分杀伐果决。
陆三爷也还是点了点头，“好，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派人来和我说。”
同姓陆，一荣俱荣，一辱俱辱的道理，不用别人说，陆三爷也懂。
陆则倒是笑了一下，颔首应下，“此事多亏三叔，我才好提前防范。”
过几日，陆则拿了秋审的文书去面圣，顺便陪着宣帝听了会儿经，说经的还是许天师，他出来时，在门口碰见了谢纪，他手里拿着奏本，像是有事，不过高长海很快出来了，跟谢纪道，“陛下有事，谢大人改日再来吧……”
自刘兆的事后，宣帝就不大待见都察院和大理寺。陆则也只同谢纪点点头，便出宫了。回到国公府，常宁拿了封密信过来，淮安到底是俞贺学的地界，俞贺学也不是真的废物，不过一时遭了算计，短短几日，已经查出了点眉目来。
陆则扫过密信，目光落在一处，慢慢地停住了。
成国公府……
他倒是把这父子俩忘得一干二净了。当初成世子自己要巴结刘兆，请他到府里参加儿子的百日宴，偏偏出了那档子事，此后父子俩一直为宣帝不喜。朝中的风气便是如此，拜高踩低，陆则虽没有特意给过父子俩什么眼色，但外头皆传他与成国公父子不合，且父子俩又不为皇帝所喜，都无需他开口，便有人上赶着踩成国公府。
只怕父子俩早就怀恨在心了，倒也不奇怪……
但成国公府，怎么会知道漕运的事？
陆则叫了常宁进来，常宁就在门外候着，倒是很快就来了，陆则叩了叩桌面，“消息已经传到京城了，你派人盯着成国公府。”
范云一死，成国公必然会惊慌失措，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想来范云死在途中，连京城都没能进一事，足够把成国公吓得慌不择路。惶惶之下，去找幕后人，就很正常了。
陆则回立雪堂的时候，江晚芙正在叠做好了襁褓。她听说有个百家被的习俗，可以保孩子无病无灾，就派了管事去拿一斗米换一小块布，集了有一百块，洗净晾干了缝好。惠娘摸了摸襁褓，笑着跟江晚芙道，“……您小时候，夫人就做过这样一床小被子，后来老夫人还寻出来，给小郎君用了的。”
江晚芙小时候，江夫人身体还好，也有精力做这些。等江容庭出生的时候，她身子便不大好了，也不大有精力做这些了。
刚说完，就看见陆则进来了，惠娘忙屈膝跟他行礼。
江晚芙把襁褓放到一边，迎上前去，她现在在屋里都穿软底的鞋，走得也慢。等走到陆则面前，就发现他眼睛里仿佛有血丝，像是许久没睡好的样子，想起他最近早出晚归，江晚芙便止不住有点心疼，柔声道，“你今日回来得倒是早，去屋里睡一会儿？等晚饭的时候，我再叫你，好不好？”
陆则却摇头，“不睡了。”
说完，也不等江晚芙继续说，拉着她走到罗汉床边。低头看见摆着的襁褓，目光却是一顿。
江晚芙看他不肯去睡，也没法子，就道，“那我给你按一按。”
陆则答应了，脱了靴，坐上了罗汉床，惠娘忙叫婆子进来，把榻案搬到一边。江晚芙拿了垫子来，让陆则靠着，自己则坐下给他按头上的穴位。她跟白嬷嬷学了几手，按的穴位也很准，在百会穴按了会儿，又去摸陆则脑后的风池穴。
陆则闭着眼，也就过了一会儿，便拉住了江晚芙的手，“好了，别按得你手疼，歇会儿。”
江晚芙乖乖应了，叫惠娘拿了热帕子来，敷在陆则的后颈部。陆则还握着她的手，她便也不敢动，看他闭着眼，也不知他睡着没有，便朝惠娘使了个眼色，惠娘便出去了，庭院里连洒扫的声音和脚步声也没有了，安静得很。
江晚芙自己倒不困，便微微低头，看陆则的脸，发现他眼下略有青影，就想起前几日夜里，她想起来喝水，才一动弹，都还没起身，陆则便问她做什么，给她拿了水喝。她当时迷迷糊糊的，也没多想，第二日起来想起来，那时候陆则很清醒的样子，仿佛压根没有睡着似的。
陆则夜里虽然警醒，但也没有像这样过。
也不晓得是什么事，江晚芙自知帮不上忙，便也只能吩咐膳房做些养神的汤来，每日盯着他喝，夜里也撑着等他睡了才入睡，他失眠的毛病，仿佛才好了一些。反正她白日里也可以睡的。
屋里蜡烛越烧越短，也越发暗了下去，江晚芙坐得久了，也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屋里屋外都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傍晚天又黑下来了，屋里蜡烛不亮，昏暗得厉害，江晚芙一时也有些困了，觉得眼皮子越发地重了。
正昏昏欲睡的时候，手却被一股很大的力道握住了，她忙睁开眼，就见陆则闭着眼，脸紧绷着，紧咬着牙根，江晚芙甚至听到了轻微的嘎吱声音，他眼角有什么亮亮的，江晚芙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摸上去，才发现是湿的。
等回过神来，她便忙叫他的名字，“夫君……夫君！”
她的手被他握得很疼，却没有顾得上，只是轻轻推着陆则的肩，急切唤着他的名字。
陆则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他的眼神有些恍惚，掠过江晚芙的脸，口里叫了她一句，“阿芙？”他好像仍在梦中的样子。
江晚芙忙应了他几句，接着便被他用力抱进了怀里。她抬起手，轻轻拍着陆则的后背，心里却止不住的疑惑。
她低声开口，“夫君，你怎么了？”
陆则很久没有开口，揉了揉她的发，声音轻地几不可闻，“没什么，只是做噩梦了。我没事……”
江晚芙轻轻点头，手继续在陆则背后轻轻拍着，正想着，要不要去道观求个安神符来，陆则最近精神实在不大好，总是紧绷着。大概是官场上的事情给了他太大的压力了……陆则却松开了她，看了看她的手。
江晚芙也低头，她的肌肤嫩，稍微碰一下就容易红。刚才陆则握得那么用力，现在看上去，不免有些骇人，手背上五个红红的指印。她想收回手，藏回袖子里，笑着道，“不要紧，不疼的。”
陆则却没松手，神情中还带着丝恍惚，很快，他叫了惠娘进来，拿了药膏来，亲手给江晚芙涂上。

第154章 男子哪有不重女色的？……
翌日起来，用过早膳，江晚芙就叫惠娘把负责花房的管事给叫来了。管事姓岳，穿一身干净的靛蓝薄袄，进门就规规矩矩给江晚芙行礼。
江晚芙也客气地叫他免礼，然后才问，“我想要些镇静宁神的花草盆栽，适合养在屋里的，岳管事看没有有合适的。”
岳管事仔细想了想，就道，“花房这样的倒是不少，像香薄荷、甘菊或是柰子花，都有您说的这功效。不过，夫人您怀有身孕，只怕就还有些忌讳在。依小的看，甘菊倒是不错，也耐寒，照料起来也容易。”
说着，岳管事还叫跟他来的花房小厮跑腿回去，拿了盆甘菊来。江晚芙看过之后，倒是就定下了，又还点了两个丫鬟，专门去花房学一学怎么养护。
花房的动作倒是一贯很利索，江晚芙去了趟福安堂，和陆老夫人商议了一下侄子平哥儿的满月宴的事情，等她回来的时候，花房已经送了五六盆甘菊来了，虽是秋冬，但花房是设了暖房的，倒是养得嫩绿的，叶片小巧，虽比不得梅兰竹菊之类的高雅，也另有一番小家碧玉的美。
“这两盆放内室。”江晚芙指了指，一一做了安排，“这两盆送去世子的书房……”
惠娘自是一一应了，安排下人去做事。过了会儿，就端了安胎的汤药来给她喝了，苦得很，不过江晚芙倒是习惯了，捏着鼻子灌下去，再喝一碗糖渍桂花蜜泡的水，把那苦味压下去。
红蕖带了姚晗过来，小孩儿乖乖把课业拿给她检查，江晚芙就叫惠娘把他抱上罗汉床，拿了汤婆子给他暖脚，顺便问了红蕖，“……晗哥儿今年没生冻疮吧？”
红蕖一一答了，道，“没有，奴婢每晚都检查的。先前吴大夫开的药，也一直用着呢。”
“那就好。”江晚芙点点头，不再问什么。其实姚晗的课业也用不上她检查，陆则给姚晗聘的新夫子虽性子高傲了些，但倒是很尽责，态度上也是一副“我既拿了束脩，就会好好教”，江晚芙倒是很放心，略翻一翻，就放下了。
姚晗现下还是不大说话，惠娘拿了杏仁芝麻酥糖给他吃，他还伸手给江晚芙递，说话言简意赅的，“婶娘吃。”
江晚芙冲他笑，伸手揉了揉小孩儿的脸，觉得很是贴心。她虽说当初留下姚晗养，一是因为陆则的缘故，二是自己看了姚晗那样也心软。但说到底，感情是一点点培养出来的，这孩子也是真心拿她当婶娘、当亲人。
“婶娘不吃。”江晚芙抿唇笑着解释，“这里面加了杏仁，婶娘怀着孩子，不能多吃。晗哥儿自己吃吧。”
姚晗点点头，将手收了回去。他盯着江晚芙的肚子，眼睛乌黑的，一脸认真地问，“弟弟什么时候能出来？我能带他玩么？”
江晚芙笑着道，“也不一定是弟弟，是妹妹也说不定。最少也还要五个多月呢……”
四五个月对小孩子来说，还是很长。姚晗也只遗憾地点点头，他是希望婶娘最好生一个弟弟，他私下听见那些婆子说，婶娘这一胎要是儿子，就能轻松些。妹妹虽然也很好，但他还是希望婶娘轻松些，那他就还是更喜欢弟弟好了。
姚晗这些小孩儿心思，江晚芙自然是不知道的。她自己其实也知道，这一胎最好是个小郎君，陆家嫡支缺子嗣，陆则也需要一个儿子，来安定人心。底下人议论的也有，尤其是大嫂裴氏生了平哥儿后，都是儿媳妇，又是前后进门，总是难免生出些比较。
但她也劝自己平常心，不去在意那些说辞。对她而言，儿子或是女儿，都是好的，没有哪个胜过哪个。
说了会儿话，就到了姚晗去前院跟武师傅习武的时辰了，红蕖进屋来，领着姚晗出去了。江晚芙拿了笸箩和绣棚出来，打算继续做孩子的虎头鞋绣样，就看见惠娘进来了，低声跟她道，“世子爷回来了，说叫您收拾一下，见个人。”
江晚芙疑惑，倒是起身，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去了堂屋。就见陆则正跟一个年愈四十的中年男人坐着，两人倒是没说话，都沉默着。
陆则抬头，看见她便伸了手，然后朝那男子点头示意，“石大夫。”
江晚芙此时才知道，这男子是个大夫，石大夫倒忙起身，“见过世子夫人。”
陆则转过头，垂目跟江晚芙低声道，“石大夫是我从山西请来的名医，他擅妇科，叫他给你看看。”
那石大夫也从医箱中取出脉枕，摆在案上。江晚芙便也伸出手，任他给自己诊脉，石大夫略摸了片刻，便收回了手，说的也是些好话，无非是吴别山给她请脉时说的那一套，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不过陆则倒是看上去对这石大夫很推崇的样子，等下人带着石大夫出去后，他沉吟片刻就道，“我看吴别山因他女儿的事情，很是伤神。他太太也病倒了，只怕是顾不上府里。往后他来不了，就让石大夫过来。”
江晚芙倒是觉得用吴别山用习惯了，没必要再特意换一个。但陆则说得也有道理，人吴大夫失了爱女，家里夫人又病着，也确实精力不足。她便也没什么意见地点了头，“好。”
又是两日，进了十一月，天是愈发地冷了。
但事倒是愈发地多了，摆在最前面的，便是平哥儿的满月宴。现下国公府的中馈还是江晚芙管着，满月宴自然还是她负责操持。她去了膳房一趟，过问了一遍今日的宴席，没发现什么疏漏，才带着惠娘回立雪堂，打算进屋换身见客的衣裳，再去明思堂。
裴氏也是刚出月子，平哥儿也堪堪满月，满月酒不比百日宴，前头宫里又早夭了个公主，照陆老夫人的意思，就没大办了，只请了裴氏的娘家等一些亲近的，宴也就近在明思堂里摆了。
她进了屋，却发现陆则还没出门，他今日穿着身藏青的襕衫，衬得面白如玉，格外地玉树临风，坐在书桌前，似有些走神，手指拨弄着翠绿的甘菊叶。
她走进去，叫了他一声，“夫君？”
陆则才回过神，抬头看她，手上的动作却一顿，猛地掐断了那甘菊叶，指尖嫩绿的汁液。江晚芙走过去，拿了帕子给他擦了指尖的汁液，才问，“你今天不去刑部吗？”
陆则却没有回话，起身搂住她的腰，另只手轻轻托在她的下巴，她的脸被他捧着，他微微低头，吻便落了下来。
他亲得认真又郑重，眸色深沉，仿佛压抑着什么，动作却又很温柔。
等他松开她，江晚芙唇上的唇脂是半点都不剩了，她肤色白，脸一红便很明显。方才他亲她的时候，她的手下意识捉着他的衣襟，现下一低头，就看见那处皱皱巴巴的样子，便红着脸伸手抚平了，才道，“你快去吧，我也不能久留，还要去大嫂那里。”
陆则闭了闭目，睁眼看着她的脸，许久才低声道，“好。”
送走陆则，江晚芙便有些赶不及了，匆匆换了身衣裳，就带着惠娘朝明思堂去了。她到的时候，裴氏的母亲裴夫人和她两个嫂子已经到了，倒是很巧，裴氏两个嫂嫂都姓袁，便以大小袁氏做了区分。
这种场合，永嘉公主自然是不来的。倒是陆老夫人和庄氏、赵氏几个来了，亲家见面，一番寒暄客套，才坐下继续说话。
裴夫人是很端庄的长相，圆脸、高额，说话也是斯斯文文的，跟陆老夫人道，“……柔姐儿愚钝，多亏老太太与公主不嫌弃，肯教导她，当她如女儿一般，我这当娘的，也实在是很感激您。”
陆老夫人和善笑着，道，“我虽没生养女儿，却也是有好几个孙女的，知道养女儿的不易。既嫁到我家了，肯定是好生善待的，这嫁娶皆是缘，能做一家人，是难得的缘分。且您家女儿养得好，柔姐儿这孩子孝顺温婉，是挑不出半点毛病的。”
裴夫人听了这话，自然是心里很舒服的。陆老夫人也没久坐，略跟亲家说了会儿话，就起身告辞了，给裴夫人和裴氏单独说话的时间。江晚芙自然是跟着起身，大袁氏和小袁氏看过外甥，也跟着她出去赏园子。
人这么一走，就只剩下裴夫人和裴氏了。裴夫人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色，见她气色不错，只是腰身还略显臃肿，略松了口气，“你月子倒是坐得不错。刚刚那个，便是你那弟妹？洗三的时候，没这样仔细看，瞧上去倒是个和善的。模样却是真的生得好……”
裴夫人回想起那江晚芙走进来的模样。穿一身藕荷色福云百吉纹对襟长衫，茶白襦裙，梳着堕马髻，头上戴着镶宝石碧玺花簪，面上眼里都带着讨喜的笑容，肤色也是白皙莹润，怀着孕还这般好气色的，委实是很少见的。
“江南多美人，你雁姨娘不就是那地儿出来的。也难怪世子家世也不顾，非要娶了……”裴夫人自然也知道当时是陛下赐婚，名义上是说江晚芙得了永嘉公主喜欢，但都过了这么久了，也从女儿口中得知了些这夫妻之间恩爱的事情，自然也明白过来了，哪里是永嘉公主喜欢，分明是卫世子自己相中了。
这落魄表小姐借住在府里，彼此眉来眼去相中了是很正常的事。不过一般也就讨来做个妾，正妻倒是少见的。
“不过我看她那样子，肚子里的倒像是个女儿……你大嫂怀姐儿的时候，就是这样，脸色都比怀哥儿好些。”裴夫人自然向着自家女儿，虽不至于盼着江晚芙不好，但总归还是有些私心。
裴氏看母亲这么说，也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对了……”裴夫人也没继续说这话题，关心起女儿跟女婿的事，压低声音问，“女婿跟你可还好？你怀着孩子的时候，就没挑个丫鬟开脸，女婿可有什么不高兴的？”
裴氏红着脸摇头，挽着母亲的手，道，“没有，夫君本来也不重女色……”
“我的傻女儿，男子哪有不重女色的？你可别糊涂了……”裴夫人摇摇头，低声教导起女儿来，“嘴上说是一回事，但心里又是另一回事了。你这门亲事好就好在，没有婆婆拘着，也亏得永嘉公主不管事，否则哪能容得你这样做。你如今也出了月子了，可要好好笼着女婿。你肚子争气，第一胎便是个哥儿，只要把女婿的心给笼络住了，便再没什么要担心的了。等过几年，平哥儿立住了，你再看着选个丫鬟给开脸。你自己选个知根知底的规矩人，比女婿自己相中了好。”
裴氏有些不愿意听这个，胡乱点点头，叫嬷嬷抱了平哥儿出来，才拦住了母亲继续朝下说。
裴夫人好歹是过来人，浸淫后宅多年，哪里看不出女儿不愿意，她倒也没继续劝，年轻时候总是这样的，还做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梦，过些年便知道了。便是她自己，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第155章 不要怕，我没事…………
卫国公府的园子很大，布置得也很典雅，不是那种富贵堂皇的，而是颇具古风的摆设。以前江晚芙还经常跟陆书瑜约着来逛园子，不过现下陆书瑜的亲事已经提上议程了，陆老夫人便不大放她来这种场合了。
大袁氏要比小袁氏善谈些，也是她开口的时候多。不过江晚芙招待客人，肯定不会厚此薄彼得太明显，虽和大袁氏聊着，却也没有忽视怠慢了小袁氏，时不时与她说上一两句。
不过小袁氏明显嘴拙些，像官夫人寻常聊的话题，不过花花草草、首饰茶糕，她皆不怎么说得上话，即便说上一两句，大袁氏很快就把话接过去，说些高深难懂的，衬得小袁氏说得浅薄愚昧。
几个回合下来，江晚芙自然也察觉到了，这妯娌俩显然不合，在她跟前打擂台呢。而且大袁氏的水平不止高了一点半点，把小袁氏压得死死的。
“这是白雪塔吧？”小袁氏瞥见旁边一盆开着雪白花的花株，十分稀奇地指着，朝江晚芙道，“这都入冬了，难得见开的这样好的白雪塔。我从前做女儿时，倒是能偶尔得见几回，来了京城后，却是不大见了。比起那大红大紫的，我倒是爱这清雅脱俗的。尤其是冬天，远远瞧着还以为是一簇雪呢……”说着，小袁氏起了兴致，问，“不知道您府上是哪里买的，我也好去淘个一两盆回去，屋里摆着也是赏心悦目得很……”
她话刚说完。还不等江晚芙开口，一旁的大袁氏却是拿了帕子，捂唇一笑，慢声道，“二弟妹真爱说些玩笑话。这花是白雪塔不错，不过哪里是外头买的，弟妹以为这是你娘家漳州府呢。京城天冷，秋冬还长，寻常花贩哪个做得起这生意？可不连本都亏没了？我要是没猜错，是您府上建了土窖，用火生暖，烘出来的吧？”
江晚芙轻轻点头，大袁氏更是眉开眼笑地继续道，“我也是读段柯古的《酉阳杂俎》，看到过这法子。刚才见这府里有许多不时之花，才想起来的。看来您也是爱花之人……”
这下轮到小袁氏尴尬不已了。她本来便嘴拙，婆母裴夫人嫌她是福建漳州人，不像大袁氏生在京城，也对大袁氏更看重些。她处处被大嫂压着，自然也是不服气的，刚才那么说，也不过是想跟着卫世子夫人搭上关系，反倒因大袁氏一番话，出了糗，倒似她没眼界，又不读书似的。
小袁氏尴尬地说不出话来，低头盯着那白雪塔牡丹，只觉得连身后丫鬟都在看自己笑话了。
大袁氏长袖善舞，最是喜欢搬弄是非，想也知道，等回了府，叫婆母知道了，肯定又要给她立规矩了。
小袁氏低着头不作声了，江晚芙却主动跟她说起了话，大袁氏想踩小袁氏，是她们妯娌之间的事，轮不到她插手。但不插手是一回事，让客人在府里丢了面子，招待不周，又是另一回事了。大袁氏想拉着她一起，冷落小袁氏，但她何必随她的愿，她与小袁氏又没有仇，何必无端端结个冤家起来。
江晚芙含笑开口，“刚才听您说，您娘家在漳州府？说来倒是巧，我外祖便是在漳州的，我外高祖父还在漳州府任过同知，后来致仕了，就举家搬去南靖县了。我小时候还听我母亲说过南靖县，不过那时太小，倒也忘了个七七八八了。”
小袁氏看有人给她台阶下，很是喜出望外，忙道，“南靖我也是去过的。我有一个舅舅，便在那里做瓷器生意。我小时候还跟着进去瓷窑看过。漳州比京城暖和得多，您日后要是有机会，不妨也过去探探亲。”
江晚芙点头应下。
她外祖家虽是在漳州南靖，但是外祖和外祖母皆早逝，她都没见过二老，对漳州也只是幼时听过几句。不过她还隐约记得，小时候母亲的陪嫁里，有个姓黄的妈妈，会说她听不懂的漳州话，还会做漳绣，但后来却是不知去哪了。可能是出府养老了，算算年纪，现下要是还活着，只怕都快有七十了。
小袁氏还想继续说，但大袁氏见状，却是开口提了另个话题，朝江晚芙道，“走了这么久，倒是身上有些冷了。”
她都这么说，江晚芙自然是要顺着她的话往下道，“那去暖房里坐坐吧……”
说着，她带着妯娌二人朝暖房的方向走。小袁氏虽心里不满，但也是冲着大袁氏的，对给她台阶下的江晚芙，倒是很有好感。
她进屋的时候还在想，既这卫世子夫人提了漳州府，她下回跟母亲寄年礼的时候，倒不如在信里提一嘴，让母亲去问问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家。他们袁家在漳州，那也是极有名的，打听这点事，又有什么难处。
婆子丫鬟端了茶水和糕点进来，喝了几盏茶，裴氏那边就来了个嬷嬷，请他们去明思堂。中午是没有设正式的宴的，只摆了个简单的家宴，用过家宴，裴夫人、陆老夫人等人，就都在堂屋说话。
江晚芙在一旁作陪。她低头喝了口姑箐茶，抬头的时候，却见惠娘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江晚芙还以为是傍晚的宴席出了事，见陆老夫人和裴家人聊得正好，便起身去一旁的耳房。
惠娘跟着进来，很快低声说了句话。
她的脸，立马就白了，身子甚至有点站不稳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长案。惠娘吓了一跳，一把扶住她，低声道，“……您别太担心，奴婢看世子人还是清醒的，您身子要紧啊……”
但江晚芙哪里还顾得上自己。陆则遇刺，他早上出去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才过了几个时辰，便出事了，她怎么可能不担心。都不知道他伤的重不重，惠娘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江晚芙身子软得厉害，却还是站稳了，推开惠娘的手，声音虽然轻，但还是很有条理，“我去跟祖母说一声，然后我们就过去。你在门外等我。”
惠娘只得应下。
江晚芙飞快整理好情绪，进屋请陆老夫人去耳房说话，陆老夫听江晚芙说自己要过去，便立马点头了，道，“我跟你一起去。其他的事，你不要操心。我让人和你二婶说一声。”
陆老夫人叫嬷嬷去跟庄氏说，自己和江晚芙一起去立雪堂。她们进立雪堂的时候，门口全是侍卫，有护卫抱着一件带血的藏青襕衫出来，江晚芙看了一眼，只觉得眼前晕得厉害。
她们进屋，大夫刚好从内室出来，是江晚芙认的那个姓石的大夫。陆老夫人急急忙忙叫了那大夫过去问话。
“利器刺得深，位置也险，险些伤了脾脏……现下已经止了血，先吃药看看，性命是没有大碍的……”石大夫说得含糊，但也足够吓人了。陆老夫人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还稳得住，跟那大夫叮嘱几句，才进内室看陆则。
陆则睡着，亦或者是昏迷着，盖着锦衾，脸上没什么气色。江晚芙从来没看见陆则这么虚弱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直接就掉了下来，都没有哭出声音。
陆老夫人心里也担心，却没有哭，还拍了拍江晚芙的手，低声劝了几句。过了会儿，永嘉公主也赶过来了，还有得知消息赶回来的陆二爷和陆三爷。
他们来看过陆则后，就去旁边的捎间说话了。陆二爷和陆三爷毕竟是在外做事的，消息更灵通，且陆则当街遇刺这事都已经闹大了，成世子是当场被常宁等人按住，押送顺天府大牢了的。
陆二爷很生气，恼火地拍着桌子，道，“他成国公府算什么东西，连爵位都保不住的废物！母亲您放心就是，我跟三弟等会儿就去找族老，不参倒他，我便跟他姓！这群发了疯降了智的疯狗，胡乱咬人，简直不可理喻……”
陆二爷口不择言，连文人的风骨都顾不得了，破口大骂。
陆三爷却头一次没有拦着兄长，也凛声道，“二郎好好在府里养伤便是，也该我们当叔叔的做点事了。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药材，等会儿叫人送过来。”说着，语气却缓和下来，跟陆老夫人和永嘉公主道，“母亲，大嫂，你们别太担心，不会有事的，大哥虽不在家里，但还有我和二哥。”
得知陆则性命无虞，陆二爷和陆三爷果真立马相携出去了。陆老夫人和永嘉公主也被庄氏和赵氏扶着到隔间休息，惠娘来劝江晚芙去歇息，她却不答应，还是进了内室。
陆则还没有醒，他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穿的里衣，是江晚芙给他做的，快做好的时候，她在衣襟那里绣了一朵小小的芙蓉花，他看见了后，还笑着摸了一下，便总是穿这一身。江晚芙看着那朵芙蓉花，鼻子止不住的一酸，他总是这样维护她，他嘴上不大说什么，但总是能很敏锐地察觉她的那些小心思，小心翼翼护着宠着她。
其实她可能表面上看上去很软弱温和的样子，但实际上，她还是独立的。母亲过世得太早了，祖母又孱弱多病，她一直是自己护着自己，护着阿弟，尽量不给祖母添乱，她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根本没有陆则想得那么脆弱。
但他好像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也不在意，还是把她当孩子一样护着。
在嫁给陆则之前，她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依赖未来的夫君，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但那个时候，从惠娘口中得知陆则遇刺的消息时，那一瞬间，她真的觉得头顶的天都塌下来了。
想到那个时候的情绪，江晚芙仿佛被恐惧和后怕攫住了喉咙一般，终于压抑不住情绪，哽咽着哭出了声音。
怕惊动外头的惠娘，她哭得很小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视线甚至都被不断涌出来的眼泪模糊了的时候，感觉一只手，轻轻替她擦了擦眼泪。
她愣愣地回过头，看见陆则醒了，他不厌其烦替她擦着涌出来的泪，声音不是很有力，却依旧带着那股最让她安心的温和和醇厚。
“不要怕，我没事……”
江晚芙本来不想哭了，但根本忍不住，她没有说话，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像是发泄情绪一样，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她太害怕了。她将脸埋在陆则手臂和被褥的空隙里，哭得肩膀微微颤抖着。陆则的手，在她的背上，一直很轻地抚着，像是无声的安慰。

第156章 他甚至没办法和她解释……
江晚芙哭够了，才抬起脸，侧过脸擦干脸上的泪，叫了惠娘进来。惠娘进屋，见陆则醒了，却是很惊喜，江晚芙吩咐她，“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还有，叫膳房送些当归鲈鱼汤来，不要米饭，粥熬得烂些。再看着上几个菜吧，不要生冷辛辣的……”
惠娘自然是一一应下。本来今天还要摆满月宴，膳房人就不少，各个灶都烧得热乎着，惠娘一叫膳，没过多久，就带着菱枝和纤云几个把吃食送来了。
陆则正用膳的时候，得了消息的陆致等几兄弟赶过来了，进屋跟陆则说话。江晚芙便起身避到次间去了，想了想，跟惠娘吩咐，“惠娘，你等会儿带人把碧纱橱收拾出来吧。”
陆则还受着伤，他们肯定是不能同床的，江晚芙知道自己睡觉的时候，总是下意识朝陆则怀里拱，碰了他伤口就不好了。但要分开住，她也不放心，索性把一直没用过的碧纱橱收拾出来。
惠娘颔首，又说了些满月宴的事情，道，“方才二夫人派人过来说，大少夫人知道出了事，便主动跟老太太说，满月宴就不摆了。裴夫人已经带着儿媳妇回去了。让您不必惦记着这事。”
江晚芙自然没心思去惦记平哥儿的满月宴了，只点点头，“好，我知道了。”又道，“你去问问石大夫，最好是能留他在府里住些时日，他要是不肯，你就去请吴别山，总归夜里府里还是要留个大夫，以防万一才好。夫君的药现下是谁在熬？”
惠娘刚刚去问过药熬好没有，倒是正好知道，答得也很快，“是常侍卫长亲自盯着石大夫带的一个药仆在熬。”
看来出了遇刺的事情，陆则身边的人也警惕了，这时候再小心都是应该的。江晚芙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既常宁盯着，你便跟立雪堂的仆妇下人叮嘱一声，都不许进那屋。送药也是，定了人就不许改，出了纰漏我也只找她，规矩要提前说。”
虽说府里应当是安全的，但江晚芙现下实在有些草木皆兵了，成国公府都敢当街刺杀陆则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万一混了人进来呢？也不是绝无可能的。
江晚芙这边话刚说完，纤云便过来敲门了，说陆致几个从正屋出来了。江晚芙便出去送客，在庭院见着兄弟几人，几人不比陆二爷、陆三爷，像陆致和陆运在衙门都是资历浅的，陆机更是还在国子监念书，是特意告假赶回来的。
江晚芙自是要代陆则谢过几人，她停下步子，温和地同几人道谢。
陆运听了，忙道，“二嫂快别客气，都是自家兄弟，我们过来也是应该的。我带了些老山参还有药材来，都是年份久的，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江晚芙叫惠娘接过来，又谢过他。陆机年纪最小，站在最末，此时见三哥跟二嫂说话，便抬起头看她，见她眼眶发红，眼睛也有些许的肿，显然是哭过了，站在那里，像一株孱弱的芙蓉花，叫人看了心生不忍。
陆机是知道的，自己对二嫂的感情很复杂，他也并非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二哥日后是府里当家做主的人，看人又那么厉害，他再不怕死，也不敢动这种念头。而且未免太过无耻，他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让二嫂知道了，她定然会对他避之不及，厌恶至极的。
他只是看到她，就会联想到自己的生母。生母走得太早了，生他的时候，也不过十六岁，他没见过她，身边人也对她的事讳莫如深，绝口不提，他从小够聪明，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便也从来没问过，但在他的想象里，如果姨娘还在，大概就和带着姚晗在池塘边喂鱼的二嫂那样，很温柔、也很温和。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笑着的，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他参加秋闱，她会去观里给他求符。
天冷的时候，她会派人去给他送衣服。
他紧张的时候，她会笑着跟他说，你年纪也还小，不用太着急，以后还有机会的。我们四少爷已经很厉害了。
可是她不在了，他便只能抓住二嫂给的一点温暖，当做是他的。
陆机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二嫂，二哥现下病着，还要您照顾，你自己也要保重身子才是。”
江晚芙知道兄弟几个都是好意，朝他们笑了笑，“嗯，我知道。还是多谢你们过来了。”
陆致倒是没跟江晚芙说什么话，等他们说过几句，就跟陆运和陆机道，“走吧。”两人跟在陆致身后，江晚芙就叫惠娘出去送他们，自己进了正屋。
丫鬟正好把碗筷收拾下去，打开窗户透风，然后依次退了出去。陆则看她进来，就朝她伸手，江晚芙乖乖把手递过去，在床榻边坐下来。陆则就问她，“吃过了没有？”
江晚芙眼睛盯着他的伤口看，隔着衣服，自然是看不到伤口，但还能看见血。雪白的里衣，沾了血，显得格外的刺眼。石大夫又说，刺得很深，险些刺到脾脏了。那么要紧的地方，真的刺中了，人一下子就没了。
陆则看了她片刻，抬起手，大掌捂住江晚芙的双目，“阿芙，别看了，不疼的……”
江晚芙瓮声嗯了一声，拉开他的手，也没有放开，用手握着，“吃过了，在大嫂那里用的午膳。”她顿了顿，继续问，“我听二叔说，是成国公府干的。总有个缘由的……”
她虽对朝堂上的事情知之甚少，陆则也不大说给她听，但自从接手中馈之后，从各家的来往频率、礼单轻重也能瞥见一二。哪家跟卫国公府关系好，哪家关系平平，哪家关系恶劣，这都是当家主母要知道的事情。现在想起来，成国公府以前和他们卫国公府，还是有来往的，毕竟两家同为功爵，但从百日宴那次的事情之后，却一下子冷了下来。府里几次喜事，成国公府都没来人，后来甚至连礼都不送了。
陆则垂眸，握了握她的手，温和道，“是我做事太急了些，忘了狗被逼急了也会跳墙。但本来也是要动成国公府的，只是快了些……”
陆则略解释了几句，没有提漕运和俞贺学这些具体的事，只说了成国公想算计陆家，陆家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反击。至于那次百日宴的事情，则被他一句带过。
江晚芙一贯信陆则的，他说什么，她便很少怀疑，此时虽疑心起因可能是当初百日宴，却也没有再问。
到傍晚的时候，陆二爷和陆三爷来了一趟，叔侄三人关起门说正事，江晚芙就把院子里的人都遣出去了。
正屋里，陆二爷坐下后，先开了口，“人都已经安排好了，明日早朝就上奏本。刺杀朝廷命官，当街行凶，肯定是不能善了的。真当我们陆家是好欺负的了……”
陆则是他们卫国公府未来的族长，嫡房嫡子，日后要支应陆家门楣的。这事陆家肯定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陆三爷倒是比陆二爷冷静些，迟疑着开口，“只是我担心，成国公会不会鱼死网破，他现下为了救儿子，倒是未必会做什么。”
陆则对此不置一词，掀起眼道，“他怎么鱼死网破？想拿俞贺学的事情做文章，漕运总督，没有人证物证，连蛛丝马迹都没有，不是他说查就能查的。连胡庸都只是怀疑，他有什么证据说漕运有问题？”
且不提漕运总督俞贺学不是个废物，经他提醒，现在的淮安已经如铁桶一般。不扎根个一年半载，能查出什么？就是成国公父子，他也没打算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怎么不想想，他为什么敢把人送去顺天府大牢？
他要做的，从始至终都是斩草除根，明日之后，京城再无成国公府。他往日做事还是太温和了……
陆三爷听了这话，也明白陆则心中有盘算，便不再说什么了。二人走好，江晚芙便回来了，她拿了没做好的虎头鞋，来床边绣。惠娘端着陆则的药进来了，江晚芙便放下绣棚，接过碗，一勺勺给陆则喂。
刚喂好，纤云便带着她的药进来了。苦得厉害，但安胎药总还是要喝的，江晚芙皱着眉，几口喝完了。
陆则在一旁看着，忽的开口问纤云，“夫人的药是谁在熬？”
纤云忙屈膝回话，“是灶房的人在熬。”
陆则却沉默片刻，良久，继而语气平静地道，“……明日夫人的药，与我的一道交给石大夫熬。灶房太乱。把药方拿去给石大夫看看，能不能改得没这么苦。”
纤云屈膝应下。等纤云出去了，江晚芙才低声跟陆则道，“也没有很苦，良药苦口。”
她又不是小孩子，会因为药太苦就不想吃，也没那么任性的。不过陆则摇摇头，她便也没有说什么了，转而道，“我今晚就不跟你睡一起了，睡后面的碧纱橱，怕碰着你伤口，已经叫惠娘收拾出来了。”
陆则听了这话，才知道下午的时候，惠娘带着婆子们在碧纱橱里折腾什么。他低着头，握着江晚芙细细的手指，她今天手一天都是冷的，大概是真的被吓着了。当时她怀孕不满三个月的时候，惠娘也提过分床睡，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那些彻夜不眠的夜里，他也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这么做究竟对不对，如果她知道，大概真的会恨他一辈子。他甚至没办法和她解释什么。
易地而处，如果是他，听到那些说辞，都只会觉得荒唐可笑。

第157章 义子
翌日起，陆则就没去刑部了，留在家里养病。江晚芙夜里搬去碧纱橱睡，白日倒还在内室里陪着陆则，红蕖带了姚晗过来，小孩儿一贯跟江晚芙更亲近，对陆则这个叔叔关系倒只是一般，似乎有些怕他。
江晚芙怀着孕，不便动作，便叫红蕖抱着他上了罗汉床，拿了福橘和蜜枣给他吃。
姚晗自己剥了橘子，还乖乖分了江晚芙一大半，江晚芙也笑眯眯接过去，吃了几瓣，就看小孩儿已经让红蕖擦了手，正襟危坐着看她，开口道，“婶娘，夫子告假了，布置了抄写的课业，说我不用去上课。我能不能来婶娘这里写？”说着，仿佛怕江晚芙不答应似的，忙给自己补了句，“我不会闹人的，安安静静的……”
江晚芙倒是不知道夫子告假的事情，看了红蕖一眼，红蕖便屈膝道，“……夫子说家中有喜事，前几日就提了的。”
姚晗这个年纪，要是在父母双亲还在，都还是承欢膝下的年纪。江晚芙素日待他也很宽容，听夫子确实告假了，便摸了摸姚晗的脑袋，含笑答应了。
下午的时候，姚晗果然带着课业过来了。江晚芙就叫惠娘，把她的书桌收拾出来给小孩儿用，换了个高些的凳子，姚晗便乖乖伏身抄字了，果然不吵不闹的。
她在旁边站了会儿，就从里面出来了。陆则正靠着看书，江晚芙走过来，他便把书放下了，伸手握她的手，江晚芙坐下，看了眼那书的封面，又是本没见过的经书，之前陆则去赈灾的时候，她那时为了图个心安，也抄过经文，不过抄归抄，真钻研她却是没那个耐心的。
“从前不大见你看这些的，怎么最近总见你翻？”江晚芙翻了几页，抬头问陆则。
陆则仿佛被问得一愣，继而道，“嗯，随手翻翻罢了。在家里也是无事。”
江晚芙便把他的书收起来，放到一边的小案上，认真地道，“既是随便翻翻，便不要看了。你现下要好好休息。”
陆则倒是没有说什么，好性子地点头应了。
他坐着无事，靠着枕头看江晚芙做绣活。她略低着头，肌肤白皙莹润，昨日担惊受怕惨白的脸色，今日已经恢复过来了，没用胭脂水粉，脸颊也染着淡淡的血色，气色很好。陆则看着，有些发怔。
这时候，惠娘进屋来了，跟江晚芙道，“老爷和夫人送东西过来了。”
江晚芙一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惠娘口中的老爷夫人，是她父亲和继母。算算日子，陆则的信寄到苏州后，他们要送东西过来，走水路的话，倒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到。只是江晚芙倒确实没想过，继母会寄东西过来。
她把绣棚放下，跟陆则说了声，便出去了。
在堂屋见了负责送东西来的管事。姓沐，倒是个新面孔，她没见过的。沐管事一见她，便很恭敬地给她行礼，喊了声“大小姐”，这是娘家的叫法，倒不算错，只是江晚芙和家里不亲近，乍一听到这称呼，还愣了会儿，才点头，“起来吧。”
沐管事利索起身，拍了拍袖子里上的灰，从袖中取出礼单来，恭敬交给惠娘，才道，“大小姐见谅，老爷吩咐奴才，要一路疾驰，早日送到，只是路上略有耽搁，才迟了几日。东西都未折损，请您过目。”
江晚芙从惠娘手里接过礼单，打开一看，不由得有几分诧异。再翻过几页，心中狐疑更甚。继母杨氏怎么会给她送这么厚的礼？
心里疑惑，但她面上倒是没露什么端倪，跟惠娘点头示意，惠娘便拿了赏钱给那沐管事，带着他出去了。过了会儿，惠娘安置好了管事和跟着来的几个下人在外院住下，就回来了，她看了那礼单，也是一头雾水，谨慎地道，“这……娘子，要不要我请白嬷嬷去查查那些东西？”
便是惠娘，也觉得其中有古怪，杨氏作为继室，一贯面甜心苦，且不提她把江家的东西当做自己的私产一般护着，生怕江晚芙姐弟染指，就算她为了儿女的婚事，难得大方一回，那也早就敲锣打鼓四处宣扬。只怕东西还没送到，就四处说开了。
但这沐管事可没这么做，的确是直奔立雪堂了，府里其他各房都还不知道苏州来人了。
她甚至有点后怕起来，生怕这礼单上都动了手脚，忙抱着后退了几步。
江晚芙一时也想不明白，但杨氏送来的东西，她肯定是不打算用了，倒也没必要太过纠结，便道，“请白嬷嬷过去看看吧。东西就不用了，收到库房里，单独存放，也不许其他人取用，摆着就是了。”
惠娘颔首应下，忙出去请白嬷嬷来。
江晚芙此时也庆幸起来，幸好祖母当初送了个白嬷嬷过来，虽算不上名医，但对妇人怀孕生产一道算得上很精通，听她自己说，是祖上在宫里服侍过宫妃，一代代传下来的。否则单凭惠娘，只怕是应付不过来这些。
惠娘虽对她忠心耿耿，但这方面总归还是欠缺了些经验。
却说惠娘去了白嬷嬷处，进了屋，白嬷嬷看她来，就把给她揉肩的小丫鬟遣出去了，起身迎上来，客客气气地问，“惠妈妈来了，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她是陆老夫人特意接回来，送来立雪堂的。因着这层关系，江晚芙便很看重她，还专门拨了两个小丫鬟伺候她起居，不过白嬷嬷倒并不摆谱，还是十分恭敬，做事也从不推三怕四的。她心里门清，老夫人接她来，是为了保世子夫人顺利怀上且生下嫡子的，差事办得好，她自然跟着得了好处，但要是办砸了，就是老夫人不赶她，她也没脸继续留在国公府。
且她以前受了老夫人的恩惠，自然是更上心。
惠娘也不好提江家的事，和娘家不合这种事，总是不好跟外人说的，她便隐晦地道，“夫人得了些东西，想请您过去看看，可用不用得？”
白嬷嬷爽快点头，跟着去私库，惠娘打开箱子给她检查。白嬷嬷仔仔细细过了一遍，才跟惠娘道，“我是未曾看出什么，但谨慎起见，还是不用为好。”
惠娘听了前句，本来还觉得心里一安，听到后半句，却又是一惊，忙问，“这是为何？”
白嬷嬷心道，夫人既叫她来看，说明这东西来历有些蹊跷，或是和她不和的人送来的，或是其它，她当下人的，主子不想说，她便不会去揣测，哪怕自己十拿九稳这东西没问题，也不可能建议主子用了。但惠娘既没跟她说这东西的来历，她便也不提这一出，话锋一转，端色道，“我这么说，却也是有我的道理的。您也知道，我祖上是在宫里伺候的，虽算不上见多识广，却也知道些常人不晓得的东西。有孕的宫妃，外人送来的东西，是一概不用的，因你不知有无相冲的，或现下不见得，过了一两个月，便有什么了。还有的秘方，吃下去起初没有反应，等吃个七八日，不知不觉睡梦中便小产了，且光从外头看，根本看不出什么，只以为是大人体虚，孩子留不住，六七个月的尚有，孩子都成型了。”
白嬷嬷一脸严肃的说，倒是把惠娘吓得不轻，她本来还觉得就这么放着未免浪费，拿出去送人也是好的，但现下是一点不敢碰了。
难怪娘子也说，不许任何人取用。这来历蹊跷的东西，确实是摆着好。
惠娘送走白嬷嬷，回去后还去换了身衣裳，才敢来跟江晚芙回话。江晚芙本来也没打算用杨氏送来的东西，听了后也只点了点头，“苏州来的几人，等他们略歇几日，就送他们回去吧。”
跟惠娘说过话，江晚芙便又回了正屋，进了内室，就看见陆则正在检查姚晗的课业，他手里拿了支狼毫，在宣纸上圈了几处，正跟小孩儿说着话。
“卫懿好鹤，鲁隐观鱼。说的是春秋时期卫国和鲁国的君主，因一己之私，荒废国政。卫懿喜鹤，乃至耗费重金豢养，于鹤加官进爵，却不顾百姓疾苦……鲁隐是春秋时期鲁国君主，爱好观渔夫捕鱼，欲亲至棠山，隐公叔父臧僖伯劝谏，曰：‘凡物不足以讲大事，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意思是凡于国大事、祭祀无用之物，君主不宜过分推崇。游乐玩逸之事，不可高于国事。”陆则垂着眼，神情淡然地娓娓道来。
陆则在宫中启蒙，与先太子刘兆一同念书，给太子教课的非大儒文士不取，他的学问，连科举举业都够用，应付一个姚晗，自然是绰绰有余的。
姚晗也听得十分认真，江晚芙看着这一幕，都不舍得打扰，打算悄无声息退出去，却见陆则和小孩儿二人都抬起头，齐齐朝这边看来。二人连动作都十分相似，只五官不像。
姚晗高高兴兴地喊了她一声，“婶娘。”
见二人已经看见她了，江晚芙索性便进去了，走到床榻边，低头看了看陆则手中拿着的课业，画圈的没几处。姚晗倒是有些害羞的样子，拿过自己抄的课业，板着小脸道，“我再去抄一遍。”
说罢，看了陆则一眼。陆则轻瞥他一眼，松开手，“嗯，去吧。”
见小孩儿去了书桌边坐下，认认真真低头抄写起来，江晚芙忍不住小声朝陆则道，“你待他会不会太严厉了？”
刚才她站在门口看二人，陆则神情严肃，目光严厉，从头到尾连笑都没笑一下。姚晗呢，就跟只小鹌鹑似的，规规矩矩站着，腰挺得笔直笔直的，手都规规矩矩地贴着腿两侧，也学陆则板着脸。
等他们的孩子出生了，若是个女孩儿，倒还好，若是个小郎君，只怕陆则就要当个严父了。好像陆家都是如此，公公卫国公也是个严父，永嘉公主却又很慈和，可能她和陆则做了父母，也跟公婆差不多吧。
想归想，江晚芙倒没有说不许陆则这么做。
爹娘里总要有个镇得住孩子的，她大约是做不来的，想到那么点点大的孩子，软乎乎叫她娘亲，她就怎么也严厉不起来。所以，还是交给陆则吧……
陆则看着阿芙，一时没有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念珠，过了会儿，他叫了她，“阿芙——”
江晚芙抬眼，应了他一句，“嗯，怎么了？”
陆则放开念珠，伸手握住阿芙的手，很轻地道，“我想，改日和祖母提一句，我想收这孩子为义子，你意下如何？”
她很喜欢这个叫姚晗的孩子吧……
江晚芙惊讶地看了陆则一眼，又朝书桌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在姚晗似乎没听见这边的动静，还很认真地埋头抄书，她回过头，仔细想了想，迟疑道，“其他倒没什么，只是姚家只留了他一个子嗣，会不会不好？”
陆则温和道，“只是义子，也不必改姓，倒也无妨。”
江晚芙想了想，觉得对姚晗而言，若能认陆则为义父，的确是件好事，但还是道，“还是问过祖母吧，我们也不好拿主意的。”
陆则自然点头，“好。”
二人话刚说完，就见惠娘进屋了，手里端着药。是陆则的，还有江晚芙的。

第158章 心里却莫名地觉得不安……
江晚芙先端了陆则的药，递给他，才去端自己的安胎药。换了方子，以往颜色浓黑的汤药，倒是呈现出略淡几分的琥珀色，烛光映照在琥珀色的药汁中，轻轻晃动着。
惠娘一如既往地把蜜饯拿出来备着，道，“石大夫说换了方子后，还添了些甘草，只是也没人尝过，不知还苦不苦，蜜饯便还是给您备着了。”
江晚芙微微点头，低头去喝，唇瓣将碰未碰那瓷碗的碗沿时，陆则却忽的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略微用力，按住瓷碗另一面。他的声音有几分紧绷着，“阿芙。”
江晚芙听他唤自己，闻声抬了头，疑惑地望他，男人亦看着她，一侧烛光照在他的侧脸，半明半暗，他的五官偏深邃冷肃，瞳孔里清楚地映着她的模样。江晚芙不解，张口问，“夫君，怎么了？”
“太烫了。再等等吧……”陆则垂下眼道，他把瓷碗端走，摆在一旁的小案上，自己的药，也一并摆在上面。
江晚芙吃药最怕苦，隐约记得，她四五岁大的时候，有一阵子，总是生病吃药，反反复复的，祖母疼她，便将她抱在怀里哄着，一口一口喂，一碗药得耗上小半个时辰，也亏得祖母有耐心了，换了旁人，怕是没有的。长大后略好些，但也还是怕，多是拿到手里，便不管不顾一口气喝下去，免得犹犹豫豫、磨磨蹭蹭，反倒更痛苦。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还不如一鼓作气灌下去算了。她性格里其实还是比较果决的。
不过陆则这样说，也是为了她好，她便也没说什么，点头道好，跟陆则说起话来，她倒没提继母送东西来的事，与娘家不合是她自己的家务事，说出来总是不好，她也不是喜欢背后说人坏话的性格，哪怕那人是杨氏。
“我之前跟你做的那件里衣是穿不得了，这几日我也没什么事，再给你做一件吧。就是觉得你最近瘦了些，明日还要跟你再量一量……”江晚芙说着，在心里叹气。
可能陆则是被当做世子培养的，又从小习武，骨子里就是很强势的人，这样的人，习惯于保护别人，当然，也有很多人仰仗他的权势，比如府里各房、比如她，他们是他的家人，也是他的责任。其实要说心疼陆则，显得有些矫情，旁人羡慕他的家世、地位，恨不能以身代之，但江晚芙时不时地，确确实实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尤其是陆则受伤后。这种感觉便更为强烈了。
她想了想，认真地道，“我听人说，秋冬是进补的好时候，能事半功倍。趁着这段日子，给你好好补补。明天先叫膳房熬天麻乳鸽汤，还有山药鹌鹑汤什么的，不是还有句老话，说药补不如食补。”
江晚芙说着，边伸手环住陆则的腰身粗粗量了量，总觉得他现在人瘦削得厉害。陆则伸手环住她，她便也乖乖靠在他肩上，小心不碰到他的伤口。乌黑的发挽着髻，没戴什么簪子，松松的。
陆则怀里很暖和，江晚芙靠着就不大想动了，看了眼半开着的窗户，在心里算了算日子，道，“说不定快下雪了。天看着总是阴沉着……”
陆则“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很软，头发软的人，心也软。
江晚芙却是想起去年冬天的时候，陆则休沐，带她去山庄泡温泉，上山的时候还遇见了个下山卖药的女冠。还有山庄里那对母女，她当时看那孩子可怜，教了些治皴伤的法子，后来那妇人还带了女儿来府里给她磕头。
不过今年她怀着孕，却是去不得那山上的。
两人静静地，都没说话，直到姚晗拿了课业过来。江晚芙看了后，很是夸了几句，小孩儿脸蛋红红的，眼睛也亮亮的，可爱得不得了，看得江晚芙心软得不行，还答应他明天也能过来，才叫红蕖带他回去了。
看红蕖带着姚晗出去了，江晚芙也终于想起来被他们忘得一干二净的药了，她伸手去端，边道，“凉了也有损药效，还是喝了吧。”
陆则臂长，且离那药更近，江晚芙还没碰到瓷碗，陆则先端到了手中。江晚芙看那药的颜色，发现他端的是自己那碗，怕他记错了，忙提醒了句，“这是安胎的吧。”
陆则听了她的话，垂下眼，仿佛是看了一眼，又没有停留很久。他缓缓地，手却很平稳，将瓷碗递过去。阿芙从他手中接过，皱着鼻子闻了闻，慢慢地喝完了。
陆则没有避开，眼神没有躲闪，他直直地看着，神色异乎寻常的平静。
江晚芙喝过药，又盯着陆则喝了药，惠娘端了漱口的温水进来，带着两个空了的药碗出去了。江晚芙漱过口，本来觉得离晚膳还有一段时间，想把账簿拿出来看看，却越看越觉得困乏，昏昏欲睡的。恍惚困乏间，感觉被人抱进了怀里，她下意识朝暖和的地方靠上去，手抓着陆则的衣角，沉沉睡了过去。
陆则垂下眼，看着她乖乖靠在她的怀里，很依赖他的感觉。他抬起手，似有若无地碰了碰她的侧脸，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淡淡血色的脸颊。
江晚芙这一觉睡得很沉，陆则也一直没有动，直到到了叫膳的时候，惠娘进屋来问，江晚芙才缓缓醒来，还觉得有些累，打起精神点了膳。
陆则养伤，江晚芙又怀着身子，夜里便也睡得很早。碧纱橱虽然不大，但反倒还暖和些，江晚芙一碰到枕头，便很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晨曦照进碧纱橱里。江晚芙睁开眼睛，觉得有些累，待看见合上的雪青色的床帐，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倒是惠娘，在外头轻轻敲了敲门，端着热水进来了。
江晚芙在梳妆镜前做好，纤云进来给她梳头，边问她想要什么髻的时候，江晚芙才想起哪里不对，她记得昨晚入睡前，她觉得碧纱橱太暖和，怕帐子里闷，特意把帐子拉开的。难道是守夜的丫鬟拉上的？
她也没有特意去问，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梳了头发，就去看陆则，碧纱橱和内室其实是一间屋，不过中间隔了一下，说话声略大些都听得见，走过去也很快，只需过一扇内门。她过去的时候，陆则已经醒了，坐在书桌边抄经。
江晚芙轻轻皱了下眉，忙走过去，从他手中轻轻抽掉紫毫，有些不赞同地道，“石大夫不是说要静养麽，你怎么起来了？”
陆则听见她的脚步声，本来就打算不抄了，只是没来得及放下，此时也只回握住江晚芙的手，轻声道，“抱歉，一时忘了。”
他这样说，还跟她道歉，江晚芙哪里还好说什么，吩咐惠娘叫人把屋里的纸笔收起来，只留了些杂书给陆则解闷。
上午的时候，陆二爷和陆三爷过来了一趟。江晚芙知晓他们要谈正事，就避到旁边去，把昨日没看完的账簿看了，但也看不安生，陆陆续续来了十几户人家，说是来送探病的补品的，还有陆则在刑部的下属。
不过这些倒不必江晚芙去招待，自有前院的严先生帮着处理了，只是礼品还是朝立雪堂送过来，一并入了库房。
等江晚芙把账簿看完，陆二爷和陆三爷还没出来，她叫惠娘把账簿收起来，枕着靠枕坐了会儿，却什么时候睡过去都不知道，还是被惠娘轻轻推醒的。
惠娘有些担忧，“您是不是太劳累了？”
其实按说娘子怀着身子，是不好亲自照顾世子的。但世子没有纳姨娘，这活儿除了娘子，也推不到旁人头上去。
江晚芙也觉得奇怪。她怀了身子后，的确是更容易犯困了，但还没有这样严重过，就是秋乏，也不该是这个时候吧？她点点头，道，“兴许是吧。对了，叫膳房熬的天麻乳鸽汤，炖好了吧？”
惠娘忙回话，“……昨夜里就炖上了，熬了快六个时辰，火候准是够了的。”
午膳前，陆二爷和陆三爷就走了，侄儿受着伤，侄媳妇又怀着身子，当叔叔的再不识趣，也不会留下来让侄媳妇操持午膳的。更何况还有陆三爷这个聪明人。
江晚芙过去跟陆则用午膳，乳鸽炖得很到位，但药膳这种东西，即便是师傅的手艺再好，也免不了有股药材的味道。江晚芙自己都不爱吃，不过陆则倒是喝了两碗，大约是不想白费她一番心思。
用过午膳，江晚芙便去后面碧纱橱睡午觉。本来她就觉得累，入睡也很快，只是却睡得不大好。
惠娘旁边茶室喝茶，看时辰差不多了，起身穿鞋来叫自家娘子，因江晚芙叮嘱她过，这个时辰要叫她的，库房还要拿料子来给她看的，她便轻轻推门进去了，到床榻边，看见江晚芙额上全是汗，惊了一跳，又知晓梦魇时最怕受惊，忙压低了声音，轻轻唤她几句，方见江晚芙缓缓睁开眼，眼神迷懵。惠娘拿帕子替江晚芙擦额头，轻声问，“您是不是魇着了？”
江晚芙闭了闭眼，她其实不大记得做了什么梦，乱七八糟的，很混乱，但心里却莫名地觉得不安，她睁开眼，等气息平静下来，轻声朝惠娘道，“惠娘，你把白嬷嬷请来隔壁次间。”
惠娘一听，吓了一跳，“您是不舒服麽？要不要请石大夫来？”
白嬷嬷虽说也有几手，但到底是大夫更靠谱吧。
江晚芙却下意识地摇头，其实她也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只是觉得有些累，不过是图个心安，请大夫总是太过大张旗鼓，她也不想惊动陆则，免得他要担心她。

第159章 这人要害她的孩子，却……
惠娘知晓自家主子一贯待白嬷嬷很客气，也没有随意指个丫鬟去，而是自己去找白嬷嬷了。江晚芙先一步去了次间里坐着，丫鬟在屋里摆了早开的腊梅，不过香味不大浓郁。她倒不是不喜欢太浓郁的花香，只是有了身子后，便很注意这些，怕误碰了什么对孩子有影响的东西。
总觉得，孩子投生到她肚子里，是难得的缘分。她是母亲，总要小心护着它，才对得起这缘分。
过了会儿，白嬷嬷和惠娘一前一后进来了。白嬷嬷被匆匆叫来，一进屋自然是看江晚芙的脸色，见她神情还算从容平和，仿佛并没有什么事情，屈膝给她福身。
江晚芙温和笑了一下，让她坐下，随后才开口，“……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早上起来，觉得人格外困，其他倒没有什么。可能是累着了。”
白嬷嬷听了这话，也不觉得奇怪。本来麽，妇人有孕后心思便会细腻敏感，有的甚至疑神疑鬼，而且这世子夫人人年轻，又还是头一胎，没什么经验不说，娘家也没派个靠谱的婆子来伺候。否则，老夫人也不会把她专门找回来了。
白嬷嬷站起来，应喏道，“累着也不是小事，您怀着身子，小心些是应当的。奴婢给您摸摸脉，顺道再给您看看胎位……再过些日子，肚子再大些，您小腿怕是还会有浮肿经络抽搐的情况，奴婢到时候每日来给您按一按……”
白嬷嬷是细致的性子，虽来的次数不多，但回回来，都能跟江晚芙传授些经验，而且都是提前说的，等江晚芙再遇上那情况，便心里有底，没那么慌了。江晚芙跟白嬷嬷打了几回交道，也对她的稳妥很是敬佩，到底是阅历多练出来的，做什么都是有条不紊的，有个这样的老嬷嬷在身边，是真的能安心不少。
江晚芙心里也轻松了些，点点头，白嬷嬷得了允许，才走上前，她做事细致，怕自己从外进来带了寒气，还合掌揉搓了会儿，才伸手去触江晚芙的手腕，摸到脉门，便屏息切脉。几瞬过后，却微微变了脸色。
惠娘站在一侧，本来被白嬷嬷几句话说得神色很轻松，此时见她脸色微变，一颗心跟着提了起来。
江晚芙看白嬷嬷收回手，便将袖子盖住手腕，轻声问，“可是有什么不好的？”
白嬷嬷也没迟疑，斟酌了语气，道，“按夫人您说的，困乏无力，却也是过劳的症状，但脉象便该是平偏迟。但奴婢方才看，却觉气血涌动，形似波涛，却不像劳累，倒像是……误食了什么活血之物。好在从脉象看，您误食的量应该不大，也并无漏症，但若长久误食，只怕是……”
白嬷嬷说的很隐晦，但这话一出，江晚芙和惠娘都一下子觉出不对来。自江晚芙怀孕后，入口的东西都是谨慎又谨慎，别说孕妇最不能用的活血之物，便是略有些相冲的，都不会端到她的面前。就连立雪堂的膳单，惠娘都很小心地提前拿去给吴别山看过一遍，后来吴别山告假，也是给白嬷嬷过目。
江晚芙闭了闭眼，心里还后怕着，她其实并不是个喜欢折腾的人，以往就是累了乏了，也不会真的请大夫来看，只是怀了孩子后，才格外谨慎。要不是这一份谨慎救了她和孩子，只怕她就这么中招了。
一时之间，她脑中划过几个可疑的对象，却又一一被她否定了。
她很少和谁起冲突，就是掰着手指数，也未必能数得出几个，要是把范围框死在府里，那就更是寥寥无几了。继母杨氏派来的管事？之前偷拿府中财物被她处理了的嬷嬷？二婶从前因中馈之事，却与她有过一段时间的不和，但现下也早已和和气气的了。
还是说，不是冲着她来的？
江晚芙心乱如麻，睁开眼，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杯盖，瓷器略带一丝凉意的温度，让她整个人沉静下来。
惠娘知晓这不是小事，已经惊慌失措地跪了下去，连声都不敢出，有些不安地看了江晚芙一眼。她张了张口，下意识地想说，是不是要让世子爷来查？但又咽了回去，后宅之事，本来就是主母的职责，也没道理推给男人来处理。
至于江晚芙，则压根没有想过惊动陆则。他才受了伤，正是要静养的时候，她怎么能拿这些事去叫他烦心。
但是……江晚芙垂下眼，轻柔地摸了摸小腹，孩子还不会动，乖乖地待在她的肚子里。
她不会任由旁人害她的孩子的，不管是谁，她都要把那个人揪出来。这世上没有一个母亲，会容忍旁人伤害自己的孩子。
她抬眼，白嬷嬷和惠娘都下意识看向她，江晚芙便朝两人道，“这事先不要惊动旁人，免得打草惊蛇。惠娘，你先带白嬷嬷去把我这几日吃用的东西私下查一遍，有什么眉目，也不要妄动，先来禀我。另外，还是按之前跟库房说的，让他们送料子过来，一切照旧，不要让人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白嬷嬷与惠娘皆应下，退了下去。白嬷嬷知道事情的轻重，不敢怠慢磨蹭，不多时，便和惠娘将所有东西都过了一遍，就连那日江家送东西来时的礼单，惠娘都翻出来了，却是一无所获。白嬷嬷又借口讨药去回事处的药房，借机翻了翻药材的取用，也没看见最近几日有人取了活血的药材。
她从药房出来，惠娘见状迎上去，却见白嬷嬷冲她摇了摇头，惠娘失落之余，越发想不通，喃喃道，“就是下药，也该留下蛛丝马迹，怎么会半点都查不出来？那这药是下在什么地方的？”
白嬷嬷没有作声，但却没有露出急躁神色，只是摇摇头道，“总要一样样查。”说罢，又问惠娘，“去看看夫人这几日喝的安胎药吧？”
惠娘点头，却没有报太大希望，娘子的药是石大夫带来的药仆在熬，娘子还特意吩咐过，不许外人进那屋子。不过她还是带着白嬷嬷去了。这会儿还不是熬药的时辰，只一个婆子守着，惠娘走过去，寻借口把那婆子支走了，见二人走远，白嬷嬷则趁机进了屋。
屋里摆着几个熬药的炉子，旁边还有两个罐子存放着用过药丢弃的药渣。白嬷嬷翻了会儿，没看见药材，大约是保险起见，药材都不会留在这里过夜，她便只能抓了把药渣来看，忽翻出一样长径模样的药材，形似麦穗，看得她顿时脸色大变。
这是瞿麦？
白嬷嬷继续翻，神情却渐渐地古怪起来。
……
暖房里，江晚芙选定料子，跟库房的妈妈道，“就这种吧，等会儿送两匹过来。”那妈妈应下，便躬身出去了，江晚芙这才起身去隔壁的次间，惠娘和白嬷嬷已经在等着她了。
无需她问，白嬷嬷便直接从袖中取了那根瞿麦出来，跟她道，“夫人，这是在您昨日喝的安胎药里发现的，名叫瞿麦，有活血通经之效。《杜氏女科辑要》便有一堕胎的方子，主药就是瞿麦，六两下药，一剂便可致妇人流产。”说到这里，白嬷嬷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犹疑之色。
江晚芙见状，便直接道，“嬷嬷，你说便是，无需有什么忧虑，我信得过你。”
白嬷嬷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您喝的安胎药，不大对。虽瞿麦有损胎气，但加的量并不多，否则以瞿麦的强效，您现下应当已经……且，那药方并不似是强加了瞿麦这一样，反倒是相辅相成，整个方子并不相冲，应当是有经验的老大夫斟酌过后定下的……”
江晚芙不明就里，皱眉问，“嬷嬷，你的意思是，不是有人加了瞿麦，而是整个汤药都不对？我喝的根本不是安胎药？”
白嬷嬷点点头，也觉得很古怪，她也没遇见过这种事，“这药虽是堕胎的，方子却很温和，经过调和，药性不强，至少要喝七八日，才能见效。而且，还有补血益气的效果……”
怎么说呢，这药方让白嬷嬷想到一个很荒诞的词，去子留母。有点像想让人堕胎，又不想损了母体，在两者之间竭力寻找平衡。能拟出这个方子的，在妇科一道，绝对算得上是杏林高手，她只看到药渣，未能得见药方，都有这种感觉。
她跟母亲学妊娠分娩之术的时候，母亲曾与她提及过。有女医善女科，途经山西汾州某户，见一身怀六甲妇人，身患恶疾。女医不忍，施药为其流胎，药方精妙，虽流胎却不损母体精气，而后再治恶疾，妇人乃活。她那时问母亲，既这样厉害的药方，怎么没流传下来？
母亲却道，这世上男子，多以多子多福为荣，以期绵延子嗣、人丁兴旺。且流胎一法，有杀生的嫌疑，被视为有损阴德，终归不被归做正途。即便是名医著书，也鲜少收纳。慢慢地，便湮灭不见了。
江晚芙听了，沉默下来，觉得有些可笑，按照白嬷嬷的说法，这人要害她的孩子，却不想伤及她。但她难道要谢他的宽容麽？
她摇摇头，不去想这些，抬头吩咐惠娘，“既然确定是药有问题，那就盯着，看看究竟是谁换的药。安胎药是石大夫每日抓了，派人送过去熬的。药渣有问题，那定然是送过去的路上，药被人换了……要么是送药的人有问题，要么是中途谁动了手。不管是哪个，总不能凭空把药换了。”
惠娘也很慎重，点头应下，“是，奴婢一定把人当场扣住，捉他个人赃并获。”
江晚芙颔首，再叮嘱了一遍，“有什么不对之处，就来找我，不要打草惊蛇。”

