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来还是吃太饱了
作者：行清
内容简介
 谢时，本业是中农大研究生，副业是某站美食大主播，一觉醒来穿越古代，开局就是家中断粮，身为书院主厨的老爹遭人陷害，即将面临牢狱之灾的难解之局。 谢时：莫慌，问题不大。献上红糖黄泥脱色法，换书院从轻发落。 原本是为了惩治小人主动救的场，没想到书院副山长竟递来橄榄枝，盛情邀他做食堂主厨。 为了养家糊口的谢时于是重操副业，靠神仙手艺养活一书院老小，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前朝遗孤遗老，附赠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蹭饭人士 某著名理学大儒：虽然东沧书院的经世致用学说与吾不合，但食堂佳肴却是人间难得，明年的讲会请帖记得给我一张！ 某云游四方大儒：不知道贵院是否还缺讲学之师呢，老朽不才，有一学说可教授，月俸什么的倒是无所谓，只要包一日三餐就行。 某劫富济贫的海盗头子：招安也不是不行，条件是谢厨的酒肉要管够！ 谢时忙时做美食，闲时便重操正业，搞搞种植培育嫁接杂交，还能顺便投喂一下高冷男神邻居山长，一不小心还培育出了高产杂交水稻，实现了养活天下一半人的宏愿！ 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他明明只想开一家普通的食堂，结果山长和书院老小吃饱了撑的非要拉着他去造反 谢时：看来还是吃太饱了！ 

==========================================================
第1章 两个位面，两个谢时
南国特有的阴雨天里，细雨绵绵刚好打湿肩头，路上行人寥寥。路口的便利店里，徐芮双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盯着雨发呆，时不时打个哈欠。因为雨天和深夜的缘故，店里格外清冷，这会只有老式空调扇叶转动发出的微响。
就在徐芮打到今晚第三个哈欠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风铃响，随之而来的是“欢迎光临—”的机器声，便利店的门被一双白得青筋可见的手推开。徐芮抬头望去，第一眼只看到黑与白两种颜色，黑得仿佛可以滴出墨的头发，白得好似从未见过天日的脸，唰的一声，一把黑色长柄雨伞被来人收了起来，在门外的地上轻轻滴着水。黑与白交汇，在雨天雾气中，来客好似一幅水墨画。
徐芮的眼神忍不住落在这位深夜到访的客人身上，等结账的时候，距离更近了，她不着痕迹地瞄了好几眼，高挺的鼻梁将口罩撑起一个小括号弧度，下半张脸被完全遮住，此时青年眼睛微阖，神色淡淡，灯光下，右眼眼下的泪痣格外惹人注目，端的是与神色不同的秾艳。
哪怕徐芮扫码的动作再慢吞吞，回过神来，人也已经推开门走了。此后的日子里，哪怕她再刻意留意，也再没见过此人。
今夜无月，十字路口处，人流稀疏。雨淅淅沥沥的，将停未停，仿佛南国全年酝酿的烟雾都随风飘到了这个季节，整个世界笼罩在朦胧的水雾中。谢时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提着东西，站在路口等绿灯。
“怪哉怪哉，古代位面的那位病得快死了，这位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且不去深究他如何活下来，先想想如何换回来吧。再不换回来，两个位面的谢时都得死。”
“你说他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这辈子投胎才这么倒霉。出生时遇上千年难遇的□□凶日不说，又在子夜逢魔时刻诞生，诸天万界位面不稳，把他魂魄给换到了这个位面，结果身为方外之人，被此界法则死命排斥，本是气运之人，结果过得倒霉透顶，活生生成了天煞孤星。”
“必安，慎言！出酆都前，大帝命吾等务必尽快拨乱反正，此事不可儿戏。”
“好吧，说说怎么换回来。依我这月余在现代的经验之见，车祸穿越该是最受欢迎和最容易接受的设定，你看，前面那辆车要闯红灯了，要不我等直接设法原地送走他？”
“……别乱来，那边的谢时到时也要回来的……”
“可是不是生死之间，阴阳交接之时，也没法随意抽离调换两人的魂魄呀。”
“……”
诡异的窃窃私语飘荡在寂静的十字路口，古怪的是，路口的行人皆面色平常，置若罔闻。漫长的红灯过去，绿灯一亮，等得不耐烦的行人迫不及待地往前走。谢时却反常地后退了几步，在公交站坐下，掏出了手机，翻阅今日在图书馆查到的一些资料。
直到窃窃私语消失，谢时才放下手机，谨慎穿过寂静的路口，回到住处。暖黄的灯光拂去了夜归人身上沾着的水汽，虽是独居的二居室，但暖色调原木风格和细致的装修，便可轻易看出主人家是个热爱生活用心经营日子的人。
偌大的阳台几乎成了一个小型种植园，堆满了奇花异草的各色盆栽，但占据更多位置的却是营养液栽植的无土蔬果和沙床；开放式厨房大到把客厅挤到角落，琳琅满目的厨具被精心收拾好摆放在合适的位置；布艺沙发上是各色看上去就很舒服的猫形抱枕……
谢时回到家放下东西，看了看时间，发现离约定的时间快来不及了，只好先将手机放在厨房专门的位置上，点开某站直播间。
不一会儿，收到消息提示的粉丝便陆陆续续涌进了这个叫做“时也食记”的直播间，几分钟内人数便上万了，不等谢时说话，屏幕上先狂刷了一波礼物和弹幕留言——
“来啦来啦，快到点还没见时时上线，还以为鸽了呢！”
“帅哥今天吃什么？！”
“吃什么无所谓，主要是想听帅哥多多说话，如果能露脸就更好了。”
“楼上在痴人说梦？上次有人刷了十个小电视给大佬要求露脸，也没见人家答应，后来还给退回去了。”
“帅哥看不到，可以让我康康阳台上那株绿玉藤吗？”
看到这条弹幕，谢时才出声解释：“那株绿玉藤是学院一位教授的，之前开不了花才放我这让我养养看，昨天开花了便接走了。”
“我就知道，没有大佬养不活的花草，我比较期待大佬杂交培育的那些东西，最后能长出什么样的变异种来！”
“我是新来的观众，请问这个直播间到底是直播美食还是帅哥，或者其实是植物种植？”
底下的评论一片笑倒，谢时才正式做了开场介绍，“晚上好，这里是美食直播间，今天要做的是海鲜粥。”他说完就不顾观众的刷屏挽留，径自将镜头转向操作台。
从镜头便只能看到一只好看的手从冰箱里取出一只大膏蟹、四五只九节虾，动作干脆地杀死，处理干净。谢时今早已经提前泡好干贝香菇和米，大火煮沸水开后，泡得有些发胖的珍珠米一粒粒下锅，素白的手提着锅勺不断搅拌，以防止粘锅。
米粒一粒粒在沸水中开花，蟹贝香菇加入米粥大军，在粥水中上下滚动。膏蟹性寒，需要放入一些姜丝中和，过了一会，再丢入九节虾，此时海鲜粥的香味已经充满了不大的屋子，再切一点冬菜、香菜和芹菜调味，便可以关火。
趁着这个时间，谢时关闭直播间去冲了个凉。不久，洗浴间的门“哒”的一声打开，谢时边擦着头发边走出来，此时，经过十几分钟的沉淀，在热力作用下，海鲜粥表面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粥浆。一口米浆下去，稠而不烂，海鲜清甜，很快抚慰了深夜有些空洞的胃和些许寂寥的心。
喝完一碗，谢时洗干净碗筷，继续翻阅古代资料。子夜时分，群星静默，无风无云，随着一阵滋啦的声音，停电了。一片不见光的黑暗中，谢时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穿上拖鞋，四处摸索手机，倏尔，脚底一滑，伴随着一声轰响，深色的咖啡洒了一地，谢时撞到了尖锐的桌角，昏了过去。
正所谓阎王要你三更死，岂能留人到五更？窗外，方才窃窃私语的使者闻讯而来……
——————————
谢时是被一阵号哭声吵醒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挤压着，整个人恍若置身于深海之中，从灵魂到肉身都被压迫得生疼，沉重的眼皮更是无法睁开一丝缝隙，好在这种窒息的疼痛感呼吸间正在慢慢退散，仿佛被世界接纳般，很快只余下昏沉无力。而屋内正悲恸号哭的中年男人和老妪都未曾注意到，床上原本已经没了气的年轻男子胸膛已经有了微弱的起伏。
那老妪抹了一把眼，劝慰出声：“谢大，时哥儿已去了，恁可得开始料理后事，莫让恁家小儿连副棺材都没有就上路啊……”
号哭声这才勉强停息，憨厚老实：“婶儿，我且先替时哥儿收拾一下，劳驾你找人帮忙寻些材板打棺。”
“这就对哩，人死不能复生，咱得让时哥儿走得体面些，恁后头还得寻阴阳先生择日子，批殃榜，这钱不能省，否则那官府不给入地哩。”
“我晓得的婶子。”
那老妪当下便要离去，哪知眼不经意往那床上一瞟，顿时吓得尖叫一声，恐怕魂都丢了，却原来是床上的谢时睁开了眼睛，诈尸了！
谢时：诈尸好过被活埋吧……
————————————
死而复生的谢时在一阵惊呼喜泣后，耳根子终于得了片刻清净，闭上沉重的眼皮昏昏睡去。因他喊饿，中年男子，即他爹谢巨着急忙慌得去给他准备白粥，走之前拜托了刚才被吓到的隔壁蔡婆婆看顾他。谢巨走后，蔡婆婆面色犹有惊慌，但看顾谢家小郎这事她从前便做惯了，又见谢时已闭眼仿佛睡去，便拿了杌子到门边去坐着扇风，时不时望一眼。
而谢时这具身体到底有沉疴，勉强撑起精神出声，以免一觉醒来入土为安的惨剧，便再一次朦胧睡去。
梦至一处，不知是何地方。天与地无甚界限，脚下轻飘飘，似漂浮又似深潜，谢时有些许慵懒地舒展四肢，感觉身心前所未有的轻松，他举目“望”着此方天地，仿佛在观看一部老旧的黑白电影，那是生于大蒙朝的谢时短暂一生的记忆碎片。
谢家并非本地人，祖籍在北方中原，早年间河南息州造反，战乱频繁，彼时谢时仍处于襁褓之中，一家三口为避战乱和朝廷倾轧，南下逃亡，到了福州乐县，见此地依山傍海，海岸绵延，生活安逸富足，恍若世外桃源，谢巨登时便决定停留此地定居。
好在谢巨本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家厨，底下还带着几个徒弟，有一手好厨艺，逃难到此地，凭借手艺谋了一份书院食堂的活计，干到如今已成主厨。而谢时亲娘早逝，由爹爹谢巨独自一人抚养长大，家中人口伶仃，唯有二人，家务操持请了隔壁蔡婆来。谢时据说娘胎里受了寒，先天不足，从小便体弱多病，每逢寒暑，冷了热了便要病上一场，好在性情淡然，嗜花草，兼爱读书，聪敏勤学，年方二十便考取了秀才功名，奈何府试一场似乎耗尽了他所有元气，过后便缠绵病榻，直至夏至前几日，竟是已经昏迷不醒。
谢巨接连请了几个大夫，老大夫们把完脉皆摇头，俱是让谢家早点准备后事，那几个老大夫也不打诳语，今日午时，谢家时哥儿便面若白纸，连遗言都没留一句，便没了气。紧接着，位于蓝星现代位面的谢时便穿了回来，才有先前的诈尸一幕。
少年人二十年记忆看似漫长，实则在梦中接受完也不过一个时辰之久，谢时有些乏了，阖眼放空，如此这才真正睡去。醒来已是午后，炎夏永昼，日光透过苦竹编成的竹帘缝隙，斜斜照进来，给昏暗的屋内带来一丝盛夏的暑气。谢时没有立即喊人，彼时门外有人在低声交谈。
声音听着像隔壁蔡婆婆的人低声骂道：“卢贾那贼老狗，天打雷劈五鬼分尸的缺德东西！竟背后怂恿你挪了那书院的钱款去给时哥儿当那买药钱，又转头去告发，怕是早忘了你当初提拔那厮小人的恩情，现如今便踩着你往上爬！”
另一人的声音显然是原身的亲爹谢巨，他道：“便是他人怂恿，也本是我糊涂，起了念头，头脑犯浑做下这等错事，如今事发，被赶出书院，我也没有脸皮去求岑大官人原谅。”岑大官人，姓岑名羽，是东沧书院管理庶务的副山长。
蔡婆婆苦口婆心：“谢大啊，听婶一句话，恁如今被撸了书院食堂的主厨职位，已是狠狠得了教训，快快厚着脸皮去求求那岑大官人，求他宽限些时日，让你把挪用的钱银补上。他若知恁有苦衷，指不定便大发慈悲，将你从轻发落，不然若那东沧书院去官府将恁告了，恁这可得坐牢的呀，如今时哥儿眼看着要好起来，那孩子要是知道恁为了他，犯了法进了牢底，万一那郁气憋在心底，又是伤身啊！”
提及小儿，谢巨也提了心气，好死不如赖活着，若是自个进了牢房，不说时哥儿无人照料，便是将来儿大了要娶亲，也不好说个好娘子哩！

第2章 意外收获，初显身手
谢时一觉醒来，许是原主魂魄全然消散，抑或是自身灵魂渐渐适应新的肉身，身体竟是一扫睡前的久病沉疴之感，好似经过一番洗髓伐筋，整个人脱胎换骨，此时只感觉灵台清明，五感勃发，因此纵然谢巨和蔡婆二人为了不打扰谢时静养，已然远离他歇着的屋子，且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他仍是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
听了半响，再串联一下原主的记忆，便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原来谢家因谢时读书和参加科举素日里开销不少，谢时又是个需要时常吃药的病秧子，因此家境并不富裕。这次谢时忽遭大病，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谢巨连请了好几个大夫，又开了人参等猛药，耗资巨费，谢家一时拿不出这笔银子。
这时，谢巨一手提拔上来的食堂副手卢贾给他出了个主意，让谢巨先挪一部分书院食堂的采买款项给谢时买药，之后再想办法填补上。谢巨为人老实，本一口拒绝，但后来谢时眼见着不好，家里又无余钱，加之卢贾在旁一再怂恿，一个糊涂便犯下了大错。
这几日因为谢时病重，谢巨向书院讨了好几天假，已经两日不去上工，方才谢巨为了给失而复得的儿子精心熬一碗滋补粥，米下锅了便赶着去书院后厨取几味自己珍藏的好料，没想到到了便被告知，自己挪用采买钱款的事情已经被人揭发，告发的人竟然便是副手卢贾！食堂管事的见他来了，便直接撸了他的主厨职位，且决定让卢贾暂代，并让他好自为之。
好在有几个帮厨知道谢厨是为了给儿子买药治病才挪用的钱款，替他说话求情，那管事念在他是初犯，且情有可原，便决定暂不报官，而是要将此事上报给岑副山长再做决定。
又过了一日，身体已然大好的谢时便不顾谢巨的阻拦，披衣下了床，推开房门，是个四四方方的天井小院，占地不大，但也不窄，天井周围，墙角边上，只留下生活的空间，其余全部载满了花草，原主嗜花草，这些全是他寻来种下的。此时正值夏至，万物野蛮生长，花草本该生机勃勃，但谢家父子俩，一个重病在床，一个四处求医，这几日花草无人照料，大部分都有些萎靡不振，个别情况严重的花草已经将近枯死。
谢时此时披着一件玉色凉衫，因燕居在家，并未束发带冠，但夏日里到底暑气过热，披头散发恐怕汗沾后背，便取一条青丝绶做了头巾，将一头乌云般的青丝束起来。见到院中景象，又回屋内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褐衣短打。他将手腕口处的衣袖往上挽了些，避免弄脏，后便提起装有八分水满的小木桶，随手抄起一个葫芦水瓢，依次给满庭院的花草浇水。
就如同谢时的研究生导师曾开玩笑所说的，在伺候植物方面，谢时的手是被神农氏开过光的、被大德鲁伊亲吻过的，天赋绝伦。哪种花草该浇多少分量的水，哪盆需要松土了，不需经过细细衡量，谢时信手便来。
看得出来，原主是个喜欢收集奇花异草的人，院中的花草除了些许本地常见的，更多的是四处收集来的特别品种，怕是平日里那点抄书得到的零花都用在这里头了。这其中也有些原主不认识、但是偶然得到的种子或者植株幼苗，也被原主摸索着种下。
忽然，谢时眼神不经意一瞟，注意力便被角落中一盆不起眼的植株吸引了去。他走进，蹲下，仔细观察了这株病怏怏的幼小“果树”，一直平淡的眸中难得有了波澜。茎如蒿，叶似艾，高四五尺，哪怕因原主人不识其生长习性，将它栽种在夏日里，长期日照导致幼苗发育不良，根茎略小，还开满了花，也不能否认这是几株番茄苗的事实，或许再过几日，还能结出几个青色果实来。
早在谢时“观看”原主记忆时，他便发现了，他穿越的这个古代位面，如今不是他所熟悉的华国历史上任何一个王朝，而是类似蓝星的平行时空，纵观历史，秦汉、大唐，五代十国的轨迹大体没有变化，但是唐朝灭亡后，历史拐向了另一条岔道，建立新皇朝的却不是赵氏，而是褚氏。
褚氏建立了大梁朝，然而悲剧的是，即便如此，历史的惯性仍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纵观大梁朝三百多年，依旧分为北梁和南梁两个时期，南梁在长江以南偏安一隅，最后仍是被北方游牧民族蒙古族灭了，大蒙朝取而代之。
而番茄，又名西红柿，是生长于南美洲安第斯山脉地区的品种，在蓝星上最早传入华国记载是在明朝，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按道理在这个时空也不该出现在这个朝代。但是不得不说对谢时来说，这确实是一个惊喜了。毕竟对于一个痴迷于美食的人来说，穿越到古代，最大的困扰不是没有空调网络，而是食材短缺！
番茄作为外来物种，却是华国人民饭桌上的最常用蔬果之一，谢时眼里的番茄不是番茄，而是番茄土豆炖牛腩，番茄炒蛋，茄汁大虾，茄汁酸汤面，番茄鸡蛋汤，糖拌番茄……
谢时稍稍回忆了一下便知，原主曾从一位籍贯泉州的同窗那收到一包各色种子，这几株番茄苗的种子或许便是不小心混入其中的。泉州作为大蒙最繁华的对外贸易港口，番货云集，以后有机会，谢时肯定要走上一遭。
番茄喜温，且只需短日照，像这般直接放在阳光下晒是不行的，谢时蹲下，刚要将这盆极其珍贵的番茄苗搬到阴凉的屋角——
“时哥儿你别自个动手！要搬什么东西让爹来，让爹来！”谢巨一把冲到谢时跟前，阻止他的动作，嘴上念叨：“你病刚好，身子单薄，怎么能做重活呢！”
谢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指点他搬到屋角。谢巨搬完，又劝他道：“这花结的果子味道怪异，又鲜艳如血，恐怕有毒，你身子弱，远观欣赏便罢了，还是不要靠得太近为好。”
番茄因为果实味道比较特殊，一开始被人们认为其果实有毒，最初是作为观赏植物栽培的，直到18世纪才有了第一个吃番茄的勇士，但谢时的关注点不在这，“之前结过果了？果子可还在？”
谢巨一听这话就知道要遭，他恨不得当场抽自己这张瞎胡咧的嘴！
“爹，我偶然从书上认识此果，此果名为番茄，或是番柿，是从番外传入的蔬果，其果实虽气味特殊，但可当果子生食，也可入菜肴，或是制成酱，别有风味。”
身为厨子，尤其是坐到主厨位置的大厨，对新食材自然是感兴趣的，甚至能压倒对于未知食材的恐惧，谢巨有些犹疑：“之前你在病中，蔡婆婆帮忙收了一茬果实放厨房里头。”
谢时眼一亮，一贯挂着的温和浅笑有了几分真正的欢喜，他在花中这一笑，满院的群芳都失色了几分。可惜唯一的旁观者，谢巨只满含老父亲的欣慰：儿子开心了就好。
谢家是典型的南方天井小院，单进四扇房，中为厅堂，厅堂左右两侧的两间屋子分别是父子俩的起居卧房，东侧西侧则分别是厨房和谢时的书房，厨房一侧还盖了一间茅房，总的来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谢时很少进厨房，但并非信奉君子远庖厨，而是谢巨坚定地认为儿子将来是要读书做官的，秀才公的手是来拿笔的，怎么能碰材米油盐。
但是对于穿越而来的谢时而言，厨房就是他的主场，君不见当初谢时那在现代购置的一人居小公寓，有大半区域都是厨房。谢时从竹篓子里摸出几颗土鸡蛋，又取出几颗被谢巨敬而远之放在厨房高处的番茄。
谢巨有些怔愣地看着儿子信步厨房，一派悠然自得的姿态，有些迷惑自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时哥儿什么时候对厨房这么熟悉了。
但是等他见谢时将番茄置于水中清洗，又拿起刀要给番茄划十字时，顿时吓得顾不上其他，“时哥儿，小心割着手，快放下我来！”谢时许久没动手，这时兴致正起，且他又不是什么娇弱体质，对于谢巨的劝阻只做听不见。
谢巨也不好上手抢刀，幸好谢时划了几刀后便放下菜刀。灶里正好有刚烧开的水，谢时便舀出一些烫了烫番茄，片刻后，外皮很容易就被撕下来，切了块备用。
“时哥儿，你有什么想做的，告诉爹让爹来，爹好歹是有三十年手艺的厨子。”
谢时这时候听劝了，“爹帮我生火吧。”
土鸡蛋打散加少许盐后，烧锅放油，等起油纹后，倒入金黄的蛋液，蛋液一凝固便者成蛋包捞上来，接下来要在锅里登场的便是今日的主角——从遥远美洲飘洋过海来的番茄。番茄被翻炒压碎到变软出了刺激人味觉的酸汁，再倒入刚才炒好的鸡蛋、白糖混合在一起翻炒。
番茄炒蛋有甜咸之分，谢时两者都喜欢，但是夏天的时候，酸酸甜甜的番茄炒蛋显然更加开胃下饭。可惜的是，白糖是稀罕之物，价格昂贵，这一顿饭就将家里仅存的白糖块用完了。
谢时这一顿操作猛如虎，切、炒之间没有任何迟疑，但谢巨对儿子一贯采取的是“溺爱”方式，等到谢时考中秀才后，更是事事听他的，因为他觉得儿子身为秀才公比他懂得多。阻止不了谢时做菜，谢巨只能在一旁小心护着，防止锅里的热油溅到时哥儿。但是渐渐的，他的注意力已经无法全然集中到儿子身上了，一股酸酸甜甜令人口齿生津的香味俘虏了他的味觉。
这时，谢时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份菜品番茄炒蛋便出锅了。

第3章 准备糕点，送礼上门
炎炎夏日，谢家也不是什么大富人家，自然用不上冰盆降温，此时从厨房里出来，谢时后背便有了一身薄汗。上灶炒了个番茄炒蛋，剩下的，被眼疾手快的谢巨推说用不着他，将他劝出了后厨。别看谢巨被手下人背叛，以至于连多年的主厨之位都丢了，但若不是手底下有几分真本事，也不能坐稳这个位子这么多年。
谢时自昨日醒来后喝的都是无滋无味的白粥，还没尝过这时代厨子的手艺，也很有些期待，便好声应下，打了一盆井水，回屋去擦洗一番，将一身短打换回了凉衫。
谢巨当了二十多年的食堂主厨，手脚麻利，等谢时换好衣服到厅堂时，两菜一汤外加两碗放凉的白粥已经被端上八仙桌了。桌上除了谢时动手做的那盘番茄炒蛋，还有一碟黄瓜凉拌海蜇丝，红黄相间的热菜和青翠白透的凉菜搭配，一凉一热，颜色鲜艳，引人生津。哪怕是对于番茄这种奇果是否能吃尚且存疑的谢老爹这会也有点馋了，无他，委实是太香了。
等谢巨拿起碗筷，谢时才动筷，第一筷便是直冲着番茄炒蛋去，毕竟是意外发现的熟悉品种，然而半路被谢巨抢了先。谢巨直接将那番茄炒蛋端到自个这边，又将凉拌海蜇丝挪到小儿跟前，“时哥儿，尝尝爹做的凉拌，你病中就说过想吃，我今早去港口那收的新鲜海蜇，做好了还特地放在井水里湃过，指定好吃哩！”
说完，他又伸出筷子，小小夹了一筷子沾着番茄红果肉的炒蛋，眼神凝重，打算以身试毒。谢时动手的火候刚好，鸡蛋成型的同时颜色如今还黄澄澄的，只不过上面沾着的红色番茄肉在谢巨眼里有些诡异罢了。只不过岭南地区，花瓣果肉入菜的也不是没有，他犹豫的是这果子是否会毒死人。
见谢时看过来，谢巨尬笑两声，“我儿第一次动手，爹帮你先尝尝味道。”说完便丢尽嘴里，囫囵吞咽，后又很吃了几口粥。谢时薄唇一抿，垂下眼来，掩住了眼中的暖意。谢时听从谢巨的话，夹了一筷子海蜇丝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口感脆爽的海蜇配上清新翠绿的黄瓜丝，酸辣鲜香。
谢时还尝出这里头的微微辣味不是来自现代人熟知的辣椒，而是黄芥末。辣椒远在美洲，但是古代人吃辣却是由来已久，除了花椒、胡椒、茱萸等植物产生的辣意，其实还有芥末。此芥末非东瀛吃刺身时佐食的山葵制成，而是华国本土产的芥菜，芥菜种子制成的辣酱，又叫芥酱，早在周代就已经有人食用，到了现代倒是比较少见，人们一说起芥末，基本都是指山葵制成的东瀛芥末。
谢巨尝了一口番茄炒蛋，虽然因为吃得太快，没品出啥味，但是等了一会，没发现有中毒的迹象，才真正放下心来。他对儿子的话不疑，但是作为父亲，总是不免担忧。等到自己试过无毒之后，他便也不拦着儿子吃了，还因着刚才太紧张没尝出啥味来，又夹了一大筷子放入嘴中。
番茄果肉经过翻炒后已经没有了疑似有毒的奇特气味，而是化身成了滋生津唾的酸意，和糖中和之后便成了酸甜适中，番茄和鸡蛋又是天生一对的老搭档，再加上谢时的手艺，即便是普普通通一道家常菜依然有了绝妙的口感。
“这番果和鸡蛋搭配在一起竟是如此美味，开胃下饭又简单易上手，这道菜放在食堂肯定大受师生欢迎！”谢巨边吃边赞不绝口，然而说到最后，又黯然失语，毕竟现如今他已经被开除主厨之位，还面临着被告官的可能。
思及此，谢巨把一大碗白粥快速扒拉干净，对谢时道：“时哥儿，爹下午出门一趟，托了蔡家婆婆来家里照料，你若有何事，便同她说。”以往也是如此，谢时病中，谢巨又不在家时，便会请隔壁蔡婆婆帮忙照看，事后也会给些报酬，有时候是几文钱，有时候是食堂的肉菜。
谢时没有应下，而是放下碗筷，擦了擦嘴，道：“爹，你是要去书院寻那岑山长？”
谢巨没有否认，只抹了把脸，岔开话题，“爹还得去将自个的刀具拿回来。”大蒙官府禁止百姓私下铸铁和交易铁具，对刀具更是看得很严，凡是铁具都得在官府登记。但是福州地处南方，天高皇帝远，自然屡禁不止。谢巨那几把都是特意定制的好刀，他想着只留下一把，其他的应该能卖不少钱。
谢时：“爹你不用去了，我去吧。”
谢巨惊疑：“时哥儿你去作甚？这事爹能搞定的，你放心吧。”
谢时不是很信他的保证，观谢巨性子，便知他不是人情练达之人，且他既然接替了原身的位子，其他不提，他的家人安危还是要维护好的。谢巨犯下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为了将来不成为一个要挟的把柄，还是得许以重利以换取一笔勾销，因此他道：“我有办法让书院既往不咎，这事便让我去吧。”
前头说到，谢巨对于自家秀才公儿子是听信不疑的，这会听他这么一说也不怀疑他是在说大话，只问道：“可对时哥儿你有碍？”
谢时微微摇头：“无碍。”毕竟只是一个白得来的方子。
不过上门有求，于情于理自然不能空手而去，只是不用谢巨说，谢时也知道，谢家已经没啥钱去点心铺买一块几文钱的贵重糕点。不过对于谢时来说，这也不难，自己动手便是。听闻那位主管庶务的岑副山长，是个极好美食的老饕，虽然谢时笃定自己的筹码绝对动人心，但如果能投其所好，想必也更好说话些。
谢时巡视了一圈，清点了一番厨房剩下的食材，便定下了要做哪种糕点。取了白糯米和粳米各二六份，又加上一份芡实干，一份龙井茶，用天井里的小型石磨磨成极细的粉末，最后还要用筛子筛过两遍方可。石磨这种东西，谢时很少用，尤其是古代的石磨就更不熟悉了，所以这一步是由有一把子力气的谢老爹替劳的。
夏日炎炎的厨房内，一身凉衫的如玉青年挽起袖子，那双白得可见青筋的纤长手指将磨好后的细白米粉加入饴糖滚汤拌匀，又十分熟练地将其揉成光滑的面团，分成小小的剂子。龙井茶粉则拌入捣好过筛的芸豆泥做成嫩绿色的糕点馅料，剂子拌入馅料放入木制模具中，只需要上甑蒸熟了便是龙井茶糕。
送礼不能只送一种糕点，那样不够丰富，于是谢时想了想，又取了佛手、绿豆、冬瓜等制成一屉佛手云糕。佛手是岭南地区比较常见的东西，晒干了可以泡水喝或者做成果干，这佛手云糕其实便是佛手馅料的绿豆糕。谢时还发现了一小盅糖桂花，于是又兴致大发做了丹桂花糕。
等全部三种糕点都上甑蒸熟了，取出纳凉便可食用。谢时一共做了三屉，每屉十二个，每种各取出六个放进食盒里送礼，其余的除了留下自家吃用外，还让谢老爹送了一份给隔壁蔡婆婆，以答谢她这几日的照顾。
谢时自穿越而来后，举动、性情其实跟原主不甚相同，这日又连连下厨，手艺一看便不是一日之功，他不知道谢老爹心底作何感想，是否会心生怪异，谢时是有原主记忆的，但那更像是看了一场过目不忘的电视剧，故事便是故事，你不会代入电视剧的主角觉得那是自己。
然而若是让谢时隐忍性情，模仿他人活着，那谢时宁可不要重来的机会，此生他只愿做红尘中一自在闲散人。因此，他也没有隐藏自己的厨艺，而谢老爹或许是对自个儿子有着极大的滤镜，竟也不提，于是如今父子俩暂且相安无事。挥去脑中思绪，谢时回屋歇息一番，换了身出门穿的宽袖襕衫，头戴儒巾，带上昨夜写好的手书，提上食盒便往东沧书院而去。

第4章 岑羽其人，表里人才
东沧书院，取自“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而这说的便是书院的地理位置。东沧书院位于乐县北部的第一高山——龙峰山山麓处，背靠巍峨高山，面朝浩瀚东海，据山海之胜，是真正意义上的钟灵毓秀之地。据说书院前身是北梁时期官府捐资兴建，南梁梁仁帝还曾赐过御书门额，可惜书院于梁朝末年战乱被毁，荒废多年。
直到四十多年前，由大儒李叔頫重修，李叔頫乃本朝进士出身，可惜在朝中不得重用，不久辞官与知己好友熊壑、刘廷芳等聚徒讲学于此。如今担任山长的便是李叔頫晚年收的唯一弟子韩伋。韩氏是东南望族，在韩伋成为李叔頫的关门弟子后，便捐资捐地捐田，书院由从前的十几间精舍因袭增拓为如今占地近百亩的园林式学府。
这一日岑羽正好在书院处理因为去了一趟州府而堆积的庶务，一阵忙碌后打算歇会，又忽然一拍脑袋，想起一事，叮嘱一旁伺候的小厮儿道：“今日宋郗老先生到访，午间少不了的要整两席齐整的饭菜，老先生念旧，途中同我念了几次当年第一次到访书院时尝到的谢厨手艺，你到食堂同谢厨说一声。”
小厮儿唤潘达儿，生得眉清目秀，身为岑羽贴身服侍的小厮儿，平日里是个伶俐乖觉的，此时听了，面露难色，“回官人，这事小的正要同你说哩，那谢厨子因着挪用采买公款，已被管事的开除了。”岑羽面露惊讶，“那谢大在书院待了近二十年，可不是什么作奸犯科之人，可是有何难事？”
小厮儿奉承道：“大官人果然料事如神，那谢厨子家的秀才公得了重病，差点要办白事，谢厨子挪钱就是为了给秀才公看病买药的。管事的便开除了他，让小的问您要不要报官处置哩。”
岑羽唏嘘不已，摆了摆手，“法理之外，可容情也，既是为了救家中小儿而犯错，便不告官了，免得落了咄咄逼人欺负人的名声，至于那钱款也不多，便也不必去讨要了，当作书院给的慰问费吧。”
小厮儿应下，又听岑羽问道：“如今食堂主厨是何人？”
小厮儿回道：“如今暂代主厨位子的是之前的副手卢贾。”
岑羽想了半天，无甚印象，但既然是主厨副手，想来也得了主厨几分手艺，便摆摆手让他去食堂传话了。
这厢正说这话呢，从外边又来了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厮儿，“官人，谢家秀才谢生在外求见。”
岑羽乐了，说曹操曹操便到，他笑问那小厮儿：“那谢生样貌如何，可确实是卫玠般庞儿，潘安的貌儿？我与那谢潘安比，孰美？”
谢时不知道的是，岑羽此人，除了嗜好美食之外，还有个不便外传的喜好，便是爱看美人，不过他并非那流连花丛酒色之徒，而是存粹地喜欢赏心悦目的美人，就连身边的小厮儿也全都是长相中上的。而他又久闻谢时有古时卫玠潘安之貌，可惜未曾谋面，今日总算可以见识见识了。
那小厮儿是个能说会道的，“官人莫拿咱小人个打趣了，官人自然是生的人中龙凤，仪表堂堂，何需跟人比美。不过小的观那谢生，确实不俗，似小的这等粗鄙容貌，都不敢到人跟前站，要不然准像那神仙旁边站着的山野农夫！想来只有官人这样的大丈夫伟貌才能与之同行。”
岑羽大笑：“你这嘴啊，比谁都会说，稍后有赏！快快将人请进来。”
不过一会，便有一身长玉立的青年缓缓从庭中走到厅上来，只见他头戴黑色儒巾，身上穿一件天青夹绉纱宽袖襕衫，腰间束着一条绿丝长穗宫绦，隐约勾勒出极细的腰身，脚下丝鞋净袜，再细瞧那眉眼，眉若山林秀且长，眼似秋水自带笑，此时大病初愈，尤带几丝病容，便更添病弱清贵之感，岑羽心下赞叹不已，面上便带出了几分热情。
“谢生快快请坐，久闻谢生美名，如今一见果真朗朗清举，一表人才，可惜之前未能结交，好在如今总算得偿所愿，可谓叫我好生心喜！”
谢时从外头进来，便见厅上站着一位年二十五六的笑面青年，身着紫绢袍子，头戴纶巾，手里摇着一把羽扇儿，自以为风流，一双狐狸眼本生得精明，可配上这扇子，便可谓表里人才内里带几分傻气，谢时心想这莫不是位诸葛孔明先生的拥趸。
谢时献上食盒，拱手道：“鄙人谢时，谢巨之子，冒昧拜见，还请岑官人见谅。这是小生家做的新式糕点，还请笑纳。”
岑羽一听是外边没有的新式糕点，来了兴趣，也不管失礼不失礼，直接将食盒打开，便见里头一共三层，一层六个团花形状的糕点，颜色有米白、淡绿、金黄之分，那金黄色的不用多说，应是用到了桂花，此时一股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扑鼻而来。
岑羽指着那米白色的糕点，好奇问道：“这是何糕点？”闻之清香，是一种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的味道。
谢时便一一给他说了：“米白色这款乃龙井茶糕，内馅中有龙井茶粉混入了芸豆泥，清新解腻。奶黄色这款糕点乃佛手云糕，乃佛手馅料的绿豆糕，带有果柑芳香，金黄色这款乃丹桂花糕，内为糖桂花馅。三种糕点都可作为茶点食用。”
岑羽笑道：“茶、果、花，三色入味，可谓是心思奇巧，就连我自认为尝遍美食，也没见过以茶入糕的做法，没想到谢厨在糕点上还有这样的好手艺。”
谢时摇头，淡淡笑道：“此非家父之作，而是小生手作。”
岑羽讶异，又见眼前美人含笑从容，毫无寻常士子所谓君子远庖厨的清高，仿佛身为一位饱读诗书的秀才，下厨做糕点是一件再过平常的小事。他这才发现，眼前的少年郎不仅样貌过人，而且身上自有一种清贵从容的气度，若不是知道他出身寒门，他可能要以为这是北方簪缨世家培养出来的哪位世家子弟。
岑羽心下对这位谢生顿时好感倍增，恨不得引以为知己好友。“真的？！那我可要好好尝尝谢生的手艺！”他信手拿起一块龙井茶糕，一口下去，茶香四溢，春天仿佛在舌尖化开，他一品便知，这是用的雨前龙井茶磨成的茶粉，明前的龙井茶虽尤为甘冽，但胜在香气，唯有雨前的龙井茶才又如此茶味醇厚、回味悠长。
而蒸熟的米香融合茶香，清腻解脂，米糕更是入口即化，余味绵长。再看一口咬开后，露出中间的青色馅料，青白相搭，青翠淡雅，雅致非常，岑羽一尝便知这款茶糕在儒士们中肯定大受欢迎。
另外两款糕点也是色香味俱全，佛手云糕，微酸泛甜，如同柑橘般开胃，绿豆做的外皮又带来绵软带沙的口感；丹桂花糕是三款中香气最霸道的一款，也不知道谢时是如何处理的，糕点毫无花瓣的苦涩，只保留了最强劲的花香，中间的糖桂花是流心的，一口下去，甜而不腻，唇齿生香。
岑羽吃得停不下来，等每种都尝过一个后，才发现自个光顾着吃了，把人都落在一旁了。好在小厮儿潘达儿是个机灵鬼，见主人吃得两耳不闻窗外事，好似沉浸在什么美梦里，赶紧又去添了一壶茶来给客人，又在旁陪笑了几句。
“咳咳，让谢生见笑了！实在是茶点滋味极美！”
自己做的东西受人喜欢，谢时自然不会怪罪，毕竟他的手艺水平，他自己也是知道的，“岑官人喜欢就好。”
岑羽摆摆手，一副哥俩好的姿态，“你我年纪差不了多少，我只虚长你几岁，咱俩直接互称表字即可，也好亲近些，你以后便唤我固安。”
谢时自然不会扫兴，“小生表字探微。”
岑羽吃了人家的好东西，知道人家为何而来，也不推脱，直接开门见山道：“探微吾弟，你此番造访，可是为了令尊之事？”
谢时点头，便听这位岑大官人道：“你且无需担忧，若是此事，谢厨虽有过，但毕竟为书院兢兢业业二十年，且舐犊情深，令人动容，书院已不打算追究。只是国有国法，书院也有一定规矩，才能使得上下有序，因此只能辞退谢厨，还请弟你不要见怪。不过我有一友人还缺一家厨，若是谢厨有意，我可为之引荐一番。”
谢时心下微微讶异，没有料到东沧书院竟然这般有情有义，虽说辞退已经不可避免，但愿意不追究过错还提供其他工作机会，已经让人心下好感倍增了。不过虽然书院已经表示不告官，但谢时并不打算平白接受别人的好意，毕竟天上掉的馅饼固然好，但终究没有自己做的吃得安稳。
前世的经历让他习惯了唯有付出，才能得到，利益交换的关系最为稳定。于是他还是从袖中取出昨夜写好的方子，起身递给岑羽。
“多谢固安兄，家父有过在先，惩罚自是应当，书院不追究，小生感怀于心。无以为报，唯有手上一方子，或许对固安兄有所用处，还请莫要推辞。”
岑羽心下纳罕，接过那方子，只见上头白纸黑字，最右侧写着“红糖黄泥脱色方”七字，何为黄泥脱色他不知晓，但是红糖脱色这四个字却是很容易理解，然而等细细看下去后，不由得心下大震！

第5章 黄泥脱色，分得糖利
黄泥脱色法并不复杂，甚至一页纸都写不满，但是这方法实在是匪夷所思，用黄泥这等污浊之物淋湿珍贵的红糖，竟然就可以脱去红糖的颜色，获得雪白晶莹的白砂糖？
岑羽已经来回看了三遍，甚至对上面的字可以倒背如流，末了，他将手上的方子轻轻放下，抬头看着坐在下首的青年，神色严肃，语气不复方才的肆意笑闹：“不知探微这法子从何而来，这方子可有验证过？”
谢时自不能说出这方子的真正由来，只能按照历史上记载的黄泥脱色法真正诞生的过程给他讲了个故事：“方法乃小生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乐县多雨水，有一年春雨连绵不绝，吾家墙壁乃黄土制成，因雨水不断冲刷而有一面不幸倒塌，正好压在那厨房的糖缸上。”
“雨水不绝，直至十数日后雨过天晴，收拾厨房清除残泥时我偶然发现，糖缸里被黄泥水浸泡过的红砂糖脱色转白。探微发现此种情形，为验证此是否为常法，后又在家中试验，发现果然奏效，不过几次试验后，发现惟有按照方子上写的方法制白砂糖，才最为省时省力，且耗费甚微。”
红糖黄泥脱色法有其发展过程，前期的方法效率不高，且较为耗时长，随着时间推移，此法也被古代糖匠们慢慢摸索着改进，而谢时直接给的是《天工开物》里的成熟方法。
岑羽万万没有想到这价值千金的脱色法竟然是这样发现的，但又不得不说，这个发现过程毫无破绽，至于为什么其他人发现不了，那岑羽只能说是谢时运气逆天，且寻常人就算发现了这种情况，估计也想不到这上面去。谁能想到用黄泥淋糖呢？他岑家养了多少糖匠，耗费了多少心力在脱色法研究上，不也没发现？
至于为什么谢时发现了这种价值千金的方子，没有开糖坊牟利呢？岑羽已经自行给他想好了理由，一是谢家没有底蕴置办糖坊，二则谢时一介书生，不通商贾之事。
福州地处东南，气候温润湿热，适合广泛种植甘蔗，早在西汉初年闽越王就曾向中原进贡“糖”。在本朝以前，制糖普遍以煮糖法，捣碎后蒸了又煎，煎了又蒸，最后出品的糖浆是液态的，冷却后成黑渣，这就是黑糖，又称红糖。
等到蒙人建立蒙朝，几个埃及人将加灰凝固法引入华夏，在糖浆中加入树灰，使得糖浆很快凝结形成固体，此法很快推广全国。但凝固的问题解决了，让红糖去色变成白砂糖却是始终困扰糖商。
古代也有白砂糖，又叫做糖霜、糖冰，却不是将红糖脱色为白糖，而是在熬糖的大锅和搅糖的竹棍上提前结晶的霜块，这层霜块其实也不是白糖，而是更加纯净的冰糖。然而想想这过程也知道，这种生产冰糖碎块的方法只能凭运气，所产甚微而细碎，跟后世方方正正的冰糖块没法比。
尽管如此，这种冰糖依旧尤为珍贵，是罕有之物，福州作为产糖大府，每年都需要上贡一定数量的冰糖。岑羽前几日外出，便是收到州尹下的宴帖，去赴了一场鸿门宴。州尹下令，由于宫中要求，今年福州上贡的冰糖数量要比往年多三层，而作为福州第一糖商，又是不受待见的南人，岑家自然首当其冲。
谢时自然不知道，因缘巧合之下，他这次的方子送得可谓是恰到好处的雪中送炭！凭借岑家的糖坊，不是完成不了此次贡糖任务，只是难免会影响到自家分量，且耗费大量人力财力。但若是谢时的黄泥脱色法被验证可行，那为难无数糖商的白糖量产千古难题便迎刃而解，到时候岂不是要多少白糖便有多少！
岑羽看着眼前薄薄的一张纸，看见的是雪白的砂糖变成白花花的银两滚滚而来的未来，此时他早已忘记自己不占人书生便宜的念头，而是满脑子想着怎么秘密试验方子，扩张自家糖坊，将白砂糖换成黄金！
然而他内心震荡，面上却是苦笑着叹了一口气，“时弟，你这礼实在过于贵重啊。”
谢时微抿了一口茶，轻轻一笑，“贵重不贵重，要看在谁手上，这方子在小生手上，用处不大，便算不得贵重。”况且他又不是只有这一种赚钱的方子。
糖这种东西，在现代工业革命以前，一直都是稀罕之物，能做得起糖的生意的势力背后，绝对非富即贵，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参一脚，免得怀璧其罪。谢时只想用这个白得的方子买断谢老爹的牢狱之灾，目的达成就好。
岑羽抵掌大笑：“此等心性，固安所不能及也。实不相瞒，若是此脱色法当真，对于岑家来说受益非凡，但我岑家也不能平白占时弟的大便宜，如此，此法可成，所得十年利润，我岑家与时弟八二分。”
岑羽可以说是非常有诚意了，拱手便让了一座金山给谢时。他这是有意结交谢时，此子绝非池中物，同时也是为了把人拉到一条船上来，防止方子外传。
但谢时并没有被财富蒙住双眼，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况且这个方子非他所为，而是前人的经验成果，或许如同历史上记载的，在不久后，便会有人偶然在一场大雨后倒塌的墙下发现。
但论做生意谈判，谢时可不是岑羽的对手，两人一番拉锯，最后谢时以此方获得五年半成糖利和每月一定份额的白糖。毕竟糖作为五味之一，在美食制作中可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比起钱财，谢时反而对于糖的份额更看重。
双方约定待岑氏糖坊检验方子后便再次相约，签订契书，正说着，只见潘达儿从外头进来，快步来到岑羽跟前，附于耳边说了几句，岑羽听完，眉头便皱了起来。谢时见此，便提出告辞。
岑羽却是拦住了他：“探微且慢，令尊如今可得空？”
谢时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答道：“家父今日受一户人家邀请去做喜宴。”这是谢时临出门的时候发生的事儿，那户人家娶新娘子，偏偏请的厨子闹肚子上不了灶，听闻谢巨在家，赶紧上门来请去救场。
岑羽一听，只得叹道：“真是不巧了。”
事关谢巨，谢时便多问了一句：“固安是有何急事寻家父？”
岑羽苦笑，这般那般说给他听。原来宋郗老先生昨日到访书院，点了名想吃谢厨的凉拌手艺，这原本是一件小事，只需吩咐厨房一声。如今谢巨被开除，原本想让那副手卢贾替上，但是刚刚小厮去到食堂厨房传话，竟发现那卢贾还未来上工！群龙无首，后厨备的都是些寻常菜色，用来招待贵客实在是不够体面。
谢时一听，笑了，若是平时，他不会多管闲事，但这卢贾怂恿又告发谢巨的仇，他可还记得。
“固安兄也信得过我？”
岑羽如今对谢时观感极好，评价极高，引以为生平好友，毕竟人家可是眼也不眨地给他送了一个聚宝盆，金钱的魅力让岑羽此时看谢时就像看送财仙子，当下应道：“此话吾弟何需问？探微可是有推荐的大厨？快快说来！”
谢时将食盒盖上，语气悠悠：“那大厨近在眼前，就看你敢不敢用了。”
岑羽一愣，随着谢时的举动看向食盒，嘴巴一抿，舌尖上还残留着馥郁香气，留恋着软糯口感，又看向一派从容等他做决定的谢时，一拍桌：“看来今日我又有口福了！”
众所周知，除非是上早朝的官员，古人一般一天只吃两餐，饿了便吃点心。朝食进食时辰是在巳时，大概相当于现代的早上九点，谢时吃番茄炒蛋那顿便是朝食，晚上那一顿称之为晡食，一般在酉时（下午五点），此时离晡食尚有一个时辰，对于谢时来说，两个小时置办一顿丰盛的宴席并非难事。
但是岑羽不知啊，他想了想，忍痛将谢时送给他的点心分了一份出来，叫人送去宋老先生处，以防开饭晚了，老先生肚饿等着。
岑羽正好无甚要事，便亲自领着谢时到食堂去，同时对谢时的厨艺颇为好奇。东沧书院共有师生仆从几千人，吃饭的食堂自然占地不小，且俱是两层楼高的一排建筑。岑羽又指向一栋装饰最好，面积较小的建筑，那是十千阁，乃山长和师长们吃饭的地方，有另外的出入口，其余的食堂则面向学子们。谢时熟悉这种模式，这不就是教师特供和学生食堂嘛！
既然是救场的，谢时便没有多游览，而是直接叫人带去了后厨。后厨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好在谢巨在大户人家待过，知晓病从口入，因此平日里很注意后厨卫生。万一卫生不过关，做的吃食害主人家闹了病，指不定被打杀发卖咯。
谢时没有见到蟑螂一类的东西，便放下心来。岑羽也不知怎得，不出去外边等着，见谢时开始挑拣食材，问道：“时弟要做什么菜色？”
谢时没有立即回他，而是将需要用到的食材一一取出，才开始报菜名：“凉拌四件、一碟白切鸡、碧绿鳜鱼卷，煎酿豆腐、冬瓜盅、虾挺新鲜，主食便吃鲜虾云吞。”
岑羽：……白切鸡是何物？鳜鱼卷大致晓得，煎酿豆腐没吃过，豆腐如何酿？云吞是什么新吃食？
岑羽：看来还是我吃得太少了……

第6章 初入后厨，打脸小人
“官人？官人？恁可快醒醒，这天都快黑了，恁可是要再续一晚？”一妇人上身只穿着小衣，坐在床沿，轻轻叫着床上睡得死沉的恩客。
床上的男人不厌其扰，悠悠转醒，口中囔囔：“小淫、妇作死，敢吵你爹安睡！”那男子黝黑的色儿，壮实的身板，生得倒是憨厚老实，可惜此时满身酒气，尤带酣气，一双眼睛瞪着那妇人，口中咒骂，煞气得很，吓得妇人软了身儿。
幸好此时外头有龟公敲门：“官人可起了？外头有人来找哩。”
妇人立马应道：“起了，进来吧。”又赶紧伺候人穿好衣裳。
这夜宿花楼的男子便是书院食堂副手卢贾，卢贾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挤走了谢巨，他顺势上位，后厨成了他的一言堂。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也同样适用于小小的后厨。从前有公正严明的谢厨子坐镇，后厨自然分工有序，赏罚分明。然而主厨换了个人，底下被压着的魑魅魍魉也个个跑出来了。
食堂里那些个想换份肥差的小人纷纷上赶着奉承卢贾，昨日便是有一人想要替那采买的差事，便花钱在花楼置办了一桌酒席，点上两个敬酒伺候的，邀那卢贾喝花酒，两人一番花天酒地，酒醉之后便顺势各点了个可人儿留宿。
屋内不透光，卢贾也瞧不见此时的天色，但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发慌，便粗声问道：“现在几时了？”
妇人小声答道：“快申时了。”
卢贾当即大惊，这一醉酒竟睡了大半个白天，他赶紧推开那妇人，下床蹬上布鞋，匆匆推门离开，到了楼下，又在门口见到了赶来寻人的王二猴子。这王二猴子是后厨里的烧火工，平日里惯是卢贾的狗腿子，很是得了谢好处。
王二猴子赶紧道：“卢厨恁可快些跟我回书院吧，今日书院来了贵人要招待，岑大官人身旁的小厮儿专门到后厨点菜，正好撞见恁不在。我给瞒过去了，恁快回后厨主持晡食吧！”
朝食吃的都是一些白粥小菜和点心，后厨都是做惯了的，各有分工，哪怕卢贾不在，也不碍什么事，但是贵客点的凉拌可是谢巨的独门手艺，也就被谢巨当成半个弟子的卢贾才学到几分功夫，两位都不在，后厨自然没人会做。因此王二猴子赶紧出来找人，二人边说边奔走，恨不得有双飞毛腿，好立刻到书院。
再看另一头，书院的后厨里，此时摆了二十几口大锅，大多数锅里都没烧火，只有正中间几口锅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边上站着一个跟后厨格格不入的襕衫公子。此时虽然还未正式开火，但后厨的帮厨们也得洗菜切肉地做好烹饪前的准备工作，因此也是忙得热火朝天。
然而今日帮厨们却都有些心不在焉，手里干着活，眼里却不往手上看，一个两个眼都偷偷瞥向那正中间切菜的书生，听闻那位就是谢厨家的秀才公儿子，瞧着真是一表人才，十里八村没有的俊，就是怎么到他们后厨这来了，还做起了菜，旁边还有书院的大人物陪着！
谢时没有在意这些或明或暗的窥探和好奇，待挑选好了足够的食材备料后，便认真地投入到了美食制作中。烧火自然不用他来，岑羽让后厨叫了个手上功夫到家的烧火工给谢时打下手。
趁着灶锅里正烧着水，谢时将几道凉拌做了。凉拌四件指的是凉拌海蜇丝，凉拌木耳，凉拌藕片，凉拌黄瓜这四样清脆爽口的冷盘，大多都是夏令时节的蔬菜，正当时节。大抵凉拌菜肴，重点都在调味上，秘不外传的调味料才是谢巨做的一手好凉拌的秘诀，谢时也有独属于自己的一种调味料。
四种冷盘看着工作量大，实际这几种凉拌的调味都差不离，因此只需要将食材切好煮熟，调制拌汁拌匀即可，简单快手，滋味却不平淡。
谢时做凉拌的时候，其他人大都以为是谢巨传授的秘方，还有好几个默默记下调料和顺序，可惜分量就无法准确掌握了，只能看着谢时手一抖，就往大碗里倒入了合适的分量，不增一分也不减一毫。
凉拌只是开胃小菜，接下来的菜色才是真正好戏开锣。
大锅里的滚水烧开，丢入姜片葱段，精心挑选的小油鸡去毛掏净内脏后，直接浸入开水中烫熟，掐好时间熄火，让热水的余热将小油鸡慢慢浸熟，然后再掐好时间捞出浇上冷水。这样做出来的白切鸡刚熟不烂，唯有斩块后，从骨头缝里残留着几丝血水证明它的鲜嫩无比。
再配上谢时用十几种调料精心制作的蘸水，一道岭南经典凉荤白切鸡便大功告成。行家一出手，就知深浅，其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时，谢时已经开始磨刀霍霍向第二道菜了。
如果说白切鸡是粤菜的第一才子，那么煎酿豆腐便是客家菜的三大美人之一，传说历史上衣冠南迁的中原人到了南方后，过年无麦包饺子，便想出来了煎酿豆腐来替代饺子。
将一小方雪白的水豆腐挖出小坑，“酿”入半熟的肉糜馅料，下油锅，“刺啦”一声，听觉和味觉同时大受刺激，豆香和荤香顿时四溢，谢时将豆腐煎至四面金黄，又倒入豆腐末和肉末勾芡好的浓汤，盖上锅盖焖煮，此时浓郁的香气飘满了后厨，已经有人开始咽口水。
那坐在灶旁拉风箱的烧火工此时对香味感受最深，不久前明明刚吃下肚的饭，这会肚子却馋得咕咕作响。
这场味觉的折磨还不算完，在焖豆腐的时候，谢时转身又取来一粒小巧浑圆的冬瓜和一尾肉厚的鳜鱼。冬瓜盅和鳜鱼卷这两道菜最后都需要上甑蒸，因此谢时打算同时备料。
一直在后厨围观的岑羽原本还担心他会因为时间紧迫、地方不熟悉而忙乱，但这么一会下来，谢时忙中有序，动作奇快，面上永远一副从容不迫，一转眼就完成了两道菜色，这使得他对这顿宴席更加期待了！毕竟这些菜色，哪怕是他这种饱饫芳鲜，尝遍美味，自认为见多识广的食客都未尝过。
鳜鱼对半片开，手起刀落，又片成片状，谢时甚至还很有闲情逸致地即兴给冬瓜做了个瓜雕。因着要宴请的客人是一位老先生，瓜壁上雕瓜瓞绵绵图和麻姑献寿图便很合适了。煸炒后炖至烂熟的排骨倒入雕好的冬瓜里，煨至入味的火腿丝、香菇丝、冬笋丝放入鳜鱼片卷成小卷再勾芡好，二者便可以都上甑蒸了。
然而谢时并没有停下，趁着这个时间，谢时又开始擀制作云吞皮的面皮。取的是朝食时后厨剩下来的面团，已经发好醒面完，省了大半时间。云吞皮被擀至薄薄均匀的一大张，三两下切成一张张四四方方的云吞皮，包入鲜虾和猪肉糜制成的内馅，五指轻轻往掌心一陇，虎口一捏，便是一个金鱼尾形状的鲜虾云吞。
云吞一个个投到吊好的高汤里，便像是一群小金鱼入了水，下摆如同鱼尾般在滚汤里摇曳。
也是赶巧，谢时云吞刚开始煮，外头就匆匆跑进来两人，正是从花楼里赶回来的卢贾等人。
也是这卢贾夜路走多了，老天爷都乐意他倒霉，他这会匆忙从外头进了后厨，注意力全被灶头边上做羹汤的谢时吸引了去，愣是没瞧见众多帮厨当中多出来的一个华服青年——他的顶头上司岑羽。
谢巨将卢贾视为半个徒弟，二人从前感情面上看自是不错的，小时候谢时也曾来过书院，卢贾自然是见过谢时的。这会见他在后厨随意拿用，仿佛主人翁一般，当即也不去想他怎么会在后厨出现，只将脸色一沉，“你们干什么吃的！后厨是什么地方，怎么能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这要是饭菜吃了有个什么闪失，谁来负责？”
卢贾自以为自己这一番指桑骂槐很是威风，却不想，不仅谢时这个当事人将他的话当耳边风，手上的动作停都没停，就连后厨的其他人这会也诡异地安静，没有出声相帮。
卢贾顿时感觉被下了面子，讽刺道：“我倒是忘记了秀才公家里怕是要没米下锅，要不然谢巨也不会做贼偷拿了书院采买的钱。只是这书院后厨可不是你谢家厨房，谢厨已经被书院开除，秀才公可不能在这里撒野。”
这话说得不可谓难听，谢时天生带笑的脸都冷了下来，眸光如刀看向他。
“卢大厨好大的威风，不仅无故旷工，擅离职守，连我请来的贵客都能肆意辱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书院的主人呢。”岑羽一把羽扇都不摇了，面上笑着夸他威风，实则怒气勃发。
卢贾一听这漫不经心的熟悉声音，顿时冷汗都下来了，他僵硬地抬眼望去，果然对上岑大官人的冷眼，那冷漠的眼神仿佛在看蝼蚁。
岑、岑大官人怎么会在这？！他刚刚说谢时那病秧子是他请来的贵客？！
卢贾又惊又恐，哪敢再耍什么主厨的威风：“岑、岑大官人，您怎么到后厨来了！”随即又看向一旁的谢时，道：“您有所不知，谢巨那厮监守自盗，私自挪用了……”
岑羽打断他的话：“住口！莫要信口雌黄！谁跟你说的谢厨擅自挪用公款？谢厨本就有我的授意，只是我当时急着去州府，忘记交代管事罢了。”

第7章 席面上桌，岑羽相邀
谢时望向岑羽，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谢巨自然不可能实现有岑羽的授意，随即谢时心下了然，这想必是刚才他献的那张方子带来的后续效应。谢巨一事虽然免去了牢狱之灾，但是人人都知道他监守自盗，谢巨的名声也坏了，连带着谢时的名声也有可能受到影响。
旁人可不知道谢时和岑家的交易，自然不会怀疑岑羽说的话，毕竟堂堂副山长也没有必要捏造事实包庇一个小小的厨子。这会后厨这么多人听着，想必这一通洗白很快就会传遍书院。
不得不说，岑羽若是要拉拢一个人，绝对是熨帖周到到让人好感倍增的，起码谢时便觉得以后若是有什么机会，岑羽会是他第一考虑的合作对象。跟这种人交往、合作，绝对是最舒服的。
岑羽见谢时看过来，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不过面向旁人便没有这般温和了，“卢贾身为主厨，却无故旷工，又冒犯贵客，这主厨的位子你也不必干了，吩咐账房，给他结了这个月的工钱走人吧。”小厮儿潘达连忙应下。
卢贾这会悔得肠子都轻了，这谢时竟然与岑大官人搭上了关系，还成为了座上宾了！早知如此，他哪敢太岁头上动土，去动谢巨的歪心思！
但是这会除了他的狗腿子，已经没人在意他的懊悔了，因为经过炭火和时间的酿造，蒸锅和炖锅的香气已经沸腾到了极点，漂浮在每个人的鼻尖。谢时见状，没有再理会闲杂人等，直接揭开锅，白色的烟雾升腾间，一盘盘佳肴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端上桌。
谢时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的上菜和收拾自然不用他去操心，自有人安排。今日发生的事情不少，他还上手做了一桌席面，但到底身体刚重病一场，哪怕恢复，也尚失一些元气，此刻谢时也有些疲倦。然而这具身体也有令他欣喜的发现，也不知道是否为穿越的馈赠，谢时如今的感官比起现代时，竟然有所提升。
他的厨艺虽然好，但若是从前，他绝对做不到这么大的“群攻杀伤效果”，只因这次做菜的时候，谢时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嗅觉能准确辨识出每一丝细微的味道，眼睛可以看出食材火候微妙的变化，舌尖可以品味出任何一种调味……
所以这凉拌四件、四菜一主食可谓是火候恰到好处，调味不差分毫，加上谢时精湛的刀工，甫一装盘，岑羽便迫不及待地食指大动，正想邀了谢时一起赴宴，快快品尝佳肴，就听外边传来一些动静。他抬眼一瞧，立刻厉声喊道：“韩宁！你这小子又逃学！这次我定要告诉你小叔，让他来收拾你这个小兔崽子！”
那被叫到名字的是个玉面小郎君，大约十一二岁，生得眉眼精致，一双眼睛黑而亮，有些轻微的下三白，此时臭着张小脸，让人很容易想到伸出幼爪故作凶狠的奶豹。
韩宁不服气道：“又不是只有我一人，堂长为何只说我！还有，我们可不是逃学，而是提前交卷罢了！”堂长乃副山长的另一称呼，平日里书院的学生们都尊称岑羽为堂长。
其余三个同窗这会都躲在韩宁身后，听到这，都露出头应和道：“是真的堂长，今日岁考，学生们提前交卷，先生便让我们出来了！”实则老先生是气得将他们赶出了课堂。岑羽点了点他们，示意等之后再算账，这会先放过他们。
四人中有一生得浓眉大眼，身形富贵的小胖子，脸皮厚，胆子也大，见堂长这会不找他们麻烦，立即顺杆子往上爬，他沉醉地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舔着脸道：“堂长，今日食堂来了新主厨？做的菜好香呀！”
岑羽气笑了，“这可不是什么食堂厨子做的，而是谢生亲自下厨，做给宋郗宋老先生和山长他们的席面，可没有你们的份，都一边儿去。”
那小胖子一听，登时垮下了一张吃得胖乎乎的圆脸，就连冷着一张酷酷小脸，在旁装作无动于衷的韩宁嘴角弧度都往下掉，显然心里并不像面上一样不在意。
小胖子垂涎地盯着一个个食盒，随即他眼尖地瞟到锅里剩下的云吞，立马又退而求其次：“不敢吃山长他们的份，我们吃点这锅里的剩汤剩菜就好了，就让我们也有幸尝尝谢先生的手艺吧。”谢时云吞捏的比较多，这会锅里剩下不少。
小胖子他们不认识谢时，但见堂长称他为谢生，便知他至少该是个书生，而不是厨子。后厨的帮厨们听了，心下一阵失落，这些剩下的菜贵人们不吃，向来都是他们后厨自己解决的，原本已经有不少人都等着大人们都走了之后，便要去舀那云吞吃的。
谢时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几个学生，这几个应该是这古代书院里让夫子头疼的问题学生，但是岑羽的态度看似怒骂，实则亲昵，学生们也敢跟他闹腾，想来应该是相熟的。他对小孩子一向宽容，见他们喜爱自己做的东西，便吩咐打汤的一人给他们舀了一碗云吞。他注意到，见自己舀了四碗，那个酷酷的小郎君眼睛都更亮了几分。
岑羽见状，笑着拱手：“几个顽皮的学生，让探微见笑了。”学生们也很有礼貌，也拱了拱手谢过谢时。
小胖子最迫不及待，接过碗，便不顾形象，直接在后厨的桌上吃了起来。其他几个见状，也有样学样，就连韩宁也默默地融入其中，只是吃得矜持一点罢了。
岑羽没再理他们，和谢时一起出了后厨，边走边邀请谢时一同赴宴，今日要招待的贵客宋烯老先生是本朝理学大儒，若是能得到他的指导点拨，对于目前过了府试的谢时将来科举还是大有益处的。
然而谢时并无意再行科举，便拒绝了。
岑羽被他话里的意思惊到，“这是何故？可是有何难处？”一个寒窗苦读十年，又已经走上科举之路且有才名的少年人，他不信仅仅得到秀才功名便已经满足，随即他又想到如今谢家的境况，想来家中并无余钱，于是又道：“若是资费不凑手，探微也不必担忧，我可将你的塘坊分红先划一部分给你应急。”
二人恰好路过一片碧荷连天的绿湖，廊下竹林阴凉，一阵清风从湖面上袭来，荷香隐隐，将风姿灼灼的青年宽袖吹得鼓起，露出清瘦的手腕，真可谓应了那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谢时摇头：“如今朝廷，内北国而外中国，内北人而外南人，纵是登科进士，身为南人这等‘外人’，便是进了官场也不受重用，无法为民分忧，实现己身抱负。鬼门关里走一回，时已经看淡名利，无意于官场沉浮，只愿做一逍遥闲散人士。”
本朝乃蒙族立国，掌权的主要还是蒙人和色目人，哪怕是少数几个身居高位的汉人，也非饱读诗书满腹学识之人，蒙人、色目人、北人、南人四种人中，南人地位最为低下。从科举录取的进士便可以看出，哪怕南人文章最佳，学问最好，前三甲也绝对不能给南人。
当然这些只是谢时应付别人的理由，退科举的真实原因是他在现代位面是理科生，大学本硕学的都是怎么种田的专业，如何应付得了科举，只能编一个大病一场后心境豁达看淡名利的故事，给自己之后不参加科举找合理借口，毕竟这时代的科举制对于对前朝影响最大，感情最深的南人确实不怎么友好，也不乏自居为前朝遗孤遗老的士人不愿做官。
岑羽是个爱与人打交道的，他自有一双看人极准的眼睛，但是如今他却发现自己看不透眼前的谢生，他好奇道：“探微可是要效仿避世归隐之士？”如今看来，谢时这名起得真是玄妙，谢时谢时，可不正是避世之意！再看谢时，可不正是无欲无求的仙人样貌！
谢时没想岑羽脑洞这么大，笑着摇头，不免多说了一些自己的想法：“时乃一俗人，嗜花草，善烹好啖，留恋醰醰之味，人间烟火，或许之后会和家父开一小馆子，忙时经营，闲时侍弄花草。”毕竟他的主业是搞种植的，到了古代也不能忘本，古代也更加有大作为的空间！
岑羽被他这么一说，立马又想起刚才厨房里那一盘盘美食佳肴，当即口不过脑，“开小馆子多浪费探微你的手艺，不如来书院当主厨吧！”

第8章 韩伋其人，大音希声
岑羽话一出口，便觉有些失礼，毕竟哪怕在本朝，科举这条路没有前朝那样一朝登科，平步青云，但是邀请一个秀才公去当厨子，怎么看也都像是在折辱对方，哪怕他本人毫无此意，而是嘴馋谢时的手艺罢了！
然而岑羽的话却是让谢时一愣，思路一开。一个食堂厨子好似听起来不符合一个秀才公的档次，但是实际上，秀才这个身份，高不成低不就的，不像举人一样可以当官。
谢时并不打算继续参加科举，将来也不会进入官场，那么秀才公这个头衔，顶多让他的社会地位高于白丁，在古代封建社会，可以见官不拜，犯事不上刑，戴冠穿袍，其余的再多的也没有。秀才可以免除徭役和拥有荫田、俸禄米面的规定，是在科举制更加完善的明清两代才发展出现的。
大多屡试不中的秀才，一般充当富贵人家的西席、官员的幕僚，甚至还有医者、讼师、风水先生、商人等各色职业，《武林外传》里的吕秀才便成了同福客栈的会计。所以说，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但是秀才当厨子其实也没那么稀奇。
稀奇的是，谢时这般光风霁月、神仙一般的人当厨子！
岑羽自觉失语，正想赔礼道歉，却见面前的谢生顿住，面带思索。谢时竟然在认真考虑自己的话？！岑羽眼睛一亮，赶紧趁热打铁，“探微在庖厨之道上手艺绝伦，可怜我，今日吃了这神仙馔玉，他日再吃那些凡人俗食，可不得食不下咽！探微我弟，可舍得为兄落到这般境地？”
谢时被他夸张的表演逗乐了，不过他可不没那么容易被套路：“我未曾担任过主厨之位，恐怕无法胜任……”
岑羽道：“这无妨碍！身为主厨，只需要负责食堂菜色的美味即可，手下帮厨这么多，甚至无需动手！若是有重要席面，才需要你多费点心思。至于食堂管理上的庶务，可让管事辅佐于你。”这还不算完，他立马又一一将待遇说了，为了让谢时答应，他还做主将主厨的薪酬翻了一番。
谢时见他说得口干舌燥，才慢悠悠道：“固安如此盛情邀请，探微便却之不恭了。”
岑羽：怎么感觉被套路了……
谢时却是有自己的思量，若是自己创业经营一家酒店，必定是要劳心累力，且无靠山，如今世道混乱，有可能受制于人，这不符合谢时当逍遥闲人的预期。若是担任书院主厨，一步荣登主厨之位，背靠书院，以后无论干什么都方便，岂不比自己当老板轻松……
穿过礼门，已至外门，谢时拜别相送至此的岑羽，飘然而去。
此时已至酉时，时候不早，谢时在回程路途上还遇到了匆匆赶来的谢巨。谢巨结束喜宴，回到家中时发现谢时竟还未归家，以为儿子出了什么事，担心焦急之下，便上书院来找。
父子二人相伴回家，路上，谢时将今日发生之事大致说了一遍与他，其中隐去了红糖脱色方子的事情。
谢巨听得愣神，差点被途中回城的车马撞到，幸好谢时一把将他拉住。
谢巨惊闻未定，谢时见他如此，便只说待回家再细说。
————————
岑羽送别谢时，便急匆匆赶回了山斋。山斋是前任山长李老先生从前的居所，如今李老山长仙逝，韩伋继任山长，出于对师长的尊重，也没有搬进这里，而是维持原状，精心维护，大儒或贵客来访书院时便大多寓居于此。此次宋老先生来访东沧书院，便是住在这里。
此时谢时精心烹调的一桌席面已经摆上了宴席，宋大儒被尊请在上座，他旁边的是一位一身玄衣、峨冠博带的高大青年。岑羽匆匆赶来，正好碰上开宴。他面上不复嬉笑，正色拜道：“见过山长，宋老。”
宋老先生是同岑羽的车马队伍到的书院，一路相处自然熟悉，当即抚了抚白须，笑道：“岑小子可算来了，再不来，我怕这席上可只有老头子一人对着尊木头说话了，那纵然是珍馐佳酿也食不下咽咯。”
被客人调侃为木头的主人公抬眼望过来，一双冷眸似寒星，两道剑眉斜飞扬，轮廓棱角分明，兼之身长九尺，修长挺拔，身上自有一股令人望之俨然的孤绝气势。韩伋没有反驳，自然也不介意，只看了岑羽一眼，让他入席。
岑羽这才列位坐下。
宋老先生见此，笑道：“多年不见，希声还是如同少时一般少言寡语，好在正如太德起的表字一般，大音希声，于无声处得可听惊雷。希声接过太德的衣钵后，将书院经营得越发好了，我一路从北方南下，也曾听闻东沧书院以经世致用立说的美名，想必你老师在天有灵，也会欣慰于此。”
太德乃李老山长的表字，宋老和李老山长乃旧交。
韩伋拱手道：“先生过誉，伋不敢负尊长所托。”
三人一阵寒暄，这才开始品尝晡食。食盖一掀开，蒸腾的白气升起，霸道的香气瞬间席卷了这一方天地，便是连面无表情的韩伋眉眼都动了一下。宋老先生一看这席面，有些惊讶：“固安你们这书院是来了什么名厨不成？下午你派人送来的茶点我本以为便是难得的美味，没想到今日晡食更是一鸣惊人。”
岑羽见山长都看了过来，显然也是感到意外，不经笑得含蓄又得意，这名厨以前不是咱书院的没关系，以后肯定是咱书院的咯，“先生来得正好，食堂恰好重金请来了一位新主厨，手艺惊人，这一桌席面和下午的茶糕便是出自他之手！”
宋老先生笑道：“那我今日可是有口福了，再看看这瓜雕，这刀工也了得啊。”
美食当前，三人不再多说，等老先生拿起筷箸，夹了一块白切鸡，沾了沾蘸水，其余人才动起了筷子。一口咬下去，白切鸡鸡皮脆爽，鸡肉清淡鲜美，口感嫩滑，宋老先生夸道：“返璞归真，有太羹玄酒之味。”
又尝一口金黄流浆的煎酿豆腐，冒着热气的豆腐带着肉香，肉馅里又满溢豆香，豆腐和肉糜交织，口感鲜嫩，最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家。碧绿鳜鱼卷中，鱼卷酥滑，三丝鲜香，菜心脆嫩。末了，喝一口清甘解暑的冬瓜盅汤，从胃到身心都暑气全消，只余下盛夏夜里的清爽无穷。
宋老先生年纪大了，味觉便不怎么灵活，家中亲人为了老人的身体健康，吃得东西都尽量安排得清淡，因此食物对于他来说早已无甚乐趣，但是今日他却是难得开怀，每尝一道便要品评夸赞几句，最后品尝鲜虾云吞时，云吞皮薄，鲜虾甜美，汤水香溢，甚至诗兴大发，即兴做了一首诗，大赞云吞，可见他对菜肴的满意。
而饭桌上其余两个年轻人，言语上没有他这样的兴致，在行动上却都大大支持了他的话，岑羽吃得如痴如醉，早已忘记了八面玲珑的人设，只顾着嗯嗯应付，到最后实在是肚子顶不住了才停下嘴巴。
让人侧目的竟然是看上去最不食人间烟火的韩山长，谢时不知道宴会的人多少，准备的是八人份的量，最后在座其余两人吃撑了，韩伋还在吃，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却并不粗鄙，反而举止规矩，一口饭配上一口菜，吃完了云吞，甚至还添了两大碗饭，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
岑羽都惊呆了，偷偷瞄了几眼，自家主上啥时候吃这么多了？
一顿下来，宾主皆欢，宋老先生甚至还一反之前的拒绝，爽快答应了韩伋的邀约，要在书院住上一段时间，给学生们讲讲学。
饭后，韩伋告别老先生，和岑羽从山斋离去，途中，岑羽言有要事相禀，便跟着回了梅林斋。梅林斋是韩伋幼年师从李大儒后便一直住的居所，因韩伋酷爱梅花，此处植梅千株，形成了一大片遮天蔽日的梅林，因而得名。
到了书房，岑羽见左右无人，便将今日谢时献上红糖脱色法一事一一禀报。岑家是福州闻名的富商，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岑家的背后实则站着的是韩家，准确说是韩伋。
韩伋挑了挑眉，“方子可经过验证？”
岑羽尽管面上尽量克制，但还是可以看出他的欣喜：“回主上，此方千真万确！”
岑羽早在下午和谢时前往食堂前，便吩咐手下，做好保密工作的同时，加派人马和糖匠验证方子。方子的验证并不难，岑羽在赴宴途中便已经得到了下属汇报，因此才来同主上禀报。
韩伋面上不动，手指轻敲桌面，淡淡问道：“你说他还答应了主厨之邀？”
岑羽答道：“是的，谢时不欲再行科举，而欲转道于美食，属下观其人不俗，非池中之物，便自作主张邀请他来书院，担任食堂主厨。”
韩伋沉思一番，“既如此，便待遇从优，好生对待，之后再看。”
岑羽应下，正欲告退，却又听自家主上悠悠问道：“他什么时候上任？”
岑羽：……看得出来您很喜欢谢时的手艺了。
岑羽：“如今食堂无人主事，谢主厨想来明日便会上任！”主上这般期待，明天不行也得派人去请来呀！
韩伋沉稳嗯了一声，自觉已无事，便挥挥手，让他自行退下。

第9章 父子夜话，新官上任
夏夜蝉鸣，灯火如豆，谢家父子俩各有心事，夕食都没怎么吃好。饭后，谢巨急忙问起今日之事，得知卢贾那厮小人已经被书院开除，哪怕嘴上不说，但心底只觉得大快人心，只是怎么好好的，时哥儿突然便不想科举，要去当厨子了！
谢时又把对岑羽说过的说辞说了一通，谢老爹听后，心事重重，仿佛陷入了奇怪的回忆，久久沉默，最后神色古怪，却也点头赞同了谢时的决定。谢时没有去探究谢巨的心事，毕竟看样子谢巨也不会同他讲，他略过此事，提起了关于谢老爹接下来工作的事情。
谢巨之事暂时平息，但是目前来看，已经无法回到食堂继续工作。谢时纵然有多种为谢巨出谋划策的点子，但还是得听听谢老爹自己的想法。提及此事，谢巨高兴道：“今日爹在去救场的喜宴上遇到了去吃席的县里景和春酒楼的大掌柜，他邀请我去景和春酒楼掌勺，爹决定去试试。”
谢时回忆了下，发现景和春是县里比较有名气的酒楼之一，若是在这里掌勺，虽比不上书院食堂主厨来得清贵，倒也是个好去处，便点头，没再多言。
对于谢时仿佛凭空冒出的厨艺，谢巨不是不疑惑，好在谢时早上露过一手，要不然谢巨只怕更是惊讶，自个从小不曾下过厨的时哥儿竟然直接被那岑副山长邀请为书院主厨，对此，谢时只道：“看得多了，学得多了，便会了，或许我便是爹常说的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人吧。”
谢时说的是在现代自学厨艺的事情，但是谢巨以为谢时是从小受自己耳濡目染，再加上天赋奇佳，才会在厨艺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样想想，谢巨一时又喜又忧。喜的是儿子随他，且接任了自己的衣钵，成为了书院主厨，也算是成了子承父业的佳话，忧的是担心是自己耽误了他，然而多想无用，毕竟谢时意已决，并且不愿更改。
父子俩商量好各自的去处和安排，谢巨又将食堂后厨的一些情况细细掰开给谢时说了，毕竟是待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对于一些人事和猫腻知根知底。为了避免儿子作为主厨，年纪尚轻，遭人蒙骗，谢巨愣是说了个口干舌燥，才在谢时的劝说下，回屋熄灯睡去。
翌日天明，由于昨夜辗转反侧，入睡得较晚，今日起得有些迟的谢巨打开院门泼洗脸水，就见一小厮儿正蹲自家门口，见他开门，小厮儿站起身来，跺了跺麻了的脚，热情道：“谢大厨，谢先生可起了？”
谢时自然还未起，谢巨认得他是岑大官人身边跑腿的，便问道：“可是岑大官人有何吩咐？”
那跑腿的小厮儿诶了一声：“岑大官人特意让小的来请谢先生去主持食堂大局哩！”
谢巨昨夜已经知晓时哥儿接下了主厨位子，再加上他清楚食堂后厨如今群龙无首，这会见是要事，便请他进来坐着，泡了茶，后自个儿去敲了敲谢时的房门。谢时睡觉浅，听到敲门声便醒了，应道：“这便起了。”
谢时起了之后才发现，岑羽竟然着急如斯，一大早便派人来请……他本打算等红糖脱色方子确认后再赴任，如今也不得不加快收拾一番，随小厮儿去了书院。
此时刚到辰时，朝食还未开始，谢时步入书院，便听到一片朗朗读书声夹着跑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原来是起床晨练的学生。谢时没想到古代书院还要早起跑操，和小厮一起退至路边避让长长的跑操队伍。
谢时并没有多话地问，那小厮儿却是非常骄傲地主动提起这已成为乐县一景的书院晨练。原来，并非天下所有书院都有此惯例，早起跑操乃东沧书院独家特色。追根溯底，便要说到书院的立身之说。
如今朝廷规定，以程朱理学为官学和科考内容，上有所好下所有效，天下汲汲营营于仕途的书院大凡以理学立说，唯有东沧书院特立独行，开辟了“实学”。
“实学”的创始人是韩伋的尊师，李叔頫李大儒，当年他满怀忧天下之心进入仕林，却因身为南人而备受倾轧，在官场上屡不得志，且目睹黎民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又深感汉族士大夫空谈理学，不务国事，因此创下与理学截然相反的“实学”。
所谓“实学”指的是“实习、实讲、实行、实用之学”，提倡的是学问必须有益于国事的经世致用之精神。
而到了韩伋继位山长，他提出实学的内容应当包括强健之体魄，唯有如此，方能应付繁重之学习以及承受将来忙碌之实务。由此，东沧书院专门设立了训练学生筋骨体力的武教习，学生们开启了水深火热之晨练课程。
谢时倒是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山长很有超前的教育意识，他轻声念道：“欲文明其精神，先自野蛮其体魄；苟野蛮其体魄矣，则文明之精神随之。”这可是开国伟人的至理名言，他老人家便是常年累月磨练筋骨，以至于七十五岁高龄仍能横渡长江。
那小厮儿看了他一眼，心想不愧是素有才名的秀才公，出口便成章，他默默记下这句话，准备回去学给岑大官人听让他高兴高兴。
略过这段插曲，谢时很快便到了食堂后厨。因着主厨没有到位，后厨便仍然重复前几日的菜单，正在准备一些白粥小菜以及馒头包子。
小厮儿叫来负责食堂事务的刘管事，将谢时这位新上任主厨介绍与他，刘管事知道面前这位俊美书生乃岑副山长座上宾，自然不敢摆谱，热情地带着他认了认后厨的帮工，又叮嘱有事找他才先行离开。
谢时环视一圈厨房的同时，其余人也在偷偷观察他。昨日之后，人人都知道他是前任主厨的儿子，卢贾这位暂代主厨还因他被开除，别看人家白白净净一书生，手比小娘子还好看，手上功夫好着呢，昨日在后厨大显身手，许多帮厨一整天都在回味那飘香的味道。
谢时新官上任，并没有大烧三把火，除了吩咐分量各减少一些，今日其余一切照旧。帮厨们面面相觑，有人挤眉弄眼，心里明显打着小算盘，有人老实巴交，让干啥就干啥，谢时并没有去管他们，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是有人好好的工作不做非要搞事，他便只能让他回家吃自己了。
毕竟他现在是主厨，他说了算。能一力降十会的事，便不要玩什么以德服人的收服戏码了。
今日上任实在匆忙，时间上来不及，食材也没有准备齐全，谢时便不打算大动干戈，只打算做一些昨日做过的云吞，正好满足自己昨日没吃到鲜虾云吞的口欲，也给下了早操课的学生们添加一个新菜色。

第10章 学子群像，长队蜿蜒
巳时，经历半个时辰跑操和半个时辰晨读的学生们已经饥肠辘辘，除了个别有特殊待遇的学生可以让人将饭食送到斋舍外，其余学生都纷纷涌向食堂。身穿蓝色襕衫头戴黑色儒巾的学子们三两成群，浩浩荡荡从廊下而来。
“今日朝食肯定又是白粥小菜，包子馒头，连小菜的样式估计都没变，我都吃腻了！”
“以前的主厨手艺不错，拿手小菜凉拌海蜇丝配上一碗白粥，开胃又清爽，可惜不知道犯啥事了被开除，现在这个厨子手艺连他一半都比不上，没劲！”
“再过两日便是旬假，不若趁着这个时间我们上县里酒楼去打打牙祭，改善改善伙食？”
“我看行！”“加我一个！”“我也去！”
学子们说着笑着进了食堂，然而今日的食堂好似有些不同往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鲜美的味道，勾起了学子们心底久违的馋虫。走得快些的学生发现，今日食堂除了往常的白粥小菜，包子馒头等老几样外，还开设了另外一个新窗口，瞧着是汤汤水水类的东西。
这头一批学子立马就抛弃了往常无所谓吃什么的姿态，立马排到了这一个新窗口，打菜的是一个脸熟的圆脸胖大婶，因为性格热情，能说乐道，加上打菜时从不缺斤少两，反倒一个劲地给学生们加菜，倒是在学生们中间有了一些脸面。
此时就听她用那特有的尖尖甜嗓喊道：“小先生们，一个个慢慢来，都排队啊！今天的菜是主厨特供——云吞全家福。”
排在第一位的学子好奇道：“鲁婶，何为云吞？”
鲁婶也不知道这馄饨样式的东西为啥起了个怪名叫云吞，但是新来的主厨大人就是这么跟她讲的，她只能这么介绍：“很像中原人冬至日吃的馄饨，不过皮更薄，也不是元宝形的。小先生可要来一碗？”
那学子嗅了嗅空气中的鲜香，咽了咽口水，自然满口应下。
后面排着的见一时半会还轮不到自己，便问道：“‘全家福’何解？”
鲁婶手脚勤快，一边给学生们捞云吞，烫青菜，加高汤，还有功夫一边嘴上应付学生们的问题：“‘云吞全家福’的意思就是各种馅料的云吞都有，大肉馅，猪肉大葱馅，三鲜馅，鲜虾馅，荠菜馅，韭菜猪肉馅，白菜馅等等，碗里啥馅的云吞都有，看你吃到哪一个啦。”
后排的学生听着鲁婶报云吞馅，不知为何，肚子里直咕噜咕噜响。很快便有几人端着手上云吞坐到了席位上开吃。清澈的汤面上浮动着十几个小金鱼尾似的云吞，几根嫩绿的青菜点缀，一口下去，运气极好，正好是个鲜虾馅的，皮薄肉嫩，汤鲜味美，直叫人一口一个停不下来，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连汤都端起来给喝光了。
见此，那学子自觉有辱斯文，脸都红了，然而等他偷偷觑一眼旁边的同窗，又很快坦然自若起来，很好，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做的。
韩宁一行人此时也在云吞这个窗口排队中，他本来也是拥有特殊待遇，不用与人挤食堂的学子之一。当然，这个所谓特殊待遇，不是指家世上的特殊，而是每三月的岁考中综合成绩名列前三的学子，可以拥有独立学舍和奖学金，可带一仆从等的特殊待遇。
这特殊待遇也不是永久的，若是考不好，名次掉到十名开外，不仅奖学金没了，还得从独立的学舍搬到八人间的寝室，可谓是面子里子都丢尽了，所以每岁的岁考，前沿的学子竞争都非常激烈。
而别看韩宁上次岁考提前交卷，还性格桀骜，一看就是个问题学生，但是人家小孩确实是个学霸来着。
他身边站着另外三个交好的同窗，温文尔雅的书生名叫蔡骅，瘦弱冷清的书生名叫高率，圆脸小胖子名叫傅囿。以往因着韩宁有独立的学舍，仆从总是拿着四人的饭票去食堂取回四份饭菜在学舍吃，今日不知为何，韩宁等人竟来到了食堂。
此时韩宁、蔡骅和高率三人正听小胖子傅囿数落他们三个，“我都打听好了，今日那谢先生上任，食堂必定有好吃的，让你们下课后走快一点，你们不听，结果呢，队伍都排老长了，听说不仅有我们昨日吃过的鲜虾云吞，还有其他馅的，也不知道轮到我们时还有没有的吃！”
韩宁皱眉：“我们都在这排队了，等会还会没得吃？”
傅囿一见他这样的，就知道他是个没有经历过食堂排队这事儿的，“当然了，每种饭菜又不是无限量的，食材没了就没了，反正这菜没了，不是还有其他的菜色，总不能浪费呀，也饿不着学生，所以自然是先到先得哩！”
韩宁抿了抿嘴，有些懊恼，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一样，云吞窗口前的鲁婶高声喊道：“后面的小先生们不要再排了，不要再来了，云吞不够了，轮到你们肯定是没了的，还是去其他窗口前排吧。”相比云吞窗口的火爆和队伍的老长，其余的几个窗口今日显得格外清冷，唯有来得实在晚了的学子们愁眉苦脸地去打饭。
排在后面的学子早已在其他学子的“吃播”中拉满了期待值，又辛辛苦苦排了许久，怎么能接受去其他窗口排，当即抗议：“我们也排了队，怎么能没有我们的份！”
“实在不行，前面少打点也行啊！起码让我们尝尝味道！”
“就是！我附议！”“附议附议！”
“这……”鲁婶见学生抗议，有些为难，恰好谢时安排好了十千阁（教师食堂）的事情，回了后厨这里。相比起学生们还要排队还要限量，师长们却是一人一碗放到桌前，不够了还能再来一碗。有些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还会安排专人送食物到居所去。
谢时问道：“怎么回事？”
鲁婶赶紧把这事说了，谢时一看那已经排成蜿蜒两排的队伍，有些意外，想了想，便同意了，“分量减半，尽量让更多排队的学生尝到，再将明日不限量的消息放出去。”
鲁婶赶紧照做，虽然排在靠前的学子对此有些不满，但都是同窗，且听说明日不限量，便也没什么好闹的。韩宁他们运气实在好，刚好最后四碗，他们一人一碗，后面的学生说什么也没了，只能失望离去，好在他们排队也不久。
一碗六个小云吞，韩宁除了鲜虾馅的，还尝到了猪肉大葱馅、韭菜馅和三鲜馅的几个，他珍惜地吃完，又听傅囿在说他最喜欢大肉馅的云吞，皮薄肉多，一口下去，都是嫩肉，吃得过瘾，他心里却是暗暗反驳，鲜虾馅才是最好吃！
幸好他面上依旧沉稳桀骜，要不然他酷哥的人设便要崩了。
这几个云吞加上汤底顶多只能算垫了垫肚子，四个小伙子只能又去其他窗口要了一些包子馒头填饱肚子，吃过了鲜美嫩滑的云吞，再来吃索然无味的包子馒头，只能说味同嚼蜡，苦不堪言。四人不约而同决定下午放课后一定要赶快点来吃晡食。
———————————
梅林斋，习武场中，一高大神武的玄衣青年挥舞着一柄一丈多长的红缨长.枪，日光下，长.枪所到之处，宛若游龙，寒星闪现，银光皪皪。末了，青年挥动手臂，将长.枪奋力朝前击去，一声钝响，枪口竟是深深没入百米之外的靶子正中心，击中红心！好勇武的臂力！
结束今日的晨练，韩伋将长.枪收回，细心擦好，放入武库。此时，仆从已将从十千阁取回的朝食取出，在案桌前一一摆好，悄声退去。
韩伋换了一身衣裳，一踏进厅内，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一看菜色，才想起，今日食堂换了主厨，是个年轻的书生，做的菜很好吃。青年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坐到桌前。韩伋的鼻子很灵，他不仅闻到了昨日吃过的鲜虾云吞，还闻到了其他馅料的味道，嗯，同样的香，就是量有些少。
一大碗三十个云吞，再配上其他几样白粥小菜，都被韩伋吃了个干净。韩山长默默看着眼前的光盘，有些期待起今天的晡食。
谢时不知道他的顶头上司对他的手艺很是满意，并且已经决定要吩咐仆从将分量增加了。他这会正在安排学生午间加食的点心，古人一日两餐，中间时间长，有条件的人家自然会吃点东西垫肚子，吃的不是正餐，而是点心。
从前书院提供的点心不外乎是一些米面制成的巧果，最受学生欢迎的是欢喜团、枣糕和一种叫做笑靥儿的点心。欢喜团是炒米花配上饴糖，用橘皮点缀的红白相间球状甜食；枣糕受欢迎不在于味道，而在于它被捏成了各种动物形状，颇具趣味；笑靥儿则是一种油面糖蜜制成的油炸甜食。
谢时一个个尝了尝，除了觉得有些甜腻，味道还是可以的，高糖也可以补充读书时所需的能量。并且他知道这种甜腻是相对于他而言的，过分的甜对于古人，尤其是清贫的寒门学子来说，反而是难得的美味。

第11章 夏至暑热，食菽寒之
自从连续两日吃过谢时做的云吞后，小胖子傅囿便完全被谢主厨的手艺征服了，看他不同于其他清瘦书生的圆润体型便知，他也是个爱吃能吃之人。这一日课间，他逢人便跟同窗吹嘘云吞的无上美味，他的人缘在同窗中极好，这会便有一堆学子聚在他周围。
“有听说食堂来了新主厨，出了好吃的没见过的吃食，但是没排到啊，据吃到的人说手艺堪比天香楼的主厨！”天香楼是远近闻名的酒楼，特聘的主厨祖上是前朝御厨，饭菜虽价贵，但味道一绝。
傅囿家中富贵，从前天香楼对于他来说，确实是一个好去处，他也是那里的常客，但如今他却嗤之以鼻，“天香楼哪能跟我们谢厨比，我们谢厨天下第一！”
“今天幸运地排到了！我还排了两次，吃到了两碗！傅囿说得对，那滋味极美，食之神清气爽！我感觉我早上听先生讲课都不困了！”
傅囿立刻怒目相对：“竟然排了两次队，吃了两次，就是你这斯害得我只能吃半碗！”那炫耀不成反遭众怒的学子立马被同窗围殴。
没吃到的同窗表示质疑：“委实夸张了些，一些吃食而已，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他旁边一位有些瘦弱的学生应道：“虽有夸大之处，但也不远矣，我食之也有此感受，今日背书之时，好似头脑比往日清明一些。”
此时，坐在第一排的薛跋心底有些疑惑，怎得今日无人找他询问经义。要知道身为岁考稳占前十之位的优生，往日里，先生一走，便有一些同窗上赶着围着他问一些课上没听懂的经义，他也习惯了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倒是不介意为其他同窗解答，反正他们是考不过自己的。
然而今日一下课，大部分人都聚在一处，兴致高昂地不知谈论些什么，唯有前排几个同他一样的优生没有参与进去。薛跋实在好奇，他手上拿书，面上背经，耳朵却高高竖起仔细听着周围同窗的讨论。
食堂来了新主厨？云吞又是什么东西？没吃过呀，朝食不是同往常一样的份例吗？吃了云吞神清气爽，背书效率都提高了？！
薛跋顿时坐不住了，身为世家子弟，他自然不愿同其他人一起挤食堂，再加上他拥有优生的特权，所以今日朝食他同往常一样，是让家里带来的仆从打的饭，仆从按照他的惯例领的饭菜，没想到错过了据说有神奇功效的云吞！
薛跋暗暗决定，今日晡食定要让仆从领新主厨出的饭食，他要试试是不是确有奇效！
很快，又一堂讲课过去，鬓白长须、面色俨然的老先生背手离去，所有学子起身，躬身恭送先生背影。此时差不多未时，午后一点左右，上了快两个时辰课的学子们腹中已然有些饥饿，早上吃的东西早已消化完了，个个结伴往食堂去吃点心。
韩宁也跟着起身，旁边的好友蔡骅笑道：“今日不让我们帮你带了？”
韩宁顿住，若无其事道：“不宜久坐，起来走动也好。”
旁边的高率放下毛笔，动了动写笔记写得有些麻的手腕，同意道：“确实。”
傅囿见他们还有功夫说笑，催道：“别说了走吧，肚子好饿，万一又是同早上那样有好吃的，又该吃不到了。”
蔡骅笑道：“谢先生难不成在点心上也同样有所造诣？”
傅囿如今对谢时有着盲目的自信：“那可说不定！”
蔡骅和高率相视一笑，有些无奈，不过还是按照他再三念叨的，走快了些。
四人步入食堂，便见食堂未像早间那般仅一个窗口独秀，而是遍地开花，每个窗口前都有学子在排队领食盒，傅囿不由地有些失望，他可是奔着可能有谢厨做的新点心来的，如今看来，今日的点心好似还是老样子。
鲁大婶朝站自己前面犹豫了半天的一学子高声道：“糖水三样，乳白色的是红豆双皮奶，红色的是陈皮莲子红豆沙，绿色的是陈皮百合绿豆沙，都是冰饮，清凉解暑，一人选一份，小先生，选好了吗？”
后面的学生也催他，“且快些做决定吧，后面的同窗都等着呢！”
“就是，磨磨蹭蹭的做什么，等会冰该化了。”东南地热，冬季少雪，无法同北方中原地区一样存冰，然而此时正值夏至，便是书院地处高山，较为阴凉，也难免有暑气，为防止学生中暑，每年书院都会特批一定分量的硝石，供食堂做冰饮。
没有冰柜，谢时将煮好的糖水连锅一同浸泡在硝石制成的冰水混合物中几个小时，便制成了冰饮。
那学生被众人一说，当即闹了个大红脸，意识到自己确实犹豫地有些久了，又看了一眼陶瓷碗里的几样甜品，匆忙指了个看上去白白嫩嫩好似豆腐的，“就那什么红豆双皮奶吧。”这甜品名字没听过，尝尝鲜也好。
他又去糕点的窗口取了一份往日里最喜欢的欢喜团，才慢悠悠地坐下品尝。轮到下一位同学的时候，然而他也犯了难，最后也跟前面的同窗一样，选了没见过的双皮奶。
韩宁四人对视一眼，眼睛俱都是一亮，当即融入排队的行列。他们有四人，便选了两份双皮奶和其他各一份，又取了其他几样点心和四个小碗，打算分着吃。后面的学子见此，恍然大悟，有样学样。
双皮奶状如膏，色洁白，其上点缀着一小撮暗红色的红豆粒，表面的奶皮有些微微的皱褶，白瓷勺子轻轻一碰，厚重的奶皮便如同水波一般轻轻晃动，香浓的奶皮底下是如同豆腐般又软又滑的炖奶，清甜的奶香再配上甜蜜的红豆，滑入喉咙，直达火热的肺腑，连心都是冰冰的。
书生们吃得心满意足，连连夸赞，“奶味浓郁，入口即化，唇齿留香！”也有书生疑惑它的名字，“没想到牛奶还能制成豆腐一般，口感如此嫩滑，只不过为何起了个双皮奶的名，这合该叫做奶豆腐吧？”
谢时没听到，要不然或许会告诉他，这是因为这双皮奶上厚厚的奶皮实则是由两层奶皮构成的，第一次煮出来的奶皮会在第二次蒸的过程中浮上来，和第二层奶皮相遇融合在一起，这样才有双皮奶表面那层浓郁厚重的奶皮子。
双皮奶是清代末年顺德地区产生的美食，素来有广东甜品之王的美誉，学子们没吃过也实属正常，谢时也是看到后厨有水牛奶才决定做这道甜品，毕竟正宗的双皮奶用的必须是水牛奶。
书院食堂的水牛奶则是来源于书院学田里的水牛，谢时也是这会才知道，原来古代书院的办学资金除了乡绅富豪、官府捐资外，还有或官府划分或捐赠得来的学田。这些学田出产的物品或是供给书院，或是出售，得来的钱再投入书院教育，可以说是非常良性循环了。
《养生论》有言：“夏气热，当食菽以寒之。”另外的红豆沙和绿豆沙虽说不是新鲜物，但是谢时的做法也同时下有些不同，不仅加入了陈皮调香，煮出来的豆子还个个开花，口感绵密，顺滑，丝毫没有豆渣，加上莲子、百合等物，解暑又解馋！
吃饱喝足回到课舍的众学子均觉得神清气爽，暑气全消，那饱满的精神面貌让以往见惯他们午后课堂犯夏困、心浮躁的夫子都侧目连连，颇是惊讶。
仅仅半天时间，新来的谢主厨便在书院学子当中闻名，这体现在傍晚晡食时分，学子们仿佛竞走一般，甫一下课，先生一走，便立即收拾好东西往食堂赶去。若不是书院有规定，如无危情，不可在书院奔走，违者罚戒尺二十下，说不定他们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夜深时分，城东卢家，三人正饮酒夜话。
“那谢家小子竟如此得人心？！”
“是哩，今日那些学生们都排长龙吃他做的新鲜吃食！”
“定是他爹谢大传授给他的独门秘方！好一个谢大，表面上说是拿我当半子，背地里却什么都藏着掖着不肯教，只从指甲缝里漏点无关紧要的！”
正咒骂谢巨，满脸戾气的男子正是因无故旷工，且被岑羽抓个正着而遭开除的卢贾，另一个瘦瘦小小，贼眉鼠眼的便是他昔日里的狗腿子王二猴子，还有一人长得肥头大耳，正是目前食堂负责采买食材的蔡大。
这蔡大原是食堂里切菜的，也是卢贾的狗腿子之一，后来卢贾上位，立马提拔他成了油水多的采买工，原本的采买工是谢巨的亲信，则被挤兑去切菜。卢贾虽然被开除了，但王二猴子和蔡大却是躲过一劫，如今还在后厨待着。
他俩本就是上位不正，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见谢时便终日惶惶，总担心谢时清算他们，因此这会连夜来找卢贾商量。
卢贾想了想，问道：“吴大什么反应？可有不满？”吴大是食堂里的白案厨子，负责糕团、面点制作，可以说是谢巨在任时，食堂的三把手。
“吴大那边还没啥动静，今天那谢家小子只让他照旧。”
“哼，吴大这人惯会装，老滑头一个，昔日里我费劲拉拢他，他软硬不吃。如今换了那毛都没长齐的谢家小子，还被他压一头，估计心里指不定多憋屈呢！”
“卢厨，那我们就等着吴大收拾他？”
“对，且先等着，若是吴大那厮不行，便按照我说的，这样……”

第12章 改革后厨，传授厨艺
翌日，谢时早早便来到了书院食堂，经过昨天一天的摸索和观察，他已经基本掌握了书院后厨的情况，同时也发现了一些存在的问题，因此决定不再如同昨日一般让厨房沿照旧例，而是要对食堂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变。
他来得很早，但也有比他到得更早的人，一人是负责打菜的鲁婶，一人是白案厨子吴大郎。吴大郎本名吴柏，年三十五六，家中排行老大，人称吴大郎。
鲁婶正拿着簸箕扫地，见到谢时，颇为热情：“谢厨今日可还要做云吞？”昨日是谢时点的鲁婶负责给学生们煮云吞捞云吞，她在一旁被香味馋得眼发直，可惜谢时做的云吞量不多，就是试个水，然而学生排的队伍又长，她到最后愣是没尝到一个，从前天一直惦记到现在。
谢时应道：“以后都做，今日再添加几样早点。吴厨，你过来下。”
吴大郎正揉着面，没掺和两人的交谈，这会见谢时叫自己，才放下面团，抹了抹手上的面粉到谢时跟前。
谢时吩咐他：“今日的早点白案不做普通的包子、馒头，改做叉烧包和灌汤小笼包。”
吴大郎听到谢时说不做包子馒头，顿时皱起了眉头，后又听他说改为叉烧包和灌汤小笼包，更是心底有些不悦，然而他面上不显，只沉声道：“贸然更换朝食样式，学生是否会不适应？”
谢时听此，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看昨日他们适应得很好。”
吴大郎思及昨日学生们对于谢时手艺的殷切追捧，再对比自己的无人问津，有些憋屈，只得道：“谢厨，灌汤包子是中原人的吃食，吴某从前尝过几次，但并不是很擅长此道。至于叉烧包，吴某更是闻所未闻，不知从何下手，还请谢厨明示。”
吴大此刻认为这新来的主厨就是在故意为难自己，为的就是打压自己以达到杀鸡儆猴的目的，毕竟如今食堂后厨中，资历最高的便是他了。
谢时若是知道他这想法，估计会笑出声，只能说吴大过于给自己加戏了，其实人谢时压根没这想法，他只是单纯忘记了这会还没有叉烧包，就连灌汤包子也不是每个白案厨子都掌握的手艺。
谢时听他这么一说，不以为然道：“不过是在包子馒头上做些变动罢了，我示范一遍，你看着学。”说着便要开始动手，吴大闻言却是睁大了眼睛，方才两人间隐隐约约的剑拔弩张顷刻消失，吴大郎大老爷们一个，此时难得结巴：“您、您要教我？”这会便是连称呼都成了敬称，可以想见他的惊讶。
每个厨子都有自己赖以谋生的烹饪手艺和独家菜谱，既是谋生之技，大凡有点名气的厨子都格外敝帚自珍，只将手艺和菜谱传授给拜了师的徒弟。然而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名厨们便是教徒弟也有所保留。
因此当谢时轻描淡写说出要教吴大郎两样新面点，其中一样还是之前从未听闻的，吴大郎的震惊可想而知。谢时却完全没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意识，一来，食堂要做师生几百人的饭，若是藏着掖着，靠他一人，他累死也干不来；再则，托蓝星全面信息时代的福，他手上有现代位面成百上千种美食方子，不怕饿死自己，而这些都是前人的结晶，他也从未想过据为己有。
谢时在现代时身为广府人，对于叉烧包这一广式早茶“四大天王”之一，不可谓不熟悉。取半肥半瘦的夹心肉切小丁，加入酱油、糖等数种调味制成叉烧馅，发好的面团将馅料包入，捏成雀笼状，洒上点水，上甑蒸熟。
蒸熟之后，包子皮面洁白，内里松软，顶部自然开花，包面含笑而不露出里头的馅料，内馅隐隐爆浆，甜咸适中，香滑鲜美。
方才吴柏说的灌汤小笼包是中原人的面点，其实也没错，据说小笼包最初是靖康之耻后，南迁的中原皇室带入江南的，当时称之为“灌浆馒头”。
谢时的小笼包做法实则已经是近代改良后的产物，用的猪腿精肉剁成的肉馅，少许的姜末、酱油和糖等调味，最重要的是，小笼包要做到“灌汤”效果，必须加入肉皮冻。蒸好的小笼□□薄透明，可以看到里头包着的汤汁和饱满的肉馅为佳。
吴大郎这会的态度可比刚才恭敬多了，见谢时真的尽心尽力教，毫不藏私，他心中越发羞愧，只觉得自己方才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彻彻底底地为谢时这一气度所征服，心底冒出了拜师的念头。
谢时未曾在意他心中所想，此时其他帮厨也陆陆续续来到了后厨，他吩咐吴大郎带着他的徒弟和手下们负责今日的面点部分，便又挑了几个经过昨天观察，本性老实肯干没有什么坏心思的帮工，教他们做各色馅料的云吞。
几个帮工原本都是打杂的，平常压根没有上墩子的机会，若是要学什么厨艺，只能从大师傅那偷偷学。此时有光明正大学习厨艺的机会，自然个个受宠若惊，完全没想到这样的好事还会落到自己身上！
一个个恨不得把谢时说的每一句话，手上的每一个动作都记下来，再加上身为帮厨也有些手艺底子在，很快便上手了。
谢时将工作一一分配出去，自己负责煮粥，同样的，挑了手脚比较勤快的几人让他们在一旁学着。稻米是南方人最重要的主食，无日不食粥，说的就是岭南地区的百姓。粥有各色，端看你如何加料，谢时要做的便是可以随意搭配加料的砂锅粥。
白粥米粒需得煮得粒粒分明的同时，又接近溶化程度，此时再将其他食材调好味下锅，熬至入味，即广府人说的“煲粥”。谢时今日总共做了三款粥，分别是海鲜粥、鱼片粥和青菜瘦肉粥，动作间，行云流水，下料毫无凝滞，雪白的雾气中，香味扑鼻而来。
王二猴子边烧着火，边盯着主厨灶台那边，见谢家那小子收买了大部分人心，独独忘记了他们这些前任主厨的“旧系”，不经咬紧了牙，目光忧愤。就连那吴大郎也不知道被下了什么降头，竟然真的听从谢家小子使唤，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还隐隐有讨好之意！
他同正蹲在门口的蔡大对视一眼，两人暗暗下了决定。

第13章 薛跋其人，脑洞贼大
书院食堂的早点菜单经过谢时大刀阔斧的改革后，看上去样式少了一些，然而美味度却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至于样式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原先的两位主厨都被开除，留下的除了吴柏这种负责白案的专项厨子外，剩下的都是学徒或者打杂的帮工，手上没有学到几分功夫，无法为谢时分忧。
谢时分身乏术，总不能一人把活全干了，只能通过尽快培养学徒和帮厨们的厨艺，来慢慢丰富早点的样式。谢时对于食堂早餐的期望可不止是这一点清粥小菜，他的目标是将广式早茶一样一样搬上食堂朝食的窗口！
好在因着谢时不同于寻常厨子一样敝帚自珍，他教人的时候格外细致，也不吝于让学徒们上灶台，经过他的点拨，后厨的学徒和帮工们大部分都能很快上手。于是到最后，谢时只负责在一旁指导，众人齐心协力，很快便备好了书院师生们的朝食。
趁着这会学生们晨读还未结束，等谢主厨发话让人自散去吃饭后，忙碌了一大早的后厨众人以及待会需要打菜的帮工们都赶紧坐下来，开始迫不及待品尝第一手的美味。
吴大首先尝的是谢时做的叉烧包和灌汤小笼包，叉烧包的面皮洁白松软，一口下去，里头的叉烧肉馅散而不滞，四分肥六分瘦，浓淡相宜，一口气吃十个都不嫌腻；小笼包小巧一个跟荸荠似的，表皮薄如蝉翼，媲美灯影牛肉，轻轻咬开一个角，里头滚烫的卤汁慢慢流了出来，腴而不油，浓而不重！
而反观自己和学徒们做的，叉烧包肉馅则稍显厚腻，小笼□□不够薄，褶子不够多，哪怕是按照谢时教的方法，同样的步骤和食材，也无法完全复制其美味。
吴柏看着不远处的谢时，年纪轻轻却自带令人折服气场的身影，暗暗咋舌，也不知道这位看起来便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谢家时郎是怎么做到的，不论是面点还是粥水，但凡经过他手做出来的，滋味都要比旁人来的好上十倍不止。
自从他来了之后，原本默默无闻的食堂竟然在书院师生中有了美名，学子们每日到食堂的吃饭热情都高涨了许多。这下原本还对他的厨艺和年纪颇为微词的吴柏彻底心悦诚服，尤其是知道谢时心胸宽广，不吝于教导他们厨艺之后，他更是暗自下定决心，要积极配合，好好将这尊神厨供起来！
寻常人没有吴大郎那样身为厨子的敏锐舌头，对于帮厨们打下手做出来的那些早点也同样赞不绝口，个个吃得恨不得把碗都给吞下去。
鲁大婶端了一碗自己心心念念的云吞全家福，一口汤喝下去，久未曾受过刺激的舌尖先被鲜到发麻，紧接着各种馅料的云吞依次登场，在唇齿间跳舞，云吞皮更是嫩滑到一不留神便滑入了喉咙。
没等她回味过来，古朴悠长的钟声便在书院中响起，鲁大婶只好不再慢嚼细咽地品尝云吞，众人加快速度赶紧吃完。还没一会，便有学子们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薛跋已经许久不曾踏足食堂，身为富家子弟，自从获得优生特殊待遇后，他便立马让家中送来了伺候他多年的小厮儿，之后打饭收拾斋舍等杂务便有人接手，他只需要保证自己在岁考中学业考课稳稳占前十名即可。为此，原本对于读书一事并不热衷的大少爷愣是头悬梁，锥刺股，刻苦用功成了学霸，乐得薛家当家给东沧书院捐了百亩学田！
昨日课间他听闻食堂来了位新主厨，所做菜色除了颇具美味之外，似乎还有其他的神奇功效，就连平日里午时上课总因犯困而遭先生点名批评的傅家小胖子，昨日下午都被先生在课堂夸了一通。
薛跋虽对所谓的提神醒脑奇效颇为怀疑，但为了在学习上不落后于其他同窗，自然不肯放过每一个增进学习成绩小技巧。好在错过了朝食，午时的点心因为是不限量的，薛跋总算吃到了新主厨做的东西。
薛跋的小厮儿给他取的是红豆双皮奶和另外一样糕点，糕点如同往常一般，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甜腻，作为家中富裕，自幼尝遍珍馐美味的大少爷来说，自然看不上这样的手艺，至于红豆双皮奶这样点心倒是让他颇为惊艳！
薛跋原本对于牛奶此类东西很是深恶痛绝，牛奶再好他也能闻到奶腥味，红豆双皮奶他一开始以为是豆腐制成的，没想到吃了才发现竟然是自己最讨厌的牛奶制成的，然而丝毫没有腥味，反而奶香软糯，结果就是他真香了！
然而遗憾的是，所谓的清心提神奇效他没有感受到，薛跋也不意外，毕竟只是食物罢了，又非药材，至于其他人的感受，他以为是那些没吃过多少好东西的同窗的心理作用罢了。若是事情到此为止，便是一出平平无奇的美食插曲，然而，薛跋的右边坐着的却是薛笙。
东沧书院根据学习经史策论等进度，大致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级别，每级又根据学生人数分为数量不等的几个班，比如甲一班，丙二班等。薛笙其人，便是乙一班里的两大风云学子之一，另一人是韩宁，两人总是争夺乙一班的一二名，同时也包揽了乙级的头两名，其他学子只能跟在他俩屁股后面，抢抢第三名。
而薛笙之所以会让薛跋格外注意，除了在考课方面，他们是竞争对手外，还因为严格来讲，二人存在着亲戚关系，薛笙的祖爷爷同薛跋的祖爷爷乃亲兄弟，不过在那一代便分了家，薛笙祖爷爷这一脉更是因做官北上搬到了别处，从此关系疏远，而薛跋家这一脉则更重经商，到了这一代，才出了薛跋这一个读书苗子，可不就格外珍惜。
如今两家境况也截然不同，薛笙家中父亲早逝，孤儿寡母，生活清贫，而薛跋家则蒸蒸日上，富甲一方，因着种种缘由，两家关系很是疏远。薛跋一直暗中同薛笙较劲，平日里自然时不时观察他——主要是观察他看的什么书，用的什么学具……
这一日下午，善于观察的薛跋同学却发现，自己这位身体瘦弱，盛夏里也总是唇白无血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的远亲堂弟，竟然意外地面色红润，且学习精神十足，再无往日里的倦倦无力！这可把薛跋惊到了！善于观察的薛跋同学脑洞也很大，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然联想到了红豆补阴血，治气血不调这方面上！
薛跋：难不成这美食奇效还得看食材？或许效果因人而异，还在于越是体弱之人，效用越明显？
薛跋一整个下午都因为自己的发现和猜想而神思不属，然而等到晚上晡食，他再想实验时，却发现小厮儿取来的饭食没有一道是那位新主厨做的。一问，才知道，由于朝食和午时两餐，谢厨的手艺在学子中扬了名，导致新菜窗口排成了长龙，有些人排了也不一定能打到，再一看还有人让仆从排队代拿，当即怒向胆边生，将这些代拿的仆从都给排挤出了队伍！
薛跋：……至于吗？
薛跋无语，无奈之下，今日晨读结束，只能时隔许久，再次踏足食堂，自己排队就不信吃不到！又不是什么龙肝凤髓，等他验证了猜想，他就……天天吃食堂！
与此同时，他还看见了其他几位同他一样以前不在食堂吃的同窗今日也来到了食堂，一时之间，竟然还有点微妙的同病相怜之感。
傅囿等人早早便排到了，寻了个能看见山景的位置坐下享受珍馐佳肴。傅囿眼尖地看到了排在人群中的薛跋，撇了撇嘴道：“薛跋那假面书生怎么也屈尊降贵来了食堂，哼！这厮肯定也是奔着谢先生的厨艺来的！”
蔡骅边吃边问道：“他怎么招惹到你了，一直见你看他不顺眼？”
傅囿回他话的同时也不忘吃，还因为吃太快，被小笼包里的卤水烫到了，一直“斯哈斯哈”地哈着气，“这人装得很！表面上没怎么背书颂读，好像学得很轻松的样子，暗地里却被我发现竟然在挑灯夜读，还一直学老大和薛笙他俩！真是小人行径！”
蔡骅笑了：“虽说这薛跋行事有些怪异，但人家刻苦用功、学习达者也非坏事呀，你背后给人起诨名，小心被举报到斋长那去。”东沧书院的斋长名为邱直，主要监管书院生徒的在院纪律、品行举止，人如其名，为人格外严厉古板，学生们一个个只听其名，便如鹌鹑般老实。
傅囿愤愤不平地低声道：“我听人说，他也给我起外号呢，背地里叫我傅胖！”
且不提这书院里学生之间暗地里的幼稚交锋，十千阁里，谢时仔仔细细看完手上的契书，慢条斯理地拿起笔签了名，一手灵动飘逸的行草跃然纸上，又利落地按了手印，将其中一份递给了对面的岑羽。
这契书便是上次说好的糖坊分红契约，岑羽亲自见过糖坊用谢时给的黄泥脱色方子，将红糖变成了价值千金的白糖后，当即立下契书给他送来。
岑大官人这会正吃得心醉神迷，无暇顾及，谢时只好交给他身后的小厮。岑羽舒舒服服地喝了一盅海鲜砂锅粥，一碗云吞，又另外添了叉烧包和小笼包一屉，最后胃里实在没地了，只能忍痛放弃其他两种粥。
岑羽满足叹道：“自从探微来了书院之后，我一日三餐都盼着在食堂吃了！对了，还有上次你送我那些茶点，我昨日去找宋老商量讲学的事儿，他还问起呢，你什么时候再做呀？”
谢时笑道：“既如此，那我便将今日师生们的下午点心换成茶糕吧。”
岑羽满口应下，又对谢时道：“糖坊的分红是每月一结，我到时候让人按月给你送来。探微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若是之后有要事，也尽管开口。”
谢时想了想，倒是想起一件事，确实需要他帮忙，“倒是有一事，确实需要固安帮忙。我平日里爱种些花草，近日里发现了一种自海外传来的朱色果子，实验之后发现可以入菜肴或当蔬果，想买些田地种这果子，不知道固安有什么推荐的地方？”
岑羽一听谢时又发现了新鲜东西，虽说是吃的果子，但也兴致勃勃问道：“此物味道如何？买地这事我熟啊，交给我，探微想要买何种田地？上等田还是中等田？沙地或是洼地？”
谢时想了一下：“此物味道酸甜，生吃清甜微酸，入菜滋味多变。至于田地，倒是不用好田，只需要排水好的田地即可。”番茄可不能种在洼地里。岑羽听后，想了想：“若是探微不需要好田，我倒是想到一处田地挺适合你，价低距离还近。”
谢时好奇：“在何处？”
岑羽笑道：“你也知道每个书院都有官府划分的部分学田，大小不一，好坏不等，而咱们书院倒霉，官府给的学田就被划分在这山上，种种缘由之下，这学田产出不多，若是探微想要，书院完全可以售卖与你，价格便宜得很，缺点就是地力不怎么好。”
别看岑羽说得书院这么惨，其实主要是因为书院家大业大，好的学田多得是，看不上官府给的这部分免费学田罢了。
谢时想了想，提出先去实地看看再做决定，岑羽刚好无事，便领着他去了后山。