第160章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绝……
惠娘和白嬷嬷出去了，江晚芙独自一人在屋里静静坐了会儿，才叫了纤云进来。
纤云和菱枝还是她的贴身丫鬟，但已经不是每日都在她身边了，两人都开始带新人。这是江晚芙前些日子特意考虑过后，跟两人说过的。她想等孩子出生后，没那么忙了，便开始给纤云和菱枝选人家，待嫁嫁人，就是要再回来她身边伺候，也没那么快的。
女子嫁人是很重要的，江晚芙也怕耽误了身边人，所以才提前安排。
纤云进屋来，看江晚芙坐着，便主动问她，“外院新送了一箱杂书来，要不要取来给您看看？奴婢再叫丫鬟端些糕果来，膳房大师傅今日炒了锅吊瓜子，小丫鬟们都去讨……”
江晚芙轻轻摇头，她哪里静得下心看书，但又怕去了陆则那里，被他看出什么，他那个人又一贯太敏锐了，她索性起身，“出去吹吹风吧。”
纤云拿了披风来，服侍她穿上，又取了袖炉来。主仆一起出去，沿着回廊慢慢地走，真的是到了冬天了，显得格外的萧瑟，天也很阴沉，压得低低的，看得人觉得心情莫名沉重。江晚芙吹了会儿冷风，觉得脸上冻得冰凉凉的，都有些冻僵了，但乱糟糟的思绪倒是好了些，正准备说回去吧，却听得立雪堂月门的方向，传来嘈杂的声音。
纤云看了自家主子一眼。江晚芙便道，“叫个婆子过去看看吧。”
纤云很快叫了婆子过去看，不多时，那婆子却领了个女子回来了。那女子身形窈窕，姿色清秀，穿一身杏黄长袄，柳绿的马面裙，盘着妇人髻，怀中还抱了个稚儿，一见到人，就扑通一下跪了下去。纤云一看这阵仗，立马看了一眼那婆子，这么个妇人打扮的妙龄女子，抱着孩子，一进门就是扑通跪地，生得还貌美，实在很容易叫人产生什么不好的联想。
那婆子被纤云看了一眼，忙开口解释道，“这位是二房的荃姨娘，她方才闹着要见夫人，奴婢们拦都拦不住。”
其实也不是拦不住，姨娘大小是半个主子，她们当奴婢的，也不好真跟她动手。更何况，她还抱着五少爷。她们便更不敢了。
那婆子话毕，荃姨娘便也急急地开了口，她膝行上前，怀里还抱着孩子，伸手就要抓江晚芙的裙摆，被纤云眼疾手快给拦住了，她抓了个空，却也顾不得，面露哀求之色，急急地道，“世子夫人，奴婢求您救救五少爷……”
五少爷便是陆二爷新得的小儿子，比裴氏的平哥儿还要早生几个月，但平哥儿是第三代头一个孙儿，洗三满月都热热闹闹的，五少爷的生母不过是个姨娘，就没这个待遇了。就连江晚芙，也只是叫下人挑了些不轻不重的礼送去，还是送到二婶庄氏手里的。
江晚芙没作声，看了一眼那孩子，却没看出什么不好的，也可能是在睡觉，所以看不出。纤云倒是上前，示意那婆子扶荃姨娘起来，才道，“姨娘别急，有什么事进屋再说吧。五少爷还小，吹不得风，还是叫婆子先抱着进屋吧。”
江晚芙去了花厅，荃姨娘也跟着进来了，这回得了叮嘱，终于没跪下去了。她畏缩规矩地在圈椅上坐下，屁股只沾了一点。江晚芙屏退下人，只留了纤云在屋里，才开口问，“姨娘急匆匆来找我，方才又说是为了五少爷的事，究竟是怎么了？”
荃姨娘刚才在月门外敢大闹，但此时真到了江晚芙面前，却有些瑟缩了，她看了眼江晚芙，面前的女子实在年轻，脱去披风，露出里面穿着的银丝牡丹团花的对襟长袄，墨绿色的十二幅裙，肌肤白皙如玉，比耳侧的白玉耳坠还细腻，雅致秀丽，沉稳端庄，却又是个花团锦簇的美人。
江晚芙见她不说话，皱了皱眉，“荃姨娘？”
荃姨娘回过神，也想起自己的来意，连忙开口，“……五少爷昨夜着凉了，早上起来就咳嗽得厉害。奴婢想请大夫，但管事的嬷嬷不答应。奴婢实在是没法子了，只能来求您。”
江晚芙觉得莫名，她是主持中馈不错，但也不是什么事都该她管的。像荃姨娘和她生的五少爷，就该二婶管。哪有舍近求远，求到她这里来的道理？
但看荃姨娘紧紧盯着她，江晚芙便也开了口，“你这事该去寻二婶。”
荃姨娘闻言忙道，“奴婢知道，但夫人今日不在府里，管事的嬷嬷又不答应，那样小的孩子，生起病来最是凶险的。求您帮帮五少爷吧……”
她说着，眼泪流下来，要起身给江晚芙磕头。纤云一把把她扶住了。
到底是个孩子，二婶又不在府里，江晚芙也没多迟疑，便叫婆子去请大夫。大夫很快来了，去屋里给五少爷看诊，纤云却又进来道，“二房的竹嬷嬷过来了。”
这动静迟早要惊动二房，江晚芙也不奇怪，揉了揉额，示意她把人叫进来。竹嬷嬷一进门，规规矩矩地先磕了头，然后便是请罪。
“……实在是奴婢做事不周，才叫荃姨娘惊扰了您。”请了罪，才开始说事，“中午荃姨娘派人来说，五少爷咳嗽得厉害。奴婢不敢耽误，便立即赶过去了，问过伺候姨娘和五少爷的丫鬟婆子，都说五少爷喝水呛了一下，才咳嗽了几声。奴婢这才没有请大夫，并非故意不请的。”
顿了顿，又道，“夫人是不会害五少爷的。老爷本来想把五少爷交给夫人养，记在夫人名下，但夫人也没有点头，说五少爷还小，不好离开生母。平日吃穿用度，也不曾短缺了荃姨娘和五少爷，送去的都是好东西，夫人连自己的私库都没不舍得。实在是荃姨娘有时太紧张了，五少爷喝了奶吐，其实是很寻常的事，她都哭着要换乳母，说乳母照顾得不用心。”
一番话说下来，有条不紊的，说辞也很清晰，江晚芙倒不怀疑竹嬷嬷会撒这种慌，丫鬟婆子一问就露馅的事，她一个管事嬷嬷，属实没必要去谋害庶出的少爷。否则就算是二婶，也保不住她的。
江晚芙轻轻点头，“她既求到我这里了，我也不好坐视不理。等会儿大夫看过，你便服侍荃姨娘和五少爷回去吧。”
竹嬷嬷恭恭敬敬应下，起身退到一边站着。
大夫出来，自然知道坐着的江晚芙才是发话的人，上前跟她禀告，“……小儿噎食犯咳，只要吐出来了，就没有大碍的。倒不必开什么药，一岁不到的孩子，不比大人，最好还是少服药为好。”
这话便跟竹嬷嬷的话对上了。
既然不用开药，纤云便叫婆子送那大夫出去了。竹嬷嬷得了允许，便带人进去，打算接荃姨娘和五少爷回二房，婆子抱着五少爷，孩子被仔仔细细裹在宝蓝的披风里，江晚芙看了眼，便晓得竹嬷嬷是个细致人。
她也没心思管二房的事情，这事便算了了。但荃姨娘却还要进来给她磕头道谢，江晚芙开口免了她的礼，看了看眼睛红肿的荃姨娘，到底是开口提点了几句。
“姨娘下次再遇上这样的事，还是去找二婶。二婶不在家，找嬷嬷也是一样的。带着五少爷这样跑出来，实在不合适。下回就不要做了。”
荃姨娘脸上一白，抓着衣角，嗫喏着道，“奴婢也是没法子了。嬷嬷不肯请大夫，五少爷又还那样小，要是出了事，奴婢也活不下去了……”她说着，看了眼坐在圈椅里的江晚芙，心中酸涩难过，如鲠在喉。
这样的女子，金尊玉贵，既是正室，又得老夫人喜爱，主持中馈，想必一辈子都没吃过苦，看过旁人的眼色，如何能懂她们这些做姨娘的难处呢？若是可以，她也不愿意这般不体面地抱着孩子跑出来，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江晚芙听得沉默，她也不是不理解荃姨娘的想法。国公府就这么大，各房有点什么事，该知道的都知道。陆二爷是宠了这荃姨娘一阵子，但现下有了新人，荃姨娘便也失了宠，一门心思扑在儿子身上。江晚芙是晚辈，不好说长辈的不是，但男子薄情，不出意外，荃姨娘下半辈子也就指着五少爷过日子了，也不怪她如此小心谨慎。
这世道的女子，多半命苦。尤其是当了妾室的，更是艰难。
江晚芙也不想和荃姨娘计较什么，抬起眼，轻道，“姨娘小心五少爷，是没错。但姨娘可还听过一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姨娘盼五少爷好，不该只看眼下，更要为他日后。为着些许小事，闹得人尽皆知，眼下姨娘可以做，但日后呢？总要为五少爷考虑才是。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姨娘总不能指望人人都来体谅你。”
荃姨娘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话富有深意，但等她想问，江晚芙已经示意纤云送客了，她便只能起身出去了。
江晚芙端茶喝了一口。她不过心有不忍，提醒几句。至于荃姨娘明不明白，却与她无关了。
竹嬷嬷刚才那话，虽说没有撒谎，但未必没有隐瞒了些心思，无非是觉得荃姨娘没事找事，仗着自己生了儿子就张狂了，便借机治一治她，否则叫个大夫，就当给荃姨娘安安心，也不是什么大事。二房难道请不起个大夫麽？但荃姨娘没明白，关心则乱，干脆跑出来闹，这事明面上看着是过去了，竹嬷嬷也认了错，但其他事却没完。
荃姨娘要是聪明，能认清现实，就知道唯有低调行事，对主母恭恭敬敬的，才能在失了宠爱的情况下，保全自己和儿子。
过了会儿，外头的小丫头打了帘子，惠娘走了进来。江晚芙屏退丫鬟，才叫她到跟前回话。
“……奴婢一路盯着，药是石大夫带来的药仆，亲自从石大夫手中接过去，一路没有第二个人经手，直接送到熬药的地方。那药仆也一路没有别的动作，连桑皮纸都没有打开过。”
江晚芙听得皱起眉，“惠娘，你确定你看清楚了？没人碰过药？”
惠娘果断点头，这种事情，她怎么敢胡乱说，“奴婢不敢胡说。”
江晚芙垂下眼帘，这事知情的只有惠娘和白嬷嬷，二人一个是她心腹，一个是祖母所赠，都绝无可能背叛她，她怕走漏风声，连纤云和菱枝都没有说。怎么会抓不住换药的人？这不可能的，那人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可为什么偏偏今天没有换？
江晚芙苦思不得其解，右手揉了揉额角，脑子里仍是乱糟糟的，理不清楚，总感觉自己忽视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她深吸一口气，花厅里静悄悄的，这时有丫鬟在外敲门，手里抱着两匹雪白的料子，进来问惠娘，“惠妈妈，夫人要的料子，库房送来了。是送去暖阁还是正屋？”
惠娘开口拿主意，“先给我吧。”
丫鬟屈了下膝盖，小心将细腻的绸缎摆在案上，退了出去，将门关上。一股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江晚芙面上一冷，她抬起眼，余光落到摆在桌上的绸缎，倏地一愣，像是被什么狠狠砸了一样，后背陡然生寒，脑海里飞快划过几个被她忽视的细节。
原来的安胎药，是灶房的婆子在熬，从来没出过事，偏偏换了地方，便立即出了问题，这未免太巧了些？平心而论，灶房应当更好下手才是，人多事杂，每日进进出出几十个人。
她之前想得很简单，既然白嬷嬷看出来，药渣有问题，那药被送进去之前，就已经是不对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路上被人换了。但她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
药没有被换，是因为一开始就不是安胎药。所以无论她派多少人盯着，都不可能看到药被换了，因为一开始，就根本没有对的药。
从头到尾，就只有一副药而已……就是堕胎药。
……
“石大夫是我从山西请来的名医，最善妇科，让他给你看看……”
“我看吴别山因他女儿的事，很是伤神。他太太也病倒了，只怕他顾不上府里。往后他来不了，就让石大夫过来……”
“夫人的药是谁在熬？”
“明日夫人的药，与我的一道交给石大夫。灶房太乱。把药方拿去给石大夫看看，能不能改得不那么苦。”
还有那天，惠娘端药进来。他忽然从她手中夺走了汤药时，说的那句“太烫了。再等等吧……”但后来，他也亲手把药端给她了。
……
惠娘在一旁，见自家主子不知为何，脸色倏地一白，犹如受了极大打击一般，连素日的沉稳都不见了，她还从未见过她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得心里直跳，忙握住她的手，嗫喏叫了声，“夫人……”
不等她问什么，江晚芙已经握住了她的手，她用了很大的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却连身子都在轻轻战栗着，她闭了闭眼，开口道，“惠娘，你去替我办件事。”
惠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江晚芙的脸色，根本不敢问，颤着声道，“您说……”
过了片刻，门口守门的丫鬟看惠娘从里面出来，还恭敬叫了声“惠妈妈”。但惠娘也没有理会她，而是匆匆朝回廊的出口处去了。
花厅里其实很暖和，烧着地龙，江晚芙独自一人坐在圈椅里，却觉得浑身都冷得厉害，有一种森然的寒意，从她的脚底，一点点往上爬。
西北风凛冽，吹打着窗户，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某种动物的呜咽声。
恍惚之间，江晚芙感觉自己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天真乐观地想，肯定是我猜错了，是我误会了，陆则有什么理由害我们的孩子呢？总不会是怀疑孩子不是他的吧？他根本没有理由做这些。
一半却漠然地站在一旁，神情冷淡，语调也冰冷得可怕。
是麽，天底下会有这么多巧合麽？吴别山做得好好的，陆则为什么忽然要换大夫？为什么换了大夫，安胎药就成了堕胎药？他为什么先不肯让你喝，却又亲手端给你，难道不是他当时犹豫了？你仔细想想，大夫是他从山西找回来的，他真的可能毫不知情麽？
可能麽？
不要自欺欺人，江晚芙……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绝无可能伤害你……
江晚芙闭上眼，想忽视那个声音，那冷冷的声音却越来越近，仿佛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着一般，她用力抓住圈椅扶手，承受不住地蹲了下去，将自己蜷缩起来。万籁俱寂，除了风声，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手摸到小腹上，试图从中得到一丝慰藉，那萦绕在她耳边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屋外传来丫鬟低低的说话声。“算上今年，我进府就有三年了，嬷嬷说，我今年可以请假回乡看我爹娘，我爹上次跟我寄信说，我哥哥娶了嫂子了。我还没见过我嫂子呢……”
“真羡慕你啊……我也好想我娘啊，我想吃我娘做的馅饼了。”
“你不要难过嘛。我给你带馅饼回来好不好……”
“真的呀……”
丫鬟叽叽喳喳聊着家里的事，什么哥哥娶了嫂子，什么家里去年买了两亩田，好的坏的，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江晚芙抱着膝盖，一言不发地听着，心神恍惚间，觉得身上的寒意也一点点褪去了。
她站起来，擦掉脸上的眼泪，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出去。
不管怎么样，她总不能退缩到连确认都不敢。

第161章 会一直喜欢你，只喜欢……
江晚芙随手指了个丫鬟，让她抱上花厅次间里摆着的两匹绸缎，跟在自己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室。
陆则一身青色的圆领常服，靠坐在床上，他手里拿着本书，指尖搭在书页上。一头乌发没有用冠束起，随意地垂在肩颈，乌发青衣，容色冷淡犹如外头的霜雪一般。江晚芙望着这一幕，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其实光看相貌，陆则是陆家兄弟几个之中最好的，只是他极不爱笑，性子深沉，小娘子见了他，便心生惧意。
她以往对此不以为然，总觉得是旁人对他误解太深。
如今却只觉得茫然，她难道了解他麽？他为什么大费周折的娶她，她以前以为是因为喜欢，因为爱，可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她与他根本鲜少有交际，连见面也是寥寥，不是在福安堂，就是在路上碰见，他根本不了解她，又为什么会喜欢她？
她懵懵懂懂地嫁给他，婚后生活也没有想象中的艰难坎坷，他温和地对待她，给予她温柔、尊重和宠爱，一切都那么顺利。她也顺理成章地爱上了他。
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一段猝不及防的婚事，到最后的渐生情愫、两情相悦，就像她闲暇时候翻阅的话本一样，美好得几乎显得不真实。
陆则抬手去拿茶杯，看见阿芙带着丫鬟在门口，不由得开口叫她，“怎么不进来？”
江晚芙被男人看着，想像往常一样笑一下，却觉得脸上僵硬得厉害，便只抿了抿唇，走了过去。她一坐下，他便握了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的，很温柔自然的姿态。
江晚芙垂眼，看见他握着自己的手，觉得鼻子很酸，她微微挪开视线，轻声道，“我叫库房送了两匹料子来，趁有空给你做几套里衣吧。”
她说罢，怕陆则看出她的神色不对，扭过脸朝丫鬟道，“放着吧，你先出去。”
丫鬟很规矩地放好东西，退了出去。
陆则应了声，没有很在意里衣的事情，阿芙的手冷得厉害，他带着她的手，放进了被褥里捂着，“手怎么这么冷？刚刚碧纱橱里没人，丫鬟说你去逛园子了？”
江晚芙听到陆则的问话，迟疑了一下，回过头，很自然地抬起头，看着陆则，他脸上也并没有什么狐疑试探，只是很寻常的关心。江晚芙觉得有些可悲，她已经草木皆兵到这个程度了麽？
她点点头，轻声地道，“嗯，睡得有些头晕，便出去走了走。谁知道遇见了荃姨娘……”她三言两语将荃姨娘和二房那点事情说了，才道，“把人送走，我就回来了。”
陆则根本不在意自己二叔纳的一个妾室，只皱了皱眉，“你日后不必理睬，实在没规矩。”
阿芙性子太温和了，所以荃姨娘才会来找她，不过是看准了她心软，闹了也不要紧。她敢去找老太太麽？二房一贯乱，以往二婶镇着还好些，现在二叔接连进了几个姨娘，后院彼此争宠算计。长辈房里关起门的事情，他管不着，也不想去管，但若牵扯了她，他便不会留什么情面了。
江晚芙轻轻点点头，没有反驳陆则，她沉默了会儿，抬起眼，静静地看了陆则一会儿，很平和地道，“二房的事，本也不该我管，我也知道的。只是那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就心软了，总觉得荃姨娘也是个可怜人。后来想想，她虽可怜，但好歹还有个孩子，哪怕失了宠爱，也总还有个指望。那些姨娘，即便是得宠，又能维持多久呢？总有年老色衰、美人迟暮的时候。”
她说话的时候，陆则很认真听着，等她说完了，才斟酌着开口。
他再清楚不过，阿芙心软，她是个再心软不过的人。他亦是仗着她的心软，才有恃无恐地娶了她，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皆是如此。
他开口道，“你也无需太为那些女子伤怀。二叔他虽……”陆则顿了顿，不好说长辈的不好，略了过去，接着往下说，“即便没有孩子，但进了府，府里总会保她们衣食无忧，为她们养老送终的。”
说罢，他握紧了她的手，安慰一般，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江晚芙半合着眼，敛下眸中情绪，等他的手放下，才“嗯”了一声，淡淡地笑了一下，望着陆则，摇摇头，“我也是一时生出的念头，不该谈论长辈的私事。”
陆则自没有怪江晚芙的意思，听她说这话，便道，“不是怪你。你我是夫妻，说什么都不要紧。”
这话江晚芙不是第一次听，陆则是个很护短的人，她一贯都知道的。她一直是被他护着、被他包容着的对象。但今天听，江晚芙却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心里难受得厉害，甚至连脸上淡然的神色，都几乎维持不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陆则眉心蹙起，“阿芙，你怎么了？”
江晚芙忍住心里想要摊牌的念头，看着陆则，摇摇头，小声地道，“没什么。”顿了顿，才继续问，“你会像二叔那样麽？会喜欢别人，和别人生儿育女……会忽然有一天，就不喜欢我了，或许是觉得我不好了，或许是觉得腻了，你会麽？”
陆则抬手，替她抹掉眼角的泪，伸手把江晚芙揽进怀里，很肯定地道，“不会。不会喜欢别人，不会和别人生儿育女，会一直喜欢你，只喜欢你……”
他想说，阿芙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她，如果她知道，大约就不会见了个失宠的姨娘，便物伤其类了。他从上辈子就喜欢她了，喜欢了两辈子，她根本不明白他有多喜欢她。
江晚芙听着陆则温和的声音，将脸埋在陆则的怀里，眼泪克制不住地涌出来。
人都是软弱的，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尤其软弱得厉害，这一刻，她突然真的很想相信陆则，相信他的话，相信害她的是别人。
江晚芙靠在陆则怀里，静静地哭了会儿，陆则似乎不敢动她，一直轻轻揉着她的发，也没有说什么。
直到惠娘在外敲了敲门，江晚芙才从陆则怀中起身，侧过脸擦了擦泪。陆则抬声应了声，惠娘应声进门，手里端着药。
惠娘紧张地抬眼，屏息屈膝道，“世子，夫人，药送来了。”
江晚芙听了这话，拢在袖子里的手，不由得握紧了。她闭了闭眼，没有很失落，反倒有种莫名的坦然，可能是早就做好最坏的准备了。她看着惠娘把药摆在案上，道，“惠娘，叫人送些热水进来，我想洗把脸。”
惠娘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应下。过了会儿，丫鬟送了热水进来，江晚芙从床边起身，去洗漱的隔间，惠娘已经在屋里等着伺候了。
她走过去，垂眸看了会儿那盆热水，她看见水中倒映着的自己，哭得有几分狼狈，她都不知道自己是真哭还是假哭了。她笑了下，扭头跟惠娘道，“惠娘，开始吧。”
惠娘无声点了点头，走上前来，蹲下身去。
……
江晚芙从洗漱的隔间出来时，陆则已经盯着那两碗药，发了许久的怔了。
他听见隔间开门的声音，猛地回过神，宛若寻常的收回视线。江晚芙在他床边坐下，方才哭了一会儿，虽洗了脸，但眼睛还略有几分红肿。
江晚芙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当着陆则的面，抬手端了他的药，先递了过去，声音和往日没什么差别，一样的温柔，“夫君，吃药吧。”
陆则接过去，江晚芙便伸手端了自己的，垂眸看了眼药汁，没有一丝迟疑，仰头喝了下去。
她放下空碗，侧身想放回案上，余光忽的瞥见陆则摆在被衾一侧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江晚芙顿了顿，继续将碗放下，回过头，见陆则还没喝，催促了他一句，“药要趁热喝，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陆则仿佛有些走神，他应了一声，仰头将药喝了。
惠娘进来，端了空了的药碗出去。
江晚芙又叫丫鬟把这些日子收的请帖拿来，本来她是晚辈，不该有太多的请帖邀约，但卫国公府情况特殊，老夫人年迈，身为国公夫人的永嘉公主则几乎足不出户，帖子大部分就往江晚芙这里送了。她不过几日没有看，就有几十封请帖了。
当然，虽然请帖寄来了，但她真的会去的，却仍旧是在少数。这种联络来往，本来就是同一层次的事情，有些人家递了请帖，就纯粹是递帖子，她要真的去了，才是给人家添麻烦了，只怕别人别的客人都顾不上了，光围着她转了。
有的官夫人喜欢这种众星捧月的场合，但江晚芙不喜欢，也几乎不会去。
她把需要去人的和人不用去但要送礼的挑出来，摆在一边。等她弄好了，外头天都黑了，烛心烧了一截，没之前那么亮了。
陆则还靠坐着，被上摆了那本他看到一半的书，他很安静地看着，似乎看得很投入。
江晚芙抬起眼，看了他许久，才发现他也许并没有在看书，过去一刻钟了，他都没有翻一页。江晚芙收回视线，拿起剪子，剪去一截灯芯，剪子放回桌上时，发出些许声响。
陆则被这声响弄得回过神，循声望去，看见阿芙收拾好请帖，从罗汉床上下来，落了地、穿了鞋，她抬头笑着朝他说了一句，“夫君，我出去放请帖。”
陆则下意识地点头。
她走出帐帘，拉长的影子也一点点消失在陆则的视野里。
这个时候，帐帘外传来一声花瓶落地的声音，砰地一声，陆则心里猛地一跳，面色一凛，掀了被子，径直疾步朝外走了出去。

第162章 阿芙，我们不需要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丫鬟粗心，忘了点蜡烛，内室外是昏暗的，陆则一眼从一片昏暗中瞥见阿芙身上的那抹亮眼的牡丹团花，她半蜷缩着身子，一手扶着架子，从后望去，背影纤瘦孱弱，仿佛承受不住一般，摇摇欲坠。
陆则脑子一懵，人却跑了过去，他一把抱住她，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怎么了？哪里疼？哪里不舒服……”
江晚芙身子不住地往下滑，她攀着陆则的肩，声音微弱无力，仿佛是怕极了一样，哭着叫陆则的名字，“我肚子疼……陆则，我好疼……”
“别怕，我在、我在……”陆则稳住自己的声音，他打横把江晚芙抱起来，觉得她在他怀里，轻得厉害，像落叶一样，轻飘飘的。他抱她走到内室，视线内终于不是昏暗了，余光忽的扫过一抹刺目的红色，整个人背后一震，像是被什么打了一拳似的，脑中仿佛有嗡地一声，继而便是一片长久的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阿芙抱到榻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慌乱无措地叫下人去喊石仲甫，眼里只有小娘子裙裳处那抹刺目的血色，红得扎眼，一点点蔓延开，血色浸染进锦衾，像他那些夜里做过的无数个噩梦一样。
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小娘子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她疼得蜷缩起身子，血还在不断往外涌，裙裳全是血。她仿佛连意识也模糊了，他叫她的名字，摸她的脸，好像都是冰冷的，没有任何回应。
石仲甫抱着药箱，慌忙走了进来，等看见榻上的血，也是整个人一懵，张口惊慌道，“这怎么会——”
陆则听到声音，猛地回过头，起身一把将他拉到床边，双目赤红，神色狠厉，颤声道，“救人。我要她活着，你听到没有，我要她活着！”
石仲甫被吓得不轻，面如土色，膝盖险些软得跪下去。他心里再清楚不过，面前这位卫世子，看着清贵矜傲，实则骨子里就是个疯子，这世上哪有男子给妻子下堕胎药的，倘是感情不合，不想要便也罢了，但他分明爱极了妻子，又要保全她性命，又要打掉她的孩子。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偏偏他疯也就算了，还位高权重，威逼利诱，以重金富贵许他。
石仲甫心里后悔不迭，早知今日，当初他就该咬死不答应，他是替不少妇人打过胎不假，但那是为了治病救人，而非害人性命。他一世以悬壶济世为己任，如今却枉造杀孽，连老天爷也看不过眼，要让他命丧今朝了。
他一点都不怀疑，这位夫人倘若真的没了，他也走不出这国公府了。
石仲甫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世子，我先替夫人诊脉。”
陆则松开手，石仲甫赶忙起身，伸手去摸那落在锦衾上的细白手腕，指尖触到脉搏处，他如以往那样，屏息数脉，片刻后换了只手，心中愈发疑惑，顶着陆则骇人的眼神，硬着头皮开口，“世子，夫人的脉象还算平稳，照说不该出现此等厉害的崩漏之症。药方乃我祖上传下，世代相传，沿用至今，实在未曾出现过此等情况。”
陆则冷冷抬头，语气淬着冷意，“石仲甫，我不想听这些，我再说一遍，我要她好好的。她好好的，我许你全族富贵，保你子孙无虞。你听懂了麽？”
“是、是。”石仲甫忙应下几句，想去拟方子，他毕竟是治妇科的高手，这种怀着身孕下身出血不止的情况，少说遇到几百次了，对症下药总是不难的，他转过身，却又迟疑了一下，“世子，还有一事。夫人腹中胎儿，是留还是……”说着，怕陆则不耐烦，忙解释道，“倘您还是坚持要堕，便一并去了，也好免去夫人再受第二次苦。要是留，我这方子便要避开伤胎的药材。现下情况不明，如若不是非堕不可，为着夫人安危考量，便还是留最好。只一旦留了，那些药是再吃不得了……”
石仲甫也是赌，他本就不想造此等杀孽，当大夫的多半有些信鬼神天命的说法，本来要吃七八日，等孩子慢慢地没了气息，才徐徐引出死胎。传了几代的方子，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可见这孩子命不该绝，阎王爷不肯收去。
他便更不该助纣为虐，做此等有损阴德之事。哪怕脉象看不出什么，也索性往严重了说。
石仲甫说罢，屏息等着陆则开口，没有过许久，便等到了陆则的回答。
他闭了闭眼，张口只说了一个字，“留。”
石仲甫松了口气，忙应下，退去外间拟方子。屋里没了声响，江晚芙仍旧闭着眼睛，下半身湿漉漉的血还在淌，裤腿贴着她的肌肤，潮腻湿冷，但这些不适，远没有她刚才从陆则和石大夫口里听到的话，来得让她难受。
她睁开眼，陆则就在她面前，朝堂上纵横捭阖、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伏着身子，捧着她的手，额抵着她的手背，有什么湿润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陆则几乎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他仿佛永远无所不能，永远强势得让别人畏惧，可为了她流泪的人，却可以游刃有余地策划这一切。
真的太荒唐了……
江晚芙闭了闭眼，收起心里那些软弱的念头，用力将手从男人手中收回来，她语气平淡地叫他。
“陆则……”
陆则闻声抬起头，江晚芙亦抬眼与他直视，很轻地道，“刚开始查出药有问题的时候，我真的没有怀疑过你。你是孩子的父亲，你怎么会害他，你应该和我一样期待他的出生才对啊……可是，所有的可能都排除了，石大夫是你的人，药是你亲手递给我的……”
江晚芙觉得鼻子酸得厉害，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她不想在陆则面前太软弱的。
她自小受过的教养，从小的经历，养成了她如今的性格，在爱她的人面前，可以软弱、可以撒娇、怎么样都可以，但在害她的人面前，她越软弱、越求饶，受到的伤害只会越大，别人只会越有恃无恐。
但这个时候，眼泪根本是没法忍住的，那些理智的分析，忽然一句也说不下去了。江晚芙怔怔看着陆则，没有说下去，只是很轻地问他，“那个时候，把药递给我，看着我喝下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是为那个正被父亲亲手抹杀的孩子难过，还是为我没有一点怀疑就喝了药而感觉轻松，还是两者都有呢？你心里在想什么？”
江晚芙的语气很平静，她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连声音都是轻飘飘的，轻软的嗓音，缓慢的话，惯常带了几分吴侬软语的柔和，在安静的内室里，听上去甚至有些温柔。
陆则却被问得一句也说不出。
他闭了闭眼，脑中已明白过来，这是阿芙的计谋。她比他想的更聪慧敏锐，她察觉到了不对劲，悄无声息的，没有惊动任何人，查到了石仲甫身上。他这两日的不对劲，加剧了她的疑心，便有了今夜这一出。既是试探，也是挑明。
其实仔细想想，也不是全无破绽的。她过来时，还穿着墨绿的幅裙，而后进屋洗脸，再出来时，却换了条白裙。丫鬟一惯规矩，主子还在屋里，怎么会平白无故忘了点蜡烛。血一开始的位置也不对……
但那个时候，他整个思绪被恐惧攫住，脑子一片空白，再多的漏洞，也察觉不到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陆则也不是没有做过最坏的打算，他想过阿芙也许会怀疑，孩子无缘无故地没了，身为母亲，不可能毫无怀疑。最万无一失的方法，是他不在家里，将孩子的事栽赃到成国公府身上，或是买通下人，或是狗急跳墙，如此她便绝不会怀疑到他身上。但一来他根本放心不下，二来，唯有他在家里养伤，阿芙为了照顾他，劳累之下失了孩子，如此便是他有负于她，她亦无需承受丧子之痛时，受人非议，为人中伤。
陆则睁开眼，阿芙还在等他的回答，她一言不发看着他，眼神很陌生，像是第一次见他一样，陆则只觉得心里一空，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江晚芙下意识地侧过头，避开男人的手，等避开后，瞥见陆则脸上的无措，亦是心里一酸。
在今天之前，他们还是彼此最亲近的人，不过短短一日，什么都变了，变得面目全非。
陆则的手一顿，缓缓收了回去，低声地问，“阿芙，你讨厌我了吗？”
江晚芙心里难受得厉害，却很茫然，这个时候了，知道想害死她腹中孩子的人，就是陆则，她好像也做不到真的厌恶他。她缓慢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知道，陆则，我真的不知道。但我害怕你，你别碰我了。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你，夫妻两年了，我好像根本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他在她面前，永远温和宽容，好像她做什么，他都会护着，他都不会动怒。但在那些外人眼里，那些小心翼翼巴结着她的官夫人口中，他又好像是很可怕的存在，说一不二、手段厉害。她不是没听过她们背着她时，是怎么谈论陆则的。
年纪轻轻，不到而立，就大权在握，深受帝宠，怎么可能是什么纯善之辈，不过是装的好罢了，谁知道私底下是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刑部那个地方，日日和大奸大恶之辈打交道，判来判去都是死刑，造的可都是杀孽，面上看着光风霁月的，背地里谁知道是个什么模样。
那些话，陆则或许不在意，但她却替他觉得委屈。可现在，她也怕他了……
江晚芙茫然地想着，忽然感觉手背被什么覆住，她低下头，看见陆则的手，轻轻地落在她的手背之上，他看着她，像是乞求一样地道，“阿芙，你别怕我。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从来没想过伤害你。我，我……”陆则顿了顿，嗓音很艰涩，“我只是想尽我所能保护你，我想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陆则的语气太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假话，江晚芙甚至有一刻是觉得自己听错了，她反问，“陆则，你要杀死我们的孩子，也算是在保护我吗？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做这件事的理由，至少让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陆则一时没有开口，视线落到阿芙的小腹上，他移开视线，开口道，“阿芙，我们不需要孩子，没有孩子，我们也会好好的。要孩子的理由，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我不需要一个孩子来继承我的衣钵。陆氏一族有的是孩子，我们可以过继。”
“这算是什么理由？”江晚芙只觉得荒唐，她张了张口，声音都是哑的，“你可以说，不想为了传宗接代生孩子。但他已经在了，他是活的，他选了我们做他的父母，他就在我的肚子里，再过五六个月，他就要出生了。你怎么能这么冷血地说，你不要他，就为了证明你不需要孩子传宗接代……你不觉得可笑吗？”
“还有，你为我考虑过麽？仅凭你的想法，决定孩子的去留，你考虑过我吗？我的感受，我的难处，你替我想过吗？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他也是我的。自从知道孩子的存在，我谨慎小心，我最讨厌喝药，但一天一碗，从来没有落下过。有些东西我不爱吃，但吃了对孩子好，我也忍着恶心吃了。我小心翼翼地护着，好不容易他慢慢地长大了，你却要拿掉他？对你来说，孩子是什么，是累赘吗？是可以随时舍弃的什么东西吗？你口口声声说保护我，说不会伤害我，但你做的这些，我怎么能不怕你……”
说到最后，江晚芙已经压抑不住情绪，用力收回了手。
陆则一直沉默听着，直到掌心一空，他才抬起头，阿芙抱着膝盖，后背紧紧贴着墙，谨慎地看着他。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她脸上还有泪，湿润晶莹，陆则下意识地想伸手替她擦，想到她刚才决绝收回手的样子，又没有伸手了，他缩回手，起身退开一步，轻声道。
“你身上的血……我让惠娘进来。”
陆则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江晚芙忍不住埋头下去，小声地哭了出来。

第163章 嗯，我有话和你说
惠娘走进内室，看见自家娘子抱着膝盖，坐在沾了血的床榻上，神情也怔怔的，心里一惊，忙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她，“娘子，您还好吗？”
江晚芙摇摇头，她累得厉害，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方才的争吵中用尽了一样，张了张口，怏怏地道，“惠娘，我不想说。”
惠娘见她这幅模样，再不敢多问，扶江晚芙进了盥室，服侍她换下衣裙。等主仆两人出来，满是血迹的床榻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姜黄的锦衾铺得平整。帐子也整个换成了藕荷色的颜色。
正在整理的绿竹听见声音，忙转过身，毕恭毕敬屈膝，小心地道，“夫人，寝具已经换过新的了。”顿了顿，道，“世子说他今夜宿书房。”
似立雪堂都算作后宅，前院则分了好几个院子，陆家男人都有自己的院子，平日当做书房使的，但卧房寝具之类的，也都准备得很齐全。
江晚芙胡乱点点头，什么都没有说，看了眼那焕然一新的寝具，便朝碧纱橱走了。惠娘忙跟上，也不敢多问，等她上了榻，就将帐子拉上了。
蜡烛被吹灭了，屋里也彻底陷入寂静，江晚芙平躺着，望着头顶床帐上绵延不断的连理枝纹，方才与陆则摊牌时质问的话语，好像还在耳边打转。刚才惠娘问她，她什么也没有说，除了累得没力气说，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终究也没有想出什么。江晚芙闭上眼，逼着自己入睡。
第二日起来，江晚芙用早膳的时候，陆则也没有露面。江晚芙没为难自己，安安静静地吃了一碗板栗小米粥，三个龙眼包子，一个煎得酥脆的肉饼。昨晚的事，仿佛并没有传开，丫鬟婆子都如往常一样忙碌着，不知道是动静闹得不大，还是陆则刻意叮嘱过，但江晚芙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后者，好像也没有觉得很诧异。
立雪堂的事，陆则一向不管，但他不是管不了。他治下的手段，本来就比她厉害得多。就是昨晚，也不过是他一时失察，她的那些手段，在他面前，大概跟小孩玩闹差不多。
惠娘叫丫鬟进来收拾了碗筷，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自家主子。她尚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先是安胎药被换，再是娘子让她私下去准备的那些东西，而后昨夜世子叫她进屋时，脸色也苍白得厉害，这一切，都叫人很难不联想些什么。
药的事情，真的与世子有关。
惠娘小心地开口，“您脸色不大好，要不要歇会儿？”
自有了身孕，江晚芙梳妆台上那些胭脂水粉，都一并不再用了，往日肤色红润时还不显得，如今略苍白些，就显得气色不大好了。
江晚芙却是摇了头，她就是去躺着，也是胡思乱想，还不如坐着好好想一想，下一步路该怎么走。哭也哭过了，难受也难受过了，人总不能一直沉浸在情绪里，日子还要过，要死要活的，又有什么用。
可能是从小没有爹娘护着，她本来就习惯什么靠自己，不过是先前陆则待她太好了，好得叫她忘了从前在苏州的生活，以为可以这样一辈子过下去。也没有什么的，不过是过回从前的生活而已。
“不睡了。”江晚芙摇摇头，叫惠娘把她先前给孩子做的衣裳拿出来。惠娘叫了婆子进来，按照她的吩咐，把次间里临窗的炕收拾出来，烧得暖烘烘的，铺了暄软的棉絮褥子，把针线等物都拿过来。
烧了炕，屋里就很暖和了。江晚芙伸手把支摘窗推出去一半，惠娘就忙伸手把木撑立起来，次间外有几株梅花树，红梅开得很好，一簇簇的，像是在凌冽寒冬里挤在一起取暖一样，有种很热闹的感觉。
江晚芙一上午什么也没做，只把那件衣裳做好了，她在炕桌上铺开看，展开之后，是很小的一件，连大人一半大小都没有，袖子比她的拳头还小。真的好小一件，江晚芙忽然有点迟疑地问惠娘，“会不会太小了？”
惠娘看了看，倒是摇头，“都是这样大的。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都是小小的。”
江晚芙才点点头。她是第一次做母亲，总是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快到中午的时候，二婶庄氏过来了，江晚芙去了暖阁里见她，庄氏正喝着茶，见她进来便笑笑，两人打过招呼，庄氏看了眼江晚芙一眼，道，“你看着气色不大好，是不是怀着孩子太累了？”
江晚芙犹豫了一下，点头，“嗯。”
庄氏本来是个很风风火火的性子，不管心里怎么样，面上绝对是什么事都做得尽善尽美的，近半年因和陆二爷的事，才沉寂了些，但对江晚芙，倒是记着当初的恩情。闻言便很关心地说了许多，“……我们女人怀孩子，是很不容易的。最要紧的，是放宽心。中馈的事，过得去就好了，即便是有些小错，你怀着孩子，老夫人也会体谅的。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要是放心，我帮你做些也行。总之，别为难自己。我活了大半辈子，跟自己较劲，跟别人较劲，最后才想明白，较什么劲啊，顺其自然吧。”
江晚芙看得出庄氏是真心开解她，大概是怕她压力太大了，她心里很感激，点头，“嗯，我知道。”
庄氏一笑，也不再说这个，转而提起昨日的事情，道，“……荃姨娘给你添乱了吧？也是我屋里嬷嬷做事不周全。我也不怕丑，想来你也看得出来，我那嬷嬷就是想替我出头，治一治荃姨娘，我回来后，她也来跟我请罪了。”说着，便是自嘲一笑，“倒是叫你看笑话了。”
江晚芙忙摇头，轻声道，“您别这样说，没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庄氏笑笑，接着道，“不过你放心，我今天来，就是给你个准话。往后不会再叫她闹到你这里来，叫你难做了。这次的事，二婶也跟你赔个不是。”
江晚芙忙说不用，庄氏倒晓得她的性子，没再说什么了。她也没有久留，说过话就走了，江晚芙送她出门，回到屋里，一个人用了午膳，好好地睡了一觉，这一次，她好像什么都没想，睡得很安稳，醒来的时候，感觉人很轻松。
惠娘撩了帘子，跟她道，“娘子，外头下雪了。”
江晚芙闻言起身，推开窗户看，果然下雪了，可能下得还不久，只树梢屋顶堆了薄薄的一层。庭院里很安静，好像连雪落到地上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会儿，就大雪纷飞了，隔窗外看出去，白茫茫的一片。
江晚芙看着看着，就想到她跟陆则刚成婚不久那一次，也是下雪，他用雪团了只小猫，摆在凭栏上，她那时正生着病，一推开窗户就看见了。
到傍晚，屋顶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了，庭院里倒是还好，几个婆子扫了三四回。惠娘拿了膳单进来，江晚芙接过去，没有看。惠娘也不敢催促，直到到了往常用晚饭的时辰了，她才开口，“娘子，是不是该叫膳了？”
江晚芙回过神，“什么时辰了？”
惠娘回话，“酉时一刻了。”
江晚芙嗯了一声，抬起眼，轻声道，“惠娘，拿披风来，我去趟前院。”
惠娘一愣，忙去拿了披风来，服侍江晚芙穿上，又拿了袖笼给她暖手。主仆两个出了门，惠娘从丫鬟手里接过伞和灯笼，二人踩着雪一路朝前院的方向去。
大概是雪下得太大了，或者是正是用晚膳的时候，一路都没碰到什么人。到了外院书房外，守门的侍卫自然认得江晚芙，忙去请示常宁，常宁正在侧屋和其他侍卫一起取暖，闻言忙出来了，态度很恭敬地道，“夫人，您怎么过来了？快些请进，我这就去传话。”
“麻烦了。”江晚芙点点头，也没有进屋，就在屋檐下站着。冷风吹着她的脸，很冷，但脑子反倒更清晰了。
常宁忙道不敢，进屋去传话了。
那门很快就被推开了，走出来的是陆则。江晚芙站在靠右的回廊下，她先看见的陆则，男人穿着身云白的直裰，不知道怎么的，看上去好像有些消瘦。
陆则环视了一圈，也看到了江晚芙，他很快地走了过来，他走得很快，但没有靠得很近，几步之外停住了，“这么大的雪，过来做什么？”
江晚芙轻轻点头，“嗯，我有话和你说。”
陆则看了她一眼，点头，“进屋再说。”
他说进屋再说，但江晚芙也没有说话的机会，进了屋，陆则就叫惠娘把她的鞋袜脱了，江晚芙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一路走过来，雪太深了，沿着鞋面渗进去，袜子都是湿的，脚也是冰冷的。
炕本来是冷的，陆则出去了一趟，回来后，过了会儿，炕上就暖和起来了。这里没有江晚芙可以换的鞋袜，便只好叫下人回去拿，她在炕上等着，惠娘抱了薄被过来，替她盖住脚。
陆则就站在一旁看着，也没有作声，等惠娘忙完了，才开口，“你先出去。”
惠娘不敢反驳陆则，担忧地看了眼自家娘子，退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了。
陆则走到桌边，倒了杯热水，回到炕边，停了停，还是放在了炕桌上，收回手，背到身后，道，“先暖暖身子。姜茶还要等会儿……”
江晚芙垂眸，捧着茶杯，热意从瓷内部源源不断的传出来，一路走过来，冻得没了知觉的身子，好像也缓过来了，“谢谢。”
陆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第164章 他会害死你
江晚芙低下头，小口地喝了些热水，蒸雾上涌，沾湿了她的睫羽，也模糊了视线。她垂下眼，把茶盏轻轻放到一边四方的炕桌上，烛台中心的火光轻轻颤动着，烛心被烧得发出轻微的呲呲声响。
江晚芙顺了顺衣袖，姿势也改成了半跪着，肩膀挺直了些，才抬头直视陆则。
陆则没有动作，亦垂眸看着她。
江晚芙轻轻抿了抿唇，神情很温和，轻声开口，“夫君，你另有中意的人麽？”
陆则被问得一愣，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以为小娘子过来，是要和他谈孩子的事。他也想同她好好说，之前瞒着她，是他不对，他也该道歉。那日他情绪也有些失控了，当与她好好说的。或许她就肯了。
江晚芙却把陆则的反应，当成了默认，心里一痛，却只低头苦笑了一下。难怪陆则不要她的孩子传宗接代，他另有中意的娘子了，只是不能娶回家里，这样说，倒是可以解释他的行为了。
男子和女子，对待感情，从来都是不一样的。女子重情心软，谁对她好，她即便一开始不喜欢，慢慢地，也就喜欢上了，哪怕还是不喜欢，也不舍得伤他太深。男子却不一样，他们喜欢谁，便会对谁好。不喜欢了，那些好就连同感情，都一并收走了。
像陆二爷，中意荃姨娘的时候，连二婶的颜面都不顾了，执意送她回娘家养胎。不中意了，便抛到一边，弃之不理，眼中再无这样一个人了。
她父亲不也是如此，母亲在世的时候，夫妻恩爱甜蜜，连拌嘴都很少，可母亲生病后，容貌折损，他便很少去母亲的院子了，等母亲去世后，父亲便连她与弟弟都不管了。
她只是以为，陆则会不一样的。来的路上，江晚芙就想过陆则变心的可能，她以为自己能理智地处理好。毕竟也不是全无准备的。还没嫁人的时候，她就做过这样的准备。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心里涌上来的酸楚，却仍然控制不住。江晚芙尽可能地平心静气，她不想跟陆则大吵大闹，也没有资格与他吵闹。但也不想逼着自己做出贤惠欢喜的模样，那太假了，她只轻声地同陆则商量，“你要是有中意的女子，我出面去同母亲说，接回府里。你放心，我不会为难她的。”
江晚芙说完，便抬眼看着陆则，等他的回应。她想的是，陆则中意那女子，中意得只想要她的孩子，只怕一个妾室的位置，是不够的。但也没有平白停妻再娶的道理，娶妻是很慎重的事，更何况她与陆则是陛下赐婚，她已经做出退让了，他应当也不至于不肯罢休，非要打掉她的孩子。
至于以后，那就以后再说吧。
陆则这样厉害，总有本事让他与自己心爱之人的孩子来传宗接代的，亦或许那个时候，他又喜欢别人了，也说不准。至于她的孩子，她自己养大就好，不去觊觎国公爵位。
陆则听清她的话，脸色却蓦地沉了下来，他看着她，“你要替我纳妾？”
江晚芙点头，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陆则却大步朝她走了过来，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两人靠得太近了，江晚芙看见陆则的眼瞳，琉璃似的冰冷，让人看了觉得害怕。
江晚芙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陆则，你做——”
“江晚芙！”陆则的声音淬着冷意，语气里透着偏执，江晚芙被他叫得一愣，不由得停下来看他。
“你把我当什么？你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睡你？所以你找个女人来，代替你，满足我？你有多喜欢这个孩子，喜欢得可以把我推出去，喜欢得连命都不要了……”陆则紧咬着牙根，那种窒息的恐惧涌了上来，他仿佛失控了一样，一把将江晚芙压在炕上，半跪压着她，颤着手去碰她的小腹，“你知不知道？他会害死你！他就像寄生在你身上的水蛭，会一点点地吸走你的生气，你的精血，他越长越大，越长越大，而你只会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瘦，我连你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你什么都没有想，把他丢给我，我呢？我怎么熬下去……”
“你要我怎么熬下去？”陆则伸手，钳住江晚芙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那一刻，他好像真的成了前世那个陆则，那个失去了她，成为孤家寡人的陆则，他心里又恨又痛，被日复一日的孤寂折磨得理智全无，几近疯魔一样，要一个回答，“你心里有过我吗？在意过我吗？为什么那么狠心地抛下我？！”
江晚芙被问得怔住，看见陆则的眼瞳，已经有些涣散了，他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俯身紧紧盯着她，眼里满是浓重的悲寂和深沉的痛苦。他说的那些话，她完全听不懂，什么孩子会害死她，什么她抛下他……
“我……”江晚芙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才好。
这个时候，屋外传来一阵敲门的声响，惠娘在外开口道，“世子，夫人的鞋袜取来了……”说罢，等了等，没等到回应，想到自己刚才走时的情景，有些担忧自家娘子的安危，鼓起勇气推门，脚还没迈进去，先听到了陆则暴怒的声音。
“滚出去！”
惠娘吓得一个激灵，不知该进还是退，守在门口的常宁却是一把拉住了惠娘，好声好气地同她道，“惠妈妈，您就别进了。有世子在，夫人能有什么事……您别叫我们兄弟几个难做啊。”
惠娘听了这话，心里更加惴惴不安，只是常宁拉着她，她也挣脱不得，只能在门口小心翼翼等着。
而屋里，确实也没什么事。陆则再失控，也不至于对江晚芙动手，即便是钳着她的下巴质问的时候，也下意识地控制着自己的力道。
陆则吼完惠娘后，脸色难看得厉害，胸膛上下起伏着，江晚芙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丝从来没看到过的暴虐和浓重的戾气，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叫了他的名字。
“陆则……”
陆则被这一声叫得一愣，垂下眼，看见在他身下的江晚芙。她被他虚虚压着，下巴被他钳着，面颊苍白，眼神里有几分仓惶，一瞬间，陆则的意识回笼，好像找回了自己的身体一样，方才那些从心底涌出来的怒和恨，也如潮水缓缓褪去了。
他松开手，闭了闭眼，缓缓起身，松开阿芙，慢慢地道，“抱歉……”
江晚芙小心地坐起来，她也很茫然，不知道今晚怎么会闹成这样，她明明是来寻求解决的办法，但办法没有找到，问题却更多了，她想起刚才陆则那些话，张口问，“你刚刚说的是——”
还没说完，陆则打断了她，“没什么意思，胡言乱语罢了。”
江晚芙皱了皱眉，却见陆则垂下眼，继续道，“孩子的事，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上次是我不对，没有事先和你说清楚。没有孩子，对你对我，不会有任何影响。我会过继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当做你我亲生的养大。血缘并不能代表什么，孩子不是必须的。”陆则说着，缓缓靠近了江晚芙，他蹲了下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很温和地看着她，“没有孩子，我们就会和从前一样，只有彼此，不好么？我只喜欢你，你也只喜欢我，我们只有彼此，一直走下去。”
他很认真地注视着她，声音很轻很柔和，像是在描绘什么美好的愿景一般，江晚芙看着他的眼神，听着他温柔的声音，一瞬间被面前的男人迷惑引诱。
和以前一样，的确很好，没有孩子的时候，他们从来不起争执。平时他在外做事，她在府里处理中馈，各有各的事，等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哪怕只是靠在一起说话，心里都觉得安宁。
但江晚芙很快清醒过来，她看着陆则，很认真地道，“可是，有了孩子，并不会对我们的生活有什么影响。他只是个孩子，是我们的血脉，他也会有他的人生。我们不是依旧可以和以前一样麽？我或许会分一些精力在他身上，但在我心里，你始终是最重要的。”
江晚芙很努力地想要说服陆则，她想打消他的忧虑，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难道孩子会破坏他们的感情？
陆则缄默，沉默了很久，他缓缓地站起来，看着江晚芙，轻轻摇头，“阿芙，不行。”
他不会留下这么大的隐患，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未出生就流胎了，第二个孩子，则夺走了她的性命。那些反反复复的梦，每一次都不一样、却有着同一个结局的梦，或许就是上天的告诫，他们注定命中无后，如果强求，就要重蹈覆辙，用她的命去换。
他的梦里，明思堂会起火、兄长会死于火灾，他救下了他，改变了他的命数，就不再做那个梦。刘兆的事情也是一样，他动手设计除了他，所以那个梦就结束了。唯有这个梦，他最大的噩梦，因他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拖到今天，才会他一闭眼，就会反反复复地梦见。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江晚芙看着陆则的神情，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思考过后，她抬起脸，望着陆则，小声地道，“陆则，你再让我想想，好不好？这不是小事，你总要让我想想……哪怕你真的不要他，也提前和我说，不要再骗我了，好不好？”
这么明显的缓兵之计，陆则不蠢，但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只点点头，“好。”

第165章 江晚芙无所谓信不信地……
“我送你回去。”陆则站起来，叫了惠娘进来。
惠娘带着鞋袜进来，先打量了眼四周，见并无什么明显的争执痕迹，才松了口气，走到江晚芙身边，服侍她穿了鞋袜。她搀着她下了榻。
这时候，常宁敲门进了屋，拱手和陆则道，“世子，严先生过来了。”
陆则点头，淡声道，“我等会儿过去。”常宁得了回应，立马就要退出去，江晚芙正好下榻出来，听见二人的话，便主动望向陆则，“你去忙正事吧，有惠娘陪我就行了……”
陆则没什么反应，摇摇头，仍旧叫常宁出去了。惠娘匆匆寻了两把伞来，主仆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他们说话也没多久，但雪下得不小，来时留下的脚印，都掩埋得没什么痕迹了。冷风呜呜地吹得脸疼，江晚芙低下头，朝披风兜帽里躲了躲，便发现冷风小了些，抬起头，就见陆则不知何时走到她和惠娘前面去了，宽阔的背影，恰好挡住风口。
回到立雪堂，还不算很晚，陆则又去前院书房，江晚芙也没心思去折腾了，草草用了晚膳，就回了碧纱橱。
惠娘替她整理好锦衾，拉好帐子，看江晚芙长发散在肩上，面上脂粉未施，眉毛淡淡的，显得年纪很小的样子，让她想起她未出阁的时候，心中一软，担忧地开口，“娘子，今天在书房，世子发了好大的脾气……”
陆则在他们立雪堂众人心中，一贯是威严厉害的，但惠娘还未曾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后来她进屋的时候，心里害怕极了，就怕看见娘子有什么不好的。
高嫁的难处就在这里，若他们娘子有个靠谱的正经娘家，索性回娘家闹一闹，让长辈出面处理便是。
江晚芙怔怔想着事，听见惠娘的问话，回过神，迟钝地点了点头，顿了顿，才道，“嗯……”她叫了惠娘一声，“惠娘，你说，他为什么这么做？他不想要我们的孩子……我原以为，他心里另有他人了，所以见不得我和他的孩子，怕意中人受了委屈。那便把人纳进府好了，可我这样说了，他又很生气。我完全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了……”
她回忆起在书房里，陆则说的那番话，他说孩子会害死她，说她为了孩子抛弃他，根本不在意他，这话太荒唐了，总不是他担心她会难产，所以要动手打掉孩子？
可什么征兆都没有，亦或是他知道了什么，可要是知道什么，为什么不和她说呢？又或者那些话也是说来哄她的，就像后来他做的那些保证一样，只是为了让她同意他的做法……
惠娘皱着眉摇头，“奴婢也并想不明白。”
江晚芙本以为今晚能把事情解决的，结果情况更乱了，但唯一值得庆幸的，大约是陆则已经答应她，给她时间想一想，能拖延几日也是好的。
惠娘吹灭了蜡烛，轻轻关门出去了。外头雪还没停，雪落到雪地里、树梢上、屋顶瓦片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万籁俱寂，江晚芙慢慢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陆则从外走进来，守门的从惠娘换成了绿竹和红蕖，二人赶忙将门合上。
陆则走进碧纱橱，身上还带着寒气，他在榻边坐下，抬手把帐子拉开。屋里没有点蜡烛，但雪夜有微光从窗户纸里照进来，外面清寒料峭，屋里却很温暖。
卯时一刻，立雪堂的下人们还未起来，陆则从碧纱橱出来了，在外间困得直打瞌睡的绿竹和红蕖忙打起精神，屈了屈膝盖，两人默契地没有发出声音，怕惊动屋里的夫人。
陆则点头，看了眼红蕖。红蕖立马会意，跟着他出了外间，走到门口。下了一夜的雪，院子里堆得厚厚的，冷风朝人骨头缝里钻了。
红蕖抖了抖，一下子被冻清醒了，就听世子道，“守好夫人。”红蕖立马屈膝应了，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她和绿竹虽也是大丫鬟，但夫人一贯更习惯用自己从苏州带来的纤云和菱枝，且不说还有个惠娘呢。难道这几人犯了世子的忌讳？
但她也不敢问，主子吩咐什么，她们便做什么就是，哪有问东问西的。
等世子从回廊处出去了，她才跺了跺脚，回了屋子。跟绿竹叮嘱了几句。绿竹倒天真得多，什么都没想。二人依旧轮流着守夜，一直到天明，屋里传来声音，红蕖和绿竹忙敲门进去了。
江晚芙叫的是惠娘的名字，但进来的却是她不大熟悉的绿竹和红蕖，她知道惠娘的性格，一贯是谨慎的，若是平常时候也就罢了，可这几日出了这么多事，惠娘就是自己守不了，也会安排纤云或菱枝，而不是她不熟悉的绿竹和红蕖。
绿竹和红蕖倒很恭敬，一个出去打发婆子送热水来，一个上前恭敬地问她，今天穿什么。过了会儿，二人端了热水和衣裳次第过来了，大约是没伺候过女主子，所以不甚熟练，但府里是教过规矩的，所以倒也没出什么大差错。
江晚芙一直没问惠娘的去处，任由二人给她梳发，等点了早膳后，才开口，“我记得前几天送了几本账簿来，是惠娘收的。你叫她过来，我问问她。”
这话一出，红蕖和绿竹都是一愣，彼此看了眼，红蕖上前应下，退出去了。过了会儿，她独自一人回来了，回话道，“惠妈妈说收在您多宝阁的架子上了。奴婢去给您取来？”
江晚芙闭了闭眼，没有说话，只点点头。她不想为难丫鬟，为难他们也没有用，说到底是陆则吩咐的，昨晚他答应得好好，今早就把她身边人都换了。他是打定主意要这么做，说什么让她考虑，其实根本没有考虑的余地。
他就是不要他们的孩子了，没有理由。
红蕖拿了账簿来。江晚芙用过早膳，借口要算账，就进了内室，把绿竹和红蕖支出去了。书桌上还摆着陆则抄的《地藏菩萨本愿经》，这书桌是她和陆则共用的，因觉得陆则的文书或是私人信件，都是不好让丫鬟看的，她便一直是亲自收拾这书桌的。只是自她与他摊牌，他避去前院，她也没心思收拾了。丫鬟自也不会动，便一直乱着了。
江晚芙看着那叠抄好的经，心里又有难过的情绪涌上来，她那个时候还以为，陆则是为他们母子抄的，还曾经想过要收起来，等孩子长大了，便给他看。现在想想，觉得当时的想法，真是很天真。
但她也没有毁了，只沉默着将其收进盒子里。
账簿还摊在书桌上，但江晚芙的心思，却不在账簿上。她在想办法，与陆则硬碰硬，是绝无可能的。除了跟着她从苏州来的，立雪堂其余都是陆则的人，虽说她是主母，他们对她也是恭敬顺从，但一旦她与陆则对立，他们会听谁，连想都不用想。
能压得住陆则，同时有资格管束他的，唯有老夫人和永嘉公主。她必须借她们的力，才可能保住孩子。
但陆则肯定不会给她机会见祖母和婆母，陆则养病，祖母和公主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七八日不过去，她们也不会怀疑。但江晚芙甚至都不确定，陆则会不会给她七八日的时间。
但可能是老天爷都帮着她，第二日，这个机会就来了。
裴氏的丫鬟云棉被红蕖领着进来，行礼后开了口，“明安公主的宴……我家夫人派奴婢来问问，明日您打算什么时辰出门赴宴。若是方便的话，一起走也好有个伴……”
江晚芙此时才想起来，她设计试探陆则的那一夜，她拿了请帖来看，隐约是有一本是落的明安公主的落款，但她那时心里想着事，根本没有仔细看写了什么。她神情温和地跟红棉说话，“你去回大嫂，就说我明日与她一起。时辰的话，就请大嫂定吧，派人来与我说一声就好。”
红棉利落地点头应下，出去回话去了。
江晚芙当做没看见绿竹和红蕖的眉眼官司，吩咐绿竹，“去把公主的请帖翻出来，我看一看。在多宝阁第二层的架子上。”
绿竹迟疑了一下，屈膝去找请帖。红蕖则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炭不大旺了，奴婢去叫人送些来。”
江晚芙看了红蕖一眼，没拦着她。
红蕖去而复返，添了上好的银丝炭，神情小心，江晚芙索性去睡午觉了，她还照旧睡在碧纱橱，帐子一拉，外头什么事都不管了，闭眼就睡了。
等到睁眼醒来的时候，看见床边坐了个人，隔着帐子，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她迟钝地想了想，才反应过来，那人是陆则。
她坐起来，陆则听见声音，伸手把帐子拉开了，声音很温和，“醒了……渴不渴？”
他端了茶杯递过来，江晚芙本来没觉得渴，但看到那清澈透亮的水，又觉得口里有点干，接过来喝了口，是温水，什么味道都没有。刚刚陆则要是递过来的是茶或是汤，她连喝都不敢喝了。
江晚芙把白瓷茶盏放下，好整以暇等着陆则开口。果不其然，陆则第一句话便是，“明日的宴，你不要去了。”
江晚芙垂下眼，“可我已经答应大嫂了。”
陆则道，“就说你要留在家里照顾我……”
他连借口都替她想好了。江晚芙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声音也和平常一样，轻声道，“明安公主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她设的宴，满京城的官夫人趋之若鹜，我若不去，总要有个正当理由。大嫂毕竟不能代表卫国公府，我既奉祖母的命主持中馈，这便是我的职责所在。除非告病……”
她说罢，抬眼看陆则。告病是可以不去，毕竟你病得起不来了，人家公主总不好再怪罪你，那显得太苛刻了。但她一告病，祖母那边肯定是要过问的。
陆则果然没有作声。
江晚芙便继续道，“况且，陆则，你打算关着我么？换了我身边的人，不许我出门，我是你的妻子，你总要留我几分体面。我顾着你的颜面，没有闹，你却觉得我这样是好欺负，要得寸进尺吗？”
陆则面上露出几分歉疚。其实他做事本来就不是很温和的，待她已经是极温和的了，但阿芙这样平静地指责他时，他还是会觉得自己待她太过分了。
江晚芙看着陆则，苦涩地笑了一下，很轻地道，“而且陆则，你担心什么呢？我没有娘家可以依靠，就连唯一的弟弟，也要仰仗你。其实你心里最清楚，无论你做什么，或是想做什么，我都反抗不了你，所以你才肆无忌惮。你怎么欺负我，都没人会替我出头，你娶我的时候，不就知道吗？你担心什么呢……”
陆则看着她说这话时的神色，好像习惯了被这样对待一样，连失落也没有，只有苦涩和平静。觉得心里疼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妥协了。
“你去吧。我派常宁护送你出门。”他顿了顿，语气有些艰涩地道，“我没想过欺负你，让你难过了，我很抱歉。只有这么一次，以后不会了。我发誓，阿芙，你信我……”
江晚芙无所谓信不信地点头。

第166章 怎么好夺公主心爱之物……
明思堂，裴氏正抱着儿子和嬷嬷说话，平哥儿刚吃了奶，肚子饱饱的，被母亲抱在怀里也不消停，伸着小手要抓母亲的头发。裴氏点点儿子的鼻子，道，“小小人儿就这么不消停，也不知你随了谁？”
高嬷嬷笑眯眯地道，“夫人您打小就乖，姐妹几个里头数您最好带。奴婢瞧着倒像是随了您二哥，老话不还说外甥随舅麽……”
正说着，婆子进来说红棉回来了。裴氏叫她进来回话，红棉就把方才在立雪堂听来的话说了，裴氏点点头，便叫她出去了。
回过头来跟高嬷嬷说，“说真的，我现在去立雪堂，心里还有些发憷。昨日母亲来看平哥儿，说的那些真是把我吓着了。好歹也是个国公府呢，虽与咱们府不能比，可谁想得到说没就没了。真正是树倒猢狲散……”
虽说是成国公府先得罪的陆家，可老话还说祸不及三代呢。二弟这回却是把整个成国公府都拉下来了，爵位丢了不说，父子俩都判了流刑，连亲戚里帮着说话的，都被捋了职。面上自不是因成国公的缘故，都是别的大大小小的错，可明眼人哪里瞧不出内里的缘由。
裴氏想起母亲来看平哥儿时说的，“……你可记得小时候与你一道玩过的那个二娘子？本来出嫁女是不相干的，但她嫁的那郎君是个软蛋，一听成国公府遭了秧，怕受了牵连，后脚就以不敬翁姑为由把人休了，连夜赶出府。说起来是女婿二弟占了理，又是卫国公府唯一独苗，陆家不肯罢休也说得过去。可做到这样，却又有些赶尽杀绝了……我说这话也是想让你小心些，女婿是庶出，那二房啊，你们夫妻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当着母亲的面，裴氏自还是替夫家说话的，道，“娘实在是多虑了。二弟二弟妹都是和善的性子，二弟性子不过冷了些，这回的事，也是成国公府把他惹火了。您是没听说，那成世子下手没留半点活路，险些就伤了要害。要是轻易放过，别人怎么想陆家，岂不都觉得陆家好欺负了？”
但当着母亲的面说是一回事，裴氏毕竟还是个女子，总还是心软。
这话高嬷嬷就不敢接了，只规矩听着。裴氏说完，也觉得私下说小叔不好，还好是跟心腹说，传不出去，便忙给自己找补道，“不过那也是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旁人。”
高嬷嬷连连点头。
……
翌日清晨，裴氏带着高嬷嬷和丫鬟含冬，早早朝侧门去了。马夫已经把马从马厩里牵出来了，正准备套上马车，高嬷嬷见这画面腌臜，忙道，“您去暖房坐着等吧，叫含冬守着就好。”
裴氏点点头，特意叮嘱了句，“二弟妹过来了，就快来传话。”
其实她是嫂子，按说不必这般小心，但她是庶出的媳妇，便还是客气些的好。含冬应下，裴氏进了暖房，一杯茶还没端凉，含冬就过来传话，说二少夫人到了，裴氏便起身到门口，想接一接。
岂料刚出门，便看见过来的不是江晚芙一人，陆则与她一道来的。裴氏一愣，江晚芙见她，便主动开口打招呼，“大嫂，不好意思，叫您久等了。”
陆则也开口和她打了招呼，照旧是淡淡的一句“大嫂”。
裴氏回过神，忙笑着道，“我也是刚来。”
江晚芙朝她笑笑，看裴氏明显有些不自在，便转身和陆则说话，在外人面前，她没露出什么不对，只含笑道，“夫君，你先回去吧，我这就和大嫂出门了。”
陆则却摇头，“不急，送你出门。”
江晚芙不想与他争，怕裴氏看出什么，便点点头，一行三人进暖房坐着。本来妯娌之间，聊几句是很寻常的事，但大抵是陆则在的缘故，裴氏明显有些不自在，江晚芙心里也有事，寒暄几句，便没了声音。
好在丫鬟很快过来传话，说马车套好了，请他们过去。
裴氏松了口气，忙起身道，“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快些出门吧。今日化雪，路上湿滑，只怕没那么快呢……”
江晚芙点头起身。随她出去。陆则也起身出来，看妯娌二人上了马车，车夫已经换成他手下的侍卫，常宁立在一侧。他走过去，朝常宁道，“路上小心，照顾好夫人。”
常宁忙应下，也上了马车，前面坐着。马车缓缓出了从侧门外出发，车轮滚滚，离国公府渐渐远了。没了陆则，裴氏自在许多了，笑着问江晚芙怀孕的事，说起儿子，“……可真是个皮猴子，白日里呼呼大睡。一到夜里，却精神起来了，眼睛睁得老大，怎么哄都不睡。我屋里那些婆子可都怕了他了……”
江晚芙静静听着，间或应几句。
裴氏难得有人聊这些，正说得兴起，却见对面坐着的江晚芙，皱了皱眉，一下子侧过身，伏下了身子，吓得忙停了嘴，忙跟红蕖道，“快快，扶着二弟妹。这是怎么了？”
说着，又赶忙说，“高嬷嬷，快叫车夫停下，让二弟妹缓一缓。”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江晚芙慢慢地直起身，朝裴氏道，“大嫂，我没事，就是刚刚忽然想吐。”
裴氏皱着眉，担忧地道，“是不是马车晃得太厉害了？”
江晚芙轻轻点头，“嗯，也有些闷。时间若来得及，我想下车找个地方坐坐。”
裴氏自是立马应下，叫高嬷嬷去传话，婆子挑了帘子，裴氏与江晚芙下了马车，长街上对面好几家茶楼，有一家叫江南岸的，江晚芙抬步朝那家走，二人进了茶楼，高嬷嬷去和掌柜说话，二人进了包厢。小二送茶过来，江晚芙喝了盏茶水，看裴氏关切地看着她，心里有些抱歉，面上却只轻轻点头，“大嫂不用担心，我坐一坐就好了。”
裴氏道，“你别逞强，咱们出门早，定是来得及的。实在来不及，遣人提前说一声就是，本来今天的路也不好走，公主应当不会怪罪的……”
江晚芙笑笑，表示自己已经好多了，起身要出去，趁裴氏转身的功夫，将纸条压在杯盖下，袖子宽大，很轻易地遮掩住了手上的动作。她收回手，与裴氏一道出去。
马车继续走，路实在不好走，到公主府的时候，门口已经有许多马车次第等着。明安公主果然是京中最近炙手可热的人物，长龙都快排到巷子外了。就连公主府的下人，说话时都自带一股傲气。
穿一身蓝色缎袄的婆子屈了屈膝盖，不卑不吭地道，“公主吩咐过，若是卫国公府的来了，是无需等的。说起来，还是自家亲戚，同外人是不一样的。奴婢带您二位进去……”
高嬷嬷刚才见了那阵仗，此时听了这话，还有些受宠若惊，忙道，“那就劳烦这位嬷嬷带路了。”
说着，马车就走小路，从另一侧单独开的门进了。
永嘉公主下嫁时，不知因什么原因，并没有专门建造公主府，但明安公主的府邸，却是极为富丽堂皇，彩槛雕楹，碧瓦朱檐，朝里走了一段路，拐了两个弯，便到了设宴的园子。等进去后，带路婆子客气地回头，道，“今日来客甚多，园里也有丫鬟婆子伺候，来者是客，跟您们来的四位便先去茶水房喝茶歇歇脚吧。倘夫人们有什么吩咐，可叫丫鬟去叫来。”
客随主便，这是没什么好说的。江晚芙和裴氏都点头，高嬷嬷和绿竹等四人便去了茶水房。
进了屋，人已经来了不少了，屋子正中间，一婀娜妩媚的女子坐着，奇怪的是，她并非做妇人打扮，正微微侧过头，镶着红玛瑙的金步摇轻轻晃动着，听身旁妇人说话，那妇人不知说了什么，女子听了很高兴，笑得花枝乱颤。女子大概便是明安公主了，江晚芙在心里想着，她今日能出来，还是借了她的光了。
正想着，带路的嬷嬷带他们朝前走，明安公主抬头，看见面前立着的两个年轻妇人，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从裴氏身上越过，视线淡淡地落在江晚芙身上。她眯着眼看了一瞬，说实话，除了容貌的确生得惹眼外，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她很快露出盈盈笑意，亲切地道，“快坐。都是自家亲戚，不必行那些子虚礼。”
江晚芙与裴氏自然还是行了礼，才坐了下来。
明安公主坐直身子，不再理会刚才说话的妇人，那妇人有些尴尬，但也不敢说什么，不声不响退回座位了。明安公主轻笑着朝江晚芙开口，“既明表弟娶妻时，本宫尚未回京，回来也有段日子，倒是不巧，还是头次见你。说起来，你可随既明唤我一句表姐。”
江晚芙知道明安公主就是跟她客气一下，自然不会顺杆往上爬。
明安公主见她不喊，反倒是笑了，别有深意地道，“你们夫妻却是一模一样，他也不愿喊本宫表姐。”
明安公主并没有与她们说很久，今日的场面可称得上是客似云来，就一会儿功夫，就来了几人要拜见明安公主。
明安心中不耐，脸上却没有显露什么，公主的身份看上去体面，但她离京多年，在瓦剌那个破地方待了这些年，旧情早都散个精光，只能重新维系。她要给他们靠上来的机会。她嫌恶地垂下眼，重新露出笑，朝江晚芙招手，等她到自己身边，便从手腕上取下一只和田白玉镯，套到江晚芙的腕上，边道，“你与既明成亲，本宫未来得及送礼，今日补上吧。此物乃本宫心爱之物，便赠你了。”
江晚芙还以为她有话和自己说，猝不及防被套上个镯子，忙去摘，口中推辞道，“怎么好夺公主心爱之物……”
江晚芙是屈着膝盖，明安公主却是坐在的，挣扎之间，明安公主宽大的外衣衣袖朝后一滑，手腕露出一截，江晚芙隐约瞥见那手腕靠上的地方，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蜿蜒爬向小臂的方向，不等她细看，明安公主已经将手放下了，袖子也随之滑落，她柔声劝道，“无妨，并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此物既明亦有，不过他的是一只流云百福玉佩，本就是一块玉做的，给你正合适。收下吧……”
说罢，也不许她再推辞。
刚好嬷嬷上来，请他们出去坐。江晚芙便也只好暂时收下那镯子，但又隐约觉得，明安公主对她是不是有些太热络了。她与大嫂一起进来，明安公主便只和大嫂寒暄了一句，送礼也没提她。
但转念想到，陆则从前与她说过，自小在宫里念书，与先太子师从一个老师，大约和明安公主感情深厚些。且明安公主说的那流云百福玉佩，她的确见过，陆则进宫的时候，多会佩戴那块。