第14章 田黄石出，后送大礼
东沧书院依山傍海，隐于福州第一名山龙峰山。有道是“山不在高，有龙则灵”，龙峰山因较陡峭的东坡皆为悬崖峭壁，状若龙头而得名。也不知道是不是跟龙沾上点关系，千百年来，这座山不仅神仙传说不断，唐咸通年间，还诞生了福建历史上第一家一门五兄弟皆中进士的“五子登科”佳话。
乐县自此读书之风盛行，如今有“海滨邹鲁”之美誉，“文献名邦”之褒称。五子登科中的林慎思乃与韩愈同著于时的一代大儒，林家五兄弟从前便是在这龙峰山中隐居潜学。
书院所在的西面坡倒是和缓，官府划分的学田也是在这一面的平坡上。谢时拿着岑羽给的地形图细细端详，番茄耐旱，但种植任何东西都缺不了水，而且谢时还要考虑到以后的其他作物栽培，因此最好选择附近有水源且平坦的田地。
好在龙峰山上有不止一条溪流，符合谢时预期的地也有好几块，他随意挑了一处，和岑羽一同山上去实地勘察。谢时和岑羽进山途中，还路过林慎思等人读书处，那处有一块前朝理学大儒朱仲晦提字的“德成岩”。这两位都是乐县读书人所祀之儒门先贤，谢时和岑羽皆鞠躬行礼，才继续往前走。
谢时选的地方不远，步行没多久很快便到了，站在此处，还能眺望到不远处的书院。此时山中目之所及皆郁郁葱葱，微风吹来，林海发出阵阵涛响，在盛夏里简直就是一个大型天然空调，谢时甚至有些意动，想要在这画地建居了！
一旁的岑羽出言打断了他的沉醉，“那么多块地，探微为何偏偏选了这里，实则这一块田地老农们看过，皆认为乃下等田，肥力低下，若是拿来耕种，费时费力恐怕产出也不佳。”
谢时却认为肥力低下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施肥、改善土壤对他来说不过随手之事。他撩起衣袍蹲下身来，拿出刚才上山前带的一把小铲子，打算带点土壤回去分析分析。原本是轻轻地一铲，没铲几下，却感觉手下一震，铲子碰到了什么坚硬的岩石一般，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谢时便用铲子清了清周围的土……
岑羽对他的做法感到颇为新奇，“这是要作甚？”
谢时却是无暇回答他的问题，他看着铲子下的泥土里冒出的金黄色一角，有些惊讶，难不成挖到了金矿？！他放下铲子，用手轻轻拨开土层，泥土下的却不是什么金矿，而是如同凝固的蜂蜜般通体明透、色呈橘皮黄的卵石块！
岑羽久不见他有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便也撩开衣袍蹲下来，待看到他手上捧着的东西时，当即大惊，脱口而出道：“田黄石！”灿如金，润如玉，凝如脂，正是田黄石的特征。
谢时这会已经恢复了淡定，哪怕他手上的是被称为“万石之王”，有“一两田黄三两金”之说，还被称之为“帝石”的田黄石，他也能冷静道：“固安，你要不找一些寻矿人来看看，我怀疑这底下有田黄石矿。”
而他对面的岑羽本来就够震惊的了，再一听他这话，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田黄石矿？那都不是金矿，而是金矿中的金矿了！
谢时并非无的放矢，众所周知，田黄石之所以珍稀，很大部分在于其只存在于福州寿山村“寿山溪”一段水田之下，而乐县和寿山村中间还跨两个县呢，自然不可能是寿山村的田黄石散落到了龙峰山，既然在这山上发现了田黄石，那么这底下肯定有田黄石矿！也难怪此处田地肥力低于别处，若是有矿，那确实成不了肥田。
谢时无奈笑道：“看来，此处田地书院卖不了了，我们得到别处去看看。”当然，这话是调侃之言，同时也隐晦表示自己对这块地没有觊觎之心罢了，毕竟岑羽这会哪还有心情和耐心看田卖地？二人匆匆下了山，谢时与他在食堂后门分开，二人约定下次再去看田。
等到翌日午时，谢时正在后厨指挥众人准备下午点心时，才再次见到满眼血丝却一脸兴奋的岑羽，看他一脸喜形于色，谢时心想，想必是真的挖到矿了。
这会岑羽真的不得不相信有些人真的是天生的福运通天！别人来来回回看了个遍的地，他随便一铲子挖下去，就挖到了田黄石矿，这是什么惊人的气运？再联想到他上次也是雨天墙倒压厨房，偶然发现了天下糖商苦求不得的黄泥脱色法，岑羽顿时肃然起敬，心中默默思索着自己是否应该供一尊谢时的塑像……
谢时不知道岑羽的脑洞竟然如此之大，他这会正在准备下午学生们的点心。昨日下午的茶糕引起了师生们的热烈反响，有一个叫做傅囿的学子还跑来问，能否订一份糕点回家中给年迈的祖母和终日操劳的娘亲尝尝，谢时见他小小年纪颇有孝子之心，便私下里给他打包了一份，今日过后学院便放旬假，好让他带回去让尊亲尝尝。
今日的茶点谢时也不好让他们失望，恰好岑羽那边派人送来了一批白糖给食堂后厨用，后厨的其他人对这批白糖颇为纳罕，一个个都说要好好保存，这可是往后好几年的白糖分量。谢时却觉得，这顶多不到三个月，他就能用完。
既然有了可以大肆挥霍的白糖，谢时下午茶自然要做糖水，而岭南地区，要论哪里的糖水甜度最浓，当属潮式甜汤。今日谢时决定要做的便是潮汕的特色甜汤——清心丸。
“清心丸”实则是潮汕人所说的一种“粿”，谢时将糯米粉和莲藕粉混合替代木薯粉，用桑葚叶、枇杷皮、胡萝卜、菠菜等汁调和、和成面团，再信手揉搓成小小的“丸子”，最后和煮至起沙的绿豆、百合、芡实、薏米等物一同下锅熬煮，加入白糖，等到小丸子一个个呈透明状浮起来便可以放入冰水里冰冻了。
一旁的吴柏等人看谢时下白糖的量，边学习边肉疼。然而等一尝这甜汤，清心丸晶莹剔透，一口咬下去，既弹又韧，尝之清甜爽口，正如它的名字“清心丸”一般，清心静气，解暑沁肺，让人只想沉醉于最纯粹的甘甜滋味带来的满足感。
至于另外一样茶果，因为方才做清心丸还剩下一些果肉，谢时便加了桃子、芒果等几样水果，做了几款内馅是水果加奶酪的雪媚娘，雪媚娘的做法简单易学，谢时示范过一遍之后，吴大郎很快便将工作接手过去。
恰好岑羽此时找来，谢时便净手擦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去了十千阁的清风房同他议事。甫一坐下，岑羽便笑眯眯将几张地契递给他，谢时接过手一看，除了一处百亩出头的田庄，后山的一部分学田的地契转让书之外，甚至还有一处三进宅子的地契转让书！
此时地契的原主人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章，就等谢时签字，这些便通通都会归到他名下。委实是一份大礼！
谢时将契书推还给他，“这是何故？”
岑羽此时看他就跟看尊金娃娃一样，笑得格外谄媚，“这可是山长给你的私人谢礼，从他未来娶妻的聘礼里抠出来的，快收下快收下！”
谢时：……你家山长知道你在背后这么说他的吗？
谢时摇摇头：“本是你我运气好，且那矿就在那里，迟早有人会发现，韩山长这礼过于贵重了。”
岑羽意味深长地摇头，可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似的，到哪都有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我方才说笑的，这点东西对于山长来说，实在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韩家是什么家世你也知道，这田你就安心收着，想种什么就种什么，那个庄子在城东，离书院有些远，山长便还给你加了后山一部分学田，都是上等田，方便你就近照看。至于那宅子也不是什么好地段的房子，就在书院边上，也是为了方便你偶尔在山中夜宿，有个落脚地，不至于来回奔波。”
岑羽没说的是，这栋宅子靠近山斋和梅林斋，原本是韩家给自家家主修建的一处未来起居之所，若是家主日后成家立业，其夫人也不好同他一直住书院里头，因此这宅子是实实在在的好宅邸，毕竟是韩家给自家家主和家主夫人修建的。
谢时不知宅子的来历，不过听说宅子在书院旁边，倒是有些意动。这可是学区房加山间豪宅，昨日到后山去，谢时便被那十步一景，可听林海涛声的山海之胜景牢牢吸引，或许是前世在大城市呆久了，谢时如今格外向往这种大自然风光，当然这或许得再加一个穿越到古代后，如今的“城市”对于谢时来说吸引力一般的原因。
谢时看着手上的一大堆契书，暗自记住了上面的名字——韩伋，这韩山长还真是有钱。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还表示出这点礼都是小钱，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山长的架势，谢时也没有扫兴地一再拒绝。看得出来，人家送礼是真心诚意，每一样都挑得恰好符合谢时当前的需要，那谢时便也毫无负担地收下，他手上有不少好东西，大不了之后再回报一二便是。

第15章 谢时前世，深夜来客
发现了田黄石矿这种金山一样的存在固然是好事，但如何在不走漏风声保存书院自身的前提下开采出售获利，却是需要慢慢谋划的。按理说，发现矿产应该上报官府，官府也可以从开采所得中抽成，但是从学田分配这一细微处，便可窥探书院和官府之间的龃龉，更准确来说，是韩氏同官府的龃龉。
如今官吏贪|污成风，贿赂公行。岑家糖坊今年被要求上贡冰糖量加三成，然而根据岑羽得到的情报，今年朝廷实则只要求比往年多一成贡糖，另外两成是州尹和各地官吏的索取罢了。由此可见，如今朝廷腐|败之深，田黄石矿一经上报，恐怕就没有书院什么事了。
岑羽没有同谢时说这些，他只是告诉谢时，昨日他随手挖到的那块田黄石，属田黄石中的最上品，又名田黄冻石，形似一块凝固的蜂蜜，暖润无比，昨日去探矿的匠人都说至今未见过如今上等的田黄冻石。
“探微实乃福泽深厚之人，随手挖的石头都是无价之宝。”
福泽深厚？谢时有些怔愣，这个词用来形容他，可真是讽刺至极。
岑羽走后，谢时独自一人在清风阁中闲坐喝茶，享受此刻的安静和清凉。谢时体质易热，三伏天里，就算是当风交扇，也很快热汗流离，好在美人落汗，也别有一番风采。
书院居于高山，面朝大海，山僻景幽，现下四野山风袭来，直叫人通体舒畅，谢时正是发现了这一避暑好去处，闲来无事便到清风阁来。
穿越到这个古代位面不过几日，回想前世现代的二十余年，谢时依旧觉得恍如隔世。或许这会，在他住的那栋小公寓里，还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消失于世，毕竟他一无家人，二无朋友，孑然一身，无所依傍。
唯一走得近些的便是他的导师，那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士，获得过无数农业科技奖项，从来只带博士生的他当初力排众议，收了他当关门弟子。然而三个月之前，导师病重入院，如今还一直待在疗养院里修养，谢时便一直处于放养状态。
谢时本出生于巨富之家，父母属于商业联姻，婚后各自有小家，作为利益结晶的谢时自然无人问津，好在拥有优渥的物质条件。然而从小谢时便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孩子，他的耳朵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眼睛能看到一些似有若无的存在，这原本无人发现，直到两岁时，小小的谢时指着卧病在床的爷爷身后喊有黑影，在场所有亲戚都被吓了一跳，当夜老爷子便去世了。
南方人尤其是广东人格外信这种鬼神之事，自此所有谢家亲人包括谢时父母都对这个不详的孩子既惊又惧，唯恐靠近他就沾上什么脏东西。后来谢家发生的事，好似也印证了这一点。谢家在谢时七岁那年因经营不善破产，谢时父母各自带着自个的小家出国躲债去了，留下谢时一人。
亲朋好友觉得这个孩子是天煞孤星，谁沾上谁倒霉，都不肯接手，直到远一点的亲戚里头有一个孤寡老人提出只要小孩以后给她送终，她可以收养谢时。这老人离婚无子，家境倒是尚可，就是孤单一人，有些寂寥。
妇幼扶助人员觉得孩子养在亲戚身边，总好过在孤儿院长大，于是询问过谢时意见后，便为他办理了收养手续。那位谢姓老人虽然收养了他，但或许也是忌讳谢时那天煞孤星的命格，并不亲近他，不过好歹不差谢时那点吃喝穿住——再多也没有了，但谢时依旧感恩于心，遵守承诺为老人养老送了终。
长大后，谢时自己虽不信命，但也尽量避免祸及他人，也因为诡异的“阴阳眼”和“阴阳耳”，因此一直以来都与人疏远，从未有深交好友，就连读书期间都努力攒钱外宿，在互联互通的现代社会，活得仿佛一个隐形人。
不过谢时自有自己的小世界，平生最大的爱好便是钻研美食和植物，自得其乐，就连大学都选了中农大，为的就是研发出更美味的食材，可谓种田和美食不耽误！机缘巧合之下还成了某站美食主播，偶尔同直播间互不相识的网友交流美食和植物培育，愈发开朗。
直到穿越前一个月，他冥冥之中听到了一些奇怪存在的对话，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此界中人。身为方外之人，行走于人世间，便是介于阴阳之间，无法融入，因此才会有所谓的阴阳之体。
而方外之人，就如同病毒一般，天然受此界法则排斥，天道极力隔绝谢时这个外来“病毒”，才造成了天煞孤星的误会。谢时估计古代位面那位“谢时”体弱多病的缘由也在此。
如今各归其位，谢时“回”到了他本出生的位面，从那之后，他的阴阳体质便消失不见了，谢时猜想，那位病秧子“谢时”穿到现代后，身体也会恢复正常。
谢时前半生双亲俱在，却孑然一身，过得倒霉透顶，背负了天煞孤星的枷锁，没想到有朝一日穿越古代，竟成了别人口中的福运之人，也是世事难料，命运无常。
岑羽的话谢时看似不以为然，然而终究还是有些影响的，至少这一日，在酒楼累了一日的谢巨回到家中时，便发现时哥儿心情颇好，仿佛放下了什么拘束，举止之间父子俩亲近了些许。这些细微的变化，非亲近之人看不出来，但是谢巨对于自个儿子的心思大多猜不透，心情好坏却是把握得准准的。
谢巨一高兴，还破天荒地喝了一点小酒，父子俩夜里就着一壶浑酒，在树荫底下纳凉，无形之间，这对从前便有些生疏的父子关系拉近了不少。谢时还说起了韩山长送的那座三进的宅邸和百亩庄子，只不过隐去了田黄石矿的事情，只道帮了书院一个大忙，人家给的谢礼。
谢巨于是愈发欢喜，直呼时哥儿便是干哪行都有出息，别以为他没听到隔壁蔡家那小子背地里说的那些闲话，说什么谢时好好一个秀才公竟然去当厨子，丢尽读书人的脸，日后便要沦落到与屠夫为伍；还说什么龙生龙，凤生凤，有那当厨子的老父，定然养出个上灶台的儿子。
这些闲话如今左邻右舍都在传，气得谢巨食不下咽，若不是看在蔡婶子从前时常帮忙照看谢家的恩情上，他定要套个麻袋揍那碎嘴的蔡家小子一顿。
谢时不与这些人打交道，自然不知道这些酸言闲语，此刻他便同谢老爹商量，父子俩搬到书院那栋已经归属于谢时名下的宅子里去，谢家这座黄土屋虽说不算破屋子，但到底用材不好，面积狭小，经过多年的缝缝补补，已经老旧不堪。
上次谢时编的发现黄泥脱色法的故事，有一些细节也不全是编的，起码遇上南方的多雨季，谢家的外墙便塌过一回。书院那栋宅子虽说在山上，但是谢时去看过一眼周围，只是在山麓处，且可能是为了出行方便，还修了可以容纳马车的山路。
谢巨却是摆了摆手，“我在咱这老宅子都住习惯了，左邻右舍的也常有人说话，且你爹我如今在景和春掌勺，住这里比较近，也方便些。”谢巨没说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他此前挪用食堂公款，虽说被逼无奈，但到底犯错，自觉无脸见书院的人。
谢时不好勉强他，只说等他这个月月俸发了，便找人来修葺一下老屋，并且约定好，谢巨每逢休沐日便到新宅去住，儿子一片孝心，谢巨自然应下。翌日，学生们放旬假，谢时也趁着这空闲之际，搬了个新家。
说是搬家，其实搬的更多是“谢时”养的那些奇花异草还有几大箱子书籍，谢时没有丢掉这些东西，反而将这些仔细整理好，寻了一处闲置不用的屋子存放起来。
或许是异界双胞的奇妙缘分，谢时到了这个位面便发现，两人不仅在容貌上十足相像，便是连兴趣爱好，看书癖好都很相似，谢时闲来无事翻阅原主的书籍笔记，都仿若看见了平行时空的自己。
孤月悬空，清风飒至，白天喧闹无比的学子们此刻已放假回到家中探访双亲，此时山中万籁俱寂，唯有零星一两处灯火。虽然按照现代的时间来算，这时候也才七点出头，寻常在现代这个时候，谢时可能还没吃晚饭，但自从来到古代，他超过八点屋里灯火还未熄，谢老爹就会来催他，让他不要熬夜伤眼。
今日火球当空，越靠近小暑，天气便越热。谢时在厨房呆了半天外加搬家，受热气熏着，晚饭都没什么胃口，此时只想给自己整点冰凉解暑的东西吃，若是在现代，谢时可以给自己点份冷面，在古代就只能做一份既风雅又解暑的槐叶冷淘了。
冷淘，其实就是冷面的古称。山中多树，谢时今日路过一株长得极其高大的槐树，便顺手敲了一些槐叶。青槐嫩叶在石舂中研细滤清，得到青汁和面，再掺点甘菊汁，出来的颜色更嫩，且带芳香，切成细细一缕的面条，煮熟后在清澈冷冽的山泉水中浸泡。
冷淘的“浇头”有很多，谢时刚刚搬入新宅子，只能根据手头现有的简陋食材，切了些鸡蛋丝、腌制的萝卜切丝和黄瓜丝放于冷淘上，再淋上蒜泥、糖醋、酱油等制成的调味汁，槐叶冷淘便成了。可惜辣椒还在遥远的美洲大陆待着，只能用本土的黄芥末增添一点辣意。
还没搅拌就已经能闻到令人口齿生津的味道，就是不能立马吃，得放冷泉水里再冰一下，冷淘的味道更好。可惜谢时洗漱一番后，正准备享受美食的时候，有人却轻轻扣响了院门。
也亏得谢时住在新宅子的前面一进，加上山中夜里安静，谢时又有过于常人的听力，要不然这敲门声肯定无人听得到，因为这敲门声实在太过轻微了些。仿佛敲门的来客也知道自己深夜到访行为的冒昧，故而敲门都格外克制有礼。
然而此刻已经入夜，谢时最近也无友人可以互访，这会要是换了个胆子小的，指不定得失声尖叫了。饶是谢时也吓得不轻，起初他以为是下山的动物之类的，不过他仔细一听，敲门声颇有规律，便排除了这个猜想。
其他不论，谢时这会想的却是，得想个办法赚点钱请些仆从了，在现代为了不祸及他人，自己一个人住确实没问题，但到古代，自己没了“天煞孤星”的忌讳，又住的是三进大宅子，请些仆从打扫清理宅子也好，重要的是夜里住着不瘆得慌！
敲门声虽小却不停，是人是鬼总得会一会，谢时只好放下手上的面碗，起身去开了门。
厚重的木质大门被一双白净素手由外向里推开，谢时往外看，没见到山鬼之类的，却也差不离了。
谁能告诉他，眼前这位身后如浴血海，又被紫气笼罩的到底是人是鬼？

第16章 初次见面，多谢款待
夜阑人静，明月不知何时行进了厚厚的云层中，天地暗淡下来，宅子前唯有树影婆娑，露浥清辉，虫鸣鸟叫。来者玄衣长袍，墨发束冠，明明身不染尘埃，立于昏暗夜色中，谢时却觉得双眼似乎都要被这个陌生来客刺痛。
他眯了眯眼睛，提灯上前，泛着暖意的光华照亮，眼前人身后的血海滔天和冲天紫炁如幻影般，从谢时的视线中退去，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唯余一玄袍澜衫男子直身伫立门扉前。
谢时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他脚下，很好，有影子。
恰此时，圆月穿越厚厚的云层，破云而出，顷刻间，照亮了此方天地。迎着倾洒的月光，谢时看清了来客的脸。这是一个俊美到让同为男性的谢时都惊叹的男子，甚至这种俊美因为过于锋利，而令人望而生畏。
岩岩清峙，壁立千仞。
这是《世说新语》中王导对王衍的形容之词，谢时不知魏晋名士王衍何貌，此刻却可以透过眼前男子，了解此言所形容之神韵风采。眼前来客身长九尺，气势凌然，静默伫立着，便让人联想到清岩峭壁，本是高山般的沉静气质，却因神锋太俊，而身有壁立千仞般的锋锐和肃杀之感。
对面的韩伋此时迎着年轻郎君含着戒备的清透目光，也有些郝然和沉默。今日黄昏时分，韩伋收到了江南快马而来的密信，信上言，黄河在曹州、汴梁等地三处决口，燕、赵、齐、鲁及苏北、皖北等地皆受其害，百姓流离，哀鸿遍野。
这已经是近十年来，黄河河口第五次泛滥。而这一次，围绕是否治河争吵多年的朝廷终于下定决心治理黄河，并且拟征发十三路民夫修治黄河。
韩伋放下密信，于北窗之下静默站立许久，仆从不敢搅扰眉头紧锁的主上，将饭菜默默放下便退出了。日光慢慢褪去，桌上的饭菜渐渐冷凝，韩伋的心绪依旧郁郁，难以纾解，遂离开梅林斋，于山林幽篁中漫步。
这一走便不自觉走到了附近的别业，见里头灯火通明，有烟火之气袅袅升起，韩伋才恍然想起，他昨日将韩家别业作为谢礼，赠予了那位谢家小郎君。想来今日那位谢生便已经搬进了新宅。
寂静的夜里，一股酸辣鲜香、令人口中生津的香味伴随着柴火烟气扑鼻而来，韩伋这时才发现，自己腹中早已饥肠辘辘。他鬼使神差地循着香味走到了门前。本不该冒犯，然而不知为何，或许是腹中的饿意驱使，又或许是对那位谢生的好奇，亦或仅仅只是心中烦闷无人解，韩伋轻轻扣响了眼前的大门。
眼前来客行礼的动作端肃，声音低而淡，却沉沉地敲击耳膜，“深夜冒昧叨扰，还望见谅。”
谢时忍住不去打量他背后的诡异之象，从容回了一礼，起身微微抬头望向他，淡笑却明显透着疏离：“先生哪位？可有何事？”
“在下韩伋，乃东沧书院山长。”
谢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书院山长竟然年轻如斯！既然是顶头上司，自然不能再将人拒之门外，好歹这宅子还是人家送的呢，谢时这才打开门，将人迎了进来。当然也不是随便一个人报上名号谢时都信的，他只是还看到了男子腰间挂着的山长令。
此时桌上还放着那碗谢时打算作为晚饭吃的槐叶冷淘，冷淘已然冰凉透顶，正是入口最佳时机。可惜谢时这会正会客，只能将它收起，稍后再尝。然而一声极其轻微的咕噜声打断了他的动作，谢时手上一顿，微不可见的勾了一下唇角，不知为何，心中怀揣的戒备警惕一下子松了下来。
谢时心想，这韩山长瞧着像凶神恶煞的猛虎，实则最多是饿了来寻食的黑豹罢了。这意外发现的反差让谢时对其暂时放下了戒心。
他抬起头，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般，极其自然地问道：“刚入新宅，未置办齐全，无甚好东西招待贵客，实在惭愧，山长若是不嫌弃，可一同用些冷淘？”
韩伋不知道眼前郎君耳聪目明，异于常人，自然浑然不觉自己早已暴露。他只是微妙察觉到了这位玉人般的谢生身上的疏离淡去了不少，于是一本正经，面色自若地点了头，“如此，便有劳了。”
谢时做冷淘时，本就多揉了些面，原本是预备明日早上起来下面吃，此时再做一份冷淘也不费多长时间。他不知道那位韩山长的饭量，但是看那在古代都极其少见的高个子便知，其饭量绝对不小。于是谢时干脆将所有面团和食材都切了煮了，最后盛在瓷碗里满满一大碗，都冒出尖尖了。
一个月明如水的夜里，围着一张檀木案桌和满室清风，两个初次见面的人，食不言却意外融洽地用完了这顿冷淘。事实证明，谢时对于韩伋饭量的预估是极其正确的。
谢时的碗不小，但韩伋的碗足足有他的碗三倍大，冷淘全吃光了也全然不见他有被撑到的迹象，甚至连肚子都没鼓起来，一时，谢时很好奇他是否有个无底洞的胃。
吃完了称得上“宵夜”的一饭，有了蹭饭与被蹭饭的情谊，两人算是相互认识了。谢时心中，韩山长除了身有怪异——发血光紫光什么的，还多了长得好看和很能吃的标签。
韩伋则在谢生做饭好吃之外，又多添了一个谢生长得好看的印象，也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宾主俱欢了。
许是为了撇清蹭饭嫌疑，韩伋主动说起一事。
“过几日，宋郗先生在书院举办讲会，闻尔对宋先生之学说有仰慕之心，可前往听之。”
宋郗老先生乃闻名当世的理学大儒，且专研学问，不入仕途，而是常年游历于各地，深入民情，其品行令人敬仰，从前的谢时身为士子，自然也对这种当世大儒格外仰慕，家中也收藏了几本宋大儒的理学著作。面对韩伋的好意，谢时没有拒绝，他对古代书院这种讲会也有些好奇，到时去体验一下风土人情也不错。
送别韩伋，谢时久久凝视他的背影，直到那人消失在不远处的梅林斋中，谢时也再未看见那如影随形的血海和紫炁。谢时眉头紧锁，半晌，才推门进屋。
正常人背后自然不会有血影和紫光这种诡异的存在，谢时也不曾见过，但是在现代，因为阴阳眼的缘故，他曾看到过极少数人身上有金色光华，他将这种金光称呼为功德金光，因为有这种功德金光的人无一不是为国家或社会做出大贡献的人。而反之，罪孽深重或将死之人身上，则黑影覆身。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谢时便发现，尽管五感变强，他却再没听到虚空中奇怪的声音，也再未看到过深夜里的魑魅魍魉，更别提什么金光，要不是今夜遇见了韩伋，谢时原本以为他身为方外之人而附带的阴阳体质已经消失了。
虽然今夜只是短短几秒，但谢时并不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现了幻觉，这位韩山长身上奇怪的血影和紫炁到底代表什么这个问题一直困扰谢时直到翌日，以至于他见到每一个人都会仔细观察，看看是否会出现昨夜的景象。
于是今日后厨所有人都绷紧了皮，做事格外卖力，毕竟谢主厨盯人的目光有些吓人，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王二猴子尤其战战兢兢，他借口要出恭，让其他人帮他看着火，另外一个烧火工虽然不耐烦这王二猴子天天找借口偷懒，但见他面色确实不好，还是骂了一句“懒人屎尿多”，便接手他的活让他赶紧蹲坑去。
王二猴子出了后厨，却没有往茅房去，而是躲到一处草木茂盛的岩石背后，等了一会，便听到有人过来的脚步声，来人正是同他蛇鼠一窝的采买工蔡大。王二猴子一见蔡大，便急急问道：“那谢家小子是不是发现了我们做的手脚了？”
蔡大抹了抹脸上和身上的汗，他也被谢时怪异的动作吓得不轻，但是这会还是低声道：“你小点声！别自乱阵脚，要是他发现了，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二猴子还是不放心：“那种野草真跟荠菜一模一样？”
蔡大点头：“千真万确，我还见过有一家人将这野草误当做荠菜吃了，拉了好几天肚子，连看了几个大夫都查不出来。”
“不会出人命吧？”王二猴子倒不是多良善之人，只是闹出了人命他们总不好脱身。
蔡大点点头：“放心吧，我是负责采买的，要是出了人命，事情闹大了，我也脱不了干系。这种野菜人吃了，就是闹几天肚子而已。”
若只是拉几天肚子，而那野菜切了根之后又跟荠菜一模一样，不会像下泻药一样让人容易检测到，到时候王二猴子再趁人不注意，往后厨锅里头放几只死老鼠死蟑螂，那查出来也只会是学生吃了不干净的菜而拉肚子，到时候身为主厨的谢时自然难以推卸责任。
两人小声谋划了几句，又各自分开回去。此时，谢时观察了后厨所有人，都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光影，不过他也不意外，准备等找个时机与那韩山长多多接触。
自从谢时成为食堂主厨之后，后厨不论是上灶的厨子，亦或是切菜工这些帮厨，工作的时候都丝毫不敢有马虎，因为随着谢时愈发适应他提升的五感，整个后厨但凡有一点手艺上的差错，调味上的错误都会被他一一指出，而且他的记忆力极好，能够清楚的记得所有食材佐料的位置、余量和你犯的每一次错误。
试想一下，谁敢不努力认真干活？就怕一个不小心被谢时记住，且多次犯错，就被开除了。
这日早晨，在开始准备师生们的朝食前，谢时来到了食材储物间。谢时接手厨房后，对于食堂的人手大致还算满意，大多都还算听话，其他的只能留待日后慢慢观察，不过有一事让他有些不满，那就是后厨的食材质量参差不齐，有些果蔬肉菜品质中上，但有些便明显地滥竽充数，某些菜叶都黄了烂了还收。
这几日，他因为要修改食堂菜单，培训厨房人手，再加上大部分食材都还行，便没有发作。然而随着食堂渐渐走上正轨，他也准备开始整顿食材采买这块，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优质的食材是美味佳肴的前提。
这几日，他通过翻阅食堂的账本，大致猜到了食材质量参差不齐的理由，被他划分为质量中上的那些，大多为学田所出，而那些品质低下的则大多是后厨采买，这明显是后厨采买有人中饱私囊，再一打听，现如今的采买工蔡大是前任主厨卢贾上任后调换的。那么这一切就很好解释了。
他没吭声，打算今日来个人赃俱获。只是当谢时查看了一番今日运来的食材后，怪异的事情发现了，今日无论是学田运来或是他处采买的食材，质量都尚可，没有出现前几天那样明显质量不齐的情况。
谢时沉思，难不成那蔡大提前知晓自己发现了他贪污之事？如此，倒是不好办了。
谢时正准备将此事压下，等过几日找个由头将人调离，然而出储物间时，走过一处蔬菜堆，却发现鼻尖传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眼前的竹筐放置着一筐用来做云吞馅料的荠菜，然而谢时闻了闻，又随手拨开看了看，忽然他凝眸，用手指挑出了几簇绿色菜叶，仔细观察，这些菜叶长得除了根部可以说跟荠菜一模一样，但是味道却跟荠菜截然不同，有股难以形容的诡异味道。
自然界的野菜千千万，谢时并不认识这种野菜是什么，是否能食用，只是这些不知名野菜跟荠菜实在相似，若不是谢时鼻子敏锐且眼尖，混在一起寻常人根本都看不出来，而若是就这么误食，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谢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谢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又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食材，其他的果蔬肉菜倒是没出现什么问题，于是他将含有这种不知名野菜的荠菜筐都挑了出来，又隐而不发亲自提了一只活鸡，将这种菜叶子切碎了喂给它。果不出他所料，原本活蹦乱跳的小鸡片刻后便蔫哒哒的，再过一会就开始不断拉稀。
这时柴火什么的已经劈好，面团也已经揉好，帮厨们准备来取食材去切煮。谢时只说荠菜品相太差，命人停了荠菜云吞这一项，其余照旧，又派人去请了管事来。
那管事一听谢时有急事，立马匆匆赶来了，听谢时将他的发现一说，立马汗都下来了，又惊又怒，立马吩咐左右：“将蔡二那恶毒歹人给我绑起来！”
王二猴子心虚着呢，见后头闹哄哄的，赶紧问其余人：“发生什么了，李管事怎么来了？”
被问到的帮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敷衍道：“听说是要抓什么人。”
王二猴子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第17章 整顿后厨，初次赶海
不得不说，王蔡二人的陷害计谋虽然粗糙，若真成了，却是非常有用的。然而蔡大万万没想到，谢时五感敏锐，又因为要整治他恰好去检查了储物库，机缘巧合之下，他特意寻来的跟荠菜一模一样的“腹泻草”，就这样被谢时揪了出来。
比起只敢偷懒耍赖、有贼心贼胆却小的王二猴子，蔡大这厮身有匪气，显然更加胆大妄为，不仅敢在采买的时候中饱私囊、收回扣，这会被人五花大绑捆住的时候还强装镇定，大喊冤枉。他想得好，只要将这黑锅推到菜贩子身上，他便只有检查有误之失，奈何他的猪队友王二猴子太过扯后腿了，一听到有人被抓立马就自乱了阵脚，露出了马脚。
而他身边的帮厨也是个机灵的，一见他慌成这样，再加上这王二猴子终日偷奸耍滑，立马联想到了后头发生的事，赶紧让另一个帮厨看住他，自个儿跑去将他的异样上报。
之后，王蔡两人便被一锅端，王二猴子扛不住管事的高压盘问，又急于为自己开脱，立马就将他们的计谋全盘托出，还供出背后的主谋是前任主厨卢贾，气得蔡大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上演了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人证物证确凿，二人联合卢贾那厮蓄意下毒，谋害师生，李管事立刻拍板将二人捆了送官府去，到时候那姓卢的歹人也跑不了。此事之后，后厨一些平日里同蔡大和王二走得近一时人人自危，谢时借着这股威势，彻底整顿了后厨，提拔了一些勤快手巧的上灶，一些平日里比较懒散的全被扒拉去干砍柴、剁肉的重活。要是还干不好，那就直接卷铺盖走人。
至于采买的差事，谢时暂时还没找到信任的人接手，便打算明日亲自去实地考察，确定好供货的商贩后，让他们每日供货，若胆敢以次充好，便直接取消合作。他将这事同吴柏等几人说了，本意是打算安排好明日自己不在时的朝食菜单和负责人。结果吴柏给他推荐了两个帮工。
吴柏：“谢厨，这游泗水是咱们乐县土生土长的渔民，从小就是在海边长大，惯会和鱼贩子打交道，你带上他，保准知道最新鲜的海货在哪里。之前您爹还在的时候就是用的他，还有我这个傻徒弟赵大喜，学东西记性差，但是力气贼大，你要是看得上，给你扛东西还是当个保镖都可以。”
谢时接受了他的好意，翌日天未明，谢时便和游泗水、赵大喜两人坐了一辆书院出行用的马车，去了乐县西隅的吴航头。乐县本就靠海，港口、渔村众多，最有名且人流量最大的港口就是吴航头，又叫做河阳港。当地渔民叫惯了的吴航头，起源于春秋吴王、三国吴主皆在此造船入海。
而吴航头的港口条件确实得天独厚，谢时登高眺望古港，仿佛可以见到几十年后，将会有一个叫做郑和的三保太监来到这里，驻泊舟师，扬帆起航，开启七次南下西洋的伟大创举。
天幕是墨水般的蓝色，太阳还在厚厚的云层底下躲着，只在云层边缘透出一丝金黄的光晕，谢时跳下马车，迎面便是咸湿的海风吹起了衣袍，耳边是一阵阵规律的浪声。谢时到的是吴航头最大的一个渔村——游浦村，村里人皆是渔民，靠海为生，不过也有游泗水这种举家努力搬入了县里不再打渔的。
渔民们基本都有自己的渔船，大都是只能载两三人的小渔船，去不了深海，只能在近海打捞，好在现在的大海不同于后世，渔业资源枯竭，近海无鱼可捞，人们只能往远海去。如今的大海依旧富裕慷慨，有时候一个巨浪打来，岸边甚至会堆满海鲜，因此渔民只在近海便可以捕捞到足够维持生计的海货。
游泗水带谢时去的是书院从前的供货渔商，去的时候那户人家的渔船还没出海回来。
那渔民因为常年出海，被晒得黝黑干瘪，见到游泗水神情激动：“泗水啊，可是书院食堂还要咱家的鱼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换了咱家找别家呀？咱家送给秀才老爷们吃的可一直都是最好最大的鱼。”
游泗水有些尴尬，偷瞄了一眼谢时，见他眼神平静，没有怪罪之意，才安下心来。说话的老丈叫做游甲，同游泗水是五服内的亲戚——当然游浦村本就是聚族而居形成的渔村，家家户户都有点亲戚关系，他朝游甲介绍道：“大堂伯，这是咱书院新主厨谢厨，谢厨今天就是要来看看您家的鱼。大堂兄的船还没回来吗？”
游甲一听高兴坏了，自家的鱼终于有人要了，又见谢时白白净净，好似神仙中人，老丈慌乱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又赶紧将家里最好的一张椅子搬过来，局促道：“谢大官人您快请坐，我儿马上就回来了，到时候船上的鱼您随便挑！”游甲的婆娘也赶紧让儿媳妇烧水煮茶，自个去房里取了逢年过节才吃的糖糕出来招待贵客。
谢时谢过老人家后坐下，为了不让主人家局促不安，谢时主动聊起了家常。这户渔民家中上有年迈老母，下有一儿两女，老汉子年轻时候是远近闻名的凫水好手，曾经捕过一尾重达百斤的大青鱼，靠这门好手艺养活了一家老小，家里置办了一艘渔船，还把两个女儿嫁到了县里。
现在掌船的是老汉唯一的儿子游浮，也继承了他的好水性，总是能捕捞到比别人好又好地渔获，本来靠着从不以次充好的好信誉，有了食堂这个稳定的大主顾，一家人日子过得不算红火，在渔民中却也算中上，没想到前不久却得到了书院取消供货的噩耗。
单买零售的方式无法承包游浮渔船捕捞到的渔获，别家酒楼食铺都有了熟悉的供货源，轻易不会更换，除非游家愿意廉价倾销，面对卖不出去的鱼，游家一时之间陷入了两难。
这会见到谢时，游家众人才会这么激动，谢时听闻他还打算攒点钱就送两个孙子去读书，倒是有些佩服这位老人家的远见。恰此时，屋内传来两个孩子的高声叫喊，“阿爷阿婆，我们起了，啥时候去赶海……”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还传来轻声呵斥的声响，显然是这家儿媳妇怕惊扰贵客，捂住了孩子的叫喊。
老丈局促地搓搓手，“顽皮子孙让您见笑了。”谢时却是来了兴趣，“老丈要去赶海吗？可否带上我去试试。”谢时从前常听人说，海边住着的居民每日退潮后都去赶海，有时候能捡到很多好货，他看过一些赶海主播的视频，倒是没去海边试过，现在有了机会要去试试。
贵客要体验赶海，游甲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他赶紧招呼老婆子准备赶海的工具，其实就是水桶、抄网和耙子，为了避免皮嫩的谢时被螃蟹之类的刺伤，老丈还特意去隔壁邻居那里借了一双皮手套给他戴上。临走前，谢时还叫上了游家两个孙子。
两个孙子穿着明显大人衣服改小的开衫和开裆裤，也是晒得黝黑发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此时胆子很大地时不时偷瞄谢时，倒是显得伶俐可爱。太阳将出未出，潮水已经缓缓退去，留下一地泥泞和躲在泥沙里的海产。
赵大喜和游泗水跟在谢时身后，一人也提了一个水桶，游泗水给他讲解了一些赶海的要点还有工具怎么用，谢时大致知晓了，众人便四散开来各自往一个方向走，在退潮后的滩地上搜寻。
不过明显比较认真赶海的只有谢时和游家两个孙子，其他人都或多或少注意着谢时这边的动静。两个孙子中比较大的一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大大的眼睛格外亮，心下有些害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但还是鼓起勇气道：“大官人，我知道哪里有大螃蟹，您跟着我！”
谢时见他一脸期待看着他，便也跟他走到了一处海边岩石处。原来在岩石底下，有一个黑黢黢的洞穴，因为洞穴半隐在水下，人爬不进去，看不清里头有什么。这还是游家两小孙子发现的秘密基地，连阿爷他们都没告诉。
“你看我，只要拿着耙子往里头钩，就会有螃蟹出来哦！”那孩子还自告奋勇上前示范，谢时在边上看着，防止他掉进水里。可能是今日运气不好，小孩钩了好几次，都没有什么东西，急得他都要下水去洞里扒拉了。
谢时制止他，“我手比你长，我来钩钩看。”
那小孩有些沮丧，但还是听谢时话让开站到了高地上，游泗水和游甲见他们在这里捣鼓，也走了过来。谢时其实也没什么技巧，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将耙子往里头一钩，感觉好像戳到了什么东西，就自然地往回拽，越拽感觉越重，中途连耙子都差点握不住。
谢时用上双手使劲一拽，哗啦一声水响，正走到跟前的游泗水和游甲就见一只足足有脸盆大的大青蟹张牙舞爪朝自己而来，两人动作一致，将水桶压了上去。

第18章 宝藏大海，慷慨馈赠
六月正好是青蟹繁衍的季节，白天它们会躲在隐蔽的洞穴和泥地里休息，夜晚才出来觅食。谢时钩到的这只青蟹此时两只大钳子张开，张牙舞爪，毫不夸张的说，足足有一米多长，斤两绝对在十斤以上，即便是几个姓游的常年跟大海打交道的，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青蟹，绝对是名副其实的青蟹王！
青蟹相比其他蟹类，更加逞凶好斗，这只青蟹王也不知活了多少年，自然凶性更甚，按道理来说是绝对不会被人用耙子轻易钩到的，但现实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若是这青蟹王会说话，可能此刻都要口吐芬芳了。游泗水心想，也不知道谢厨是不是今天出门拜了妈祖，受海神庇佑，竟然随手一捞就是这种稀罕货！
两个经验丰富的老渔民将这只青蟹王用水桶压住，又拔了一把岸边长的芦苇捆住青蟹的眼睛和四只大钳子，这只大青蟹才安静下来。游家两个小孙子早就惊呼起来，小孩子的表现向来直白，立马就咋咋呼呼地向大人们描述了一番谢时动作刚才是多么神勇，多么一发即中。
谢时：……就、真的只是随便扒拉了一下，顶多拽的时候用了点力。
游泗水等人也用惊叹的眼神在谢时和那只大青蟹上来回打转，游老汉还两只手一起上，掂量了一下这只沉甸甸的大青蟹，道：“绝对超出十斤，还是只膏蟹，真是蟹老爷成精了。”
谢时也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青蟹，在蓝星现代，青蟹都是按两算的，有句俗语“二两死亡线”，意思就是超过二两的青蟹就可以吃了，超出四斤的青蟹直接可以封神青蟹王了！几千年野蛮生长未经过人类过度开发的古代海域慷慨地向谢时展开了怀抱。
谢时笑道：“只是运气好罢了，这螃蟹洞还是您家小孩给指路的。”
然而谢时的运气远不止于此，接下来，同样的一片海滩，谢时如入自家后花园，从哪走过，手不落空，别人手里提着的水桶，只铺了个底，而他的水桶已经快被张牙舞爪的青蟹塞满了。谢时基本上凭感觉，两钩子下去，海滩泥地里、礁石缝隙里总有一只躲着睡觉的青蟹被钩起，水桶就是它们的归宿。
赵大喜干脆将自己只捡到几只牡蛎的水桶给了谢时，两个小孩自己也不跑来跑去捡一些贝壳小虾了，跟在谢时身后看他捞螃蟹，还帮忙绑蟹腿蟹眼。游甲和游泗水这两个真正的渔民，见此也被激起了好胜心，牟足了劲，不想被谢时这个新手比下去。
桶里的青蟹太多了，谢时仿佛捅了青蟹老窝，于是很快对其失去了兴趣，见到赵大喜桶里的牡蛎，想起了酥脆咸鲜的蚝烙，许久没吃了，打算捡些回去给自己解解馋，若是多了还能给食堂师生加个新菜。
一见谢时要去捡海蛎子，两个小孩子的热情下降不少，海蛎子这种东西，海边的礁石滩到处都是，渔民们都不爱吃这种长在礁石上还带硬壳的小东西，嫌麻烦。不过既然是谢时的要求，两个小孩子还是很乖地指了几处海蛎子比较多的礁石。
谢时身后拖着两个看热闹的小跟班和一个当苦力的大跟班，随便挑了一处附近没人的礁石，海蛎子大多附着在礁石上，需要用小锥子敲打。或许真是妈祖保佑，谢时今日的赶海运确实不错，这一处礁石底下满满都是还未被人开采的海蛎子，层层叠叠，而且还是被称为“海底牛奶”的七耳海蛎。
这种海蛎子个头在海蛎子算小的，却比其他海蛎多两个腮，味道甘甜，熬汤汤色还呈乳白。他直接用刚才钩青蟹的耙子一耙，就连壳掉下来十几个。
忽然一道红影从脚下一闪而过，见到有鱼，谢时下意识丢掉了手里的耙子，抄起抄网一捞，网里的大鱼鱼尾狠狠一拍，哗啦一声溅了谢时一脸咸湿的海水。谢时抹了抹脸上的水，定睛去看罪魁祸首，竟然是一条体长快半米的东星斑！颜色艳丽，通体淡红，浑身遍布白色小斑点，还是红斑！
“阿爷，谢大官人又捞到大鱼啦！”“是红色的大鱼！大鱼！”
两个小孩子的欢呼声吸引了在不远处赶海的大人，走上前一看，游泗水笑捧道：“红斑入手，谢厨日后必定红红火火！福运连连！”东星斑在游浦村不少见，因为味道好，卖得比其他鱼贵一点，不过红斑因为颜色通红，姿态富贵，历来被人们视为福瑞的象征，都说捞到红东有好运，因此游泗水才有这么一说。
这条红东却是今日最让谢时惊喜的收获了，东星斑向来是粤菜厨师最稀罕的名贵海鲜之一，在华国东南沿海，品相好点的价格都在上千元一斤。谢时对这条红东爱不释手，连被溅了一脸水都不在意。
恰好远处传来了渔船进港的呼声，游甲估摸着大儿的船也该回来了，便帮着谢时将这条有成人半个手臂长的红斑和其他青蟹、海蛎子放入水桶，又灌了海水淹没它们，免得鱼中途死了。
天色已经初白，游浮的船由远到近，很快便靠了岸。游老汉一见大儿脸上郁闷神情，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要遭，果然，光着上半身的游浮把渔获一筐筐搬下船，跳下渔船，就朝自家老爹道：“爹，今日倒了大霉，没捕到多少鱼，倒是撞到大虾窝，还被钩坏了渔网。”
游浮说的大虾其实是华国龙虾，这种大虾别看后世人人追捧，在追求吃饱的古代渔民看来就是壳硬肉少还逞凶好斗容易钩破渔网的坏东西，也卖不上啥好价钱。游老汉皱眉低声问道：“还捞到啥鱼，今天书院那边的新主厨来了，总不能只给人家看大虾呀！”
游浮一听也慌了，这可是关乎自家生计的事儿，偏偏赶上今天掉链子！“就只有一些鳜鱼、鱿鱼，其余都是花甲、青口、贝类的东西，都怪这群大虾！钩坏了渔网，要不然我指定能捞更多鱼！”
谢时上前，见木桶和框里全是个头论斤称的华国龙虾，且个个生龙活虎，笑了，大海真是一个巨大的宝藏，今日来一趟海边收获不小，“老丈莫慌，我看这大虾便不错，今日您家这一船渔获，食堂包圆了。”
今日晡食便让师生们吃一顿海鲜大餐！

第19章 傅囿作怪，售卖糕点
“小胖啊，老太太最疼你了，你可得把糕点的事情落实了，往年这么热的天，你祖母都得消瘦一圈，难得老人家有吃得下的东西，今天精神头瞧着都比往日好。记住，多少钱都买，咱家有的是钱。”
“你娘说的话，你要放在心上，多买点那什么食堂的茶歇。若是买不回来，哼，你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减半！”
“这糕点怪好吃的，还是咱乖孙最孝顺，在外吃到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孝敬祖母。”
课间，别人都在背书，或是请教同窗问题，唯有傅囿趴在案桌上，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他旁边的蔡骅用毛笔杆子敲了敲他的案桌，“阿囿，你干嘛呢，遇到何烦心事了？”
傅囿抬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又深深叹了口气，一幅你不懂的怪模样惹得边上看闲书的韩宁用书敲了一下他的头，冷声道：“适可而止，快说！”
虽然一脸不耐烦，还冷声冷气的，不过看得出来韩宁还是比较护短的，他也以为傅囿家中出了什么难事，想让他说出来好看看能否帮上忙。
傅囿唉哟痛呼一声，见三位好友都看过来，才一脸心虚地将事情说了一遍。这事还得从前两日，他从食堂后厨那里“骗”了一盒糕点说起。那日午时点心，傅囿吃完食堂的四色糕点后，念念不忘，犹觉不够吃，但是每位同窗只有一份茶歇，只有四小个，填饱肚子足够，多的没有。
于是傅囿左思右想，发挥平日里岁考答卷时都没有的认真劲，终于想到了一个机灵的法子，他跑到后厨对人帮厨说中午的茶歇甚好吃，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糕点，他想买一份，旬假放假的时候带回去孝顺家中亲人，让祖母也尝尝。
恰好碰到了谢时在，谢时对傅囿这个机灵讨喜的小胖子印象不错，见他这么有孝心，便随口吩咐了一句让人给他打包了一盒自己做的，也没收人小孩的钱。
傅囿心虚地抱着一盒糕点放假回到了家中，一回家便听自家娘亲说起老太太入夏后因为苦夏消瘦不已，如今卧病在床静养，让他去床前陪着，老太太喜欢傅囿这个大孙子，见到孙子指定心情会好些。于是初衷是想自己将糕点全吃了的心虚小胖子，立马将糕点端去了祖母屋子里孝敬。
老太太对于傅囿这个大孙子自然是百般疼爱的，见他特地从书院里给自己带来了孝敬的点心，还一个劲夸赞，虽然苦夏没啥胃口的她还是很给面子地吃了糕点。恰好老太太吃的是消暑清新的龙井茶糕，一口下去竟然格外合胃口，慢慢地将一整个都吃完了。
这还是老太太那日第一次吃得下东西，旁边伺候的大丫鬟喜得呀，赶紧报告给老爷夫人。这才有了临出门傅老爷傅夫人叮嘱傅囿那一出，可惜他爹娘也没想到，这糕点原本是自家儿子贪吃从后厨那骗来的，傅囿正心虚呢，而且人家书院食堂又不是开门做生意的酒店食肆，外带一回有可能，天天供应傅家糕点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所以傅囿这会烦恼的就是怎么完成自家爹娘的交代，不然自己下个月的月例银子打折扣不说，自家祖母的身体也要紧呀。傅囿将这事的前因后果这般那般一说，蔡骅就笑骂道：“你这小子好不讲义气，有这好主意竟然自己一个人悄咪咪做了，也不拉上我们！”
一旁的高率则是问道：“那糕点真有如此奇效？”高率家中虽然情况复杂，但是家中的老祖母却是一直护着他的人，老人家年纪大了，也跟傅家老太太一样苦夏，吃不下东西，因此这会听到就格外心动。
就连韩宁都对此事感到好奇，书院后厨自从来了新主厨，做的食物确实格外美味，只是偶尔会出一些限量的新品菜色需要排队，韩宁为了吃美食甚至还放弃了在独立学舍吃饭，现在天天吃食堂。但是或许是年轻身体好，他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变化。
傅囿低声道：“我早就说了，谢厨做出来的东西不仅仅是好吃而已，要不然你以为我这种吃遍美食的老饕，会这么着迷？不过我也没想到我祖母她老人家吃了之后有这等效果，原本老太太因为精神不好还躺床上吃不下一点东西呢，结果尝了一口觉得好吃，不仅连吃了两块，晚上就下了床可以走动了。”
这下不仅高率，就连蔡骅都有些心动了，毕竟谁家都有一个老人家，酷暑寒冬对于老人家来说，确实难熬，能吃得下东西才对身体好。韩宁沉吟半晌道：“这事你去找食堂没用，我们得去找堂长。”负责书院庶务的堂长岑羽才能拍板决定食堂能否对外出售东西。
其余三人立刻眼睛发亮看着韩宁，他们四人里头，就属韩宁是个院二代了，这事他去说绝对有戏！韩宁咳了咳，看了他们一眼不说话，傅囿立马知情知趣道：“老大往后一旬你的袜子我包了！”
蔡骅也乖巧道：“那我便帮宁兄打扫一旬斋舍好了。”
说完，两人看向高率，让他表态。高率哭笑不得，不过也道：“那我便负责帮宁兄打饭一旬吧。”
谁能想到，身为堂堂韩家嫡三代，书院山长的亲侄子，竟然衣服还得自己洗，斋舍都得自己打扫！就连隔壁有独立斋舍的薛跋都有一个小厮儿伺候！
韩宁抖了抖袖子，面无表情道：“盛情难拒，那我就帮你们带这个话吧。”
————————
午后时分，岑羽正在美滋滋地享受茶歇，就听潘达儿来报，说是韩小少爷来了。
能被自家小厮儿称为韩小少爷的只有韩宁了，岑羽大为惊奇，这小屁孩可是很少找到他这来的。毕竟他小叔韩伋就是岑羽顶头上司，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惊动到他小叔了。而韩宁这个小屁孩，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小叔。
韩宁从外头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也是韩伋的要求，在书院，他就是学生的身份，而不是什么韩家少爷，见他小叔的属下也得规规矩矩地行礼。
岑羽受了这礼，让他坐下，摇着他的羽扇，吊儿郎当笑道：“什么风把我们宁哥儿吹来了？”
韩宁跟岑羽这些长辈也熟悉，自然不见外，便将傅囿他们的请求说了，岑羽一口茶喝进嘴里，听到谢时做的糕点能治病时，差点喷出来。
岑羽立刻放下手中茶杯，追问道：“此话当真？”
韩宁虽然年少，但自幼受叔父教导，是个沉稳知轻重的，他点了点头，又将自己以往忽略的细节补充了一遍，“自从谢先生到书院后，同窗们上课的精神和专注都比以往有所提高，有两位夫子在课上还夸赞过。”从前他没将这种变化同食堂的美食联系起来，现在看来，却是极有可能有因果关系。
岑羽点头，将此事放在了心上，是否确有奇效，之后去检验一番便是。至于学生们要求的开放售卖糕点，岑羽倒是觉得这笔生意做得，而且身为“黑心奸商”，这种糕点的定价可不会太低，毕竟买家们可都是不缺钱的富贵人家。
韩宁走后，岑羽想想食堂开设售卖业务一事，还得同谢时商量一番，便去了食堂。也是正好，谢时刚从外头回了书院。今日清晨，谢时同其余二人赶了一趟海，收获颇丰，还重新同游家定了一份口头协议，确定了食堂需要的海产品和运送时间，带着赶海得到的海货又马不停蹄去了下一家屠户家，花费半天时间暂时确立了书院食材新的供货商贩。
幸好游家给谢时赶海得到的海鲜做了一些保鲜措施，在路上耽搁半天，那些青蟹和那条海东青依旧活蹦乱跳，尤其是那只青蟹王张牙舞爪的，屡次试图越狱。岑羽到的时候，后厨很是热闹，帮厨们都在围观惊叹谢时的战利品。
岑羽笑道：“看来我赶上了好时候，这是在干什么，这么热闹。”众人一见是岑大官人，立刻各个拘谨无措，还是如今荣升二把手的吴大郎站出来解释，“回官人，是谢厨去海边寻食材的时候，赶海抓到了大货，您看，这可是很罕见的青蟹王和东星斑。”
岑羽探头去看，啧啧称奇，这运道好之人，就连去赶海都能让龙王爷送礼上门。谢时刚回了边上自家宅邸换了一身衣裳，毕竟在海边被那条东星斑溅了一身海水。一踏入后厨就见到岑羽，他奇怪道：“固安怎么来了？”
岑羽同他道：“本是有要事相商，却没想碰上这么一出热闹，探微今日大有收获呀。”
谢时看着一筐筐的海鲜，边上大多都是游家送来的海鲜，还有自己的收获，手一挥：“今日晡食便吃海鲜大餐吧。”他吩咐了一番众人将海鲜洗刷干净，便和岑羽去了清风阁商谈。
清风阁里，谢时听岑羽说了韩宁他们的要求，哭笑不得，“那些糕点确实能消暑开胃，但怎么可能有学生们说得那般神奇，我做的又不是药膳，顶多是好吃了些。”
岑羽摆摆手，“甭管那些糕点有没有傅家说得那般神奇，是人家求着我们卖，我们打开门做生意，不打那种灵丹妙药的旗号卖东西就是。我看这生意做得，这是你的方子，你若是同意，人工和食材书院出，所得利润五五分。”
谢时沉思，最近他因为田庄和宅子都需要请人来打理，正想找个法子赚点银子当家用，这会正好是打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自然答应下来，不过单卖那些糕点，难免有些单调，谢时想了想道：“除了糕点，若是为了给老人家消暑提神，不若再加上凉茶和清凉油。”
若说蓝星的广东人从前在没有空调的盛夏靠什么过活，清热益气，滋阴潜阳的广东凉茶和一物有百用、家中常备的清凉油自然是家喻户晓的明星产品。

第20章 合作生意，海鲜盛宴
“凉茶和清凉油是何物？”
对于凉茶和清凉油这两个新鲜东西，岑羽显然是陌生的。不过凉茶作为岭南广府特产，可以追溯到东晋时期，道士葛洪到岭南后，悉心研究当地各种药草，为当地人治病，还留下了《肘后方》，里头记载的很多药方便是凉茶的伊始。直到如今，生活在粤广地区的百姓一旦发生什么旱灾、热灾，都会到药铺里买清热解毒的“凉药”。
谢时解释了一番，经常到南粤地区经商因此见多识广的岑羽立即便意会过来，“可是南粤人所说的凉药？”谢时不知道这段历史，不过他所说的凉茶实则不是药，毕竟谢时并非中医，是药三分毒，中医讲究千人千方，他可不敢乱开药方，而如今南粤地区流行的凉药其实更像是对症下药的汤药。
谢时所说的凉茶是男女老少都能喝的解暑中药饮料。是不是很熟悉？对，就是王老吉凉茶。
此王老吉非彼王老吉，而是最原始的王老吉凉茶。清嘉靖年间，广州爆发瘴疠，疫症横行，大夫王阿吉遍寻良药，后得道士真传，创制出了一种清热解毒的方子，那就是用岗梅根、山芝麻、金樱、海金沙藤、金钱草、千层纸、火炭毛、五指柑、淡竹叶等十种土产药草煎熬而成的凉茶，时人称王阿吉凉茶。
后因其效果立竿见影，王阿吉凉茶名声大振，因为其凉而不寒，四季皆宜，老少咸宜，那时的岭南百姓心中，“王阿吉”凉茶便是有病治病，无恙安身的平安茶。
风靡海内外甚至成为非洲硬通货的清凉油则是清代年间南洋华侨胡文虎发明的“东方神药”，具有清凉，提神醒脑、止痛，驱风，止痒，用于蚊虫叮咬、感冒头痛，头晕，晕车、中暑等造成的不适症状，直到谢时穿越前，依旧是常备的家居药。
谢时在得知自己可能穿越后，做了各种知识储备，考虑到古代医疗环境落后，便四处搜集了各种药材易得、确有奇效的古代药方，这原始版的“王阿吉”凉茶配方和清凉油配方便是其中之二，为了获得准确的方子，他还托人请教了几位中医的老教授。
知道了配方后，凉茶的制作并不难，所需的十种药草都比较常见，只需要煎熬成汤即可，或是切碎药材做成方便携带的凉茶粉和凉茶包，倒是清凉油的制作有些麻烦。
谢时回忆了一下当时查阅整理的文献资料，发现清凉油的中药成分比较好找，就是薄荷脑、樟脑、樟油、丁香油、桂皮油，最后加入石蜡凝固即可。这里面先说石蜡，众所周知，石蜡是石油或者沥青提炼的产物，属于现代工业物质，谢时不可能因为要制作清凉油，就去攻克石油萃取的制作工艺，那真的是本末倒置了，对他来说也超纲了。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将石蜡换成蜂蜡即可，难得是清凉油的原料基本都需要蒸馏萃取才能得到，谢时并不确定这时候有没有蒸馏工艺。他将蒸馏的设备和作用同岑羽描述了一番，惊喜得知，早在前朝就有了比较成熟的蒸馏工艺，这还是道士炼丹的产物，不过这些设备需要用到琉璃，价格会贵些罢了，但也并不难得。
既如此，这清凉油的制作也有了解决办法，可惜的是，若是用蜂蜡和蒸馏萃取出来的精油做出来的清凉油，在如今肯定属于昂贵之物，所以清凉油若是出售，面向的对象注定只能是那些富贵人家了。
谢时口中的清凉油和凉茶这些东西都是岑羽闻所未闻的，但是岑固安实乃妙人一个，他知情知趣什么都没问，甚至对于谢时口中的新鲜东西的作用毫不怀疑，当即便拍板决定要建个坊子来生产。倒是谢时被他的盲目信任吓到了，“这只是我偶然得到的两个方子，还未有实物，固安兄便这般信任我？”
岑羽笑道：“若是没有把握的事，探微可不会开口。这明显是独一份的稳赚买卖，还得多谢探微带书院赚钱了。”不过岑羽这会这么说，完全是出于对谢时的信任，再加上前面有一个稳赚的糕点在那顶着，他完全不怕这门生意会亏本，但是这会的他万万没想到，后来谢时添的那两样东西，不仅完全不亏本，甚至可以说是供不应求，日进斗金！
东沧书院名下有自己的书坊，自印自销，也满足书院师生平日的文房四宝需求。按照岑羽的意思，到时候可盘下书坊旁的店面，用来专门出售谢时所做的糕点和其他东西。同东沧书院合作开店，自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谢时欣然同意。两人达成口头约定，谢时出方子，书院负责制作和售卖环节，利润三七分。
大致商谈了一些细节，很快外头便有后厨的人来请示谢时下午的晡食菜单，毕竟今日的食材重点显然是海鲜，尤其是几筐的大青虾，这玩意除了水煮，其他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岑羽一看天色，再想也谈得差不多了，也同谢时告辞。
待谢时去了后厨，众人都眼巴巴等着他安排。谢时一看，海鲜肉类之类的都按照自己走之前的吩咐，清洗切好了，便拍拍手，让几个掌勺的厨子过来，打算挨个菜色示范给他们看。几个年纪比谢时大超出一轮的大师傅一听要学新菜，都喜色连连，一个个赶紧上前抢最好的观看位置，就连负责白案的吴柏都在一旁学习观摩。
游家的渔船“捅”了龙虾窝，龙虾太多，所以今天食堂有好几道龙虾做主料的菜色。这些龙虾各个头大脚长，每只都有二十几厘米长，此时已经被分离了头尾，露出中间厚实的虾肉，虾脑殷红饱满，同虾壳分离时，如同溢出的凝脂。
谢时打算做个粤菜经典——鲜美无比的上汤焗龙虾，辅之重口味的川菜香辣龙虾。炸过的龙虾肉外酥里嫩，味道浓郁且不油腻，花椒和茱萸等辛香料带来的微微麻辣爬上舌尖，却恰到好处地开了胃，又不会过度刺激嘴唇。
可惜的是香辣龙虾这道川菜需要用到的辣椒还在遥远的美洲待着，谢时只能用本土的一些辛辣调味混合，做出近似的香辣味，好在他如今味觉比寻常人敏锐，这种调和出来的辣味倒也不输辣椒，还添一番风味。
至于青蟹数量不多，则搭配几个月的小嫩鸡，和一些白贝、花蛤、青口等海鲜，做一道豪华版蟹煲鸡，当焖煮完成后锅盖掀起时，毫不夸张的说，整个厨房已经被鸡肉的荤香和海鲜的鲜香交织融合而成的神仙香味笼罩，馋得几个大师傅都等不及出锅要试菜了。
谢时赶海捞到的那尾珍贵的东星斑，也和肥美的龙虾一起做了伴，成了一道龙虾汤过桥东星斑。东星斑的肉质嫩滑，如同白玉，再用腴香鲜美的龙虾吊汤，浸泡鱼肉，如此做成的海鲜汤鲜上加鲜，吃上一口汤，只怕鲜到连舌头也想一并吞下！不过因为今日东星斑只有一条，这道极致的海鲜汤大概只有师长们能享用到了。
学子们晡食的配汤只能退而求其次，用鳜鱼做了鱼丸汤，再加入些许菊花瓣增味增色，更重要的是中和掉一些吃螃蟹带来的寒凉。剩下的鱿鱼和其他海鲜，都被谢时用铁板烤了，别有一番烧烤风味。
今日食堂各位大师傅和帮厨们可谓是被谢时的手艺彻底折服，仿佛所有食材在谢时手中都可以得到它最恰到的发挥，尽显本味的同时，又增别样风味，原本在其他人看来壳硬肉少的青蟹和大虾，在他手中，却翻身成了让人垂涎欲滴的美味佳肴，尤其是那蟹煲鸡，香味霸道，实乃人间难寻之珍馐。
“好香啊，这是哪里来的味道？”临近食堂的一些讲堂中，有些学子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本就饥肠辘辘的胃更加难耐，就连夫子讲的话都再也听不进去了，坐立难安，心中念叨着何时下课。
夫子见堂下大多数学生明显心不在焉，用戒尺敲了敲案桌，“静心凝神！专心看书！”学生们立刻便乖若鹌鹑，一个个打起精神来继续听课。那夫子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心里嘀咕，“准又是那谢秀才在做什么好吃的。”
好不容易熬到打铃，夫子和学子们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经受这香味的折磨，一个个纷纷熟练地赶完食堂。当日的海鲜大餐受到了师生的热烈好评，很多海边长大的学子都称，没尝过如此美味的海鲜菜色，从前真是暴殄天物。
不过据傅囿说，海鲜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过于下饭，能让人多吃两碗饭，就连吃完香辣虾和肉蟹煲，盘底沾上的酱汁都不舍得浪费，一个个书生也不嫌有辱斯文，都伴着米饭吃干抹净了，于是当晚有很多学子襕衫中间的腰带都不得不放开了几寸，没办法，撑得慌。

第21章 收到礼物，再次投喂
“谢厨，这些是按照您吩咐已经收拾好的海蛎子，您要怎么处理？”游泗水举着手里的水盆问谢时，谢时道了谢，又说：“给我吧，我带回去。”
海边赶海的时候因为偶遇了那条罕见的东星斑，谢时找到的牡蛎数量不多，食堂便没有做蚝烙这道菜，正好游泗水自告奋勇帮忙收拾好了，谢时这会带回去，晚上做夜宵吃。古人吃晚饭早，且夏季日长，谢时回府的时候，天色尚早，昏阳依旧。
待走到府前，却见有两陌生人在门前站着。两人一老一壮，穿着并不富贵。那年长的一见到谢时，便上前行礼，“小的乃韩家管事周平，见过谢官人。”
谢时有些奇怪，“周管事找谢某有何要事？”
那周管事上前解释了一番，谢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昨夜那韩山长蹭了自己一顿夜宵，又见自己独居一人，自家府里没有仆从伺候，连个门房看门的仆从都没有，觉得不方便又不安全，回去立马就派人给他送了一个看门的仆从当做谢礼。
仆从姓王名甲，从前是韩家家奴，观这位壮士一个能抵谢时三个的身板和通身的气势，谢时估摸着那位财大气粗的韩山长不仅给他送来了一个门房下人，这门房必要时还能当打手用！古代士人交朋友都是这么慷慨大方的吗？谢时作为一个贫穷的穿越人士有被惊到。
当然人周管事不愧是世家大族出来的，虽然来意是这个意思，但一番话说得非常妥帖且毫无一丝冒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谢时帮了韩伋多大的忙，而非仅仅一顿蹭饭之谊。谢时心想自己也没什么让人惦记的，且本身就有请仆从的打算，这韩家送来的壮士显然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绝对比自己去请人要来得好。
人家到底是一番好意，拒绝难免有些故作清高，没准在人家韩伋看来，吃人家一顿饭送一个仆从当谢礼只是普通操作，毕竟谢时看过的历史书上，古代名士之间，送歌姬送婢女送什么的都有。
于是，谢时考虑了一番便收下了。不过细细一想，这韩山长真是送礼狂魔，之前他无意中发现了田黄石矿，人家就送田送田庄还送宅子，如今蹭了一顿饭，转头就又送来了一个仆从。人情欠多了，谢时便也债多不压身了。
不过晚上做夜宵的时候，谢时想了想，还是多做了老大一份，足足煎了十张蚝烙，让新得的仆从王甲给那韩山长送去。韩伋收到这份热气腾腾且颇接地气的谢礼时，挑了挑眉。
那禀报的下人正是白日里谢时见到的周管事，老人家跟了韩伋多年，颇会看眼色，这会见主家心情好似不错，便多说了几句：“据王甲说，这小吃名为蚝烙，是白日里谢官人赶海捞到的海蛎子做的，小人从未听闻，想来该是谢官人自己做的新鲜吃食，主上可要趁热吃？”
韩伋听到是谢时赶海捞到的，有些意外，多问了一句：“他去海边作甚？”若是平日里，周管事肯定不知道食堂后厨发生的事情，毕竟他是韩伋身边的人，谢时同韩伋也不过一面之交，但昨日夜里自家主上回来后，却一反常态让他安排一个武力值高的仆从，连人带卖身契给隔壁的谢秀才送去，于是白日里周管事便稍微打探了一番谢时其人，刚好听说了近日后厨发生的一些事情。
周平将王二猴子同蔡大等人的陷害一事同韩伋道来，又说谢时今日是亲自去渔村确定食材供货商贩。韩伋脸色一冷，“那几个鼠辈宵小可有送官府处置？”
周平回道：“已经送去了，连同那背后撺掇的卢贾一同，都被官府打了板子进了牢里。”韩伋这才满意，挥挥手，让人取一副碗筷过来。韩伋住的梅林斋离谢府不远，蚝烙送过去的时候，表面的油泡泡还没完全消失，油气夹着鲜香扑鼻而来。
蚝烙被煎成薄薄一张，一咬下去，蚝烙边缘被煎得金黄的面皮便发出了酥脆的声音，表皮酥脆，内里却又嫩滑，弹性十足，面皮里头包裹的海蛎子个个肥美，鲜美无比。韩伋没有蘸酱便已经干掉了五张。
吃到一半，韩伋才发现谢时还贴心地配了一碟蘸料，不知道是用什么调的，辣意适中，沾了蘸水的蚝烙，鲜美中混杂了辛辣，奇妙地缓解了吃多了油炸食物而不可避免带来的一丝腻，沾着辣酱，盘中剩下的几张很快也消失在韩伋的胃里。
韩伋回味无穷地抿了一口茶水，看着空空的盘子，若有所思。
投喂了两回的谢时万万没想到，因为自己不经意的举动，某位极其满意他手艺的山长大人无师自通，找到了求投喂的隐晦姿势，导致后面不断收到礼物的谢时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自家山长大人是个豪气冲天的送礼狂魔，并且屡屡为他的败家和如何回礼感到头疼不已。
岑羽的动作很快，跟谢时拍板之后第二日便确立好了工坊地址并安排了人手。谢时也将凉茶和清凉油的方子抄写出来给他，让他找信任的人接手，至于傅家人求上门买的糕点，则由食堂单独开设一个板块，谢时考察了后厨除了吴柏之外的白案厨子，选出其中手艺最好的一位，恰好是吴柏的得意弟子，由他带人单独负责每日送往书院铺子出售的糕点。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生意相当于书院和谢时合伙，既然自己入了股，谢时自然便上了心。刚好谢时当时为了自己穿越后的生计着想，准备了好几个穿越后在古代的赚钱方子，这其中就有关于香水和精油这一暴利行当的资料。
既然为了做清凉油都用到蒸馏器了，那么顺便开设一条制作香水和精油的生产线也顺理成章。谢时便顺手将制作精油和香水的方子也一并给了，相信以岑固安那奸商的眼光，不会看不出香水和精油的潜在暴利。
后厨的事情走上正轨，谢时还抽空去了一趟已经过户到自己名下的田庄。庄子如今大部分都栽种着水稻，夹杂着一些杂粮和蔬果，如今快到水稻收获的季节，稻田里一片金黄，田地里还有庄子上的农户在劳作。据岑羽说，这些农户都是这些年陆陆续续从北方中原地区逃难来的难民，活不下去自卖自身，签了卖身契的，这些契书也连同田契到了谢时手上。
自从到了古代，谢时对于奴仆买卖这件事虽然不能认可，但也能客观看待。如今正值政治黑暗的朝代，人口买卖屡见不鲜，天灾人祸，各地是不是有起义，人如蝼蚁，命如草芥，黎民黔首为了活下去，往往自卖自身。好在听这些农户说，韩家是难得的仁慈主家，别的庄子的农奴们都很羡慕他们哩！
给谢时介绍田庄情况的管事还说，若是有农奴攒够了钱想要赎身也是被允许的，如今庄子里有几家农户便是给自己赎身后还租了庄子里的田地当佃农的。
对于田庄里的这些水稻，谢时并没有贪图这点便宜，他打算到时候将这些收获后的粮食给韩家送去。如今田地里都种满了作物，谢时便只吩咐了管事，夏收后将粮食给韩家送去，至于今年的夏播除了给自己留几亩实验田外，其它的田地按照往年的惯例播种即可。
——————————
这一日，谢时收到了韩家管事送来的讲会请帖，才恍然，之前韩伋同他提过的书院讲会不日即将举办。东沧书院原本只是打算面向书院内部师生开一次讲会，然而或许是宋郗先生的名声过大，附近各地的学子和一些名士听闻宋郗在书院讲学，纷纷朝书院递交了拜帖，希望届时也能到书院聆听宋大儒的讲学。
书院见拜帖过多，征求过宋郗老先生的同意后，大手一挥，给各地书院和名士们都发了讲会请帖。此外，还按照宋郗老先生的提议，将个人演讲模式变为但凡有可说者，皆可向书院提交讲学内容，无论师生，只要言之有理，皆可申请上台讲学。
这模式如此一改，谢时也有了新的任务，那便是除了书院师生外，还要为届时到来的与会者准备饭食。好在只是用饭人数多了一些，届时后厨安排好调度和人手也能完成任务，谢时并不担心。他收好请帖，打算到时候去凑凑热闹。
临近的州府，府城的榕山书院里，一儒生打扮的少年不解地问对面的师长，“老师不是向来不认可东沧书院那一套实用之学，为何还要接下请帖，前往赴约呢？”
对面的长者乃一位中年男子，蓄着长须，嘴角平直，深陷的眼窝下是一双锐利的眼睛，即便是面对爱徒也是如此不苟言笑的模样，好在少年也就是男子的爱徒与老师相处久了，也习惯了。
这位不苟言笑到近乎古板的中年儒士便是榕山书院的山长邵廉。榕山书院乃前朝朱子任职福建时建立的书院，建院以来一直以朱子理学正统自居，邵廉身为朱子二代弟子的学生，有名的理学大儒，自然对东沧书院这种与程朱理学背道而驰的“经世致用”之学嗤之以鼻。
邵廉收拾好准备带去东沧书院的书稿，才回答弟子的问题。他道：“子明，记住，君子和而不同。东沧书院的经世致用学说虽与吾不合，但人家发来请帖，诚意相邀，便必须回之以礼，且宋郗先生的讲学也值得为师走这一趟。”虽说同韩伋的老师李希泌交好，却是师从理学的学派之一——以前代大儒张载为祖师爷的关学。因此邵廉才有这么一说。
“为师不在书院这段时日，你定然不可懈怠，待为师回来，便要检验你的功课。”
那名为宋子明的少年一听，有些失望，“老师还是带上我吧，这舟车劳顿的，一路上也有弟子在旁服侍。”眼看着老师不为所动，少年灵机一动，道：“正好弟子也想去听听宋郗老先生的学问，再探究一下那东沧书院的所谓‘实学’。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若是弟子连对方的学说都没搞明白，恐怕也无法有理有据辩驳回去。”
邵廉被他后面那番话说动了，除了带弟子去见见世面外，邵廉还想着让爱徒去会会其他书院的天之骄子，也好挫挫他的傲气，自韩伋接手后，这两年东沧书院可出了不少好苗子，那位韩家的第三代韩宁据说同他小叔一样，也是个不世出的天之骄子。
府城离乐县不远，谢时收到请帖那一日，以榕山书院的邵廉和他的弟子宋子明为代表的与会者也纷纷抵达东沧书院，下榻在书院斋舍里。讲会一共持续三日，第一日和第二日上午是宋郗老先生的专场，后两日便是根据与会者们的申请，由其他人上台畅所欲言，届时有请帖者可入场坐下聆听，没有请帖却有志于求学者，也可到场，但便没有提供座椅和饭食。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
翌日，宋子明被窗外的阵阵读书声吵醒，昨日听书院的管事说，他们下榻的斋舍离讲堂有些远，因此一大清早的被背书声吵醒，倒是让宋子明有些纳罕。背书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轰隆隆跑步声，宋子明好奇地打开窗，往外一看，倒是被吓了一跳。
排成一队长龙的学子从窗前整整齐齐跑过，嘴里还默背着《礼记》中的《大学》篇目，每个人脸上都神采奕奕，显然早已习惯这种晨练模式。然而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宋子明却大为震惊，再一看，这些学子不同于自己和自己身板单薄的同窗们，反而一个个都高高个子，身姿挺拔。
宋子明再也睡不下去了，他起床收拾好，早早来到老师房前等待老师召唤。显然这么大动静，隔壁的邵廉不可能没听到，他比自家弟子还要早注意到外头的动静，宋子明一到房前，便听到老师让他进去的声音。
进了屋子，宋子明见老师早已收拾好，坐在窗前看着书。邵廉挥挥手让他过去坐下，问道：“子明有何感想？”
宋子明到底年少心气大，不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道：“此举，有辱斯文。”好好的读书人偏要搞得像武夫一样跑动地汗流浃背，实在不雅。
邵廉没有说话，只让他看书，师生两人看了一会书，便有书院的仆从送来了朝食的饭菜。

第22章 山长督课，夏日炒冰
宋子明取了食盒，打开一看，有些不满地朝老师道：“送来的吃食都冷了，这东沧书院怎么还给客人吃冷的东西。”今日入暑，火云烈日，暑热特甚，谢时考虑到这样的日头，若是吃汤汤水水类的东西，难免汗流浃背，因此今日朝食后厨准备的都是一些寒食，因此宋子明打开食盒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应没有热气的食物。
邵廉听到后，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眉头也微微一皱。然而待宋子明将食盒中的东西一一取出放于八仙桌上，看清了菜色后，神色却有些赧然，原来是他误会了。
为了方便，书院食堂采取的是分餐制，每人四碟四种餐点，只见垩白飞边小瓷盏上，分别放着白嫩嫩的布拉肠粉、粉白相间的虾饺、黄白交织的蟹黄汤包和白中一点红的红豆双皮奶，底下都用小绿叶衬托着，绿白相得益彰。每盏的分量不多，却胜在样式多样，看得出来这吃食绝对是花了心思的，而非宋子明以为的敷衍怠慢。
邵廉一看，也松了眉头，来了兴趣，评了一句：“这东沧的饭食倒是颇为雅致，只是菜色倒是不曾见过。”且不论味道，这样子看着就很符合文人雅士追求的美感。
待吃到嘴里，师生二人便发现，这东沧的饭食不仅仅是面上光，人家里子更亮！那白如雪的布拉肠软糯香滑，馅儿是嫩滑的黄牛肉，腴润酱汁浸润在每一处粉皮，尝来实乃隽品。
而用飞箩面擀皮的蟹黄汤包，皮儿光润透明，内里兜着满满的蟹黄汤汁，外皮瞧着是冷的，只有轻轻用牙齿咬开，才会发现里头流出来的腴美鲜甜的汤汁是滚烫的，若不是送饭食的下人提醒过，估计有不少第一次吃汤包的客人会被烫到舌尖。
虾饺则被捏成了半月牙的形状，一层透明的澄面皮包着两只虾，中间夹一丝新鲜笋丁增加口感，一口一个，尝来爽滑清鲜，唯一令人不满的就是分量太少，一碟子里只放了三只虾饺，宋子明心想。
待吃完以上三种咸口的早点，其实肚子里便已经有了九分饱，此时再来一小碗甜润奶香的红豆双皮奶当饭后点心，那滋味，真是赛过活神仙了！
宋子明很快便吃光了食堂送来的所有早点，连肠粉的汤汁也用小匙舀了吃干净，也不知道因为是不是吃了一顿令味蕾都苏醒的美食，宋子明觉得，此刻两日来旅途的奔波疲累感一消而散。原想同老师夸赞几句这从未吃过之美味，但再回想自己一开始的抱怨，又默不作声了。
邵廉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身上神清气爽的感受比起弟子还要更明显些，不过他也只以为是美味带来的身心愉悦，很快便这种感觉抛却在脑后。同邵廉师生一样被书院提供的朝食惊艳到的来客大有人在，这些来客大多是第一次来到书院，至此对东沧书院留下的第一个印象便是伙食极好，乃人间至味。
谢时安排好后厨事务后，便拿着请帖来到了前头的讲堂。书院专门用于讲学的讲堂是一个可容纳两百人的堂舍，但如今却人满为患，难得有大儒讲学，且书院开放，有不少附近书生都纷纷慕名而来，书院在讲堂外为这些学子提供了一些椅子，还架起了棚子挡住了烈日阳光。
好在东沧书院建于山中，此处周围绿荫如盖，一时半会倒也算阴凉。
讲学还未开始，谢时寻了一处最后面无人的角落安静坐下，不一会儿，他的身边有人轻轻落座，宽大的袍子拂过，带来一阵清冷的檀香。他自然地往右一看，对上一双冷泉般的眼眸，有些意外，竟是多日不见的韩伋。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往韩伋头上和背后一瞥，挑了挑眉，这次他的视线范围内，一切正常，再无血影紫光。谢时只是瞥了一眼，便自然而然地转移视线，笑着打招呼，“山长怎么不坐到前面去？”
韩伋却反问道：“你呢？”
谢时调侃自己：“我一介厨子来听学，可得低调。”
没想到下一秒，韩伋也淡淡回了一句：“嗯，一样。”
一样？这韩山长是在说自己一样也是为了低调？谢时心想，你老这气场，这身形，坐哪里能低调起来，坐在最后面，怕是只能起到个震慑全场的效果，这些学生才更有心理压力好吧。
谢时的感觉没有出错，他俩本来相貌和身高便都不俗，此刻坐在一起，一黑一白，气质不凡，那就是聚光灯一般的效果。显而易见的，有不少附近的学生都绷紧了面皮，谢时还看到不少学子不经意转过身后，跟见到阎罗王似的，一脸惊悚地立马转过去，场面可以说是非常爆笑了。
一连见到几个这样的孩子，谢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韩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讲学很快开始，两人不再讲小话。宋郗老先生出现的时候，还有不少学子心情难以抑制的激动出声，身处其中的谢时感觉仿佛来到了古代版的追星现场。
宋郗先生一身朴素的儒袍，脚踩一双布鞋，白发长须，慈眉善目，他讲学的内容大多深奥，诸如天道观、宣夜浑天合一说，“一物两用”说，但老先生语言风趣，且通俗易懂，不说在座学子，就是谢时一个农科生也听得津津有味。
越是临近午时，暑气便更甚。人太多，除了外来的学子，本院的一些学子也在讲堂外头，谢时留意到外头的这些大多额头都开始冒汗，却很少有人去擦，每位学子都专注听着台上先生的学说，生怕漏过一丝一毫振聋发聩之言。
眼看来到了学子提问，畅所欲言环节，谢时想了想，同身边韩伋说了一声有事先行一步，便要越过他出讲堂去后厨。
韩伋突然直直问道：“可需要帮忙？”
谢时顿住，忽然有些心软软，回身朝他低声道：“只是去准备些冰饮给师生们降降暑，今天这天太热了。”韩伋这才点头，放他走。
吴柏正在准备中午的茶歇，这会见到去而复返的谢时，心中疑惑，上前问道：“谢厨您不是去听讲学了吗？”
谢时说道：“让人给我抬一筐硝石来，我试试看能否做个新品。”
吴柏虽然疑惑，却还是照做，还按照谢时的吩咐找人钉了一个四面都包围得密不透风的铁桶，里头放了大量硝石，又浇上水，顶上立刻放了一个同样四四方方的大铁盘盖住往外溢出的冷气。
谢时往铁盘上放了洗干净去籽去皮的水果切块和水牛奶，手持两把手铲，便开始了在古代的第一次炒冰。若说炎热的酷暑吃什么最解暑凉快，炒冰肯定榜上有名。谢时并不确定没有炒冰机能否成功，便打算先自己试一试。
幸运的是，或许是硝石足够多，制冷足够，这样简陋的炒冰设备也真让谢时成功做出了第一碗炒冰，虽然因为设备问题，这样做出来的炒冰必须尽快吃掉，不然很容易融化，但也足够惊喜了。第一碗炒冰是加了牛奶和芒果菠萝的，味道甜中带微微的酸，口感绵密，一口下去是实实在在的透心凉。
炒冰制作简单，只需要臂力好即可操作，吴柏一看，将自己的大弟子赵大喜推了出去，他这个弟子在厨艺上灵性不够，但是力气贼大，此时刚好派上用场！谢时又让人加急做了几个炒冰的铁桶，一排过去，几个师傅双手并用齐齐开炒。
讲堂外，傅囿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始走神，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韩宁，见他挺直腰背脸上无汗，羡慕得很。韩宁他们几个因为早上在食堂待太久，到达讲堂的时候讲堂内已经没有位置了，便只好坐在了外边。此时临近中午，便有些热了。傅囿人胖些，比起其他人更加容易出汗。
傅囿这会的心思已经不在堂上了，仗着在山长的视线死角处，开始明目张胆神游，心思渐渐飘到了后厨。早上的新品蟹黄汤包和虾饺好好吃，就是量少了点，没法吃到饱，不知道中午吃什么！此时此刻若是来一碗冰冰凉凉的绿豆沙肯定爽到天灵盖！先生讲到哪里了，绿豆沙、哦不，是律法什么来着……
在傅囿的神思不属中，学子们热情的提问环节终于结束。傅囿火速由游魂状态切换为精神抖擞干饭状态，“走走走，快走，我已经等不及去食堂喝我的快乐水绿豆沙了！”
韩宁边走边忍不住杠道：“你怎么就知道中午的点心有绿豆沙？”
傅囿：“凭我多年对美食的直觉！不出意料就是绿豆沙！咦！等会，我的直觉告诉我，今天食堂好像又有新品了！冲冲冲！”附近的学生听到，纷纷走得更快了！
宋子明有些傻眼地看着三息内便走得空空荡荡的讲堂，剩下的全都是同他一样受邀而来的外客。东沧书院的人走那么快去干嘛？很快他便发现，不止学生怪异，这书院连夫子们也怪异得很。坐在最前头的邵廉上前，正要同宋郗大儒探讨一番方才讲学中思索的问题。
却见宋老先生摆摆手，笑道：“仲清，走，我们边吃边谈，探讨学问之事同时也不能亏待了胃呀。”仲清是邵廉的表字。
韩伋身为山长，适时站出来，邀各位收到请帖的书院同行、各地名士和英才前往十千阁吃些茶点休息。经他一提醒，腹中饥饿的众人又想起了朝食那顿美味佳肴，一时之间有不少人悄悄咽了咽口水。在自家老师身后站着的宋子明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东沧这些学生都是赶着去食堂吃东西！
一行人在韩伋的带头下去了十千阁落座，很快便有仆从上了清茶和龙井茶糕、佛手云糕、丹桂花糕等几件茶歇。这些东西上完，又来了一位稍微壮些的仆从，手上提了一个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漆盒。漆盒一打开，一阵烟雾伴随着寒气袅袅升起，这便是谢时今日临时添加的夏日解暑神品——炒冰。
炒冰被装在白色小巧的瓷碗里，其上点缀了一些果酱和干果，因为做好后便放在密封的漆盒和冰桶里冻着，这会拿出来的寒气四溢，仙气袅袅。不得不说，谢时露这一手，诸位士人有被惊艳到，这从这会众人交头接耳的低声轻语便可以看出来。
宋郗先生却是不满地皱起眉头，放在他眼前的冰碗显然比其他人的分量要少得多，仆从是得了谢时特意吩咐的，这会便低声朝他解释：“主厨担心老大人您寒了胃，特意减轻了您的分量。”
一旁的韩伋也听到了，示意那下人退下，朝宋老先生道：“先生年事已高，还是莫要贪凉得好。”
宋郗只好作罢，珍惜地品尝起碗中的炒冰，芒果和菠萝水果做出来的炒冰充满了热带水果的风情和甜蜜，二者的搭配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加了水牛奶更是让炒冰有了馥郁奶香，果香和奶香交织，冰冰凉凉，最终滑入喉咙，将满身暑气一扫而空！

第23章
谁也没有想到，讲学第一日过去，在到访儒生之间流传最广的话题，不是大儒的学富五车，学问之深奥，也不是榕山书院山长的到来，而是东沧书院的饭食之神奇！
对！就是神奇！这一奇特评价来源于午时，众人吃点心席间发生的一个插曲。前头说过今日入暑，早些时候气温尚好，到了午时火辣的日头便是满山绿荫也有些顶不住了，附近赶来的大多学子没有收到请帖，只能在讲堂外聆听讲学，这一日，便有一名自小体弱的儒生顶不住日头，中暑了。
当时书院师生和受邀的访士一行人已经去了食堂，那些自发前来的书生虽然没有提供伙食的待遇，但今日后厨因为做了炒冰，绿豆沙的分量便会剩下一些，谢时便做主加了分量熬煮了两大锅绿豆沙汤，用冰水浸泡过后，让游泗水带着帮厨们给那些外来的学子送去，每人分一碗，消消暑气。
谢时预料得极准，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帮厨们到的时候，那体弱多病的小书生正病恹恹地被人扶到屋内阴凉处坐下，整个人晕乎乎的，眼看着就快要不省人事，周围已经有好心士子跑去请书院管事帮忙请一下大夫。
游泗水一看就知道这人怕是中暑了，怕再来几个单薄书生倒下，赶紧让手下的人动作快点，给在场诸位儒生分发冰镇的绿豆沙，又自己舀了一碗，端到那位中暑的书生面前，“先生可要进些冰食，或许会舒服些。”
那位书生虚弱地点点头，他的友人便接过游泗水手里的碗喂他。那绿豆沙被熬煮地很绵软，几乎吃不到豆皮，入口即融，冰水里湃过的温度刚刚好，一碗下去，那书生便立竿见影地缓了过来。等到管事的请了附近的大夫过来，那书生已经安然无事地同其他儒生坐在一起探讨学问了。
这一段插曲也不知怎的，经由外来的这些儒生传了出去，很快便也有其他人应和，言语间把书院食堂的饭食点心吹得神乎其神，堪比灵丹妙药，汤至暑除，还有人言之凿凿，专门列举了不同食物对应的功效，绿豆汤消暑去热就算了，还说什么龙井茶糕食之开胃安脾，佛手云糕食之舒肝理气，就连丹桂花糕也有个止汗安神的功效。
傅囿双手插兜，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这些传言不久便传到谢时耳边，谢时有些心累，这都是哪里传出来的离谱谣言，不过是些普通食物罢了。传话的吴柏见主厨脸色不怎么好，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上头还问，明日可否多备些寒筵冰，今日大家都很喜欢。”
谢时眉头微微蹙起，“寒筵冰又是何物？今日后厨有准备吗？”
吴柏讪讪一笑：“这是宋老大人为炒冰取的雅名，那些先生现在也这么叫，小人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就叫顺口了。”谢主厨手艺令人拜服，就是给菜色取名有时候过于接地气了，炒冰这名岂不是辜负了其美味，叫寒筵冰多好啊，一听就是神仙吃的东西。
谢时：……你们开心就好。
考虑到天气属实炎热，谢时想了想，找了岑固安，让他派人送一批凉茶过来，就当是赞助学校举办讲座了。岑羽也正想试试这凉茶的功效，也很配合将东西送了过来。于是第二日讲学，师生们便发现讲堂外放了两个大桶，里头装满黑漆漆的汤水，散发着一股甘甜带苦的药香。
据旁边负责舀汤的人道，这是他们东沧书院为了体恤师生们，专门熬煮的凉茶，有降暑消夏的功效。
冲着有解暑功效且是免费的，不少学子都喝了一碗，巧合的是今日讲堂也无人中暑或不适，倒是意外又将凉茶的名气打了出去。
自第二日下午开始，宋郗老先生便让出了讲台，接下来便是其他书院访士和儒生们的专场，若有意者，皆可申请上台宣扬自己的学说。而第一位上台讲说的便是榕山书院的山长邵廉。榕山书院与东沧书院因为学说不合，两院对立由来已久，前老山长还在世时，便一直同邵廉的尊师隔空打嘴仗，我暗讽你的学说乃无用之学，空谈国事，死守教义，只求功名；你讽刺我的“实”学乃市井之学，百家融合，毫无自己的思想主张。
文人的笔，杀人的刀，最损的是，老山长骂就骂了，还将骂人的文章在自家书坊刊印出来，传给每位书院学生看，气得隔壁榕山书院山长也学他刊印书稿。也是两位老山长一人仙去，一人隐居后，两家书院关系才慢慢缓和下来，搁以前，隔壁家办的讲会，另外一家都托故不去参加。
然而，这位邵山长甫一被请上台讲学，在座各位便悉知，这位邵山长也如数继承了他尊师的性子，宣扬自家学说的同时，还见缝插针暗讽东沧，口才很是不错。底下的谢时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韩山长，见他面不改色，韩山长就不怕本院的学生都被隔壁家的学说洗脑带跑？
然而谢时的担心是多余的，等到提问环节，第一个站起身来的便是东沧书院的学子，声音尚且稚嫩，身姿却已然足够挺拔的韩宁一开口，便将矛头指向对方学说中的短板，“先生所言，贵院学说乃清流之学，人当修身以达内圣，穷理之道途而不已，过于汲汲营营于一些奇淫巧技或是末流，难免会忽略自身德行的修养。
“然而生以为，暂且不说如今朝廷吏治昏暗，腐败横行，就说连年来黄河数次决溢，中原地区，千里蒙害，朝廷已经征发十三路十五万民夫修治黄河，此时若无人去研究如何治河这等末流之实学，这十五万民夫的劳役恐怕也是徒劳。因此，生以为，士人著书立说，只要有利于国有利于民，皆是上流，清流之说。”
继韩宁的大胆反驳后，邵廉的学生宋子明也起身声援老师，驳斥对方。谢时就看着一群读书人你来我往，文绉绉地骂人不带脏字打起了嘴仗。不过学术上的事情本就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到最后也没见他们吵出个输赢，倒是吵出了火气。
谢时没想到，这事还没完，当日讲学结束，谢时便收到通知，第三日的讲学内容有所变动。原本拟定的内容临时改为了治黄方略的探讨，希望各位儒生都能踊跃献计，为国分忧。这变动看起来像是东沧书院的反击呀。
谢时本没有凑热闹的心思，毕竟治理黄河谈何容易，学过地理的每个人都可以说上几个比如植树造林，保持水土的答案，然而治沙治水土都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每一项都需要举全国之力，花费数十年时间，便是到了现代，华国依旧深受黄河泛滥之苦。
纵观古今中外，只要在政治相对稳定、吏治相对清明的朝代和时期，政府才会投入巨大的财力人力来整治水利，盖因此乃关乎国计之大事。谢时想想如今的世道和朝廷，觉得若要让他们真正出钱出力委实不切实际，即便是有治河良计，恐怕朝廷的治河款项一拨下去，就全被下层官员给瓜分了去，没有一丝一毫能用到治理上。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晚间熄灯的时候，谢时不知怎的，还是鬼使神差地翻身下床，挑灯磨墨，思索半响，提笔在纸上写下“治黄方略之拙见”……
谢时没有刻意去斟酌语句，只是将几个重要的点写出来后，便折叠书稿，让王甲给韩伋送去。
谢时大学时，有幸曾听过王兆印老师关于治黄方略的讲座，王教授讲课风趣，通俗易懂，一场讲座下来，谢时当时便记住了讲座的内容，说起来复杂，但概括起来，其实就是八个字——束水攻沙、宽河滞沙。
束水攻沙是明末治河专家潘季驯提出的，此策影响深远，延绵后世，被清代沿用至今。不同于历史上几千年的治河攻略，该计策反其道提出，巩固堤坝、缩窄河道，提高水速以冲走河沙，解决泥沙淤积的问题；至于“宽河滞沙”则是主张在远离主槽的河段修建宽大的堤坝，减轻泄洪负担，同时为泥沙淤积留出足够空间。
此八字，可以说是华国古代治黄方略之精髓，谢时为了帮助理解，还贴心地绘出了粗略的治水图，标出了适合束水攻沙的河段，适合宽河滞沙的河段，可以说是绞尽脑汁回忆，将那堂讲座的精华内容都写进去了，有些地方实在记不清的，便只好模糊过去。
北窗之下，谢时抬头望月，今夜是月圆之夜，他不指望他的献计能上达天听，落到实处，只求无愧于心罢。谢时不知，他是无愧于心安然入睡了，收到他书稿的韩伋却是反复琢磨，一夜未睡。
这最后一日的讲学，谢时本没有到场，遍寻不到的韩伋却派人来请，竟是要让他登台演讲他的治河之说。谢时虽然有些惊讶韩山长对他文稿的重视，但倒是不怯场，毕竟读研时候他给各位教授报告实验的时候多了去了，于是他一身轻松上了台。
谢时从前在乐县是颇有名气的才子，只不过自从乡试之后便没了踪影，台下本地的学子见到他时，还有些惊讶。
“谢兄许久不见，依旧风采依旧呀。”这是从前同谢时有交情的人。
“听闻谢时不参加科举了，说是去当了什么厨子。”这一听便是看不惯谢时的学子。
“王兄可别胡说，既是东沧书院请他上台讲学，那便是谢兄最近在家研究学问了，也不知谢兄有什么高见。”
前排坐着的其他书院的师生对谢时便很陌生了，见他年纪轻轻，面色稚嫩，心下有些怀疑，不过到底是书院安排的人，他们虽然不知其人，不闻其才，也很有教养地听了下去。然而台上谢时倒是三言两语轻松说完了他的方案，听完他解说的台下却是满座哗然。
果不其然，其离经叛道的方略引起了熟读治河史的一些人的反对，邵廉更是驳斥其“黄口小儿，异想天开”，但也有不少人认真听完后，却是大受启发，颇为支持，这其中便以韩伋为代表，于是两拨人当堂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暂且不提谢时的治河方略是否可行，单单其离经叛道的束水冲沙一计，便使得他今日之后，在一众儒生中间出了名。最绝的是，讲会后，在刊印本次讲学集时，还将其《治黄方略之拙见》一文与大师的经学文稿一同添加进去。后世学者以此次讲会为分界线，认为这是谢探微扬名的开始。
讲学上发生的事情对谢时本人心境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后厨的员工和来食堂吃饭的学生看待谢时，却是有了不一样的眼光，学生们现在私底下都不叫谢时为谢厨，而称其为谢先生。谢时觉得，这大概就是给自己加了“扫地僧”的滤镜吧。
有意思的是，讲会过后，有不少到访的名士临走前，别的不提，都纷纷对东沧书院提供的饭食赞不绝口，那位在堂上同韩伋辩论得面红耳赤的邵廉山长，还特别傲娇地表示，虽然东沧书院的“实学”他依旧无法认同，但食堂佳肴却是人间难得，明年轮到东沧书院举办东南讲会的时候，别忘了给榕山书院寄请帖。
换而言之，他们榕山书院届时定然到场。
韩伋：……
邵廉原本还想邀请宋郗老先生前往榕山书院讲学，若换做别的时候，宋郗肯定会去，毕竟比起东沧书院，隔壁榕山书院可是理学的大本营，与之交流一番肯定大受欢迎，但坏就坏在人家老先生如今沉迷于每日的寒筵冰供给，已经诗兴大发，一连写了好几首诗夸赞，内心不愿舍了这口冰食，便想了其他理由婉拒了。邵廉和弟子只好无奈而归。
更无语的是，邵廉走到半路，还发现爱徒宋子明还从人家书院买了几盒这几日午时吃的点心，心虚的宋子明抱着食盒支支吾吾：“我看到他们食堂有个窗口是专门对外出售这个的，想着出来一趟，总要带些特产回去，便买了几盒。老师，我错了。”
邵廉盯了他半晌，叹口气，从马车底下取出一个大食盒，道：“人家早送了，既如此，为师便不分给你了。”
宋子明：……老师，我饭量大！
“回去后，将《孝经》默写一遍。”宋子明抱着食盒，默默忏悔。
——————————
岑羽听说了讲会上的事情，也笑着来看他的热闹，“我现在可要好好珍惜你主持食堂的日子，按照你的学识，指不定哪一天你就弃厨道，钻研学问去了。”
谢时那一日正同他去了建好开始运作的工坊里视察精油的生产。工坊用的蒸馏器是专门定做的稍微大型一些的设备，所用的玻璃虽然不是无色透明的——无色透明玻璃造价太高，但用来提取精油已经够用，只是效率低些，谢时问了之后发现，一小罐精油的提取需要一天一夜，如此造出来的风油精和各种精油自然造价不菲。
岑羽命人取了两瓶成品过来，谢时只见两个玻璃小瓶子，大概三寸大小，上面还是纯银做的螺丝纹盖子，纸笺上写着“玫瑰清露”，另一瓶则写着“木樨清露”，清露是岑羽给精油起的文艺名字，连带着清凉油也改成了清凉玉露。不说里头的东西，就收这个瓶子就价值不菲了。
谢时笑道：“你这是卖瓶子赠送清露？”
岑羽摇摇头道：“你不懂，唯有用玻璃瓶装着，方可凸显清露的珍贵。”
谢时好奇，“你这一瓶打算售价几何？”
岑羽比了一个数，谢时倒吸一口凉气。不过谢时心里也清楚，虽说这对于百姓来说，无异于抢钱，但对于真正的簪缨世家却不是什么负担。
岑羽摇了摇手中的羽扇，笑得像只奸诈的狐狸，“我们的清露和清凉玉露可是独一份的稀罕东西，连皇帝都没见过，卖得贵些怎么了？探微你接下来就坐等收钱吧。”
谢时见他胸有成竹，笑道：“看来你已经想好了宣传方法，那我就等着看吧。”岑羽没有说大话，这些清露和清凉玉露，连带着增加了一样枣泥山药糕凑成四样的四景糕点礼盒，隔日后便在书院置办的店铺八珍阁中出售。
第一日，一上午过去，八珍阁里冷冷清清，进店来的多为隔壁购置文具的书生，见书院开了一家新店，装修颇为风雅，便好奇踏进门去瞧了瞧。然而这些书生大多囊中羞涩，进店一看，虽然闻了清露香味后非常心动，但是问价后却都直接退避三舍。
一瓶清露的价格能够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家三口一年的花销了，更别说最贵的清凉玉露，那价格真是令人畏惧。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连隔壁买书的书生也不敢踏足了，进店里看过的人私底下都道，这家店肯定撑不过几日。
然而他们的断言很快被打脸，八珍阁冷冷清清无人踏足的景象，在第二日便打破了。
这日午时，傅夫人正在凉亭里解暑吃茶歇，边跟管事对账，吃了一块，傅夫人便问道：“书院送来的糕点，老夫人那里可送去了？”管事便答道：“回夫人，已经送过去了，只是书院那边负责糕点售卖的人说，今日起，书院便不再对外供应糕点了。”
傅夫人急了，“怎么好好的，就不往外卖了？老夫人可每日都惦记着要吃呢，上次我还推荐给了好几位其他家的夫人，他们家的老人家如今也经常吃这个糕点，书院那可是有何难处？”
管事的道：“那边的管事说，书院毕竟乃修习学识之地，不好多加叨扰，不过他让我们往后若是要买糕点，便自行到中央街的八珍阁那去购买。书院那边为了表示歉意，还赠送了个金风玉露礼盒。”
傅夫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拿来我瞧瞧。”
所谓的金风玉露礼盒其实是岑羽命人做的精油小样礼盒，镂空沉香木盒里，打开便是用金色绸缎包着的三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玻璃瓶，中间最小的一瓶是青色的清凉玉露，左右分别是红色的玫瑰清露和金黄色的木樨清露，旁边还用一张鹅黄纸笺写了使用说明。瓶子还未开封，便已有馥郁芬芳袭来，使人闻之陶陶然。
好看好闻之物最容易俘获女士的芳心，便是古代仕女也是如此。傅夫人惊喜道：“唉哟，你该早来和我说。这可是不曾见过的好东西。我瞧瞧，这玫瑰清露和木樨清露说是可以护肤、护发、熏香，这清凉玉露除了熏香外，还可提神醒脑，消暑解热。打盆清水来，我试试这清露。”
东西分量不多，傅夫人先珍惜地滴了一滴木樨清露在手上，抹开后，香味迅速扩散开来，很快便将傅夫人笼罩住了。旁边的侍女夸道：“夫人您现在就像是木樨花化身的仙女。”虽说侍女的夸奖夸大了些，但傅夫人还是被夸得通体舒畅，她也觉得这味道比过往用过的所有熏香都要来得香气扑鼻。
傅夫人对新的清露喜欢得很，就连晚上沐浴的时候，都按照使用说明上说的，将玫瑰清露倒在了木桶里，美滋滋地泡了个香喷喷的澡。不愧是浓缩提炼的精油，香气一整晚不散。当晚，早已相敬如宾的傅家夫妻难得不负良宵，夜里悄悄叫了水。
翌日，八珍阁一开门，门前便来了一辆华贵的马车，帘子撩开，红光满面的傅夫人踩着脚凳下车来。
傅夫人进店，缓缓环视了一圈，眼精一亮，果不其然在最正中的货柜里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八珍阁第一位客人傅夫人是个实打实的撒钱大户，进店之后挥金如土，不仅购置了三盒四景糕点，价格昂贵的清露正装也是大手一挥，购置了两人份，一人是自用，一份则是孝敬老太太的，至于家中的两个姨娘和庶女，那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因为出手大方，店里还又送了她两个礼盒，虽然礼盒的精油分量少，只能用一两次，但是拿来送人倒是不错。傅夫人欣然收下，走的时候，她还在门口遇到了闺中密友王夫人和王家嫡女。
王夫人是在傅夫人的推荐下，买了书院的糕点，昨日同样也收到了通知和赔礼的礼盒。王夫人和傅夫人相视一笑，王夫人道：“芝芸可也是来购置清露的？”
傅夫人点头，“昨日用过之后，甚是喜欢，今日来给家里老太太买糕点，顺便来看看，没想到店里确实有卖。”傅夫人想了想，又低声道：“你可用了那玫瑰清露？”
王夫人笑道：“昨日收到的时候，小女恰好在，她素来喜欢玫瑰香味，便给了她。恰好我也比较喜欢淡雅些的木樨香。”
傅夫人冲她神秘一笑，悄悄附在她耳边道：“听我一句劝，试试玫瑰清露泡澡，不仅皮肤嫩如水，还有妙用。”
被好友的神神秘秘搞得一头雾水的王夫人进店里后，还是听了她的建议，买了一瓶玫瑰清露，晚上回去泡了澡，出浴后摸了摸皮肤，果然滑嫩宛如二八少女，只是好友说的妙用是什么，她还是未发现。直到当晚，王家正房卧室也叫了水。
王夫人：懂了。谢谢姐妹分享。
于是，这家奇贵无比的店铺不仅没有如别人所说般很快倒闭，反而莫名其妙地在富贵人家里火起来。贵妇人们最钟情的是玫瑰清露，木樨清露是未出阁小姐们的最爱，而提神醒脑的清凉玉露却意外受读书人的喜爱。如今名士聚会，人人身上都自带一股薄荷清凉香气，不用问，肯定是用了清凉玉露。幸好谢时不参加这种聚会，要不然他可能绷不住想笑的嘴角。
谁能想到，清凉油还能当香水用……
至于谢时提供的凉茶方子，则因为定价不同，没有放在八珍阁里出售，反而走得薄利多销路线，开设在了人流量和体力劳动工作多的码头河港，一碗两分钱，便宜大碗，加上效果显著，倒也吸引了不少穷苦老百姓，在炎炎夏日里，为他们消去暑热。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动者谢时，却在不小心打翻了油壶，用胰子洗了许久手上的油渍时，盯着手上的胰子看了许久，突然摇头失笑，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连精油都给“发明”出来了，怎么就忘了穿越必备的最简单的肥皂，有了精油，还能折腾出香皂、洗发露、沐浴露洗漱三件套呢。
不过谢时想了想，刚出了风头，还是低调暂缓些吧，毕竟他现在不是很缺钱了。昨日谢时已经收到了岑家糖坊给的第一笔分红，制糖果然是古代世界最暴利的行业之一，那是一笔可以让谢时可劲造的银两，更别说这只是第一个月的分红。
据岑羽介绍，岑家糖坊如今已经将大部分的白砂糖和冰糖贩售到最富贵的江南地区，那里的世家大族嗜糖如命，以糖为炫富的资本。岑羽曾经到一位王爷家中赴宴，那场宴席里的所有菜色里都加了大量的糖，差点没齁死他，这次买糖的大客户里头就有这位王爷，他报价的时候硬是没手软。
别人暂时还不知道岑家已经掌握了量产白糖的方子，难得遇到这么多纯净的糖霜，自然如同捡到宝一样，这些富人家丝毫不砍价就爽快买下了岑家的冰糖和白砂糖。
书院后厨的人员已经被培训出来了，吴柏和弟子负责白案，其余几个厨子便一起负责红案，互相监督，若是遇到解决不到的事情才上报给主厨。当初聘请谢时的时候，岑羽便说过，谢时只需要负责食堂菜色味道，所以可以说，只要谢时暂时不折腾新菜，便空闲得很。于是，有钱又有闲的谢时，打算放下副业，开始搞搞正业。
趁着谢巨休息在家，谢时请他帮忙雇了人手，将自己名下的学田都收拾了一遍，而后便大都种了西红柿。家里的那盆西红柿盆栽，自从被谢时意外发现后，已经结了好几回果子，每回的种子都被谢时一一取出，育种后在其余花盆里种下，如今谢时手头已经存了一小布袋种子，刚好可以种下好几亩西红柿。
谢巨请的人干活仔细，完全按照主家的吩咐，也不用谢时多多操心，谢时便开始专心致志搞起了水稻这个主食的选种育种。华国人对水稻的杂交育种，开始于20世纪20年代，当时是用发现的野生稻和农家种进行杂交，选育出了“中山1号”，其后由此衍生出了很多华南地区的当家品种。
然而水稻的育种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充满了耐心和运气的过程，很可能在某个田野，你就如同袁爷爷的助手李先生一样，和那株万中挑一的雄性不育株相遇，也很可能遍寻稻海都找不到你需要的植株。
谢时并不着急，培育出袁爷爷的三系杂交水稻那种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他打算先用野生稻和栽培种试试手，看看能在古代培育出一个什么新品种。按理来说，在古代这种还未大规模开发的时候，应当存在着更多特殊性状的野生稻种，对于谢时这种农科生来说，也勉强算是一个好消息。
恰好谢时家住龙峰山脚下，龙峰山可是一座植被茂密的天然植株宝库，于是闲来无事的时候，谢时便会换上麻衣短打，在山上溜达寻找野生稻，或许是运气好，不过数日，谢时很快便寻到一株性状比较符合需求的野生稻株，只是在采摘的时候，专心致志的谢时没发现，在他脚下，有一通体发绿，与绿林混为一体的长蛇正伺机而动。
就在谢时蹲下身，取出铲子，要向下挖土的时候，一道绿影扑了上来。谢时余光刚好瞄到，他以前蹲的都是试验田，对于野外实践确实没什么经验，不过他再没经验，也知道自己这次恐怕要遭！
求问古代没有蛇清，中了蛇毒几秒死？是怎么个死法？
谢时胡思乱想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就在他前方，静静站着一名玄衣男子，比绿影更快的是早有准备的白刃，银光一闪，谢时当即吓得往后一坐，往下一看，竟然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死死地钉住了长蛇七寸。