第167章 卫世子与咱们公主是青……
江晚芙与裴氏被丫鬟领去另隔出的雅间，其实与方才的厅堂也是相通的，不过用高架和屏风等物遮挡视线，隔出几个单独的雅间来，貌美丫鬟们穿梭其间，时不时捧来瓜果等物，都是冬日难得一见的，有些是单独供给宫里的供品。
不过来赴宴的都是京城体面人家，倒也不会露出什么少见多怪的神色，但在心里，对陛下给予明安公主的恩宠，却俱有了新的认识。
陛下如今无子，公主虽说不能继承大统，按大梁的规矩，也不得干政，但毕竟是陛下唯一看重的公主，分量还是有的。
裴氏在江晚芙身边坐着，等来与她们打招呼的夫人走了，才笑着转过头与江晚芙道，“公主这宴设的真是不错……刚才丫鬟来说，西阁还请了戏班来，还有那些灯笼可以猜谜，猜对了便给一粒玉花生，倒是有趣。”
江晚芙听了，也是颔首。
明安公主仿佛是很在意这次的宴会。早早露面不说，一直坐在厅堂里，谁来都被领去和她说话，倒有种与民同乐的意思。
妯娌二人正说着话，远远见走过来几人，裴氏见人，忙起身笑吟吟喊了一句，“大嫂、二嫂……”
来人正是大袁氏和小袁氏妯娌二人。大袁氏一身稳重的松绿对襟八宝纹长袄，脸若银盘，挂着和煦的笑容，先开口跟江晚芙和裴氏打招呼。等她说过话，一旁穿银红团花纹长袄的小袁氏才开了口，她倒还记着江晚芙上次替她解围的事情，特意冲她笑了笑。
江晚芙今日心情不算好，但看小袁氏满脸写着“你是好人”的神色，又觉得有些想笑，也笑着与她点头。
小袁氏一坐下来，就拉着江晚芙说话，她不知道是不是特意跟人请教过了，上来就夸，“……您今日看着气色真不错。说起来，还要多谢您上次送的那盆白雪塔，我养在屋里，找个婆子专门侍弄，想家里时看一看，心里倒是舒服多了。”
江晚芙只能点头，“您喜欢就好。”她当然不会只给小袁氏送了，都是一视同仁，大袁氏也是有的。
小袁氏见江晚芙笑得温和，这种场合，她难得能找到人说话，且卫国公府是什么人家，多给她长脸啊，只是还觉得有些遗憾，那日从卫国公府回去后，她就写信去问母亲漳州府的事，但还没得回信，她想了想，就道，“那日您说外祖家是南靖县的，我舅舅七月时候来京里看我，还带了些自己家窑子里烧的瓷器，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但做的倒还算精巧，改日我叫人送去您府上些，您摆着玩罢。”说着，笑了笑，道，“您可不要推辞了，我总不好白收您的白雪塔的呢……”
小袁氏都这么热情了，江晚芙也只好谢过她。
大袁氏在一侧，冷眼瞧着小袁氏拉着江晚芙说话，心中轻嗤了一声，可真是个十足的蠢货……也不去外头打听打听，成国公府一夕之间颓败得只剩下一宅子的妇孺幼儿，这会儿凑上去讨好卫世子夫人，也不怕哪里说错话，得罪了那位阎王爷，真是嫌自己命大。
但她也没有说什么，微微笑着，与裴氏聊起孩子，“娘回来说，平哥儿夜里不肯睡，这可不行，我倒有个土方子，是我娘家一个老嬷嬷……”
说话间，丫鬟进来请他们去正宴厅，酒水馔肴已经都备齐了。明安公主也与她们一起进屋，众人落座，谈笑说话，无非是来来往往的一些恭维言语，还有歌舞百戏。午宴毕还有戏班子，上了年纪的多半去看戏和打马吊了，云英未嫁的小娘子们则爱惜脸面些，去了花厅。江晚芙与裴氏不大打马吊，便去花厅里看，只见花厅四面，各用金钩悬了一块象牙牌，男子巴掌大小，分别用朱砂笔写了寒云、寒月、寒江、寒鸦等二字词，下方靠墙摆灵芝云纹红木四足桌，笔墨纸砚齐全，丫鬟在旁伺候笔墨，供娘子们提诗，写的最好的，便可取下象牙牌，将其诗作挂上。
能取下象牙牌，自然是极风光的事情，不少小娘子皆跃跃欲试，裴氏闺中便是才女，也忍不住起了兴致，走过去看。
江晚芙倒兴致缺缺，祖母在世时，也曾给她请过女夫子，写诗也是学过的，平仄能不出错，但要说写的多好，却没有了。她便寻了椅子坐下，想着要找时机提前离宴。
主宴已经结束了，要是现在走，倒是不显眼。只是要把大嫂糊弄过去，却又要另想法子了。
这时，丫鬟们端着花茶进来，次第分开，将各个茶桌上的冷茶换下去。江晚芙身侧亦有一张，一个瓜子脸的丫鬟朝她走过来，屈膝行礼，起身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没站稳，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手中红木承盘和其上的茶壶也一并摔烂了，恰好泼在江晚芙的裙摆和鞋袜上。
不等江晚芙反应过来，那瓜子脸的丫鬟忙爬起来，一脸犯了错怕被责罚的慌乱模样，眼泪也扑簌簌掉下来了。
动静不小，花厅里本来不很安静，众人皆看了过来，裴氏见状，忙走了过来，一脸关切地问，“二弟妹，你还好吧……”
江晚芙看了那丫鬟一眼，起身摇摇头，“大嫂，没什么，只是衣裳打湿了。”
有嬷嬷走进来，戴着一支金簪，看着像是管事的嬷嬷，来得很快，像是得了消息就立马赶来了一样，她呵斥那闯祸的丫鬟下去，来到江晚芙和裴氏面前，屈膝陪了不是，满脸歉意地道，“您去雅间收拾收拾吧……”
裴氏也立马道，“二弟妹，我陪你过去吧……”她想起来时的路上，江晚芙便不大舒服，她是嫂子，怀孕时江晚芙也对她十分照顾，投桃报李，她今日也该照顾好她，便主动提出来要陪她去。
江晚芙朝裴氏摇摇头，道，“还是不用了，大嫂。我今日也不舒服，既衣裳脏了，我便先回府。倘若公主问起，就麻烦大嫂替我告一声罪了。”
裴氏迟疑了下，还是点头应了，送她到门外，还不放心地道，“要不我陪你一道回去吧？”
江晚芙自是摇头，劝得裴氏安心留下了。裴氏本来也怕都走了，明安公主心里会有不满，便也没有再坚持了。
看裴氏回去，江晚芙便朝那嬷嬷笑笑，“劳烦嬷嬷指个丫鬟给我带路吧。”
那嬷嬷迟疑了一下，开口劝道，“是府里招待不周，要不您还是在府里换身衣裳再走吧。否则公主怪罪起来，奴婢也担待不起……”
江晚芙却是打定主意要走的，轻轻摇头，“不瞒您说，我确有些不舒服，就不去换了。”
那嬷嬷不好再说什么，便颔首退下去，过了会儿，过来个丫鬟，自称松香，同江晚芙福身见礼。
江晚芙颔首，“带路吧。”
松香忙指了路，带她一路朝前走。公主府不小，但来时的路，江晚芙还是记得的，就是没人带，其实也走得出去，但客人自然没有在主人家横冲直撞的道理，更不用提她连丫鬟都没有带，刚刚那嬷嬷竟也忘了问，不知是粗心还是什么。
江晚芙看了眼迂回的回廊，庭院中假山怪石，到廊门的地方，只一个错眼，走在她前面的松香便没了人影。江晚芙皱着眉，迈过那廊门，左右看了眼，没有寻到松香的身影，刚开口想喊，先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高不低，但她能听见。
“秋文姐姐，今日公主怎么待卫国公府那位夫人那样宽厚，连心爱的镯子都肯拿出来相赠。那不是公主带去瓦剌，平日连自己都不舍得戴的吗？”
江晚芙听见镯子二字，垂眼看了看腕上的镯子，没有作声。
另个声音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问话的丫鬟则笑嘻嘻地道，“我这不是想，要是公主格外喜欢那位陆夫人，我日后便客气恭敬些麽……”
“那倒也不必。”那被叫做“秋文”的丫鬟停下步子，道，“寻常就好。公主倒不是多喜欢那位陆夫人，只是因着卫世子罢了。”
“这又是什么缘故？”
“我与你说，你可不要说给旁人听……卫世子与咱们公主是青梅竹马，二人一起长大，情分自然很是深厚，当时陛下都打算给二人赐婚的。只是瓦剌突然来求娶，公主迫不得已下嫁。公主远嫁瓦剌，那卫世子心中有愧，便承诺五年之内绝不娶妻，只是外人不知道这事罢了，两方长辈却是都知道的……至于那镯子，原是二人定情之物，公主一直视若珍宝，今日忽的送出去，我猜大概是见了陆夫人有孕的缘故……当年公主也曾怀有身孕，后来没了，心里总是不好受的。这话你可万万不要传出去……事情都过去了，知道当年旧事的也不多。哎，本以为公主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回来了，二人总能再续前缘，只可惜一个未嫁，一个却已娶，也是有缘无分罢了……”说完，“秋文”继续朝前走，道，“不说这些了，快走吧，今日还有的忙呢……”
二人加快脚步，渐渐走远。
松香从花窗看见二人已经走了，忙从假山后出来，到回廊上，往回跑了一段路，想找被她故意落下的江晚芙，却只看见空无一人的廊门。
她愣在那里，左右看了一圈，忙跑回去寻嬷嬷，嬷嬷听过她的话，皱了皱眉，“人不见了？”
松香小心翼翼点头，“奴婢按照您的吩咐，躲起来了，可回去的时候，陆夫人就不见了……”
嬷嬷皱眉，起身去到明安公主身边，明安公主微微侧头，嬷嬷便低声说了几句话，明安公主却只一笑，“不用找了，大概已经慌得回府了。”
嬷嬷迟疑了一下，“她会不会去和卫世子求证？若是她去问，岂不是……”
明安公主一嗤，手指掐下青瓷瓶里插着的墨梅，在指尖碾碎了，不屑地道，“怕什么？你觉得她敢去质问陆则？小门小户出身，好不容易攀上了个金龟婿，不借着肚子里的孩子把位置坐稳，还敢去打听这些？就是陆则在外纳了个外室，她都未必敢过问半句，更何况涉及皇室。你太瞧得起她了。就算她敢，下人嚼舌根乱说的，与我有什么干系？她尽管去找秋文对峙啊？找得到再说吧……不说她了，让膳房熬一盅鹿茸汤，我下午要带进宫里……”
嬷嬷忙应下，“是。”
正要出去，就听明安公主又道，“叫纪岳过来。”
嬷嬷应下，过了会儿，一个男子走了进来，侍卫打扮，腰间跨刀，挺拔如松，进屋后，沉默地跪下去。
“过来。”明安柔声叫他名字，等男子走到跟前，她轻轻抚摸他的脸，只是张很普通的脸，丢进人堆里都不显眼，却因习武而带了几分坚毅。
男子一动不动，明安却笑了，慢慢地道，“我今日见到陆则那个妻子了……真是好命啊，靠着一张脸，陆家男人都是如此么，被一张脸迷得什么都不管了，陆勤是，陆则也是……其实我不该怎么早对她动手的，可我看着她，心里真是嫉妒啊。我最见不得有人比我过得好了……”
纪岳抬眼，沉默着看着面前几近疯魔的女子，却又隐隐约约看到那个刚到瓦剌，因不习惯菜肴、思念家乡而埋头哭泣的小娘子。
明安看着纪岳的眼神，猛地沉下脸，抚摸着他面颊的手高高扬起，用力地打下去，登时落下一片红，“你也觉得我恶毒麽？可你要陪我下地狱的，纪岳。我救了你，你的命是我的，我让你去死，你就要去死。”
男子低头，“是。”

第168章 至于她，不过是他失去……
一辆不大起眼的青帷马车，从公主府门前长街东侧，缓缓地离开。
车轮碾过路面，昨日积雪还未化尽，路边湿滑，晌午过后，北风又起，气温骤降，化了的雪水冻成冰碴，马车一路走得很艰难。在内城门口被看守城门的士兵拦下，赶车的陈叔下了车，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熟练地“上供”，殷勤道，“天这样冷，几位爷拿着买酒喝，也好暖暖身。”
为首的士兵接过去，觉得还算识趣，看了眼青帷马车，语气也和气了些，道，“出城干什么去？这鬼天气还往外跑……”
陈叔呵呵笑着道，“家里老爷病愈，小姐要去道观还愿……”
士兵收了钱，也没检查，抬手叫人放行。陈叔谢过他们，马车出了城，朝郊外的方向去。在一处山脚，沿着蜿蜒的山道，往上缓缓地行。山路本就不适合马车，因他们的马车不大，才勉强走了一段，但也走得不快，且雪后山路泥泞，不多时，车轮便陷进一处低洼的泥坑里，寸步难行了。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江晚芙抬手撩开帘子，陈叔正蹲着检查情况，见帘子掀开，忙过来同她回禀，“夫人，车轮陷得太死，怕是要叫人来抬。”顿了顿，又道，“今日路实在不好走，耽误这么几回，怕是天黑都到不了山顶……”
江晚芙点点头，却不打算放弃，她起身下了马车，绣鞋踩进泥泞里，带着湿漉漉寒气的冷风袭面而来，吹得她额发凌乱。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坚定，“那就走上去。”
陈叔也不敢再劝说什么，忙在前带路。
青帷马车被留在原地，冷风愈发地大了，带着寒意朝人骨子里钻，灰蒙蒙了一整日的天，飘起了细碎的雪，落在地上、树梢上、人的脸上肩上，冷冰冰的。
江晚芙抬头，有雪掉在她的睫毛上、落进她的眼睛里，顿时化开了，只余下一股寒意。她拢了拢身上的大红披风，继续朝山上走。
山里，叶庄头仰头看了眼天，见又下起了雪，正准备打道回府，便见蜿蜒山路上走来两个人，一个穿一身半新的藏蓝长袄，是个山羊胡的男子。再往后那个，是个女子，裹着正红的披风，那颜色很正，在絮絮的雪里，犹如一团炙热的火。
他看的功夫，二人慢慢走近，叶庄头越看越觉得熟悉，忽然一拍脑袋，什么也顾不得了，忙迎上去，很是激动地道，“夫人可还记得奴才？奴才是叶老三，家里老婆子带孩子去给您磕过头，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陈叔还以为遇上了贼人，正想着拼命也要护着自家主子，见这人一上来就自报家门，才松了口气。
江晚芙也认出他来了，轻轻点头，“记得。”
……
江晚芙进屋坐下，叶家儿媳妇敲门进来，端进来一个茶壶，倒出来却是不是茶，而是乳白的羊奶，带着淡淡的香甜味，大概是加了糖的缘故。江晚芙捧在手里，缓缓地喝了几口，冻僵了的身子才渐渐缓和下来。
叶家儿媳妇在屋里服侍，比起一年前，她没那么手足无措了，到底是跟着家里男人见了世面了，知道说些好听话，“……奴婢公公听人说，羊奶喝了补，便养了头母羊，每天都割新鲜的苜蓿喂……姐儿跟着她弟弟一块喝，脸上也白净了，今天冬天也算冷，脸上的皴伤也没有再犯。”
江晚芙听着，温和地点头，“你又生了小儿子吗？多大了？”
叶家儿媳妇回话，“才两个多月呢，本想着，等他再大些，便带去给您磕头的。奴婢婆婆说，都是沾了您的福气。去年给您磕头回去，就发现有孕了，后来生下来，果然是个儿子。”
叶家儿媳妇说这话时，神情很认真，仿佛真的觉得是她给她带来的好运，江晚芙心里却有些复杂，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哪里来的好运，但也只是笑了笑，轻声道，“儿子女儿都一样好，是你自己有这个福气。你如今有了儿子，女儿也要好好地教，不要亏待她。”
叶家儿媳妇自然是满口保证，连声应下。
江晚芙点点头，没什么力气与她寒暄了。叶氏过得好，她也替她高兴，但一看见叶家人，她便想起去年的时候，一年的时间，好像什么都变了。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叶庄头进屋来，说牛车准备好了，“……这牛车平日是上山下山运货用的，比马车好使些，但样子实在不好看。您要不今日先歇一夜，奴才叫人去山路把马车拖上来，您明日再上山？”
江晚芙自然没有答应，还是坚持要上山。叶庄头也不敢违逆她，便没有再说什么了。牛车不比马车干净，连只有一个遮雨的棚子，四面都不能挡风。但确实比马车更好用，一路晃晃悠悠地，终于到了。
江晚芙动了动冻僵了的手指，抬头认真地看着那不大的道观，正门上方，一块不大显眼的匾额。
洛水观。
陈叔上前敲门，过了一会儿，才有穿着旧道袍的女冠来开门。
洛水观平日香火不旺，一个月也就初一十五有些香客，这大冷的天，还下着雪，竟有人来，观主都很是惊讶，得了消息后，匆匆赶来主殿，说是主殿，洛水观太小，也就只供奉了碧霞元君。
观主迈入主殿，便先看见碧霞元君像前站着一个女子，一袭正红披风，正微微仰头，凝视着碧霞元君的神像。大约是被她的脚步声惊动了，女子转过身，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柳眉杏眸，面容柔和，气质温婉，只眸中似有几分淡淡的愁绪，殿中烛光照在她的面颊上，身后的碧霞元君低垂眉眼，神情慈悲，这画面看得观主皆是一愣。
江晚芙先同她见礼，轻声道，“道长，打扰您清修了。”
观主回过神来，也回了礼。江晚芙开口道明来意，“我夫家府上乃卫国公府陆家，曾在贵观燃了一盏长明灯，想劳烦观主带我过去看一眼。”
观主听到“卫国公府陆家”，还觉得莫名，等仔细地打量了眼面前人，却终于想起来了，难怪她刚才一见这女子，便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这不是那日出手帮了她、又买下她草药的夫妻中的夫人。且她说的长明灯，她也记得很清楚，因那位郎君出手实在阔绰，每回给的灯油钱，就是买上好的灯油，也能烧上百年了。
观主忙道，“原来夫人是卫国公府上的。那位郎君后来来了数回，皆未提起……贫道这就带夫人过去。”
说罢，观主在前带路。江晚芙在她身侧走，开口询问，“他后来来过？”
观主颔首，“来过，最近的一次，大约是六七日前。”
江晚芙听后沉默，不再开口了。
那个时候，陆则是怎么说的。江晚芙回忆了一下，只还隐约记得几句，他说，“那是我故友之孩儿……未出生便殁……”
原来并非只是故友的孩子——
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骗她了。
洛水观不大，没走多久就到了，观主在一扇朱红的隔扇门前停下步子，推门进去，将江晚芙带到一张长桌前，长桌上是一盏金器烛台，一簇火苗正静静地燃烧着，供着冬日也难得见到的瓜果，还有花生酥、梅花香饼、乌饭糕、冬瓜糖等。还有一个红木盒子，里面摆着些宣纸，密密麻麻的字，是抄的经文。
观主在一旁解释，“便是这一盏了。往日并无信众来观中设灯，也就设了这一盏。原观中用的是一盏鎏金的灯器，后来那位郎君来了一回，便换了金器，这些瓜果糖糕也是那位郎君送来的，每逢初一十五，有时他会亲自送来，有时则是个穿黑衣的男子代他送来。这经文也是那位郎君留下的。里间设了书桌，摆了笔墨纸砚，那位郎君若亲自来，便会抄几篇留下。因数量太多，有些供奉过后，便收起来，供到碧霞元君神像下了……”
江晚芙静静地听着，没有作声，倒是观主说完，主动道，“那贫道就不打扰您了。”
江晚芙朝她点头，“麻烦您了。”
观主退出去，带上了门。江晚芙走到那长桌前，那静静烧着的火苗，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一样，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像个调皮的孩子，见了人便笑嘻嘻地要打招呼。
江晚芙没法去怪罪一个可怜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是她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的孩子，但这孩子没出生便殁了，他什么错也没有，明安公主也没有错。
哪怕她心里清楚，明安公主是故意让她听到那些的。似是而非的那些话、跌倒的丫鬟、带路的松香、秋文和那个问话的小丫鬟，不过是想让她知道，她与陆则之间的那段旧情。或是女子的嫉妒心作祟，亦或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难怪那个时候，她和陆则说，她愿意把他的意中人纳进府里，陆则表现得那样愤怒，他的心上人，并不是什么寻常的女子，是身份尊贵的公主，这样的身份，自然不能做妾室了。
昔日的青梅竹马，因家国大义，阴差阳错分开，以为要抱憾终身，岂料峰回路转，明安公主回来了。
年少时错过的人，才是最刻骨铭心的。
至于她，不过是他失去挚爱后，聊以慰藉的存在。
江晚芙想起他们成婚以来的日子，陆则的温柔、体贴、维护……仿佛还历历在目，又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江晚芙不合时宜地想，他或许对她有几分喜欢，至少她刚刚有孕时，他的欣喜不似作伪，只是这些喜欢，比不上挚爱的刻骨铭心罢了。
明安公主这样的身份，自然不能做妾室了。

第169章 比如，陆则的？
江晚芙不见了的消息，传进陆则耳朵里，已经是下午申时。
常宁匆忙赶回府里的时候，陆则正在书房跟陆三爷说话。陆三爷穿一身直裰，三兄弟气质迥异，若说卫国公陆勤是强势霸道，陆二爷是风流多情，那陆三爷便是兄弟里最中庸温和的那个。
陆三爷喝了口茶，温和地开口，“你的伤养得如何了？”
“没什么大碍了。”陆则摇头。
陆三爷颔首，继续道，“前些日子，有人给我送了个小叶紫檀的麒麟木雕，说是能辟邪镇宅，麒麟又是瑞兽，温和仁慈，还有送子的寓意。我留着倒也没什么大用，你留着摆着玩吧。等会儿叫人跟你送来。”
陆则摇头，推辞了一句，但陆三爷仿佛很坚持，陆则看他一眼，便也没有说什么了，只颔首，“那就多谢三叔了。”
“都是自家人，你和三叔客气什么。”陆三爷淡淡地笑着道，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来，正色道，“我今日过来，除了来看看你，还另有一事……陈平父子明日就要押送铁岭卫了，这二人的下场，倒也算得上是报应。只成国公府那个幼子，不过两岁的幼童，难免叫人心生怜悯……□□妻子的娘家齐家找到我，我听他们话里的意思，是想让齐氏与□□和离，这孩子便带回齐家，改姓齐，日后便同成国公府没什么干系了……我是觉得，一个孩子而已，与成国公府的事，原是我们占理，没什么可置喙的，但难免有些自诩君子的，满口仁义道德，高呼些稚子无辜的酸话。虽没什么影响，可到底不好听……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有些时候把事情做绝了，倒不如中庸些。”
说罢，陆三爷喝了口茶，道，“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想法。只看你意下如何了……”
说实话，跟成国公府这事，虽说是他们陆家占理，可到这个份上，朝中难免有些不同的声音。事情落不到自己身上，不是自己家费了大力气培养的接班人险些丢了性命，自然是不觉得有什么要紧的，加之牵连的人多了，流放的流放、丢官的丢官……显得他们有些拥权自重了。
当然，这事错在成国公府，面上还是没人敢把这些想法说出口。
但就怕陆则真的要斩尽杀绝，陆三爷以前觉得，自己还算了解陆则这个侄儿的，可到现在，却也有些摸不透他的心思了。虽不至于对自家人谨慎戒备，但同他说话时，难免带着些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慎重。
杀孽太重，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陆则听罢，倒是沉默了会儿，便很好说话地道，“就按您的意思吧，我没什么意见。”
陆三爷听了，心里不自觉松了口气，喝了口茶，正准备继续同陆则聊一会儿，再起身告辞。这时候，却见有侍卫进屋来请陆则，陆三爷索性起身了，“你忙便是，我也先回去了。那麒麟木雕，我等会儿叫人给你送来。麒麟送子，驱邪镇宅，侄媳妇有孕，倒是适合放屋里摆着。”
说罢，陆三爷便走了。常宁被领着走进来，一进门就直挺挺跪下了，陆则一见是他，便知道不好了，脸色微变，只冷冷地道，“说话！”
“夫人不见了……”常宁脸色难看地开口，不敢有丝毫隐瞒，“大少夫人说，午宴过后，夫人被一个丫鬟弄湿了鞋袜，便说要先回府……红蕖等人没有贴身伺候，一直在茶室等，说并没有看见夫人。已经派人私下在公主府周围搜寻了，但并无夫人的踪迹……”
陆则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瞬间，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他闭了闭眼，缓缓站起来，没有动怒，语气平静地做了安排，“……召集你手下所有人，等我安排。取我的令牌，让三大营兵分三路，整个直隶，一寸一寸地找。把直隶给我围死了……派人去国子监盯着舅少爷……安排几个人去苏州江家……”
常宁低着头，一一应下，一路跑出去安排。
陆则没有等他，疾步出了书房，到了前院，下人匆匆牵了踏霜来。陆则受伤后，就没骑过马了，踏霜许久没出去溜达，刚被牵过来的时候，还很激动地撅了撅蹄子，朝陆则身后张望，像是在找人。下人拉都拉不住。
陆则上前，翻身上马，踏霜倒还知道陆则才是自己的主人，听他一声令下，便纵身越了出去，越跑越快，在絮絮的小雪中，只短短一瞬，就奔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了。常宁安排好事情，出来已经看不到陆则了，忙带人追上去。
常宁带人赶到的时候，陆则正在客栈审绿竹和红蕖，二人也早就吓破胆了，事无巨细，从早上出门到发现人不见，一样都不敢落下。
“……到安庆坊的时候，夫人不大舒服，觉得马车里太闷了，便下了马车，去了一家茶楼，坐了一刻钟有余……到了公主府后——”红蕖一边紧张地回忆着，一边一字不落地说着。
陆则忽然打断了她，“哪家茶楼？夫人有没有和谁说话？”
红蕖回忆了一下，准确地说出了茶楼的名字，“叫江南岸。没有，夫人和大少夫人进了厢房喝茶，奴婢一直在屋里伺候，中途只有茶楼的小二送了茶水来，但也没有让他进屋。”
陆则却站了起来，走了出去，叫了个侍卫，“带几个人，去查江南岸。把掌柜带过来……”
侍卫应下，带了几人出去。这时常宁也到了，匆匆忙忙上前，“世子，已经安排下去了。三大营已经沿着外城开始搜了。府中的护卫，也都带过来了，安置在客栈后院。”
陆则冷冷点头，朝楼梯口走去。裴氏却是坐不住了，带着嬷嬷硬闯了出来，看着她的人是常宁安排的，到底忌惮着裴氏是府里的主子，不敢太过强硬，便叫她跑了出来，正好看见从走道上经过的陆则，裴氏忙叫住了他，“二弟！”
陆则停下，裴氏忙跑过去，“二弟，是不是二弟妹出事了？她——”
陆则却没有时间和她多说什么，也没有耐心，打断了她的声音，“她很好，已经回家了。是刑部公务，我不便和你多说。”说着，转过头朝侍卫下令，“送大少夫人回府。”
和裴氏说完，陆则便下了楼梯，带人去了公主府。客栈是就近找的，离公主府不远，走路也就一会儿的功夫，来赴宴的宾客已经散尽了，守门的小厮听见叩门的声音，还以为是客人落了东西，忙赶来开门，还没看清来人，下一秒，已经被人扣住了。
陆则带人进了公主府，疾步朝里走。公主是无权养兵的，护卫也不过是些样子货，看着高大罢了，实则不堪一击，根本拦不住陆则和他的人。
陆则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前厅，下人惊慌失措，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愣愣看着陆则带人闯进来。纪岳得知消息，赶来前厅，见厅中站在一陌生男子，雪衣乌发，身后百余护卫，个个手持利器，气势汹汹，心中一惊，立即拔刀上前，拦住男子，“郎君何人？擅闯公主府所为何事？”
话音刚落，男子随手拔出身侧侍卫腰间悬挂着的刀，白光闪过，纪岳手中的利器应声而断。
短刃落在积雪的青石地面上。
纪岳一怔。
陆则随手将用完了的刀丢回侍卫手中，取出腰牌，面无表情地冷声道，“刑部缉拿要犯，让开……”
纪岳看了眼那腰牌，果然写着刑部二字，正要退开时，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妩媚的声音。
“既明办案，怎么还办到本宫这公主府来了？难不成是怀疑本宫窝藏要犯？”明安公主沿着回廊走来，步子婀娜多姿，双目含情，眼角眉梢一股妩媚风情。
陆则平静地看过去，“臣依章办事，公主觉得不妥，可进宫向陛下进言。但今日，公主府非搜不可。”
说罢，无需他吩咐，常宁已经领会，带人散开搜查。
明安没想到陆则竟敢这么肆无忌惮，她堂堂一个嫡出公主，他竟也丝毫不留情面。简直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自回到京城，再也没有人敢如此轻视她。明安控制不住地低下头，脸上一瞬间划过一丝狰狞和阴狠，但很快被她遮掩过去，她抬起头，轻笑着道，“既是公务，本宫自然配合。”说着，抬头看了看，对陆则道，“这雪下得越发大了，不若进屋喝口茶？”
陆则只道，“不必。”
明安面色一僵，却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带着嬷嬷转身往回走，一走出陆则等人的视线，她便开了口，“人处理干净了？”
嬷嬷脸上划过一丝不忍，顿了顿，忙道，“公主放心，已经处理了。只是尸首——”
“这也要本宫教？”明安冷冷扫了嬷嬷一眼，一句话决定了那几个丫鬟尸首的去处，“丢后院虎笼。”
公主府后院圈养了一只白虎，一身皮毛白如雪，因白虎自古被传作神兽，便打算过几日进献给宣帝，以白虎血肉炼丹。还没来得及送过去，倒是正好用来毁尸灭迹。反正老虎本来就吃人肉，多一顿少一顿有什么要紧。
说起来，要不是打算把白虎献给父皇，她倒真不介意自己养着，低贱奴婢的血肉饲虎，有什么意思，却是不知道，白虎会不会更喜欢世家郎君和娘子的血肉？
比如，陆则的？
明安想着，神情变得愉悦起来。
而此时前院的陆则，正听着去查茶楼回来的侍卫回话。
“……茶楼掌柜不知所踪，当时负责厢房的小二口供，当时夫人走后，他在茶盏下发现一张纸，交给了掌柜。掌柜看后，便赶了一辆马车出去了。”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张纸，递了过去。
陆则接过去，看了一眼。
侍卫接着道，“奴才按照小二形容的马车模样，和这纸上的内容，查到，正午过后，这辆马车停在长街东侧，差不多未时一刻离开。出了城，沿西去了。”
陆则收起纸，边朝外走，边道，“不必搜了，随我出城。”

第170章 是我们孩子，你和我的……
陆则来的很快，比江晚芙想的时辰还要早些。
听见门被打开，急促沉重的步子在靠近，江晚芙转过身子，看见陆则朝她走过来，他身上披了一件黑色的大氅，步子急促得有些乱。他身后是敞开的门，庭院中白茫茫柳絮一样的积雪，映照着乌蓝的天空，廊下挂着的灯笼，微黄的光从格栅里透进来，照在地上。
陆则朝她走近了，从昏暗走到明亮处，他脸上的神情，也渐渐从一片昏暗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江晚芙站在原地没有动，看见他脸上不似作伪的焦急和担忧，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陆则走进来后，眼神先落在她的身上，微微一松，继而像是才看到她身后燃着的长明灯，神情微微一滞。
江晚芙察觉到他那一瞬的僵硬，心口仿佛有什么细细密密的疼散开来一样，再怎么样，她也很认真地喜欢过他，怎么可能一夕之间就不喜欢了。人好像都是这样的，就算知道怎么回事，但真的发生在眼前的时候，还是会控制不住的难过。
江晚芙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陆则。
陆则收回视线，不去看那长明灯，看到立在房屋中间的阿芙。她还穿今早出门那一身裙衫，但看得出来折腾得不轻，幅裙上深深浅浅的泥点，绣鞋鞋面也脏了。他想起叶老三说的话，“……奴才是在半路碰见夫人的。雪下得那样大，山路又难走，奴才劝夫人别去了，夫人不肯，坚持要上山，便只好把牛车收拾出来了……”
他以前觉得，她性子软，好说话，还曾经担心下人不服她的管，但这话其实不对。阿芙的性子是温和、与人为善，可执拗起来的时候，连他也逼迫不了她。以往觉得如此，不过是他没有触碰到她的底线。
就像现在，为了孩子，她可以倔强地和他对峙。示弱、服软甚至低头，但就是不肯妥协。
他不是没有遇见更倔强的人，再硬的骨头，再厉害的对手，他也啃得下来，但偏偏她不是他能硬下心肠，真正当对手对付的人。
陆则冷静下来，他走过去，边伸手去握江晚芙的手，边开口，他的语气尽可能的温和，不去刺激她，“回去吧。孩子的事，我们再——”
“商量”两个字还未说出口，但这已经代表陆则内心的妥协和松动了，他不能也不敢把她逼得太过，她还怀着孩子，像今天这么折腾，折腾得起几回？身子吃得消吗？还有心里的压力……
他想她好好活着，不是想现在就害死她。
但江晚芙打断了他的话，她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机会，也没有给陆则机会，开口轻而决绝地道，“陆则，我们和离吧。”
一句话，屋里猛地静了下来。
陆则的神情，一瞬间阴沉得有些骇人，戾气似的情绪隐隐约约涌上心头，他靠着强大的自制力，压制住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缓和下神色，慢慢地道，“阿芙，不要说气话。孩子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如果，如果你真的想留下他，我不会逼你。”
这些话，要是放在之前，无疑是江晚芙最想听到的，但现在，陆则的妥协，对她已经没有意义了。她摇摇头，眼里有些酸涩，但还是很认真地继续说下去，“陆则，我没有赌气。我们和离吧……我是认真的，在你来之前，我考虑了很久，也考虑得很清楚。”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她喜欢陆则，愿意为他牺牲妥协，但这是建立在他们彼此相爱的基础上。相爱的人彼此做的妥协，才是爱的证明。单方面的喜欢，单方面的妥协，就只是一厢情愿。时间久了，喜欢就慢慢熬成恨了。
明安公主明显对陆则还有旧情，陆则也绝非无情，郎有情妾有意，她何必夹在中间？更何况，她既得罪不起陆则，更得罪不起明安公主。
与其等着被刀架在脖子上，不如识趣自请下堂。
陆则的神情，终于冷了下来，什么温和的伪装，也彻底撕开了，他盯着江晚芙，“是麽？我很想知道，你考虑了些什么？和离？不是你自己跑来祠堂说，我不算计你，你也愿意嫁给我？不是你自己说，你喜欢我？现在不喜欢了？还是说，你一直在骗我……”
听着陆则掺着冰碴一样的声音，江晚芙觉得既难堪又荒唐，难堪于她曾经的一番情意，被他这样冷漠地提起，荒唐于这个时候了，他竟还来质问她喜不喜欢他。
她气得有些发抖，低声道，“究竟是我骗你，还是你骗我？你从始至终都在欺骗我，孩子的事，明安公主的事，哪一桩哪一件，你没有骗我？！你心里再清楚不过，我不想与你争执，好聚好散便罢了，何必要撕破脸？你想和明安公主再续前缘，尽管去便是，我自知身份卑微，嫁你便是高攀，带着孩子走也不行吗？！你就这么容不下他？！”
陆则本来胸腔被怒意充斥着，看江晚芙比他还激动生气，反而冷静了下来，直到听她说完，皱起了眉，莫名道，“……我与明安公主续什么前缘？”
江晚芙被陆则的“厚颜无耻”，气得想笑，心里那些难过委屈，此时也都忘了，咬牙重复那丫鬟的话，“世子爷与公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珠胎暗结，正要喜结连理的时候，却生生被拆散了，公主为家国大义远嫁瓦剌，世子爷为情所伤，五年内不谈嫁娶之事。可还有什么地方遗漏了？便是有，世子爷也别与我一般见识，你与公主彼此爱慕时，我尚在苏州，又如何能知道你二人间的浓情厚爱。”
江晚芙一口气说完，看陆则不说话，鼻尖一酸，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感觉脸上湿湿的，眼泪什么时候掉下来都不知道，她沉默地别过脸，不想让陆则看到她的眼泪。
陆则抬眼，就看见江晚芙的眼泪。
她其实年纪不大，当娘亲似乎都太早了一样，平日里装出一副稳重的样子，但红着鼻子掉眼泪的时候，却像个要人哄的小姑娘。
陆则伸手，碰到她的肩膀，江晚芙挣扎了一下，他也没有松开，强硬又不失温柔地把她的身子转过脸，用指腹给她擦了眼泪，语气有点无奈，“别哭了……都要做母亲的人了，还这么爱哭鼻子，也不怕孩子笑话你。我不过骗了你一回，你就再不肯信我，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别人的话，你倒是这么信？谁跟你说的？刘明安？”
江晚芙抬眼，绵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眼眸湿润。
陆则知道，她现在心里还有所怀疑，便继续解释，“我与她能有什么私情？阿芙，你要知道，如果当时我想娶她，她就不必前往瓦剌和亲，去的就会是二公主。皇室世代都想把公主嫁进国公府，母亲便是如此，舅舅也不例外，虽然有母亲在，但亲上加亲，关系岂不是更牢固？她怀我的孩子，更是无稽之谈。朝臣不得进出后宫，我如何避开宫人侍卫与她私会，乃至暗结珠胎？还是那句话，如果我有意娶她，她就不用去和亲。”
江晚芙看着陆则的神情，其实心里已经选择相信他了，但还是问，“那你为什么正好在明安公主出嫁五年后才娶妻？还有这盏长明灯……”真正让江晚芙坚信陆则和明安公主之间有“私情”的证据，就是长明灯和那一盒子陆则亲手抄的经文，每一篇的最后都写着“愿以此功德，普及于吾孩。消灾除障，万福永随。父陆则手书”。
“你替谁抄的经？”
“当初刘明安和亲前，去求过陛下，说想要嫁给我。我没有答应，她也并不喜欢我，之所以会纠缠我，不过是不想去和亲罢了。连母亲也被牵扯进来了……因我执意不肯娶，和亲的事最终尘埃落定。陛下心中对刘明安有愧，加之母亲不想我和她一样，婚事被当作筹码，便与陛下约定，我五年内不会娶妻。”陆则几句话解释清楚五年的事情，但对江晚芙的第二个问题，却沉默了良久。
他看着那盏长明灯，江晚芙望着他，有一瞬间觉得，陆则看的不是一盏长明灯，他好像透过这盏灯，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
他那样爱这个死去的孩子，为他立灯，为他祈福，为他抄经，初一十五都要来陪他，给他带小孩子喜欢的水果和糖糕，像这世上最疼爱孩子的父亲。
江晚芙顺着陆则的视线，看向那盏长明灯，灯心一簇微黄的烛火轻轻跳动着，像小女孩蹦蹦跳跳时的丫髻，翻飞的裙摆，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很奇怪，就算是她刚刚伤心欲绝的时候，也没有厌恶过这盏长明灯。
江晚芙怔怔地想着，一时忘了质问陆则。
陆则却收回了视线，目光缓缓地落在面前的阿芙身上，“阿芙。”
江晚芙被他叫得回过神，抬头看向陆则。
然后，她看到陆则闭了闭眼，以很认真的态度，说出了一句听上去荒唐至极的话，“是我们孩子，你和我的……或许是女儿。”
江晚芙慢慢地张大眼，绵密的睫毛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猛地颤了一下。这长明灯是去年时立的，那个时候，她刚与他成亲，连身孕都不曾有，他们怎么会有孩子？孩子为什么会死？
她的震惊和惊慌溢于言表，陆则却只碰了碰她的侧脸，注视着她的眼睛，定声道，“我慢慢和你解释。”

第171章 他陪她去便是
侍卫们敲过门，送了干净鞋袜、炭火炉子等物进来，片刻就退出去了。
陆则取了罗袜过来，俯身握住江晚芙雪白纤细的脚腕，搭在自己的腿上，替她套上，边道，“这道观没什么名气，平日也没什么香客留宿，难免清苦了些，让他们去庄上取了些过来，先将就用吧。等明日雪停了，再带你下山……”
江晚芙颔首点头，抱着膝盖没有说话，垂眼看陆则的动作，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自己在公主府听到那些丫鬟的话时的错愕难过，一会儿想起刚刚在那处摆了长明灯的厢房里，陆则定定地看着她，然后说，是我们的孩子……
穿好罗袜，陆则起身，把炉子提到床榻边。炭火烧得正旺，上面架了个圆肚广口的煨罐，掀开盖子，熬得软烂的白粥咕噜咕噜沸腾着，浓郁的米香味一下子在本来就不大的厢房里传开了。
江晚芙回神，看见陆则端了一碗白粥递过来，下意识地摇了头，才道，“我不饿。”
其实也不是不饿，现在也傍晚了，中午在公主府时，因为心里有事，就没怎么吃好，算算时辰也应该饿了，可现在便是山珍海味摆在她面前，她也没有心思吃。
陆则也没有逼她，把粥放到一边的桌案上，起身把被褥拉过来，包在阿芙身上。他身材高大，一站起来便把烛光尽数挡住了，江晚芙抬头看他，只看见他冷硬的下颌和鼓起的喉结，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江晚芙也猜得出，大抵是他一贯的淡淡的神色。
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淡淡的，从容不迫的，但并非是软弱的温和，而是什么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温厚，但他生起气来的时候，却又给人一种很压迫的感觉，让人下意识地服从他、畏惧他。
她要是没有嫁给他，大概也会很畏惧他的。
江晚芙胡乱想着，整个人已经被陆则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她乖乖地没有乱动，陆则也坐下来，同她面对面，“还冷不冷？”
江晚芙摇头，抬起眼睛，静静地等着陆则开口。
她体贴地没有催促男人，理智告诉她，他要说的事，或许会超出她的想象，甚至是她可以理解的范围，否则以陆则的性格，不会一直隐瞒她。
陆则却没有继续拖下去的意思，伸手握住阿芙的手，垂下眼，“阿芙，你信前世麽？”
江晚芙被问得一怔。她与这世间大多数人一样，对鬼神佛道乃至巫术，都抱着很模糊的态度，嘴上说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心里又还是觉得，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手段罢了。她想了想，还是只能对陆则摇头，“我不知道。”顿了顿，又问，“你……你有前世的记忆？”
“嗯。”陆则神色平静地点头，“或者说，不算记忆。我能梦见。在我的梦里，你到国公府时，我已经去了宣同。等我回京时，已经是两年之后了，那个时候，你已经按照婚约，嫁给了大哥，但在成亲的当天，大哥死于一场火灾。大哥死了，你没有改嫁，依旧住在明思堂。后来——”陆则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我被人算计下了药，逼迫你跟了我。这事同你没什么干系，是我逼的你，你本就过得难，又没有人可以依靠，你根本没有法子反抗我。错全在我，同你没有关系。后来，我迫你与我保持着这段关系，直到你有了身孕。”
江晚芙茫然地听着。
陆则继续道，“那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你告诉我的时候，我很高兴。我们的关系，始于强迫，我以为你对我，只是顺从和妥协，可你愿意留下那个孩子，我真的很高兴。我想娶你为妻，给你和孩子名分，以我当时的权势，想名正言顺娶你，虽然不容易，但并非做不到。但没有等我带你走，你和孩子就出事了——”
“刘兆来府里，见到了你。他那个人，我是后来才知道，他那个人，最喜欢与旁人的妻子行苟且之事。如果大哥还活着，他或许不敢，但你没有丈夫，他便动了心思。”说到这里，陆则忽的自嘲一笑，看向阿芙，炉子烧得正旺的火光，映照在她的面颊上，长发柔顺地垂在胸前。他有时候不想去想前世，她过得有多苦，有多难。
生父不疼，继母又厌恶她，她在江家时忍耐，嫁了人，也还是一直被人欺负。先是夏姨娘，再是他，再是刘兆。失去了第一个孩子，生第二个孩子时，又在那样破旧的地方，最后凄惨地死去。
前世她承受的苦难，有一半是来自他。他强迫了她，他让她怀了孩子，刘兆也是来找他时看见了她，哪有如此的，错都是他的，偏偏咽下苦果的人，却都是她。
老天爷真是不公。所以，他一直不忍告诉她。如果最后她没有死，那勉强能说一句好事多磨，可是她孤苦无依地死去了，前世与阿芙而言，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陆则沉默了会儿，突然地道，“其实，我与他也没什么不同，都一样无耻。”
江晚芙抬起头，看见陆则脸上的神情，心里忽然地很不忍，她被他握着的手，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很粗糙，有常年练武留下的老茧，还有当时救陆致时留下的旧伤。
陆则低头，看见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也用力地握回去，闭了闭眼，继续说下去，“他想强迫你，我赶过去，拦下了他。但孩子没有留住。我亲手杀了他……再后来的事，我便没有梦到了。直到你怀了孩子……我才又做了梦。”
江晚芙小声地问，“陆则，你梦见什么了？”
陆则薄唇紧抿，看着阿芙的眼睛，艰涩地道，“我梦见你难产了……雨下得很大，很冷，只有惠娘陪着你，你哭着求她帮你保住孩子。孩子活下来了……”
江晚芙脸色一白，心里也而跟着一颤，咬着唇问，“我死了，对不对？”
她身上发凉，终于明白过来陆则先前举动背后的缘由。他一遍遍看着她在他的梦里死去，知道结局，却无法更改，是个人都会被折磨得疯掉的。
陆则再强大，他也是个人，不是神。会犯错，会害怕……
陆则没有回答她的话，他感觉到阿芙的手正在微微地发抖，他伸手把她抱在怀里，抚摸着她披下来的长发，声音极尽温柔，“别害怕。我会保护你和孩子……”
江晚芙趴在他的肩上，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眼底一股湿润涌了上来，鼻尖一酸，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了，她把头埋在他的颈侧，哭得身子一颤一颤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
陆则也没有拦着，只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让她痛痛快快的发泄。
江晚芙还怀着孩子，陆则不敢叫她哭太久，温声哄得她不哭了，江晚芙眼睛红肿着，哭得嗓子有点哑，说话声音也带着些鼻音，“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陆则沉默一瞬，开口道，“阿芙，你呢？你想留下这个孩子么？”
江晚芙抿唇，几乎没有迟疑地，心里就有了答案，她想留下的。她缓缓地点点头，小声道，“上辈子和这辈子，是不一样的，对不对？大哥没有死，刘兆也没有对我做什么，所以也不一定会出事的……”
陆则其实猜到了她的答案。母爱是天生的，女子只要有了孩子，便会毫无保留地去爱孩子，仿佛是一种本能，不需要学，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一点和男人真的完全不同，他也是男子，知道男人的想法，除了繁衍后代、绵延子嗣，大多数男人一开始对孩子，真的没有太深的感情。尤其是刚出生的孩子，更是如此。父亲与孩子的感情，大多是在后来的相处中慢慢培养出来的。他们对自己的每一个孩子，嫡庶、聪慧还是愚钝，都会不同。
他对孩子的喜爱，更多是一种变相的爱屋及乌。如果孩子没有波澜地出生了，他毫无疑问会爱他，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当他的出生可能威胁到阿芙，这一切就变了。
他对孩子的感情，远比不上对阿芙的感情，因此他可以很快地下定决心，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亲手把药端给她喝。
但阿芙不一样，母亲天生有种豁出性命去保护孩子的勇敢和无畏，不存在任何权衡利弊。
所以，陆则一开始就没想过用说服的方式。这根本不可行。
他的那些担忧，也无需说给她听。说了也是平添她心里的压力罢了。
陆则定定地看着江晚芙，看到她仿佛水洗过一般的眼睛里，那些期翼、忐忑和无声的哀求，良久，点了点头，扯着嘴角一笑，“你说得对，之前是我太偏激了。前世是前世，这辈子是这辈子，你一定会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
江晚芙终于松了口气，把话说开了，便觉得这几日心头沉甸甸的压抑，也随之一扫而空了。其实，她听到陆则那些关于前世的话，一开始的确很震惊，但当反应过来后，她能理解陆则先前的举动，却也觉得，既然这辈子已经避免了重蹈覆辙，那难产也未必会发生。
说到底，她对前世，并没有陆则那样真切的感觉。她更像是听了个故事，只是那故事的主人公是她罢了。
陆则也没有说什么，重新舀了粥过来，这个时辰，道观里的条件也就如此艰苦，两人便吃了碗白粥，便当做吃了晚膳了。今晚只能宿在道观了，陆则起身吹灭了灯，回来躺下，江晚芙便如往常那样钻进他的怀里了。陆则收拢手臂，温声道，“睡吧。”
江晚芙无声点点头，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忽然想到了什么，睁开了眼睛，陆则习惯性地没有入睡，猝不及防被她看了个正着，态度倒很自然，“怎么了？”
江晚芙借着从窗户缝里映进来的朦胧雪光，认真地看着陆则，轻声问，“你是不是一直都睡不着？”
陆则笑了笑，没有多说，只道，“只是不困。”
江晚芙深吸一口气，继续问，语气变得很凝重，“你这样多久了？你一直不睡，身体怎么吃得消？”
她脑中忽然想到那一晚，她吃了药的那一晚，睡觉之前帐子明明是拉开的，第二日起来时却合上了。她当时以为是丫鬟，便没有多想。还有再之前，她夜里一动，他就醒了，她当时还以为他是睡不好，现在想想，他根本就没睡！
陆则也不妨阿芙这么敏锐，被她认真盯着，也不好不回答，便道，“没有一直不睡，也是会睡的。从前在宣同的时候，行军打仗，都是折腾习惯的，我没那么娇气。”
他最开始也会睡。但只要一睡着，就会反反复复地做梦惊醒，渐渐地，便生理上排斥睡觉了。多数时候睁着眼睛就天亮了，并不是什么大事。
陆则说得再轻描淡写，江晚芙也听得出来，他不过是拿话哄她。她先前有多怨他要打掉他们的孩子，现在就有多心疼他，弑子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心里压力要有多大，有多恐惧和不安，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他还亲手把药端给她。
江晚芙看着陆则，不肯说话。也不肯闭眼。
陆则也是最近才觉得，他的阿芙才不是什么好糊弄的小娘子，实则难缠得很，也固执得很。好像真的遇上什么事，妥协的从来都是他。只叹了口气，道，“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心里有事。”
她既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那些话，就没必要说与她听了。左不过是吓着她，也没什么意义。
江晚芙慢慢地把眼睛闭上，陆则心里微松，便察觉到一只手缓缓地摸到他的衣服带子上，刚一怔，阿芙温热柔软的手，便软绵绵搭在他的腰腹处，一股滚烫炙热便直直冲了上来，他忙握住那只作乱的手，小心地开口，“阿芙？”
她的动作其实稚嫩，又不熟练得很，但陆则还是一下子有了反应。
自她有孕，二人便再没过床事。其实满了三月后，便没那么要忌讳了，可后来他一直做那些梦，恨不得将她小心翼翼捧在手里，更不敢碰了。如今根本经不起撩拨。
江晚芙没做过这种主动的事，以往和陆则时，也轮不到她主动，脸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也不敢看陆则，此时睁开眼，眼睛也还是低低垂着，“你不要想那些了，我可以帮你的……累了就不想了。”
陆则听得心里直发软，他把她的手拿出来，系上衣裳带子，伸手去扣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低下头亲了亲小娘子的额头，笑着道，“要让我累，却没那么容易的。”
江晚芙红得想钻进被子里，又气又羞，想反驳一句，我哪有那么没用，想起以前，又没这个底气说，好像的确每回都是他放过她，她精疲力尽，他反倒神清气爽的。
陆则没继续欺负人，收了笑容，拍着江晚芙的背，温和地道，“我会睡的，不要担心。”顿了顿，继续道，“其实现在想想，也没什么。”
他不过是怕她死，但即便他竭尽所能也改变不了，大不了，他陪她去便是。也没什么的，不会让她孤苦无依地一个人走。
“是我以前钻了牛角尖。”陆则道，“现在说开了，自然也想通了。睡吧……”
江晚芙暗自思忖陆则这话，但看陆则的神情，也看不出什么，便还是点点头，闭上眼，在他怀里渐渐睡了过去。

第172章 你要小心明安公主
清晨，陆则在一阵间断的钟声中醒来，佛道皆有晨钟暮鼓的说法，山门高处便设了古钟，钟音由远至近，厚重绵长，徐徐而至。陆则睁开眼，看见枕侧的阿芙，她大约比他醒得早，正侧身看着他，眼里半点睡意都没有。
钟声很快便停下了。山间本就寂静，下了雪，连鸟叫虫鸣声都没了，旷然安宁。帐子拉着，床榻的空间昏暗狭小。
陆则难得的整个人松散下来，紧绷了太久，忽然这样闲适，反倒有种不习惯的感觉。
江晚芙倒很喜欢，小声跟他说话，“……我觉得偶尔来山里住几日，倒是不错，难怪母亲喜欢去玄妙观，也着实很清静。我看你昨晚后半夜也睡得很好……”说着，抬手摸到他的脸上，指尖碰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道，“还是看得出些……”
陆则抬手把她的手拉下来，用手握着。她的手本就生得小，白皙无暇的，手腕纤细，摸上去一小块圆圆凸出的腕骨。陆则握着，就没有放开了，十指扣着。他好像很喜欢碰她，也不是非要做多亲昵的事，只是觉得这样，她就是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心里就没来由地平静下来乐。
那几日，他避开去前院，白日里不敢去见她，也要夜里无人的时候过去，否则心里就很不痛快。
二人躺了会儿，就听见侍卫来敲门，陆则起来穿衣，江晚芙也起床梳洗，出去的时候，就看见陆则刚跟侍卫说完话，挥手让他下去。她走过去，陆则转身看见她，便道，“陛下有事诏我，我要进宫一趟。雪还没化，你先暂且留在观里，等我来接你，最迟下午。”
这种事情，江晚芙自然是听他的安排就是了。
陆则用了早膳，便急匆匆下山了，留了一队侍卫下来。天寒地冻的，江晚芙本来就不想出门，看侍卫们严阵以待的模样，干脆不给他们添乱了，去了厢房，本来只是过去看看长明灯的。但来了后，看到盒子里供着的经书，便也动了抄经的心思，一上午都花在了抄经上。
到下午的时候，陆则就来了，下山的路不大好走，快天黑的时候，才到了国公府。回了立雪堂，惠娘等人已经被放回江晚芙身边了，一看见她，几个人都是眼泪直掉，惠娘勉强镇定些，道，“快别哭了，别惹得娘子也掉眼泪。女子怀着孩子，可不兴掉泪的，最是伤眼睛。”
纤云和菱枝才不哭了，惠娘吩咐她们去拿干净衣裳来给江晚芙换，二人出去，惠娘才敢开口，声音也压得很低，“娘子，您同世子爷和好了？”
江晚芙颔首，也没有说前因后果，只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道，“只是有些误会，说开了便没事了。”
江晚芙说得含糊，惠娘却是一点都不好奇，压根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看她点头，整个人都是一松。这几日，她真是被吓得不轻，世子爷也不许她们过来伺候，虽没有责罚什么的，但什么都不知道，更加是度日如年。
江晚芙换了衣裳，梳洗打扮了一下，看陆则还没有回来，便去了趟福安堂。
她好几日没有来了，老太太见她倒是很高兴，叫她到自己身边坐下，叫嬷嬷拿了件兔毛斗篷过来，和蔼道，“你二叔跑去山里，说什么要打猎。没猎得什么好东西，倒是看见人家猎户家里堆了许多兔毛，买回来了许多，非送来说要孝敬我。我一把年纪了，可穿不得这样鲜亮的颜色了，跟你们几个小的做几件，穿着倒还合适。”
江晚芙起身试给老夫人看，云白的绸缎，后背是一团团的芙蓉花，金线描边，灿灿的，很好看。大概是考虑到她怀着身孕，做得略有余地些，穿在身上也很暖和。
正吃着茶，婆子进来传话，说大少夫人过来了。
裴氏进屋，看见江晚芙，表情有一瞬间很不自然，但很快低下头，跟老夫人见了礼，等坐下后，陆老夫人喝了口茶，说起陆运的亲事来。
陆运年纪不算小了，也已经到了娶妻的时候，只不过前头两个兄长娶妻都迟，才显得他早了些。不过他的亲事，倒不必江晚芙操心，有二婶庄氏在，对自己儿子，自然还是很上心的。江晚芙也只听了一耳朵，记了些要记的。
陆老夫人说过陆运的亲事，倒是叹气，“等办了三郎的事，就轮到阿瑜了。谢家不好意思催，我们却不好一直不提……”
江晚芙体贴地道，“您别太舍不得，阿瑜便是嫁，也还是在京城，回家也还是方便的。”
陆老夫人点点头，也知道女孩儿养大了，总是要嫁出去的，舍不得也没有用。
江晚芙和裴氏陪着老太太坐了会儿，才一起出了福安堂，二人回去的路是同一个方向，自然而然便一起走了。
冬日天黑得早，还不到用晚膳的时辰，就黑压压的，云也很低，看这样子，夜里可能还要下雪。
裴氏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轻轻侧过脸，打量走在她边上的江晚芙。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总感觉她气色只能算一般，侧脸白皙得几近透明，没什么血色，叫人看了有一种很不忍的感觉。
昨天从公主府回来后，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在宴上的时候，二弟妹便心不在焉的，后来二弟也是脸色很难看，她猜想，两人肯定是因为什么事，起了争执。早上出门的时候，二弟还亲自来送二弟妹，或许是陆则理亏。男人心虚，就会做得很体贴，她父亲便是这样，要是拿什么东西回来送母亲，那肯定是外面又相中了什么女子了。
二弟妹也是可怜……二弟要是在外有什么人，她也只有忍着，否则娘家指望不上，又能如何呢？
江晚芙倒不知道裴氏心里想什么，看她盯着自己看，也朝她笑笑，看还有段路，一直不说话也不好，便顺口问了几句关于乳母的事。
裴氏一一答了，心里愈发生出些同情来。
这些事，本来都是娘家准备的，像她怀孕的时候，根本没操心过这些，都是母亲和两个嫂子准备的。相看调教好了送过来，她直接用便是了。
……
回到立雪堂，陆则还没有回来，江晚芙脸冻得发白，靠着炕桌翻新送来的话本，好久才缓过来。惠娘进屋来，怀里抱了一尊小叶紫檀的木雕，走近了，江晚芙才看出来，雕的是麒麟，她放下话本，好奇地问，“哪里送来的？”
惠娘把木雕摆在炕桌上，雕刻得栩栩如生，祥云麒麟，在烛光下，颜色浸润得很漂亮。她答话，“是世子爷叫人送来的，说摆在屋里。麒麟送子，寓意很好，您看是不是摆在内室？”
江晚芙想了想，点头，让惠娘摆在内室了。
陆则没有回来用晚膳，他好像是很忙，派了个侍卫过来说了一声。江晚芙便一个人用了晚膳，坐在炕上继续看话本，梆子敲了好几声，惠娘进来催了她好几回，她才洗漱躺下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靠近，很温暖的感觉，睁开眼睛，果然是陆则回来了。
她打起精神，说话还带着鼻音，软声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陆则把她抱进怀里，拉了拉被褥，“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有些事要安排，睡吧。下次不要等我了……”
江晚芙被男人抱在怀里，又暖和又觉得很舒服，迷迷糊糊要闭上眼，忽然想到自己还有话要跟陆则说的，一下子清醒过来了，睁开眼睛，目光又很清明了。
陆则看她如此，侧过身，“怎么了？”
江晚芙就抓住他的手，认真地叮嘱道，“你要小心明安公主。”
陆则听到这里，并没有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其实她大概是被刘明安的身份吓到了，朝堂上的事情，区区一个公主根本无济于事，连话也插不上。母亲是先帝亲封的长公主，尚且不能插手政务，更何况刘明安。她最多也就像昨日那样，做些事来恶心他，离间或是告状，但这些在真正的权力面前，根本就是儿戏一样的。
江晚芙想了想，皱着眉说，“我应该没有看错……在公主府的时候，她把手腕上的镯子摘下来，说要送给我，推搡客套的时候，她的衣袖滑落，我看到她手腕上的疤。看着很吓人，很长的一道，像是被什么割出来的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
女子都重容色，别说身份尊贵的公主，就是一般的官家娘子，身上都不会留这样的疤。肯定不可能是她自己划的，谁敢这样对待一个公主，江晚芙想来想去，只想到瓦剌。
如果她在瓦剌，经历了很可怕的事，那她一定会恨陆则，恨他的见死不救。
陆则沉默地听着，等阿芙说完了，才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和道，“嗯，我会派人去查的。”
其实公主尊贵，也只是在本朝尊贵。一旦真正送出去和亲了，便也谈不上什么尊贵不尊贵了。瓦剌一直野心勃勃，对大梁送去的公主，也谈不上有多尊重礼遇，在那里的待遇，自然比不上在宫中。这算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自古以来，和亲就是用女子换取和平，陆则厌恶刘明安是一回事，但他骨子里更厌恶这种方式。
不过，如果阿芙的确没有看错，那刘明安在瓦剌的经历，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艰难。那她大概真的对他恨之入骨，不仅仅只是想报复他，而是真的想杀了他。