第24章
谢时面色惶惶，惊疑未定，不由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男子棱角分明，剑眉星目，薄唇紧抿，此时拧着眉头，自上而下睨他，神色中有些许怒气。
谢时喘了一口气，向来人道谢：“多谢山长。”一柄白刃救谢时于毒蛇之中的正是刚好在附近的韩伋。谢时原本想拍拍衣裳站起来，结果发现可能是刚才命悬一线被吓到了，一下子使不上劲，再一感受，暗道要遭，竟是方才一下子站不稳，崴了脚。
这时一双泛着青筋的大手伸了过来，谢时苦笑着搭上，那大手便使劲一扯，将谢时从地上拉了起来。
谢时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和泥土，问道：“山长怎么会在这里？”
韩伋看了他一眼，“此话该我问你，后山蛇虫密布，你一介书生，来此危险之地作甚？”
韩伋原本是上山去先人墓地扫墓悼念，没想到返回梅林斋途中却遇到了独自一人上山的谢时，凭着他过人的眼力和从前的经验，远远就发现了谢时脚边蓄势待发的毒蛇。怕惊动到毒蛇，他没有提醒谢时，而是悄然来到谢时身边，默不作声地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瞄准长蛇七寸，抓住机会猛击了出去。
谢时后怕不已，他也是这会才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古代的天然山林同现代山林的环境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谢时没意识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独自一人就进深山老林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谢时自知理亏，见韩伋神色不赞同，有些心虚地双手在胸前举起，做了个投降的动作，“我错了，我是想来找一些野生稻种，没想到走得太深，我太高估自己的武力了。”
韩伋看了他的动作一眼，嘴唇微动，最后也没说什么，而是淡淡说了一句：“走吧。”便示意谢时下山。
谢时站在原地没有动，冲他示意了自己有些微肿的脚，“我好像崴到脚了……山长能否帮我寻根木杖，我好撑着下山。”
韩伋却没有照做，而是撩开衣袍，蹲下|身，声音低而沉：“脚伤不宜挪动，我背你下山。”
人家毫不介意，谢时也不矫情扭捏，便攀着他的肩膀，上了背，韩伋宽广的背部给人一种异常可靠的安心感。两人结伴下山之前，自然也不忘了将谢时差点付出性命的野生稻种挖了带走。途中，韩伋突然问道：“你找野生稻种要做什么？”
谢时想了想，反正原身嗜爱花草是出了名的，自己接下来要做的育种实验也不算出格，顶多传出不务正业的名声。且他观韩伋其人，在书院育人上坚持“经世致用”的学说，想来也是一个心系百姓之人，或许是出于对韩伋的信任，或许是因为感激他刚刚救了自己一命，此时的谢时突然很想将自己穿越之后内心一直存在的想法倾诉与人听。
他反问道：“山长可知如今稻田亩产几何？”
韩伋虽然疑惑他的问题，还是顺着他回道：“浙右之地，自古富饶，若苏、湖、常诸州，土壤肥沃，民务细作，无灾之年，下田稻田亩产大约两石，上田则可达五六石，至于其余行省，则不及也，大约在一石到三石之间。”
福州如今属于江浙行省，因此韩伋才会如此列举。谢时有些惊讶韩伋对于民生田事之类的信息掌握地如此精准，不过韩伋说的也跟谢时估计得差不多。如今一石约莫等同于现代的五十公斤左右，也就是说除开天下最富饶的东南地区，全国的亩产平均不过一百五十公斤左右，便是在富饶的东南地区，精耕细作的稻田里，亩产最高也只在三百公斤。
对比一下现代，在谢时穿越之前，华|国的超级杂交水稻已经实现亩产一千公斤的目标。两相对比之下，便可以知道，古代的粮食亩产之低。
“在下喜好花草，很久以前偶然从一海外流传进来的异植书上得知，在海外有一学说，该学说认为将两个或多个物种的优良特征，通过□□集中在一起，再经过选择和培育，便可以获得新品种。书上还记载了有一位番人在他们国中培育了一种使得亩产翻倍的小麦新品种。
“时虽不才，却心向往之，如今黄河连年决口，天灾人祸不断，而朝廷却依旧征收重税，若是能培育出亩产翻倍的新稻种，岂不是能再养活天下一半人？”
韩伋默默地背着他，边仔细听他用尚且有些稚嫩的声音，缓缓诉说那在常人听来“异想天开”的计划，心下大受震动。很难想象，在乡土之间，一介厨子之家，竟然能养出这般身有赤子之心的麒麟儿，胸中怀有“养活天下一半人”的万丈豪情。
谢时见他不出声，有些赧然，“山长也觉得时某此举是在异想天开吗？”
韩伋摇头，一向寡言的人难得话多，“非也，此举绝非异想天开。天下百姓苦苛税久矣，若是真能使亩产翻倍，那么任何办法都值得尝试，一旦成功，探微今日所做之事，便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必将载入史书，供后世万人敬仰。伋方才，不过是深受振动而口不能言罢了。”
谢时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什么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他的确不想汲汲营营于科举，追求功名利禄，平步青云，但是来到古代，他作为站在了巨人肩膀上的后世人，总不能真的庸庸碌碌过一生，总要利用所学，为这个时代最底层的黎民百姓留下些什么。
而且，若是按照后世来看，如今正值王朝末年，一旦各地兵起，首当其冲，深受其害的，必定是下层百姓，若是作为农人命根子的粮食能增产，或许到时也能救下一些人吧，谢时只希望自己这是未雨绸缪。
不过他对韩伋只是谦虚道：“实验而已，不一定能成的，山长还是暂且不要对此抱有很高期待。”
韩伋却是直接道：“你想找什么，下次不要自己进山来，我找人帮你找，也算是尽绵薄之力。”韩家身为东南望族，底蕴深厚，光是名下田地、山林便数不清，若是有韩伋的人帮忙，绝对比谢时这样独自一人寻找各种稻种植株要来得要有效率。
谢时有些惊讶，没想到竟能得到韩伋的帮助，当即笑得眉眼弯弯，拍马屁道：“山长果真心系天下黎民百姓之人。”
韩伋听到此，却是沉默了半晌，才道：“职责所在罢了。”正因未来即将拥有无数实验对象而开心不已的谢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奇怪的停顿，而是满心畅想接下来的实验。
韩伋直接将人送回了谢宅，到了府门前的时候，看门的王甲惊讶地迎上来，“官人这是怎么了？”
谢时苦笑道：“上山崴到脚了，多亏了山长帮忙。”
他正想从韩伋背上下来，让王甲搀着自己走进门，却听韩伋朝王甲道：“带路。”
王甲当即将韩伋引到了主家居住的院子里，韩伋直接将人在谢时床上放下来，“你暂且莫动，我让疾医来帮你看下脚伤。”
过后随着韩家大夫来的，却还有韩家的三位仆从，据他们说，主家怕谢官人伤到脚，行动不便，因此派他们这段时间过来服侍，好让谢官人安心养伤。
韩伋可谓是体贴周到，一片好意，谢时谢过之后，便留下了他们。大夫诊治过后，谢时万幸并没有伤到骨头，只是需要静养几日即可，只是万万不可下床随意走动。
于是养伤期间，谢时便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也幸亏了韩伋送来的几位下人，里头竟然还有一个厨子，做的饭菜虽然没有谢时自己做的好吃，但也让谢时品味了一番钟鸣鼎食之家的饮食。
谢巨刚好第二日休息，收拾回到了谢时住的新宅，才知道自家儿子受了伤，当即心疼地忙前忙后，还打算向酒楼请几日假，好照顾时哥儿，被谢时劝住了，毕竟他这里已经多了韩家送来的几个下人服侍，他也只是崴到脚，没有伤到骨头，就连洗漱换衣都可以行动自如，实在不需要谢老爹请假在家。
这期间，书院众人也听闻了谢时倒霉崴到了脚，吴柏、游泗水等人还来探望，谢时便安排了未来几日后厨的事务，便让他们回去了。还不止，当日，近日收钱收到手软、满面春风的岑羽也难得抽空，来到了谢宅。
他一见谢家伺候的下人，便认出了这是主上韩家的人，心中暗道稀奇，主上何时同谢时如此熟稔了？
这个疑惑直到见到谢时听说了他受伤的过程才稍稍解开，不过新的困惑又悄然诞生了，自家主上可不是谢时口中那个热心义士，相反，因身份特殊，主上行事一向不近人情到近乎冷漠，便是他们这些下属，也对他敬畏有加，主上可从未对旁人如此特殊过，不仅请了韩家的疾医来看，还派了韩家仆从过来伺候……
“固安在想什么？”谢时见他久久不出声，出声唤他。
岑羽摇摇头，将疑惑藏于心底，面上只道：“在想八珍阁的事情罢了。”
八珍阁也是谢时的产业，因此这会便顺口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岑羽提起这话本是岔开话题，不过也不是胡扯一通，八珍阁近日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不过却不是谢时以为的出了坏事。相反，八珍阁卖的清露和清凉玉露如今可以说是风靡福州地区的上层士人和贵妇，若是富贵人家，出门身上依旧是从前的熏香，背地里还会被人瞧不起，连清露都买不起，可算不上什么富贵。可以想见，随着时间推移，八珍阁的各种清露和清凉玉露的名声必将扩散到州府之外，迎来更大的购买热潮。
这也导致了精油的供不应求，就连府城的贵妇人们都眼巴巴求上门来，委托购买的人已经问到了岑羽这里来，令他烦不胜烦，起因在于这些人实在是抢不到玫瑰清露。岑羽一开始也是莫名其妙，直到他的夫人身上用了玫瑰清露……
谢时奇怪问道：“若没有玫瑰清露，何不用其他两者？”干嘛非得买玫瑰清露？谢时原本还以为，比起浓烈的玫瑰香味，木樨花的香味会迎合古代人的清雅审美。
岑羽冲谢时笑得神秘兮兮，他没有回答，反而意味深长说了一句，“探微也到了可行婚配的年纪，得让你爹上上心了。”
谢时无语，这都是什么脑回路，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了催婚？
好在岑羽只是故意逗了一下他，接着又说起了正事。原本一瓶精油虽然量少，但也能用不少日子，但耐不住这些贵夫人是拿来天天泡澡呀，于是很快店里的精油便被囤货的夫人们一扫而空，其中就以傅夫人为典型代表，导致后来才知道的其他人根本买不到货。
至于乐县外的那些贵夫人们为何这么快知道八珍阁，这就要归功于岑羽搞出来的金风玉露精油小样礼盒了，那可是如今除了八珍阁的清露之外，最拿得出手的送人礼物。
岑羽已经打算扩大工坊，加大生产，不过为了维持八珍阁产品的格调，必然得采取饥饿营销——虽然奸商岑羽还不知道这个未来的商业名词，但不妨碍他明白“物以稀为贵”这个商业秘诀，但是要怎么应付这些难缠的贵夫人，确实是岑羽最近的一大头疼问题。
谢时听了他的“甜蜜”烦恼，想了想，“制作精油的时候，最后的产物不是还有一种纯露吗？正好八珍阁的东西虽好，但是产品种类太少，可以在纯露上面下功夫，吸引客人们的注意力。”
纯露就是在蒸馏萃取芳香类植物，制作精油时最后分离出来的一种的蒸馏原液，是精油的附属产品，成份天然且纯净，且同样具有浓香，比起精油，纯露更容易被皮肤吸收，对皮肤有各种保养治疗的功效，完全可以当成每天的护肤水来使用，而且还可以替代纯水来制作各种面膜。
谢时将他的想法这么一说，岑羽一脸惊奇地看着他，忽然道：“探微，要不你随我去做生意吧，我发现你的脑子比起那些所谓的幕僚，何止聪明一百倍，随便一想就有无数好点子！”
谢时不理他的吹捧，让人给他磨墨布纸，他将刚才提到的纯露爽肤水和纯露面膜的制作方法写下来，爽肤水其实就是纯粹的纯露；面膜的制作方法也很简单，直接分为两档，贵价的蚕丝和低价的棉布，然后加入较多的纯露和少许精油即可。
只是面膜要做好密封和包装不容易，不密封就不能防腐，不过谢时只打算照搬现代的面膜样式，然后将防腐重点提了出来，至于怎么包装，就让岑羽手下的人去操心吧，可不要小瞧古人的智慧，上次的精油小样礼盒就是岑羽自己想出来的，完全没有他的指点，谢时知道后，一度怀疑岑固安是穿越老乡。
岑羽对谢时写的东西如获至宝，拿到手后便匆匆离去，想来几日后，福州贵妇人们的钱包又要不保了，想想都知道，岑奸商宰人从不手下留情。

第25章
中原郑州城内，总治河防使驻处，一幕僚匆匆入内，正好撞见愁眉苦脸的同僚从府衙内出来，当即招呼道：“李大人这是怎么了？”
那被叫住的李大人苦笑，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上边拨下来的治河银数目不对，说是运银开销，想来是被各路上官都捞了些去，因此尚书大人今日心情欠佳，你进去的时候小心点。”
那位进门的幕僚心有戚戚，点头道谢，独自一人进门去，到了尚书大人办公之地，对守着的军士道：“劳烦大人通报一声，下官有治河要事求见尚书大人。”
军士点头，入内，不一会儿便出来，“周先生进去吧。”
被称为周先生的白衣幕僚入内，只见书房案桌前，有一年迈的老人正埋首批阅公文，此时头也不抬，神色不渝，只沉声问道：“有何要事？”眼前这位胡子渣拉，不修边幅的上官正是刚上任工部尚书，且充任总治河防使，便立即被调往河南郑州负责治理黄河水患的鲁恒鲁尚书。
自到达郑州，鲁恒每日循行河道，沿河考察，终于掌握了河患的全部要害所在，如今正在安排如何调遣刚从各地征发而来的民工和军士，却发现上头调拨的银两不对，如何不叫他气愤。
周先生弯腰拱手，呈上一册，“大人，这是今日属下从旁人手中得到的一本讲学文集，据说是福州东沧书院所刊印发行。这本文集前几篇皆为理学之说，并无甚稀奇，然而最后一篇却是一儒生发表的治黄方略，属下观其观点，颇为新颖，或许对大人治理河患有所帮助。”
原本心情不怎么好的鲁尚书一听，立马抬起头来，来了兴趣，“哦，周生可是老夫身边最熟知治水之人了，老夫的倒要看看是什么新颖的观点，能让周生如此慎重以待，呈上来吧。”
周生上前，将书册呈递与他。鲁恒按照他所说的看了谢时当时在讲学中讲的那篇治黄方略，文章短小精悍，偏大白话，通俗易懂，占据绝大多数版面的，竟然是治水草图，小小的几百字，鲁恒却看了许久，后又摊开水工图，与文集中的治水图仔细对比，发现大致吻合，只是在一些河段处画错了而已，但不影响此策之高明。
半响，他放下书册和水工图，问道：“写这篇文章的谢时是何许人也？”
周生答道：“乃福州乐县一秀才，出生寒门，据说自小聪慧，只可惜体弱多病，难当大任。”谢时自从穿越后便一直低调，就连上次去参加讲学，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如今是书院后厨的主厨，周生打听到的消息比较滞后，是从前的谢时给人的印象。
鲁恒叹气道：“天妒英才，若是拥有健康体魄的好男儿，老夫还想招他到麾下，如今看来却是不妥。”
周生问道：“大人，这‘束水攻沙、宽河滞沙’之策何如？”
鲁恒只用了八个字评价，“另辟蹊径，巧夺天工！”
周生神情激动，上前再问：“那大人可要按照此计，修改治河方案？”依他看来，此计策比起他们拟定的原方案要更加精准有效，且下次若是再遇水灾，也可应对自如，一旦建成，便是百年之利。
鲁恒一拍案桌，笑道：“既有良计，为何不用？老夫这便去信，将此计策禀报宰相，请他定夺。”待周生走后，鲁恒信笔写下一封奏折，想了想，他又在最后，以自身官印做担保，请求宰相托脱尔同意修改方案。
朝中发生的事情，谢时一无所知。谢时养脚伤期间，韩伋派来的仆从兢兢业业，时刻监督，倘若谢时表示出一丝想下床走动的想法，王甲和两个韩家的小厮便会劝到谢时耳根子生茧。这会无聊到发霉的谢时正好开始想发设法打发时间。
倘若在现代，谢时有手机有网络有空调，可以宅在家里十天半月不出门，反正他也没有亲近的朋友可以走动交际，然而穿到古代，没网没手机什么都没有，谢时耐着性子看了会话本子，便抛开了。如今市井流行的是元曲，大白话的小说题材还很少见，如非必要，谢时一介理科生也不愿为难自己。
毕竟他看闲书是为了娱乐打发时间，不是为了学习古文的。不过事实证明，在娱乐自己上，人类的创造动力是十足的，谢时无聊到开始左手玩右手的时候，突然便想起了小时候玩的华容道游戏。
他当即让下人帮他取了几块木板、小刀和笔墨，自己动手用小刀将几块木板切割成五个纵向的长方块，分别用朱笔涂上张飞、赵云、黄忠、马超和关羽的小像，标上备注，然后又切割了四个尺寸相等的小方格，代表四个小兵，最后才是在棋盘上占据了四个小方格大小的曹操方块。
谢时还用最大的一块木板做了一个有二十个小方格大小的棋盘，将刻好的方块分别放进对应的位置，最下方空了两块方块的位置以作移动，如此华容道便大功告成。谢时反正无事，慢慢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才刻好了这个小玩具。
做好之后，谢时端详着略有些粗糙的木玩具，胸中自豪油然而生，说来这可是世界上第一个华容道游戏玩具，他可要好好珍藏，没准千年后还能成为文物进入博物馆哩。
华容道的玩法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说它简单，是它游戏规则简单，人人都可上手，只要移动棋盘上的各个方块，帮助曹操从初始位置移动到棋盘最下方中部，从出口逃走就算胜利，不过这其间不允许跨越方块。
说它复杂，是因为华容道玩法变化多端，且需要用最少的步数把曹操方块移到出口。华容道这个游戏，直到二零二一年，都有不少人在玩，更是很多科学家研究它的玩法。谢时知道它，是因为那是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玩具，来自妇幼扶助协会的阿姨，虽然这个玩具后来被收养他的远亲家的邻居小孩抢走了，但不妨碍他的喜爱。
谢时拿着自己做的华容道玩了一把最经典的“横刀立马”解法练练手感，用了八十一步到达棋盘出口，正
想再试一次最难的“峰回路转”布局，就听到窗外一声“唉哟”，接着是人重重倒地的动静，谢时听着这声音有点耳熟，放下手上的华容道，往窗边望出去。
一开始窗外没看到什么人影，直到窗户底下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谢先生，我们在这儿……”谢时才循着声音望往下看，发现自家窗户底下正蹲着一二三四个小少年。傅囿小胖嬉皮笑脸地摸头朝他傻笑，蔡骅和高率都尴尬地朝他行礼，韩宁小少年强装作面不改色，实则因为脸过于白而透出的红晕早已出卖了他自己。
谢时笑了，“你们不好好午憩，跑这来干嘛？”他看了看正午的日头，赶紧让他们进府里来再说。
几个小少年你推我我推你被王甲请进了府里，谢时让人搀扶着他，在府里的清风凉亭招待了他们，还不忘随手抄上了今早做的华容道。
几个小少年除了爱吃东西的傅囿跟谢时比较熟外，其他三位都不太接触过谢时。谢时便先问了傅囿他们出书院上山的原因。
傅囿一开始还想打哈哈，含糊过去，“谢先生，我们可没有逃课哦，我们是趁着午憩出来散心的！”
谢时拿出当年研究生时训师弟师妹们的架势，边拿着华容道在手上把玩，边老神在在祭出杀招：“不好好坦白的话，我可要请你们岑堂长过来了。”
傅囿等人：……
在谢时的威胁下，几个小少年终于说了实话。原来今日竟然是韩宁的生辰，或许男娃娃都有个摸滚爬打的丛林梦吧，其他三个小兔崽子不知怎么想的，竟想出上山挖陷阱抓兔子，晚上偷偷烤了给韩宁庆生的主意！
谢时微笑咬牙：……这几个熊娃子看来是真的很欠打了。
眼看着谢时脸色不对劲，韩宁忽然指着他手上的棋盘，转移话题道：“先生，这是何物？”
谢时看向他，韩小少年的容貌实在是过于出色，仅仅十一二岁，便已经可以想见日后成年的风采，方才从傅囿的“坦白”中也听得出来，今日这个熊孩子的“丛林冒险”主意绝对不是韩宁想的，他顶多就是讲义气陪着小伙伴上山而已。
加之今日是韩宁的生辰，这会谢时看着韩宁的眼神便好很多，他将手上的华容道棋盘递给他，问道：“宁哥儿知道曹操败走华容道的故事吗？”
韩宁回道：“知道的先生，说的是赤壁之战中，曹阿瞒被刘后主和孙仲谋的“苦肉计”和“铁索连舟”接连打败，被迫退兵至华容道，在此与关公狭路相逢，关公为报答曹阿瞒昔日对他的恩义，放他一马，助曹阿瞒逃出了华容道。”
谢时欣慰点点头，孩子历史学得不错，“这个小玩具就叫做‘华容道’，玩法是这样的……”谢时解释了一番玩法，问道：“要试试吗？”
韩宁原本只是为了转移话题捞一把好友，没想到经谢时这么一解说，小少年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新奇游戏非常感兴趣，见谢时要递给自己试试，举止难得有了些小孩子的稚嫩，低声问道：“我可以吗？”
谢时见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狗，笑道，“当然可以，不过这是我自己闲着没事做的，我手艺不好，可能有些粗糙。”
韩宁双手接过，听到是谢时亲手做的，动作更加轻了，低声道：“先生的手艺很好。”韩宁自小聪慧，听谢时说了一遍规则便上了手，华容道只有一个，傅囿他们三人没得玩，羡慕地团团围着韩宁，一人一句“指挥”他该走哪一步了，然而韩宁我行我素，全然不理他们。
古代适合少年阶段的玩具本就几乎没有，几个小孩难得碰到一个玩具，自然玩得不亦乐乎。谢时见几个小少年的注意力都在玩游戏上，叫来厨子，吩咐了一顿。

第26章
那韩家的家厨可能是从未做过这样的饮料，仔细跟谢时确定了做法才退下去准备。
傅囿看着都急，吐槽道：“关公根本就不是来帮曹孟德跑路的吧，他是来堵着曹孟德的吧？！”
一旁的蔡骅也皱眉：“阿囿说得对，曹孟德那个方块根本就没动过，这真的能走出来吗？”
就连比较话少没有存在感的高率都忍不住开口指挥，“韩兄，你试试移动一下左上那块马超的方块。”
韩宁面对几个臭皮匠的瞎指挥，完全心无旁骛，全神贯注，两刻钟后，随着其他三个少年的高声欢呼，曹操那块最大的方块终于从棋盘的出口走了出来。
韩宁也松了一口气，面上却还是一副没什么了不起的酷酷神情，谢时却当即夸道：“宁哥儿真棒，作为初学者，只用了两刻钟就走了出来，很厉害哦！”
小少年估计是没被人这么直白地夸过，这下子连淡定自若都装不下去了，俊俏的小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微笑。
傅囿急不可耐道：“让我也试试，没准我比韩兄还快呢。”
韩宁有些不舍，他还没玩够呢，听谢先生方才说，这华容道还有好几种不同的布局，各种不同的解法，还要追求用最少的步数移动方格，不过他看了一眼几个跃跃欲试的同窗好友，还是问过谢先生后将它递给了傅囿。
不过显然傅囿方才完全是在说大话，两刻钟过去了，智商感人的他依旧毫无进展，更别说将曹操方块走出来了，看得蔡骅一把将棋盘夺过来帮他走棋。
这时，家厨和一个下人端着谢时吩咐做的茶歇过来了，一旁的韩宁看了一眼那两人，若有所思。
一旁看着他们玩耍的谢时拍拍手，朝他们道：“吃点茶歇便回书院去吧，你们几个下午还得上课呢。”
傅囿他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游戏，看向红漆餐盘中的茶歇小吃。只见餐盘中放着五杯颜色各异的饮品，这会或许是刚从湃过的冰水里取出来，杯壁上还有水珠滴落。几个古代小少年虽然没见过这样的冰食，但还是很有礼地各自取了靠近自己的那一杯。
谢时之所以会想起做奶茶，主要还是觉得比起用清茶招待，小孩子应该会更喜欢喝一些甜甜的东西——在谢时眼中，这些十几岁的小孩子就如同现代的初高中生一样，还小呢，况且韩宁他们中午是吃了食堂的点心才偷溜出书院的，肚子该是不饿，天这么热，还不如喝点饮料解解暑。
谢时猜他们应该没见过这样做的冰饮，便主动介绍道：“宁哥儿手上这杯紫色饮品是多肉葡萄哦，用的茶汤、葡萄、蜂蜜和水牛奶制成，算是酸甜口的，上面那层奶白色的东西是水牛奶打发的奶盖，可以摇匀混淆之后喝，更甜一点，口感也比较腴润。”
韩宁闻言，按照谢时的建议用长调羹搅拌了一下，喝起来果然更加可口，不禁惬意地眯起了眼。
“茶汤应当是北苑茶制成。”韩宁细细品尝后，突然道。
谢时点头，笑道：“味觉很灵敏，确是产自建州凤凰山的北苑茶，不过只是比较次等的品种，毕竟我可买不起御茶。”北苑茶，又称龙凤团茶，从五代十国起，便是历代的皇家贡茶，前朝鼎盛至极，堪称千金难求，就连大臣都上奏请皇上赐茶团，也是到了本朝才衰落，不过即便如此，最顶级的北苑茶品种还是昂贵至极。
谢时虽然如今有了糖坊的分红，过后还有八珍阁的盈利，但做奶茶的时候还是用不起这么贵的茶叶的，过于奢侈了！
不过有一说一，自从有了糖坊分红，谢时的生活水平便上了一个新的台阶，穿越以来通过自己的努力——主要是金手指，终于过上了地主家的生活。因着他喜欢研究美食，如今家中厨房更是时时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食材，夏天的硝石也可以挥霍得起了，在山脚别居里过上了冰盆伺候，冰饮常备的避暑日子。
韩宁闻言，暗暗记下，改日要给先生送一些上等的龙凤茶团来，以作回报。
傅囿听他说完韩宁的，便指着自己手上这杯黄澄澄的冰饮，问道：“先生，我的这杯唤什么呢，喝起来醇厚香甜，甘美如牛乳，又含有清甜果香，用小调羹吃还能吃到脆脆的果粒，实在是太好喝了！我这会感觉我很快便可以羽化登仙了！”
谢时被他的夸张捧场和陶醉姿态逗笑了，“傅囿你那杯叫做芒芒甘露，里头主要的东西是芒果果肉，香栾和椰乳，其中加入的脆脆的果粒是椰肉，芒果和椰乳都比较甜，所以口味偏甜，毫无酸意。”
蔡骅喝了一口手中的满杯香栾，香栾的甘甜果香和茉莉花茶的茶香交织在一起，水果和清茶二者的搭配竟是格外的契合。
他边喝边听谢时介绍，“骅哥儿喝的是满杯香栾，用的香栾、蜂蜜和花茶做的水果茶，比较沁凉甜润；率哥儿手上的是末茶奶绿，主料是末茶、水牛奶和绿茶汤底，末茶茶香会浓一些，有一丝青涩之感，但是用了奶绿中和，便刚刚好，比较适合末茶爱好者。”
谢时对奶茶比较情有独钟，因此自己喝的也是末茶奶绿。香栾即现代所说的西柚，末茶也是抹茶的古称。
四个少年每个人喝到的冰饮都不一样，也不好意思去尝尝别人喝过的，便只好私底下暗暗交流口味，只是越嘀咕，其他人便越好奇。虽然自己手中的冰饮很好喝，但是没喝过的东西总是更吸引人。
傅囿干脆提议道：“谢先生，这些冰食这么好喝，以后会在食堂上新吗？若是能每天喝一杯这种冰饮，我可以爱上在书院上学的日子，我定要每日换着花样，一天喝一种，毕竟听您介绍，总觉得每一种都好好喝。”
谢时单手撑腮，想了想傅囿的这个提议，好像书院里有个奶茶店也不错，现代哪个学校里头没有奶茶店？不过此事还是得回头再考虑考虑，同众人商量一下，此时便搪塞过去，“每日喝可不行，到时候每个学子都发胖，你们山长就得来找我算账了。”
傅囿挺了挺自己的小肚子，嘀咕道：“能吃是福，我祖母说了，胖些才好看呢。”
四个少年在谢宅玩了新奇的华容道，还被招待了从未喝过的冰饮，离开时还颇为不舍。虽说牛奶和茶的搭配起源于游牧民族，其实早已有之，但因为做法粗糙，过于腥气，其实不太符合南人审美，然而谢先生家的奶茶和果茶就是格外精致，搭配新奇，不仅好看，还格外好喝。奶茶之中丝毫没有腥气，水果茶的清爽搭配简直就是夏日解暑必备，让人念念不忘。
不过这其中最幸运的还是今日过生辰的韩宁，方才谢时注意到这位小少年在喝东西的时候，眼睛还悄悄放在华容道游戏棋盘上，想来是真心喜爱。在送走他们前，便将自己做的游戏棋盘送给了韩宁，“不介意我手艺粗糙的话，这个便送你当生辰礼物。”
韩宁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谢道：“谢先生，宁很喜欢。”
其余三人见此，均羡慕不已，傅囿就差推胸顿足，叹道今日为何不是自己的生日了！谢时目送着几个少年吵吵闹闹地离去，笑着自言自语道，“看来这世界上第一个华容道自有有缘人，注定不能随我进墓坑当文物咯。”
厨子做的冰饮都还剩下一些，谢时便派人送了些去隔壁的梅林斋，投喂自己的救命恩人，剩下的便让韩家的仆从和王甲瓜分掉了。
梅林斋书房中，此时众人正在议事。
“鲁恒竟然上报了，那托脱尔可批准了？”问话的人是韩伋，在他的左首下方，站着一名敛容端肃的中年男子，正是负责书院生徒纪律的斋长邱直。邱直方才收到手下传来的消息，言人在河南治水的工部尚书鲁恒近日快马加鞭，将一封修改治河方案的奏折送往大都，请求宰相托脱尔准奏。而根据线报，令鲁恒改变主意的正是谢时的治河八字方略。
邱直回道：“禀主上，托脱尔并未同意，他认为谢公子的方案过于剑走偏锋，不够妥当，批复的奏折中，命鲁恒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
韩伋听闻，手上一顿，肃容拧眉，久久不言，显然是对托脱尔如此短视而动怒了，枉费他费尽心思，命人安插细作将文集送到鲁恒身边。书房众人，皆因主上的动怒而不敢发一言，直到半响，韩伋才淡淡评了一句：“蒙人不智，空误国，苦百姓，久矣，天下必反。”
韩伋的话中，对于朝廷的蔑视和不屑可谓是不言而喻，若是外人听到了，指不定要告其有反贼之心，然而邱直等人对于自家主上说的话却是毫无惊意，甚至认为理所当然。
韩伋右下首，乃一身长八尺，器宇轩昂，一身武人打扮的青年，此人姓齐名俟，坐时浑如虎相，站起身来又如狼行，正是书院负责锻炼学生筋骨武技的武教习。此时他出列道：“主上，倘若将来天下必反，属下恳请主上，即便是为了他日自保，也要早做安排。”
一旁的岑羽此时也无往日在人前的谈笑模样，他也挺身而出，附和齐俟的话，“主上心系黎民百姓，便更要早做打算，这天下由着蒙人乱来了一百多年，黔首何辜！”邱直也躬身道：“望主上三思！”
起身，束手背对众人的韩伋没有说话，他微微抬头，看向书房内左右两侧的对联——为天地立正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乃大儒张载名垂千古的横渠四句，今日看来，可谓字字戳中韩伋的心。
许久，韩伋叹道：“此事再议吧。”众人还要再劝，却是被韩伋抬手制止。或许是察觉到了书房内的严肃气氛，外头管事周平轻轻敲了敲书房门。
岑羽扬声道：“何事？”
周平禀道：“谢先生又送了吃食过来，主上和几位大人还未用午时点心，可要现在用些？”
岑羽挑了挑眉，这个“又”字便很耐人寻味了，他回身朝主上看去，出乎意料，上首的韩伋点头同意了。
这屋内众人，除了齐俟之外，其余人都对谢时其人不陌生。齐俟最近两月一直在对面琉球小岛上防治海盗、倭寇之流，保护韩家出海的大船，昨晚才回到书院，并不知如今在书院有厨神之名的谢时。
肃然的氛围被谢时的投喂打断，就此缓和下来，周平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漆盒提了进来，打开一看，发现竟然是用直身琉璃瓶装着的冰饮——当然玻璃杯不是无色透明的。好在谢时对投喂自己的救命恩人大方得很，不知韩伋比较喜欢哪种口味，便贴心地将所有口味的冰饮都送了一份过来，因此哪怕韩伋今日有客，也不至于出现不够分的尴尬场面。
韩伋看了一眼，取了末茶奶绿那杯去，其余人等才各自伸手取饮。考虑到成年人的口味，谢时特意让厨子少加了糖，因此甫一入口，韩伋并不觉得甜腻，而是犹如蔼彩啜露，别有清香，北苑茶团制成的末茶粉茶香馥郁，与牛乳、茶汤的交融，实在是出人意料的莹润如脂，乃一种有别于清茶的甘沁。
齐俟根本无心吃东西，他放下手中冰饮，原本还想联合其余人继续劝说，却见其余人等根本没有接收到他的眼神示意，都不搭理他，全然埋头喝东西……就连主上都喝得极其认真。
齐俟茫然四顾，他不在这两月，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岑羽碰巧拿到的是最为甜啧啧的芒芒甘露，却甚为符合他的口味，如饮甘蜜，炎热的盛夏午时，一杯甘露下肚，可谓满袖清风朝人袭来，心畅神怡，爽快极了。
岑羽一口气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抬头见齐俟杯子都不动，当即小声提醒道：“你不在这段时日，可惜得很，错过了好多美食，这是书院新来的谢主厨做的，手艺超绝，堪比神仙，还有意想不到的妙处，等日后吃多了你便心中有数了。”
齐俟却不以为然，一心只想搞事业，他低声道：“此时我如何还有心思吃东西，难得有此机会，尔等还不同我合力劝说主上，这才是正经要事！”
岑羽摇头，“齐四哥，你这武人风风火火的性子什么时候改一改，大丈夫也得喂饱了皮肚，才能谈立业呀，着什么急，又不是明日蒙人就要亡了。”
你看他这说的什么话，齐俟气结，心道，岑固安果然就是他们中最惯会纵情享乐的一个，到什么时候都不忘了吃和美人。被岑固安吊儿郎当的姿态噎得怒气勃发的齐俟下一秒便听到上首的主上道：“齐四，也尝尝吧。”
不同于一直气场不和的岑羽，主上发话，齐俟自然遵从，他赶紧拿起手中的玻璃杯，也不管是不是牛嚼牡丹，一饮而下。然而，原本只为应付的齐俟却是有些许愣住，方才还胸中火气上升，着急火燎的他仿佛濯魂于冰壶之中，葡萄冰沙的口感如嚼冰酥，甫一入喉，便润喉止渴，涤烦清心，沁人心脾，一杯多肉葡萄很快见底，齐俟的火气焦虑也皆散去，只余下平心静气。
齐俟直到出了书房，都有些不可思议，就连一旁的岑羽调侃要给他每日送凉茶让他败败火都没有生气。倒是一旁的邱直忽然道：“这谢公子了得，很久未见主上如此待见一人了。”
别看韩伋对于谢时送来的吃食，一直来者不拒，但是身为亲近下属的他们无人不知，自从幼年时，经历被身边亲近之人在饭食中下□□一事后，主上便再也不吃外来人送的东西，便是书院食堂的吃食都是经过底下人验毒后才能入口，然而今日，他们见到了一个例外。
岑羽眯眼看向天光，幽幽道：“厨艺了得只是谢探微不值一提的过人之处罢了，此子绝非等闲凡人，不仅聪慧异常，且其运道之盛，得天之宠，恐怕只有主上得以超过。”而主上身份特殊，谢时却只是普通寒门子弟，可见奇异！
其余两人都诧异看向岑羽，显然不太相信他口中所言，岑羽便将初见时，谢时发现红糖脱泥法，再到后来两人上山，谢时意外发现了田黄石矿，最后还同书院合作售卖精油等事说了，最近因着谢时，他们可谓是日进几斗金。
“还有一事，就比较玄乎了，因人而异，据我观察，谢时此人做的吃食，比起别人，不仅味道上味美，且还具有某些特殊效果。”
邱直皱眉：“子不语怪力乱神，若是运道，上天自有安排，还能有点说头，但这谢时又不是什么神仙玉厨，奇效之说过于怪诞。”
岑羽羽扇一摊，表示无奈，就知道他们不信，齐俟却是联想起方才的感受，心下若有所思，他道：“有此异人，有助于大业，自当好生拉拢，或许将来还可与之共事。”此话三人倒是颇为赞同，就此应下。
————————————
另一头，回到书院的四位少年却是引起了不少风头。事情的起因还在于傅囿管不住自己得意炫耀的嘴，课间就跟同窗们吹嘘自己方才在谢先生家吃东西，喝到了仿佛天上琼浆玉露般的冰饮。什么多肉葡萄，芒芒甘露，满杯香栾，末茶奶绿，味道如何，颜色如何，用什么做的，记得比谁都清楚。
更绝的是，他还怕同窗们想象不出来，凭借着对美食的超强记忆力，愣是一张张画了出来，传遍了同班学生，可把同窗们给勾的，羡慕的泪水从嘴角流了下来，纷纷抗议傅小胖没带上自己。

第27章
这一趟“熊孩子历险记”还不算完，面对诸多同窗的“围攻”，刚嘚瑟不久的傅囿招架不住，秉承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思想，赶紧转移炮火，“我们都只尝到了冰饮，但是韩兄他还得到了谢先生送的礼物，是一个叫做华容道的游戏棋盘，华容道的故事你们知道吧，但是华容道游戏，我保准你们一个个的，肯定没玩过，可好玩了！”
冰饮同窗们暂时是喝不到了，但是新鲜的游戏他们倒是可以蹭玩一波，况且还是一款名为华容道、从未听过的游戏，试问哪个男孩子年少时没听过几个三国各路英雄豪杰的故事。在座各位学子都蠢蠢欲动，就连前排竖起耳朵偷听的薛跋都心动了。
然而心动归心动，愣是没有哪一个学子敢第一个上前同韩宁借游戏棋盘玩，归根到底，还是因为韩宁平日里性子冷，个性独，身边唯有傅囿几人来往，不过也因为韩宁从不欺负弱小，且学业考核总是一二名，所以其他人对韩宁的印象多停留在不可接近的大佬，而不是傲气凌人的院霸。
韩宁对于这世上独一份的游戏礼物可以说是异常珍惜了，也就蔡骅傅囿他们几个去借的时候，才会愿意舍得出借。其余学子玩不到，便一直围观他们玩，于是，这两日，甫一下课，乙一班里便可以见到全班同学都围在一个学生的案桌前，一群少年不仅围观，看急了还时不时充当一把军师，指挥拿着游戏盘走方块的人该怎么走，也算是凭空过了一把瘾。
然而游戏这东西，还是自己上手玩比较过瘾，越是围观其余学子就越是想拥有同款。正好两日过去，便是旬假，放假回到家中的学子们，不少人拿着仿照韩宁游戏棋盘样式的图纸，或是找县里木匠，或是找家里匠人，偷偷打造了同款。
这日天色渐晚，城东一户人家外，薛笙提着洗得发白的书袋，进了黄泥砌墙的家门。
“娘，我回来了。”听到动静的薛母迎了出来，见到放旬假归来的儿子，素来泛着清愁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欢喜，上前接过他的书袋，慈爱道：“阿笙回来了呀，走这么久的路，饿了吧，娘今日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母子俩进了屋，薛笙先是去洗了一把脸和手，才来到堂屋里的八仙桌旁坐下。屋内光线昏暗，八仙桌旁边还有薛母没有收走的绣架，薛笙见此，皱眉轻声道：“阿娘，不是同您说不要再接绣活了吗？我如今在书院中，因着成绩不错，学费免除，山长还给我发了奖学金，也足够我们母子俩生活了，您再不必同从前一样，接绣活到伤了眼睛。”
薛母却是笑道：“书院仁义，你更要好好读书。娘在家里左右无事，便接些绣活攒些钱，毕竟以后你若是高中，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到时候总不能还靠着人家书院。”
薛笙听闻，沉默了半响，才道：“那娘你答应我，日后只在白天光线好时做绣活，这样才不伤眼睛。”然而心中，薛笙却是暗自打算，回到书院后，要瞒着阿娘去藏书楼做些抄书的兼职，以补贴家用。
孩子一番孝心，薛母心中高兴得很，这会不会不应，“好，娘答应你。快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饭桌上，薛母一脸慈爱地看着孩子吃饭，不时给他添汤加饭，这一仔细端详，便发现自家阿笙好似脸色好了许多，就连脸也圆润了一些。饭后，她叫来薛笙，要给他量量尺寸，刚才她发现孩子的衣袖有些短了，外头的襕衫是书院发的，只能等到之后再换，但里头的里衣却是自家的，必须再给孩子裁布料新做一件了。
这一量，各个尺寸都长了些，可把薛母给惊到了，原来方才的感觉不是错觉，自家阿笙是真的长胖了，很快，这惊讶便转换成了欢喜。薛笙是早产儿，娘胎里自带的体弱，虽然没有从前乐县有名的“病美人”谢时那般严重，但也是单薄如纸，盛夏里都唇白无血色的人。
这样的体质使得薛笙比起同龄人的身量都要小些，没想到今日一量，却是出乎意料，不仅身高长了些，连腰围都增加了几厘。
薛母欢喜道：“我们阿笙最近长开了些。”
薛笙也有些高兴，也有些不好意思道：“书院来了位新主厨，谢先生的手艺太好，我都吃胖了。”
薛母却说：“胖些才好，从前阿笙太瘦了，小时候阿娘总担心养不活你。娘真的要好好谢谢人家书院，对待学生可谓仁至义尽，体贴周到。”
说到书院伙食，薛笙突然想起自己带回家的糕点，赶紧从书袋里取了出来，递给阿娘，“阿娘，这是我帮助夫子批改字帖，夫子给我的糕点，也是那位谢先生的手艺，听说外头卖的甚贵，您快试试。”
薛母听闻是夫子给的，颇为珍惜以至于不舍得吃，“阿娘不爱吃这些甜的东西，给你放着，你明日看书累了，便可以拿出来慢慢吃。”
薛笙早知道阿娘舍不得吃，便径自从油纸上取出一块，分成大小均等的两半，将一半糕点递给阿娘，“本是孝顺阿娘之物，阿娘不吃，阿笙便也不吃了。”
薛母这才接过糕点，咬了几口，有些惊讶，“确实美味，不输天家厨子。”当年薛老太爷还在时，薛母也是偶尔能尝到宫中御赐的糕点的，那味道确实不凡，以至于至今犹记得。万万没想到，时至今日，竟然在乐县尝到了不输于宫中御厨的美味。
这一夜，薛母难得做了一个美梦，梦中，她仿佛回到了薛郎尚在的日子，那时二人琴瑟和鸣，薛郎从祖父那讨到几块御赐的糕点都要拿来与她分享，她怀着阿笙，笑眯眯地吃完了甜滋滋的糕点，那是她此生尝过的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翌日，一觉醒来的薛母难得心神舒畅，待见到阿笙早起在屋内温书时，便更高兴了。薛笙不知母亲昨夜梦境，这会他恰好翻到了《三国志》关于华容道的章回，便难得在看书时走了神。
其实这两日，同窗中风靡的华容道游戏，他不是不好奇，只是他生性内敛，不好意思同其他人一样去围观，但也在偶然经过时，瞄过一两眼，加之同窗的讨论，聪明的他很快明白了这游戏的玩法。
在书院中，薛笙不好意思提出要玩，但此时他想了想，取出几张纸皮和剪子，做了个纸上华容道。做好玩具后，清瘦的少年又仿佛心虚一般，看了看屋外母亲的身影，才偷偷玩了起来。为了追求最小步数，薛笙没有从一开始就下手，而是细细观察了一刻钟，期间还在纸上画了画关系图，最后才动手移动纸张做成的方块。
若是谢时在这，必然会惊讶于少年在古人中少见的数学天赋和逻辑思维，薛笙解开华容道的速度比起韩宁都要快。直到薛母来喊他吃朝食时，薛跋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然而等到回书院时，薛笙并没有带走这个简易的玩具，而是将它压在了书箱最底下。
等到旬假回来，韩宁发现此事的时候，同窗中已经有不少人都仿制了谢先生送给他的玩具，并且很快，这股风潮还悄悄在其余班的学子中间蔓延开来。
谢时听到韩宁单独前来拜访的时候，还很诧异，等到知道他是为了华容道玩具被同窗仿制之事向自己道歉时，不禁看着这个寡言孤傲的少年笑得温柔，他心道，真是一个内心可爱的小少年，垂头丧气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没有保护好家门而自责的小狗狗，让人想摸摸他的头。
谢时安慰他：“没关系，这玩具本来就是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并非我的原创之物，他们喜欢玩就玩吧，阿宁不必因此向我道歉。”
韩宁心中的愧疚这才大部分散去，等之后被谢时投喂了闲来无事时捣腾的烧仙草后，小少年便彻底抛开了此事。仙草又叫做凉粉草，或者仙人草，具有神奇的消暑功效，因此坊间有“六月大暑吃仙草，活如神仙不会老”的说法。最先发现仙草吃法的其实是闽地的客家人，到了后世，人人却都以为烧仙草是琉球特色小吃。
在谢时的指导下，厨子将仙草熬制成仙草冻，又加入了芋圆、蜜红豆、蜜枣和葡萄干，最后倒入奶茶拿去冰湃。仙草本身是中药，带些微微苦味，怕小孩子吃不惯，谢时让厨子给韩宁的那杯多加了糖，因此韩宁喝来并不觉苦涩，而是清醇甘甜，冽香激齿，瞬间暑焰顿消。
翌日，脚伤终于痊愈的谢时回到了书院，正打算好好大展身手上新菜时，却发现原来傅小囿这小屁孩还给他折腾出了个小麻烦。
“你说，有学子写信向你那边投诉食堂厚此薄彼，有新吃食不上新，只顾着自己吃？”鬼知道谢时听到这话时，甚至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岑羽心道，他这还说得委婉了，那匿名书信上还有“弃全体嗷嗷待哺的书院师生于不顾，而独食之，其行实乃令人齿寒”的奇葩言论，也幸好这是一封匿名信，要不然岑羽非得把这写信的小兔崽子揪出来，给他好好上一堂如何写好文章的课。
“瞧瞧这群学生，一个个都被你的手艺养成了吃货的样子，为了点吃的，都闹到了我这来了，可见探微美食魅力之大啊。”岑羽笑着调侃道。
谢时摇头，哭笑不得，“这一个个的，看来还是吃太饱了。”
岑羽道：“今年夏日比起往年确实格外热，你做的那些冰饮乃消暑圣品，不若便再开设一个窗口供应冰饮吧，只不过这些冰饮便不包含在寻常的饭食供应里头了，让学生们自己自行按需购买吧。”
谢时认真思索后，决定参照现代的奶茶店，在书院开设一处冰饮店，便对他道：“既非食堂饭食供应，便不开设在食堂内了，最好在书院中寻一处地界单独开设一处冰饮供应点，到时候派专人负责，也好同食堂财务上分开。”
谢时想了想，又补充了一点，“届时还可以让一些家境不丰的学子在冰饮售卖处勤工俭学，补贴家用。”
岑羽自然同意，只是在书院里找一个地方开店而已，并不难。谢时同书院的合作不是一次两次了，很快两人便商量好了分成和如何运作，只待后头岑羽写好契书，双方签订契书就可以将冰饮店开起来。
说完正事，岑羽还从袖中取出几张画作，递给谢时，“瞧瞧，这可是傅囿那小子画的，这事也是他嘴上没有把门，到处炫耀引出来的。”这画作是岑羽偶然路过发现，没收的傅囿的东西。
谢时接过细细一看，倒是有些忍俊不禁，这傅小囿也是个人才了，他竟然将他那日招待他们的奶茶都一一画了出来，且细节非常到位，连多肉葡萄上的奶油纹路都不忘记，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天赋都放到吃食上了，谢时竟然莫名觉得这份中华水墨画画风的奶茶菜单意外地好看。
谢时托腮思索，既然傅囿给他当了“宣传大使”，那抓他来当个苦力工画画新开奶茶店的菜单图不过分吧？
也不知道傅囿是不是最近霉神附身，继被堂长没收得意画作之后，课上开小差的他还被夫子发现没收了华容道游戏盘。课后，夫子将他叫了过去单独训话。
“课上不好好听夫子讲学，神游天外，案桌上还放着一些奇怪的东西，成何体统！你倒是说说这是何物？”
被抓包的傅囿为了给自己争取开脱，开始忽悠起夫子，义正严词道，“禀先生，这可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它叫做华容道，取材于三国时“曹孟德败走华容道”的历史，实乃一款启发才智，有益于学习算学的益智游戏，学生也是为了辅助学习算学才会随身携带，以便随时推算，还请先生谅解。”
夫子狐疑地看着他，显然并没有全信，傅囿赶紧又给夫子细细介绍了华容道的玩法，夫子听完，却是抚了抚山羊胡，“此物没收，再罚抄两遍今日堂上所讲内容，去吧。”
虽然没能逃过罚，但是先生罚抄的内容倒是不多，只是让傅囿心痛的是，他好不容易让家里仆人给他送进书院的华容道被没收了！他可不像那些放假回家就偷偷仿制玩具的小人，他可是听韩宁说谢先生不介意之后，才辗转传话给家里人，让他们给自己送来的，结果玩具到手没两天，还没焐热呢，就被夫子没收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严厉训斥、假面无私的先生就拿着他被没收的东西，津津有味地玩了起来。当然，他知道了，估计也是敢怒不敢言的。悄无声息的，不止学生，便是连夫子们中间，也流行起了华容道。
山斋，宋郗老先生住处，山深幽境，黯黯成阴。小室内，一张四方檀木棋盘，面对面坐着一老儒和一玄衣青年，正各执黑白棋子对弈。棋盘厮杀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谋定而后动的黑子后来居上，片刻便将以摧枯拉朽之势将白子一一吞噬，宋郗老先生到最后，也不下了，直接弃局，“希声可一点也不给老夫留情面呀。”
韩伋慢条斯理，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放入棋罐，声音清冽：“前次伋让了先生，先生可不是这么说的。”
宋郗一时理亏，恰好门外书童从食堂归来，提来了午时点心，宋郗赶紧让人进来，取出红漆圆盒里的寒筵冰，美滋滋享受起来。
饭后，宋郗主动提起留下之事，前头说过，宋郗作为本朝有名的大儒，初来书院之时，韩伋作为山长便邀请过他留下，在东沧书院讲学，但宋郗一生闲云野鹤，云游四方惯了，不爱在一个地方长久待着，但如今却一反常态留下，至于他留下的理由也颇为出乎韩伋的意料。
“月俸什么的倒是无所谓，其他随意即可，只是这一日两餐外加点心，尤其是夏天这寒筵冰可不能断，老夫就这一点要求。”老先生道。嗐，万万没想到，这老先生竟还是位吃家，为了一口吃的，甘愿留下教学。
韩伋：……您高兴就好。
宋郗还乐呵呵道：“书院不仅吃食上令人满意，我今日还发现了一款好玩的游戏，颇为趣味。”老先生唤了书童，取来用榧木做成的华容道游戏盘，递给韩伋，“希声你看，此物名华容道……据说是从那位谢小生传出来的，如今在学生中颇为风靡。”
在宋郗的指导下，韩伋把玩了一把，挑了挑眉，确实颇有难度，甚为有趣。果然是那位小郎君那样的妙人才能想出来的东西。
“巴掌大一棋局，却可观千变万化，格无穷之物，妙哉。老夫苦苦思索几日，也没解开，我已去信给了最为擅长历数之学的秦子和，料想他也该烦恼几日。”宋郗老先生口中的秦子和乃秦睢，其人如今乃一介白身，看似默默无闻，但只要提起他的父亲秦九韶，世人大概便无不知晓。秦九韶乃前朝两大数学大家之一，《数书九章》便是他编写的。
秦九韶抗蒙而死，秦家自此之后便没落下来，秦九韶之子秦睢在数学上的天赋并不低于其父，但为了不招致新朝的追究报复，一直隐姓埋名不出世，宋郗也是在岭南梅州游历之时，偶尔听闻其名声，前往拜访后才得知其身世的。宋郗老先生此时并不知晓，自己此举后来竟还给东沧书院招来了一位数学大家，也是无巧不成书了。

第28章
广东道梅州，一走镖打扮的壮士敲响了县城一户秦姓人家的大门。
过了会，一中年男子慢慢走了出来，男子头戴黑色儒巾，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袍，形容些许邋遢，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此人走路时微微跛脚。他取了门闩，开门来一看，外头的壮士先同他行了一礼，道：“冒昧打扰，此处可是秦睢的住所？”
那男子看了一眼他左臂处的袖标，上头隐晦地刻着一个韩字，才声音低哑道：“确是秦睢处所，有何事寻他？”
壮士从包袱中取出一样东西，朝中年男子道：“宋郗先生托我们给秦睢先生送一封书信，敢问秦睢先生可在家？”
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此时才舒展开眉头，道，“我便是秦睢，劳烦壮士跑一趟了。”
谢过送信的武夫，秦睢关上门，慢吞吞地回到堂屋里，拆开远方友人送来的书信，细细翻阅起来，半响，秦睢快步进了小室，取来纸笔，在纸上慢慢推演起来。直到第二日中午，迟迟未见到他去私塾教学，而前来探望的外来者的到来，才打断了他的演算。
——————————
七月初的南方，水稻已经进入到了抽穗扬花的时节，谢时立于田角，看黄绿相间的稻田里稻穗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腰。这个时候正是寻找杂交培育实验所需的野生稻种和栽培稻种的最佳时候。韩伋之前在后山时，主动接下了帮谢时寻实验植株的活，不过茫茫稻海，谢时自然不能让人两眼一抹黑地找，于是回去后，在家养脚伤期间，专门写了一本寻稻小册子，上面细细点出了稻种植株的要求还有一些谢时从前的经验。
比如，倘若是正常水稻植株，其颖花刚开花时，花药必定膨松，颜色呈现鲜黄，只要用手轻轻拨动，就会有大量花粉散出。花开后不久，花药便裂开了，药囊也随之变空，因此若是在稻田中，发现有开花后花药不开裂、拨动亦不散粉的稻穗，那极有可能便是谢时的梦中情株——作为复原袁院士“三系杂交稻”选育研究起点的雄性不孕株。嶼汐團隊整理，
等到八月初，早稻收割的时候，谢时再次来到田庄，此时农人们已经开始刈割稻穗，为了赶在立秋前进行晚稻的播种，农人们这段时间都需要早出晚归地在田里劳作。谢时了解到这些情况后，不仅让人拉了两车粮食和一头猪，还让田庄的管事注意调整劳作时间，免得干活累伤。
田庄管事叫黄午，谢时见他进退有度，办事能力不错，也不曾欺上瞒下，便没换掉他，让他继续担任管事。黄午此时虽然高兴主家仁善，不愿苛待他们这些农户，但却担心主家不懂田务，到时候误了晚稻的播种，怪罪下来底下人就遭殃了。
因此黄午只好委婉劝道：“官人，这‘双抢’时节，抢的就是一个时间，若是让农户们早早歇下，只怕到时候会误了晚稻播种的农时。”
谢时自然不是不通田事，相反，在种植这件事上，怕是那些老农都比不上他。
谢时细细询问了农人们之后伺候农田的步骤，又被引着去瞧了瞧田庄农夫如今所用的农具。库房里，谢时取了牛耕的耒耜，反观索玩，后朝黄午道，“且按我说的话去做，刈割稻穗之后，先组织农人将田中散落的秸秆收集起来，你再专门去石灰窑那买两吨石灰，过两日，会有一批更好用的耕犁送过来，必不会误了农时的。”
主家都这么说了，黄午只好照办，虽然不知道谢时要这两样东西做什么，但还是将寻常都是废物的秸秆按照谢时的方法处理了，再匆匆去附近的石灰窑买了几车石灰。
谢时回去后，也没闲着，立刻便磨墨铺纸，按照记忆中的农具样式，在纸上一一画出来，待墨水干了，又找来王甲，让他拿着画好的农具图，去了县里打农具的铺子打制，为了赶上农时，谢时还特意交代他，找上城中所有农具铺打制农具，且几样农具中，必须先做好深耕犁。
南方牛少地多，牛是贵重且重要的农事畜力，买牛卖牛都需要在官府登记在册，且除非得病或老死，否则不许杀牛。黄午担心误了农时也没错，毕竟在新一轮播种前必须将稻田全部犁一遍，有牛自然是犁得又快又好，但问题就在于，田庄并没有拥有那么多牛，于是只能是几头牛和人一起干，速度自然慢，如此一来，不起早摸黑地抢收，有些田地便极有可能无法在立秋前播种。
但在谢时看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牛不够和人力效率低下这些问题，都可以通过改进如今落后的农具来解决。畜力不足，那么犁田时便用农械来替代畜力，以达到快速省力的目的；人力效率低下，便需要改进耕田时的耕犁。
谢时从前去过一些比较落后的村子调研，观察过他们的农具，颇有古代遗风，却又比古代的农具要先进很多。他如今便是在这个基础上画的深耕犁。
田庄里，黄午眼看着周围田庄快些的，都已经开始插秧了，自家田庄还没任何动静，一连两日都愁得很，就连正在割稻的农人们都跑来问黄午，怎么还不开始犁田，黄午只好将主家要给他们发新的耕犁这事说了，就在农人们翘首以盼的时候，新做的耕犁终于到了。
比起他们如今的耕犁，主家送来的耕犁要大上不少，样子也怪模怪样的，连最资深的老农都没见过，一时之间，众人脸上都有些迟疑。
谢时也跟着再次来到了田庄，他先是去看了看交代黄午做的绿肥。没错，谢时之前询问的时候，便发现如今的人竟还不懂利用绿肥，收割后的秸秆和杂草随处乱扔，都是没人要的东西，谢时便让黄午将秸秆、稻田里的杂草还有一些淤泥收集起来沤成了绿肥。
随后，他让黄午叫来几个老农下到田里，让他们试试新的深耕犁。南方的红壤偏酸性，每亩地先撒上二十斤石灰改良土壤，再投入绿肥，便可开始犁田了。其他人见谢时还往田里撒石灰，彼此交头接耳，都在猜这莫不是什么祭田仪式？
然而等几个老农在谢时指导下，使用新犁下田后，这种惊疑便无人再提了。深耕犁其实就是利用杠杆原理制作的简易木械，需要三人协作，合力使用，但一动起来，老农们便体会到了它的厉害之处，不仅翻土毫不费力，一农人趴在翻过的田地里量了量，发现新犁的耕田程度竟可深达二尺！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新犁的目光皆火热，仿佛在看什么稀世宝贝。
要知道，便是他们最好的犁，往常也只可达到数寸。翻田翻的越深，越是肥田，来年收成自然越好，更别说这新犁的工作效率可当数牛，还不像牛一样需要休息。
很快，原本插秧落后于周围的谢家田庄便在一架架新犁的前进中，仅用两日便完成了犁田，且用新犁翻过的田地，由于绿肥和石灰对土壤的改善，黑黝黝的，瞧着就是好田，也无需再拔除杂草，如此很快也完成了插秧，后来居上完成了晚稻播种。
周围田庄的农户发现了不对劲，悄悄前来打听，也发现了新犁的妙处，有不少抢收动作比较慢的田庄，甚至是附近的农人听闻，纷纷前来，想要借犁。谢家的农户们如今对于新犁可是爱惜得很，自然舍不得出借。谢时听闻之后，倒是让黄午收取一点粮食作为报酬，将新犁借了出去。
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谢时吩咐后便没有再留意，他此时的心神都在眼前的上百株稻穗上，这些都是早稻收割后，韩伋那边派人送来的，全都是按照谢时的寻稻小册子找出来的各种类型的稻株，还按照要求标记了来自何地。
谢时看了一下，发现竟然还有来自海南琼州的稻株！由此观之，韩伋对这件事有多上心。为了检视这些稻种，谢时还用玻璃薄片做了一个可以放大五倍的简易放大镜，在看到眼睛快花了的时候，终于看完了这堆东西。
或许是时间和地方的局限，这里头并没有发现谢时的梦中情株——雄性不孕株，然而，谢时并不是一无所获，除了收获各地的良种外，他还发现了几株矮种的野生稻，足够他开展试验了。
谢时将这些种子放入一个个盆钵中进行育苗，等到发苗了再分别移栽到田里，待到抽穗期便可以进行杂交培育了。
谢时在试验田忙得不亦乐乎，还不忘将进度分享给“合伙人”韩伋以示感谢，于是很快，这块从前为书院学田，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谢时试验地的地方，也迎来了一位经常光顾的客人。
一眼望去，谢时的试验田里满目碧绿，韩伋看不出这些庄稼之间有何差别，谢时便一一给他介绍，“这一蔸是海南那边的野生矮脚种，旁边一排是广东潮阳县送过来的野生矮脚二号，这一亩是栽培稻一号，那一块是栽培稻二号……”
韩伋不懂从谢时口中经常冒出的一些奇怪术语，但是不妨碍他乐此不疲地过来观察这些“出身”各不相同的稻苗。
这一日，听闻谢时田庄新犁之事，韩伋问他：“听闻你在庄子里试验了新犁和肥田之法，效果如何？”
谢时边记录试验数据，边随口道：“新犁比起旧犁，省力且耗时减少一半 ，但最重要的是，它可以深耕到地下二尺；至于绿肥和石灰的肥田之法，得到收成时才可以看出增产效果，不过我很有信心。”
韩伋并不怀疑他，而是同他分享起他听闻的一则消息，“新犁虽好，但我观城中农具铺，已经开始私自出售你所制之犁，你可要状告他们？”古代没有专利保护的意识，那些农具铺的眼都尖，一看谢时的新犁，便知其比旧犁来得好用，加上他们有谢时画的图纸，很快就仿照打制了新犁在店中出售。
谢时却是早就料到了，“不必，当时将图纸送过去时，我便已料到此事会发生，因此我让王甲同那些商家约法三章，签了契书，约定若是出售新犁，除去用材，每架所获利不得超出三十文，若是违反，不仅要将其公之于众，还要上官府告他们。”
若是一家农具铺，那么这一纸契书，可能约束力还不高，但是谢时当时让王甲找了城中所有农具铺，如此一来，若是有一家不守契约，擅自提高价格，也卖不出去。
韩伋凝视眼前忙碌的清隽身影，目中是掩盖不住的欣赏之意，他这一来，不仅百姓得了便宜的新犁，便是木匠也有钱赚，又无形之中推广了新犁，可谓一石三鸟！
世上竟有如此之人，聪慧非凡，却始终将这份聪慧用于百姓民生之中，天性仁善，却并不一味认为人性本善，而是有勇有谋，计策无双，若是这样的人当官掌权，才是天下之幸吧。

第29章
八珍阁里，香气馥郁。傅夫人从自家马车下来，迫不及待地踏进店内。作为店里的大客户，店员自然认得傅夫人，立即迎了上去，将她请到了二楼招待。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比起—月前，傅夫人人气色可以说是红润了不少，迎面而来的女掌柜—见自家的大主顾，便夸了几句，傅夫人笑得眉开眼笑，“还不都是你家店里的玫瑰清露好用，我现在每日泡澡都用它，皮肤摸着比从前嫩滑，就连气色都好了许多。”
说到，傅夫人嗔怪道：“若说有何缺点，那就是不好买，老是断货吧。我次来，就是问问你家玫瑰清露到底什么时候上货？”
女掌柜为难道，“夫人，店里有货我肯定第—时间通知您，哪里还需要您跑—趟亲自来问。工坊如今正加紧时间扩大生产，想必再过几日，您要的玫瑰清露就有货了。只是您也知道，八珍阁的清露所用的花瓣珍贵，皆是从海外运来的，且每—道工艺都复杂，所以肯定是不能大批量供应的，请您谅解。”
从海外运花瓣提炼精油自然是子虚乌有的说辞，不过不妨碍女掌柜将自家产品吹上天。
听到不想听的消息，傅夫人刚要皱眉，谁知女掌柜立马接着道：“夫人，虽然有玫瑰清露，但店里上新了—款玫瑰精华水，也是玫瑰花瓣精华制成，不仅能柔嫩脸部肌肤，补水提亮，长久用着，还能减缓衰老呢。您之前不就烦恼过玫瑰清露不能直接上脸吗？我们款玫瑰精华水就是专门用在脸上的。”
傅夫人—听东西还能延缓衰老，立马来了兴趣，女掌柜让店员将玫瑰精华水取来。只见用锦缎包着的檀木盒子—打开，便可见—澄澈透亮的浅色琉璃瓶中，淡红色的玫瑰纯露微微荡漾。女掌柜用清水洗过手，擦干后，打开瓶盖，倒出—点在掌心，缓缓在手背上抹开给傅夫人看。
“夫人您看，每日洁面后，只需要倒出几滴，轻轻在脸上抹匀，脸就会嫩滑无比，滋润容颜，—天下来，脸上丁点都不会干的。若是后续您再上面妆，那更是服服帖帖，浑然天成。”
傅夫人依言倒了几滴在手上，质地果然晶莹滋润，抹开之后，手上润润的，还有扑鼻的花香，不由心喜，暗道今日果然来对了。还不算完，女掌柜又从檀木盒里取出—式两份东西向她介绍。装在小玻璃瓶里的是面膜液——里头是玫瑰纯露加入了其他—些养颜的中药成分精油，另—样东西则是—张裁成人脸，薄如蝉翼的蚕丝面膜。
女掌柜介绍道：“夫人，是我们的另—样新产品玫瑰敷面方，膜是用蚕丝裁剪而成的，贴合人脸，将它放在我们搭配的玫瑰菁纯原液中，浸泡稍许，然后敷在脸上—刻钟，便可使得皮肤幼滑白嫩，颜面红润悦泽。两样东西都是店里今日刚到的新品，若不是夫人您样有品位的老主顾，我可断然舍不得拿出来的。”
傅夫人心满意足地挥金如土，带着两样新宝贝回到了家中。今日恰好傅囿放假回家，他进了家门，将书袋—丢，便麻溜地提着手里的东西，往爹娘院子里去。
—碰面，傅囿就按照计划吹捧道：“阿娘，儿回来了！哟，阿娘最近面色怎么么好，皮肤嫩的呀，出去不说的话，都还以为您是我姐姐呢。”刚购物完回来的傅夫人心情舒畅，会听到儿子的夸奖自然更加高兴，“小孩子家家乱说什么呢，娘就是娘，怎么能说成姐姐。”
“不说就不说，反正我不说，也掩盖不了阿娘比别人娘亲年轻漂亮的事实。美丽阿娘，瞧，我还给你从书院带了冰饮，可是我们书院独有的东西，外头压根买不到的好东西，您快尝尝，可好喝了。”
傅囿美滋滋想到：夸高兴了喝开心了，就忘记问我此番月考成绩了吧！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傅囿给自家娘亲外带的正是书院几日新开设的奶茶店冰饮，哦，不，如今正式的店名该叫做清醴堂，就设在食堂两丈开外的—处闲置的屋子内，里头的饮品种类除了谢时那日招待几位小少年的几样，还添加了好几款在现代奶茶店寻常可见的爆款饮品。
此外，关于清醴堂里挂着的菜单，还真是谢时让傅小囿给他打白工画的好几张。然而傅囿接到个活的时候，并不觉得是个惩罚，人小胖还美滋滋地认为是谢先生欣赏自己画作的表现——如果非要么说，倒也错。
在任何年代，开在学校的小卖部通常都额外受学生欢迎。清醴堂也不例外，甫—开张，便很快风靡全书院，学子们每日从食堂吃完饭，顺路经过奶茶店时，都忍不住在炎炎夏日来—杯解暑。
谢时—直内心忧愁，再样下去，书院的些学子们会—个个被他喂成小胖子咯……
自从傅家人尤其是傅老夫人吃过书院的糕点后，便成为了书院食堂的忠实粉丝，次听闻书院又出了新的冰饮，傅夫人自然好奇，“东沧书院的伙食真不错，拿来，娘试试，可有给老太太带？”
“哪敢忘记，我待会就给老太太送去，正好我给祖母带的是常温的，不碍事。”
傅夫人夸他：“我儿细心得很。”
心虚的傅囿赶紧殷勤地给娘亲奉上，傅夫人喝得是傅囿最爱的芒芒甘露，不亏是母子俩，都是极其嗜甜的口味，奶茶的新奇口感很快便征服了傅家娘亲，她心满意足地喝完，果然如同傅囿所料，注意力俨然早已不在他的学业上，甚至还满脸慈爱问道：“我儿零花可还够用？”
————————
翌日，零花钱袋子重新塞得满满的傅囿揽了—个放假回家给娘亲外带奶茶的活儿，乐颠颠回到了书院。然而今日书院的气氛不如往常轻松闹腾，同窗们反而大多面色凝重，心事重重，不知在议论何事。傅囿凑到韩宁身边，问道：“韩兄，是怎么了？大家在谈何要事？”
韩宁稚嫩的脸上—片严肃，此时声音沉沉，“中原颍州有人聚众三千，反了。”
旁边的蔡骅附道：“听说是治黄河征发的民夫中，有人在黄河底下挖出了—尊石人，由此煽动了百姓起事！”
高率低声喃喃：“莫道石人—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竟然是真的……”是近两年来在中原地区，尤其是黄河水灾地区广为流传的—首民谣，近日发生之事恰好验证了句话。
韩宁却是满目不屑，“不过是起事者为了造势而放出的民谣罢了，那河底挖出的石人恐怕也是他们事先做的手脚。”
傅囿不由点头：“韩兄说得有，那些造反的人现在涌到哪里了？”
韩宁回道：“他们退到了颍州的颍上县，目前已经占据了那里，正总治河防使鲁恒的两万军士形成对峙，朝廷也已经下诏要派兵镇压了。”
傅囿疑惑，“那关我们什么事？咱们人在南方，中原的战乱总不可能波及到我们里来。”
韩宁看他—眼，意味深长道：“那可不—定。”也就只有整日里只关心吃喝的傅囿才会么想了。
每次月考，韩宁都会向自家小叔汇报成绩，次也不例外，所以有幸得到了韩伋的提点。次造反的领导者不同以往，是长期以教义笼络底层百姓的青莲教教会，且黄河多年来数次决口，深受水害的中原百姓们早已忍无可忍，加之被朝廷强制征发去挖渠建堤岸，郑州、颍州各地怨声载道，民怨四起，如此，才导致次起事者竟是达到了数十年来最大规模，有不少在中原地区有亲故的学子都十分担忧亲人们的安全。
梅林斋多日来，—直有不同的人员不断出入，消息灵通且政治敏感的人已经察觉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然而隔壁谢家，身为普通人的谢时却还是半点收到风声，因此日子倒是过得安逸。
此日乃立秋，秋者，阴气始下，虽然福州地处岭南，入秋并不明显，但谢时还是明显感觉到天气有往常那般，动—动，便满身衣襟汗滴连连了。
既是入秋，便要吃点有滋味的东西来滋补—番，俗称“贴秋膘”，此时正是稻熟蟹肥的时节，供应海货的游家渔船捕捞到不少肥美膏蟹，不仅给食堂送去，还给谢时也送去几对大膏蟹。谢时瞧着是顶盖黄的大肥蟹，且是海里捞的，干净得很，—时手痒，用刷子把膏蟹里里外外刷了个干净，后又用清水加盐让其吐沫。
待到晚间，膏蟹已经清干净肠胃里的脏物，便可以拿来做生腌蟹了。潮汕地区爱吃生腌的渊源可追溯到秦朝起便南迁的中原人，尤其是生腌蟹最广为人知，喜欢的人很难戒掉，吃过的认为其乃“毒药”，碰巧，谢时就是很爱—口生腌的人。
将蟹肉按照部位劈成小块，用酱醋糖料酒淹蟹身，再加入葱姜蒜替代辣椒的芥黄酱，末了，再撒上—点芫荽稍作点缀，便可以放入冰水中冷藏。谢时不仅做了生腌蟹，还用同样的手法料了虾姑、蛤蜊、鲜虾、蛏子生蚝，满满当当的，只需要耐心等待半个时辰，便可以品尝至鲜美味了。

第30章
谢时一个没刹住手艺人的手，案桌上就多出来了一盆盆分量不小的夜宵。不同于江浙地区，潮汕地区的生腌海鲜喜欢吃鲜活的，讲究即腌即吃，在没有冰箱保温的古代，谢时也不喜欢吃过夜的生腌。
望着眼前绝对不止一个人分量的夜宵，谢时双手托腮，想了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好吃的怎么能不分享给隔壁“邻居”呢？据他观测，隔壁“邻居”可是个很好养活的大胃王呢。
谢时随手写了封邀请帖，就让王甲给梅林斋送过去，邀请人家来聚餐。黄昏刚过，月亮还没爬上树梢，王甲熟门熟路去送信了。
谢时在准备迎接客人的过程中，抬头看这天色，头脑里忽然不着边际地闪过一句诗——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谢时随即被自己的联想给逗乐了。然而等约的人来了，谢时就觉得更好笑了，只见以韩伋为首，后头跟着三位略有拘谨的下属，岑羽一反常态地安静，手里也没拿他那一直不离手的诸葛同款羽扇，只在谢时看过去时，偷偷地打了一下招呼示意。
谢时：这就是职场人在领导面前的第二幅面孔吗？
韩伋上前伸出手，将手上的拜访礼递过去，“冒昧来访，这是礼物。”
或许是两人最近打交道太多，谢时和韩伋两人相处不像上下级，反而如同知己好友般随意，此时谢时随手接过沉沉的礼物，笑着睨他，“山长这是带着下属来我家蹭夜宵了？”
韩伋眉眼间闪过一丝无奈，“听说是你相邀，他们硬要跟来。”
韩伋收到谢时的邀请时，正在书房同众人商议要事。作为一个合格的主公，自然不能丢下加班的下属，自己跑去享受投喂，于是韩伋宽容大方地表示，各自散了回家去，今夜不加班，之后便要独自赴约。
还是心眼子多的岑羽看出了猫腻，拐弯抹角询问之后，就厚着脸皮带着同僚们一起跟着来蹭夜宵了。
岑羽拉上齐俟当挡箭牌，“这是齐俟，齐教习，探微还未曾见过吧，我们东沧书院的武教习，同僚之间，总要认识一下。”
齐俟被单独提溜了出来，只好无奈出列，朝谢时拱手道：“久仰谢公子大名，今日特随山长前来拜访，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谢时自然不介意多几个人，人多也热闹，还大多都是熟人，就连看着年纪最长，不苟言笑的邱直他都说过几句话——主要是邱直想给家里苦夏的老太太带些谢时做的糕点，此时他也回了一礼，笑着将人迎了进去。
其他人都自觉等韩伋先进了门，才抬脚跟了上去，且始终落后一步。谢时本来没注意到这一细节，只是在跟韩伋说话时，无意间发现岑羽他们都默默走在后头，前头只有他跟韩伋两人并肩。韩伋见他说着便停住了，不由得眼神示意他怎么了，谢时觉得好笑，小声朝他吐槽，“韩兄积威甚重呀。”
韩伋有些莫名，为何这么说他，不过谢时并不打算给他解释自己一些奇奇怪怪的笑点，反而转移了话题，问众人：“今日招待各位的是生腌大餐，可有人无法吃生食？若有，我再让人备一些其他吃食，保管招待周到。”
前朝以来，食用鱼脍已是普遍，尤其岭南福建沿海地区更甚。四人中，只有齐俟并非土生土长的南人，但是每年韩家货船出海时，他都需要保驾护航，有一段时间都飘在海上，久而久之，也习惯了吃鱼脍。
谢时恍然，现代人因为水域条件变差或者出于卫生因素考量，大都无法接受生食海鲜这种东西，但是时髦的古代人却是啥都敢吃，啥都能吃！宾客们不排斥，谢时就放心了，不过他还是吩咐了厨房的帮工多准备了一些热粥和其余小菜辅食。
到了屋内，诸君皆坐下。在烛光下，谢时这才发现，韩伋送的礼竟是几瓶酒，瓷白如玉的酒瓶上，寥寥几笔，几朵梅花绽放于雪景之中，白中一点红，傲骨凛然，瞧着像是大师手笔。
正好今日吃生腌，配着酒水也好中和些海鲜的寒气。谢时便命人取来酒具，拧开酒瓶，一一斟了个半满。
刹那间，一股清冽梅香幽幽充盈鼻尖，然而很快众人便发现，这种清贵的花香只是一种浮于表面的掩饰，等你以为它只是一名温文尔雅贵公子时，它便会以霸道至极的酒香后调告诉你它的极烈醇香。前后对比，极具反差。
岑羽、齐俟和邱直面面相觑，各自掩下内心的讶异。谢时并不知道，这几瓶看似普通的梅酒，其实是韩伋自己酿的，就连瓷瓶上的梅花，都是他的画作。
这梅酒的花瓣，取的是梅林斋后面那片遮天蔽日的梅林冬日绽放的梅花，酿酒的水也是用的龙峰山雪峰顶部的干净雪水，韩伋每年都会酿上十几瓶，用来自酌自饮，从不轻易送人，便是从前他的尊师在的时候，也只能从他手里讨要到几瓶，而断然没有主动相送的！
岑羽他们只闻其名，从未尝过这韩家梅酒，万万没想到在今日，借着谢时的光蹭到了！不得不说，光凭着这酒香，就已经使人如痴如醉，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猛嗅前方暗香浮动的傲骨梅花。
就连不懂酒的谢时都被惊艳到了，他问韩伋：“这是何酒？”
韩伋淡淡道：“家酿的梅酒罢了。”
谢时赞道：“韩氏果然人才辈出，这酿酒人手艺真好，就连我这种不懂酒的俗人都被俘获了。”
韩伋笑道：“你喜欢就好。”
岑羽等人无语凝噎：咦，怎么感觉还没吃夜宵呢，就有点撑到了，怪怪的……
夜宵的重头戏自然是生腌蟹，冰过的蟹肉更加紧致弹牙，膏足黄满，已经开始和蟹壳脱离，只需要轻轻一吸，嫩滑无比的蟹肉便会自动滑入口中，而蟹盖里的蟹黄早已浸透了腌制的汁水，轻轻一舀放入口中，能鲜到舌尖都麻掉。
吃过一整只螃蟹后，谢时随手抄起酒杯小酌，梅酒的滋味果然没有辜负人们对它的高期待值，不仅色如松花，泛着琥珀之光，酒入口中，便能感觉到一股彻骨的清凉爽透，待到胃部时，去又成了带着暖意的清辣。
谢时感觉韩家的梅酒在口感上与绍兴酒相似，但清冽程度和独特的梅香却是超过绍兴酒的。岑羽等人也对其赞不绝口，认为唯有谢时的神仙手艺才能配得上这只应天上有的琼浆玉液。
唯有坐于上首的韩伋，默默无言，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夹筷子的频率是最高的，在吃客中属于闷声吃最多的类型。
除了生腌蟹之外，最受欢迎的竟然是生腌虾姑。虾姑是潮汕人对皮皮虾或者赖皮虾的称呼，谢时为了方便入味和吃食，是将虾姑切成三段放进腌料里的。
虾姑生吃的话，肉会比较柔软嫩滑，只是吃过虾姑的人都知道，它的外壳比较尖锐，不得要法的人吃它容易划伤唇舌，但是谢时生腌的虾姑却没有这种烦恼，虾姑被腌料腌制到外壳已经很容易就能剥掉，因此轻易就能吃到外壳底下清甜肥厚的虾姑肉了。
其余几样生腌也各有其风味，重酱的存在并不会喧宾夺主，反而是浓淡适宜，更好地激发了这些海鲜的鲜甜本味，配合着美汁的海洋鲜肉在巧手调味下，迸发出层层的鲜嫩肥滑的滋味。
初升的秋月慢慢在云端中穿行，月下对影不止三人。都是知情识趣的名士，哪怕是第一次和谢时见面的齐俟，说话也不会冷场，众人一开始也不谈国事，只各自讲些周游四方时遇到的趣事和奇葩，边就着美酒佳肴，谢时听得津津有味，一不留神，就喝多了。
起初无人发现，因为谢时喝醉的时候并不闹腾，只是会异常安静乖巧，别人问什么他就说什么。这一酒品不知是好还是不好，但谢时在研究生聚会时喝醉过一次，过后被人告知自己的酒醉状态后，从此便一直小心不在外头喝多。
但是今日韩伋带来的梅酒实在是太合他的口味了，加上名士三五人，聊的见闻都风趣幽默得紧，在座的大都是友人，谢时难得开怀，没了防备，便毫无防备地醉酒了。韩伋是第一个发现谢时醉酒的人，因为谢时醉后一直看着他，也不说话。韩伋回望过去，见他眼也不眨，毫无聚焦，眼底雾蒙蒙的，便知道这人喝醉了。
韩伋没有出声，而是挥手示意旁边伺候的下人过来，吩咐他去后厨端杯蜂蜜水来。仆从应声退下，很快端来了蜂蜜水。韩伋探了一下，水是温的，便径自用蜂蜜水替换了谢时的梅酒，其余人皆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谢时没有发现自己的酒被换了，反倒是突然看着韩伋，呆呆问道：“大家怎么不说话了？”
韩伋示意其他人别愣着，继续刚才的话题，被打断的聚会才重新有声音起来。一开始，谢时安静地听着，倒也相安无事，坏就坏在齐俟乃事业狂魔，见谢时醉了，便无所顾忌地提起了颍州兵乱的事情，倒也没说什么不为外人道的事情，只是愤慨几句，颍州的乱军首领竟谎称为前朝皇帝九世孙，真是气煞他也。
谢时虽然醉了，但并非完全没了思考能力，相反，他的思维异常活跃，天马行空，换而言之就是，啥都敢想，啥都敢说。
齐俟话音刚落，谢时就突然接道：“没什么好气的，又搞封建迷信又拉前朝血脉博噱头，却没有符合野心的远见，这帮人后面注定要被朝廷镇压的。本朝还没到该绝的时候呢，起义太草率了，太草率了，嗝……”谢时说到最后，还打了一个轻轻的酒嗝。
众人都被谢时的突然发话惊到，这……是醉了，还是醒着呀？
若是醉了，瞧着这话说的，思维逻辑都在，还挺有理有据的，但你看这还打酒嗝呢，也不像酒醒呀……
韩伋看着他的奇怪醉态，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一旁的岑羽难得见谢时这么幼稚，起了坏心眼逗他，“那依我们谢大军师之见，若是要起事，当如何做呀？什么才是正确时机呀？”
前头说过，谢时醉酒的时候，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他这会就是一根筋，听到岑羽问了，他便顺着这个问题思路一路狂奔，开口就道：“我捋捋思路，首先，当前的朝廷虽然已经从内里完全腐败，但仍是百足之虫，断而不蹶！
“这个时候谁出头，就是傻，你还没几个人呢就闹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你要造反。要知道，枪打出头鸟，蒙人一看，就你在那蹦跶，不打你打谁，所以我说现在时机不对就是这个原因。”
韩伋淡淡看了齐俟一眼，“瞧瞧，连阿时都比你想得透彻。”到目前为止，谢时的话都没啥忌讳，且都说中了韩伋先前决定隐而不发的最大原因。
但是紧接着谢时又道，“因此，若要起事，最好效仿朱重八，前期在物资经济上低调发育，先‘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对，对，一定要缓称王，积攒实力，拥兵不出；同时还要加强人才储备，趁机收拢汉族精英，这些都是重要且有实力的同盟军，而且还能为以后建立新朝做准备……还有什么来着，我想想……”
此时，韩伋等人已经不敢打断他了，每个人都神情严肃，小心翼翼地看着醉萌萌的谢时，仿佛在看伊尹现身，孔明再世！虽然不明白谁是朱重八，低调发育和人才储备具体又是何意，但是不妨碍他们将谢时的意思理解地透彻。
然而越是听懂，便越是心惊，他们忍不住将这些方略在心中一一推演，推演其可行性，推演其变数，推演其结果，越是推演，便仿佛可以预见最后成功的未来。
韩伋见谢时抿了两次上下唇，显然是喝酒口干了，便将蜂蜜水的杯子移到他手边，他这一动作，打断了谢时思索的状态，引来专心致志等谢时发言的众人的怒视，然而等见到是动手的是自家主上——
众人：是主上啊，那没事了。
谢时喝了一口蜂蜜水，舒服了一些，便继续吹水：“前期是猥琐发育，中期，也就是等到各路豪杰都起义了，这时候就不能躲着了，也要拉出自己的大旗来，最后找个站在大义一方的借口起事，这样才能占据道德制高点！然后就可以广泛吸纳农民百姓发展根据地了，哦，对，还有一个且耕且战策略，既能稳固后方，还能扩大地盘，一举两得！”
谢时说完又吸溜了两口蜂蜜水，见他不说了，齐俟急了，“然后呢，这么多豪杰，最后如何才能脱颖而出，一统山河？”
韩伋淡淡觑了他一眼，收到主上警告的齐俟只好偃旗息鼓，谢时却是笑：“前面两大步若是都走好了，你还愁对手？多少起事的队伍连第一步都没搞懂，就被当成炮灰了。壮大之后先逐步吞并其他势力，统一南方，然后等着！”
听到关键时刻，就连他们之中，年纪最大也最为稳重的邱直也忍不住发问：“等什么呢？”
韩伋顺着谢时的思路，想了想，“等蒙人自身爆发内乱，再趁机一举北伐，收服北方山河吗？”
谢时动作幅度很大地点了点头，笑得温温柔柔，夸道：“韩伋你怎么知道，你好聪明哦，比他们几个聪明多了。”
岑羽等人：……唉，算了，谢公子喝醉了。
韩伋却是有些意外地微微挑眉，这还是谢时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他并不觉得冒犯，倒是颇为新奇。
到这里的时候，谢时打了一个秀气的哈欠，脑袋仿佛浆糊一般，已经醉得有些发困了，韩伋直接将人搀扶着到了内室榻上，谢时一沾到被窝，立刻自发自觉地踢掉鞋袜，卷了卷被子盖在身上，之后堪称一秒入睡。
韩伋站在床前，欣赏完了他在无知无觉下的一整套动作，笑得扶额。一会，他提了提被子盖住谢时的肚肚，便轻轻踏出了房门。房门外，月色下，几个下属恭敬候着，等待他的指示。
韩伋看了他们一眼，“今夜他说的话，一句都不许传出去，但凡有人走漏消息，连坐九族。”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而最后的连坐九族四个字中蕴含的危险意味，硬是让在场的其他人后背起了一身冷汗。
几位下属皆面色肃然，单膝下跪，以示绝对效忠，“诺，殿下。”
——————————
醉酒后当了一回军师，口出狂言，指点山河的谢时醒来后，却是毫无昨晚醉酒后的记忆，甚至还有心思感叹韩伋家的梅酒果然好，酒醒后连宿醉的头痛感都没有，这真的是不幸中的大幸，因为这避免了谢时直接社死的悲剧。
就连在食堂遇到岑固安时，谢时还能神情自若地打招呼，“固安，昨日我喝醉了，可有何丑态？”
比起谢时睡了个无梦好觉后，今日精神饱满，面色红润，岑固安今日神色憔悴，黑眼圈重得仿佛被人殴打了一般。他看着谢时，一言难尽，心想哪里来的丑态，直接就是上演一出惊为天人，神仙附体。
谢时被他的沉默吓到了，难道他昨晚还干了什么糗事，其他还好，他不会把自己穿越的最大秘密也给透露出去了吧？
谢时小心翼翼问道：“我昨晚可是发了酒疯？若是我说了什么，那都是胡话，当不得真的，听我爹说，我以前酒醉还说过自己前世是神仙，你瞧这话多离谱，如何能信？”
岑羽大惊，难不成这谢探微真的是神仙下凡来历劫的？
谢时还不知道，他不说还好，越说岑羽脑补得越多，好在昨晚韩伋吩咐了，若是谢时不记得，那便不要主动提起昨晚之事，毕竟昨晚谢时说的话，被有心人听到了，就是一个杀头的罪名。
此时岑羽便心累地忽悠他：“你昨晚醉后，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后来见你开始发困，山长便将你扶进屋里睡下，我们让下人收拾了残羹后便离开了。”
谢时听完，这才安下心来，没暴露就好。下次可要吸取经验教训，梅酒再好，以后也不可贪杯，谢时决定将韩伋送来的剩下两瓶酒放进自己的卧室，每天睡前来一杯，如此也好避免在人前失态的尴尬。
岑羽来找谢时，虽然主要是为了来确定谢时是否记得昨晚之事，但也不是没有其他事，“七日后，甲级的不少学生就要去参加今年秋闱，这些小兔崽子被你的手艺养刁了嘴，托我来问你，可否做些可以带进秋闱考场的吃食。”
秋闱，即寻常人口中的乡试，因为通常发生在秋天，而得名秋闱。秋闱一共分三场，每场三日，提前一日进场，考后一日离场，如此连考三场，也就是除了考完离场，考生要在小小的号房里呆上九天，期间，吃喝拉撒都在小小的号房里。
往年，应考书生最为担忧的两件事，除了担心被分到靠近茅房的臭号外，还有就是在考场内的吃食问题。考场内不准带火，因此只能带些耐放的糕点进去，新鲜吃食只能当日吃掉，如此一来，吃不好，睡不好，往往是学子落榜的最大原因。
岑羽本不想来当这个问话人，一群小屁孩还没吃几个月谢时做的东西，就说已经回不去从前的日子，但他们一个个也不知道怎么商量好的，轮流来他堂舍堵他。他被搞得烦不胜烦，只好顺便来问问。
岑羽如今可是把谢时看作伊尹再世，需要好好供着并且抱紧的大腿，于是又赶紧补充了一句：“若是麻烦，探微便不必费心思，惯的他们。”
然而这对谢时来说，其实不是一件难事，甚至可以说很简单，做个自热包，上头隔层放上处理好的食材或者炸好的面食，等到要吃的时候，倒入水，自热包里的生石灰和水相遇，便会发生化学反应，释放出大量热量，不到十分钟便可以煮熟上层的食物。
谢时对东沧书院的这群学生印象一直不错，毕竟一直以来这群孩子对他的厨艺都非常追捧，如今秋闱是他们人生关键时刻，不亚于前世中考和高考，不过举手之劳，他也不吝惜帮忙，便点头应下。

第31章
应试的东西和吃食都是学生自费的，不过谢时岑羽都并不打算赚这笔钱，只打算按照成本价给参加秋闱的学生，若是他们认为自己需要便可自行同书院下订单。
不过既然要求学生们提前下订单，那自然需要先做些样品出来给他们看看，谢时想了想，自热火锅过于重口，不适合要考试的学生，相反，清淡滋补却有味道的自热饭菜，才是最合适考生的。
细细筛选之下，腊味煲仔饭，秃黄油拌饭，豆豉鲮鱼罐头拌饭这几样口味被列入谢时的自热锅备选名单。本来谢时还考虑过当归猪肚鸡，土豆煨牛腩这些经典口味，但是考虑到古代的生产条件和无法实现完全真空密封的因素，便火速排除掉了。
谢时挑选这几种口味，不可谓不用心，腊味本就是因为要长时间保存才发明的，因此最不用考虑防腐的问题，秃黄油和豆豉鲮鱼皆可以做成密封的罐头，到时候拌入米饭中一起加热搅拌即可食用。这几样不仅好吃下饭，还能够很好地为奋笔疾书的考生补充足够蛋白质。
谢时想了想，既然自热锅都搞出来了，那么再加一个方便面其实也不差那点事儿了，正好整天吃饭也噎得慌，喝点汤面调剂一下岂不是更加完美？
岑羽：……这位大佬，他们是去科举考试的，不是去野餐的……
有了新的吃食可以折腾，还是复刻现代的自热米饭和方便面，兴致勃勃的谢时完全将昨晚的醉酒之事抛在脑后，开始召集食堂众人进行试验。
自热米饭里的米饭自然不是生米，谢时专业是农学的，自热米饭火起来的时候，也关注过里头的米饭成分，发现里头的米饭其实是大米粉碎后加入一些糯米粉和面粉，经过热蒸汽蒸熟膨胀后，冷却成形的重组米，这样加工后出来的米，比起普通米更有粘性和弹性，也缩短了一半的蒸煮时间。
此时正好是膏蟹大量上市的季节，膏蟹价格不贵，拆开蟹壳，挖出里头的蟹黄和蟹膏后，用纯粹的猪网油炮制成油膏混合状，就是又黏又腻又油的秃黄油，听起来口感不好，但是当你将它淋在热腾腾的米饭上，搅拌入口，就会直呼这简直就是天下无敌的美味。
至于豆豉鲮鱼罐头，若非南方地区的人，可能对此会比较陌生，但是豆豉鲮鱼罐头堪称岭南地区的“老干妈”，对岭南人来说，没有比它更好的送饭菜了。
先将大小适中的鲮鱼腌制后，酥炸一遍，再同黑豆豆豉泡进豆油里油封保存，一来可以延长储存时间，二来经过长时间浸泡的鲮鱼会更加入味，鱼刺也会更加软化。为了增加油泡时间，豆豉鲮鱼罐头是谢时最开始做的，做完之后，忍不住开了一罐先试吃，虽然口感上不能完全复原甘竹牌的豆豉鲮鱼罐头，但味道上已经十分接近。
豆豉的加入，使得一掀开盖子，便能闻到爆裂的咸香，咬一口鱼肉，经过腌制油炸的鲮鱼并不干柴，吃起来反而有牛肉干的嚼劲和香浓，连骨头都是酥软的。这道菜绝就绝在，就连里头的黑豆豆豉都是下饭的美味。
腊肠谢时自己做是来不及了，便尝了附近几家老字号的，选了其中一家口味比较浓郁，且卫生过关的，再搭配一罐自己调配的用于浇饭的调味汁。腊肠铺陈在米饭上一起蒸熟，和调味汁搅拌浸润，便是粤港地区最受欢迎的一碗腊肠煲仔饭。
提到方便面，简直就是穿越人士必备金手指，人人都知道怎么做，比起寻常面条，其实就是多了一道定型油炸的工序，谢时都不用亲自上手，其他几位大师傅就已经做出了符合他要求的方便面面饼，这玩意除了费油，无甚技术含量。
为了增加学生在考试期间的蔬菜摄入量，谢时还给方便面搭配了超大份的脱水蔬菜包。值得一提的是，谢时家的番茄田收获的番茄在这一次派上了大用场，谢时模仿海底捞的番茄底料做了一款方便面酱料，竟然成了最受欢迎的方便面口味。
于是还没等谢时烦恼怎么将自己番茄卖出去呢，食堂已经承包了他家田里出产的所有番茄了。
万事俱备，自热锅的锅却是个问题，没有塑料也没有铝，金属制品又太贵了，谢时想来想去，用薄壁的陶瓷小锅作为自热锅试验了一下，陶瓷的导热性自然比不过金属制品，但是谢时观察了一下，只要稍稍延长加热的时间就可以弥补这个缺点。
用陶瓷做自热载体还有两个优点，陶瓷耐高温还便宜，差点的十文钱就可以买到，托前朝制瓷业发达的福，现在就连叫花子要饭都能拿个瓷碗。
为了让那些考生了解到自热锅的具体用法，谢时翌日还在食堂开辟了一个示范台，让一个帮厨负责一日三餐定时定点专门向学子们演示吃法，还特意再三叮嘱生石灰加热包的安全问题。应届考生有没有学会不知道，其他不参加今年秋闱的学子倒是被自热米饭和方便面的香味馋得直流口水。
于是，等食堂出售“秋闱应考食品大礼包”的时候，岑羽无语地发现，不仅需要参加科考的甲级学子下订单，就连不用参加考试的低年级学生也混入其中购买。
岑羽：完蛋了，我们书院不会培养的全是吃货吧？
怀着这样的深深担忧，岑堂长和邱斋长护送甲级参加秋闱的学子们到达州府的贡院，便开始了为期九天的等待。
第一场第一日，贡院内，入场后，一众考生们皆默默适应环境，有的口中还在默背经文，显然是临时抱佛脚，有的则开始闭目养神，养精蓄锐等待明日的开考，直到饭点时分，考生们才陆陆续续停下，打开自己带进来的食盒准备填饱肚子。
第一日，贡院考场内并无发生什么稀奇事，大家吃的都是今日带进来的新鲜吃食，香味都不错，在所有人都吃得好的情况下，东沧书院的考生伙食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直到第二日清晨，在其余所有人都只能开始吃冷食或是馒头炊饼的时候，一股股浓香飘散在贡院中，便显得格外突出了。
林翰采是东沧书院今年秋闱下场的学子之一，一大早试卷便发了下来，他没有立即查看卷子，而是从考篮里取出一个双层小瓷锅，又翻了翻，精心选了一包番茄口味的方便面，从带来的其中一个罐子里舀了一勺酱料，将这些酱料和面饼、脱水蔬菜一起放在小瓷锅的上层。
最后他在下层放入一包用布袋装着的生石灰，小心地加入贡院发的凉水，顷刻间水蒸气便冒了出来，林翰采心满意足地盖上盖子，这才开始看试题。
第一场试题的内容分别是三道四书题、一首五言八韵诗和四首经义，今年出的经义题并不偏门，倒是诗的题目竟然是冷门的咏食物，要知道往年都是四季、花卉等题材。
对于寻常学子来说的偏门题目，却是让林翰采眼前一亮，他火速在稿纸上誊下自己上个月在书院写的一首赞美书院冰饮的五言诗。此时，自热锅加热的动静已经慢慢变小，林翰采知道这是方便面已经煮熟了的征兆。他小心翼翼地将卷子和答题纸等挪到最远处，以防沾污，才打开小瓷锅。
一打开锅盖，一股令人舌根生津的酸意和浓香交融，逸散出来，自热锅中的面饼已经彻底煮软了，林翰采用筷子搅了搅，心满意足地开始享受今日的朝食。和他一样得以享受美味朝食的有不少，但都是东沧书院的考生。
跟东沧书院同一贡院考试的其他书生便遭了殃，任谁嘴里嚼着索然无味的馒头饼子——顶好的蘸点肉酱或是啃的是天香楼的糕点，周围却充斥着令人口水直流的美味，都会忍不住被转移注意力的吧。很多号房里的考生心下嘀咕，这是哪家考生带进来的热食，到现在都没坏？
不少被这股香味吸引了心神的学子猛嗅了一口空气中的味道，原想闻闻这香味是哪个号房里传出来的，但是令人崩溃的，越是留神去闻，便越忍不住怀疑只有自己吃的最差。
来自四面八方的号房好似都飘来了不同的香味，东边隔壁的号房吃的是香喷喷的卤肉，西边的号房，吃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酸酸的还挺开胃，南边的号房好像吃的是海鲜，对面的考生竟然在吃小鸡炖蘑菇！
置身其中，不少考生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来到了酒楼食肆，而不是正在贡院里考试。
有了这一出，第二日的朝食不少人都食不下咽，有些索性放下吃食专心答题。林翰采心满意足地吃完番茄鲜蔬面，将心爱的小瓷锅用水擦了擦，放进考篮里。
考试时间一晃而过，来到了午后时分，不少考生昨晚都没睡好，写卷子写到这个时候，都有些疲惫，更何况，太阳已经处于中天，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九月初的南方，很多人都汗流浃背，热得无法集中精神。
林翰采也是如此，此时，他又再一次打开了仿佛百宝箱的考篮，从里头取出一小罐清凉玉露，抹了些在太阳穴和鼻子底下，瞬间，一股提神醒脑的呛人清凉从天灵盖升起。
这清凉玉露是林翰采自己准备的，专门用来考试期间提神醒脑的，还能防止中暑，不过据他观察，这一届考生中有不少人都预备了清凉玉露，此时贡院的上方便飘散着一股浓浓的清凉油味——所谓的名士必备熏香。
到了黄昏，早上的一幕再次上演，不少放弃挣扎的考生甚至自暴自弃地闭起眼，嗅着空气中的香味，就着自己的馒头或者糕点下饭，这边吃的是蒸腊肠，那边的是豆豉鱼，后边的竟然在吃螃蟹！搞什么？！你们真的是来考试的吗？
第三天，第一场结束，林翰采自觉自己这次答得不错，考中有望，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提着自己的考篮满面春风地出了贡院大门，不料到了门口，却是被一个锦袍公子拦住了，那公子穿金戴银，锦衣华服，瞧着是一富贵纨绔，开口的话却是接地气极了，“这位兄台，这三日我的号房就在你对面，后两天你吃的那些吃食都是去何处买的？可否告知弟弟？”
林翰采没想到竟然还有学子看中了自己的自热锅，这位兄台很有眼光嘛，可惜他注定买不到的了，林翰采内心却暗爽，面上却可惜道：“不好意思，兄台，这是东沧书院自产的吃食，没有对外出售。”
那位锦袍少年听后，失望极了，不过他很快又道：“那这吃食兄台手中可还有多余的，小弟愿以十倍价格收，还请兄台割爱！”这挥金如土的习惯姿态瞧着就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林翰采无语凝噎，书院是以成本价卖给本院考生这些“秋闱应考食品大礼包”，虽然价格不贵，但是翻了十倍，那价格确实令人心动，但关键是他买的份连自己都不够吃的呢，如何能匀出一些给这位公子，林翰采委婉拒绝后，赶紧拔腿就跑回书院定的下榻客栈，赶紧抓紧时间休息，也不管那公子在后边依依不舍地高声劝说。
九天三场，不少考生出了贡院大门，皆面色惨白，脚步虚浮，恨不得当即倒下，仿佛被掏空了所有精气神，有那身子底子不好的考生，守在门外的家人来接他的时候还请了位大夫跟着，可见科举考试的累人之处。
岑羽这几天倒是没一直在客栈空等，护送学生参加秋闱对他而言，其实只是顺便的事。留下邱直和其他几位夫子等人守着，岑羽便离开开始办正事。
随着清凉玉露、清露、精华水和敷面方等八珍阁产品在上流权贵人家中的风靡，已经有不少大主顾跟岑羽抱怨，八珍阁应当将店开设在州府，才方便她们上门购买。每次跑乐县，不方便不说，难为的是一旦上新了，她们消息没及时收到，到了店里面对的就是售空，忒气人了！
岑羽这次来州府，就是为了这一事。学生们在考场奋笔疾书，他们的岑堂长则在州府逛了一番，大手一挥，便在州府最繁华的大街上置办了一间两进三层楼的大铺面，作为八珍阁的第一家分店。
岑羽的动作很快，等到考生们出考场的时候，八珍阁的州府分店已经装修完毕，人员和货物也都在路上了，很快便可以开店。秋闱结束那天，岑羽百忙之中抽空去接了一趟书院的学生，他发现，对比其周围其他蔫蔫的考生，他们家的兔崽子一个个倒是挺精神的，还能围着夫子们侃侃而谈。
夫子们正在同东沧书院的学生说话，倒是没有问他们考得如何，而是问了试题，然后让他们回书院后将答题部分誊抄下来，给他们过目。林翰采突然道：“先生，这次的诗词部分，题材与吃食有关，我便将之前写的一手吟咏书院食堂寒筵冰的五言诗修改了一下，填了下去，您看可好？”
周围有些学子一听，也纷纷低声附和，“先生，我之前也有感而发，写过好几首，这次的诗词部分可谓是最容易的部分了，提笔就来。”
“是呀是呀，书院食堂自从换了谢先生，美食层出不穷，谁还没兴致来了写个几首咏物诗的……”
邱直看了一眼激动得窃窃私语的学生们，高声道：“好了，莫在外头谈论试题，回去罢。到放榜前，书院都放假，大家自行决定家去，还是留在州府等放榜。”这些参加秋闱的甲级学生最小的也有十六岁了，都不是小孩，当即便三三两两约好，各自散去。
几位夫子乘坐书院的马车回了书院，邱直则按照主上的吩咐，前往各处拜访几位避世不出的大儒。岑羽和书院的一些管事便一直留在府城，主持八珍阁分店开店事宜。
处暑当日，分店挂牌开业，当日几乎是全州府权贵家的车马都在这家新店门前停下。不少周围的店主从这家店装修时便好奇，却始终没搞清楚人家是做什么的，等这一日见到这么多大人物的车马，更是惊讶万分，暗道这家店背后势力不小呀。
隔壁卖金银饰品的钱老板心中担忧这是同行，怀着打探消息的心思，他也踏进了这家名为八珍阁的新店。然而，这一踏进去，他便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哪里都新奇。
钱老板暗暗嘀咕，这家店熏香用这么多，还这么好闻，恐怕是什么名贵的海外香料，好生阔绰呀。他转悠了半天，先是看见门口一个隔间在卖什么谢美人四景糕点，糕点的样子瞧着倒是雅致，但是一问价格，钱老板立马打退堂鼓，虽然他的身家也不是吃不起，但是要吃糕点，为什么不去天香楼，那可是州府最好的酒楼，里头的糕点还比这便宜三成。
钱老板摇摇头，去了里头，也终于探出了这家八珍阁主卖的东西，不是同行，竟然是什么鲜花清露，还有女子用的各种护肤品，钱老板原本闻了味道，有些想给家里的婆娘买瓶回去哄她开心，免得整天揪着他吵外室的事情，然而他一问价格，只觉得这简直就是在卖金子，昂贵得令人咋舌。
钱老板此时已经有些后悔踏进这家店了，这可不是他花得起钱的店，店员倒是都客客气气的，哪怕这钱老板一连问了好几样，都没有买的打算，还是温和地给他介绍，但是周围的贵妇人见了他这幅模样，却不怎么客气，眼神都带着鄙夷。
钱老板不算家大业大，但好歹是一家金银饰品店的老板，哪能受这气，他随手指了指店内一样价格他能接受的东西，也不等店员介绍，就买了三份让人结账，分别给家里的老虎婆和小妾还有外头的小娘子。
店员见此，吩咐人去取货，转头就朝钱老板介绍道：“官人真是好眼光，这是本店新出的产品，名为香皂，里头添加了本店的特色商品清露，有不同的味道可选。官人选的礼盒里头一共有三种香味的，官人或者家中夫人每日洁面或者沐浴时，取本品于手中揉搓出泡沫，涂抹于脸部或者身上，洗干净后不仅留有芳香，还可保持肌肤干净清透，嫩滑滋润。”
钱老板心想，这不就是胰子吗？不过人家说加了那卖的死贵死贵的清露，说不定用着比胰子好，抱着这样的疑惑，钱老板拿着这九两银子买来的三块香皂，先送了一块到外室那，和人一阵小意温存后，便赶着天黑前回了家。
家中的老虎婆面色阴沉，眼看着就要再次争吵，他赶紧献上香皂，“夫人，瞧，这是我在八珍阁特意给你买的香皂，听说用它沐浴或者净面，可以让身上自带香气，你今晚试试。”
钱夫人看了一眼，发现竟然是白日里小姐妹说的很多贵夫人都在用的八珍阁里头的东西，怒火才渐渐平息，嗔道：“算你还有点良心，记得给我买东西。”
八珍阁开分店的事情，岑羽自然有事先同谢时商量，毕竟谢时是除了韩伋外，最大的股东。岑羽的意思本来是按照原先的合作契书再签一份分店的契约，但是谢时认为，新的分店他什么事情都不参与，反倒是书院出钱出力，若是还按照原来的分成，那他就有些太占便宜了，坚决不肯。
岑羽坚决要给，谢时始终不同意，两人为此还差点吵起来，最后岑羽摊牌：“这是山长的意思，我没法做主，到时候山长怪罪下来，我可就遭殃了。诶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怪，钱多还砸手是吗？”
谢时没想到这竟然是韩伋的坚持，当即道：“身为下属，你怎么不劝着点，韩兄他这手也太松了点，对人这么大方，韩家家产哪天指不定得被他败光。”
岑羽无言，忍不住说了一句大实话：“山长对别人可从来没这么大方，也就只有你谢探微在他那里有这待遇了，我们这些下属都没有。所以你放心吧，韩家不会有被他败光的那天的。”
谢时闻言，有些惊讶地半启唇，睁大了一双秋水般的丹凤眼。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反驳，又仿佛不知该对这话作何反应，就连白皙如玉的脸上都有了羞赧的红意。
岑羽饶有兴致地看美人害羞，还尤嫌不够，调笑道：“就冲山长对你的亲近态度，你要是个小娘子，我保准韩家那群大家长早就上门提亲了！”那群人劝主上娶妻生子都快要成执念了。
谢时怒视他，“越说越离谱了，我可不是什么小娘子，而且我同韩兄的关系可清白着呢！就岑固安你这个已婚男满脑子污秽东西。”
眼见着谢小时已经恼羞成怒了，岑羽不敢再撩虎须，人家现在可是山长罩着的金贵人，不好惹着呢。
两人不再跑题，回到刚才的话题，谢时不想占人便宜，韩伋却不愿修改契书利润分成，谢时想起之前忘记的香皂，当即便决定将香皂方子给出去，如此才好安心拿分店的分成。

第32章
过了处暑，天气终于有了一丝凉意，表现在晚间不再热得睡不着，食堂后厨的用冰量逐渐减少。但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对于谢家来说却有一个些许特殊的日子。
十几年前，谢时的母亲王氏便是在这个时候病世的，每年的八月二十这天，谢家父子都会腾出一天的空，去往谢母的坟前探望。因为有人常年供奉扫墓，谢王氏的坟前并没有什么高高的杂草，谢时撩开衣袍，上手拔了些坟头周围的低矮野草，转头就看见谢巨跪在地上，用帕子细细清理墓碑上的鸟屎脏污，姿态很是虔诚。
谢时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但是没有多想，他扫干净墓前，打开食篮，取出自己做的四景糕点和谢巨做的小羔羊肉，一一摆放好，又拿出一叠土黄的纸钱放下，用石头压住，随后插上小小两根蜡烛，点燃香。此时谢巨也已经清洗好了墓碑，他看了看天色，朝谢时道：“时哥儿，开始祭拜你娘吧。”
谢时嗯了一声，便举着香，跪下三鞠躬，而后挺起背脊，凝视着眼前的墓碑，心底百感交集。严格来说，长眠埋葬于此的王氏其实才是他两世以来的真正母亲，奈何造化弄人，谢时从未曾见过她，感受过她，这位夫人也不知道，她真正的儿子在另一世界孤独生活了二十多年，如今才归位。
但谢时依然感激赐予他生命的是王氏，而非现代那个憎恨恐惧自己的儿子，视其为脏东西的女人，如此，他也可以卸下前世那二十多年背负的血脉枷锁和厌恶，重新轻装上阵。
等到线香缓缓燃烧成灰烬，谢巨才让谢时先行下山去，谢时有原主的记忆，知道每年谢老爹都会让儿子先行一步，自己再待一会，谢时也只以为是两人夫妻情深，要说些悄悄话，便点头去到山脚下等着。
等谢时走后，谢巨重新点燃了一束香，在袅袅升起的轻烟中，他缓缓跪下，给墓碑的主人磕了三个头。折返回来，本想要先带走食篮的谢时看到这一幕，远远地停下了脚步，眉峰微蹙，染上了深深的疑惑。
在山下路口等了一会，谢时便见到了缓缓提着食篮下山来的谢巨，他眉宇间放松，心神瞧着很是宁静，谢时没有多问些什么，只上前，伸手要接过他手里的竹篮，谢巨摆摆手，怪道：“你爹的身板比你强多了，提得动，哪里还需要你来。”
谢时也不同他争辩，山间的风徐徐吹来，父子俩一路说笑一路家去。
谢巨道：“转眼间，时哥儿也到了可以娶妻生子的年纪，得你娘保佑，如今你的身体已然彻底好了起来，你娘在天上看到，想必也会很欣慰。刚才在你娘亲的墓前，我还托她向天上的菩萨神仙问问，时哥儿的好姻缘在哪里，何时到来，可得保佑我家时哥儿娶个举案齐眉的小娘子，往后日子和和美美的。”
谢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娶妻对他来说，从来就没有列入人生计划中，哪怕穿越到古代，也是如此。
对于他而言，他习惯了独自一人，也无法接受盲婚哑嫁去耽误一个好姑娘。哪怕并非盲婚哑嫁，将来也有幸遇到两情相悦的女子，但他身上背负着的最大的穿越秘密，又该如何隐藏？
谢时没有答话，谢巨还以为是小年轻脸皮比较薄，在婚嫁之事上难以启齿，他哈哈大笑，拍了拍儿子单薄的肩膀，“没事，嫁娶乃人生大事，我儿如此优秀，合该慢慢挑，选中意的才好。”
谢时为了让谢老爹不再提娶妻这事，转移了话题，提起在城中大街上看中了一套房，之后便顺路去看一下，若是谢老爹合意，便签契书定下来，那宅子也不需要翻新，直接收拾收拾就能搬进去。
谢巨惊道：“咱家老房子上次都已经修葺过了，好好的，时哥儿怎么又想起买房子了，以后你用钱的地方多的呢，可不能花这个冤枉钱。”
谢时这次却不听他的推辞，上次谢巨也是这么说的，舍不得儿子花钱买新宅，谢时便出钱让人修葺了老屋，结果这次因为要给谢母上坟，他回了老屋，却不经意听到左邻右舍中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说到昨日，他归家之时，谢巨还未曾归来。隔壁的蔡婶子刚好在门前摘豆子，见此热情相邀他过去坐坐，想来这位老婶子已经从谢时之前“诈尸还魂”的那一幕恢复过来。谢时念着她对原主多年的照顾情谊，便提着糕点上门，不甚相熟，谢时便寒暄几句后，出了蔡家门。
然而，不一会儿，正在屋外给花草浇水的谢时便听见了从隔壁蔡家传来的大声嚷嚷——
“这是哪里来的糕点，唔……还怪好吃的！”这位大嗓门却声音嘶哑的男子，应当便是蔡婶家中的老来子蔡鸣。听谢巨说，这人整日里喝酒，打零工赚了几个小钱也从来不往家里拿，全都买了酒，每日喝得醉醺醺就往家里躺，啥事也不干，到如今还未娶上媳妇。
蔡婶老了才得了这么个儿子，舍不得打骂，可怜她到了颐享天年的年纪还在做工，就是为了供养这个酒鬼儿子。虽然这人的破锣嗓子实属扰民，但谢时本打算浇水完便进屋，然而接下来这酒鬼口中的话却是使谢时怒火中烧。
隔着墙，本不该听清楚隔壁在说什么，像蔡婶她的声音小，就几乎听不见在说什么，但是托谢时五感敏锐的福，蔡鸣的话他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的，“原来是隔壁家那个病秧子送来的呀，哟，这是上哪里发财了，这糕点我之前看到大街门前那个八珍阁里头有卖，好家伙，一盒四块就要二两银子，简直就是抢钱！”
“……”
“之前不是听说学他那厨子老爹，给人当厨子去了？娘以前你总夸人家是前程无量的秀才公，要我同他打好交道，如今可好，秀才公给人当厨子去了，你说可笑不可笑？”蔡鸣哈哈大笑，仿佛这是多么好笑的事情。
“……”
“你说得对，人家这秀才公厨子如今发达了，随手送人的糕点都是二两银子的价格，那借我点银钱花花也不过分吧，他可是娘你从小照看长大，算起来，你还算人家半个娘呢，我就是他义兄，他一介读书人，可不能忘恩负义。”
谢时听到此处，不禁冷笑，万万没想到，随手送出的糕点，倒是引来了他人对于自家钱财的窥视。这位蔡鸣所谓的蔡婶对谢时的恩情完全是胡乱攀扯，说得难听点，蔡婶同谢家只有雇佣关系，蔡婶过往二十年的照看，并非无偿，谢巨给钱给吃食，这些都是对她照料儿子的报酬，何谈忘恩负义？
那头传来老妪哀求的模糊声音，但是显然并没有劝住见财起意，厚颜无耻的男子。
“你给老子闭嘴，他要是不给，我天天上他们家门口堵着，宣扬秀才公的忘恩负义去，看他们敢不给！读书人脸皮可薄着呢。”
谢时当场没有发作，心底却决定，必须尽快给谢巨置办别处的新宅子，搬出这里。家有恶邻，便犹如鬣狗在侧，你并不真的惧怕他，但却如噎在喉，还得防备被他时不时骚扰。谢时如今家财万贯，犯不着让谢巨受到这种困扰。不过对于蔡鸣这个贪财小人，谢时心想，可不要真的犯到我手上，要不然他可不是原主那般好捏的软柿子。
很快，谢时便发现，搬出这里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主意，他原想上街头的屠户那买一些肉食，给谢巨做个滋补炖汤，结果这一趟却收获了无数指指点点，还有不少无法入耳的难听话。也不知道谢巨住在这里，听了多少。
从前的谢家，谢时是出了名的少年才子，不少孩子都被自家父母耳提命面，道其不如谢时那般好学，反而整天招猫逗狗，不求上进。人人都说他将来必定要做官的，因此哪怕谢家并非这街巷里头的富人家，却也是人人羡慕，不敢得罪。
谁知有朝一日，被称为才子的谢时被传出不参加科举了，反而去当了厨子，这下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从前不如谢家的人家一个个将人往泥地里踩，看热闹说闲话，好似自家的偷鸡摸狗的儿子还好过正正经经有份工作的谢时。
人性本恶劣，也不必苛责。谢时没在谢家老屋这边住久，从前并不知道这些街坊邻居的闲话，但想来住在这里的谢巨却是深受其害。
回忆至此，见谢巨还在劝说，谢时直接道：“爹可知道，我如今每月月银？”
谢巨摇头，谢时报出一个抵得上谢巨如今五倍工资的月俸，这还不止，谢时接着说，“乐县如今最赚钱的八珍阁里头，有你儿子的分股。”
谢巨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自家儿子不知不觉中，便已经家财万贯，谢时笑道：“身为谢家老太爷，再继续住老屋那里，可就配不上您的身份了，再说了，若是让人知道，儿子住着三进大宅子，却让老爹住破屋，传出去你儿子的名声不要了。”
别的不说，谢时这两个理由可以说是完美戳中了谢巨，既然儿子不愁钱，那谁会不乐意住进大宅子呢，谢巨当即便应下明日同谢时去看房。
父子俩此时已步行至县城门口，谢时远远便看到城门周围聚集着一堆堆人，个个皆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城门的守卫一直在驱除推赶这些人。
谢时皱眉，轻声问道：“这些是何人？为何不让他们入城？”
谢巨到底人生阅历比他丰富，他惆怅道：“这些应当都是从北方中原逃荒而来的难民，那边黄河决口，田都被淹了，如今还打起了战，百姓们没房子没土地还有兵乱，活不下去了只能朝南边来，但是那些守卫一看他们，就知道他们是难民，没有官府的安排，这些人没有户籍谁敢接纳。”
谢时见里头还有一些小孩子，皆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了，直喊着饿，不禁心头悲悯，“官府不出面安置难民吗？就这样让这些人自生自灭？这可都是人命呀。”
谢巨叹息，“傻孩子，蒙人不讲仁义那套，百姓在他们这些大官那里，跟畜生没啥区别，顶多就是会说话的牛羊，他们哪里还会管这些。这些可怜人，顶好的出处，就是遇上做慈善的富贵人家买了他们当奴婢，其余的，都只能看命了。别看了，我们家去吧。”
这些难民早已断了粮，大多人都吃了几日草根充饥，早已没了力气，他们听闻乐县富足安宁，从颍州长途跋涉至此，就为了活下去。然而殊不知，这里的“父母官”视他们为破坏安宁的臭虫，根本不愿接纳他们，只想尽快驱赶他们。
谢时深深凝视着眼前仿佛人间炼狱的一幕，扪心自问，他能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吗？不是他圣父心，而是任何一个在和平安宁的现代社会成长起来，具有同理心的人，看着这样的场景应该都忍不住要做些什么罢。
虽然很想将竹篮子里的祭品分给人群中的小孩子，但是谢时还有理智在，若是他敢这么做，那些拿到吃食的小孩子恐怕会被已经被饥饿冲昏头脑的难民们团团围攻，到时候他就不是在帮人，而是推其入地狱的罪人了。
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先同谢巨进了城。之后他没有回老宅，而是赶回了书院。不知为何，遇到这种事情，他第一反应便是想回书院找韩伋商量。
听到谢时前来拜访的通报时，正在处理文书的韩伋抬起头，心下有些讶然。谢时虽然带着重重心事而来，但第一次做客梅林斋，还是有些好奇。出乎意料却又情理之中的是，韩伋住的地方，除了地方过于大，周围还植梅千株成林之外，细看并不追求奢华，处处透着古朴大气，因为仆从不多，甚至有些许清冷，一如韩伋其人。
在下人的指引下，谢时穿越不知第几个拱门，来到最深处的屋舍。韩伋一身较为燕居时穿的玄衣，亲自在门外接他。
甫一见面，谢时便笑了，“初次拜访贵舍，我好像忘记带做客礼了。”
没见过这么自己揭自己短的，韩伋眼里也带上笑意，主动将他牵进屋，“你能踏足寒舍，便是最好的做客礼。”
两人一同进了屋，韩伋见他发间略有薄汗，去了屋内，取来一条锦帕，递给他，温声道：“何事让你如此着急来寻我？都出汗了。”
谢时自然而然地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意，“我刚给我娘上坟回来，来回走了一段长长的路，这才出汗了。”
韩伋沏茶的动作一顿，“今日是令慈忌日吗？”
谢时点头，略过这个话题，直接道出来意：“我来找你，是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求韩兄指点迷津。”
韩伋颔首，“为尔效劳，荣幸之至。”
谢时原本心底还存着些忐忑，担心冒昧前来求助会造成别人的困扰，但对面的人望向自己含着浅浅笑意的眼神，却让他瞬间安定下来，有了底气。
他将自己在路途中所见所闻，以及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最后问道：“我未曾涉足这种救灾之事，也不知道这种安排对于那些难民是否妥当，心下不安，想来问问你的意见。”
说完后，青年好似有些羞赧，急忙为自己的善举寻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我不是少年一时意气，想当救世主，我可没有这种本事，只是这些人恰好撞到了眼前，我也恰好略有薄产，不好视而不见，让人走向末路。”
韩伋温柔地看着他，像是在看光华耀眼却毫不自知的稀世珍珠，他缓缓道：“这些人遇到你，合该是他们之大幸。”
谢时的计划并不复杂，可以用以工代赈四个字简单概括。他想的是，设法在难民中剔除掉一些不法之徒，之后将其余没犯过什么事的普通难民都收拢到自己的田庄里，正好稻田里的活也多，他们必须为谢时劳作，每日才能换取简单的饭食和睡觉的地方。
除了小孩和老人，人人都得付出劳动才能得食。至于老人和小孩的安置上，谢时则打算建一所育幼和扶老相结合的福利院，老人们负责照顾小孩，再请一些夫子为孩子启蒙，教导他们手艺，以便长大成人后可以自力更生。
这是一项长期的计划，哪怕是这些逃荒的难民日后都回到故乡，谢时也会继续经营这个福利院，就当是做慈善吧，反正现在谢大官人不缺钱。
韩伋继续道：“人心叵测，要防备贪婪忘恩负义之徒，你那庄子里的原住民皆普通农户，可震慑不住一些牛鬼蛇神，到时我派一队人马相助于你。”
谢时自然知道武力威慑的重要性，但是他原本是想着去雇佣一些武夫来着，没想到韩伋却主动提出要帮忙，谢时自然欢喜应下。
见他眉开眼笑，韩伋心情也好了起来，“阿时善心，自然是极好的。但此事非尔之责，自然不能全由你一人承担，毕竟之后逃荒而来的难民只会越来越多，无穷无尽也。”
谢时闻言轻蹙眉，问道：“可是北方发生了大规模战乱？”
韩伋眼带赞赏看了他一眼，点头，将刚得到的消息告诉他：“因事机泄露，一月前在颍州起事的乱军首领林教头被杀，其下属刘某倒是名猛将，带领其余众人不仅卷土重来，占据了颍州，还攻下了周围各地，如今从者数十万，北方战乱，恐怕接下来，各地流民皆群起逃荒南下。”
“且伋以为，不出数月，黄河中下游至两淮之间，甚至长江地区，皆有乱军揭竿而起，届时中原大地，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
谢时还是那句话，“民乃社稷之本，朝廷真的放任不管，这岂不是自掘坟墓？未免过于愚蠢了。”
韩伋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他们不是蠢，而是根本不在意，谁会在意自家棚里的牛羊会不会活不下去呢？两种文化存在着不同的政治文明，蒙人实行的是他们那一套统治手段，但并不适用于偌大九州。
“南地天高皇帝远，福州府尹不愿惹事上身，掌管兵权的达鲁花赤只管享乐，不惧上头怪罪，因此如今给各地县城都下达了拦截难民的命令。”
见谢时愤怒地握紧了拳头，韩伋笑着安抚他，“放心，韩家历年来都有收留难民的措施，届时总不会让这些人无路可去。”谢时却是摇头，叹息道：“我们都不是神仙，如今只能是能救一人是一人。”
两人说好，谢时便赶紧回去筹措粮食和人手，哪知道第二日到了城门口，谢时却先见到了熟人，齐俟先上前同谢时打招呼，两人见过礼，交谈之后，谢时才知道韩伋竟将齐俟和他手下的一队人马派给了他当武力震慑。
谢时：过于大材小用了吧。
不过，不得不说，有这么一队真刀真枪，浑身上下装备如同军士的“保镖”在场，果然难民无人敢围上来。谢时的“难民救助”计划得以顺利开展。为了更好管理，谢时是按照不同身份类别招的工。首先招的是去田庄干活的青壮劳力，在齐俟的火眼金睛下，一些明显逃荒路上杀人放火的恶徒直接被押出人群外，谢时要的都是一些真正活不下去的老实人。
青壮劳力之后，便是手艺人的招揽，人群中有一位年轻的母亲虽然因为会几分绣花功夫而被分到手艺人那里，但此时却紧紧抱着怀中瘦弱的孩子，苦苦哀求道：“大善人，我可以带我闺女一起走吗？我保证一定好好干活，到时候把一半我的吃食分给她就好了，求求你了大善人！我女儿可不能离开我！”
谢时怜悯着看着她怀中瘦弱到没有力气说话的小孩，高声道：“除了作奸犯科之人，其余所有人，所有愿意用自己的劳动换取吃住的人，都可以跟我走，包括老人小孩！”