第173章 只是觉得能做些什么，……
翌日起来，陆则尚在养病，也没看见严先生等谋士来寻他，他倒是很清闲，靠着迎枕看一本前朝的帝王本纪。接连下了几日的雪，难得赶上个好天气，阳光明媚的，江晚芙叫惠娘等人把窗户打开透气，一片金光照进屋子里，顿时叫人觉得很温暖。
江晚芙却不比陆则清闲，临近年关，回事处的事情也多了，管事们时不时过来请示些事情，还有年底送来要入账的账簿，另外摆在眼前的，就是年礼的事宜了。
她把陆则的书桌征用了，斟酌地开始拟送去娘家的年礼，轻了不好，重了也不好，度要拿捏得当，还有就是也不能越过大嫂裴氏太多，总之诸多忌讳。
还有给各府的年礼，既繁琐又不能出错。虽说最后还要拿去给祖母定夺的，但她总不好拿个漏洞百出的东西过去。
江晚芙拟了几封，实在有些琢磨得头疼，放下笔，看见陆则清闲的模样，心里羡慕得不行。
大概是她羡慕的目光太炙热了，陆则若有所觉地抬头，看她盯着他，也不知道看些什么，索性把那帝王本纪随手搁到案上，起身走过去了，“看你忙了一上午了，在写什么？”
“快过年了，要拟年礼单子了。”江晚芙道。
陆则低头看了几眼，转身叫了惠娘进来，江晚芙正一脸莫名，就看见惠娘听了陆则的吩咐，叫了婆子进来，把外间的圈椅搬进来了，摆在她的旁边。惠娘等人退出去，陆则便慢慢地坐下了，把她摆在书桌一侧的名录拿过来，随手挑了支用得顺手的紫毫。
江晚芙才明白他是要帮她的忙，但这种事，本来就是她分内的活，哪好意思叫他一个养伤的来帮忙，便拉了拉陆则的袖子，道，“我自己来就好了……你去看书吧。”
陆则看她拉着他袖子的手，一脸过意不去的表情，只是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道，“不过是随手拿来翻翻的闲书。拟单子我怕是代劳不了，不过这些人家，我倒还算熟悉，替你把把关……”说罢，在名录上圈了一处，淡声说起这户与府上的关系，“……袁家老太爷六月过世，大房、二房分了家，如今这个住在老袁宅的，是大房。两家应该都会来拜年，年礼可以准备两份。至于厚薄，大房可略厚些……钟家……”
陆则是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各府人脉也都握在他手里，卫国公不在府里，基本都是他代尽父责，寥寥几句话，就把关系点得一清二楚。
江晚芙主持中馈也有一年半载了，本来也做得熟络了，只是陆家实在是个大家族，里里外外的族人便不说了，这好歹还是见到过的，还有些远亲，估计一年也就来往一次。这些都还好，真正叫她摸不清头脑的，是官场上的同僚关系。尤其是这一年，陆则高升，主动凑上来的也愈发多了，她现在出去，许多从前不打交道的官夫人都会上来与她套近乎。
有陆则从旁帮衬，江晚芙倒确实轻松了不少，到惠娘进来催用午膳的时候，竟是一气拟了二十余户了。虽说还有许多，但按这个进度，倒是很轻松便能做完了。
午膳有一道紫苏鲫鱼汤，清甜鲜美，汤熬得浓白，还有先用热油煎了再炖的豆腐，吸满了汤汁。
江晚芙很喜欢，吃得略有几分撑，不敢再吃了，忙停下筷子，看见陆则还没用完，便抬手给他舀了碗鱼汤，“……我看你都没怎么喝，这鱼汤熬得倒是很鲜美，你尝尝看。”
陆则笑着点头，却没有动那汤。
江晚芙等会儿还要去福安堂，今日沈夫人带着沈娘子过来，她要作陪的。便进屋换了件见客的外裳，纤云替她梳了头发，仔细打量了会儿，含笑道，“夫人气色不错，只是要不要唇上描些口脂。”
江晚芙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点了头。
收拾好再出来，陆则不在，婆子正带了丫鬟进来收拾碗筷，江晚芙转身瞥见丫鬟正在收拾陆则用过的碗筷，她给他舀的那碗汤，看着还是满的，她一愣，琢磨出些许不对劲来。侧身问惠娘，“刚刚世子用了什么菜？”
惠娘是伺候的人，自然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想了想，便道，“醋溜芽菜、蕈羹吃得多些，旁的菜，倒没见世子碰。会不会是菜不合胃口？”
江晚芙没说话，摇摇头，跟惠娘吩咐，“我等会儿再去福安堂。”
惠娘应下，出去传话去了。
陆则正在次间里换外套，沈夫人母女是女客，他倒不必去见客。不过是打算送江晚芙过去，他在屋里也没什么事做。刚穿上了外衣，还来不及系革带，背后便有人抱住他的腰身，淡淡的茶花香，很熟悉的味道，陆则神色柔和下来，把她的手拿开，转过身，任由她靠进自己怀里。
次间里没有丫鬟，不过一墙之隔的外头，收拾了碗筷的婆子丫鬟们进进出出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进来。
陆则把她抱在怀里，手指抚弄着她的头发，语气很纵容的样子，“怎么忽然撒娇起来了？”
江晚芙把头埋在男人胸前，听到他胸腔里沉而有力的心跳声，鼻尖一酸，瓮声道，“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陆则本来以为她只是跟他撒娇，听到她的声音，便察觉出不对了，也不敢迫她从他怀里抬头，便抱起她，进了内室炕上，抱她在他腿上坐着，亲了亲她的发顶，低头哄人，“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了？”
江晚芙被他抱着，感觉到男人的手，一直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心里涌上一股酸涩，抬头看陆则，他的眼睛很温和地看着她，她很容易被他这种温和打动。
陆则看她不说话，把手上的念珠串摘了，放到一边，抬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直视她的眼睛，温和地道，“阿芙，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说？”
江晚芙把他的手拿下来握住，摸到那串念珠，低头给他戴在手腕上。
好像是她有孕之后的一天，他就忽然戴上了这串念珠，抄经、念经，她以前还以为他是给孩子祈福，现在想想，其实是给她。她也抄过经，是陆则去打仗的时候，其实这些真的有用么，好像也未必，但那个时候，她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多少也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哪怕没有用，也想去试一试。
人或是心里有欲，或是有惧，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
她把念珠戴好，握住他的手，抬头看陆则，“你是不是很担心我？我让你觉得很不安……你连荤腥都不沾了……”
陆则其实也没打算瞒着阿芙，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拿出来说，倒不想把人惹得难过了，便低垂眉眼，反手握住小娘子的手，解释道，“不是有意瞒着你的。我是在斋戒，一方面是为了给你和孩子积攒功德，另一方面，也算为我自己。不是什么大事，你要是不愿意，我便不这样做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也不是你任性。孩子不是你一个人怀的。留下孩子，也是我们一起做的决定。阿芙，我没有不安，只是觉得能做些什么，便做了，没有想那么多。好了，别哭了。”
他低头，亲亲她的额头，哄着道，“不是还要去祖母那里，等会儿眼睛肿了，祖母还当我又欺负你了……”
说着，惠娘在外敲了敲门，看样子是时间到了，催江晚芙出门了。陆则替她应了一声，给她擦了泪，二人收拾好出去。
……
沈太太带着女儿过来了。沈家是正经的书香门第，沈太太人也十分端庄，沈沅跟在母亲身后进来，肌肤白皙，云白对襟宽袖搭配丁香色澜边裙，面上带着淡淡的柔和笑意，是个很有亲和力的女孩子。虽然在外有才女的名声，但第一眼看上去，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沈沅和陆运已经定亲了，只是要等到年后才正式成婚。但两家已经是正经亲戚了。因此庄氏对沈太太很热情，众人说了话，又去暖阁抹骨牌，冬天还是要屋里才暖和。
江晚芙不擅长这些，便没有上场，陪着沈沅在暖阁次间里说话。小姑娘对着未来妯娌，明显还有些紧张，但规矩很好，只是有些拘谨。江晚芙起身出去，吩咐丫鬟，拿了些糯年糕和红豆甜馅过来。
等小红泥炉子摆上来后，沈沅疑惑地看着江晚芙用筷子夹了年糕在火上烤，想起母亲叮嘱过她，自己这位未来二嫂还怀有身孕，便忙伸手要帮忙，又不知道要做什么。有些尴尬地伸出手去。
江晚芙倒是朝她笑，温柔地教她如何烤，边道，“便是这样吃的。天冷了，糕点容易凉，倒不如这样现烤现吃来得舒服……烤得焦焦地，再沾红豆泥或者白糖，味道都很好。”
沈沅垂下眼，认认真真地有样学样，学着江晚芙的动作，等烤得两面焦脆了，用帕子包着，沾了红豆泥吃，咬下去先是焦脆的壳，再里面又软软糯糯的。搭配绵软细腻的红豆沙，热乎乎的吃，味道正正好。
沈沅认真吃了一个，似乎是觉得，这样自己动手很是有趣，忍不住又烤了一个。到底还是个小女孩儿，年纪也不大，好哄得很，一会儿下来，便跟江晚芙亲近起来了。
等庄氏几人出来，沈太太见女儿笑着跟江晚芙说话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惊讶，自己的女儿她还是了解的，没那样快和人熟络的。不过再一想，这卫国公府日后都是陆则的，女儿同陆则妻子关系好，沈太太也是乐见其成的，便笑眯眯地跟庄氏继续说话了。

第174章 不行……还要去祖母那……
准备好的年礼送去苏州，经了两场雪，日子仿佛一下子过得快了起来，很快就到了年关了。大年三十这一天，卫国公府上上下下都很热闹，立雪堂里，庑廊等各处的灯笼都被丫鬟们摘下来，换了红彤彤的纱绢灯笼上去，连照下来的灯光，都是橙红的，从早亮到晚。
卫国公府所在的胡同，四周俱是官府人家或是权贵，还不到傍晚年饭的时辰，已经放过几轮爆竹了，吵了一整日，江晚芙连个安生午觉都没睡上。
姚晗被红蕖牵着过来，坐到炕上正剥福橘吃。他年纪尚小，课业上没那么严厉，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时候，教他的夫子便留了课业，不再日日上门授课了。倒是江容庭，国子监一直到腊月二十九，才允他们回家。
江容庭现下念书实在用功，江晚芙有时候都担心自己这个弟弟成了书呆子，索性把他拉了壮丁过来，帮着陆则一起写春联。
惠娘带着丫鬟把书桌收拾出来，摆着做装饰的笔山、木雕等物，都收起来了。腾出位置。两人一个站在左侧，一个站在右侧，共用一个砚台，倒也互不干扰。两旁小厮也配合得当，一个负责把写好春联挂起来晾晒，一个则把裁好了、磨去毛边的洒金红纸铺上去。
江晚芙站着屋里看了会儿，被惠娘叫出去了，她道，“回事处人都到齐了呢……”
年三十，为表宽厚，府里一贯有发赏银的习惯，倒也不多，就是一个月的月例。不过丫鬟婆子们一贯还是很盼着这一天发银子的。现如今掌事的是江晚芙，她自然是要过去露个面。
江晚芙到回事处，几个大管事被惠娘领着进来，一身新衣，都乐呵呵的，齐声跟她拜了早年。江晚芙让他们坐下说话，略提了几句这一年的旧事，“……我初接手这些，也谈不上熟悉。这一年下来，也要多谢你们几个从旁协助我……”
她的话说得客气，几个管事都有些受宠若惊，忙起身道不敢，“奴才们不敢居功，夫人这话可折煞我等了……”
江晚芙笑着叫惠娘给他们发了赏银，几个管事没有推辞，客套几句后，便收下了。至于其他下人丫鬟，江晚芙便没有一一去见了。只叫惠娘代她出去做了。
银子发下去，府里上下自然又热闹了些。江晚芙回到立雪堂，陆则和江容庭已经把春联写好了，庑廊上晾满了春联，她打从庑廊上过，顺带瞧了几眼，发现都是没有重复的，也是为难他们二人了。
等墨迹晒干了，还要派人跑腿送去各府。毕竟人家来求，都是态度很恳切的，陆则平日的形象威严冷厉，也就这个时候，略好说话几分。
“仔细看着些，别叫风吹走了。”江晚芙吩咐庭院里的丫鬟，叮嘱了几句，回到正屋，只看见陆则在铜盆边净手，她看他洗好了，便走过去，拿了干帕子递过去，边问他，“阿弟他人呢？”
陆则擦干手，边温声道，“袖子沾了墨，回去换身衣裳。”
江晚芙颔首，看见陆则腰间的玉佩有些歪了，便低头帮他整理了一下，边柔声道，“……我让丫鬟过去跟他说一声，等会儿直接去福安堂便是了。免得跑过来，大冷天的，来来回回也是折腾。我刚出去一趟，脸都要冻僵了……”
话说完，陆则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江晚芙抬眼看他，他倒是神色很自然，顺着滑到她的后颈处，轻轻摩挲揉弄着。她脖颈纤细，肌肤温热细腻，冬天干燥，便每天都要涂滋润的香膏，是茶花味的，连衣襟上也沾染了些，靠近了，就闻得很清晰了。淡淡的茶花香，一股股地往鼻子里钻。
江晚芙被他的动作，弄得身子有些发软，陆则的指腹带着薄茧，习武之人体温又比她要略高些，加上她刚从外头吹了风回来，一冷一热之下，简直是磨人了。
陆则收回手，江晚芙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贪恋他身上的温度，正觉得有些羞耻时，便听他淡淡地道，“果然是有些冷。”
江晚芙不及反应，便被他揽着腰抱起来，身子一轻，一阵晕眩，人便被他轻轻放在了床榻上，身下是柔软的被褥，深冬天寒，被衾垫褥都很厚，她被他虚虚压着，整个人陷进被褥里。仰头入目就是鹅黄色的床幔，她眨了眨眼睛，他便俯身下来，先是慢慢地亲了亲她的侧脸，然后便堵住了她的唇。
江晚芙被他亲得晕头转向，被抵在胸前的手，想从二人的缝隙中，伸手去抓陆则的衣襟，却胡乱地摸到他的喉结，指尖朝上，触到些粗糙的胡茬。
陆则顿了一下，气定神闲的从容不迫也没了，气息瞬间重了，原本抱着江晚芙腰的手，指尖挑开她的衣襟，滚烫的大掌一寸寸抚过。
这时候，外头一声爆竹炸开的声音，江晚芙打了个激灵，顿时反应过来了，声音还有发软，“不行……还要去祖母那里。”
年三十，各房都要去福安堂用团圆饭，还要守夜祈福。
陆则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拿出来，垂下眼，替她把松开的衣襟整理好，修长手指灵巧地将松开的衣带系上。
二人从床榻上下来，床铺上的被褥等寝具，都弄得乱糟糟了，江晚芙这会儿面上的红晕还未散去，也不敢叫人进来收拾。倒是陆则，起身倒了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江晚芙也觉得有些渴，伸手要拿茶杯，却是被陆则给拦住了，她抬眼，对上他无奈的眼神。
“凉的，你不要喝。”
江晚芙正觉奇怪，下意识地想说，既是凉的，那你也不要喝了……还没说，看到陆则眼神里的无奈，想起刚才的事，他们靠得那么近，他身上有什么反应，她自然是感觉得一清二楚的。顿时把话咽下去了，咳嗽了一声，抿抿唇，不自在地道，“那……那你也少喝点……”
……
用过年夜饭，嬷嬷领着丫鬟们送饺子进来，一人一碗，个数也是选的吉利的寓意，或六或八，捏成元宝形状，馅料倒是很丰富，有竹笋、白菜、肉糜、鱼糜、木菌等七八种。年三十吃饺子，正月十五赏灯吃汤圆，也算是过年的老做派了。
江晚芙低头认真舀着饺子吃。陆二爷正兴致盎然同陆家男人们说着话，庄氏却笑眯眯地提议，“难得大嫂也在……等会儿打骨牌去……”说着，笑着用食指虚点了点江晚芙，冲永嘉公主道，“大嫂可不晓得，阿芙这孩子不会打骨牌呢。您当婆婆的，可得教教她……我看不如这样，今晚您跟您两个儿媳妇一派，我同三弟妹一派，看咱们两边，哪边赢得多……”
陆老夫人听着，倒是乐呵呵地吩咐嬷嬷去准备骨牌。年纪大了，就喜欢看一家子其乐融融的。
吃过饺子，男人们去喝酒说话，江晚芙则跟着庄氏和永嘉公主等人，打起了骨牌。她实在不擅长打骨牌，庄氏又是其中好手，没多一会儿，手里的金瓜子便输了个精光。
庄氏笑得不行，圆盘脸红光满面，笑着同围观的陆老夫人打趣道，“母亲瞧瞧，这孩子平日里多有成算一人，管账管得那样好，打骨牌却打得稀烂。可见还是人无完人……今晚阿芙可要当了这散财的财神爷了。”
江晚芙倒不介意彩衣娱亲，不过被这样一打趣，也有些不好意思。起身要让位置，坐在她旁边的赵氏伸手拦她，她今日竟也兴致很高，略显老态的面上一直带着笑，“……一家人打着玩玩罢了。打得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江晚芙便只好坐下继续打了。过了会儿，陆二爷等人过来了，身上带着酒意，倒是没有醉，江晚芙认真地盯着骨牌在心里算，倒是没注意到他们进来的动静，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指了指其中两张，她才回头看见陆则，冲他一笑，按照他说的出。
嬷嬷带丫鬟们搬了凳子进来，陆则在江晚芙身边坐下，在他的指点下，江晚芙倒是破天荒地赢了一局。这还是今晚第一次入账。六颗金灿灿的金瓜子，虽然跟输出去的没法比。
她把这六颗收进荷包里，单独放到一边。接下来几盘，或许是她手气好了，不再一昧的输了，而是有赢有输，陆则便也不再教她，只坐在一边看。
年三十要守夜，但也不是真的要熬到天亮，尤其是府里老弱妇孺，陆老夫人年纪大了熬不住，永嘉公主和赵氏也不算很康健，还有江晚芙这个怀着孩子的。真正守夜的，其实也就陆家男人们。
夜半子时，到放烟花爆竹驱祟的时辰，众人歇了骨牌，一起出门去。庭院宽阔，烟火点燃，攀升到高空，一声巨响，然后一瞬间猛地炸开，整个夜空都被照得明亮。
江晚芙站在屋檐下，仰着头看烟火，大团大团的金菊、火球银蛇，她不禁想到祖母还在世的时候。大年三十，祖母会带她和阿弟出门，长长的河道、飘着的船舫，沿街的烟火，和现在相似，又有些不一样。
烟火是一瞬的，很快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灰色烟雾，还有空气里扑鼻的硫磺味。
江晚芙低头，看向在她身侧的陆则，一袭云白锦袍，长身而立。她一看他，他便仿佛有所觉一般，侧过脸，温和地看着她。江晚芙笑眯眯地把自己赢来的那六颗金瓜子，连同荷包一起，塞到他手里，眉眼盈笑地道，“压祟钱。”
压祟钱都是给小孩子的，他都多少年没收过了，陆则有些无奈，但还是收下了，好好地收进袖子里。
看过烟花，陆老夫人就做主叫女眷们和孩子们去歇息了。江晚芙累极了，一回到屋里，刚沾到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夜幕下，守门的小厮听到敲门声，打着哈欠去开门。门外站着一男子，一身劲装打扮，五官温厚，牵着一匹马。
小厮看他有几分眼熟，不禁纳闷，“你是？”
“常安，”那人笑了笑，自报家门，接着客气道，“大过年了，倒是麻烦你了。要务在身，还请行个方便。”
小厮一听常安二字，终于想起来他了，世子爷的人，能对他们这样客气，都是给了他好大的面子了，赶忙殷勤请他进来了。

第175章 他唯一一次犯了错，就……
小厮温了几壶酒，送进屋里来。陆二爷喝得兴致正高，拉着陆三爷，非要比个高低，惹得陆三爷无奈极了，但同酒鬼是没什么可说的，便顺着他的意，饮了一杯，才叫了小厮进来，“扶二老爷去躺一躺……叫人看着些，再送些醒酒汤过来。”
小厮应下，扶着陆二爷进屋。陆三爷也有些喝多了，抵着额，反应也有些迟钝，坐了会儿，就听到一声“三叔”，他缓缓地回过头，见是陆运，倒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他笑着点头，“怎么就你一人过来了？你兄长们呢？”
刚才二哥拉着他们喝酒，陆三爷怕兄长闹起来没数，今年又不似往年，往年大哥在府里，还有个人镇得住二哥。今年大哥没有回京，二哥这个性子，说好听些，是肆意洒脱、不拘小节，说难听些，便是有些不着调。不好真叫他在晚辈面前出糗，陆三爷索性把兄弟几人赶到次间去，叫兄弟几个自己玩，他陪二哥喝了。
陆运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陆三爷，答道，“大哥和二哥说屋里闷，出去吹吹风……”说罢，懂事道，“我扶您进屋歇息吧……守夜有我们几个呢。”
其实，本来他同大哥在下棋，二哥起身说出去透气。二哥一走，大哥便也仿佛心不在焉的，很快便也出去了。自二嫂的事后，总觉得大哥和二哥之间有了隔阂……看兄长们出去，陆运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但想着大过年的，总不至于闹出什么来，一人待着又胡思乱想，索性过来看看父亲和三叔了。
陆三爷听了后，儒雅地笑了起来。或许是喝醉了的缘故，又或许是过年这种时候，就很容易怀旧起来，继而生出诸多感慨。他看着陆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怅然，含笑道，“是啊，往后还是要交给你们兄弟几个的……”
说着，拍了拍侄儿的肩膀，“三叔第一次见你，你才那么点小。一晃眼的功夫，都要成家了……娶了妻就是大人了，往后要帮着你二哥做事了，不可懒散任性了。待妻子要敬重，待手足要和睦……做大人就要扛起来了。”
陆三爷慢吞吞说着，教导着侄儿，几十年前，亦有人这样教导他。少年人总是心高气傲的。
陆运起初还认真听着长辈的教导，等发现三叔眼神都飘忽不定了，就知道他是醉糊涂了，说不定是把他当成四弟了，忙扶着陆三爷进屋。安顿好长辈，陆运犹豫了会儿，决定去找兄长们。
深冬冷得刺骨，庑廊下的红色灯笼都被吹得一晃一晃的，橙红的烛光轻柔地拂亮了庑廊，将白墙、凭栏等一切，都笼在朦胧的晕光之中。陆运沿着庑廊走了会儿，寻到了吹风的兄长，二人站在六角亭里，远远看着，倒没见二人有什么争执。
陆运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走过去，笑着叫了句，“大哥、二哥……”
陆则回头，朝他颔首。陆运上前，看了看四周，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道，“……说起来，不知道大哥和二哥还记不记得这里？”
陆则闻声看向他。怔怔想着事情的陆致，也抬起头。
陆运笑着道，“其实我不大记得了，还是母亲同我说的。那会儿我还小，也不大记得什么事。……只记得也是个冬天，母亲带我过来给祖母请安。大哥也在，带着我出来玩。我甩了下人，爬到假山上……”说着，指了指湖边不远处的假山，“然后就一头栽了进去。大哥跳下来救我，两人都穿着棉袄，吸了水又厚又重，怎么也爬不上来。后来是二哥你从旁边经过，发现了我们，找了竹竿来，救下了我和大哥……后来回去，我大半夜还发了热。”陆运忍不住笑了下，打趣道，“现在想想，还好二哥够冷静。要是二哥也一起跳下来，我们可真成了难兄难弟了……”
孩子时候，总是不懂事的。什么血浓于水的大道理，都是懵懵懂懂的，只知道谁跟自己一起玩，就和谁关系好。他那时并不懂二哥承担了什么，更不晓得他天不亮就要进宫念书，回家要跟着大伯习武，半个月都未必见一面的二哥，对他来说，跟陌生人差不多。倒是和大哥，小的时候很亲近。
后来被二哥救了一回，才慢慢地亲近了。再后来长大了，懂的事情多了，便知道了：
二哥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他可以犯错，但撒撒娇就会被原谅，做孩子的时候，谁都如此，连大哥都有在课上看杂书，被夫子罚站的时候。但二哥好像没有，他从小见他，他就是如此，永远沉稳自持，冷静镇定，是最让长辈放心的那种孩子。
他唯一一次犯了错，就是在二嫂的事上。
他们犯错都可以被原谅，二哥纵然有错，但现在大哥娇妻稚儿在侧，事过境迁，也就让这事过去罢……陆运知道自己有些私心，但他打心底不想闹得兄弟反目，就算闹大了，对大哥又有什么好处，大哥是没法与二哥抗衡的。
便是他自己，为了国公府，也不可能站在大哥这一边。这的确很不公平，但很多时候，对错无法决定一切。每个人要顾及的东西，实在太多。
陆运随口提起一般说着，不动神色看着陆致的神情，见他从怔愣到动容，知道他心中有所触动，也怕说多了被发现，便不再说其他了。
从湖面上吹过的风，冷厉中夹在着湿气，双重的寒，朝骨头缝里钻。还是陆则开了口，“回去吧，别着凉了。”
兄弟几人朝回走。陆则的侍卫匆匆走过来，有事要说的样子，陆则停下，朝兄弟颔首，“你们先去。我等会儿过来。”顿了顿，叮嘱了句，“刚吹了冷风，回去别急着喝酒。”
陆运应下，同陆致往屋里去。陆则走到避风处，侍卫上前，低声道，“世子，常安回来了。”
陆则听得一怔，酒后略显混沌的思绪缓缓从中抽离，他清醒过来，颔首淡道，“让他明早去书房。”
守夜要一直到天亮，天边第一抹晨曦初现，众人才各自从福安堂散去。陆则没回立雪堂，先去了书房，常安正等着他过来，一见他，便跪下行礼。
比起常宁，其实常安更得陆则重用，无论是性情沉稳还是做事细致，常安都远胜他的兄弟。陆则低头抿了口苦茶，颔首，“起来吧。”
常安起身，恭敬立着。
“……属下在广州府横县寻到了真人，一路回京，昨日到的城外。但真人说要先回白云观。您叮嘱过，不可冒犯真人，属下便没有阻拦玄阳真人。”
陆则沉吟片刻，做了安排，“……备好马车。”
陆则回到立雪堂，江晚芙还没有醒，侧身睡着，屋里很暖和，她睡得脸上红红的，看上去气色很好的样子。这个时辰了，陆则懒得再折腾，拦住了要去收拾碧纱橱的惠娘，将就着睡了阿芙平日用来躺着看书的美人榻。
等他醒的时候，床榻上已经没人了，听到外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换了身衣裳出去，看见阿芙正在跟姚晗和江容庭说话。姚晗是被红蕖抱着来给江晚芙拜年了，江容庭则是来跟姐姐姐夫拜年了。
看见陆则，江容庭忙起身，笑盈盈地给姐夫拜年。他对陆则这个姐夫，一向是很恭敬的，从来不失礼。
陆则刚起来，也忘了准备红包，还好江晚芙细心，替他一并准备了，笑眯眯地把两人的份，都给了江容庭和姚晗。
两个小孩儿来拜完年，却还不得空，夫妻俩还要去祖母、永嘉公主、二房、三房等长辈处，还有来给他们拜年的陆运、陆机和陆书瑜。
回到立雪堂，江晚芙又把纤云和菱枝叫到屋里，单独给两人包了个红包，一人一对金耳环，她柔和笑着道，“……也该打扮起来了。等忙过这段日子，就该给你们相看人家了。”
纤云还好，只红着脸笑了笑。菱枝却结结巴巴地道，“……奴、奴婢才不嫁人呢。”顿了顿，好像又觉得把话说死了，于是补了句，“奴婢不想那么早嫁人。”
江晚芙被她的话逗笑了，只无奈道，“没人逼着你现在就嫁。不过，也该开始攒嫁妆了……”
说是说，但也没那么快，总得要她把孩子生了，坐了月子，再抽出空来，慢慢地相看，争取明年之内让两人都有个好归宿。女孩儿耽误不得，她也怕耽误了她们。
二人收了红包，磕了头，就出去做事了。江晚芙也去了内间，陆则闭眼靠坐着，指尖捻着念珠，这念珠他戴了有段时间，圆润的珠子被他摩挲得浸染光泽细腻，暗处也带着柔和的光。
她走过去，陆则便睁开了眼，抬眼朝她看过来，本来平静的眼神柔和下来，“说完话了？”
江晚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看到陆则把念珠戴回手上，点了点头道，“嗯。我打算等忙过这段时间，就给纤云她们相看人家……”
陆则自然不会关心这些，但也很有耐心地听着，静静地看着阿芙。可能是有孕的缘故，她丰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妩媚韵味。整个人也变得很柔和，看上去没有半点攻击性。
等她说完了，陆则才温和地开口，“用了午膳，下午带你出去一趟。让惠娘准备一下。”
江晚芙点头应下，又有些疑惑地问，“去哪里？”
“白云观。”陆则平淡道。

第176章 通身驱散不去的孤寒……
白云观虽也在山上，但比起香火萧条的洛水观，却要热闹许多，今天又是正月初一元朔日，香客络绎不绝。他们的马车直接进了道观的后院，这里是道士清修的地方，不对外开放，因此也很清静。
江晚芙被陆则扶着下了马车。
后院正中间栽了一株白梅，一眼望去，还以为是枯树上堆了雪，走近了看，才看得出是开得很茂密旺盛的白梅。一簇簇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在道观里的缘故，江晚芙看着，总觉得很有意境。
正当她盯着白梅看的时候，有个道长从石门外走了进来，蓄着白须，身上着一身半旧藏青色道袍。江晚芙一看他，便觉得很面善，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还是那道长自报道号，她才想起来。
是救了陆则的那个玄阳道长。
玄阳道长倒是朝她很和善地笑了一下，目光扫过江晚芙的小腹，作了个揖礼。
陆则侧过身，对阿芙道，“白云观的茶点做得很好，你不妨过去尝尝。我等会儿过去找你。”
江晚芙自然看得出，陆则来这里就是找玄阳道长的，便点了点头，带着惠娘走了。门口自有道士给她们引路。
陆则同玄阳道长进了屋，茶头送了茶水进来，关门出去。陆则开口，“当日真人救我性命后，走得匆忙，尚未道谢。今日陆某当面同真人道一声谢。”他行了个揖礼，才直起身，在蒲团上坐下后，接着道，“只是，我心中一直有惑，还盼真人替我解惑。”
玄阳仙风道骨，喝了口茶，沉吟缓声道：“……人有三魂七魄，天魂、地魂、命魂为三魂，人死则魂散。那日于城门外，贫道窥见世子一缕命魂抽离，本想出手相助，岂料命魂迟迟无法相融。直到尊夫人出现，命魂附于她身侧，贫道遂借尊夫人之手，施还魂术法。如今看来，世子的确与尊夫人有缘。”
陆则面上表情平静，并没有说自己信或是不信，只是道，“既已相融，为何我仍偶犯头疾之症？”
玄阳听了这话，有些讶然，仔细看了看陆则，有一盏茶的功夫，终于窥见些许不对劲，正色道，“失魂之症并不少见，惊吓、体虚、阴气过盛等……皆有可能，但三魂出自一身，便是暂时离体，只要回魂，便可慢慢相融。除非、除非是野魂占体——世子近来性情可有变化，或是情绪失控？”
陆则摆在膝上的手，骤然握得死紧，面色微变。
虽然少，但的确有的。那次阿芙发现堕胎药后，他避去前院，她来找他，她说了些他很不愿意听的话，有那么一瞬间，很短，他脱口而出那些质问的话语。那个时候，他根本不打算告诉她的。但心里涌出来的恨和怒，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事后他也很后悔，他不该因为没有发生的事，去苛责阿芙，她分明什么都不知道。
但在那一瞬间，他真的感受到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恨和怨，浑身冷得厉害，像是被折磨了很久很久，疯魔了一样。
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控制住，会不会就真的伤了她？想到这里，陆则整张脸蓦地沉了下来，难看得厉害。
玄阳看他脸色，已经猜出一些，有几分歉意地开口，“此事是贫道一时疏忽，未曾仔细察看。或是另有其他野魂占体，魂魄难聚，才会出现此类情状。”
他送进去的那缕命魂，定然是没错的，他不至于老眼昏花至此。应该是有其他的野魂，见有失魂之体，便趁虚而入。他当时见陆则醒了，神智清晰，也未细查，便忽视了过去。
玄阳心中有愧，也打算今日把事情解决了，叫人准备了法器香烛供奉等物，打算驱魂超度。这不是很复杂的法事，比收魂还要简单些，野魂不稳，本就难融。但有前车之鉴，玄阳也不敢松懈，团坐蒲团，点燃香烛，口中念念有词。
天有三奇日月星通天透地鬼神惊……
数遍念完，毫无作用，玄阳不由得打量坐在他对面的陆则，见他眉心紧皱，似有再度离魂征兆，忙念金光神咒为他定魂。
陆则闭着眼，猛地一阵剧烈的头疼，整个人浑身一颤，眼前无数画面纷至沓来，犹如倒灌的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里。
……
江晚芙慢吞吞吃过茶点，也没等到陆则回来，显怀后坐久了便腰酸，便叫惠娘问了给他们带路的道士，白云观里有没有能逛一逛的地方。
“五观堂出去，有一片梅林，是允香客入内赏花的，或是摘些回去做供，也都是无妨的。”
惠娘进屋来回话，江晚芙便说过去看看，到了白梅林，除他们之外，有许多香客。赏花或是摘花，多半是妇人娘子，各色裙袄，笑语晏晏，连深冬的严寒也仿佛被驱散了。惠娘扶着江晚芙，边说着自己刚打听来的消息，道，“……小师傅方才说，三月三花朝节的时候，来的人还要再多些。”
这里的白梅是允香客折的，只要不伤了枝干，洒扫的道士都不会说什么，惠娘也上前折了几支。等她们折回五观堂的时候，陆则已经在厢房里等着了。
梅枝拿着不大方便，惠娘便去跟管事的道士借竹篮，江晚芙独自走进去，笑着问，“夫君，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陆则朝她伸手，“刚到。”等阿芙坐下，他抬手拂过她的披风帽檐，捻掉一朵白梅，轻轻放在桌上，江晚芙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估计是刚才赏花的时候，被风吹进来的。”说罢，又望向他，“你与玄阳真人谈完正事了？”
陆则面色一如既往的沉静，丝毫看不出什么端倪，淡淡地道，“嗯，谈完了。”
江晚芙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她为什么要跟着过来，但等他们准备下山的时候，玄阳真人送了六甲安胎符过来。惠娘看世子这般推崇这玄阳真人，想必定是有真本事的，忙上前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
玄阳真人叮嘱，“可贴于床头，不沾污即可。”另还说了些孕妇禁忌的事宜，惠娘也都一一仔细记下。
回到府里，这个年过得很安生。到初四，该拜年的地方都已经去拜过了，该来拜年的，也基本都来过了，忙了好几天，一下子闲下来，江晚芙还有些不习惯，叫惠娘拿了本游记来看。
午后阳光正好，屋里又烧得热烘烘的，江晚芙看了会儿，便昏昏欲睡地，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惠娘见状，停下手里的活儿，进次间抱了床被褥出来，就看见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惠娘手里还抱着被褥，想屈膝行礼。
陆则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没有与她说什么，抽掉阿芙手里的游记，俯身把她抱起来。阿芙睡得很沉，怀孕的妇人格外贪觉，显怀后夜里起夜的次数多了，白日里便更容易犯困了。他这样抱她，她也没醒，还自觉给自己找个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着他胸前的外裳，丝绸微凉顺滑，大概很舒服，她轻轻蹭了一下，像猫儿似的。
陆则站着没动，等阿芙不动了，才抱她到床上睡。
陆则在床边坐了会儿，将帐子拉上，起身出去。他到福安堂，陆老夫人还很惊讶，过来花厅见他，“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早上夫妻二人还一起过来给她请安。现在怎么单独过来了？
陆则垂眸喝了口茶，神情里透出些许凝重之色，陆老夫人何其聪慧的老妇人，见惯风风雨雨，大大小小什么事没经历过，见状当即屏退嬷嬷丫鬟，等屋里只剩下祖孙二人，才开口，“说吧，可是府里出什么事了？”
陆则指尖摩挲过念珠，抬起眸，看向对面坐着的祖母，定声道，“祖母，我打算安排陆家女眷出京。”
陆老夫人愣住，但很快回过神来，要把女眷孩童送走，难道他们卫国公府将有灾祸临门？老夫人面色微沉，却还是很冷静的，“二郎，你把话说清楚。谁要动陆家？你知道什么，还是，查到了什么？”
陆则静默片刻，摇摇头，语气异常地平静，平静中带着一种令人不由得相信他的力量，“祖母，我拿不出证据。但我看到了……”
陆老夫人没有听懂，“你看到什么？”
陆则闭了闭眼，沉声道，“蒙古与瓦剌结盟南下，藩王起兵，父亲受内外夹击，我率军北上，支援父亲。京中传来讣告，母亲病逝。我受诏回京，三叔派死士送密信于我，我出城后，宫中便将您、母亲还有阿芙，接进宫里，名为做客，实为软禁。母亲的病逝，也不过是想引我回京。皇室想用您、阿芙及孩儿的性命，逼我束手就擒。我被逼得不得不反，但等我攻入皇城，为时已晚。母亲已过世，阿芙产下一个男婴，死于冷宫。还有三婶，她死于乱兵刀下……”
陆老夫人听得后背僵直，浑身发冷，“怎么会……”
陆则远比祖母更加难以接受。倘不是他亲眼所见，他绝不会信，他所效忠的舅舅会下令软禁他的亲人，用她们的性命，来彻底铲除卫国公府。这的确是很巧妙的计谋，一环扣一环，母亲一死，父亲必受重创，他受诏回京，如若不是三叔的密信，他也难逃一死。
这一招太狠，几乎是不顾大梁国本，也要铲除卫国公府。别说陆老夫人不信，就连陆则，也从未这么想过，自高祖平定乱局，至今数百年之久，不是没有帝王忌惮卫国公府拥兵自重，但至今不曾真正发生激烈的冲突。皇室的确想压制卫国公府，但也心里清楚，大梁不能没有卫国公府，因此一直走的是徐徐图之的路子，换句话说，就是两方互相妥协退让。
父亲娶母亲，生下他，便是先帝布下的局。卫国公府不想与皇室针锋相对，便也默许了先帝的做法。
陆则不信，但亲眼所见，他不得不信。那日在白云观里，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片段，如汹涌潮水，一股脑灌进他的脑海里，在他眼前一一划过。
战场、讣告、密信。断断续续，犹如旁观者，他看到了一切。最后一幕，他看着“他”自己，走进灵堂，一片白幡香烛里，母亲的棺木、阿芙的棺木、三婶的……灵位牌位，灵堂寂静，“他”站了整整一夜。天明踏出去，宫闱内数前官员家眷，尽数跪在灵堂外。
陆则看到那个“他”，站在屋檐下，俯视着那些披麻戴孝的臣子官眷，神情冷漠。
通身驱散不去的孤寒。

第177章 权势和她，你只能选一……
花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陆老夫人举棋不定，左右摇摆，一时间觉得孙儿无凭无据，单凭他一个梦，不足以说服任何人，但另一方面，她心里又隐隐地相信，皇室真的打算对卫国公府动手。二郎一贯稳重可靠，他绝不可能拿这事开玩笑。
直到陆则说出明思堂火灾一事，“……祖母可还记得明思堂那场大火？当时我之所以能及时救下大哥，是因为我梦到会有一场大火。在我的梦里，大哥会死于火灾。”
陆老夫人骤然屏息，她闭上眼睛，片刻后，长出一口气，睁开眼，定定地道，“此事我亲自安排。女眷之事，你不要出面，免得打草惊蛇。”她边飞快思索，边道，“如果按你所说，陛下……陛下他对陆家已有忌惮。那更要小心，不可引起旁人怀疑。”
陆则颔首，态度很慎重，“祖母，此事越少人知晓越好。”
陆老夫人心中沉沉，但面上反倒显得冷静从容，点了点头，“你放心，祖母知道轻重。”
陆则从福安堂出来，天色尚早，庭院里阳光普照，香樟树下摆了个吉祥缸，养了几尾青鳉，缓缓甩动着尾翼，啮食着水藻，鱼肚浑圆，鳞片银光闪闪。陆则从香樟树下走过，到月门外，守在福安堂外的常安上前，拱了拱手，低声道，“世子，大爷方才派人来传话，说邀您一聚。”
陆则眉头一皱，边朝前走，“什么地方？”
常安跟上他的步子，“安庆坊，摘星楼。”
摘星楼顶楼，陆致穿一身云白直裰，背手站在中空回廊边上，斯文儒雅，静静俯视着空荡荡的二楼。中秋那场大火过后，摘星楼损失惨重，但地段到底是好，便还是耗资重新修缮，但再开业，却是生意稀疏惨淡，再不复当年繁华。
这就像人一样，错了一步，便不得不一步一步继续错下去，想要重归原本的方向，却要付出天大的代价。
身后楼梯传来脚步声，脚步声愈近，最终在一个不远的距离，停了下来。
陆致转过身，直视来人，眼神不避不让，二人对视良久，陆致先开了口，“二弟，我近来听闻一件荒唐至极的事。怕冤枉了二弟，今日特来相问。有人告诉我，你娶江表妹，并不是单纯的意外。你早对她有意，暗中布下这场局，为的便是逼她嫁给你。”说着，陆致讥笑一声，眉眼透着冷意，“你听了是不是也觉得很荒唐？堂堂卫国公府世子，想要什么人不行，满京城的贵女任他选，他却偏偏觊觎自己的未来长嫂，甚至无耻算计，令她一弱女子失身于他……他至那女子于何地，又至他兄长于何地！”
陆则听到陆致约他来摘星楼，便隐约猜到了些，此时面对着陆致的怒气和质问，也面色岿然不变。他的确没什么可辩解的。
陆致却被他的沉默激怒了一般，他负在背后的手，猛地攥成拳头，脸色难看，“什么时候。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那样的心思？”
陆则抬眸，语气平静，“很早。”
陆致被这句很早刺激得脸色更难看几分。
陆则继续道，“无论兄长信或不信，在摘星楼救下她之前，我没打算从你手中夺走她。”
陆致愤怒，“你的意思是，错的是我？因为我没有在你之前救下江表妹，你就可以不顾她是我的未婚妻，强占她，夺走她？”
陆则没有躲避他的眼神，直直看着他，沉声道，“我从未否认我的过错。无耻也好，龌龊也罢，我做了就是做了，不怕任何人指摘责难。我也不后悔……”说着，他神情淡淡地环顾四周，“大哥约在摘星楼，是怀疑我从那个时候起，便生出那些念头了？倒也算不上错……那日，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和她的丫鬟躲在厢房里，狼狈极了，眼里带泪，惊惶万分地望着我。我抱着她从火场里冲出来，那个时候我便想，如果你无法保护她，那就让我来……”
顿了顿，他看向陆致，声音低沉，在空荡荡的顶楼，仿佛有回音一般，一句句地敲打在陆致的心头，他道，“兄长说喜欢她，但你又真正为她做过什么？你从来没有坚定地选择她……林若柳身世悲惨，你同情她，怜悯她……大嫂嫁给你，蕙质兰心，你也一样怜香惜玉，不是麽？我的确算计了你，但路是你自己选的。”
陆致被问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到栏杆，才猛地回过神，愤怒厉声道，“那你就可以枉顾人伦，觊觎长嫂？！自幼时起，我从未与你争过什么，世子之位是你的，国公府是你的，祖母和父亲也更看重你，我何时因此生出过半分怨怼？！你的东西，我从来没有觊觎过半分，可你是如何对我的？！”
“你说得不错，你的确没有逼我，但你用了更卑劣的手段。你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我一步步踏入陷阱，你看着我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到最后，我终于如了你的愿。”陆致愤怒至极，“兵不血刃，手不沾血，你好大的本事啊！”
“哪怕到今天，你大概也没当一回事吧……”陆致闭了闭眼，平复下情绪，开口道，“你是世子，是未来的卫国公，陆家合族上下都以你唯首是瞻，我……”他讥笑一声，“我在府里，也不过是仰人鼻息，能忍则忍罢了。但你实在做得不留余地，我已到忍无可忍的地步，拼着鱼死网破，也要与你斗一斗。你从未将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大概现在也在心里嗤笑吧？”
陆则静默一瞬，沉声问，“兄长想做什么？”
陆致却笑了，“二弟也会怕麽？也是，”他点点头，“你拥有那么多，权势地位财富，生来便有，想必失去的话，对你而言，也很难吧？先前一直是我在选，今天我给二弟两个选择，看看你能不能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坚定地选择她……要是你自己都做不到，那就把她还给我。”
他敛起面上的笑，从袖中取出一份书信模样的物件，缓缓递过去，面色凛然，“你看看吧。”
陆则展开书信，一目十行扫过，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陆致一直看着他的神情，此时心里竟涌上一股不合时宜的愉悦，他处处不如陆则，陆则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过，他竟能真的拿住他的要害。他道，“钦天鉴一个保章官，区区八品小官，素日观测天象、占定吉凶。某日在监正授意下，篡改了吉凶结果，从平改为凶兆。那日占算的，正是万嫔腹中龙胎。还要多亏父亲与你将我安排去礼部，我才这么轻易就拿到了原本的占算册。我顺着往下查，找到了那个当街叫骂太子的秀才。你居然只派人看守，留了他性命……不过，你现在想杀他也来不及了。好了，你选吧……”
“信就在你手里。”
“权势和她，你只能选一个……锒铛入狱，或者把她还给我。”
陆致说完，死死盯着陆则。想从他面上找到一丝挫败或是动摇的神情，却始终没有。
陆则只是静静地等他说完，他站得很直，仿佛任何人或是事物都不能令他弯腰妥协，他只是道，“兄长可曾想过后果？”
他的确没有想到陆致竟然会查到这些，但他用这些来威胁他，却根本是打算把整个国公府拉下水。任何一个家族培养的郎君，都不可能这么做。
陆致沉默了会儿，低声道，“我说过了，鱼死网破，在所不惜。二弟，多说无益，你选吧……我很好奇，你能不能在陆家和她之间，坚定地选她。”
陆则顿了顿，慢慢地道，“兄长说错了。我不是只有两种选择。”他微微抬起下颔，从容的神色显得几分冷漠，“我可以杀了你。或者你布置得更周全些，提前把信交给心腹，你一出事，他便把信送进宫里。那我也可以用你生母夏姨娘和你妻儿的性命威胁你……摘星楼外，明思堂外，兄长可以猜猜，我布置了多少人……”
陆致闻言错愕，怒目瞪视，“你——你敢！”
“我没什么不敢的。诛九族的事，我也做了。不是麽？”陆则淡淡地说着，面色很平静，“不过，我不会这么做……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动你妻儿和生母。手足相残的事，我不想做。我也不信兄长会做。纵你心中有恨，往日你我兄弟情分不是假的，祖母父亲对你慈爱不是假的，大嫂待你至诚至真，也不是假的。”
不是不能做，也不是做不到，只是不想做。
陆致心里的怒气仿佛被一盆水浇下，淋了个彻底，愤怒过后，方才那些隐隐的愉悦和快意，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茫然，他脸色难看得厉害，良久闭眼笑得狼狈，“二弟，你好生厉害啊……我如何能与你较量，要比算计人心，你远胜过我。你赢了……”
“我认输。”
陆则听了他的话，心中并无快意或是赢了的喜悦，只沉默地等着陆致平复情绪。
陆致见他不走，倒是笑了，“怎么，怕我反悔？”也不等陆则答话，便道，“那你大可不必。落子无悔，我再无能，这点总是做得到的。还是你打算追究什么？无妨，我既然认输了，那就任你处置。”
除了这一点外，更为主要的是，刚刚陆则用母亲、妻儿威胁他的时候，他的确动摇了。姨娘生了他，裴氏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她们一心一意地待他，他亏欠她们良多，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害了她们性命。换句话说，陆则说的对，他喜欢江晚芙，但从来没有坚定地选择她过，一次也没有。
“大哥，我没打算追究。”陆则眉间流露淡淡倦色，沉声道，“但如果我告诉你，不久之后，陆家将逢大难，如果什么都不做，很多人会死于这场劫难，大哥还打算继续与我斗下去麽？”
陆致一怔，陆则却继续道，“兄长倘若想帮忙，便进屋说吧。”
说罢，他率先朝厢房走去。陆致在原地停了会儿，终于还是跟了上去，只是进门的一刹那，他突然开了口，“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他没有说做什么，但陆则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了想，道，“我不是你，这个假设也没有意义。但任何时候，我都会想方设法保全她。如果必须要死一个人，那个人可以是我，不能是她。”
陆致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跟了进去。

第178章 他会给她和孩子留好后……
陆则回去的时候，江晚芙已经睡下了。她现在月份渐渐大了后，夜里陆则要是不在，屋里便一定会留人，今晚守夜的是纤云，靠着床头打盹，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立马很警惕地睁眼，见是陆则，起身就要行礼。
陆则没出声，示意她出去。去次间换了干净衣裳，吹了蜡烛，上了床榻。阿芙便畏寒似的，朝他怀里靠过来了，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睡得眉眼融融。
陆则抬手，把她轻轻搂到怀里。
顺天府冬日本来阴寒，今天白日里阳光普照，夜里却淅淅沥沥下了些雨，倒是不大，只是更阴冷潮湿了。阿芙有孕在身，下人也不敢把地龙烧得太热，怕生了燥火。现下她很多药也吃不得，生了病更加难熬。
陆则垂眸，看向臂弯里安睡着的阿芙，今晚没有月亮，屋里也昏暗。夜色融融里，只隐约可见她的眉眼，神态平静温柔。不合时宜的冬雨，好像也没有惊扰她半分。
她这样没有忧虑的，便很好了。他会给她和孩子留好后路的……
……
江晚芙早上起来，看见窗外阴沉沉的，庭院青砖地面也是湿漉漉的，还有些奇怪地问惠娘，惠娘倒是笑着道，“……昨夜里下的，足足下了一整宿。早上起来冷得人直发抖，这雨一下，倒是比下雪时候还冷几分。”
说着，又劝江晚芙，“今日风也大，回廊那地面，奴婢瞧着也是湿的，要不您便别出去走了？”
生孩子是力气活，越是养得太娇气了，生的时候越艰难。江晚芙也怕自己到时候没力气，便坚持每日在院子里走半个时辰，权当锻炼身体了。有时候陆则在，也会陪着她走。
江晚芙点点头，“嗯，那就不去了……”
惠娘含笑应下，端了碗川贝百合枸杞银耳粥来给她喝，甜津津的。下着雨，江晚芙也不方便走动，索性就在屋里待着，拿了昨天没看完的杂书继续看，等陆则回来用午膳，她把厚厚一本游记都看完了。
丫鬟们进进出出上膳，江晚芙和陆则在内室罗汉床上说话。江晚芙现在总是懒懒的，坐着的时候喜欢靠着点什么，可能是冬天冷了不爱动，也可能是显怀了的缘故。惠娘带着几个丫鬟，连着赶了几天的功，缝了几个大大的靠枕，棉花塞得很足，靠上去也很厚实。江晚芙用的很顺手，现在也在腰下垫着，整个人懒懒散散的，脱了鞋，把游记放在膝上看。
陆则看她那样，便把她抱在怀里，“一上午都在看书？”
江晚芙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嗯，太冷了，实在懒得动。”
陆则摸了摸她的脸，整天汤汤水水的滋补着，别人过个冬，脸被吹得皴了，容貌总要折损几分，她倒是越发的吹弹可破，脸颊细腻莹润。尖下巴都养没了，脸圆了些，又总是懒洋洋的，看着叫人觉得她娇娇的。
陆则把阿芙手里的游记拿开，道，“阿芙，我有事和你商量。”
江晚芙听了他的话，转过身子来看他，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嗯，什么事？”
陆则把她搂在怀里说话，惠娘看夫妻二人亲密的举止，也很识趣地退了出去，本来要来请他们用膳的丫鬟也被惠娘拦下了。陆则慢慢地说着，“……自你嫁我，我还不曾陪你回过娘家，你想回家看看麽？”
江晚芙有些惊讶，“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也不算一时兴起。”陆则语气温和，态度也很自然，“那日祖母也提了一句。你进门也有两年了，因是远嫁，连回门也是草草。本就该回去一趟的，我还不曾给岳母磕过头。”顿了顿，他道，“我去给岳母好生磕个头，求她保佑你和孩子平安，好不好？”
陆则这样说，江晚芙推辞的话，便说不出口了，她也不是不想回去，只是觉得太折腾了。她不大想麻烦别人，中馈一沾手就不好放，还有来来去去的。她犹豫了会儿，把自己的担忧跟陆则说了，“会不会太折腾了？来来去去的，路上就要一个月……”
陆则却只是道，“没什么折腾的。你不要想这些，我陪你回趟娘家罢了，再正常不过。”
陆则这样说，倒也不算错。寻常人家娘子嫁了人，虽说隔三差五回家会被议论，但也没有一年半载都不回去的。不过她本来想的是，等生了孩子，孩子大些，再带着他回去给祖母和母亲磕头。但其实现在去，倒也不会不好，已经坐稳了胎，走水路是不大要紧的。
江晚芙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又冒出来件发愁的事，“……那路上万一耽搁些，孩子岂不是要生在苏州了？”
八九个月再坐船赶路，肯定就不行了。要是路上不耽搁，只回去看看，来得及倒是来得及，但总有些赶。万一遇上点什么事，耽搁个一两个月，便说不准了。
陆则显然也已经考虑过了，没怎么迟疑，便道，“以防万一，把吴别山和石仲甫带上……要是来不及，便在苏州生也无妨。”
江晚芙提出来的，陆则一一都开口替她解决了，现在江晚芙反倒寻不出什么不去的理由了。想了想，便还是点头了，“还是先问过祖母和母亲吧。”
长辈不点头，她跑去苏州，总显得太任性了些。
本来以为陆老夫人和永嘉公主会不答应，她怀着孩子，跑出去总是叫长辈们觉得担心的，岂料陆老夫人听了后，却是很快地同意了。
她边示意丫鬟把呈了蜜枣的碟子放到江晚芙那边，边道，“我老早便觉得这风气不好，什么出嫁了就不该老惦记着娘家……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歪理。好好养大的小娘子，嫁出去了，便连家都不准回了？二郎说的对，你胎象也稳，多带几个大夫，水路不折腾人，也不要紧赶慢赶，慢慢地去便是……府里的事，自有我在，你很不必担心什么。”
说罢，仿佛没把这事很当一回事，还笑眯眯地朝江晚芙道，“尝尝这蜜枣，是河间府的金丝小枣，个头虽小，却甜得很。”
江晚芙看老夫人的态度如此，倒是把心里的负担给放下了。
陆老夫人点了头，永嘉公主那边则更好说话，直接便应了，还从自己的私库拿了许多贵重的东西出来，好几箱子送到立雪堂来，叫江晚芙带着回门。
江晚芙哭笑不得，但婆母一番好意，她便也不好推辞，又跑了趟明嘉堂，专门去谢过永嘉公主。
她来时，明嘉堂里却忙忙碌碌的，仆妇进进出出的，不过还算井然有序。
江晚芙被嬷嬷领着去见永嘉公主。永嘉公主穿一身青莲色的锦袄，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正微微低着头，细白的手指执着一把银制的小香匙，面前的方桌上摆着莲瓣形状的香炉、一只扁圆的红漆香筥。永嘉公主这幅样子，闲淡中透出一股静谧和悠然的自得，令江晚芙不由得想到空谷幽兰四个字。
实在与永嘉公主很相称，兰花高贵典雅，既能登大雅之堂，也能居于深山幽谷溪涧，怡然自得。
江晚芙开口叫了一声，“母亲。”
永嘉公主看见她，便示意嬷嬷把香炉等物撤下去。
江晚芙很早便发现，永嘉公主很细致，身居高位的人都不大容易体谅别人，难免骄纵自我，但永嘉公主却不是如此，从前大嫂裴氏有孕时，她与裴氏一起来给母亲请安，母亲便会提前叫下人把香炉等物都灭了，如今她来了，母亲也是如此。有时大嫂带平哥儿过来，母亲抱孩子时，连带珠子的钗子都不会戴。
嬷嬷退出去，永嘉公主开口问江晚芙，“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江晚芙便起身谢她，轻声道，“母亲送了那样多的东西过去，我是来谢过母亲的。”
“你不必与我客气。”永嘉公主摇摇头，叫江晚芙坐下。
她是不大在意那些身外之物的。她这样的出身，一辈子都没缺过钱财，其实是最不该圄于烦闷的，多少人为着一日三餐奔走忙碌还不可得，她那点烦恼，跟真正食不果腹的人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从前庸人自扰，如今看开了，便觉天地广阔了。
江晚芙颔首坐下，想起刚刚在院子里看见的场景，便问，“母亲是打算出门麽？”
永嘉公主点头，“嗯。过几日，我便动身去观里了。本打算过几日再同你们说的。”
永嘉公主每年都会去道观，日子都不一样，有时待得久，有时则只是十天半个月便回来了，江晚芙是知道的，便问，“您还是去玄妙观麽？”
永嘉公主摇头，另说了个道观的名字，江晚芙倒是没怎么听说过，不过她不像永嘉公主那样虔诚，对道观也了解得不多，也就知道大家都耳熟能详的那几个。她点点头，没有再多问，陪着永嘉公主说了会儿话，才回立雪堂。
惠娘已经得知她们要回苏州的事情了，很是激动。
一来她自己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虽说跟着主子来了京城扎了根，丈夫儿子也都在京城，但总还是念着苏州的好。二来么，这回回去，惠娘心里暗暗觉得解气。从前娘子和小郎君不受重视，受了许多气，什么闲言碎语没听过，如今回去，总要叫那些人看看，娘子过得有多好。
因此，她这几日心情极好，此时正带着仆妇们收拾行李，看见江晚芙回来，忙上前请示她，要不要把夏衣带上。
江晚芙想了想，摇头道，“还是不用了，也不会那么迟才回的。”按照他们的计划，哪里待得到夏天，开春便要回来了。
惠娘颔首应下，继续出去忙碌了。

第179章 国公爷命属下带人先来……
陆则如今主管刑部，告假离京的手续也复杂，折子递到内阁，过了几日，宣帝就命人诏他入宫了。
进宫这天，格外的冷，过了中午还下起了雪，陆则坐在偏殿里等，地龙烧得很热，甚至是有些燥热了，隔扇外大雪纷飞，琉璃瓦不多时便覆了薄薄一层积雪。
宣帝很快便召见他了，二人在西次间里说话，半个月不见，宣帝仿佛清瘦了些，但精神却异常地好，屋里地龙烧得不算很热，但他只穿一件不厚不薄的大褂道袍，葫芦黄玉簪束发。
陆则跪下给他请安，宣帝笑着说，“总是如此多礼，说了也不见你听。好了，起来吧，坐着说话。”
陆则缓缓起身，拱手谢恩，整了整衣襟，才在圆凳上坐下。
宣帝端起茶喝了口，才开口道，“你告假的折子，张元拿来给朕看了……怎么想起去苏州了？你妻子……”宣帝说着，卡壳了一下，像是一下子忘了一样。陆则正听着他说话，见状适时开口提醒，“江氏。”
“哦。是，江氏……”宣帝点点头，继续说下去，“江氏进门几年了？”
陆则答话，“两年有余。”
“两年……”宣帝重复了一句，斟酌了片刻，却是道，“那倒是不短。不过，怎么这么突然？你一贯不是做事一时兴起的人……”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抬头看陆则，轻声问，“既明，你可是因为之前朕罚你的事，而疏远舅舅了？”
提起这事，宣帝也觉得心中烦闷。
年前的时候，明安进宫来哭诉，说既明带人闯了公主府。明安哭哭啼啼的，委屈掉了眼泪，抱着他的手臂哭道。
“……明安从前骄纵任性，闹着不肯和亲，叫父皇与姑姑难做，也害得表弟迟迟不得娶妻。我知道，表弟他对我始终心存芥蒂，我如今懂事了，也知错了。自女儿回京，表弟便一直对我不冷不热，女儿也不曾说过什么，今日摆宴，还特意叮嘱嬷嬷好生照顾那江氏，便是有意弥补少时任性犯下的错。我总想着，父皇看重卫国公府，看重表弟，我不想给您添乱，便处处忍让……今日一事，表弟哪怕是提前说一句，别说是要搜公主府，便是把公主府借给他审犯查案，我也是没有二话的。偏偏是这般强闯，还打伤了我的侍卫……原我回京，私底下便听了不少闲话，大汗病逝，女儿本没想过回来的，殉葬或是二嫁，左不过如此罢了。我既去和亲了，便也认命了。是父皇您疼我，女儿才得以归国。父皇厚爱，女儿不敢辜负，只想着好好孝敬您与母后，才隐忍至今。如今却好，连自己的公主府都保不住，外人如何私下如何说我。那些来赴宴的官眷，只怕也私底下看我的笑话呢……”
一番哭诉，宣帝也总是心疼女儿的，隔日就把陆则喊进宫里了。一个是女儿，一个是他最看重的外甥，他左右为难，想了许久，还是罚了陆则。
也罚得不重，不过是在家反思一段时日。还有就是擅自调动三大营，便暂时收了他的虎符。
宣帝叹气，道，“明安自小被她母亲娇养，在瓦剌那几年，着实是吃了不少苦。如今她回来了，朕也不想待她太严苛。朕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朕罚你，也不过都是一时的，那虎符，原也是打算等你回来，便再给你的……”
说着，他叫高长海去书房把虎符取了过来，摆在桌上，朝陆则的方向推过去。虎符停在他面前，近在咫尺。当初陆则奉命重整三大营，后来虎符便一直在他手里。
陆则扫了一眼桌上虎符，并没有伸手去取，摇头淡声道，“虎符原本就该由您保存，臣留着反倒是逾矩。搜查公主府一事，确实是微臣做得不对，当请示陛下后再行事。皇室威严不可冒犯，臣自愿领罚，并无怨言。此番告假，也绝非冲动之举，确如折子陈言那般，臣岳母早亡，内子自幼由岳父抚养，感情甚笃，此番归家，也是为了行孝。”
宣帝听了他这番解释，不似作伪，又看他当真打定主意不要虎符，便也信了。露出笑，点头道，“你不怪朕就好。既然如此，朕准了你的假便是。”说完，又叫陆则陪他下棋。
高长海忙进来摆好棋盘，二人入座，宣帝先落一子，陆则紧随其后，随手端了一旁摆着的茶水，雨前龙井，茶汤透亮，陆则沾了沾唇，便轻轻地皱了皱眉，放下了。
刚送来的茶，却是冷的。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宣帝，他也正好端起茶喝了口，神情没什么异样。
陆则疑惑地皱了皱眉，没有作声，继续陪着帝王下棋。
等棋下完，雪还没停，宣帝要去听天师念经，陆则独身一人出来，高思云撑了伞出来送他，恭恭敬敬的。一直到内宫宫门口，才止住了脚步，恭敬道，“世子爷，奴才便送您到这里了。”
陆则一直没说话，此时闻言看了眼高思云，他其实不怎么记得他。当时从刘兆手下救他，也不过是看他被几个人按着，头都打破了，血流不止，却还是不肯从了刘兆，不要命挣扎着。有骨气的人，总是值得人帮一把的。于是，他便把他调走了。后来在御前看见他的时候，陆则也没想起自己帮过他，现在这个身形修长的青年，和当初那个雌雄莫辩的少年，就像是两个人一样。
直到他主动提起当年之事，一副眼巴巴要报恩的样子，陆则才把他和那个被刘兆压在身下的少年对上号。
高思云被陆则看得心中惴惴，不明就里，“世子爷？”
“无事。”陆则摇摇头，转开视线，缓步走进漫天的风雪里。宫门处有专门负责给官员打伞的侍卫，忙上前替他撑伞。
……
正月十二，陆则送母亲永嘉公主出京，去往固安玉霞观，位于山林之间，十分宁静。永嘉公主到后，先沐浴更衣，去拜了三清神像，才来寻儿子说话。此处清修的都是坤道，陆则身为男子，不宜闲逛，更不便久留，今日就要动身下山。
永嘉公主缓缓走进来。她到了后，便换了身素雅朴素的裙裳，她身上有那种宁静不争的气质，换下华服，仿佛很轻易地就融入了这座山林间的道观。
陆则见她进来，起身道，“母亲。”
永嘉公主点头，神情有些心疼地看着儿子，有些不赞同地道，“叫你不要来送，你偏要来。这观里又不许外男留住，你不是还要连夜下山？来来去去的，也太折腾了些。”
陆则倒是只微微笑了笑，“母亲离家，儿子自然是要送的。”说着，敛了笑意，望向永嘉公主，轻声道，“此处清静自在，倒很养人。您入春后一贯容易犯咳疾，平日里要多小心些。山间清寒，要记得添衣。”
永嘉公主笑着应下，温柔看着儿子，摇头道，“这些我自是知道的，你无需操心我这里，好好陪你媳妇出门便是。”说完，又怕天色太晚，下山的路不好走，便催陆则快些下山。
陆则应下，出了道观，山林间隐匿着踪迹的护卫出来，跪下行礼，为首之人开口，“属下烽孟，见过世子爷。”
陆则点头，“何时到的？”
烽孟忙答话，“三日前到的，国公爷命属下带人先来布置。”
这几日，他们把这个玉霞观上下里外都摸了个遍，丝毫不敢懈怠，生怕留下一个漏洞。
说罢，烽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拱手奉上，“世子，这是国公爷命属下带来的。”
陆则接了信，没有和烽孟等人再说什么。烽孟负责掌管父亲身边的暗卫，是父亲的心腹，父亲派他过来，想必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再加上他明面上留下、在道观四周驻扎的护卫，即便派兵来攻，只救下母亲，也是绰绰有余的。
陆则下了山，翌日动身回京，来时是坐的马车，回去却是骑马，脚程比起来快了许多。他回到府里，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天边的云染得通红，赤色云霞，像是火烧一样。仆妇在院子里洒扫，江晚芙这个时候，刚用过晚膳，被惠娘扶着，正在回廊上慢慢地走。
边上的葡萄藤都枯黄了，藤也耷拉着，江晚芙担忧地看着，有些可惜地跟惠娘说，“明年怕是不长葡萄了……”
惠娘也觉得太可惜，当初她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但京城太冷了，这个冬天又是雨又是雪的，活活把藤给冻死了。下人怎么侍弄，都救不过来了。她便安慰着自家主子，“……往年没有这么冷的，今年也不知怎么的，只怕是熬不过了。等明年开春了，奴婢再叫人移栽些两年藤来。”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一丫鬟惊讶地叫了声世子。江晚芙忙回过头，便看见陆则从回廊尽头的门外走来，身后是赤红的晚霞，染得他云白衣衫也半红了一般。
陆则疾步而来，很快便到了她面前了，伸手抱她。
江晚芙抿唇笑了一下，乖乖由他抱着，惠娘已经机灵地把丫鬟仆妇赶到回廊看不到这边的地方了，江晚芙才伸手，环住男人的后背，抬起脸看他，“夫君，你用过晚膳了麽？”
陆则摇头道没有。说罢，便看见江晚芙从他怀里挣脱了，她急急忙忙地叫来惠娘，吩咐她去叫膳和准备热水。
陆则便靠着圆柱，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的模样，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第180章 他知道自己很自私，竟……
既安排下去了，收拾起行礼也是很快的。陆则从固安回来的第三日上，船与行囊便都准备好了，管事提前安排人将行礼及要带去苏州的各样礼品，运上了大船，船舶就泊在码头。
出门前，江晚芙与陆则去福安堂拜别祖母，陆老夫人在暖阁里见了他们，问阿芙，“且都收拾妥当了？”
江晚芙颔首称是，便被陆老夫人叫到跟前，老人家握着她的手，语气慈祥，“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你又还怀着孩子，更要小心。见了你父亲，代我与他问声好。”
说罢，便没有再叮嘱什么。江晚芙也一一应下。
陆老夫人松开她的手，点头道，“阿瑜那孩子今早还念叨你，你去跟她道个别吧……”说罢，陆老夫人身侧的嬷嬷便上前带路，江晚芙便跟着去见陆书瑜了。
她一走，陆老夫人便示意嬷嬷屏退下人，跟陆则说起话来，“……你放心去便是，你二婶、三婶，我俱安排妥当了，你们先走，过几日，便催促她们动身。至于裴氏，你大哥倒是来与我说过，我看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起来，陆老夫人知道陆则已经告诉了陆致，觉得惊讶之余，更多的却是欣慰。她也知道，兄弟俩因为当初娶妻一事，始终不算亲密。但在家族存亡的时候，兄弟二人能抛开一切，便是好的。
“至于阿瑜，她如今正是待嫁的时候，几个月不出门都不会有人生疑，过几日，我寻个由头，送她去别庄便是。”
陆老夫人缓声说完自己的安排。陆则仔细听着，听到最后，皱了眉，抬起眼问道，“那您呢？”
陆老夫人笑着摇头道，“同你父亲一样急性子。你放心便是，总要等把府里的事情安顿妥当了，我才好动身。我与阿瑜去一处便是，她年纪尚小，我也不大放心她。”
陆则点头，“我留一半护卫与您，听您差遣。”
陆老夫人笑着推辞，理由也很充分，“你父亲已经派了护卫来，福安堂原本也有不少，你四叔还有旧部跟着阿瑜，加起来也不少了，你若再留人，我那别庄怕是住都住不下了。又不是打仗，人贵精不贵多。你留人，我不好推辞，那你二叔三叔再送人来，我也推辞不得……我带着这么些人，跑去个小别庄，岂不成了靶子了？”说着，摇摇头，道，“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你不许留人。”
陆老夫人坚持，陆则想到父亲派来的护卫和四叔的旧部，便没有再坚持了。陆老夫人没有久留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叫了嬷嬷进来，“过去看看，二少夫人同二娘子话说完没有？若是没有，便催一催，免得误了出门的时辰。”
嬷嬷应声出去，过了会儿，江晚芙便回来了。夫妻二人起身，走到堂屋中间，正式跟陆老夫人拜别。
陆老夫人送他们到月门外，才示意二人快些走，二人背影渐渐远去，陆老夫人被嬷嬷扶着往回走，回到屋里，她顿了顿，轻声道，“去请二夫人和三夫人过来。”
嬷嬷应下，出去安排。
陆老夫人听到关门的声音，闭了闭眼。寂静的屋内，隐约听到屋外呼呼的北方。
宣帝一旦想整治陆家，那首当其冲的便一定是大房的女眷。打蛇打七寸，挖树先挖根，陆家这棵大树的根，就是镇守北境的陆家军和陆勤父子。因此，她最不放心的，也是儿媳永嘉公主和孙媳江晚芙，如今一个被她以代她为儿子祈福的理由，送到固安去了，重重护卫，一个则远赴苏州，皇室便是想动，也鞭长莫及。剩下的也俱送出府了，能保一个算一个。
但其实，陆老夫人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她尚不知父子二人是如何商议的，但赢了，卫国公府得以保全，输了，阖府上下，谁也保不住。
……
大船起航，已经开出几日。起初河面略有薄冰，且风也肆虐，好在与船行方向一致，反倒令船首破冰更快，但船舱免不了摇摇晃晃的，不少丫鬟婆子一辈子也没坐过船，很是不适应，吐的吐，晕的晕，好在船上大夫和药材都有。
江晚芙倒还好，惠娘本来很担心她，结果她并没什么反应，该吃吃该喝喝，跟没事人一样，把惠娘看得直感慨，连连道，“看来小主子是个孝顺的，还在肚里，就只要疼娘，半点不折腾您。”
不止惠娘，其他几人也最担心她。陆则自不必说，时时刻刻都关注着她的身体，每日吴别山和石仲甫来跟她请脉的时候，他就是再忙，也要过来听着。还有江容庭，知道姐夫忙，便每日都过来陪长姐打发时间。有时下棋，有时叫了婆子来玩马吊牌，有时则给姚晗当临时夫子，教他诵读四书五经。
这般打发时间，日子便也过得很快了，越往南走，便渐渐暖和起来了，江晚芙也不整日闷在船舱里了，每天都会去甲板透透气。
正是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金光粼粼，如金粉洒在河面之上，白浪拍打着护板，河风吹得帆桅鼓起，风中裹挟着湿气，吹得江晚芙的衣袖猎猎作响，她裹紧了披风，看远处河面倒映着的云霞。
陆则回船舱，没看见她，问了丫鬟，就到甲板上来寻了，惠娘听见陆则的脚步声，忙回过头行礼，江晚芙也回头看他，眉眼带着笑意，“夫君，你忙完了？”
浅金柔和的光落在她的眉眼，连细软发丝都灿灿的，青绿衣裙被吹得凌乱松软，钗子流苏晃动着。陆则“嗯”了一声，上前到她身侧，抬手替她将帽子戴好。
惠娘见状，便退回船舱里去，留夫妻二人说话。
陆则换了个位置，走到风口的位置，挡在阿芙面前，握了她的手，道，“再辛苦几日，最多再七八日，就能到盘门水关了。”
一到盘门水关，这段运河路途便算结束了。江晚芙轻轻点头，她心里倒没什么埋怨的想法，回握了男人的手，仰脸看他，笑眯眯地跟他道，“不知道为什么，离苏州越近，我心里越发轻松了，就好像是完成什么心愿似的。”
她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能以前觉得回苏州太麻烦了，便一直压抑着，但她心底深处还是想着，希望能带陆则回去，给祖母和母亲看一看的。她们曾经是这世上最希望她能过得好的人，母亲病逝时，她尚年幼，记的事不多，但祖母过世，她已经大了。祖母如何放心不下她和阿弟，拖着病体为她和阿弟谋划，一切还历历在目，如在眼前。
陆则闻言一怔，看向阿芙，轻而易举地看到她清亮眸子里毫不掩饰的欢喜。在后来反复的那些梦里，她叫惠娘给他带话，有时只是决绝的告别，不带一丝眷恋，甚至是怀着恨的，但有的时候又是情意绵绵、柔肠百转的。
她噙着泪说，“我是真的想跟他走，什么都不管了，跟他去宣同，也是真的想带他回苏州……”
陆则一直弄不清，究竟哪个梦才是真的，理智告诉他，恨更可能是真的。换做是他，被人强占了身子，被害得失去第一个孩子，凄惨地死于冷宫，他一定会恨，别说或许原本就没有爱，就是有，也被磨得一点不剩了。
但现在她这样说，陆则心里便又仿佛于绝境中，生出了一丝希望。他知道自己很自私，竟希望她前世也爱他，也从身心都属于他。
陆则忍不住上前一步，拥阿芙到怀里，突如其来的亲近，又是在人人都能看见的船舱之上，江晚芙面上有些薄红，却并没有推开陆则。
……
七八日后，大船终于到了苏州。江晚芙与父亲关系平平，但出嫁女归家，定还是要去江家的，更何况江父早已派了管事来接，上前点头哈腰，恭敬地道，“……老爷派奴才来迎小姐姑爷。因不晓得您哪日到，奴才这半月都守着码头，见了船只便上前问，总算是等到您了。”
江晚芙朝他点点头，道了句辛苦，他们从京城带来的管事便上前与他安排去了，这一船的东西，要么是他们要用的，要么是贵重的礼，还要慢慢地运到府里去。
江晚芙与陆则，却先行一步去了江府。江父得了消息，已经在府里坐着了，在苏州，他任通判一职，仅次于知府和同知之下，上官又早知他的女儿嫁进了卫国公府做世子夫人，自也不会为难，听他来告假，便很好说话的放行了。
江仁斌还是那副样子，虽至中年，却依旧清俊，不似寻常男子停着大肚，只鬓发略有斑白。他跟江晚芙说话，语气倒很温和，“姑爷写信来说，你有了身孕，这一路怕也是折腾吧？你祖母的院子还留着，她老人家说要留给你的，已经收拾出来了……”
说着，叫人出去喊人。不多时，走进来个妙龄女子，看着也就比江晚芙大几岁的样子，容貌秀丽，人却有些畏缩，手里捏着个青色帕子，屈膝叫了声老爷，又恭恭敬敬给江晚芙和陆则行了礼。
江仁斌开口叫女子高姨娘，吩咐她，“你带小姐下去安顿吧……”
说罢，又转头跟江晚芙道，“你母亲病了，没有精力主事。这是我新纳的姨娘，如今代管中馈，有什么事，你吩咐她一声便是。”
江晚芙没有说什么，一概应下。与那高姨娘去了祖母的院子，果然已经收拾好了，惠娘叫下人把行李等物搬进来，高姨娘就站着，一副不敢坐、又不敢走的样子，江晚芙看她那副不自在的样子，便温和地道，“高姨娘有事不如先回去吧，我这里乱糟糟的，也不好招待你。”
那高姨娘听了这话，便逃也似的走了。
惠娘忍不住道，“这高姨娘瞧着倒是好玩……奴婢跟她说话，她都怕似的。”顿了顿，又有些纳闷，“不过，这突然冒出来个姨娘，还代为主持中馈，那位居然也肯答应？”
惠娘说的，便是江晚芙的继母杨氏了。
江晚芙也觉得奇怪，杨氏要强，以她的性子，除非病得要死了，否则怎么肯让个姨娘主持中馈？但阿弟从苏州走的时候，她都好好的，怎么一下子病得着这么严重，竟然起不来了？要说没病，这高姨娘看着也不像是有那个本事，能从杨氏手里夺权，莫非是人不可貌相？
江晚芙也没继续琢磨，说到底，她也不想管江家妻妾相争的事情，这和她没什么干系，她摇摇头，道，“不管这些了。惠娘，等会儿把要往各处送的礼先收拾出来。明天临急临时的，怕是来不及。”
惠娘忙应下，退出去叫人了。

第181章 仿佛也参与了她隐秘的……
怕姚晗新到苏州，水土不服，江晚芙还过去陪他用了晚膳，看着他睡下了，吩咐红蕖等丫鬟照看好小少爷，才起身回了侧屋。
到门口，守门的丫鬟自然是他们从京城带来的，屈膝跟她道，“世子爷方才回来了。”
傍晚的时候，陆则没有回来用晚膳，被江晚芙的父亲留下，翁婿二人吃了饭，陆则派人回来说过一声。江晚芙点点头，进了门，果然看见了陆则，他正卧在刚收拾好的床榻上，微微闭着眼，不知道是假寐还是发呆。
江晚芙走过去，陆则像是听到她的脚步声，很快睁了眼，看见她，晃晃悠悠地坐起来，要下床穿鞋。江晚芙看他那副样子，忙上前，一靠近他，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她抬起头，“夫君，你饮酒了？”
陆则还没醉糊涂，“嗯”了一声，垂眸看着江晚芙的脸，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朝后退了几步，道，“不用扶，我去冲一冲，免得熏得你难受。”说着，便叫了几声丫鬟。
江晚芙却不同意，哪有喝了酒便立即去沐浴的，这在养生上来说，是很不好的习惯，尤其是冬天。陆则很不注意这些，江晚芙却一直替他记着这些事。她朝进屋等吩咐的丫鬟道，“过半个时辰，再送沐浴的热水来。”
丫鬟看陆则没说什么，便屈膝应下，带上门退出去了。
江晚芙上前，拉着陆则坐下，拿了靠枕给他放后背靠着，边关心地问，“喝了多少？回来吃过醒酒药没有？”
陆则拉着她的手，一一答了，“不算多。吃过了……”
江晚芙很少见他喝醉的样子，心道他还说不多，都不知道喝了多少了，忍不住纳闷，“父亲跟你说什么了？这么开心，喝成这样了？”
她还以为陆则不怎么待见江父的，毕竟以前也并不见他亲近这个岳父，她还听过有人私下说些闲话，说陆则虽娶了她，却还是看不起她的家世，连老丈人都不怎搭理之类的。她当然不会信，但也足以说明，陆则的确不怎么亲近江父。
陆则笑了笑，道，“说了你，说你小时候……”顿了顿，来了兴致，起身要做什么，江晚芙忙拦下他，望着他问，“你要什么，我替你取来便是。”
“在桌上。”陆则也没有坚持，指了指桌上，江晚芙走过去，才看见桌上摆着的一个长长的樟木匣子。她刚才进来，心里惦记着陆则，便没有看见。打开后，里面静静卧着一幅画卷。她拿起来，没有急着打开，走回陆则身侧。
陆则从她手里接过去，小心地打开，江晚芙随之看过去，是她幼时的画像。梳着双环髻，头戴绢花，手里拿着盏莲花形状的花灯，站在门侧，仰着脸，神情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江晚芙看得顿了顿，她是听身边下人说过，她幼时很受江父宠爱，因她是他第一个孩子，连读书也要带着她，以前书房正中间还挂着她的画像，是江父亲手所画。但她对小时候的事情，记忆很浅，几乎记不得什么了，便也只以为是嬷嬷看她可怜，说来哄她的。
原来，还真的有……
不过，他现在拿出来，送给陆则，无非是想讨他这个有权有势的女婿的欢心罢……
陆则把画小心放到一边，伸手过来揽住她，微笑着道，“你父亲说，你小时候很乖，乖得都有些呆了。你身边有个丫鬟看你年幼，便偷你的首饰，你戴什么，她偷什么。嬷嬷问起来，就说你丢了，你呆呆的，年纪也小，被糊弄了几句，也以为是自己弄丢的，委屈巴巴地认了……后来还是岳母要给你打首饰，你犹豫了好久，才跟岳母说，娘还是不要给芙儿打了，芙儿总是弄丢，爹爹的俸禄要不够用啦……岳母一查，才把人揪出来。真是个小呆子……”
江晚芙倒真不记得这些了，此时听陆则说起，也觉得很新鲜。原来她也有这么傻乎乎的时候，忍不住道，“好蠢……简直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银子。”
陆则却拉着她的手，摇头正色道，“不蠢，呆呆的，分明很讨人喜欢。”
江晚芙心道，这是陆则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永嘉公主也跟她说过陆则小时候，打小就比同龄孩子成熟稳重，要是小时候的陆则见了小时候的她，肯定嫌弃得不得了。但她也不跟醉鬼理论什么。
陆则却环顾了一下屋里，道，“这里是你的闺房？”
江晚芙点头，解释道，“我母亲过世得早，留下我与阿弟。祖母不放心我们单独住，便把我们姐弟接过来住了。我小时候总是生病，祖母便把我放在侧屋，这里离主屋最近，我夜里一哭，乳母一点蜡烛，祖母便要过来看我。后来阿弟搬出去了，我却是一直跟着祖母住的。”
其实不用江晚芙解释，陆则也很肯定，这里的摆设就是那种未出阁少女的闺房。处处带着女儿家的精致，桌凳屏风窗格，阿芙在这里长大，从牙牙学语的孩童到亭亭玉立的少女，不大的一间屋子，承载了她十余年的时光。
可以肯定的是，他上辈子未曾踏足江府，未曾踏进这一间曾经独属于她少女岁月的小屋，也不曾从那些已经旧去的花窗桌凳窥见青涩的她。
那张靠窗户的桌子，他方才进来时打开过，屋外是一株高大的女贞，和墙角丛丛的绿芭蕉，炎炎夏日，青涩少女伏案练字，丫鬟便会打开窗户，徐徐凉风吹进来，女贞与芭蕉的叶子攒动着发出窸窣声响。
朦朦胧胧的纱幔遮住的另一侧，摆着一张罗汉床和踩脚。少女大概会在那里接待自己的闺中密友，或是凑在一起低语，或是一起做针线女工……
床尾摆着的黄花梨梳妆台，他方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摸索出一只银耳坠，放了太久，银都已经黯淡了，但款式却看得出轻盈灵动。
他踏进这里，就仿佛也参与了她隐秘的少女岁月一样，这种感觉，让本就有几分醉意的陆则，更多了几分自醉，心里彷如完成了个搁置许久的愿望似的，愈发安定和满足。
江晚芙看他真是醉了，更不放心让他去沐浴，等热水送来了，也只是用温热湿帕替他擦了脸和脖子，便睡下了。
翌日起来，陆则精神很好，他年轻力壮，宿醉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江父派人来传话，说此地的知府在舫上设宴请他，强龙不压地头蛇，人家一府之长亲自邀约，还请了岳父做说客，陆则自然要给面子。苏州诸人并不知他与阿芙感情，他若驳了江父面子，就等于跟外人说，他不看重阿芙这个妻子，陆则不愿外人这么看阿芙。
江晚芙也有事做，并没拦着他，只送他走时，关切地叮嘱，“……知你在外应酬，免不了要喝几杯。但也不要饮得太多，船上风大，你喝了便不要去甲板，或是叫人扶着。不少人喝得醉醺醺的，就那么一头栽下去，很是骇人……”
陆则听她絮絮叮嘱，并不觉厌烦，面色温和听着，一一应下来。
送走陆则，江晚芙回去，就看见高姨娘已经早早来了，站在院子里，惠娘见状，忙上前跟她低声道，“方才您去送世子，高姨娘就过来了。听说您不在，奴婢怎么劝，她都不肯进屋，说不好坏了规矩，非要在门口等。”
惠娘也许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你要说她懂规矩吧，直直杵在门口，江晚芙怎么也要喊她一声庶母，传出去不好。可要说她不懂，人家开口闭口就是规矩，也说不过去。
反正就是太死板了……不够聪明。前头夫人和杨氏都是个顶个的聪慧，也不知老爷如何看上的这个高姨娘。
主仆俩说话的功夫，高姨娘已经看过来了，恭敬屈膝，膝盖压得很低，语气也异常恭敬，“见过小姐。”
江晚芙朝她点头，笑着道，“姨娘进屋坐吧，正好我也有事要找姨娘。”
高姨娘一听这话，立马惴惴地跟进来，坐下时，屁股也只挨了一点点，小心翼翼抬头看江晚芙。
江晚芙冲她笑了笑，开口道，“我此番回来，带了些礼，要送去各家亲戚，只是两年过去了，倒也不怎么知道如今的情况。劳烦姨娘拨个管事来给我帮忙……”说完，看高姨娘忙不迭应下，她便又道，“另外，还有一事。”
高姨娘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紧张地看向她，眼睛睁得很大。
江晚芙顿时有种自己在欺负老实人的感觉，心里有些哭笑不得，继续往下说，“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日父亲说，夫人生了重病。我想我既回来了，便还是过去探望探望夫人。还有耀哥儿和眉姐儿，这回回来，倒是没看见他们……”
倒不是说江晚芙对继母和继母所出的弟妹，有多深的感情，但面上总要过得去，不好落人口舌。她做事一贯还是很稳妥的。
高姨娘听了后，却迟疑了会儿，才道，“这些妾要请示过老爷……”顿了顿，补充道，“夫人病得厉害，老爷怕打扰了夫人，一贯不许我们去探视的。至于小郎君和小娘子，怕他们闹着要见夫人，过了病气，老爷派人送他们去别庄了。”
江晚芙便也点头，“嗯，那劳烦姨娘问问父亲。”
到了第二日一早，高姨娘就过来说了，“老爷道，小姐一番孝心，便同意了。只是夫人病得重，小姐您又怀着身孕，怕是不能久待。”
江晚芙和杨氏又没什么感情，不过是过去看她一眼，自然点头答应了。

第182章 要是我犯错了，您会不……
杨氏住在椒聊阁，取自“椒聊之实，蕃衍盈升”，以往江晚芙没少来这里，杨氏是个很会做面子的继母，但凡有外人在，必然要叫她过来。等客人一走，从主到仆便故意冷落她。
这样的手段，对大人或许算不上什么，至多恶心恶心人，可对孩子而言，却不啻于煎熬，江晚芙现在都还记得，祖母重病，她被杨氏叫来，孤零零坐在次间里，连给她倒水的丫鬟都没有，她看着窗外高大的榆树，坐了很久。或许，杨氏就是等着她闹，才好做点什么，可惜她一直很能忍耐，没给她这个机会。
一踏进椒聊阁，过往那些艰难的记忆，便缓缓地涌上来，一幕幕都变得愈发清晰。其实也没有过去很久，但她嫁给陆则后，好像那些曾经觉得很难的时候，都变得模糊了。
高姨娘说的见一面，其实也只是隔着帐子，远远地说上几句话。江晚芙坐下，高姨娘便走进帐子里，看动作，是把杨氏从床上扶起来，她竟然病得这么重，连自己起身都难了，江晚芙觉得很惊讶。
杨氏低低咳嗽了几声，气喘得很厉害，过了会儿，才缓过来。高姨娘喂她喝了水，江晚芙听到高姨娘开口，“夫人，小姐从京城回来探亲，过来探望您。”
她的声音渐低下去，江晚芙便开口，“我听说夫人病了，过来看看您，叫人带了些黄芪山参……”
杨氏隔着帐子跟她说话，第一次用平和的语气，她低声道，“多谢你来看我。”
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要是生病了，就想着要善待别人了。其实她并不算很恨杨氏，杨氏和她没有血缘，她为了自己儿女谋划，不过是自私下的人之常情。但凡江父当时能说一句话，她和阿弟的处境，也不至于如此艰难。
江晚芙也不想和个病人计较，轻声道，“夫人保重身子……耀哥儿和眉姐儿还小，还离不开母亲。”顿了顿，就想开口告辞了。
不料帐子里的杨氏却忽的开口，声音比先前高了些，急急地叫住了江晚芙，“大娘子——”
江晚芙等着她的下文，却戛然而止了，她便开口，“您方才叫我，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过了会儿，才听到杨氏开口，“你要是有空，去看看耀哥儿和眉姐儿好么？我……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怕是没几个月好活了，从前的事，是我不好，我没有做一个宽容的继母，我在这里跟你陪个不是。”
说着，她硬生生站起来，拉开帐子，江晚芙此时才看清她，一张形容枯槁的脸，头发虽然梳得很齐整，但也枯黄了，久病之人，身上的生气一点点流逝，最先开始看出来的就是指甲和头发。
“对不起，真的、”杨氏看着她，眼泪沿着瘦削隆起的颧骨滚落，几乎是哀求的语气，道，“真的对不起……”
高姨娘很快扶着她坐回去了，丫鬟上前，重新把帐子拉好了，动作太匆忙，以至于撞了一下旁边六扇的黑檀木屏风。丫鬟惊得一把扶住。
江晚芙没有在椒聊阁久留，果然跟高姨娘说的那样，杨氏病得很重了，根本没精力待客，江晚芙便也回了棠棣院。惠娘扶她进屋，怕她过了病气，忙扶她去换了身干净衣服，等她在罗汉床上坐下，才感慨道，“竟真的病得这么厉害了……”
其实最开始知道杨氏病了，惠娘是很想幸灾乐祸啐上一句“活该”的，当初她是怎么把姐弟俩视作眼中钉的，她可记得清清楚楚，可真看到了，这话却又说不出口了。以前杨氏的确可恨，现在也是真的可怜，年纪轻轻得了病，一双儿女还那么小，老爷又不是个念旧情的人，以后谁知道如何呢。
或许这就是报应了。
“这样的事，可怜的便是孩子了。”惠娘忍不住道。
江晚芙也点头，她对继母所出的弟妹，并没什么恶感，始终只是孩子罢了，开口道，“杨家总还会照顾他们的。”
她和阿弟当时是没有外祖家照拂，但据她所知，杨氏是苏州人，杨家在苏州也是大户，想来不会不管杨氏留下的一双儿女的。但还是道，“你等会儿去问问高姨娘，看方不方便去看耀哥儿和眉姐儿。”
惠娘应下，过了会儿便回来回话了，道，“高姨娘说，庄子太远，您怀着孩子来去不便，老爷派人把孩子接回来。”
这样的安排，对江晚芙而言，自然是最轻松的，她也不想跑来跑去的。不过，她低头笑了下，这次她回来，父亲倒是前所未有的照顾她。要不是那不闻不问的几年就摆在那里，她都要以为，他一直是如此的慈父呢……
权势这东西，真是个好东西啊。
中午的时候，江晚芙叫惠娘把姚晗抱过来了，小孩儿人生地不熟，她怕他吃不好、睡不好，便总惦记着。惠娘和红蕖在旁边布膳，姚晗现在比以前爱说话些了，尤其是在江晚芙面前，他嘀嘀咕咕跟江晚芙说，江舅舅送了他一只虎皮鹦鹉，会学人说话。
江晚芙夹了个芥菜饺子给他，笑着鼓励他，“那晗哥儿可以多教鹦鹉说话，到时候带来给婶婶看看，好不好？”
她说完，姚晗便一脸认真地点头。小孩儿养熟了，就很可爱了。
用过午膳，姚晗还有点不想走，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基本都很黏人，尤其是来了新地方，江晚芙索性把他留下了，叫惠娘抱他进她的屋里睡午觉去了。
江晚芙则抽空见了见去送礼的管事，管事进来给她磕了头，口齿清晰把今日去送礼的情况说了，顿了顿，又迟疑着道，“只还有一家，却是未曾送出去。”
江晚芙喝了口茶，示意他继续说。
管事也就一五一十的说了，没有什么隐瞒，“便是府上继夫人的母家。吴管事支支吾吾，小的怕耽误了事，便从他嘴里套了话……去年，杨家老爷过世，继承家业是大爷，杨大爷好赌，输得多了，就拿了疏浚河道的银钱给去填窟窿，结果叫人给告发了……还险些牵连了老爷。后来判了充军，杨家一家人也搬走了。现如今也不来往了，故而联系不上。”
江晚芙很吃惊，她印象里杨氏在苏州算是大户，数代为官，倒不想竟葬送在了没出息的子孙手里。她见过杨大爷一回，是杨氏叫她过去，偶然撞见的，杨志还以为她是杨氏屋里的丫鬟，当着她的面，便跟杨氏讨要她……他那时看她的眼神，跟蛇一样，让她毛骨悚然。后来，她便有意识地躲着他了。
江晚芙沉默了会儿，点头淡淡道，“既不联系了，那就算了。”
本来杨家也只是杨氏的母家，并不是她的外祖家，走礼也不过是按着规矩来。
管事应下，惠娘送他出去。
江晚芙起身回侧屋，进屋便听见红蕖焦急的声音，从内室里传出来，她方才走时，叫她守着姚晗的，江晚芙心里一紧，便快步走了进去，“怎么了？”
红蕖听到她的声音，忙从脚踏上起身，她一动，便把罗汉床上的姚晗露出来了，小孩儿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样，额上全是汗，嘴里时不时蹦出几个她没听过的词，惠娘在一旁吓了一跳，道，“别是魇住了吧？”
江晚芙顾不得问，上前半搂住乱动的小孩儿，惠娘也上前帮忙，几人合力，江晚芙松手，轻轻拍他的背，轻声哄他，“晗哥儿不怕，不怕，婶娘在呢……”
姚晗汗涔涔睁眼，瞳孔放得很大，半晌才醒过来一样，泥鳅似的钻进江晚芙的怀里，江晚芙叫红蕖拿了热水进来，打湿帕子，给他擦了脸和脖子，这期间，小孩儿倒是乖得不得了，像小狗儿似的，一声不吭。
江晚芙便笑着哄他，“是不是做噩梦了？就听你叽里咕噜说些大家都听不懂的话。”说着，惠娘递了新打湿的帕子过来，她便伸了手去接，被这么一打岔，便也没有察觉她怀里的小孩儿，打了个寒颤，紧紧咬着唇。
江晚芙又替他擦了一遍，汗干了黏糊糊的，还容易得风寒。等擦完了，才拍着他的脑袋哄，“好了，我们晗哥儿已经是小男子汉了，一个噩梦罢了，才不怕，对不对？”
姚晗没有说话，手臂紧紧搂着江晚芙的脖子，很依恋地叫了她一声，声音显得很可怜，带着点鼻音，“婶娘。”
江晚芙温柔地应了他一声，“嗯，怎么了？有什么话跟婶娘说？”
姚晗摇摇头，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肩上，惹得江晚芙笑起来，拍拍他的后背，“撒娇呢？”
姚晗“嗯”了声，也不知道嗯的什么，过了会儿，他松开了手，低下头，声音里透出点紧张，“要是我犯错了，您会不会不喜欢我？”
江晚芙一听这话，就猜到小孩儿估计是犯了错，怕她不要他呢，便抬手摸摸他脑袋，轻声道，“不会的。连大人也会犯错，更何况小孩子了。只要你知错就改，做个乖孩子，大家还是会喜欢你的。”
姚晗抿抿唇，点头嗯了一声。他才不在意大家喜不喜欢他，也没有人喜欢他的，就只有婶娘对他好而已。他要是是她的孩子，那就好了。
江晚芙不敢放他一个人睡，索性在屋里哄他，哄着哄着，自己也犯困了，蜷缩在罗汉床上睡了过去。
陆则回来的时候，便看见一大一小蜷缩在一张不大的罗汉床上，他心里哭笑不得，这一大一小也不嫌挤，便走上前去，打算把阿芙抱到床榻上睡，刚走近，却见小狗似的窝在阿芙身侧的小孩儿，很警惕地睁开眼睛，眼神最初透出股凶悍，等看清是他，便又慢慢地乖顺下去了。
陆则自然不会把个小崽子当回事，就是狼群的头狼都不会跟小狼崽计较，不过教姚晗习武的武师傅，倒是来跟他说过几回，夸姚晗天赋很高，最难得的是性子坚韧，是块好料子。
有这个警惕的劲儿，武师傅夸得倒还有些道理。
他朝小孩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往旁边靠靠，姚晗很乖地往旁边缩了缩，陆则俯身把阿芙抱到怀里，稳稳地抱到床榻上，低头亲了亲她的额，拉过被褥，替她盖上，才出去。
姚晗还坐在罗汉床上，看见他，小小的身子仿佛紧绷起来，陆则走过去，捏了捏他稚嫩的肩，随口道，“放松……教你个道理，两军对峙，谁先露怯谁先输。人也一样，别让人看出来你怕他。”
说罢，收回了手，背身而立，站着道，“穿鞋。我看看你基本功……习武最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武师傅没来，这几日我带你。”
姚晗有点懵，看着陆则走出去的高大背影，眨了眨眼，还是穿了鞋，一路小跑跟着出去了。

第183章 忽然感觉自己变得小小……
江晚芙一觉睡醒，惠娘听见动静，进来服侍她起身，从丫鬟手里接过衣裙，边给江晚芙穿，边笑着道，“世子在院里教姚小郎君习武呢……小胳膊小腿的，练得倒是很认真，也不听他喊累。”
江晚芙来了兴致，穿好了衣裙，便出去院子里。棣棠院是没有专门的练武场的，因此只能在露天空旷的院子里。碍于陆则的威严，倒没有丫鬟婆子围着两人看。
陆则正在纠正小孩儿出拳的动作，食指轻叩他的手腕，沉声提醒，“出拳需直……”姚晗立马重新做了一遍动作，在一侧的江晚芙是没看出有什么区别，不过陆则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大概便是做对了。
惠娘拿了手炉出来，江晚芙接过去，侧头吩咐她，“叫膳房做些点心过来……油角糖糕、糍团，另做两碗云吞。其他的叫膳房看着做吧。”
惠娘应声下去，江晚芙要的坐起来都不折腾，点心都是现成的，就是两碗云吞要现煮，不过苏州这边的云吞是薄皮小馄饨，沸水里烫煮会儿就熟了。因此送来就很快了，惠娘带着两个丫鬟利索把膳摆好了。
江晚芙才出声打断二人。
陆则习武，耳聪目明，自然早就发现阿芙在一边看了。此时听她开口喊他们，瞥了眼朝他看过来的姚晗，有些无奈，哪有像阿芙这样宠孩子的，才练了多久啊……但还是朝他点了头，“去吧。”
姚晗跑到江晚芙身边，拉着她的袖子，陆则也缓步走过来，带他们进屋。
小孩子喜欢甜食，姚晗也不例外。江晚芙和陆则便吃的小馄饨。姚晗下午还有课业，吃过点心，便被红蕖带着去做课业了。
江晚芙不大饿，吃得也慢，一碗馄饨还剩了大半，便边吃边跟陆则说话，“这几日看你好忙。”
陆则抬手，替她把鬓边碎发掖到耳后，温和道，“嗯，此处卫所不少人是父亲旧部，总要过去联络联络……已经差不多了，觉得闷了？”
江晚芙摇头，陆则忙归忙，但还是抽了时间陪她的，祭拜祖母和母亲，他也是事事亲力亲为。
陆则没继续说旧部的事，转而道，“方才听管事说，礼已经送出去了。是不是还要设宴？日子定了没有？我把时间腾出来……”
其实江晚芙设宴，也只是妇人之间的交际，陆则根本没必要出席，不过她也知道，多少人都是冲着陆则来的，就这几天，她都收了不少礼了，收到手的比送出去的还多。
江晚芙摇头，“还没呢……”顿了顿，想起杨家的事，便道，“我今日去见了继母，她病得很厉害。以前她对我不好，现在看她那副病怏怏的样子，我心里却也没什么大仇得报的念头……还有杨家，听管事说，他们家现在也不复当年了，以前委屈的时候，总想着，最好欺负了我和阿弟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没想到居然真的灵验了。”
陆则静静听她说完，伸手把她手里的瓷勺拿走，放回碗里，起身到她身侧，拉着她的手站起来，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抚着她的后颈，“是他们自作自受，同你没有关系。你不计较，是你心性良善……”顿了顿，垂下眼看她的眼睛，“阿芙，你以前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他知道，她以前大概过得不大好，刚嫁给他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温柔得像是没脾气。后来她跟他吵架，露出执拗的一面，他才看到她的另一面。
他一直没有问过她，总觉得不想提起她的伤心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可现在，陆则忽然很想知道，想知道失去母亲庇护的她，是如何在继母的明枪暗箭下，小心翼翼地保护者自己和弟弟。想知道她的委屈和难过，夜里的害怕和眼泪。
……
罗汉床上的炕桌上还摆着蜡烛，女贞的叶子被风吹得蹭过花窗，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江晚芙坐在罗汉床上，手被陆则握住，一抬起眼，便能看见他看着她的温和眼神，他也没有催促她，就只是安静地等她组织语言。
江晚芙忽地便有些羞赧了，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外受了点小委屈，回家跟家长告状的小孩儿似的，很娇气软弱。但她又很被这样的陆则所打动，即便现在她已经长大了，杨氏根本欺负不了她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是小时候，有一个陆则就好了。她也不需要他替她出面，就像现在这样，握着她的手，问她受了什么委屈，听她倾诉就好了。
鼻子酸了酸，江晚芙小声地开口，“……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就胡乱说吧。我母亲去世后，有近一年的时间，我总是病着，几乎没留下什么记忆，好像就记得药很苦，祖母总是掉眼泪。后来病好了，慢慢地才记事了。其实祖母在的时候，她老人家一直护着我们姐弟，所以我也没有受什么委屈的。要是很过分，我也会跟祖母说的。”
陆则听着，一颗心像是被什么打湿又绞干一样，又酸又涩。
很过分，会和祖母说的，那那些不过分的，尖锐的、微小的、琐碎的，她都独自承受了。母亲过世，父亲不闻不问，唯一的长辈又体弱，还有个弟弟要她保护，小小的女孩儿懂事乖顺，忍受着来自继母的恶意。
“祖母过世的时候，我才真的害怕了。其实祖母病了几年了，走得不算突然，我也能够独当一面了，但还是不一样，好像一夜之间没有依靠了……”
江晚芙慢慢地说着，想起祖母去世的那一晚，弟弟哭得厉害，她整个人都是木的，听到婆子说老爷来了，那一瞬间，已经很久不渴望父爱的她，居然期望着父亲过来安慰她，哪怕一句也好，虽然很快便反应过来了，现在想起来，也知道那时是慌不择路了，可说出口，还是觉得有些难堪，便没有说。
“继母把我叫去椒聊阁，除了她，还有一个妇人，一直盯着我看。”江晚芙边回忆边说，“夸我模样好，继母听了却很高兴，还笑着和她说话。后来那妇人走了，继母才暗示我，那妇人是为她儿子相看的，她儿子是个混不吝的，死了儿媳妇，想要再娶一个继室……其实我后来冷静下来，也想明白了，她再如何看不惯我，我也是江家的嫡女，便是低嫁，也没有做继室的道理，且不提父亲的脸面，对她也是有弊无利，她当时不过是吓唬我，想告诉我，我的婚事拿捏在她手里，日后要老老实实的。但当时还是慌的，又不能服软，我服软了，阿弟怎么办呢？”
“……再后来，卫国公府的信送来了，她便也不敢再拿我的婚事做筏子了。”江晚芙说着，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抬眼看见陆则的眼神，疼惜愤怒，糅杂了许多的情绪，显得很沉，她心里却好受了许多，朝他笑了一下，道，“其实也还好，只是听着可怜些。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也会反击的……她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陆则抬手，把她抱到怀里，亲了亲她的眉心，低声道，“嗯，我知道，你从来不是软弱的人。”
江晚芙抬眸，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笼在陆则平静温柔的眼神下，心里蓦地一松，鼻子酸得想掉眼泪，她把脸埋到他的胸口，好像哭了，又好像没有掉眼泪。
陆则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江晚芙被他抱着，忽然感觉自己变得小小的，被陆则抱着的，不仅仅是她，还是那个在母亲灵堂前哭得不能自已的小女孩，是椒聊阁里孤零零的小少女，是祖母过世那一晚渴望父爱的小娘子……他给了她一个温暖宽厚的拥抱，抚平了她记忆里的悲伤、恐惧、孤独……所有负面的情绪。
可能哭是发泄情绪最好的方式，自从痛痛快快哭了一回，江晚芙的情绪一下子稳定了，就是面对父亲，她也能够很从容地应对他。
就在她提了想见见耀哥儿和眉姐儿的第二日，江父便带着一双儿女过来了，耀哥儿和眉姐儿脖子上都戴一个金项圈，被嬷嬷抱在怀里，跟在江父身后进来。
江晚芙吩咐惠娘去要茶水和小孩儿吃的糕点，才抬眸看向江父，“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江仁斌嗯了声，儒雅开口，“耀哥儿从小皮，不比庭哥儿懂事，下人拘不住他。我过来看着，免得他闹你……另外也过来看看你。”
江晚芙笑了笑，没有回应他的话。到她这个年纪，已经不需要父亲的疼爱了，更遑论是这种虚无缥缈的，正好惠娘带着丫鬟进来了，上了茶水和糕点。江晚芙看嬷嬷抱着孩子，便道，“抱着也沉，放他们到炕上吧……”
嬷嬷看了眼江父，得了示意，便把兄妹俩放到炕上了。
两年不见，还真是长大了些，江晚芙的印象里，眉姐儿一直是个性子安静的小姑娘，现在看着也是，只眉眼长开了些，粉雕玉琢的，显得拘谨。倒是耀哥儿，居然也很规矩，没有伸手拿糕点，江晚芙给他递了一块，他看了她一眼，才接过去，先给了妹妹。
眉姐儿拿了糕点，糯糯地跟她道，“谢谢姐姐。”
江晚芙还不至于迁怒小孩儿，只温柔摸摸眉姐儿的脑袋，没有再说什么了。
江父没有久留，把孩子和嬷嬷留下就走了，江晚芙带孩子很有经验，哄一个是哄，哄两个也是哄，倒是姚晗高高兴兴过来，看见屋里有两个比他还小的小豆丁，难得的愣住了。
江晚芙哭笑不得，朝他招手，“这是婶娘的弟弟妹妹，弟弟叫耀哥儿，妹妹叫眉姐儿，你带着他们玩好不好？”
姚晗小脸绷不住了，憋了很久，才问，“那我要叫他们舅舅小姨？”
江晚芙听得一愣，连惠娘几个都是呆住了，仔细一算，按辈分的话，还真是如此。姚晗父亲与陆则同辈，便一直喊江晚芙婶娘，叫江容庭也是江舅舅。这一下多了个两个比他还小的舅舅和小姨，自然是觉得别扭了。
江晚芙失笑，想了想，道，“还是算了，就喊弟弟妹妹吧……否则也太奇怪了。”
耀哥儿和眉姐儿在她这里玩了一下午，到傍晚的时候，江父就派人来接了。江晚芙叫人把给兄妹俩带来的礼拿出来，一人一个镶白玉的金项圈，还有给眉姐儿的一张古琴，给耀哥儿的一个雕砚。下人接了礼，嬷嬷便带着孩子走了。

第184章 确有这样一户人家
拖了几日，宴席终于还是办了。一大早，江晚芙就被惠娘给轻轻叫醒了，她坐起来，没看见陆则，打着哈欠随口问惠娘，“什么时辰了？”
惠娘拿了鞋过来给她穿，边回话，“快辰时了。”
江晚芙一下子醒过神来，什么睡意都烟消云散了，有点惊讶，“怎么这么晚了？不是说好卯时叫我起来的麽？高姨娘过来了麽？”
这两日操持宴席，高姨娘每天一大早就过来，大冷的天，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帮着忙里忙外的，弄得江晚芙都有些过意不去。说起来，高姨娘也是给她帮忙而已，倒比她还更上心些。
惠娘一脸为难，解释道，“世子不让奴婢叫您，说让您多睡会儿……高姨娘卯正二刻来的，奴婢请她进屋坐，她茶都不喝，就说先去灶房盯菜去了。”
江晚芙点点头，也不再问什么，收拾整齐后，便带着惠娘和丫鬟朝灶房去了，远远就看见高姨娘跟她的丫鬟在门口站着，连个凳子都没叫下人搬。有个穿蟹壳青袄子的婆子，正站着跟高姨娘说话。
江晚芙走近，就听见那婆子的声音了，中气十足。
“姨娘年轻，怕是不知道……这冬蟹本来就精贵难养，损个三四成是常有的事，并非我们做事不用心，姨娘可不要冤枉了我们。我们都是尽心尽力给主子们做事的。”
高姨娘明显是个不会吵架的人，揪着个帕子，声音还斯斯文文的，“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昨日便跟你说过了，蟹要派人盯着……过一个晚上，死了这么好些，你让我如何与大小姐交代……再临时采买，难免要出高价，这中间的差价也是不小。”
婆子一听立马急了，嚷嚷开了，“姨娘这话的意思，是叫奴婢来补这个差价？哪有做活还贴钱的，我一个老婆子，一月也不过那么些月钱罢了……您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晓得我们底下人的苦。这蟹活着，总不是我故意弄死的。如何要我一个老太婆来背锅？”
顿时引得灶房里的人探头探脑朝外看。
惠娘见状，便很快走上去，沉下脸，盯着那婆子，低声呵斥道，“主子跟前，嚷嚷什么嚷嚷？！你也在府里干了几十年了，连尊卑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婆子看见惠娘，倒是不敢摆出那副耍赖模样了。惠娘没理会她，先指了两个两个婆子，叫她们搬了两把圈椅到灶房外面的庑廊下，请了高姨娘过去坐。高姨娘还是一样，等江晚芙坐下了，才挨了半个屁股坐下。
惠娘这才示意丫鬟，去带了那婆子过来说话，那婆子被冷落了半天，心里正七上八下的，过来后看见大小姐在圈椅里坐着，穿得很华贵，妆花织金的褙子，绣穿枝花白色幅裙，梳着圆髻，插着卷云纹的累丝金簪，镶嵌了海珠的耳坠，身后一群丫鬟簇拥着。正漫不经心地慢慢喝着茶，婆子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姿态立马变得恭敬了，“奴婢见过大小姐。”
江晚芙放下茶杯，开口问她，“刚才听你说什么背锅，说来我听听。”
婆子纠结了会儿，也不敢耍横了，小心地道，“就是今天宴席要用的蟹，昨晚死了些，要重新采买，奴婢怕耽误了，一时心急，就冲撞了高姨娘。奴婢知错，这就给高姨娘磕头。”说着，就给高姨娘磕了头。
江晚芙听完，没给回应，转头看向高姨娘，“可是这婆子说的这样？”
高姨娘手里捏着帕子，这婆子说得轻描淡写，可要只是死了些，她哪里会问她什么。可难保大小姐不把这点银子当回事，不想追究，她要是说出来，岂不显得太斤斤计较了，犹豫了会儿，还是轻轻点了头。
江晚芙听完二人的说辞，再联系刚才的场景，已经猜到七八分了，也就两种可能，要么这婆子是真的没做什么，就是养死了，要么这婆子故意的，一来死了的蟹她能私下处置了，二来高价再采买，她就跟卖蟹的有勾结，中饱私囊，等着捞油水。翻一翻过往的账目就知道了。
不过，她没这个功夫慢慢地查，只露出个淡淡的笑，温和道，“不是什么大事，再采买便是了。”
婆子闻言心里一喜，心道大小姐到底还是年轻，不难糊弄，面上也不由得露出喜色，“大小姐说的是，奴婢也是怕耽误了宴席。”
江晚芙看她一脸喜色，接着道，“临时采买可来得及？”
婆子忙邀功似的道，“大小姐无需担心……奴婢这就派人赶去，咱们府是老主顾，再急也是有的。”
江晚芙嘴角还带着一丝淡笑，忽的道，“依我看，还是换一家。你方才也说自己养得仔细，好好的蟹死了三四成，可见是蟹就有问题。否则如何无端端死了？这样吧，打今日起，便不跟这家买了。”
婆子面上的笑僵住，她倒是想说蟹没问题，可要说没问题，就要承认是自己养死了，便支支吾吾不敢明着帮卖蟹的说话，但靠着跟卖蟹的这一进一出，她赚了不少，如今这条财路被大小姐一句话给堵了，她又不舍得就这么放弃，就挤出个笑来，“大小姐说的是，只是这临时换铺子，就怕耽误了正事……正是老主顾，才把咱们府上的摆在最前头，换了别的，怕是不大好说话。”
江晚芙满不在意地道，“有什么不好说话的？只说哪家拿得出，日后便都在他家采买了，自就有了。再动辄养死了，就再换一家就是。”顿了顿，她抬起脸，看着那婆子，神情淡淡地道，“没什么是非用不可，换不得的。用的不顺手，换了就是了。好了，下去做事吧。”
这话哪里说的是蟹，分明是警告她。婆子听得脸色一白，再不敢多说一句，忙起来去忙了。
高姨娘从头看到尾，起初还以为大小姐就要被这婆子给糊弄过去了，岂料三言两语，那狡猾的婆子就被大小姐给治得老老实实了，心里不由得钦佩。
江晚芙倒没有去管高姨娘的想法，水至清则无鱼，她也不是不许底下人捞点油水，但前提是把差事干得漂漂亮亮，否则，就像她说的，用的不顺手就换了。这么一来，接下来倒是没人敢再耍什么手段了，一切都很顺利。
灶房宴席的事基本都好了，江晚芙留了惠娘盯着，便先回去收拾一下，再去花厅迎客了。高姨娘也回自己的院子去了，江晚芙怕她又巴巴赶来棣棠院等，便提前跟她说好在花厅见面。
江晚芙换了身衣裳，再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陆则在外间，随手翻她看的游记，听到她出来的声音，就站起来了，朝她伸了手，温和道，“我送你过去。”
江晚芙知道他是想给她撑脸面，陆则不是很喜欢甜言蜜语的人，很多时候只是默默地做，维护她的时候也是如此。跟他的情绪一样，不是很外露的类型，但偶尔爆发出来的时候，她才会很惊讶地发现，他的喜欢比她以为的还要多，还要深。
她被他牵着走出去，也默默地回握住他的手。
送她到花厅，已经有几位宾客陆陆续续被管事迎进来了，看见江晚芙，都想上前跟她打招呼，看见她身侧的陆则，倒是踟蹰着不敢上前了。不到三十的刑部尚书，还掌管三大营，妥妥的权臣，日后继承了卫国公府，便愈发不得了了。
陆则也没有久留，把人送到了，说了几句话，便带人转身走了。那些夫人看他走了，松了口气，倒都上来跟江晚芙说话了，语气很是客气。
年后的宴总是很多的，大聚小聚，京中裴家，裴家是书香门第，规矩还更多些，小袁氏每天都早早起来，去伺候婆母裴夫人用早膳，再是陪着婆母见长辈，今天来的是表姑母，她和大袁氏两个晚辈，从早上站到中午，等回去的时候，小腿都浮肿了，躺在榻上，嬷嬷拿了热帕子给她热敷，边道，“您今早天没亮就起来了，睡会儿吧。”
小袁氏叹气，“哪有睡的功夫，就是回来歇歇脚的，等会儿太太午睡醒，要是没瞧见我，又要训我了。当初娘说读书人家规矩多，我还不信，如今才是真吃到苦头了。等会儿就过去，我看娘为着小姑子的事，心情不大好，还是别触她霉头了。”
嬷嬷边揉腿，边问，“可是去探亲那事儿？”
小袁氏点头，“其实要我说，多大点事啊。夏氏毕竟也是姑爷的生母，去夏家走走亲戚，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陆家长辈都没说什么。再说了，也就自家人知道。”
嬷嬷听了后便道，“太太是怕旁人议论吧……”
小袁氏点点头，摆手道，“不说这事了，对了，你今早说我娘家的年礼送来了，还有信吧？拿来我看看。”
嬷嬷闻言，忙起身去取了信过来，小袁氏接过去，边拆边自言自语道，“上回托娘打听的事，也不知有消息没有……按说南靖就那么大，找起来应当很容易才是。”
万一真找到什么亲戚，也可去和卫世子夫人说一声，不过听说她也回苏州探亲去了。
信很快拆开了，小袁氏一目十行，前两页都是家里那些事，什么弟媳有了好消息之类的，她也是草草扫过，等看到一处“你先前问的事，娘托你舅舅去南靖打听了，确有这样一户人家”，便打起了精神，继续看下去。
然后，嬷嬷便看见小袁氏像是看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却见小袁氏一下子把信捂在了胸口，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慌张地吩咐嬷嬷，“去把烛台拿过来。”
嬷嬷忙去取了烛台过来，就看见小袁氏仿佛犹豫了会儿，才下了决心，把伸出手，跳动的烛火一碰到宣纸，火便顺势爬上来，不多时，连青烟也散去，屋里便只余些灰烬。

第185章 他不想去猜测陆则托孤……
陆则从宴席处离开，回到棣棠院，把斗篷脱了递给小厮，正这时，常安匆匆从外进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世子，京中来信了。”
陆则闻言只嗯了一声。二人进了书房，陆则取过信看，信是留在府中的严殊写的，三日一封，倒并无什么特别。
陆则之所以敢陪着阿芙来苏州，也是猜到这情形。按照以往的战事，蒙古从未在冬天发动过战争，秋季丰收、谷盈仓满，若要劫掠，会选在十月前后。父亲来信，也恰恰印证了这一点。一入冬，人马寸步难行，易守难攻，对攻方而言粮草难以为继，也不划算。如不为粮草，只为疆域，则会选春耕时节发动战事。边关九镇皆自给自足，一部分兵力便是农闲为兵，农忙为农，战事一旦打响，春耕乃至整年的收成必受影响。越往后打，对蒙古越有利。
北地无战事，朝中也难得太平。
“近日朝中太平，唯一事引朝臣议论。陛下有意为明安公主晋长公主封号，礼部尚书认为公主孀居，不宜加封。陛下不虞，翌日撤礼部尚书一职，由原光禄寺卿接任……操办册封典庆仪式。都察院与大理寺上谏，被拦在宫门之外……首辅未得面圣……”
大梁册封的长公主不算多，因高祖册封其女为怀慈长公主，怀慈长公主曾代父镇守城池，比男子毫不逊色，因此受封。一开始把标准定得太高，接连几代帝王都未曾封长公主。后来一位是和亲入藏的昌平长公主，先后易嫁三次，在藏颇有民心，其子在大梁的支持下继承王位，尊大梁为父国。昌平因此受封。
至于陆则的母亲永嘉长公主，则是因为下嫁卫国公府。比起前面几位，永嘉长公主并无功劳，只是先帝态度强硬，再加上当时卫国公府与皇室关系很紧张，亟需一桩婚姻来缓和关系，是多方争执下的妥协。但永嘉公主自册封后，从不插手政务，也不以长公主的身份自居，低调得让人几乎忘了她长公主的身份，纵有不赞同的声音，而后便也渐渐消弭了。
毕竟朝臣反对册封长公主，并非要与皇帝对着干，而是因此身份的特殊。长公主可干涉政务，不是私下说几句的那种。
同样是和亲，比起昌平长公主的居功至伟，明安公主只能算得上平平，且她回梁一事，国库耗资甚多，不满的声音都还没压下去。
以过去陆则对宣帝的了解，觉得这事不大像他的做派，宣帝仁弱，朝中反对的声音这么大，他不可能如此坚决，但那是从前，现在陆则对自己这位舅舅，却不敢妄下定论了。
如果说软禁威胁，算不上毒辣，只是为了稳固皇权，那下令处死他母亲，处死一母同胞的长姐，却不是一个仁弱的人做得出来的。
陆则有时候甚至怀疑，宣帝的仁弱、无心朝政……都只是他身为一个帝王的伪装罢了。如今册封长公主一事，犹如印证了陆则的猜想一样。
陆则合上信，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什么也没有说。
……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江晚芙看向陪了她一整日的高姨娘，朝她微微笑了笑，温和道，“今日忙了一天，姨娘累了吧？早些回去吧。”
高姨娘屈身应下，带上自己的丫鬟走了。惠娘上前扶江晚芙回棣棠院，二人边走边说话，惠娘有些感慨，“……先前还觉得这高姨娘木讷了些，这几日下来，倒见她十分用心。今早螃蟹那事，换做一般人，也就当没看见了，她倒是肯管。”
江晚芙也对高姨娘大有改观，其实真要说相貌，高姨娘也就一双眼略微好看些，称得上含情凝睇四个字，只是总低着个头，却缺了几分灵动。若性情再讨喜些，便是顾盼生辉了。但她却是很守本分，循规蹈矩的。
江晚芙想了想，轻声吩咐，“惠娘，明日你翻翻行礼，看有没有什么头面首饰，衬她的身份的，给高姨娘送过去吧。也谢她这几日的帮忙了。”
惠娘应下，又想起一事，便张口道，“对了，奴婢今天跟高姨娘的丫鬟说话，倒是听那丫鬟说起一事。您还记得你有孕后，江家送去的礼麽？”
提起这事，江晚芙自然还记得。因为当时无论是她还是惠娘，都觉得很蹊跷，没想过江家会送这么重的礼。她点头，“怎么？”
惠娘就笑着解释道，“那礼并非夫人定的，夫人去年就病了，是高姨娘拟的……这么说来便不奇怪了。”
江晚芙有点疑惑，“去年就病了？”
惠娘点头，“是啊，说是弱症，吃药养着，但也不见好。”
说话间，已经走到棣棠院，丫鬟挑了帘子，江晚芙便也不再问杨氏的事了。看到陆则正倚在罗汉床上看书，看到她进来，就把书合上了，随手放到一边，朝她伸手，“阿芙，过来。”
江晚芙被他抱在怀里，他的手就慢慢地摸到她的小腹上，动作很轻，阿芙觉得有点痒。她现在已经显怀得有些厉害了，睡觉都必须侧躺着，否则觉得压得很厉害，怀孕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自己经历过，便愈发体会到母亲生她的不易。
江晚芙把自己的想法说给陆则听，叹了口气，道，“……或许这就是老人家常说的，养儿方知父母恩。”
陆则轻轻嗯了一声，从后抱住阿芙，闭上眼。
他想陪到她生下孩子，但这并不是他能决定的，他只能尽可能准备周全，给她和孩子留好退路。他以前没在意她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但现在却无比希望，她肚子里是个男孩儿，这样即便他回不来，孩子长大了，也能护着母亲。
要是个女孩儿，孤女寡母，他想想都觉得害怕。纵死了也合不上眼，要从地狱里爬出来见她。
翌日，陆则在院中教姚晗习武，常安拿了个漆匣进来。陆则看见他，示意姚晗自己练，朝常安示意，主仆二人进了屋。常安便上前把那匣子摆在桌上，“是严先生派人送来的。”
打开匣子，入目却是一块石头模样的物件，褐黑色，形如煤块，其貌不扬，婴儿拳头大小，气味刺鼻。陆则眉心微皱，严殊送的这是什么？
旁边还有一封信，陆则拿起来看，信中严殊只道，几日前胡庸府上有人乔装北上，他本以为是胡庸和蒙古人有勾结，派人追查，却发现胡庸派去的人并未接触蒙古或是藩王，半路从一队人手中取了一车药材，探子探查后，其余都只是普通药材，唯有送来的这样，弄不清来历用处。
严殊还道，“……此物肖似矿石，殊翻遍古籍，未曾寻见。另，胡府与公主府私下往来密切，胡庸几次密会明安公主。”
这黑漆漆的东西，的确让人第一时间想到煤矿之类。
陆则闭上眼沉思，胡庸自被罢官后，一直蛰伏，唯有上次成国公府的事，从中有胡庸的动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留了个心眼，让人盯着胡庸。这是什么东西，胡庸要如此大费周折运回顺天府，难道如严殊所猜想，是某类矿石，想借明安公主之手，要进献给帝王，重博圣心？
其实宣帝已经执意要动卫国公府，多一个胡庸，少一个胡庸，并没太大的关系，没有胡庸，他也会重用别人。
陆则指尖摩挲过那软硬适中的黑块，指尖沾了些褐色的痕迹，他用帕子慢慢擦了，跟常安吩咐，“准备一下，过几日返京。”
常安拱手退出去。陆则走出去，姚晗还在很认真地练拳。这孩子确实很有天赋，他教他的，他很快就能学会，领悟力远强于同龄的孩子。陆则站在远处看了看，出声叫他的名字，小孩儿很快停下动作，转过头来看他。
陆则走过去，俯身看他，小孩儿像是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挺直了腰板，但眼睛倒是没有左右避让，勇敢地跟他对视，陆则站直了，垂下眼看他，“姚晗——”
姚晗应了一声，莫名地仰头看陆则，眼睛浑圆，像小豹子似的。婶娘让他觉得很温暖，像个大暖炉一样，总是暖烘烘的，但对于陆则这个叔父，他却一直不大亲近得起来，总是既尊敬又害怕。
“如果有人要害你婶娘，你会保护她么？”陆则淡淡地问。
姚晗却一下子变得很警惕，跟个遇见危险的小豹子似的，“谁要害婶娘？”
“没有谁，”陆则神情缓和几分，“只是如果。你会么？”
姚晗没有一丝犹豫地点头。陆则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好孩子……”他直起身，“今日不练拳了，教你兵法。跟我进屋。”
姚晗一路跟进书房，陆则果然教他兵法，他教的很认真，甚至给他留了课业，一本陆家世代传下来关于攻守权谋的兵书，“看不懂的来书房问我。”
姚晗乖乖接过去，尚不知陆则给他的，是陆家嫡系的子嗣才能学的东西。姚晗学那些诗词歌赋、四书五经时，无聊得直犯困，看这兵书倒很精神，一直到夜里都不肯睡，还把夫子给的字汇翻出来，看到不认识的字，自己翻书查。不过陆则给的这本字并不多，多是图解。
红蕖进来，看见他还在看，不由得劝道，“郎君早些睡吧。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她本来还想搬出夫人劝，毕竟她伺候姚晗已久，知晓他是最听夫人的话，无奈夫人从没担心过他看书看得太晚，哪里晓得他今夜怎么忽然这么用功了。
好在姚晗很听劝，也没要红蕖收拾，自己把书收好。红蕖见他那副宝贝的模样，便也不敢碰，去把被褥抖开了，等姚晗睡下后，她吹了蜡烛便出去了。
姚晗闭上眼，脑子里还在琢磨刚刚看的内容。
翌日，他去跟婶娘请过安，便抱着书去书房找陆则了，下人来敲门的时候，陆则正把严殊送来的那黑疙瘩拿出来看，听了后便放下了，叫他进来
姚晗进了屋，先叫了声叔父，才把手中的书拿出来，翻到其中一页，“……此处我看不大懂，前面说驻扎要居阳面，为何此强调要在阴面？”
陆则从他手中拿过书，低头看。姚晗也随着他的动作，仰起头，陆则看他仰着个脑袋，抱他坐上凳子，自己则去书桌抽屉里取地形图。这本兵书是专门为扼制蒙古骑兵所写的，很多内容都是根据北地的地形地貌，并非泛泛而谈。
姚晗坐好等他，陆则拿了地形图回来，跟他解释，“……此处山谷阳面长有一种草，一旦引燃，火势蔓延得很快，且山风助燃，因此阳面不宜驻扎。”
姚晗认真地点头，又陆续问了其他几处，倒是让陆则有些惊讶，他给姚晗，不过是给他看看，没指望他多认真学，毕竟年纪还小，却不想他小小年纪，居然能沉得下心看这些。
下人敲门进来，说，“骆卫指挥使大人过来了。”
陆则点头，“请他进来。”姚晗一听有客人要来，便从椅子上跳下来，正准备说自己先回去，却见一男子阔步走进来，稀奇地道，“咦，这是你儿子？不是听说你夫人还没分娩麽？”
那男子生得高大，面目俊朗，却生了一双风流的眼，他似乎与陆则相熟，打量了眼姚晗，笑眯眯地道，“怎么跟你生得不大像啊？是像你夫人麽？啊，说起来，我等会儿去见见弟媳吧……”
陆则知道他素日就是这幅不正经的样子，也并不理会他，只道，“我侄儿。”
骆峤笑眯眯地点头，“难怪与你不像。”说着，瞥见桌上的匣子，随口问，“这就是你喊我来看的东西？”见陆则点头，便伸手去拿，哪晓得匣子并未扣上，骆峤也是随手，不妨锁扣一松，匣子一下子打开了，一个黑疙瘩从中滚了出来，直接滚落地上，掉在姚晗脚边。
姚晗本来正准备出去，就听新进来的叔叔笑眯眯喊他，“小孩儿，捡一下。”
虽是打趣，但他并没有听到什么恶意，下意识听话地俯身去捡，等看清那黑疙瘩，却是浑身打了个寒颤，僵住了。骆峤见他不动，还以为小孩子怕脏，走过去自己俯身捡起来，另只手从腰间拔了把匕首，递给小孩儿，“没带什么见面礼，自己拿着玩。”
姚晗接过去，紧紧地握着，面色很难看，他怕被人看见似的，说了句谢谢叔叔，低头匆匆出去了。
“还挺怕生……”骆峤随口说了一句，掂了掂手中的东西，很快便下了结论，摇头道，“应该不是什么矿物……”
他和陆则是在宣同认识的，他和陆则一样，骆家也是世代从军，只不过不比卫国公府煊赫，他当时去宣同，也算是过去历练。他祖上是负责兵器炼造的，自幼耳濡目染，对各类矿物如数家珍。
骆峤拿起来闻了闻，皱眉嫌弃地拿开，“就算是，这种硬度，也不可能有什么用处。”说着，随口道，“这不会是什么动物的粪便吧……哪里弄来的？”
“偶然得来的。”陆则没说实话，骆峤便也不当一回事，把那黑疙瘩丢回匣子里，二人进了书房内室谈正事。
等他们从书房出来，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了，骆峤笑眯眯地道，“你让我帮忙照顾弟媳，那倒是让我见见人啊，我认都认不得，如何替你照顾？”
陆则看他一眼，骆峤收起那副嬉笑模样，正色道，“我是说真的。”
江晚芙听说陆则带了客人过来，还觉得很惊讶，不过还是赶忙收拾了一番，出去见客了。骆峤方才嬉皮笑脸的，此时却一副正派的模样，道，“我与既明兄弟相称，弟妹不必客气。”
骆峤并没有久留，很快便动身走了，陆则送他到门口，下人牵了马来在门外等，陆则忽的开口，声音很沉，“多谢。”
骆峤一愣，转头看他，继而笑了。“这么认真做什么，不过小事罢了。”
他不想去猜测陆则托孤一般的行为，背后是什么，也不想深究。更多的，他或许不会去做，他亦有家小，但保下他的妻儿亲眷，他一定会做。

第186章 把他带到了婶娘身边……
傍晚下了点淅淅沥沥的雨，下雨天的夜里，一贯是最好入眠的。惠娘快步进来叫他们的时候，江晚芙才从睡梦中醒来，人还不是很清醒，听到惠娘有些焦急地道，“方才红蕖过来说，姚小郎君发热了，烧得说胡话了。”
听了惠娘的话，睡在外侧的陆则二话没说，已经坐起来穿靴了，起身把外袍披上。江晚芙也催促惠娘去取她的衣物来。
屋内灯火尚朦朦胧胧的，陆则系上腰带，才转过身来与她说话，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不疾不徐，他道，“我过去看看。”
江晚芙心里也着急，小孩子有个头疼脑热，是很寻常的事，但姚晗这孩子不大生病，这还是第一回。她点头，“我同你一起去……”说着，看见惠娘抱了衣裙过来，便要掀了被褥下来。
却被陆则抬手拦住了，他眼神里明显流露出些不赞同，但说话却很温和，他不大对她说什么重话，“我去就行了。”
惠娘过来，正好听见夫妻二人的话，也跟着劝道，“外面还下着雨，娘子还是不要过去了，免得受了寒。您现下又吃不得药……”
惠娘苦口婆心，江晚芙也知道，自己现在在他们眼里，跟易碎的花瓶也没什么差别，也没有再坚持，反正有陆则过去，比她自己过去还叫她觉得安心些，便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好。”
陆则见她仰脸望着他，脂粉未施，显得乖顺而柔软，他心中也不由得发软，俯身抱了抱她，起身后，从丫鬟手里接过大氅，穿上就出去了。婆子拎了灯笼走在前面，穿过庑廊，很快就到了。
屋里蜡烛都点上了，陆则踏进去，去床边看姚晗，蜡烛昏黄的光照着，小孩儿脸色惨白，额上、鼻尖冒着冷汗，陆则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是滚烫。
红蕖端了水盆进来，眼睛还有点红，她拧干湿帕子，敷在小主子额头上。然后就退到一边站着了。
陆则在床边坐着，问红蕖话，“什么时候病的？”
红蕖并不敢推脱责任，跪下去回话，“……中午从您那里回来后，小郎君就没什么胃口，晚膳也用的不多。奴婢以为小郎君只是读书累了，便劝他早些睡下。半夜守夜婆子进屋盖被子的时候，才发现的。请世子责罚。”
小孩子食欲不振，那很可能就是生病了，一般有经验的婆子都知道。红蕖虽是大丫鬟，但到底没养过孩子，难免有些疏漏，不知道小孩子是很容易病的，不注意吹了冷风，或是受了惊吓，都会这样。
从他书房回去就病了？陆则皱了下眉，没有再问，冷淡道，“先起来，其他事明日再说。”
棣棠院里本来就有大夫，赶过来也很快，退烧的药丸子用热水喂下去，退烧还没那么快，但姚晗已经没有不安地翻来覆去，甚至说些胡话了，整个人安静下来了，乖乖地平躺着。陆则看了眼，起身到门口，叫了个婆子，“去跟夫人说一声，没什么大碍了，我今晚在这里守着，让她不必等。”
婆子躬身应下，一路小跑去传话了。
陆则转身回屋，下人泡了浓茶进来，他不睡，一屋子的丫鬟婆子也不敢撤下去，俱胆战心惊在屋里门外干站着，陆则也没有发话让他们下去，在他看来，阿芙御下的手段，总还是太柔和了些，让她做点杀鸡儆猴的事，她又下不了这个狠心，索性他替她来做吧。
时间慢慢地过去，茶已经凉透了，下人重新进来，把冷透了的茶换成热茶，已经过了两更天了。红蕖匆匆从内间出来，“世子爷，小郎君醒了……”
这话一出，里里外外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松了口气。陆则这才开了口，“留几个伺候的，其他人散了吧。”
换了一贯宽容的主母如此折腾下人，他们大概还会私下抱怨几句，可换了一贯严厉的世子爷，就没人敢说这话了，个个恨不得感恩戴德，觉得自己逃过了一阵罚。
陆则进屋去看姚晗，丫鬟正在旁小心问他，“郎君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姚晗摇摇头，看见走进来的陆则，一下子有些紧张起来，后背一下子离开了软枕，小声地叫了句，“叔父。”
陆则点头，直接替他拿了主意，“去叫一份小米粥，再蒸碗蛋羹来。”
丫鬟听了后便下去了。陆则伸手，摸了摸小孩儿的额头，还有点烫，但比起刚刚要好些。红蕖端了一盅梨子水上来，陆则看了小孩儿一眼，多问了句，“自己能喝麽？”
姚晗忙点头，他可不敢让陆则喂他，梨子水很甜，但姚晗基本没喝出什么味道来，胡乱地喝完了。红蕖端了空了的白瓷小盅，退了出去。
陆则其实不大会照顾小孩儿，但也知道生病了要多休息，等他吃了小米粥和蛋羹，便叫他躺下去，将被褥压好，摸了摸他的额头，声音不算很温柔，“睡吧，我今晚不走。”
姚晗闭上眼，不敢直视陆则，觉得鼻子酸酸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生病都是很难熬的，娘亲没有钱给他买药，只能抱着他，乞求长生天的保佑。哪怕给牲畜看病的蒙医，也不会给“汉人小杂种”看病。
也不会有甜甜的梨子水和温热的小米粥。
陆则在床边坐了会儿，看见小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脸上还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被子里太热了，他问，“怎么了？”
姚晗抿抿唇，有点难以启齿地道，“我想小解。”
方才喝了一盅梨子水，小米粥和蛋羹也是汤汤水水的，也难怪他睡不着了。陆则嗯了声，姚晗得了允许，便掀了被子，穿了鞋，正准备爬下床，便被陆则一把抱起来，扯过一旁大氅裹上，姚晗红着脸，也不敢挣扎。
陆则在门口把他放下，陆则的大氅对小孩儿来说太长了，拖在了地上。陆则倒不在意，“自己进去吧。”
他觉得对男孩子，总是不能太溺爱，还是要教养得严格点。生了病可略放宽些，但也不能太宽容。
过了会儿，姚晗便出来了，陆则照样抱他回去，姚晗趴在他宽阔的肩头，到了床边，陆则俯身要将怀中的小孩儿放下，却察觉到一阵拉扯，小孩儿紧紧攀住了他的肩膀，害怕似的叫了句，“叔叔。”
生了病，略娇气几分，陆则能够理解，也并没有严厉对待他，拍了拍小孩儿的后背，“病好了就不难受了。”
他这一句安慰，却没有什么效果，姚晗忽然哭出了声音，小小的身子一颤一颤的，他哭得很厉害，哭得陆则都觉得莫名其妙，这么小的小孩儿，哪里受这么大的委屈了？此时，却见姚晗松开了手，擦掉了眼泪，仰头看着他，像豁出去了一样，表情很坚决地说，“叔叔，我有话要和你说”
陆则还以为他受了什么委屈，点了头，“嗯，说吧。”
姚晗用袖子擦掉眼泪，动作太用力，眼睛边上都被他擦红了，有点刺痛，但他也没有在意，咬咬牙，小声地道，“今天中午在书房，那个东西，你和婶娘不要碰……那是害人的东西。”
陆则听得微愣，姚晗却以为他不信他的话，他只是个小孩子，说出来的话，很多大人都不会当一回事，他怕陆则也是如此，忙着急地拉住大人的袖子，急急地道，“是真的，我亲眼见过！吃的时候会很舒服，但没有的时候就会发疯，跪在地上，跟狗一样求别人给……叔叔，你不要吃，也不要让婶娘吃！”
陆则没有说自己信或不信，只道，“我不会吃，也不会给你婶娘吃。不过，”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并没有变，这说明他尚没有用对敌人的方法，对待姚晗，“你一个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些？”
如果像姚晗说的，这东西这么危险，那他怎么会知道？他一个孩子，有什么机会接触这些东西？如果不弄清楚，他不可能把他留在阿芙身边。
姚晗沉默了会儿，并没有孩子似的哭闹，良久才说，“……我娘是蒙古人。”
姚晗没有抬头看陆则的眼神，慢慢地把一直藏在心底最大的秘密说出来。
他母亲是蒙古人。娘告诉他，他有好几个舅舅，都被强行征丁入伍，一个也没有回来。后来家里没有男丁了，外祖父也被带走了，再无消息。家里只剩下女人，那些强盗一样的骑兵抢走了家里的牛羊，在那种没有什么礼义廉耻的地方，女人不是人，只是牛羊。
……
少女被奸淫蹂躏的时候，被收兵回程路过的将军救下。将军脱下披风，裹住她裸露的身躯，和褴褛衣衫下的痕迹。然后，将军将她带回了家。少女感激将军的恩情，留在了他身边，心甘情愿为他洗衣做饭，只是她生了一张蒙古人的脸，甚至连汉话也是磕磕巴巴的，在边关那些城镇，任何一家都可能有儿子死在蒙古人手上，反之亦然，敌对和仇恨没有一刻停止。
少女不能踏出这间不大的院子，但她甘之如饴，把这一方小天地视作自己的家，她身在广阔的草原，却心甘情愿画地为牢。
她爱上了将军。将军亦不嫌弃她的出身和过往，两人以夫妻相称。
将军很忙，总是要打仗，总是要打仗，好像打不完一样，少女守着小院子，将军来的时候，她便很高兴。可是有一天，她再也没有等到他了。
足足有一个月。
她踏出那间从未踏出的屋子，遮住脸，用不大熟练的汉话，打听着将军的消息，终于从一个小兵处得到他的下落。
“姚副将没了……野狐岭一站，打得太惨烈了。只可惜姚副将年纪轻轻，尚未成家，连子嗣也未留下。”
陆家军厚恤家眷，只要她去军营，随意找一个人，告诉他自己的身份，就可以拿到田地和银票。但她没有去，她的爱人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哪怕他保的国，并非她的国，她也要守住他的身后名。一个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怎么能勾结蒙贼？
少女离开了，她不能在汉人的地盘谋生，便一路北上，想出关。她走得很艰难，饿晕在路上，被一家农户救下，女主人是个心善的大娘，长子死在一次战役里，唯一的儿子就不再被要求入伍，大娘恨蒙古人，但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她告诉她，“你怀了孩子，四个月了。你太瘦了，所以这个月份都看不出来。”
少女留下了，直到生下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儿，她和将军的孩子。
将军教她汉字时，曾说过，晗，是天快要亮的意思，也是希望。她给孩子取名为晗，告别了大娘一家，回到了蒙古。孤身的妇人，带着孩子，只能做些粗活，替一户人家浆洗衣物。这家的少爷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无需入伍，整日出入赌场青楼，服用一种叫金毒的东西。
……
姚晗至今还记得那一幕，瘦骨嶙峋的男人手中拿着金毒，刚买来还贞烈求死的汉人女奴，像牲畜一样跪在地上，赤身裸体，在一群马奴色眯眯的眼神里，伸手扒掉衣裳，雪白的、带着青紫伤痕的身体裸露在外，撕心裂肺地哀求着男人。
娘亲捂住他的眼睛，不许他多看，并告诫他，“那个东西，一辈子都不能碰。你要是碰了，娘一定打死你！”
他吓得直点头，后来众人散去，那个汉人女奴赤身裸体昏倒在马圈边，娘亲将她背进屋子里照顾。
但那个汉人女奴并没有活很久。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发疯的时候越来越多，她醒着的时候，会教他说汉话，说了几句，就会掉眼泪，哭着说，“我想我爹，我想我娘，我想回家……”
疯的时候，又回咬牙切齿地掐住他的脖子，恶狠狠地说，“我要杀光你们这些蒙古人！我要杀了你们！”
后来，女奴死了，曾经雪白的身躯已经瘦骨嶙峋，身上没有一点肉，眼睛深深凹陷下去，像一具活着的骷髅。她的尸首，也被丢弃了出去。
后来，娘也病了，临死前，她拉着他的手，要他跪在她的床前发誓，一辈子也不要说出自己身上流着蒙古人的血。他对着长生天发誓后，母亲的神情柔和下来，抱着他说，“你父亲是大将军，是大英雄。晗儿长大了，也要做光明磊落的大英雄。还记得娘跟你说过的恩人麽？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一定要替娘报答他们一家。”
他哭着点头。奄奄一息的母亲就一遍遍地乞求长生天、乞求父亲，“让我的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平平安安……岁岁平安、年年平安。平平安安……”
娘死了，他听母亲的叮嘱，把银子藏在衣服夹层缝着的袋子里，吃很少的饭，尽可能帮大人的忙，马圈的男人会打他踹他发泄，但他们默许了他留下，过了那个难熬且漫长的冬天，他离开了那里，去找母亲口中的“和父亲一样也是大英雄的人”。
他找到了，很幸运，他长得像父亲，高大的男人抱着他，摸摸他的脑袋，“小家伙，你很像你父亲小时候。”
后来，他带他回到京城，把他带到了婶娘身边。