第33章
城门口的守卫刻不停地驱赶难民，不允许他们在县城外聚集，这些可怜人只能离开，聚在离县城最近的个村子周围，有的甚至连铺盖都没有，以天为被，席地而居。谢时带着韩伋给的武力威慑，来到这里，立刻引起了难民的围观，慑于齐俟等人的存在，他们不敢围上来，但绝望枯槁的脸上都浮现出丝期待。不多，就丝，多了怕失望越大。
此时谢时喊话的声音不够大，传不出去太远，齐俟便高声重复了两遍他的话。此话出，难民中阵骚乱喧哗，原本些还在迟疑观望怕被坑去做挖矿等重活的难民也知道，自己这是遇到了真正的大善人了!
般来说，收拢流民的势力或权贵人家，都是为了获取便宜的劳动力为其干活，自然也不会想要收留老人小孩这些干不了重活又费口粮的存在。
谢时却是连老人小孩都要收留了，逃荒而来的难民心中便安心了许多，起码表明这位谢大官人是真正的大善人，他们之后的遭遇不会太差，也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谢时这时候并没有将老人和小孩的特殊待遇说出来，有时候不患寡而患不均，最好还是将他们分开，先各自安顿下来再说。人唯有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才会考虑礼义廉耻，尊老爱幼这些奢侈的东西。
这群最早逃荒至乐县的难民足有上百人，男女老少都有，很多都是拖家带口，好在谢时的田庄近百亩，勉强可以安顿下。谢家田庄就在城郊外，群难民如今有了生活的希望，哪怕肚子空空，几日米没下肚，但想到可以安顿下来，连脚步都快了些。
黄午得到吩咐，已经和田庄里的农户做好了准备接纳这群难民。这些人餐风露宿的，好几个月没洗澡，身上不知道藏有多少虱子和病菌，所以谢时对这些难民的第个安排，就是所有人都必须先把自己洗刷干净。这个时节也不用烧热水，便男女分开，在不同地方各自冲洗。
洗干净后，稻草样的长发也都通通剪短，用密齿梳筛个十遍把虱子灭掉，小孩子则没那么多麻烦，直接剃个光头，这个时节也凉快些。
这些人身上的破布脏衣舍不得扔也行，自己收起，每个人发两套粗布麻衣先穿着。幸好现在是夏末初秋，要不然换了棉衣，谢时这支出就大了。趁着难民们在清理个人卫生，谢时来到田庄后边的厨房，里头蒸气腾腾，已经开始熬上了几大锅粥，都是按照谢时的吩咐，煮的时候，先用桃仁、生地煎取汁，加入大枣和猪肝片，和粳米熬成了桃仁猪肝粥。
谢时之所以第顿给难民们吃这个，是怕他们久饥伤了脾胃，这款药膳粥便比较适合，饿久了的人也不能吃油荤，怕拉肚子，所以把自己冲洗干净穿上新衣的难民们，到手的都是大碗桃仁猪肝粥，喝完之后再每人碗王阿吉凉茶灌下去。
难民人群中，方才哀求谢时，要将女儿也并带走的女子娘家姓周，逃荒途中，她的丈夫丢下妻女，自己寻出路去了，如今周氏也只当他死了，今后她们母女自个生活。周氏小心端着刚分发到的碗粥，喂给怀中的孩子。那孩子虽然因为饥饿过头没有力气站直，只能靠娘亲抱着扶着，但还能张开嘴吞咽粥水。
周氏慈爱地轻拍着孩子，哄道：“阿苹，粥烫吗？”
扎着两根小辫子，头大身小的三岁孩子努力吞咽粥水，听见娘亲的问话，才停下，声音沙哑道：“娘，好好喝，虽然有药的味道，但这是阿苹喝过最好喝的粥了，娘你也喝。”
女子听到这话，忍住眼底的泪，坚持喂完孩子才去喝自己那碗，好在有齐俟等人在旁看着，其他身强体壮的难民并不敢哄抢别人的吃食。白粥并不稀拉，表面覆盖着层厚厚的粥浆，拨开后，底下还有切成薄片的猪肝和难得见的几颗红枣。
舀大口送进嘴里，温热并不烫口，米粒已经被煮到完全开花，几乎成了米糊糊，入口即化，滑入喉咙，仿佛久旱逢甘霖，抚慰了干瘪萎缩的胃部，猪肝价贱，对于几个月没碰过荤味的周氏却是难得的美味，个大开裂的红枣带来了苦难中唯的幸福甜味。至于孩子说的药的味道，周氏也尝到了，略通药理的周氏还尝出这是桃仁和生地的味道。
想到这两样药材的药理，周氏心中对于这位谢大善人又多了更多感恩，竟然为他们考虑到了如此细心地步，看来她们母女俩这次真的遇到了活菩萨。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周氏总觉得这粥喝下去，身上的力气都多了几分，直隐隐作痛的胃也缓和下来。
见大部分难民都喝完了粥，黄午又敲锣，示意他们个个排队来领凉茶。有些谨慎的人闻着这黑漆漆的东西有股中药味，心里头打鼓，这药可不能乱吃，有胆大的男子便试探着问边上分粥的黄午，“官人，这黑水是干什么用的？我们没病的也要喝吗？”
黄午也没有不耐烦，给他解释道：“给你们喝的是我们福州如今广为流行的凉茶，清热解毒，防疫养气，碗下去，有病治病，没病安身，也就主家可怜你们这些人跋山涉水，流离奔波，亏损了血气才准备的，且放心喝吧，喝过三日，有病也会好的。”黄午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自己端起碗喝了个底朝天。
听到这的难民赶紧饮而尽，这可都是好东西，又纷纷感慨，这谢大官人可真是个大善人，不仅管吃管穿，还担心他们得病，他们这是烧了高香才能遇到这样的慈善家啊。
大善人谢时这时候却是盯着后厨堆积成山的粮食，疑惑道：“我给的银子够你们买这么多粮吗？”
田庄负责做饭的厨子挠了挠头，“听黄管事说，这是韩家那边今早送过来的粮食，我滴个天老爷，足足有五百石白米哩，那运粮的管事还说这是他们家主让人送来的，说是支援主家您的善举哩！”
五百石粮食是什么概念？寻常成年人每年大概吃五六石米，五百石的粮食足够这群难民吃年了！
谢时凝视着这堆如山的粮食，忽而摇头，清浅笑，韩伋这个人真是……很难不让人喜欢。
省下了最大笔粮钱，谢时其余可操控的空间就更多了。如今正好是水稻分蘖期，需要时刻注意田里水位，搁田放水，还得按照谢时的要求，给稻田施肥和制作穗肥，这些难民的到来刚好可以分担巨大的劳动量。
不过这群难民的第个主要工作却不是种田，而是开始基建，首先要给自己造个住的地方。田庄闲置的房子数量很少，并不能够完全让这新增的上百号人住下来，更何况谢时还有福利院的计划，因此基建任务繁重。
这么多人也总不能让他们直挤着住，因此建房子的时间紧迫，谢时只能祭出水泥大法。水泥盖房子速度绝对比木房子快还省钱，不用等木材阴干，不用铺瓦，直接模具架，水泥浇，隔几夜后便能收获栋平房。
谢时在蓝星农村见过这种为了省钱直接用水泥造的平房，虽然没有钢筋，但因为只盖层，且在水泥土中掺入了竹筋稳固地坪，防止开裂，因此安全性上般是没问题的。
虽然这样盖出来的平房，它的建筑耐久度和防震能力肯定不够好，但是这时候，让这么多人安置下来才是头等大事，其余考量都只能靠边站。
谢时还记得土法造水泥的方法，无非就是把石灰石、黏土磨成面儿，再进炉煅烧成熟料，之后再和炼铁后剩的矿渣混合在起，需要注意的大概就是这三者的比例，但是对于准备齐全穿越的谢时，这个倒是不难，难的点在于材料，石灰石和黏土都不缺，但这炼铁后的矿渣就不是随处可买到的了。
饱食餐稍作休息后，所有难民都被要求下地干活，青壮劳力去干田里的活，小孩和老人则安排些轻活，不劳动者不得食，还会被赶出去，不过谢时让黄午看着点，中午便让他们休息，不要让他们真的累着。
这样的安排不是为了压榨这些可怜流民，而是为了不让他们以为谢时是个好欺负的老好人，干的都是不求回报的事儿，免得产生什么吃白食偷懒耍滑的想法。黄午拍着胸膛，保证定干好。
谢时才安心地暂时离开，找上了大商人岑羽，岑羽刚从府城回来，已经听闻谢时做的事，心下佩服，不是所有家产颇丰的富贵人家，都真正愿意从自己钱袋子里掏出钱来救济百姓的，很多时候，这些要么是被官府逼的，要么就是有利可图，他平生所见的，唯有二人愿意无偿干这种事，个是他家主上，个就是明明腰包也不够鼓的谢时了。
因此岑羽见到他，不禁好通夸，可把没觉得自己多仁善的谢时给尴尬的，好在他很快便转移了注意力，问起谢时他那里情况如何，还缺什么，他立即派人送过去。
谢时道：“粮食衣物如今暂时不缺，不过我今日来找你，也是为了安置难民之事上门求助的。”
岑羽立马便道：“说什么求助，何事探微你只管说，我办不到也得找人给你办成。”
谢时便将自己打算自制水泥给难民们盖房子的事情说了，问他可知哪里有冶炼铁矿的工坊，想要购入大量的铁渣。
岑羽面色整肃，问他：“探微所说的水泥，真有如此神奇？浇筑而成，隔日便能成固墙？”
谢时认真点头，这点他还是确信的，水泥作为穿越人士必备的东西，谢时自然不会错过，还看了从前人们土法制作水泥的纪录片，只要配方差不离，按照他说的步骤来做，制作简易的水泥不难。
岑羽神色比起方才还要再严肃几分，“如此神物，你就把这么方子告诉了我，谢探微啊谢探微，你这人真是……我都不知如何说你才好，我自问可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你就不怕我将这方子偷了去？”
谢时笑了，“若是你真这么做了，我可要去同韩伋韩山长狠狠告上状，让他好好清理门户了。”相处这么久，谢时已经对韩伋同书院各位主事者的关系有所察觉，从几位主事者对韩伋的恭敬和敬畏态度可以推测，二者之间绝对不止普通的职场上下级关系，甚至还有那么点主仆意味在。
岑羽被这话弄得，都绷不住方才的严肃神情，也笑了，他朝谢时举起大拇指，“这招真是高，我岑某人竟无法反驳！”
谢时方才自然是开玩笑的，他认真道：“我信固安的为人，且想必不用我说，以固安的才智也能推测到，水泥真正的巨大用处不在于建房，实则水泥在筑城墙和道路铺设等军事交通上的运用，才是国之大利器，但，也是因此，我才来寻你帮忙。因为与我而言，可信之人只有你和山长等人。”
岑羽惊讶：“既如此，探微为何从未想过，将这方子献给朝廷？”
谢时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看向外头的天色，神色间有些悲悯的淡漠，“座大厦将倾，若是由内里的腐烂导致的，那么再多的外部缝补都是徒劳，都是助纣为虐，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尽己所能，问心无愧。”
岑羽眯眼看向廊下那清贵瘦弱的背影，强抑此刻心下因他此话带来的震撼和复杂情绪。
谢时的话透露出的意味过于惊人，时之间，两人都沉默不语，直到岑羽略过这个话题道：“如此，这些制作水泥的东西你不用担心，需要多少我很快都给你送去。”
谢时不好意思让人这么破费，毕竟这事是他自己要担下来的，正欲婉拒，岑羽却摆手道：“探微不必再推辞，山长早已传令，让我等协助你安置难民，听闻齐俟也被派到你那去了，我可得在山长面前好好表现才好。”
他顿了顿，斟酌了言辞道：“反倒是我有个不情之请，望探微能考虑二。”
谢时不解，示意他：“固安请说。”
“既然探微无意献给官府，那不知可有同书院合伙开这水泥工坊的打算？” 岑羽心知自己此话冒犯，但终究抵不过这水泥神物带来的巨大诱惑，如此利国利民之器，若是能得之，主上的大业岂不是如虎添翼？
谢时没想到岑羽竟是想干水泥的生意，该说不愧是岑大商人吗？什么赚钱的事儿都逃不过他的法眼。这次谢时可冤枉岑羽了，人家想干的事情可不仅仅是经商赚钱，而是所图甚大。
谢时低眉沉思后，决定点头同意。他无宏图霸业之心，那么这水泥方子在他手里顶多就是个赚钱的东西，他与书院之间又合作甚多，完全可信，如此来，岑羽简直是喜形于色，就差把谢时抱起来顿抛了。两人照旧约定，谢时出方子和做指导，书院包揽其他，双方利润分成，皆大欢喜。
谢时回去时还在想，万万没想到，来趟还把生意给做了，岑固安此人真是闻着商机，比狗跑得都快。
谢时走后，岑羽却是速速来到梅林斋，将此事汇报给了主上。
此时，韩伋正在演武场，闻言，他放下手中长.枪，正色道：“让齐四再加派百人马护卫，务必保证水泥配方不外传。”
岑羽躬身道：“诺，属下即可去办。”
岑羽本想退下，却听自家主上又嘱咐道：“阿时体弱，不宜操劳，难民之事你多派些人协助他。”
岑羽心底暗暗嘀咕，这谢探微听闻从前确实体弱多病，整个就是乐县“卫玠”，但如今瞧着好似身体康健了许多，也如同正常男子般了，可没有主上口中说的这般弱，主上未免也担心太过了。
虽说如此，但岑羽却是不敢反驳的，还真的依言多派了些手下，还把自己也打包送过去了谢家田庄。
岑羽的速度很快，调拨这点物资对他，或者对韩伋手下势力来说，轻而易举，因此谢时很快就见到了源源不断的物资被运了过来，就连岑羽自个也跟着来了，瞧着这架势，还有在这常驻的打算。
“那是，这可是赚钱的生意，我可不得在这盯着，就等着出水泥了，第眼见到呢。山长还让我给你带了些人，你有事就吩咐他们去做，千万别自己累着啊。”岑羽笑呵呵道。
就如同岑羽所说的，他带来的那些人很快就和黄午对接，群人把难民的工作都给接了过去，时无事可做的谢时竟然只能跟着他起，看他带来的工匠们制配水泥。
水泥这东西谁都没见过，谢时也没有第时间就用它上墙，而是拌和混凝土混合料后，先在通往农田的泥土路上架好木制模板，而后摊铺了段长达十米的水泥路试验，压实收面后，立即用草袋和麻片覆盖表面，并派人守着不让误踩。
齐俟也在旁围观，他比岑羽还要期待这名为水泥的东西，也更知道它的重要性，此刻迫不及待问道：“就这样等五个时辰就会干？”
谢时摇头，“准确来说，两个时辰之后它就会初步干凝，般而言五个时辰后就会完全凝结，但保守起见还是等久些吧，毕竟是第次试验。”
齐俟点头，目光炯炯地看着这灰扑扑的路面，他决定了，今夜他便守在这里不睡觉也要好好看着。
于是夜深人静之时，等谢时正在梦中和灶神爷聊天的时候，便被咚咚咚的大力拍门声惊醒，他被吓了跳，以为出了什么事，披上外衣就打开门，就看见满身露水却精神亢奋无比的齐俟朝他道：“谢公子，真的凝固了！硬.邦.邦的，我用刀剑砍上去都不伤丝毫！”
心惊肉跳的谢时：……这大半夜的，您礼貌吗？
隔壁今夜同样借宿田庄的岑羽顶着顶乱糟糟的头发打开房门，看着他俩，把羽扇就朝齐俟丢了过去，“齐老四你半夜不睡觉作贼呢！”
无奈被深夜叫醒的谢时只好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和他俩来到了那试验的水泥路边查看情况，确实如齐俟所说，这水泥路已经完全凝固。
三人中夜没睡却最精神的齐俟道：“我刻不停地盯着看的，个时辰前便已经完全凝固了，等个时辰后我用我的刀试着砍了几下，发现表面分毫不伤。”
谢时便道：“那便浇水吧，接下来几天都得喷上水，让表面保持湿润，好好养护它不开裂。”
试验成功，等到第二日，谢时便让人开始用水泥盖房子，如今对水泥兴致最高的齐俟自告奋勇当包工头，谢时自然乐得有人分担。
今日大早，吃完朝食的难民们没有被全部分配到田埂上干农活，老人小孩和妇女继续留在田里干些辅助的轻活，而几乎所有青壮则被召集到了片空地上开始建房子。
第三日，辆低调的马车来到了如今热火朝天的谢家田庄，身标志性的玄袍，双淡漠冷情的眼，正是微服私访的韩伋。
或在工地上监工，或在后厨捣腾吃的三人皆闻讯而来，韩伋淡淡瞟了眼灰头土脸的两个下属，然后看向干干净净的谢时，才没有说什么，只朝谢时道：“我来接你回书院，有人上门拜访，说要向你请教。”
如今除了后厨，其他地方有岑羽和齐俟等人，也没有谢时发光发热的地方，听闻有人找自己，还是上门请教，谢时好奇不已，便让韩伋稍等会，去了暂时歇晌的房子简单收拾行李。
趁这空隙，韩伋在下属的带领下，去看了正在修建的水泥房，些泥地上已经浇筑好了四四方方的外壳，虽然简陋，却确实是能挡风遮雨的地方，且比普通的茅草屋要来得保暖防雨。
韩伋抚着灰墙，感慨道：“此物甚好，可大庇天下寒士，又可固城墙护国土。”岑羽二人皆无言，他们都知道主上的平生志向，皆在这句话中。
“希声，我已准备好了，我们回吧。”
韩伋看着踏光而来的谢时，笑着轻道：“嗯，回吧。”

第34章
山斋小室内，僻静清幽，山风拂过。宋郗抚着长须笑呵呵说道，“山中无所有，唯有山泉烹清茶，茶果四样，聊以招待来自远方的贵客。”他的对面，坐着的客人正是从梅州出发，近日竟来到东沧书院的秦睢，秦九韶之后。
“这茶果便是先生书信中提及的美食之一吧。”秦睢收到的信中，除了半页的学识探讨外，其余满满几页纸，皆是老先生在分享东沧书院的美食，言语中描绘极其细致，令观者宛如身临其境，垂涎三尺。
宋郗笑呵呵点头，“老夫自从来到此地，腰身都宽了几寸。东沧书院钟灵毓秀，珍馐美馔，子和此番到来，不妨先留在此地感受感受，若是合意，不若便留在书院执教，也好过在乡野中埋没了你的大才。”
秦睢的性子却是直的很，直接道：“我此番冒昧拜访，是为了来请教那位谢公子，关于华容道背后的数学原理。”原来韩伋所说的上门拜访谢时的人便是这沉迷学问，百思不得其解，以至于千里迢迢上门求教的秦睢。
宋郗也知道他便是这样不通交际的直白性子，一心只钻研数理之法，要不然凭他的学识，又怎么只在一所偏僻私塾当夫子，因此宋郗并没有介意，“没想到谢公子发明的华容道棋盘，竟然连你这等大家都给难住了，真是稀奇啊。看来，若要让你出山，还得拿这历、数之学的难题去引你，我从前邀你，你可没答应过来。”
秦睢不知该如何作答，宋郗也只是开玩笑，并不真的责怪，“不过那位谢公子乃大善之人，近日收留安置了一群南下到达乐县的流民，如今不在山中，子和恐怕得等一阵了。”
秦睢没想到如今乐县竟有了流民，立刻被转移了关注，“这些流民是从何处来？为何流离至此？”
宋郗却是叹息惆怅，“黄河决口，千里决堤，良田皆淹，朝廷却仍旧征收重税，且征发十五万民夫治理，引起民愤，两月前颍州便有青莲教的余孽揭竿反了，这些皆是从中原各地逃荒而来。”
秦睢对这装神弄鬼的青莲教没有一丝好感，“蒙人无德，黎民受难。只是没想到，青莲教仍有余孽，如今看来竟是死灰复燃了。”
宋郗也对其深恶痛绝，“他们竟还打着前朝陛下九世孙的名号，煽动百姓造反。”
秦睢闻言拍案而起，怒意勃发：“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皇族血脉，岂容他人玷污，就凭他们这些靠鬼神之说迷惑百姓的人也配？！”
眼见着秦睢被这消息气得额间青筋直跳，恨不得找上那青莲教拼命，宋郗反而笑了，道：“不过跳梁小丑，子和你何至于此……不说这些了，快尝尝书院的茶果，再配上一杯清茶，消消气下下火。”
秦睢闻言，自知失态，只好按捺住心中怒意，缓缓坐下，依言喝了一口清茶，吃起了茶果。或许真如宋郗所说，这书院食堂的下午茶解暑消火，秦睢好歹冷静了下来，恢复之前的沉着寡言。
马车上，谢时好奇问道：“韩兄方才所说的上门拜访者是何人？我可认识？”谢时心中猜测，难道是原身从前的同窗或是友人？那他可得好好回忆回忆，免得露出破绽。
韩伋却道：“此人，阿时不认识。”
谢时疑惑了，既非相识，缘何找上门？韩伋便将宋郗老先生向远方友人寄去书信，谈到了谢时的华容道棋盘，“那位是秦九韶之后，据宋公言，有其父之风，恐是为了华容道而来。”
闻言，谢时整个麻爪了，这就是穿越者装b的附带后遗症吗？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无聊复刻出来玩的一个小游戏，竟然招了古代数学大家的青眼。可关键是，谢时自家人知自家事，他非数学专业，肯定应付不来秦睢这等数学界的执牛耳，更何况，华容道的数学原理哪怕是在现代，那么多数学家研究它的原理，都没有研究清楚，更何况他？
此刻的谢时就想让韩伋把他从哪儿来送哪儿回去，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一直默默关注他的韩伋发现了他神色间的不对劲，问道：“可是有何不妥？若是阿时不愿见外人，那不见也罢，反正不是必须见的人。”
谢时被他的话逗笑了，或许是被韩伋眉宇间的无畏和不在意的给传染了，此时的心情倒是放松了下来。其实也没什么好烦恼的，最初发明这游戏的人，难道就懂得这背后隐藏的数学原理？他不过是一介耽于玩乐的凡人而已，在书上无意中看到这一小游戏才自己做出来玩的罢了。只是对不住这位据说专门从梅州前来讨教的秦大家了。
谢时摇头，同韩伋分享自己的心境，“我方才不过是怕那位远道而来的秦大家趁兴而来，失望而归，毕竟我对数理一窍不通，他的讨教我恐怕是无法解答的了。”
韩伋不懂他为何会有此等想法，“阿时身有经天纬地之才，若阿时者，真治国之器，譬诸宝剑，则为世之干将，不过是不通数理罢了，谈何失望？”
他说完，便见谢时一脸无法言喻的神情望着他，韩伋不解，轻声问道：“怎么了？”
谢时才要问韩伋这是怎么了，是什么神秘的力量，让他一个向来沉默寡言的高冷男神吐出这样仿佛迷弟一般的赞美之词的。
听听，经天纬地之才，这说的是谁？更别说还有治国之器、世之干将，谢时这个当事人听了都要怀疑韩伋说的是哪个平行时空的他吧。
回到书院，谢时没有第一时间去见访客，看了一眼天色，他道：“既是专程来寻我的岭南贵客，今日不如便由我做东招待，韩兄可否作陪？”韩伋自然不会拒绝。
谢时想的是，这位广东梅州来的秦睢，也可以算得上是自己的老乡了，他擅长的岭南菜色，想必也很合这位客人的胃口，也好借此聊表几分他远道而来、将无所获的歉意。
韩伋见谢时执意，便由他去了，还替他派人去邀请了书斋的宋郗和秦睢，二人皆欣然前往。
昏阳将至，夜幕未合，谢府迎来了前来参加食宴的客人。秦睢也是受到宴飨的邀请后，问起宋郗才知道他要寻的这位谢公子，目前的身份竟然是在这书院食堂之中当主厨。
宋郗老神在在道：“其人，不仅有伊尹之贤才，兼有伊尹之烹技。”历史上伊尹由厨入宰，不仅是烹调始祖，同时也是商代名相。宋郗用伊尹比拟谢时，不仅是在夸谢时的才智过人，也是在说他在烹饪上的过人造诣。不得不说，这样的奇人，便是秦睢这样沉迷于数理的学痴，也心生好奇了。
邀客上门，还是宋郗和秦睢这样的大家，谢时自然是亲自到门口相迎，同行的还有早早来到谢府的韩伋。
宋郗一眼见到谢时身边跟着的韩伋时，心底讶异，看来这谢公子很得韩伋看重啊，毕竟秦子和可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让他这样身份的人主动相迎。几人见面，谢时自觉为晚辈，便先向二人行礼，自我介绍，宋郗再向谢时和韩伋引见了秦睢。
一阵寒暄后，众人列位入席。客一落座，菜色便陆陆续续上来。今日赴宴的主宾唯有四人，谢时便没有搞一桌满汉全席的铺张打算，而是和府中请的帮工，一起为客人精心烹制了四菜一汤。此外，考虑到在座各位皆非无酒不欢之人，席上便也不上酒水，也免得谢时自己醉后出洋相。
第一道上的菜是谢时从前做过的煎酿豆腐，秦睢原本还想同谢时先探讨数学之理，然而闻到熟悉的味道，立即便被吸引了目光，转移了注意力。煎酿豆腐是客家特色美食，在梅州尤其盛行，秦睢离家连月，早已许久没尝到煎酿豆腐的滋味，此刻闻到，不由地开始思念家中亲人，也对菜色心生期待。
这时仆人端来第二盘菜色，白瓷盖子一掀开，伴随着热气腾腾，一股刺激口津的浓郁香味扑鼻而来，只见青瓷深口碗中，碧绿的菜叶子底下，整整齐齐摆着一片片相叠而成塔的五花肉，底下还扣着黑色的菜干。
秦睢认出那是流行于梅州乡野之间的梅干菜，谢时点头证实，同他道：“这是我偶然从行经此地的岭南商人那里得到的菜干，据说是梅州、惠州等地的特产梅菜制作而成，我用它来同五花肉一同蒸煮，极是下饭。”
谢时介绍的这第二道菜其实便是经典的客家菜——梅菜扣肉，好奇的众人用筷子夹起那最上方的五花肉，此时的肥肉已然被蒸到软烂，入口即化，和咸甜爽口的梅菜干一搭配，竟是腴不腻人，滑溜浓醇。
秦睢没想到这农家人用于饱腹的普普通通的梅菜，搭配上这肥腴的五花肉，竟是神仙来了不换的美味！连续两道家乡菜，已然将这位远客的味蕾征服，也因着这份主人家的周到细致的安排，席上气氛愈发融洽。

第35章
宴席的前两道菜，不仅让来自远方的客人有宾主如归之感，甚至完全忘记了请教的来意，埋头专注享受美食，同时也让桌上其他两位陪客领略到了不同的岭南风味。菜色不多，因此接着便同时上了一菜一汤。
第三味菜是豆酱香煎巴浪鱼，别看只是煎鱼，这里头也有点名头。煎鱼所用的豆酱是普宁豆酱，这豆酱也是谢时从那位岭南商人那收到的好东西，乐县河海相接，交通便利，因此天南地北有不少外地商贾到来，谢时偶尔能瞧见一些外地的特产和吃食，如获至宝。
这普宁豆酱外地人可能陌生，但却是不少潮汕菜的绝佳佐料。很多潮汕人在家炒菜或者烹鱼，都习惯加一点豆酱来调味的，滋味更加鲜甜。不过这几罐收到的豆酱虽然确实是普宁县城洪阳特产的豆酱，但或许是在漫长的历史场合中，豆酱的生产工艺和方子也在不断发展，调整，因此如今的味道同现代的普宁豆酱有些不同。
就谢时个人而言，还是现代版本的普宁豆酱味道更加贴合他的口味，因此他便加入了一些调料改良了一下豆酱的味道，使之更接近于现代风味。
热油下锅，爆香蒜蓉、姜丝和葱段，滑入腌制好的巴浪鱼稍稍煎会，切记不要这时候翻面煎，容易使得鱼皮破相，小煎一会后便加入几勺金黄的普宁豆酱和清鸡汤，小火焖煮几分钟，最后再大火收汁即可。因为本身普宁豆酱在制作过程中便有加盐，因此最后不需要放盐，撒上几许白糖吊一点鲜味便可以出锅，撒上一些芹菜，点缀的同时，滋味更佳。
豆酱的味道，鲜咸带甘，在焖煮的过程中，和巴浪鱼的鲜嫩融合在一起，两者互相成就，最后为食客的味蕾添加了一抹鲜美至极的滋味。秦睢果然也知道豆酱此物，还道此豆酱同他寻常吃到的味道有所不同，谢时笑着解释：“洪阳本地产的豆酱确实味美，但烹饪时我自个儿又以此为基底，调了一下味道，所以吃着有些不同。”
秦睢却直言不讳，“还是谢公子的调味胜过。”
两人说话间，韩伋伸出手，舀了一碗莲藕排骨汤，默默地放在谢时手边，见他一直在同人交谈，吃的也不多，便碰了碰他的手臂，等谢时眼神被引了过来，韩伋便眼神示意他快喝汤。
秋天同时也是河里莲藕收获的季节，这时节正是喝莲藕排骨汤的好时候，雪藕被洗净连节切段，露出的内里中空，孔孔相通，藕肉细白，上好的肋排骨斩成大小适中的肉块，两者结合，炖出来的汤清醇甘鲜，咬上一口雪藕，清甜脆爽，宛如蕴香啜露，滋阴润燥。
自觉被照顾了的谢时也礼尚往来的，将最靠近自己的梅菜扣肉悄悄换到了韩伋那里，刚才他就发现了，韩伋对这盘梅菜扣肉最情有独钟，身为梅州人的秦睢都没他吃得欢。
刚好，此时仆从来上新菜，宋公又和秦睢先生在说话，没注意到他们这边，谢时的失礼动作才没有引起关注。唯一注视着他将饭菜移了位置的韩伋则看着他，默默又就着梅菜扣菜吃了第二碗饭。
若是广东人吃饭，席上必须有一盘青菜，不然便不得劲，这青菜还需得是绿油油的，白菜什么的都不算。谢时虽然不是有这种奇怪“讲究”的广东人，但是为了预防来自岭南的宾客也许有这样的“固执”，因此最后一道菜上的是绿意盎然的蟹黄扒芥蓝。
秋天的膏蟹，取出膏满脂肥的蟹黄，芥蓝也只取那嫩尖的绿叶，猛火清炒，只需十几秒便可出锅，盘中飞红染绿，油亮如初，因而这道菜又有个“碧绿珊瑚”的雅称，入口时镬气犹存，鲜沁味永。
谢时准备的这四菜一汤，可以说是极具巧思，为客人量身定制，充满了岭南风味。最后还细心考虑到韩伋不同常人的饭量，谢时让人上了两笼灌汤包，汤包鼓鼓，提起来如同一个小口袋，透明的面皮底下是浓郁莹润的嫩肉卤汁，腹中已经填满的宋郗等人，只能遗憾地吃了一个品尝味道，其余的尽数归了韩伋的胃里。
饭后，暮色苍茫，天已擦黑，一杯清茶，交谈几句后，宾客们纷纷掌灯赋归。谢时和韩伋先共同送别两位先生。秦睢虽然在交谈过程中，了解到谢时对于如何解决华容道的最优解没有太多研究，但是因被招待了一席如归家般的岭南佳肴，这种失望反而如轻烟般散去，不值一提。
秦睢还意外发现，在数理之道上，其实谢时说他一窍不通，但你若同他探讨，他却常常能在只言片语中，带给你意外新奇的观点。
回山斋途中，奴仆在前边掌灯，秦睢扶着年迈的宋老先生，宋郗朝他道：“如何，谢公子这手艺，老夫敢断言，便是天家厨子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子和便在这留一段时日吧，既有美食终日相伴，又能发挥所长，收几个弟子，传承秦家之学，到时将家中妻儿接来，岂不美哉？”宋郗极为欣赏秦睢的学识和才华，实在不愿秦九韶之子屈居于乡野私塾之中，埋没才华，默默无名就此一生，才会屡次相邀。
也不知道是被美食还是宋公的话打动了，这一次，秦睢没有拒绝。
时隔多年之后，那时已至暮年的秦睢尚能同窗边的子孙回忆起这一席的四菜一汤、列席的宋公和二圣，那画面，历历在目，那醰醰之味，永记于心。
送走两位先生，谢时才和韩伋互道晚安，看着他转身，踏入夜色之中归去。此时山风骤起，如同鬼号，恰好月隐于云中，天地昏暗，伸手不见五指，忽然，谢时眼神一凝，他喊道：“等下，韩伋！”
韩伋不明就里，却如他所言，停下转身，谢时掌灯，朝他急急走去。韩伋见他神色不对，脚步匆忙，便道：“不急，慢些。”
谢时却是很快来到他跟前，细细看他周身虚影，果不其然，他上次没有看错，韩伋身上确有古怪。此时此刻，在谢时的眼中，韩伋犹如被血海滔天裹住，周身却又有直冲云霄的紫炁护体，而且若是谢时上次没看错的话，对比之前，韩伋身上的紫炁更加深厚了。
韩伋见谢时眼神惊疑不定地凝视自己，轻声道：“可是我身上有脏东西？”
谢时知道自己此时的举动怪异得很，赶紧控制好神情，垂下眼帘，不再表现地如此让人生疑。两个多月前，他在韩伋身上第一次见到这种古怪，那时，他同韩伋初次见面，他没有给自己找麻烦，在确定自己的眼睛没有问题，只有韩伋一个特例后，他便将这个问题束之高阁。
然而如今，就连谢时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他们二人竟会如此合拍，在短短时间内便成为知己好友，若要谢时再这样权当做看不见，无事发生，于情于理，他都无法如此。谢时抬头看他，斟酌问道：“韩兄平日里身体可有不适？比如不利于寿命的宿疾？”
谢时这话问得冒犯还突兀，但韩伋好似并不在意，他甚至还认真回道：“伋自小习武，风雨无阻，身体较为康健，阿时为何问此？”
既无有碍于性命的疾病，还日日锻炼，韩伋瞧着也不像短命之人，那么这血影瞧着便不像血光之灾，究竟是什么征兆呢？有什么出现规律吗？谢时百思不得其解，只好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将韩伋送走归家。
谢时踏进府门，便听见门房那守门的王甲道：“官人，今日末伏，鬼气重，还是早些闭门歇下吧。”
谢时顿住，而后忽然犹如醍醐灌顶，他顾不得回答王甲的问题，而是匆匆来到书房，点亮烛灯，翻开历本，果不其然，同韩伋的初次见面，也是伏日。伏日乃三伏总称，实则有初伏、中伏、末伏，汉代便有“伏日万鬼行，故尽日闭，不干它事”的讲究，“伏”之一字，本就是避匿的意思。
在阴阳学中，伏日，乃阴阳交汇之辰，不可兴动，百事皆凶。这就是方才王甲所提醒的鬼气重，这些鬼神避讳在中下层百姓中向来比较兴盛。
谢时被点拨了灵感，又细细查阅了原主的闲书，开始专挑一些神秘鬼神之说、阴阳占星之类的书看，然而看到一半，抖了抖，在这样的伏日夜晚里，独自一人在空旷的书房看这些仿佛鬼故事的东西，好像有点寒毛直立，立马连人带书，躲到了被窝里。
也不知道看了多少奇奇怪怪道人写的的东西，谢时差点都带入得开始疑神疑鬼，怀疑世界的本质，直到在一本不知何方得道高人撰写的志怪奇谈上，谢时看到他提到了所谓的紫炁乃祥瑞之气，通常为帝王出现的征兆，代表天降紫薇星，谢时顿住半晌，扔掉书，倒在枕头上……
方才差点信了这些鬼神之说的自己好像一个傻子哦，这都是什么胡扯鬼话，韩伋若是天命之子，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难不成他要造反吗？这怎么可能？果然还是不应当寻求这些旁门左道之学，此时的谢时如此想到。

第36章
府城贡院门外，人群摩肩擦踵，个个都争着往前头挤去，忽而贡院的大门被打开，几位穿着官服大腹便便的官爷走了出来，敲了敲锣，高声喊道：“都退后些，放榜！”
却原来今日是秋闱放榜，这些往前挤着的人要么是替主家看榜的下人，要么就是书生本人，此时眼睛都直勾勾往那黄榜上瞧，从上往下，唯恐漏掉了主家或是自己的名字，人人脸上都是忐忑不安的神情，而后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端看那榜上有无他名。
林翰采也是等待放榜的考生一员，不过他不用同人挤着，自有小厮儿代劳，此刻便焦急地在靠近贡院的茶楼里等着消息。虽然他自觉这次准备充分，且在考试中发挥超常，下笔如有神，但还未尘埃落定看到榜上有名，便一直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只觉度日如年、心浮气躁的林翰采终于看到了大堂门口自家小厮儿，小厮满头大汗，衣裳全皱巴巴的，但脸上神情却是喜气腾腾，林翰采见他如此，总算放下心来，只听小厮欢天喜地道：“官人，中了中了，还是第十名！”
林翰采闻言，脸色大喜，他上回已考过一回，知晓自己的水平大约只在中等往上，这次能中榜已是心满意足，烧了高香，然而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是如此名列前茅，竟在第十名！
周围的人都是等待放榜的同级生，此时听到林翰采的好消息也纷纷上来道喜，算是沾点喜气，以期待会也能收到自己的好消息。林翰采回过神来，也向贺喜的同级们道谢，态度谦逊，总算不招人眼。
不巧的是，隔壁包厢的正是那日秋闱第一场考完后，找上林翰采要买他自热锅的富家纨绔。这位小官人姓王名灏，乃府城盐商之子，身为家中独子自是得宠，今日看榜都是前呼后拥一大群下人。王灏此时也得了自己落榜的消息，不过这落榜实属意料之中，王小官人也丝毫不失落，中不了举，他自可以回去继承百万家业，该失落的是他家那望子成龙的爹。
众人向林翰采道喜的时候，隔壁包厢门也打开，王灏正想着上哪家酒楼花天酒地一番，就看到大堂中间站着的林翰采！王小官人眼前一亮，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那日参加了一场秋闱，考卷上的题目写的什么，全然没记住，反倒是将对面号房的书生一日三餐吃的菜色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日询问无果后，他遍寻各家酒楼，就是没找到同样味道的菜色，他让下人专门跑乐县去找，东沧书院名下书坊也问了，就是没发现有卖同样吃食的，实在是牵肠挂肚，越是吃不到，便越是想知道，那么香的东西，吃起来是何神仙滋味。
王灏欢喜上前，一把挤开别人，激动地朝林翰采道：“这位兄台，缘分呐！在这又遇到你了！”
林翰采懵了一下，待看清楚人，立马回想起考场外被人抓着要买东西的一幕，但此时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便也客客气气道：“这位公子找在下可有何事？”
王灏立马道：“兄台，你那日说是你们书院自产的吃食，我派人去乐县问了，也没问到你们书院有卖这些东西哩！”
林翰采没料到，此人为了一点吃食，竟还专程派人去乐县找了，不过他再次回味了一下自热锅的美味，心底暗道，此等美味确实也值得走一趟。可惜这些自热锅因着防腐工艺一般，都必须在半月内吃掉，他的那些自热锅和酱料如今都尽数吃完了，下一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品尝到。
林翰采道：“抱歉兄台，上次是在下没说清楚，那些吃食是书院堂长见我等学生在号房中吃食不便，才拜托食堂自产内销的，本是应对考试特殊情况，自然无对外出售的。若是要吃到，恐怕得等来年二月的会试了。”他没说的是，便是来年会试，书院恐怕也只会发给内部学生，这位公子也是尝不到的咯。
他不说，王灏也猜到了。然而有钱纨绔的想法，林翰采这等普通老百姓也是捉摸不透的，他绝对想不到，这位王公子后续能为了一口吃的，直接转学去了东沧书院。王老爷原本还以为自家儿子会借着落榜之由，不愿再去上学，这次见他竟是主动要求转到东沧书院，说是比起府城的榕山书院，东沧书院的学风更适合他。王老爷见他还有拳拳向学之心，立马眉开眼笑地答应了。
放榜后，各大书院都陆陆续续知道了今年秋闱的中举名单，然而今年的江浙考场属实有些出人意料。本朝规定江浙行省乡试取蒙人五人，色目人十一人，南人二十八人，共计四十三人，然而实际录取过程中，色目人的名额往往不足额，参加考试的南人却是数以千计，因此竞争非常激烈。
婺州路的丽泽书院乃金华学派的发源地，培养了不少名家，而福州路的榕山书院因得朱子之学髓，为朱子理学的嫡传学派，两大书院并肩，为江浙行省最为有名的书院，往年两院的考生几乎霸占了秋闱中南人录取榜单的大半，然而今年，却是横空出了一匹黑马，来自福州乐县东沧书院的数名考生名列前茅，打破了丽泽书院和榕山书院的霸榜地位。
此种现象让几乎其他所有书院都注意到了这所注重实学，博采众长，被不少人抨击为“异端”学说的东沧书院。而正身在田庄代替谢时监工干活，便被急急召回去处理学院庶务的岑羽也是一脸懵，“不是都吩咐好了，还有哪些事情需要我亲自去办的？”
下属将今年书院出了多名举人，且大多名列前茅的消息告知他，为难道：“近日书院源源不断收到了众人入学或是转学的申请帖子，数目过多，是往年的十倍之多，属下不知如何处理，还请您示下。”
岑羽乐了，这群小兔崽子竟如此争气？！这倒是一个难得的好消息。
书院内，很多消息灵通的学子也得到了放榜的消息，都与有荣焉得很。傅囿也是其中之一，还同人分享一些小八卦，“你们是不知道，咱们书院食堂给自家考生准备的应考自热锅，如今可是在外边的学子中出了名，据说有几位跟咱们同一考场的别院考生，落榜后还去举报咱们书院的考生影响考场秩序，那考官一看举报信，好家伙，理由竟然是别人的吃食太香，以至于他食不下咽，集中不了精神，这不是笑话嘛！”
高率笑道：“自己定力不足，反倒怪他人，难怪他不中了。”
蔡骅也点头赞同，“咱们自己准备的东西，既不舞弊，又不违反考场秩序，自然是可以正大光明地使用。”
傅囿继续道：“我爹有一个生意上结交的朋友，他家的公子说是今年也要转到咱书院来上学，说是东沧书院的学风更好，然而他上次到我家做客，却是问起咱们书院的自热锅，我就同他说，咱不仅有自热锅，还有比自热锅更香更好吃的食堂饭菜呢！”
蔡骅逗他：“既然自热锅你瞧不上眼，那不妨把你上次买的那一堆让给我几个，我可没试过那秃黄油口味的。”
傅囿闻言，立马机警地摇头，“我可没说瞧不上咱家自热锅，那些可都是我的心头宝，我自己都舍不得吃，等到食堂再出售的时候也不知啥时候了，你甭想觊觎它们！”
本不欲参与该话题的韩宁闻言，提醒了一句：“谢先生说，最好在半月内吃完，你小心吃坏肚子。”
傅囿嘿嘿道：“放心吧，我都是吃完一罐再开一罐的，保准可以再藏一个月，再说了便是拉肚子，那我也心甘情愿。”
诸人摇头，另起了个话头，“听宋公说，书院来了一位历数之学的大家，将作为我们这一级学生的教习，你们可曾听闻这位秦教习的名头？”
韩宁身为山长的侄子，自然知道一点内幕，也不吝啬分享：“秦睢系秦九韶之子，乃隐世不出的数学大家，博学多识 ，星历算数，无所不览，能得之授业，是我等之幸。”
提起秦九韶，在座诸位学子很少有不知其人的，此刻皆哗然，新来的先生竟有如此大的来历，这会便是不专此道的学子都肃然起敬，且期许一睹先生的风采。
在吃了两天书院食堂后，秦睢最后还是答应了宋郗和韩伋的邀请，留在东沧书院担任教习，他亲笔写了一封家书，这封信同书院安排的接人马车一同启程去往梅州。
——————————
这一日，备受秦大家学识探讨“折磨”的谢时躲到了梅林斋韩伋这儿，韩伋用上好的银丝水芽团茶招待他，问道：“既感到困扰，何不直言拒见？”
谢时趴在案桌上，双手托腮，放空回忆了一上午数学知识的脑子，有气无力道：“那多没礼貌，而且说起来这也不算困扰，秦大家很有分寸，只是他老觉得我是个隐藏的数学天才，说我若是深研，必成为一代数学大家，这如何不让人压力老大。拜托，我只是一个厨子，顶多再算一个农夫，搞不来搞不来。”
韩伋被他一通接近自言自语的大白话给说笑了，看着他的目光有着不自觉的纵容，“他倒是有眼光。”
谢时没听清，问他说的什么，韩伋也不重复，只道：“我明日便将他安排去给学生当教习，一天下来全是课，恐怕就没时间找你探讨了。”引得谢时大赞一声好。
说得多了，谢时端起茶杯，浅啄了一口，忽然他像发现了什么，问韩伋：“此茶叫什么？前几日有一位学生上门拜访，硬是塞给我几块团茶，说是不值钱的谢礼。我尝了之后，发现此茶不仅泡茶好看，味道也一绝，好似就是今日韩兄你泡的这种茶。”
韩伋顿了顿，忽然道：“那位学生可是姓韩，单名一个宁字？”
谢时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能让韩伋喝到的茶绝对不会是普通的团茶，再加上韩姓罕见，这两人却皆是韩姓，他微张嘴，惊道：“韩宁不会是你儿子吧？！”
韩伋：…………
门外隐约传来两道憋不住的笑声，屋内，沉默，漫长的沉默徘徊在两人之中，韩伋看着他，眼神幽幽，仿佛在看谢探微方才是不是将茶水喝到了脑子里。
脱口而出后就后悔不已的谢时此时只想原地遁走，若不是脑子进水了，他不会问出这样的傻话。
终于，韩伋开口，打破了诡异的寂静，他淡淡道：“阿时以为我是何年纪？”
谢时此刻双手捂脸装死，看不见神色，但从他通红的耳朵便知道他此刻糗大了，含糊的话音传来：“我错了，伋兄今年年方二十，还是一枚才貌双绝、风华正茂的大好青年，可谓是我朝青年典范，当代名士之首！”
低低的笑声传来，见韩伋不生气了，拍完马屁的谢时才敢放下手掌求和。
韩伋笑着看他，道：“你又错了，伋今年二十有六，未曾婚娶，尚无儿女，韩宁乃我兄长之子，吾之侄子，阿时可记住了？”
谢时赶紧点头，乖巧道：“我记住了，原来韩宁是你的侄子……等下？韩宁竟然是院二代？！”反应过来的谢时惊了，这孩子真低调，平日里的言行和作风完全看不出来来头这么大！再细细一想，韩宁确实眉眼间有几分韩伋的影子，难怪他第一眼见到那孩子就觉得面善，就连那酷哥的性子也好像他叔叔韩伋……
“我不曾允许他以山长侄子的身份上学，这件事，阿时可要保密。”谢时自然无不答应。
见谢时因为方才闹了个大乌龙，此刻仍有些不自在，韩伋贴心地转移了话题，问起谢时田庄的事。
谢时因着这几日被秦睢的事绊住了，好几日没关注田庄房子的进度，见韩伋感兴趣，便邀请他一同去田庄一探，韩伋欣然前往。
谢家的田庄，比起数日前，已然完全变了个样，一栋栋四四方方的水泥平房伫立在田野旁，里头虽然布置得十分简陋，只有一张张木板床和一些储物柜，但是对于建造和见证这些房子诞生的人来说，却是震撼不已的奇迹之物。
“老夫身为泥瓦匠，干了大半辈子，若不是亲眼所见，哪敢相信这是几天就盖好的房子诶。瞧瞧，这么结实的墙，就算是用攻城木也撞不开一个洞啊，这屋子风肯定刮不走，雨肯定也进不来，真是好房子，好房子哩！”
“这等好房子真的是让我们住的吗？”不少人都不敢置信，哪怕这件事情在开始造房子的时候，管事就已经同这些流民说过了，但是不到最后真正入住，谁知道这是不是吊着他们好好干活的假萝卜呢。虽然这谢大官人是个善人，流民们倾向于相信他，但不免心底嘀咕。
等到房子建成后，这种嘀咕便更深了，这房子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好，瞧着比他们乡间的富人家房子都要结实坚固，他们这些流民们何德何能能住到这样的好房子里。
所有水泥房子都已经落成后，黄午再次敲锣，召集所有人，包括田庄里原来的农人，开始按照谢时的安排分配平房入住。谢时虽然建房子的初衷是为了安置这些流民，但是总不能亏待了原来的田庄农户，因此在修建房子时便打算好了，若是原有的农户们意愿搬入新的水泥房子，同样批准，至于空出来的老房子便用作厨房和库房等。
黄午根据流民和农户们自个儿的意愿，一一分好，拖家带口的一家子人便住一间小平房，在男女分开的基础上，大的平房用来安置孤家寡人的流民，最后只剩下老人和一些孤儿没有着落。
不少小孩子都露出了忐忑的神情，唯恐自己被再度抛弃，老人活到这个岁数，则大多已然认命，神色漠然。黄午高声道：“接下来，宣布老人和一些小孩的住处。咱们主家谢大官人仁善好施，关怀孤寡，特设立养济院，凡有单老孤稚不能自理者，皆可收入养济院，赡给衣食住宿，每令周足，以终其身！”
“你们这批流民中的老人和孤儿是养济院的第一批入住者，后续可能也还会有其他人，这养济院就在离田庄最远的那块地儿，也是我们这次建造的那栋三进的大平房里。其余人各自安排，念到名字的老人和孤儿便跟着我走。”
靠近田庄边缘的那栋三进房子，不少流民原先都以为那是修给主家的房子，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作为养济院，专门收留无人赡养的老人和小孩的！这谢大官人莫不真是菩萨下凡，竟愿施如此善举！这养济院从前可是只有皇家和官府才会开设的存在。
老人和孤儿被安排到了养济院，黄午还按照谢时的吩咐，从流民和原来的农户中，挑选出几个手脚和品行都不错，平日里尊老爱幼的妇人，安排到了养济院，领一些月俸照顾里头的老人孤儿，带着女儿阿苹的王氏便是其中一位，负责给养济院的老人孩子裁剪和缝补衣服。
这些老人孤儿也不是什么都不需要干，坐等着谢时养活。养济院里设有学堂，谢时出钱请了几位乡间私塾夫子来给这些孩子上课，这些孩子还需要打理好自己之外，帮忙清扫养济院。老人们也需要力所能及地干一些手工活，额外增加养济院的收入。
虽然不是白吃白住，但这些能入住养济院、从此以后无需再漂泊的老人孤儿，却是心存天大的感激，有不少人都偷偷地给谢时立了长生牌。
水泥房子建成后，流民们被重新分配了工作，有些擅长农事的青壮便固定在田地干活，体弱或是不擅农活的便纳入后勤，一些在拌水泥建房子时表现突出的人，便组成了施工队。仿佛玩经营游戏上瘾的谢时如今拥有了水泥，便再也瞧不上过去的泥土路和旱厕了，房子建好后，基建还没完全结束，在人们经常走动的田间主干道上，刚刚招编的施工队便开始了铺路作业，待铺完路之后，等待他们的还有新式的厕所，或许还有谢时突如其来的其他点子……
此时两人走在已经干了的水泥道上，鞋履底下干干净净，不沾泥土，韩伋可以想见，若是车马跑在这样平坦的大道上，速度肯定比从前快上一倍不止，且造价低廉，此乃真正的国之利器也。
韩伋想了想，问身边的人：“阿时以为，这天下何如？”
正感叹水泥路就是好走的谢时不明就里，却还是如实道：“王朝将崩，又是新一轮的群雄逐鹿，问鼎中原。”
韩伋早已料到了他的回答，但却被他的胆大发言惊了一瞬，他再问：“那阿时以为，什么样的人能成为这天下之主？”
谢时想想那历史上夺得了天下的朱重八，再过两年也要加入到某香军将军麾下，展开他龙傲天的一生了。谢时不知道，历史是否会再次重演，作为不入棋局者，他此刻只道：“谁当都有可能，路边乞儿一旦机遇来了，都有可能登顶皇位，但唯有将百姓放在心上的，忧百姓之忧，乐百姓之乐，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吧。”
谢时正想岔开这个略有些沉重的话题，就见到远处的齐俟见到他俩，快步朝这里走来，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便也没有听到身后的男人低低应了一个“好”字。
齐俟上前行礼，谢时替他邀功，“齐教习恪尽职守，日日守在营地边上，夜间也派人巡视，多亏了他和其他一些壮士，这上百号流民才安安分分安顿下来，无人敢作妖。”
韩伋看了他一眼，道：“辛苦了，齐四。”
齐俟躬身道：“这点小活，不敢担主上这句辛苦，且谢公子安排妥当，我们只是从旁辅助罢了。”
谢时对韩伋道：“如今流民之事也已妥善安排好，齐教习再留在此地，便有些大材小用了。山长可另有其他安排？”
韩伋同谢时商量后，便让齐俟留下十人在此驻守，他和其余人等便回书院去，另有要事吩咐。齐俟自然应下，退下去安排人。

第37章
清醴堂的菜单被换了这一消息，在第一位学子发现之后，便火速传遍了整个书院。不少清醴堂奶茶忠实拥趸的学子心慌慌，甫一下课，也顾不得去食堂抢饭，而是第一时间奔赴清醴堂查探情况。
入内一看，才发现，原本颇有几分趣味的菜单板上如今已然焕然一新，细细一瞧，不少制作时需要用到寒冰的冰饮全被撤了下去，就连傅囿最爱的芒芒甘露也因为如今已过了芒果的季节而下架了。学子问那当值的店员，那帮工解释道：“谢厨说了，如今白露将至，再喝冰冷之物于身体有碍，容易得风寒，为了小先生们的健康着想，谢厨才重新制定了堂内的饮品菜单。”
那提问的学子一听是谢厨的决定，自然不好再多强求，虽然他觉得乐县地处南地，如今仍未感到真正秋意，但谁让如今除了山长，在学生中间，谢厨最大呢！谢先生如今可忙着呢，有的吃就不错了，要不然回头人家一个不高兴就跑去干别的事儿了，就比如之前，听闻谢先生偶遇一群流民，可怜其遭遇，特意将其收拢安置在自家田庄，那十几日，书院食堂的菜色就没变过，而且再也没有同窗幸运抢到谢厨亲手做的吃食。
还是后来书院来了一位秦大家，谢先生为了招待客人，置办了一席岭南美食，研发了新菜，食堂才上了新的菜色。
那店员问道：“如今店里头上新了芋泥热饮，豆乳茶浆，小先生可要试一试？”
“各给少爷我来上一杯。”被问到的学子还未回话，就见同样穿着蓝白学子襕衫，腰上却足足挂了三条环佩，以至于走起路来环佩交响的一男子匆匆而来，高声朝堂内店员道。此人未到，声先至之人正是从榕山书院转学来到东沧书院的王灏。
王灏虽是因自热锅慕名而来，来到书院后，却发现这书院的学生竟然不仅要早起晨练，还不许带奴仆随行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空有一身虚肉从未运动过的王大公子听闻，如遭雷劈，差点当场退学。然而等吃了一顿食堂后，原本还心心念念要收拾行囊回家的王大公子即刻便真香了。
被东沧书院的饭食完全征服的王大公子为了一口吃的，决定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留下求学。如此一来，王灏，一个每日晨练、读书全靠美食续命的奇男子，短短时日，便成了书院有名的奇葩。读书不见他有多刻苦，但论吃的，他却总是冲在第一线。
此时那问话的低年级学子也认得这位奇人，也不同他争，只是好心提醒道：“王兄一次点两杯，恐怕喝不完。不如一次点上一杯慢慢品尝，也免得浪费。”
好心的学子说完，店员便笑着同他道：“放心吧，这位王公子大肚能容，食量大得很，两杯对他来说只是小意思。”这位店员还记得这位王大公子第一次上他们清醴堂，开口便将他们店内的冰饮点了大半，可将他们吓了一跳。
他们店内的茶饮奶浆虽然面向书院学子，未曾定价太高，但因用料原因，价格也不便宜，因此普通的学子一般只会偶尔点上一杯解馋，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次点十几杯的。你问店员怎么知道人家不是买回去送同窗的？店员只能告诉你，这位王公子等不及他们全数制完冰饮再带走，而是一杯做好，他便在一旁喝着等下一杯……如此，几位店员愣是眼睁睁看他喝完了五六杯……
奇人呀！
——————————
试验田里，从盆钵里移栽到田里的稻苗们在谢时的精心呵护下，已经到了抽穗期，谢时在逐株观察记载后，便穿着一身适合农作的粗布麻衣，下了湿漉漉的水田，用花粉染色法和套袋自交的方法，小心地对田里的这些稻株精心地进行杂交的操作，如此等到结实后，便可以等到培育的结果。
往常无事便会在一旁帮忙或是观察的韩伋这几日不知为何，很少见到，怕谢时担心，还专程让人送了封信过来，让他不要误会和担忧。就连岑羽也是忙得不见人影，有几次谢时在书院中见到他，也是神色匆匆，只打了招呼。
过了几日，忙完田事的谢时才知道，原来连月来，不仅中原黄河中下游一带，各州各路都有人叛乱。先是颍州青莲教聚十万众造反，仿佛一个号角，天下群雄竞出，南方蕲、黄之地也揭竿而起，聚众起义，如今距离福州快马不过两日路程的蕲州已被攻下。
正如韩伋此前所料，越来越多的流民或是无田可耕，或是为躲避战乱，南下逃难到福州等地。谢时这两日忙于试验田，众人没去打扰他，等到他回神的时候，事态已然失去了控制。不，准确来说，失去了控制的是乐县的官府。
数日前，得知西北边的蕲州被乱军攻下，身为乐县县令的范尧虽然心中有几分担忧忐忑，但他又想到，天塌了还有顶头上的大人们顶着，轮不到他一介小官来担心。范县令便也继续高枕无忧地享乐，盘算着今年从哪里多收点孝敬银子花。然而这范县令卸下担忧不到半天，便有麻烦事找上门来了。
翌日，范尧衣衫不整，浑身酒气，伸着懒腰从屋内慢慢走出，便见一直同他有些龃龉的县丞竟然慌慌张张地上门求助，“县令大人，不好了，出事了！城门要被攻破了！”
范尧原本还想摆一摆架子，晾晾他，然而听到后半句，却是魂飞天外，吓得差点没尿裤子，“怎、怎么回事？！乱军打到我们这来了？！哪里来的乱军？”难道他得到的消息不对，叛乱的不是蕲州？
“那还等什么？！快逃啊！”范尧急匆匆就要往自己的金库去，还边让下人去准备出逃的车马，唯恐城门一破，被乱军祭了天。
“大人，不是，不是乱军！”等满头大汗的李县丞将事情原委一说，范尧才大大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他怒斥道：“李大人下次莫要如此危言耸听，不过区区一群流民围着，如何能破得了城？！”
李县丞急急争辩道：“县令大人，此次事态非同一般，并非此前一般仅上百号人，属下去城门观察过，城门底下好几百号人围着，都争着嚷着要进城！而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啊！属下以为，大人还是请求州府援助为妥啊！”
一听有好几百号人，饶是不把县丞的话当回事的范尧也怕了，毕竟乐县仅配备有上百个守卫，若是流民再多，怕是顶不住这群饿疯了的人。他气急败坏地低声咒骂：“那群吃得肥头油脑的官员是怎么办事的，放任这些流民到处跑，这不是祸害我们嘛！”
县丞六神无主，范尧好歹按捺住了慌乱的心情，快马加鞭送信去府城，请求镇压流民的兵力支援。
范县令身边有位师爷，帮范尧写完求救信后，心中犹有些不忍，便迟疑问道，“大人何不开粮放仓，救济这群流民，若是一味镇压，岂不适得其反？”
范尧阴沉沉的三角眼一撇，看了他一眼，道：“师爷倒是好心，不如范某这县令之位不当了，让给你来当？”
师爷闻言惊出一身冷汗，赶紧下跪直言不敢。范尧冷哼一声，双手放在背后，大腹便便地走了。真收拢了这些流民又有何用，到时这些治民政绩还不是给了上峰，他又不能升官发财往上走，再说了，谁出这一笔粮食和金银呢？
可惜，打着小算盘的范尧没有想到，如今不止乐县，福州各县或多或少，皆有流民，只是因乐县交通便利，乃四通八达之地，逃难至此的流民最多而已。州府掌兵权的达鲁花赤并不愿多管闲事，终日耽于享乐的他也不了解外头真正的形势，还以为流民的情况还是如同前几次一般。
他看也不看州尹的陈情，只派了几百号兵士镇压驱赶了府城外头的流民。然而源源不断的流民四处游荡，反而分散到了各县。
很快，饥寒交迫的流民失去了理智，和县城的守卫起了冲突，眼看着就要破开城门。得到城门不保消息的范尧慌慌张张收拾好钱财和细软，就要举家弃城而逃，然而等他匆匆出了衙门，便发现往日里的下属和同僚一个个皆被羁押跪倒在地，府门前，为首的男子玄袍高冠，立于马背上的宽背挺直，声音如同天外传来，“范县令这是要去哪？”
无所作为且打算逃走的乐县官员，在被逼着交出县衙文书和官印后，便一个个被韩伋下令押入牢里，等候查阅罪证后再依罪发落。韩伋带着手下人正式接管了乐县，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城门，和外头等着接应主上的数千韩家军士一起，将流民团团围住。饥饿且无武器的流民军自然无法同披坚执锐的韩家军相比，很快便投降。这一场还未开始便因实力差距过大而结束的冲突，因着韩伋的命令，流民中并没有除了践踏之外的伤亡。
谢时得知消息的时候，恍如梦中，他声音轻飘飘地问，“你说，谁接管了乐县来着？”
对面的岑羽颇有种多年夙愿达成的意气风发，他大笑着又同谢时重复了一遍：“主上如今已经接管了乐县，招安了周围的流民，乐县安矣！”
谢时这次确信自己没有耳聋，听得不能再清楚了，但越是如此，反而越怀疑自己不是在田里干了两天活，而是直接在山上呆了好几年，一下山，世界都变了。东沧书院原来不是普普通通一个书院吗？怎么好好的山长现在眼看着有造反的趋势？
谢时捋了捋思路，原来是北方战乱加剧，难民四处流离，乐县的县衙一干官员不愿接纳这群乱民，也不愿布施，妥善安置，反而死守城门，派兵驱逐，因此被惹怒的上千流民一股劲冲了，差点就要搞出城破的局面。为了城中的百姓和书院的安危，韩伋只好带着韩氏部曲缉拿了县令等一干人等，再招安了流民，解了乐县的危机。
“如今那些流民如何安置？”虽然这些人在攻城这事上做得不对，但人在生死关头，哪还管得了这些，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眼下这上千人的妥善安顿对于接管乐县的韩伋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一关，若是处理不好，恐怕会再次引发动乱。
岑羽老神在在道：“放心，主上按照你之前的方法，将人分配去建水泥房子了，等房子建好了，还得去铺水泥路挖沟渠，反正接下来有大把活干呢，只要有活干，那些流民就有的吃，心自然就不慌。”
谢时乐了：“看来以工代赈这招你们学得很好嘛！”
岑羽摸了摸下巴，“以工代赈？探微你这四字倒是总结得很到位。”
谢时原本以为出了这么大事，书院的学生会慌乱不已，结果等问了韩宁，才知道这些孩子一个个都认为自家山长此举简直有如天神下凡，神勇无比，不仅护住了全县百姓，还招安了流民，一个个如今都成了山长的脑残粉，崇拜得双眼放光。还有一些热血上头的学子打算组织着同窗去帮忙施粥哩。
谢时恨不得给这些不识天高地厚的小屁孩一人一个脑袋瓜子，然而等看到韩宁同样亮晶晶的小眼神，不禁笑道：“宁哥儿也想去？不怕被你小叔知道了，教训你？”
韩宁重重点头，“不怕！”
施粥自然是不用这些小屁孩去帮忙的，但却不失为一个教育学生的好机会。谢时同岑羽提了一嘴，没想到岑羽竟然同意还安排了一些学生去见识见识。正好谢时也想去城里衙门看看，是否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便也和这群学生一同离开书院，下了山。
谢时发现，岑羽还是很有分寸的，这些学生大多都是接近成年或是已成年的甲级学生，今年秋闱中举的几位更是全数在列，想来安排他们来帮忙一趟，也有体察民情，劝诫他们将来登科进士后，牢记民生之苦的用意。
不过一群成年人里头，却是混了一个年纪小了些的韩宁。岑羽也是被这小主子也烦得，只能答应他，还将他安排在谢时身边，劳烦他看顾，谢时点头应下，叮嘱他要牢牢跟着自己，不可以私自走散，韩宁小脸严肃地点头，此后果然半步不离他。
谢时和这些学生先是来到了韩伋安置这些难民的郊外田庄，巧合的是，安置的地方离谢家田庄不远，但这可能也是谢家田庄原本就属于韩家的缘故。只是比起谢时的百亩田庄，韩家的田庄便大得多了，此时田庄里热火朝天，到处都是衣衫褴褛却干劲十足的流民。
等到了饭点，锣鼓一敲，所有人蜂拥到了打饭的地方，有军士高喊：“排队排队！一个个都给我排好队，人人都有，不要挤，若是不排好队，谁都不给饭吃！”这样连喊了两遍，这群流民才乖乖排好队来打饭。
书院的学生被安排到了给这些人打饭，半天下来，手累是其次，这些枯瘦如柴的难民的样子却是深深烙印在他们心中。他们不禁开始在心中反问，若是真能为官，他们能在这样的乱世下，为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做些什么呢？
乐县遭此风波，不复往日的繁华热闹，但也不至于萧条，谢时带着韩宁，在一位韩家部曲的带领下，入到县衙内部。
正批阅文书的韩伋闻声抬头，有些讶异，“阿时怎么来了？”
谢时打量了他全身，笑道：“往日里不曾见过你如此不修边幅，可是不眠不夜连轴转了几日？”此时的韩伋虽然依旧冷峻挺拔，面色从容，但从有些发青的眼下和下巴冒出的轻微胡渣便可以看出他的辛苦。
韩伋摇头，“还好，都是一些衙门琐事，只要安顿好了难民和城中百姓，乐县便会重新安宁稳定下来。”
谢时朝他示意，“瞧瞧，还有谁来了？”
韩伋这才注意到，谢时身后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韩宁见小叔终于注意到了自己，才出声行礼：“阿宁见过小叔，请小叔安。”
韩伋声音不复方才的温和，问道：“阿宁怎么来了？”
谢时赶紧跟人家长解释：“书院的一些学生听闻山长事迹，皆深受震动，想要去帮忙施粥，阿宁也跟着去帮忙了，正好我要来寻你，便带着一起来见你一面。”说完，他又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这有吃食吗？我看阿宁中午吃的不多，让他再去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吧。”
韩伋这才没再追问，喊了人来带着韩宁下去吃点心。
等韩宁走后，韩伋朝谢时道：“你不该惯着他。”
谢时笑道：“我可没惯着他，再说了，让孩子多见见世面也好。”
说完孩子的事，谢时问道：“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韩伋还真的有一事需要谢时帮忙，“现如今正值秋天，流民中有不少人得了风寒，还有些腹泻，我观阿时收留的难民中，身体皆康健，未有疫病发生，不知可是有预防之法？”
谢时一拍脑袋，竟把这事给忘了，“我当初头三天给那些流民吃的是一些治疗胃虚的药膳粥，都是一些简单的法子，我等下抄给你……算了，我再亲自去一趟安置营地的后厨教教他们，最重要的是，我让他们每天灌一碗凉茶。凉茶一来可以预防风寒，清热解毒，还能缓解这些人的水土不服之症。不过，对于那些还没得风寒的人，这凉茶可以喝，对于那些已经得了风寒的人，却是不宜灌入了。”韩伋记下，打算等下便让人安排下去，给如今还未有发病之症的人发放凉茶。
谢时还想起一事，“我见流民中有一些老人、小孩，若是有寡老或是孤儿，可将其送往我那田庄的养济院处，如今那里尚有空房，会有人照料他们的。”
韩伋却是担心如此一来，谢时会有很大负担，思量了一番道：“如养济院这般的安置福利，本应由官府出面承担，前任县令无所作为，置之不顾，如今乐县由我暂管，之后我会每月批一批粮食给养济院，如此也好减轻阿时的负担。”
谢时见他说到这，不禁顿了顿，将心中连日来的疑惑问出，“韩兄接下来打算如何？”
韩伋要说反，其实也不算，他并没有如同颍州的香军和蕲州的乱军一般，打出造反的旗帜，他只是在危难之际，力挽狂澜，在上，惩治了贪官污吏，往下，护住了一城百姓，还安抚了流民，于情于理，都站在大义上，若是州府将韩伋的事迹上报给朝廷，说不定还能得一个仁人义士的嘉奖。但这一切都要看韩伋接下来如何做，是否会去信府城，让朝廷再调派官员下来接管乐县。
韩伋却是好以整暇地看着他，淡淡问道：“阿时以为我该如何做呢？”
谢时：……
谢时麻爪了，他忽然想起他某天深夜看的一本无名道士写的书，想到那一句“天降紫薇星”的批语……
谢时：诶，我那神书放哪了？
韩伋见对面人的神情仿佛凝固了，一向内敛寡言的男人难得笑得肆意：“阿时觉得我不应该这般做吗？”
谢时闻言，摇头，也不知自己的心情如何，反正就是起起落落起起，没点着处，他难得磕绊：“我也不知道，就是，你为何突然便决议起事了呢？”谢时都不提造反二字，总觉得这两个字用在韩伋身上怪怪的，仿佛韩伋是什么乱臣贼子一样。
韩伋却是摇头，“并非突然起意，阿时，于我而言，是蓄谋已久。”
谢时惊呆了……所以他一直以来以为的普普通通的书院，其实是反贼大本营不成？天知道，他只是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厨子，人生目标是成为逍遥闲散人来着，所以造反这事，到底是怎么不知不觉，跟他扯上关系的？
见谢时久久不言，韩伋轻声道：“阿时吓到了吗？”
谢时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被韩伋话中之意吓到，他点了点头，“韩兄所言，于时而言，确实惊讶。”
韩伋追问：“那阿时如今知道了我要作何，可是要同伋划清界限？”
谢时闻言，沉思许久，屋内的气氛有些凝滞，韩伋没有再问，许久，久到韩伋以为谢时是默认的姿态，却见谢时轻轻摇头：“我或许有些奇怪，但初闻韩兄的打算，只是惊讶，心下细细想来，却并未有绝交之意，而是在思索，若是韩兄这般为人登顶，是否有利于福泽苍生，是否能成为明君之主？”
谢时反问韩伋，声音是难得的肃然，几近质问：“韩伋，你会是真正的天下之主吗？”

第38章
韩伋曾问过谢时，何人能当这天下之主。当时谢时并不知其打算，他的回答是，真正的天下之主是以民为基，忧百姓之忧，乐百姓之乐之人。如今谢时质问接管了乐县的韩伋，他会不会是真正的天下之主，实则是在质问他，若是他日，他韩伋荣登九鼎至尊之位，能否做得了他所说的明君。
若是旁人问起，韩伋不会理会，毕竟这天下，不是谁都有资格问他这个问题，他的宏愿他的抱负，无需他人理解，也无需向他人倾诉，即便是一心追随他的下属，都没有这个荣幸。
但谢时此时发问，韩伋却是并未感到丝毫冒犯。他心知，如谢时这般至纯至善、无欲无求之人，你若要拉他入伙，用高官权力、金银财宝、名望地位这些寻常人皆迫切渴望的东西是无法打动他的，纯粹是无用之功，唯有心中有天下苍生的主公，才能获得他的追随罢。
韩伋丝毫不敷衍，也不回避，他来到谢时身边，朝他伸出手，邀请道：“伋愿用此生所为，来成就阿时心中的明君之主。那阿时，可愿从旁监督？”
谢时看着他伸出的手，往上，望入韩伋的眼底，那双眼因长长的睫羽遮住，而有些深邃看不清神色，谢时很少见到男子有这样长的睫毛，但是却丝毫不显女相，反而愈发显得神秘深沉，这长长的睫毛仿佛是一道封印，揭开后，便会被沉沉青影下的如狮如豹的狩猎眼神锁定。
此时，那双望向谢时的眼睛挥去了往日的锐利和淡漠，奇异明亮的星眸中，只余下坚定，诚实，在向他许下郑重承诺，同时在邀他并肩前行。
谢时内心挣扎，犹豫不决。他回想起自己刚穿越时，因前世倒霉透顶，孑孓一生，这辈子去掉带来“倒霉不幸”的阴阳体质，从此可以当一个正常人后，他心中便只有蜗居于书院食堂，平日里钻研美食，当一逍遥闲散人的志向，顶多再发挥发挥自己的专业所学，为天下百姓带来增产的良种。喁细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他不知不觉便和韩伋成为了知交好友。谢时前世因“体质”原因，不敢靠近别人，生怕给别人带来不幸和灾祸，因此也从未有亲近之交，没想到这辈子放松下来，正常交友，交到的第一个好友便是立志造反的乱臣贼子！其余的几个亲近的朋友还是这造反的党羽！这日子可真的是刺激得很。
如今好友兼乱臣贼子还诚心邀请他一起加入造反大业，是拒绝之后继续咸鱼，还是加入同流合污一起打天下，这对谢时来说绝非是短短几息之间就能做出的抉择。韩伋也知道，因此他只是提出邀请，并没有要谢时立刻给出答案。两人暂且按下此事不提。
韩伋目前办公之所不是在县衙，而是在县衙后的县令府邸，相比起年久失修、破烂到连年漏雨的县衙门，县令府可谓是画栋雕梁，丹楹刻桷，穷尽雕丽，甚至这府中还有一座园林，园子中间筑有三层高的一座戏楼，管中窥豹，可见平日里这位范县令是如何榨取民脂民膏挪为己用的。
园子里奇花异草，还移栽了不少名贵树木，民间有谚，“七月红枣八月梨，九月柿子赶上集”，如今白露将至，正是秋露凝霜，柿子结果的时节。这县令府的园子里便栽有两棵高逾五丈的柿子树，估计这位范县令是位讲究风水之人，在园子里种这些，也是为了取“好事成双”“红红火火”的好意头。
此时树上朱果累累，灿若霜枫，谢时走近细细观察，发现这竟然还是东陵名种朱红盖柿，想来是耗费重本，从中原燕地不远千里运来的，而且还以黑枣嫁接枝条，此时这柿子结的果实大多硕大且朱红，可惜今年的甜美柿子原主人范县令是品尝不到了。
谢时对这两棵柿子树结的果子可谓垂涎三尺，在征求韩伋同意后，韩伋直接给他找了几个人，配合他开始爬树摘柿子。或许是南方温暖气候，此时树上的柿子的皮已微微发黄，正是成熟到不需要放置促熟的地步了。
树上的军士还在帮忙摘，树下守着箩筐的谢时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将柿蒂慢慢取下，用清水洗净，轻轻咬开薄皮，汁水迸发，吮浆哜肉，如饮甘蜜，滑入喉间，涤清秋燥。
谢时方才同韩伋说话，便注意到，这人有些微咳，唇上还有些起皮，猜想是体内有秋燥，加上没休息好，谢时让人洗了一盘柿子给还在奋战的韩伋送去。剩下的这些柿子也耐不住久放，谢时便做主做了柿饼和柿霜糖。
柿饼是储存新鲜柿子不坏的常见方法，做法也寻常又简单，去皮的柿子压扁了，整整齐齐摆放在竹筛上，寻一风和日丽，骄阳正烈的日子，风干和日晒至半干，而后取下放进坛子里压紧捂着，等柿子内里的糖分渐渐渗透出来在表面形成结晶，也就是柿子饼外表常见的那层白霜，才可品尝。
柿饼是一种需要光阴参与酝酿的吃食，只能慢慢等待，不过柿子除了生吃、晒成饼子外，还有另一种吃法，那就是入馔熟吃。
韩伋到了午时，正想邀仍在范府采摘柿果的谢时一同用些下午茶，让下人去寻他，却遍寻许久，才发现他是躲在了厨房里头折腾新的吃食。韩伋挥手，让前来禀告的仆从下去，自己信步来到不曾踏入的县令府邸后厨。
谢时正好指点完韩家的厨子，让他做出了满意的吃食，见到韩伋到来，仿佛之前两人的对峙不存在般，眉开眼笑道：“韩兄来得正好，来试试刚出炉的流心柿饼，第一次做，不知味道如何。”
“阿时到哪，哪便有美食。”
这所谓流心柿饼是谢时在吃家唐鲁孙先生书中看到的做法，用柿浆做馅的饼，大部分人应该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尝到了。去了皮红透透的柿肉和鸡蛋混在一起，再加入些许甜栗子磨成的栗子粉，滋味更绝，三者混合和成面，而后擀成厚薄适中的面皮。
包裹的馅料除了去了皮的核桃、杏仁、冰糖这些，还有青梅切成的青丝，用糖腌入味，压碎了便是一味传统糕点中常用到的馅儿，虽不起眼却增添了几丝酸意，中和过甜的内馅。
面皮包入甜馅，压成扁扁的形状，在略施薄油的平锅里两面烙熟，趁着热气，咬上一口，芬芳如桂，香浓味永，真可谓神仙隽品。谢时细细吃完一个，手指上流了一点甜浆，甚至有些想舔干净的冲动，回头见韩伋，好家伙，人家已经是拿着第五个饼在吃了。
谢时问他：“味道如何？”
韩伋吃完第五个饼子，道：“好吃，比生柿子还好吃。”可以说是非常淳朴的赞美了，但谢时知道“好吃”二字就是韩伋对于食物的最高评价了，其余的从他已经拿起第六个流心柿饼开始吃就知道了。
谢时同他商量，其实也是汇报剩下柿子的去处，“我看那两棵柿子树果子结得太多，怕是吃不完，放着会烂掉也可惜，不如给你留两筐新鲜着吃，你再赏些给底下人，剩下的柿子我给你做成柿饼和柿霜糖，我瞧你有些咳嗽，本以为是秋燥，方才问过周管事，才知道你这是旧疾，秋日更甚。柿霜糖有止咳消炎功效，到时每日三片，想必便能缓解你的秋咳。”
柿霜糖，顾名思义，是用柿饼捂出来的外表那层糖霜制成的糖片，《本草纲目》记载，柿霜，乃柿精.液，入肺病上焦，药尤佳。谢时从前认识的一位教授，同时也是导师的好友，老人家患有喉炎，便随身带着这柿霜糖，圆圆的黄棕色的小薄片，有点像润喉糖，吃下去后，也同润喉糖一样，冰冰凉凉，入口即化，对治疗喉炎有奇效。
这些柿霜糖是那位教授的夫人每年亲自做的，谢时有一阵去帮这位老教授整理资料，顺便找些自己需要用到的文献，便恰好遇到了这位可亲可爱的夫人做柿霜糖，晒好的柿饼打霜、澄缸、熬霜、定型、晾片。谢时见老人家辛苦，便顺手帮了几次忙，结果愣是被老夫人拉着传授了这快失传的做法，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谢时的好意，韩伋自然无不应，点头，“任凭阿时做主。”
————————————
谢家田庄，黄午哼着小曲儿，美滋滋地在田埂上监督稻田水塘放水，旁边，一群拿着锄头的老农也在聊天。
“这一季的稻子长得真好，抵得过往年最好的年岁里上等田种出来的稻株了，想必今年咱能过个丰收年哩！”
“是呀，也真是奇了怪了，这田往年不都是咱在种，怎么就没有今年这样的好长势，今年的年岁光景也只能说一般，还比不上去年，我看隔壁田庄的稻子样子也就跟往年的长势差不多。”
一旁的黄午插入话题，“还能是为什么？咱家的田稻子长得这么好，当然是主家的功劳了。你以为一开始那些石灰还有粗枝烂叶沤的肥撒地里真是在装神弄鬼地祭天？还有后来，每个水稻生长时期，主家吩咐施的那些穗肥，作用可都大着呢。就不说这些肥，咱下半年新换上的深耕犁也有些用处呢，咱这田犁得多好！”
其他的老农细细一想，好似就是这个道理，往年他们只知道埋头苦作，倒没有注意到这稻子的不同时期还需要施不同肥，更没有沤绿肥之说，平白浪费了秸秆这些好东西。
黄午老神在在道：“瞧着吧，就这势头，咱今年水稻的收成绝对是这十里八村头一份，大伙好好干，肯定都能过个好年，主家还说要给咱发棉衣呢！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北边战乱，可不要打到咱南地来，听说距离咱福州不远的蕲州就有人造反了，害得这会流民全往咱这跑。”
几位老农也忧心忡忡，一人道：“可不是，这都是什么事儿，好不容易过了几十年安生日子，结果又乱了，黄管事，你说咱乐县可会有乱军打过来？”
黄午也担忧，不过他还是安慰底下的人，“放心吧，你没听说吗？范尧那群不作为的狗官如今已经被韩大官人下了牢里，如今接管乐县的是韩家的人，还有韩家的上千家兵镇守着呢，那群作乱的流民也被安抚下来，就在咱附近不远的韩家田庄干活换吃的呢！韩大官人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嘛，只要有他在乐县一日，就如同定海神针，咱乐县的百姓就可以高枕无忧。”
谢家田庄前身本就是韩家的庄子之一，前任主家便是韩家，受其庇佑，如今提起韩伋这位前任家主，仍是敬畏推崇。周围听到这话的老农们果然放下心来，“韩家是难得的仁善大户，从未听过他们欺压百姓的事儿，还一直接济贫苦百姓，这一任的家主更是如此，当年我老家遭了灾，被迫逃荒到这里，便是韩家收留安顿在田庄里，才活了下来。”
也有人担心，“也不知道朝廷接下来会再派个什么样的县令来接管咱乐县，若是还是范尧那些吃民脂民膏的贪官，我倒宁愿仍是韩大官人管着哩！”
“你小点声！这是能说的话吗？不过你这话说得也对，还不如让韩家主一直接管呢，听说那些流民，从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如今呢，也跟咱主家之前安置的人一样，有衣有吃，还一样在建水泥房子，到时候建成便搬进去呢！换成原先的范狗官，你看他会不会施舍他们一粒米！”
“果然，韩家家主同咱主家都是大善人呐，只要有他们在，咱乐县就会一直安宁，我今天回去要让我家媳妇给佛祖烧一炷香，让佛祖保佑朝廷不要这么快派新的县令下来，就让韩大官人接管着吧！”
“俺回去也去给佛祖上香，顺便再给俺主家的长生牌上柱香。”
“你家里也立了主家的长生牌？”
被问到的农户挠了挠头，憨憨一笑道：“俺见那些流民立了谢官人的长生牌在家，心想俺也受家主照拂庇佑，遇到这样不压榨还担心咱们秋收劳累的好主家也是烧了高香才有，便也在家中立了一个，可得让菩萨保佑俺们谢官人长命百岁才行。”
其他农人纷纷附和：“是这个理！”
福州府城，收到乐县消息的州尹虞先惊得摔了手上的琉璃茶杯，“你说什么？韩家接管了乐县？”
“何时发生的事情？原本的县令范尧他们那些人呢？乐县发生了何事你给本官细细说来！”
传信的是乐县隔壁长宁县县令派来的，长宁县令同范尧乃姻亲关系，自然不能见死不救，况且他见乐县沦陷，害怕下一个遭殃的便是自己，赶紧马不停蹄地让人来府城告信。
那信使按照县令大人交代的一五一十说了，“大人，乐县县令原本按照大人您的吩咐，闭城不出，驱赶那些流民，哪知道那些饿疯了的流民胆大包天，竟然集结上千人冲击城门！那韩家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竟然将乐县的县令抓了起来，开城门迎接那些流民！如今乐县的县令班子全数官员皆被关在狱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大人，这韩家莫不是要造反不成？！”
长宁县县令本是打着让府城派兵去解救范尧他们，顺便惩治那韩家，结果没料到，上首的虞府尹一听，却反而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怒斥道：“胡言乱语！分明是那范尧渎职在先，韩家为了乐县百姓的安危，才暂时接管了乐县，安抚了流民，乃一大功绩，何来造反一说！”倒是全然忘记了自己吩咐下去的命令。
被踹了一脚的信使懵了，这跟县令大人预想的情况怎么不一样？这长乐县的县令初来乍到，到任不过一年，还未摸清楚在福州甚至是东南地区韩家的地位。韩家从前朝末年开始，以商贾发家，而后入仕经营官场，如今百余年过去，韩家早已成为雄霸一方的东南望族，毫不夸张的说，韩家的脚一踩，整个东南官场和商界都有反应。
也就是这一代的韩家家主不知为何，并不入仕，也不经商，反而成了一代巨儒李叔頫的关门弟子，去了一所书院当山长，着实低调让人摸不着头脑，直到两年前的虞州尹到任福州，探查之下，才发现这位历代最不起眼的韩家家主竟就在乐县窝着呢！于是到任的时候他还去拜访过，不过韩家家主对他不温不热的，他虽心中恼怒，但也只能作罢。
受到冷遇的虞府尹回去查了乐县的文书资料才得知的，前任州尹不知为何同韩家不和，因此连带着韩家家主为山长的东沧书院也不受官府扶持，就连学田都被做了手脚，虞怀自个为自己的冷遇找到了理由，还以为这是韩家在迁怒，只好作罢，另寻机会。
这前任州尹同韩家不和，虞府尹却不然，他巴不得攀上韩家这棵大树，好捞一笔肥水呢，运气来了还能借着力往上走呢。如今来了机会，虞怀立马便向乐县去了一封信。这封加急的信是送到韩伋手上的，他拆开一看，一目十行，而后挑了挑眉。
一旁等候的邱直见主上久不发声，忍不住问道：“主上，虞怀那厮信上说了什么？可有说要任命新的县令到此？”
韩伋将虞怀的信递给他，邱直看完，笑了，朝韩伋拱手道：“不出主上所料，这虞怀老谋深算着呢，这次主动示好，是想借着这次机会，从韩家手里要好处呢。”
虞怀信上所言，大致之意便是夸赞了一番韩伋的力挽狂澜的义举，并表示乐县原先的官员们不顾百姓，弃城而逃，罪有应得，即日便会派人来羁押到府城问罪，至于这乐县县令之位，这虞怀也是精明，为了示好，也为了不得罪韩家，竟主动表示要委任于韩伋。随着送信的信使一同到来的竟然是乐县的县令官印和任命文书！
这一切都在韩伋的意料之中，他道：“那便给虞府尹送一份重礼过去，以示酬谢。”这重礼也是真重，足足一箱子白银，重到需要四个人才能抬起来。而数千两白银，为韩伋买一个光明正大接管乐县的身份，绝对是物有所值，当然也是九牛一毛。
于是很快，乐县所有百姓便都知道，乐县的县令换了人，这新任命的县令竟然便是临时接管乐县，护得一城百姓安危，如今最得民心的韩家家主！几乎所有普通的乐县老百姓都欢欣鼓舞，唯有城中的富户心中颇有些微词，他们担心韩伋接任县令，自家的生意会收到韩家的压迫，有不少富户都开始谋划着去往隔壁长乐县。
在明面上过了明路的韩伋开始大刀阔斧，开始以乐县为中心进行谋划。首先开始的便是基建，这还是受到了谢时的影响，如今谢家的田庄到处都是四通八达的水泥道路，就连茅厕都改成了水泥建筑。正好招揽的流民们已经建完了安置他们的水泥房子，韩伋便开始派人去挖沟渠，修路，甚至还打算在城墙边角上建瞭望塔，谢时瞧着韩伋有把乐县打造成为营地堡垒的架势！
感情他还在这玩种田经营游戏，人家已经开始玩帝国与文明了……
感叹完的谢时收回关注，继续搞他的种田经营，勤勤恳恳地照顾试验田里的青苗苗，期待它们中有长出高产的新品种。
“听说探微你没有答应主上的邀请？”忙到脚不沾地的岑羽不知从何听到了消息，竟还抽空兴冲冲跑来问话，颇有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
谢时手上的动作顿住，一脸无语：“此等造反大事，入伙前难道不得好好考虑？”
岑羽好奇：“那你打算考虑什么？说来给为兄听听，我好帮你分析分析。”
谢时随口应付他，满嘴跑火车，“那不得考虑一下身家性命，万一造反失败的后果啊，还有就算万一真成了大业，那自古不还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故事嘛？”
岑羽道：“可你同主上不是知交好友，他的为人你还信不过不是？”
谢时摇头，“做哥们跟做下属能一样吗？就跟做山长跟做皇帝能一样吗？”
岑羽被他的话噎到了，他朝谢时竖起大拇指，“谢探微，我岑某人遇到过的天下最敢说之人，非你莫属。”
谢时回他，“我姑且把这当夸赞收下了。”

第39章
乐县城内，各大街头巷尾的茶馆一向是最热闹的地方，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走在路上，闲来无事渴了饿了，进茶馆歇一歇脚，叫上一壶粗茶，同进店叫卖的小贩们买几碟茶果，便可以同邻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闲话唠嗑上一下午。若是遇到什么大事发生，那茶馆的生意更是火热，便是不喝茶的百姓都会来凑上一脚，听听热闹和八卦，有时候椅子坐不下了，站着听人议论也行。
近日茶馆的生意便大多都是这种人多得挤不下地儿的情况，原是一则骇然听闻的消息传到了乐县。十月的时候，原本两月前在蕲州起事造反的叛军竟然连克蕲水，那叛军头领徐寿真自称为帝，如今在蕲水建国，国号为大梁！平头老百姓虽然也莫不吃惊这所谓大梁的消息，但更多是议论这乱军头领徐寿真是什么来头。
有一走南闯北的商贩神情中颇为与有荣焉，他道：“那叛军头领徐寿真我晓得！原跟我一样，是叛卖土布的小商贩，没想到如今我还是个买布的，他竟然成了皇帝大老爷了！”
周围人不信，有人嘘他，“说的跟真的一样，人家当皇帝的人怎么可能是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能见到的？”
那商贩见人不信他，急了，“他是蕲州罗田县人，同我是老乡，真的，我还见过他几次呢！”
有人不信，也有围观的人相信，好奇问道：“那叛军头领徐寿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有三头六臂，一看就跟咱们普通老百姓不一样？”
“是呀是呀，这人是不是出生的时候还跟唱戏的说的一样，有啥祥瑞，比如他娘怀胎两年才生下他，或者是有祥云降世，有没有，快跟我们说说！”
“来来来，仁兄，这是我刚点的茶果和清茶，您边喝边说！”
那商贩见这么多人捧场，不禁虚荣心膨胀得很，得意洋洋道：“倒是没有三头六臂，但是瞧着确实就是跟咱普通人不一样，此人啊，身长七尺，相貌堂堂，雄壮魁梧得很，且经常见义勇为，锄奸惩恶，因而身后总跟着一班弟兄，乡野间无人敢惹，乃一真壮士也。”
“那人家如今都飞黄腾达了，据说手下有好几十万兵呢，没准真能打到大都去，将头上的皇帝拽下去，自己坐上皇位呢！你要不要也去讨个官位当当？”后面的话说得小声，但不妨碍围观的大伙都听到了。
“就是，布商，以你们的老乡交情，说不定你去投靠人家，还能混得一个小官当当，到时候岂不是吃香的喝辣的！”
那布贩子却是清醒得很，别看他在这吹嘘自己同那乱军头领多熟，其实不过是同一个县出来的，听闻过他的事迹罢了，哪来的什么深厚交情，再说谁都知道这造反是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的事儿，他哪敢去呀，因此面对围观众人的怂恿也只打哈哈敷衍过去。
朝廷大事只能是平头老百姓的饭后谈资，总归这造反称帝的事情过于遥远，连谈资都显得轻描淡写，但另一件事关百姓自身利益的消息，却是让人们痛骂不已的同时，担忧不已，那就是盐价的攀升。
“这个月的盐价越来越夸张了，过去一斤盐二十斤米的价格，现在竟然足足翻了五倍，喊到了上百斤米的价格！”
“这些该死的盐贩子，怎么不去抢钱！”
有人有点门路，知道一些消息，“也不能全怪那些盐贩子，听说是上头又征了盐税，还把盐引的价格翻倍了，这盐引的价格翻倍，盐贩子的成本就翻倍了，再加上如今闹打战了，运盐不易，这卖到咱老百姓手里的盐自然价格就高了……”
“这肉可以不吃，可这盐可是一顿不吃身体就没力气啊，这可咋办呀！”
“只能咱自个勒紧裤腰带囤一些盐在家里了，要不然这战再打下去，盐只会越来越贵！”
“现在卖盐的店都没货了，就算手里头有钱，也不知道上哪里买去，忒是气人！”
听说西北边的蕲水县有人称帝了，这囤盐的风潮便愈演愈烈，甚至造成了哄抢的局面，这闹剧连在书院种田的谢时都知道了，起因便是他在食堂后厨同吴平讨论菜色，秋冬季节到了，谢时打算将食堂的菜色更换一轮，增加滋补热腾的菜色。吴平随口抱怨了一句，如今盐价暴涨的事情。
谢时嘴上说着我惜命我是佛系玩家，然而实际上，除了忙活试验田和食堂的事情外，一直暗戳戳关注韩伋那边的情况，一听到如今乐县乃至周围各县都有盐价虚高的苗头，自然担忧，回去静静思考了一下午，下了决定，找上了岑羽。
谢时走进堂内，便见岑羽正坐在案前，左手边翻着文书册子，右手手指翻飞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边上还有两个站着从旁协助的下属。一会，岑羽算完账，便取出一叠银钞装进钱袋，递给下属让他去付账。岑羽抬头见他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下，赶紧起身迎他，笑道：“探微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谢时见自己打断了人家的忙碌，有些不好意思，“要不等固安忙完手上的事情再招待我？”
岑羽直接挥手让两个下属下去，让小厮潘达儿上好茶，自个儿还不忘拿他那宝贝扇子扇风，对谢时摇头道：“这些琐事哪里比得上探微来找我重要，不急不急。”
两人在茶室面对面坐下，谢时才发现这人终于舍得换了他那常年不离身的羽扇，手里摇着竟然是一把洒金川扇儿，金光闪闪，熠熠生辉，可谓富贵极了。
谢时好奇问道：“怎么换了扇子？”
岑羽笑得自得，还朝他展示了一番自己重金购买的新宝贝，“前段日子，我为着食盐的事儿入川去了一趟，正好遇见，颇为合意便买下了，瞧着可好？”
谢时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人夏天手不离扇便算了，怎的如今都要冬天了，这人还摇着扇子？不过他心下吐槽归吐槽，面上还是正经事儿要紧，顺口夸了一句便道：“正好，这次我找你，便是为了食盐之事。”
岑羽摇着扇子的手一顿，啪的一声便合上了折扇，这熟悉的场景让岑羽心头一动，他上身几乎是前倾朝向谢时，问道：“探微，莫非你有解围之计？”
福州靠海，风力和日光条件都绝佳，自然有盐场，按道理不该缺盐，但这些盐场处于各路盐运司掌控之下，如今盐价的攀升除了战乱时期，盐贩子趁机加价外，最重要的原因是朝廷为了筹集钱银和供给大军的粮草，以用于镇压全国各地的乱军，而将盐引翻倍卖了出去。
面对翻了五倍甚至预计后面会更高价格的盐价，韩伋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岑羽便是奉命去川地商谈购买内陆较为便宜的井盐。至于这盐场，为了不被扼住喉咙，日后肯定是要纳入韩伋掌管之下的，只是如今时机未到，尚需蛰伏，不宜打草惊蛇才放任它。
谢时确实是因为有解决盐价问题的方法才找上岑羽的，虽说他还未考虑好是否改变自己的人生规划，加入到韩伋他们中，但既然事情让他给碰上了，他又有法子，按照他的性子，他也不能坐视不管。
谢时无奈地想，这就是能者多劳吧，万万没想到，穿越前收罗储备的知识和赚钱方法，在这样的情况下派上了用场。而他又有种冥冥之中的预感，恐怕之后，这种时候还会有更多。
谢时在现代搜罗穿越后赚钱方法的时候便了解到，华国明代以前，制盐的技术都比较落后，一般都是采用煮盐法，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燃料，效率还低，再加上需要用到铁锅煮盐，盐水容易腐蚀铁具，铁的价格又高昂还受管制，因此获得盐的成本不低。
而本身制盐的价格就高昂，朝廷为了稳固江山统治——毕竟盐乃民生之本，人不可不食盐，也是为了获得稳定且大量的税收，历代官府大多采用榷卖制，以此垄断盐利，以增加税收，盐课收入往往占据天下税收的一半以上，往往百姓买到的盐的价格是制盐成本的十倍。在某些朝代，盐甚至能当货币通行。
据谢时所知，本朝沿海的盐场仍然采用“煮海为盐”的方法，就是用铁锅烧煮海水，把海水煮干后得到白色的粗盐，这就是普通老百姓日常所吃的盐，至于贵族所用的“雪花盐”，则是再经过反复过滤蒸煮结晶得到的细盐，价格则更高。
如今盐铁乃官府专营，私底下制盐和售盐自然是犯法的，于是谢时还是先多问了一句，“你们既然决意起事，可有自己私下开设盐场的打算？”
岑羽也点头，向他解释：“自然有此打算，不过如今快入冬了，百姓需要囤积柴薪和煤石过冬取暖，主上的意思是，先不要在此时与民争利，待到开春后，天气回暖，便寻适合的海岸设立盐场煮盐。”
说到这，他又安慰谢时，“探微可是也听闻了外头的抢盐风波而担心？放心吧，那只是暂时的局面，主上已经让韩家从各地调运食盐，不日就会送达乐县，届时周围的盐价自会下降。”
谢时差点忘了人家韩伋背后站着一整个偌大的韩家呢，可不是白手起家，处处受掣肘的草根，而韩家是经商发家的，自然不怕这区区盐价浮动。不过食盐价高确实是个问题，就算是韩家也不免受到高盐价的影响，为了不让韩伋和百姓们白白多花钱，吃的还是最劣等的粗盐，谢时还是将自己的方法说了。比起耗时耗力的煮盐法，居于海边，拥有大海，自然是采取盐田晒盐法的成本更低，效率更高。
“晒盐？”岑羽有些惊讶，他道：“这种方法从前自然有盐户试过，毕竟谁都想轻轻松松得到盐，而不是费时费力烧火煮盐，但是据我所知，此法所需的时日巨多，长年累月而得，根本不可能短时间内得盐，后被盐户们无奈放弃了。”
谢时老神在在道：“那是因为方法不对，盐田法不是简单的海水晾晒，按照我说的法子去做，不出十日，绝对可以不费一柴一火得到无数雪花盐。”
岑羽惊得拍案而起，“探微此话当真？雪花盐？还不需要烧煮？甚至只需要十天？！”从岑羽这一连四问，便可以看出他心头大惊。老实说，若说这话的人不是谢时，岑羽只怕会当此人在夸大其词，根本不足以为信。然而，夸下这海口的人是谢时，那么就由不得岑羽不信了。毕竟谢时此人，可是提出过黄泥脱色法，又造就八珍阁奇品背后之人，他说出口的方子，就没有不能实现的！
谢时点头，神色认真，“只需要寻一处风大、日光充足的海滩，在海滩上辟出盐田，趁涨潮引海水直接入池滩晒……”这盐田法自然不仅仅是划田晒海水这么简单，后续还要进行制卤、结晶、采盐等工序，而且为了得到细盐，也就是雪花盐，还需要过滤粗盐中夹带的泥沙和杂志。
不过从粗盐变细盐，其实也不难，用石灰和水反应得到石灰乳，再和粗盐进行化学反应，过滤后进行蒸发，就可以得到白花花毫无杂质的精盐了。
谢时继续道：“若是你信得过我，那便寻个适合建盐场的地方，再派些人给我，半个月，这缺盐的问题或许便能解决，没准，到时候，乐县还可以反过来卖盐呢。”只是这卖盐就得私底下偷偷卖了。
“对了，之前我给你的肥皂方子，是用的草木灰，若是用盐田法，剩下的盐卤还能做成火碱，替换草木灰做肥皂，剩余的副产品甘油还能做一些洗涤、护肤的新产品，给八珍阁上上新品。”要说这制盐工序搞得好，那么除了获得食盐之外，其实剩下的盐卤还可以作为工业产品的重要来源。
谢时虽然是农科生，但得知要穿越，还是把高中的化学知识狠狠复习了一把的。比如这盐卤可以和石灰乳加热到一百度左右进行反应，再澄清、蒸发，便可以得到烧碱溶液，也就是火碱溶液。这种碱液和油脂混合加热，充分搅拌静置后，得到的就是形成肥皂的皂液。
重要的是，剩下的废水静置一晚上后，最上层的那层无色无味的黏性液体就是常见的工业原料之一——甘油。甘油作为表面活性剂，不仅可以作为牙膏制作的材料，防止牙膏固化变硬，而且同样可以用于洗漱产品的制作中和护肤品中，用于保湿锁水。
岑羽想都不用想，更不用请示主上，直接便道：“说什么信不信得过，探微这是在骂我吗？我直接派二百人协助于你，还请探微随意指挥和调运物资。”说完，他又起身，朝谢时恭恭敬敬地俯身行了一个大礼，“羽在这里，先替主上，替乐县百姓，甚至是替全天下备受盐课剥削的黎民百姓，谢过探微了。”
谢时没料到岑羽如此郑重其事，他也撩袍起身，扶起岑羽，“固安折煞我也，不过是同韩兄和你们，一起为乐县略尽绵薄之力。”
岑羽顺着他的搀扶直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他此刻已经全然明白，在他问主上何不趁热打铁，直接说服谢时加入吾等之时，为何主上那时会说，不急，他会答应的。
谢探微此人虽然口头上仍嘴硬，但实则，只要主上所作所为是为了百姓，是为了匡扶这乱世，那么他俩最终便是殊途同归，并肩而行。
岑羽亲自将谢时送出门外，他朝清瘦昳丽的青年一拜，道：“制盐一事便拜托探微了。”谢时朝他拱了拱手，收下了这份重托，转身离去。
几日后，做事速度极快的岑羽便已经为谢时找好了秘密盖盐场的地方，还有随行保护他，并且负责建设盐场的二百士兵，后续若是缺人，谢时还可以继续调遣。
谢时这一趟出门，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自然要同谢巨交代和告别，免得人家老爹担忧。
儿行千里父担忧，谢巨不知道儿子要去干的事，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还在念叨，“是哪里的海货需要你亲自走一趟，这么远不能让游泗水他们去吗？泗水那娃从小海边长大，和海鲜打交道，本事不错，能放心把事情交给他的。”
谢时自然不能跟谢巨说他要去给人秘密建盐场，那不得把谢巨给吓傻了，因此只是跟他说泉州有一批很罕见的大海货，他想去看看，大概十几天才会回来。
谢时回他：“正好出去瞧瞧，从前我常年病着，不曾远行，如今正好有机会，岂不得去看看那能见到诸多异域人的泉州港到底有多繁华？”
他这么一说，谢巨倒是不好反驳，又听说随行的还有去运货的岑家商行的一百多人，还有专门照顾他起居住行的仆从，这才放下心来。
于是就这样，谢时被一百人组成的岑家商团团团保护着，打着商业贸易的旗帜，光明正大出了乐县，又转道去了新辟的盐场，其余的百名军士为了不引人注意，则分散出城，后在盐场汇聚。
城墙上，韩伋和岑羽站在新建好的瞭望塔处，目送队伍离去。为了不引起关注，韩伋和岑羽都没有送行，而是在私底下先为谢时践行过了。
直至队伍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中，韩伋才收回目光，忽然道：“遇见阿时，是我之幸，也是黎民苍生之幸。”
岑羽没有发言，却深以为然，有时候，他甚至认为谢时此子非凡人也，要不然，他哪来的那么多的超乎常人的想法。无论是那些他所说的偶然从书上得到的那些方子，还是他在醉酒后的那番惊世之言，甚至是他的处事中透露出的种种念头，都异于常人，甚至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岑羽自然也曾调查过谢时，原先的谢时只是个普普通通有些读书天分的少年，唯一的突出点大概就是“谢潘安”的美貌和卫玠一样的病秧子身体，直到一次大病初愈，他为了替父开罪，找上了自己，献上了黄泥脱色制糖法……但后来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就如同主上所言，他们只需要认准眼前这一个谢时，这就是他们所认识所倾倒的谢时。
“可有派人保护他？”韩伋突然问道。
岑羽回道：“齐俟按照您的意思，派了您身边的甲卫在暗中护送，必定让谢时毫发无损归来。”
“嗯，回吧。”两人这才下了城墙。
其他的先不提，谢时为了阔别已久的现代牙膏和洗发露、沐浴露，在去往盐场的途中，便已经兴致颇高地开始规划起生产这些东西的工坊了。
到了盐场，谢时才发现，岑羽已经提前派人在这海滩上驻扎，还用水泥房子建好了住所，起码谢时等二百号人不用筚路蓝缕，直接从零开始盖房子。这些士兵在出发前，便被主上交代过一切全听谢大人的，不得违抗。因此谢时指挥起来，可谓得心应手，不愧是韩家专门训练的军士，纪律性就是强，让这群人干什么就干什么，配合度很高，也丝毫不偷奸耍滑，很快一个个四四方方的盐田便在海边出现……
为了防止盐田晒盐法泄露，这其中有近一半的军士是负责守卫盐场的，但剩下的一百多个军士，也足够谢时在短短时间内，不仅将盐田建了起来开始晒盐，他还有心思在盐场里划地用水泥房建了个简陋的副产品加工厂，开始捣鼓他的牙膏等洗漱用品。
于是等韩伋到来的时候，见到的不仅有除了被海边烈日晒黑了一些的谢时，还有他献宝一样展示的一系列新鲜东西。
“辛苦阿时了。”韩伋拉着他的手，替他遮挡阳光进了屋。好在谢时虽然因为在海边，无可避免被晒黑了一些，但是生活条件却是不差的。这源于后续运过来的源源不断的物资中，除了谢时要求的东西外，还有韩伋给他置办的一系列衣食住行上的物品，甚至连吃食上都考虑到了，怕谢时有时候心血来潮手痒，还让人仿照谢家的后厨，给他布置了一个差不多的厨房。
谢时并不觉得辛苦，甚至因为换了个新鲜地方，还有人一日十二时辰地伺候，仿佛旅游一般，倒是有些乐不思蜀了，“辛苦的是那些军士，我可只是口头指挥，什么活都轮不到我干。”
“若是他们敢让你动手，这群人就白吃我韩家米饭了。”韩伋淡淡道。

第40章
韩伋来到盐场，谢时带他看的第一样东西，当然不是他为了自个儿生活水平提高而倒腾出来的那些东西——当然那些也值得大大炫耀一番，不过还是领着他去参观了正在晒盐的盐场。此地距海不过四五百米，为了保密晒盐法，也是为了私下制盐不被官府发现，在这暂且被称为长乐盐场的地方，除了面向大海的一侧，其余三侧皆有士兵站岗放哨，六个高高的瞭望塔，再加上隐秘的选址，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眼光。
此地其实原本就是韩家商船的停靠港口之一，港口水深还避风，谢时观察了一下，确实是自然条件非常不错的深水港，据说三国时期吴王就在此造船出海，后来也不知为何没落了，直到如今归属于韩家名下，属于私人港口。有这层幌子掩盖着，短时间内倒也没有人会注意到韩家还在此地秘密建了个盐场。
谢时见日头正大，要了一把青凉伞，韩伋拿过来，替他撑上。滩涂上，谢时和韩伋并肩而行，谢时边走边同他介绍："这边的是蒸发池，涨潮的时候，海水会被引入蒸发池，风吹日晒到一定程度制成卤水，然后就会被导入那边的结晶池。”
他们走到蒸发池的时候，韩伋发现有盐工拿着一根小树条放入池子里，韩伋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谢时道 ：“那是一种黄鱼茨的灌木，可以用来测卤水中的盐分含量，如果树枝沉下去了，就说明盐卤的浓度足够了。而且这种灌木只会生长在盐田边，有意思吧？”
韩伋没被那神奇的树枝吸引目光，反而是看着神采飞扬的身边人，浅笑道：“确实有意思。”
等走到如同被雪堆满的结晶池，谢时道：“这个时候的海水其实已经是食盐的饱和溶液，再晒就会慢慢结晶，出现白色小颗粒，盐工们会用长长的木铲将盐扫到一起堆成小山，再采集到竹筐里。"
当然过程肯定不止谢时说的这么简单，为了加快晒盐效率，还有其他一些过程和技术要点。谢时撩起衣袍，蹲下身捧了一把竹筐里的盐给韩伋看，“这就是寻常人家吃到的粗盐，颗粒比较大，里头还有泥沙和杂质。”
韩伋取了几粒，放入口中，果然是微微发苦的粗盐。
“如果要得到雪花盐，必须再经过几道工序，把这些粗盐运入附近的工坊，经过石灰乳过滤，再暴露在空气中蒸发晾晒，就是雪花盐了。”加石灰乳反应是为了过滤粗盐中的镁离子，暴露在空气中，有利于二氧化碳溶入其中，化学反应后去除钙离子，不过谢时就没有将这些化学知识给韩伋科普了，要不然他也没法解释。
如今盐场已经产出了第一批雪花盐和两批粗盐，接下来只要按照谢时的方法和指导，后续这里便能源源不断地产盐，供应乐县甚至更多地方，从而解决高盐价之困。
参加完盐场，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二人回到暂住的住所，刚好出海的商船和捕捞的渔船回港，给谢时送来了好几筐新鲜捕捞的海鲜。这半月来，韩家在海港这边驻扎的部曲和随行的盐场军士差不多都知道了这位来指导盐场的谢先生，除了拥有神奇的制盐技术外，还是一位拥有化腐朽为佳肴本事的神厨。
刚来不久就给他们带来了各式各样闻所未闻的海鲜美食，早已吃海鲜吃到厌倦甚至厌恶的船员们这才发现，不是海鲜难吃，而是他们的厨子没有谢先生那手艺，平白浪费上好的东西！虽然是最普通不为人喜的海蛎子，一经谢先生妙手烹调，也能成为鲜美脆腴的蚝烙。
于是这些日子，船一归航，但凡在海上捞到好东西，几位船上的厨子总会第一个送到谢时这里，再厚着脸皮给谢时打下手，实则学艺。
谢时丝毫不介意这种“偷师”行为，毕竟人家可是给他送了好多难得的海鲜当“学费”来着，平时也半点不藏私地指点他们如何就地取材，在海上也能将海鲜做出花来，好改善伙食。
谢时一看那几筐海鲜，乐了，冲韩伋道：“韩兄今日有口福了。”筐中竟有好几尾难得一见的大子鱼和九孔鲍鱼。
送海鲜来的有两人，一人是船员，另一人是这几日混了个脸熟的厨子李大海，他让李大海留下帮忙，又见海鲜颇多，便让另一人去将负责盐场伙食的火夫们叫来帮忙。
韩伋也进了后厨，见谢时挽起袖子，已经开始指挥其他人处理海物。他主动请缨：“可有我需要帮忙的？”
谢时上下打量了他一阵，有些怀疑这位仁兄是不是从未下过厨，韩伋见他神情，道：“我长匕功夫不错。”谢时笑了，据说韩伋从小习武，最擅长长.枪，但听岑羽夸耀，他家主上各样兵器也颇有研究。
谢时拍板，决定将剖乌鱼子这项重任交给他，毕竟这乌鱼子他也没剖过，只买过现成品，万一翻车了，鱼子破了，岂不是神厨人设崩塌，谢时坏心眼地想。
欺韩伋不知，骗他出糗！
子鱼其实就是现代人常说的鲻鱼、乌鱼，乌鱼子是这种鱼的卵，是一种非常珍贵的食材，据说前朝韦太后便最爱吃。每年靠近冬月时节，海水渐凉，子鱼便会到闽越一带海域产卵，此时的子鱼最是肥美，且肚子里满是鱼卵。
谢时和韩伋一同站在案板前，谢时给他系上围裙，又按照曾经看过的杀鱼视频指点他，“先在鱼肛.门往下一点横切一刀，不用全切断，然后掀开鱼鳍这里，割掉鳍，不要太深，小心割破里头的鱼卵膜，然后再入刀剖开鱼腹，不要碰到鱼卵哦。”
韩伋这个从未下过厨的人竟然比起一旁的谢时还要镇定，他拿着刀，按照谢时说的，在鱼尾那里横切一刀，又在鱼鳍那里轻轻往下一划，只破开了鱼肉，半点没有触及鱼卵表膜，谢时见没有鱼籽掉出来，就知道这一刀成功了，他轻轻撞了撞韩伋，夸道：“还真有一手也。”
谢时小心地将鱼卵连带着尾部的一截鱼肉取了出来，洗干净放到盘中。这条子鱼大概有十寸左右长，宽四五寸，取出来的鱼子也很饱满，比谢时的巴掌还长，谢时上手掂量了一下，应该有一斤。乌鱼子黄澄澄的，黄中还透亮，形同琥珀，又似哈密瓜果肉，这么巴掌大一块，腌制好了，若是放在现代，没有一千块根本买不到。
韩伋的表现让谢大厨很满意，于是接下来的几尾子鱼也都委托他操刀，韩伋完美地完成了任务，其中剖出来一块乌鱼子好大一块，且色泽最是好看，谢时爱不释手，决定将它用盐腌制后自己收藏起来，这样的顶级货可是厨师出价上万都买不到的心头宝。
新鲜剖出来的乌鱼子一般不会生吃，而是用薄盐腌制风干了再吃，严格来讲，这才是真正的乌鱼子。不过暂时没有乌鱼子可吃，却还有其他珍稀的海鲜可以一饱口福。
送来的海鲜里有好些鲍鱼，不过古代人不称鲍鱼为鲍鱼，而称之为“鳆鱼”。这些船员打捞上来的鳆鱼背上有九个螺纹小孔，五彩花纹非常悦目，这种被称为九孔鳆鱼，比起一般鳆鱼都要肥美且肉质细嫩，一口便能塞一嘴，而不像其他的海瓜子，只能塞牙缝，解个馋而已。
除去韧带，撒上细盐，在火上干烧，掌握好火候，便能吃到肥嫩适口，鲜醇味美的鳆鱼嫩肉。不过这种吃其鲜味的做法也只有谢时和韩伋两人欣赏得来，其他人更喜欢谢时指挥李大海等人做的油焖大虾，改良版的香辣蟹等给海鲜赋上浓墨重彩口味的菜色。
主食是鳗鱼炒饭和蚝烙，蚝烙的做法之前谢时教过他们，如今已经成为了盐场和海船上备受欢迎的小吃和主食，但是鳗鱼炒饭却是一道新的菜色，没有超市现成的鳗鱼成品，谢时需要先教他们蒲烧鳗鱼，再做炒饭。杀完乌鱼取完乌鱼子的韩伋没了用武之地，被谢时“轰”出了厨房，剩下的都是来学艺的海厨和盐场伙夫们。
这些人都是韩家最底层普通的部曲，大部分连家主的面都没见过，此时竟然都没认出眼前和谢先生站在一起的这位官人，竟然就是他们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一个个都只对着谢时“献殷勤”，真正的家主倒是被冷落了，甚至有些人心底还暗自嘀咕这位雍容华贵的大官人碍事得很，场面一时也是非常好笑了。
韩伋也不打扰，径自去听了盐场和海船的下属汇报这里的情况，到了晚间时候，才和洗漱过后姗姗来迟的谢时一同用夕食。除了那些香浓菜色，今日盐场的厨子们还兴致勃勃按照谢时之前的指导，做了一顿海鲜烧烤大餐，做完之后还派一些胆大的献了一些滋味最好的过来，谢时也毫不介意的地收下了。
谢时向韩伋推荐，“这些蒜蓉扇贝烤得鲜嫩多汁，快试试。”他自己则取了一串切好的烤鱿鱼，一口咬下，口感鲜嫩，表面撒着谢时特制的烧烤粉，确实不错。更绝的是鳗鱼炒饭，切成丁的沙鳗鱼肉嫩汁多，鲜甜咸香，口感细腻而醇厚，配上炒得鹅黄松软，颗粒分明的米饭，极其鲜美，不知不觉便下一碗入肚。
谢时因着要尝其他的菜色，炒饭吃的不多，但呈上来的满满一大盆炒饭却半点没浪费，全进了韩伋腹中。他还点评了一句：“鳗鱼炒饭，甚是味美。”
享用了一餐饱饭，月下，灯火如豆，二人手捧一杯清茶于院中聊天。
谢时问他，“乐县如今情况如何？”
韩伋也不瞒他，“连月来，有不少流民到达乐县，数量虽不多，但一直不绝……”韩伋还向谢时透露了一些下属查到的情报，乐县的流民之所以比其他地方多上数倍，盖因为附近的长宁县县令一直在流民中散播流言，鼓动难民朝乐县涌去。
“那长宁县县令为何要这样做？”谢时不解，这是有多大仇多大怨？不仅鼓动长宁县的，还去别的地方时散播谣言。
韩伋道：“阿时有所不知，那长宁县令同范尧乃姻亲，交情颇深，范尧被我关入牢中，他自然心存不满，才暗中中伤。不过乐县如今正在扩建，再多流民也有工作，可以安置，阿时不用担心。”
这种政治斗争，谢时也帮不上忙，只能抛在脑后，不给自己徒增烦恼。末了，他突然想到方才在厨房里李大海的提议，问韩伋道：“明日韩兄可有安排？”
韩伋道：“我这趟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来看阿时，没有别的要事。”
谢时听到这话，不知为何，心中猛地一跳，白皙的俊脸也有些微微发热，但很快这种奇异的感觉便被他忽略过去，他只以为是天气太热了，用手扇了扇风，朝韩伋邀请道：“那明日可要随我出海去看看？”
之前谢时看着渔船出海，便有些蠢蠢欲动想去海钓。但是说实话，那些小一些的用于捕捞的渔船在谢时看起来真的有些简陋，他自觉惜命得很，不太敢上这些小渔船出海。今天那位跟着学厨的李大海是韩家在长乐港这里驻扎的最大一艘商船上的厨子，知道谢时有海钓的心愿，刚好海船要去附近不远处的一个港口运一批货物——其实也只是保养后试航，大概来回一天一夜，便问谢时要不要一起去。
谢时有些心动，但韩伋担忧他，专程跑来看他，他也不好丢下友人，独自出海潇洒，才有了这一邀请。谢时想的是，若是韩伋没有兴趣，他便拒绝，留待日后再去。可惜他不知他的好友有洞察人心的本事，早就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他的想法。韩伋自然不会拒绝谢时想做的事情，再加上这一趟本就是为了他而来，因此欣然应下。
同时他道：“我观盐场已成，无需阿时再盯着，从海上回来后，阿时可要同我返回乐县？”谢时正好有些担心他试验田里的宝贝稻穗，听他一说，也点头应下。
第二日，天气晴朗，风浪不大，正是适合出航的好日子。谢时一大早起来就有些兴奋，连带着身边伺候的人都被传染了好心情，有年轻后生还胆大地打趣：“官人这一看就是从未出过海的人。”
谢时也不恼，他虽然生在海滨之城，但确实没有坐过船入海过，因此才会如此兴奋。
他笑道：“我还真没出海过，也不知道我晕船不，海女可千万要保佑我不要有这毛病。”
众人大惊，这才想起都忽略掉了这个问题，他们都是海边长大的，自然不会有晕船这种毛病，有年长的劝道：“官人，要不咱今儿先不去了？”
谢时摆摆手，“没事，我今早已经拜过海女了，还带上了清凉油，若是有事，涂上一点便会缓解。”
仆从们见他执意，只能不再劝阻，只是一个个都将自个儿认为能防止晕船的东西都给谢时带上，谢时哭笑不得地收下。
除了这些东西，谢时还带上别人按照吩咐给他做好的海钓鱼竿，和自己做的鱼饵，便要出门，后来想了想，又把厨房里的调味料带上了一些，若是钓上了什么海货，正好可以在船上做了吃。
韩伋今天和他一样，都是一身利落不累赘的窄袖短袍，配上他面无表情的俊脸，活脱脱一冷面杀手。然而这种帅气冷峻在谢时给他戴了一顶宽沿防晒草帽后，便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谢时：……不戴又晒得很，但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戴，要丑一起丑才是好兄弟。
趁着风向偏转，谢时和韩伋一同踏上这艘足足有三层楼高、可载二百人的大海船。说实话，在看到这艘海船之前，谢时尚未能真正意识到韩家的财力和权势之雄厚，直到他看到了这艘在这个世界都算得上技术最先进的海船，他才了解到韩伋起事是有多大的底气。
而据说这还不是韩家最大的一艘船，最大的那艘如今正出远洋贸易，足足可以载货万吨，载人上千。只能说，韩家的富贵超乎谢时的想象，不愧是从前朝发展至今的大家族。
虽然不是蒸汽动力的，但借着风向和靠着巨大的风帆，船在海上航行的速度并不慢，很快便不见海岸。也不知道是不是谢时出门前听身边人的建议，拜了海女的缘故，第一次坐船出海的他并没有任何不适，反而精神抖擞得很。
他见韩伋也没有任何异样，行动间对船的构造颇为熟稔，好奇问道：“韩兄不是第一次出海吧？”
韩伋点头，拉着处于风口的谢时退了些，挡住海风，回他：“海船建成之时上来过几次，后来坐船出海到过对面的琉球。”本朝立国初期，世祖曾派员到琉球宣抚，还设立了澎湖巡检司，这澎湖巡检司就隶属于福建泉州路同安县，这是对琉球设立官署的开始，此后有愈来愈多的福建百姓越过海域到达琉球经营。
琉球啊，那可就是宝岛湾湾，还未被荷兰人殖民占领、未遭东瀛抢占，未与大陆分离的的宝岛。谢时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豪情，华国的历史他无法改变，但在这平行时空，或许他能做些什么……
“阿时，我们到了。”韩伋的话打断了谢时的遐思，谢时一看，才知道原来是适合海钓的地方到了。海船没有再加速，船员们开始用饭，谢时和韩伋便在船尾放下了鱼钩。
谢时没有海钓的经验，因此也没有任何技术，只是寻了一处看得顺眼的地方，用带来的鱼饵打了个窝，便放下鱼钩，开始坐等。韩伋也是门外汉，纯粹只是陪谢时胡闹，随行的还有存在感很弱一看就是来保护韩伋的齐俟。
谢时边欣赏没有经过人类污染的大自然景色，一边和韩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两人手上都握着杆，同一片地方，两人并肩而坐，挨着不过两个拳头的距离，好笑的是，前半个时辰，韩伋手里的鱼竿动都没动，谢时的鱼竿就没停过。
仿佛被下了降头一样，哗啦啦的鱼前赴后继地上钩，差点没把谢时桶里准备的鱼饵吃完，谢时乐得眉开眼笑，还朝韩伋开玩笑：“今天韩兄出门是不是没有拜海女？”
韩伋确实没有拜，他从不祈求神佛庇佑，属于万事靠自己的大佬。韩伋见他一直不开张，提议道：“要不我俩换个位置，说不定我这个地方风水好哩，这地方的鱼傻得很，傻乎乎地看着别人上钩了自己也不警惕点。”
韩伋笑着看谢时数落鱼傻乎乎的，殊不知，别人眼里，提着鱼桶教育鱼的他也傻乎乎的。
半个时辰，鱼儿太热情，谢时提鱼竿都提累了，过了瘾后，正准备站起来收拾鱼竿回船舱内，忽然，谢时感觉手上的鱼竿被大力一拽，差点没把自己给拽下海，一旁的韩伋眼神一厉，没去拽谢时衣服，反而一手帮他握住了杆，他的力气比谢时大多了，能够一把拽走谢时的大货，在他手里，稳若泰山。
谢时惊出一身冷汗，又紧张地在一旁看韩伋同鱼竿底下的大鱼搏斗，就连齐俟都担心主上的安危走近了些。正此时，用完午饭的船员们也到甲板上放风，围观两位官人的收获。
众人一来，便看到主公大臂一挥，也不再同海底下的大鱼周旋，直接趁其不备，放松力气，狠狠一甩，将一条有成人体长的大鱼甩到了甲板上。
众人哗然，也顾不得尊卑之分，见此奇景，纷纷聚上来围观，谢时拉过韩伋的手臂一看，见他没有手臂拉伤，才有心思近前一看，发现这竟然是一头传闻中的蓝鳍金枪鱼！谢时惊呆了，不仅仅是因为这大鱼的品种，还因为它的体型之大，据谢时目测，这头蓝鳍金枪鱼恐怕有四百斤！韩伋的臂力竟然大到可以将这头深海巨兽直接扯上甲板！谢时此时看着他，简直像是在看什么超人！

第41章
在日光下寒光闪闪状似银枪的鱼头，钢蓝色的脊背，超出两米的鱼身，这些显著的特征，都足以证明这条不知为何傻乎乎上了谢时的鱼钩，又被韩伋钓上来的深海巨兽确实就是鼎鼎有名的蓝鳍金枪鱼。
事实上，这尾金枪鱼的重量远远不止谢时以为的四百多斤，有好事的船员特意拿来称粮食的大称，将这稀罕的大鱼上称称重，嚯！好家伙，足足有五百多斤！
谢时一把捞起韩伋的手臂，翻来覆去看，才发现别看人家长得高高瘦瘦，整天穿着宽袍大袖不显身材，实则手臂青筋毕现，全部被薄却有力的一层肌肉覆盖，没有半点软肉，这种手臂最是有爆发力，一把抱起一个弱鸡谢时不成问题。
船上的众人都对两位大人钓上来的这条大鱼倍感稀奇，兴趣高昂，纷纷低声讨论这可以写入怪谈的奇遇。
“古有项羽力能扛鼎，今也有主公力博海兽！”
“依我看，主公可比那西楚霸王厉害多了！要知道，从海上捞大鱼，那可是从龙王爷嘴里头夺食，可还得受海龙王法力拉扯，可不仅仅是钓这五百斤的大鱼那么简单！”
也有人好奇这银蓝色的大鱼是什么品种，“话说这是什么大鱼？有人认识嘛？怎的没见过。”
“我不认得，从前也很少有人到这么远的大海来钓鱼吧，靠海边捕捞的没见过这么大的鱼。”
有大半辈子都在海上跑船的老船员出声解释，“这种大鱼叫做黑鲔，是海里头有名的大家伙，还是游得最快的那一批，同沙鱼有的一拼，我就没见过被钓上来的黑鲔！不过这种黑鲔一般只有在深海才能遇到，我在海上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两次。不过这种鱼是红肉，不好存放，肉腐烂了会有一种很难闻的气味，一般捞到了这种鱼，吃不完都得扔回海里。”
这位老船员说得对，蓝鳍金枪鱼不耐放，特别是船上没有专业冷冻仓的情况下，所以谢时同韩伋商量，打算趁着这条黑鲔还未完全僵直，先尝尝鲜，幸亏这次是短途航行，所以这剩下的肉应该还能放。
面对这种顶尖的昂贵食材，想必任何一个对美食有点追求的人都会如获至宝，谢时也不例外。一般的渔民在捕捞到这种大型海中霸主，都要在船上快速除掉内脏，再放血去尾，最后冰冻起来，保证鱼肉的营养和新鲜，谢时让人取了一把合适的刀，撩开袍子蹲下身来，打算直接就地放血。
秋冬季节，金枪鱼的体内会储存大量的脂肪，一般这个时节捞到的蓝鳍金枪鱼各个体型肥美，且脂味甘甜，香气倍增。蓝鳍金枪鱼不愧是被无数老饕奉为至宝的高级食材，切开来，内里的颜色和纹路漂亮得不可思议，简直就是艺术品，便是味道都不同于寻常的海鲜，肉质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香气。
谢时欣赏感叹完蓝鳍金枪鱼脊背的红肉，就将目光移向大鱼的腹部。这里是整条大鱼全身上下脂肪最多的地方，也是被老饕和厨师们一致认为金枪鱼身上最珍贵的一个部位，称之为大肥。不同于背部的肉，腰腹部的肉是粉白色的，有种雪花牛肉的感觉。
然而谢时的刀行至此处，却忽然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卡住了。谢时放下刀，疑惑地掰开鱼身往里看，看不清，又把手伸进去摸索，果然鱼的肚子里藏有东西！
韩伋见他奇怪的动作，也靠近了些，问他：“怎么了？”
谢时边掏东西，边兴奋地同他道：“鱼肚子里好像有东西！”说话间，他便摸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的东西，表面还凹凸不平的，应该是这条蓝鳍金枪鱼最近吞入的东西，还没同血肉完全长在一起，谢时使了点劲便将其剥离开来，带着血取了出来。
听见鱼身体里头有东西，仿佛平地落下一声雷，刚才还只当稀奇凑热闹的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有敏锐的人不知联想到什么，面色狂喜。唯有谢时一脸的兴奋，将手上的东西放进旁边预备给他洗手的水桶里，将血水洗干净。这鱼肚子里的东西才完全显露出了真面目。
不知何时，透亮的天色暗了下来，海上渐渐起了风，远处乌云蔓延，有种风雨来临的前兆。异样的天气加深了人们心中的惊疑和兴奋，谢时没有注意到，在场的诸位除了韩伋，所有人的眼睛都死命紧盯着他手上的东西，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谢时仔细观察，发现这好像是一枚蓝田玉做的印章，四四方方，倒是小巧，不足谢时一个巴掌大，也难怪这两米长的深海巨兽吞入腹中后还活着被韩伋钓上船。印章上方雕刻着一些奇怪的纹饰，像是蛇形，下方则刻着字，但用的是一种颇为古老的字体，谢时对这方面没有研究，看不太出写的是什么。
谢时猜测，这应该是从前出海贸易的货船不幸沉船遇难了，船上运载的货物沉入海底，不见天日，直到被这尾好奇的蓝鳍金枪鱼看到了，误吞入腹中。据他所知，大自然的很多动物都有收集癖，尤其是一些海洋动物的好奇心非常旺盛，对于人类的物件非常感兴趣，偶尔会因为玩耍或是为了收集，而误将人类的物品吞入腹中，因此现代新闻中经常可以见到因为吞食人类垃圾而死亡的海洋动物。
他把这东西递给真正的古人韩伋，“韩兄，你看看，这上面刻的是什么？”他递得随意，韩伋也接得自然，周围的下属却是都提了一口气。
韩伋淡定接过，然而待他看清上面所刻的字，就算是不奉鬼神，不信天命的他都变了脸色，谢时以为的蛇形雕刻，其实是纽交的五龙纹饰，而印章下方用小篆刻着八个虫鸟篆字！
韩伋看着谢时，一时竟无言。谢时着急处理鱼肉吃寿司，见韩伋不语，催他：“是什么名人印章吗？”若是什么名人印章，那便可算得上奇珍异宝了！不过谢时对这种东西的兴趣还没眼前的蓝鳍金枪鱼兴趣大，况且他自认为这鱼虽然是上的他的钩，但却确确实实是韩伋钓上来的，他半点没出力，所以他也默认这东西是归属于韩伋的。
韩伋语气晦涩，轻声道：“这上面刻的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不是一枚印章，而根本就是一枚玉玺！而拥有纽交五龙纹，又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唯有传说中始皇帝以和氏璧制作的传国玺！
谢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齐俟却猛地跪地，高声道：“恭贺主公得传国玉玺！此乃主公得天启示，此昭示我主乃天命之人，大业必成！”
其他下属一看，也纷纷跪地，面色狂喜，山呼道：“天命之人，大业必成！”
乌泱泱跪地的人群中间，唯有一脸沉着的韩伋和满脸懵逼的谢时站着，谢时缓缓看向身边的人，正想着是不是也跪下行礼才显得合群，虽然他觉得这所谓的“得天启示”只是巧合，封建迷信要不得……
好吧，谢时也觉得这个巧合实在是太巧了……此时谢时又鬼使神差地想起那本道士奇谈上的“天降紫薇星”之说，不会吧，难道他真碰上未来的天命之子了？！
韩伋一把扶住谢时，制止了他犹豫跪下的动作，同时双手一挥，山呼海啸的部曲立刻便停下了高喊，皆目光火热地看着主公。
韩伋拉着谢时，高举玉玺，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我受上天的任命，因此必然国运长寿、永久、昌盛！这是韩伋表明，他认同了齐俟关于此玉玺的谶纬之说。
众人愈发狂热，山呼海啸齐声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
谢时被迷瞪瞪地拉着进了船舱，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那从大鱼肚子里捞出来的玉玺，谢时如今看着它不再是看一个稀罕宝物的眼神，而是俨然视之为烫手山芋！他忍不住庆幸地想到，这东西幸好是韩伋钓上来的，要是换成他——当然他也没那本事，众目睽睽之下这可就说不清了！他可一点也不想被当做天命之人！
还没等他开口，对面的韩伋便率先起身，朝他行了一个大礼，谢时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韩兄你作甚！我哪里受得起此大礼！”
韩伋此时却是毫无半分方才在外头振臂一挥，山呼海啸的一代雄主模样，冷峻的脸上神色不明，但绝对不是喜意，他道：“此次是伋算计了阿时，阿时自然受得。”
谢时搀扶他的手顿住了，他就着这个动作，同他面对面半跪着，两人靠得极近，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但此时双方俨然都没有意识到这个距离，而是专注彼此的神情。
谢时发现，他在韩伋面前，似乎经常有这种心软软的情绪，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他脸上的笑有多温柔，“韩兄对任何人都如此赤忱吗？若是连这点‘顺势而为’都要自省同我道歉，将来登顶九五之位，我真的很担心你要如何御下呀。”
他竟是开始担心起韩伋这样不染尘埃、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以后要如何成为谋权在握的皇帝，可惜他不知道的是，普天之下，能得他待遇的也唯有他一个罢了。

第42章
谢时将案桌上的玉玺递给他，正色道：“韩兄，大鱼是你钓上来的，腹中之物自然便是属于你的东西，今日若不是你拉住了鱼钩，这鱼别说钓上来了，我恐怕得去海里游一圈，说起来，这还是韩兄第二次救我性命了。所以，今日我们从此门踏出去后，你可不要再说什么对不起我的话了，此乃韩兄之机遇。”
韩伋摇头，他并不认为这是他的机遇，反倒觉得自己是蹭了谢时的气运。谢时止住他要开口说的辩驳，将话题转移到这玉玺上，好奇道：“这真的是始皇帝那枚‘传国玺’？”
据传，秦国大破赵国后，得其和氏璧，后秦一统天下，始皇帝命李斯用和氏璧制一方传国玉玺，后成为历代正统皇帝的信物，得之则昭示其“受命于天”，失之则暗示王朝“气数已尽”，因此历代以来，但凡对帝王之位有意者，总对这方玉玺虎视眈眈，但这枚象征天子的国之重宝，据说在前朝，金兵破都时，这传国玉玺便随二帝被金国掠走，此后再无踪影……怎么会出现在海底呢？！还恰巧就被韩伋钓上来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还是他亲自放的鱼钩，恐怕谢时都要怀疑这是韩伋和齐俟他们精心布置的一场戏，就是为将来起事造势了！这样的例子很多，远的有陈胜吴广在鱼腹中埋入写有“陈胜王”的布帛造势起义，近的也有在黄河水底下埋石人由此煽动征夫们在颍州造反的香军……
“不一定真是始皇帝那一方，”韩伋淡淡落下一句惊世之言：“但，据我所知，前朝那方传国玺是假的，就是为了堵天下人的嘴。”
谢时睁大了眼，先是为帝王权谋而暗自咋舌，后又忽的反应过来，不禁大惊失色，所以这种根本就不可能外传的皇家秘辛韩伋是怎么知道的？！
谢时颤颤巍巍地抱住自己，选择做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鸵鸟，毕竟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可是轻描淡写抛下炸弹的人却不愿放过他，好以整暇地问他，“阿时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谢时伸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不想知道，我一点都不好奇，你最好也别告诉我，这样我们还能愉快地做朋友！”为了表示他是真的不感兴趣，谢时还起身，道：“光顾着跟你说话了，也不知道那条大黑鲔他们会不会处理，我得去看看，那可是难得一见的海中珍馐，今晚可要好好尝尝。”
见谢时实在排斥，且深感今日他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韩伋便没有勉强继续这个话题，他回头看向桌上的玉玺，神色很冷淡，只是随手将它拿着出了门。
门口，齐俟和甲卫一干人已经在此等候，韩伋将玉玺递给为首的齐俟：“收着，回去后，送去那帮老家伙那里，多方考证。”韩伋有种奇怪的预感，前朝宫里存着的是假的传国玺，咬上阿时鱼钩的大鱼带来的说不定会是真正的传国玺……
齐俟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捧住这一国之重宝，心头激动无法言喻，这可是象征主上得天受命的祥瑞之物，没想到他竟有此荣幸接触……
“今日之事，暂且不要散播到外头去。”
齐俟正色道：“诺！”今日之事虽说对于他们来说是祥瑞，但现在若是让朝廷知道象征天命所在的传国玺落入他们手中了，恐怕会引来灾祸。这种消息，唯有在起义之前散播到天下皆知，才能大振我军士气，如今韩伋只打算蛰伏，伺机而动。
被辟为厨房的船舱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谢时到来的时候，便得知那条有五百斤重的蓝鳍金枪鱼已经按照他之前说的，去除内脏和尾部，放好血。担任船上主厨的李大海一见到谢时，便赶紧上前，态度比之前还要恭敬上三分，毕竟他如今也算是知道了这位谢大人可是家主身边的贵客。
“大人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只是来看看你们打算如何处置这黑鲔。”
李大海挠挠头，他也为难，“大人您来了正好，这是主上钓上来的大鱼，没有他的吩咐，我们不敢妄动，只按照您的吩咐先处理了它。您看，咱晚上做什么菜？”
蓝鳍金枪鱼公认的最佳吃法自然是做成刺身生吃了，但经典的做法还是寿司，不过寿司这个吃法要到几百年后的近代东瀛才会出现了，不过不妨碍谢时提前把它拿出来。
他问道，“中午可有剩下的米饭？”
李大海点头，谢时让他准备一些米饭和一些调味，便将盐、糖、醋按一定比例调和成寿司醋，拌入蒸好的米饭中，捏出几个两头尖中间胖的寿司饭团，再擦干净手，用细长的刀在腹部脂肪最多的那一块部位上取下一片片“大肥”，覆在捏好的饭团上，按了按。
做好后，还没等端上桌，切鱼肉的时候谢时便忍不住尝了一个刺身。大肥的雪花纹路极美，甫一入口，首先感受到的是嫩滑丰腴的口感，又像冰激凌，用舌尖轻轻一顶，脂花便在嘴里爆开，嫩到仿佛入口即化，随之而来的是绵长而馥郁的独特香味。若是和加入寿司醋的米饭配合，则又是另一种脂香浓郁，腴而不腻的极致美味。
除去嫩滑肥美的大肥部位，鱼身中间肥瘦适中的“中腩”部位和肉质比较清瘦紧实的赤身部位也有自己的独特风味，谢时也一一取了部分做成刺身和寿司，赤身部位几乎不含任何脂肪，很有清淡的嚼感，咀嚼时有一种独属于金枪鱼的微酸和清香，二者巧妙平衡；中腩部位的刺身则兼顾了大肥的嫩滑鲜甜和赤身的清甜微酸。
谢时又拿其他普通的部位的鱼肉，厚切后用煎烤的做法，鱼肉的表面经过煎烤呈现出金黄色，但鱼肉内里并没有烤透，吃起来该是外焦里嫩之感。
李大海和学徒们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也学着做了寿司的做法，尝了后，众人纷纷夸道：“大人这种做法跟生鱼片比，倒是别有风味！还简单节省时间。”
谢时告诉他们：“不止这种鱼，以后在海上航行，若是捞到了其他诸如三文鱼、鲑鱼、牡丹虾，扇贝，鳕鱼，甚至是海胆黄，鲍鱼这些，都可以采取这种做法，用酱油简单腌制一下，和饭团一起，有时候也可以加点紫菜包裹，再蘸点芥酱，简单还味美。”李大海等人纷纷点头记下。
谢时想了想，担心单吃这些对于韩伋来说过于寡淡，便又取了腹肉切成小巧的厚块，用鹅掌菜和李大海翻遍整个库房才搜罗出来的鲣鱼干，二者配合熬出汤底，加入其他若干调味煮沸，再放入葱段和方才切下来的中腹厚丁稍稍炖煮，一见鱼肉烫白浮起了，便立即关火，半熟的火候才能保持住腹肉的鲜美。这种做法是谢时在日料店里学到的，叫做葱鲔锅。
这一不同寻常的首次出海，便在一顿味美到足以压下一切惊吓，令谢时忘却烦恼的黑鲔料理中结束了第一日。夕食后，谢时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朝隔壁船舱的韩伋展示他之前捣腾出来的洗漱用品。

第43章
谢时将一个托盘放到两人跟前的书案上，这托盘上放着一个木盒，里头也不知藏着什么东西，越是靠近，便越能闻到一股薄荷草的淡淡清香。
韩伋没有擅自打开，而是问道：“这就是阿时说的，这段时日做的小手工？”
谢时笑着点头，身为一个农科生，能搞出这些东西，可把他给骄傲坏了，就差叉会腰炫耀了。谢时打开木盒，一一给他展示这些小手工的产物。
谢时最先拧开一个陶瓷罐子，盖子一旋开，方才闻到的薄荷草清香更加清晰，仿佛有人拿了一束薄荷草在你鼻子底下，“这是薄荷味道的牙膏，用来刷牙用的，比起寻常的牙粉，能清洁地更加干净。”
古代不是所有人都用杨柳枝或者手指和盐粉刷牙的，高官、士大夫、文人雅士等上层人士，日常保持牙齿清洁除了有特制的簌口水外，还有各种牙粉，比如前朝士大夫间便流行用松脂、茯苓等中药材和带有芳香的花草晒干捣成粉末，再筛出细粉来装起来，据说是前朝大学士苏轼引领起来的风潮，号称“苏氏牙粉”。
这种牙粉的用法是刷牙的时候舀一小勺放在嘴里，漱口后再吐出来，之后再刷牙，据说可增白留香，清热杀菌。谢时之前观察过，韩伋等人日常用的就是这种特制的牙粉，再配上一把猪毛牙刷，可以说毫不输给现代人了。
不过比起只能用来簌口的牙粉，谢时做的牙膏里头加入了盐卤的副产品——甘油作为表面活性剂和保湿剂，还用了用石灰倒腾出来的碳酸钙作为摩擦剂，所以完全可以做成不易凝固的膏体，刷牙的时候摩擦间也能带走更多污垢。
“沾一些在牙刷上，然后正常刷牙就可以了，这个比牙粉和盐方便。”谢时又拿出梅瓶状的白瓷瓶，里头装着的是简易版的洗发露，不同于方才清爽的薄荷味道，这次的洗发露是暗香浮动的花香味。
韩伋眉头一动，看向谢时，问道：“是梅花？”
谢时淡淡笑着点头，他没说这是专门为他做的沐浴露香味，连谢时自己用的都是统一的薄荷香。
“这是专门用来洗头发，韩兄回去后可以试试，至于这旁边的肥皂，还得再等半个月才能用。”
由于是梅瓶，口子很小，倒是看不出里头的东西是什么样子。谢时之所以全部用陶瓷瓶来装，也是因为如今的瓷器比起玻璃器，可便宜太多了。东西他是做来自己用的，自然不会奢侈到用玻璃，不过他已经猜到奸商岑固安会这么做了。
谢时还给齐俟等亲近的人也送了一份洗漱用品，不过除了韩伋的，其余人都是薄荷香型的。当晚在船上，所有收到礼物的人睡前便都将往日的牙粉或盐替换成了牙膏，以至于人人说话间都散发着一股薄荷味。
翌日，海船在附近一个小港口上装上茶叶、瓷器等货物后开始返航。左右无事，知道谢时昨天收获颇丰的李大海等人开始怂恿谢时继续海钓，心有余悸的谢时拒绝三连，他可不想昨日的大阵仗再来一次——如今连他自己都有点害怕自己的手气了。
“昨天的黑鲔按照谢官人的做法，别有一番风味！”
“确实，果然再普通的食材，到了谢官人手上，也能有新花样。”
“虽然这话说的没错，但家主钓上来的这大家伙可不是什么简单东西，咱这艘船上很多人都见过这种大鱼哩！”
“确实，不愧是咱家主！再说，这哪能是普通的大鱼，这可是得龙王爷命令来送玉玺的神兽！”
“俺觉得不是龙王爷，而是天上的玉皇大帝派大鱼送来的，俺听俺娘说，只有玉皇大帝才能任命人间的皇帝哩。”
“都一样，再说这龙王爷不也是玉皇大帝的手下？！咱家主就是天上的神仙授命的皇帝！”
有人在私底下谈论从鱼肚子里挖到的玉玺，又延伸到到关于它的谶纬之说，也有人念叨着吃的，“听谢官人说，剩下的这些肉，若是到岸上还没坏，还可以做成鱼罐头，能保存很久。也不知道这鱼罐头是啥滋味。”
“总归是好吃的东西没错！可惜听说谢官人很快就要回乐县去了，咱们很快就吃不到谢大人的手艺了。”
“可惜啥，谢官人早就把这些菜谱教给了大海他们，就算咱现在继续跟以前一样，在海上飘几个月，也有这些新菜色改善伙食，知足吧小伙子。”
如同船员们私下里讨论的，待船一靠岸，谢时便一边让人收拾行李，一边指挥盐场的厨子们把剩下的蓝鳍金枪鱼做成金枪鱼罐头——幸亏如今正值深秋，气温低，这些鱼肉仍好好的，没见腐烂的痕迹。
这些罐头，大半留给了盐场的盐工和船厂的船员们，还有一些带回去给书院食堂的崽子们尝尝鲜，毕竟这可是难得的蓝鳍金枪鱼罐头。
——————————
书院食堂，傅囿一脸哀怨看着食盒中的饭，仿佛在看一个负心汉。虽然如此，他饭都是没少吃。
韩宁见不得他那唉声叹气的样子，用筷子道：“好好吃饭！”
傅囿哀怨地抬头看他，“不是说山长去接谢先生了吗？怎么这么多天了，谢先生还不回来？”
蔡骅笑他，“谢先生外出，又不耽误食堂做饭，你干嘛一直一日三餐都盼着。”
傅囿嗷呜一口将盘中的最后一点红烧肉吃完，又小心将米饭倒入肉汁中，珍惜地吃完，才回他：“还不是谢先生走之前同我说，清醴堂要上秋冬的吃食，到时候要让我去试吃和画菜单，我可期待了，结果没多久就听见先生去了泉州……我可不天天盼着先生回来嘛！”
闻言，韩宁小眉头一皱，忽然觉得食盒中的饭食瞬间便不香了，看着眼前的友人还觉得他碍眼！
蔡骅倒是直接便道：“谢先生对你怎么这么好！竟然还有这种好事，傅小囿你能带上我吗？放心，我吃的不多，我也能画！保证画得比你好看，你那画画水平，也不知道谢先生怎么会觉得好看！”
傅囿闻言，怒道：“谢先生就喜欢我这种画风的，还夸过童趣可嘉呢！”怼完蔡骅，傅囿又对旁边一言不发，不知为何面色有些差的韩宁道：“谢先生还让我叫上你，话说韩宁你啥时候跟谢先生如此亲近了？”不像傅囿是机缘巧合加上爱吃出了名，按照韩宁的冷性子，按道理也该同蔡骅等人一般，只跟谢先生有过几面之缘而已。
方才还神情冷酷的韩宁听到傅囿的话，努力克制想要上扬的嘴角，他才不会告诉他们，他上次同先生去给流民施粥了，还吃到了先生做的流心柿饼，他还送了先生爱喝的团茶呢，他们的关系自然亲近！
吃完饭，韩宁哼着小曲儿率先出了食堂，其余三人面面相觑，傅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瓜子，问道：“韩宁这里没事吧？”
蔡骅也摸着下巴，“莫不是失了魂？”
高率睨了耍宝的他俩一眼，道：“没见过人高兴了？”
韩宁和蔡骅异口同声，“还真没见过韩宁这样！”
在傅囿翘首以盼中，谢时谢大厨终于阔别一月，回到了东沧书院。随他一同回来的，还有船坊和盐场的部曲塞给他的各种海产品，以及谢时做的金枪鱼罐头等东西。
谢时回到府邸，休息好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了试验田里的稻株发育情况，好在他不在的这段时日，雇佣的农户们也按照他的吩咐精心照料着，加之有韩伋的照看的，因为到了扬花期，稻穗长势很是喜人，只需再等上一些时日，便可收获。
趁着这段空挡，谢时去了食堂，将之前决定好的新菜一一交给后厨的人。哪怕是身处南地，也不免受秋意侵袭，之前谢时便发现了，过了秋分后，食堂的饭菜一放，便容易成为冻馔，下咽之时便缺失了几分风味。
学子们埋首书屋孜孜向学，谢时可不能让这些小崽子连点热汤都喝不到，因此早在去建设盐场前，便有更换食堂菜色的想法。秋冬季节，没有什么比热腾腾的汤面更加暖入心肺了。

第44章
书院学堂乙一班，今日正好是素来严格的秦夫子的课堂，平日里爱打瞌睡说小话的学生一个个都打起精神，手中拿着书，面上一片认真向学之景，就怕被这位据说有鹰眼的夫子抓到马脚，课后被留堂和记过。
这位秦夫子虽说教导的算术课不在科举考试之列，但却被列入了书院季考和岁考的考核范围，这虽然引起了一些一心科举的学子的不满，但这种类型的学生在东沧书院并不成气候。毕竟东沧书院立院之初，就明确不以四书五经为教学内容，反而是以经世之学立说，但凡于国有利之学，都会出现在书院课程中，因此才有大儒和官学抨击东沧书院之学乃杂学。
临近下课，一股令人口齿生津的酸鲜奇香隐隐飘来，将沉迷学习的学子们从经史子集中提溜出来，丢进了醰醰之香海中。即便是秦夫子的课堂上，学子们也隐隐躁动，盖因今早有一则小道消息在学子中传播，有人见到许久未见的谢厨出现在了食堂后厨！
一个月！堪称东沧瑰宝的谢主厨整整消失了一个月。一开始，有吃有喝美滋滋的学子们还没感觉到日子同以前有什么不同，但是渐渐的，往日里隔三差五便有新花样的食堂一成不变，也再没有幸运儿能抢到谢厨亲手做的美食，学子们课后奔向食堂的脚步都悠哉了许多，而且没有谢厨坐镇的食堂，大厨们的手艺仿佛都下降了些许，又好似谢厨的离开也带走了美食的魔力！
坐在上首的秦睢环顾课堂，将学生们的小动作和无心向学的神情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用戒尺敲了敲桌案，咳了咳，对那些惊醒回神的学生道：“听说今日谢公子回书院，想必在座诸位，此时的心都不在书本上，而是飞往食堂去了，那么，薛笙留下，其余人今日便下课寻食去罢。”
在座的学子大概都没想到一贯不苟言笑的秦夫子还有如此亲和随意的一面，安静的课堂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而等学子们反应过来，顿时布满了欢声笑语，师生间的距离都仿佛拉近了一些。学子们起身向夫子行礼，才一个个迈着欢快的步伐向食堂而去。
途中，薛跋同另一位同窗并行，这位同窗平日里虽比不上韩宁和薛笙等人，但课业成绩也在书院乙级前列，只是或许是学业上一直比不上人家薛笙，加之薛笙个性比较独，又不比韩宁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因此同薛笙一直不对付。
此刻这位同窗便语气轻蔑，话里话外透露着一股阴阳怪气，“秦夫子可真偏爱那薛笙，课后总要独独留下他一人来辅导。这薛笙看起来挺清高孤僻一人，没想到私底下倒是挺会讨好夫子的。可惜他再讨好，秦夫子也没法在科举做官上给他助力咯。”
正好走在他们后面的韩宁等人，见他竟如此编排诋毁秦夫子和薛笙，正要开口呵斥，就听薛跋忽然打断了这位言语间肆意揣测的同窗的话，“季兄此言差矣！秦夫子不过是因着薛笙在历算之学上有天赋，才起了惜才之心，课后留下他，大多时候也只是为了让他协助一些课堂庶务罢了。你我皆在前座，看得一清二楚，为何还要如此诋毁夫子和同窗？”
傅囿和韩宁他们面面相觑，颇有些讶异，这位一直以来瞧着可同薛笙也不对付，没想到竟会为他辩解说话，被反驳了的季姓学子噎了噎，也是没料到一直认为是“同一国”的薛跋会为“劲敌”说话，一时竟无法反驳。
等了一会，季姓学子才勉强说了几句，为自己挽回颜面：“是我武断了，不过我对秦夫子并无不敬之意。”薛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给他台阶下，心底却是暗暗认为此人人品不值得为友，不过本来薛跋也同他相交，也只是为了看他的课堂笔记罢了。
薛跋：一枚没有感情的心机鬼学霸。
等前面两人走后，在后头不小心围观了塑料友情破裂现场的韩宁四人才出声。傅囿摸着下巴的嫩肉，啧啧称奇，“倒是没想到，薛跋这厮虽然平日里爱学人，爱装，但看起来人品还不错？”
蔡骅道：“薛家的教养还是不错的，虽为豪富之家，但薛老爷子一心想把家中唯一的嫡子培养成才子。”
韩宁突然道：“再不走快点，恐怕得排很久的队了。”
沉迷八卦的傅囿等人才惊觉，八卦啥时候都能八，当前还是享受美食要紧！也不知道终于归来的谢先生给他们做什么好吃的了。
十千阁中，授业讲学的先生们也纷纷入座，即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历算书的秦睢也察觉到今日在座有些同僚，心情似乎格外舒畅，而这其中最明显的便是邱直。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人此刻意外地喜形于色，秦睢不爱与人打交道，因此只是将疑惑埋在心底，未曾多问，等香气扑鼻的汤面上来，更是完全将这种异样抛在脑后。
秦睢看汤面虽香，却没有热气，还有点奇怪，一摸汤碗，却热得发烫，帮忙端来食盒的仆从还小声提醒，“先生吃的时候还请小心些，别看这表面没啥热气，底下烫得很哩。”
秦睢点头，只见汤上漂浮着一层莹润的鸡油，并没有凝结，而是呈现出金浆脂润的流动感，一旦用筷子轻轻一拨，便有腾腾的热气袅袅升起，随之而来的一阵冲击鼻尖的异香。这是谢时选用乐县本地的肥嫩油鸡，开膛破肚洗净后，投入大锅中经过一整个上午的熬制，直到鸡肉都糜烂而成的汤底，又撇去杂质，过滤而成如今的金黄色土鸡汤。
再取书院学田里自产的个大瓢厚的金瓜，切块榨取成金瓜汁加入其中，既养胃又增色。秦睢满脸惊奇，用汤勺舀了舀金黄色的汤底，只见切成薄片的雪白鱼片随着金黄的水波轻轻荡漾，底下埋着烫好的豆芽、竹荪和火腿。
因为从长乐盐场带回来了很多海产，谢时还放入了一些干虾和干贝，经过水发的干货不仅增大了一倍，还如同鲜物一般，口嚼时富有弹性，鲜活如初。面汤最底下便是主食的酸浆米线，是取当年新收获的稻米发酵后磨制而成，此刻盘旋在金黄的汤底里犹如白练。
秦睢吃的时候，直接将米线和辅菜都搅拌在一起，甫一入口，口腔最先感受到的是刺激味蕾的酸，一下子便打开了胃口，酸意过后便是火辣！秋天的时节里，一股直冒热汗的辣意从口中直接冲到了脑袋，秦睢一下子便感觉到了热。
他不知道的是，为了替代辣椒的正宗辣意，谢时三管齐下，用了茱萸捣滤取汁制成的辣米油，还有芥子油以及川蜀的花椒，试验了各种配比，又过滤了各种杂质，才调制出了这一味辣意，对于不经常吃辣的古代人，这或许有些过于刺激了，但神奇的是，这股辣意又很快缓和，最后在嘴里竟然演变成回甘的甜辣！
酸里带辣，辣后回甘，堪称从未品味过的绝味！初尝汤味后，秦睢开始大快朵颐，尝尝最上方的鱼片，柔嫩滑香，作为辅菜的海鲜鲜腴，火腿甘肥，就连滋味寡淡的豆芽、竹荪沾上了这汤底，都有无穷滋味，更被说身为主食的米线，因为采用了传统的做法，口感很好，入口不仅有大米的清香，还滑爽回甜。
一碗金汤米线下肚，秋天的季节里，书院的师生们的额头上都泛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秦睢等打饭时要了加辣口味的人更甚，但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很爽！
除了金汤米线，谢时为了照顾不能吃辣的师生，还另外做了牛肉米线、海鲜米线等比较清淡鲜美的口味，同样大受欢迎，但其中最受追捧的竟然还是金汤米线，就连韩宁这种不能吃辣的，也因为其酸辣浓香，而执意点了一份金汤口味，吃的时候被辣得直喝水，还不愿停下，并且越吃越上头！
秋天来临，加之外头时不时传来中原战乱的消息，这些都给身处南地的东沧书院带来了一丝萧瑟和不安，但谢时的回归，仿佛又使得师生们回到了每日期待三餐的原始快乐中去，暂时拂去了那一层不安。
不止食堂上了新菜，就连清醴堂都加入了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和烤肠等小吃。说是麻辣烫，其实口味只是微辣，神似关东煮。不过在上新之前，谢时还是遵守承诺，专门叫了傅囿和韩宁来试菜和画菜单，谁知这两人来的时候，还买二赠二，后头跟了两个来蹭吃蹭喝的小伙伴。谢时也不介意，用美食招待了这群小崽子。
果然，麻辣烫和烤肠不愧是小学、中学和高中门口必有的小吃摊之二，哪怕是看起来高冷酷哥的小韩宁都吃得津津有味，别人都是边吃边聊天，唯有傅囿一边吃一边画，忙活得很。
忙完了食堂的事情，投喂了一群喊着饿瘦了的学生崽子，谢时终于可以安下心来在试验田里迎接试验苗的收获了。十月底十一月初，正是风吹稻花，稻穗压弯枝头的季节。田埂上，谢时和韩伋并肩而立，凝望着田里的农户忙活着收稻。
试验田不大，除去栽种了番茄等蔬果的几亩，剩下的五亩地全被谢时种上了各种杂交培育而成的稻株。试验培育的稻株很多，但是被谢时赋予重望的只有两种类型的稻株。一种是海南那边找到的野生矮脚种一号稻和乐县本地的几种栽培稻杂交而成的稻株类型，另外则是广东潮阳县那边收集到的野生矮脚二号和本土栽培稻的杂交类型。
这两种矮脚野生稻和栽培稻的杂交，非常有概率培育出高产稳产的早籼矮秆品种，在蓝星，华国首批通过人工杂交育成的高产稳产的矮秆高产品种——广场矮，其培育过程大致就是如此。
谢时仔细观察对比过，这两种类型近二十个试验稻株中，确实有一种杂交稻株，它的株高比寻常稻株矮了将近八寸！且底部的根系发达，在水稻分蘖期表现得非常旺健，更重要的是，它的稻穗比起其他的对照组，显然更加饱满。满眼望去，就属它的枝头最低，一半是本身就是矮杆，一半则是因为稻穗太重了！
谢时已经确定这二十个类型中，大概只有这一种试验稻株的表现能够达到他的预期，其余的试验稻株，有几株虽然也表现出了一些较好的性状，但是都比不上他的心头好株。如今就等着田里的农人们全部收割完之后，各自称重，看看产量。
种着谢时他的心头好株的那部分田里，农人们边弯腰收割，边低声交谈。
“这稻子怎么看着这么沉！”
旁边的农人一听，也附和道：“是吧！我还以为是我感觉错了，这田里的稻子感觉比我家去年的稻子饱满多了。”
另一人是最先来谢时的试验田里干活的劳工，他低声道：“听说这是谢大官人他自己的种子，说是在搞什么试验呢！”
“这么好的稻种，也不知道谢大官人会不会卖出去，要是能买到就好了。”
“兴许只是看着重，稻子没那么多？”
“快干活，官人们看着呢，是不是上等稻种，等亩产出来不就知道了？”
半天的时间，农人们便收割完了全天稻穗，之后当场开始打谷，直到黄昏来临，夕阳照在稻谷上，收割上来的稻穗才全部脱粒完毕。谢时吩咐他们将不同试验田的稻谷分开称重，而后和韩伋等着底下人来报亩产。
为了等试验成果，谢时和韩伋甚至都只是匆匆吃了几口夕食，谢时甚至因为心中牵挂田里的事，连吃的时候都有些食不知味，毕竟是一季的辛苦试验，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韩伋见他碗里的饭就扒了几口，出言宽慰他，“若是不成，再试便是。”
他并不会因为一次的试验结果就否定谢时的想法和试验，反倒是谢时担心韩伋如此大力支持，最后出来的产量结果却辜负了他的期望。
谢时放下碗筷，正要说话，便听外头有人匆匆而来，帘子一揭开，是韩伋身边的下属，只见他神色激动禀道：“主上，谢大人，有一稻田亩产高达八石！”
亩产八石什么概念？此前韩伋曾说过，除了田地和水热富饶的东南地区，上田亩产可以达到五六石，即在精耕细作的田里，最高亩产可达三百公斤，而本朝全国的亩产平均不过三石左右，甚至个别贫瘠之地只有一两石！而谢时却是用着并不算好学田，种出了亩产八石的水稻！

第45章
翌日，谢家宅邸，好好的门槛差点被接连的访客踏破，谢时都不知道自己平日里认识这么多人，就连秦睢都好奇前来。
岑羽本来还在研究谢时带回来的洗漱大礼包，摩拳擦掌打算给八珍阁上新的奇货，今早听到这一消息，也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可是真的亩产八石？！”岑羽一见到谢时，连招呼都没打就是这么突兀一问。谢时一早上已经回答了不同人好几遍这个问题，心绪也早已从昨晚的激动变成了如今的平淡如水，此刻淡定地朝他点头。
激动什么，都淡定点，不过是区区水稻亩产四百公斤，人家袁大神的杂交水稻亩产上千公斤呢，对比大佬的试验成果，他这次撞大运成功培育出来的矮种稻这才哪到哪！这还是经过他一个专业农科生精心呵护，从一根嫩苗苗开始，就各种施肥，科学管理才能有这种结果率，换了普通的农户耕种的农田基本不可能完全复刻他的亩产八石。
然而岑羽却没法像他这么淡定，一得到谢时确定的答复，他便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挥着长袍袖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神迹！这简直就是神稻！谢探微，你莫非真的是天上神仙下凡？说吧，你真身可是五谷之神？”
谢时差点没忍住把刚入口的龙凤团茶水喷了出来，他一脸懵逼地看着岑固安，怀疑此人可能失心疯了，要么尚在梦中，瞧瞧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胡话。
谢时平复了下无语凝噎的心情，想了想，提前给他打了个“预防针”，他道：“先别激动，固安，这亩产八石称的是湿粮，晒干了肯定会少一些的，而且此等亩产唯有在我的试验田里方能达到，若是在普通的农田里推广种植，恐怕产量会降低为五六石。”
哪怕是听到这个，岑羽也没有如谢时想象中那般露出失望的神情，他停下不断来回走动的脚步，顿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朝谢时道：“哪怕晒干了，也有个七石半的，而且这亩产八石的稻株，若是放在普通农户那，可是立刻会被地方官府作为天降祥瑞之物，快马上贡入大都，上达天听的神稻！”
生怕谢时不知道这个亩产有多惊人，岑羽又道：“哪怕是引种后，亩产会降低为五六石，那探微你可知道，如今我朝水稻亩产大多也只在三石左右，唯有在水土富饶的江南地界，在老农精耕细作的上田中才能有亩产五六石的收成！若是这样的粮种推广出去，那岂不是来年百姓们的收成能翻上一番！届时何愁无粮，何愁饥饿！谢探微，你将造福天下黎民苍生！”
谢时笑道：“可别把我说得这么伟大，这非我一人之功，这次培育成功的野生稻株都是韩兄他派人千里迢迢从琼州找来的，他才是造福百姓的人。”
提及主上，岑羽忽然想到一事，立马撩开袍子坐到谢时旁边的椅子上，低声道：“听闻微弟此次出海，从海中巨兽鱼腹中找到了一枚玉玺？！”
谢时赶紧撇清关系，“不是我，是你家主子哦。”他顶多贡献了鱼竿而已。
岑羽看着他，眼神颇为意味深长，“你可知，这枚玉玺如今可引来了多大风波？”
谢时没想到这事还有后续，听着还挺有趣，好奇道：“有何风波，说来听听！”
岑羽没有吊他胃口，将他所知道的都告诉谢时，“主上他命齐俟将此重宝护送到了福州的韩家，邀人鉴定此物真假。韩家也没宣扬，只是私底下给一些自认前朝遗老或是不仕蒙朝的大儒们递了书信，邀人前来鉴定。这一来，可算是把东南地区的那些避世不仕的大儒们一个个都给引了出来。不仅本来在咱书院养老的宋郗老先生跟着一同去了，就连远在仙华山著书不出的宋寿先生都出山了！要知道，之前邱斋长上门相邀，可是被这位婉拒了！”
谢时一时没反应过来宋寿此人是谁，竟还能让韩伋派人上门相邀，直到岑羽走后，他才回想起来，这宋寿不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开国文臣之首，一代巨儒宋潜溪！
谢时：我这蝴蝶翅膀扇的，把平行时空的朱重八的开国重臣给扇没了……
自觉“作孽”的谢时感慨了一番，便将这点“小意外”抛在脑后，继续完成试验田剩下的事情。谢时将海南琼州的野生矮脚种一号和本地栽培稻八号稻株杂交培育出来的这种改良品种称之为“琼州矮”，虽然试验田里的“琼州矮”表现增产明显，完全超出了众人的想象，高达八石，但是还不知道试种之后是否能维持稳定的性状，谢时觉得这一切都得等到来年春播，在地里引种之后才能确定，若是引种后依旧能够如此高产，那么届时才可以率先在乐县推广。
试验田的稻穗比起田庄的稻穗收割要早，因此隔了两天，谢家田庄那边才开始收割，这又给谢时带来了好消息。谢家田庄，一群老农穿着刚分发下来的棉衣，顶着凉飕飕的秋风在田埂上帮忙捆绑稻穗。边上，黄午指挥人抓紧时间打谷子，可得趁着天好将打好的谷子摊开来晒，晒干了好赶紧放进粮库里，虽忙得脚不沾地，但是人人脸上都有笑意。
打谷的农户边劳作边笑着唠嗑，“这稻子好呀，就没空壳的！”
黄午和其他几个管事也高兴，在边上道：“如今尚不知道亩产多少，但是肯定是大丰收了！大伙儿过阵子分粮后，也能过个好年！”
一旁还有之前从北方漂泊流离，被谢时安顿在田庄里的流民，他惊讶问道：“你们年底还能分粮？！”
“对呀！”那老农高兴道：“俺们虽然活不下去签了卖身契，但无论是韩家还是现在的谢家庄主，年底都会给俺们发粮，虽然比不上人家佃农分到的粮食多，但俺们吃穿都是庄主给的，如今还让俺们住上了这么好的房子，若是生病了，大人们还会请大夫给我们看，冬天要到了还发棉衣，这日子过得比外头那些佃农还要好哩！”
其他人附和：“是呀，等我攒到钱，赎回身契，还要在咱田庄里当佃农，我可不愿意去外头受苦。”
那流民听后，更加诧异，“你们还能赎回卖身契？！”
黄午骄傲地点头，“那当然，谁攒到钱了，自然可以同庄主提出赎身，而且这费用还不高，反正咱们这的农户勤劳点的，攒个三年就差不多了，之后还能在庄主这佃田耕种，佃租只收十二哩！”
才来没两个月的流民们简直目瞪口呆，只收两成佃租，这简直闻所未闻，要知道，在他们原先生活的地方，佃租只收五成的老爷已经能够被人夸是仁善了，基本上都是收七成的佃租，而且若是有了什么旱灾水灾的，佃农们交租的时候，那些地主老爷们根本不会管你是否受灾，还是照样跟你要往年分量的粮！这也是他们受灾后，干脆弃地逃荒的重要原因，因为根本活不下去……
那发问的流民羡慕得眼都红了，看看谢家庄的人这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换做是他，他也不想走人，要是他们当初也能遇上谢时这样的活菩萨地主，哪至于逃荒到这陌生的南地来呢！
他小心翼翼地问黄午：“黄管事，咱们这些流民也能签卖身契不，到时候待遇是不是也一样呢？”
当初安置这些流民的时候，谢时并没有跟他们签卖身契，毕竟他接受的是现代的教育，并不认同让人卖身的这一套做法，因此“以工代赈”的安置方针里，这些流民同他只是雇佣关系，若是想要得到吃住，那么就必须每日按照他的安排劳作，等到北方战乱平息，这些流民想重归故土安居，谢时也不会阻拦。
对于田庄原先同韩家签了卖身契，又和田庄一起转入他名下的农户，考虑到初来乍到，谢时也没有大刀阔斧地直接一次性免除他们所有人的卖身契，而是打算等稳定下来之后再和这些人逐渐解除卖身契，再根据他们的意愿看是否签为佃农。
为了不打击劳作的积极性，卖身的农人、佃农和雇佣的流民在福利上不大一样，一般是逐次递减的，像这次棉衣分发，这些签了卖身契的农人一次性发了两套，且最先发放，年底也会发粮油和一些银子，让他们过个好年，佃农和流民便只有一套御寒，流民的福利也会少一些。
不过好在有的住，有的吃穿，生病了也可以请大夫来看，目前的境况，对于这些流民们来说已经足够美好。
黄午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主动想签卖身契的，不过他想起主家的吩咐，摇了摇头，“咱庄主不买人了，不过你若是决定在乐县安置下来，不回老家了，我倒是有个方法，你且听听。”
这下不止提问的流民，其余同他一样羡慕田庄原来农户生活的流民也竖起耳朵，催他道：“黄管事，您说，我们听着呢！”
黄午挺了挺胸膛，颇有种当夫子的感觉，“除了一开始来的时候，田庄只管你们吃住，后来咱庄主不是可怜你们贫苦，还给你们发了一些做工的工钱吗？你们这个冬天且努力做工，手上攒几个钱，来年春天的时候跟咱庄主佃几亩田种，虽说辛苦一些，吃喝还得交钱，但好歹不用为奴，自己当家做主呀。”
黄午还给他们透露了一个消息，“听咱家主的意思是，来年若是能有改良的稻种，还要再买田庄呢，有的是田可种。”
流民们纷纷谢过他的指点，有些人暗自决定接下来要好好抢活干，多多攒些钱，将来在乐县安顿下来，没准还能捎信给老家的亲戚好友，让他们都到这来。当然也有一些流民心系故土，哪怕乐县再好，也是他乡，还是打算等开春了，看看外头的情形是否好些，能否回老家去。
他们边说边干活，手上的功夫一点没耽误，打好的谷子被农人们趁着天好在晒谷场上翻来覆去晒了好几天，晒得透透的，才在储存进粮库前称了重。
得到亩产结果的黄午当即便派了一个机灵的后生跑腿，进城去给书院的谢时送上田庄大丰收的好消息。上一茬同样一片田庄，水稻的亩产平均大概在四石左右，毕竟田地肥沃程度不统一，有些靠近水源的上田亩产高点，其他的低点。这次黄午特地派人来通知谢时，盖因这第二季的水稻产量超乎意外，虽然没有谢时试验田惊人的八石，但每亩田也较周围的田庄高出了半石之多，而这一切仅仅因为谢时在田庄推广了新犁和肥田之法。
“琼州矮”改良种或许还未能确定是否能推广引种，但这新犁和肥田之法却是已经被证实了能够增加田里粮食收成的，想来，等谢家庄这边今年的收成情况传出去，来年开春播种恐怕不止临近的田庄，更远的农户得到消息，也会纷纷效仿。
然而或许是喜事过多了，老天爷要给谢时添点堵，一场秋雨下来，不仅天气正式冷了下来，本来身体已经大好的谢时，也因为夜里着凉得了风寒，吓得谢巨赶紧同酒楼请了几天假，回到山上宅子来照顾自个儿子。
谢时穿着厚棉衣，正被谢巨强制按在床上躺着修养，谢巨边给他掖被子边数落他，“这么大个人了，夜里还能踢被子，看来还是得给我们时哥儿说亲了，娶了夫人好歹有人看顾着。”
谢时无奈，他只是得了感冒，并没有虚弱到需要在床上躺着的地步，但无奈谢巨就是把谢时当成易碎的花瓶一样，一听他身子有点不好，立马就草木皆兵，这或许也是原主的体弱多病的锅吧。至于谢巨又重提的娶妻之事，谢时没有回应，只做没听见。
屋外仆从的通报打断了谢巨的唠叨，谢巨让人进来，仆从进屋，躬身禀道：“官人，韩山长来了。”
谢时立马从床上坐起，下床穿鞋，“伋兄来了，我可得去招待他。”
谢巨没有理由拦住他，只好给谢时又披上了一件厚厚的袍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才放他去会客。
谢巨还道：“时哥儿你去见山长，我去厨房准备你想吃的牛肉火锅，今日夕食便留山长在府中吃吧。”
谢时正有此意，还没感冒之前，正值稻收时节，他可是兴致勃勃用今年田庄收成的新米指挥人做了粿条，就连沙茶酱都摸索着口味做好了一些，结果还没吃呢，就生病了。
虽然谢时认为自己没什么大碍，但身体却是不会骗人，起码韩伋见到他的第一眼，便狠狠皱起了眉头。他甚至快走了几步，上前拦住了出来迎接的谢时，等人靠近了，谢时正要笑着开口，就感觉眼前一黑，却原来是韩伋脱下身上的披风，给他严严实实盖住了。
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谢时：……伋兄，您礼貌吗？
韩伋却是半分让他开口说话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将人揽进了屋内。进了屋，谢时将盖住头的兜帽拿了下来，笑道：“你怎么来了？”
韩伋犹豫了一下，才道：“看府上叫了大夫，担心你，过来看看。”他皱眉看着眼前人散发着不正常红晕的眼睛和双颊，严肃道：“如今看来，阿时确实生病了。生病了怎还出来见风？”说完他又把谢时正要脱下来的披风又给披了上去。
事实上穿得很多以至于已经感觉到热的谢时只好作罢，他边随意地让仆从上茶和点心，边自然而然道：“听到你来，心中欢喜，没想太多，况且我没有什么大恙，只是偶感了风寒，伋兄无需担忧。”
谢时没注意到，他说前半句的时候，他对面的人神情变了一瞬，不过很快这异样便如幻影般散去。韩伋追问：“大夫怎么说？”
谢时懒懒道：“突然降温身体着凉了呗，开了药，喝几帖药就会好的。”
谢时总觉得他只是小病，大多数现代人感冒了，不吃药慢慢也会好的，但殊不知，旁人见他精神不似从前那般好，脸色发红，声音都含糊，只觉得担忧不已，毕竟风寒在古代也是不容小觑的病情，更别说谢时从前是个病秧子，更让人揪心。
韩伋想让他去躺着休息，但是谢时毫无睡意，韩伋只好陪着他说话，两人说起乐县流民的安置情况，又提及年底田庄的安排，最后还讨论了一下乐县外头的战况。
谢时喝了一口热奶茶，叹气道，“就怕外头那些什么香军青莲教教众打到福州这里来，如今安生的日子便没了。”
韩伋却是淡淡道：“阿时无需担忧。”
对面的谢时：……差点忘了，他的好友也是个造反头子呢，别人打过来之前，说不定他已经打出去了。
晚间，谢时终于吃到了阔别许久的牛肉火锅。说是火锅，其实更像是暖锅，按照北方的吃法，涮锅子的全是羊肉，牛肉则是用来烤，没有刷牛肉吃的，但南方尤其是潮汕地区，则恰恰相反，火锅最爱涮牛肉。
谢时涮肉用的是学田自养的黄牛肉，到了冬天，个个长得肥膘肉壮。虽然古代官府禁止宰杀耕牛，但谢时穿越后，才发现牛肉恰恰是民间最常吃的肉之一，这其中是个什么原因，谢时没有去深究，但不妨碍他愉快地吃起了牛肉火锅。
不同于所谓的开水“清汤”，谢时吃牛肉火锅，喜欢用牛骨炖汤，炖到差不多了再加入切块的牛杂牛腩这种比较“野”的乡土做法，这是从他的一位潮汕的研究生师兄那里学来的。
谢巨在他的指点下做出来的汤底没差多少，端上来的时候装在铜锅里，底下放个烧炭的小火炉烧着，热气腾腾，浓香四溢。谢巨还让人传话给谢时，说是不打扰他招待贵客，自个儿吃去了，谢时也只好作罢。
牛肉火锅纯粹吃的就是牛肉的鲜，吊龙、胸口油、脖仁、五花趾……牛肉的不同的部位有不同的滋味，但总归逃不过鲜嫩二字。吃的时候，牛肉丸倒是可以先下锅里，在锅里滚着，但切得薄薄的牛肉片下锅涮个十秒，就得立马拿起来，要不立马就老了。
韩伋按照谢时的吃法，开始涮起了牛肉，品尝之后，也觉得这种吃法确实比普通的牛肉吃法要来的鲜嫩。谢时让他涮肉之后蘸蘸自己做的沙茶酱，韩伋试吃后，有些惊讶，“是阿时新做的酱吗？”是没有吃过的味道。
谢时点头：“据说是南粤潮汕地区那边吃牛肉火锅时必备的蘸料，叫做沙茶酱。”两人吃到最后，还在锅里加入粿条炖煮，一人吃了一碗牛肉粿条汤，热腾腾的汤面和牛肉火锅让谢时吃出了一身热汗，人也精神了许多。
不过饭毕，韩伋还是不让他送出门，两人在屋前道别，谢时看着韩伋的背影渐渐离去。
月色皎洁，难得的满月，月色照亮庭中，从梅林斋移植来的梅花正傲然绽放，暗香浮动。
离去的人却停下了脚步，见韩伋回来，以为他是落下了什么东西的谢时轻声道：“伋兄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慢慢从月色中走来的人却是看着他，轻轻开口询问，“不若阿时搬到梅林斋住一段时日？”

第46章
夜气未央，月色如昼，将地上落的霜映成了雪。庭中，谢时慢慢睁大了一双天生带笑的星眸，问道：“为什么呀？”或许是因为尚处在病中，谢时的脑袋有些迷糊，连问出口的尾音都显得有些呆，莫名多了些天真缱绻的味道。
面对谢时的疑惑，韩伋也不知如何作答。难道要说，是见你独居府中，却疏忽照顾自己，想要让你搬到身边就近照看？这样的担忧在他们两人之间，是否过于亲昵而显得僭越呢？源于这样的顾忌，杀伐果断如韩伋，临到走了还返身回来，犹豫再三才提出了邀请。
“伋不放心你病中一人。”最终，韩伋这样道。
虽然心下很感动，但是谢时还是想说，韩兄您倒也不必全然忽视我府中的下人。
然而谢时不知道，在韩伋这些世家出身的人看来，他府中的那几个负责扫洗的雇工和厨房的帮佣，实在少得可怜，要不是顾虑到谢时或许不喜欢，他身边的这些友人早就想塞给他十七八个仆从了，就没见过哪家士子像他这般门庭冷清的，谢时又不是家中清贫，相反，他资产颇丰。
谢时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道：“过于叨扰你了，且家父已经打算在家中歇一段时日照顾我，伋兄不必过多担忧。”
韩伋也没有强求，最后认真同他约定，“我明日再来看你。”
谢时笑着点头应下，韩伋这次没有转身先行离开，而是又理了理谢时的披风，将他先行送回屋去。
————————————
福州韩家。
霜降了一夜，隔天早晨醒来，便能感受到冬日迫近的脚步。天还没大亮，韩家大宅便已经忙碌起来，负责清扫的仆人穿着棉衣，弯腰扫着青石板上的落叶，提着夜壶的仆人匆匆而过，和打水的婢女擦肩而过，众人皆有各自忙碌的活计，一切井井有条。
从厨房打来热水的婢女踩着满地落叶，朝着大宅的东院走去。进了院子，沿途不断有扫落叶的小厮同她低声打招呼，道一句：“莺姐姐好。”原来这位婢女是东院住着的主子——韩家大夫人的三等婢女，别看只是三等，比起这些小厮儿，这婢女可是能在大夫人跟前伺候的人，可不得小心巴结着。
莺歌儿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招呼，一一给递了个笑，便不再理会，小心翼翼地提着给大夫人洗漱的热水进了屋。屋内，芙蓉暖帐，淡淡的檀香充斥鼻尖，莺歌儿瞄了一眼内室，发现帐幔已被挑起，小声问道：“云萝姑姑，夫人可是起了？”
被唤作姑姑的是一名中年女子，眉宇间有浅浅的八字纹，想来应是长年皱眉而导致的，观面容，年龄在四十左右，打扮得却分外老态龙钟。虽然看着严肃不近人情，但这位云萝姑姑却是意外地好说话，因此莺歌儿才敢搭话。
云萝姑姑接过她提着的水，见温度刚好，心下满意，低声道：“今日夫人是起得比往日早一些，说是梦到了宁哥儿。”
莺歌儿道：“又到了年底，宁主子也该放假回福州来了。”
“云萝，过来帮我看看，我今日用哪款洗面皂好？”内室，一道柔美的声音传来。云萝姑姑立马顾不得跟小丫头闲话，边走向里头边应道：“就来，夫人。”
撩开重重珠帘，只见雕花梳妆台前，坐着一个面容秀美懒起梳妆的美妇人，若是只看面容，怕是很难想象，这样姿容如同少女的妇人，儿子都已经十几岁了。
云萝瞧了瞧架上的十几方洗面皂，特地选了一款梅花香型的，道：“冬日快到了，不若夫人今日便用这梅花香皂应应景？”
大夫人闻了闻，果然淡淡的梅花香味扑鼻，清新淡雅，便点头应下，末了还嗔道：“都怪固安那孩子，给我送了这么多不同香型的洗面皂，害得我都不知每日先用哪款好。”
云萝知道夫人嘴上怪道，心中却是颇为喜爱那位讨喜的岑公子，且这岑公子是家主的人，岑公子对夫人的孝敬其实背后暗含着家主对夫人的看重，也正是因为有了家主的看重，这府中上下，老的少的，都不敢对夫人有半分不敬，哪怕这位大夫人是位丧夫的寡妇。因此云萝这时只道：“岑公子刚好最近又送了一批新鲜的玩意儿来，据说是连八珍阁里头都还没上架的，夫人要不要试试？”
美妇人挑了挑那柔媚无双的眉，欢喜道：“是什么新鲜玩意，快拿来我瞧瞧。”
云萝吩咐底下人去夫人的私人库房取来东西，同夫人介绍道：“据说是一种比牙粉更好使的洁牙物，还有沐发用的沐发露。”
韩大夫人闻言，蠢蠢欲动，索性因着天冷，她已有好几日未沐发，便让人取热水来，打算一次性试用了这些东西。大夫人说要洗头，底下的仆从自不敢怠慢，赶紧去准备沐发用品和保暖设施。韩大夫人本人则用了梅花香皂洗了洗脸，洗后不仅濯去晨起油面污垢，且丝毫没有普通澡豆那般紧绷，大夫人心底再次感叹，不愧是如今江南地区最受追捧的八珍阁出品的东西，无一俗物。
云萝打开岑公子送来的礼盒，先惯例看了底下的“用法细则”，才按照细则上写的，用猪毛牙刷蘸取黄豆大小的膏物，递给夫人，“夫人，这是牙膏，除了小心不可吞入此物外，您按照平日刷牙的方式即可。”
韩大夫人接过牙刷，新奇地放进嘴里，一股浓烈的薄荷香气在口中爆炸开来，晨起的困意都消散了几分，更奇妙的是，牙刷刷动过程中，竟然还有泡沫产生，如此反复十几下后，簌口吐出，韩大夫人让人拿来镜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用此物刷牙，刷得洁净许多，果然固安那孩子送来的，都是难得的奇物。”
云萝不着痕迹地捧了一句，“不是好东西也不敢送到夫人这里来。”
韩大夫人嗔她一眼，“就你嘴甜。”
等到洗漱好后，婢女们也已经准备好了给夫人沐发的东西。韩大夫人散开云鬓，仰躺在一张贵妃榻上，周围放着好几个暖炉，以防她沐发时着凉。云萝亲自给自家夫人沐发，先将一头秀发小心打湿，又将装在琉璃瓶中的沐发露倒出，按照用法细则，在手中揉搓出泡泡，后均匀地涂抹在夫人的头发上。
韩大夫人闭目养神，边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闻着像是玫瑰的芬芳，又兼有柏叶和木槿叶的香气。”
云萝边揉搓，边道：“奴闻着也是这些香气，想来大致上是同玫瑰清露一个香调的，用法细则上说，用完沐发露后，可搭配使用玫瑰清露护发，以此达到事半功倍之效。”
韩大夫人笑了，“岑家那孩子还真会做生意，他这么一说，岂不是非‘逼着’那些夫人们都凑齐了这一套沐发用品不可。”云萝也笑：“好似就是这个理！”
忽然，云萝有些惊讶道：“怪哉，这次给夫人您沐发，沾了水，发丝也没跟往常一样打结，且洗后瞧着光洁油亮了许多，可见这沐发露这东西确实好用，这样的好东西，奴若是买得起，也愿意花大钱买。”
“真的？我看看。”韩大夫人迫不及待地让人取了镜子来，仔仔细细左右各瞧了瞧，点头认同：“确实比澡豆好，摸着也不干涩，”她指着装着第一次沐发脏水的盆，笑道：“从前都不知自己的头发这么脏。”
洗了次前所未有干净的头发，韩大夫人心情大好，重新回到梳妆台前坐着，抹干头发后上玫瑰清露。
然而这愉悦的心情却不持久，洗漱后，用过朝食，韩大夫人正拿着账本对账打发时间，府中的大管事便前来禀报。
“大夫人，王参知的夫人递了上门拜访的帖子，您看如何处置？”
原本言笑晏晏的韩大夫人神色很快便淡了下去，她将账本随意丢在桌上，转了转手中的玉镯子，轻声道：“既是人家上赶着，见上一面又如何？总归不是我怕吃亏，便接了她的帖子。”这语气，听着便知道韩大夫人对这位王参知的妻女心存不喜。
大管家退下去后，云萝姑姑凑近，宽慰她：“每日递拜帖的人那么多，哪个能所有人都见？若是夫人不喜这位王夫人，不若直接婉拒了？”
韩大夫人却是摇了摇头，“云萝不知，这位王夫人的嫡女，可是叔伯们精挑细选了许久才寻到的贵女。”
云萝面色一变，低声道：“莫不是为了家主？”
韩大夫人没有回答，答案却不言而喻，她的语气越发晦涩，声音几乎不可闻：“他们这群老家伙，老到都糊涂了，看不清真龙早已翱翔九天，不受掣肘……”
边上的云萝闻言立刻低眉敛面，不敢再多听这等秘辛，但心底却是完全同意夫人这番话。前几任家主或许是能力不足，或许是未到时机，总而言之，韩家内部一直相安无事，直到这一任家主上位，直接不顾长老阻拦，径自拜了本朝巨儒李叔頫为师，并且离开了福州韩家大宅，前往乐县，这一去，便是八年，每年唯有年末时，韩家才会迎来他们的家主主持大局。
八年过去，当年初出茅庐的少年家主，如今早已成长为不受摆布的雄主，从岑家、齐家、邱直、宋郗……这些人和势力便可窥探一二。
韩大夫人忽然道：“听闻乐县书院中，有一谢姓公子同小叔走得颇近，真想见识见识，是何等神仙人物才能让我们韩家的麒麟主子瞧上眼呀……”

第47章
谢时冷不丁一连打了两个喷嚏，不禁裹紧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揉揉鼻子，暗道这是谁在想我？
谢巨刚好出去端药了，身边伺候的是来同谢时禀报的王甲，谢时看了他一眼，小声叮嘱道：“别告诉我爹！”
王甲老实巴交地点头，谢时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也别让韩伋知道。”
王甲：……
谢时看着他，显然是认真想要他的点头，王甲无奈，又重重点了头，表示自己一定不会背叛谢时，跟前主子“告密”揭发他的病情。
王甲是韩伋送的仆从，世家子弟之间来往，送个把仆从歌姬的行为很正常，谢时原本只将王甲当做门房用，毕竟这身板这练家子的气势也不好让人家去当扫洗的小厮儿。直到有一天，一只下山的狗熊跑到了谢时家门口扒门，可把没见过这种阵仗的谢时给吓坏了。结果，好家伙，人家王甲面不改色，赤手空拳直接将熊给揍跑了……
听到消息火速赶来，就怕家门守不住，遭遇猛兽入侵的谢时缓缓发出一声“哈？”你们古代人都这么猛的吗？黑熊说揍就揍？
“天老爷啊！这怎么还有熊下山？！时哥儿咱要不搬到城里的宅子去住一段时间？”谢巨说的城里宅子是谢时在乐县县城置办的一座三进宅子，是一位担心乐县局势遂决定举家搬到隔壁长宁县的富商原本的祖屋，因为急着出手，价格倒是不贵。
其余谢家的雇工也纷纷道：“幸好咱府里有王大哥，要不然可就遭殃了！”
“是呀，这狗熊可吓人得很，吃人不吐骨头的！谁碰上谁倒霉，一熊掌拍下去，人都扁了！”
谢巨和雇工等人因为去拿打熊的趁手武器而晚来一步，此刻听完王甲的复述，一个个拍着胸脯阵阵后怕，平复心情后又纷纷夸起了勇猛无敌的王甲。
谢时心下松了一口气，看来古人也不是个个都是能揍熊的猛士，多的是像他一样的普通弱鸡。
王甲解释道：“冬天到了，山上的野兽若是找不到东西吃，就会下山来觅食。这头黑熊瞧着比其他黑熊瘦弱，身上还有打斗的痕迹，想来是争斗输了，地盘又被其他兽占了，不得已下山来。它也聪明，知道不敌，便逃走了。”
谢时是现代人思维，黑熊在他眼里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虽然遇到会害怕，但听到打架输了还没饭吃，竟然觉得这头保护熊怪可怜的。然而纯粹的古代人却是对这种经常袭击农田和人群的野兽深恶痛绝，遇到时也是如临大敌，恨不得处之而后快。
从“揍熊”之事后，谢时便刷新了对王甲的武力认知，果然韩伋送来的人，就没有什么普通人。上次谢时伤了脚期间，韩伋派来帮忙的厨子，三代前就是御厨！不过也是因着这个缘故，谢时深感让王甲纯粹看大门实在是颇为浪费人才。这人在韩伋那边，将来指不定能做个大将军之类的人物呢！他可不能耽误人家跟随韩伋建功立业。私底下，谢时便同韩伋商量，想让他把王甲调回去，他府上如今也不缺一个看门的，大不了他再雇一个。
韩伋听到他的想法，却没有立即应下，而是老神在在道，等他先问过王甲本人的意见再说。若是他不想留，再调回来。至于调回哪去，就不是王甲所能决定的了。毕竟不忠于主子的下属一般得不到重用。
没有想太多的谢时却只觉得终于了却这一桩心事，毕竟比起当一个可有可无的门房，不傻的人都会选择跟着韩伋这样的人打江山吧，然而隔天，韩伋来看他，谢时却被告知，王甲想要继续留在谢家，受谢时差遣。
谢时彼时正在喝谢巨给他炖的所谓补汤，不得不说，谢巨在其他方面是位大厨，但在炖汤方面真的天赋一般，这补汤堪堪只能入口。谢时趁着韩伋到访，赶紧让人取了个大碗，将这盅补汤同他分享。
此时听到这出于意料之外的答复，谢时都顾不上补汤的难喝，直接无知觉地咽了下去，追问道：“不该呀，这是为何？跟着我可没什么前途！”
韩伋却道：“能跟在阿时身边护卫，是他之幸。”若是跟在谢时身边这么久，还不知道谢时这个主子的特殊之处和重要地位，那这样的下属也没有培养的价值了。
后来谢时也亲自同王甲提起过这事，得到了同样的答案，韩伋没有骗他。既然人家忠心耿耿要留下，谢时自然不会往外赶，不过为了不浪费人才，也不再让他去守大门防野兽了，而是按照韩伋的建议，将他调在身边，平日里也有意将一些事情交予他去办。
“吴柏他们有何想法？”谢时问道。
“前几日岑大人的商队从北方赶了近百头羊到南方，拨了十头给书院食堂，吴厨等人的意思是，趁着羊还没掉膘前宰了入馔，好给各位先生和学子们补补。”
过几日便是立冬，虽然在南方，立冬这个节日没有北方来得重视，但正式入冬的第一天，书院食堂多少还是会变点花样来迎接。谢时既然担着主厨的身份，这立冬的菜色还得他来拍板。
“有十头羊？！岑固安好大手笔！”谢时听到有十头羊可以挥霍，兴奋地恨不得立马跑到食堂后厨去磨刀霍霍向肥羊。不怪他，实在是相比牛肉，古代的羊肉是个有钱人才能享用得起的东西。江南和中原养羊极少，因此羊肉多是从草原来的，在古代冷冻条件差，宰杀的肉无法保存，因此这些羊是千里迢迢赶到江南的，一路上精心照料，还不能让羊饿瘦了，价格自然翻了十倍不止，一斤羊肉，为钱九百，唯有上层富贵人士才能肆意吃羊肉。
谢时虽然如今也是个可以实现“羊肉自由”的富户，但是这不是没赶上羊最肥最多的季节嘛，市面上能买到的都是干瘪瘪的瘦羊，谢时还看不上哩。
冬日在家养病，无事可做，连华容道都玩腻了的谢时如今每日都眼巴巴盼着自个的感冒快点好转，好出去放风。不比夏天炎热难熬，这个时节在厨房捣腾吃食是最享受的了。谢时心里已经想好了羊肉十八吃，务必将每个部位和变角落都利用到位不浪费，就等着上手了。
这期间，在家养病被迫闭门不出的谢时还迎来了几位探病的小客人。
谢时看着穿着蓝白棉袍书院校服的几个小崽子，笑道，“怎么今日有空来看我，不怕被斋长抓到去打扫藏书楼？”上次这四个小屁孩为了给韩宁过生辰，午休时间跑到后山想要抓兔子，虽然最后被谢时捡到，还好吃好玩招待了，但是回去后，鉴于傅囿一心在同窗中炫耀在谢家喝的奶茶，暴露了行踪，直接被接到举报的邱直邱堂长罚了课后打扫一个月的藏书楼，以示惩戒。
韩宁没有想到谢时还知道他们被罚的糗事，耳根子有些红了，咳了咳，还是上前解释，“先生，我们这次没有擅自出书院，而是得到了山长的批准。”谢时得知是他小叔批准了的，才点了点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提醒他们，“待会回去的时候，让王甲送你们，冬天到了，龙峰山上时常有猛兽下山觅食，不是吓唬你们，我这前几日府邸门口就来了一只黑熊，好在被王甲揍跑了。”
傅囿、高率和蔡骅等人都有些惊讶地看向屋外的王甲，真看不出来那位普普通通的汉子竟有如此武力，四人中唯有韩宁丝毫不惊讶，这人他在小叔身边见过，曾是小叔的甲卫一员，后来伤了腰腹才退下来的，没想到被安排到了谢先生身边。
不过韩家家主的甲卫个个都是从小训练的侍卫中挑出来的顶尖高手，哪怕是伤到了腰腹的王甲，也依旧能赤手空拳揍猛兽。有这样的人在谢先生身边护卫才合理嘛，小叔果然很看重谢先生，韩宁如是想到。
惊叹完王甲打熊的英勇事迹，一群小孩的话题又转到了即将到来的立冬上，果然没有那个上学的孩子不期待节日。可惜，东沧书院立冬没有放假，唯有冬至才会放假，作为“授衣假”，让学生们回去取过寒冬的衣物。
傅囿吃着谢时让人炒的糖炒栗子，边同谢时八卦，“据一些祖籍北方的同窗说，他们过立冬都会吃饺子，不过在南方倒是没有这个习俗，他们还觉得遗憾呢，要不，先生你立冬那天让食堂给这些北方的学生做点饺子吃呗。”
谢时笑道：“你这是来传达民意来了？要吃饺子还不容易，不过坐着等吃有什么意思，不如饺子皮和馅料后厨出，你们自个组织包饺子，如何？”
谢时之所以有这个提议，也是想起从前读高中的时候，由于是寄宿学校，每到立冬也不放假，但是学校会以班级为单位，组织学生下午放学后包饺子，食堂给煮熟了，晚上晚自习中间休息的时候，全班人就会浩浩荡荡前往食堂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虽然不一定美味，甚至个别的还露馅了，但一定是最有乐趣的，如今想来都是珍贵的回忆。
对于这个新鲜的提议，就连韩宁都有些心动，几人当即决定回去便向堂长提议，小屁孩为了争取同意，还知道让谢时也在岑羽面前求求情，谢时欣然应允。
或许是有了小肥羊在前面吊着，心情愉悦，在家中激情策划“立冬大餐”菜单的谢时风寒很快好全，过了两日，终于在谢老爹的允许之下，前往食堂。

第48章
立冬时节最适合食补，北方人吃饺子，取交子之意，寓意秋冬之交。南方则不然，立冬南人爱吃肉，以发热取暖。提及吃肉，则羊肉是冬季进补的恩物，冬令吃来，既是无上美味，又能暖身驱寒。
岑家商行赶来的十头羊都是黄河以北的广袤草原牧场上养出来的大尾巴肥羊，又称滩羊，其毛色白，头部和四肢有黑斑。蒙人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畜牧本就是看家的本领，除了马，养出来的羊也是一绝。这种滩羊差不多都是一岁左右的羊龄，再老一些的羊肉尝起来发柴，太小的羊崽则太膻，唯有一岁左右羊龄的滩羊肉鲜而不膻，肉质细嫩且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脂肪，每一个部位的肉都有不同的入馔方法。
因为不知道谢时打算什么时候宰杀做菜，食堂几个大厨便特地在后山就近找了个地方，围了一个羊圈将它们赶进去，每日好草精心养着。这些北方羊也是心大，迁到新地后有人好吃好喝喂着，也安心地住了下来，倒是没掉多少膘，殊不知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姓谢的厨子已经将它们身上每块肉都安排地妥妥当当了。
等几个帮厨把十头羊从羊圈赶到后厨的空地上，吴厨和游泗水等人都凑上去，满脸都是遇到好食材的喜悦。谢时也仔仔细细看了一圈，最后颇为满意地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图纸，拍拍手，让大厨们都围过来。
吴柏等人好奇地围上前去，才发现案桌上的是一张谢时精心绘制的全羊部位图，上面仔细划分了羊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并且在旁边贴心地标注出了对应的菜色，有些羊肉部位还不止一个菜色。甚至因为这种大尾巴肥羊的毛是做大衣呢的上等毛呢，谢时连薅下来的羊毛都不打算放过，打算做成毛呢手套作为年终福利分给食堂的优秀员工哩！
吴柏等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做法，谢时也不等他们消化，便一一给他们讲解：“我方才看了那些羊，都是上等的大尾巴肥羊，正好可以适配我规划好的菜色，今日立冬，且有贵客到来，咱就来一趟全羊宴，给书院的师生们补补，也让贵客见识一下我们书院的供食水准。接下来我们来分工……”
食堂众人热火朝天地准备大干一场暂且不提，书院今日也确实来了一位贵客，那就是之前岑羽曾跟谢时八卦过的宋寿宋大儒。
如今的宋寿虽然还未成为谢时印象中的“开国文臣之首”和“太史公”，文名享誉不止一代，但是在学问上，已经扬名于世，可称之为一代名儒。前两年，因有人举荐，皇帝曾两次召其为翰林编修，但宋寿不知为何，皆以体弱多病且要奉养父母为由，并未应召入朝为官。在去年，宋寿甚至还入了仙华山去当道士，不过据岑羽说，宋先生只是为了躲避朝廷传召和他人的劝说，进山去著书修学罢了。
这样一位清高不仕，且不受他人拉拢的名儒，却在不久前被韩伋一封“鉴宝邀请函”给吸引出了山……
梅林斋雅舍，冬月客至。有仆从轻手轻脚提着暖炉入内，炉内底部铺着白檀，顶上烧着捏凤炭，香蔼一室，袅袅暖烟，很快便满室如春。角落里，高大的梅瓶中插着今早采的数枝梅花，暗香浮动。
屋子正中间，小火炉里，以净雪煮茶，茶香扑鼻。坐在左侧，雍容浑穆的中年男子赞了一句，“陶縠烹雪，风致自佳。”
他的对面，须发皆白，一身布袍的老人笑道：“也唯有景濂你来，才有这样的待遇。”
被称为景濂的正是宋寿，字景濂。两人中间坐着一位着五龙暗纹玄袍的高冠男子，此刻淡漠不语，垂眸饮茶，正是韩伋。左右两位当世名儒却无人觉得他此举无礼，反而在交谈时也暗自关注他的神情。
待他俩寒暄几句，宋郗才问一直沉默的韩伋，“您作何打算？”
宋寿也默默放下茶杯，看向上首的韩伋，等他回答。
韩伋沉吟，手指无声地在案上敲了几下，才道：“两位先生确定，那是秦朝时遗物？”
说到这，宋寿最有发言权，他道：“我旧时有幸收藏得到一枚龙纹玉佩，玉佩乃秦时一贵族墓所出，其年代断不会有假，其上龙纹同藏身鱼腹中的玉玺不仅风格一致，且相差无几。”
宋郗补充道：“我与诸位大家翻阅了历代史书文集关于传国玺的描述记载，海中这枚玉玺皆有符合之处，且对比了各类金文刻录书籍，大致断定玉玺上用小篆雕刻的字体确为秦篆无疑，再结合景濂之收藏，三重证据之下，基本可以断定此玉玺乃秦时遗物。”
他们两人没有提及，但在座诸位都心知肚明的一点是，秦朝时，统治严苛，哪怕是最有可能得到蓝田玉的贵族阶层之人，恐怕都不敢私自仿刻传国玺这种天子象征之物，因为一旦被发现，便是连坐九族的谋逆之罪，传国玺这种样式的重宝，只有可能出自宫廷之中，乃国君之物。因此，若是证明了这玉玺确是秦朝之物，基本就可以断定，这是一枚秦朝国君的玉玺，至于是不是始皇帝命李斯雕刻的那枚传国玺，则无从判定了。
宋寿忽然道：“我曾在一本汉代书籍中，看到一则野史记载，传说，始皇帝晚年为求长生，几次东巡寻仙，齐地有一方士徐市进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始皇帝遂发童男女数千人，同徐市一同入海求仙人。
“为得仙人承认，始皇帝还将传国玺交给徐市，作为呈给仙人的信物。然而徐市入海后却是音讯全无。我此前一直将这则野史视为时人杜撰，直到见到这枚海中鱼腹中的玉玺。我猜测，或许当年徐市的寻仙船舶出海后便因风暴，丧生于茫茫大海中，您从海中巨兽鱼腹中得到的这枚玉玺，极有可能便是野史记载的徐市出海带走的传国玺。”
宋郗抚着长须，劝道：“蒙朝将衰，天命转降，您大有可为！”
………………
离开梅林斋，小童在前面带路，宋郗和宋寿两位先生并肩，踏着枯枝残叶，漫步回到山斋。
宋寿忽然问道：“如今天下大乱，群雄竞起，宋公为何便认定这位呢？”
宋郗笑道：“三年前，我刚刚得知贵子身世，也曾问过吾友太德这一问题。”太德乃韩伋已逝尊师，同宋郗乃大半辈子的至交。
“太德说，当年他深感政改无望，心灰意冷辞官回到家乡，本想专心于学问和教育之道，了此残生。然而，有一少年贵子却找到他，想要拜他为师。太德见他天资聪颖，学问过人，欣然收其为关门弟子，直到韩家长老们前来，才得知贵子身负之血脉。
“太德原本以为贵子想改朝换代，光复前朝，少年却道，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前朝负了天下百姓，他又有何脸面，为了一己私欲，挑起战乱，置苍生于流离颠沛之苦。”
宋寿大受震撼，叹道：“此乃明君之言也！”历朝历代，但凡能称之为明君的，暂且不论其所想，但其所作所为都应该契合民贵君轻之说，韩伋本是如此正统的身份，年少时却能够说出不愿为了一己私欲陷百姓于战乱之苦的话，可比如今皇位上坐着的昏君更适合当这天下之主。
宋郗点头，“太德当年也是这么想的，正是贵子这番话，使原本打算避世不出的太德心生助其起事，建立新朝的念头。我原本冷眼旁观，不愿参与其中，直到我隐匿名行，游学进入大都，观其风化，深感蒙朝大厦将倾，朝廷内部早已腐朽无能至无力回天，后才应邀来到东沧书院。”
说到这里，宋郗还补充道：“这些年来，他不断培植自己的势力，原本的初衷其实是为了避免成为韩家的傀儡主子，就如同他当初来到乐县，拜太德为师的初衷一般，哪想到朝廷过于昏庸，他这样身份的人未反，反倒是其他人打着前朝的幌子反了，倒逼得这位贵子也不得已出手了……”
宋寿唏嘘不已，“原来如此，世事难料……”
宋郗笑着问他，“如今天命已昭昭，景濂意可决？”宋郗知道，宋景濂屡次拒绝入蒙为官，便是因为他深知良禽择木而栖，像他们这样将世情民意看得清楚的有能之士也在挑，也在等，等一位真正可以追随的明君雄主。
事实上，上次韩伋派邱直入山拜访，宋寿便已有所动摇，直到始皇传国玺这样传奇之物的惊天出世，如此天命昭示，哪怕是推崇“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名儒们也纷纷赶往韩家，以验真假。经过多方论证，证实其物确为秦朝玉玺。这次宋寿才会在宋郗的邀请下，明面上到书院拜访交流，实则是为了一探韩伋是否值得追随。
宋寿俯身，捡起院中掉落的梅枝，悠悠道：“吾之择木，夙在大梁。”大梁乃前朝国号，宋寿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宋郗大笑，拍着后生的肩膀，“我主得君之大才，当浮一大白！”
宋寿摆摆手，一派温醇自谦，“宋公谬赞了！吾闻东沧书院中，俊才辈出，便是供给的饮食，都属无双。”
宋郗笑道：“俊才不敢说，但你若要论我院吃食，那老夫必须打包票，那绝对会是你生平未见之珍馐！我们这，今年可是来了一位‘伊尹在世’的谢公子，那些学生称之为东沧瑰宝，老夫深以为然。”
宋寿心下纳罕，宋郗却卖了个关子，毕竟谢时此子，很多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于是便只道：“日后见到他，同他相处，你便晓得了。”
宋寿听起秒速，好奇：“这位谢公子可也是那位下属？”
宋郗笑着摇头，道：“他乃贵子知交，二人交情颇深。”
宋寿便更纳闷了，这种不解和好奇一直持续到夕食，韩伋设宴招待他，他终于见到了这位传闻中贵子好友谢公子。彼时，暮色四合，天光已余最后一丝光华，廊下如豆灯火中，有二子并肩而来，皆丰姿奇秀，宛若谪仙，二人交耳而谈，姿态亲昵，旁人却习以为然，跟在身后。
众人相互引荐，之后纷纷落座。屋内灯火中，宋寿也看清了这位传说中谢公子的姿容，不愧是贵子看得上的俊才，灯下越发显得清贵无双。尽管其容貌严格来讲，有种雌雄莫辨的昳丽，但其看人时清亮透彻的星眸和落落不俗的谈吐，却绝对不会使人误会其为男宠之流。就是不知为何，这位谢公子看向自己时，眼神有些奇怪，似惊叹似仰慕。
殊不知谢时此时内心也挺不平静的，毕竟这还是他穿越之后，第一次见到历史上的名人！这位宋寿宋景濂大儒不仅名字跟华国历史上的宋太史一样，谢时同韩伋打听之后，发现二人连生平都一致，得知这个消息的谢时可以说是满脸都写着震惊，这岂不是表示，他以为还会再遇到其他历史名人？
谢时甚至开始怀疑，在这个蓝星的平行时空中，他和韩伋这些人才是变数的一方吧，毕竟任谢时想遍学过和看过的历史书中，都没有听闻出现过韩伋此等人物！更别说岑羽等人了！但是，像韩伋这样的人物，哪怕最终起事失败了，历史书上也不至于完全没有记载吧……
怀着这样奇妙而复杂的心情，谢时见到宋寿时，眼神就比较怪异，就连韩伋拉着他在自己左手边坐下时，其他诸位眼神交锋的怪异气氛都没有注意到。
趁着仆从传膳，韩伋低声问他，“阿时可是同潜溪先生有故？”
谢时轻轻摇头，附耳同他道：“只是第一次见到传闻中屡召不应的潜溪先生，有些好奇。”
换做别人，可能就觉得谢时没见过世面了，可韩伋只觉得他言行颇为率真可爱，他道：“今后潜溪先生要留在书院教学，阿时若是感兴趣，可以同他多来往。”谢时点头，正好第一道菜端上来了，两人便默契结束说小话，其他人暗中关注这边动静的人也随之齐齐结束交谈。
后厨早已将所有菜色都烹饪就绪了，全部都放在耐烧的砂锅中，再置于厚厚的铁热板上，底下用炭火烤着保温，传膳时，便撤去铁板，将砂锅中的菜肴倒在各式各样的器皿中，由负责上菜的仆从端到桌上，这也是谢时随着天气越来越冷而想出来的饭菜保温法子。
这些早就烹饪好的饭菜端到桌上的时候，一揭开盖子，仍有腾腾热气冒出，使人免受冷饭冰食之苦。今日之宴，便如同谢时所说的，乃全羊宴，若是喜食羊肉之人，可那真是掉进了蜜罐里！而碰巧，在座诸位就没有不喜欢羊肉的人——毕竟羊肉可是世家贵族才能享用得起的上等肉！
最先上桌的是一道鲜扣顶羊鳆，一人一碟，所用肉出自羊身上最珍贵也最稀少的部位——颈项，再配合以珍贵的鲍鱼，即古人口中的鳆鱼，以卤汁小火煨炖，羊颈肉肌肉发达，肥瘦兼有，还夹有细筋，食之既入味又有弹牙，吸收了羊之鲜味的鲍鱼可谓是双重鲜味加身，唯一可惜的就是几口便吃完，颇为留恋。这全羊宴只第一道菜便精彩绝伦。
宋郗惊叹：“老夫吃羊肉这么多年，今天方知其可与鳆鱼同煮，从前吃的那些羊颈肉做法实在粗糙，真是可惜了！”
其他人也点头，颇以为然，谢时轻笑，自信满满：“那我可真是罪过了，今日之后，不止羊颈肉，诸位可能会觉得从前吃的整只羊都可惜了。”
宋郗笑道：“还是第一次见到谢公子如此不谦虚，看来今日老夫有口福了！”
岑羽也道：“探微可不能让我千里迢迢赶来的羊白白牺牲了，咱们拭目以待！”
谢时确实没有说大话，这之后的每一道菜都获得了众人的一致好评，有的甚至惊为天人，比如每人一小盅的羊肉鱼翅佛跳墙，一听这名字，什么都不必描述了，只一个字，绝！这个名贵菜就连炖出来的汤都是鲜甜的，被众人喝得精光，恨不能不顾风度再来一碗。

第49章
说来凑巧，佛跳墙这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闽菜经典代表作，真正的历史上其起源地便是福州。传闻中是清光绪年间一位福州官员为了巴结布政使周莲而诞生的，正宗的佛跳墙集齐山珍海味之大全，需要用到几十种主料，十余种辅料，过程复杂繁琐，食材众多。
而谢时做的这道羊肉鱼翅佛跳墙，事实上只借了一个佛跳墙做法的壳子，里头的用料倒是没有那么多，顶多只用了八样，如同菜名一般，羊肉和鱼翅是重点用料，羊肉还不是取羊身上的普通部位，而是用的胶质最饱满的四只羊蹄，同鸡肉、鸭肉和火腿这些家禽，以及鱼翅、海参、鲍鱼、干贝这些海珍装入绍兴酒坛中，缀以鸽蛋、香菇、笋尖等，以荷叶封口，先是旺火煮沸，后用文火煨炖足足五六个小时方成，听起来有如大乱炖，实则极其考验厨师对火候的把握，以及对各种食材精华的提取和保留。
此菜品也非谢时原创，而是他在广州一家老字号新兴酒家品尝到的，当时便惊为天人，过后在家中仿制，又在此基础上改进，从前品尝时便觉得味道惊艳，穿越一趟，拥有了超强五感的谢时，竟然将这道仿制菜品的味道又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这一坛哪怕经过简化后依旧需要花大工夫制作的极品菜肴，谢时并没有多做，主要是食材也不够，四十只羊蹄也将将只够做了十三坛。仆从连带着酒坛子拢共端上来两坛，酒坛瓶口处以荷叶密封，因而未漏出一点香气，众人初初不以为然，直到坛盖启封，一股浓郁的荤香同淡淡酒香结合而成的奇香扑鼻而来，不知不觉，众人便已心醉神迷。
上菜的仆从将酒坛中的肉块和汤分量均匀地舀入瓷盅中，白色瓷盅中，汤色犹如金黄的玉液，完全就是不下一滴水，纯靠原汁炖出来的精华，羊蹄和其他荤肉的胶质仿佛都已经融化在这金汤中，醇香鲜甜，甚至还因为胶原太多了，喝完汤后还有一点黏唇。
坛中的食材早已被煨至软烂，入口一抿便化，而各种还可以从形色中辨别出食材的用料，一尝才知，其原本的味道早已不存，经过厨子妙手提炼，如今早已合为一新味，吃来唇颊留香，哪怕是接下来品尝其他的菜色的时候，依旧回味无穷，念念不忘，宴席还未吃完，诸位便已经拊掌称赞，评出了全场最佳。
“中原和塞北之地的蒙人，羊肉入馔，皆乃清汤，原汁原味下肚，未免过于清寡膻腥，老夫多吃不惯，还是谢公子此番羊宴做法更合我胃口，花样精巧，浓汤赤酱却不掩羊肉风味。”
“可惜分量太少了。”众人如是遗憾道。
谢时却不以为然，若是每人一大盅吃得心满意足，吃饱了，之后的菜色哪还有肚子可以装得下。再说了，好东西少才凸显珍贵，让人念念不忘嘛。
因此谢时只笑道：“总要留点肚子给后头的菜。”
佛跳墙这样的大菜之后，后头便一连上了好几个菜，其中羊腩煲好大一份，一揭开盖子，沸腾的羊肉香气和浓汤酱香扑面而来，还未尝呢，就让人口水直咽。羊腩煲中的羊肉集齐了整只羊身上最好的部位，羊腩、羊腩排和方才吃过的羊颈部位，斩成大小特定的肉块，如此在煲中方能久炖不烂，开煲食之却又觉软糯多汁。
宋寿牙齿不好，嚼来却全然不费劲，其中他最喜食羊肉皮，因为炖得够软，牙齿才刚碰到羊皮呢，便自动分离了。若是吃腻了，蘸上一点谢时仿制的九味酱或是辣椒酱，又是一番风味！煲中除了羊肉，还有甘甜软绵的白萝卜和脆爽的荸荠、青蒜，尤其是吸收了羊肉煲精华汤汁的腐竹，简直让人直呼惊人，竟是同肉一般好吃。
吃完大肉，再品一品几块捞起羊耳，口感同猪耳差不多，爽脆弹牙，就是在座诸位大约都是第一次吃这部位，颇觉新奇。再每人来一根炭烧羊肉串，后厨不惜用料，每根串上直接串了十大块羊肉，炭火将羊肉上大多数油脂都灼烧了，只余下泛着些微油脂的嫩肉融化在舌尖上，其上撒了薄薄一层孜然，一股西北风情扑面而来。
韩伋率先拿起一根羊肉串来啃，其余人见这位都如此不拘小节，自然也不会扭捏以为此举不雅，大口吃肉才是真汉子！最后因为羊肉串烤的实在过香，诸位风度翩翩的名士愣是把每一根上的肉都啃得干干净净！啃完羊肉串，放下竹签，一人取一块随着菜一同递上桌的湿布一擦，又可以体面迎接下一道菜。
前面的主菜皆已经上完，谢时便为后面的宴席准备了好几样主食，天南海北的款式，任君挑选。无论是皮脆肉香的羊肉煎饺，还是羊奶味十足的羊奶燕麦包，亦或是将羊骨烧烤后下米煲了五个小时的咸香羊骨粥，都精彩绝伦。
饭后甜点再呈上来一份酥皮焗羊奶，这份中西结合的点心充满了异域风味，港式菠萝油的金黄色酥皮和广式的甜香炖奶结合，呈上来的时候，谢时率先示范了一下吃法，需得用勺子轻轻敲打表面的酥皮，酥皮一敲即碎，掉落在底下被藏起来的羊奶中。此时即可舀一勺白玉般的炖羊奶，其上点缀着方才敲碎的酥皮，送入口中，羊奶软嫩细腻，酥皮松脆，奶香和甜味充盈口齿之间，是不同于传统点心的滋味。
一连九个菜，吃到此处，众人皆心满意足，腹中也已被填满了九分，幸好谢时为了不浪费食物，菜的分量都比较少，听着菜多，但除了主食外，一人每道菜也只能尝个几口，最后这场惊艳众人的全羊宴便以一碗鲜掉舌头的羊杂汤收尾，养肝、羊肺和羊肚等羊杂切成细细的长丝隐在汤中，汤色洁白如玉，极鲜的羊汤和微辣的白胡椒交融，趁热喝下，每一口都驱寒滋补。
立冬这一顿全羊宴，不仅韩伋等人能品尝到，谢时大气得很，十头羊皆宰杀了入馔，当日夕食，食堂也摆上了同样的菜色！且谢主厨为了让学子们将十样菜色都一一尝遍，特地吩咐食堂换了就餐模式，不再让学子们单个排队取餐就食，而改为每班统一围坐成一两桌，再将所有菜色上了一遍。
今日的学生夕食还有一大亮点，不同于谢时给宴席上的羊肉煎饺，这些学子的羊肉煎饺统统被换成了羊肉饺子和其他馅儿的饺子。这饺子还是吃下午点心的时候，这些学子们亲手包的，虽说这些大多连庖厨都未进过的少爷们一个个笨手笨脚的，但也不乏有薛笙这样，能把饺子捏成花的高手，引起众位学子瞩目。
傅囿还小声偷笑对面的薛跋，道：“这个薛跋可学不来了，你瞧他，薛少爷的饺子皮都露出来了哈哈哈……”
他旁边的韩宁大少爷虽然手艺也实在不行，但胜在人家态度严谨，有一颗虚心好学的心，对照着旁边包饺子达人薛笙的步骤做，最后出来的成品虽然形状不明，但好歹没有露馅，尚能下锅煮。
薛笙注意到了韩宁的动作，并没有介意，默默包着饺子，只是注意到韩宁一直不得要领，捏出来的饺子跟自己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无关系。最后实在是强迫症发作，薛笙忍不住出声指示道：“对折捏紧后，要从左边开始，以拇指和食指指腹轻捏一下饺子边，再将其折上去，再轻轻地捏一下，依次反复。”
韩宁没想到薛笙会出言指示，两人虽在同一个班，但圈子不同，从前几乎没有交集，此时听到他的话，还愣了一瞬，才按照他的方法来，终于捏出了今晚第一个看得出形状的花边饺子。
韩宁将自己的成果小心翼翼地放在竹筛上，对比周围傅囿等人不成型的饺子，颇有成就感。他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薛笙也没预料到，自己只是指点一句包饺子的手法，还能得到这位素来高傲的天之骄子的感谢，心下倒是对其改观了，当即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小事而已，不必道谢。
立冬这一夜，除了品尝到谢主厨带领诸位大厨献上的顶级珍馐全羊宴，学子们还吃到了自己亲手包的饺子，虽然形状不完美，饺子皮薄厚还不一，但无论谁都不觉得这是席上的败笔，而是颇为自豪，且津津乐道，有些还能从煮熟后混在一起的饺子中认出哪个是自己包的。
便是一直隐隐气场不和的薛跋和傅囿这些同窗，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完这顿立冬饭，在美食佳酿和热闹气氛的烘托下，也都觉得对方其实也没自个从前想象中那般不好相处，此后彼此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
有一些比较感性、文采好的学子回去后还点灯，提笔写下今日立冬之逸事，许多年后，当他们早已从东沧书院毕业，各自有了自己的前程，有的人甚至成了对立阵营。但人到中年，历尽千帆，翻阅少年时期记下的这一日的散文日记，依旧能回想起那时的欢声笑语、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再感叹一句，真是弥足珍贵的回忆。

第50章
谢家田庄，养济院内。
周氏手上动作利落，针线穿梭间，转眼就将一件破了洞的衣服缝好，用牙齿咬断线，又用手仔仔细细弄平整衣角，叠好放进篮子里，里头已经有好几件缝好的衣服。
她旁边坐着几个同她一样手上缝缝补补的妇人，其中有一位老妪忽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朝其他人道：“你们听，娃娃们又在背书了。”
其他的妇人也随着她的动作停下，日头洒在庭院中缝补的妇人们身上，她们中大多年纪不轻，恬淡朴实的脸上神情专注，屏息凝神，听着从前头不远处的书舍里传来的一阵阵稚嫩读书声。
有一位脸上划了一道疤的老妪忽然道：“真好听，让我天天听这声儿也不腻。”
另一位年轻些的妇人笑道：“我家小子也在里头，学堂放学了回到家也背书，虽然咱听不懂他在读啥，但就是爱听，搁以前，这可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上得起的学堂，念得起的圣人书，如今托咱庄主的福，咱穷人家的孩子也能上私塾了。”
最开始说话的老妪放下手上的东西，双手合十，神情虔诚，嘴里默念道：“佛祖保佑庄主长命百岁……”
一直默默做事不吭声的周氏忽然道：“今日孩子们背的应该是《三字经》的后半段。”
其他人都是不识字的妇人，只觉得孩子们的读书声好听，尤其是家中有孩子能到学堂上学的，那更是觉得犹如天籁，不过她们倒是听不出读的是什么书，这会听到周氏说，纷纷惊讶周氏竟是个识字的！
周氏腼腆道：“从前我娘教我认字时，就是念的《三字经》，所以认得几个字音。”
有人问道：“周妹子，我记得你家闺女三岁多，等到再大一些，可也要送去学堂？”
周氏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若是能去，自是要去的。”
其他人纷纷笑道：“当然能去咯，庄主都说了，不分男娃女娃，都可以上学堂，也必须去，若是发现有人不让女娃娃去上学，虐待女娃，可是要被赶出田庄的！”
“嚯！谁这么傻，如今有庄主护着，咱有吃有喝有的住，每日只需要老老实实干活，这样的好日子上哪找去！要我说，咱如今可是掉进了福窝里，可得好好听庄主的话，该送去上学的娃都得送去！”
“就是，咱可是烧了高香才遇到庄主这样的大善人，愿意自个出钱请夫子给咱娃开蒙。”
周氏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在心里点头认可，等到阿苹到了可以入学堂的年岁，她说什么也得让她去读书的。
“娘~娘~”外头传来小女童稚嫩的喊声，周氏赶紧应道：“阿苹，娘在这呢！”
不多时，一个裹得严严实实，三头身的女娃兴冲冲地从外头跑来，手上还拿着一束路边摘的野花，她将它高高举起，递到周氏跟前，软声软气道：“娘，这是我在外面找到的漂亮花花，你可以帮我送给庄主吗？”
周围的妇人听了，纷纷夸赞：“阿苹真是一个好孩子！这才多大呀，就知道谁救了她，对她有恩。”
阿苹被夸得有些害羞，扭扭小身子躲到了周氏身后，周氏温柔地拍怕女儿的背，摸了摸，发现后背没有玩得出汗才放下心来，她柔声对女儿道：“娘帮你收起来，等到下次庄主来了，你亲手送给他。”
阿苹重重点头，庄主那么好看温柔的人，她一点都不怕，就是担心庄主不喜欢这种花花，要不再找一找别的花到时候一起送好了，总有一种是庄主喜欢的，小女娃如是想着。
…………
立冬之后，宋寿便携家人在东沧书院住了下来，令人惊讶的是，这位先生别的行囊不多，但所蓄书足有万卷，载了数十辆车才运到书院，据他所说，这仅仅是其藏书的一部分而已，而且这些书籍他大部分都已阅且做了笔记。对于这些书籍，韩伋专门为其开辟了一间藏书楼放置，命名为潜溪阁，因是私人藏书，倒是未面向全部学子开放，但经过宋寿认可允许的人自然可以入内观书。
对于这位当世名儒的到来，书院学子们自是欢喜，每逢潜溪先生讲学之日，讲堂中必当座无虚席。周围乡县的书生士人也纷纷到来，即便是站着聆听先生教诲都心满意足。就连周围各州的书生听闻潜溪先生出山，教学于东沧书院，还千里迢迢赶来，向书院递交求学申请，岑副山长再次迎来一波申请狂潮。
“昔日有朱子讲学于岳麓，聚徒三千，今有二宋子凤落于东沧，求学者不绝，这就是名士的号召力吗？羽今日算是见识到了，还得谢谢两位先生替咱们书院宣扬了名声。”梅林斋书房门外，甫一碰面，岑羽便笑着同宋寿和宋郗搭话。
宋郗老先生云游四方多年，早已不在乎这些虚名，这会只抚着美须髯，打趣后辈，“岑小子，你这话可说错了，替咱们书院大大扬名的明明只有景濂一人，自他来了，上山的台阶都生生被踏平了一寸。”
潜溪先生不愧是韬光韫德之士，见此吹捧亦未露出丝毫自得情绪，尤自谦道：“固安小友和宋公说笑了，东沧之名，自太德先生起，便早已闻名于世，又何需我一介散人宣扬呢？”
一群人说着笑着，便见周管事从书房内走出，朝他们而来，行礼道：“诸位先生，家主有请，请随我来。”
邱直道：“劳烦管事。”
众人被引入书房内就坐，等上了茶，便见韩伋出来，身后跟着齐俟。众人放下茶杯，正要起身行礼。
韩伋直接一挥袖袍，摆手，沉声道：“诸位无需多礼，今日我请诸位来，盖因收到蕲水县传来的一则消息，想同诸位商议一要事。”
岑羽皱眉：“主上，可是乱军有变？”
韩伋点头，他信手打开桌前的地图，手指点在福州西北方向的一角，道：“线人来报，徐寿真同其部下商议，拟定开春后召集粮草人马，兵分两路大军，向江西、湖南挺进，第一战便是夺取饶州。”
众人围上前，看见饶州的地理位置，纷纷皱眉，邱直道：“饶州和福州中间只隔了信州、建宁，一旦饶州被徐军攻占，便犹如恶犬立于家门前，我方危矣！”
齐俟点头，“如今起事的主要有两支乱军声势颇为浩大，其中颍州的刘通兵力被朝廷兵力阻拦于罗山，暂且蛰伏起来，时不时有些动静，黄河以南则是徐寿真一呼百应，从者数十万，且一路掠夺秋粮，如今兵精粮多，威势大振，恐怕一旦出兵，便能下饶州！饶州若被占据，则信州也不远矣。”
岑羽当即道：“绝对不能让饶州落入徐军手中！”
韩伋看向一直没有发言的两位宋先生，宋寿先开了口，道：“徐寿真贪图帝位虚名，却师出无名，冒天下之大不韪称帝，必然招致大祸，一旦对外扩张，必然遭朝廷兵力群起攻之。臣下以为，公当囤积粮谷，练兵修城，待时机一到，立马夺下福州以此为根据地扩张，进可攻退可守。”
其余人等皆赞同宋寿所言，这其实也跟谢时之前醉酒后说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一样，宋老先生也道：“如今暴蒙当政，天下豪杰群起而逐鹿中原，正是反蒙起事的最佳时机。”
众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主上做决定，韩伋沉吟半晌，道：“若想要师出有名拿下福州，福州府尹此人倒是个不错的切入口。”
半月后，于府中看戏听曲逍遥快活的虞府尹收到了一封韩家送来的信件。虞先一听仆人的意思，赶紧推开左右两位貌美歌妓，神色激动地接过信件，挥退左右，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
自上次发了一个县令官的任命状后便收到财大气粗的韩家奉上的几千两银子，一向爱财如命的虞先一方面内心颇为垂涎韩家的泼天富贵，不禁心生谋夺之恶念，一方面又慑于韩家于南地的威势，不敢轻举妄动，无奈只好决定暂且同韩家搞好关系，从中多多捞些油水。
然而这封信件却让打的一手好算盘的虞府尹失望了，甚至还受到了惊吓！看清楚书信内容的虞府尹惊得瘫坐在太师椅上，神色惊慌。却原来，韩伋来信上写着，韩家收到消息，蕲水称帝的徐姓反贼明年开春计划攻打信州、建宁，届时福州等地危矣！
韩伋还在信中贴心地描述了徐军的兵力和战绩，最后才道为了共拒反贼，护福州一方安宁，韩家一得到消息，便立马派人特快马加鞭前来报信，希望虞府尹可向朝廷求救增兵，抵抗叛军，韩家愿助府尹一臂之力。
收到这则消息的虞府尹生死关头，顾不得细想，立马穿戴好官服，前往总兵府面见掌管福州府兵力的达鲁花赤——蒙人察罕托塔尔，直到入夜了才离开，没人知道他们二人商议了什么，不过很快一只斥候小队便整装待发从总兵府秘密出发，前往建宁一探究竟。