第187章 真的不能带我一起回去……
姚晗一鼓作气说完，垂着脑袋，等着悬在头顶的“大石”落下。却感觉头顶落下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不像婶娘平日里抚摸他那样温柔，但力道不重，姚晗愣了愣，抬起头，讷讷的。
陆则收回手，声音沉稳徐缓，“金毒的事，我知道了。仇恨敌对，都不是你一个孩子该操心的事。休息吧……”
姚晗看陆则拉过被褥，给他盖上，愣愣地不知道说什么，他以为这是很严重的事，娘耳提面命，一再叮嘱，不许他说出自己的身世。还有那个汉人女奴憎恶仇恨的眼神，他至今都会梦到。很怕有一天，婶娘也会用这种眼神看他，说最讨厌蒙古杂种，说早知道不该养他……他一直很害怕这一天。
但这一天真的来了，陆叔叔却告诉他，这不是你一个孩子该操心的事。以前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陆则俯身将被褥掖好，收回手，站起身，声音徐缓平和，他问小孩儿，“怕不怕一个人睡？怕的话，让丫鬟进来陪你。我有些事要去办……”
一来“金毒”的事，要立马传信给父亲，求证真伪。姚晗毕竟是个小孩儿，对这东西的了解也只是只言片语。这东西既然被称为毒，那就应该有解药。这些都需要他安排人去做。二来便是回京，他要尽快赶回京城。这毒是从胡庸处得来，他与刘明安来往密切，而刘明安作为公主，能够很轻易地出入宫闱。
事情迫在眉睫，他不能耽搁。
陆则没有和姚晗解释这些，战争也好、仇恨也好、权力争斗也好，都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儿不该也不用操心这些。
姚晗乖乖点点头，刚才哭得太惨了，说话带了鼻音，嗯了一声，显得很乖巧听话，他摇摇头，“不害怕。”
陆则淡淡地笑了下，摸摸他的额头，夸了他一句，“好孩子……”
他的手又大又暖和，姚晗忍不住想，娘总说父亲是大英雄、是大将军，是不是就和陆叔叔一样，长得很高，他要仰着脑袋才能看见他面上的表情，平时也很严厉，不大笑，但他摸他脑袋的时候，他又会觉得很安心。
他的父亲也是这样的人么？
陆则很快收回手，准备转身出去，却见床上的小孩儿忽然叫住了他，他看向小孩儿，“怎么了？”
姚晗抿抿唇，鼓起勇气开口，“叔叔，你不讨厌我吗？我娘是蒙古人，我身上流着一半蒙古人的血。夫子也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能……可能你和婶娘把我养大了，然后有一天，我就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害你们，我就不是你们心里的好孩子了。”
陆则认真听完，只是淡淡一笑，“那就到那个时候再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是我没教好你，后果我自会承担，你怕什么。大丈夫存于世，既敢为，便要敢当，做事无愧于心就好。你的父亲是保家卫国的军人，你母亲苦经磨难，却还坚持养活了你，你是他们的孩子，又能差到哪里去？”
姚晗静静听着，眼里的紧张渐渐消散了些，他握紧拳头，用力地点点头。
陆则没再说什么，拍拍小孩儿的脑袋，转身快步出去了。
……
翌日一早，江晚芙早早就起来了，陆则夜里没有回来，因他派人来传过话，她便也没有生疑，以为他还在姚晗那里。让丫鬟去膳房拿了些甜口的糕点，主仆几人便出门了。
到了姚晗这里，红蕖刚给他喂了药，江晚芙进去，在床边坐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温柔地问他，“想吃什么？生了病要补一补……这几日就不要看书了，课业耽搁几日没什么要紧的，等好了再补上就是。”
说着，叫惠娘把他们带来的糕点拿出来。
江晚芙出了内室，把姚晗跟前伺候的红蕖叫过来说话，吩咐了几句，“这几日盯着紧些，别叫他看书。屋子里也不要一直闷着，还是要偶尔透透风，一股子药味怎么吃得下东西……炉子也不要烧得太旺，过犹不及……”说完，想了想，又从伺候姚晗的婆子里，挑了一个提拔了。
那婆子自是千恩万谢，连连保证，“奴婢一定会服侍好小郎君的。”
本来姚晗的身边，就数红蕖这个大丫鬟最体面，说话也最有用，如今再提拔了个婆子，多多少少是要分了她的权的，但她也不敢为自己叫屈。
江晚芙也没打算就把红蕖给撤了，这次虽出了纰漏，但自她把红蕖派来伺候姚晗，她一直做得不错，小孩子身边来来去去的换人，其实不大好。红蕖在忠心用心这上头，是足够的。江晚芙挥手叫那婆子退下去，“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红蕖默默地站起来，她心知夫人留她的原因，便也主动开口，“请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会好好同张妈妈共事的。”
她这是表态不会跟张妈妈争权夺势，江晚芙要的也就是她这一句，闻言轻轻点头，把茶杯放下了，态度也缓和下来，“你从前是伺候世子的，论细心忠心，没几个能越过你。当初把你指给晗哥儿，我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红蕖听了这话，心中更觉羞愧，“奴婢辜负了夫人的厚望，您罚我吧……”
江晚芙摇摇头，“这事也不能怪你一人。你毕竟年轻，没有生养过孩子，经验上欠缺了几分，我本来想从身边拨一个有经验的妈妈过来，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了。你应该知道原因……晗哥儿身边的丫鬟婆子，一直以你为首，我拨一个过来，谁来当这个头，就没准了。退而求其次，从老人里提拔一个，你也不难做，我也放心。”
红蕖听后，心中既感动又羞愧，跪下去道，“奴婢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好小主子，再出差池，不要您发话，奴婢自己把小郎君身边的位置让出来。”
江晚芙点到即止，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江晚芙回去的时候，陆则已经在屋里了，常安在他身边，像是正在跟他禀报什么，江晚芙想了想，怕他们在谈正事，就想退出去，却看见陆则抬眼看见了她，示意常安下去了。江晚芙这才进了屋。
“灶房今天送来的栗子糕很好吃……”江晚芙拿了块，是有点像枣糕的做法，很蓬松暄软，洒了层白白的糖霜，雪似的，好看也很好吃。她喂到陆则嘴边，陆则低头咬了一口，抬手示意惠娘和丫鬟们退下去。
等人都下去了，他抬手把她搂到怀里，三两口把那块不大的栗子糕吃了，江晚芙低头寻帕子擦手的时候，就听陆则叫了她一声。
“阿芙。”
“嗯？”江晚芙抽了帕子擦手上的糖霜，觉得还是有些黏黏的，想叫水洗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陆则把她的手握住，低头亲了亲她的唇，他的气息炙热，带着糖霜和栗子的甜香。结实的胸膛也很温暖。江晚芙有的时候感觉，陆则待她过于温柔了，像得了个花瓶，爱不释手，怕碎了一样。
难得的亲近，她便也很配合他。
但陆则很快便停下了。他也有些失控，本来只是想到很快就要离开她，很舍不得，想很简单地抱抱她。但娇妻在怀，温香暖玉，男人对喜爱的女子，是恨不得日日碰，食髓知味，哪有什么自制力可言？
但好在理智还在。陆则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江晚芙还被他抱着，坐在他的腿上，也有些面热的低下头，方才指尖沾的那些糖霜好像被他的体温化开了，她不大舒服地动了动手指，就被他反手捉住了。
“阿芙，不要动了……”陆则的声音还很平静，但江晚芙实在太过熟悉他床笫之间的模样，失控的前兆，便一下子不敢动了。她忍不住道，“你放我下去吧……”
陆则也没有同意，只还是握着她的手，另只手从她的后背上挪开，摸了摸她的头发，像绸缎一样光滑，沁凉柔软。他慢慢地冷静下来，沉吟着开口，“阿芙，我要提早回京了。”
江晚芙听了，有些惊讶，但也没有质疑他的决定，就道，“日子定在哪天？我这就让惠娘她们收拾起来——”
“阿芙。”陆则忽然唤她，打断了她的话，江晚芙抬头看他，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安静下来了。陆则的眼睛也注视着她，目光深沉温柔，他轻轻地说，“阿芙，你不和我一起……你留在苏州，等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我再来接你和孩子。”
他没有问好不好，江晚芙敏锐地察觉到，他不是在和她商量。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了点不安，“为什么不一起？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回去的麽？是京中有急事麽，你很赶的话，我也可以不收拾行李的。或者我与你不乘同一艘船……也不行吗？”
陆则垂眸，看见她眼里的不安，沉默片刻，叹了一声，手臂收拢，把阿芙抱在怀里，轻声解释，“不是不想带你一起走……不久之后，京中恐有大乱。纵我做了万全的准备，有十成的把握。但你若在，我就无法不分心来担心你。所以，你留在苏州，我才能安心……等一切尘埃落定，我来接你回家。”
江晚芙听得很茫然，她对朝堂上的事情，真的没有关心过，但如果真的像陆则所说的，他有十成的把握，那为什么要将她留在苏州？
他只会把她留在安全的地方，而京城不安全，他身边也不安全……这是江晚芙唯一能想出来的理由。
但她也不能任性，她不是没有对他任性过，但涉及他的安危，她就不敢了。如果陆则真的因为她分心，那怎么办？
江晚芙沉默了会儿，抬起眼问他，“真的不能带我一起回去麽？”
面对她的哀求或是示弱，陆则一贯很难坚持自己的立场，但他这次没有心软，摇了摇头，“不能。”
江晚芙就没有再问了，点了点头，轻声道，“嗯，好。我让人去收拾你的行李。”

第188章 我会来接你们回家。
行程定的很赶，下午的时候，陆则去了趟江父那里，提了自己要赶回京城的事情，又道，“阿芙她有孕在身，吃不消那样赶路，我欲忙完了再亲自接她……就劳岳父多照拂了。”
江仁斌倒是很快地答应下来了，话说得也很好听，“世子尽管放心便是。她嫁的远，难得回一次娘家，多住些日子也不要紧……”说着，顿了顿，迟疑道，“只怕府上长辈责备于她。既做了陆家妇，总是该以夫家为重，多孝敬府里长辈。”
陆则摇头道，“岳父不必担心……此番归家，是祖母与母亲应允的。”
江仁斌闻言顿了顿，却很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自己面上的神色，点头笑着道，“那就好。”
陆则也没有与江父久聊，很快起身告辞了。他出去后，江仁斌叫了管家过来，吩咐道，“椒聊阁四周的守卫，增派人手，让他们好好盯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打扰夫人养病。”
管家忙拱手应下，迟疑了会儿，揣测着自家老爷的意思，试探着低声询问，“要不要派些人盯着棣棠院？”
江仁斌皱眉，摇摇头，“没我的吩咐，不要妄动……”
他根本不想与陆则起冲突，一旦动到江晚芙头上，哪怕他没有害她的心思，陆则也不会善罢甘休。这个人太强势，也太聪明……他不打算同这个女婿太亲近，但也绝不想与他为敌。
翌日一大早，天还没透亮，陆则便要动身了。江晚芙也早早醒了，惠娘取了陆则的衣袍过来，江晚芙接过去，默默地服侍陆则穿衣，院子里的婆子奴仆们也早早动了起来，院子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灯笼从窗户纸穿进来。
陆则长身而立，微微垂眸，看替他系革带的阿芙。宛如白玉的侧脸，被昏黄的烛光渲染得柔和，她还未梳发，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下去。陆则伸手，替她把头发挽起来，指尖圈着一束乌黑细软的发丝。
江晚芙不知是没察觉他的动作，还是察觉到了但没有作声，只是从惠娘手中接过香囊、玉佩等物，一一佩戴整齐，等一切都收拾好了，她忽的轻声开口，“惠娘，去换一个玉佩……”
惠娘微微一愣，看了眼自家主子，应下退了出去。
倒是陆则，注意力一直放在阿芙身上，听她开口，便借着这机会开了口，“怎么了？玉佩有什么问题？”
问完，却见江晚芙抬了头，方才还淡然地忙碌着的人，不知何时，眼睛微微地红了，眸中带着湿意。陆则一愣，下意识想要出声安慰她，江晚芙却先他一步开了口，她很认真地叫他的名字。
“陆则……”
她叫了他的名字，然后慢慢地道，“其实那天在洛水观，你告诉我，上辈子的那些事。我后来就一直想，为什么你会梦见这些……我当时觉得，或许是老天爷的眷顾，让我们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但后来，我心里又冒出另一个可能。不是老天爷眷顾，是你的坚持，上辈子的执念。你已经很努力，很多事都因为你而改变了……我知道，你承担了很多，你很累很累。如果有下辈子，换我来做这些好了，我来主动靠近你，我先喜欢你。但这辈子，我不信我们会和上辈子一样。”
江晚芙说着，伸手抱住陆则，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睛有眼泪涌出来。
陆则也搂住她。他也害怕，做了这么多，到最后还是和前世一样的结局——死别。他是被前世的事情，影响得最深的人，也是最害怕重蹈覆辙的人。
江晚芙闭上眼，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哭腔，“你记着，我和孩子等你。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平平安安地生下他。我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办到。你也一样……你答应过我的，你会来接我和孩子回家。”
陆则揉了揉她的肩，低声道，“嗯。”他重复她的话，安慰道，“我会来接你们回家。”
陆则不能耽误太久，天刚亮透，他就动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坐船，河上消息闭塞，信件来往不便，他不能这么久和京中、和卫国公失去联系。因此，他带人骑马走了。
送走陆则，江晚芙也没有放任自己难过，她答应了他，会照顾好自己的。只是还是静不下心看书，索性就绣经文。这是很耗费时间的事，写一个字很快，但绣一个字却要缝上十几针，而且她也不敢累着自己，绣几个字，便要起来动一动。不过却很打发时间。
惠娘带了个护卫打扮的男子来见她，男子单膝下跪行礼，五官坚毅，看上去和一般的练家子不大一样。不仔细看说不上来，但陆则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江晚芙见了许多，一下子便察觉出来了，他身上的那种坚毅忠诚。
而且陆则也和她提过，男人叫白平，是他原来在宣同打仗时一手提拔的，擅长防守与突围，心思缜密，比常安更适合干护卫的活。
他虽然去了京城，但留下这么多布置，把她保护得严密周全。任何人都伤害不了她……但其实真正身处危险的，明明是他。
江晚芙不去想这些，勉强地笑了笑，朝白平温和道，“白参将不必多礼……棣棠院的守卫就一概交由你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就过来说一声。”
白平话不多，只点点头，便退下去了。
但他做起事情，却真的很像军队里的风格，把整个院子守得牢牢的，无论白天夜里，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让人很安心。
……
夜深时分，淅淅沥沥的夜雨里，陆则一行人进了驿站，驿丁前来迎接，虽是夜里，却并不敢抱怨什么。一般人是不会朝驿站来的，只有官员会来投宿，且这一行人进屋，为首郎君虽浑身被雨打湿，却不显得狼狈，身如松柏，很是威严，让人不由得不敢直视他。
常安上前与驿丁交谈，陆则径直上楼，听见有人进了驿站的暗卫已经在楼梯口，毕恭毕敬等着了，微微垂着头，拱手道，“属下见过世子。”
他下午日落后到的驿站，正是算好了世子一行今日应当也刚好到此处，只是不想下了雨，路上耽搁了些时候。
陆则换下湿透了的衣袍，推门从内间出来，常安已经换了一身干衣，在外间等着了。桌上摆着一碗浓浓的姜汤，远远就闻到味道了，还散发着热气。
陆则看了一眼，常安是不敢自作主张做这些的，除非有人吩咐过他，但会叮嘱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且能让常安服从的，也唯有阿芙了。
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将空碗放回去。才让常安把暗卫带过来说话。
暗卫进屋，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陆则命他下去，才拆开信看，是父亲的信。数日前，他写信把“金毒”一事告知父亲卫国公，想来是差出个眉目了。
陆则缓缓扫过一行行的字，然后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本来听姚晗说这“金毒”的名字，应当是一种毒物。但按父亲所查，“金毒”并非它的本名，只是因此物价格昂贵，几乎与金子同价，吃了后又像中毒一样，才有了这个名字。它应当叫做乌香，由西域传入，他从胡庸处取得的是最粗糙的成品，此物可炼制成药丸，在蒙古只有富人才买得起，服用后飘飘欲仙，忘记一切烦忧，又谓“神仙丸”。
在那些服用的人看来，这根本不是一味毒药，相反，是享乐的好东西，只要有银子一直买，一直服用。一旦不能服用，就会失去神智，陷入疯魔，浑身如被虫蚁攀爬啃噬。长期服用，或是过度服用，则身体亏空，羸弱无力。
而且，并无解药。
按父亲所说，这东西比他之前想的，还要更严重一些。
这几乎……几乎可以用来控制想要控制的任何人了。
一旦开始服用，一辈子都会受人钳制。
胡庸把这药弄来，又和刘明安来往密切，这药是为了给谁服用，几乎已经昭然若揭了。陆则之所以没有妄下定论，只是因为还没有佐证。
他必须要尽快赶回京城了。
陆则闭了闭眼，叫了常安进来，命他传话下去，今夜无需留人值夜，全部休整，明日一早就动身。
常安应下，很快退了出去。
陆则躺在床榻上，驿站的环境无法与家中相比，床板很硬，但陆则并不是娇生惯养的人，他闭上眼，却没有睡着。
他想到自己进宫念书的第一天。还不满五岁，母亲与父亲送他到宫门口，便没有再往里了，他独自进了宫，被一个面目和善的太监抱着下了马车。他还记得那个太监，是宣帝登基后用的第一个御前总管，后来年纪大了，便出宫养老了，才换的高长海。
老太监带他去宣帝的书房，到门口，便停下了，蹲下身道，“世子进去吧，陛下一大早就在等您过来了。”
他迈过高高的门槛，看见书桌后的宣帝，母亲告诉过他，陛下首先是君，后才是舅舅，所以他没有喊舅舅，恭恭敬敬地行礼，叫的陛下。
宣帝却快步走过来，一把抱起了他，坐下后，认真地指着书桌前摆着的一张宣纸，旁边还有一堆散着的书。他笑着道，“你第一日进学，是为启蒙，舅舅给你取了个字。既明，取自《楚辞》，夜皎皎兮既明。是天要亮的意思……”
他或许将那堆书都翻遍了，才选出这两个字。
陆则一直都知道，宣帝不仅仅是他的舅舅，他更是皇帝。他培养他，器重他，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他的外甥，母亲嫁给父亲，是先帝下的一步棋。而他，是这步棋的后手。
一个流着皇室血脉、且亲近皇帝的卫国公，才是皇室真正想要的。

第189章 这是……兵变了？……
卫国公府福安堂，陆老夫人照例早起去做功课，恭敬且虔诚地上过一炷香，就听嬷嬷兴冲冲来传话，“老夫人，世子爷回来了……刚进了大门，现下正朝这边过来呢。”
陆老夫人一怔，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不由有些生疑：这同说好的日子可差了不少，怎么这么突然回来了？她叫嬷嬷扶自己去换身衣裳，祖孙二人在侧厅里见了面。
嬷嬷带着丫鬟进来上了茶水，便退了出去。
陆老夫人倒没心思喝茶，仔细上下打量了陆则几眼，道，“瞧着倒像是瘦了些？怎么提前回来了？”
陆则没有回答老太太的问题，只是抬眼，注视着祖母，轻声问，“祖母打算何时动身？”
陆老夫人面色微凝，抬眼看陆则，他的表情严肃，眉心蹙着，沉默地等着她回答他的问题，神情中岿然不动，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终于摇了摇头，“我不走。”说着，不等陆则说什么，继续往下道。
“你也不必劝我……我不能走。只有我留在府里，他们才会放心让你去宣同，帮你父亲。”
卫国公府其它女眷都可以走，但她必须留在府里。无论是明面上还是实际上，她都代表着卫国公府的稳定。她一旦离府，势必会引起皇室的怀疑。这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陆老夫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离开。
皇室需要一个活的棋子，这个人必须是他们父子的至亲，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陆则起身上前，单膝跪在陆老夫人面前，捉住祖母的手，低声道，“祖母，不需要。我不需要他们的同意，也绝不会同意你留在府里。如果连至亲都保不住，谈何保护这天下？”
陆老夫人沉默下来，轻声地问，“二郎，你已决意要与皇室翻脸？文武百官的反对，忠义大道的压力，天下悠悠众口，你当真都想清楚了？”
陆则跪得笔直，面不改色，眸中没有分毫动摇，语气平静地道，“是。我已决意如此。如果您打算用牺牲自己的方式，来为我、为父亲争取时间，那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您，我不同意，父亲也绝不会同意。”
陆老夫人终于没有再说其他了，她将手抽出，用力握住孙儿的手，“好……二郎，你记住，无论你做什么，祖母都相信你。祖母等你来接……”
陆则紧绷着的脸，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转瞬即逝，他点点头，“好。从前一直是您送我、送父亲出门，迎我们回家，这一次，换我去接您回家。”
陆则起身，立马安排人暗中送陆老夫人离京，没有大费周章地折腾，也只带了几个贴身伺候的嬷嬷，另外就是护送的侍卫，因此陆老夫人一行很快就动身了。
陆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回屋换了身衣裳，进宫面圣。
京城的初春湿冷，朱甍碧瓦，还凝结着一层白霜。沿着笔直宽阔的宫道，缓缓朝里走，那股深宫独有的孤寒，仿佛彻骨一般，缓缓渗进人的骨髓之中。陆则踩着青石砖面，一路行到宫门口。
太监前去通传，很快便见高思云急匆匆地出来了，看见檐下的世子，赶忙上前，拱手弯腰道，“世子。”
陆则正望着低沉灰霾的天空，听见声音，回过头，“嗯？”
高思云便低声道，“世子，陛下叫您改日再来。”说着，声音压低了些，低声解释，“陛下近来十分信重一位仙长，日日与他谈仙论道，首辅张大人也难见陛下。”
陆则垂下眼，神情平淡，淡淡点头，“好，那我明日再来。”
说罢，掀起衣摆，隔着一扇紧闭的门，跪下磕了个头，便起身出宫了。
他跪下行礼时，高思云忙避到一边，等陆则走远，才躬身进了屋，他干爹正靠着柱子闭眼休息，等着内殿陛下的吩咐，听到他的动静，睁开眼看他，“你小子对这卫世子倒是亲厚……回回他来，你都恭恭敬敬的。”
高思云笑着同干爹低声说话，“干爹也知道，卫世子于孩儿有救命之恩。旁人眼中，我这等没了根的阉人，心肠歹毒，但唯有我自己知道，我虽是太监，但也知知恩图报的道理，否则与牲畜有什么区别？”
高长海听了这话，倒也觉得欣慰。
他们这样的人，做到御前总管又怎么样，还不是阉人一个，这辈子没妻没子的，能干活的时候再风光，瘫在床上，连吃喝拉撒都没人管。认个干儿子，还不是指望他给自己养老。
干儿子越重情，他往后越指望得上他。且这么些年下来，也真是养出些感情来了。
高思云也笑了笑，“干爹您站了一上午了，回去歇一歇吧。孩儿替您守一会儿。”
要是换做以前，高长海自然不敢答应。但自从那位仙长入宫后，陛下日日与仙长谈仙论道，不许旁人惊扰，都不要他近身伺候了。高长海便也点了头，出去了。
高思云隔着门回话，“陛下，卫世子听闻陛下无暇见他，便在殿外磕了头，给陛下请了安，现下已经出宫了。道明日再来拜见陛下。”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回话，“嗯。”
殿内，蓄着白须、仙气飘飘的道长，没来由地停下了说经的声音，宣帝一愣，忙道，“可是朕方才说话，打断了仙长布经？”
道长缓缓睁眼，将念珠拢回宽大的袖口，摇了摇头，“陛下修道至诚，亦有仙缘，本可得道，却为庶务所扰，难以静心修道，贫道只是替陛下惋惜。”
宣帝也是面露难色，“朕也想静心修道，只是天下之事，尽数归于朕，实难弃之。幸好上天派仙长助我。”
道长也是一叹息，“虽是如此，但陛下如想早日修得正果，还是应当才彻底摒弃庶务。待修得长生，目可辩世间冤屈清白，耳可听四海民心，届时天下便可无为而治。陛下当断则断，绝不能半途而废。”说罢，从袖中取出一玉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宣帝，“此乃贫道为陛下所炼仙丹，还请陛下服下，入识海修炼，可事半功倍。”
宣帝用水送服，按照仙长的叮嘱，躺在床上，缓缓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他思绪紊乱又轻飘飘的，如临仙界，天界仙人驾云而来，仙音渺渺，忽而上行，忽而下坠，云团忽大忽小，将他笼罩其间，时而暖风徐徐，时而仙露临身。
不知过了多久，宣帝从“修炼”中睁眼，他想起身，却觉得身体很沉，撑着床榻的手已经孱弱得露出青筋，宣帝却浑不在意，修心弃肉身，道长早已为他解释过。道仆上前扶他。
是夜，公主府。
更深露重，春夜清寒，街道上空无一人，公主府后一小门静静开着，几人悄无声息进了门，有人为几人带路，很快停在一扇朱门外。为首之人独自踏进去，恭恭敬敬跪下，“微臣拜见长公主殿下。”
声音落下，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年迈的脸，正是胡庸。
明安公主端坐正位，手支着下巴，淡淡地道，“胡大人起来吧……今日请大人过来，是为一事。”她说着，缓缓坐直了身子，“陆则回来了……今日求见父皇，被本宫的人拦下了。但父皇对他这个外甥，可比当年对胡大人还更信任亲厚。此人工于心计，心细如发，对父皇也很熟悉，长久下去，只怕要出事。还是趁早将他引出京城，调虎离山，让他们去边疆狗咬狗去吧……”
胡庸拱手，“长公主算无遗漏，微臣佩服。”
明安公主很是愉悦，她很喜欢胡庸，虽然废物了些，但一副奴才样，实在很讨人喜欢，不像朝堂上那些官员，个个眼高于顶，讨厌至极。她抚弄了一下殷红的指甲，接着道，“本宫安排你做的事，你可办妥了？陆则一走，本宫要整个皇宫，都在本宫掌握之中。”
胡庸回话，“长公主放心，微臣已经安排妥当。”
銮仪卫原本就掌乘舆供奉卤簿仪仗，宫闱禁军守卫原就是他的老部下，威逼利诱，倒戈得自然就快了。不配合的，也已经借着明安公主的手撤职了。
明安公主满意地点头，抬手拂了拂，随口道，“下去吧。”
如此轻慢，胡庸也没有半点不虞，毕恭毕敬退出去。戴上帷帽，于夜色中离去。
明安公主并没有理会胡庸，妩媚的眼睛里透出疯癫，面容甚至有一丝扭曲，她闭上眼，仿佛是在提前品味胜利和至高无上的权势，给人带来的迷醉，良久才睁开眼，叫了人进来，轻描淡写地道，“去传信，可以动手了。”
……
翌日，陆则照样一早入宫，宣帝依旧没有见他。
第三日，依旧如此，高思云出来送他，低声解释，“世子万勿多心，陛下许久不见朝臣了，连奴才干爹都难以近身。”
陆则没说什么，只点点头，“陛下近来可有什么不同？”
高思云想了想，低声道，“除了不见人，倒也没有什么了。”顿了顿，低声道，“您如此问起，倒也有一事。有次仙人不知因何事，耽误了些时辰，来得迟了些。陛下一贯修身养性，那日却大发雷霆，砸了许多瓷瓶……后来仙长赶来，陛下便也没有再发脾气了。”
陆则听着，缓缓点头，说了句“不必送了”，快步朝外走。到宫门外，常安匆匆迎上来，看了眼宫门口的侍卫，并没有说话，陆则也没有问，等走开了一段距离，常安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压低了声音。
“世子，宣同急信。”
陆则神情一顿，面无表情接了过去。
回到国公府，陆则下了马车，幕僚已经在书房等他了，他进门与几人详谈，这一谈就到了中午，下人在前院布了午膳，其他幕僚前去用午膳。严殊却留下没走，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陆则抬眸，“先生还有话要说？”
方才幕僚们讨论的也不过是藩王为何会忽然造反、朝中会如何应对藩王作乱等，倒是严殊，没怎么说话。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既定事实，没必要讨论了。
严殊迟疑片刻，开口道，“国公爷受南北夹击，腹背受敌，朝中定会派人前去襄助。依严某看，世子是最有可能的。”
陆则点头，“没错。”
严殊是知道陆则派人盯着胡庸、公主府等各处的，心里总觉得要出事，便委婉地问，“世子可有应对之法？”
陆则淡淡地道，“先生不必忧心。离京之前，我会解决一切威胁……京中诸事，还要托付先生了。”
严殊心里仍有些不安，但幕僚便是听命行事，也还是点头应下，退出去了。
……
这一天对内阁而言，无疑是“兵荒马乱”的一天，内阁上下，以张元为首，连午膳也没有顾得上用。蒙古瓦剌出其不意联手出军，藩王紧随其后起兵，八个藩王里，唯有信王未动。大梁自建国以来，第一次碰上这样危急的情况，张元拿着折子，数次求见宣帝，都未得面圣。
高长海也很为难，“张大人，不是奴才不帮您传话。陛下今日闭关，特地留了话，不许任何人打扰，朝中诸事，无论轻重，皆由内阁定夺。”
张元闭了闭眼，失望而归。但回到内阁，他必须要做所有人的主心骨，面对围上来的阁臣，他也没有半句抱怨，只朝宣帝宫殿的方向拱手，毕恭毕敬道，“陛下命我等全权处理此事。事关国之安危，还望诸位同仁同心共气，不负陛下信重。”
其余几位阁臣自是都应下来。
直至深夜，太监已经来换了几次油灯了，张元才朝众人道，“圣旨已经拟好，只等明日陛下定夺。诸位大人先去歇息吧……”
内阁常有留宿的官员，因此也准备有房间。阁臣们都起身，一一与张元告别，带着一身的疲倦睡下。
睡得正酣之时，忽然被一阵嘈杂声音惊醒，只见屋外院中灯火通明，整个院子亮如白昼。有人叫了几声，守夜的太监却没一个应声，惊慌之下，披了件外套，便匆忙踏出房间。只见一男子立在庭中，廊下遍布兵甲，那男子倒是很恭敬，拱手道，“诸位不必惊慌，末将无意伤害诸位大人，还请诸位大人随我前去勤政殿……”
官员们惊慌失措，被这阵仗给吓住了，这是……兵变了？

第190章 你看，我已经赢了……
以张元为首的阁臣一行，来到勤政殿外，长长的宫道四周，站满了身着甲胄的士兵、□□手，举着的火把，将夜色驱散。本该守卫宫闱的禁军侍卫，全都不见踪迹，不知已经被处置了，还是如何。
阁臣们脸色苍白，彼此竟没有一句言语。
勤政殿是陛下的寝宫，是宫中守备最森严的地方，连这地方都已经被控制住，那整个皇宫，都已经尽在那反贼手中……如今把他们压来勤政殿外，还能如何，无外乎是威逼他们臣服，倘若不肯称臣，便是一个死字，血染青砖，命丧九泉。
陆则站在屋檐下，一身染血的盔甲，他神情淡然地看着走进来的阁臣，看到他们看清他后，面上压抑不住的愤怒，还有隐隐的畏惧。
一个阁臣压抑不住情绪，抬手指着他，脸色难看，大骂道，“陆则，你这是要谋逆吗？！你父一生戎马，赤胆忠心，你母乃先帝亲封的长公主，克娴内则，如何生出你这等犯上作乱的忤逆之徒？！陛下素日待你宽厚，你竟生此等狼子野心，天必谴你！”
陆则缓步从屋檐阴影中走出，盔甲很重，步子也很沉，一步一个台阶，阁臣们看着他从远处走来，所有的人，甚至刚刚那个怒骂陆则的阁臣，都不由得噤声了。
没人敢说话，所有人，都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陆则师从其父，骁勇善战，用兵如神，谁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只用了半个晚上，就悄无声息地攻下了整个皇城。他一身带血的盔甲，面无表情走过来的样子，像极了杀神。令他们想到前卫国公，陆则的曾祖父，曾因屠城之举为御史所谏言。
张元立在一众阁臣最前面，看着陆则在不远处停下，淡淡的铁锈味已经隐约能闻见了，他脸色一白，冷静下来，抬眼直视不远处的男人，冷静地问，“世子这是何意？难道当真同钱大人所言——世子打算谋逆？”
陆则冷面若神祇般，月色洒在他的眼眸、面上，越发清冷。他长身而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面对张元的质问，陆则只很平静地开口，“张大人误会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陆某今日所为，并非谋逆，而是要……”他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清、君、侧、”
此言一出，阁臣们惊疑万分，原本噤若寒蝉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陆则却并没有再解释什么了，负手而立。过了会儿，一队人押了几个人进来，其中一人奋力撕扯挣扎着，歇斯底里的声音尖锐刺耳，“你们这些贱奴！放开本宫！本宫一定让你生受万剐之刑，死后碎尸万段，弃于荒野，野狗围食！本宫要让你挫骨扬灰！不得好死！”
咒骂声间，明安公主瞥见了陆则那张脸，面上神色划过一丝扭曲狰狞，她停下了挣扎的动作，站直了身子，微微抬着下巴，以蔑视傲人的姿态神情，冷冷看着陆则，质问道，“陆则，你这是要造反吗？！”
她身旁的胡庸，却保持了沉默。
张元看清来人，深吸了一口气，很快转头看向陆则，“世子这究竟是何意？”
陆则仍旧语气平静地道，“清君侧。”他朝前抬了抬手，定声道，“逆贼党首已捉拿到案，请诸位大人与陆某一同面圣。请吧……”
陆则把腰间的刀卸下，随手丢给身侧副将，众人看着他一步步踏上台阶，行至殿门外，正德殿门被徐徐大开，太监已然慌了神，宣帝刚刚被推搡醒，高长海哆哆嗦嗦跪下去，颤着声道，“陛下，卫世子携内阁诸位大人们求见陛下……”
宣帝还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道，“这深更半夜的，有什么事非要今晚说？”
高长海跪着，声音还发着颤，低声道，“陛下，卫世子称朝中有人意欲谋逆造反，现下已经捉拿了逆贼……请陛下定夺。”
“逆贼？”宣帝整个人一下清醒了，诧异地问，然后就听见殿外传来熟悉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得不是很清楚。
“父皇救我……父皇……”
宣帝惊疑，“高长海，朕好像听见明安的声音了？你听见没有？”
高长海额头贴着地面，哆嗦着道，“奴才……奴才听见了。”
宣帝立马起身，动作太快，险些跌倒，一侧同样跪着的高思云赶忙上前，扶住宣帝的手，却惊觉皇帝的手瘦削得青筋毕露，他压下面上的惊色。宣帝却只是缓了缓，便立即道，“快，朕要出去！”
二人服侍帝王换上袍服，宣帝便立即匆匆朝外走去，二人紧随帝王身后，一同进入勤政殿正殿。此时殿内灯火通明，陆则一身盔甲，独自立在左侧，阁臣们则全都站在右侧，面上神色各异，烛火被从那扇窗户中吹进来的风，吹得抖动着，明明暗暗地照出每个人脸上的神情。
宣帝未察觉到臣子的神情，明安看见他，如见到了自己的救星一样，立即哭着喊他，“父皇——父皇救我！”
宣帝皱了眉，登时斥道，“还不快松开公主！”
侍卫看了眼陆则，见他神色平静，没有开口，便依旧没有松手。宣帝见此情形，心中生怒，“你们是谁的人？胆敢以下犯上？！”
陆则上前一步，“陛下，是微臣的人。”
“既明？”宣帝闻声看过去，看见是陆则，心里略微一松，面上怒色也缓了几分，但很快正色道，“朕知晓你与明安不合，但这次你未免做得太过了。明安是女子，便是有哪里做得不对了，你也该宽容些……还不叫他们放人。”
陆则缓缓抬眸，与宣帝的视线对上，眼神中情绪翻滚。
所有人，包括张元，都一下子一颗心悬了起来。这种情况下，陆则如若想要弑君，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逼宫都做了，哪怕他对陆则所谓清君侧的言论有所怀疑，但此时此刻，他却更希望陆则真的只是打算清君侧。
宣帝被看得一怔，训斥的话也说不出了，还是张元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处理反贼一事。还是请陛下先听听卫世子如何说的……”
说完，又看向陆则，低声劝道，“公主尚未定罪，如此却也不妥。还请卫世子命人扶公主坐下……”
陆则沉默了一瞬，朝侍卫点头。
宣帝见明安虽还被捆着，但好歹是好生坐着的，怒气稍退，加上张元从旁劝阻，便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快步走到上首圈椅处，短短几步路而已，他竟略有几分喘不上气来的感觉，身子虚晃，等缓过来后，才坐了下去，低声开口，“说罢，什么反贼？又与公主有什么关系？”
悬在夜空的月亮，不知何时隐匿不见了。狂风吹了起来，一扇隔扇被猛地吹开了，灌进来的风，带着股泥草的湿气。
或许要下雨了。众人心中不自觉地想着。
陆则挥了挥手，副将带着几个士兵，押着那个宣帝十分宠幸的道长进来了，还有几个道仆。几人形容狼狈，刀架颈侧，什么仙风道骨也丝毫不剩了，颤颤巍巍就跪了下去。
副将上前，捧着个玉瓶，“世子，这是从这妖道身上搜出来的。”
陆则接过去，手指摩挲了光洁的玉瓶，抬眸望向上首面色惊疑的皇帝，沉声道，“陛下所服丹药中，含有一物，此物名为乌香，西域传入，服用后飘飘欲仙，如登仙境。久之，一日不服，甚至一个时辰不服，初时心情烦闷，动辄雷霆震怒，而后浑身如被虫蚁啮噬，痛不欲生。而这乌香，正是经胡庸之手，送进公主府，再从公主府，送到宫里的。”
宣帝听得脸色大变，这仙丹他起初一日一服，后来在仙长的建议下，一日服用三次，如若真的有毒，这毒岂不是已经深入骨髓了？
阁臣们也不由得低声议论，嗡嗡声中，有人大着胆子抬眼去看上首的宣帝在，只觉数月未见，帝王似干瘦许多，眼窝凹陷。张元深吸一口气，上前拱手道，“还请陛下诏御医前来检查此药。”
宣帝阴沉着脸点头。御医很快匆匆赶过来，对于乌香，他未曾听闻过，却提出来了一个建议，试药。有没有毒，试了就知道了。
太监从御兽园搬来几个鸟笼，太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药丸化进水中，黄莺雀鸟啄饮，起初无甚征兆，但很快地，激动地扇动起了翅膀，鸣叫声越来越频繁，犹如不知疲倦似的，上下翻飞着翅膀，不停地鸣唱着，异乎寻常的兴奋。身子时不时撞着鸟笼，却犹如不知疼痛似的，慢慢地，不知过了多久，黄莺鸟匍匐在笼子底部，没了动静。
宣帝脸色阴沉得要滴水，命御医上前查看。
御医看过，跪了下去，“回陛下，这鸟已经断气。许是体型太小，这药的量用得太重了。”
眼睁睁看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鸟，就这么死在众人面前，众人都不由得心惊。宣帝更是脱力地靠在椅背上，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如何，竟觉得真如陆则所言，四肢如被虫蚁啮噬啃食，骨节处泛起一股疼痛。
他看向明安，这仙人是她举荐的。明安看见宣帝的眼神，心里一沉，忙为自己辩解，“父皇，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乌香……我只是被这妖道蒙蔽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道长伏在地上，听到这话，惊慌失措地开口，“陛下，这药是公主命贫道每日给陛下服用的……贫道绝无谋害陛下的想法，都是公主她逼迫于我……”
“你住嘴！”明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脚踹得那道人痛呼一声，侍卫上前制住她，她用力挣脱，指着陆则，“父皇，是陆则……定是他，是他收买了这妖道，污蔑女儿！父皇，你信我！你信我！我是你的女儿，我为何要害你？！”
“住嘴！”宣帝勃然大怒，怒喝一声，他胸脯上下起伏着，像是下一刻就要倒下去一样，气息虚浮，他双目浑浊，阴沉着脸色，“我也想问问你，我这个当父亲的，有哪里对不住你？！你要给我下毒！我怎么养出你这种心肠歹毒的女儿！”
“歹毒？”明安听到这里，似乎是知道事情已经败露，绝无翻身的可能了，她冷冷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阴冷渗人，她大笑着反问，“歹毒？！父皇竟觉得我歹毒？真是天大的笑话啊……歹毒的人明明是你，是你们！”
明安指着众人，染着血红指甲的手指，一一从每个人的身上划过，伴随着一声声的。
“是你、你、你、还有你……”
“你们一个个的，自诩英明君主，自诩忠臣良将，可实际上呢？你们比谁都软弱，比谁都无能，靠着女人罗裙身躯，摇尾乞怜……你们害怕瓦剌人的骑兵，害怕蒙古人的刺刀，就把我推出去……口口声声忠诚大义，你们自己为什么不去呢？”明安说着，缓缓歪着头，缓缓地笑了几声，嘲弄地道，“因为你们害怕呀，贪生怕死，牺牲别人的时候，就可以堂而皇之，高谈阔论。因为那些羞辱、那些□□、那些鞭子，都不是落在你们身上……你们牺牲了我，再歌颂我几句，便觉得我也要像那些愚蠢的女人一样，以此为荣了？我偏不——”
明安摇头，“我偏不……我此生都记得那些羞辱，堂堂大梁最尊贵的公主，受到奇耻大辱，如蝼蚁一般被折磨，上至君父，下至庶民，个个都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这还不够可笑吗？从我踏上这片故土，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你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明安维持着最后一丝尊贵，矜傲地抬着下巴，慢慢地道，“父皇还不知道吧？皇叔们之所以举兵，蒙古瓦剌之所以结盟，都是我一手策划的。我没有输，也不会输，这朝堂已经被我搅弄得天翻地覆了……父皇，你没有儿子，靠着现在这幅破败的身子，也生不出儿子了。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取代你的位置。父皇不如猜猜，会是谁啊？是哪个皇叔，是哪个侄儿？还是蒙古瓦剌？你牺牲了女儿都要保住的皇位，最终也不是你的了……你看，我已经赢了。”
明安说完，环顾四周，从上首的君王到阁臣们，一一扫过他们难看的脸色，面上笑意更深，猛地撞向了柱子，鲜血四溅，她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至死也没有闭眼。

第191章 他的势力，已经大到不……
勤政殿偏殿，明安公主的尸首已经被人收殓了，众人也从主殿移步到了偏殿，但那股浓郁的血腥气，却仿佛还萦绕在众人的鼻端。
众人保持着缄默，长久的沉默，直到一个人，打破了寂静，忍不住拂袖道，“既生在皇室，享万民敬仰供养，便理所应当该作天下女子之表率。如何来的这么多的怨气，竟做出此等弑君杀父之举！形如疯癫泼妇，如何配作公主！”
张元坐着，闭目养神，此时却睁开眼，“覃大人，慎言。”
陆则站在隔扇旁，半开着的窗户，翻滚的云层显得很低很低。一阵风吹过，缓缓几缕雨丝落下，细细密密地，给整个皇城笼上了一层雾雾的薄纱一般。折腾了这么久，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
今天是个阴天。
这时，高思云匆匆过来了，请张元前去主殿坐镇。他是内阁首辅，也是在座官阶最高、德望最盛的官员，这个时候，也唯有他来拿主意，才能服众。张元起身，步子顿了顿，来到陆则身侧。
陆则听到这动静，转头看他，“张大人。”
张元朝他开口，“请世子与我一起过去……”说着，仿佛是怕陆则不想沾这趟浑水，正想说点什么，陆则却已经点了头。
二人来到宣帝寝殿。明黄帷帐内，宣帝正卧在龙榻上，额上冷汗涔涔，脸色发黄，唇无血色，似是闭眼睡着。太医院有资历的御医尽数赶来了，正在低声讨论着诊治方案。
被围在正中间的郑院判，从缝隙中窥见张元，忙拂开下属同僚，疾步走了过来，拱手道，“张大人、卫世子……”
张元朝他颔首，低声询问，“郑大人，陛下的情况如何？”
郑院判斟酌着语气，话也说得似是而非，“据那道人招供，陛下服用乌香已有数月，按陛下的意思，是不肯再服用了，但此物一旦成瘾，骤然断服，届时的痛苦煎熬，只怕非常人所能忍。且陛下体弱，到时怕是难以支撑。”
张元皱眉，“你的意思是，这乌香，陛下还要接着服用？”
郑院判却也不敢说这话，明知不是什么好东西，还建议皇帝服用，这不是找死麽？他只支支吾吾，委婉地道，“还是要徐徐图之才是……操之过急，恐怕不好。”
张元沉默了会儿，摇头道，“陛下既决定不再服用，便以陛下的意思为先。饮鸩止渴，终究难以长久。”说着，看了眼郑院判的神色，忽的变了脸色，他略有几分忌惮的看了眼陆则，示意郑院判到外说话。
到了外面，屏退太监们，张元才沉声问，“郑院判给我句准话，陛下的身子，究竟如何？”
郑院判沉默良久，终是低声道，“陛下生来便带弱症，虽精心调养，面上看着与常人无异，但根基终究难以弥补……这乌香又极度伤身，恐怕……”顿了顿，道，“仔细调养着，或能撑个一年半载。”
张元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闭了闭眼，握紧了拳头，半晌才开口，“此事关系重大，请郑大人切勿与任何人提起。另外太医院，也请郑大人约束好。”
郑院判也知道轻重，一口就应了下来。
……
张元与郑院判说了话，平复了情绪，面上看不出一点端倪，才抬步回了帝王寝殿。
太监们送来茶水，二人在外间坐下，彼此之间也没有交谈。来往的宫人太监也屏息小心，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很轻。雨下了将近有一个时辰了，还未停下，春雨贵如油，本来应该是好兆头的，但这个时候，谁也不会这么想。
郑院判方才所做的最坏的打算，终于还是摆在张元的眼前了。
寝殿的门紧闭着，人声、瓷器打碎的声音、推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荒诞喧闹。郑院判着急忙慌跑过来，额上被砸了个血糊糊的伤口，顾不上包扎，只用一块细棉布按着止血。
到张元跟前，郑院判面如土色，哆嗦着声，“张大人……实在不行了，您拿个主意吧。陛下已经出现自残的举动了……”
张元坐在圈椅里，红色官服下清癯瘦削，整整一夜未眠，眼里布满了红色血丝。他看着是真的很苍老了，身居高位，要操心的事太多，总是很难修身养性的。家里夫人总是为此埋怨他，可过后却又熬了滋补的汤来。
“用吧。”
一个声音响起，语气很平静，打破了僵局。
张元闻声看过去。陆则并不在意二人的眼神，继续说下去，“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不是么？既然没有，那就用吧……陛下的身子，经不起这些折腾。就按太医院所言，徐徐图之。”
张元也终于不再迟疑，重重点了头，“郑大人，给陛下服药。”
郑院判看二人都点头发了话，立即进了屋。只片刻的功夫，那动静便慢慢地偃旗息鼓了。宣帝服过那药丸，很快便安静了下来，意识陷入模糊，脸上露出欢愉之色，卧在龙榻上。御医们却不敢稍作休息，依旧忙碌着，替宣帝包扎伤口、涂抹膏药。
郑院判出来，面上神色缓了下来，“张大人、卫世子，陛下已经歇下了。”
张元点头，抬手示意陆则与他一起出去。雨已经很小了，二人也没有打伞，缓缓行在湿漉漉的宫道上，阴寒的深冬已经过去了，台阶不起眼的角落缝隙里，新长出来的绿苔，只一点绿意，尚未被宫人察觉清理。
张元沉默了会儿，忽然开了口，“宣同的事，世子应当已经知晓了……事态紧急，昨夜内阁连夜商议，决定举荐世子北上，一来世子曾于宣同数年，朝中武将，怕是没有人比世子更了解北边的情况。二来如今各地兵力，卫所不能擅调，南边兵力虽有富足，但长途跋涉，疲兵难胜，一时也赶不及支援。世子麾下三大营，皆是精兵强将，又曾与蒙古瓦剌交过手，眼下也唯有世子是最适合的人选。”
京师三大营是陆则一手重建起来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都是陆则的心腹，除了他，别人即便拿到了兵符，也未必能调动得了。这只军队，也只有在陆则的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就像昨夜，三大营的将领士兵，从上至下，没有一个人质疑陆则的命令。他说清君侧，他们就服从跟随，只用了半个晚上，便以摧枯拉朽之势，攻下了皇宫。那些禁军护卫，在这支用战争锤炼出的大军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原本调兵，是内阁商议后一道圣旨的事。但昨晚之事后，张元却不敢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了，无论陆则有没有别的心思，事实就是，陆则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或者说，他们注意到了，也根本无法阻拦。他的势力，已经大到不受内阁或是皇帝控制了。
张元心里很清楚，如果陆则不愿意去，那实际上，没有人可以逼迫他。
陆则没有作声，他慢慢地停下了步子，收回看着远处的视线，淡淡地道，“张大人，我可以去宣同。但我有条件。”
没有人会这样明目张胆地和内阁提要求，但陆则他做了，张元心里竟然也没有多少惊讶，可能在他心里，陆则连皇宫都敢攻下，也没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了。
他慢慢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世子，进屋说。”
……
两日后，陆则率京师三大营北上，赴宣府协卫国公平定七王之乱。
同一日，固安玉霞观里，山间不沾俗世，吃斋念经的日子，对永嘉公主而言，倒并不算难熬。她抄好一卷经，正准备叫丫鬟拿去菩萨神像前供着，就看见贴身嬷嬷神色走了进来，神色略带一丝慌乱。
永嘉公主轻声询问，“怎么了？这般慌乱。”
那嬷嬷屈膝，将头垂了下去，回话道，“回公主，静秋没了……”
永嘉公主听得一愣，待回过神来后，便问，“前几日不还好好的，怎么会没了？”
永嘉作为公主下降卫国公府，当时是从宫里带了许多嬷嬷、仆妇与宫女的。陆家为表对她的尊重，也送来了不少丫鬟婆子。但后来与陆勤心生罅隙后，她便还是更习惯用自己从宫里带出来的人。这么些年过去，那些跟着出宫的老人，出府养老的养老，嫁人的嫁人，真正还留下的，其实也不算很多了。
静秋便是其中一个，从前负责给她梳发，嫁人后也还留在府里，做了管事娘子。
嬷嬷道，“说是急病没的。走得突然，大夫都来不及施针抓药。”
永嘉沉默下来，良久轻轻地道，“我知道了。她的后事，你派人去和她家里商量商量，尽量多给些补偿。日后倘遇了什么难处，能帮的，也尽量帮一把。”
嬷嬷应下，又安慰了永嘉公主几句，才退下去。等出了屋，这嬷嬷却没立即去做事，而是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从后门出了玉霞观，一暗卫从树后出来，上前与她说话。
嬷嬷定了定神，才道，“长公主没有生疑。”
暗卫闻言颔首要走，嬷嬷却迟疑地叫住了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你们打算如何处置静秋？”
此番跟着来玉霞观的，都是公主的心腹。嬷嬷怎么也没想到，一向不争不吵、行事沉稳的静秋，竟然会被查出身上有毒药。公主待她们一贯宽厚，静秋当年成亲时，公主怜她没有父母，还准备了嫁妆，让她出面给静秋送嫁。
如果不是暗卫查出来，那毒药也生生摆在眼前，她怎么也不会信的，更不会帮他们隐瞒公主。
暗卫却没有同她多说，只道，“她还活着。”
说罢，便钻入了林间，踪迹隐匿不见了。

第192章 我妻子亲手给我戴上，……
宣府，旷野北风呼啸，穿过成片的白杨林，裹挟着寒气而来。
这里是军队临时驻扎的地方，白日里刚经过一场鏖战，伙夫们点起篝火，引风吹火，火势很快就很旺了，与头顶深蓝夜空挂着的弯月，交相辉映。木头被烧得噼里啪啦地响，米粥煮沸后的浓郁香气，也缓缓在驻地弥漫开来。
陆则带人去查看伤亡情况。数月前，他带兵来到宣府，从父亲手中接过居庸关和土木堡等要塞，还有辽东起兵的藩王。朝中曾想过招降，但藩王似乎是认定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斩杀了前去招降的文官，自立为王。
招降无用，唯一的法子，就是打了。
这一场仗，打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也要难。但幸好，在陆则的“提前预言”下，卫国公已经暗中做了准备，没有像前世那样，被蒙古、瓦剌、藩王三方同时起兵，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是以命换命的打法。这一次，他们至少还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
陆则离京前，以极其强势的态度，向内阁提了要求。兵部、户部主管粮草供给的，都是他安排的人，后方粮草源源不断、及时的送来，再加上父子二人对敌作战的经验丰富，随着冰雪消融，本来属于蒙古瓦剌的优势也慢慢地不复存在了。
藩王起兵，纵然声势浩大，七王作乱，朝中也一度人心惶惶，但养尊处优了几代的藩王，虽有野心，但论打仗，却比不过纵横沙场几十年的卫国公。父子二人夹击藩王军队于紫荆关，甚至不必歼灭所有敌人，取了藩王首级后，剩下的士兵便都归降了。
最危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陆则回到营帐，军中大夫来给他包扎伤口。这几个月，几乎每天不是在行军的路上，就是在战场上，虎口刚好又被震裂，几乎一直是血肉模糊的模样。烈酒倾倒在伤口上，血水被冲刷干净，边沿裂开的皮肉泛着白，陆则没有吭声，任由大夫替他包扎好。
大夫起身收拾药箱。陆则的亲兵撩了营帐帘子进来，手中端了烹煮好的肉干和米汤，道，“大人，您行动不便，就在帐中用膳吧……”
陆则摇了摇头，起身出了营帐。士兵们见到他，俱很高兴，又是很敬畏。一个威严善战的将领可以让军中军纪严明，但一个与士兵同吃同住、战场上一马当先的将领，才能让所有人上下一心，凝聚在一起。
陆则自幼与军营、士兵打交道，深谙此道。他并不会和所有人打成一片，但也从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寻了块矮石坐下，不久便有人将食物端来了，是个粗壮的伙夫，面目憨厚，也不大会说话，只讷讷地道，“大人，今天食的是咸肉和米粥。”
一看就是做的很粗糙的，伙夫只几十个，却要负责这几万人的吃食。因此都是怎么容易怎么做，能水煮就水煮，大锅架起来就能做。当然也就没什么卖相可言了。
陆则也不挑剔，抬手接过去。
伙夫瞥见他腕上的念珠，一颗颗浑圆的，颜色漂亮得他形容不上来，他忍不住看了好几眼，终于还是没忍住打听的心思，“大人，您的这个珠子是什么木头做的……颜色真漂亮。我家那口子也带了一串，说是什么高人给的，她宝贝得很，说能保平安，只是不如您的漂亮。等回去了，我也去给她弄一串。”
“小叶紫檀。”陆则垂眸，看向那串念珠，眸中眼神缓缓地柔和下来。那日他从苏州离开前，阿芙微微低着头，把这串念珠一圈圈缠到他的手腕上，好像她越认真虔诚，这念珠越能保佑他平安一样。自那日起，他便一直戴着了，后来逼宫、打仗，他也都随身带着。
伙夫似懂非懂的点头，“这料子这么漂亮，一定很贵吧？”
不知道他这段时间的军饷够不够用。不过打了胜仗，都会另再发一笔银子，加起来还不够的话，就只能掏他的私房了。
“等仗打赢了，我送你一串。”陆则忽的开口，那伙夫听得又惊又喜，还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道，“我怎么好拿您的东西……她一个农妇，也不知道东西好坏，就是戴着好玩的。”
陆则倏地笑了下，很浅，随后淡淡地道，“那人倒不算蒙骗你妻子，这是念珠，的确能保平安。我这一串，原是为我妻儿求的，后来我妻子亲手给我戴上，祈求我平安。”
说罢，便没有再同那伙夫多说什么了。
……
夜里雨下得不小，仿佛连空气都是潮湿的。苏州的春天总是湿润多雨，绵绵的细雨里，一夜过后，木香、山茶、海棠、琼花、油桐花，都被雨水冲洗得娇嫩欲滴，攒在枝头闹哄哄的。
江晚芙现在的月份很大了，不大好走动了，惠娘等人也格外的小心，一大早，吴大夫和石大夫就过来给她请脉，二人倒没有那等“文人相轻”的坏习惯，并不争吵，相处十分融洽，挨个看过脉象后，吴大夫摸了摸胡子，“依我与石大夫看，您临盆的日子大概在半个月之后，前后可能相差三四天的样子。”
惠娘听了这话，一下子紧张起来了。等二人走后，还把白嬷嬷请过来了。
白嬷嬷是女子，要方便得多，让惠娘扶了江晚芙进屋，脱去春衫，上手仔细地摸了摸她的肚子，足有一刻钟，才道，“奴婢看，日子差不多就是大夫说的那几天。您的胎相一直很好，养得也仔细。这肚子不是越大越好的，小了胎儿不容易长成，但大了，胎儿个头也容易养得太大，大人分娩的时候，就很艰难的。您这样是恰恰好的，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白嬷嬷说话总是如此，有的放矢，有理有据，并非单纯地拍胸脯保证什么，叫人听了就十分信服。江晚芙也如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样，露出了淡淡的笑，“这段日子就要劳嬷嬷多受累了。”
白嬷嬷也不推辞，一口答应下来，“产房半个月前就布置好了，奴婢每日都派人用艾草熏两遍。您放心便是，定是事事都顺顺利利的。”
江晚芙点头，惠娘送白嬷嬷出去，回来后还跟江晚芙感慨，“老夫人真是有远见，把白嬷嬷请了回来。有她在，真如有了个定海神针一般。”
她自己也生过孩子，但真没积累什么经验，当时就是无头苍蝇似的，疼得要死要活的，还害怕得不行。现在想起来那一天，还是会觉得后怕。
夜里又下了雨，江晚芙很早就睡下了，她现在身子沉，夜里便睡得很浅，还时不时要起夜，陆则不在，惠娘索性也不安排人在外间了，干脆内间弄了张小榻，白日里搬走了，夜里就弄回来，专门给守夜的丫鬟。
外边传来些许动静，江晚芙就醒了过来，她叫了纤云一声，纤云也立马起来了，走过来问她，“您是要起来吗？还是想翻身？”
江晚芙轻轻摇头，道，“我刚刚好像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你出去看看。”
纤云把在外间的云露叫进来，便出去了。过了会儿，便回来回话了，“护院发现了个行迹鬼祟的婆子，不过您放心，已经被白参将带人拿下了。”
白平做事很谨慎，前段日子棣棠院有几个粗使，每天早上来运秽物的，看见库房的炭，偷了点想运出去卖，才第一天，就被白平给揪出来了。江晚芙倒也不担心什么，知道是什么事，点了点头，就睡下了。
第二日，白平却主动过来找她了。
江晚芙听他说完，有些惊讶，“那婆子要见我？是夫人派她来的？”
白平颔首，把情况说了。区区一个婆子，对他而言，查清楚底细是很容易的。的确是杨氏身边的下人不错。如果只是下人，那他直接处理了便是。但杨氏是夫人的继母，他便不好擅自拿主意了。
江晚芙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杨氏派人偷偷来找她干嘛，但还是让白平把人带进来了。
婆子被审问了一整夜，吓得不轻，被提进来前还收拾了一下，但脸色也很不好，战战兢兢的跪下去，“奴婢周氏见过大小姐。”
江晚芙点点头，“他们说你要见我，说吧，什么事。”
周婆子迟疑了会儿，左右看了看，江晚芙见她神情，便道，“你说便是，他们都是我的人。”
那周婆子怕江晚芙不耐烦，也不敢多耽误，咬牙开了口，“……大小姐，夫人让奴婢告诉您。当年先夫人并不是简单的病故，而是另有其因。您如果想知道真相，就避开老爷，与夫人见一面。”
她说完，悄悄抬起头，看了眼江晚芙，却见她整张脸已经冷了下来，神情冰冷。
江晚芙抬眼，与那婆子的视线对视，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一丝颤抖，但从她的脸色，分明又看得出，她此时情绪极度不稳定。惠娘担忧地看着她，一颗心紧张地悬到了喉咙口。
江晚芙冷冷开口，“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你可以选择自己开口，或者，我也可以让人帮你开口。”
周婆子被她吓住了，她以前就是夫人的身边人，不止一次见过大小姐，只是那个时候的大小姐，年幼丧母，在继母手下讨生活，总是谨慎小心，像只温顺柔软、没有什么脾气的猫儿。她从未见过大小姐的这一面。虽然早就知道大小姐今非昔比，成了世子夫人，但没有亲眼所见，她总还是下意识地，把她当成从前那个独自在侧厅里坐一下午的大小姐。
昨晚被那样抓住审问，她本就怕得不行了。如今见了江晚芙，才知道，她早不是当初那个软弱可欺的大小姐，自己的生死，就捏在她手里，周婆子后背顿时生了一身的冷汗，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儿都说了。
“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听夫人说过，老爷要逼死她。夫人说，她死了不要紧，但小郎君与小娘子却没人管了。其他的，夫人真的没有同奴婢说的。先夫人的事情，夫人也没有跟奴婢细说……奴婢真的就知道这些。”
江晚芙没有理会这婆子，也不去猜测她的话是真是假，有没有隐瞒，她看向白平，脸色还有些苍白，她轻声地道，“白参将，这婆子就交给你了。”
白平拱手应下，命人把周婆子带下去。自己却没有走，出了这种事，他不确定夫人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吩咐，或许是让他查先夫人的死因，或许是其他，但他在这里，总不会有错。
过了会儿，江晚芙抬眸看向白平，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替我安排一下，我要见杨氏。”
白平没有一丝为难，抱拳应下，很快便出去了。