第51章
蕲水县，原本的清泉佛寺和周围的僧舍因建得过于富丽巍峨，被路过的乱军头领看上了，当即征用了，如今成了起义军的“皇宫”所在。“皇宫”正殿内，此时笙歌艳舞，推杯换盏，喧闹非凡。下方右侧一群做武将打扮的武夫喝得东歪西倒，时不时还有行酒令的叫嚷，左侧坐着的显然是谋士一类的角色，举止倒是文雅斯文了许多，只低声交谈，偶尔举杯敬上方之人。上首盘坐着，左拥右抱，悠哉喝酒吃果子的龙袍男子正是不久前在蕲水县称帝，如今“大梁”国的皇帝徐寿真。
徐寿真其人果然胸膛横阔，容貌魁梧，瞧着有猛士之风，不过倒是没有如外头百姓口中传说的，比寻常人多出三头六臂。今日这场宴会乃徐氏率领的香军内部的庆功宴，庆祝“大梁”再次攻下周围一座城池，若不是因为如今天寒地冻，恐怕其部下会乘胜继续向外挺进。
喝得高了，底下的武将也越发无状，有一燕颔虎颈的大汉手中提着酒杯，大步出列，高声朝上首之人请命：“主公，臣下有事要禀！”
徐寿真看了一眼堂下之人，发现是新来投靠的侠士项甲，此人据说乃楚霸王后代，从前在乡野间以炼铁为生，因此拥有一副好体格，力能扛鼎，这次听到大梁立国，更是带领上百乡民来投，徐寿真见他面有将帅之风，又是名帅后代，言谈之间，可见胸怀大志，因而给他封了个副将当，手下领着上千兵卒。
“都是兄弟，无须多礼，你且说来！”
项甲自视甚高，有鸿鹄之志，自加入徐家军后，便一直苦求建功立业的机会，奈何所领兵卒一直任人指挥，未能自个领兵，心中郁郁。前日他偶然得知，主公有意在开春后分两路对外出兵，当即便暗道，自个出头的机会来了！
项甲借此次宴会，俯身朝上首道：“臣斗胆，自请领兵攻克饶州。据臣所知，饶州易攻难守，粮草充裕，且民风软善，而主公如今兵强马壮，率兵百万，连下三城，若是率军占据了饶州，进可攻福建、湖南等地，退可保蕲州，实乃一石三鸟！属下祖籍乃饶州，熟悉地形，必为主公再下一城！”
徐寿真见他分析地头头是道，显然胸有成竹，且熟悉饶州地形，当即大喜，推开左右的婢女，撩袍起身来到堂下，拍着那大汉的肩膀，环顾在座诸位部下，笑道：“朕早有攻克饶州之意，奈何一直在烦恼领兵之良将，今才发现，良将就在身边，是朕没看见呀！诸爱卿以为，项甲可能当此大任？”
主公都这么说了，在座诸位自然明面上不会忤逆他的意思，此时也纷纷举起酒杯，高喝：“恭喜主公得此良将！静侯项将军喜讯！”于是此事便就此定下，就等天回暖了，大军再开拨前往饶州攻城取地，尽管听起来这决定有些草率，但“大梁”国上至皇帝下到文臣武将，本来就是个刚架起来的草台班子，不过因朝廷腐朽，百姓苦其久矣，一旦有人揭竿起义，便从者数十万，声势浩大。
此刻，几百里之外的建宁，城郊，一群围着红巾，披坚执锐的士兵鬼鬼祟祟地埋伏在丛林中，有一士兵的脚上爬过一条小蛇，吓了一跳，立马提刀砍死，完事后朝身边的领头人抱怨：“老大，咱还要在这埋伏多久？”
领头的汉子名为韩婺，是韩家培养的家将，他闻言，放下手上的千里眼，拍了一下发问那士兵的头，教训道：“有点耐心！咱才来这几日，才发起一次佯攻，不闹到整个建宁甚至周围人都知道香军攻城了，咱就还不能回去。”
韩婺身边一谋士悠悠道：“托谣言传播之计的福，现在整个建宁府城的人倒是人心惶惶，人人都知道香军要来攻打建宁了，也不知道福州那收到消息没……”
方才搭话的士兵挨了教训，也半点不恼，又套近乎道：“老大你那千里眼让我看看呗，那东西真那么神奇，能看到千里之外的人嘛？”
韩婺哪舍得给他，直接道：“你这粗手粗脚的，想都别想，这可是老子的宝贝，碰一个角我都得心疼死，也就是这次任务需要，主上才给配的，别说，下边城里头的动静是看得挺清楚，不愧是谢先生研发出来的东西！神物啊！”
韩婺手上的千里眼实则本名该是望远镜，这东西也不是谢时专门为了韩家军做的，望远镜完全就是机缘巧合之下出现的产物。这要从不久前说起，话说第二季稻收割完毕后，韩伋派出去天南海北寻找稻种的手下再次给谢时送来了一批新的稻株。
没错，尽管目前培育出来的“琼州矮”被发现增产效果极佳，然而谢时仍未放弃培育三系杂交水稻，那才是他心中真正的高产稻。
不得不说，在古代，只要你身居高位，位高权重，想干什么，吩咐下去，便有无数部下替你完成，且效率和完成度完全超出想象。有了韩伋的协助，谢时不用如同李时珍寻百草般，苦兮兮地到处收罗稻株，只需要坐等别人帮他收集好实验稻种。
不过这批来自各地农田或是野外的稻株还得谢时一一检查，再用有放大功能的放大镜进一步检视，确证花药是否开裂等情况。之前的检视谢时只是简单用两块玻璃薄片做了一个可以放大五倍的简易放大镜，不过第二次实验，谢时为了筛选更加准确，需要用到显微镜观察花粉反应，了解到韩家门下秘密收罗了不少当世顶尖工匠的谢时也不舍近求远，直接找上韩伋，请他家工匠帮忙制作一台显微镜。
韩伋对此毫不含糊，当即命人唤来玻璃工坊的大师傅，让谢时将所需东西的要求告知他。因着要做的东西是个前所未有的新事物，谢时还给这位老师傅讲了讲简单的透镜折射原理，好歹让人知道自个为何要做这个东西。哪知道，老师傅听的稀里糊涂，反倒是一旁的韩伋不仅听懂了，还举一反三，提出了望远镜的可行性。
谢时当场愣住，心道，这莫非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参差，瞧瞧人家韩伋，听到放大镜，顿时便能联想到行军打战观察敌情必备的千里镜，而他还傻不拉几地做观察实验呢。
最终，经过玻璃工坊老师傅的精心打制，不仅谢时想要的显微镜到手了，老师傅还在他的理论指导下，摸索着造出了望远镜，不过这名字只是谢时的叫法，其余人等皆以此名过于直白，而给它起了个雅号为“千里眼”。
周围的士兵们显然也听过这位谢先生的事迹，若是从前不知道，那这次出兵之后，必然也知晓了，毕竟他们这次出来带上的各种吃的全都是出自这位神人之手！
这些神奇的自热米饭和方便面可把这些从未吃过书院食堂的韩家士兵给惊到了，这次出行，除了主上的任务，每日这些士兵们最期待的就是放饭环节，不用赶路的时候，驻地上大锅一架，等水烧开，十几包方便面下锅，再加上配备的酱料，打几个鸡蛋进去，不消半刻钟，每人便能分到一碗热腾腾的汤面，那滋味，可真的天皇老子来了都走不动路！
若是急着行军或是没有条件做饭，便每位士兵分发一个自热米饭，水一浇，等锅不冒烟了，揭开就是煮熟的米饭，每人舀一勺拌饭酱，几个士兵再围在一起分食一个肉罐头，若是哪天运气好，还有秃黄油拌饭吃，那才是至高无上的美味，吃得那些老兵都不禁默默心疼从前荒郊野外行军训练、护镖途中吃干粮的自己，谁能想到在荒郊野外还能吃上这样的东西。
韩婺拍了拍身上爬着的大蚂蚁，碾死在脚下，复看了眼底下的建宁城，埋汰道：“个奶奶的，也不怪人人都要造反，这些朝廷官兵如今都是个什么德行，咱们顶多比人家早出发一个时辰，如今在这部署了一天，愣是连个官军的人影都没见着。这要是打起战来，这些人恐怕连那群反贼之类的散兵游将都敌不过吧。”
“报！”倏尔，底下由远及近传来快马奔腾的声音，却原来是前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回来了。韩婺和手下士兵当即大振，那风尘仆仆的斥候下马，快步来到跟前，禀报道：“韩将军，前方百里有一斥候小队奔袭而来，观其旗帜，正是福州达鲁花赤察罕其部下。”
韩婺大笑，高声道：“好！既然如此，咱可得好好给他演上一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才行！注意，戴上红头巾！”众军士皆得令，速速按照原先计划行事。
于是，等察罕托塔尔和虞府尹商议好派出来打探敌情的斥候小队悄然来到建宁府城，得到的便是叛军攻打建宁的消息，当即大骇……

第52章
立冬之后，感觉日子长了脚一般，倏尔便来到小雪。虽则天气湿冷，需得冬衣加身，但乐县地处东南沿海，此时还未到霜冷降雪的时候。
福州同浙江离得不算太远，刚刚迁到书院的宋寿一家人对乐县的气候还算适应，不过大人们适应得好，不代表小孩子也同样。宋夫人生有二子二女，并成两个好字，两个女儿都已经出嫁，大儿宋瓒则已娶妻，商议后，此番便暂定仍居老家潜溪，因而跟随宋寿来到东沧的家眷唯有夫人和幼子宋璲。
身为老来幼子，双亲自然疼爱，宋夫人原先担忧孩子还小，堪堪七岁，到了陌生之地恐怕多有不适应，因而平日里便颇为注意孩子的情绪，渐渐的，宋夫人发现，她的担忧似乎有些多虑了，自家孩子不仅没受苦消瘦，反而好似有些胖了……
这一日，正值宋寿不用授学，便寻来幼子宋璲，教导其书法。宋家乃书香世家，出身宋家的孩子从小便要用功于诗书学问自不必说，宋璲也是个小神童，小小年纪在书法之道上便展现出过人天赋，宋寿身为父亲，平日里精心引导，宋璲虽然年岁尚小，但也每日勤耕不挫练习书法。
宋寿看过他这几日练习的字帖，点出几处需要改进的地方，又夸道：“璲儿做得很好，哪怕是为父没有像从前那般每日抽查，你也每日按时写了字帖，勤学苦练，该奖！璲儿可有何想要的？”宋寿提出奖励，一来是孩子确实做得好，二则也是为了安抚离乡背井跟随他到此地的幼子。
刚到宋寿大腿处的稚童梳着包包头，听完父亲的夸赞，胖乎乎的小手放在身后，有些扭捏道：“那作为奖励，璲儿可以申请吃谢哥哥送来的那盒点心吗？”
宋寿愣了一瞬，倒是没想到幼子会提出这样的奖赏要求，看来昨日吃过谢公子亲手做的糕点后，自家小儿念念不忘呀。他当即大笑，摸了摸孩子的头，只觉幼童可爱，道：“自然可以，不过以后得叫谢公子为谢先生，不可乱了辈分。”
宋璲乖乖点了点头，等下人送来糕点，父子俩便放下学业考教，一同就着清茶，慢慢品尝起这盒异常味美的糕点。不过一会，下人便来禀报，称有客上门拜访，这种情形自宋寿任教东沧的消息传出去后，便一直时有发生，以宋寿当世文章之冠的名气，拜访者络绎不绝。
宋寿只得让孩子自个儿用功，出门待客去了。宋寿不知的是，他走后，他家宋璲便朝近身伺候的小厮儿招招手，熟练地掏出自己的零花钱袋，吩咐他跑腿，去书院的请醴堂买奶茶，观其点餐之熟练，看来已是清醴堂常客矣，难怪宋夫人觉得自家孩子今日体型见长……
冬天一到，田事已歇，谢时也愈发疲懒，躲在家中抱着暖炉看书或是折腾吃的。这些书还是从人家潜溪阁里借的孤本，全都是一些野史异说，谢时把人家当小说看，倒是比起经史子集来的有趣，打发了不少冬藏燕居光阴。
潜溪阁的藏书乃书院新聘请的濂溪先生的私藏，一般来说，谢时同人家大儒仅有一饭之缘，哪怕是好奇也不会冒昧提出借阅。然而，不知为何，这位宋先生对谢时颇有好感，在一次谢时闲来无事，去听先生“讲座”的时候，竟然被搭话，得知他素爱看游记奇谈，便道自个收集了不少此种类型的书籍，邀请他若是感兴趣，可前往藏书楼借书。
人家盛情邀请，谢时也不会拒了人家好意，遂欣然前往，倒是淘到了不少好书。听闻宋先生随行的家眷中有一幼子，年方七岁，便礼尚往来地送了亲手做的一盒糕点过去，里头全都是稚龄儿童爱吃的点心。
这糕点礼盒是谢时研究、八珍阁推出的冬日新品，谢美人四景糕点主打清凉解暑，入了冬之后虽然依旧受客人追捧，但到底不合时令了，八珍阁的掌柜向岑羽反馈了几次，岑羽便在同谢时商量水泥坊合作方案时，顺口提了一下，问他是否要再推出新的吃食。
岑羽如今忙着糖坊、盐场、水泥坊的事情，对于糕点这点“小”利润便不太放在心上，毕竟比起糕点，八珍阁的其他东西才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然而到底八珍阁的糕点是由谢时主管的食堂后厨供货的，岑羽自然要问过谢时的意见。
谢时左右无事，便应了下来，躲在府中研究糕点。谢时从前对糕点之类的吃食研究不多，但正好韩伋近日不知从哪得到几十本宫廷点心的食谱，知道谢时对这些感兴趣，特意让人送来给他。谢时翻了翻，颇感兴趣，从中挑了十余种糕点方子，慢慢复刻出来，再根据自己的味觉和喜好调整了配方。
既然是冬日推出的糕点，谢时便想着，不如做成过年可以用的大果盒，届时无论是招待客人或是访友送礼都可以拿得出手。果盒的外壳是八边形的榆木红漆盒子，用金漆绘制了形态各异的八方神兽，中间一个古朴篆字“珍”，以示八珍阁出品，光这盒子，便透出了不凡。
打开漆盒，内有两层，拢共放了十六样点心，可谓是上方玉食，无美不备。里头寻常可见的大约是各类蜜饯，比如糖霜和莲子制成的糖霜玉峰儿，此物乃前朝产生的甜点，到了如今虽说不若从前流行，但依旧能在各大酒楼中见到。旁的三样蜜饯还有翠绿莹白的糖冬瓜条，胭脂醉红的蜜枣，以及酸甜开胃的糖渍柚皮。
冬日正是柚子上市的季节，除了吃柚果，喝柚茶，点柚灯，为了不浪费这柚子皮，还可以将内瓤削去，余下的黄皮清洗干净后加入白砂糖熬煮，拌糖烘干便可成糖渍柚皮，又称柚皮糖。味道酸甜清新，谢时试验方子那几日不加节制，不知吃了多少，差点把牙给酸倒，让韩伋知道后，笑话了许久。
此外还有各色诸如黄豆糕、芸豆糕，豌豆黄、绿豆黄的豆类糕点，每一块皆四寸见方，入嘴酥融，制作时水的用量恰到好处，不至于干噎需得用水下咽。谢时做的时候，特地将这些豆泥筛得极细，因此口感绵软，没有丝毫颗粒感。豆糕的内馅不仅有传统的豆沙馅，枣泥馅的，谢时还特地做了咸口的咸蛋黄馅，意外的是，比起其他两种馅料，咸蛋黄馅获得了众人的一致推崇，皆以此为隽品。
说来果盒的重头戏当属各色奶制品，奶饽饽、松子奶酪、末茶奶酥、鸳鸯奶卷、酥油鲍螺、酥皮泡芙和一些炸小食，琳琅满目，雪白莹润，鹅黄衬紫，光是瞧着就让人垂涎欲滴了。奶制品的制作需得冷藏，因而需得等到天寒地冻的冬日才能做，虽然谢时不缺冰块，不过此时折腾这些奶糕点倒是顺应天时。
奶饽饽是枣泥馅的，半寸厚的奶皮子包入内馅，再用刻着福禄寿的木头模子印出形状来，食之如嚼雪，香甜腴润；鸳鸯奶卷，顾名思义有二重馅，一边卷山楂馅，另一边卷芝麻白糖馅，不仅好吃，而且好看极了！
酥油鲍螺这点心的名字虽不明其意，但实则是一种螺纹形状的奶油小点心，这东西如今在江南地区是富贵人家招待客人常见的花式点心，可以说是古代版的“爆款”点心吧。谢时学着书中的食谱做了一次，不太满意，又根据现代奶油的口感，将做法进行了改良，做好的成品呷入口内，不抿自化，顷刻间便化作一股浓馥浆液滑入口中，奶香四溢。
既然为了做酥油鲍螺，费大劲做了奶油，谢大厨秉着节省功夫和凑样式的原则，干脆做了酥皮泡芙。虽然大致知道做法，但没做过泡芙的谢时还翻车了一次，然而或许他在厨艺这方面的天赋跟种田一样是点满的，总结经验后的第二次试验便成功了，外皮酥脆，内里空心丝滑，绝对是满分的酥皮泡芙！
这一冬日糕点果盒一经推出，便受到了各家夫人的强烈欢迎，纷纷表示不愧是八珍阁，此乃平生吃过最精美之茶歇，谢时甚至还听岑羽说，八珍阁那几日外头都排着长队，皆是各家派出来采买冬日糕点果盒的下人或管事，因着是冬日，糕点大约能放半月之久，因此有不少家中还一买就是十盒起步地“囤货”，也算是一番趣谈了。
谢时惊讶得很，据他所知，奸商岑羽的定价可不低，这些人怎么搞的跟超市大甩卖一样。
临近年关，年味便越浓，哪怕是如今外头并不太平，各地豪杰皆起，但乐县在韩伋的掌管下，除了一些偷奸耍滑的无赖二流子，其余百姓们的日子倒是过得愈发红火了，因此不仅乡下，就连城里都办了不少庙会，且非常热闹。
这一日，正值县城内一年一度的大型庙会举办，在家蜗居“冬眠”的谢时在谢巨的撺掇下，走出家门，带上王甲，准备去凑凑古代人的热闹。

第53章
冬日无忙事，各大酒肆、茶馆和瓦子的生意愈发的好，一年快到头了，大多数人都舍得从腰包里掏出点钱往这些地方钻，不论是闲聊听戏看杂剧，各有各的消遣。天香楼作为乐县排头名的酒楼，此时门前拴马的桩子都挂满了，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入内更是座无虚席。
谢时来的晚了，不仅位置最好可以登高眺远的内西楼包厢被人定了，就连寻常的包厢阁子都没了名额。王甲原本是建议主子换一家酒肆，比如隔壁的八仙茶坊，毕竟其余剩下的位置就是大堂，周围都是三教九流之人，鱼龙混杂且喧闹不已，不合身份。
谢时倒是不觉得坐大堂有什么，他老早就听闻这天香楼的名声，今日前来颇有几分“探店”的意思，于是一主一仆在大堂一角落处落座。很快便有店小二前来，先递上擦拭食具用的纸帛，接着又问客人想要些什么。谢时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这家店的菜色，便让店小二介绍。
谁知，那店小二一听，第一反应不是报菜名，而是唱了起来！那嗓子好的，都可以去唱戏了，最关键是人家唱的那叫一个抑扬顿挫，词编得也恰到好处，高音处刚好唱的就是菜名。谢时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被惊到，不过他一看王甲和周围人皆熟视无睹的模样，便知这应当是这朝代酒楼跑堂的正常操作，当即也淡定下来，认真听人家报的菜单。好在他面上功夫做得好，清隽温润的面上看不出内心的惊疑。
虽然很想都尝尝味道，但因今日只有二人，谢时最后便只点了江鱼兜子、决明兜子、桐皮熟脍面，煎鱼饭、奶房签、金梃夹儿、荔枝白腰子和两碗豉汤等几样菜色。这里头，两种兜子、荔枝白腰子和奶房签皆乃天香楼的招牌菜。因着今日人多，那店小二先跟谢时说了上菜会慢些，又送来一碟瓜果和一壶茶水并两个茶盏。于是谢时边喝着茶，边听周围的八卦。
“大伙儿，这天下是真的乱了，都乱套了！”
“何以见得？乐县自从韩大人接管后，不是好好的吗？”
“嗐，我说的哪里是咱乐县，我说的是外头！之前蕲水那不是有人造反了嘛？”
“这谁不知道啊，你消息也太滞后了，早把个月前，这姓徐的还称帝了呢！”
“你听我说完啊！那姓徐的不仅称帝了，现如今还拉着军队到处占地盘呢，听说已经要打到建宁那了！”
“嚯！真的假的，建宁可离得近啊，该不会哪天就打到咱福州来了吧！我的天老爷，到时候府城那群官军能挡得住嘛！”
“应该是真的，我听我表舅说的，他原本是建宁的，前月来了福州做生意，前不久便收到了家书，说是建宁城郊外，漫山遍野都是戴着红头巾的徐家军人马，少说也有几万人，指不定十几万呢！”
“天呐，十几万人的军队这建宁城肯定挡不住啊，建宁所有人加起来都没这个数，这岂不是下一个便轮到咱福州？”
“呸呸呸，快别乱说，只要有韩大人在，我们乐县就平安无忧，没看人韩家的家兵个个都以一敌十呢！”
一席人谈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军情消息，旁边坐着的谢时被迫听完这个八卦，倒是对时局没那么担心，根据他对韩伋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坐视徐家军往福建地区扩建地盘而不管的，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谢时的位置，右边靠墙，左边坐着一桌汉子，皆穿着靛蓝或洗得发白的素袍，脚上布鞋还沾着泥，许是趁农闲进城打工的农户，此时他们一人点了一碗豉汤并一碟瓜子，嗑着瓜子，谈的也是农事。
“今年地里的稻子第二茬的收成一般呀，要不是韩大人成了咱乐县的县令，秋天颁布了减税的政令，恐怕今年冬天又得借粮，哪像如今，咱还有余钱来这凑凑热闹，过年还能给婆娘孩子买点新衣穿。”
“可不是，这几年天越发不好了，瞧瞧这鬼天气，北方大涝，咱这儿却旱得很，这种水稻哪能缺了水！而且俺爹还说了，今年冬天也冷得很快，怕是明年会有灾呢，搁往年，这会还不用穿棉衣呢。”
“唉，也不知道明年是个什么光景，可别再旱下去了。”
“不过你们听说没，城郊谢家庄今年的稻田大丰收了，据说亩产足足增了两成！”坐旁边的谢时听到这，嘴里刚咽下去的茶水差点喷出来，这几位唠嗑的大哥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谢庄庄主就在旁边坐着呢，继续毫无顾忌地说道。
“这个我知道，我老丈人是住谢家庄附近村子的，听说谢庄用了新犁，还用了些没见过的肥！我老丈人秋种的时候还借了那新犁来使，听他说，那犁耕起田来，又深又快，比牛还好使！”
“真的假的，那新犁在哪里能买到，贵不？正好我家犁坏了，若是不贵，咱也买上一架！”
“应当是不贵的，我听我老丈人家说，他和周边的人家都换了新犁，待会咱也去这市集上的农具铺瞧瞧。”
谢时恨自己耳朵太灵，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不过新犁若是能推广出去也算是造福于民的事，县里那些农具铺受契书的约束，无法提高价也无法垄断，若是违约，谢时也不怕，乐县如今在韩伋的掌控之下，若是这些匠人敢阴奉阳违，谢时便亮出自己的靠山来！
正好菜上来了，谢时放下八卦，专心品尝食物。江鱼兜子和决明兜子这两菜名听着可爱，上菜了才知道俩分别是鱼肉和鲍鱼做的头盔状烧麦。虽然对鱼肉馅和鲍鱼馅的处理，无法同嗅觉和味觉超强的谢时一样，做到全然无腥只突出鲜美，但白案厨子的功力不错，做出来的兜子粉皮晶莹剔透，不显厚重，一碟四个，谢时同王甲各分食了两个，算是开胃小食。
金梃夹儿在谢时看来，有点像现代的藕盒，外皮被炸得酥脆，咬下去还掉了一些脆渣在碗中，里头是两片翠绿脆甜的笋片，中间夹着一片肥厚鹅黄的蟹黄猪肉馅，鹅黄翠绿，荤素搭配，浓淡适宜。谢时没吃过这种馅儿的夹子，倒是颇觉新奇，一脸吃了好几个。
荔枝白腰子这道菜不是一开始以为的荔枝甜品，人家跟荔枝基本没干系，就是一道爆炒腰花，之所以这样起名，谢时估计是因为这腰花切了花刀后，爆炒受热，卷曲成表面有颗粒凸起的小球，形同荔枝吧。可惜他在外喝不了酒，不然这道菜不失为一道下酒小食。
奶房签这道菜不愧是所有菜品中价格最贵的一道，人家贵有贵的道理，味道和做法完全惊艳到了谢时。名字听着像烤串，实则是用羊奶房做的网油卷！谢时用筷子夹起一个，仔细观察，又在口中细细尝来，猜想做法应当是将羊奶房煮熟切丝，调味之后铺在从猪肠子上撕下来的网油，然后再将网油连肉卷成长筒，在鸡蛋糊里滚一圈，封口到滚油里炸至通体金黄。
吃的时候，外层的鸡蛋糊焦脆，中间夹着的网油酥香，最内里羊奶房则鲜嫩无比，三种口感，不同滋味，混在一起却浑然天成，毫不冲突，美哉！
这几道菜除了名字颇让人迷惑外，谢时觉得味道其实都不错，尤其是奶房签，不过同桌一起吃饭的王甲却觉得这些菜的味道不及主子亲手做的十分之一，谢时身为上司，欣然笑纳了这一波彩虹屁，毕竟他脸皮薄，说不出自卖自夸的话，但是别人说的话他就毫不谦虚地认下了。
至于其他的桐皮熟脍面，煎鱼饭和豉汤则平平无奇，但谢时二人为了不浪费食物，还是一一吃完了，幸好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多。饭饱，方才招待的店小二立马又殷勤上前，问客人是否需要上茶，刚好台上一出杂剧新开场，谢时也不急着回去，便点了一壶天香楼最上等的骨金，留下看戏。
这茶据说是建州那边运来的本朝十大名茶，不过谢时被韩伋带着，喝惯了北苑茶，尝了尝这骨金名茶，觉得不过尔尔，暗道自个也是飘了，搁以前直接袋装茶包泡水喝也没嫌弃过呢。
谢时边喝茶边看戏，自觉同在座的客人没什么两样，然而殊不知，别人眼中的他，就是鹤立鸡群中的白鹤，显眼极了，通身富贵，身边还带着一看就是护卫的人，最关键的是神采秀美，目之宛若神仙，在这鱼龙混杂的大堂中，简直就是聚光灯般的存在，要不是他周围的护卫凶神恶煞，一看就不好惹，指不定就有不少人上去搭讪了。
不过有会看眼色的人，就有不知情知趣没有眼色的人，谢时正看着戏呢，就看到王甲忽然站起身来，一脸沉色拦住一个抱着琵琶的粉衣女子。
“我们这桌不需要听曲，烦请前往别处。”
那女子大冬天的穿着薄薄的衣衫，露出姣好的身材，怀中半抱着琵琶，此时也不理王甲的阻拦，只柔弱无助地望向谢时，嗓音婉转，“官人，奴家只是想为您弹一曲，您家护卫未免粗鲁了些。”
谢时听谢巨提过，有些女子为了赚钱，会跑到酒楼或是茶肆，不打招呼便为客人弹曲，临走时客人便得给些钱财作为报酬，这些女子才会离去，俗称“打酒坐”，有现代陪酒的意味，不过人家是不请自来的。“打酒坐”若是被拒绝了，通常都不会纠缠，自去找下家，这女子不知为何，被王甲拦住了也不愿离开，还同谢时搭话。
可惜姑娘的媚眼抛给了瞎子看，谢时无福消受，但见她大冬天的出来卖艺也不容易，便对王甲道：“给姑娘一些银钱，让她离去吧。”
谁知那女子不愿接王甲给的赏钱，楚楚可怜地看了谢时许久，见他毫不挽留，才幽幽怨怨地抱着琵琶离去。谢时不明所以，反倒是周围桌的其他客人笑道：“那女子可不是为了要赏钱，分明是看上了官人的神仙样貌，盼着能结一段露水情缘哩！”
谢时哑然，心道，你们古代民风这么开放的嘛？
好在接下来有王甲拦着，谢时没有再受到其他打扰，得以安安生生看完了一场戏，等出了酒楼，天已经擦黑，此时街上灯烛莹煌，亮如白昼，车马盈市，人烟浩闹。庙会的地点在安定寺，离天香楼不远，谢时主仆二人信步而行，不一会儿便到了。
小雪之后这一场庙会，既不是拜神，也不是庆祝节日，据说是几百年前第一批南迁到此的中原人为了纪念在此安居而举办的，后成定例。这安定寺也是由南迁的北人出资建立的，本是族庙，后不知为何转变成为佛寺，此时安定寺内有百姓烧香，但更热闹的是外头。除了戏台唱戏之外，还有看棚里上演的各色伎艺杂耍，甚至沿街两侧都设有关扑买卖的棚子，但谢时逛了一圈，更吸引他的却是路边吆喝的小吃摊子。
“卖新鲜美味的猪胰胡饼和煎肝脏咯~”
“卖夜蛾，玉梅，科头圆子和拍头焦堆咯~”
“卖各色新鲜的水晶脍咯，刚刚冻好的水晶脍，客人可要来点？”
集市上的小贩热情招客，谢时被水晶脍这一小吃的名字吸引了，到他的摊子一看，是一样乳白色状如果冻的吃食，谢时好奇地买了一份这果冻一样的东西，尝了一口发现其实就是皮冻，不过这小贩的手艺着实一般，谢时味蕾和嗅觉比普通人强，只觉得这皮冻做的实在是太腥腻了，里头甚至还有未过滤干净的碎骨，勉强吃了两口便搁下了。
王甲环视周围，提议道：“公子，这里太挤了，不若到前边荷塘去，待会那里可以看到烟火表演。”谢时这会已经对摊子上的东西都没了兴趣，感觉还不如回家自己做，当下便应下来到荷塘边。
荷塘边没有灯烛，灯火阑珊，少有人来，绿杨垂柳，槐阴渐没，倒是一片清幽安静。谢时已经看到对岸也不知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下人，已经在准备燃放烟火了，遂准备看完花火表演便家去。
蓦地，正环顾四周欣赏风光的谢时眼神一凝，眉头狠狠皱了起来，指着不远处人的身影道：“王甲，你瞧，那是不是宋家的小孩？”
王甲的五感没有如同谢时那样被老天爷加持过，但毕竟是韩家甲卫出身，并没有这时代普通百姓都有的夜盲症，因此这会朝着主子指着的方向，凝神去看，确实是一个大人抱着小孩匆匆赶路，不过王甲没有见过宋家幼子，倒看不出是也不是。
谢时也反应过来他不认识宋璲，不过本着宁可认错道歉，也不可放过后悔一生的心理，谢时当机立断命令道：“王甲，快拦住前面抱孩子那人，那很有可能是偷孩子的人贩子！”
月色正好，谢时又眼尖目明，远远便看见前几日刚见过一面的粉雕玉琢的宋寿幼子被一个陌生男子抱着，若是其他时候，谢时还会犹豫一下，猜想那是不是宋家的仆人，但老天有眼，谢时惊鸿一瞥之下，认出了那抱着孩子的男子面孔，正好今日下午在天香楼见过！
王甲不用谢时催促，当即便快步朝那人追去。那人贩子估计也一直在谨慎观察周遭，听到后头有人追来，也顾不得暴露，直接跑了起来！这般做贼心虚，此人是人贩子确凿无疑！谢时没有在原地等，也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人贩子抱着小孩，自然跑不过顶尖护卫身手的王甲，眼看着就快要追上拦截住，没想到到了一条暗巷，齐刷刷从路口处又跑出来几个蒙面大汉，这人贩子竟还是团伙作案，有接应人！更关键的是，几人手中都拿着刀，谢时一时之间心都提了起来。
王甲却没有怯步，这几人脚下虚浮，底盘不稳，一看就是平日里游手好闲的二癞子，手上没点真功夫。他直接上前，赤手空拳几个来回便夺了其中一人的刀，虽然受了点小伤，但是很快便耍着夺来的刀将其中二人放倒，只剩下二人，一是方才抱着孩子的人，另一个人则手上拿着棍子朝他扑来。这会子孩子已经被丢在地上，没点动静，估计是被捂住下了蒙汗药一类的东西。
眼见着王甲身手完全能对付这伙人，谢时提着的心缓缓放下，心神松懈间，竟没注意到另一狗急跳墙的人贩子蓦然朝着自己扑来！
这人贩子名叫吴二麻，因出生时脸上有两个显眼的黑点而得名，此人是村里人尽皆知的闲汉，平日里游手好闲，靠小偷小摸养活自己，这次本想趁着庙会热闹赚一笔大的好过年，遂勾结了一帮平日里臭味相投的弟兄，不仅在庙会上当扒手，顺走了不少出来游玩的富家子弟身上的财物，还专门挑那些个瞧着便锦衣玉食，身边还跟着丫鬟小厮的孩童下手，只因这样的孩子白嫩胖乎，卖出去的价格更高！
这次拐卖行动原本进行地格外顺利，在拐宋璲之前，他们团伙作案已经得手了几个别家小孩，按照前几次的经验，趁乱分开了宋家的仆人和大人，然后由个子最矮，最机灵的吴二麻用药麻晕了小孩趁机抱走，离开人群，哪知道夜路走多了，遇见了鬼，正好碰到了到荷塘边等烟火，还拥有绝佳视力的谢时！
这会几个一同作案的兄弟都被制住，吴二麻心知自己和另外一人更是打不过人家，眼珠子一转，果断将目标转向了一旁明显是主子的谢时，打算劫持住这贵公子好逃走。
谢时一路急速狂奔，又一直提心吊胆，这会气还没喘匀呢，就发现小命危矣，见这人贩子手上还有小刀，正想着搏一搏，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阿时，蹲下！”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谢时条件反射，按照指示直接原地蹲下了，等做完动作才想起这是韩伋的声音，没等他想别的，前方一道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谢时甚至能察觉到箭矢经过自己头顶上方，破开空气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入肉的钝响和男子的惨叫声。
谢时睁大眼睛，亲眼看着这人胸中插着一支箭矢，面容扭曲，如同恶鬼，惨叫着倒下，很快连惨叫也叫不出声来了，血腥气渐渐蔓延开来。奇异的是，此时此刻，谢时的心里只有淡淡的痛快和全然的冷漠，而无半分目睹他人生命逝去的恐慌和对鲜血的恶心。拐卖妇女和幼童的人贩子活该千刀万剐，谢时冷漠想道。
赶来的韩伋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目视地上中箭之人眼中一片漠然的谢时，他挥手示意手下人去处理这群人贩子，自己则上前，轻轻唤着陷入自己世界的人，“阿时，可有吓到？”
熟悉的声音将陷入莫名情绪的谢时剥离出来，韩伋见此，上前牵住他的手，两人远离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贩子，重新来到荷塘边。倏尔，一声如霹雳乍响，烟火大起，夜空中升腾起火树银花，对岸的乐棚和戏台处顿时爆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惊呼和赞叹。
谢时的反射弧终于正常了些，他奇道：“伋兄怎么会到这里？”
韩伋并没有欣赏烟火的心思，身体侧向他，同他解释：“宋夫人在庙会上丢了孩子，宋寿没有办法，找上了我，今夜我恰好在县衙门办公，便带侍卫出来碰碰运气，到了河岸边便发现了你。”
谢时心想，他俩这也太凑巧了，简直心有灵犀，笑道：“加上今天，我可被伋兄你救了两次了，若我是个姑娘，早该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了。”
韩伋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而是拧眉问道：“阿时怎么会碰到这伙贼人？”
谢时便将自己在荷塘边等烟火，结果扫到了人贩子抱着宋家幼子的身影，和王甲追了上去这事说予他听。
韩伋道：“遇上你，也算是这孩子的造化，不过下次阿时可莫要如此冲动了。”

第54章
庙会上这一出惊心动魄的孩子被拐意外，在宋夫人抱着孩子劫后余生的哭声中落下帷幕。那群拐卖孩子的人贩子团伙被齐俟带人抄了老巢，其余几个昏迷被拐的小孩也幸运地被解救出来，因着拐的都是富贵人家的孩子，等县衙门的告示一贴，立马就有寻孩子寻疯了的下人或亲属赶到县衙，等孩子清醒后，辨认过身份确认无误，才一个个被接回了家。得知今晚幸亏是有了谢公子才发现的人贩子，临走前，一个个千恩万谢，有些疼孩子的父母还给谢时连连鞠躬。
谢时也后怕得很，幸亏自己今晚看到人的时候没有迟疑，孩子都是家里的宝贝，一个孩子被拐，背后就是一个家庭的悲剧和伤痛。
本以为今夜之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谢时回家后被得知此事的谢老爹灌了一碗安神汤，沉沉睡了一觉，往日的诸多梦境都不曾出现。结果第二日一大早他刚洗漱完毕，新来的门房便来禀报，说宋先生和其夫人上门拜访，还拉了一车的礼物。
谢时吓了一跳，一车的礼物，这门房莫不是夸张了些，然而等他到了厅堂相迎，才发现门房的小厮儿是真的没夸大，宋先生一家是真的提了满满一车礼物，从书籍、古董字画、云罗绸缎到吃的喝的，东西多到需要好几个下人搬运。
宋寿人到中年，又得一子，且玲珑可爱，聪慧过人，自然倍加怜爱和珍视。昨夜适逢乐县大型庙会，刚刚迁到此地安居的宋寿本想趁此佳节热闹，带着妻儿领略一番福州的人情风光，也给在家苦学多日的幼儿松松筋骨，见见世面。
哪想到，只是夫人带着幼子和下人去酒楼门口买个冰糖葫芦的功夫，孩子便被拍花子拐走了，听闻此事，即便是活了大半辈子，自觉经历过诸多风雨的宋寿也宛如晴天霹雳一般，惊恐加身！
好在他比完全慌乱到失去了心神的宋夫人要来得镇定理智，知道此时人海茫茫，漫无目的去找纯属浪费救援时间，到时候这些蹲点拍花子的人早就出城去了。宋寿抹去额头急汗，当机立断找上县衙报案，想让城门守卫趁着人贩子没出城前一举抓住这群贼人。
宋寿的运气很好，或者说他认下的这位年纪轻轻的主公非常勤政，庙会时候还在县衙门秉烛办公，得知下属孩子被拐的韩伋不仅立即让人守住城门仔细排查，还亲自带着侍卫家兵在城中各个人贩子的可能藏身处巡逻，刚好便撞上了谢时和王甲等人和凶贼们的对峙现场。
昨夜宋寿和夫人贾氏对救回自家孩子的谢时可谓是千恩万谢道不尽，在谢时的劝说下，才先带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回到家，之后韩伋派来的家医也紧随其后到了府中，给宋璲把过脉，表示孩子只是由于受惊一场，有些心绪不宁，开几剂安神药服下即可。夫妻俩安抚好幼子，又喂他喝了安神药才躺下。
躺下后俱翻来覆去睡不着，宋家夫妻俩干脆一晚上都在商量明日要给谢时送什么谢礼，天还没亮呢就开始备礼，愣是塞了满满一车礼物才上门来。
宋寿一见到谢时，便轻轻推了推身后的幼子宋璲，宋璲年纪虽小，但也知道是眼前的谢先生从可怕的拍花子手中救回了自己，要不然自己这会早不知道被人贩子卖到什么地方去了，也再也见不到爹娘，因此按照爹娘教的，立马跪下向谢先生行了三个大礼，语气稚嫩却认真，“宋璲在此叩谢先生相救之恩。”
谢时哪见得了这么小的孩子给他磕头，当即便上前要扶他起来，谁知，这孩子虽小却挺倔的，做事有自己的坚持，愣是不起。这时旁边看着的宋寿也道：“谢公子便让他磕吧，这是他应该的，你可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
闻言，谢时摆摆手，谦虚道：“先生言重了，救命恩人当不上，昨夜那种情况，任谁见了都会伸出援手的，经此大难，璲哥儿的福气在后头呢。”
此时宋璲已经严严实实给谢时磕了三个头，谢时赶紧让孩子起来，索性这一次宋璲听话地站了起来，谢时摸了摸小孩的额头，温柔道：“璲哥儿真乖，以后出门在外，要好好跟紧爹娘和身边伺候的人哦，拥挤的地方就不要去了。”
宋璲点了点头，便害羞地躲到宋夫人怀中去了，宋夫人怜惜地摸了摸孩子，满脸愧疚道：“都是我没看紧孩子，害得璲哥儿遭此大难，昨夜若不是有谢公子您，只怕……那我也没脸活在这世上了。”
宋寿拍了拍昨夜受到最大惊吓的夫人的后腰，以示无人责怪她，谢时也安慰她，“夫人您这话说的，岂不是为人贩子开脱，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您即便将孩子看得再紧，也抵不过贼人专门蹲点，尽挑漂亮孩子下手。不该活在这世上的是那群拐人孩子的贼人，您何错之有？”
谢时身为宋家孩子的救命恩人，说的这番劝解比宋寿还有用，宋夫人好歹没时时刻刻沉溺在愧疚中。临走前，谢时想让他们将这车礼物带回去，然而不管是宋夫人还是宋先生，都装作听不见，将礼物一丢就告辞了。
谢时看着这堆礼物无奈得很，吃食什么的倒是好说，但是那堆字画古董他就全然不懂鉴赏了，送给他实在是令宝物蒙尘。这还不算完，送走宋家人，门房又来报，说是府门外又来了好几户城中的富户，一个个也都拉着好多礼物来拜访……
这一日，谢时收礼收到手软，这几家富户送礼更夸张，不若宋家人，充满清贵之气，竟还有人直接送金钱财宝的！后来谢时才知道，这位乃城中有名的暴发户，那日被拐的还是家中唯一的男丁，金贵得很，因此送礼也格外大方。不过谢时不缺钱，同这些富户也不甚熟悉，因此这些礼物最后大多都婉拒谢绝了，只余下一些不值钱的东西，比如有人或许是打听到谢时喜爱花草，送了花草盆栽和一些种子作为谢礼，算是有心了。
到最后，谢时不得不去隔壁韩伋那避避风头，耳根子才安静了些。
彼时韩伋听完谢时的嘟囔，认真问道：“他们送礼是应该的，阿时收下何须有愧？”
谢时脚下盖着羊绒毯子，手里抱着韩伋递给他的熏香暖炉，只觉得暖香扑鼻，顷刻间手脚便都温暖起来，不觉舒服地眯起了一双漂亮至极的眸子，像极了一只雪地里贪念温暖的小白狐。
这羊毛毯子还是岑羽划给食堂的那十头肥羊身上薅下来的羊毛制成的，谢时让养济院那边的妇人做成羊毛手套和其他御寒的东西，本想作为立冬福利抽奖送给大家，哪知道，最后抽到大奖的竟是他自己，哭笑不得的谢时便欣然笑纳了。
谢时边从韩伋剥好壳的坚果食盒里拿东西吃，边道：“礼物过于贵重，我不过是顺手之劳，总觉得受之有愧。”其实这就是他俩接受的教育观念不同了，谢时在现代社会接受的一直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教育，到了古代，也没拐过弯来。
礼物之事略过，谢时问起昨夜那伙人贩子的下场，才知道，那些贼人被抓起来后连夜审问，竟然问出了同他们对接的下家—另外一伙足足有五十余人的人贩子的窝点，齐俟已经连夜带人去围剿。至于这群再也问不出话的二癞子团伙则被废物利用，带上镣铐赶去修城墙和水泥路了。两人均默契地没有提起那意图袭击谢时后中了韩伋箭矢的吴麻子。谢时也不知道，眼前冷淡自持的男人，昨夜盛怒之下的残忍手段。
谢时见韩伋一直在剥坚果，盛放坚果的红漆食盒都快满了，他自己反倒没见着吃几颗，便道：“够了够了，你剥这么久手不累吗？”谢时不太会剥这些带硬壳的小东西，小时候也没人帮他剥，久而久之就懒得吃了。
冬天到了，每家每户待客的东西都加上了坚果果盒这类东西，韩伋这儿也不例外，一次两次聊天的时候，都不见谢时手往坚果那盘伸，韩伋便问他是不是不爱吃，谢时才笑着说他不擅长剥这些小东西的壳子，本意是解释，哪知韩伋听完，这之后每次都主动剥好，放到一个食盒里，让他捡着吃。
韩伋停下动作，拿起手边的湿帕子擦干净手指，不答反问：“好吃吗？”
韩家的厨子不愧是大世家培养出来，这个专门负责炒坚果上的厨师确实有一手，起码挑嘴如谢时都吃得很开心，此时嘴上嚼着，边欣然点头。韩伋笑道：“那就好。”谢时见他如此，便也笑了。
天色渐晚，在梅林斋这蹭了一顿下午茶的谢时提出告辞，韩伋不知斟酌了多久，此时才轻声道：“阿时身边护卫只有王甲一人，像昨日那种情况，难免疏忽，护主不力。我这儿有一些家兵，闲着也是闲着，不若调到阿时身边，也好护你周全。”许是怕谢时为难，韩伋话中，征求同意的语气居多，不知道的人，怕是都以为这场景，是韩伋在问谢时要人手，而非一人想尽办法给另一人塞护卫。
时，夕阳在山，明霞艳日，霜红雾紫，却抵不过庭下亭亭玉立之人，惊鸿照影。谢时最夺目的便是那双眸子，不笑时清清浅浅，如同一汪波光粼粼轻轻荡漾的碧湖，灵动清澈，自带温柔，一笑起来，仿佛星幕掀开，其上星子掉落一地，化作他眼中的笑意，摄人心魄。虽说谢时其他五官也生得极美，但只一双眼，便夺去了他人所有视线。
此时，谢时站在逆光里，韩伋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唯有这双世上独一无二的眸子倒映在他眼中，笑意清晰可见。
“侍卫说派就派，伋兄这般财大气粗，尽干败家的事儿，可怎么养这一大家子呀……”那人调笑道，说他败家，语气却分外愉悦，透着些许恃宠而骄的劲儿。
韩伋却不知为何，直接道：“这么多人都养了，再养一个阿时也不差。”
本来是调戏人的谢时一下子便被人反调戏回来了，两人之间，隐隐掌握主动权的一方掉了个个，谢时颇有几分无语凝噎，暗道，骚不过骚不过。
不过谢时最后还是没让韩伋再派人到自己身边当护卫，他又非什么大人物，也不跟韩伋一样从事某些改朝换代的危险活动，庙会上遇险只是极其偶然的事件，日常出行哪里需要里三层外三层的保镖，若真是那样，谢时想想那场面就觉得好笑极了。见他如此，韩伋只好作罢，但谢时不知道的是，这之后，每逢他外出，总会有韩伋的亲卫暗中保护。
…………
“你就是那被谢先生救了的宋家小孩？潜溪先生的幼子？”讲堂之中，傅囿戳了戳前排端正坐着的三头身小孩，如是问道。今日宋夫人贾氏受岑羽夫人邀请，去附近一所极其灵验的寺庙拜佛，祈求幼子日后平平安安，宋璲独自一人在府中，宋寿有些担心，便将孩子带在身边，给他在讲堂上安排了一个座位听讲。
这会正是讲会休息的时间，宋璲原本在专心练字帖，结果就被一个长得胖乎乎的圆脸小哥哥打搅了。宋璲脾气倒是挺好，也没生气，见他穿着书院校服，知道他也是父亲的学生，便乖巧道：“正是在下，你可有何事？”
庙会那日，书院并未放假，苦逼的学子们只得继续两耳不闻窗外热闹，继续埋头读着圣贤书，傅囿自然也不例外，可是当夜韩伋抓拿犯人的动静极大，后官府又张贴告示细数人贩子团伙的罪行和判罚，因为几乎全县的人都知道了庙会那日发生的惊天大案，这几日，街上玩闹的小孩都比往日少了许多，全都被家里人关在屋内，怕被拍花子拐走了。
傅囿自封为东沧“百晓生”，自然不会得不到这等惊人八卦，听闻那夜此案全赖谢先生眼尖目明，记忆超群，人贩子才落网的，更是激动不已，暗道，不愧是我最敬佩的谢先生！不仅厨艺封神，而且武艺高强！
不过谢先生是如何一眼识别出拍花子的，传言大多都语焉不详，或杜撰夸张，一听便知假的，傅囿等人好奇得很，此时遇到当事人之一，自然想好好听他讲述一番谢先生的英勇事迹。
宋璲那日被拍花子拐走后便一直处于迷糊中，哪怕是当事人之一，也不知道那日的情形，不过好在他爹娘为了让他记住是谁救了他，将大概的过程同宋璲说了，这会他便认认真真对几位哥哥复述了一遍。
听到谢时隔着几百米，在夜里便一眼认出那是宋璲，以及下午见过的吃酒的人，傅囿嘴巴长得老大，惊讶异常：“谢先生这眼睛太厉害了吧！”
一旁一直默默听着的韩宁此时插了一句，“先生除了眼力，其他感官应当也异于常人。”

第55章
韩宁之所以会如此肯定，其实也是从往日相处的一些蛛丝马迹中观察总结得的，无论是从精准到分毫的调味手艺，亦或是上次仅凭鼻子便辨出了混入荠菜中的毒草，揪出了陷害的歹人，再加上这次神乎其神的辨出拍花子，都证明了谢先生在五感上确实异于常人。
傅囿听他这么一通分析，不禁对谢时更加崇拜了，然后傅小胖的脑洞也是异于常人的，很快他就发现了华点，奇怪道：“韩宁你怎么比我这个谢先生的头号粉丝还要观察入微？”
韩宁看了他一眼，不语，好在宋璲接下来的问题很快转移了傅囿的关注点，才没让小酷哥韩宁崩了人设。
“粉丝是吃食吧，那何谓谢先生的头号粉丝？”
傅囿一听，来劲了，这个词还是他偶然从谢先生那里听到的。谢时当时随口一提，引得好奇的傅囿连连追问，谢时只好告诉他，“粉丝”其意，等同于崇拜者，比如傅囿很喜欢他做的东西，就是他的“粉丝”。傅囿当即便活学活用，对谢时吹捧道：“我确实喜欢谢先生做的粉丝煲，当然谢先生做什么我都喜欢，所以我一定是谢先生的头号粉丝！”
谢时当即差点笑出声，粉丝还能这样理解，怎么感觉好像对了，又好像哪里不对呢。
不过傅囿不知道谢时当时的嘀咕，这会还十分自来熟的样子，同宋璲小朋友安利“粉丝”这个词，并邀请他一同当谢先生的粉丝。宋璲小朋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巧夸道：“谢先生易牙在世，做的吃食不仅美味，而且用饭之后身体很舒服。”
闻言，不仅傅囿如同找到知音一般，对宋璲小朋友好一通夸，扬言要封他为二号粉丝，就连韩宁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道，小屁孩不仅运气好，感知也敏锐得很。
被人连连提及的主人公谢时万幸此时是身处食堂后厨，灶火暖和得很，才没打连环喷嚏。游泗水跟在他身边，听他吩咐，见他带来的食材都是一些猪皮、猪蹄，便问道：“谢厨可是要做水晶脍？”
水晶脍对于游泗水来说，完全不陌生，每到冬日，街上便有人摆摊卖这东西，晶莹剔透，又是荤肉制成的东西，不少腹中少油水的老百姓都喜欢买上一些沾沾荤腥。
谢时点头，他那日在庙会上尝过一次水晶脍后颇为失望，但却被引起了兴趣，正好家中有宋家和其他一些登门送谢礼的富户送来的猪蹄和肥肉吃不完，便打算自己试试看，看能否一饱口福。然而谢家的锅不够大，谢时便带了食材到食堂后厨蹭蹭灶台。
他找的时机正好是学生们吃完朝食的休息时间，谢时下厨可是难得的光明正大的学艺机会，这会几乎所有厨子都或远或近围了过来，谢时不用自己动手，自有人抢着帮忙打下手。
水晶脍的制作不复杂，只是比较耗工夫，剔去猪肉后剩下的猪皮和几付猪蹄同葱、姜、料酒一同在滚水泡透后，剔去表面的细毛和沾着的肥膘，猪皮切成长条，猪蹄剁成块状，放入冷水中上蒸笼小火蒸一个时辰。
游泗水敏锐注意到此时谢时特意换了一锅冷水，将食材放入其中上灶蒸，好奇问起这是何意，谢时也不吝惜分享道：“和凉水一同炖，更容易炖出猪皮和猪蹄中的胶质。”这是谢时自己下厨摸索出来的一些经验之谈，其他人纷纷在心中默默记下。
一个新来的帮厨见谢时态度如此可亲，又不吝啬指教他人，此时也弱弱地提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那为何要在汤里倒酒呢？”
谢时看了他一眼，见是不太熟悉的面孔，便猜到应该是新招的帮工，解释的详细了一些：“适量的黄酒可以去腥，水晶脍是大荤之物，却要做到毫无荤腥才是上品，去腥去膘至关重要，除了料酒，等到炖的差不多了，还得加入白胡椒粉，再次去腥。”说到这，谢时还举例了其他一些荤腥比如鱼肉的处理方法，那提问的帮厨听得连连点头，见他又去指点旁边人的调味，心中还颇有几分受宠若惊。
水晶脍说简单是真的简单，但是为了最后出来的成品呈现晶莹剔透的效果，必须经过多次反复过滤，去除肉汤里的杂质，直到汤底清澈，没有一丝浑浊，因此费时费力得很，这也是谢时没打算将这道菜放在食堂菜单中的最大原因，不过偶尔做来解解馋倒是不失其乐。
外头集市上叫卖的小摊贩除了不注意去腥和去除杂质外，大致便是这样的做法，不过谢时的做法则更加讲究一些，一个时辰后，取出里头的猪蹄拆骨切成银丝般的细条，等锅中的猪皮已经完全融化，便将这些银丝猪蹄肉放入其中点缀，丝丝缕缕如同霜花。
这时候再炖煮半个时辰再倒入白瓷盘中，等它慢慢冷却。在冬日的温度下，肉汤不消半日便会完全凝固为皮冻。谢时是早上煮好的肉汤，等到夕食才可以切片分装，由此可见水晶脍的费时之处。
这时候需要跟切鱼生一样，将皮冻削成薄薄一片，皮冻如同果冻，通体透明洁净，凝固的猪蹄丝如同霜花点缀其中，如同琥珀，清雅至极。若是干吃薄片显得单调，这时候还需得再用盐、醋、芥末和花椒油等进行精心地调味，方成妙馔。
谢时用筷子夹了一片，放入口中，只觉得冻子嫩而不溶，猪蹄花清飔流齿，毫无肥腻之感，与酸辣鲜香的调味搭配，古人说的金齑玉脍也不过如此了吧。谢时做的多，众人皆分得几片尝了，一个个都赞不绝口。
“不愧是谢厨，若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做的是水晶脍，只怕我这会完全尝不出来。果然什么东西经过谢厨之手，味道都会上几个台阶。”
如此美味，谢时的第一反应便是同好友分享。梅林斋，正同座下几名将领商量出兵拿下福州的韩伋便又收到了某人投喂的吃食。
诸将沉默，齐刷刷看向自家主上，有些刚从福州带兵前来的家将还在心中疑惑，这谢公子乃何方神圣，莫不是主上新得的男宠？要不怎能往主上这送吃食……
坐首的韩伋却自然而然道：“暂停议事，诸位先用些点心吧。”
…………
“看来我岑某人来得正是时候，碰上谢厨亲自下厨，有口福可享咯。”后厨门口，忽的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调侃，谢时抬眼望去，原来是许久不见的岑固安。谢时洗干净手，让人装了一盘冷凝好的水晶脍和其他一些吃食送过来，自己先同岑羽去了旁边的清风阁议事。
从暖烘烘的后厨出来，料峭的山风吹得谢时抖了一抖，颇有些怀念自己那条可当披风又当毯子的羊毛披风。谢时一进屋，便坐下开始沏热茶，边随口问一同坐下的岑羽：“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这？”
岑羽这会正沉迷于吃水晶脍呢，一口一片，甫一入口，冰冰凉凉，不消咀嚼几下，便化作一股金浆融入喉中，等他过足了口瘾才开始回答谢时的问题，笑道：“这不是终于忙完，来跟我们谢大老板汇报一下各项进展嘛。哪知这一回来，就听闻你前几日在庙会上救了宋先生家孩子的英勇事迹，如今县里那几户孩子差点被拐了的富商还到处同人宣扬你的事迹，只差给你立个牌坊，探微现在可真是美名远扬了。”
谢时故意道：“难道我从前不出名？我可听说，某人在见我之前，还叫过谢潘安的诨号呢，八珍阁好好的茶糕点心，还愣是瞒着我给起了个谢美人的名头。”
岑羽被揭了老底儿，赶紧转移话题，“是不是潘达儿那厮出卖我了，我就知道，他现在为了点吃的，整天同你套近乎，关键是讨了食儿也不分给他主子，委实气人！”
见谢时不搭茬，岑羽又忿忿念叨了几句他家日益发胖的小厮，才换了正经的模样，对谢时郑重道了一句谢。
谢时莫名其妙得了他一句谢，奇道：“你谢我作甚？”
岑羽神色肃然，显然很是认真，“自然是感谢探微你救了宋家幼子，否则，我们前脚刚将人家潜溪先生招揽入阵，不过几日却在自己的地盘上弄丢了其爱子，虽非我们所致，但日后恐怕也得离心。所以我说探微你就是主上的福星呀。”
谢时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影响在，不过想想岑羽口中的假设也不无道理，换了谁，恐怕都无法心无芥蒂，恐怕余生都会在后悔中度过了，所以自己这无意之间，竟还帮了一把伋兄，谢时想想还挺高兴，也不去计较岑羽方才的调侃了。
两人很快就进入正事，岑羽说同谢时汇报进展，并非说笑，而是确有其事。此前谢时出方子与韩伋合作建水泥工坊，谢时同岑羽约定，若是产出的水泥用于乐县铺路修葺等诸多自用场合，则无需支付他报酬银钱，唯有水泥坊的水泥用于外销，所得的利润才需五五分成，后来韩伋将第一种自用的情况改为支付谢时水泥成本一成的报酬。
岑羽先将这两个月水泥坊的账本递给他，让他先看看，谢时翻了翻，没看太仔细，倒是先被利润惊到了，他疑惑问道：“水泥坊的盈利怎会如此之高？”据他所知，这水泥坊生产的水泥其实就是为了给自家用的，还得额外支付谢时方子一成的报酬，难不成还有别人买水泥？
岑羽神秘一笑，“探微你近段时日一直呆在书院，当然不知道，如今咱的水泥可成了乐县的热销货了，甚至还有不少外县来的商人求购呢，完全就是供不应求，恐怕再过一段时日，还有更多听到风声的商人前来。”
却原来，一开始，是乐县城中的富户看到韩伋命人用水泥修葺的城墙、塔楼坚固无比，尤其是水泥路，如同青石坚硬，还比青石平整，即便下了雨也不会搞得满地是泥，马车走在上面如履平地，因此纷纷找上岑羽，想要求购水泥。
更妙的是，岑羽定的水泥的价格不高不低，恰好在这些富户的心理预期之内，不至于高过修青石板路和青砖大宅的价格，又不至于贱卖了，因此当即便有不少富户向水泥坊下了大订单，打算修葺自己的宅子和田庄。岑羽还对外宣扬水泥制作不易，先下单者先供货，别人一听，那还得了，唯恐慢了就被人抢先一步，不少人还抢着给岑羽送钱，就想第一时间在冬日里住上这据说不透风又温暖的水泥房子。
岑羽不愧是福州有名的大商人，服务周到得很，他开出的价格中还包含了施工队□□，立下字据，保证到时候按照大主顾们的要求将宅子和道路修得平平整整，这样一来不仅赚了两拨钱，还把修完城墙和道路后没事干的流民们安排了新的工作去路，可以说是一举三得。
后来这水泥路的好处经由来往南北的商人传了出去，又引起了一波抢购狂潮，现如今，外地的商人，若是想订购水泥，还得先交一笔定金，拿上排队的号码，轮到对应的号码时凭号拿货。
谢时对这一连串的操作听得简直目瞪口呆，甘拜下风，瞧瞧人家，这才是带了金手指的人吧！一个小小的水泥，竟然还能被玩出了房地产承包商和预售的花样，对比之下，自己这个真正的穿越人士简直就是一条咸鱼。
岑羽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值得夸耀的，又将八珍阁的账本递给他，“再看看这本，我们之前推出的洗漱套装和冬日果盒也赚了不少，不过果盒因为储存不便，只能在乐县本地出售，倒是遗憾，反而便宜了那些替人代购的二道贩子。”
针对此事，谢时也很无奈，“如今书院食堂的白案厨子都是我和吴厨费心教导出来的，短时间内无法再增加人手，若是要外派出去，我可舍不得。你若是想要再开设一个糕点供应处，你自己倒是帮我挑选一些天赋不错的厨子呀。”岑羽只好作罢，为了保证糕点的口味，也不能盲目扩张，免得砸了八珍阁的招牌。
岑羽还同谢时分享了一则宫中八卦，“你可知，如今宫里头的娘娘都在用咱们家的精油和洗漱产品，前日，那宫中贵妃的娘家管事还专门跑到我这来，下了一笔大单子，我反倒要感谢那位虞府尹的贪得无厌了。”
谢时不解，这两件事是怎么搭上边的，听岑固安这话的意思，怎么还有种因祸得福的意味。
却原来，这地方上的州府官员每年年底都需要向宫中贵人上供，这是一道不成文的规定，底下的小官向上峰进贡，地方上的大员则需要向贵人们上供，层层贿赂，腐败成风，小到土产，大到金银财宝，至于这些贡品从何处来？当然是从百姓手中剥削而来，可想而知民怨积深到了何种地步，才会一有人起义造反，民间响应者达数十万至上百万。
岑羽作为福州的大商人，就是这些地方大员眼中的摇钱树，每到这种时候，必然大出血。往年岑羽为了不打草惊蛇，往往都是花钱买清净，如今主公已经决定起事，岑羽就不愿意当这冤大头了，且这狗官愈发贪得无厌，索要的财物何其多，岑羽一看，便塞了不少自家的产品的充作数。
没想到这些东西献到宫中后，竟得了宫中娘娘的青睐，最开始用这些精油和洗漱产品的那位妃嫔原本是一位受皇帝冷落许久的小透明，没想到竟然凭着这些东西，得了一个香妃的称号，还重新获得了恩宠。得知消息的其他妃嫔哪甘落后，为了争宠，一个个都纷纷翻开上供的礼单，上头果然有福州府尹送来的金风玉露精油礼盒和铅华洗尽洗漱礼盒，又派人从库房里取出差点被闲置的东西。一时间，宫中香气冲天，妃嫔们都成了香妃在世。
不过精油和洗漱产品好用那叫一个好用，就是量太少了，加上这些娘娘们恨不得把自己腌成玫瑰精的用量，和一日三餐似的洗漱频率，光靠虞府尹上供的每人一套的东西便不够用了，财大气粗的贵妃娘娘立刻便传口信出宫，让娘家人去福州直接采购。
听到这位贵妃娘家的管事在岑羽家下了高达万两的订单，谢时咋舌，“这贵妃娘娘也太有钱了点。”
岑羽则神情冷漠，语气讥讽，“这对于他们这些贵人来说，只是一点小钱，这些娘娘连衣服都是一次一换的，每年内务府的宫中支出占了全国税收的四成以上，何等奢靡。相反，底下的百姓辛苦劳作一年，交完重税，尚且不知道能否温饱，更别说添新衣了。”
上层权贵穷极奢靡，下层百姓苦不堪言，极度的贫富差距，才是如今九州各地战火四起，日后暴蒙必亡的根本缘由。
此刻不反，更待何年？

第56章
越往腊月走，天愈发冷，谢时的起床拖延症便愈发严重，幸亏谢家现如今只有谢时和谢巨两个主子，谢巨又对儿子言听计从，谢时才不用被人说教，过上了迟起都没人叫的悠哉生活，甚至府中的下人也已经习惯了自家东家不到日上三竿不起，清晨做事也下意识放轻动作。
不过再怎么迟起，谢时也会在巳时，即人们吃朝食的时候起，免得错过早饭，今日也是如此，谢时下了床，见外头灰蒙蒙的，心道今日该是个阴天。
听到屋里头有动静，伺候的小厮手脚麻利地将早已准备好的热水和洗漱用品端进屋内，谢时用水泼了几下脸，总算清醒了几分，怕出门被冷风吹，脸上会干，便随意地用岑羽那边送来的古代版雪花霜擦了擦脸。自从谢时摸索出了甘油的提炼方法后，仿佛点亮了护肤线的技能栏，这雪花霜还是根据谢时的描述，工坊那边做出来的新东西，连外壳都很简单，目前还没有在八珍阁那边出售，倒是先给自家人送了几个，谢时颇有种当小白鼠的感觉，不过使用过后确实不赖。
等出了屋门，见到练拳的王甲和其他仆从，谢时发现，今日无论是王甲还是其他仆从，都穿上了新衣裳，一个个瞧着挺精神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谢时好奇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的大家都换了新衣。”
谢巨刚好来寻他，走到他的院子门前就听到谢时的疑惑，当即笑道：“时哥儿这是日子都过糊涂了，今个儿是冬至呀，我前几日还同你说冬至做浮圆子的事情，你转眼就忘了。”
谢时一愣，没想到已经是冬至了，冬至到了，那离过年也不远了，从现代穿越到这个陌生的古代，转眼竟快要半年了，这半年里，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发生，无论是担任食堂主厨，还是同书院的合作，谢时均忙得没时间怀念现代生活，也是最近到了冬天才将将闲了下来，没有事情可以折腾。
谢巨见他还穿着旧衣裳，赶紧催促他，“时哥儿快换上新衣裳，这过冬节，可是添岁的事儿，可不能穿着旧衣服。”
谢时好似从前听学校的南方老教授们说过这种旧习俗，说古代江南地区对冬至的庆祝甚至超过新年，不过现代人对于冬至早已不如古代那般重视，甚至都没放假，日子照常过。然而谢时这会还是赶紧应下，又入乡随俗地进屋去换了一身前不久刚做的新衣裳。家中富足，谢巨在给儿子置办冬衣时，也阔绰了一回，邀请了城中三位手艺绝佳的裁缝，上家里头来量体，裁剪尺头，攒造衣裳，谢时不在意穿着，便也没注意到谢巨做了什么衣裳，全权交由父亲决定。
等拿到手之后才发现，这里头竟然还有一件黑青与朱红色的飞鱼纹氅衣，这种浓墨重彩的颜色谢时几乎没碰过，不过放在今日这种喜庆的节日倒也合适，不算太过出挑，于是谢时从衣箱里捡了一条白绫袄子搭在里头，外头再套上这朱红色氅衣，腰间系了一条黑色封带，整理妥当便出了门。
谢时今日这一番穿着，着实惊艳了众人，就连谢巨见他穿这一身，都连连夸赞，直说自己的眼光准得很，时哥儿这么好看的人，果然适合红色，听得谢时忍不住想笑。
不过谢巨这话可说到了周围人的心坎去了，寻常人若是穿朱红色，很容易被这种艳色压得出现人驾驭不住衣裳，反倒被衣裳给夺去了关注的尴尬情况，谢时这样的美男子却不然，这般重色不仅压不住其气质，反而愈发烘托出他容颜之极盛，便是用灼灼其华来形容也无法道尽其容貌。不少人心里头都嘀咕，从前便知道自家东家好看仿若神仙，没想到，换上朱衣之后，这好看又上了一个台阶，简直都不敢直视其盛容了。
谢时这一大早被他们夸得，哪怕知道他们大多是出于对主家的奉承，依旧心情愉悦，毕竟被夸好看谁不高兴，一高兴就做了一回散财童子，对家中的下人道：“换新衣便是为了换新容，既然如此，今日过节，便给大家都发一份节礼，等会每人来领一套八珍阁的洗漱用品吧。”
若说方才下人们只是因为今日过冬节而面上带了些喜气，图个吉利，那听到谢时承诺的奖赏之后，便是真正的喜上眉梢了。要知道，这八珍阁里头的东西，好用大伙都有所耳闻，但是价格高昂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这洗漱用品哪怕是只有香皂和沐发乳，也值不少银两了，这可是一份重礼，比多发一个月月钱更让人欢喜！
欢喜这种情绪是会传染人的，谢时见他们高兴，面上也不知觉露出了笑容。今日冬至，朝廷规定，放三日假，按理来说，这会谢巨掌勺的景和春酒楼该是最忙碌的时候，这会父子俩却难得能够前去饭厅坐下一起用餐，盖因为谢家如今今时不同往日，孝顺的谢时不仅给谢巨在城中置办了三进的大宅子，还给他请了不少奴仆，虽说不至于奢靡到呼奴使婢，骡马成群，但谢巨到底托自家儿子的福，过上了富家老爷子的生活，此时比起累死累活给别人当打工仔，谢时老早就建议谢巨自己创业当掌柜，反正谢时如今手头的钱多到自觉花不完的地步了，投资得起。
因此谢巨最近不仅辞了景和春酒楼的活计，还时不时去城里寻看铺面，打算盘一座铺面下来做吃食生意。不过具体做什么吃食，谢巨还未想好，反正也不急着开店，谢时便让自家老爹慢慢想。
饭桌上，谢巨还提起昨日去城中看铺面时遇到了熟人，语气无限唏嘘：“你蔡婶如今靠给人洗衣服赚些钱过活，大冬天的手都冻红了，她那酒鬼儿子听说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女人带回家来，也没办昏礼，现在两口子都窝在家里，也不出去找活干，全靠蔡婶一个老人养活，真是不像样！”
谢时对蔡婶的儿子可谓是印象深刻，他可还记着那歹人谋划着威胁谢家、索要钱财的事儿呢，还不要脸地自称蔡婶对谢时有义母之恩，简直厚颜无耻一无赖闲汉。因此谢时才不愿意管蔡家那些鸡毛事儿呢，蔡婶愿意供养她的巨婴儿子，那谁来劝都听不进去的，好心劝说反倒很有可能还会被记恨。
谢时当即劝道：“爹，您可别管人家家事，别到时候你自以为是为了人家蔡婶好，结果人家不领情，你反倒还要遭埋怨，你若是可怜蔡婶，偷偷接济她便是。”
谢巨一想也是，蔡婶就这么一个儿子，好赖她都愿意养着，外人也没法掺和，遂点了点头。父子俩才结束这个话题，提起相看铺面的事儿。
饭毕，谢时道：“爹，我先去食堂看看，安排一下今日的菜色，家里的圆子等我回来再包就可以，您昨天累了一天，歇着吧。”圆子即汤圆，不过这会大家都叫做圆子或是浮圆子，汤圆这名儿还没有出现。
谢巨心想自己待会还得准备祭祖的果品和三牲，确实也没有时间做圆子，便点点头，又吩咐谢时：“今天早些回来，傍晚要拜神祭祖呢。”谢时应下，放下碗筷便带着王甲出门了。
到了食堂后厨，庖厨们果然已经在擀皮打算做汤圆了，吴柏本来还在指挥徒弟，经大徒弟提醒，才知道谢时来了，见此赶紧迎上去，“谢厨您快来帮我尝尝这馅儿，以前年年都是这么做的，今年一尝却觉得有些不对味，您看是否要改进一下馅料？”
谢时上前，见他做的是寻常的红豆沙馅儿和黑白芝麻馅儿，洗干净手，各捏了一小团馅放入口中品尝，等敏锐的舌尖尝完，问题也出来了，“豆沙馅没有过滤，口感不够柔滑绵密，芝麻馅也是同样的道理，还有白糖放太少了，稍显寡淡。之所以从前不觉得，现在却觉得不对劲，”说到这，谢时看向吴厨，笑道：“那就要恭喜吴厨，这一年来，不仅厨艺长进了，连品味的功夫也提高了。”跟着谢时学了半年，吴柏不仅学了足以写成半本书的菜色，吃惯了谢时做的东西，连品评鉴赏的能力都拔高了。
吴柏听他这么一说，也恍然大悟，好似就是这么一个道理，天天吃香醑妙馔，舌头习惯了，一日吃了手艺一般的东西，可不就觉得不对味嘛，这是很浅显的道理，只是他还没反应过来罢了。
谢时将这些馅料重新过筛了两遍，不仅多加了白糖，又在芝麻馅儿里头加入一些桂花碎，桂花的清新可以中和芝麻馅儿的过分甜腻，同时增添馥郁香气。
按照惯例，书院每年冬至做的圆子便只有这两种口味，这也是民间最常见的两种汤圆馅儿，谢时一看全都是甜馅的，这可不行，怎么能不顾及咸党人士的口味，于是在诸位庖厨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愣是给安排了流沙蛋黄馅儿、鲜肉馅儿、什锦素馅儿的汤圆。前面的流沙蛋黄馅还行，起码是个甜咸口味的，但是后面两种，这在诸位纯正古人看来，其“黑暗”程度不亚于甜馅儿的云吞、饺子等东西！
众人：怎么感觉谢厨要翻车呢？

第57章
谢大厨的汤圆自然没有翻车，不仅是新改良的甜口馅圆子甜糯甘沁，精致柔滑，人人争夸，就连略显黑暗的咸口圆子也后来居上，赢得交口称赞。
咸口馅儿的汤圆一开始确实无人问津，但抵不住有些人就是好奇外加对谢时的厨艺非常有信心，王灏就是其中一员。因为汤圆是糯米做的，贪食容易积滞不消化，严重的还会小病转大病，丧了性命，因而这一顿作为午时点心的汤圆便规定每人一碗，没有给多，就怕学生们积食。
王灏本想所有馅儿的汤圆都试试，一听只能打一碗圆子，愣是让舀汤圆的婶子给他凑了一碗咸口圆子大杂烩，照他的话说，甜口馅儿的圆子什么时候都能吃到，谢厨做的咸口馅儿可是独此一家，日后还不止能否尝到呢，当然得试试。
他这话一出，周围排队的学子纷纷觉得王同学说的有理，愣是带动了咸口馅儿圆子的“销量”，就连傅囿都学他全点了咸口馅儿的，“吃还是王兄你会吃，我傅某人甘拜下风！”
王灏脸上却是不见喜色，反而摸了摸傅囿的狗头，满脸惆怅，叹道：“囿弟，且吃且珍惜，再过十余日，到了腊月，届时书院放假，到正月开学这段时日，我们都吃不到谢先生做的吃食。我已经预感到了未来时日的索然无味。”
东沧书院往年都会在腊月这一日放学生回家同家人过年，直到过了正月十五才开学，不过若是有一些二月需要上京赴考的考生想要在书院中再复习一段时日，也可以同书院申请，不过王灏一个落榜生，也没有理由申请就是了。
闻言，正打理自己乱掉的发髻的傅囿宛如晴天霹雳，他愣了愣，有些异想天开道：“王兄，你说我花重金请谢先生去我家做客，先生会答应吗？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要感谢先生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最好住到书院开学。”
王灏看了他一眼，宛如看智障，复拍了拍他的头，“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傻了呢，多吃点圆子补补脑。”要是能这么干，他早这么干了，他王家又不是出不起钱，可惜谢先生可不是花重金就能请到的人。
傅囿转悲愤为食欲，嗷呜一口一个圆子，恰好吃到的是流心蛋黄馅儿的，口感宛如爆浆，外层的糯米因为筛得极细，吃起来面皮柔滑细润，里头的金浆咸香蕴存，堪称咸甜馅的天花板。
傅囿于是更加悲愤了，一想到未来将近一个多月都吃不到食堂的菜，就觉得一片黑暗。他正想找韩宁诉说自己的悲痛，求一个安慰，转头才想起，书院下午给学生们放了半天假，方便家离书院较近的学子可以回家祭祖和团圆，因而韩宁中午下课后便回了山长那儿了，没在食堂吃饭。
此时，梅林斋，韩宁换上了一身曲裾深衣，立于廊下等待小叔，深沉的颜色和略显阴冷的天气，衬得少年有些许陌生的成熟。
蓦的，吱呀一声，家庙厚重的大门从里头被彻底推开，同样一身玄色深衣的男人踏了出来，装饰着北珠的卷云冠微微晃动，他手执玄圭，看了一眼廊下的少年，淡淡道：“走吧。”
少年躬身行礼，恭敬道：“诺，小叔。”
残阳如血，杜鹃啼血，声声悲戚。山道上，高冠深服的男子面无表情，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头，骑在其身后的是同样面色肃然的少年，两人身后是长长的队伍，或提着宫灯，或抬着祭品，皆静默无声，一时之间，山中只余下鸟兽叫声和脚步的声音，很快便消失在深山中。
韩宁抬头看了眼骑在前头巍峨如山的小叔，眼中的濡慕溢于言表。很快，随着一声低沉的“到了”，队伍停下了脚步。此时，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郝然是一座隐于深山之中，巍峨庄重的宫殿建筑，周围苍松林立，高耸入云，数不清的碑道和石像伫立于两旁，在荒无人烟的山林中，颇有些诡异的气息。
然而在场之人却习以为然，开始安静且快速地布置起祭祀的东西。这座宫殿实则为供奉神位和供后代子孙祭祀的享殿，享殿之下才是安葬先祖尸骨的九座地宫。因为有守墓人日日打扫点灯，此时享殿内并不显得败落荒废，侍从们很快便点燃了整整三排的蜡烛，祭台上也放好了重重祭品。
韩伋上前，依次往享殿中供奉的十六个神位行礼上香，韩宁落在身后一一照做，身后齐刷刷跪了一地的侍从，殿外，身穿铁甲的护卫也垂首跪下。韩伋抬头，目视高台之上的神位，淡淡道：“先祖在上，褚氏子孙褚伋、褚宁前来祭拜……”
返程途中，山路蜿蜒，夕阳已经快沉到山后头，倦鸟归巢，山猿如泣如诉。因两位主子心情不佳，众人皆如同来时一般沉默赶路。跟在主子面前伺候久了的老人却都习以为然，每年一次的祭祖前后，做事都得小心些，虽说主子们性情仁慈，赏罚分明，不至于迁怒下人，但到底府中气氛会阴沉一些，管事的也都耳提面命，不要让主子烦心。
韩伋确实心绪不佳，但不是寻常人以为的悲戚，事实上，每当他前往重新修葺的帝陵祭拜，看到那位高堂之上的那些神位时，感受更多的是一种枷锁在身的沉重，那是他们这些流淌着褚氏血脉的人与生俱来背负的使命，无法逃避。
“伋兄，宁哥儿！”忽的，一道清亮温柔的呼声打断了韩伋的沉思，也打破了队伍的凝重无声。
韩伋抬头一看，远处，提着食盒的青年笑意盈盈，朝他们挥手示意，原本复杂沉重的心绪便如同初雪消融般，烟消云散，韩伋下意识驱动马匹，快马上前。
谢时停下脚步，眯眼望向远处踏马而来，恍若神明的男人，心忽然漏了一拍，等他到了跟前，撩袍下马，谢时勉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你们这是去哪了？天都快黑了才从山上下来。”
韩伋见眼前人披风没有系好，鼻子被冻得有些通红，遂自然而然地上前帮他系好，这下谢时的脸色更红了，再也装不下去，幸好此时天色暗了下来，旁人才没发现。
“方才上山祭祖去了，阿时这是去哪儿？”韩伋见他手里拿着食盒，又是在这个路口相遇，忽然福至心灵，心中有所猜测，谢时的回答也印证了他的猜想，“我做了一些冬至圆子，家里吃不完，想着送一些给你，没想到你不在家。”
韩伋心中一暖，冷峻的面容彻底化为柔和，他邀请道：“阿时送的正好，我还没吃冬至圆，不若陪我回家再吃一碗？”
谢时正会心绪有些乱，没听太清韩伋的话，头比脑子还快地点了点，等反应过来，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同人回了梅林斋。
这时，一直默默站在身后听大人说话的韩宁才得以有空插话，同谢时行礼，“见过谢先生，祝先生冬至安康。”
谢时这才发现韩宁，摸了摸韩宁的头，笑道：“宁哥儿也在呀，真乖，也祝宁哥儿冬至过后，添了一岁，岁岁平安。”
这还是韩宁第一次被除了自己母亲以外的人摸头，就连小叔都没有——当然他也不敢想象，韩宁有些羞赧地抿了一下嘴，暗道，谢先生的手好小好软的感觉。
出乎谢时意料之外的是，比起豆沙馅和芝麻桂花馅的汤圆，韩伋竟然更中意被众人视为异类的咸口汤圆，尤其是鲜肉馅儿和什锦素馅儿的。谢时是用里脊肉做的鲜肉馅，再适当加入一些五花，肥瘦适中，通通剁成了毫无筋理的肉糜，吃的时候嫩滑无比，腴香适口；至于什锦素馅的里头有荠菜、雪藕、韭黄、蒜苗等时蔬，入口宛如碧玉溶浆，清香如春，兼之藕香淑郁，可谓素馅珍品。
谢时还拿出特制的一袋汤圆，吩咐韩家的厨子同其他的汤圆分开煮熟，这是专门给韩宁吃的冬至圆。听说按照乐县的习俗，冬至这一日，若是家中有孩子的，母亲在包汤圆的时候会专门给孩子捏一些小动物模样的汤圆，除了保平安，也有哄孩子的意思。
谢时听到这个习俗的时候，便顺手捏了一盘小猫、小狗、小老虎、小猪形状的汤圆打算带给韩宁。韩宁拿到专属于自己的那一碗冬至圆时，看了一眼碗中漂浮的圆子，有些发愣。倒是韩伋瞟了一眼，同谢时道：“阿时不必宠着他。”
谢时不以为然，“只是顺手捏的，哪里算得上宠？再说了，宁哥儿这么乖的孩子，合该好好宠着。”韩宁这中品学兼优，乖巧内敛的小孩，可比现代的熊孩子好太多了，谢时总忍不住给他投喂些吃，大的都投喂熟了，小的自然也是一回生二回熟啦。
老话说，无论贫寒富足，吃了冬至圆，来年便会是圆圆满满的一年。冬至当晚，韩家一大一小都吃上了迟来的冬至圆，皆心满意足。韩家叔侄俩此时均没曾想到，在此后漫长的年岁里，对面这个笑盈盈看着他俩吃圆子的如玉青年会同他们结下不解之缘，年年岁岁常相伴，

第58章
冬至过后，蕲水县雪下得愈发大了，清泉寺即如今的叛军皇宫，清晨，宫中一片安宁，唯有扫洗的宫人起了个大早，他们必须在宫里唯一的主人晨起之前，扫干净每条道路上的污雪和残叶，若是哪里的道路上有积雪和水渍让贵人滑了脚，那就是轻则打骂重则杀头的罪名。好在这清凉寺本就不是真正的皇宫，没有三宫六院一百零八房，宫人们打扫起来倒不至于误了时辰。
倏尔，这寂静的皇宫被一声快马奔腾而来的疾报声打破！
徐寿真从温柔乡挣扎起来，匆匆忙忙披上外衣，到了议事堂，此时，除了在外带兵的大将，其余人全数到达，人人面上都是疏松的睡意，显然也是刚刚被侍从从床上叫起来。
那禀报军情的斥候往堂下一跪，铿锵有力道：“报！陛下，此前一股归属不明、头戴红巾的势力流窜于建宁、信州山林之间，且几次攻打建宁城，近日福建行省的达鲁花赤派兵剿贼，不慎被杀，其麾下众官军皆望风而逃，府尹据说也逃了，关键时刻，福州韩氏带家兵击退了进犯的贼人，福州如今已落入韩氏手中。”
徐寿真拧眉，“在座有谁知道，这韩氏是什么来头，可对我们之后谋夺福建有碍？”
跟随徐寿真的人都是一些草根出身的农民，本就没有多少文化人，还几乎都是中原北人，对这南地的势力都是一问三不知。不过幸亏在座的还有能说得出韩家一二来历的军师兼宰相彭玉，他出列，拱手道：“臣当和尚那几年，走南闯北化缘，听过不少韩家的消息。这韩家乃东南地区数一数二的望族，虽说靠商业起家，如今也是经商为主，但据说富可敌国，其势力盘根错节，同不少官府都有联系，如今韩家掌管福州，对于陛下谋夺南地可以说是非常不利！”
“这可如何是好？”
“那伙同样戴红巾的难道是青莲教姓罗那帮人？他们怎么跑到我们的地盘来了？”
“也不一定，说不定是别的地方的教众叛乱了，姓罗的哪敢跑到信州、建宁去，就不怕被我们带兵围剿？”
“如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韩氏势力不小，听着就不好对付呀！”
“要我说呀，你们就是想太多，韩氏就是一奸商，手上那点家兵，哪能比得过陛下座下数十万猛虎之狮，如今趁机谋夺了福州乃至福建行省，又有何惧，要我说，韩氏就是一只大肥羊，富可敌国啊，听说那里还有一个岑氏，做的糖霜和娘们用品的生意，日进万两，咱若是带兵抢了福州这块地盘，主公岂不是坐拥这滔天财富？”
首座的徐寿真被底下人说得蠢蠢欲动，毕竟财帛动人心，反倒是这里头对韩氏稍有了解的宰相彭玉坚决反对，“陛下，您想想，若是韩家真的不过几千家兵，又是如何击退那群攻打建宁信州的山贼？据之前的斥候禀报，那伙势力估计有数万人，由此可见，这韩氏只怕一直以来都在豢养家兵，陛下三思啊！且再观望观望，查探清楚韩氏的实力再定夺。”
徐寿真能到达如今的地步，有一半功劳得归于宰相彭玉身上，被他这么一劝，只好暂时按捺住抢大户充盈府库的心思，同众人商量之后如何加派斥候前往福州打探。
…………
离腊月不到几日，家家户户得都开始张罗着置办年货，一年到头了，有钱没钱总得过一个好年，然而一则爆炸性的消息却很快从福州传开来，转移了人们的视线，这几日茶馆酒楼几乎都爆满，流言横飞，暗潮逐渐涌动。
“你们听说了没，那姓徐的反贼手下的大将率兵打到咱们福州来了！姓虞的府尹连夜收拾家当逃了，那掌兵的达鲁花赤还被杀了！听说城外的血流了一夜呢！”
有些人还得知了一些小道消息，信誓旦旦道：“我家亲戚中有人是看城门的小兵，听说那潜逃的虞大老爷，家当整整装了二十辆车，有好几辆车压得泥土路上都有深深的辙痕！”那人说到这里，声音放得越发低了，环顾左右，才对同桌人悄声道：“那些车里装的可都是整箱整箱的黄金白银！”
“嚯！这得多少钱啊！”
“这府尹老爷也太有钱了吧！”
“都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吧！这姓虞的狗官贪生怕死，竟不顾咱们百姓的生死第一个先举家逃走了！这样的人怎配为一方父母官！”
消息一传进乐县，顿时人心惶惶，人人都在担忧过不了几日，那徐皇帝的军队就会占了乐县，届时徐皇帝不知会如何对待底下的百姓，听说蕲州的青壮都被征发入徐寿辉的香军了，如今人人都带红头巾。
“天呐！福州被乱军占了，那乐县沦陷岂不是早晚的事情？！咱们可如何是好？”
“且安下心来，听我说，福州没被那徐皇帝的大军给占了，咱乐县也没事，要我说，乐县可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没被占了？那就好那就好，可不是说那带兵的达鲁花赤都被杀了吗？谁抵挡得了这群乱军？”
“兄台为何这么说？乐县有何喜事可言？”
那传播消息的人神秘一笑，夹了一块糕点丢进嘴里，愈发悠哉，“你可知现在接任府尹的是哪位？”
旁人给他倒了一杯茶，催他：“在场的诸位这年冬天都忙着买水泥修缮房子呢，都没去福州，不比你了解，你甭卖关子了，快讲快讲！急死人了！”
那人才道：“就是咱现在的县令韩大家主！哦，不，现在应该叫做韩府尹了。”
满座哗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好端端的，只是过了一个冬至，吃了冬至圆，这韩大家主就从乐县的一介县令变成了福州府尹？！
别说别人整不明白，不敢相信，就连谢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满心懵然，他眼睛瞪得发圆，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嘴里还吃着糕点呢，愣是几口快速吃完咽了下去，才惊道：“你这是怎么悄无声息做到占了福州的？”
韩伋见他吃得快，赶紧将建盏推到他跟前，示意他喝茶润润嗓子，边道：“阿时不急，吃慢些，我一一同你说。”谢时按捺住震撼的心绪，乖巧地拿起盏杯喝茶，听他细细将缘由道来。
却原来，那一日，韩家送信之后，福州府尹虞怀手下无兵权，为了自保只得去找了掌管福建行省虎符的察罕托塔尔，要求察罕向朝廷申请兵力援助，且率兵前往建宁抗击反贼，免得火烧到福州来。
喝得醉醺醺刚起的察罕满脸肥肉，一开始内心还不以为然，他认为反贼徐寿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向福建下手，能守住如今占据的江北都是高估了这群乌合之众，这些都是农民的杂牌军迟早会被朝廷派来的官军镇压，届时包括福州在内的福建行省都会安然无恙，虞府尹的担忧简直就是杞人忧天。
然而虞怀却对韩家的来信消息深信不疑，为何？因为韩伋的大本营就在福州呀！若是徐寿真的军队踏入南境，届时覆巢之下无完卵，按照徐家军劫富济贫一路壮大的行事方法，韩家这等庞然大物首当其冲。虞怀认为，这正是韩家一打听到消息便急匆匆找上门来，还要协助抗击叛军的原因。
听察罕说到朝廷会派军镇压，虞怀追问是否确有其事，何时出兵，别等到叛军都打到福州了还没影儿，那到时黄花菜都凉了！
提及此，察罕又想起他家表兄弟被圣上封为汝宁府达鲁花赤，命其讨伐青莲教反贼，却不敌反贼，连丢了三座城池，后被盛怒之下的陛下砍了头的事，思此，察罕到底有些收敛了轻视之心，毕竟他那表兄弟也不算是酒囊饭袋之辈，如此都败在了反贼手中，有此前车之鉴，再加上虞怀的殷殷劝阻，遂派了手下一队侦查小队前去建宁和信州查探敌情。
察罕可不知，面上对他笑意阿谀的虞怀一出总兵府，上了车驾，脸便拉了下来，阴沉得如同罗刹，等回到府中，便吩咐家中眷属开始收拾贵重物品，自己则进了书房，将门一关，沉思半天，忽然磨墨，提笔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往大都。
托岑家送的那些精油和洗漱礼盒，虞怀如今算是在宫里各位娘娘面前都挂了名，尤其是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靠着这些小东西复宠的香妃更是尤甚，前不久这香妃娘娘的娘家大人还给虞怀写了封信感谢他，虽然语气高高在上，但虞怀到底是攀上了这门关系，没想到这还没多久呢，这关系就派上了大用场！
谢时惊道：“那虞府尹真的逃走了？如此一来，朝廷肯定会治罪于他呀？”能做到府尹的位置，也是一方大员了，虞怀不至于这么傻吧？
韩伋摇头，答道：“自然不是，虞府尹这是高升到了中央，只不过提前赴任罢了。”
原来，虞怀得了宫中香妃的眼，又进献了半数身家，求得香妃娘娘吹了吹枕头风。这枕头风的威力确实大得很，很快虞怀便收到了荣升礼部员外郎的诏书。按理来说，虞怀应该等到新任府尹上任，交接了官印和府册再走马上任，然而等派往建宁那边查探敌情的人马回来，得知建宁城外有香军不断攻城，深感事态不妙，性命不保的虞怀立马连夜带着任命诏书和全家老小赴任去了……
谢时顿时露出一个懂了的微笑，这关头赴任，其实就是听到消息，贪生怕死逃了。
“那伋兄是如何摇身一变成了这福州府尹的？”
“不过略施小计而已。”
韩伋口中的小计，其实就是先派手下的数千将士伪装成徐寿真的军队，再各处流窜打游击战，搞得人心惶惶，四面楚歌，人人以为徐反贼大军压境，收到各地求援消息和斥候反馈的察罕又不可能像虞怀一样“高升”走人，为了保住官位，也为了不重蹈他表兄弟的覆辙，丢了城池被皇帝砍了头，只好收拾收拾，主动带兵出击……结果大军还没到建宁呢，就被伪装徐军的韩家军和齐俟带兵，前后夹击给灭了，手下的军士也被全数俘虏，不过因为一个个战斗力实在不行，被韩伋派去搞基建了。
韩伋如此这般迂回操作，其实就是为了在不过分惊动朝廷，又不暴露韩伋造反野心的情况下，假借反贼徐寿真攻城的名义，将福州乃至福建全境合理纳入麾下，还博得了一个临危救难的好名望！简直就是一石三鸟！谢时听得叹为观止，不得不感叹，玩政治的就是心脏，估计徐寿真那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利用了哩！

第59章
福州通往大都的城外官道上，锦衣华服的虞怀腹部被开了一刀倒在地上，毫无声息，显然去见了阎罗爷，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流淌的血水将这片土地染成了一片血色。
翌日，途经此地受到惊吓的其他人进城之后火速报了官，官爷来查看之后，发现这竟然是掌管福州的虞府尹，这可是上官的上官，在衙吏眼中了不得的大人物！
衙吏赶紧禀报县令，又加派人马赶紧查探周围清形，结合周围马车被砍伤，财物全数被搬走的情况，最终这起命案被归结为山贼见钱眼开，将虞府尹一行人当成过路的富商给抢劫外加杀人灭口了。这群衙吏还在行囊中搜到了虞府尹的任命诏书，好家伙，竟然是被调入京中了，在场的人又是好一通唏嘘，这虞大人看来是命太薄了，当不得重任，上京赴任不成，反倒丢了性命！
替这昔日大官收敛的官爷暗暗咋舌，看现场这被砍坏马车的数量，这虞大老爷一介府尹，这身家二十辆马车都拉不完，这么一头肥羊，山贼不劫你劫谁呀！
这小衙吏不知，虞怀当然知道这种乱世年景上路，不得不防，因此特地花重金买了五百行走南北的武夫和护镖人，本以为定能安然无忧到达大都，谁知，这阵仗的车队普通山贼是不敢劫了，但想要杀狗官的人又岂止山贼呢……
————————
腊月初五，福州韩家。
这一日清晨，莺歌儿撩开帘子，外头一直守在门外候着的丫头将水递给她，细声细气道：“莺姐儿，小心些。”
莺歌儿小心接过热水，见小姑娘冻得脸都红了，手也冰冰凉凉，没点热乎气，赶紧道：“赶紧去侧房烤烤火，等会有事我再叫你。”
莺歌儿如今已被提拔成了二等丫鬟，不再需要干打洗漱热水的活儿，如今接替她工作的是一个小姑娘，瞧着挺木讷寡言的，这会听到莺歌儿这么一说，还有些呆，等明白过来才感激地点点头，瓮声瓮气地道了句谢，搓搓手，往温暖的小房里去烤火。
屋内，韩大夫人此时比往日要早起些，正来回挑选衣服，琢磨不定穿哪件，一旁伺候的云萝便道：“夫人穿什么都是极好看的。”
韩大夫人却摇头，轻声道：“昨日不仅家主和宁哥儿归家，还邀请了那位谢公子到府内小住，我总得在打扮上重视一些，务必不能让那位谢公子感到怠慢了。”
说道这，韩大夫人又确认道：“那位谢公子据说身体不好，清晨较为晚起，记住了，不要让人打搅了他好眠。”
云萝点头，“夫人昨日叮嘱过后，奴已经都全数交代下去了，且放心吧。”
韩大夫人选了半天，终于挑了一身看着庄重又不失亲切的衣裳，上身穿着鹅黄遍地通袖袍儿，貂鼠皮袄，下着锦蓝裙，仔细对着铜镜瞧了瞧，又从满头珠翠中取下两支金累丝钗梳，如此方不过分华丽，失了亲切。
“昨夜家主一行人到府里太晚，我一介寡妇，不好冒着夜色出门迎接贵客，只听来请安的宁哥儿说了那谢公子好一通事迹，听说是个极好相处且性情温和的如玉君子。”
“能得家主和小少爷看重，自然非俗人，那绝对是样样都出挑之人，要知道，这还是家主第一次邀请友人到府中小住呢。”
“是呀，所以我才唯恐怠慢了他，到时候，那位谢公子可能无所谓，只怕惹得咱那位主子不喜。”
“夫人自打得知消息，已经精心准备了数日，吃穿用度皆按照那位谢公子的喜好来，家主肯定看在眼中，记在心底，夫人且放一百二十个心就是了。”
主仆俩说说笑笑间，韩大夫人很快收拾好，出了东院，再去敲打一遍分派到客人院子伺候的下人，又打算亲自去盯厨房的膳食，务必在方方面面都让贵客宾主如归。
窗外天光微微初白，谢时迷迷糊糊醒来，看到周围陌生的景色，才意识到自己如今不在乐县了，而是被韩伋邀请到了韩家做客。
那日，他刚同韩伋聊完他如何一石三鸟接管下福州的事情，正默默消化这一则惊天大闻，就听对面韩伋云淡风轻地提起，他不日将启程回福州韩家。
谢时顿住，心下不知为何，空了一下，几乎朝夕相处的人，平日里没有察觉，今日一提起别离，才觉浓浓不舍，他放下手上的杯盏，装作若无其事“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道：“福州乃行省首府，又是韩家深耕上百年的地方，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合该回去支持大局，”
说到此，谢时又自然而然轻声问道：“伋兄打算几时回来呀，上次的乌鱼子快晒好了，之前给你做的柿霜糖估计也剩不多了，若是吃完了便来信，我做了给你寄去，还有前几日咱俩一起酿的梅酒我还等着尝尝呢。”
韩伋一一回答：“等过完年，正月里便会回乐县，届时或许可以同阿时一同元宵赏灯。乌鱼子阿时等我回来吃，至于柿霜糖还剩下一小罐，阿时有空再做，不要累着，今冬酿下的梅酒最早来年夏天才可以喝。”
谢时都没有意识到韩伋说完这番话后，自己脸上的笑容有多明媚，原来是回家过年，不是以后都要驻守福州了呀……
没等谢时应下元宵赏灯的邀请，韩伋又顺其自然邀请道：“左右书院放假，阿时可要同我去福州韩家小住一段时日，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谢时懒懒躺在床上，也不知道当时为何鬼使神差就答应了韩伋的邀请。不过如今想想，其实也不赖，毕竟来到古代这么久，他除开去了一趟长乐盐场之外，就一直待在乐县这个小地方，如今到福州见见“世面”也不错。
昨日舟车劳顿，从乐县到福州虽然不远，一日便可到达，但古代的马车车轮没有防震的措施，在路上颠簸了一路，把从没有晕车毛病的谢时都给颠晕乎了，好在到达韩府已经是夜幕降临，见过几位族老后，没有寒暄多久，韩伋便让谢时先回安置的院子歇下了。
想到在别人家中做客，不好起得太迟，谢时赶紧摆脱暖烘烘的床单，踏在地板上，而后不禁一惊。如今已经十二月了，本以为哪怕穿着鞋也会很冷，没想到这屋子里竟然还铺了地暖，此时屋内暖意如春，谢时便是穿着单衣光着脚在地板上走也不感觉冷。他昨天太累了，还有些犯晕，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谢时不禁感叹了一下韩家的财大气粗，而后穿好衣裳，打开了房间的门，等探出头去，外头静悄悄的，仿佛空无一人，然而下一秒看清楚周围的谢时却被惊地倒退了一步回到屋内。
屋外，伺候的小厮丫鬟一直静悄悄守在门外，等房间的门一开，便看到了一位仿佛画中仙人的青年走了出来，他本是往外好奇探了一眼，似在疑惑怎么没人，而后便受惊般退了一退，在场的侍从竟生出一丝惊扰了仙人的惶恐感。在场的几个丫鬟还低下头去，脸颊羞红，心跳得有些快。
只听仙人连责怪的声音都如此温和，“吓我一跳，你们这是在作甚？”至于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在他房门口排成两列迎接嘛？
等为首的管事解释之后，谢时才知道这是韩家给自己院子分配的侍从，因为得了大夫人的吩咐，说不能惊扰到谢时睡觉，因此才一个个悄咪咪地站着。
谢时那叫一个尴尬呀，都想连夜逃走，换个没人知道他喜欢赖床的世界生活了。这是谁把他爱起迟的丑事说出去的，还让人家韩大夫人知道了，我的天呐，谢时自觉已经无颜见人了。
幸亏谢时善于自我开导，在侍从伺候洗漱更衣的期间，收拾好了尴尬社死的郁闷心情，正所谓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所以谢时打算破罐子破摔，贯彻睡懒觉人设到底。
谢时还发现，不愧是财大气粗的韩家，所用的洗漱用品全都是眼熟的八珍阁货品，谢时洗了把脸，问伺候的人：“伋兄可起了？”
侍从垂首，低声答道：“家主已经起了，这会正同宁少爷在演武场活动筋骨，这会应该快结束了，家主特意吩咐了，外头天寒地冻的，让您起了直接到饭厅即可。”
谢时于是在韩家下人的引导下，来到饭厅，不过在旁边的椅子上等了一会，韩家叔侄俩便一同而来。
韩伋一见他，便问道：“阿时昨夜睡得可安好？”
谢时点头，笑道：“睡得极好，几乎无甚梦境。”
“饭后，我让家医来帮你把把平安脉？我见阿时你昨日在车上晕的厉害。”
韩宁也担忧看向他，看来昨日谢时难得的脆弱姿态有点吓到小孩子了，谢时只好哭笑不得收下这份关心，应了下来，让韩家家医看看也好，届时他也可询问一些防治晕车的药物。话毕，三人这才围着八仙桌坐下，准备就绪的侍从们端着一个个食盒，动作间行云流水，不发出一些动静，很快便上齐了菜。
韩家不愧为钟鸣鼎食之家，举目望去，满目皆是精致细腻的山珍海错，上方玉食，即便是朝食，也足足上了大大小小二十样菜色。
谢时见只有他们三人用朝食，不见昨夜的几位长老和韩大夫人，好奇问起。
韩伋舀了一碗汤，放到谢时跟前，顺带解释道：“他们夕食会出席为我们准备的接风宴，只有这一次，阿时多担待，往后其余时间都不必同这些人打交道。”
韩宁嫩声嫩气解释道：“阿娘说，她身份使然，不便同先生吃饭，请先生见谅。”
谢时一想，寡妇门前是非多，且身为女子，不好同外男同桌在古代也正常，因此点点头表示理解，还询问韩伋：“那饭后，韩宁同我去问候一下大夫人，上门做客，总不能失礼，伋兄以为如何？”
韩伋点头，“可。还有，阿时不是我的客人，且把这韩家当成在谢家一般，自在随意。”
谢时摸摸自己的小心脏，暗道，最近心律不齐的频率有点多呀……

第60章
东院，大夫人捧着暖炉，吃着干果，身后站着贴身婢女云萝给她捏着肩，腿边还有一个小丫鬟捶着腿，日子可以说是非常悠哉舒坦了，可惜总有人不愿她过安生日子，没事给她找难题。
“夫人，看刚才老太太转达的话中之意，几位族老的意思莫不是让您趁着家主在府邸的时候，多邀请些贵女来家中坐坐，尤其是那位王参知的嫡女？”
大夫人冷笑一声，讥讽道：“可不是嘛，他们背地里打的如意算盘，又不敢到小叔面前直说，这般拐弯抹角，愣是想让去我当这个得罪人的角儿，真是把人当傻子看，你看我会不会安排。”
云萝面上担忧，道：“可这样族老们会不会对夫人心生不喜？”
大夫人透过窗棱，看着高墙外的天空，轻声道：“世人都忌讳两头讨好之人，从前是我不愿撕破脸皮，能推就推，不能推又不碍事的就照族老们的要求去做，反正只是见见这些贵女，就当有人陪着说话解解闷了。”
她说到这，飘忽的眼神转而锐利起来，“现下家主难得在府中，还邀请了那位谢公子在家中小住，我若邀请这些待嫁贵女到府中做客，明眼人都晓得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怕到时家主得恼了我，我可不做这没有眼力见的事儿！”
正说着，外头就有丫鬟来报，说是少爷带着谢公子来访。大夫人一听，把手上的果壳一抛，吩咐底下人请贵客到厅堂就坐奉茶，自个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又扶了扶头顶的珠钗，才带着丫鬟们出了内室。
会客厅内，谢时甫一坐下，便见内室的帘子被撩开，从里头乌泱泱出来一群巧梳云鬓的女子，中间被众人簇拥而来的是一位珠翠堆满，锦绣华服的仕女，应当就是韩大夫人了。
谢时只瞄了一眼来人，便礼貌地垂下了眼帘，不再直视其容，不过嘴角却不着痕迹的抽了一下。他原本以为韩大夫人年纪应当在三十左右，但眼前的女子若是只看面容，分明只有二八年华的少女模样，完全看不出来已经生了韩宁这么大的孩子！且这容貌，放在现代古装剧里头演一个皇后娘娘妥妥的，高华端矜又不失月貌花容。
谢时不禁歪了楼，看来这韩大夫人平日里挺注重保养容颜的，那今日他送的礼应该挺合这位夫人心意的，不枉费他重新做起了“小手工”。谢时将手里拿着的木盒子递给大夫人跟前的一位侍女，而后拱手行礼。
双方见过礼，韩大夫人态度亲切又不至于过分亲昵，“阿宁在书院中多受谢公子照顾，这一趟回福州老宅，我瞧着不仅长高变壮了许多，便是气色都比往年冬天要好，这都是托了谢公子的福……”
因着是女眷和外男，虽说有韩宁在场，但顾忌礼法，双方只简单寒暄几句，谢时送了礼，同府里操持中馈的女主人打了招呼，便借故起身告辞，韩大夫人也没有挽留，只是吩咐自个儿子好好照顾谢公子，便目送他们出了东院。
见人走远了，大夫人松了松一直拧在手中的锦帕，脸上端庄的神情一抛，难得开怀笑道：“云萝你方才可瞧见了，百闻不如一见，这谢家公子当真是稀世的姿容，绝代的俊美呀，身体面庞虽若不胜衣，举止处却有幽兰之姿。要是早上个十几年遇上这般的才俊，说不定我就非君不嫁了。难怪小叔这么喜欢他，若是天天对着这张脸，便是不做什么，想必心情都是极愉悦的。”
韩大夫人这会委实过于放飞自我了，就连一直敬畏的小叔子都调侃上了。一旁的云萝倒是没有阻止自家主子的口无遮拦，能在这院子里伺候的都是可信之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也传不到外头去，重要的是难得夫人开心。
云萝想了想方才所见之人的风采，点了点头赞同道：“谢公子确实容貌不俗，且奴冷眼旁观，瞧着这位谢公子的品行该是极好的，眼神清亮，进退有礼，这般如玉公子，也不知可有婚配？”
“听说还未曾，才二十，家中应当是不急的，不过听说谢公子其母早逝，可怜的孩子，不知道有没有人为他操持这等人生大事……”
“夫人你这话说的，好似自己多老似的，照奴说呀，您同谢公子站在一起，看起来如同姐弟一般。”
“我保养地再好，抵不住日日囿于这深宅大院之中，心已经老了……”
…………
莺歌儿手上捧着方才那位谢公子递给她的拜礼，这会见夫人同姑姑的交谈告一段落，便上前轻声请示道：“夫人，这谢公子的拜礼您是想看看还是直接充入库房呢？”
韩大夫人微挑起一双修得精细的眉，复又来了兴趣，“呈上来我看看。”
谢时送的木盒子虽然是沉香木制成，有一股木头的香气，但到底不像八珍阁的东西穷尽华丽，全都是些雕龙刻凤的装饰，他这木盒子就是个毫无雕饰的素木盒。然而大夫人却没有轻视之意，反而颇有几分期待地掀开了木盒的盖子，只见里头不大的空间里，摆了四根椭圆形的长条细管子，一个长方形的带扣金盒，瞧着像是女子闺中的首饰盒，只不过扁了许多，另外还带有两个白玉圆盒子。
这几样东西中，唯有白玉盒子是最容易猜的，这盒子一看，里头装的应当就是胭脂，那四根长条细管子最难猜，大夫人越发来了兴致，这位谢公子出手的东西，不说奇珍，但绝对是奇物。
她率先打开其中一个白玉小盒的盖子，里头果不其然装着胭脂，只不过这颜色和味道瞧着，就跟她平常用的不同，这胭脂颜色鲜艳异常，且靠近了还有一股浓郁甜香，韩夫人将东西凑近鼻间一闻，笑道：“竟然是玫瑰膏子。”她让人取了一根干净的细簪子过来，挑了一点在手心里，很容易就化开了，且颜色一点都不薄。
云萝在旁边一看，便道：“这胭脂打在腮颊，肯定好看极了。”
果然女子无论到了哪个年纪，都不会失去爱美的天性，方才还在说自己老了的大夫人，这会便眉开眼笑吩咐道：“快给我拿个铜镜来，我上妆看看。”莺歌儿很快拿来了铜镜，大夫人抹了一些在脸颊两侧，玫瑰色的胭脂上脸后，浓淡适中，衬得大夫人人比花娇，气色一下子好了许多。
她又打开另外一个白玉盒子，竟是另一种粉红调的胭脂颜色，打在脸上显得幼嫩过于年轻了，不太适合出门上妆，但在闺中用却是极好的，毕竟哪位女子不愿自己看起来年轻貌美一些呢？
然而这两件上好的胭脂相比于接下来两样东西，却只能算一个不起眼的陪衬了，完全就是谢时拿来凑数量，让礼盒看起来好看一些的东西。
“这……是何用？”大夫人接着打开的是那个长形的带扣扁金盒，然而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这金盒子里头不是什么首饰盒，而是分了六个格子，里头是颜色各异的色膏，红的橘的粉的紫的都有，甚至还有一个白色和棕色的。
莺歌儿眼神尖，瞧见木盒子里头还有一张纸笺，应当是类似八珍阁附赠的使用说明，便出声提醒。大夫人一看，还真有！她是个识字的，拿起来细细瞧了，才恍然大悟朝左右道：“这竟然是一种叫做眼影的东西，可以抹在眼皮上起明眸亮眼之效。”
这些别说云萝，就连屋内伺候的婢女都好奇地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眼影是个什么样的新鲜东西。谢时自打知道自己可能会穿越，着实看了不少奇奇怪怪的古代营生点子，有一次翻到一则小册子，竟然是教人怎么自制古代化妆品发家致富的，他当时没有细看，但瞄了几眼，因为做法简单，到底记住了，如今在准备给韩家女眷的礼物上便派上了用场。
除了这眼影，木盒里放着的那几根让人捉摸不透的长条细管子，其实打开来就是可以旋转使用的口红，要做这口红，最难的点还不在于里头的膏体，其实是那几根可以旋转出膏体的铁管子。
好在自从知道谢时时不时会折腾些东西，不少都是赚钱的好点子，岑羽一早就同他说了，需要些什么东西和工匠同他说一声，他打包票准给谢时找来。这一次就是岑羽找来的专门做首饰的老工匠心灵手巧，经验老到，按照谢时的描述外加草图，费了不少功夫做出来的。
岑羽闻声而来，见了这东西，立马就想拿走去做样品生产，还是谢时说出这是给韩大夫人准备的礼物，他才作罢。不过没有样品，有那老工匠其实就已经足够岑羽去开发新产品了。于是老工匠得了赏银，还一夕之间从一个普通工匠成了指导一坊工艺的大师傅，从此以后对谢时那叫一个感激涕零，逢人就夸谢公子的好，也是一段佳话了。
谢时送的这几样东西，尤其是口红和眼影，完全成为了韩大夫人的心头宝，她也不管那些族老的心思和刁难，完全沉浸在了美妆的世界里。
迈出月亮门的时候，谢时走着走着突然打了两个喷嚏，身边的韩宁担忧地看向他，“这几日天愈发冷，先生可是着凉了？”
谢时没感觉到有发热的迹象，便摇头笑道：“无事，说不定只是我爹在家中惦念我了。”他说完，看着这天，话锋一转，问起一事，“宁哥儿，福州往年冬日会下雪吗？”
韩宁回想了一下，答道：“最冷的时候会下一两场，但不是每年都下雪的。先生喜欢雪吗？”
身为南方人的谢时却极爱雪，在首都读研的时候，第一次见雪，可把谢时给开心坏了，在雪地里站了好久，隔天便重感冒了，被几位老教授连番电话轰炸说了一顿，让他爱惜身体。
此时听到韩宁这么一说，谢时倒是没有失望，反而仰头轻声道：“瑞雪兆丰年，希望老天爷能赏面，下场小雪吧。”
韩宁好奇，“那先生，为何只是小雪呢？”
谢时边走边道：“因为雪太大了，庄稼来年是长得好了，穷苦百姓这个冬天日子就不好过了，他们大多人的房子都经不起大雪的倾轧，棉衣也不够保暖，怕是会冻死不少人。”
韩宁没想到还有这一层，暗道，先生温柔至斯，怜民如此，小叔说得对，我合该同先生好好学习。
“天，真的下雪了！”谢时本只是见着天色阴沉，随口一说，没想到老天爷这么赏脸，此时的天空竟纷纷扬扬飘起了柳絮般的雪花。
韩宁也有些讶异，抬头看了一眼，果真飘起了雪，又见身侧的先生穿得单薄，劝道：“先生，我们不若找个廊亭避避吧，再让过路的下人去拿两柄伞来再走。”
从这就可以瞧出南方人和北方人的区别了，不似北方，南方人的雪大多夹杂水汽，容易沾湿头发和衣裳，下雪天讲究些人的会撑一把伞。
“不用躲了，你瞧，你小叔来接我们了。”
庭院尽头，漫天飘雪中，一个玄色身影缓缓走来。

第61章
“你怎么来了？”谢时看着飘雪中，撑着伞缓缓走近的男子，笑着问道。
“外头天色不对，加上起风了，我有感下雪或降雨，担心你没伞，出来看看。”
谢时心道，难怪这刚飘雪没一会儿呢，就见到人了，感情这位大佬还会观天色呢。
“回去吧。”韩伋将手上的伞递给谢时身侧的韩宁，又示意谢时到他伞下来。
韩宁：……谢谢小叔您还记得帮侄儿带把伞。
可惜下一秒，韩宁便听到自家小叔开始赶人：“趁着归家，多陪陪你母亲，去吧。”
韩宁无语凝噎，心道，侄儿看来是碍着您老和谢先生单独相处了。知情知趣的韩小少年顺从地应下，又返回了东院母亲大人那里，然而他娘此时正沉迷于谢先生送的彩妆中无法自拔，根本无暇顾及他，就连往日里殷勤的丫鬟们这会也全凑到大夫人那围观上妆，韩小少爷就这样被冷落在一旁吃瓜子了。
韩宁：娘，昨日不是还说我是您最亲香的宝贝吗？转头您就把我抛……
却说韩伋两人那头，谢时也是问起才晓得，韩伋原本正同幕僚议事，见到天色不对中断了商议出来接人的，谢时赶紧将人劝回去继续商讨要事。福州身为福建首府，韩伋如今掌控了福州，名义上等于管辖了福建行省，但是要落到实质意义上的占据，却不是区区接管福州，攻下建宁就能完成的。
谢时一个于政治上一窍不通的人都知道，接下来韩伋的事情绝对多得堆积案头，别的不说，就说对其余各州的出兵，还有如何应付朝廷接下来可能的动作？谢时一个平头老百姓想想都觉得恐怖如斯，也就是韩伋这般雄主才能游刃有余吧。这也是谢时作为自带金手指的穿越人士，却从来没有想过当龙傲天的原因，咱就不是当人主公的那块料。
韩伋临走之前，给谢时安排了周平随侍，周管事作为近身服侍家主多年的老人，府中无人不识，就算是在韩大夫人面前也有几分薄面，谢时有他伺候，在这韩府中可自在来去。
“公子的朝食用着可有觉得不合口味的地方？”周平知道自己身边这位谢公子拥有一手可封神厨的庖厨之技，担心他吃不惯府中的膳食，又有大夫人委托相问，故这会便趁着聊天顺势提起。
“府中吃食样样俱佳，我正好有此机会见识和享用钟鸣鼎食之家的上品美膳，哪还有不合意的地方。管事多虑了。”谢时这话说的没有多少恭维，在他看来，自己的厨艺胜在新奇和调味，但若是论精致和奢靡，以及工艺复杂程度，是完全无法同韩氏府中的庖厨相提并论的。
“非我多虑，实则是主上挂念。担心公子不适应，他还提前写信来，让府中在您住的院子里设了一个同乐县摆设差不多的小厨房，公子若是日后一时技痒或是有何想吃的，吩咐一声，让小厨房的人动手即可。另外，家主的院落就在您隔壁，您若要寻他，出院门拐个弯便到了。”
谢时昨夜一番洗漱后便睡下，今日又一早便出了院子，还没来得及逛逛自己入住的院落，自然没发现韩伋这些细心周到的安排，此时听到，不免心中暖意丛生，有些男子，看起来大权在握，合该冷情冷性，实则是个下雪会出门来接的暖男哩！
周平又小心问道：“距离接风宴还有一段时间，您可要出府去逛逛？”
谢时摇头，天还在飘着雪，天色不好，便是好景都瞧不出兴致来，且这偌大的韩府他还未逛呢，不急着今日出门。
“我听岑固安今日也到了福州，不知可有在韩府下榻？”若是有，正好可以碰上一面，商议美妆这一条线的产品开发一事。
“主上可没有邀请我岑某人住下，也只有时弟有这个待遇了。”人未到声先至，这熟悉的语调除了谢时方才正提到的岑固安之外，还能有谁？
谢时回头一望来人，不禁忍俊不禁，只见这大冬天的，天还飘着雪呢，这岑固安手上竟还拿着他那洒金扇儿，姿态潇洒，端的是风流官人的姿态，瞧着样子，似是又换了一把，不愧是如今富可敌国的大商人。
等人走到跟前了，谢时调侃道：“不知固安你这扇子是扇风呢还是挡雪呢？”
岑羽显然此举已然被打趣惯了，丝毫不介意，煞有其事道：“夏日扇风，冬日挡雪，居家出门，必备好物，探微可要来上一把？”
谢时脸皮太薄，无福消受，连忙讨饶。
岑羽这才放过他，“走，到你的院子坐坐，喝杯热酒，今年的天气真是愈发冷了，邪门得很，我冷眼瞧着，来年恐有天灾。”
谢时也有同样的预感，气候异常往往是天灾的前兆，甚至引发人祸，这些事情时常发生在王朝末年之际，加剧乱世之象。不过如今担忧这些也无益于事，只能到时候随机应变。谢时唯一能做的便是祈祷之前培育成功的“琼州矮”稻种来年春播试种之后，能够维持住高产抗病的性状。但远水到底救不了近火，即便是试种成功，要繁育出能够普及南方各地稻田的水稻种子也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事情。
水稻虽然直到后世都依旧是华国人最重要的主食之一，但按照谢时身为农科人的了解，水稻是一种需要精细伺候的粮食物种，不仅需要耗费大量的肥料、农药、灌溉资源，便是单论亩产，都远远低于土豆、番薯和玉米这三位海外漂洋而来的高产大户，若要论应急，无疑这三者才最适合种植，只需要列个对比诸君便一目了然，红薯亩产数十石，胜过种植水稻二十倍！
但很不幸的是，谢时穿越的时间不对，按这历史进程，得再等个两百多年，来自遥远美洲的三位“番客”才会被引进国门，渐渐在古华国广泛种植，届时便是人口暴涨之际。
进了屋子，地暖正烧着，温暖如春，谢时脱了身上的披风，没有真的煮酒，而是命人烧了一壶团茶，两人围着烧得正旺的红泥小火炉就坐，窗外飘雪漫天，颇有几分雅趣。
岑羽深知谢探微酒量不行，也没有嫌弃，喝了一杯热茶，便开门见山道：“口红和眼影这些新鲜玩意儿，我打算留待明年元宵赏灯之际，再在八珍阁上新，探微觉得如何？”
论做生意，十个谢时都顶不上一个岑羽，谢时自然没有意见，不过岑羽还是对他解释了这样做的缘由，“近日我想把工坊的精力放在准备开春后的通番贸易上。”通番贸易，即做的海上贸易的生意。
岑羽忽问：“探微可曾听过苏州沈氏之名？”
谢时摇头，别说他自己，就说原身也只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参加府试到的福州，哪知道这苏州沈氏？
岑羽却神秘一笑，道：“你一定听闻过，沈氏的上一任家主可是大名鼎鼎的江南第一豪富沈万三。”
谢时闻言，手中的动作一快，长袖差点打翻了建盏茶杯。这财神爷沈万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小时候还看过谢时感到惊讶的是，原来这时代竟也有沈万三这等传奇人物！继“开国文臣”宋寿之后，他还要再见到这位富可敌国最终被朱重八发配云南的第一商人了吗？
“沈万三前年仙逝，如今接管沈家家族事务的是他的长子沈荣，现如今这沈荣主动找上我，想同我们一同合作做通番的生意。”
谢时有些不解，他问道：“可这沈家自家的丝绸、茶叶、瓷器等生意不是做得好好的？为何要让咱们来分一杯羹呢？”
“这都是多亏了探微，人家沈大商人如今可眼馋咱家的清露、香皂、沐发露这些精细玩意，更别说糖霜、雪花盐这些大宗东西了，可惜这些东西普天之下，如今唯有岑家商行出售，若是那沈万三还在，估计也得巴巴上门来，寻求合作呀。”
原来如此，岑羽这么一说，谢时便明白了，沈家这是想往他家的海船上多增加些货物，尤其是香皂、精油、沐发露这些东西，是谢时造出来的，如今只有岑家拥有秘方，莫说海外，就是在海内都是稀罕东西，如今也是供不应求，这样新奇的货物运到异番去，绝对能叫出奢侈品的高价。
“我记着，韩家有自己的海船商队，若是要将八珍阁的东西卖到海外去，完全不必多此一举，同沈氏合作吧。”谢时将茶杯握在手中，暖和手指，懒洋洋说道。没想到这沈万三如今都已经去世了，这让谢时对沈家的兴趣顿时大减。
可岑羽却是早早盯上了沈家这滔天富贵，尤其是沈家做的最大的生意其实是粮食生意，这粮食对于领兵打仗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岑羽往嘴里丢了一颗果子，笑道：“自然，这卖与沈家的货物，就当交个朋友，这朋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帮上大忙了呢。”
可怜的沈大商人，恐怕他当初找上门来寻合作的时候，也没想到，这岑羽早就盯上了他的家产，只想着先给点甜头，等后头养熟了肥羊再狠宰一顿。果然，闷声发大财猥琐发育才是正道，同样靠通番贸易收敛巨富的韩家，如今富可敌两个国，也没见人家有沈氏这样第一豪富的“美名”。