第193章 小姐是被江仁斌那个畜……
杨氏真的病得快死了。
江晚芙看着被婆子搀扶进来的杨氏时，心里只生出了这个想法。
以前那个高傲的杨氏，如今也油尽灯枯了，两颊凹陷，骨瘦如柴，连眉毛都稀疏得可怜，头发虽然梳理过，但还是干涩如枯草一般。看上去，就像五十多岁的人，甚至比她的丈夫、江晚芙的父亲还要显老，但实际上，她也才三十多岁。
和母亲过世的时候，是差不多的年纪。
江晚芙本来以为，见到杨氏的时候，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但她好像很平静，心里除了想知道真相，没有别的任何情绪。她就是要知道真相……
婆子扶着杨氏坐下，惠娘便命带着她们下去了，只留下杨氏与江晚芙二人。
江晚芙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问杨氏，“我母亲的死，你知道什么？”
杨氏没有任何拖延的意思，像是早就提前打好了腹稿一样，她的声音虚弱无力，断断续续，时不时夹杂着几声粗喘，却没有停下来。
“大小姐，当年的事，我没有证据。你母亲死后一年，我才进门……我还没过门的时候，我母亲就告诉我，我是去做人继室的，难免要被人跟原配比较，你母亲顾氏素有贤名，貌美且贤淑，又是卫国公府老太太膝下养大的，规矩礼节样样都好。她与你父亲，在外人眼里，也是伉俪情深，江仁斌他那时虽还不是通判，但也称得上青年才俊，连我父亲，亦十分看好他，说他日后前途无量……所有人都觉得，顾氏的死，让他很难过。我母亲也劝我，说，‘顾氏年纪轻轻便没了，女婿心里多少是放不下的，等你进了门，别急着做什么，要耐心……’我信了，大小姐，你那个时候总是生病，或许是不记得了。我刚做你继母的时候，常常去看你……但渐渐的，我就发现，只要我去看你，他就会不高兴。他那个人，虽文采斐然，但却算不上个光明磊落的人，连在家里，对自己的妻子，用的也是官场上的那一套……他去我那里，却不碰我，把我带来的一个丫鬟收了房。”
“我学聪明了，不再去接触你们姐弟……他反倒像是满意了一样，竟又对我和颜悦色起来，与之前冷落我时，判若两人。我起初以为，他怕我伤害你们姐弟，才暗示我远离你们，但他自己却从来不过问你们的事……这很奇怪，他爱顾氏，却对她留下的孩子从不关照，不念半点旧情，实在冷漠绝情。但那时我太蠢了，没有看出这个男人温和外表下的绝情，心中甚至觉得沾沾自喜。做继室的，最怕的便是活在原配的阴影下……”
“我甚至觉得，他对顾氏根本没什么感情。我当时对他和顾氏间的事情，压抑不住的好奇，还曾私下找了府中的旧人来打听，才隐约弄清他们的关系。撇去那些细枝末节，其实只有一句话，他与顾氏曾经感情很好，顾氏病后，他收房了个丫鬟，再也不去顾氏那里了。这对我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他对顾氏的绝情，便是对我的温情。直到这绝情，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有多蠢。”
杨氏咳嗽了几声，喘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大小姐应该听说了，我母家获罪，险些殃及江仁斌，我兄弟判了流刑，两家自此没了来往。但后来的事，大小姐应该就不知道了……”
江晚芙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杨氏的话。
杨氏苦笑了一声，道，“后来，我因母家的事，受了打击，‘病’了……怎么能不病呢，他把我的人，卖的卖、遣散的遣散，我身边没留下一个说得上话的心腹。我喝的那些药，也根本不是治病的药，而是毒，慢性的剧毒。他想让我死，还把我的孩子送到别庄，就像当初冷落你们姐弟一样。大小姐，你们姐弟当年尚有老太太维护，我的孩子却不会有任何人护着他们了。他们还那样稚嫩……”
江晚芙听到这里，冷冷地道，“你说的这些，跟我母亲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江晚芙信。但她不信，杨氏会别无所求。人越是要死的时候，想要的越多，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活着的人。杨氏为的，只能是她的一双儿女。杨氏可怜、杨氏被下毒，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不允许任何人用母亲的死，来做筏子。
杨氏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她想博得江晚芙的一丝怜悯，想为她的孩子讨一丝庇佑，但前提是，她能给江晚芙有价值的东西。
她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用手擦掉眼泪，低声道，“大小姐，我的确没有证据，能证明江仁斌动手害了顾氏。但我可以给你线索，只求你能保住我的一双儿女。”
江晚芙看着杨氏，没有说话。
杨氏却像急了一样，手撑住扶手，虚软的身子，一下子从圈椅里滑了下去，整个人重重地跪在地上，她已经病得走不了路了，只能用双手攀爬到江晚芙脚边，拉住她的裙边，低声下气，没有一丝尊严的乞求着。
“大小姐，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们姐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我现在很后悔，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欺负你们没有母亲，我不该那么做……我害你们，现在报应到我的孩子身上了。江仁斌这么绝情，肯定还会再娶的，如果继室像我一样，谁来护着我的孩子呢？我死了，谁护着他们啊……”
杨氏喃喃地念叨着，眼泪沿着凹陷下去的脸颊，一颗颗掉到地上，瞬时便没了踪影。眼泪，是这世上最没有用的东西了，可一个母亲临死的时候，除了眼泪，又能给她依依不舍的孩子，留下些什么呢？
江晚芙垂下眼，看着杨氏形容枯槁的脸，绝望痛苦后悔的神色，想到的却是她的母亲。
她奄奄一息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杨氏这样，忧心忡忡地记挂着她年幼的孩子。她是不是会责怪自己，为什么要嫁给这样薄情的一个男人？
江晚芙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这些，她转开脸，忍住想要涌出来的泪，“我答应你。”
杨氏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怔，继而灰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但很快便收了起来，像是怕惹恼了江晚芙，她会收回照顾弟妹的承诺，杨氏不敢有丝毫耽误，立马开了口。
“我生下眉姐儿和耀哥儿后，带着他们回娘家。父亲高兴得喝醉了，来看孩子的时候，说漏了嘴。他跟我说，顾氏还没有过世的时候，他忧心我的婚事，曾和江仁斌喝酒时随口提了一句，道，‘我那女孩儿样样都好，只是婚事坎坷了些。你要是没有娶妻，我倒真想把女孩儿嫁给你。’江仁斌却连推辞的话也没有。我父亲酒醒后，我为了此事去问过他，他却不肯多说什么了，只朝我讳莫如深地说，‘男子有些心思，可以看破，但不能说破。’所以我怀疑，顾氏或许一开始只是病了，但江仁斌听了我父亲许女的话后，动了心思。我父亲那个时候，还曾是他的上峰……否则，为何顾氏没有死，他便与我父亲搭上了。除非，他确定顾氏一定会死！”
杨氏一口气说完，停顿了一下，低声道，“大小姐，我虽然怀疑，却没有去查过，也不敢查。但你可以去查，还有一件事情，也是让我生疑的原因之一。顾氏过世后，当时伺候她病中的丫鬟婆子，全都或是发卖了，或是请离了。这实在很古怪，你母亲那样的人，对下人从无打骂，为何没有忠仆愿意留下。连她的乳母，姓黄，是顾氏的心腹，竟然也没有留下。倘若顾氏没有留下儿女，他们另觅他处，便也说得过去。可明明还有你、还有大少爷……如果你能找到当年伺候顾氏病中的人，那当年的真相，就能弄明白了。”
说完，杨氏整个人软了下去，像是泄了气一样，她面上很平静，有种认命的感觉，她笑了下，眼角深深的纹路，不知道她笑的是自己的命，还是顾氏的命，她低声道，“大小姐，你去查吧……我也很想在死之前弄清楚，他是只对我这么狠心，还是……一直如此。”
江晚芙没有再和杨氏说什么。
惠娘进来，命婆子搀扶着杨氏下去。白平已经安排了人，要在天亮之前，把杨氏悄无声息地送回椒聊阁。也是这几日下雨，椒聊阁松懈了守备，再加上白平安排了人假装成杨氏，才能将杨氏带出来这么久。
门被合上了，现在本来就已经很晚了，他们做的事情又隐秘，因此屋里屋外，安静得除了雨声，就没有任何其他声音了。
惠娘轻声劝她，“夫人，很晚了，奴婢服侍您歇息吧。”
江晚芙点点头，她整个人靠在圈椅里，后背虽然垫了靠垫，但她如今的身子太沉，坐久了便会腰很酸，后脊都是僵的。她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动。但想到孩子，她又逼着自己起来了。
惠娘扶着她，服侍她躺下来，掖了掖被角，吹灭了蜡烛，正准备到下榻上坐下，今晚她不放心让别人守夜。刚坐下，却听到江晚芙的声音。她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像是小时候那样。
“惠娘……”
惠娘立马走了过去，屋里很暗，她摸到自家主子的肩，发现她是背对着她的，心里一下子也跟着一痛，“奴婢在，您心里不舒服，就跟奴婢说。”
江晚芙沉默了会儿，才忽然道，“杨氏说，我母亲是他害死的。真的是这样吗？”
惠娘静默了会儿，低声道，“奴婢不知道，但奴婢觉得，如果先夫人是老爷害死的，老太太不会眼睁睁看着的。这其中，或许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江晚芙怔怔望着帐子，眼睛里慢慢有眼泪涌出来。
惠娘说的是对的，祖母如果知道，不会袖手旁观。但祖母也可能不知情。杨氏是他的枕边人，才察觉到蛛丝马迹，江仁斌这样善于逢场作戏、收买人心的人，如果真的做了，一定会隐瞒到底。就像要杀杨氏一样，如果她没有回来，可能也只会收到杨氏的死讯。
她不会再对他抱有一丝的期望了，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查到底，她不会让母亲死得不明不白的。
“嗯。”江晚芙轻轻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她闭上眼，心里忽然很想很想在宣府的陆则。想到他，想到他们的孩子，几乎快要崩溃的情绪，好像又能够再承受更多了。人一旦有了依靠，有的时候好像会变得软弱，但有的时候，却又可以因此而变得更坚强。
江晚芙好好地睡了一觉，出乎意料的，她没有失眠，早上起来，吴大夫和石大夫来给她看诊，也说一切都好。
第二天很太平，椒聊阁没有发现杨氏夜里被带走的事情，高姨娘过来看她，江晚芙眼下却不愿意见与江父有关的人，让惠娘以她身子不适的理由，拦下了高姨娘。
白平的人已经去查当年在顾氏身边伺候的老人的踪迹，但时过境迁，当初的人早已散落各处，查起来不容易。
江晚芙也没指望几天的功夫，就能查到什么，只让白平尽力就好，无需太过着急，最要紧的是，不要惊动了江父。
或许是母亲在天有灵，白平很快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找到了一个当年的老人，正是江晚芙依稀还记得的，顾氏的乳母，那个姓黄的妈妈，会说漳州话，是跟着顾氏从漳州到京城再到苏州的。也是杨氏那日提到的人。
惠娘把人带进来。江晚芙在次间里，见到了黄妈妈。她幼时的记忆很模糊了，面前这苍老年迈的妇人，几乎没有勾起她任何回忆，但她心里竟不自觉地生出了点熟悉亲近的感觉。
黄妈妈已过耳顺之年，却还很康健，身上收拾得很利索干净，走路也很稳，一走进来，看见坐着的江晚芙，眼神就没有一刻离开了她，她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江晚芙感觉黄妈妈看她的眼神，慈祥亲切，像是看小女孩儿似的。她的视线，落到她隆起的小腹后，却又显得很欣喜。
江晚芙轻轻地开口，“你是黄妈妈吗？”
黄妈妈闻言就跪下去，认认真真地给江晚芙磕了个头，良久才直起身，两眼流着泪道，“奴婢黄氏，见过大小姐。”
江晚芙让惠娘扶她起来，在椅子上坐下。听白平来汇报，黄妈妈离开江府后，就一直生活在苏州，她没有家人和子女，一直独居至今。
这让江晚芙更加坚信，当年之事，真的有蹊跷。
以黄妈妈的资历，如果她当时没有走，留在她和阿弟身边，那作为母亲的乳母，他们姐弟一定会为她养老送终，何至于落到这等境地。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并没有觅得更好的去处，又为什么一定要走？
黄妈妈坐下后，擦掉眼泪，语含欣喜地道，“大小姐长大了，也要做母亲了。您生得和小姐真像，尤其是眼睛，简直一模一样。您肚子这样大了，快要生了吧？产房准备好了吗？还有乳母，要多备几个……”
她絮絮叨叨的说，江晚芙安安静静地听着，等她停下了，才问，“黄妈妈，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府？”
黄妈妈被问得一愣，不自在地搓了搓袖口，勉强笑了笑，低头道，“奴婢有愧小姐……都是奴婢不好，奴婢对不起小姐。”
她低头认了错，却没有正面回到江晚芙的问题。这种掩饰的态度，让江晚芙更加确定，她一定知道什么，或许是知道江仁斌害死了母亲，她害怕被江仁斌灭口，所以逃了。
江晚芙攥紧了袖口，抬起眼睛，轻声道，“黄妈妈，当年母亲真的只是简单的病故吗？”
这一句话，把黄妈妈问得一震，她猛地打了个激灵，抬起头看向江晚芙，嘴嗫喏地张合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江晚芙盯着她浑浊的眼睛，慢慢地说，“有人告诉我，母亲是被人害死的。而那个人，我喊了他十几年的父亲。”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去，甚至带着一丝哀求，“黄妈妈，你说自己对不起母亲。那现在你能告诉我当年的真相吗？你告诉我！母亲她究竟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黄妈妈久久说不出话，看到江晚芙的眼泪，忽然地跪了下去，“这些事，奴婢藏在心里快十年了，一直不敢跟任何人说。离府之前，奴婢答应老夫人，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她老人家是为了您和小郎君好。可我心里却一直盼着，盼着有一天，有人能知道小姐的冤！”
说着，她咬着牙，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小姐是被江仁斌那个畜生逼死的！”

第194章 我怕是要生了
“小姐本来好好的，她一直好好的。大小姐，小姐她那样爱你。你小的时候，她就说要给攒嫁妆，还有首饰，她自己不舍得打首饰，却每个月都给你打新的。奴婢劝她，她就说，要是旁人都有，我的芙儿没有，那她多委屈啊……她最喜欢给你梳头发了，把你抱在膝上，一点点的梳。你也那样乖，不哭不闹的……本来多好啊……”黄妈妈呢喃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眼泪。
“是江仁斌！是他害死了小姐！”提到江仁斌三个字，黄妈妈怀念的表情变了，她咬牙切齿，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满怀恨意地道，“小姐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究竟有哪里对不起他！？小姐还怀着孩子，他就另结新欢，旁人也就罢了，他偏偏相中绿珠那个贱人！一个是小姐的枕边人，一个是小姐情如姐妹的身边人，他们二人，不顾廉耻……在隔间厮混，行苟且之事。还让小姐亲眼撞见……小姐还怀着孩子，受了这样大的打击，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好不容易生下小郎君，身子却已经坏了，再怎么养，也是徒劳……”
黄妈妈说着，握紧了拳头，恨恨地道，“他如果要纳妾，小姐纵是心里不舒服，难道会拦着吗？可偏偏，江仁斌偏偏要这样羞辱小姐！还有绿竹，小姐待她恩重如山，没有小姐，她早就饿死在街头，尸首被狗啃食个干净了！她却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小姐过世后，她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江仁斌这种薄情寡性的人，又怎么会对她有什么真心，不过是见色起意！”
黄妈妈神情激动，猛地起身跪下去，紧紧握住江晚芙的手，用了极大的力道，“大小姐，你要记着，小姐是被他逼死的！他害死了小姐！奴婢一直苟活着，就是在等。等有一天，您和小郎君长大了，奴婢要告诉你们姐弟，江仁斌他不配做你们的父亲！他根本不配！他连畜生都不如！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又有什么脸面，让你们叫他父亲！他根本不配！”
江晚芙的手被黄妈妈握得生疼，但她没有挣扎，只用另一只手扶住黄妈妈的胳膊，想扶她起来。惠娘见状，连忙上前帮忙，与她一起扶起了黄妈妈。
“惠娘。”江晚芙轻轻地吩咐道，“你扶黄妈妈出去。”
惠娘闻言，立马扶着哭得脱力的黄妈妈出去了。她不敢在外停留太久，把黄妈妈交给纤云后，便立即反身回去了。疾步走进去，便看见江晚芙还坐着，与她出去前相比，似乎连动都没动。她忍不住走过去，蹲下身子，紧紧握住江晚芙的手，却发现她的一双手冰冷。江南的春天很暖和，她身上却是冰冷的。
惠娘眼眶微微一红，她站起身，把狐裘抱出来，裹在江晚芙的身上，抱住她，低声道，“娘子，您想哭，就哭出来吧……”
江晚芙缓缓闭上眼睛，眼泪接二连三涌了出来。人难过到极致的时候，好像只知道流眼泪，连痛痛快快的哭出来都做不到。
她不像阿弟，母亲过世的时候，阿弟太小了，他没有被母亲宠爱的记忆。可是她有的，她小的时候，是常常梦见母亲，梦见她温柔地抱着她，给她梳头发。母亲的怀抱那么温暖，她头发上、身上有淡淡的芙蓉花香，她一声声地叫着她，娘的芙儿……
那些难熬的日子，被杨氏算计、被杨氏的兄长用淫邪的目光看着……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要是母亲还在就好了……要是她能抱一抱她，再叫她一声芙儿就好了。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了。她本来以为，是母亲福薄，如果只是这样，她更多的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可是母亲明明有机会看着他们长大的。她被最亲密的枕边人背叛，以最屈辱的方式死去，即便现在，她从杨氏、从黄妈妈的口里得知的，也并非是全部的真相。当年的真相，早就已经掩埋在漫长的岁月中。
江仁斌究竟是蓄意攀附，才设计了后来的那些事，还是与婢女苟合在先，后来见母亲病重，才顺水推舟，与杨家人搭上关系？他究竟有没有像对杨氏一样，也给母亲下毒？这些都已经无从考证了。江仁斌不会承认。
他害死了母亲……
这句话来来回回在江晚芙的脑海里打转，愤怒的情绪，充斥了她整个胸口，过了很久、很久，江晚芙才感觉到失去的力气，缓缓回到她的身体，她抬手擦掉眼泪，轻轻地叫了一声，“惠娘。”
惠娘松开了她。
“把白平叫过来。”
惠娘茫然地点点头，她张了张口，却最终没有问，转身出去了。
……
竹里馆里，江仁斌正在泡茶，小厮匆匆敲门进来，传话道，“老爷，大小姐过来了。”
江仁斌闻言难得有一丝错愕。
小厮见他不说话，却不敢自己拿主意，停在原地，等他的吩咐。江仁斌回过神后，倒是点了头，缓声道，“请她过来吧。”
小厮下去传话。
江仁斌放下手中茶壶，心中猜测起江晚芙的来意，她一贯不亲近他，如何会来找他？难道是为了她丈夫陆则？倒也有这个可能，谁都知道，卫国公府这一回若是打赢了，自然是居功至伟，可要是输了，却要沦为千古罪人。苏州虽离京城甚远，可对北地一事，也是极为关注的，这几个月，光是知府，就私下找了他几次。更遑论其他来打探消息的人。
但以他对陆则的了解，倒不担心他输……相反，他真正担心的，是卫国公父子打了胜仗后的事。功高震主，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功成身退，更何况陆则尚年轻力壮，帝王膝下又无子，迟早要心生忌惮的。
早知今日，当初不应该一时心软，放任那封信寄往卫国公府。那也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
江仁斌揉了揉眉心，小厮已经带着人进来了，“老爷，大小姐过来了。”
“知道了，下去吧。”江仁斌朝那小厮吩咐后，看向江晚芙。却发现她并没有看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茶室正对大门的白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他少时画的，一汪池水，低洼泥泞浅滩中，是一群乌龟，池水身处有一尾锦鲤。周围点缀着乱石青松，右下落了个一行小字。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江仁斌神情微顿，开口打断了江晚芙的视线，“先坐吧……”
江晚芙回过头，没有看江仁斌，她慢慢坐下来，江仁斌好像还在慢慢地说着什么，她却根本听不进去，再怎么自欺欺人，她也不得不承认，哪怕他待他们姐弟冷漠生疏，在杨氏开口之前、甚至见到黄妈妈之前，她心里最深处，自始至终对他存有一丝的期待。她失去了母亲，所以更渴望父爱，只是得不到，才会压抑着。但现在，江晚芙忽然觉得庆幸，她“感激”江仁斌的吝啬。这些年，倘若他施舍一丝的温情，她大概都会真心把他当做父亲。幸好他没有，否则，她怎么对得起冤死的母亲。
“你怎么会过来，可是找我有什么事？”江仁斌把茶盏放到江晚芙面前，边与她说着话。
江晚芙抬起眼，看向江仁斌，平静地道，“我要把母亲的牌位和坟茔迁走。”
江仁斌猛地一愣，正要收回去的手在半空中一滞，过了一瞬，他才若无其事把手收回去，眼睛却一直看着江晚芙，沉吟着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事？你母亲的牌位，一直安放在宗祠中。至于坟茔，也一直有奴仆专门侍奉，并无怠慢。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看看。”
江晚芙摇摇头，“不用了。我要把母亲的牌位和坟茔迁走。”
“你……”从江晚芙的情绪和语气中，江仁斌已经确定，有人跟她说了什么。他立刻想到了杨氏，闭了闭眼，静默了会儿，脑子里快速划过多番说辞，才开口道，“可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你误解了父亲……”
“误解？”江晚芙听着，忽地笑了一下，心里觉得很讽刺，反问自己的父亲，“父亲觉得我误解了你？那我是误解了你给杨氏下毒，还是误解了你害死我母亲？还是说，这些年来，你的冷漠绝情，你的薄待生疏，你的漠不关心，都只是我的误解？你卑劣下流，不顾我母亲有孕在身，与她的丫鬟苟合……你自私无耻，一心攀附权势，为了攀附上杨家，害死了我母亲，如今杨家落魄了，你抽身而出，又使出同样的手段。我的的确确是误解了你，我误以为你只是和别的男人一样，薄情寡性，不是一个好父亲，可我万万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卑劣一万倍！”
江晚芙顿了顿，盯着江仁斌难看的脸色，心中没有一丝快意，她只很冷静地，一字一句道，“你让我觉得恶心。”
“……母亲为什么要嫁给你，我为什么偏偏是你的女儿……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人夫，更不配为人父……从今往后，我和阿弟，同你再无瓜葛……母亲的牌位和坟茔，她留下的所有东西，我全都要带走。”
江仁斌沉默半晌，终于开了口，“阿芙，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的确对不起你母亲，但我没有杀她……”
他自嘲地笑了下，“我是给杨氏下了毒，但她与你母亲不一样。我娶杨氏，是因为她背后的杨家。对她，我的确心狠了些，但我有我的难处，江家上上下下，都指望着我……我没有靠山，走到今天，靠的只有我自己，表面上看着花团锦簇，可我一旦跌下去，就是万劫不复，没有人能拉我一把。我必须足够小心，足够谨慎，才能在官场险恶中活下去。”
“但你母亲不一样，我娶你母亲，只是因为她。她无父无母，阿芙，你大可以去问问，我可曾借过卫国公府的势？”江仁斌摇摇头，神情很诚恳，“我没有。从来没有。你母亲嫁给我的时候，曾对我说，老太太养她不易，如今远嫁，不能孝敬她老人家，已是愧疚，绝不愿麻烦她老人家，因此我哪怕再难，也没有想过让你母亲去求陆老太太。”
“那个时候，我太年轻了，喝醉了酒，一时犯了错。你母亲不肯原谅，我那时也年轻气盛，最是自负，亦不肯低头，只觉得你母亲性子太倔强……直到你母亲生下庭哥儿，我知道她吃了苦头，私下前去求和，你母亲却对我恨之入骨，咬牙切齿地咒骂我，甚至让我滚……我那时还不知道，只以为她还恨我碰了她的丫鬟。直到你出事的那次——”
江仁斌顿了顿，继续道，“你母亲生病，无力抚养你们姐弟，你祖母便把你们姐弟，接到了她身边抚养。你自出生后，便一直是你母亲亲自带的，对她亲近慕孺，你祖母怕你体弱，过了病气，不许你去见母亲。你甩开了丫鬟婆子，悄悄地去见了她。谁都没想到，你母亲她会忽然失去了理智，婆子听到你的哭声赶进去的时候，她掐着你的脖子，口中喃喃着要带你一起走。婆子上前，用力把她的手掰开，抱着你逃出去了。”
江仁斌说着，似乎是回忆起了痛苦的事，握紧了拳头，“后来，你大病了一场，险些丢了性命。那一整年，你总是病着。我也才知道你母亲的情况，已经这样厉害了，大夫说她是受了刺激，才会如此，必须静养。我本心中愧疚，更怕刺激了她，更不敢见她了……我派人去漳州府，想寻你母亲的亲戚，或许有长辈在身边，会好一些。岂料派去的人回来告诉我，你的外祖父，你母亲的生父，便是得了同样的病，放火烧了全家，只有你母亲被乳母救出。乳母隐瞒了此事，带着你母亲去了卫国公府投亲，这件事，连你母亲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你母亲病情愈发厉害，终于还是过世了。你外祖父如此，你母亲亦是如此，我……我心中既担忧你们姐弟重蹈覆辙，又因你们母亲之事心中愧疚，没法坦然地对待你们，最后还是选择了逃避。我说得对，我不配做一个丈夫，也不配做一个父亲，我自私狭隘，你母亲的死，刺痛了我。我以为，只要我不去接触你们，不倾注感情在你们身上，即便真的到了那一日，我也不会太难过。”
江仁斌说罢，长叹一口气，抬眼看向江晚芙，轻声道，“阿芙，你还记得麽？你出嫁前来见我，我告诉你，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这话是说给你，也是说给我自己的。如果我早点知道你母亲的病，我绝不会碰那个丫鬟，哪怕碰了，也不会和你母亲赌气。一切都是我的错，所以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都是我活该。”
江晚芙怔住了，她看着江仁斌的脸，和他脸上不似作伪的神色，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信他，却觉得小腹一痛，有什么东西猛地朝下坠一样。
江仁斌说话的时候，便一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此时见她脸色白得吓人，也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你……”
一开口，居高临下，视线没了茶桌的阻拦，便看见她脚边一片湿润，竟也一下子慌了神，“你……你要生了？”
江仁斌飞快饶过茶桌，俯身要去抱她，江晚芙推开他的手，用力大声喊惠娘的名字。她疼得厉害，眼前的画面几乎都模糊了，心里害怕极了，恍惚之间，被人抱了起来，她看见惠娘推门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白平和护卫，悬着的心才终于松了下来，她握住惠娘的手，喘了喘气，低声道，“我……我怕是要生了……去找白嬷嬷，去找大夫。”
惠娘吓得方寸大乱，手都在抖，哆嗦着声音应下来，“是……是。”
白平拿过惠娘手中的披风，盖在江晚芙的身上，低声道了句“夫人，得罪了”，见江晚芙点了点头，才伸手从江仁斌手中抱过她。
江仁斌只觉得臂弯一轻，就见白平和惠娘一行人，已经带着江晚芙快步回棣棠院了，他回过神来，也快步走了出去，管事着急忙慌跑过来，看见他，哆哆嗦嗦叫了声，“老、老爷……夫人她……过世了。”
江仁斌的步子猛地顿住，面上表情僵硬，连一向是他心腹的管事，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很快，他便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知道了。去请城中最好的稳婆和大夫，直接请去棣棠院。”
管事应下，下意识地想问夫人的后事如何处理，没张口，猛地反应过来，稳婆和大夫……大小姐要生了？
他紧张地再不敢多问了，看见老爷已经快步出了庭院，也赶忙朝外跑了。

第195章 二更
等江晚芙他们回到棣棠院，白嬷嬷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两个稳婆严阵以待，热水棉布都尽数送过来了，白嬷嬷检查了一下，立刻叫人在屋子里架了炉子，拿了上百年的老参来熬，以备不时之需。
江晚芙躺在产室的榻上，额上全是汗。惠娘和稳婆在旁边守着她。
白嬷嬷快步走进来，拿了帕子给她擦汗，俯身下去，声音很稳，听不出一丝颤抖，“夫人且安心生。这临盆的日子，一向都是说不准的，早些时日、晚些时日，那都再正常不过。有奴婢在，一定保您和孩子平安！”
江晚芙已经不是很疼了，但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听了这话，却安心了不少，艰难地点点头。
白嬷嬷起身，退到了一边，稳婆得了吩咐，顶了她的位置。二人都是老手，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离孩子落地的时间还早，便叫惠娘扶她坐起来，喂了一碗红糖糯米汤圆下去，搀着她在屋里来回走。
走了有几圈，江晚芙开始疼了，稳婆才扶着她躺回榻上，二人替她看了看，再来同江晚芙回话，神情虽然严肃，但语气倒不见得多紧绷，还是很稳的，“夫人宫口开得快，这是好事，免得前头力气用完了，后面使不上劲儿了。接下来会疼得厉害起来，夫人别怕，照着奴婢说的用劲……”
江晚芙知道生孩子不能喊叫，容易没把孩子生下来，先把自己叫脱力了，即便疼得厉害，也还是咬牙忍着，她跟着嬷嬷的声音，做着深呼吸，阵痛时不时地袭来，一次比一次厉害，一次比一次强烈，不知道疼了多久，到最后，她连意识都模糊了。
她甚至疼出了错觉，眼前一阵阵的黑，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好了，她是不是要死了……一想到死，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担心孩子，担心阿弟，担心很多人，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人。
她要是死了，陆则怎么办？
他还要重蹈覆辙，和上辈子一样，孤零零地到老，然后再投胎转世来找她吗？他怎么能一次次地承受这种痛苦，他也是人啊……江晚芙一想到陆则孤单冷清的样子，心里便疼得厉害。
稳婆的声音却在耳边响了起来，惊喜交加，“宫口已经全开了……快了，夫人，孩子很快就要出来了。”
江晚芙没有力气回答，被灌下一碗浓浓的参汤，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孩子平安落地了，稳婆接过去，拍了几下，孩子便哭了出来。
简直不像个新生儿，哭得很响亮，中气十足，连已经脱力的江晚芙，都被他哭得睁开了眼。
白嬷嬷把孩子接过去，把早就准备好的襁褓拿出来包上，抱过来给江晚芙看，“夫人，是个小郎君，哭得真响。”
这孩子是真闹腾，哭的屋里震天响，偏偏一屋子的人也不嫌他吵，个个都喜上眉梢，江晚芙笑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费力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小孩儿的肌肤太嫩了，她都不敢用力，怕弄伤了他。
她轻轻地摸了一下孩子，孩子竟惊奇地止住了泣声。
惠娘等人都看得惊奇不已，白嬷嬷倒是不惊讶，笑着道，“小郎君在您肚子里待了九个月，记得您呢。您一摸他，他便不哭了。”
稳婆此时也笑着，母子平安，压在头上的石头也就落地了，笑着开口，“没见过这样疼人的孩子，从破水到落地，也就两个时辰都不到……可见自幼便是孝顺的。”
江晚芙撑着笑了笑，觉得眼皮子有些重，白嬷嬷看出她累得厉害，便把孩子交给惠娘抱着，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夫人若觉得乏，便眯一眯。这屋外有白参将，屋里有奴婢，一定里里外外把得严严实实的……”
江晚芙点点头，终于累得闭上了眼。
等再睁眼的时候，却已经是晚上了，惠娘拿了排恶露的汤药进来给她喝。江晚芙喝了后，有气无力地问情况。
惠娘猜到她肯定要问，便立马道，“……听到您发动的消息，郎君与姚小郎君就赶过来了。只是白嬷嬷吩咐了，您现在最好是不见人，奴婢便劝他们先回去了。还有……”
惠娘说着，忽的顿了顿，她本来自然而然要提起老爷，毕竟刚才他也一直守在院子里，还请了大夫和稳婆来，虽说主子用的是他们从京城带来的人，那些并未派上用场，但连提都不提，总是不好，可想到头先的事，惠娘便还是隐而不提了。
江晚芙见她停住，便问，“还有什么？”
惠娘尽量自然地开口，“还有就是，您听了不要伤心。继夫人她，没了……”
江晚芙沉默了会儿。想起杨氏前几日还求着她，庇佑她的孩子，当时她已经看出来，杨氏命不久矣，只是没料她走得这么快……
时至今日，她对杨氏也谈不上有什么感觉了，她待她不好，算计过她，打压过她，但也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过……就这样吧，她也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生前种种，便都那样吧。
江晚芙没有再说什么，问了问孩子的情况。
惠娘出去了，留下纤云守着，过了会儿，乳母便跟在惠娘身后，抱着孩子进来了。藏青的襁褓，估计是杨氏过世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原来大红色的襁褓再用便不合适了，不过她生的是个男孩儿，用藏青倒也是合适的。
乳母是她们从京城带来的，一共选了三个，今天负责哺乳的这个姓张，生得很白净，人也很规矩，把孩子抱上来后，便退到一边，一句话都不说了。
江晚芙还不能起来，便侧躺着看孩子，不像她睡前看的那样浑身羊水、黏糊糊脏兮兮的，洗干净后，眉眼倒是看得更清楚了。依稀可见，还是生的更像陆则些，毕竟是个男孩儿，像陆则也好。胎发也浓密乌黑，皮肤还红通通的，拳头攒得紧紧的，睡得很是安静。
他刚出来时那副嚎啕大哭的样子，江晚芙这个当娘的，还一度担心他是个爱哭鬼呢。
看了会儿孩子，便叫乳母抱着下去了。江晚芙倒不担心孩子的安危，这些人都是千挑万选后，才从京城带出来的，更何况陆则临走前，里里外外摸查了有十几遍，真有问题的，早也都拎出来了。
惠娘继续陪着她，白日里睡久了，现下就没什么睡意了，江晚芙吃了碗焐酥豆糖粥，看纤云把碗收了，倒是想起来了，问惠娘，“跟各处报喜了吗？”
惠娘摇头，道，“今日事多，还未来得及。”
江晚芙点头，也是，今天够乱了。眼下又多了个小孩儿，别看才丁点大，要花费的精力却一点不比伺候大人少。她索性便道，“那干脆过几日再说吧，等我能下地了，再来写信。”
惠娘也颔首应下，服侍她睡下了。
……
竹里馆，江仁斌回到茶室，管事过来问杨氏的后事，江仁斌垂下眼，低声吩咐了几句。管事一一听了，又问，“那……夫人过世了，是不是要把小郎君与小小姐接回来？”
想起那一双儿女，江仁斌点点头，“嗯，你派人去接就是。”
管事一一应下，退了出去。
江仁斌独自坐在茶室里，四周静谧无声，他喝了口茶，茶桌对面地上已经收拾过了，一切恢复了原样，但他眼前还是浮现了白日里长女来找他对峙的模样。
其实她比顾氏聪明，也比顾氏要来得坚强。换做顾氏，得知自己的母亲是被自己的父亲害死的，或许已经疯了。
顾氏——
江仁斌很多年没有想过顾氏了，但现在想起来，他还是记得他初见她时的悸动。他识人很准，仅从她的气质与打扮，便猜出她必定出身显贵，一般的人家，养不出那样的气度，所以，他主动接近了她，但没有料到，她的确养自高门，却只是孤女。但他也还是娶了她……
她站在榕树下，眉眼灿灿的，含羞带怯地唤他一声江郎君。这一声郎君，让他短暂地觉得，或许，他也不是那么需要一个可以给他助力的妻子。
他可以靠自己，一步步往上爬。那些曾经欺凌他的人，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如今不也对他毕恭毕敬的。寒窗苦读十几年，他都熬过来了，没什么的。
他们来到了苏州，从最小的县令做起……他想在苏州立足，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他做得再好，旁人轻而易举便可以夺走他的政绩。他觉得最难熬的时候，顾氏生下了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儿，他却真的很喜爱她。不管在外多难，回到家里，有这样一个柔软而乖巧的女孩儿，糯糯地喊他爹爹，好像一切也就没那么难了。
而后几年，他的仕途竟也顺利了起来。
但也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意外得知了那个秘密。没有人能够忍受枕边人是一个疯子，江仁斌不能，他可以接受一个帮不上他忙的妻子，但绝不能容忍，一个能毁掉他仕途、让他所有努力都付诸流水的威胁。
哪怕他当初娶她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所以他睡了顾氏的丫鬟，并且让顾氏察觉，他冷漠地对待她，本来只是试探，但顾氏竟真的疯了。她再不是那个榕树下唤他郎君的娘子，亦没有了温柔和贤惠，成了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他把她逼疯了……
然后，她如他所愿的死了。
江仁斌闭上眼，想起顾氏死前的样子，她瘦得厉害，丝毫也看不出当初那个榕树下眉眼灿灿的少女模样。他站了会儿，确定她真的死了，就转身走了，当时是什么心情，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可能是松了口气，也可能有一瞬的难过，太久了，他已经记不得了。
江仁斌独坐到深夜，双腿僵直，他缓缓站了起来，看向茶室中间挂着的那副画。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他画这幅画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淡泊名利的念头。他江仁斌是那尾锦鲤，虽生于这浅池，不得不与泥龟同谭，却绝非这池中物，终有一日要凌云直上。
任何人都不能阻拦他。
……
第二日，江容庭与姚晗便都过来了，这回白嬷嬷倒是准他们进来看她了，姚晗先是紧张地跑到江晚芙身边，看她温柔地朝他笑，还跟他说话，才安心了，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被乳母抱来的弟弟身上。
江晚芙随他们玩，转头跟江容庭说话，江容庭心里还觉得后怕，昨天站在门外，都听得到长姐撕心裂肺的声音，还有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母亲生他的时候，便很艰难，他心里其实一直责怪自己，如果不是为了生他，母亲或许不会走得那么早。那么长姐也不用受继母的磋磨了。
“阿姊。”江容庭叫了她一声，低声问她，“我听下人说，你是在竹里馆发动的，是不是他欺负了你？”
他神情严肃，与她相似的眼睛低垂着，看着很能唬人，江晚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前需要她保护的阿弟，竟然已经长大到可以反过来保护她了。她顿了顿，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阿弟的脑袋，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凑巧而已。我去找他有事罢了。”
江容庭才缓了脸色，只是还抓着她的手腕，低声道，“阿姊，我可以保护你了。姐夫不在，我会保护你。我不会让他欺负你。”
江晚芙含笑，轻轻地道，“好。”
那些事，她不打算现在告诉阿弟。或许等他再长大些，她还是会告诉他的，但不是现在。

第196章 就当是为阿芙和孩子积……
月初，蒙古二十万精锐于宣府以北，被陆勤父子二人东西夹击，陆则亲取敌军首领首级，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支撑了没几日便溃不成军，一路撤出了大梁国境。瓦剌见蒙古退兵，还更“能屈能伸”些，内部发生了政变，新继位还不到两年的可汗被砍了脑袋，还带着血，直接装在匣子里，送到了陆勤帐中,
按新可汗额图斯的话，他自幼受老可汗的耳濡目染，对中原文化十分崇敬。老可汗亦有意效仿大梁，择长子继位。只是十二子阿玉齐凭借其母族势力，霸占了可汗之位，更不顾朝臣反对，执意与大梁宣战。如今罪人阿玉齐已伏诛，以其项上人头，消大梁国君之怒，以盼重修旧好。
这信不但是随阿玉齐的首级，送到陆勤帐中，这额图斯倒还真像他自己所说的，学过中原文化，深知中原人伸手不打笑脸人的习惯，当日便以国诏的形式，昭告整个瓦剌。姿态摆得很低。
藩王之乱，数月前便已经平定了，如今蒙古和瓦剌也安生了，朝中传来的意思，也是要派人来和谈，如今三军僵持着，陆则一时也闲了下来，不过还是大军压境，还不到撤兵的时候。
朝廷要和谈，但军中反对的声音，却要高过支持。
陆勤积威甚重，在陆家军中说一不二，无人敢置喙他的决定，说停战便也停战了，倒是陆则这里，险些连门槛都被踩烂了。老资历的将军、副将甚至军中幕僚，都过来找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觉得蒙古瓦剌狼子野心，必不会改，和谈只是拖延之计，就当一鼓作气，攻入漠北。
陆则不胜其烦，闭门不见也不合适，索性每日天不亮就骑着踏霜出门，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众人堵了他几日，连面也见不着，终于是放弃了。
夕阳西下，红日已缓缓沉入山头堆积的云层中，普照旷野的金光缓缓褪去。陆则站在沙丘上，打了声哨子，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撒欢了一整日的踏霜便从矮林中跑出来了，身姿矫健。身后跟了匹枣红的马，比踏霜要矮些，紧随其后。
二马停在了陆则面前，踏霜上前，主动用脑袋蹭了蹭陆则的手。
那匹枣红的马也凑上来，学着踏霜的样子，用大脑袋蹭陆则的手，不过比起踏霜的自来熟，这马要小心翼翼些。
陆则看了眼踏霜，顿觉无奈，不过放它出去遛了几天，就招惹了一匹母马回来。但带回来了都带回来了，也不是养不起，陆则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带着一起回去了。
回到宣府暂住的府邸，管事迎上来，马厩的小厮上前接过缰绳，正好奇地看着那边那只不认识的马，踏霜却哼了一声，颇为高傲地看了他一眼，一口咬住绳子一仰头，就从小厮手中抽走了绳子，也不要别人牵，自己带着新哄骗回来的媳妇儿，十分高冷，一路溜达回马厩去了。
陆则懒得管踏霜，径直朝里走，管事跟在他身侧说话，“……今日吴将军、尹大人没来府上了。”说着，忽地想起来，道，“今日有个岳姓侍卫登门，自称是白参将派来的。”
陆则听到白平的名字，步子一顿，而后便疾步朝里走，边快声道，“带他过来。”
管事伺候他数月，还未曾见他这般神情急躁，只觉是大事，当即不敢耽误，便立即派人去叫人。
行至书房，护卫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一见到陆则，还不待他朝陆则行礼，便见世子已经大步迈过来，言简意赅，只沉声道，“说！”
说罢，陆则便紧紧盯着那护卫。算算日子，阿芙应当已经生产了，白平派人过来，除了要说这事，他也想不出别的了。
果不其然，护卫拱手，道，“夫人于二十三平安产下一子，母子均安。”
陆则紧紧绷着的脸，骤然一松，他长吁一口气，一向冷峻的面上，也露出了笑意，他几乎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与欢喜，在庭中来回踱步数遍，好不容易停下，便又问那岳护卫阿芙如何孩子如何，可怜这岳护卫连小郎君都不曾见过一面，更别提夫人了，自然说不出什么陆则想知道的细节。
陆则心情大好，倒也不责怪于他，眸中还是带着笑。
管事在一侧，听那护卫说了世子夫人平安生子，府中添丁，自是天大的好事，要知道世子成婚数年，还未得一儿一女。见状，便大着胆子凑上前去，提醒道，“世子爷，您看奴才是不是派人去同国公爷也报个喜。”
经管事这样一提醒，陆则自然也想起来了，命他去办。想了想，又让管事给府中上下发赏钱。京中有这样的习俗，据说可以为孩子积福，不知是真是假，陆则便也学着做了。
管事一一应下，笑呵呵下去办了。
好事传得总是最快的。北地军队本来就只认陆家，从前是卫国公，现在陆则丝毫不逊其父，想必不久之后也会如他父亲一样，接管陆家军，再往后，便是陆则的儿子了。虽还是个不满月的小豆丁，却还是硬生生被冠上了个“虎父无犬子”的名声。
也不知江晚芙听了后，会不会为除了吃奶就是睡觉的儿子发愁。
但眼下，孩子他爹却是很高兴。陆勤得知消息，本来在边境巡视边防，也提前几日赶回来了，把陆则喊过去，问他儿媳妇孙子安不安全，派去的护卫够不够多，见陆则都安排好了，才放心了，又问，“给孩子取好名字了没？”
陆则这几日除了去军营，便是在府里翻书，连幕僚都被他喊过去帮忙翻书了，倒是找了几个，只是还拿不准选哪个。
“劭，有自立德佳的意思。还有瑾，怀瑾握瑜，是为美玉，也还不错。麟，是为吉兽，麟麟亦有光明之意……”
陆则接连说了几个，陆勤倒也没替他拿主意，点点头，“都还不错。请方士测过吉凶再定吧。”
陆则颔首。
而后，陆勤便说起了正事，他此番赶回来，也不单纯是为了孩子，他沉吟着开口，“朝廷派来的使臣，过几日应当就到宣府了。和谈一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只是，你离京前那一番动作，朝臣也好，帝王也罢，怕是对你已生提防之心。以我对张元的了解，他必不会坐以待毙。往后的路要怎么走，你可想好了？”
陆勤说罢，抬起眼，看向陆则。
陆则静默了会儿，缓缓点了点头。无非就是斗，他要做权臣，本来也不会有什么好听的名声，父亲走的是蛰伏的路子，忠君爱国，可前世到最后，那些人还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刘明安害死了母亲，用他祖母妻儿的命，来威胁他。
那便做只手遮天的权臣好了。
被人骂，被人恨，好过做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几日后，宣帝亲派的使臣抵达宣府。除了和谈，还有一封圣旨，宣帝亲笔，指名道姓是给陆则的。
陆则在帐中，跪下听旨。
“朕听闻，信王之子幼而敏睿，性情敦厚，颇有先帝遗风。朕膝下无子，今东宫空悬，长此以往，必不利国泰民安，今命尔护送其入京……钦此。”使臣念完诏书，并不敢拿乔，很快便朝陆则道，“世子接旨吧。”
陆则起身，从使臣手中接过圣旨。使臣道还要赶往和谈之地，很快便出去了。
不多时，陆则的幕僚便匆匆赶来了。圣旨被陆则随手放在案桌上，一幕僚上前取看，见圣旨的内容，果然与他先前所听，无甚出入。几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人上前，低声道，“世子，这分明是置您于不义。信王明知藩王作乱之事，却隐而不报，陛下震怒，一家因罪入狱，是您带人亲去的。如今陛下却要立信王之子为储君，此子日后登基，必对您怀恨在心。”
现在的情况，对陆则最有利的，便是等陛下殡天后，扶持幼主上位，把持住朝政，做一个权臣。要么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干脆举兵南下。后者太冒险了，便是他们也不敢提。
幕僚见陆则未语，眸色微动，将声音压得更低，“依某所见，世子倒不如除去此子，朝中自会另选储君——”
陆则闻言终于有了反应，他淡淡地扫了眼那幕僚，问他，“这一个死了，下一个就一定如我愿了？”
幕僚张了张嘴，想说大不了继续杀便是，此战得胜后，朝中还有谁能与世子争锋？但看陆则神色，还是按下未提。
陆则垂下眼眸。张元这是在试探他，试探他会不会真的杀了信王之子。他不是不可以杀，杀了之后，他也可以继续和内阁僵持，直到一方妥协，当然，只要他够心狠，妥协的必不会是他。眼下的太平，只是暂时的，还不是真的天下太平。他可以赢，也可以不轻不重地输几次……
但那之后呢？新帝偏向内阁，是必然的，或早或晚，没多大区别。杀一个信王之子，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
他也不想多造无端的杀孽，上天让阿芙和孩子平安，他便也许上天一个承诺：尽他所能的少造杀孽。就当是为阿芙和孩子积福了。
“一个孩子罢了，杀或不杀，没多大区别。他也只是被推出来的棋子，问题的关键，亦不在他身上。”陆则淡淡地发话，一句话，便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幕僚虽干的是出谋划策的事，但拿主意的人，始终还是陆则，见他发话，也都不再劝说什么了。

第197章 二更
信王之子单字瑞，尚且年幼，刚在牢中度过他六岁生辰。刘瑞虽是王府世子，性情却肖其父信王，生性胆怯。
刘明安离开瓦剌时，策反藩王，以封地许之，其他几个藩王口中应下，实则各怀鬼胎，对区区一介公主竟异想天开想做皇帝的事，嗤之以鼻，暗中谋划夺位之事，打算瓜分中原大地，唯独信王因胆小怕事，反倒躲过一劫，瞒而不报虽也是重罪，但到底不会像其他藩王那样，落得诛九族的下场。
陆则回到府中，得知刘瑞已经从牢里接出来了，管事将其安置在西苑，索性便打算过去看看。
他在厅中坐了片刻，刘瑞便被下人带过来。照顾刘瑞的是他的乳母，到了门口，远远看见屋里的陆则，便赶忙放刘瑞下了地，颤着声轻声道，“世子，别忘了奴婢方才同您说的话。”
刘瑞看见陆则，害怕得抓住乳母闵娘的袖子不放，小声叫着乳母的名字，让她不要走。
闵娘见状，也有些急了，眼看屋中的陆则已经察觉到屋外的动静，也顾不上主子不主子的，用力去掰刘瑞的手指，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个劲儿地道，“您快松开奴婢吧……”
刘瑞的手被闵娘掰开，又被她推搡着站直了，他一松手，闵娘便跑到了一边，他害怕得站在原地，回头看见面前一双黑靴，瑟缩着抬起头，来人太高了，他不得不仰着头去看，等看清那人的脸，却整个人害怕得缩起了肩膀，眼睛顿时红了。他还记着乳母的叮嘱，不敢哭出声，只噙着泪，脸上涨得通红。
陆则有自知之明，一贯知道自己不算面善，但也不至于面目可憎到，这孩子一看他就被吓哭的程度吧？他微微缓和了脸色，想了想，看向一侧跪下去的闵娘，“抱信世子进屋。”
闵娘不敢不听，忙过来抱起刘瑞，刘瑞也牢牢抱住乳母的脖子，一大一小跟在陆则身后，警惕又惧怕地看着他。
陆则真没想到，刘瑞好歹一个世子，虽年幼了些，竟如此胆小，他本来听去接人的副将来回话，还以为他只是生性腼腆罢了。
陆则看着二人，总觉得再待下去，有点欺负孩子的嫌疑，索性便简单地跟刘瑞说了几句，“这几日，世子便暂住我府中。五日后，我们动身去京城。这几日若有什么需要的，派人和府里管事说……”
刘瑞只晓得乖乖点头，陆则也权当他听懂了，本来还觉得刘瑞刚来，虽是个孩子，但他总要尽一尽地主之谊，陪着用顿晚膳，现在这个情况，便也作罢了，别把这孩子吓出个好歹来。
他点点头，便回去了。
看他走远，闵娘才敢开口，“世子，奴婢不是跟您说了吗？您要表现得好些，不能让卫世子讨厌您……咱们这一路，都要指望他呢。”
刘瑞本来便胆小，先前又经历了牢狱之灾，远离了爹娘亲人，更如惊弓之鸟，任是乳母闵娘说什么，他也还是害怕，此时更是扁了扁嘴，一直憋着的泪珠子掉了一地，哭得一抽一抽的，“我不想去京城……闵娘，我想回家，我想我娘。”
闵娘无法，也心疼他，只能抱住他一顿安慰。
五日后，陆则带了三大营中几千精锐，动身护送刘瑞前往京城。陆则治军甚严，虽众人对他们所护送的信王之子、将来的储君很好奇，却无一人暗中窥探，倒是刘瑞，时不时拉开帘子，小心翼翼地朝外看。
陆则看见几回，也没有约束他，因为带了个孩子，还身份娇贵，便不好翻山越岭走快路、赶夜路，白日里赶路，入夜就要去找住处，因此一路经过的地方，都算得上繁华。
陆则一贯是无心闲逛的，但这次却是例外，孩子出生了，他这个当爹还没去看过他，等去接阿芙母子的时候，总不好空着手去。一路看见什么新鲜东西，便都亲自买下，偶尔看见刘瑞眼巴巴看着，便也叫人给他送了几回。
这一路走的不快，到京城时，已经是酷暑时节了。
城门口的柳条恹恹的耷拉着，日头明晃晃在头顶照着。
张元早已派人在城门相迎，远远看见车队，便恭敬立在一侧，陆则下马，过去与他说话，那官员便态度恭敬道，“首辅大人派下官在此处等候世子。”顿了顿，颇有些忌惮地看了眼那马车，问，“信世子可随世子一道来了？”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了。
北边还不算真正太平，陆则这回回来，本来就领的是护送刘瑞进京的任务，没带刘瑞，他来京城做什么？可见这朝中官员真是把他当成虎狼了，怕他带了个空马车，早半路把刘瑞宰了。
陆则也没懒得解释什么，反正他在内阁一系心中，大概就是这个形象了。
他朝副将颔首，副将便过去把刘瑞带来了。这个场合，那叫闵娘的乳母，自然是不适合露面的。刘瑞被带过来，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那陌生的官员，这里他唯一熟悉一些的，也只有陆则了，虽也还是害怕他的，但还是下意识地朝他靠近了些。
那官员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却温和了脸色，笑着拱手道，“下官见过世子。”
刘瑞小小地点点头。
陆则命他的人在外城驻扎，而后随那官员去面圣，同行的自然少不了刘瑞。
三人进了宫，勤政殿外，隔着长长的宫道，张元立在台阶下，他看着朝远处走来的三人，虽有他更关心的刘瑞，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陆则的身上。
他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日的场景，陆则一身带血盔甲，执刀立在勤政殿外，身上那股迫人的威压。那夜过后，那画面在他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许久不见，张大人。”陆则走近后，淡淡地开口，与张元打招呼。
张元觉得自己的表情有些僵硬，但还是尽可能地自然面对陆则，他也点头，拱手回礼，“卫世子此战大捷，张某当道一声喜。”
二人寒暄，也没有多说什么。张元此时才低头去看他等了许久的刘瑞，看得出是特意收拾过的，穿着合身的锦袍，五官也很端正，只是眉宇间带着隐隐的怯懦。
这孩子……张元垂下眼帘。
陆则竟真的什么都没做，就这么把人带回来了。
张元没有放任自己去想太多，朝陆则点点头，牵住刘瑞的手，温和道，“信世子，随下官去见陛下吧。”
刘瑞看着那高高的台阶，愣愣地被张元牵着走上去，越走越高，越走越高，直至到门口，张元将他交给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那人也朝他笑了笑，躬身道，“信世子，奴才高长海。”
他僵着脖子，朝他点点头。
而后便被牵着走了进去。这是一间很大很大的屋子，比父王的还要大许多。屋里很热，刘瑞跟着走了一段，便觉得背后都汗湿了，脖子上也全是汗。
“世子，到了。”
高长海忽然停下，朝他说道。
刘瑞惊得看向高长海，高长海却只笑着指了指前方的门，轻声道，“陛下在里面，世子自己进去吧。陛下只见您一人。”
说罢，他退到了一边。
刘瑞鼓起勇气踏过高高的门槛，慢吞吞地朝里走，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比屋外还要燥热，他走着走着，一声低低的咳嗽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他吓得站在远处不敢动了，远远地看着那明黄的薄纱帐子。
宣帝咳嗽过后，瞥见帐子外一个小小的人影，怔了怔，支撑着坐起来，低声道，“过来，让朕看看你。”
刘瑞走过去，越走越慢，但总归没有多远，走再慢也到了。他站在明黄的帐子前，想起闵娘的叮嘱，一下子跪了下去，跪得太急了，前额还撞倒了床栏，他闷哼一声，捂住额头，不敢喊疼，小声地道，“拜见陛下。”
宣帝愣了愣，叫他起来，问，“你叫刘瑞。朕叫你瑞哥儿可好？”
刘瑞点点头，过了会儿，想起来隔着帐子，宣帝看不到他的动作，便小心翼翼地补了句，“好。”
“多大了？”宣帝又问。
刘瑞低着头，小声地答，“六岁。”
宣帝点点头，他伸手把帐子拉开，“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
刘瑞害怕地抖了抖，乖顺地抬起头，然后便被吓住了。害怕得朝后退了几步，跌倒在地上，脸色煞白。而后打了个激灵，下半身一湿。
宣帝吃力地皱了皱眉，他把帐子合上，闭了闭眼，叫了一声高长海。高长海很快进来了，低着头，并不敢抬头，跪下，“陛下有什么吩咐？”
宣帝在帐子内道，“带他下去吧。”一句话说完，他歇了歇，才继续道，“安置在勤政殿。”
“是。”高长海应下，低垂着头，去抱刘瑞，权当没有看见他身下的湿润，甚至用袖子帮忙遮掩住，一路直行出去。
……
陆则本以为，宣帝大概不会召见他。
他走了这么久，以张元等人对他的忌惮，只怕早已和宣帝说清其中利害关系，舅甥情分，也就止步于他那晚的清君侧了。
那也是他为宣帝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本可以等着，等帝王奄奄一息的时候，再揭露刘明安的弑君之罪。那时候朝堂只会比现在更乱，越乱，他便越能得渔翁之利。但他没这么做。
岂料，刘瑞被抱出来后不久，高长海便过来请他了。
张元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陆则倒没有说什么，只起身出了偏殿，随高长海去面圣了。

第198章 阿芙，我来接你了。……
陆则见到了宣帝。阔别数月，舅甥重逢，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离京前，宣帝虽身子孱弱，却还不大看得出什么，如今却有种重病缠身的颓败感，两颊凹陷，气色全无。帐幔半垂，他便靠坐着，连抬眼打量他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吃力，他还朝高长海道，“赐座。”
待陆则坐下后，宣帝看着他良久，半晌才问，“既明，在你心里，舅舅不算个好皇帝吧？”他说完，似乎也不在意陆则回他什么，自言自语地低声道，“病中这些时日，朕时常忆起先皇。先皇临殡天前，叮嘱朕要勤勉、要励精图治。先皇在位之时，用人不拘一格，识人别具慧眼，他所提拔之人，既有张元这种鞠躬尽瘁的能臣，又有谢纪这种不畏生死的谏臣……如今朝中中流砥柱，多是先皇留给朕的……先皇对朕的期盼叮嘱，朕也一样没有做到。”
“纵观朕这一生，不过是靠着先皇先祖的祖荫。重用奸臣，纵其失刑乱政；教子无方，纵其犯下大错，招致灾祸；就连明安，说到底，也是朕亏欠她良多，才致使她步入歧途……此间种种，朕越想，越是夜不能寐。那日明安一头撞倒在大殿，朕才幡然醒悟，却悔之晚矣，错已铸成，更无回头路可走。”
宣帝说了许多，他似乎也并不要陆则回应他什么，只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身为帝王，这些话，他没法对臣子和太监说。同样也无法与死了一子一女后、神智混乱的皇后说。
其实，他也不该和陆则说。时过境迁，他们也早已不单纯是舅甥，或者说，再更早些，先帝将长姐嫁给卫国公起，手足骨血，沾染了阴谋，便再也单纯不起来了。
宣帝说一会儿，就要停下休息一会儿，他几乎是回顾了他的一生，幼时、做太子时、继位后……他说到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陆则见他停下，抬手将茶递过去，沉默地服侍他喝下。
高长海在外敲了敲门，低声道，“陛下，郑院判过来给您请脉了。”
陆则站起来，垂下眼帘，“陛下安心养病吧，微臣告退。”
他说罢，转身朝外走。身后传来一声“既明”，皇帝叫住了他，他停下步子，却听皇帝在身后低声道，“既明，舅舅觉得很庆幸，你把刘瑞带回来了。”
陆则只以为，宣帝也以为他必然会杀了刘瑞，因此见到刘瑞，喜出望外。故而也并没有说什么，只道，“此乃微臣分内之事，陛下言重了。”
宣帝听了他的话，只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抬抬手，道，“去吧。”
陆则到宫门口，与郑院判擦肩而过，数月不见，郑院判似乎也老了很多。这次回来，好像什么都变了，忌惮他的，痛恨他的，或是畏惧他的……陆则朝外走去，长长的宫道另一头，阁臣相携从宫门口进来，两方打了个照面。
张元似乎还没有同内阁说他回来的事，几个阁臣看见他，脸色刷的一下子变了，警惕又忌惮的看着他，却又无人敢直视他。
陆则淡淡朝几人颔首，便越过他们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也被他抛在耳后了，夹道两侧的红墙外，栽种了些许榆树、柳树，烈烈酷暑，蝉鸣声不绝于耳，来自墙外的喧嚣，越发衬得墙内的孤寂。
陆则闭上眼。
他想去苏州接阿芙和孩子了。
答应他们了的，做了丈夫和父亲，怎好言而无信。他快步朝外走，将那些事抛在身后。
本来按照陆则的打算，等刘瑞过继的仪式后，便动身去苏州。和谈已成定局，有父亲在，宣府便无碍了，他也不想留在京中，无非徒惹朝臣忌惮，倒不如避出去些时日。岂料，他整个计划全然被打乱了。
次日，旭日东升的清晨，宫中传出帝王殡天的消息。
宣帝留下三封遗诏。
其一为罪己诏。
其二为安排身后事。后宫妃嫔，膝下无子嗣者，放归家中，允其再嫁；唯二有子嗣者，孙皇后送去别宫荣养，责新帝奉养至老；淑妃由其女明雅公主奉养，居公主府；朕之丧事，一切从简；
而这第三封，却是一份传位诏书。
宣帝没有传位给刘瑞。
“外患犹在，江山社稷难稳，今有朕之甥侄，其父卫国公，其母永嘉长公主，幼承帝师授业，文韬武略，人品贵重，必能克承大统……”负责念诏的官员念完诏书，与他身后官员一起跪了下去。
他传位给了陆则。
宗室子嗣凋零，宣帝膝下无子，藩王子嗣则只剩一个刘瑞，年幼怯懦，难承重责，宣帝见刘瑞前，尚迟疑不决，直至那日见他，才下定了决心。陆则走后，他便召见了内阁，命首辅张元代笔，口书遗诏。
当年先帝将永嘉嫁于陆勤之日，大概也未曾想过，皇室与卫国公府的矛盾，竟以这样的方式消弭了。或许这便是早先便埋下的根。
但无论如何，遗诏一出，朝中也再无别的声音，传位视为正统，不同于造反篡位，就连觉得此事有违祖制的谢纪，也被张元亲自出面，劝了回去。
宣帝丧事从简，但再简，他的棺椁送入帝陵，也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摆在陆则眼前的，便是继位大典。
与蒙古瓦剌和谈一事，迫在眉睫，帝王骤然殡天，对和谈乃至北边的太平安宁，自然是不可能毫无影响的。张元携内阁及文武百官，跪请新帝继位，以固国本，陆则便也找不出理由推迟，乃至于去接阿芙母子的事，不得不一推再推。
本想命人去接，又被臣子拦下。朝臣们大概是被刘皇室数代子嗣单薄、血脉凋零的事吓到了，颇有些草木皆兵、惊弓之鸟的意思，一个接一个的苦劝陆则。
说的再多，意思只有一个。
皇子才刚出生，丁点大的孩子怎么能赶路？那可是将来的太子，要有个三长两短，您是皇帝您也担待不起！皇帝您要是实在没事做，不如多把心思放在朝政上，想想怎么处理先帝留下的烂摊子。
这一拖，便拖到了秋天。陆则终于按捺不住了，宣帝后事也办完了，继位大典也结束了，积压的政务、各地朝臣入京面圣，迫在眉睫，该做的事，他都一样样做了，再拖下去，等入了冬，这些老家伙就更有理由了。
说辞他都替他们想好了。
天寒地冻，孩子还小，更不适合赶路了。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见阿芙？
陆则直接把张元叫来了，告知他自己要去苏州的事，不等那群老家伙来堵门，踩着夜色便出宫了，一路疾驰朝苏州去。
……
江晚芙出月子后，便从江家搬了出来，暂住在一处庭院，离城中稍远，不过很是安静，而后陆则继位的消息传到苏州，苏州知府前来拜见她，还曾提起想请她移步去城中住，道已经备下园子。
江晚芙懒得搬来搬去，便也没有答应。知府倒不敢强求，不过自那日后，知府夫人便每日都登门，说要亲自侍奉娘娘，惹得江晚芙十分无奈。
她哪来这么大的架子，让知府夫人来侍奉她……这也太夸张了些。
除了知府夫人，这满苏州的官夫人基本都日日登门，江晚芙起初过意不去，也是去了几回的，结果一整日坐下来，脸都笑僵了，奉承的话听多了，其实也就那样，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她耳朵都快听出茧了。后来便不整日作陪了，多是露面和她们说几句，便命丫鬟们请她们去看园子。
她自己便回去陪儿子去了。
仲秋时节，几股秋风拂过，园中的枫叶便彻底红透了。白嬷嬷不但擅长侍奉孕妇，对育儿亦是很有心底，江晚芙听她说，几个月大的孩子，正是开始分辨颜色的时候，她便每日抱孩子出来看花花草草。
她抱着元哥儿沿着庑廊走，到枫树边，看见红灿灿的枫叶，她怀中的元哥儿便哼哼上了，众人十分疼爱他，将他养得一生奶膘，小手也是肉呼呼的，手背五个肉窝窝。
惠娘在一旁笑着道，“小郎君这是喜欢这火红的枫叶呢……”
知子莫若母，江晚芙自然也明白自家儿子的意思，抱着走到枫树边，抬起他的手，凑到枫叶边，肉肉的小手抓了抓枫叶。江晚芙怕那枫叶脏，元哥儿摸了叶子，下人一个没看住，叫他把手伸进嘴里啃了，便只允许他摸了会儿，就叫惠娘拿了湿帕子给元哥儿擦手了。
元哥儿倒十分听江晚芙的话，他的性子同陆则像得厉害，霸道得不得了，乳母或是下人做的不合他的意，譬如不带他去见娘，他便也不哭，就盯着乳母看，看到乳母心虚得抱起他。
但在江晚芙面前，他却十分乖顺，娘说什么，他便听什么，玩了没一会儿的枫叶被拿走了，他也不恼，还乖乖地把脑袋搭在母亲的肩上。
在园子里走过一圈，正准备回去，便看见下人过来了，屈膝道，“几位夫人说要回去了，想过来给您磕个头。”
江晚芙一听便觉得头疼，她躲着她们，也有这个原因，殷夫人等人动不动就要跪她，她哪里被人这样跪过？但她也不是不理解她们的难处，出嫁从夫，她们自己也未必想过来奉承她，无非是受家中丈夫叮嘱，才日日过来点卯一般。
她也不想让她们难做，便还是点了头。
殷夫人等人被丫鬟引过来，江晚芙不等她们跪，便开了口，“夫人们今日在我园中玩得可还高兴，要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见谅。”
殷夫人的丈夫是苏州知府，众人以她唯首是瞻，她便也替众人回话，“娘娘这是哪里的话，您这园子景色宜人，臣妇们流连忘返，扰了娘娘的清静才是。”
另一个年轻夫人便接过殷夫人的话，一脸真切地夸了起来，“娘娘府中的糕点，实在是可口，尤其是那道芋泥酥，外头炸得酥脆，里边却入口软糯，臣妇还未见过这样的做法呢。”
江晚芙笑着道，“这是府中厨子自己研制的。诸位尝着喜欢，便带些回去吧。”说着，便示意惠娘，叫人去装些糕点过来。
众人言笑晏晏之时，却见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跑得额上带汗，不等缓和气息，便急急忙忙地道，“夫人……是陛下、陛下来了。”
江晚芙微微一怔。
众人便听见一声马的嘶鸣声响，惊骇之下，纷纷回头看去，便见一男子竟骑着马进了园子，他方勒停胯下骏马，从马背上翻身而下，一身玄衣，袍角金线于日光下隐约可见灼灼暗光。
风尘仆仆，远道而来。
江晚芙眼睛缓缓睁大了，眼看着那男子大步朝她走过来，而后越过众人，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将她抱进怀中，低声道。
“阿芙，我来接你了。”
江晚芙鼻子一酸，也回抱住男人，将头埋在他的胸口。