第62章
腊月初八这天清晨，谢时难得起了个大早，洗手作羹汤。韩伋让人准备的这个小厨房终于派上了用场。过了冬至，白天便越来越长，但大约今日谢时起得实在早了些，此时天色还未大亮，小厨房里点上了照明用的蜡烛，灯火通明，再加上温暖的灶头暖烘烘地烤着，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了。
虽说韩家的腊八粥从昨晚就开始熬上了，但谢时多日没碰灶台做吃食，一时手痒，外加韩伋给安排了小厨房，腊八这一天难得有了个理由下厨，自然兴致勃勃，从前天就开始策划、采买五谷。
腊八，又称佛腊，相传这一日是佛祖释迦牟尼证果成道的佛日，在这一天，各大禅林寺庙的佛门教徒皆以豆果黍米熬粥供奉佛陀，以求庇佑。但民间腊月初八喝粥以庆祝丰收的习俗却是由来已久，《礼记》中关于腊祭的描写便有“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因此不管信不信佛，除了静悄悄的广东，大江南北、黄河两岸，普遍都过腊八节，人人这一天都得啜上一碗热乎乎的腊八粥。
谢时前世身为粤人，按道理也应当对腊八这一节日没什么感觉，谢家也是不过腊八的，但后来收养他的那位老人年轻时候大半辈子都在北方生活，丈夫也是北方人，对于腊八极其看重，每年都会花上两天时间来精心准备熬煮这一锅腊八粥。
耳濡目染之下，后来的谢时每年腊八都会为自己熬上一盅腊八粥慢慢吃，很多时候，粥煮的多了，谢时一顿吃不完，又没有亲朋好友想增，便吃到隔天早上，也算是应了那句年年有余。
火灶上的粥料和粥果依次下锅熬煮，此时咕噜噜地小声冒着泡儿。被派来伺候谢时的小厮儿是个机灵心细的，这几日相处下来，了解到谢时这个主子是个随和好脾气的，这会见他动作停下，便按捺不住从前日憋到现在的好奇，问道：“公子，我看您熬的腊八粥跟咱们福州这边的似乎大不一样？这是乐县那边的习惯吗？”若是如此，乐县的人家也太富有了些！
传统的腊八粥因着各地物产和风俗的不同，粥里头放的东西各有差异，但大抵都是七种，称七宝，又因其有五种味道，所以腊八粥正确的叫法应当是“七宝五味粥”。南方喝甜粥，北方则不一定，有的地方还往粥里头加肉松和豆腐，做成独特的咸腊八粥喝，不过猜想大抵都没有像谢时做的腊八粥这般讲究。
谢时的腊八粥，单单粥料就有糯米、薏仁米、小米、高粱米、大麦仁、绿豆、赤小豆、红豆八种，另外还下了百合、莲子、红枣、白果等粥果，旁边还备着松子、杏仁、核桃、榛瓤、青丝条，桂圆肉、龙眼肉和桂花等加料，满满当当，琳琅满目，简直就是五谷杂粮和干果大聚会！按照这样的做法，普通黎民百姓若是腊八熬上一锅，祭祖后自家享用，外加还要赠送亲友，恐怕开销就大了去。
谢时心情愉悦，这时候便开玩笑道：“此非乐县的腊八习俗，而乃谢氏谢时自创，我将其命名为谢氏腊八粥，喝了保管三田生气，五脏添华，百病不生。”
谢时的做法自成一派，完全就是按照自己的口味调整经年总结出来的私人方子。需要的食材看起来多，但谢时如今不差钱也不差人差遣，因而哪怕古代没有超市，他列个单子给底下人，很快便凑齐了所有配料。
谢时做的腊八粥，不仅食料多，就连工序也挺费工费事的。红豆、赤小豆、绿豆这些豆类的东西头天晚上便泡上了，隔天谢时洗漱后，挽起袖子进了厨房，第一件事便是将莲子去芯去衣，加水没过，放在蒸笼里大火蒸上半个时辰。
另外挑选核小肉厚皮紧的红枣，同样倒入凉水煮到七分熟的时候，关火捞出来沥干，趁热剥去枣皮和枣核，这个时候还不算完，为了粥的口感更润滑，讲究的谢时还把这些枣肉上蒸笼蒸软，最后研磨成枣泥。白果则稍微简单一些，只需要剥壳蒸熟冷却即可。
这个时候再将泡得胖乎乎吸饱了水的几种豆类都煮到开花成豆沙，重复几次，彻底滤干净豆壳渣；就连薏仁米都得挑去中间的米糠才可以下锅，这个时候才真正可以开始熬粥。别说小厮儿了，就连被选来帮厨的韩家厨子都叹为观止，韩家虽然是钟鸣鼎食之家，但在做腊八粥这方面，还真的都没有谢公子来得讲究。
谢时这种精细的做法其实是受到那位收养他的老人的影响，据说她的丈夫祖上是能戴红顶子的清代大官之家，每年都得向内廷进供自家熬煮的腊八粥，面圣的东西怎么敢马虎，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因此可以说是精细不苟到了极致的地步。
熬粥的水一定要一次性加足，中途不可再加。水滚开后，按照各种五谷干果的特性，往紫砂锅里一样一样放食料，每下一种新料，皆以猛火稍煮约五分钟，再以文火煨之，且这个过程中，谢时的手要一直拿着勺柄在锅中顺时针搅拌，以防止粘锅。
这个时候方才剥皮剩下的枣皮不用丢，谢时自有妙用，只见他将其加水煮开，澄出汤来倒入锅中一同熬粥，如此一来，不仅粥中枣香更浓，最重要的是可以将粥的颜色染成漂亮的深藕粉色，可谓卖相极佳，色香齐聚。
这粥熬煮的时间大约在一个时辰左右，等到最后一刻钟时，加入雪白的糖霜，出锅后再洒上些许桂花，根据自己的口味喜好，再在厚厚的粥皮上撒上松子、杏仁、核桃、榛瓤、青丝条，桂圆肉和龙眼肉等粥果即可。
谢时一大早起来忙活了半天，等加入糖霜后，抬头一看屋外，此时天色已然大亮，快到朝食的时辰了。腊八的粥熬好了之后，寻常人家得先祭祀祖先，寺庙的僧侣则端上供桌供奉给佛祖，给祖先或是佛祖享用之后，还得先赠送给亲朋好友一些，最后才是自己一家子围在一起喝粥。
谢时在韩家家中做客，自然无需祭祀祖先，索性换成祭灶神。灶神用过之后，谢时不仅给韩伋，还给韩家的其他各个主子的院子也都送去一些，自己才美美喝上一碗，慰藉空空的肠胃。小厮儿有幸跟着一同蹭了这一碗“御制”豪华版腊八粥，便完全被自家主子的厨艺征服了，按他的话说，可惜公子不将它供奉给佛陀，要不然冲着这神仙美味的腊八粥，佛陀肯定也会庇佑公子的！
谢时被他这个神奇的赞词引得失笑，心道，这莫不就是腊八粥版本的“佛跳墙”？
飘香盈满的一个个粥罐被送到各家手中，有些人一听是谢时亲手做的，顿时如获至宝，一品香馔，比如早就被韩宁勾得对谢时厨艺非常好奇的韩大夫人，有些人则不屑一顾，将其置于一旁，甚至随手打赏给下人，这其中便以一些位高权重的族老们为代表。
若是事情就此打住还好，但偏偏族老中恰好便有一位看在家主韩伋的面子上，喝了一碗谢时送来的腊八粥，而后竟“屈尊降贵”派了管事上门殷勤道谢，过后还悄悄打听各院对于谢时相赠的腊八粥的反响。
这下人一打听，来回报说大多数主子都没吃，这不知着了什么魔的韩老三竟还派人上门要粥！
有些心思愚笨的，便直接给了，心底还暗自嘲笑这韩老三竟潦倒拮据至斯，连腊八粥都喝不起了。但活到这把年纪，还成了韩家族老的，少有上述这般自大无脑的，更多的是起了疑心。
将粥随手赏赐给下人的人就没办法深究了，毕竟粥都到肚子里了，将其闲置一边的族老则让下人盛了一碗来，打算尝尝这位谢公子的手艺到底是有什么古怪，让韩老三做出这般失礼的反常行为。
这粥从厨房送到厅堂，一路飘香，就冲这味道，这谢时“谢伊尹”的名号就并非夸大，粥刚送入口中品尝，滑润香柔，软绵甜糯，没有丝毫颗粒感，最适合牙齿不好的老人啜喝，允称为腊八粥中的神品！
不知不觉中，原本已经吃过自家做的腊八粥，腹中并无饿意，只打算尝尝有什么古怪的韩家大长老便喝完了这碗谢时送来的腊八粥。
然而这粥喝完了，谢家大长老也没得出自家老□□常的原因，毕竟这谢时做的粥哪怕再怎么堪称神仙玉馔，也无非就是一碗粥，而非什么救命的仙丹，到了他们这个年纪，美食早已不是追求的东西，长寿和权力才是……
谢家大长老摇摇头，打算下午招韩老三过来问问情况，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
原本因为衰老而在冬天时便泛冷无力的手脚似乎渐渐暖了起来，他一惊，再细细感知，似乎连沉闷的心脏都轻松了几分……

第63章
韩氏内部嫡系和旁系的等级十分严格，历来由嫡系继承绝大部分家产和资源，其中就包括韩氏在福州的祖宅。旁系分支则按照各自的贡献获得家族一定的资源后被分出去，然而或许是大家族里出来的人最讲究“同气连枝，同荣共损”，也可能当时的韩家老祖宗有别的深意，韩氏自从发家以来，便有族训约束这些旁系分支，即便被分出去后也不能走远，而是大多在韩氏祖宅周围另起新府邸，呈现星罗棋布拱卫祖宅的布局。
这些旁支的宅邸都以靠近祖宅为荣，比如如今在族中上下除了家主之外，最有威望的族老韩则镕这一脉便居于祖宅左旁侧的衣锦坊里，与祖宅毗邻而居。
因着上百年来的经营和子孙后代开枝散叶，韩氏一族的宅邸建筑群和影响范围也越来越大，几乎占据了大半个三坊七巷，而三坊七巷又是福州最为繁华显贵的中心地带，因此韩氏素来便有韩半城的美名，可惜这韩氏家族行事向来低调谨慎得很，除了福州当地的老百姓知道这名头，其余地方的人只是有所耳闻，但不得其意。
腊八过后那日，恰逢韩姓族老们相约聚会，商谈年末家族祭祀事务之际，韩三老爷迈着比往日轻快许多的步伐来赴会，一进厅堂，便听到首座上传来一声冷哼。他没当一回事，他这大堂兄老当益壮，近年来愈发有韩家“太上皇”威严，现在估计又是在训哪个触他霉头的倒霉蛋。
韩三老爷毫无负担且悠哉地寻了把座尾的太师椅坐下，他在族中人微言轻，且因擅长泼冷水，唱反调，而被这些人隐隐排斥，他这一趟就是来走个过场，凑个人头，此时也不同其他堂兄弟寒暄商谈，而是顾自沉默，实则心思早就飘到了家中的腊八粥上，这谢公子做的腊八粥除了堪称千年人参的大补作用之外，那个滋味也真让人叫绝，使人回味无穷。
就是这粥的量忒少了点，他同夫人喝了一碗，又给家中因早产而有虚寒之症的小孙子送去一碗，粥罐里便所剩无几了。好在他对自己这些堂兄弟自以为是的德行和高高在上的作风了解得透彻，在得知谢时还给当日在接风宴上见过面的几位族老家都送去了这腊八粥，当即便让管事私下去摸查了一番，果然让他搜罗到几盅，准备留待这两日同老妻和小孙子享用。
冬日了，寒气侵袭，这老人家这也疼那也痛的，可遭罪了。
如此琼浆玉液，上方之品，他们不知道珍惜感恩，可就不要怪老夫拿走了。
韩三老爷此时手里盘着核桃，心中暗自计划着要如何同那位谢公子打好交道，日后好能够有机会继续享用如此美味。果然那位贵主的眼光就是一等一的好，但凡能得他青眼的，都没有一个简单的，譬如那岑公子和齐将军。听说这谢公子如今在东沧书院担任主厨，不若跟夫人同大儿他们商量一下，将自家小孙子送到东沧书院去读书，岂不是读书与养病两不误？
虽说他们这些老人不得主上允许，不得插手乐县之事，包括在书院安插人手，上一个手伸太长的人如今已经被“剁了”爪子，丢到某个乡下田庄了此残生去了，对于他们那些贪恋权柄的人来说，没有什么下场比这还要可怕的了，也正是这一次杀鸡儆猴，狠狠震慑住了家族中蠢蠢欲动的势力。
然而大人不能去，那位贵主可没说族里的小孩子不能去书院上学呀？东沧书院如今可是来了好几位大儒，宋郗、宋寿还有那秦九韶之后，皆是其各自所擅领域内的集大成者，将来必定史书有名，史家传唱。自家孙子若是能得这些人教导，不比在族学中学习好？
从前韩三老爷没有想到这一层，实则完全是灯下黑，没想过贵主虽然是那样的身份，但身为韩氏家主，他不可能不乐愿家中子弟有所长进，相反，是他们这些心中有鬼，另有所谋的人才会一被敲打，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此竟是连乐县都不敢踏入了。
韩三老爷越想越发觉得自己的这个主意好，想得入神，以至于甚至都没有听到首座之人的第二次不满冷哼，以至于遭到忽视的韩则镕韩大老爷怒上心头，将手中的虎头杖重重往地板上一击——
“韩老三，你瞧瞧你自己，如今越发不像样了！”
韩三老爷的思绪被这一声指名道姓的呵斥打断，他不明所以地望向他这位大堂兄，道：“堂兄此言何意？”他作甚了？从前诸如此类的商讨之会他不也是如此，爱听不听的，反正他又做不了主。
韩大老爷子这一杖击得总算出了一口气，但也意识到自己这怒气反常了些，便强自将语气缓了下来，遂出口的话颇有些阴阳怪气，“昨日那谢时送的腊八粥可好喝？以至于你还挨家挨户上门来讨要，活到这把年纪了，竟还能为了一些吃食做出这般丢脸失礼之事，可见韩老三你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原来竟是为了这事？
但韩三老爷心道，昨日虽说他确实让下人上其他府里问问看粥有没有不要的，让给他，但又并非真的不顾老脸，大张旗鼓上别人家去要，这大堂兄何至于专门提及这件事？
韩三老爷心思一转，回味了一下他说的这番话，忽然福至心灵，猜测道，按照这人老成精的敏锐和谨慎，恐怕他也发现了谢公子手作膳食的神奇之处，毕竟他昨天可没有“回收”到他家的腊八粥。
旁边的韩四老爷丢了葡萄干进嘴里，嘴角一歪，讥讽道：“三兄若是家中有困难，可千万要跟弟弟说，弟弟别的没有，接济你些许吃食还是可以的。”这韩四便是昨日那位将粥“施舍”给了韩三老爷，还暗地里嘲笑他小家子气的韩家四老爷，从小同老三便不对付，直到如今两人都做了爷爷的年纪了，仍旧不和。
韩三老爷却没有他想象中那般败下阵来，或是恼羞成怒，而是马不停蹄应了下来，“记住了啊，四弟，以后若是收到谢公子送的吃食，一口都不能碰，通通都给我送来，照单全收。”韩四愣住了，他甚至还想摸摸韩三的额头，看看是不是脑子有病。
唯有知晓内情的韩则镕冷笑一声，“他这是在诓你呢！你一把年纪了也是个傻的，也不用你脑子想想，他韩老三缺这碗粥？这么好的东西还往外推，反倒便宜了韩三。”
话都说到这了，韩则镕便索性将谢时的腊八粥堪称“十全大补丸”这事提了，好让那些不当回事的人醒醒。韩四爷儿和其他几位族老顿时傻眼了，粥这东西竟然能比人参还补？何等天方夜谭！要不是说这话的是韩则镕，韩家旁系中最有威望的人，恐怕他们早就哄堂大笑了！

第64章
韩家两个加起来过百的族老因为一碗腊八粥打了一场嘴仗，准确来说是韩老四单方面指责韩老三阴险狡诈，其行可耻，不顾最后还是韩大老爷子看不下去了，呵斥了一句才平息了这场起因荒谬的争执。
“本以为这谢生只是个姿色过人的小宠，顶多会做点吃食讨得了那位欢心，没想到此人在吃食上竟还有此等本事，倒是老夫小看这谢生了。”
“此子应当精通药膳，擅长调理，听说岑家那小子开在乐县的八珍阁，里头便有售卖所谓的谢美人四景糕点，还有冬日糕点果盒，如今可谓是供不应求，甚至还有不少福州这边的大家族专门让派府中管事前去购买。这些吃食方子应当便是出自这位谢生之手。”
“我亦有所耳闻，傅家那位老太太本来常年夏天卧病在床，今夏都能出来走动了，还参加了几次聚会，她逢人就夸这是她孙子给她带的八珍阁糕点的功劳。”
“可惜这些吃食只在乐县售出，吾等身为韩家人，顾忌那位的存在，无法派人到乐县去，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小小傅家！”
众族老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自己从前曾耳闻却嗤之以鼻的八卦，言语间将谢时的厨艺夸上了天，好好的一场族内议事会宛如现代中老年人“保健品交流大会”，简直就差将谢时描述成妙手回春，扁鹊复生了。
韩四老爷子原本就因为被韩老三摆了一道而心中不郁，这会见他们将谢时说得这么神乎其神，愈发心痒，便提议道：“既然这位谢生得那位宠幸，又有这等能力，合该好生拉拢拉拢。”
首座的韩则镕原本只是闭目沉思，静静听着他们议论，听到韩老四这么一说，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没想到他这位头脑简单到根本不像韩家人的堂弟竟然还能说出这般话来。
拉拢谢生这个想法，韩大老爷子也有，不过却不是从昨日得知谢时的手上功夫开始的，事实上，在得到关于那位主子和这位谢生之间关系匪浅的线报后，韩则镕便萌发了此种念头。
毕竟那位主子如今看来已经是九天之上展翅的雄鹰，羽翼丰满，且性情坚毅刚断，不似他的兄长即前任家主那般优柔寡断，可以左右，而是颇有一代雄主之风，这对于乱世争霸，推翻暴蒙称王是一件好事，但这些年来，韩伋越是不需要依靠韩家、越有作为，这位韩家最有权势的族老心中的隐忧便愈发加深，因此才会逐渐谋划，欲以婚姻或是其他关系绑住韩伋，以待日后大业得成，百年布局的韩家得以获取最大利益。
韩老三原本已经打算不掺和他们的事，此时听到他们商量着拉拢谢时，忍不住出言反对，劝道：“此乃僭越之举，依那位对谢生的看重，若是经他察觉，恐怕又得消磨他对韩家的情分，如今他已谋得福州，接下来便是福建全省乃至整个江南地区，这个时候，韩家更应该尽好君臣本分，竭尽全力辅佐，而非拖了主子的后腿！”
可惜他说了这么多，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没听进去，韩大言语中更是颇为耐人寻味，他道：“吾等本来就是在为那位分忧，这位谢公子同他的交情可匪浅。”
在座各位除了韩老四，皆是人精，见他多次提及谢时同那位的关系，自然而然便意会了其中深意。
有人恍然大悟，“没想到啊，难不成那位其实好的是男风？这岂不是便能解释他为何迟迟不愿娶？”
有人立即反驳他，“此言差矣，难不成从前吾等送过去的人里头没有美男子？最后的结果都是男子被派到田庄干活，女子则被分去了浣衣处，没一个人能留在跟前伺候的，更别说近身了。”
这位韩家族老韩六在韩家“则”字辈中排行第六，但瞧着比韩老三年纪还大上几分，是族中有名的混不吝，家中豢养了上百歌姬美人，从前便试着塞过两回貌美的歌姬给韩伋，其中有男有女，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可惜这些人通通都到不了韩伋跟前，还被周平按照主子的吩咐，送到了别处干活、不干活还不行，因为不给饭吃，最后这些个娇滴滴的美人愣是被风吹日晒成了地主家的长工。
韩老四摸了摸长须，嘲笑道：“接风宴那日你也看到，你那些家养小花，在那位谢生面前，就像人家的丫鬟小厮儿，那位眼光高着呢，也只有这种貌若仙人的美人才能得他青眼。”
送歌姬给韩伋的韩老六一听，虽然不想承认，但好似就是这么个道理。这有些人，从气度到容貌，还真不能拿来比，因为没有可比性。
“甭管那位喜男喜女，男子终究非正道，终究还得有一位正妻方可，趁着那位如今在福州，多多让王参知的嫡女上门走动，早日成事为好。”
闻言，韩大老爷叹息道：“若非族中这一辈暂且没有年纪相当身份合适的女孩，我又何至于便宜了外人。”王参知再好，再如何投诚靠拢，又同韩家有姻缘关系，其嫡女终究并非韩氏血脉，还是差了一层。
已经对这群人失望到底的韩老三冷冷反驳道：“即便族中有合适的女孩，这联姻可莫要再提了，莫不是你们都忘记了，前两任家主，一位性情古怪几近疯癫，一位自有患疾早早逝去，若这些都不能打消你们偏执的念头，那就往前数数，几十年来，褚氏这边夭折了多少个孩子吧！此举有违人伦，已遭天谴！”
角落处，一直充当隐形人，不发一言的韩家老二抬起了一双浑浊的眼，他穿着一身奇怪的道士袍，瞧着跟在场诸位都格格不入，发出的声音暗哑难听，“三弟此言差之甚远，褚氏并非天谴，而是受到了血脉诅咒！”
“二哥又在说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了，话说他从前这种议事不都是不到场的吗？今日怎么来了？”
“你也说他神神叨叨的，指不定今天算了一卦，宜出行呢。”
当然也有一些排行比较小的韩家人不知道这事，好奇追问：“二哥这说的血脉诅咒是何意？”
“就是一野史传说，也不知他从族里哪位先辈写的闲书中翻出来的。当年蒙人立国后，为了泄愤和盗取财宝，在当时宰相槡葛的授意下，杨琏真伽和僧允泽率大军三千挖毁了我朝在绍兴宝山的帝陵，不仅盗取历代帝王陪葬品，还丧心病狂地命人鞭尸毁骨，取头骨饮酒作乐……”
“您打住，这段历史我熟，从幼时听到如今老年，无需再赘述。”韩家虽然如今有一些族老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对于反蒙复梁这一立场却是始终如一，坚定到底的，要不然如何对得起先人这百年来的布局和谋划。因此韩家每一代人都自诩为前朝遗孤，熟知前朝历史，尤其是王朝更替那段受尽屈辱的时期。
被打断话的老爷子也不生气，乐呵呵地继续讲古，“如此惨景，人神共愤。据说当时有一褚氏遗孤，听闻此事，带人秘密前来收整尸骨，见满山帝王尸骨被丢弃于草莽之间，双目泣血，仰头长嚎，其哀鸣之声引得群山回响……
“那位主子回去之后，便寻来当世有名的方士施法。那方士乃从前的梁国国师之徒，手段高深莫测，直接以褚氏帝王家上千条直系血脉为媒，立下血誓，本意在督促褚氏后人推翻暴蒙朝廷，为先祖被盗掘陵墓之事向其复仇。且这血誓包含了褚氏三百余年来十八位帝王气运，本还有国运加身的作用。但这位褚氏遗孤大概没想到，之后褚氏的后代大部分人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形同诅咒的血誓，以至于大多早幺早逝……这血誓后来便被写下这则野史的韩家先辈称为血咒！”
“这则野史倒是有意思，这世上莫非还真有血咒这种东西？”
“不过是前人杜撰编造罢了，不足为信。这韩老二却把这当成真理，还整天穿着这道袍，同浮云寺的大住持往来，也不知是真疯还是卖傻。”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要不然为何褚氏近百年来一直人丁凋零？”
韩家老二仿佛听不到其他人的话，说完这句话，复又恢复了缄默，反倒是第一次听到“血咒”的人颇为津津有味，私底下议论纷纷，好好的长老议事会，议题已然从年末家族祭拜事宜拐到了不知何处去……
——————
腊八过后的一日，福州的浮云寺有佛会和佛像游行，届时还有沿街施粥的活动，一年仅有一次热闹可看，倒是傩戏腊月后便一直都有，但谢时还未出门看过，今日趁着浮云寺开佛会的热闹，终于得空的韩伋邀了谢时一同出门逛逛，尽尽地主之谊。
只是临出门前，穿戴整齐的谢时眼皮一直跳，他暗自嘀咕，常言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可两个眼皮都跳的情况，老天爷这是想暗示我什么？去一趟佛会而已，能遭的灾大概便是被人偷了钱袋子去，为了以防万一，谢时还把钱袋子给了王甲保管，才放心同韩伋出门去。

第65章
一大早，福州城里头便热闹起来，闹市中叫卖撒佛花、糖饧、胡桃、兰芽、薄荷的喊声此起彼伏。主街上，佛音袅袅，檀香阵阵，摩肩擦踵，浮云寺的僧侣穿着袈裟，手中捧着银质的沙罗，沙罗里头是一尊尊用香水浸泡着的金雕或银雕的佛像。
僧侣们成群结队游行于大街上，口中念佛，手执一根杨柳枝，轻轻点了沙罗里的清凉玉露便往佛像上洒，此举名为“浴佛”，因而腊八后这一日又称为浴佛会。队伍后头跟着手拿盆钵的小沙弥，沿街挨家挨户化缘，募集上元节灯油钱。
这浸泡佛像的香水用的竟还是如今最为流行的清凉玉露，所到之处，冷香涌动，街边恭候队伍到来、就等着沐浴佛光的老百姓只觉得佛像一过，天灵盖一阵激灵，瞬间提神醒脑，仿佛受到了佛祖庇佑般，这种神乎其神的感应让这些本就虔诚的佛教徒更加狂热，于是街边便出现了佛像所到之处，信众跪拜，油钱狂洒的奇景，小沙弥手中的盆钵都快装满了……
沈森在拥挤的人潮中也围观了这漫天撒钱的一幕，颇为感叹，对身边的小厮儿道：“都说苏州富民多，我看这福州的百姓也不遑多让呀，瞧这家境殷实的，钱都往外撒。”
“官人，咱什么时候回苏州呀，您腊八都没回家团聚，家里头老爷和夫人肯定生气了，还有老太太知道您一直在外头不归家，不知道多担心您哩！”小厮儿一直努力挡着陷入狂热的百姓，免得自家少爷别人冲撞到。
可惜他家少爷就爱看热闹，一点也不嫌挤，听到他的劝说，用扇子拍了拍他的头，“少拿我爹娘和老太太来压我，你这话从我出门，说了几百遍了，你说得不烦，官人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等见到了该见的人，谈成了要谈的声音，我自然会回苏州去老太太跟前请罪。”
“我看您就是找借口，您看您都离家半月了，来到福州也几日了，没见您约见谁，就见着您哪里热闹往哪里凑了，再说了，官人您想见谁见不到，谁能不给咱沈家面子？您呀，就是在外乐不思蜀了！”
“嘿！你这个小兔崽子，胆子肥了呀，还编排起你家少爷我来了，找打！还谁能不给咱沈家面子，我告诉你，还真的有，这谢时谢公子就不接我的拜帖，这韩家家主我就见不到，岑家当家的岑羽倒是见了一面，结果人家就是一笑面狐狸，不愿意跟我谈，要同我爹谈生意，你说这些人，哪个给咱沈家面子了？”
小厮儿被堵得无言，只能呐呐道：“这谢时是何方人物呀？为啥不见官人？”
“这谢时呀，你可能未曾耳闻，但人就是一尊金娃娃，岑家如今在江南乃至中原地区赚得盆满钵满的八珍阁生意都是出自他的方子，就说这浴佛的清凉玉露，小小一瓶拿到海外那些炎热岛国，可以换回一块巴掌大的黄金！再看那玫瑰清露，沈家的船一靠岸，密乞儿得知消息的宫廷贵族都争相捧着黄金珠宝来买，这等神人，你说你家官人是不是得见上一面？若是能拐到咱沈家的大船上，岂不是宛如抱回了一个人形聚宝盆？”这沈森口中的密乞儿其实就是埃及人。
沈森和小厮儿说着话，边瞧着热闹，完全没察觉到他想结交的谢时其实刚刚同他擦肩而过。
谢时和韩伋并肩而行，岑羽作伴，周围齐俟带着不少家兵护卫，王甲默默地加入昔日的同僚队伍中一起保护两位主子。他们一行人刚从浮云寺下山来，谢时听了一场佛会，没感受到什么佛音感召，倒是见识了一番寺庙的奢靡豪富。一小瓶清凉玉露在八珍阁售价十两银子，这浮云寺光做这一场浴佛会，就不知道用了多少瓶清凉玉露，就连僧侣们穿的袈裟也是金丝纹锈，实在是财大气粗，壕气冲天。
“看来这佛门中人，大抵六根也不怎么净呀。”
一旁的岑羽听到谢时这么吐槽，摇着扇子笑道：“不然为何那么多人加入青莲教，这青莲教宣称是供奉弥勒佛的，天天烧香拜佛，还要给佛像塑金身，若没有底下信徒上交的香火油灯钱，哪来的钱搞这些，更别说起义造反？”
这些僧侣和尚最会以所谓的教义给下层百姓洗脑，宣扬自己是带领穷苦百姓走出苦难的救世主，且往往以一些所谓的符水和符咒装神弄鬼，哄得信徒们出钱出力，更极端的，如同青莲教，还会借助弥勒佛的名义，煽动平民百姓造反。
谢时觉得，这青莲教一听就是个邪教组织呀，传播教义更像是传销一样，竟然还宣扬信弥勒佛者，死后不入十八层地狱，而是位升天宫得到永生。日子过得困苦的底层百姓自然愿意相信这种寄托来生的教义，而且他们还会做一些表面功夫，比如施舍米面、粮油给一些百姓，只不过从百姓手里获取更多的钱财，美曰其名供奉佛祖的香火钱。
不过这浮云寺身处福州，因着此地有地头蛇韩氏的势力盘踞，倒是无法发展出青莲教那般的势力，且这浮云寺一直致力于同韩氏交好，比如韩家的二老爷就是浮云寺住持的座上宾，韩二老爷倒不是信佛，而是一直沉迷钻研一些在外人看来神神叨叨的玄学之说，为人古怪得很，也不管家族事务，如同隐形人一般。
一行人随着浮云寺的游行队伍走过长长的主街，谢时正好奇观赏街边的小摊上的东西，就感觉衣服被人扯住了，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卖傩面具的小孩。进入腊月后，福州城里便时不时会有穷人戴上各种妇人鬼神形象的傩面具，三五成群，敲锣打鼓，沿街跳傩戏，乞讨些小钱好过年，这在民间叫做“打夜胡”。
今日时值浴佛会，跳傩戏的规模便更大了，一条街上有十几个“打夜胡”的队伍，就连口袋里有些小钱的百姓都会在路边小贩里买傩面具加入到傩戏的队伍当中，祭神跳鬼，以此来除邪驱祟。
那小孩见谢时看过来，似乎是没想到这位公子这么好看，素来能说会哄的小嘴顿住了，霎时脸都红了，他顶着一张黑红黑红的小脸，磕磕绊绊道：“仙人…哥哥买…买傩面具吗？”
谢时看他人小小一个，跟条小泥鳅似的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推销手里的面具，累得满头是汗，小脸通红，便点点头，道：“好呀。”随后蹲下身来从他手里拿着的一堆傩面具里头，随手挑了一个威武霸气的老虎面具，看到旁边还有一个狸花猫的面具，谢时恶趣味地将它拿起来，递给韩伋，道：“伋兄也戴一个吧。”
岑羽在一旁看到这一幕，脸色那叫一个精彩，震惊中隐藏不住憋笑，还有一丝围观好戏的兴致勃勃，就连齐俟他们也嘴角抽搐，脸色怪异，完全维持不住脸上的面无表情，纷纷看天看地看周围，就是不敢看那两位，怕自个儿一个忍不住在主子面前笑出来，那就太冒犯了。
韩伋见对面人举着小猫面具，笑盈盈地看向自己，似乎笃定了自己不会接，他一言不发就给拿了过来。这下轮到谢时愣住了，他原本是想打趣韩伋的，这么可爱幼稚的面具一看就不符合他高冷酷哥的画风，估计韩伋打死都不愿意戴，谢时就是想看他变脸的好戏，逗逗他，让他别成天面无表情的，没想到韩伋居然接过去了！
谢时惊道：“你真的戴呀？”
韩伋默默看了他一眼，淡淡反问：“不是你给我挑的吗？”
谢时：“……”我总不能直说是为了逗你玩吧，大哥你这样我压力好大呀，我给你什么面具你都戴吗？这小猫咪的面具你今天要是当着周围下属的面戴上了，您这当主子的威严可就扫地了呀！
最后韩伋还真面不改色拿过那狸花猫面具给自己戴上了，顺带拿过谢时手里的老虎面具也给他戴上了，谢时傻傻地看着他，任他动作。周围的下属实在无法直视自家戴小猫面具的主子，一个个赶紧也买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傩面具戴上，这样实在憋不住笑了也无人发现。
卖傩面具的小孩没想到只是一会功夫，手里的面具就全卖完了，高兴地朝谢时鞠了好几个躬，心道，果然遇到这仙人般的哥哥会有好运。
这猫咪面具做的委实不错，不仅用涂料画上去的猫咪憨态可掬，左右还有小猫的胡须，别说，这面具一戴上去，身长九尺，自带生人勿进气场的韩伋都可爱可亲了起来，谢时看着看着，憋不住，噗呲一声笑了，他又觉得自己这样作弄人不好，边笑着边要同他换面具：“我错了，我戴着这个小猫面具吧。”
韩伋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淡道：“无事，挺好的，就这样吧。”
这两人正说着话，忽的，一穿着破破烂烂，手持布幡的道士口中念念有词，直直朝着谢时而去，安插在周围的护卫一把上前拦下。
那道士疯疯癫癫的，不顾众人的拉扯阻拦，一直冲着谢时看，口中喃喃：“奇也！怪也！凤凰之相为何会落在男子身上……老夫绝无看错的可能，这是为何……为何……”
此时恰逢街上的傩戏跳到了高.潮阶段，鼓声震耳欲聋，完全掩盖住了疯道士的声音，唯有牢牢擒住那道士的王甲听到这一句奇怪的话，他挑了挑眉，直接将那道士扔了出去。
与此同时，离谢时他们一行人不远的小巷里，一群戴着傩面具，装扮成“打夜胡”队伍的人小声嘀咕着。
“头，咱的目标对象是哪个？被护在中间的有两人呢。”
“应该是那个戴老虎面具的，韩家家主怎么可能戴一个狸猫面具，那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弟兄们注意了，瞄准戴老虎面具的人，那就是韩家家主！”
“天助我也，趁着那道士搅乱视线，我们上！”
这一突发意外还未平息，一直被韩伋牢牢护在身侧的谢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只听平地一声响，犹如爆竹在耳边炸开，霎时间，硝烟弥漫，人群开始尖叫推挤。
一片混乱中，耳边有利刃出鞘的声音，谢时敏锐地意识到危险来临，他凭着过人的听觉，直接反手抱住韩伋，往身侧灵巧一躲，可惜谢时躲过了一人的刀尖，却无法抵挡得住周围所有疯了一般，只关注围攻他的刺客，血气开始蔓延……
韩伋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抱住他闪进街边的商铺中。脸上的面具被他一把揭下，露出底下神色极度可怕的正脸，那刺客头子一看，坏了，朝同伴大声喊道：“该死，弟兄们，那个戴狸猫面具的才是韩家主！”
可惜他这一声提醒再无用处，韩伋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瞟了那人一眼，如同在看死人，语气如落冰锥：“留个活口，其他全灭了。”
齐俟和岑羽等人一听主子这语气，立即头皮发麻，知道主子这是真正怒极了，赶紧戴罪立功，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伙刺客全数拿下。
在他怀里，身上不知道中了几刀，失血过多，面色开始发白的谢时见韩伋面色冷得同死人一样，这会还有心思开玩笑，“我还没死呢，伋兄你给我笑一个嘛。”
这会韩家的马车已经来了，韩伋将他打横抱起，听到怀里人的话，顿住，依言僵硬地裂开一个笑。谢时差点被他这笑容给送走，忒恐怖了吧。

第66章
韩家西院，书房。
齐俟垂首半跪在主子面前，满脸愧色。
“主上，此次是属下护卫不力，请主上责罚。”
书房内的气氛异常寂静，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冷凝，一旁同样前来请罪的岑羽额角边一滴冷汗渐渐滑落，任由它没入衣领，不敢动手去拭。
两人面前，高大的玄袍男子立于桌前，手中握笔正写着些什么，此刻面无表情，俊脸冰冷，宛如一位铁面阎罗持续散发着煞气，无人敢近身，只听他淡淡问道：“人撬开嘴没？”
齐俟答道：“禀主上，据刺客头领所供，他们是青莲教香军手下的人，罗福通那欺世盗名之徒不知从何处得知您的身份，怕您他日势力崛起，他们之前打出的前朝陛下九世孙的名头会被拆穿，遭天下人笑话和质疑，故派遣了手底下擅长刺杀的一批能人前来福州，打算先下手为强加害于您。今日街上，这伙歹人错把戴着老虎面具的谢公子认成了您才痛下杀手。属下还查到，浮云寺那边同青莲教一直暗中有联系，这次便是他们收受巨额贿赂，掩护这伙刺客假借浴佛僧侣的身份进入福州城。”
啪的一声，韩伋手中的狼毫笔断成两截，笔下刚写的字糊成一团黑渍，他毫不在意，又取了另外一张纸，重新誊抄，只不过笔下的字迹愈发凌厉，力透纸背，杀气毕露，“ 派三千将士将浮云寺围了。”
齐俟跪下领命，便又听自家主子问道：“那道士背后可有人牵扯？”
这事是岑羽去查的，他做生意走南闯北，结交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了，打探一些江湖异士的消息便比齐俟要容易得多，他上前禀道：“回主子，据属下了解，当时街上那位冲向谢时的疯道士是一个江湖上颇有名气的方士，据说算卦看相极准，铁口直断，从无失手，但此人性情古怪，最喜欢研究奇怪面相和卦象，有所谓“非奇不观，非怪不卜”的怪癖。此人在街上遇到我们应当只是凑巧，而非有人暗中驱使。”
“此人无故冲撞您二人，连累得谢公子受此重伤，不若属下将其处置了？”
韩伋下笔的动作一顿，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想点头，良久，他将手中的笔搁置于砚台，轻声道：“不必，他向来珍视人命。既然这道士爱看怪相，那便将他丢到流民营里头干活吧。”流民中可都是穷苦百姓的普通面相，更别说韩伋还下令禁止他卜卦看相，禁止别人同他交流，完全剥夺了此人的生活志趣，对于疯道士来说完全就是无形的牢笼。虽说没有人头落地，但如此攻心之计也是活罪难免。
在场两人都知道主子口中的他指的是哪个，三人默契略过关于疯道士的处置。
“属下还查到，不仅罗福通派人前来行暗杀之举，福州城中还发现了蕲水徐寿真派来查探我方军情的眼线……”这次浴佛会，韩伋在大街上堂而皇之遭人刺杀，虽然阳差阳错之下，是谢时替韩伋挡了一劫，韩伋这个主公安然无恙，但这简直就是明晃晃打了齐俟这些随行护卫和韩家军的脸，毕竟这福州城如今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处于他们的掌控下，却被各方人马来来回回闯成了个筛子。
“齐俟，你还有一次机会，若下次再犯，哪怕你齐家再有恩于我褚氏，我亦不会再重用。”
齐俟头皮发麻，脸色惨白，“谢主上，若有再犯，卑职亦无颜再见齐家祖先。”
韩伋将目光移向书房正中间挂着的舆图，他久久凝视着汝宁府、光州、息州这三个地方，此三地正是黄河地区的香军罗福通不久前攻占的地区……
岑羽和齐俟见自家主子这般神情，心中担忧他一时冲动，直接冲冠一怒为蓝颜，派兵长驱千里找姓罗的算账，已经在心里打起了劝谏的腹稿。好在主子就是主子，深谙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养气功夫好得很，并没有下这种无脑的命令。只是恐怕这姓罗的，以后碰上了他家主子，怕是会被千刀万剐。
毕竟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其余各州如今情况如何？”
“回主子，如今建宁、延平、邵武三地尽数归于吾等管辖，邱直已经带着您的任命和管理班子前去接管州府和各地县衙。南平和兴化府有韩家多年耕植的势力在，被由里向外攻下，喜得数万降兵，并无数辎重器具，如今各将正率兵追查剿灭四下逃散于辖下县城的官军残部。”
福建行省又称“八闽之地”，包含了一府五州二军，辖下四十二县，如今只余下硬骨头的泉州和边缘的汀州还未被韩伋的势力拿下，短短半月不到，韩伋可以说是以雷霆之势飞速占据了福建的大半地方。
然而韩伋仍是摇摇头，“还不够快。”他取出一枚虎符，丢给齐俟，命令道：“城中的搜查和护卫交给甲卫他们，你速领三万兵马征讨泉、汀二州，除夕之前，我要收到福建行省尽归吾名下的捷报。此刻朝廷应该反应过来了……”毕竟他们派出来接管福州的官僚队伍已经有两拨在赴任路上“死于非命”了。
此事之后，福州城里迎来了一阵大清洗，不仅香火旺盛的浮云寺一夜之间被韩家军队团团围住，就连一些暗街小巷或是藏污纳垢的贫民窟，人员来历都被细细盘查了一遍，流民被妥善安置在郊外新建成的收容所里，靠自己的劳力干活获取报酬，来历不明的外来者或是无赖刺头则通通被赶去改造营里强迫劳动，参加城池建设。
“浮云寺怎么都被查抄了？！”
“据说是浮云寺的和尚们窝藏了一伙刺杀韩家主的劫匪！因为这，全城都戒严了，城里之前的流民和那些游手好闲的二癞子都被丢到城外干活去了。据说只要好好干活，就有饭吃有房子睡哩，这不比在城里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好？”
“天呐，这些出家人平日里看着慈眉善目的，还给穷人施粥，怎么会干这种事儿！我说怎么这几天感觉大街上都没有什么闲汉了，小偷小摸都没见着，城里治安都好了很多。”
“可拉倒吧，这些和尚就骗你们这些傻子了，我有一个远房亲戚，他家的小儿子生了一张小白脸，结果是个在家中躺着，靠爹娘兄长们养活的无赖，结果不知道哪天出家当了和尚，据他说，在庙里吃香的喝辣的，连穿的袈裟都是镶金的，实际上连佛经上的字他都不识！”
也有人忿忿不平，有怒不敢言，“浮云寺的大师们佛法高深，慈悲为怀，怎么可能干此等恶事，一定是被贼人陷害的！指不定就是那位韩家主的阴谋……”
有人捂住说话人的嘴，“你疯了！想死别拖着我们，自己回家去说，被官兵找上门也没人管你！你睁眼看看，现在福州城是谁的天下！”
也有看得明白的人，小声嘀咕：“如今天下大乱，皇帝屁股底下的位子指不定哪天就换人坐了，韩家这是要起事呀！”
“要我说，如今天下群雄逐鹿，四方响应，咱们福州如今这位韩府尹背后有韩家一整个家族支撑，韩家是怎样的存在，不用我说，大伙儿都晓得，那可是韩半城！位同沈万三沈家的存在，韩家富甲整个东南，韩家起事，在这天下间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先不说韩家，这位韩家主本人也是一位极有作为的才俊，据说他身长九尺，高大英俊，一柄长.枪可横扫十数人，且能武能文，乃李叔頫李大儒关门弟子，且平日里从无暴虐不端的名声，反而在乐县收留北方逃难而来的流民，更重要的是，徐皇帝打过来的时候，官兵都败了逃走，是他带着韩家的家兵击退了香军，拯救福州百姓于水火之中，若是他当了皇帝，肯定比如今皇位上坐着的那个外族皇帝要好上百倍……”
因为韩伋这一次雷霆之怒和在福州以及周围各县的大清洗，百姓私底下议论纷纷，众说纷纭，有人支持韩家起义造反，当然也有反对的人，不过慑于韩家的势力和如今福州城在韩伋的掌控之下，起码明面上无人敢置噱，尤其是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在这种时刻更是安静地形同鹌鹑。
今日大雪初晴，西院里头，一座比主屋规模小一些但更加精致的小院里，数枝寒梅傲然绽放于枝头，树下堆了一层不薄的霜雪，似乎是为了让住在这院落的主人能够透过窗户，观赏到最佳的雪景，这庭院里不止梅树的形状被人精心修剪过，就连地上的雪都有人每日打扫，干干净净不染一丝尘埃。
谢时那日闹市之中遭到刺杀，全身上下被刺了好几刀，血染得韩伋的黑袍都透出了暗色，也难怪到最后除了谢时无人敢看这位主子的脸色，就连闻讯而来的韩大夫人都被吓到不敢说话。
或许是谢时命不该绝，刺客的匕首万幸没有动到他的心脏头部等致命部位，但也因为失血过多和伤口感染，谢时整整高烧不退两日，这时代，没有消炎药，此等情况明眼人都知道只能靠谢时自己熬过去，熬过去了就能活，熬不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但韩伋却不愿意把谢时的命交给老天爷，他命人在全城张贴告示，对外悬赏十万两黄金和高官厚禄只求一种行之有效的退烧药，这赏金之高昂，不知道的人都还以为是韩家家主自己出事了，危在旦夕。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然而这些奔着赏金和官位来的人都是些拿着土方子来碰运气的人，不用谢时以身试药，韩家的家医们便可以基本断定那些都是无效的方子和药材，有些甚至只是一些毫无药性的邪门歪法。
那两日都是韩伋衣不解带，夜不闭眼在照顾谢时，眼见着谢时从说胡话发展到不省人事的地步，韩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好不好看来形容了，岑羽甚至觉得自家主子已经陷入了魔怔中，他不允许包括他们这些下属在内的所有人靠近谢时，甚至终日不发一言，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跟谢时二人。
岑羽从前只是对他俩的关系有些模糊的猜测，不过到底过于惊世骇俗，并没有宣之于口，但如今见到这情形，主子对谢时怀有何种感情，已无需再说。只是不知道，自家主子是到此时才明白自己心头真正的感情，还是早已知晓。
那一日，有所明悟的岑羽和同僚走出西院，看着白茫茫一片仿佛要洗涤干净整个世界的大雪，兀自在心头发问，往年福州冬日有下过这么大的雪吗？还是因为有那位雪一般晶莹剔透、见到下雪眼睛会发亮的公子的存在？连下雪都变得让人在意和欢喜起来。
岑羽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喉头哽噎，心中哀痛不已，不仅是因为自己的挚友如今性命垂危，也为了两人这一段特殊地恐怕无缘的情谊。
那一日，走出西院院门，几位同僚都没有交流的欲望，每人都各自匆匆而去，竭尽所能追查此事，找出背后凶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是床上那位醒不过来，那么接下来将会是一场无人能够承受得住的风暴。
一切都是那么巧合，也是那天下午，负责军需调度，又在外搜罗消息盘查了一日的岑羽刚下车马，就被前几日刚刚有过一面之缘的沈家公子的仆从拦住了，正是这位沈家公子献上了从海外偶然得到的退烧药，救了谢时一命，也救了所有人一命……

第67章
腊八过后，腊月里便再无多少节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的东西，街上也到处在叫卖桃符、桃板、钟馗和门神贴纸，吃食叫卖比较常见的也有马牙菜、饧糖、干果之类的东西。然而往年异常忙碌的韩家祖宅今年却是一片冷凝寂静，连底下人往来走动脚步都放轻了几分，怕搅扰了什么存在似的。
谢时就是在这样奇怪的气氛里醒了过来，他一睁眼，整个韩府都复苏了过来，连带着整个三坊七巷都重新热闹起来。
冬日无事，闲来看雪。
这一日，谢时躺在北窗之下的贵妃榻上，身下铺着厚厚的羊绒毯，身上盖着锦被，手里捧着一个下人刚换过的暖手炉，身上虽然暖和，整个人却如同雪人一般，脸上毫无血色，不过神情格外安宁，此时正望着窗外的飘雪赏景。
像只懒洋洋的家养狸猫。今日终于被允许过来探望先生的韩宁看到的第一眼，如是想到。
窗外的院子里，不仅有亭亭玉立的梅花绽放枝头，更有趣的是，院子里堆满了各种造型各异、憨态可掬的雪狮子，树梢上还挂起了一盏盏晶莹剔透的雪灯，在谢时躺着的这个位置望出去，可谓是美不胜收，奇景尽数收入眼帘。
在院子里堆塑雪狮子和挂宫灯的这个主意还是岑羽给韩伋出的，这些本来是冬日里达官贵族之家闲来无事的在家中摆酒宴必备的赏景项目。从前韩伋对这些高官贵胄间的娱乐项目丝毫不感兴趣，但这次却采纳了岑羽的意见，派能工巧匠在如今谢时住着的庭院里，一夜之间堆塑起了各种造型的雪狮子和雪灯。
一到夜晚，雪灯里还会透出一簇簇暖黄色的光来，谢时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惊呆了，十分好奇这样的雪灯是如何制成的，又是如何在火光中维持住不融化的，可惜没有哪一个人敢违背韩伋的命令，让他走出房门到院子里看看。这么说吧，睡了漫长的一觉，连骨头都软绵绵的谢时这会连自己下床都不被允许，更何况出门这个举动。
谢时开玩笑地同来探望自己的韩宁道：“我现在跟个不良于行，瘫痪在床的人似的，你小叔太过于小心翼翼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连喝口水都得人喂。”谢时没说的是，他也会不好意思的好吧。
韩宁却跟小大人似的，一板一眼劝说道：“先生如今身体还未好全，小叔再小心也不为过。先生要好好听小叔的话才对。”
韩宁哭笑不得，这哄三岁小孩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虽然这话有些雷人，但怎么现在人人都把他当易碎的娃娃一样对待，干什么都有人伺候实在是让人颇不自在，更何况还是韩伋伺候的他。
蓦然，谢时安静下来，他侧耳倾听，忽道：“宁哥儿，你听，外头是不是有小猫咪的叫声？”
韩宁的耳朵没有谢时的敏锐，他在屋内没有听到什么猫咪叫声，但是他知道自家先生的耳朵灵，他说有猫咪叫声，就绝对有。韩宁让谢时稍等一会，自个儿走出房门，让人去院子的墙角四处探听了一番。
不一会儿，就有下人来报，在东边墙角的一处草丛中，找到一窝刚出生不久的猫崽子，估计是哪一只母猫昨夜生下的，可惜的是，其中三只都已经冻死了，只余下一只黄白花色的狸花猫有气儿，刚才就是它一直在叫，不过声音太过微弱，只有谢时这等异常耳力的人才听得到。
谢时一听有一只小猫，就想掀开被子下床去看看，不仅一旁伺候的侍从们差点给他跪下，就连韩宁都被他吓得，不顾仪态，一个箭步冲过来，按住了谢时的动作。
“先生，您别急，我让下人收拾一下，给它包个被子暖暖，再送过来给您看好吗？”
谢时见他这么紧张，知道自己吓着人家小孩子，点了点头，道：“去吧，顺便让人给小猫弄点羊奶喝，刚出生的小猫跟人一样，只能喝奶。”
知道谢时挂念，几个下人的动作飞快，相互配合间，很快就收拾干净好猫咪，用一个襁褓一样的小被子包住它，暂且放在一个小小的竹篮子里头，提到谢时面前。恰好，去厨房的仆人也端来一碗热乎乎的羊奶。
谢时在榻上，没人敢让他下床来，他便充当指挥，按照从前刷过的云养猫视频，教导人给小猫喂羊奶。喂奶主力军是韩宁，小少年如临大敌，拒绝了下人的代劳，自己捏着一根小小的勺子舀起一点羊奶，送到小猫嘴边，小猫连眼睛都还没睁开，但这会或许是闻到了奶味，条件反射地开始舔。虽然一次只能舔一滴，但好歹是喂进去了，韩宁完成了先生的嘱托，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慢慢的，在温暖如春的屋内，小猫咪冻成冰棍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温热，僵硬的四肢开始活动起来，到最后，都不用韩宁喂，就自己吸着小鼻头往羊奶碗那里去舔食了。谢时全程笑眯眯地看着，见它吃饱喝足，四肢蜷缩在一起，巴掌大不到的一团窝在竹篮子里睡着了。
韩伋回来的时候看到就是这样一幕，美人长及腰间的青丝用一根玉簪松松束于脑后，额间掉落几根碎发，清隽脱俗中，添几许风流写意，此刻正托腮望着旁边篮子里的东西，嘴边带笑。
“这是什么？”韩伋出声，谢时抬头看来，脸上的笑意更甚，他朝韩伋招招手，轻声道：“今天在院子里捡到了一只猫崽。”
韩伋正要皱眉，便被了解他的谢时一把打断，“放心，我没下床，是让韩宁去外头找的。”
韩伋这才满意作罢，朝旁边站着的韩宁点头道：“做得很好，马厩里的那匹天方宝马生下的那匹小马奖励与你。”
天方是古代华国对于阿拉伯地区的称呼，韩伋的马厩里有无数好马，其中便包括大名鼎鼎的汗血宝马，即阿哈捷金马，不过韩宁唯独钟情于那匹来自天方的玄色神驹，高大神气，且体态庄严，通体墨色，奔袭起来，千里绝群，名为玄影，是韩伋出行最常用的坐骑。韩宁自然不会夺小叔之好，而是看上了玄影的孩子，一匹继承了玄影出色外表和能力的小马驹。
不过韩伋之前因为他年纪未到，一直按着不给他，今日不知为何松了口。虽然很喜欢那匹天方小马驹，但韩宁当着小叔的面，还是摇摇头，道：“这是侄儿该做的，叔叔不必赏赐于我。”
韩伋挑了挑眉，谢时却是从韩伋身后探出了头，笑道：“有礼物可收多好，哪有往外推的道理呀，宁哥儿快答应，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上次立冬的时候，见到宁哥儿骑着小马，就觉得很可爱呀。”
韩宁：……虽然但是，先生下次夸我可以换个词吗？可爱什么的实在是太别扭了。
最终，韩宁还是喜提了心心念念许久的宝马坐骑，谢时还同他约定，等伤好了，要去马厩看看来自天方的宝马是什么样子的，再考察一下韩宁的骑术如何。
等韩宁走后，韩伋毫不客气地走近坐在他身边，撩开谢时的袍子，小心查看他的伤口。谢时的胸腹处中了一刀，幸好入肉不深，伤口不大，只是不宜扯动，一扯伤口就会裂开出血，因此韩伋每日总要检查几次。
谢时转过头去，望向窗外，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没话找话：“没裂开吧，我没感觉到疼。”
韩伋点头嗯了一声，垂首，重新帮他仔细绑好衣带，两人之间气氛静谧而安逸，还有一丝意味不明的拉扯之感。
谢时这一次受重伤醒来之后，便发现韩伋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变化，具体是什么变化谢时说不上来，但总归就是比往常更加主动亲近了些，偶尔谢时甚至还察觉到了其中的几分强势，只是这份强势用在了照顾他的事情上，谢时倒是没有反感。
然而谢时到底心有异样，一开始还会稍稍躲开，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韩伋没有发现，还是怎么的，反正韩伋的姿态和举动一直没有变回从前的进退有度，举止有礼 。谢时慢慢的，也习惯了，只是换药和检查的时候依旧有些不好意思罢了。
“调查出刺客背后的势力了吗？”
谢时醒来这两日，韩伋一直随行身边，很少离开，即便是有急事也是在一墙之隔的小室里商量或是批阅公文。但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去了稍远一些的书房同岑羽他们议事，谢时便猜到是关于此次暗杀的事情。
韩伋点头，没有瞒他，而是将牵扯到这次刺杀行动的势力都一一讲与他听。
“浮云寺竟也牵扯其中？”谢时讶然。
韩伋神色冷凝，“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做，此次围剿查搜浮云寺，不仅从地宫中查缴了百余箱金银珠宝以及各色珍藏，还发现了这些僧人借着上香解签的名义，做尽□□、拐卖妇人的勾当。”
谢时气得，直骂道：“这就是一个贼窝！佛祖之下做这等大奸大恶之事，想来这群秃驴压根就不信佛，才会不怕佛祖怪罪。必须把他们的罪行公诸于世，要不然那些信徒还傻傻被蒙在鼓里，指不定心里怎么恨你呢。”
韩伋听到他最后一句，眼中泛出一丝笑意，“好，等全部招供后，我便会将这些证据和罪行全部张贴出去，告知百姓。”
谢时点头，“至于那些被迫害的妇人，若是她们没有地方去，又愿意换个地方生活，也可以去乐县的养济院，我打算年后扩充一番，再收罗一批乐县的孤儿，她们去了，也可以帮忙照顾小孩，人活着就好，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韩伋点头，“无需担心这些，我会安排好的。你想想今日想吃什么。”
说到吃的，谢时便愁眉苦脸，“伋兄，我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吗？那我可以吃牛肉火锅，油焖大虾，香辣蟹、糖醋里脊或者是炒牛河吗？”
韩伋没有摇头，只是静静看着他道：“可以，等你伤好了。”
谢时扶额，“那你不如告诉我今天有什么吃的？”
“除了药膳，医者说可以喝一碗甜汤，想喝什么？”
谢时没想到还有这惊喜，想了想，提道：“那就吃粉圆吧，我写个食谱，你拿给厨房照做。”
难得有谢时想吃又无需忌口的东西，韩伋自然纵容，“你说，我来写。”
《清嘉录》中是这样介绍粉圆的，“有馅而大者为粉团，冬至夜祭先品也；无馅而小者为粉圆，冬至朝供神品也。”这是泉州一带的习俗，不过粉圆这种吃食，不仅泉州有，福建各地差不多都有，甚至是潮汕地区、台湾地区都比较普遍。不过各地做法有所不同，叫法也不同，比如就谢时所知，潮州的清心丸做法其实就跟粉圆差不多。
因为木薯还在遥远的美洲土地待着呢，谢时要做粉圆或者清心丸都得用莲藕粉和糯米粉按比例混合替代木薯粉，做出来的粉圆才能既有韧劲却又不生硬，且还能呈现透明Q弹的形态。
用南瓜泥、胡萝卜汁、红曲粉等和混合好的粉类调和、揉成面团，再搓成一个个色彩纷呈的小圆子，最后加入绿豆、百合、莲子、白果和水牛奶一同熬煮，撒入些许糖霜便可开喝。若是夏日，还可以加入一些碎冰之类，做成冰饮，口味也颇好。
这会冬天，谢时便喝得是热腾腾的甜汤，味道奇怪的药膳下肚后，有一碗甜滋滋的粉圆甜汤冲刷口中的药味，就连喝药和吃药膳都没有那么难熬了。谢时喝着喝着，瞄到竹篮里睡觉的猫崽，忽然提议道：“不若给猫崽起名叫做‘粉圆’吧，我看它整只猫圆圆的，鼻子还是粉的。唤作粉圆岂不是刚刚好？”粉圆这名字挺好的，好就好在怪好吃的。

第68章
腊月十五，当街遇刺事件发生过后的第六天，是日晌午，韩家西院。
“沈官人您这边请。”
“好的，劳驾。”小厮儿在前头带路，身穿锦袍，头戴缨子帽的沈森跟随其后，行走于韩家大院中。虽说是第一次到福州韩氏祖宅做客，但此刻他却无暇去好奇周围闲庭深院的景色，反而满心都沉浸在思索待会见到那位谢公子应当如何表现，才能劝说他与沈家合作。
不知走过几座院子，跨过几道门槛，随着小厮儿的一声“沈官人咱到了”的提醒，沈森抬起头，发现他来到了一处精致错落的院落。
说它精致，确实不为过，只见举目四望，三步一景，五步成画，石台砌起，太湖石堆积，中有腊梅三株，傲然绽放，花上积着三尺香雪，暗香浮动；又有西府海棠二树，花出墙上，有如晓天明霞，香雾空濛，间有玉兰树亭亭玉立，点点白花，似玉如雪。梅根处栽有国色牡丹，隆冬时节依然绽放，旁侧又有霜菊花姿雍容，恬淡自处……
不知出于何意，此地的主人竟别出心裁，耗费不知多少财力物力人力，在寒冬腊月里用心经营了这么一片姹紫嫣红、生机盎然的花园盛景。
好在身在江南巨富的沈家，比这铺张奢靡的场景沈森都见识过，因而见到此景，他也只是在心中感叹了一番韩家家主对这位谢公子委实用心，便将其抛却脑后，整整衣冠，便踏进屋里。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满室如春。谢时原本正在逗弄捡回来的猫崽，听下人回报沈公子来了，便要起身相迎。只见厚重的棉布帘子一撩开，从外头进来一位约莫二十五六上下，身形中等，相貌平平的锦衣青年，虽说此人容貌并不出挑，但身上却自有一股初次见面便令人心生好感的儒雅气质，瞧着不像是生意人，反倒像是一位富有书生气的儒生。
谢时立刻拱手见礼，笑道：“久仰大名，沈公子，在下谢时。”
沈森虽说从前便知道这位奇人谢公子年方二十，年少有为，但甫一照面，还是心中一惊，内心咋舌，暗道这位也未免太年轻了些，且还是这般长相，实在是出人意料。沈森原本还以为会见到一位少年老成、恃才傲物的青年呢。
“鄙人沈森，苏州人士，对谢公子神往已久，此日总算是一偿夙愿，得以见面。”
两人一阵寒暄后便各自坐下，谢时亲自给沈森倒了一杯茶，“还未谢过沈公子的赠药之恩，听疾医说，多亏了沈公子的秘药，时才能退去高烧。此次本该我亲自登门拜访沈公子以表达谢意，奈何现下身体还未完全康复，只得劳累沈公子莅临寒舍。”
沈森笑道：“那药是沈家出海途中偶然从海外的土人手中交换得到的，当地人用它来治疗各种疾病，据族中医者测试过后，发现其对退高烧有奇效，可惜那。近日，沈某恰好游玩于福州城中，恰闻韩家主张贴告示求药，没想到竟然能帮到谢公子，实在是万分荣幸。”
这些事情谢时后来都听岑羽说过，据说那日他因为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哪怕韩家的家医是当世顶尖的神医，也依旧束手无策，眼看着只是听天由命，幸而最后关头，沈森找上岑羽，献上了一种据说是从海外异域番人那里换来的神药。
虽说就连神医都还没分析出来这从海外而来的药里头具体是何成分，但在服用了此药后，当天，谢时的高热之症便退了下去，人也醒来。这药据说是沈家的不传之秘，不知这沈氏嫡长子有何所求，竟然愿意献出此药。
谢时听说那所谓的药是海外得到的，也颇为感兴趣。听闻这位沈公子之前便递了拜帖想要同自己见面，可惜谢时之前因为自觉自己在做生意与人打交道方面不如大奸商岑羽来得精明，因此凡是涉及此种事务都交给了岑羽全权负责，便委婉拒了沈公子的上门拜访。
后来这位沈家嫡长子倒是同岑羽会面商谈了，可惜岑羽见他话中之意，沈家最想要的合作方式是绕开岑家，以谢时以方子入股，沈家生产出售的这一形式，岑羽自然不可能答应。此外，这沈家大公子言语之间对谢时多方打探，岑羽还能不知他那点小心思，想挖墙角？不止没门，连窗户都不给这些人留一个！护犊子的岑大公子当即便打太极，以沈森无权做主，他要同沈氏家主亲自谈为由，送走了人。
没想到，隔了几日，这沈森却是救了谢时一命，有这天大的恩情在，不仅是岑羽和韩伋他们，就连谢时都不好拒不见客了，当即便写了一封书信，邀请他过府会谈。
虽然谢时十分好奇沈家手中的药是从海外哪个国家换到的，又是何种药物，不过这这东西既然是沈家的不传之秘，且谢时对于药物的了解也较为浅薄，恐怕就算沈森愿意倾囊相授，恐怕他也无法得知。因此他只是好奇问道：“不知沈家的海船最远去到了何处？”
谢时原本只是寒暄，没想到这沈家的海上商业版图倒是让他大吃一惊，他们的海船从杭州港口出发，不仅到达印度各个港口，还越过印度洋，到达了阿拉伯半岛东南端，从那里登岛上岸，根据沈森对当地的风土人情的描述，这个所谓的“亚衣漫”国应当就是阿曼苏丹国。
除此之外，这些满载丝绸、瓷器、金属器皿等货物的海船最远竟还能再度航行到所谓的“哑靼”港口，也就是亚丁港，通过这里，等上非洲大陆，同那里的土著交换象牙、犀角和香料等奇珍异物。
谢时听他说着说着，让小厮拿来纸笔，铺开纸张，在纸上画起了路线图，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沈家的海上贸易版图竟然快跨越了大半个地球了，不愧是通过海外贸易积累了富可敌国财富的沈万三之家！
“谢公子，这……这是您从何处得到的海图？！”谢时还在暗自感叹，一旁的沈森看到他画上的内容，却是神色大变，惊疑出声，瞧他激动到前倾的动作，就差趴到桌上去仔细查看谢时画的内容了。
这张在谢时看来只是信手勾画，准确度可能不到百分之二十的海图，在沈森看来却是惊天大发现，堪比神物。在当世，普通百姓甚至顶头上的皇帝对自身所处的世界的认知都非常模糊，大多数百姓一辈子只局限于所处的一亩三分地，连蒙朝周边有哪些藩属小国都不知道哩！
上层的贵族和皇帝则更清楚一些，毕竟本朝通过战争对外扩张到了欧洲大陆，因此上层对于亚欧大陆的版图还是大致知晓的，但广阔的海洋之外，都有哪些国家和领土，便唯有那些拥有自己的航线，常年进行海上贸易，到达各个海外国家的商人比较清楚了。
但这个世界是广阔的，大海之上是危险而神秘的，即便是沈家、岑家这种海船遍布各个航线的顶级大商人家族，也无法完全窥探到整个世界的全貌。在他们的认知中，本朝居于整个世界的中间，最东边的大海有高丽、东瀛等蕞尔小国，最西边的大陆乃西域之地，西南大陆则是佛教的起源之地天竺国，至于漫长海岸线上则分散着大大小小的肤色眼睛同本朝各异的国家，他们将那里的人统称为“番人”。
然而谢时来自二十一世纪，在他的认知中，地球的版图大致由七大洲、四大洋组成，因此他在根据沈森的描述绘画航线的时候，便随手将七大洲、四大洋的形状和分布简单几笔大致勾勒了出来。这不经意间的勾画，在沈森眼里却是石破天惊的一出！
他指着谢时画的大洋洲，因为心绪过于震惊，甚至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离吾国版图如此近的海外，还有疆域如此大的一个岛屿吗？”他又看向舆图的最右边，激动道：“在遥远的东方，竟然还有一个如此广阔的世界，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东海仙山！”
谢时一时愣住，无言以对，他画这舆图时，不假思索便习惯性地画了几大板块，一来好定位，二来是中学时养成的画世界地图的习惯使然，没想到这时代哥伦布还没发现新大陆呢，更别说麦哲伦环球航行证明地球是圆的，这时候的古人对于世界版图还没有形成一个完全的概念，所以他要怎么解释他画上的这些地方？
最后，“露出马脚”的谢时只得谎称，这是从岑家那里得到的海图，才将这位情绪激动的沈公子给应付了过去，但看这位沈公子的神情，好似不太信就是了。有了这一出意外，两人接下来在商谈生意合作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即便如此，谢时还是按照原计划，将自己准备好的合作方案说了。
“沈公子拒绝了韩家主承诺的悬赏，但大恩无以为报，我听闻沈公子之前有意与我合作，不知如今是否还有此意向？”
沈森定了定心神，答道：“这是自然，若是谢公子有意，我沈氏自然乐意合作，不知道谢公子有何打算？”虽说沈森此举有挟恩图报的意思，但成大事不拘小节，商人重利，脸皮和面子什么都是其次的，沈森身为商人之子，自然不会假惺惺地将这等好事往外推，立马便顺着杆子往上爬。

第69章
谢时并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同沈森道：“沈公子，实不相瞒，八珍阁如今出售的商品虽大多出自于我，但我当时同东沧书院签了独家的契书，不好再以个人的名义同沈家合作。”
这是实话，但也不全然是真话，准确来讲，八珍阁甚至岑家大多数产业背后的真正主人是韩伋，岑羽就是个大总管外加拿着巨额的分红，因着这一层干系，凭借谢时同韩伋的交情，若是谢时想要同沈家合作八珍阁或者其他的生意，韩伋第一个便会点头答应。
然而谢时并不想破坏同岑羽和书院一直以来建立的稳定且良好的合作关系，固然岑兄和伋兄不会介意，但到底是损害了他们的利益，谢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要回报沈森的救命之恩，多的是别的赚钱方子，没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委实不必如此。
不愧是出身沈家，听到无法合作的话，沈森依旧不动声色，脸上笑意未减，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他知道，这位谢公子既然开口，便不会让他空手而归，果然谢时接着便抛出另外一个橄榄枝：“但我近日偶然研制出了另一种新鲜奇物，不知道沈公子可有兴趣看看？”
沈森心头一动，这新鲜的商品便代表着还未开发的新市场，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固然风险高，但若是经营得当，那所得利润岂不比同岑家争夺市场来得高？那岑家可以已经占据了先得优势哩！
“自然，还请谢公子让沈某开开眼界！”
谢时直接命下人去内室将他昨日准备好的东西取来。不一会儿，就见小厮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从屋里头走出，轻轻放置在二人桌前。谢时伸手将木盒打开，沈森只感觉好似有一道银白的光从眼前闪过，待定睛一看，谢时手中正举着一柄铜镜模样的东西，只见他往自己这一照，那通体银白的物件中间竟映照出一张熟悉却陌生的人脸来！
那人脸清晰得脸上的每一颗痣都纤毫毕现，沈森刚露出惊叹的表情，就见那奇怪的人脸也同时做出了同样的表情，这诡异的一幕把毫无心理准备的沈森吓了一跳。
谢时赶紧将水银镜子放了下来，解释道：“此物名为玻璃银镜，比起朦胧模糊的铜镜，银镜照人时更加清晰毕现，光华照人，不知沈公子觉得这门银镜生意可做得？”
穿越前，谢时恰好翻阅过相关资料，在没有工业生产技术的古代，玻璃镜子是一种异常昂贵的奢侈品，世界上最早的玻璃银镜应当是十六世纪初欧洲的一个威尼斯人发明的，当时它的出现轰动了整个欧洲的上层阶级，引得王公贵族争相高价抢购，甚至法国国王和皇后大婚时，威尼斯国王还送了一面面积不大的玻璃镜作为贺礼，这在当时却是一份异常珍贵的礼物。
涉及到赚钱的生意，刚才还被“照妖镜”一般的玻璃银镜吓了一跳的沈森来了劲，兴致勃勃地接过谢时手中的镜子，因为知道这东西主要是玻璃做的，动作间也同方才的小厮一样小心翼翼。
时间不多，这面作为样品的玻璃镜子面积便做的不大，仅有一个男子巴掌大小，但除了银镜的镜面部分具有技术含量，需要保密，是谢时自己操作完成的之外，包边镜框和手柄的制作和打磨都是韩伋派来的工匠制作的。
家主难得亲自交代下来的任务，韩家这帮能工巧匠们可谓是穷尽本领，恨不得把这面小小的镜子打造成一件稀世珍品，因而这面匆匆赶工的玻璃镜子虽小巧玲珑，手柄却是沉香木制作打磨而成，镶金镂空的镜框上精心雕刻着瑞兽鸾凤葡萄纹，可谓极尽造化。
谢时一边喝茶，一边静静等待沈森观摩完毕。生产镜子在现代是一门很简单的工艺，镜子也就变成了廉价的物件，但在古代，这从未出现过的能将人照得一清二楚的玻璃镜子确实是一件珍奇宝物。哪怕是达官贵族，这会用的也大多都是铜镜，偶尔出现金镜、铁镜、银华镜，但皆是少数，仅作为工艺品，并不实用。
谢时根据记忆中的资料，列出一个材料单子和实验的器材，底下人很快便为他凑齐了制作镜子所需的这些东西，当日他便挥散下人，自己窝在屋子里一下午，经历了几次翻车，终于吸取经验做出了这一面相对完美的玻璃银镜。
威尼斯人发明的法子是在玻璃的一面紧紧贴上一层锡箔，然后倒上可以溶解锡的水银，锡箔就会变成一种银白色的液体牢牢地粘在玻璃上，这样玻璃银镜便制成了。据说威尼斯为了保护制作镜子的秘密，无所不用其极，将镜子的制作场地选在一个封闭的小岛上，甚至还制定了相关法律，泄密者将会被处于死刑。
不过这种原始的方法显然既费事又费钱，更重要的是水银会挥发，有剧毒，长期接触这种玻璃银镜，很容易汞中毒，进而很有可能导致死亡。
谢时自然不会选择采用这种不安全的方法生产玻璃镜，他参考的是现代工业生产中，通过银镜反应给镜子镀银层的化学方法。这种方法工艺不复杂，用到的材料也不多，就硝石、银屑、火碱这几样。硝石和银屑有钱便能买到，火碱这东西通过长乐盐场生产雪花盐时剩下的盐卤便可制得，如今已被岑家皂坊那边用来做香皂的原料。
稍稍有些麻烦的东西是作为还原剂的氯化亚铁，不过知道化学式的谢时也能简单制备，通过这种简易版的土法制作，便能在古代成功复刻玻璃镜的制作。只是这种方法比起现代工厂，更费人工物力罢了，但在古代恰恰最不缺的就是人工了。
“沈公子以为如何？”谢时见沈森轻轻放下玻璃镜，显然对这东西已然心中有数了，便接着问道。
沈森这会哪还有二话，天大的馅饼就掉在他跟前，他还有不接的理吗？那岂不是傻子？！
“不愧是谢公子！出自你手的东西，就没有一件是凡物，沈某有预感，此玻璃镜一出，必将引起轰动，指定成为富贵人家甚至是豪门世家竞相追捧的宝物，谢公子若是真要与沈家合作这门生意，那真是我们苏州沈家占了大便宜！”
谢时摆摆手，笑道：“沈公子说笑了，在商言商，能同富甲天下、生意遍布全国的苏州沈家合作，我自然也沾光，此乃双赢之举。”
虽说沈森确实是亲自找上门合作的，有求在先，但听到谢时这么夸自家，心中还是颇为受用的。沈半城这名号不是哪一个家族都可以叫得出口的，他们沈家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如今江南地区实力最为雄厚的经商家族，比起这东南地区的岑家，经商涉猎范围尤其广，船队也更多。
随后，两人就合作的形式商议了一番，决议仿照谢时同八珍阁的合作方式，谢时以玻璃银镜的方子入股分红，至于这分红占几层，就需要继续商议了。虽然有赠药之恩在，但就如同谢时方才所说的，在商言商，这赠药的恩情已经用在了同谢时搭上线一事上。如此，双方你来我往，各自都有意合作，很快便敲定了一份彼此都满意的契书。
在这其中，让谢时感到些微意外的是，这份契书虽说合作方是苏州沈氏，但特意规定了主事人是沈森。谢时挑了挑眉，看来这沈家内部也不太平呀。不过谢时并没有对这点提出异议，毕竟赠药的是沈森，他同沈家的这门生意自然也主要是为了回报沈森。
沈森趁兴而来，临走时，带走了一份将来会为沈家带来不止十万黄金收益的生意，也带走了一份足以登天的机遇，可惜后者他还未意识到。
————————
翌日，谢时还在换药，岑羽便兴冲冲找上了门。
“好你个谢探微，你竟然给沈家送了这么一份大礼！啧啧，那门生意我看了都眼馋。”岑羽一甩袖子坐下，手上标志性的扇子换成了另外一把，愈发值钱，瞧得出来岑家家主最近又赚了不少。
谢时给他递了一杯热茶，道：“人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总得礼尚往来，表示表示。固安可是要掺一脚？”
岑羽接过他的茶，一口喝了，他一听到消息便急匆匆赶来，确实有些口渴了。闻言，他摆了摆手，“这玻璃银镜的生意我便不参与了，我这次来，也不是为了这事，而是事关你惹出来的另一件大事儿。”
谢时好奇，“我近日一直在韩家养病，伋兄连院门都不让我出，除了捣腾这镜子，我可没干其他的事。”
岑羽看着他那一脸无辜的神情就来气，要不是他岑某人对于美人素来宽容，对着这样一张美人脸下不去手，恐怕这会便要弹他个大大的脑瓜嘣。
岑羽将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开口就道：“那沈家长子从你这走了之后，回头便找上我，询问我岑家是否发现了东边大陆的新航线，他愿意以沈家手中掌握的全数航线交换。我被问得一头雾水，探了探他的话风才知道，这消息是从谢时你这流出去的，甚至还有大致的海岸线？！我把这事儿给你谢探微兜了下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所谓的新航线是何物了吧？快将那图拿出来给我看看，免得下次人家问起，我在那沈家面前露出马脚，那可就丢人了。”
说到这个问题，谢时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岑固安，明摆着一脸心虚。
见岑固安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只好冲他笑了笑，让小厮儿寻来昨日画的草图。
自己闯的祸，还得接着补救。
谢时正想着怎么编故事圆回来，亦或是选择破罐子破摔不解释，让人去猜测，就听岑羽扫了一眼那舆图，当即便兴奋道：“这新舆图你是怎么来的，我岑某人不感兴趣，探微现下只需要告诉我，这海图可是真的？！在日出的东方，当真还有如此宽广的一片大陆？”
谢时无奈地点头，自然是真的，那就是至今还未有人发现的美洲大陆呀，对于谢时来说，这片新大陆还生长着他心心念念许久的辣椒、花生、土豆、番薯和玉米等等这些食材！

第70章
“什么？！亩产几十石的粮种？！此话当真？你莫不是多说了一个十？”
谢时本不想直接透露这么多，毕竟不好解释他是从何得知这些海外地方的情况。但现在关键是，谢时都已经露出这么多马脚了，岑羽和韩伋等人的态度也让他安下心来，因而不论是为了他觊觎许久的粮种和各种种子，或是为了天下广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黎民百姓也好，他在此刻都愿意冒险，交付出自己的信任，将这些事情告知，将来岑家的海船若是真能到达海的另一边的新大陆，也能少走些弯路，尽快寻到这些物种。
谢时只希望，自己的信任不会被辜负罢。
岑羽再三跟谢时确定了这舆图的真实性，随后果然依言，没有追问这舆图是谢时从何处得来的，只将这海图小心折起来带走了，临走前还拜托谢时再回忆回忆从前待的地方，若能画一张更详细的舆图更好。
谢时一脸无语地目送他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暗道，这位兄台到底脑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可不知道岑羽的脑洞大了去了，而且不知为何，他同沈家大少一样，都认为这日出东方的新大陆，就是自古以来神话传说中的海上仙岛，他只是比起沈森，多了一层对谢时身份的猜想罢了。
不过这不是最主要的，岑羽拿着这舆图，出了谢时的院门便脚边一拐，去了韩伋的书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主上。谢时自那次遇刺，直接被韩伋安置在他所在的西院诊治，之后便一直在此地养伤，隔壁只有一墙之隔的客院还空着，也不知何时等到它的主人。
韩伋听完，又将谢时那份草图展开细细一看，倒是没有同岑羽一样神色激动无法自抑，只是问了一句：“阿时说那新大陆上有亩产几十石的粮食新品种？还不止一种？”
岑羽勉强平复了自己的心神，回道：“千真万确，属下再三确认过。”
韩伋并没有对谢时口中的惊人消息表示质疑，只是问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岑羽回道，“现下外人中，唯有沈森一人知晓，此事还是他问起，属下才知晓的。事关重大，想来他也不会到处传播开来。”
韩伋将舆图叠好，敲了敲桌，沉吟几息，便吩咐道：“尽快同沈家接触，以我方为主，商量共同开发新的航线和东大陆。”
岑羽立即应下，他知道，此事不仅是主子对沈森赠药的回报，同时沈家背后的实力也足以成为值得拉拢的合作对象。
临走前，岑羽又听到自家主上淡淡吩咐：“让人守住口风，莫让更多人知道这新舆图出自阿时之手。”
岑羽默默领命而去，心道，主子对谢时的保护可真是密不透风，唯恐一点点世人的诋毁和脏水波及到那人身上。只是这两人，身份特殊，又皆为男子，最后能走到哪一步，端看天意了。
他瞧着这两人，一个内敛寡言，没有挑明的打算，一个好似全然不觉，落落大方，彼此相处却又亲密无间，默契十足，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儿呀，当事人不急，倒是他这个旁人替他们着急！
——————
乐县，郊外的谢家养济院。
这一日一大早，天灰蒙蒙亮，大伙儿便忙开了，无论老人小孩都尽力帮忙，将养济院里里外外打扫地干干净净，每个人都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裳，用水打理整齐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今日据说是谢家老爷要代表谢大官人来慰问大家，顺便给大家发过年的福利。
阿苹张开手臂，让阿娘给她穿好衣裳，她好奇问道：“为什么不是庄主来发东西，而是庄主的爹爹呢？”
周氏笑道：“这阿娘便不知道了，但据黄管事闲聊时说起，咱们庄主是去福州那边了，现在不在乐县。”
阿苹人小，哪怕跟着自家阿娘逃亡南下，依旧不知道太多地名，这会便好奇问道：“福州是在哪里？离咱们乐县远吗？”
“福州是咱们的州府，离乐县也不远，一日车程便到了。”
阿苹点点头，学着大人模样叹气道：“好久没见到庄主了，阿苹想他想得饭都少吃了半碗。”
周氏被自家小女逗笑了，捏了捏她在养济院里头吃得圆润有肉的小脸蛋，“那阿苹可得好好吃饭，长高高，这样将来去了学堂，才能好好念书取得好成绩，得到庄主颁发的奖状和奖励呀。”
闻言，阿苹鼓起脸，一脸忿忿，同她娘告状，“我要是入了学堂，肯定不会像隔壁的陈二虎一样，在课堂上老不认真读书，夫子教的东西我都会背了，他还不会，整天就想着同大人一样去做工赚钱。他说现在盖水泥房子的小工一天能拿十文钱，还包两餐饭哩，他想快快长大去打小工。”
周氏微微皱眉，“这样呀，那娘得同二虎的阿娘说说这事儿，就像庄主曾说的，小孩子的任务是好好读书识字，赚钱那是大人们的事儿。我们难得遇到活菩萨一样的庄主，愿意出钱出力免费让小孩子上学堂，私塾还包一餐，这样的好机会可得好好把握，要学有所成，不能辜负庄主的期望。”
当晚，从私塾放学回来的陈二虎便被他家亲娘拿着扫帚追着打了整整一个田庄，待到傍晚时分，下工回来的陈老爹听自家媳妇说完这事，又抄起棍子给这混小子来了个竹笋炒肉，打得他哇哇大叫，可谓是鸡飞狗跳。被爹娘耳提命面的陈二虎从此再不敢提打小工的事情，课堂上也开始认真听讲，后来还考上了谢时创办的中学学堂，也算是养济院私塾的优秀毕业生了。
此话按下不表，先看回这头。城外的水泥道上，谢巨坐着马车，身后跟着一辆辆装满了年货的车辆，慢慢悠悠行到了自家田庄。就如同周氏说的，谢巨今日是替自家时哥儿来给田庄和养济院的雇工发年终福利的。这年终福利倒也不是谢时所创，每逢到了年底，大户人家的主家也会多发几个赏钱，让大伙沾沾喜气，也让底下人过个好年。
但据他所知的，哪怕是谢巨从前所在的京城一等世家，对底下田庄的雇工也没大方到送粮油米面，更别说每人还发一吊钱作为年终福利的。不过谢巨向来不会对谢时的做法提出质疑，收到他从福州寄来的书信后，还是一五一十地按照谢时的计划做了安排。
说到这，谢巨就郁闷，本以为这年除夕快到了，自家时哥儿也该从福州归家团聚，谁知前不久在家准备年货的谢巨便收到了福州的快信，信中说道，时哥儿身体有恙，不宜启程在路上奔波，遂打算在福州韩家这边过年，还准备让人来接谢老爹也去福州团年。
谢巨那叫一个担忧，原身就是个体弱多病的，谢老爹原以为经过年中那场一生死大劫，自家时哥儿已经否极泰来，身体愈发康健，谁知还没多久呢，这身体又不好了。心已经飞到韩家的谢巨还得强自按捺下焦急，按谢时信上所说，安排好自家的那一堆事儿才能启程去福州。
“谢老爷来咯！”谢巨的马车一靠近田庄，早早就跑到前头看热闹的一群小孩子就喊了起来，言语间一片喜气洋洋。
谢家田庄不比隔壁韩家的田庄，人员不多，但谢巨一下马车，还是吓了一跳，只见道路两旁乌泱泱站满了人，各个都神色激动，一个劲鞠躬，问好声和贺年祝词一声比一声高，恍惚间，谢巨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青天大老爷莅临视察。
在田庄黄管事的殷勤张罗下，谢巨权当自己是个散财老爷，乐呵呵地完成了谢时交代的活儿，将谢时曾经承诺过的粮食米面每人按照各自的贡献发了相应的量。让这些农户惊喜的是，他们还收到了一小瓶芝麻油，虽然分量不多，但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平日里这些农户自家开火的话，顶多在锅里抹一抹猪油，那就是顶好的待遇了。
家中有小孩的农户，谢时还分发了一套笔墨纸砚，以鼓励这些娃娃们好好念书，将来得以成材。这一下可把这些一辈子都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们给感激地，当即便让自家娃给谢巨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并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监督自家娃好好念书，不辜负庄主的期望。
那些暂时安置在田庄水泥房里的流民原本正羡慕地看着，就见谢老爷又搬出一车东西，黄管事还招罗他们过去排队领一些面粉。
这些流民一个个喜出望外，都没想到，庄主还惦记着他们，这过年福利竟还有他们的份儿！
谢巨站在高一点的地方，大声复述谢时的话，“你们庄主说，你们中有很多人可能是第一次在南方过年，哪怕流落异乡，过年也不能少了饺子，每人都发一些面粉，除夕夜大伙也好捏饺子吃！”
这话说的，这群因为黄河水患或是中原战乱流落到乐县的北方流民，一个个泪湿了眼眶，当即便有几个痛哭出声，不仅仅是因为对家乡的思念，同时也是感念庄主的恩情和眷顾。
谢巨本以为田庄这阵仗已经够大了，没想到到了养济院，一群老人家二话不说，跪了下来。
“老人家，这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你们这是在折煞我呀！”
为首的老人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满头白发却精神抖擞，尚能走动，丝毫看不出几个月刚来到养济院时病弱缠身的模样。
那老人家说道：“谢老爷，这个头该给您磕，若是没有您的儿子咱庄主，我们这群半死不活被丢下的累赘恐怕早就成了一具具白骨了！哪还能在这养济院里过上这样的好日子，真是每天醒来，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哩！”
旁边一个半大小子也出列，跪在地上猛地给谢巨磕了三个结结实实足以听得见响声的头，道：“谢谢庄主，谢谢老爷收留我们这群孤儿，天大地大，给了我们一个挡风遮雨可以当家的地方。”
谢巨忽然便有些泪意，看着这帮人，他便想到了二十年前，同样也是战乱流离，四处漂泊，他带着夫人从北方逃离，到了乐县才艰难安顿下来，途中失去了多少同伴，早已不忍回忆。这会，他倒是明白了时哥儿为何花大钱建这养济院，却又不求回报了。这世道，人命如草芥，对于底下的黎民百姓来说，实在是泡在苦水里。若是没有好心人伸出手，恐怕这群人早已没有了活路。

第71章
腊月二十四，乃交年。这一日送神上天后，戏班子封台，寺庙封门，官府封印，各行各业开始放假。不论士庶，也不论大小家，家家户户皆开始洒水扫尘扫门闾，以除去旧年的尘秽，净庭户。
谢时客居于韩家，“掸尘大扫除”的事情自然无需他操心，不过既入易牙一行，腊月二十四祭灶君总不能落下，要不然灶君回了天庭述职说人坏话就不好办了。
这日简单吃过朝食，谢时便出了门，往西院这边的后厨去。他的伤势仍未好全，但总算是被允许下地走动，甚至如今也可以走出房门了。然而听闻谢时想亲自下厨做吃食，身边的侍从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拦着，就连后厨的师傅们也都积极请缨，坚决不让他这个重伤号下场，所以谢时如今就是来当一口头指挥员的。
官府封印，从乐县回来后便一直忙着经营福州的韩伋这日终于有闲暇燕居在家，不忙其他庶务，听闻谢时要做新鲜的吃食，也跟着随行。
“前去乐县接伯父的人马昨日已出发。”韩伋同谢时说道。
“多谢伋兄。”谢时眉眼弯弯，虽然尚在烦恼之后见到谢老爹该如何解释他这一身伤，但显然此刻的心情十分明媚，他笑道：“若是他们今日早些出发，没准下午便到了，届时刚好赶上咱们的宴席。”
谢时口中的宴席是官场上的一种旧例，每逢官府封印那日，掌管官印之主需得邀请同僚一同欢聚畅饮，以酬过去一岁之劳。在谢时看来，这其实就是部门放假前的大聚餐嘛。正好，不止官场上，南方民间也有一种习俗，每逢年末岁寒，总要邀请亲友们到家中聚会吃席。逢此良辰，韩伋做东，邀请一干下属到韩家聚食，谢时主动请缨负责准备这一次的宴席，时间就定在腊月二十四交年这一日夕食。
且不提晚上的事儿，谢时这会得先送了灶君上天，这祭灶有些讲究，不仅要准备牲礼和烧金银钱，在灶门上涂酒糟，以此寓意“醉司命”，更重要的是向灶君供奉诸如糖果、糖瓜、麦芽糖或者汤圆之类的甜品，寄望于灶君的嘴巴吃得又黏又甜，堵住嘴不要胡乱说话。
准备牲礼和金银钱自然有下人替他办了，这供奉的糕点，谢时便打算自己动手。他预备做的糕点有三样，都是广府人耳熟能详的点心，一样比一样黏糊甜蜜，保证灶君吃了绝对无二话。这第一样，便是大名鼎鼎的伦教糕。
被分派到谢时跟前伺候的厨子是个在白案上干了几十年的老易牙了，自认什么糕点都听过见过，却从未听闻过这稀罕的伦教糕。他担心做得不好，主子怪罪，便小心地多问了一嘴，“公子，不知这伦教糕是为何物？”
谢时一拍自己额头，“其实就是白糖糕。”至于为何好好的白糖糕要取名叫做伦教糕，实在是不好解释。白案厨子不敢追问，谢时便没提，白糖糕很多地方都有，只不过以广府伦教地区的白糖糕口味最佳，名号最响，因此冠上了伦教之名，成了广府特色美食。
大米、清水和白糖，伦教糕的三样材料看起来简单至极，实则若要做出口感好的白糖糕却实属不易。顺德梁桂欢家的伦教糕号称口味最正宗最美味，谢时曾慕名前往吃过，确实不俗。
谢时这次便是借鉴了欢姐家的做法，人家是用当地的泉水浸泡大米一个半时辰，据说会有特别的风味，但谢时试验过之后，发现这纯属噱头，实际重点在“酵母”上。泡好的上等白米送入石磨中，细细磨成毫无杂质的米浆，再压成干粉，再次过筛。此时便可以在紫铜锅中加入清水和白砂糖煮沸，倒入筛好的米粉中搅拌匀均。
“文火煮，一边煮一边顺着同一个方向搅拌。”谢时这会觉得自己就跟个万般挑剔的地主家大老爷似的，他自个跟韩伋在一旁坐着，边喝茶边发号施令，将韩家一群厨子指挥地团团转。这帮厨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家主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紧张，亦或是谢时的龟毛要求太多，反正大冬天的愣是一个个脑门上都挂了汗。
木桶里不断搅拌后的米浆渐渐变得粘稠，直至难以搅动，此时才是这伦教糕的核心秘诀——加入起发酵作用的酵母。这酵母有些名头，不可用普通的酵母粉，而非得用前日提前做好的“糕种”，这样做出来的伦教糕口感上才会毫无一丝酸意，只泛着微微的甜味，且蓬松如雪。
双人合抱的竹箩铺上白布，倒上米浆，放置三个多时辰，等发酵到蓬松莹润的状态，便可上灶蒸熟了，最后谢时还让人在白糖糕上洒了些玫瑰花瓣作为点缀，如此出炉后切成三角状，便是玫瑰伦教糕。小小一块，雪白软韧，中间全是发酵产生的微小气孔，犹如云朵一般松软，入口清甜微甘，仿佛被一股暖融融的米香包裹。
伦教糕发酵所需的时间长，在这期间，谢时还指挥厨房的人做了糯米糍和糖不甩。
糯米糍这东西比较常见，难不倒这几位韩家的白案厨子，不过谢时的做法倒是让这几位老师傅大开眼界。寻常他们做的糯米糍一般都是白糖馅儿和芝麻馅儿的，谁能想到这位谢公子做的糯米糍不仅在面皮上下功夫，不仅有末茶皮儿、南瓜皮儿、红曲染成的粉面皮，就连馅儿也是五花八门，不说蜜红豆馅，末茶馅这些，竟连水果都能包入其中作馅！更别说还有南瓜咸蛋黄这样的咸口馅儿……
一群老易牙纷纷在心里打鼓，这要是做出来不好吃，家主可莫要怪罪吾等呀……
谢时倒是解释了一番，“你家家主不喜欢过甜的吃食，我只好客随主便，做些咸口和清淡的糯米糍献上咯。”
一旁的韩伋听了，看了谢时一眼，没说话，不过瞧着冷冽的眉宇间都添了几分温情，倒是让那群战战兢兢的厨子松了口气。
糖不甩又叫如意果，是汤圆的双胞胎，煮熟的糯米团子淋上滚烫的糖浆和姜汁，末了撒上黄豆粉和芝麻碎，香气扑鼻，腴滑润甜，两三粒下肚，祛寒暖胃。这东西没有技术含量，胜在最黏最甜，是供奉灶君的上品。唯一让谢时感到不足的是，这糖不甩上本应撒的是花生碎，可惜这花生还没漂洋过海入华呢，只好退而求其次，以黄豆粉代之，不过也有另一番清甜风味。
午后伦教糕出炉，谢时简单祭了灶君，又给韩家各院和岑羽这些亲近的人送去祭品，有趣的是，这一次，无论哪一门族老都派人给谢时赠了不少回礼，其中有不少回礼价值贵重，谢时一时没搞清楚状况，总担心收下了会有什么负担。倒是韩伋看在眼底，直接让谢时通通收了。
“我只是送了一些吃食，他们这回礼太重了，无功不受禄，我怕受不住呀伋兄。”谢时这话已经暗示地很明白，他怕接了这礼物，往后需要“回报”些什么。
韩伋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眼前人的头顶，最终却没有落下，只是道：“不用顾虑太多，收下吧，有我在。”他们算计不到你头上去。谢时这才让人给他收进库房去。
不出谢时所料，这天还没暗下来呢，从乐县出发接谢巨的马车便驶进了三坊七巷的地界，在韩家祖宅府门前慢悠悠停下。却原来，谢巨心系生病的时哥儿，一早便让人出发了，路上也没有歇着，直直便奔福州韩家来。
甫一下车，谢巨便在心中叹了一声，这韩家的门户倒是比京城里头的一等世家还要高大讲究，等被人引进门，过了几道院门门槛，竟还瞧见府中有一大池，池中还有人在撑船！
“爹，一路可还顺利？”远远的，谢巨便看到自家时哥儿穿着棉袍，披着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犹如一颗粽子向他走来，身边一个高大挺拔的玄衣男子随行，想来这一位便是那书院山长以及韩家家主韩伋。
谢巨见这天寒地冻的，谢时还来外头迎接他，也顾不得欣赏这大得仿佛皇宫的韩宅，赶紧催着让人进屋去。
人到跟前，韩伋朝谢巨行了一礼，道：“伯父一路辛苦。”
韩伋的问候虽短，但却是摆出了十足的后辈姿态，这一出可把谢巨给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不知如何回应才好。毕竟，要论理来说，这位还是他从前的顶头上司，又是韩家的家主，在谢巨心中可是不可高攀的大人物，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被这样的人称一声伯父？！
场面一时僵住了，还是一旁旁观的谢时噗呲一下笑出了声，对韩伋道：“我的好伋兄，你可别吓着我爹了。就你这样的人，给谁行礼谁都犯憷呀。”
他这一解围，谢巨很快便反应过来，也挠了挠头乐呵呵道：“山长不必、不必这么客气。”
韩伋却是坚持，“应该的。”也不知道，他这应该，指的是哪门子的应该。

第72章
奔波一日又被韩伋的一通大礼给吓了一跳的谢巨被韩大夫人派来的管事请到隔壁栖桐苑安置住下，这院子原本是谢时未受伤前暂居的院落，离西院只有一墙之隔，谁知这贵客还没住几日呢，就碰上了刺杀这等晦气事，那时候气息骇人的韩伋如同被人动了宝藏的巨龙一般，直接将人“掳”回了窝守着，非得把谢时放在自己的地盘上看着才放心。
哪怕后头这谢公子醒了，底下的人也不会没眼色道去两人跟前提搬出西院这一事。谢巨初来乍到，还不知道自己儿子遇刺这回事，还以为谢时是同韩山长交情甚笃，二人才住同一个院落。
谢巨走后，韩伋突然看了一眼天色，对谢时道：“要变天了，回去罢。”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两人刚进屋，外头便阴霾四起，霜风阵阵，忽降飞雪。
谢时站在夹室走廊的漏窗前，透过窗外看外头的雪景，轻声道：“听说今冬雨雪比往年多上许多，想来来年收成必定岁登大有。也不知我那培育的新稻种试播后能否依旧有个好收成。”
韩伋将暖手的袖炉递给谢时，自己手上倒是空无一物，安抚他：“不急，慢慢来。”
谢时清浅地笑叹：“哪能不急呀，听闻泉州已被齐将军带兵攻下，如今就剩下汀州一地，闽地便尽落入伋兄囊中，伋兄的速度够快，可这打天下，粮草先行呀，无论如何必须广积粮才行。”
谢时说了半天，没听身边人有反应，奇怪地侧首抬头，猛地撞进一双狭长深邃的黑眸，那往日里俯视众生无悲无喜的眼眸，此刻唯独倒映着谢时小小的缩影，若说从前这眼眸似寂静神秘的黑夜，偶尔泛着若干星子，那么如今这眼眸便是阳光下的海，微泛波澜，熠熠生辉。
“阿时这话，可是伋所想之意？”男子的声音虽依旧低沉，但从他比平常略快的语速中便能察觉到他的急切。
谢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时乃极爱繁华之人，只愿安居在长久太平之世，昌明隆盛之邦，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中，奈何生逢乱世将起，眼前这一切有朝一日终成了泡影。”
韩伋见不得他眉间的愁绪，遂慎重承诺道：“有伋在，一切会如阿时所愿的。”
闻言，谢时脸上的神情顿住了。夹室走廊漏窗外头，风雪愈大，积雪盈尺，玉髓飞琼迷人眼。身姿如仙人的青年将袖炉递给左右侍从，而后盈盈抬起袖袍，缓缓躬身，郑重其事地给身前人行了一个大礼，道：“那么，谢时便惟愿来日，明公威德加于四海，届时垂髫之童，但习文字，斑白之老，不识干戈，人物繁阜，太平日久，八荒争凑，万国咸通。而谢时得效您麾下，垂功名于竹帛耳。”
韩伋上前将其扶起，面对对自己宣誓效忠的下士，他没有如同寻常主公一样，对其许下高官厚禄，以此拉拢贤才。在谢时这番形同效忠的话后，他只是扶起青年，顺势紧紧握住他的手腕，眉宇间一派坚定锐利，掷地有声地应下，一诺千金，“好。”
这一日，乃辛卯年腊月二十四，蒙朝至正十一年，谢时自请效力于韩伋麾下，史称谢子归褚，又称双圣璧合，后世普遍认为，武帝由此正式开启征战天下之途。
————————
从官署出来，天色还好，岑羽带上一干下属坐上马车，还在署衙大门口遇到了邱直等同僚，齐齐往韩家赶去赴宴。
马车上，一干对谢时只闻其名未曾谋面的同僚和下属纷纷打听。
有一刚从建宁回福州向韩伋述职的农政官问邱直，“邱先生，听闻这位谢先生培育出了一种能使亩产增至八石的仙稻，此事可千真万确？”
邱直抚了抚长须，点头，“确有此事，此稻名为‘琼州矮’。”
闻者皆惊，那农政官更是大拊掌笑，“奇人也！有此仙稻，我主何愁粮草！开春之日广播此稻，来年夏收两季，仓廪粮食可翻倍也！”
邱直却是摇头，“据谢先生道，那‘琼州矮’品种还需经过来年春天的试播，若无意外，方可广为试种。”
“是极是极。”能被韩伋任命为农政官，此人肯定在农耕田桑上有所建树，自然明白这个理，因此虽心急如焚，但也点头认可，只道：“不知今日是否有机会，同谢先生会聊。听闻如今流行于乐县周围的谢庄犁以及肥田之法便是出自他之手，我有幸一观，确有奇效；他还提出了‘束水攻沙、宽河滞沙’的治黄方略，此法可谓另辟蹊径，令人醍醐灌顶。凡此种种，可见谢先生在水利农桑等方面乃天纵奇才之人。”
旁边的同僚闻言，笑道，“子稔此言差矣，谢先生不止精通农耕水利，你可知现下达官贵族们争相抢购的的八珍阁商品出自谁之手？”
旁人补充：“还有主上手中最为赚钱的三样东西，水泥、糖霜和雪花盐……”
那农政官名为高丰，字子稔，闻言目瞪口呆，惊道：“这一切，竟、竟也是谢先生之作？”
旁侧一些下官很多也是第一次听闻谢先生的事迹，此刻俱同高丰一般，震撼到久久不能言，这是何等神人，才能有此奇才。马车角落处，有一小官忽然问道：“大人们可知这谢先生的年干或日干？”
在座的人多数都未曾同谢时见面，没有交情，自然不知晓如此私密的消息，唯有邱直问道：“徐令史为何有此一问？”
那负责文书工作的小官是个样貌清秀的年轻人，见上峰发问，有些受宠若惊回道：“实不相瞒，下官祖上与子平术渊源颇深，下官耳濡目染，习得了一些。今日听到谢先生的事迹，不免对其命格有些猜测，才有此一问。”子平术指的是八字命理相关的算命术。
邱直神色有些意外，“令史祖上可是前朝钱塘的东斋先生一脉？”邱直口中说的东斋先生乃前朝著名道士徐大升，其师从后世术士鼻祖徐子平，八字命理学的宗祖之作《渊海子平》便是徐大升根据先师的命理之论整理归纳的。
那青年点头，其他上官和同僚侧目，没想到他们中还有人有这种家学渊源！邱直动了动眉头，让那徐令史附耳过来，朝他说了几句。那徐令史听完，低头掐指细算，口中还默念着什么口诀。不一会儿，便神色大惊，“竟真是天乙贵人之相！这岂不是恰恰合了我之前算过的……”
在座大部分人读的都是孔孟之学，对命理学说不甚了解，自然无法理解徐令史惊讶的态度，唯独邱直之前在岑羽的点拨之下，略翻阅了这方面的古籍，此时略懂一二。
天乙者，乃天上之神，位于紫微垣阖门外，同太乙并列，事天皇大，据说其神极尊贵，所至之处，一切凶杀隐然而避。命中如遇此辅佐，小者功名早达，官禄易进，贵者甚至可登人主之位。
针对此插曲，邱直只同座中之人说了一句，“诸位同僚听听便罢，不可往外传，谢先生乃主上最为器重之人，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在座各位都拱手称是，无人置喙。笑话，自家得了这等贵人，自然得好好藏着，到外头四处宣扬，万一被人招揽了去可得捶胸顿足。
“出门前，本以为天晴，哪想到半道上便下起了雨雪！下了马车，可把忘记带伞的我们一行人给撞了个正着。”回廊上，岑羽和后头人边走边拍掉肩上和头发丝上的雪絮，左右侍从见了，赶紧给各位官人递上干净的帕子。岑羽接过，胡乱擦了一通，便在谢时跟前坐下，来了这么一句。
“哟，谢郎今日颇有闲情雅趣呀，‘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谢时将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取了下来，给诸位倒了一杯热茶，回了一句：“此地没有绿蚁酒，便劳烦岑大人将就喝一杯清茶吧。”岑羽接过，“谢郎亲手倒的茶，便是清茶也醉人。”
谢时静静地看着他贫嘴，神色不变，倒是周围岑固安的一群同僚和下属一脸不忍直视，直跟谢时告罪。
邱直直接道：“岑大人，不可无理。”
“是哪个小子招了我们探微要告罪呀？让老夫瞧瞧。”
谢时一看，竟是宋郗宋老先生，他的身侧同行的是宋寿先生和韩伋。在座诸位纷纷起身行礼，刚才还在调戏美人的岑羽见自家主子来了，怂了，恨不得打方才的自己两嘴巴子，让你嘴贱！
谢时也起身，迎上前，同两位大儒行礼问候，“两位先生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时也好出门迎接。”
宋郗直接摆摆手，上前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这天寒地冻的，哪用得着你来迎？听闻谢小子你遇刺受了重伤，如今还是得好好静养，无需操劳。”
宋寿也上前询问，原本宋寿便对谢时这位年轻的后生有好感，才会主动邀请他借阅潜溪阁的藏书，后来谢时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宋寿幼子，从此以后，宋家全部人更是将谢时奉为座上宾，这次宋寿来赴宴，夫人更是连连叮嘱，要好好问问谢时的身体如何。
“托先生们的福和伋兄的悉心照料，时已无大碍。”
宋郗白发苍苍，穿着青色棉袍，衣上毫无纹饰，听此，笑得如同一尊弥勒佛，“你这算是替希声挡了一劫，他照顾你是应该的。”
谢时却笑了，忽然蹦出一句，“能为主公以身挡刀，我这当臣下的履历还挺光辉的？”
他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调侃，却是令在座各位闻者皆惊，就连宋郗老先生面色都变了，他朝韩伋投去询问的眼神，韩伋点头，但口中却对众人道：“然，阿时此话却有误，阿时非伋臣下，而乃伋之知己，伋之师也。挡刀之事，绝无二次！”
谢时当场愣住，不知不觉中，耳根子都红了……
当着众人的面，伋兄说这么肉麻的话干嘛呀！

第73章
韩伋当着诸宾客僚属的面说的这番话，甭管谢时如何羞恼，心中又是作何想法，在场众人却是心中都有了一把称，知晓该如何衡量这位谢公子在自家主公心中的分量。
哪怕韩伋的身份乃世间少有的尊贵，亦不忍他屈居于人下，而自称其为亦友亦师，这是何等的看重！一时之间，各人心里各有思量，或疑惑，或了然，或羡慕。
因着谢时归入己方麾下，反蒙大业如虎添翼，与会众人越发兴致高涨，岑羽此时也不怂了，直接提议让侍从们去取酒来，当浮一大白来庆祝这一大喜事。说完，他仔细觑了觑韩伋的神色，见他眉宇间是难得显而易见的愉悦和舒畅，且没有出言反对，胆子愈发大了，竟还盯上了他家主上自己酿的梅酒。
韩伋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拒绝，这下就连宋老先生都惊着了，笑呵呵对旁侧的宋寿道：“潜溪今日可有口福了，平日里，希声可没这么大方。这梅酒我年年同他要，他都吝惜得很，一次给个两三瓶最多了。”
韩伋丝毫没有被人当众揭短的窘迫，直接淡淡道：“喝酒伤身，您老莫贪杯。”
宋郗老先生一瞪眼，很是不服老，更气人的是，旁边的宋寿也附和，“主公说的对，美酒虽好，身体为重。”
最后还是韩伋身边的谢时哄了一句，才安抚住越老越如老顽童一般的宋老。
他道：“这梅酒度数高，不宜多喝，等来年夏日，我给宋老您酿一种药酒，这种酒乃养生之酒，哪怕多喝几杯也不碍事。”这药酒还是谢时读研时一位精通养生之道的老教授教予他的，那位老先生花甲之年，依旧满头黑发，精神比大多数年轻人都要来得好，因为谢时几次无偿帮他“保住”了实验苗，他见谢时精于饮馔之道，便将这药酒方子硬是塞给了他。
宋老被他的承诺哄得笑眯了眼，拍了拍谢时的肩膀，“那我可给你记着了，还是谢小子心疼我老人家。人老了，这嘴巴就吃什么都不对味了，如今也唯有谢小子你的手艺能让我吃得有滋有味了。吃得多了，这身体都仿佛轻快了几分，不似以往那么沉。上次吃过你那羊肉鱼翅佛跳墙，回去之后，不止回味无穷，更美的是，整整几日，那脚掌和手心都暖得出汗。”
谢时被老先生夸张的吹捧给逗笑了，“今日虽无那佛跳墙，但宴席的菜单也是晚辈准备的，待会菜上桌，宋老您多吃点。”宋郗笑呵呵地点头，直言就等着呢，要不然往年他这个老人家可不来凑这群年轻人的热闹。
窗外飘雪如絮，火炉上正温着梅酒和清茶，紫铜炉口咕噜噜地冒着泡，屋内众人交头闲聊，是一年到头里，难得的闲暇时光。谢时听闻诸位午时都还未用点心，便让人去端了上午做的祭灶君的糕点，先填填肚子。
软糯如雪的伦教糕尚且冒着热气，蓬松轻盈，放入口中，如含香云，最得牙口一般的老宋先生的喜爱。糖不甩被盛在晶莹剔透的玻璃碗中端了上来，每碗中乖巧卧着四枚白胖胖圆溜溜的糯米团子，最中间点缀着白芝麻粒和黄豆粉，用勺子一捞，吃进嘴里，甜在心口。
远远的，谢时便瞧见回廊拐角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原来是匆匆赶来的小少年韩宁。韩宁是韩伋派人去叫来的，这也是小少年第一次加入长辈们的群贤聚会，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周平去请的时候，彼时韩大夫人正好在韩宁那儿，赶紧给自家宁哥儿披上一件厚袍子，便催着他去赴宴了，免得让一众长辈久等，临走前还特意嘱咐他好好表现，莫给他小叔丢脸。对于母亲的殷切叮咛，十几岁的少年显得很是从容，还反过来安慰住哪怕竭力隐藏也透出几分焦虑的母亲。
“韩宁见过各位先生、叔伯。”廊下，少年长身玉立，小小年纪，举止间落落大方，眉宇间一片沉稳，长相上虽更像他的先父，但行动间却有他小叔韩伋之风。
首座的韩伋点头，没说什么，只让他入座。韩宁正要往座次的末位去，就听旁侧一道温润的声音唤他：“宁哥儿，过来这边。”
见小孩过来，谢时将装在漆盒里的糯米糍推给他，示意他尝尝。
韩宁低头一瞧，这糯米糍做得玲珑小巧，底下用绿叶托着，面上均匀地裹了一层白色的细屑，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只觉得如同外头飘着的雪花一般。糯米糍共有四色，韩宁第一个拿起的正好是抹茶咸蛋黄味的，这口味新奇，咸蛋黄的咸香和抹茶的一丝清苦完美融合了糯米糍和椰丝的甜腻，同他小叔一样不擅吃甜的少年吃得欢快，待拿吃到第二个时，还惊讶地发现里头竟然是果肉馅的！
谢时见他吃得欢，同他道：“糯米不好克化，好在现在是冬日，可以存放多日，剩下的待会带回去吃，宁哥儿留点肚子给一会的吃席吧。”韩宁乖巧地依言照做。
吃过细点，窗外瑞雪初霁，寒风徐歇，天气澄和，地上积了一层不厚不薄的雪。谢时站在庭院台阶处，那有一株老梅，枝干上的朵朵花蕊吐着冷香，呼吸间，胸腔中充斥着清新高爽之感。他伸手掸了掸枝丫上的雪，不料被冷雪冻了个激灵。幼稚的动作惹得身侧的韩宁看了过来，问道：“先生可也想堆雪狮子？”
只见台阶下，等宾客到齐期间，一众先到场的青年人已经玩开了，岑羽手下大多都是闽越地区的南方人，往年很少见过这般鹅毛大雪，年轻人又火力旺，不惧寒，此时见身为上峰的岑羽都下场堆雪景，自然也放开了胆子，在院中用积雪堆砌起了各种千奇百怪的雪狮子和其他形状各异的冰雕。
岑羽这会已经完成了他的大作，在院中用积雪堆砌出了一个形似聚宝盆的东西，谢时看了，虽心中腹诽这岑固安怎么连堆个雪人也这般俗气，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这手艺不错，这宝盆看上去还挺玲珑巧致，栩栩如生。
谢时朝被冰到的指尖哈了一口热气，摇头道：“我可没有你岑叔那般童心。”
随着暮色渐移，韩伋门下在福州和周围各县城的僚属悉数到齐，这场年末聚宴才正式开始。灯火如豆，满座皆高华之士。
这第一道菜一上桌，众人便被勾去了魂，就连午时细点吃多的人这会也口水直咽，再也不觉没有胃口了。还在交谈国事时局的诸位先生也停下了话头，若细看，便可以看到诸位风度翩翩的士子哪怕不动声色，一个个眼睛也都往侍从手上提着的汤锅而去。
庖人提着两个燃着炭火的风炉放在圆桌上，又两人一组，两组侍从提着两个紫铜汤锅架了上去。紫铜汤锅上盖着锅盖，但未盖严实，因而从边缘缝隙处传出一阵阵香气，只这香气便足以聚焦众人的目光。
甫一揭开，更是香云翻涌，扑面而来。宋寿乃苏杭人士，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何物。
“此乃……拨霞供？”拨霞供，实则是兔肉火锅比较诗意浪漫的叫法，后来又演变成为了火锅的雅称。据记载，拨霞供是前朝士人林洪所创，是他在游玩武夷山时，大雪天猎得了一只野兔，无庖人可烹，便在随行友人的建议下，学山野人家的做法，将兔肉切成薄片涮肉，再蘸酱吃。
谢时点头，“宋先生见识甚广。”有人非苏杭人士，也非吃家，是第一次听说这道菜，便好奇问：“为何取名为拨霞供？”
谢时看向提问人，笑道：“你瞧好。”他说完，端起一盘削得薄如蝉翼的兔肉，用公筷拨入翻滚热汤中，这生兔肉原本色泽殷红，一投到汤中，犹如晴江涌了雪白的浪头，不消一会，涮熟的肉片便幻化成了浅粉色，整个过程犹如拨开漫天的晚霞。不止色泽变化好看，这道菜中，由谢时提供的菜谱细则调制出来的汤底才是一绝，引人生津。
“林洪有诗云，‘浪涌晴江雪，风翻晚照霞，’此乃拨霞供的由来。”谢时将烫好的肉片用公筷夹了一些给旁边的韩宁，又继续解释吃法：“涮肉无需过久，待颜色变粉即可捞上来，除了兔肉，还有各种肉片和蔬菜可以一并涮之，再根据个人口味，蘸取味碟食之。”
味碟本应该自己调制，但谢时怕这群古人第一次吃，不知道该怎么调蘸碟，搞出些奇怪口味来，便直接帮宾客们配好了几种大众的蘸碟，比如蒜泥耗油碟，用各种调味调出来的辣碟，还有香辣麻酱碟，孜然干碟等，可以说是兼顾南北，可蘸各种肉类。
这种吃法，简单易懂，谢时又将蘸碟都给他们准备好了，在韩伋举筷后，众人也纷纷用公筷夹起肉片，兴致勃勃地涮起了兔肉火锅。窗外天寒地冻，屋内灯火照围炉，一品这肥美嫩滑的兔肉火锅，韩伋忽然侧头看了一眼身边人，心道，这或许就是他人所说的团栾热暖之乐。