第199章 他许久没有觉得这样安……
不等主子开口，惠娘便十分自觉地上前，将几位傻愣在原处的夫人请走了。她是江晚芙的贴身嬷嬷，即便是知府夫人，也很给她面子，其余人自是跟随，也不敢抬眼多看园中相拥的年轻夫妇。
惠娘没有怠慢殷夫人等人，目送马车出了正门，才回身朝回走。
倒是殷夫人等人，同行的妇人们往日这个时候，难免要说几句场面话，官夫人之间的交际麽，多是如此。今日却都哑巴了，车厢里静悄悄的，一个说话的都没有，都低着头喝水。
过了良久，才听一人道，“陛下与娘娘，倒是如传闻中所说的，真是恩爱有加，羡煞旁人呀……”
这声音就像一滴冷水，落入沸腾的油锅中，方才还沉默着的官夫人们，便都接二连三的开口，称赞的、羡慕的，气氛十分融洽。浑然忘了在这之前，他们还在私下议论，新帝定然没有多看重自己这妻子，丢在这苏州半年，不闻不问，连登基都不派人来接。她们日日来点卯，多半是白费功夫，马屁拍错地方了。
倒是殷夫人，她虽是知晓众人私下里的言论，以前却也并未阻拦，不过她自己并未说过这些话，至多也就是见江晚芙待她们十分亲和、丝毫没什么架子，心中不由得有些怜悯，如今这怜悯，自然也成了多余了。
殷夫人轻轻咳了一声，正说着话的诸位妇人安静下来，殷夫人才开口道，“先前是陛下未来，娘娘与皇子独居于此，我等理应前来侍奉娘娘。如今陛下与娘娘久别重逢，我思忖着，明日起便不再去叨扰了。”
殷夫人表了态，其余众人也是纷纷响应，表示自己坚决不会这么没眼力见，跑去给陛下和娘娘添堵。
江晚芙尚不知道，自己苦恼了许久的事，陆则一露面，连话都没说一句，便替她解决了。她此时刚把陆则推进盥室，催促他去换一身衣裳。她也是才从惠娘口中听说，陆则此番出门并非轻装简从。
毕竟是做了皇帝的人，出个门哪里能那么容易，从前宣帝动过进山清修的念头，都被一堆朝臣给劝下，连门都踏不出去，也就陆则素来强硬，朝臣还琢磨不透他的做派，不敢太过阻拦。至于半路将队伍丢下，只带了几个护卫，日以继夜赶路这种事，便更不能叫朝臣们知道了。
昼夜赶路，也幸而陆则行军习惯了，穿一身玄衣，才不大看得出，即便如此，江晚芙也不敢叫他亲近儿子，赶忙推他进去洗漱了。
陆则洗漱出来，换了身云白的常服，进了屋，便看见阿芙正与儿子在榻上玩。大概因为陪孩子的缘故，阿芙也没有戴什么金簪、金钗、步摇之类的首饰，长发垂顺在背后，只用一缕青带束发。她俯身轻轻摇晃手中的金铃，逗弄着坐在榻上的孩子，元哥儿的注意力全在母亲身上，时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陆则停在远处，安静注视着这一幕，这半年的急躁、渴求、不安、疲乏，在这一瞬间，都尽数瓦解消弭。
“夫君？”看到了时辰，江晚芙正准备叫乳母进来，抱元哥儿去喝奶，一抬头，却看见陆则直直站在那里，也不知盯着他们母子看了多久。她叫了他一声，元哥儿也随着母亲的声音抬头，扑闪着圆滚滚的眼睛，盯着父亲看。
陆则大步走过去，长臂一伸，将一大一小抱进怀中，心中的满足，竟无法用言语形容。哪怕登基大典那日，他也未曾像今日这般踏实过。
说是来接儿子的，但陆则委实不是个靠谱的爹，一心惦记着阿芙，此时才有功夫，仔细看了看儿子。小家伙胆子还挺大的，并不害怕他，还仰着小脑袋看他。陆则大手摸了把儿子浓密的胎发，沉声道，“叫爹。”
江晚芙本来看着父子二人初次见面，心中亦满是柔情，结果听陆则开口第一句，便觉得哭笑不得，无奈地道，“你做什么，他还不会说话呢。”
说罢，也不指望父子俩再有什么温情脉脉的初见了，从陆则怀中起来，叫了乳母进来，将孩子抱着出去喂奶了。
没了孩子碍事，陆则自然更肆无忌惮了些，一只手环住阿芙柔软的腰身，将她带回床榻之上，微微低头，便寻到她柔软的唇，落下一个长久炽热的吻。
江晚芙亦没有闭眼，四目相对，面色酡红，不光陆则想她，她也很期盼陆则的到来。
久别重逢，总是容易失控，便是陆则尽力克制，也免不了情动。她被他紧紧搂在怀中，几乎被他揉进炽热的胸膛中一般，芙蓉娇嫩，本是该娇养在瓶中，好生呵护，悉心娇惯，此时却被揉捻得软软倚在瓶口，花香四溢。
陆则倒仍有余力，丝毫不见疲倦，仍低头亲过她汗湿的鼻尖和侧脸，而后埋于她的颈侧，瞥见她胸前衣襟一处不大显眼的湿润，倒是低低一笑。
江晚芙被他笑得羞耻不已，面上一红，便也不纵着男人了，推开他，抬手遮住衣襟湿润处，去内室洗漱了。
等惠娘扶着她出来时，便见方才还没个正行的男人，此时倒是一本正经了，颇有慈父的模样，正抖着她方才用来束发的竹青绸带，元哥儿坐在榻上，也很给面子，伸手想抓绸带。
江晚芙走过去，元哥儿便不理睬父亲了，咿咿呀呀了一声，他现在还不会走，但却已经能爬得很好了，丢下父亲，便蹭蹭地朝娘亲爬来。
江晚芙上前抱起儿子，亲了口他奶呼呼的脸颊，而后便将他竖着抱在怀中，轻轻顺他的后背。
陆则看见她的动作，觉得很有趣，“这是做什么？”
“乳母刚给他喂过奶，要这般抱着，替他顺气，免得肚里胀气难受。”江晚芙向他解释。带孩子她也是初次，虽说先前有个姚晗，可那孩子到她身边的时候，早不是婴儿时候了。她也是才知道，原来带孩子还有这么多要注意的。
“我来吧。”陆则看了会儿，觉得并不难，便想替妻子分忧。
江晚芙没有一般妇人那种想法，觉得叫丈夫照看孩子便是母亲失责，她觉得孩子和父亲多亲近不是坏事，便也将孩子递了过去。
陆则上手却很快，基本也无需江晚芙指导，趴在他肩上的元哥儿哼哼了两声，显然是被伺候得很舒服。
这个动作不需要太久，等江晚芙喊了停，陆则便停下了，抱着孩子上了榻，戳了戳元哥儿肥软的小肚子，觉得甚是有趣。
正好惠娘有事进来找她，见父子二人相处融洽，江晚芙倒也不担心，便出去了。
惠娘说了殷夫人等派人来传话，说明日有事，不能来府里伺候她了，请她见谅。一个人这么说，并不稀奇，可要是都是这个说辞，那明显是商量好了。
江晚芙听了后，也是松了口气，她是巴不得她们不要来的。她不自在，她们待在也不自在。
“嗯，我知道了。”她点点头，“路上还有些未到的御医、护卫随从，怕也没几日便要到了。让管事提前安排好住所起居……”
惠娘一一应下。
这些事，其实本来不应该江晚芙操心，不过她一时也还未适应自己的新身份，便是她身边的人，也还习惯事事都来找她拿主意。
说过话，回到内室，便见陆则平卧在榻上，沉沉睡去了，一手还护着趴在他胸膛上的儿子，江晚芙放轻步子走过去，元哥儿看见娘亲，便咿咿呀呀地想抓她。
江晚芙怕他吵醒陆则，便伸手握住儿子的手指，元哥儿便安静下来了。江晚芙才低头去看陆则，他睡得很沉，大概是赶路十分劳累了，否则不会大白天便这样沉沉睡去。他很少如此。
想起刚刚的事，江晚芙心中又责怪他胡闹，又心疼他，起身抱走趴在他胸膛上的儿子，元哥儿仰着脑袋看她，似乎觉得这地方还挺舒服的，怎么这么快就要抱他走了？
“让爹爹好好睡会儿，咱们出去玩，好不好？”江晚芙低头，眉眼含笑哄儿子。抱着他出去了。
……
陆则仰卧在床榻上，阿芙日日睡在这里，柳绿的帷帐、浅青绣芙蓉花的锦衾帛枕，似乎都沾染了她身上的气味，淡淡的花香中有一丝奶香。
他本来只是想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他许久没有觉得这样安宁了，可闭上眼后，却觉得眼皮子越来越重、越来越沉，竟就那样睡了过去。
----前世----
今年的春天，竟也冷得人钻心蚀骨。
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灭了蜡烛的时候，陆则心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他怔愣着，直到常安叫了一声“世子”，陆则才回过神来，他抬眼看见常安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怎么这幅表情，怕他受不了打击？也不至于吧……
可他最后也没有笑出来，可能只是不想笑，也可能是因为笑不出来。
他没有和常安说什么，从书桌前起身，出了书房，踏上他最熟悉的那条路。整个卫国公府，上至父亲祖母，下至丫鬟小厮，大概都不知道，他几乎很少真正宿在立雪堂，不管回来得多晚，他都会踩着夜色，去一趟明思堂，哪怕只是看一眼就走，他也会去。
已经很晚了，陆则走到明思堂的时候，身上已经冷透了，惠娘见到他，神色惊慌中，又隐藏着一丝畏惧，从前他并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劲，今天这些以往被他所忽视的细节，却都一一在他眼前放大了，清晰可见。

第200章 继续前世
他没有理会惠娘，径直踏过门槛。惠娘点了烛，低声叫醒已经睡下的主子，江晚芙坐起来，看向他的眼神一如往常的柔软，只是因困倦，添了几分朦胧的雾气。
她青葱似的指尖，碰了碰他的手指，细软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肩头，神情温顺，低眉顺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惠娘将蜡烛留下，人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了。
“你身上好冷。”她似乎察觉到他身上的寒气，伸手从被褥里取出个汤捂子，塞给他。她小产后，便极为畏寒，陆则体热，便夜夜都会过来陪她。他来不了时，惠娘便会准备汤捂子。
陆则没有理会，他也不觉得有多冷，只是注视着江晚芙。她在他面前，一贯是如此的，柔弱可欺，总给他一种错觉，他不在她身边，她便会被人欺负。或是从前的夏姨娘，或是府里的管事下人不逊。因此那日，看见刘兆压着她的时候，他心中的愤怒、恨意，压过了他内心的理智。
他亲手宰了刘兆那个畜生。
哪怕这可能给他带了杀身之祸，他也没有一刻后悔过。
可是，今天常安告诉他，江晚芙的忠仆，那个随她从苏州来、一直伴她左右的惠娘，曾经不止一次去见过刘兆。刘兆来府里，也不是来找他的，他根本是来找江晚芙的。
他以为柔弱可欺的小娘子，才是真正的猎人，她用她腹中的孩子，激怒他杀了刘兆，替她报仇雪恨。
陆则盯着江晚芙的眼睛，那双眼睛往日最温柔，此时此刻，他却觉得看不清，他倏地开口，“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弟弟是怎么死的？”
他说完，便看见她神色一僵，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眼神。
小娘子顿了顿，“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陆则继续道，“没什么，只是想问一问。”他缓缓地伸手，握住她的手，柔软而冰冷，低声道，“我听说，他是溺水而亡。那么大的人，也不是孩子，好好的又怎么会溺水？他呼救的时候，旁边没有旁人施救吗？”
他一句一句的问，她脸上的血色，也缓缓地褪去，极尽苍白，那次事后，她便清减了许多，如今苍白着脸色，倒越发惹人怜惜。陆则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如以往般心疼怜惜，恨不得将她拥进怀里安慰，另一半却无比的理智，冷眼看着。她一直是如此博得他的怜惜的。
陆则顿了顿，接着道，“需不需要我查一查，如果他是被人所害，我也好替你报仇……”
“不用。”她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得若有似无。
“为什么不用？”陆则反问，声音很冷，“是不用了，还是没必要？没必要查，因为你早就知道是谁害死了他，也早就手刃了仇人，对吗？”
他说话的时候，至始至终都盯着她，他看见她苍白的侧脸，猛地颤了一下的眼睫，她重重地垂下眼，而后慢慢地抬起了头，轻轻地点了点头，“是。”
她承认了。
陆则心里却没有因此得到一丝安慰，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逼近质问她，“怎么不继续骗下去了？你不是最会演了吗？处心积虑的接近我，博得我的怜惜，再把身子给我，恩爱柔情是假的，说要跟我去宣府，也是假的，就连孩子，都只不过是你报仇的筹码！江晚芙，你究竟有没有半分真心？！有没有？！”
面对他的质问，她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眼神里什么情绪也没有，空得厉害，她低声道，“没有。对不起……”
陆则只觉得，自己被什么狠狠抽了一巴掌后，又被人朝心上狠狠捅了一刀。交付真心却被背叛的心痛、身居高位者被人玩弄于手掌间的耻辱，全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心头，他甚至分不出那一种情绪更浓烈。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陆则用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冷冷盯着她的眼睛，冷声道，“江晚芙，不用道歉。做个交易怎么样？我总不能白睡了你那么多次……杀你弟弟的是刘兆，但也不止他一个。替他遮掩的、帮他脱身的、助纣为虐的、趋炎附势的……我都可以帮你一个个杀了。但你——以后都归我。你杀了我的孩子，那就还我一个……以前怎么做，以后就怎么做，对你而言，也不算什么难事吧？”
他松开手，也松开了她的手腕，小娘子一身皮肉娇嫩，雪白的手腕已经青了。
陆则扫过她的腕子，闭了闭眼，他站了起来，淡淡地道，“准备一下。从今往后，便没有什么大少夫人了。”
陆则一把拉开内室的门，门外的惠娘看见他，似乎是被吓到了，很快从他身侧跑进屋里，哭着问怎么了，陆则克制住回头的冲动，终于还是一步步走了。
半个月后，卫国公府办了一桩丧事。
孀居已久的陆家大少夫人没了。
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损，很多人觉得惋惜，陆书瑜更是在灵堂前哭得昏了过去，被谢回带了回去，就连一贯闭门不过问府里事的赵氏，都请了自己熟悉的高僧来超度。
“真是命苦……她便是命太苦了。”陆则去看望祖母，祖母便拉着他的手，一直流着眼泪，“是我们家对不住她……我当时就不该答应，守什么三年寡啊……连拜天地都没有拜的，我不该答应她的。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啊……”
陆则没有说什么，他同江晚芙交心后，曾去查过她当年为什么要留下为长兄守寡。明明当年之事，是陆家理亏，无论祖母还是父亲，都没有理由要求她留下。但事实便是，她是自愿留下的，甚至是她主动提的。
他那时还因此醋过。现在想来，只觉得嘲讽。
她有什么真心？
当年留下，大概也是为了她弟弟能入国子监。
明思堂少了个女主子，但城东葫芦巷一座宅子里，多了个貌美的小妇人江氏。这是陆则给她置的宅子，他告诉她，她要一辈子无名无分，只能做他的外室，但对外，面对邻居的探听，他还是没有说出外室两个字。
“是我夫人。她体弱，不便见客，来此处静养。”
宅子离卫国公府不远，离刑部也不远，常安拿来的几处府邸名单里，更好的有，更差的也有，他本应将她关在人烟稀少的山中别院，她在卫国公府虽是孀居，鲜少出门，却并非没交到一个朋友，至少阿瑜便与她情同姐妹。倘若被阿瑜发现，告诉了祖母，即便陆则如今可以不受任何人左右，哪怕是父亲，但麻烦终究是麻烦。
但他选了这一处。
他来得很频繁，没了府中的约束，他更加肆无忌惮，就连祖母也私下问他，是不是在外有了人，有了就带回来，身世差些也不要紧，没得这般平白无故连名分都不给人家的。
他随口遮掩过去。
当年的事，只要有心，查起来并不难。当时江容庭在国子监念书，放假便会来卫国公府小住，那日是仲秋节前，他为了救与他同行的少女，与刘兆起了争执，二人被强掳上了马车，而后二人便没了踪迹，卫国公府派人四处搜寻，只找到了尸首。从水中捞起，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了，辨不出人形和面容，只能勉强凭衣衫和配饰认人。
江容庭的死，最终以意外溺水而结案。
只是不知道，江晚芙又是从何知道的真相。陆则也没有去问，他只是如他和她约定的那般，替她报仇。当时助纣为虐的走狗、后来隐瞒遮掩的皇后娘家人，身份低微的，他便直接杀了，如孙家，他便设计扳倒。胡庸死后，他已是朝中名副其实的第一人，无人能与他争锋。
陆则其实知道，他不过是在迁怒，他恨的、怒的，是江晚芙，但他连碰她，都压抑着自己的欲，怕伤了她的身子，明明她从始至终不过利用他。
他没法把情绪发泄在她身上，那些帮凶，便成了他发泄情绪的出口。
日子一天天的过，波澜不惊。
瓦剌老可汗死后，朝中为了明安公主回京一事，闹得不可开交，陆则只觉得无趣，他站在最前面，脑子里却在想葫芦巷的江晚芙。
她昨晚似乎胃口不好，本来就吃得少，又还吐了。他要看看那些秽物，她却还挡着，有什么呢……他难道会嫌她恶心吗？
她又僵着不肯夜里请大夫，反正吴别山每天早上都会来给她请脉，他便也没有坚持。
并非是怕她，实在是懒得和她吵了。
“既明……”皇帝忽然叫了他的名字，问他对明安公主回京一事有什么看法。
和亲公主要回来，瓦剌必然会狮子大开口，这也是朝臣们竭力反对的原因。为了一个出嫁的公主，耗费如此之多的民脂民膏，甚至可能割让土地，朝臣如何能容忍。但陆则也知道，宣帝想。刘兆死后，他难免寄情在与刘兆一母同胞的明安公主身上。
他站在了宣帝这一边，谢纪那老头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站出来怒骂宣帝，朝堂顿时乱做一团。
陆则看着这场闹剧，只觉得无聊透顶。一直到下朝，他被宣帝叫了过去，果不其然，说的还是刘明安的事，宣帝同内阁保证，公主回来的条件，绝对不会包括割地。但瓦剌会不会答应，却不是宣帝能左右得了的。唯有与瓦剌打过仗的陆则，才有可能吓住使团。
他没想太多，答应下来了。
毕竟是自己的舅舅，刘兆那个畜生该死是一回事，他亲手宰了他又是另一回事，对舅舅，他始终心里有几分亏欠。
回到葫芦巷那座宅子，进了门，守在主子身边的惠娘，便惧怕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他会吃了她主子一样。陆则懒得理她，径直走过去，一把揽住江晚芙的腰，很快皱了眉，都细成什么样子了，他又没饿着她，每顿好菜好饭的供着，什么补品都拿来给她用了。
想起昨晚的事，陆则皱着眉开口问，“吴别山怎么说？还是脾胃失调？”
吴别山到底行不行？治来治去，都是一个老样子，不行就换人。陆则正想着，却听见在他怀里的江晚芙，轻飘飘地开口。
她说，“我可能有身孕了。”
陆则僵住，环在江晚芙腰上的手，也跟着僵住了，本来只是寻常的动作，却一下子觉得会不会太重了，会不会伤着她、伤着孩子。
上一次这么手足无措，是她告诉他，她怀了他们的孩子。后来那个孩子没了，被她设计杀死了。
他们失去的那个孩子，回来了。
陆则那一瞬间，甚至激动得连眼睛都有些湿润，他怕她看见，便低下头，慢慢地摸了摸她尚平坦的小腹，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隔日，陆则就命人把他的私库搬空了，所有的补品珍品，全都流水一样送进了宅子。他命人去各地搜罗补药珍品，但凡对妇人好的东西，他都弄来堆进宅子里。

第201章 他甚至逼着她怀了孩子……
孩子的事，陆则也只高兴了几日。很快地，他便发现，江晚芙越来越瘦，她本就吃得不多，却还要吐，身子轻飘飘的，他半夜拥着她的时候，总觉得她单薄得厉害，似乎连呼吸都是孱弱的。
叫了吴别山来问，又依旧是那几句话。
“脾胃失调，虚不受补。加上害喜，没什么大问题，但也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陆则听得心烦，摔了杯子，抬手让吴别山退出去。他在外间站了会儿，缓了面色，才若无其事推门进去，她已经如此了，又还怀着他们的孩子，他便是再生气，也不该把气撒在她身上，至于其他的事，日后再说吧。他眼下不愿去想那些。
他进了屋，惠娘正在给江晚芙喂药，一勺勺喂得慢吞吞的，陆则有些看不下去，走过去，从惠娘手里接过药碗，可等他自己上手喂她的时候，动作却也不自觉慢了下来。她一贯怕苦，以前生病了就不肯吃药，此时苍白着脸，垂在膝上的手腕细得连浑圆的腕骨都凸出来了，看着十分可怜。
陆则压抑着内心的情绪，把药喂完了，随手把碗递给惠娘。
惠娘接过碗，退了出去。
陆则回头看江晚芙，她低着头，身上穿着云白的软绸做的衣衫，她如今出不了门，也愈发惫懒，连发也不束，那些价值连城的金簪玉簪，更是被她束之高阁，只用一缕云白发带挽发。哪有外室似她这般惫懒的，也就他能如此容忍她了。
从前她还是大少夫人，孀居的身份，要素净端庄，他也不好送她什么首饰玉器。如今出来了，没了那些规矩约束着，想着这个年纪的小娘子，总是喜欢那些灿灿精致的物件，他也没刻意想买什么哄她高兴，有时候随手买下后才反应过来，随手给她，她也不见得多高兴，只轻轻的道谢。
真是难哄……
陆则乱七八糟想了些，随手把桌上摆着青梅蜜饯的碟子递过去。她拿了颗，送进嘴里，陆则便看见她皱着的眉缓缓松了下来，左侧脸颊鼓出一个小小的圆，低眉顺目的模样，霎时变得鲜活。
她慢慢地嚼了会儿，又伸手去取了第二颗。
只是一颗梅子而已，也值得她这么高兴？陆则一边在心里想，一边却看得舍不得挪开眼。他忍不住纵着她多吃了几颗，等惠娘回来后，看见那空了一小半的碟子，似乎有些敢怒不敢言地看了他一眼，惠娘一如既往不敢同他说话，转而去劝她主子。
“娘子少吃些吧，免得败了胃口，晚膳要吃不下的。”
陆则才反应过来，他方才又被她可怜兮兮的模样迷惑了，莫名觉得有点心虚，他平日对惠娘和下人耳提面命，不能由着她的性子，结果自己才是那个纵容她的人。他把那碟蜜饯放到一边，抵唇咳了一声，皱着眉道，“怀了孩子，还这样贪食，日后孩子学你怎么办……”
惠娘没有说话，倒是江晚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居然朝他笑了一下，虽然很淡，一瞬即逝，却确确实实地笑了。这是二人闹翻后，她住到这宅子以来，第一次朝他笑。
陆则有一瞬间的怔愣，然后听到她轻轻地道，“不会的。”
不知道是说她不会再贪食，还是说孩子不会随她这般贪食的性子。陆则忘了问，心里还想着她方才的那个笑，心不在焉的，也懒得再追究蜜饯的事了。
陆则的心不在焉，一直持续到夜里，惠娘吹灭了蜡烛，关门出去了。帐子拉得严严实实的，江晚芙在他怀里，她睡觉的时候很乖顺，眉眼温顺而恬淡，总让陆则想到二人在明思堂的那段日子。没有争执，也没有背叛，他一过去，就能看见她在灯下看书。
陆则静默了会儿，忽然闭上眼，他没有去管怀里人的表情，只淡淡地开口，“你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过去的事，便一笔勾销。”
他不会去深究，江晚芙待他究竟有没有真心，孩子的事，他也不会再怪她了。就这样吧，她不爱他，只是想利用他报仇，这又有什么关系，她这辈子都是他的了。
他替她报仇，她属于他，这就够了。
等孩子出生了，她的身子再好些，就带她去宣府吧……把她关在这里，一辈子无名无分的做他的外室，说到底也只是一句气话，陆则也恨自己对她狠不下心，她亲口承认，她待他从始至终只有利用，未曾有半点真心，他还是狠不下心真的对她做什么。
陆则第一次觉得，自己还真是犯贱……
可话说出口，心里却陡地轻松了，像是把什么压在心上的东西放下了。然后，他感觉到她的额头，慢慢地抵在了他的胸口，像是小猫儿似的，躲进主人的怀抱，他忍不住睁开眼，只看见她雪白的后颈和乌黑细软的发。
她的声音很小，可能是埋首于他胸口的缘故，声音有点闷闷的，不过还是听得清楚。
她说，“好，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自那日明思堂里摊牌后，陆则就一直被各种情绪压得喘不过去，他恨她的绝情，也恨她的算计，可又无法避免的怜惜她的遭遇。单纯的恨她报复她，他做不到，可要轻轻松松的说原谅，却也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直到今天，他才终于说服自己，只要她把孩子生下来，他就再也不计较。
陆则换了个姿势，然怀里人睡得更舒服些，温和地道，“睡吧。”
瓦剌的使臣到了，果然如陆则和朝臣所猜测的，他们狮子大开口，几乎是漫天要价的阵仗，内阁、礼部、鸿胪寺与瓦剌使臣交涉，陆则答应了宣帝，自然也没法脱身，再加上还有刑部的事务，每日忙于正事，早出晚归，每日也只能盯着江晚芙喝药。
忙了有一个多月，两方的拉锯终于接近尾声，陆则难得白天去了趟葫芦巷，就是这一次，他发了好大的脾气，怒不可遏。
江晚芙身边没什么丫鬟，她嫁进卫国公府时带的丫鬟，似乎都被她嫁出去了，只留下个惠娘。其他下人都是常安安排的，他也没有刻意过问过，伺候得不出错便好了。
内室的门半掩着，陆则正要推门，却听到了内室传出来的声音。
“娘子要保重身子呢……娘子是双身子了，要多吃些……最好是生个男孩儿，男孩儿传宗接代，娘子总有个依靠……男子的宠，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陆则的手僵住了，他收回了手，没有继续推门的动作，退到了外间的门口。庭院中石榴花开得灼灼，颜色正好，陆则抬眼盯着那石榴花看，听到身后传来推门的动作，才缓缓地回过头，神情阴冷。
那个在屋里说话的仆妇被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是惠娘，也不是陆则认识的，大概是惠娘病了后，临时提上来侍奉江晚芙的。只是个下人，却敢同她说那些话，这是被他撞见了，他没有撞见的时候呢？他们又是怎么羞辱她，怎么轻视她，怎么怠慢她的。
是他的错。
他把宅子里所有的仆妇下人，全都换了。新换来的，全都对江晚芙过去的身份，一无所知，毕恭毕敬地把她当做夫人。
倒是江晚芙，过了几日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反过来问他，“原来那些下人呢？”
陆则没打算告诉她，只说，“派去其他地方了。新来的伺候得不好吗？”
她似乎是很认真地想了想，才摇头道，“也没什么不好的。”
……
陆则最开始发现江晚芙的不对劲，是在一个夜里。
雨下得很大，他半夜无缘无故醒来，摸到身边是空的，一下子就惊醒了，雷声在天边炸裂开，屋里闷热得厉害，他一把拉开帐子，起身想去次间找人，却瞥见窗户边一个人影。
江晚芙只穿一件单薄的里衣，站在半开着的窗户边，朝外伸手，似乎是在接屋檐落下的雨水。闪电雷声一阵阵的，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陆则看得心惊肉跳，快步走过去，一把把她抱到怀里，他有点气急败坏地问她，“站这里做什么？”
他把窗户关上，带她回床边，这期间，江晚芙也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他把帐子拉上，她才小声地道，“下雨了。”
陆则气得发昏，脸色也难看得厉害，她却仿佛知道他生气似的，慢慢地握住他的手，像是讨好他一样，望着他，又说了一遍，“下雨了……”
陆则没办法，把帐子拉开，起身去开窗户，回到床上，陪着看了一晚上的雨。
快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江晚芙才肯睡了过去，她睡得很安静，侧着身子，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放在小腹上，另一只手微微蜷缩在枕侧。陆则看了会儿，又心软了，懒得同她计较昨晚的事情，起身出了门。
回来后，饭桌上，他提起昨晚的事，她却愣了会儿，表情一瞬间很奇怪，不等他仔细看，她便已经点了头，慢慢地答应下来，“嗯，不会了。”
第二次是白天。
那日他休沐，和谢回约好见面，起得没有往常早，他起来的时候，江晚芙也起身了，他去次间换衣裳，就听见外边传来一阵打碎什么东西的响声，还有惠娘和丫鬟惊慌失措的声音。
他心里一紧，顾不得穿外袍，疾步进了内室，就看见梳妆台的镜子被什么东西砸碎了，一盒胭脂翻在地上，红色的膏泥弄得地上一片狼藉，江晚芙站在那里，神情茫然，像是犯了什么错一样。
陆则走过去，拉她的手，江晚芙却像是吓到了一样，有些一惊一乍的，看了他一眼。陆则没有说话，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叫下人进来收拾残局。
“换个新的过来。”陆则吩咐下人。
他转头看身侧的江晚芙，这个月份已经显怀了，但她还是瘦，怎么补都不长肉，下巴甚至比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要尖。她似乎是吓到了，可能怀孕的妇人很容易受惊，手上冰凉，被他握着的指尖也轻轻发颤，整个人脆弱得给人一种她即将要碎掉的错觉。
陆则第一次觉得自己口拙，除了别怕，也说不出别的安慰，只叫人立刻把内室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又派人去推了谢回的约。
他整日都留在了宅子里，江晚芙却怏怏的，昏昏沉沉的睡了一整日，
陆则在床边坐着，摸了摸她的侧脸，怎么这么容易吓到？
第三次是几天后。
他踏进院门，一群仆妇丫鬟，都围在榆树下，神情紧张。陆则抬头，只听到脑子里嗡地一声，脸一下子白了。
高大的榆树上，郁郁葱葱的碧绿枝叶中，江晚芙坐在其中一根不粗不细的树干上，双腿垂落下来，轻轻的晃着，青白的裙，也轻轻随风摇曳着。
那么高的树，一屋子的丫鬟仆妇，怎么会让江晚芙爬上去的，她还怀着身孕，要是跌下来……陆则不敢继续想下去，他冷声叫人搬了梯子来，一把推开常安拦上来的手，撩起袍角，爬了上去，他离她很近了，听到她口里哼着歌，调子婉转柔和，吴侬软语。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落在她的脸上。
陆则小心翼翼把手伸过去，他不敢贸然拉她，怕吓到她，“阿芙，我们下去，好不好？”
江晚芙听到他的声音，朝他看了过来，微微歪着脑袋，面上表情有点不符合她年岁的天真，陆则又叫了她一声，“阿芙……”
她像是认出他一样，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慢慢地弯了眉眼，她把手递给他，陆则一把就握住了，丝毫不敢松开，他抱住了她，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忽地小声地道，“爹爹，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陆则一僵，他没有说话，抱住她，一跃而下，稳稳落地，便朝常安冷声道，“把吴别山带来。”
他把她放到床榻上，脱了她的鞋袜，盖好被子，低声问，“阿芙，我是谁？”
她似乎很不解地看着他，神情又有点不安，小声地问，“你不是爹爹吗？”
陆则不说话，江晚芙看上去便越发的不安了，她想把手缩回去，直到陆则开口，“我是。”她才安静下来，又问他，“爹爹，娘呢？她怎么不来看芙儿？”
陆则轻声地道，“等你睡醒了，她就回来了……睡吧。”
江晚芙睡着了。
陆则等她睡得很沉了，才走出内室，他叫了惠娘过来，惠娘一如既往地惧怕他，低着头，陆则冷声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到那个雨夜，她那时的表现，便已经很不对劲了。但惠娘开了口，说出了一个远比他想象中更早的日子。
“小郎君死后，娘子大受打击，总是一个人待着，既不肯出门，也不肯说话。后来袁家人临走前……”
袁家人便是那个与江容庭同行的小娘子。叫袁桃。是家中的幼女，行六，家里人叫她六娘。因是幼女，自幼便极受宠爱，家里也没有拘着她学什么刺绣，反而纵着她野小子一般，跟着父亲，学了一身的功夫。一次意外，她遇到了江容庭，小娘子本来最讨厌文弱书生，却对这个替她打抱不平的小郎君一见钟情。
少女怀春，一颗心便软了，哪怕少年对她不假辞色，一再拒绝她的示好，她也还是坚持着，十个手指都戳烂了，就为了给心上人做一个荷包。
少年人也未尝没有一点动心，只是想到自己的处境，寄人篱下，长姐孀居，他眼下唯一的想法，便是好好念书，出人头地，没有心思去考虑那些情爱。袁桃听了这番话，反而更觉得自己没看错人，跑回家中，告诉了父亲母亲。
因此，袁家人早早就知道了江容庭的存在，也知道他有一个长姐，后来出事后，袁桃的父母才会找到江晚芙。
好好的孩子死了，又怎么会没有半点怀疑，女儿自小便会凫水，怎么会那么容易溺水，可皇权大过天，宫里派人给了补偿，一条命，一个镇抚的官职，容不得你拒绝。袁家人举家搬走前，想办法见了江晚芙一面，他们报不了仇，便寄希望于背靠卫国公府的她。
“可娘子能有什么办法？那又不是别的什么人，那是太子，背后是皇帝皇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她又能做什么？”惠娘说着，忍不住掉了眼泪，“我劝她算了，袁家人妥协了，老爷也装聋作哑，她一个女子，连丈夫都指望不上，她能做什么呢？可慢慢地，我发现娘子有些不对劲，她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总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她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偶尔睡着了，也被噩梦惊醒。再后来，您从宣府回来了。她的精神慢慢地好起来，也很少那样了，后来孩子没了，她的情绪愈发低落，您来的时候，她强颜欢笑，您不在的时候，她便连话也不说，沉默得厉害……有时夜里爬起来烧纸钱，也不许别人靠近……”
陆则浑身僵硬地听完，他没法去追究惠娘的错，她是阿芙的奴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枉顾主子的意愿，更何况在此之前，他的不假辞色和冷淡，他把她当做外室的态度，惠娘怕他都来不及，也不可能跑来告诉他。
他怎么会毫无所觉，枕边人成了这幅样子，他一点都没有察觉，他只是享受着她的温顺和臣服。
他甚至逼着她怀了孩子。
他对她做了什么？

第202章 前世结束
阿芙醒来后，却仿佛又将自己避开众人，攀上榆树，又被他抱下来的事情，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面上神情不似作伪，如同那天雨夜的事，她次日清晨便不记得了。
陆则更不敢提，只是留在葫芦巷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有一日，阿芙吃完了药，忽地很疑惑地问他，“你最近好像不是很忙……”
陆则怔了一下，把喂空了的药碗递给惠娘，如往常那样，把装了蜜饯的碟子递过去，他一贯不大狠得下心约束她，从前还能装装样子，如今连样子也装不出了，怕自己又纵容她多食，索性一碟子里只盛了四五粒，看着便觉得少得可怜。
看她塞了一颗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因为苦药而蹙着的眉头，缓缓松口，陆则也不自觉跟着松弛下来，“嗯”了一声，道，“不大忙……”
以他现在的权势，已经很少有事需要他亲自出面应付。眼下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明安公主回京一事上，宣帝都有些时日没召见他了，他也无暇去面圣，至于如其他人那般讨好区区一个公主，对他而言，更是毫无意义。
倒唯有一件，他眼下只怕打仗，小打小闹尚不要紧，父亲一人也应付得过来，怕就怕需要他去支应。他要是走了，她这里怎么办？
伺候的人再多，真有事情的时候，还是要有人拿主意……
陆则胡思乱想了会儿，待回过神来，看见碟子已经空了。她似乎是很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又或是因为药吃多了坏胃口，每一次就这么少得可怜的几颗蜜饯，她都吃得很珍惜，最后一颗还会含上一会儿。
其实在他面前，她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几乎是少之又少。
从前在卫国公府的那段日子，对他而言，是意气风发，春风得意，仕途上平步青云，回到府里，又有她温柔似水、柔情以待，美好得像是梦境一样，这也是为何后来刘兆打破一切后，他会对他恨之入骨，不顾他的身份，亲手了结了他。
但对她而言，那段日子，大抵只是日复一日的煎熬……他从未见她同他生气，甚至连反抗都少得可怜，他那时只以为，她生来如此，天生性子软，没有脾气，现在回头看，却觉得当时的自己，实在错得离谱。
他恨她不肯予他真心，恨她虚情假意，恨她算计自己，可到头来，他给她的，难道就是真心吗？他只是享受着着她的好，她的温柔懂事、她的体贴入微，其他的，他视若无睹，也从未深究过。
究竟是她隐藏得太好，还是他根本不在意，陆则从前觉得是前者，现在回头看，却觉得，是他没有在意过。
他怪她不信他，并因此耿耿于怀，迟迟放不下，既折磨自己，也折磨她，可事实上，他也从来没有给过她可以信他的底气。
先前他用孩子说服自己放下，告诉她，也是告诉自己，只要她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从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既往不咎。但说到底，他并不是真正的释怀了，只是妥协了。
直至那日从树上抱住她，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刚落下去，却从她口中听到那一句欢喜的“爹爹，你怎么这么迟才回来”，他从惠娘的话语中一点点拼凑出她那些孤立无援的日子，后来他守着她的这些时日，亲眼目睹她发病时的软弱、崩溃、逃避，至此，他心里的不理解、他心里的恨，才轰然倒塌，消失殆尽，亦彻底释怀。
“阿芙，”陆则伸出手，握住她落在膝上的手，她温声抬头看他，眼神很平和，陆则被她看得一颗心，不由得沉静了下来，他低声道，“等孩子出生后，我想带你和孩子去见祖母和母亲……你什么都不用害怕，我会处理好一切。过去的事，我已经不在意了，我们往后好好的，你、我、孩子，我们好好的。”
江晚芙似乎是被他的话吓到了，呆呆地看着他，良久才颤了颤睫毛，陆则心里觉得她这幅样子，实在可爱，忍不住笑了下，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低声道，“往后就是陆夫人了，陆夫人大人有大量，不要与为夫计较了……以前欺负了你，待你也不够好，以后不会了。”
他的话说完，便看见她眼眶慢慢地红了，然后慌神似的避开了脸。
陆则猜她掉泪了，她其实不大掉眼泪，看着总是柔弱可欺的样子，可是意外的坚强，极少当着他的面哭。
她大概都不知道，他真是被她迷得理智全无了。
就是她还没怀他们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她若是告诉他，要他帮她杀了刘兆，再朝他掉一掉眼泪，不用多，两三滴就够了，他也真的会去做。
……
月份越来越大，陆则的不安与焦虑却与日俱增。
他从未真正见过妇人怀孕生子，亦不知其中艰险，所以当时才会那般轻描淡写的说出，“你还我一个孩子”的话。更何况，阿芙还是个病人，她刚失去第一个孩子，精神濒临崩溃，又体虚孱弱，根本不是孕育孩子最好的时候。
陆则恨不能杀了当时说出那些混账话的自己，他悄悄把宫中的御医请来，给阿芙看诊，但即便是御医，话也说得很含糊，“世子，这位娘子的情况，实在异于一般的妇人……况且这妇人生子，本就是难事。下官也只能尽力而为……至于这结果，还是要看天意。”
这并非陆则想要的答案，但他心里也清楚，哪怕他用权势，逼着御医说出他要的答案，也只是自欺欺人，没人能保证，阿芙和孩子一定能平安。
孕育孩子的辛苦和艰难，远远超出了江晚芙现在能够承受的范围，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她日益消瘦，但她的精神却比以前好了不少，很听大夫的话，每日都会在院子里晒太阳。大夫说，多晒太阳，对孩子好。
陆则几乎把能放下的事，通通都放下了，日日守着她，她闭着眼，枕着他的膝晒太阳，他便在旁边念书，多半是些浅显易懂的故事，往往念不到几页，她便要睡过去。
陆则便只好把书放下，抱她回屋里，静静地在旁边守上一下午。
陆则惧怕去看那个隆起的孕腹。他曾经很期待这个孩子，但现在，那些期待，已经被日复一日的惧怕和不安，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他当时只是一时冲动，他并不是把孩子看得比阿芙重，当时脱口而出的话，也只是恨她不爱他，一时的气话。
但孩子已经在了，他没法把它从阿芙的肚子里拿走，甚至也不能流露出一点点的焦虑。
日子一日日的过，从冬到春，陆则偶尔进宫几回，碰见过明安公主，宣帝亦玩笑似的提起，他未娶妻，公主亦孀居，何不结成良缘。他自然拒绝了，宣帝倒也并没有不高兴，更没有强求，陆则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战事起，藩王起兵，瓦剌撕破盟约，与蒙古同日发兵，内忧外患，边关九镇危在旦夕。陆则进宫，不出意外的，内阁的意思，是让他带三大营去支应。一来，镇守边关，本就是他身为人臣、身为人子，理应承担的责任，二来，朝中也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选。
换句话说，除了去，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仗一旦打起来，他必然不能在阿芙分娩时赶回来，他必须找一个信任的人，替他照顾她，思来想去，陆则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永嘉长公主。
他去了明嘉堂，见了自己的母亲，告诉了她阿芙和孩子的事。要说，便避不开阿芙的身份，他眼下没有时间让母亲慢慢地接受阿芙，只能把所有的错处，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此事错全在我，是我一时昏了头，强逼她从了我。”
母亲气得发抖，冷声质问他，“你既知道错在你，为何还不悔改？这世上有那么多女子，你偏偏要去碰你兄长的人……她是你长嫂，一介弱女子，她过得还不够难吗？你还要逼迫她，欺辱她，我难道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陆则静默了会儿，跪了下去，道，“母亲，我早回不了头了。我什么都可以割舍，唯独她，我舍不下，也放不下。战事紧急，我不得不赶去宣府，既生在陆家，便不惧死，亦不惧战，可我唯独放心不下她，她体弱，又怀着孩子，受不得半点刺激，我今天来，只求母亲念在儿子的份上，照拂于她。我愿任母亲打罚，绝无二话，只求您……照顾她。”
母亲最终还是心软，答应了下来。
陆则没打算现在让二人见面，阿芙的情况不稳定，母亲虽不会为难阿芙，但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再刺激她，任何事都要徐徐图之，陆则不敢操之过急，只求母亲能替他盯着葫芦巷，有什么事情，便代为处理。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问什么，答应了下来。
几日后，陆则领兵北上。
这一仗打得很艰难，藩王、蒙古、瓦剌三方联合，战线拉得太长，本就对他们不利，加上后方的粮草常常延误，更是雪上加霜。
就在他与父亲合力镇压了起兵的藩王，收归了叛军，准备把集中兵力对付蒙古瓦剌骑兵的时候，京中传来消息。
母亲病逝了。
他放下战事，赶赴京城，临走的那一日，父亲来送他。好像只是一夜之间，父亲老了很多，本就寡言的人，愈发的沉默了，直到他带人走前，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去的时候，还是初春，春寒料峭，回的时候，却已经入秋了，他行到半路，收到三叔拼死送出的密信，母亲是死在宫里的。母亲去世前，宫中一道圣旨，把祖母和母亲接近了宫里，而后便传出了母亲的死讯，如今祖母仍软禁在宫中，连三叔等人都不能得见。甚至母亲的死，也很蹊跷，说是病逝，但实际上在入宫前，她都还好好的。
三叔的信，彻底撕开了皇室的阴谋。
陆则怒不可遏，杀母之仇，他怎可不报？！
皇室到底还是低估了他，他连夜攻城，那一晚雨下到天亮，天亮时分，曾经牢不可破的皇城，破了。他带兵杀入，一边派人去葫芦巷，保护阿芙，一边带人攻进皇宫营救祖母。他见到了祖母，祖母一见到他，却立即扑了上来，拉着他的手，急切地道，“快去救阿芙！你快去找她……她把追兵引走了。”
陆则只觉得浑身上下一下子凉了个彻底，三叔根本没有说，或者连他也不知道，阿芙也被软禁在宫里……她怀着孕，连跑都艰难，怎么引得开追兵？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把祖母托付给副将，匆匆带人去找阿芙。
宫中漫长的宫道，雨下得很大，越下越大，青砖上的血被雨水冲刷干净，但很快，便会被血浸染。陆则一个个宫殿的找，他找了很久、很久，久到手里的刀已经拿不住了，胳膊沉得抬不起来。
但最后，他也没有找到她。
是他手下的人，最先发现了阿芙，或者说，发现了她的尸首。
是他还没来得及搜的冷宫。
他推开隔扇门，就看到了她。她躺在一张落满了灰的床榻上，打着补丁、结了蜘蛛网的帐子，她身上裹着一条破了的毯子，她安静地躺在那里，面上神情平和，如果忽视那些刺目的血，她看上去，仿佛只是睡着了。
陆则走过去，他不自觉地跪了下去，轻轻地握住她垂在床榻边的手，冰冷刺骨，阿芙一向畏寒的，陆则心里没有别的念头，只下意识地想替她取暖，他揉搓着她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让她暖和一点，可不管他怎么努力，好像都是徒劳一场。
副将进来说，找到宣帝和刘明安了。
陆则明明听到了副将的声音，但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副将说了什么。
副将说，找到宣帝和刘明安了。
陆则脱掉自己身上冷硬的盔甲，才去抱榻上的阿芙，他抱起她，她的头便靠在他的胸前，如往日他抱她一般，乖顺而柔软，陆则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阿芙，你身上好冷，我带你去暖和的地方。”
怀里的人，没有应答他。
……
宣帝已经行将就木了，陆则甚至没有去见他，他便死了，倒是刘明安，阴差阳错的活了下来，副将觉得，刘明安一个公主，留下来的话，日后说不定还派的上用场，怕她自戕，还派了几个人严加看守。
这对陆则而言，反倒是件好事。尤其是在知道，是刘明安借宣帝的手，把祖母、母亲和阿芙接进宫里软禁后，陆则甚至百忙之中抽出空，去见了她一面。
她被关押在最脏污的监牢中，陆则走进去，任由刘明安破口大骂，也没有一点反应，等她停下后，才淡漠地道，“你激怒我，为求一死……可我怎么会让你这么轻易地死了。你生来就是公主，大概不知道，这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跌落尘埃，而是——求死不能。”
说完，陆则没有理会咒骂的刘明安，他缓步出了监牢，看向一侧的狱卒，随口道，“人守着，难免有松懈的时候……拔了她的牙，挑断她的手筋脚筋……”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道，“指甲也拔了吧。”
狱卒恭敬地应下。
陆则走了出去。今日是他登基的日子，亦是立后的日子，还是阿芙的头七。群臣都在灵堂前跪着，他走过去，也没有理睬他们，惠娘抱着孩子，穿着丧服跪在灵堂前，他没有看那孩子一眼，径直走到棺木边。
一阵狂风卷起，灵幡忽的被吹得掉了下来。
灵堂中的太监宫人吓得噤声。
陆则回过头，看见那被吹落的灵幡，落在了惠娘怀中的孩子身上，犹如薄被一样，正好盖住了他。那是他和阿芙的孩子，但到现在，他都没有好好的看他一眼。如果没有他，阿芙就不会死……
但现在，阿芙的灵幡，掉在他的身上。
陆则沉默着，他走过去，从一脸惧怕的惠娘手中，抱过那个孩子，小小的婴儿，还看不出像谁，但祖母哪天似乎跟他提过这孩子，说生得像他……陆则看了会儿，没觉得有什么像。
他抱着孩子，走到棺木边，碰了碰棺木，低声道，“我会带大他。”
话落，狂风骤然停下了。
陆则闭了闭眼，抱着孩子出了灵堂。
……
景帝在位二十有三，死后其子继承皇位。后世对其褒贬不一，褒者赞其在位期间，政绩累累，彻底扫除蒙古瓦剌威胁，开疆扩土；贬者则说他来位不正，穷兵黩武，好战逞凶……
但坊间议论得最多的，是他的枉顾礼法，肆意妄为。
登基当日，封亡妻为后，且此生未纳一妃，都察院磕破了脑袋，他也置之不理。而那位被他视作此生挚爱的亡妻，则未葬入皇陵，景帝将后宫拆了，将皇后葬于此，离他的寝宫只有几步之遥，此事亦有数名谏臣死谏，血溅三尺，景帝未理。
更有传言，景帝壮年退位，而后陡然病逝，并非简单的病逝，而是追随亡妻而去。当然，这段并未被史书记载的说辞，被大多数人视作谣言。
直至景帝之子孝帝过世，其子继位，当年秘而不宣的史册被翻出，才真正确定，当年的“谣言”，并非谣言。
……
“所有的事，我都替你安排好了。该杀的朝臣，我已经杀了……边关也再无威胁……这是给你留的人，你想用就用，不想用就算了，反正我死了，也管不了你做什么……”陆则把名册递给儿子，他一件一件叮嘱着，说到最后，终于觉得烦了，停了下来，“就这么多吧。你出去吧……我要走了。”
他没有再理会儿子，其实他们父子不算亲近，他不算个好父亲，但看到他，他总会想起阿芙的死，他没法毫无芥蒂的亲近他。
陆则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时，心里还在想，等见了阿芙，她肯定要埋怨他不好好待他们的孩子，那可怎么办啊……不知道他哄哄她，她还会不会和从前那样轻易地就原谅他。
应当会的，她一贯心那么软。
或许看他可怜，就原谅他了。
身子越来越轻，陆则感觉自己好像飘到了半空中，听说枉死的人才能下地狱，他好歹是自戕，不会不让他去吧……陆则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被一阵风猛地吹到了一处，他睁开眼，忽然看见面前竟然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年轻了二十几岁的他。
他怔了一下，看向“他”前方的路，“他”骑着马，是要去哪里？
陆则仔细回想了一下，太久远了，他一时竟然忘得差不多了，这么多年，也唯有与阿芙的那些记忆，被他时时刻刻记在心里，至于其他的，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终于，那些被他丢在角落的记忆被翻了出来，这是他去宣府，这一次，他去了几年，等他回来后，阿芙已经嫁进了卫国公府……
陆则低头，看了眼年轻了二十几岁的自己，“他”脸上的神色很熟悉，是他二十岁时的矜傲，这个年纪的他，满脑子建功立业，保家卫国，无心情爱。
他停了一瞬，猛地一头撞向那副身躯，本来轻飘飘的身子，竟同那个“他”，一起从马上跌落了下去。

第203章 夫妻一体，朕与皇后乃……
陆则睡下后，江晚芙本抱着儿子在外间玩，岂料没多久，纤云就进来了，说她娘家来人了。
江晚芙觉得纳闷，等再仔细一问，倒也勉强算得上是娘家来人了。当年江父在苏州扎根后，江家或远或近的亲戚，都前来投奔于他，他也从不推辞，早前江父这一支在江家不过算旁支，如今也早已以他唯首是瞻。
纤云口里说的这个，是江晚芙的祖父的同宗兄弟的后代，论辈分的话，她还要叫一声堂姑。
多少算是长辈，哪怕不熟，也不好拒之门外。江晚芙点了点头，把孩子交给乳母抱走，朝纤云道，“请她去正厅吧。我就过去……”
纤云应下，屈了屈膝，却没出去，等乳母抱着小郎君出去了，她才上前小声地道，“夫人，那位叶夫人不是自己来的，身边有位小娘子同行，瞧着约莫十五六的模样……容貌迭丽。”
江晚芙听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合着她这堂姑不是冲她来的，是冲着陆则来的？这可真是……陆则也不过才到，消息倒是传的真快。
江晚芙回过神，冲纤云点点头，淡笑着道，“知道了。”
纤云见自家主子这般神色，也跟着松了口气。怎么说呢，她是近身伺候的，比旁人看得更真切，也知道世子有多看重娘子，可如今世子陡然成了陛下，身份与从前不一样了，她便也跟着草木皆兵起来。
江晚芙并不知纤云这番心思，她倒是很坦然，皇帝也好，世子也罢，也不是说从前就没有了，像这种上赶着卖女求荣的事，从来都不少见，但她没见过陆则纳或者带回来，便是他自己回绝了。
她杞人忧天发愁这些做什么。
江晚芙换了身见客的衣裳，便去正厅见客了。进了门，果然见堂姑叶夫人身边站了个小娘子，的确如纤云所说，貌美迭丽，穿一身淡青的襦裙。
“民女叶季，见过娘娘。”那小娘子腰肢柔软，委身一拜，果然是个小美人儿，一样屈膝行礼的动作，比起她身边的丫鬟，她做起来就是显得更赏心悦目。
江晚芙想着，颔首叫她起来，“叶娘子不必多礼。”
叶季起身，又站回到叶夫人身侧。
江晚芙没有同她多说，看向堂姑叶夫人，叶夫人一开口便是奉承的话，江晚芙也只淡笑听着，并不阻拦，她这些天多少学到了些，旁人奉承你，未必是真心觉得你如何，只是碍于身份，也不必推辞客套，如此反倒叫人觉得你看不起她，只需静静听着，适时笑一笑便好了。
叶夫人说得口干舌燥，旁边的叶季倒是做起了丫鬟的活儿，侍奉她喝茶，动作很娴熟，看着像是习以为常。庶女伺候嫡母，倒也有如此的，旁人的家事，江晚芙也不会多管，只当没看见。
倒是叶夫人，喝了口茶，停了下来，一副才想起来似的，拉住庶女的手，朝江晚芙道，“瞧瞧我这记性，还真是糊涂了，险些忘了正事。这苏州不比京城，丫鬟也笨手笨脚，不似京城教养出来那般好规矩，我这庶女倒是个乖顺的，平日伺候我，也尚有眼力见，今日便是带过来给娘娘瞧瞧。娘娘若瞧得上她，只管带在身边，当个丫鬟使唤。您用着顺手，便是民妇的荣幸……”
江晚芙面色不变，看了眼叶季，那小娘子垂着眼，任由她打量，只微微颤抖的睫，透露出主人的紧张。江晚芙收回视线，淡笑着道，“夫人说笑了。娘子合该娇养，我若留下她了，反倒是委屈了她了。”
叶夫人听了，忙道，“娘娘这是哪里的话……她一个庶女，若能伺候娘娘，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哪里还会觉得委屈。”说着，便看了庶女一眼。
叶季看见嫡母的眼色，屈膝低头道，“母亲说的是，民女不觉得委屈……能伺候娘娘，是民女的福气。”
叶夫人等她说完，便迫不及待地看向江晚芙，一副等着她把人留下的焦急模样。
江晚芙自然不会留，留了叶季，等叶夫人一出门，明日能来十个、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叶季，难不成她真的一个个收下做丫鬟？她不作声，叶夫人反倒急了，急切地开口，低声道，“民妇也是只想为娘娘分忧。我这庶女最是规矩，绝无二心，娘娘尽管放心，用自己人，总比用外人来得要安心些。娘娘若是还有顾虑，我便将她生母一道送来……”她看着江晚芙，一脸“我是替你真心考虑”的神色，继续暗示道。
“娘娘方诞下皇子，自有诸多不便之处。陛下天家威仪，我等岂敢冒犯，即便是娘娘，也不得不处处以陛下为先，总有要低头的时候……”
这话已经很直白了，就差把话挑明了。江晚芙也没想到，自己这堂姑居然能当着庶女的面这么说，正欲开口回绝，便被一个威严的声音抢了先。
“谁这么大的胆子，要让朕的皇后低头？”
江晚芙闻声抬头，便看见陆则不知何时竟找到这里来了，他一身锦袍，阔步走进来，直直越过慌乱跪下去的叶夫人母女，停在她面前，焦急地握住了她的手。江晚芙下意识地要提醒他，有外人在，他却仿佛以为她要挣脱一般，握得更牢，眼神中藏着浓浓的不安。
江晚芙觉得他的反应很奇怪，又不是许久未见，方才她不是刚从他那里走麽？但她也没有再动了，任由他握着，陆则似乎也很快平静了下来，转过头，看向叶夫人，淡淡地道，“方才是你说，要朕的皇后低头？”
叶夫人哪里想到皇帝会来，此时又被皇帝质问，吓得不敢抬头，磕磕巴巴替自己解释，“民妇……民妇的意思是，陛下是天子，全天下的百姓都是您的子民，应敬您……娘娘受您爱重，但也应以您为先，事夫如事天。”
可怜了叶夫人情急之下，还能编出这样的说辞……就连江晚芙，都有点同情她了，说起来，她方才的话也的确是这个意思，只是说得太直白了，又刚好让陆则听了个半截。
不过方才她的话，要是让陆则听全了，只怕眼下的情况就更糟糕了。
倒是陆则，面容淡淡地听完后，开口道，“夫妻一体，朕与皇后乃是结发夫妻，朕所享尊荣，皆与皇后同享，更不必皇后朝朕低头……你说话如此迂腐，日后不要来拜见皇后了，免得惹她不虞。”说罢，也不管叶夫人苍白的脸色，摆手道，“退下吧。”
他都开口了，惠娘赶忙示意丫鬟进来，帮瘫软在地的叶夫人退下，倒是一旁的叶季，虽也脸色苍白，但并不似叶夫人那般失态，只低着头。
江晚芙看着她，想起方才叶夫人的话，非但要将她送给她，还要将她生母也一起送来，让她拿着做把柄，这般看来，叶季也并非自愿了，否则叶夫人也不会下意识地就拿出她生母来说是事，可见平日便是用惯了这一招。
“等等……”江晚芙开口，叶季下意识地抬头看她，其实只看她的眉眼，却是清丽更多。
江晚芙想了想，摘下手腕上的玉镯，示意惠娘给叶季，对叶季道，“方才听夫人说，你今年十五，也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此物便予你做添妆吧。”
她说完，便朝惠娘点头，惠娘带着叶夫人和叶季下去了。
等人都走了，江晚芙才想起来问陆则，“你怎么过来了？”
还把她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堂姑吓了一跳。
陆则垂眼，注视着阿芙，她正微微仰着脸，神情略带一丝疑惑地望着她，不似他梦中那般孱弱。他那个梦，到后半段，她便一直是病弱的，小产后、怀他们第二个孩子时，直至分娩，他抱着她的尸身，她的身体，单薄得像是一张轻飘飘的白纸，仿佛风都能把她吹走。他抱着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
但现在，她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或许是这一次的梦太长了，长到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好像真的二十余年见不到她，只能守着坟墓过日子，醒来后，陆则仍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所以他刚才急匆匆地跑来找她。唯有真切的触碰，才能让他觉得安心。
“没什么，只是想你了……”陆则笑了一下，说道。
江晚芙听得脸颊微微一红，倒也没有继续问下去了，转而道，“你方才忽然好有气势……”
也不是说陆则以前不威严，只是现在的陆则，更像是沉淀了数十年的，从内里散发出的威仪，甚至只是一个淡淡的眼神，都让觉得很沉。
陆则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个梦后，他已经拥有了前世全部的记忆，换句话说，他既是他，也是那个做了几十年皇帝的他，或多或少会有些变化，唯一不变的，便是对她的珍惜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往更甚。
他经历过没有她的二十余年，他前世到最后，之所以选择自戕，既是想去找她，也是再也熬不下去了。没有她的日子，他已经过够了。
陆则不打算告诉她这些，他的阿芙这辈子比上辈子幸运，没有经历失去亲人、失去孩子的痛苦，也没有犯病，但他仍然下意识地小心对待她，便只道，“吓唬吓唬她罢了，谁叫她对你这般不敬。”
……
二人回去后，江容庭也赶过来了，如今姐夫成了皇帝，他一时不知如何同他相处，有些食不下咽，直到见二人相处依旧如往昔，甚至更加亲密，姐夫还亲自给姐姐布菜，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以前总想着快点长大、快点出人头地，就能护着长姐了。可谁能想到，姐夫竟成了皇帝，他日后就是再出息，也没法厉害过皇帝……
想是这么想，但江容庭也没有就这么放弃的打算，他还是要努力，早起成长起来，做长姐的底气。
江容庭压力颇大地走了，姚晗也被红蕖带回去休息。
江晚芙进屋换了身寝衣出来，正打算和陆则说母亲的事，白日里人来人往的，也不是谈正事的时候。走近床榻，便看见陆则手中似乎握着一样熟悉的物件。
江晚芙仔细看了看，很快想起来了，“这不是我方才送出去的镯子？”
陆则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把她拉到怀里，吻了吻她的发顶，将那镯子重新戴回她的腕上。
玉镯光泽莹润，衬得玉白手腕愈发娇美，玉配美人，向来是相得益彰的。江晚芙低头看了看，转过身子，抬眼望向男人，“你怎么把它拿回来了？”
她当时送给叶季，便是担心她回去后，被嫡母责罚，或是又被这样卖一次。毕竟卖女求荣这种事，想想也不可能只做一次。她赠她一个镯子，又说了是添妆，想来叶家因此会稍有忌惮。只当随手做件善事了。
现在这镯子回到了她手里，那叶季那里，不就没了依仗？
面对阿芙的询问，陆则不慌不忙地解释，“没白拿……用另外的镯子跟她换的。”说着，抚了抚怀中人的侧脸，神情很温柔，“你贴身的物件，不要随手赏出去……我知你心善，但旁人未必个个如你这般。”
再者，他也不愿意那镯子戴在那叶家女身上。
他一眼便看得出叶家那点心思。
叶家女的眉眼，有与阿芙几分相似。前世他登基后，不少人都干过这样的事。比叶季更像的，也不是没有，但是就算再像，假的就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

第204章 正文完
陆则说罢，也不欲多提叶家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心思，这种事情，他看得多了，不当回事，但难免阿芙听了，心中存了龃龉，索性不说得好，他摸了摸阿芙的发，问起另一件事，“怎么从江家搬出来了？”
当初寄去的信，除了报喜，却并没提起阿芙从江家搬走一事。故而他今日进城后，还是先去了江家，闯了个空后，才改道来的这园子。
见了母子二人，他只觉心情愉悦，沉浸在娇妻稚儿一家团圆的美好之中，一时便也把这事给忘了，此时才想起来问。
江晚芙方才本也打算提这事，如今陆则开口，倒免得她自己想如何开口，便低声将自己从杨氏处得知母亲的死有蹊跷，而后又找到了黄妈妈，最后去找江仁斌摊牌一事，其中种种细节，她都一一说了。
“……生了元哥儿后，我身体好了些，便又找了黄妈妈来问话。提起母亲的病，她便语焉不详，不肯多言。我才想，黄妈妈或许是知晓母亲的病的，只是她还是觉得，母亲是他害死的。”江晚芙说着顿了顿，她现下已经很难再叫江仁斌一声父亲了，不得不提起时，也只用一个“他”来指代。
听到阿芙说起自己去找江仁斌对峙，情绪激动之下提前分娩，陆则脸色有些难看，纵是江晚芙说得轻描淡写，可妇人分娩多凶险，他不是不知道，现在只是听一听，都觉得心惊不已。
江晚芙叙述的时候，也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她说起这些事，已经不像当初刚知道时那么在意了，可还是控制不住的情绪低落，她低着头，只觉后背落下一只手，轻轻把她拥到怀里，她额头抵着男人的胸口，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莫名地就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有没有什么打算？”陆则微微低头，拍了拍怀里人的背，低声问她。
江晚芙没有说话，她很仔细地想了想，可离元哥儿生下来也几个月了，她都没想出什么眉目，如今自然也是一样，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本来以为，母亲和杨氏一样，是他下毒害死的，那我大可恨他，做什么报复他都不为过。可母亲是病死的，他也不全然无辜，母亲是因他病的，后来他对我和阿弟的视若无睹、冷淡疏远，也不是假的……他说他承认自己自私怯懦。这几个月，我也想了很多，可能……”
江晚芙顿了顿，低声道，“可能没有人会不害怕吧。”
陆则静静听着，此时微微蹙眉，“害怕什么？”
江晚芙抿了抿唇，艰难地说出那两个字，“疯子……”刚说完，却觉得陆则的手，顿了顿，而后缓缓地朝上，落在她的后颈处，轻轻揉了揉，头顶传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叫了她的名字，还道，“……抬头，我有话和你说。”
江晚芙犹豫了会儿，还没动作，便又听到他的声音，还有他轻轻揉弄她后颈的动作，“算了，不抬也没关系。就这么说也可以……”
不知道为什么，其实陆则也没有说什么话，江晚芙却觉得鼻子酸得厉害。这病就像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的隐患，外祖父有，母亲也有，她也会忍不住想，或许哪一天，她也会得一样的病。江仁斌害怕，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我不害怕，”陆则淡淡的声音响起，继续道，“旁人我不知道，但我不怕。”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点无奈来，“阿芙，你觉得这是很严重的事吗？”
江晚芙听得稀里糊涂的，愣愣地抬头，眼睫上还沾着泪，鼻尖微红。
陆则抬手，用食指拭去她睫毛上的泪，声音不由得温和下来，“你觉得你能做什么？记不住事、伤人，最多不过是失手杀人吧？那我呢，我杀了那么多人，你会害怕我吗？”
江晚芙张了张口，还是先摇了摇头，才道，“这怎么会一样……你那是为了打仗。”
陆则笑了一下，“有什么不一样？说起来，还是我更可怕些，你看看外头，怕你的人寥寥无几，怕我的倒随处可见。且不说你不一定得这病，就算你得了，你觉得你伤害得了谁？孩子？他进进出出几个乳母几个嬷嬷照顾着，你哪有动手的机会……还是我？”
陆则说到他的时候，语气的笑意，几乎掩都掩不住。江晚芙本来心里难受得厉害，此时都被他笑得有点恼了，没什么底气的反驳，“……我有那么没用吗？万一你醉了，或是睡着了呢……”
陆则止住笑意，继续正色道，“那就是我的命，我命中该死在你手里，那我也心甘情愿。”他顿了顿，忽地开口，“阿芙，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前世吗？前世，一直到死，你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一个也没有。江仁斌说你母亲疯了，我倒觉得未必，正是因为她那时尚存有一丝的清醒，她知道自己所遇非人，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留下你，你或许会过得很艰难，她才想带你走。所以，阿芙，你觉得你会是第二个岳母，我会是第二个江仁斌吗？”
江晚芙抬起眼，看见陆则眼中掩饰不住、也从不掩饰的情意，没有一丝迟疑地摇了摇头。
陆则眸中露出淡淡的笑，长臂收拢，把她抱到怀里，低头吻了吻阿芙的额头，轻声道，“那你怕什么……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带你去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只有你和我，我会守着你，你不用害怕自己伤害任何人。”
江晚芙紧紧地抓着陆则的衣襟，眼泪一下子便涌了上来，她哭得厉害，鼻尖、脸颊全都哭红了，陆则便也很耐心地哄着，一直到夜深，江晚芙才哭得睡了过去。
翌日醒过来，却没看见陆则，惠娘听见动静，带了个伺候的丫鬟进来，边服侍她起来，边就先把话说了，“陛下去了江家，还留了话，道中午要回来用午膳的，若是迟了些，叫您等他会儿。”
江晚芙本来听到陆则去江家，还在想他去做什么，等惠娘说了后半段，她就有些哭笑不得了，他如今做事比以前还肆意了些，爱憎分明，喜欢的便捧在手心里，厌恶的便连样子都懒得装……
这样也好，江仁斌毕竟是她和阿弟的生父，这是不争的事实，她不可能要他还母亲的一条命，从江家搬出来，也是想彻底了断这血缘关系。陆则这么做，反倒是帮了她。
江晚芙没继续想这些，用了早膳后，便带上姚晗和元哥儿去园子里玩，小家伙对于和母亲一起出去玩这件事，很感兴趣，一见母亲伸手抱他，便十分雀跃地拍手，肉乎乎的胳膊环住母亲的脖子，贴心地靠在她胸口。
姚晗倒是不同弟弟争宠，他也很喜欢弟弟，常常抱着不放，此时还摘了枫叶送到弟弟面前，“弟弟，给！”
元哥儿肉肉的小手，稳稳接过枫叶，很给面子地冲哥哥笑，他是很少朝母亲以外的人笑的，这么久也就只有姚晗这个小哥哥和做舅舅的江容庭，有这个荣幸。
不过他爹是皇帝，倒没人敢说什么，不管伺候的乳母还是嬷嬷，就连白嬷嬷，都一脸真诚地道，“娘娘不必担心……贵人便是如此，喜怒不形于色，悲欢不溢于面，这同贵人语迟是一个道理。”
江晚芙自觉自己在这方面的经验，比不过惠娘和白嬷嬷，便也不为儿子担忧了。
看过枫叶，一大两小又去池塘边看鱼，惊得几个嬷嬷连连上前劝说，江晚芙一贯是听劝的，便抱着儿子朝后退了退。嬷嬷叫了小厮来，捞了几尾锦鲤，寻了个铜盆养着端来，一尾尾养得很胖，游得却格外的灵活。
江晚芙照旧趁这机会教儿子说话，指着鱼道，“元哥儿，这是小鱼。”
一堆伺候的嬷嬷丫鬟，都饶有兴致地看元哥儿学说话。元哥儿抬起脑袋，看见远处走来的男人，咿咿呀呀了两声，江晚芙没听懂儿子想说什么，倒也不气馁，正准备叫人把锦鲤放生，一抬头，却看嬷嬷等人都齐刷刷跪下去了
陆则一身云白的常服，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走到她面前，从她怀中接过儿子，略有几分嫌弃地道，“沉死了，多大了，还要你娘抱着……”
元哥儿仿佛知道这高高大大的男人面上的嫌弃，刚刚靠在母亲怀中一脸乖顺的表情，顿时也没了，板着脸，父子二人一大一小沉默对视着。
江晚芙看得好笑，刚准备开口，却见儿子眨眨眼，哇地一声哭了，两只肉肉的胳膊朝她伸来，哭得可怜兮兮的，竟还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娘。
“娘、呜呜娘——”
江晚芙又惊又喜，“夫君，元哥儿会说话了！”
陆则本觉得这臭小子分明是故意的，早不开口、晚不开口，偏偏这时候开口，不过是想要阿芙抱他罢了，但看阿芙欣喜的眼神，却也不由得带上了笑容，把儿子给她抱了。
罢了，这小子上辈子没娘，也是可怜，就由他小时候撒撒娇吧。再长大些，就把他丢给张元他们，要做太子的人，可不能自幼就荒废了课业。
陆则心里想着，一手牵过小姚晗，一手揽着妻子的肩，一家四口转身朝里走去。
一阵秋风拂过，枫叶沙沙作响，正到了花期的芙蓉花，也被吹得花瓣轻颤，蕊香四溢。
辗转两世，终是夙愿得偿。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