第74章
拨霞供只是主菜，后头还有诸多菜色，一一呈上席，皆是暖汤驱寒之馔，又各有好彩头。比如第二道呈上来的是一道凤凰投胎，俗称猪肚鸡，用一整只仔鸡塞到偌大一个猪肚里，外加胡椒、竹荪、白果、党参等十几种中药炖煮一个下午而成。韩家的大厨炖汤功夫不错，虽然没有谢时对调味的精准把控，但猪肚爽口弹牙，鸡肉香嫩，再喝一口清亮鲜浓的汤汁，这其中胡椒的味道并不喧宾夺主，只充当配角，突出猪肚和鸡肉的风味，一碗下腹，寒气尽散，胃中泛暖。
众所周知，广粤地区最讲究意头，今日既是年关之宴，有提前团年之意，谢时绝不可能一道鱼菜都不上。事实上，不止一道，接着呈上席的皆是食材以鱼为主的，且道道皆是如意菜。‘龙翔凤舞’、‘鸿运当头’和“独占鳌头”这几个菜名，谢时一报出来，众人一头雾水，等菜上桌还未揭盖，都还在猜这到底是哪几样菜。
岑羽不等侍从动作，便兀自揭开了自己跟前的食盖，一阵酒香扑鼻，盘中一片朱红，原来是红糟鱼。这道菜是福州的特色菜，每逢佳节必有它的身影。所谓红糟是酿制红曲酒后剩下的酒糟，将草鱼煎至两面金黄后加入红糟炒香，以少许白酒、其余调味烹之烧开，最后还需浸泡过一夜，待红糟将鱼肉染成了鲜亮的红色，且酒香浸透鲜美的鱼肉，便是最佳食用时刻。
这本是一道稍显狂放的家常菜，可岑羽尝着却觉得经过谢时的指导做出来的，就是要比外头更加精妙，酒香恰到好处，不至于掩盖鱼肉的本味，又不会毫无一丝酒糟味。有些酒楼里做的红糟鱼，空有其色，却无酒香，这还能叫做红糟鱼吗？
岑羽点了点它，道：“这‘鸿运当头’想必便是红糟鱼，但‘龙翔凤舞’又是何物？”
谢时指着恰好揭开盖子的乳鸽炖石斑鱼，笑道：“喏，这不就是‘龙翔凤舞’？”
前日，韩家的海船归航时，恰好撞到一群石斑鱼群，其中体型巨大者，被船长连夜打包送到福州，作为祥瑞献给主子。谢时得韩伋通知，直接划掉了原本预备的另一道大菜，去挑了一条宽有八寸，身有一米长，足足有三十斤重的巨形石斑鱼入席。
这等体型的石斑鱼已不普通，时人称其为龙趸。龙趸料理洗净后破开鱼肚，将数只刚宰杀的肥嫩乳鸽铺于其上，二者合炖，出炉时刻，气味浓腴，鸽肉脂滑欲融，鱼肉细润鲜香，毫无一丝腥气，若是谢时不说，众人都还以为这是什么未尝吃过的奇珍异味。
这么大的一条鱼，自然不会只做一个菜色，其他部位自然也不能浪费，单单一个龙趸的鱼头便有七八公斤重，劈开来做蒸鱼头。没有辣椒，谢时用的依旧是自己调制发酵的辣油替代，和蒜泥姜末耗油等作料搭配，又加了晒干的红花椒点缀其中，热油和作料一次次浇在鱼头上，使之无限入味。
这道红红火火的菜一上来，众人便笑了，不消谢时说，众人都知道这便是“独占鳌头”了。这么大一个鱼头，里头全都是鱼脂脑髓，口感鲜嫩腴美，鱼头肉中浸润了香辣的作料，大啖几筷，委实过瘾！
“以往只知道吃鱼肉，今日方知这鱼头中的肉才是鱼肉精华所在。老夫我算是发现了，在川饭一道上，谢小子你当属当世第一易牙，味压四方，我走遍南北，尝遍各地，哪怕是川蜀地区，他们的手艺都不如你。”
谢时哪敢接下这等赞美，毕竟他这辣菜并不正宗哩，“我这只是借味，不算十分正宗的做法，若是日后能寻到辣椒，再给您老做味道更好的。”
本朝的菜系尚且没有后世八大菜系分得那么细致，只略略分为南食，北食和川饭三个地域食物派系，不过如今的川饭菜系跟后世有所不同，原因就在于此时各种辣椒品种尚未引进华国，所以宋老先生夸谢时是川饭第一人，其实也没说错，这麻辣鲜香的各色川饭菜色，也唯有来自后世的谢时才能做得出来。
三十多斤的龙趸，除去跟乳鸽同炖的一部分，剩下的鱼身上的肉还可以打成肉糜，捏成丸子制成主食鱼丸面。鱼丸圆润饱满，洁白胜雪，弹口嫩滑，以上等口蘑吊汤，助鲜提味，菜心煨之，取其清隽湛香，汤如玉液琼浆，面若鹅黄玉食，清醇味永。
宴会过半，除了宋老先生，诸宾客纷纷按次序给首座的韩伋敬酒祝词，轮到谢时，谢时先是朝座上的韩伋笑了笑，才道：“菜肴虽不多，但大多取自鱼身，惟愿主君，以及在座诸位，朝朝暮暮平安无疾，年年岁岁有余常在。”
说完，谢时就将手中酒盅的梅酒一饮而尽，速度快得韩伋都没来得及伸手阻拦。韩伋随后便吩咐侍从将他手边的酒盅换成了玫瑰露，好在谢时估计也知道自己的酒量，附耳过来，笑着同他悄声道：“给你敬酒我才喝的，后头我也没打算继续。”
韩伋看了他一眼，道了一句：“以后敬我也不用喝。”或许是沾了酒，谢时的脸颊染上了丝丝飞红，就连一双天生带笑的眼睛都仿佛蕴了一汪水，托腮朝他笑，道：“没事呀，有伋兄在，喝醉了也无妨。”
韩伋看着他，忽然很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颊，是否如想象中一般温软。但最终，只是克制地道了一声：“好。”
庭阶外飘雪，屋内酒暖馔香，一干人细品席上珍馐，再喝几盅韩伋珍藏的梅酒，都道犹如做了一回神仙。岂料今日喜事还不止这一桩，此间宴席还未散去，彼时一匹从汀州奔袭而来的快马便进了城门，在韩府门前急急停下。周平得了门房的消息，踩着积雪，脚下咯吱咯吱响，疾步入了堂内，附耳在韩伋说了几句。
韩伋听他说完，眼中露出几分意外，此时丝竹之声恰好会意地停下，他朝谢时看了一眼，才对众人道：“诸位，齐将军遣卒来报，汀州已下！”
恰逢佳节，闻此喜讯，在场诸位皆喜出望外，岑羽率先恭贺他家主子，其余人也速速跟上。
“恭贺吾主，将全省尽纳入囊中！”
“恭贺吾主！今日三喜临门，正逢佳节，继得谢公子，如虎添翼，又攻克闽地各州。”
“要我说，谢先生合该是吾主福星！谢先生这一加入，主公便旗开得胜。”
“来来来，此等好消息，当浮一大白！”
还有人记挂领兵在外征战的齐俟，“可惜今日齐将军不在此，错过了这一顿佳宴，未能同吾等一尝珍味。”
“无妨，等齐将军归来，自有庆功宴等着他。”
众人把酒言欢，喝了个畅快。酒酣耳热之余，有人诗兴大发，有人抢了乐工的活，给吟诗作对的人弹曲伴奏，谢时自认文盲，只会在席上给这群文人雅士当气氛组，倒也乐在其中。
聚宴过后，转眼便是除夕。辛卯年这一年的除夕，与往年不同，谢家父子是在福州韩家过的，但两人并没有感觉到一丝丝身在异乡为异客的不适，反而受到了韩家人十分妥帖的招待。韩大夫人主持中馈，为人细心周到，就连新衣都为谢时和谢巨裁了几套提前送了过来，还借韩宁的口，同谢时商量除夕团年饭的菜色。一桩桩一件件，无不体现了韩家对谢时父子俩的重视。
韩家嫡系一脉人丁单薄，祖辈皆仙逝，上头唯有一个老祖母和两位如夫人，老太太常年吃斋念佛，深入简出，除了族老们求上门外，几乎不怎么干涉族中之事；两位如夫人膝下无子，自从韩伋父亲病逝后，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守着自己的院子过活，反正韩大夫人从未亏待过她们，韩家也不缺她们那点吃穿用度的银两。
韩家大房那一脉，韩伋大兄早逝，如今只余下孤儿寡母二人，韩伋更是尚未娶妻生子，因此除夕夜团年饭，谢时便发现，偌大的圆桌上，只坐了四人——韩伋叔侄俩人以及他们父子两人。隔了一道屏风，还有另外一桌安置着韩大夫人等女眷。
团年饭上，因为没有外人，韩伋便没有拦着他，谢时难得喝醉了，前头说过，谢时的酒品很好，喝醉也不闹，就坐着安静听人讲话，唯有一点不好，喝醉了人问必答，还都是实诚话！
“时哥儿就不是个会喝酒的，才沾了几杯呀，瞧瞧都醉成这样了。”谢巨今夜也喝了许多，这韩家梅酒实在是难得的酒中隽品，但他是千杯不醉的主，这会依旧清醒得很。
谢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身边的韩伋瞧，韩伋取走他手边的酒盅，轻声问他：“可会难受？”
谢时乖巧地摇摇头，依旧盯着他，“不难受，很高兴。”
韩伋于是道：“可吃饱了？”
谢时又诚实地点点头，韩伋便同谢巨示意，要先带谢时回西院去休息，正好团年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谢巨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又多叮嘱了几句回去后让下人如何照顾时哥儿的话，免得他翌日醒来头疼。
两人正在说话，韩宁见旁边的先生一直盯着他家小叔看，好奇地小声问道：“先生为何一直盯着小叔看？”
谢时转过头来，捏了捏韩宁少年的脸，非常认真道：“当然是因为伋兄好看啊，这么好看的人，多看一眼都是赚的。”
韩伋：……
谢巨：……儿啊，虽然这谢家主确实是当世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但你这话也不含蓄了！我现在装作喝高的样子还来得及吗？
谢巨和韩伋互看一眼，都装作没有听见谢时的嘟囔。谢巨原本还想帮忙搀扶谢时回去，但韩伋却摆摆手，直接将谢时抱了起来，让人同女眷那边打过招呼，便转身回了西院。

第75章
两人走后，韩宁和谢巨面面相觑，还是韩宁替他家亲小叔出格的举动圆了几句，“呵呵，这，先生同小叔二人情同手足，彼此间多无拘束，让您老人家见笑了。”
谢巨心中虽觉奇怪，但到底也说不出哪里有问题，这会便也顺着韩宁的话接着说，“山长同我家时哥儿确实平日里感情十分要好。”
回到二人住的院落，天色已晚，月出东方，天地间一片霜寒。韩伋挥手屏退上前作势要帮忙的左右侍从，踏着薄薄的积雪，一步一个脚印，步履沉稳地抱着人进了谢时住的屋里，将人轻轻地放于榻上。这会儿，韩大夫人那边也贴心适时地派人送来了醒酒汤，韩伋喂人喝下，又接过侍从送来的热水和帕子，亲自给谢时擦脸和手脚。
期间，原本吃饱喝足，被下人抱到豪华小窝里睡着的粉圆或许是听到了主人回来的动静，从窝里扒拉出来，过年也裹了一件红色袍子的喜庆小猫崽努力凭着自己的小短腿，跳上了床头，在枕头边上趴了下来，开始围观两位铲屎官。
韩伋看了粉圆一眼，没有赶她。他知道谢时这只小猫咪颇为喜爱，平日里并不拘束她上.床。手帕温热的触感唤醒了醉意朦朦的谢时，他半睁开了眼，使劲盯着眼前人瞧，也不知道有没有瞧清楚。韩伋见他没有真正醒来，便继续给他擦手，不料被一双如玉的手止住了动作。
韩伋抬头看他，只见半醉的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挣扎着从榻上爬了起来，动作间被宽大的衣袖绊住，摇摇晃晃的，嘴里还嘟囔：“这古代衣裳好麻烦哦……”。韩伋伸手去扶他，被他搭住了手臂，这醉美人才在榻上站稳。
俗话说，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境，美人之姿态，仙人之韵致，无可名状，尤其这美人还是自己的心上人时，更是足以摄魂夺魄，颠倒万千情思。
“韩伋……韩伋……”谢时口中唤他的全名。
韩伋站在床下，扶着他，微微抬头，没有任何耽搁，回应他，“我在。”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醉鬼半阖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
即便是这种情况下，韩伋也不敷衍：“是何问题？”
醉鬼踉跄了一下，站稳才道：“就是，我曾在一书上看到一句话，觉得甚有道理！”
韩伋见他动作间不稳，便将他的衣裳理好，让他双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借力站好，后问道：“嗯，是哪一句话？”
“他说，纵观历史，共同创业之人，大抵都逃不过‘四同’的结局，分别是同舟共济、同床异梦、同室操戈……还有什么来着，哦对了，同归于尽！”
韩伋的动作顿住了，他抬头，看着榻上的人，轻声道：“这就是阿时一直所担心的吗？”
谢时缓缓点了点头，又歪着头看他，眼神狡黠，如同一只偷着腥的小狐狸，冲他明媚一笑，自信满满，“不过，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我之间，应当不至于到同归于尽的地步吧？”
说完或许是醉意上涌，谢时也不等韩伋回答，直接便一把揽住人家脖子，往前趴在眼前人的肩膀处闭上了眼。
韩伋稳稳地搂住人，双手抚摸怀中人的发丝，若有所思，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低不可闻。揄媳
“阿时说漏了一同，还可以有同床共枕。”
可惜，怀中人早已睡了过去，未闻此句，自然无法回答他。好在，韩伋也不需要答案。
——————————
除夕过后，正月里的欢庆活动一日多过一日，士庶之间相互拜贺，整个三坊七巷，到处都是买卖关扑的喧闹声，夜里爆竹声更是从未停过，让不少家有夜娃的人家烦恼不已。
东沧书院正月十五后才开学，谢时这个主厨不急着回乐县去上班，征求过谢巨的意见，得知他有志于考察一番福州的酒店茶肆，以此向同行们取取经，又听闻福州上元节的灯会极其盛大热闹，父子俩遂打算过了十五再启程。
不过谢时就算想离开，也有人不愿放他拍拍屁股走人，毕竟他年前捅的一个“大篓子”还有得补呢。
户牖弘敞，备上细点，红炉烹茶以待客。
“今年北下的第一茬樱珠估计都在你这里了。这蜜饯樱珠不愧是贡果，滋味甚美。”樱珠即樱桃，又称含桃，别看小小一个，却是南方难得一见的珍果。这樱桃从前是贡果，历代王朝都以它来祭祀宗庙，如今在集市上虽有供应，但也需得等到开春时节，从北方沿着大运河南下运来，到时候还是按颗卖的，各府却都争相高价求购。
似谢时这般开年便能吃到的，没有几个，更何况还是一次性收到了一箩筐，绝对没有第二人，也怪不得岑羽一来就提了上面那一句。谢时怕这么好的果子放久就烂了，索性以糖霜加工成了蜜饯和果酱。怕久放不耐是一个原因，最大的原因其实是这种品种的樱桃不是后世从欧洲引种的“大樱桃”，而是华国土生土长的“华国樱桃”，果肉小还偏酸，做成蜜饯更加味美。
闲聊完，二人进入正题。谢时问道：“你们真的要和沈家的船队一同探险新大陆？”天知道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有多惊讶，他这蝴蝶翅膀扇的风，属实有点大了，一个不小心就把一百多年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功绩”给扇没了。
岑羽点点头，他这一趟来，就是先跟谢时通通气，后面二人还得同沈家那边会面商议出海细节。沈森早就在得知岑家有意同沈家合作，开辟新大陆的消息时，便速速收拾行囊同小厮乘船回了苏州，去请他家老爷子出山。
这么大的合作项目，几乎关乎到沈家未来百年的长远发展，哪怕他是嫡长子，且这是他一力谈下来的生意，但因为沈森毕竟还未当家，只能由沈家现任家主出面和岑羽谈。
谢时如今身为韩伋“造反团伙”的一员，自然对出海寻找高产粮种一事愈发上心，在没有热武器的古代，行兵打战比拼的其实更多的是后勤粮草，若能从美洲大陆寻回番薯等物，那么，打天下的“广积粮”这一步便稳了。
因此他问道：“你们打算何时启程？”
岑羽道：“自然是越快越好，若与沈家谈得拢，他们的船只和海员调度得来，今年开春出发也不是不可能。”
谢时吓了一跳，如今都正月了，这顶多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不解问道，“为何这么急？”
岑羽一口一个蜜饯樱桃，吃得欢快，闻言同他解释：“不急，一贯如此，若是远洋航行，一般都会选在冬季起航，开春都有些晚了。冬季出海，夏季回航的话，在海上航行最为顺风顺水。”
谢时了然，原来如此，不过他对航海的了解只停留在高中地理课本上，因此不知道这些讲究也实属正常。
岑羽屏退左右，才小心翼翼地取出谢时给的舆图，在案桌上展开。此图后来经谢时完善过，不再只有简单的七大洲四大洋，增添了许多大洋中的岛屿。
岑羽指着舆图上一处，继续道：“主上同几位精通海事的同僚商议后，决定不冒险直接横渡大洋到达新的大陆，而是分三步走，先派遣精锐部队，先行航行到达浡泥国，在此地建立港口和补给地，作为东渡的前哨站。”谢时一看，他指的浡泥国其实就是东南亚地区的婆罗洲。
“这第二步，便是经由浡泥国到达大洋洲，在东部沿海处建立新的补给点，最好是城市，以此作为最后东渡大洋的跳板，到达新大陆。”说到这，岑羽停了一下，问了谢时一个问题，“话说，为何探微将此地命名为‘大洋洲’？可是有何特殊寓意？”
谢时心虚地捞着路过的粉圆猫崽撸了一把，“其实就是随口说的一个称呼，这是一块被大洋环绕的陆地，所以唤它作大洋洲。”
岑羽无语看了他一眼，“我就说嘛，就谢探微你的起名水平，肯定就是这么个简单直白的意思，偏那群同僚，一个个坚持认为背后必有深意，还不同意我向主子请求赐名。”
谢时毫不介意，反正这世界连华国历史都不一样，如今更是被他这蝴蝶翅膀扇得面目全非，指定不是同一个位面，所以这大洋洲也不是非得起名叫做大洋洲嘛，还可以叫做袋鼠洲。
“说我起名烂，那岑固安你有何起名主意？说来我品鉴品鉴。”
“大洋洲这名字虽说如实，但太一般了，没有象征意义，也不够宏亮，照我说，既然是探微你指引我们发现的，又是主子下令出海远航的，那么登岛之日，此岛便应当冠上你二人之名，不如就叫做‘及时岛’，以示后人！这样，即便千百年后，人们一听到此岛名，便会知道，这名字背后有一段情在。”
谢时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勉强咽回去还被结结实实呛到了。因为太震惊，谢时甚至手下一时不注意，力道没收住，被扯到猫毛的粉圆软声软气嗷了一声，从主人手底下挣脱出来跑掉了。
谢时无比震惊地看向对面说完一番惊天言论后，还颇为自己的起名自得的人，很想问，敢问兄台，汝何秀？！

第76章
岁旦之际，尚有寒气，韩家的主人嗜梅成痴，西院虽无东沧书院中的梅林斋那般植梅千株，但依旧随处可见寒冬腊梅，此时趁着料峭的东风，梅花在枯枝丫杈上次第怒放，红的白的绿的，人若步入其中，仿佛身处香海，衣袖犹带暗香。
谢时一日见了，不忍满地名贵梅花“零落成泥碾作尘”，便和随行作陪的韩宁一起，又叫了三两侍从帮忙，收集了一些品相完好，香气最浓的梅花花瓣。
韩宁见他吩咐底下人用井水浸泡清洗花瓣的举动，问道：“先生打算做花馔吗？”
谢时称是，他问道：“鲜花饼吃过吗？”
韩宁摇头，以花入馔，古来皆有，尤其深受文人雅士喜爱，但是韩宁吃过糖渍鲜花，花粥，以花做汤等花馔，就是不曾听闻有做饼的。
谢时一愣，忽而想起，这鲜花饼据说是清代的时候一位云南制饼师傅发明的，后来还进了宫成了宫廷点心，深受乾隆皇帝喜爱，所以说韩宁这时候没吃过鲜花饼倒也正常。没想到他又搞了一回“发明”创造。
“那宁哥儿过几日就可以吃到了，先将梅花酱酿上，七日后才能烤鲜花饼。今日便先吃梅花粥和梅花汤饼吧。”
今早刚落地不到一刻的梅花，一瓣瓣撕开，在干净的雪水中浸泡半小时，细细抚去花瓣上的尘埃。熬梅花粥，最主要的是为了借助食材之花香入粥，所以需要挑选香气比较浓的梅花品种，梅花的早花大多比晚花香，所以谢时今早捡取的这一批梅花香气都甚浓，但为了精益求精，还是又从中筛选了黄香、宫粉和绿萼这三个品种的梅花。
浸泡完雪水的花瓣放入粳米粥中，以文火慢慢熬煮，慢慢的，花瓣汁水浸透入白色的米粥，将粥水染成了粉色，与白粥相映，犹如雪霁之霞，颜色甚美。待到米粥浓稠到表面有了一层厚厚的米油，便可以以瓷碗盛之，其上再撒几片细小的粉色花瓣，再风雅不过了。
谢时说的梅花汤饼，其实是梅花馄饨，但不是以花为馅的，而是用白梅、檀香末浸泡过后的水和面，做成馄饨皮，再以专门的梅花样式的铁模子凿出精致的花形，煮熟后捞入鸡汤中，吃的时候，既有梅花之形，又有梅花之香。
最后剩下的梅花花瓣便洗净擦干，在日光下风干一阵，后用冰糖和蜂蜜腌渍，将花瓣揉碎了，搅和均匀，放到阴凉的地方放上七天后，所成的花酱才可以用来做鲜花饼。
朝时，谢时正与韩宁、谢老爹喝着梅花粥，吃着梅花汤饼，有一小厮从外头进来，禀道：“官人，岑大人那头送来了几位工匠。”
谢时喜出望外，放下碗筷，便道：“快请他们进来。”
这几位工匠是谢时让岑羽帮忙找的，那日虽然因为大洋洲取名一事，两人直接歪了楼，谢时恼羞成怒，直接将这不正经的人打发走。过后谢时尚且记得正事，对于航海一事，谢时不甚了解，但事既由他起，让他束手旁观他也于心不安。
谢时潜心翻阅了韩家藏书楼中关于航海的记载，思索几日，发现他所能做的除了凭借记忆将海图再完善一些，还有两样东西可以捣腾出来，避免远洋船在无人到达的大海深处迷失方向，尽最大可能送这群历史的开拓者到达另一片大陆。
匠籍在古代地位不高，几位工匠虽为韩家家仆，有些甚至世代为韩家匠人，但这辈子是第一次踏入韩家祖宅，被小厮带着七拐八拐进了屋，到了谢时跟前，一个个按着大管事的吩咐老老实实行过礼后，便神态拘谨地站着。
谢时却是眼神“慈爱”，看着这群工匠仿佛在看什么宝贝似的，态度和蔼可亲得很，笑着让他们自报家门，说说各自擅长的技艺和得意之作。
岑羽虽说在某些方面不靠谱，偶尔抽风，但是在正事上却可靠的很，对于谢时的要求从来都认真对待，他这次给谢时送来的这五位工匠全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三位仪器齿轮方面的老师傅，两位玻璃工坊里的大师傅和二把手。
谢时问过各自的履历后，便拿出事先画好的草图，首先对那两位玻璃工坊的匠人问道，“既然二位都是坊内做望远镜的好手，那你们来看看，这东西可能否做得出来？”
两位工匠按照谢时的示意上前，仔仔细细地将谢时的简略草图翻来覆去看了个遍，愣是没看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用处的物件。其中为首的大师傅见谢时态度可亲，便大着胆子问道，“敢问官人，这东西具体是何用处？”
单看谢时画上的东西，形状和组成都很简单，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固定的，包含架体，一个分度弧，一片望远镜和一个地平镜，第二部分则是可以移动的指标臂，还有固定在指标臂上的指标镜。在两位匠人看来，若是让他们依样画葫芦，那绝对无二话，保准完成任务，但关键是，不弄明白贵人老爷做这东西是要干什么用的，只是描了个形，万一做出来的东西根本没法用，那岂不是要遭老爷怪罪！因此才有大师傅这战战兢兢的一问。
谢时要做的东西其实就是航海定位导航时使用的六分仪，这东西着实废了谢时许多脑细胞，最终还是谢时从高中地理课外实践的久远记忆中扒拉了一段回忆出来，画了这么一个草图。
六分仪是一种光学仪器，它的发明在航海史上具有重大意义，在此之前，哪怕是哥伦布麦哲伦等航海家们都只能借助错漏百出的星图和一些前人经验总结而出的大致估算方法来大海中定位，而十八世纪六分仪出现后，航海家们借助它，终于得以确定自身船只所在的精准纬度，从而不那么容易在大海中迷失方向。
具体的六分仪机械长什么样子，谢时已经不记得了，他只回想起在实践课上，借助简单的六分仪模型如何算得纬度的记忆，因此这会，谢时只能同这两位真正的古人尽可能描述它的使用方法和用途。出乎谢时意料之外的是，这两位大师傅听后，竟然直言这东西不难做。
“官人，您所说的这个角那个角，还有什么太阳高度这些东西我们不懂，也不会算，但听懂您要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我们就知道要怎么做了。”说白了，在岑家已有望远镜工坊技艺和熟练工匠的前提下，这六分仪就不难做，难的是如何计算使用来定位。

第77章
若说这六分仪谢时尚能说出几分其中的原理和计算公式，但是接下来的这样物件，他就完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这物件其实也非什么现代高科技产品，还是从前谢时在现代经常接触到的日常生活用品，但关键是，钟表和手表常见，但估计没几个现代人知道应该怎么造吧？
两位玻璃工坊的工匠领了命，带着谢时给的草图退了下去。谢时转身看向剩下的三位工匠，这三位匠人与方才走的两位玻璃工坊的匠人明显不同，几位都穿着素色长袍，不似普通匠人，举止间更加不卑不亢。
三人中为首的是一位留有长须的老者，年六十有余，身体瞧着尚且硬朗，眉间自有一股清气在，虽说举止间对谢时依旧恭敬有加，但却不至于畏缩，此时见谢时看来，此人还主动拱手道：“公子有何吩咐？”
“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不敢得您一句先生，小人姓苏，后头这两位是我的徒弟，学艺不精，但愿为您效劳。”
谢时挑眉，这三人的关系倒是应了他心中的猜测。互相道过姓氏，他便开门见山直接问道：“苏老，不知您可曾听闻过水运仪象台？”
水运仪象台听着玄乎，来历也确实不凡，据说它是世界上第一台天文钟，欧洲中世纪的天文钟就是脱胎于此，乃北宋时期由苏颂和韩公廉等人创制，是以水力驱动的一台自动化仪器，既可以用来进行天文观测、演示，最重要的是还可以进行报时，又被称为华国古代的第五大发明。
谢时偶尔会叹息于此，华国古代先人在在机械创造上一直处于世界领先的水平，可惜大多数伟大的发明都只是昙花一现，没有得到大规模的实际应用，也不受重视，结果欧洲人却将这些技术偷偷学去，加以改进，国力壮大了反过来侵略华国。
谢时之所以会捣腾这东西，还是因为前头的六分仪虽然解决了航海中纬度定位的精准问题，但是却发现经度的确立才是真正的难题，没有确切的经度，船只走了多远只能靠船速来估算了，那船在大海中走了多远，到了何处，其实也是一门靠经验的玄学。
要想确立准确的经度，古代没法用卫星定位，最简单实用的办法就是靠时间，这是一道比较简单的高中地理题，通过和已知地点的太阳上中天时间的对比，就可以知道船只距离已知地点的经度差距了，比如测得上中天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那么便可以知道船只处于已知地点以东十五度的地方，如此配合六分仪确定所在纬度，最后和海图一对比定位，远洋航行的安全度大大提高。
沙漏无法确立准确的时间，所以谢时思索了半天，又去请教了尚在韩家过年的两位宋先生，得知前朝的魏国公曾经制作了一座水运仪象台，可以实现谢时所说的每日自动报时功能。
谢时一开始不知道这位魏国公是何许人也，但是两位先生提起的水运仪象台他倒是有几分印象，这不就是华国古代的第一台天文钟嘛！虽然听说这东西是个庞然大物，还要靠水力推动，跟谢时所设想的小型钟表相去甚远，但没事，东西存在就行，要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发明”这时钟，毕竟这些机械仪器的知识对于农科生来说属实超纲了。
苏老一听，“公子所说的可是前朝苏颂和韩公廉所制的浑仪？”
谢时点头，忽而又想到，这位老先生姓苏，这苏颂据宋先生说也是闽地泉州人，不会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吧？
得知谢时的猜测，苏老诚惶诚恐地解释道：“误会误会，祖上曾是魏国公忠仆，有幸得以赐姓，实非魏国公后人也。”竟然还有这层关系在，如此一来，谢时倒是对复刻出时钟这事又增添了几分信心！
谢时将自己所画的几种时钟图展开同他说明，这其中，有落地大摆钟，有怀表。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毕竟谢时对此一窍不通，只能从需求上对他们师徒三人提出两点要求，一是时钟能自动精准报时，误差不可超过两刻钟，也就是半个小时；二是小巧便携，像水运仪象台那样高达十几米的庞然大物就无法实际运用到航海中去了。
听到谢时的要求，两位徒弟脸色都变了，显然两人都认为此乃天方夜谭，怎么可能把十几米高的庞然大物缩小到方寸之间，还要变水力驱动为机械驱动！若眼前的人不是家主都奉为上宾的贵人，恐怕这两位年轻的匠人都要脱口大骂了。
谢时赶紧安抚人家，示意自己绝对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故意刁难人，“我知道这机器制造的难度，只是想请各位能工巧匠试试，若不能成，我也不会怪罪几位，成与不成，只要各位能对前人的机械有所改进，我都有重赏。”
苏老一直看着图纸若有所思，此时忽然问道：“敢问公子，是从何处得到的图纸？若能有高人指点内部构造，想必我等会更有把握。”
谢时心中尴尬，他上哪去给他们找现代的钟表匠指导，如今的“高人”就只有他一个，可他是个假高人，纯属外行。
“这是我从海外番人那得到的，如今也无处去寻能制此物的工匠，只知道此物原理同水运仪象台一样，构造上想必也是相似。”
苏老一听是海外的东西，不禁啧啧称奇，感叹出声：“番人如今竟然已能制得如此精妙之物了吗？！”他说完，又好似被激起了斗志，道：“番人愚钝，后来居上尚能达到此等技艺，没道理我泱泱上国还无人能制，公子请让老朽将这图纸带回去钻研一段时日，再来同您回报。”
谢时自然乐见其成，临走前，将宋老先生翻阅典籍给他找来的《绍圣仪象法要》抄本赠予苏老，此书乃苏颂所撰，里头明明白白的记载了制作水运仪象台的步骤和图纸，希望能给这位老先生一些参考。
走前，谢时一直将他们送到院门外，站在廊下目送师徒三人走远，心中唏嘘，华国古代匠人并非无发明创造的能力，只是他们的手艺只服务于贵族的享乐，地位底下一直得不到重视，才会在大航海时代开始后，被欧洲后来居上，走在了前头。
“先生似乎对这些匠人格外重视？”一直旁观谢时同几位工匠探讨造物之术的韩宁忽然道。
谢时转身，二人往回走。他并没有回答韩宁的问题，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宁哥儿觉得这些工匠重要吗？”
这个问题可把少年韩宁问住了，按照他一直以来所受的士人教育，士农工商中，儒生最清贵，主持国政，农人乃国之基，不可不重视，工匠、商户皆为下九流。韩家正是靠着经商才有了如今的滔天巨富，因此韩宁当然不认同商人乃下九流这种说法，但工匠这一类人，韩宁思来想去，似乎他们于国于民，都没有太大作用。
谢时没有为难他，只是同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真实故事。
“从前，有一个古国，她坐拥四海，拥有上下五千年源远流长的绚烂文化，国力之鼎盛，屹立于世界之巅，让万国来朝，八方来拜。她有诸多伟大的发明，领先于世界。但是管理这个国家的人以此为奇技淫巧，玩乐之物，认为不可耽溺玩物，匠人们并不予重视，他们附庸于达官贵族，制作器物只为供上层享乐。
“渐渐的，很多伟大的发明创造有些失传，有些则禁绝，还有的则被大陆另一端的蕞尔小邦的人偷偷学了去，这些番人将这些珍贵的技术加以改进，发展学术，后来量变引起质变，他们在手工业上掀起了一场大变革，发展了机械工坊，以机械取代人力，产量翻了十倍不止，国内狭小的市场无法消化暴增的产量……
“为了开拓海外市场，最后他们将目光投向海外，大陆另一端那片最富饶的领土——闭关锁国的东方古国。开展了工业革命，大力发展机械从而拥有坚船利炮的蕞尔小邦联合起来，轻易地便轰开了武器落后、不思进取的古国国门，残暴奴役礼仪之邦上的四万万黎民。古国面临几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山河破碎，国将不存……”
谢时说到此处，便停住了，反而是听得入迷的韩宁追着问：“先生，后来呢？那个古国战胜了敌国，收复山河了吗？”
“你猜？”谢时笑着逗他，漫不经心的态度逗得沉稳内敛的小少年都急了。
“我猜，他们赢得了那场灭国之战。”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谢时回头望去，只见韩伋站在不远处的廊下，身后跟着岑羽和邱直一行人，见谢时看来，朝他行礼，显然他们在谢时给韩宁讲故事时就已经到了，只是一直不出声打扰而已。
谢时看向韩伋，忽而一笑，笑容明媚，带着无限傲然，“是的，哪怕付出了三千五百万黎民血染山河、家国千疮百孔的沉重代价，他们也赢了，重新屹立于东方。”
谢时的故事听起来像是胡编乱造的，毕竟古往今来，很多朝代人口可能都不足三千五百万，又怎么可能在战争中伤亡这么多人，且若是有这么一个强盛之国，不可能未曾听闻，寂寂无名。但是韩伋一行人听后却是各自若有所思，岑羽心下暗道，这个世界没有，但是谁又能说，这不是另外一个世界发生过的事情呢？谢探微可是来历不凡的小神仙！
几人步入堂内谈话，谢时问道：“伋兄可是找我有事？”看这架势，他们几人是刚刚谈完事情从书房出来便找上门来。
果然，韩伋道：“齐俟他们回来了，可要一同去城楼上迎接得胜归来的诸将士？”

第78章
城外旌旗猎猎，军帐林立，得胜归来的大军大部队会安置在郊外建好的军营中，代表全军入城的唯有将官和在此次征战中立功的三千士卒。巍峨耸立的城墙上，谢时站在韩伋身边，看着军容整肃的黑甲将士长龙慢慢从远处天际行到跟前。
不知道是不是谢时滤镜太厚，但眼前韩伋的军队治军之严整，军容之肃穆，颇给他一种后世军队的感觉，这样一支军队也难怪能够在短短不够三月的时间，便征服了闽地全省，让那些官军望风而逃。这是谢时第一次亲眼看到古代的征战军队，但是原身却是曾见过府城总兵府那些吊儿郎当流连花楼的官兵的，对比之下，云泥之别，高下立见，前者是猛虎之师，后者则是一群养废了的不中看也不中用的软蛋。
待长龙快到跟前，众人预备下城楼去城门前迎接，这期间还出了一个小插曲。韩伋先行，谢时没想出风头地走跟前，便落后几步。刚才上城楼时纯属意外，韩伋同他一道，两人边走边聊，他无意间便走在了众人跟前，同韩伋并肩。私下相处不说，但在众人面前，谢时一直谨记上下级关系，给足了韩伋这位主公面子和尊敬。奈何谢时一心想着低调，却没想到他不动，其他人也跟着不动，就等着他先走，场面一时还有些许滑稽。岑羽还悄悄推他，让他先行。
废话！看主公的姿态，显然就是将谢先生放在了顶顶重要的位置，不然也不会听到消息，还亲自折返跑一趟，去邀人一同迎接将士。况且他们这群亲近的幕僚可还没忘记年末聚食上主公亲口说的那句“不居于下，亦师亦友”，所以这会这些人精也不会没眼色地越过谢时，走到主公跟前，打扰他俩。
说来时间久，但其实这段插曲只是发生在一瞬间，韩伋见后头没人跟来，还转头看向停在原地的谢时，轻声问道：“怎么了？”谢时哑然失笑，朝他摇摇头，示意无事，便紧随其后，与他并肩同行。
众人下了城楼，站在城门前，只见黑甲骑兵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齐俟骑在马上，身形高大，气势不凡，待到离城门尚且有十尺地，他便勒马停住，他一停，后头诸将士也齐齐不再前进。
齐俟从马上一跃而下，疾步来到韩伋跟前，单膝跪地，铁甲在水泥路上碰撞，敲击出清脆的声响。他姿态恭敬，声若洪雷，“参见主公！末将幸不辱命，闽地尽归！此乃吾主天命所归，得天之佑！”
话音未落，身后的三千将士倏地也齐刷刷下马，跪地吼道：“吾主天命所归，得天之佑！”，其声震天响，将周围好奇前来围观的一干老百姓唬住了，愣在一旁不敢发一言，我滴个乖乖，这韩家到底是养了一支威风堂堂的军队呀，这身上穿的衣裳那叫一个厚实呀，手上拿的刀寒光闪闪，一看就是砍人的好东西，而且就连普通的士兵那精气神，都跟那些软脚虾似的的官军不一样！
站在韩伋身边，目睹这一切的谢时心中赞叹，韩伋的部下军容整肃竟到了如此地步！
韩伋上前，亲自扶起满身铠甲，鬓发尤带风霜的齐俟，拍了拍他的肩，郑重道了一句：“齐将军辛苦！”
二人寒暄，谢时本以为没他的事儿，就跟壁花一样站着，然而没想到齐俟同自家主公叙旧完，又对站在身边的他拱手行礼，郑重感谢：“此次出兵，还要多谢公子发明的一干军粮，即便寒冬腊月时节急速行军，将士们依旧能吃上热腾腾的饭食，因而战力十足，未让天气耽误主上的大业。”
谢时当时捣腾那些自热锅和拌饭酱，本是为了让书院中那些参加科举考试的学生崽子们能够在考号里吃上一顿热饭，谁能想到，短短几月之后，这书院山长说反就反，还要拉着他一起造反，刚好这东西就派上了用场。自热锅的东西由工坊里的工人加班加点生产，还改进了贮藏的手段，让其能保存更久，接着便被发往战场。按照岑固安的说法，这就是天命，说明谢时合该就是他们中一员……
此时得到齐俟如此郑重其事的道谢，谢时颇受宠若惊，直言道：“此乃分内之事，齐将军无需如此。”
齐俟闻言，看向主公身后的岑羽，岑羽笑得欢快，似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遂点头回应。
齐俟见此，喜出望外，倒是显得比韩伋自己还高兴，当即便贺道：“恭贺主公，得谢公子此等国之大才辅佐左右，大业何愁不成！”
既已迎来了得胜归来的将士，一行人或乘坐马车或骑马，重新往城内走，接下来便是大酬诸下的庆功宴。
韩伋等人的车队先行，齐俟作为大将军随后，身后是几位部下。几位将军皆乃亲信，大多都跟随韩伋和齐俟等人多年，但是有的这一年都被韩伋派到外头去盯紧各地，所以对于韩伋身边多出来的生面孔谢时便一无所知。
不用赶路，一行人骑着马缓慢前行，有人好奇问道：“站在主上身边是哪位世家公子？未曾见过呀。”
“某也刚想问哩，这等神仙人物，瞧着像是京城里那些一等世家培养出来的子弟，那些世家虽说窝囊无节，还奢侈无度，但凭良心说话，他们在面子功夫上还是做的十足的，族中子弟大多都挺好看的，关键是身上有一股子同咱们这些莽夫不一样的气在。”
旁边马上有人笑道：“那是谢先生，你们不认识，但是肯定熟悉，毕竟每日里你们抢破头的自热锅和拌饭酱全都是出于他之手，还有各自胸前的千里眼，那都是那位先生的杰作。而且，谢先生才不是京城里那些所谓世家里的人呢！那位啊，来历可不简单！”
竖起耳朵的将军们纷纷凑向那位开口的同僚，八卦起了主上身边这位新晋的红人。
“原来这就是谢先生呐，果然不凡！而且确实很得主上宠幸呀，前头瞧着几乎形影不离。”
“大头别藏着掖着，快说，那位先生是何来历？”说完，他指了指天，暗示道：“难不成跟咱们主上一样？”
被叫做大头的将军白了叫诨号的同僚一眼，无语道：“傻蛋你说啥呢，谢先生自然不是这种来历，要不然他就不应该姓谢了。不过我也是听大将军和岑大人私下说的，你们姑且听听，不要到外头去说哈，两位大人的猜测大概就是，那位先生是上边来的仙人，来人间历劫的，然后一见咱们主公，发现其乃真龙转世，天命所归，遂决定辅佐左右，助他成就大业！”
“嚯！”此话一出，同僚们都哗然，面露惊讶之色。
“你们还别不信，我先说一个奇事，你们便能体会了。”这位将军是除了齐俟之外，韩伋颇为信任的一位将领，因此经常随侍左右。韩伋出发去长乐盐场，同谢时出海游那一次，他便在场，也亲眼见证了谢时和韩伋齐心协力钓上来那条重达五百多斤的蓝鳍金枪鱼，又从鱼腹里剖出传国玉玺的一幕。
当时韩伋下令，在场之人都需要封口保守秘密，唯恐打草惊蛇，提前引起朝廷的注意，但如今韩伋割据福建，拥兵自重，野心已然昭然若揭，便无需再隐瞒，而是要将此事广而告之，以此振奋军心才好。
于是他跟说书似的，将当日在海上发生的奇事娓娓道来，别说，这位将军口才颇好，不仅注重渲染当日突变的海上气象，就连众人的神态之紧张都述说得栩栩如生，以后若是失业了，没准还能去酒楼茶肆里当个说书先生。
众将听完，心潮澎湃，无论是海中巨兽，亦或是巨兽腹中所藏的传国玺，此等神迹，分明乃上天降下的启示！这一切都昭示了他们追随的主公合该是天命之人，旧朝腐朽，新朝当立，而他们所追求的大业也必定能成。
因为此事无需保密，所以很快的便经由各位将军的示意，传遍了全军，本就得胜归来，军心激昂的韩家军队愈发士气高涨，恨不得此刻便再来一战，主动出击，早日为他们天命所归的主上夺下九州大地。
这一日，福州城中，灯火通明，无论是韩家，还是家中有子弟从军的人家，都喜溢眉宇。等到韩伋在宴上宣布，此次出征的士兵，无论是否立功，都赏银十两，赠棉布二匹，其余有功之士，另行据功奖赏，更是为之欢腾。
宴上，岑羽就坐在谢时旁边，听闻此言，立刻愁眉苦脸，痛心溢于言表，同谢时诉苦，“好不容易填满的金库，又得往外大出血。我算是看出来了，这打战啊，就是一个烧钱的事儿，出征在外，穿衣粮草要钱，武器要钱，大军在外一天，府库的银子就跟泄洪似的，哗啦啦往外流，好不容易等回来了，不打战了，好家伙，士兵的军饷要钱，赏赐也是一大笔巨款！”
谢时就爱看岑固安吃瘪，此时幸灾乐祸道：“这会还只是一个开端呢，岑大总管适应适应，接下来还有一堆战要打呢，现在就这样，到时候岂不是得心梗？这可要不得。”
别看岑羽说的这么惨，好似韩伋多穷似的，谢时知道，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韩伋家里有矿呢！
此有矿是真有矿，也是指韩伋真的富可敌国。先不说韩家的产业之丰厚，是真的在各地都有各种矿，像韩家军的士兵手中兵器就是韩家自己造的，因为人家有不少铁矿，当然这些私下开采的，朝廷根本没发现！就说诸位可还记得，谢时初来乍到之时，在书院后山学田挖到的田黄石矿吗？这田黄石如今千金难求，风靡达官贵族间，一枚小小的田黄石，被谢时提议、岑羽建立的拍卖会炒到可以售价几千两，就这还都是韩伋挑剩下的二等品。所以说那田黄石矿就是一座堪比金矿的存在。
当然，这东西如今对于谢时来说并不稀奇，因为如今谢时家中和现下住的西院屋子里头一屋子都是田黄石摆件，还都是最上等的田黄冻石为原料，当世雕刻大师亲手制作，价值连城的宝物。因为谢时拒绝了田黄石矿的分成，每回韩伋玉坊的管事给韩伋送来精品，韩伋都将这些东西拿到谢时那里，也不管他收不收，后来就连玉坊管事都直接将东西送到谢时那里去……
谢时：倒也不必这么有眼色……

第79章
京师大都，谢宅。一小厮进了垂花门，绕过穿堂中足有两人高的紫檀架子大理石插屏，这还不算到了地儿，得再往里走，三间小厅房后才是正屋大院，目之所及，皆碧瓦朱甍，雕梁画栋，往来皆是着丽服之人，可见此家显贵到了何种地步。
报信的小厮儿对此习以为常，向门外头候着的二等仆从通报几句，完成了自个的任务便退了下去。而那收了消息的仆从撩开帘子，进入屋里。屋里显然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熏香袅袅，内有一桌，桌前有二女，皆有殊色，此时一人磨墨，一人端茶，服侍一个正在撰文的男子。
那男子大约年二十五六，白衣玉冠，通身贵气，靠近其周身，便有一股沁人心鼻的熏香传来，这熏的是如今达官贵族间最为风靡的清凉玉露，若是只观外表，此子倒也可以称得上一句芝兰玉树。
对于此等红袖添香之场面，侍从面不改色，兀自低着头来到桌前，恭声禀道：“官人，老太爷派人来请，说是去书房要有事相谈。”
桌前的华服青年闻此，放下笔，抬头，面露惊讶，现在正值岁旦，乃休假期间，且朝廷还未恢复上朝，一般这种情况下，他父亲断然是不会有事找他的。虽然心中疑惑，但谢璞还是收拾仪容，毫不耽搁地来到了谢府里头的正房大院。
烦人通报后，谢璞进了书房，行礼后便问道：“爹，您有何吩咐？”
谢雍放下书信，抬眼看他，见他在家中依旧注重仪容风姿，举手投足间都是名门世家子的风采，未有半分懈怠，心下稍显满意，唯有他们陈郡谢氏这样绵延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才能培养出此等麒麟儿，无愧于京师第一士子的美誉。
然而谢雍一想到今日陛下召集群臣商议的事情，又狠狠皱起了眉头，原本神态尚且悠然的谢璞一看父亲的神色，心下一紧，能够让一贯深谋远虑，智谋无双的父亲露出这等神情，怕是出了难事，还是事关自家！
“爹，家中可是出了何事，扰您如此心烦？”
谢雍深深看他一眼，罢了，既是龙驹凤雏，若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那便需要多多担责，多加锻炼才是。
“放心吧，别家出事都轮不到咱家，家中无事，而是朝中出了一件大事。东南闽地大族韩氏拥兵造反了，这事你可知？”
谢璞自然知道，这事从年前便有所耳闻，原本以为是那群烧香的反贼妄想夺下福建，进而攻城，致使驻守福州的达鲁花赤和原府尹双双身亡，危难关头，福州当地大族韩氏家主带领韩家护卫和闽地子弟击退叛军，守住了福州。
消息传回大都，陛下虽震怒于这群反贼的狼子野心，但也庆幸于东南之首的福建没有被叛军占去，对于这位据说凭借一人之力带领闽地子弟退敌军的少年家主便颇为欣赏，当即便大笔一挥，赐下诸多赏赐，还破格封了个爵位予他，虽然毫无实权，但到底名声好听。这诏书拟好，便打算让新派任的府尹或是达鲁花赤带去。
没想到，就在朝中因为各家站位和利益不同，而不断扯皮，迟迟无法定下这手握东南大权的达鲁花赤一职赴任人选时，就接连发生了两次赴任的福州新府尹死于途中的事件，起初朝中尚未怀疑是韩氏作祟，只以为是反贼叛军余孽或是山野土匪，直到腊月底，韩家军队接连攻下福建各州府，这帮朝廷文臣武将才反应过来，韩家这是早已有叛变造反之心！
今日陛下在年节假期尚未结束，就传召朝中重臣进宫商议要事，便是接到了韩家叛军占据福建全省，并且颇有对外扩张的消息。一群大臣分为两个站队，蒙人和色目人这些非汉族人大多都义愤填膺，叫嚣着要派军前往征讨，以儆效尤。
而以谢雍为首的大多数汉族官员则认为，韩氏非无名小卒，富甲东南，韩家家主敢于拥兵自重，起兵造反，必定是有雄厚实力依托，而若是出征讨伐，劳民伤财，这户部发出去的军饷和军粮还会被各地官员和领兵的将领私下克扣，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无法形成有效战力，当然后者这一句大实话这些人精官员们自然不会傻到当着陛下的面直言。
最后他们总结，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便是派人前去招安韩氏，授之以官拉拢，封他为福州府尹，另外再遣一手握重兵的达鲁花赤前去福州，从旁掣肘，如此一来，韩氏虽专.制一方，东南便仍处于蒙朝名下管辖，待到镇压了各地反贼，再料理韩氏也不迟。
此计一出，当即便有蒙人反对，并且还拿出了之前的天下首逆范谷珍为反例来抨击汉人官员，认为汉人不可信，他们背信弃义，迟早会再次谋反。
这位范谷珍乃奇人也，本是乡野农户，靠行船和贩卖私盐为生，哪知被仇家污蔑通寇，无奈之下，他伙同其余兄弟四人杀了仇敌，逃亡海上，聚众数千人，做了海寇，专门打劫过往船只，尤其是官方漕粮，更是劫掠一空。
朝廷震怒，派兵征讨，谁知道不知是这群海盗战力过人，亦或是蒙朝官军太过软弱无能，征讨官军不止兵败如山倒，就连带兵的首将都被敌军活捉了去了，好在这海盗头子虽然大败朝廷，却很快以此为筹码请降。
朝廷无法，打都打不过人家，委实丢脸，赶紧封了个定海尉将人招安了。可这位新晋的定海尉却不是一个善茬，这不，屁股底下的位子还没坐热呢，就又反了！这一次，朝廷积攒了数倍怒火，派遣了更多兵力前去征讨，却再次兵败！自此，延绵丧尽的朝廷只好歇了讨伐的心，一心招降，范谷珍又一次在朝廷的重金安抚下归降了，但是所有人都不能保证这人不会复反。
谢雍闻言，嘲讽一笑，问道：“依你之言，朝中武将连范谷珍此等曾经的草民海寇都降服不了，面对实力数倍于范的韩氏，便能够轻易拿下了？”
那人被他这一句堵得哑口无言，老脸涨红，用蒙语恨恨骂了一句，谢雍权当自己听不懂，不予理会，这群蛮族人向来如此，毫无礼数以及世家风度。
最后，还是皇帝拍板，定下招安韩氏的计划，轮到商定招抚使时，方才被谢雍堵得哑口无言的蒙人武将便对皇帝道：“早就听说谢家嫡子谢璞谢侍郎乃人中龙凤，翩翩君子，大都才俊之首，才名远扬，年纪轻轻便入了礼部为官，不如这次前去福州招抚韩氏的重任便由他来承担吧。”说到这，这武将还文绉绉来了一句，“想必虎父无犬子，有谢相此等父亲，谢侍郎也会圆满完成陛下的重托的。”
谢璞听完父亲的复述，当即便大惊失色，差点维持不住世家公子的从容不迫，他焦急问道：“父亲可是答应了？”
谢雍缓缓点头，叹了口气道：“当时那种情形，我作为主和派之首，不能退缩，且我观陛下神色，他显然也是属意你去的。儿啊，听为父说，招抚使此事已无回旋余地，你定是要去福州的，此一去，若是能成功招抚那韩家家主及其部下，那么便是大功一件，不止能广为扬名，还在陛下面前挂了名，此后好处颇多，平步青云。若是不成，也怪不到你身上，为父如今唯一担忧的便是你此去福州的个人安危而已。”
谢璞点头，他方才之所以那般失态，不是不能担责，而是自古以来，这招抚使者都不是好干的职位，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万一遇到个蛮不讲理的，丧命也没处伸冤去。
谢雍安慰他：“放心，为父定不会害我儿，那韩家虽比不上我谢氏，但也是东南望族，诗书礼仪之家，断不会如此。且我在福州有一关系，可作为你的引荐人，同那韩家主交好。”
于是，刚过了初五，年初的炮竹味还未散去，谢璞便预备启程，离开亲友，和招抚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南地而去。而远在南方的谢时，此时尚不知道，他将迎来一位特殊的“故人”。

第80章
孟春时节，愈往后便愈发晴明温暖，福州地处东南，回春更快，在腊月底尚能偶尔见到的飘雪，近了立春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去了，唯给谢时留下今岁南方冬日雪景的记忆。寒气彻底退去后，正好赶上福州城正月以来最后的狂欢庆日——上元节。
谢时一早起来，推开窗，见外头日头晴朗，愈发欢喜。还未洗漱呢，就先披着厚厚的衣裳去了西院专门给他设下的后厨，打开七日前酿下的梅花酱，看其成色，色泽红润如丹，似是已酿成，后又用干净的筷子沾了些许放在舌尖，细细品尝，清甜不腻，花香满溢，已是发酵至成。
旁边跟着的庖厨同他禀道：“公子，今早，大夫人那边早早便派人送来了元宵。”
谢时盖上玻璃瓶的盖子，对他道：“韩大夫人有心了，今日正值上元节，确实该吃元宵，不过年年上元都吃元宵，今年咱便变点花样，再加上梅花酥和炸春卷这两样东西吧，元宵不容易克化，同炸春卷一道，在朝食上吃。至于梅花酥做好了，恐怕赶不上，便留着当午时点心。我看梅花酱很多，你们辛苦，梅花酥便做多一些，届时大伙都拿一些，我再给同僚们送去一些。”
之前，谢时还未下定决心造反呢，便是做了好吃的好喝的，也只送了些与韩伋和岑固安等亲近的友人一同分享，后来又多了两位宋先生和韩宁等人，到了福州，这有幸得到谢时手作美食的人便多了韩家一家子。如今他决议辅佐韩伋，助他成就大业，又多了诸多同僚，虽无拉拢之意，但佳节送些简单的吃食也是聊表一番心意。
不过真正让谢时有此起意，其实是源于岑固安同他八卦，有不少同僚自从那次年末宴会之后，私底下都求到他这来，希望能再次蹭饭……
谢时初初听闻，十分怀疑，韩伋这帮子下属真的靠谱吗，怎么一个个全都是吃货哩？不过既然同僚们如此欣赏他的手艺，逢此佳节，便满足了他们的心愿也罢，也好加深一番同僚感情。
韩家的庖厨听到谢时的吩咐，面色有些为难，“公子，不瞒您说，您所说的炸春卷和梅花酥，小的们孤陋寡闻，都未曾听说过。”这听都没听过，自然不知道该如何做。
谢时有些疑惑，春日咬春的习俗由来已久，从先秦开始，春卷这东西应该也是传统节日食物了吧，怎么会没听过，忽而，他又想到，这或许只是叫法和做法上的差异，于是他又问道：“那尔等可曾听过春饼和春盘？”
这吃食韩家庖厨便熟悉得很了，当即点头，谢时便笑道：“我方才说的炸春卷也不是什么新东西，不过就是寻常春饼的做法多了两道工序——卷和炸。”谢时说完，又怕他们不懂，便吩咐了几句，自去洗漱后，复又来到后厨，亲自动起手来给他们做示范。
春日到了，野菜勃发，像荠菜、雪里蕻等谢时要的食材都很容易备齐。谢时挑了一些新鲜脆嫩的放一边，便首先做起了荷叶饼，荷叶饼是春卷中用来卷馅的烫面薄饼，用精面和了清水制得两块水面，中间抹了油，用擀面杖擀成薄如蝉翼的薄饼，入锅中烙熟，取出可揭成两张，这配料没甚讲究，主要是看庖厨手上功夫，是否能将这荷叶饼做得薄可透光。
这些活儿庖厨们都是干熟了的，有几个做的荷叶饼比谢时擀得还好，一问，是燕京人，世代做薄饼的，难怪如此。
荷叶饼烙好，谢时先做了个最寻常的三鲜馅，刚冒出地表，鲜嫩欲滴的荠菜和泡发又焯水过的黑木耳皆剁成细碎，配上炒好的金黄鸡蛋碎，再以少许素油、盐调味，拌匀后便可以开始卷春卷。
谢时将前头做好的馅料一一在荷叶饼上码好，然后让人拿来一根筷子置于饼上，手持筷子卷起一边，下端朝上卷好后以手捏住，另一边也重复此动作，最后卷好后将筷子一根根抽出，如此手法，卷出来的春卷便不会轻易散开，且大小如同人的嘴巴一般，咬春卷之时便比较方便，亦不至于出丑。
庖厨们按照谢时的方法，帮忙卷了不少其他馅料的春卷，如以葱、蒜、韭菜、芸苔、胡荽为馅、遵循古法的五辛盘，又有将冬笋、黄韭和白萝卜炒制后做为内馅的扬州做法等。除了素馅，当然也少不了荤馅，有那碧绿雪白相间，地珍与海味齐聚的青韭鳜鱼春卷，还有雪里蕻同小黄鱼碰撞交织出的奇鲜异味，也少不了荤素相间，老少咸宜的荠菜鲜肉春卷。这些馅，经由谢时的妙手调味，全都是恰到好处的鲜美，这春卷一卷，卷起的是一整个春日的自然馈赠。
小小的春卷被谢时玩出了花，谢时还犹嫌不够，叹息道：“若是这会片上一些鸭片，包入其中卷起来，再涂上些许甜面酱，便可以吃北京烤鸭了。”不过这会烤鸭子肯定是来不及了，那玩意儿不是简简单单往烤炉上一架便可以烤的，就连鸭子品种都大有来头，只得往后再试。
思及此，谢时又将年前岑羽送来的熏鸭拿出来，蒸软了片成鸭片又改刀成细丝，同绿豆芽、青笋丝一同用荷叶饼卷好。没有正宗的北京烤鸭，熏鸭凑数也不错。不过这熏鸭虽味道也不错——毕竟是能呈到岑羽这来的东西，谢时尝了后，却觉得还是潮汕地区的熏鸭更加好味。大抵闻名于世的鸭肉名菜在烤制上都有自己独特的燃料，例如北京烤鸭用的果木，这潮汕地区的熏鸭则用的废弃甘蔗渣作为燃料熏制，这又是另一道费时费工的名菜了。
待将内馅卷好，春卷一个个被投入热油中，炸到四面金黄，便可以沥干油开吃了。炸春卷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不用谢时吩咐，自有精通此道的庖厨走马上任。
谢时趁着春卷还未出炉这段时间，做好了梅花酥的油酥和水油皮。在筛过的绵密细面中撒上些许红菜头粉染色，再投入一块猪油揉匀成一块油光发亮、色呈朱梅的油酥；水油皮也不复杂，细面、猪油团与如雪的糖霜与水交融，素手搅和成絮絮，揉成光滑的团子，放着松弛一阵子，又仔细交代他们待会面团松弛好后，该如何擀面。
这会各式各样的春卷也出锅了，谢时忍不住用筷子先夹了一个，小巧一个，一口咬下，唇齿间即刻传出清脆的声音，那是炸得金黄酥脆的荷叶饼，里头包裹的馅料是青韭和鳜鱼，青韭由于是春日里的第一茬，再鲜嫩不过，鳜鱼雪白无刺，鲜腴绝伦，若是此时再配上一碗竹笋清汤，那真是仿佛口中纳入了一整个春日的奇鲜，怕是连春神句芒都羡慕。
小尝一个，谢时洗干净手，回屋换了身衣裳。等打开衣箱，本想着跟往常一样挑一件素雅的袍子，待眼睛瞄到衣柜里挂着的几件年前做的朱色襕袍，又想着今日上元佳节，穿得喜庆些也好，否则这些个红色衣裳，恐怕会一直在衣柜深处落灰，于是顺手拿了一件花鸟纹藏青色与朱色相间的襕袍，里头照旧搭上一件白绫袄子。
谢时想了想，又步入房中，从床榻前头的藏格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来小心翼翼地取出里头的东西，郑重地挂在腰间。那是一块被精心雕刻成狸花猫的田黄冻石配饰，借助天然玉石的纹路，猫的神态被刻画得灵巧鲜活，乃巧匠之作，这是韩伋亲手雕刻，赠予谢时的新年礼。
谢时当时收到后，第一反应便是问他：“为什么是猫呢？”别人都是刻蝙蝠、龟鹤、龙凤寓意福气、长寿或是婚姻美满，要么就是刻个梅松竹岁寒三友以示君子美德，刻个狸花猫是什么含义呀？
彼时，韩伋笑而不语，眼底有微不可察的戏谑之意。谢时最终没有得到答案，只得安慰自己，伋兄或许是见了粉圆这只小猫崽得的灵感，虽然这雕刻的狸花猫同粉圆一点不相像，反倒是有一双谢时如出一辙的笑眼。
谢时换好衣裳，来到厅前，便遇到了等候多时的周平管事，周平是韩伋身边伺候的老人了，他在此，定是韩伋有事。
“周管事，可是伋兄有何吩咐？”谢时上前问道。周管事态度恭敬，笑意盈盈，如同见到自己另外一个主子，躬身道：“公子，主子没有其他吩咐，只是托老奴来传信，他今早有要事，需去一趟府衙，无法过来同您一起用朝食，待到晚间再过来赔罪。”
谢时心想，伋兄没口福了，这新鲜脆嫩的春卷刚刚出炉，正是口感最好的时候。不过他还是让人挑着各个口味装了满满一食盒春卷，对周平道：“这是刚做好的春卷，劳您拿给伋兄，当个点心吃。”又将另一个稍小一些的食盒递给他，“这是给您的，吃了春卷，愿您春日无疾，诸事顺遂。”
周平受宠若惊接过，没想到自己作为下人也有一份儿，这谢公子亲手做的吃食，如今可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珍贵之物，不少大人都明里暗里打听，什么时候谢公子再举办宴会哩！而且他一直随伺二位，自然隐隐感受到，这谢公子的吃食就跟神仙玉食一样，吃得多了，对人的身体，尤其是身有沉珂的老年人，有不少好处呢！那些手伸得太长的韩家族老们不也是因着这个，才对谢公子另眼相看，进而妄想巴结的嘛！
周平提着食盒往外走，心下感慨，这或许就是人人都喜爱谢公子的原因罢，无论是身边伺候的小厮儿们，亦或是后厨中的庖厨，甚至是底下负责扫洗的下人，他都视为平等之人，仿佛所有人在他眼中，毫无高低贵贱之分，从他眼中无法看到半分轻视和傲慢。也无怪乎主子对其如此珍爱，下人们也一个个忠心耿耿，只伺候了月余光阴，便将谢公子视为自己真正的主子对待。
斯人神姿高彻，若九皋之鸣鹤，人仰其高华，若幽夜之明月，人沐其柔光，身处乱世，泥沼之中的人，岂能不追随仰慕呢？
谢时不知由于自己的随手一赠，周平有这么多感慨和联想，春卷做得多，就连厨房帮忙的庖厨们都有份，人人吃得喜上眉梢，说是蹭了主子的福气，谢时自然不会漏了帮忙跑腿的周管事。送走周平，谢时便打算坐下，同自家老爹一起吃元宵和春卷。哪知道，这一大早的，又来了客人，门房通报后，谢时便让侍从多拿了一副碗筷在桌上，就一会功夫，外头便响起了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
来者依旧是扇不离手，口不常闭，笑道：“某来的好像恰是时候？”
谢时直接道：“朝食用了没？坐下一块用些春卷罢。”
岑羽从善如流，朝旁边的谢巨拱拱手，道一声：“小生打扰了，给伯父拜个晚年，祝伯父您身体安康，福寿双全。”
谢巨赶紧起身，摆摆手道：“不敢当岑官人您一句伯父。”这位从前可是他的顶头上司，没想到如今他的儿子同人家平辈交往，自己反倒成为了长辈，谢巨心底不适应得很。
还是谢时同他道：“爹，我与固安乃好友，平辈相交，他称您一声伯父没什么的，无需拘束。你们两人快坐下用饭吧。”
两人这才坐下，岑固安笑道：“探微说的是极，我与探微乃八拜之交，道一声伯父岂不是理所应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探微如今位置不同，也不会止步于此，伯父往后总是要适应的。”毕竟他可听闻，就连主上都唤谢巨为伯父哩！
谢巨闻此，深以为然，暗道，自己的心态这是还没彻底转换过来，自家时哥儿如今有了大出息，往来的都是一些平日里仰望的大人物，他身为时哥儿的父亲，自然不能气虚卑怯，平白给他丢脸，日后应当更加泰然自若一些才是，这可是关乎时哥儿的面子。有儿万事足，儿子任何事都不是小事，事关谢时，哪怕只是面子问题，谢巨也总是会更加注重，有了岑羽这一回点拨，谢巨之后面对此等情形倒是坦然了许多。
谢时看了岑羽一眼，没说什么，他倒不是担心自己的面子问题，而是觉得谢巨不应当自视甚低，从而在面对韩伋岑羽这些人时倍有压力。人的一辈子，无论身处那种境地，都应当有一股傲气支撑，既不自负，亦不自卑，做好分内之事，过好自己的生活便足矣。
这一段插曲很快掠去，岑羽虽然是吃了朝食来的，但面对谢时做的春卷，还是忍不住吃了七八个，各个馅料不同，另喝了一碗竹笋清汤，胃里舒坦极了，连春困都散去了许多。若不是谢时拦着他，他恐怕是要继续吃下去的。
“春卷这做法，倒是比春饼新鲜有趣，明年春日我让夫人也做这个。”谢时便说改日将食谱方子写给他，让他家厨子照着做，他对自己人，向来不藏着掖着。岑羽点头点也坦然，君子相交，无需多言其他。
“说吧，今日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来蹭饭的吧？”饭毕，谢巨自去做自己的事儿，谢时和岑羽便移步花厅谈话。
“自然，我可是带着正事来的，还不止一件。这一件便是今日上元节，八珍阁将推出你之前研制的口红和眼影这事儿。”
谢时恍然，这两样东西是他为了给韩大夫人准备礼物做的，彼时还为可旋转的口红管烦恼了一段时间。后来他虽同韩大夫人见面次数极少，但次次都见她妆容上涂有这些眼影和口红，知道自己这礼没送错，随手将制作方法给了岑羽，之后便再没关注过了，没想到岑羽已经都打算上新售卖了。
“这是好事呀，这两样东西应当不愁卖才是，不过我应当帮不上忙吧。”这些商业的事，谢时的角色就是产品研发人之一，东西做出来了，方法给出去，教会工匠，后面只需要等着收钱就可以了，有时候连工匠都不需要教，轻松得很。
岑羽虽然觉得自己为了这事累得要死要活，不过还是不敢指责自己的财神爷不干活的，只劝道：“你自从来了福州，还没去看过八珍阁在这里的分店呢，好歹是自己的产业，也该去认认门。再说了，今日有一稀客约在八珍阁，你怎么也得赏脸去看看。”
谢时好奇，“哪位稀客，得您岑大商人如此看重？还需要我出面作陪？”
岑羽道：“沈万三之子，苏州沈家如今的家主，这样的身份够不够格让我们谢公子给个面子去瞧瞧呀？”

第81章
事实证明，历史名人沈万三之子的面子还是很大的，起码原想躲懒，晚上出去游灯会的谢时便应下赴约了。不过在此之前，谢时还没忘记自己的梅花酥还等着做呢，待去了后厨，发现庖厨们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合力做好了饼胚，只剩下最后一步的造型，等着谢时来亲手示范。
谢时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在揉得油光亮滑的梅红色面胚上均匀划了五刀，巧手一捏，五朵花瓣便跃然而出了，又在花心处同样以小刀轻划出几道，含羞待放的花蕊却有了，最后稍稍做一些细节上的调整装饰，便可以送进烤炉里头烘烤了。后厨本就设有烤炉，谢时来了之后，又依照他的习惯改造了一番，用来烤酥饼自然没问题。
烤梅花酥需要两刻钟，谢时原想先去会客赴约，结果岑羽丝毫不急，明明方才还吃春卷吃到撑了，这会又惦记上了未出炉的梅花酥，“不急，我同人约的是午时，我们等这梅花酥烤好了，再去也不迟嘛。”据谢时说，这梅花酥风雅得很，竟是以花为馅的，就连身为大吃家的岑羽都没吃过，自然好奇。
谢时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道：“放心吧，这梅花酥本来就有你的份，做得多了，届时还会给各位同僚送去一些，也算是佳节的祝贺。”
岑羽立马反应过来，笑道：“那诸位同僚们可得好好感谢我，托我转达的福，他们总算又能品尝到探微你的神仙手艺。”说完他又毫不客气要求道：“我的那份梅花酥可要多一些，内子近日有孕，吃什么都吐，唯独八珍阁的糕点吃得最香，如今就靠着这些点心过活，我现在每隔几日，还得派人到乐县给她带回来。
谢时一听，惊讶之情溢于言表，这消息他可是头一次听到，他笑着赔不是：“恭喜固安喜为人父，我还是现在才知道这喜讯，都没准备贺礼。”
岑羽摆摆手，故作神秘，“没满三月，所以还没往外说呢，你当然不知道咯。别的礼物也不用准备，家中都有，今日这梅花酥她肯定爱吃，我看这个礼物就不错。”
看在孩子和嫂子的面上，谢时自然不会违了他的意，刚好出炉，犹带火气的梅花酥在花蕊处撒上些许金黄桂花碎，只挑出一盒，谢时准备带到八珍阁给远道而来的苏州贵客尝尝，其余的全都装进三层高的大食盒，派人送到了岑府，保证岑夫人吃到的时候都是热乎的。
岑羽没打自家夫人那份的主意，倒是对带给沈荣那份颇有微词，不过谢时对此不予理会。临近午时，谢时安排好上元节诸事，给院里由韩伋派来伺候他的侍从们都分发了赏钱，美曰其名节日补贴，又给所有人都放了假，让他们或是回家同家人团聚，或是结伴与人出去逛花灯。
岑羽在一旁看着，若有所思，说了一句：“他们能伺候探微这样的主子，倒是比其他人要来得的有福气。”
谢时没听到，反倒是一旁的谢巨直点头，“同他娘一样，都是心怀菩提之人，年前还专门去信乐县，列了单子托我给田庄的农户送年礼，就连那些流民都没落下。”
不消片刻，忙完的谢时招呼岑羽，让王甲拿上食盒便乘上马车，一同赶往闹市区的八珍阁分店。此时，闹市大街上同样有一辆富丽显贵的马车往八珍阁慢悠悠驶去，车上坐着二人，正是应邀而来的沈氏父子二人。车内，父子俩正在说话。
“爹，你既已听闻韩家起义之事，又为何答应赴约？”说话的正是前不久刚来过福州的沈森，此刻他不复去往苏州请父亲出山的意气风发，反而眉头紧锁，忧虑重重。
沈家主如今年方四十有余，做着儒生打扮，不仅留着一把飘逸的美须，还带着时下风行的东坡帽，此时看了长子一眼，问道：“我看你这几日忧心忡忡，想必所忧心的就是此事吧？”
沈森如实点头，他上一回南下福州，本是眼馋于岑家如日中天的八珍阁生意，想寻求与之合作，分一杯羹。没想到撞了南墙，岑家家主见过他一回后，便推脱不再与之商谈，显然无合作之意。沈森不甚理解，他以为这是两全其美之事，岑家再大，势力也终究拘泥于南地，而他沈家货通南北海外，毫不谦虚地说，可以说是当世第一商人家族。同沈家合作，对于岑家来说是一件好事才对。
这沈大公子不知道岑家背后站着韩氏，且他们今年又撞大运捧回了一尊金娃娃，糖霜、田黄石矿和雪花盐，都是一座座金山，自然不稀罕同沈家合作。不过这沈公子也是有运之人，吃了闭门羹的他正好撞上了谢时出事，献上的神药救了金娃娃，自然就成了韩伋的座上宾，不仅捞了谢时一个价值连城的玻璃镜生意作为谢礼，还阴差阳错掺和上了发现新大陆的事情。就连沈老爷子听闻这一连串事，都以为自家大儿此番气运委实过人。
此时在车中，沈老爷倒是欣慰地看了他一眼，“我原本以为你冲劲有余，沉稳不足，性情中不乏冒险投机，过于剑走偏锋，我不放心将沈家交到你手上。如今沈家如日中天，一片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稍不小心便会跌下高坛，万劫不复，沈家需要的是守成之主。所以，即便你的性情在几个兄弟中，最肖你祖父，却不适合这家主之位。”
沈森没想到父亲心中竟是这样想的，顿时有些挫败，不过他从前也正是从父亲的言行间，敏锐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不满意，才会私自南下接触岑家，本是想做出一番事业，好让父亲刮目相看，再放心将家主之位交给自己的，没想到又走了弯路。
“哪知为父看走了眼，经此一事，如今看来，我儿气运过人，且并非事事冲动，全然不顾家族之人。”沈老爷欣慰地看着长子，他说的是沈森经父亲点拨，得知岑家背后还站着韩家，而他们父子二人南下之时，又收到了韩家起事造反的消息，因此沈森心中犹豫不决，既不想放弃到嘴的肥肉，又担心自己会将沈家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同叛军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冒天下之大不韪，
沈荣听到长子对时局的分析，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反问道：“那你思考了几日，得出了何种结论，我沈家是否应当继续同韩氏合作呢？”
沈森眉头紧锁，似是难以抉择，但最终他还是点了头，“父亲，我以为，此乃登天之梯。”
闻言，一直严肃着一张脸的沈荣抚掌大笑，“然也然也，此也是为父心中所想。如今乱世，天下豪杰纷起，眼看着韩家起事了，我们更要同岑家合作，因为如果我没料错的话，很快，江南之地便会落入韩家主手中，届时，若我们没有这层关系，试想财富滔天的沈家会是何种下场？”
沈荣没明说，但是父子两人都意会的未尽之言便是，若是韩家败了，对于沈家来说，绝不至于伤筋动骨到达倾覆的地步，只需要断臂求生，付出一些代价向胜利者投诚便是。毕竟，世人皆知，商人重利轻义，没有人会认为沈家做得不对。
“老爷，少爷，八珍阁到了。”二人说话间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八珍阁开在福州最繁华的地方，周围都是做的富贵人家的生意，往来皆是锦衣华服之人，然而父子俩下了马车，还是被眼前的盛景给惊到了。只见眼前宽可行八马的大街上，耸立着一座三层高的华楼，左右接连七个铺面都挂着八珍阁的名号，来往人水马龙，皆是香车宝马，华服丽人，就他们站着这会功夫，沈家马车后头又来了三辆马车，下来几位戴着面纱的夫人小姐，说说笑笑往最中心的店面去。
马车上的马夫见他们停在原地不动，还催他们，“官人们可是第一次到这八珍阁来？车不能堵在店门前，得按照他们的指示往前走，有专门的马厩和伺候人员。”
父子两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挡了别人的路，沈森其实之前来过一趟，知道这规矩，不过那时八珍阁门前没这么多马车，人流也是正常的，这回被这人来人往的场面一惊，倒是忘了这回事，遂让车夫自去停车喂马，他俩就要入店。
“沈官人，两位沈官人！”不远处有人唤道，很快便挤过人群，到了沈森跟前，拱手作揖，笑道：“沈小官人，别来无恙，我家主子让我来迎接二位，且随我来。”来者是岑羽的贴身小厮潘达儿，如今比起一年前，圆润了不少，但好在依旧能辨认出清秀面容，要不然指不定被只爱看美人的主子丢到马厩去喂马了。
沈森也认出这是那位岑家主身边伺候的人，便拱手道：“有劳。”三人不同客人一条道，而是拐了个弯，从八珍阁后头缓步上了一座阁楼，踏入一间不沿街设立的宽敞厢房。这厢房显然是主人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装饰得既富丽华贵又不乏书香气息，凸显出主人家的格调，屋内烧着不少暖盆，从外头进来，不稍片刻，寒气尽退。
此时，此间主人显然早已等候多时，听闻门外小厮禀报，从里间出来，撩开帘子，首先见到的便是手持洒金扇子，一副笑面虎模样的岑家主，但是父子两的目光却完全被他身后另外一位红衣公子吸引去了……

第82章
只见藏青毡帘后，站着一位年轻的公子，那公子着朱衣，戴玉冠，身姿高彻，自带光华，宛如神仙中人，使满室生辉，旁人失色。沈老爷初次见此人，心下便笃定，这位公子必定就是那位传说有神仙手段的谢公子了。沈森之前见过谢时，当时便觉斯人非凡世之人，但今日见着朱衣的谢公子，方知神仙还有另一种面貌。
岑羽率先迎上去，满面春风地问候，“沈老爷，久仰大名，在下岑羽，今两位远道而来，某实在是有失远迎。沈公子别来无恙呀。”
沈荣不愧是经营沈家十余载的商场老狐狸，此时也很快从见到谢时的讶然中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同岑羽攀谈起来。
“多谢岑家主相邀，久闻岑家主年轻有为，相貌堂堂，今日相见，才知道竟是这般年轻！”夸完岑羽，沈荣将视线一转，朝向一旁的谢时，话锋一转，“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谢公子了吧？久仰公子高才！”
谢时微微一笑，在外人面前端的是清高有礼的范儿，“沈老爷谬赞了，比起谢某，沈老爷才当得起这一句鼎鼎大名。”
几人寒暄几句，便入室坐下。沈荣不经意朝壁上一看，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中之景即便是沈荣此等“外行人”，都体会到了空疏和沉郁之感，用笔干枯，画中甚至还有一种灰色调，透着绝望凄楚。待定睛一看，此画落款人乃前朝大画家王弘。
王弘此人乃前朝名士，被誉为前朝山水画第一人，蒙族人的铁骑踏足中原，建立新朝之后，王弘曾受到新朝传召，奈何他自诩为前朝遗民，拒不出仕，后来又遁入山林，不知所踪，王弘的画作也由此成了绝唱，如今有人求画万金，据说仍不可得，没想到在此处见到了。不过沈荣想想自己之前得到的关于韩家主身份的传言，不由心中若有所悟。
悬挂画作之下，正中间设有一张梨花木螭雕大案，案上摆着一座三尺高的田黄石九龙西番莲纹雕像，左边是通体银白的玻璃彝，右边是汝窑天青釉弦纹双耳三足尊，底下两溜十二张楠木交椅，左右有小几，几上设炉瓶若干，焚着沉香，其余各色山石绿苔盆景，以及花瓶中新鲜花卉无法一一道尽。
别说沈家夫子，就连谢时初初踏进这屋子，都被里头的摆设给惊到了，“你这屋子里头摆着这么多好东西，就不怕遭贼惦记？”
彼时岑羽笑道：“这可是关系到面子问题，那些同我合作的商人，一进这屋子，见里头的摆设如此富丽堂皇，各个价值连城，都得高看我岑某人一眼，知晓我的财力之雄厚，进而不自觉将自己的姿态放低。”
岑固安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起码这么大一块田黄石雕放在眼前，着实惊到了沈荣父子。不知何时起，田黄石风靡达官贵族之间，人人都以此为珍宝，而商贾们追求田黄石，皆因此玉石金黄通透，象征财富，有生财之意，就连沈荣都只有巴掌大一块，岑羽这排面就很不错。
四人分别在两旁的楠木交椅上坐下，忽见二仆从各自捧了大漆捧盒而来，取出细点放在左右小案桌上。这细点并不复杂，唯有一碟梅花酥，两碗杏仁茶。
仆从们刚将东西摆上桌，岑羽便开始炫耀了，“沈老爷，沈公子，今日二位有口福了，这梅花酥可是头一份的新鲜东西，保准二位从前不曾见过。做这梅花酥的梅花花瓣采于我家主公少年时亲手植下的老梅，又是探微的方子，经他亲自指点之下做出来。今早刚烘烤而出的第一炉就在这里了，快尝尝。”
沈荣倒还好，毕竟他从未尝过谢时的手艺，也未曾买过八珍阁的糕点，只耳闻这位谢公子有“易牙”之美名，于庖厨之道上颇有钻研，因此更多的是注意到这韩家主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嗜梅。倒是沈森，一听是谢时发明的新吃食，立马就取过旁边的湿棉布擦干净手，往盘中而去。
只见盘中六枚梅花酥，枚枚玲珑巧致，外表呈现梅花之形，边缘酥皮层层叠叠，娇艳如花，着实漂亮，让人不忍下口，还未凑近，便已闻到了幽幽花香。酥皮烤的火候刚好，脆薄如蝶翼，一碰便掉渣，待一口咬下，更觉明灿酥香，令沈森惊讶的是，这酥饼的内馅竟是梅花酱！若方才的梅花酥只闻得到暗香，那么此刻梅花酿成的蜜酱在唇齿间流淌，便使人仿佛置身于梅林之中，徘徊于香海无法返途了。
沈荣也好奇地拿起一块梅花酥，闻之确实花香扑鼻，放入口中，忽而眉头微扬，继而认真专心品尝，一枚品完，叹道：“以花入馔，没想到还能这般做，委实唇齿生香，富有巧思，清雅至极，连糕点之乡的苏杭地区都没有这样的点心。”这梅花本就是君子清雅高洁的象征，梅花酥有梅花之形，又有梅花之艳色，更绝的是内里的梅花酱，香甜馥郁，尝之使人吐气如华，确实是一道风雅之馔了。
沈家父子对梅花酥赞不绝口，这厢谢时和岑羽也开始品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知了这是韩伋少年时手植的梅花树上的花瓣，谢时只觉得这梅花酱比起早上开瓶时尝的，又添了一种别样的味道，一时之间，主宾四人皆默默无言，细细品尝这珍品。
一枚梅花酥尝完，再喝一小碗用小磨细磨出来的杏仁茶，暖浸心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因为一路舟车劳顿颠簸而喉炎复发的沈荣只觉得喉间的异物感消失，整个人舒畅了许多。
沈森道：“之前吃过八珍阁推出的冬日果盒里头的糕点，虽说蜜饯、豆糕和奶制糕点都各有千秋，皆是隽品，但我最喜食里头的奶制糕点，尤其是酥皮泡芙和酥油鲍螺。我敢说这酥油鲍螺，江南地带没有哪家点心铺能比得上，而听说这酥皮泡芙自从八珍阁出了之后，有不少点心铺子都开始模仿，却一个个都不得其意，东施效颦。还有一事颇为可惜，店里的四时景糕因为过季下架了，未能一尝。”嶼汐團隊整理，
难得客人这么直白捧场，谢时自然给足了面子，当即便表示来年四时景糕上了，便让商队给他寄去。
或许是珍馐拉近了在座诸位的距离，话茬子一下便打开了，沈荣手抚长须，笑道：“昔日只知道岑家的八珍阁生意兴隆，今日始知客似云来，热闹得很，方才沈某的马车行至店门前，还差点堵住了，进退两难。”
闻言，岑羽连连摆手，谦虚道：“沈老爷误会了，今日您二位恰好遇上了阁中上新的日子，又是上元佳节，才会这般热闹。”
沈森在一旁听闻此言，好奇问道：“不知阁中又上新了何种好物？”方才上小楼之前，沈森稍微瞄了一眼，只见店里头几乎全是穿着华贵的小姐夫人，一个个仿若东西不要钱似的，杀红了眼，临走前身边跟着的仆人一个个都大包小包的，偏那付了大价钱的客人还喜笑颜开，仿佛捡了什么大便宜。若不是他是来赴约的，恐怕早就进店一观了。
岑羽神秘一笑，拍了拍手，方才引贵客上楼的潘达儿便从里间出来，后头跟着另外两位小厮儿，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檀木盒子。
“正好，岑某给二位贵客准备了此次八珍阁上新的珍品作为礼物，你们可在此先拆开来看看。”
这是商贾间正常的人情往来，并不算什么，沈氏父子俩倒是没有推辞，谢过岑羽后便将盒子打开来，这盒子自然是选料贵重，经过一番能工巧匠精雕细刻，为的就是使这外包装务必衬托出盒中之物的珍贵稀罕，但是沈家富甲天下，两位沈家子什么贵重东西没见过，这种对他们来说便毫无吸引力了，因此并无停留在盒子上，而是径自打开来。
这礼盒里头的东西基本同谢时当初给韩大夫人准备的美妆礼盒差不离，最普通的是两色膏状腮红，一个是玫瑰色，一个是桃红色，因为添加了提炼过的鲜花精油和花露，比世面上大多数胭脂都要来得芳香扑鼻，更重要的是愈发上色，也不容易掉。还有一个好处便是这天然的东西也不伤皮肤，健康得很，按照店中女掌柜向那些贵夫人小姐宣传的，这胭脂用久了，还养颜润肤哩。
眼影盘和旋转口红这两样东西却是第一次出现，也是最受客人欢迎的，沈家父子都没见过，还是看了礼盒中夹着的写了使用说明的香筏，才明白这两样东西的用处。
“此等新奇之物，想必家中女眷必定喜欢，我在此先谢过岑家主了。”此时，沈家两位男丁尚且未意识到，这些东西对于家中女眷的吸引力，谈完生意回程时，也只按照计划，买了女眷们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买到的玫瑰清露等物。
哪知待到回了苏州老家，只有三套的“花想容”美妆礼盒便成为了沈家女眷们虎视眈眈之物，因为只有三套，压根就不够家中二十几个女子分的！所以给谁呢，这是个问题，最后还是按照岑羽送礼的初衷，将这些东西归了家中老太君、沈容和沈森各自的夫人。
为此，不少如夫人和其他几房的夫人们都气得撕了不少帕子，更有那沈荣未出阁的小女，跑去向自家娘亲诉说委屈，道自家父亲和大兄出门在外都未曾记挂她，最后还是沈夫人安慰小女，与她共享八珍阁的新品才堪堪哄住了。
谁能想到，差点因为这小小的疏忽引起了家中纷争！不过这是后话了，在此暂且按下不表。

第83章
茶余饭饱，终于步入正题。
“沈某在此，谢过公子的信任，愿意将如此珍贵的方子交付于小儿，同我沈家合作这玻璃镜的生意。这是我来时，沈家工匠按照您的方子做出来的玻璃镜，赠予谢公子，也请谢公子帮忙看看，这玻璃镜做工上是否过关。”
谢时接过那巴掌大的镜子，细细瞧了一遍，点头道：“同沈家合作，乃双方互利，谈不上这份谢。我观这镜子工艺甚好，不愧是沈家的匠人。”
沈荣又道，“沈家不日将会在福州开设店铺，主要出售这玻璃镜，同时也是一个办事点，谢公子日后有什么吩咐找那里的管事便可。”
岑羽在一旁，闻言挑了挑眉，暗道一声老狐狸！为了拉拢谢时这尊金娃娃，还特地在这福州设了处办事处，就盼着下一回还能合作。可惜这姓沈的老狐狸打错了如意算盘，有自家主子在，韩伋绝不可能胳膊肘往外拐，看得上沈家。沈家此番捡了这个大便宜，都是托了沈森阴差阳错救了谢时一命的福，要不然有岑家、韩家在，哪里有他们沈家的份儿。
这玻璃镜生意自然不是今日的重头戏，很快便略过不谈。
岑羽当即开门见山，同沈荣道：“今日邀请沈老爷来，主要是为了商谈依据新海图，共辟新航线之事，关于此事，沈家的意思是？”
沈荣首先发问：“此海图是从何而来，岑家主已经确认过真假了吗？”
谢时本是做着壁花，闻言，瞥了岑羽一眼，就见岑大忽悠开始编故事，那是一出岑家商船在大海中迷失方向，后误入荒岛，遇见当地擅长航海的土民的大戏。故事中，岑家船员同土民们建立起了良好的双边友谊，并且通过手中的货物换得了土民手中的海图，这海图上的异域符文无人能看懂，后来经过岑家重金招聘的无数能人异士的剖析，终于解开其中之谜，才有了如今的新舆图和新航线。
谢时在一旁听得内心直发笑，要不是他一直将注意力转移到观察沈家父子俩脸上神色这事上，恐怕就会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了。
他发现，自己周围的人都挺有说书的天赋的，上回见着一个韩伋手下的副将，比岑羽说得还精彩，能把人说得一愣一愣，全然相信他的话。如今传遍韩家军中的“海兽献玺”故事就是出自他之口，谢时索性建议韩伋将这位“说书将军”提携去做政治教育和宣传工作，也就是现代军队中能起到凝固军心，团结思想的“政委”一职。
万万没想到，韩伋听后竟然还当真采纳了，如今这位开天辟地头一回、新上任的刘“政委”便时不时来求见谢时，好讨教些工作上的经验。谢时哪里懂这些，但话是自己说给韩伋听的，这锅就货真价实是他的，推卸不了责任。
谢时只好硬着头皮上，努力思索了几日，以期想起一星半点关于现代思政教育的内容。后来谢时一拍脑袋，这政委需得能文能武，武力方面，能当上韩伋手下一员大将自然不差，但一问文字方面，虽有识字基础，但不拔高，行吧，先回炉重造一番再说！
于是这刘将军如今是韩家军里头一份的稀罕景儿，每日除了给士兵们讲故事之外，还得像书生一样学习！
谢时的思绪飘远了，等回过神来，岑羽的故事已经编完了，也不知道沈家父子两人信没信。不过信与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岑羽道：“这海图的真假性无需赘言，我们也要派大船出海，自然不会坑了自己人，若是沈家无意，我岑家同韩氏也有实力凭借一己之力开发。”
岑羽心道，不过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能够快些找到谢时所说的，那只有在新大陆上生长的新粮种罢了，要不然也无需旁人来分一杯羹。这沈家实力确实不错，又是以海外贸易发家，最主要的是，沈森有恩于他们，韩伋才会让岑羽找上沈家当盟友。
岑羽都说到这份上了，沈家要是再犹疑不决，甚至怀疑海图真假，那么可能这合作就无法继续了，沈荣自然也深谙此理，方才只是例行试探罢了，因此这会便拱手道：“沈家自然有意，与韩家合作，共同开发东方之地。不瞒你说，沈家西边的海路因为当地的战争和部落混乱，受到了不少阻碍，正苦于寻求其他门路，转变航线呢。”这话半真半假，有阻碍是真，沈家受到大影响则显然是假的。
既然确定了合作意向，双方便就合作方式、各自出力多少，所得分配等细节进行了商讨，不过首要的第一项讨论的是所得产物这事，岑羽要求沈家的商船若是登岛，必须收集和详细记录当地的各种植物，并与他们这边共享来源信息和种子。其次，在如何开发新大陆这件事情上，必须全部由韩家主导。只有沈家同意了这两点，才能够参与到其中来。
沈荣虽然不想答应，但也无可奈何，这海图本就是人家发现的，同自家没半点干系，他们要想从中分一杯羹就得听指挥，更别说，人家主子韩伋现在正打天下呢，手里头有兵有枪，有何畏惧？沈家目前看来就是得认清自己的位置，好好配合，人家才会带你玩！
此事关系重大，且是一次远大计划，在谢时看来，不亚于“郑和下西洋”这般的大工程，一次会谈显然是无法商讨尽全部细节的。因此此次会面，主要是为了看沈家的表态，确定合作意向。至于之后的合作细节，还需要双方再共同商讨，协调配合。
“福州上元节灯会热闹非凡，沈老爷和沈公子晚间是否有空，可否赏面，与我和几位同僚一同外出赏灯去，也好让岑某尽尽地主之谊。”沈荣二人自然欣然应邀。
自此，华国王朝社会后期最惊心动魄的一场大戏：发现新大陆就此拉开序幕，后世史载，这发现新大陆的起点便是这史称为“上元之会”的岑沈福州会面，与会者除了历史上的传奇大亨沈家父子、岑羽三人外，更重要的是亲手拉开这大幕之人——谢子。

第84章
午时，谢时和岑羽送走沈家父子，又继续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
“上次你要的那些工匠，送去之后可用得顺手？”岑羽美滋滋地一口梅花酥，一口杏仁茶，还不忘询问上次给谢时送了一批能工巧匠捣腾新东西的事情。
谢时倒是没有他那么痴迷，只浅尝了一个梅花酥便放下，端起茶盏酌一口暖白香溢的杏仁茶，闻言回道：“东西还没出成果，仍在实验当中，不过你帮忙找来的几位匠人确实悟性和手艺都是极好的。”
岑羽笑道：“送到你跟前的人，哪能挑些歪瓜裂枣，里头还有一位姓苏的，祖上是前朝魏国公身边最得重用的匠人，习得了不少本领。不过话说回来，探微你要这些个工匠是要捣腾些什么？”谢时这次神神秘秘的，岑羽之前问起，他也只道要做些出海得用的东西，具体没透露半点口风，倒是让岑羽上了心。
谢时原本是觉得这次要做的东西难度太大，不一定能成，就不广为宣扬了，免得到了最后，东西做不出来，倒累得别人白白期待一场。不过这会岑羽连连追问，谢时便无奈地将六分仪和时钟这两样东西的作用说了，最后又再三叮嘱，“六分仪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然而，要将时钟做出来，尤其是能够真正用到船上去，却是有难度的，固安不要抱有太大期望为好。”
尽管谢时这么说，但得知这六分仪和航海钟竟然能够配合使用，使得商船在大海中实现精准定位，岑羽还是眼底冒了精光，“这莫非就是仙人用的罗盘法宝？探微你早说啊，要研制这神物，只那几个工匠哪够呀，我再去找些巧匠从旁协助。”
谢时已经对岑羽时不时冒出的“封建迷信”之语脱敏了，毕竟那一出如今福州坊间最火的《海兽献玺》戏剧中，他可是被塑造成了下凡来辅佐韩伋的仙人形象，只能说，古人的想象力确实挺丰富的，个个都是罗贯中。
话说罗贯中好似便差不多是这个时代的人？也不知道他开始写《三国演义》了没，若是能遇上，倒是可以做一回书友，同他讨些存稿来看。
思绪完全飘远的谢时也不理会岑羽的胡言乱语，又让潘达儿带路，下楼去八珍阁逛了一圈，见识了一番古代女性们的狂热购买力，便坐上韩家的马车回去了。到了韩府门前，刚好遇到从府衙归来的韩伋。
韩伋原本已经进了大门，经过侍从提醒，复又转身行至谢时车前，朝他伸出大手，谢时顺手一搭，轻巧跳下车辕，朱色的衣衫在空中轻轻打了个旋。
入手一片冰凉，眼前人衣衫单薄，韩伋皱了皱眉头，二人一道往内走，他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风口，轻声问道：“阿时这是去哪儿了？”
“去赴了一趟苏州沈氏父子俩的约，大致谈了谈关于出海的事情，顺便逛了逛八珍阁，今日里头上新，分外热闹。”
“今早马车路过，确实兴旺，都是阿时的东西好，才有此盛景。”韩伋对此事知道得清楚，因着岑羽早就同他报备过，这会只是例行一问，全是为了引出下面这一句叮咛：“下次出门，阿时可多套一件披风，虽说冬日已过，到底寒风料峭。”
谢时今日会见远道而来的贵客，贪图风度，只穿了里衣和袍子，在屋里头有暖盆烤着，没感觉到什么，出了八珍阁上了马车确实感觉冷飕飕的。这会被韩伋撞见，不知为何，便有些心虚，此时抿了抿嘴，故作淡定地点了点头，便赶紧转移话题，“今日我给院中的下人和庖厨们都放了一天节假，晚间这一顿便只能我亲自下厨，简单应付一顿了，伋兄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做。”
韩伋倒是没点什么山珍海味，而是认真想了想，说了一个出乎意料简单的，“去岁晒的乌鱼子，如今是否可以食用了？”
这乌鱼子还是谢时同韩伋出海那个时候做的，当时是用薄盐腌制了，又经过风干和阳光酝酿，晒到一定程度后，便用平整的石板压着，压成扁平坚硬如同一块玉石琥珀才行。谢时从乐县到福州来做客，恰好也带上了这金贵食材。
“那今日的夕食便简单些，烤乌鱼子下酒，外加一个海鲜砂锅粥罢。”因为听说仆人都放了假，谢时要亲自动手下厨，身为蹭饭客人的韩伋便主动要求帮忙，谢时自然欣然应允。于是两位衣冠楚楚、大袖飘飘的翩翩公子一同进了后厨，下一时刻又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俱笑弯了眉。
谢时笑道：“我俩先去换身衣裳再来吧。”韩伋点头，两人自去换了一身轻便保暖的衣袍。
这乌鱼子得现烤，砂锅粥却得炖上好些时候，所以谢时先做的是这费时的砂锅粥。
广东的砂锅粥是同上海生煎、陕西的肉夹馍一样，具有地域性标志的存在，应当没有一个广东人不曾喝过砂锅粥。文无定法，粥无荤素，广东砂锅粥因其介于滚和熬之间的独特煮法，可以完美融汇各种食材，谢时看了后厨备有的食材，准备做的是海鲜砂锅粥。
一碗海鲜砂锅粥，以四只青蟹为底，几只九节虾，一点点瑶柱，今早刚出海捞上来的海参四个，弹性十足，连泡发的工序都省了，加入粥中的胡萝卜丝，既增加清甜又添色。熬煮砂锅粥期间得不停地搅动，不然到时候米粒粘锅，那就不美了。这活被谢时交付给了韩伋，他则去处理了等会要烤的乌鱼子。腌制风干后的乌鱼子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且黄中透亮，丰美肥大。
谢时用棉布蘸取些许韩伋的珍藏梅酒，轻轻擦拭表面，一遍一遍，直到将表面的薄膜擦到脱皮，撕掉外皮之后，用锋利的尖刀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另又切了一些辅食的苹果片和白萝卜片备用。
热气腾腾的砂锅中，此时米粒已经煮沸至粒粒分明，锅中海中鲜物翻涌，犹如鲜香扑鼻，最后撒上一小把芹菜末便可以端碗开喝了。

第85章
乌金坠落之时，暮色悄然降临，韩家祖宅西边，主人居住之地，重重屋宇，座座亭榭悬挂着的彩穗宫灯都亮了起来，窗格门户、廊檐内外，皆系各色诸景琉璃花灯，处处交相辉映，灿若群星。
厨房中，灯火通明，却无往日的喧闹之声，墙上倒映出一高一矮两道修长亲密的身影。
“伋兄，这粥好了，你端出去吧，顺便叫我爹出来用饭了。”谢时使唤他家主上使唤得自然极了，被使唤的人竟也不觉有丝毫冒犯之意，“嗯”了一声后，便从善如流地端起锅出去了，动作间有些笨拙，倒也没出什么差错。这要是被齐俟等人看见，估计又得惊掉一地眼珠子，顺带倒吸好几口冷气。
谢时倒不是故意使唤人，而是他这会手上还有活呢。方才谢巨途中来了一趟，叮嘱谢时记得做几盏水萝卜灯，等会好在屋里头和院中都点上。这窝藏在各处阴暗角落的霉气晦气被这上元节的灯一照，自然便无影随行，灰飞烟灭了，新的一年自然好运和福气常在。
当然，这只是正月十五上灯的一重寓意，谢巨走后，韩伋同谢时聊起上元节的风俗，谢时才知道这上元节的灯盏对于如今的老百姓来说，更重要的是有那求子之用。无所出的夫妻俩，要是在上元节这一天去别家偷灯，放到自家床底下，据说能保佑孩子投生到家中来。
偷盗这事自然不对，不过在上元节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哪怕主人家都不会多加责怪，最多隔天去要回来，这种规定甚至被写入了律法当中，所以上元节这天简直就是小偷的群欢日。
谢时从前没听过这样的习俗，颇觉有意思，好奇问道：“官府真的不会追究吗？若是小偷盗取的财物过大呢？”这偷灯自然不算什么大的损失，但若是小偷去富贵人家家里头偷盗贵重财物呢？
彼时韩伋淡淡道：“在我的辖地，自然不会允许。”后来，谢时才知道，韩伋占据福建后，便组织人手开始修改完善律法，主要是废除了一些对南人的歧视条例，不过还有一些细枝末节的规定，比如针对元宵节就颁布了一条偷盗财物不得超过价值几许的政令。
韩伋走后，谢时开始动手雕刻水萝卜灯，这对他来说自然没有什么难度，毕竟是能在南瓜盅上雕刻一出好戏的人。他挑着几个水灵白胖的白萝卜，用小刀一点点细致地挖去瓜肉，掏空了做出一个灯座来，又精心打磨亿点点细节，最终出来的是几盏莲花造型的水萝卜灯。这时，谢巨也取来浸泡了煤油的灯芯，两人一起将这灯芯插进几个萝卜的“灯座”处，届时点上就行。
而就在谢时忙碌雕灯的时候，不远处的屋内，有一出好戏上演。屋内，周平早已带着侍从们布置好一切，桌椅摆好，四角处各架上一盏高有七尺的青玉灯檠，里头点着的是用十几味海外香药制成的灯烛，又支来暖盆在周围烧着。如此一番布置后，为了不打扰两位，周平又带着人悄然退了下去。
韩伋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穿过回廊，正好和一个侍从迎面撞见。那侍从见此情景，惊呼一声，便急急忙忙要去拿韩伋手上的砂锅，口中轻声细语，吐气如兰，“主子，让奴来端吧，您贵人贵体，哪能干这等粗鄙之事？”
廊檐灯火通明，将来者的容颜照得一清二楚，倒是生得清丽秀美，身姿不似普通男子一般粗壮，腰身勒得极细，此时惊慌失措又带着濡慕敬仰的眼神，宛若一只纯洁无暇的兔子，靠近时，韩伋还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是那人身上长年带着的草木清香，也不知道这小厮儿是从哪里熏得这一身东施效颦的香气，察觉到这一点，韩伋敏锐察觉，这人就连穿衣上都刻意模仿那人平日模样。
韩伋双手端锅，退后一步，避开那小厮儿要去碰触他的动作，直接将人一脚踹开，而后突然直直朝着某个方向，不知对谁说了一句：“王甲，出来。”
不稍几息，不知从哪处屋宇或是廊檐下来一黑衣人，正是面容平平无奇，平日里跟幽魂一样跟在谢时身边护卫的王甲。王甲看也不看那小厮儿，径直朝着韩伋低头拱手道：“主上请吩咐。”
韩伋满脸戾气，话中犹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杀气，“将他带走，交给王平查查来历。”王平是韩伋甲卫的首领，也是王甲的兄弟。
那小厮儿在韩伋后退一步，将他踹倒在地的时候就已经脸色煞白，等王甲出现，韩伋让人将他带走调查的时候，更是吓得上半身都瘫软在地，眼泪涟涟，惊慌失措道：“主、主子，奴不是什么歹人，而是谢公子身边的侍从，奴只是想要帮帮您……万万没有别的意思！”
韩伋示意王甲将人带走，除了第一眼，他之后再没看那小厮，对于他的辩解也是视若无睹。王甲领了命，也不拖泥带水，见那小厮儿口中还一直哭喊辩解，为了不吵着主子们，径直卸了那人的下巴，便将人双手反绑拖走了。
等谢时跟谢巨提着灯，进了屋里头，便敏锐发现韩伋神色冷峻，眉眼间还有若有若无的煞气。谢时将萝卜灯放在桌上，走近了，鼻尖便闻到韩伋身上一股不属于他的奇怪味道，不同于韩伋身上常有的梅花和檀香混合的冷香，反而带点女子脂粉味。
谢时不知为何，心头有些闷闷的，面上却只是笑意盈盈，“方才谁来过了？”
韩伋有些疑惑谢时的发问，不过还是如实道：“周平来过，点了灯。”
谢时不信，他早就发现了，韩伋周围就是一个和尚庙，身边伺候的侍从也全是男的，且他今日给院中所有伺候的人都放了假，其中便包括负责浣衣的几位女工，韩伋如何来的周身一股女子脂粉味。不过韩伋既然都这么说了，谢时也不好再发问，难不成，他要直接问伋兄，方才是否在何处有了艳遇？朋友之间，这便有些逾越了。
然而有了这一出插曲，两人之间的气氛虽说依旧是融洽，但到底别扭了起来，谢时脸上的笑容依旧，但就是少了一份真，韩伋或许察觉到了，神色比方才还要冷峻。就连谢巨这样粗心大意的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只好默默喝着海鲜砂锅粥。好在海鲜粥鲜香清甜，粘稠绵密，一口热腾腾的粥下腹，顿觉浑身上下都舒坦轻盈起来。谢巨喝得抬不起头来，不一会儿便见了底，又立马添了一碗，沉浸在美食中，心大的谢老爹便完全将这事抛开了去。
同桌的另外两人却都各有心事，谢时一勺一勺地尝着这海鲜粥，明明方才尝味道的时候，还觉着刚刚好，这会却觉得淡了些，还带着微不可查的苦。
“这粥好像有些淡了，还有些苦？”谢时说道。
正埋头喝粥的谢巨闻言，反驳道：“怎么会？这粥味道恰如其分，多一分会掩盖海物的鲜，少一分则会太淡，时哥儿的手艺越发好了，这海鲜粥差点把爹的舌头都鲜掉了，妙哉妙哉！”
谢时见他如此捧场，又给他舀了一碗，自己也努力抛开其他杂思，慢慢品尝粥的真味，如此果然好了一些。韩伋面上冷峻，无波无澜，心里却难得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怎么惹恼了认，平日话不多的人这会竟然主动挑起了话题，“要烤乌鱼子了吗？”
谢时这才想起，被前头的事情一耽搁，都忘记了后厨还有没烤的乌鱼子呢。韩伋便主动道：“我去拿来。”
察觉到了对方微妙的示好信号，谢时这会便也站起来，“我也去帮忙。”谢巨目送他俩出去，放下碗，暗自嘀咕了一声，“两人平日里好得跟同一人似的，这回是闹别扭了？”
去后厨的路上，两人一开始都没有说话，还是谢时开口道：“上元过后，我恐怕就要启程回乐县了。”
韩伋默了一会，而后问道：“为何如此着急？”原本谢时是说好同韩伋一道回乐县的。
谢时随手撩过廊上宫灯的彩穗，笑道：“在福州叨扰伋兄多有时日了，春播就要开始了，我得赶回乐县去安排‘琼州短’的新稻试种，这可是关乎我军后勤的大事，不可马虎，我要仔细盯着。”
于是，谢巨发现，等时哥儿和韩家主这两人从厨房拿了食材、火炉炭块回来之后，似乎更加奇怪胶着了。谢时无法察觉老父亲的担忧，他将切好的乌鱼子薄片架在红泥小红炉上的烤架，用炭火文火慢慢地炙烤，火舌缠绕上琥珀似的乌鱼子，从鱼子边缘到内里，慢慢鼓起了一个个金色小泡，便可以取之就食。
烤好的乌鱼子犹如金缕泛香，单独吃的话，鲜香适口，口感柔而濡，表面带有梅酒擦过外皮而染上的佳酿清香，若是夹着白萝卜片和苹果薄片放入口中，又可以尝到芬郁清馨的妙处，佐之下酒，委实人间珍品。
不知道另外两人有没有尝出这神仙滋味，但是谢巨就着一壶小酒，吃得畅快，开怀至极，醉了嘴里还哼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歌谣，最后还是谢时和韩伋两人将他送回房中歇下，待出了房门，谢时抬头望，已是月上中天，人间皎洁。
谢时侧身，抬头看向身边人，或许是月色太美，灯火璀璨，谢时纠结了一晚上的心绪松开了些，忽而淡笑邀请道：“我俩去逛灯会吧？”良辰美景，不应辜负才是。那一刻，韩伋眼中的笑意比天上的星子还灼眼。

第86章
今夜天公作美，是个无风无云的月夜。从昨夜起，满城的人家，无论富贵，都以竹为棚，高挂彩灯，普通百姓挂的大多都是豆面灯、水萝卜灯和纸灯，达官贵族家门前的花灯便精致多了，竹木都是最次的，绫绢做成的灯面常见，但都不惊艳，谁家门前要是挂了一盏透明玻璃灯，那才叫面上有光哩，这说明这户人家必定是财力非凡了。
灯面上或贴着剪纸，或画或绣着书画和诗词，再用诸如玉佩、丝穗、羽毛、珠贝等东西装饰，端的是珠光宝气，辉煌映月。
谢时和韩伋两人逛的灯会位于福州城中最大也最为热闹的街道，此时这里早已山棚连天，换了模样，遮天蔽日的锦绣彩旗和花灯几乎要将月色都遮了去。山棚中正上演着吹拉弹唱、歌舞和百戏杂艺，这里头有些是城中的酒楼茶肆为了吸引客人入内而请来表演的，也有的纯粹是表演班子。
谢时等人虽然来得晚了，但都是身材高挑之人，不用挤到前头台前去，也能看见舞台上的表演，马戏团表演、踏索上竿，倒吃东西、吞铁剑、碎大石此类奇能异术轮番上演，韩伋等真正的古代人都没甚反应，面无表情，倒是谢时这个假古代人看得津津有味，跟着观众喝彩扔赏钱。这赏钱还是两人的护卫给的，两位主子都没带钱袋子！
谢时：……太久没花钱，都忘记带钱包了。
谢时赶紧谢过这位护卫小哥，还特意记住了他的面孔，等回头得把钱还给人家才行。韩伋看了那护卫一眼，没吭声，好心借钱的护卫小哥却一瞬间汗毛倒竖，仿佛被猛虎盯上，心中欲哭无泪，谢公子，要不这钱您还是别还了吧……
此时，谢时等人站着的地方正好是一座名为“花间月”的酒楼门前，二楼最大的雅间，开了一个小窗，窗前站着两位往外看的华服女子。
“婵媛，瞧见了没，那着玄衣的便是韩家主，是否如传闻中那般丰神俊朗，气宇轩昂，有霸主之象。”
若是韩大夫人在场，便能认出，这被唤作婵媛的女子正是福州原来的王参知家的嫡女，她身边这会同她说话的则是王夫人。
听到娘亲的问话，王婵媛含糊应了两声，然而她眼中痴痴望着的却不是那位周身气息冰冷，看起来便凶神恶煞，不可接近的韩家主，而是他身边那位清逸温润的朱衣公子，皎洁月光和暖黄花灯下，这位公子真真好似仙人下凡，非世间人，仿佛话本中的翩翩浊公子来到了眼前。
王婵媛轻声问道：“韩家主身边那位朱衣公子是哪位呀？瞧着来历不凡。”
王夫人纵然全身心都放在了韩伋身上，但也不免被那位给吸引了目光去，这会也不用再细瞧，便可以告诉女儿：“确实来历不凡，那位应当是谢公子，韩家主身边跟着的一位能人异士，昨日咱们在家中听的《海兽献玺》那一出故事，韩家主身边跟着的人据说便是他。”
“原来这就是谢公子啊，果然仿若神仙。”
母女俩不在同一个频道，王夫人满心欢欣，“没想到今日咱们出来赏灯，竟然能遇到这位贵主子，想来你二人有缘分得很，要不要同娘下去打声招呼？”
见女儿踌躇摇头，有羞涩胆怯之意，王夫人语重心长道：“如今不比从前，那韩家主占据了闽地后，大刀阔斧，将原先的那些官员撸下去大半，你爹若不是平日里谨言慎行，指不定官职也没了。那韩家族老属意你，是你的福分，也是咱们王家的运气才是。你想啊，哪天这韩家主要是真能登顶大位，那你就是天下最为尊贵的女子了，再不济也有个妃位当当。”
母女俩这厢商量着，女子矜持，一时之间拉不下脸皮，迈不开脚，那头楼下人却是早已不见了踪影。韩伋一行人都跟着谢时走，而谢时则跟着人群往前走，只见人流都往街道尽头中央而去，那儿坐落着街上最大的一座山棚，满街的表演，就属它跟前围了最多的观众，叫好声也最为热闹。谢时好奇问道：“那儿在演什么？这么多人看。”
韩伋和护卫们都一脸无言以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倒是一路过的行人凑巧听到谢时的问题，给他解了疑惑：“公子，那儿正在演时下最受欢迎的《海兽献玺》戏呢！而且听说今晚还有《仙人赐稻》的新戏哩，公子要看的话最好赶紧，等会人肯定更多了！”看来这戏是真的受欢迎，这好心的行人刚说完，就被同伴拉着跑了，生怕跑慢了，赶不上好位置。
谢时神情凝滞，缓缓转过头来，韩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避开了谢时质问的眼神，说了一句，“是岑羽的主意，说是从你那套宣传思想那得出的灵感。”
“不是……这怎么就成了从我那儿得的灵感……”说到这，谢时在韩伋笃定的眼神中，说不下去了，于是换了个点控诉，“‘海兽献兽’这故事我知道，‘仙人赐稻’又是哪一出？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韩伋在谢时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缓缓点头，“……应当是那‘琼州矮’的隐晦宣传，这事我听岑羽提过。”
谢时顿时拳头硬了，恨不得此刻就将那传播封建迷信、还不经过当事人同意便胡编乱造，私自二设二改的岑某人抓起来暴打一顿。同一时刻，与谢时一行人相近，只隔着一条街的岑羽忽然打了个激灵。
“岑家主可是冻着了？”沈森问道，旁边站着同样一身锦衣华服的沈老爷。今夜吃过夕食，岑羽便按照约定，上门邀请沈家两父子去逛灯会，随行的还有各自的护卫，此一行人比谢时等人出发的早，此时早已逛了大半。
“沈老爷太客气了，唤我固安即可，家主什么的，岑某哪里当担得起，不过是托了我主的福，才搭起的如今岑家的台子。”岑羽这话里头的意思是，岑家是韩伋为了避人耳目扶持起来的，真正做主的人是他家主上韩伋才对。
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通，沈老爷子自然听得懂，当即便从善如流地以表字称呼。
“我一路走来，观福州此地人家殷实，民风淳朴，上元节都未曾见到偷盗之事。”沈老爷子夸道。
岑羽笑道，“沈老爷见笑，福州民风淳朴不假，但如今这番安宁之象也不全赖百姓自觉。我主入主福州后，勤政爱民，以法治理，颁发了一系列法令，这其中便有关于上元节偷盗的惩处，以此约束黎民。”
沈森赞道：“贵主英明，偷盗总归为陋习，尤其如今乱世之景，若是不加约束，纵容宵小，恐怕愈演愈烈。”
“是这个道理。”此时，不远处锣鼓喧天，火树银花，听着像是好戏要开场了，岑羽顺势邀请道：“两位到福州不过两日，恐怕还未曾欣赏时下本地的戏曲吧，前头就是我家开的戏棚，我给二位在对面茶馆二楼备了雅座，可要前去一同欣赏？”
沈家父子自然应下，而此时站在山棚不远处的谢时却是火速拉着韩伋远离此地，就怕见到某些让人脚趾扣地当场社死的剧情演绎，刚好同岑羽他们擦肩而过，谢时顾着跑，也没留意到熟人。沈森却是眼比较尖，一眼便看见逆着人流，疾走穿过身边的谢公子和韩家主，如果没看错，两人还拉着手？
“那是谢公子和韩家主？”沈森的话将他爹和岑羽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众人就见着谢时和韩伋二人说说闹闹相携离去。
岑羽挑了挑眉，那两位这是在“约会”呢，他们这些人最好还是别没眼色地去打扰为好，幸好沈老爷也是个妙人，哪怕他确实有求见这位韩家主的想法，但这会也没上前去追，而是抚着美须笑道：“韩家主同谢公子，感情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好呢。”
岑羽：看来但凡是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两位的关系……也不知道这两人是如何认为彼此关系纯洁的……
谢时拉着韩伋，不知跑到哪一处巷子，待听不到后头的唱戏声，他才停下来轻轻喘气，也没察觉到一直跟着他们的护卫在韩伋的手势示意下，都消失不见了。此时，黑漆漆的小巷中，唯有不远处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的兔子灯和天上的明月带来一丝光亮。
“我的天呐，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幸好我跑得快。”虽然大家都不知道这故事中的人，现实中长什么样，但是这两出大戏都有以他为原型、甚至以他名字出现的主要角色，再想想这些故事的狗血和奇幻程度，谢时就头皮发麻。
一旁的韩伋静静看着此时表情灵动，情绪外放到不断念叨吐槽的谢时，眼中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怜爱，因为眼前人过分可爱，所以心头克制不住地怜爱。
“阿时若不喜欢，我便让他们停了这些。”虽然这些是原定的宣传造势计策，但不用这些小道，不代表就最终就无法成就大业，正如阿时从前无意冒出来的一句话——枪杆子里出政权，韩伋也始终认为，绝对的实力才是战胜敌人的关键。
闻言，谢时抬头，正想摇头说不用，却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会还拉着别人的手呢！咳咳，方才太激动了，直接拉着人就跑了，现在想来，属实有些幼稚了。
回过神来的谢时装作不经意地松开，嘴上边转移话题，“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这造势的法子很好。我没什么不喜欢的，只是若在场听到那些夸自己的话，哪怕是唱词，也总觉得过于羞耻了些，所以才拉着你走人的。”
“阿时受之无愧，何须羞耻？”韩伋说着，复又将谢时松开的手顺势握住，两人便又紧紧地牵在了一起，昏暗的月光下，瞧不出两人的神色，只有两道清浅的呼吸声缠绕。
“在伋兄眼中，我定是样样都好咯。”谢时一反常态地自夸。
“阿时在伋心中，自然是天上月，云中仙，无一不好，无一不喜。”
谢时该庆幸，这会巷子的灯太暗，他又垂着眼帘，要不然他脸颊的一片绯红和眼底的微波涟涟便都该暴露无遗了。只听这被夸得差点受不住的人，亮着一双暗夜里依旧顾盼生姿的美眸，连连求饶，“行了行了，伋兄，你可住嘴吧。”这要是换做是个女子，听了这番话，怕不是得死心塌到此生非眼前人不嫁不可。
韩伋以为他哪里说错了，不解问道：“阿时生气了吗？”因为我说我对你无一不喜吗？
谢时第一次没懂韩伋的脑回路，“怎会？就凭你说的这番话，我若是以后哪里恼了你，恐怕也无法对你生气。”
韩伋却是默了一会，轻声问道：“那阿时还生我前头的气吗？”
“我什么时候生你气了？”起风了，夜风吹过谢时额前的几缕碎发，微微迷了美人眼，韩伋伸手，温柔地替他拂去发丝，提示他：“夕食时候。”
谢时立马反应过来韩伋所指之事，不禁笑了，眼前人怎么这般敏锐，就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那是在生气。这生得哪门子气呀？那是晚间误喝了醋而已……
此时被某位擅长打直球的玄衣男子彻底顺毛了的谢公子十分好说话，也难得直白了一回，“那伋兄答应我一事。”
“好。”韩伋毫不犹豫，径直应下。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你就说好？信不信我问你要你家库房钥匙，搬空你的宝贝呀？”谢时打趣道。
“阿时想要吗，我让周平将钥匙给你送去。不过里头的东西不算顶好，回头我再寻一些更好的来。”韩伋不喜奢华，库房里自然没多少金银珠宝，奇珍异宝。
这都哪跟哪儿啊！眼见着两人的对话走向了奇怪的方向，谢时赶紧打住，“不用不用，钥匙你自己收着！不许给我！要你答应的事情很简单，”说到此处，谢时顿了下，语气带着矜骄，“我不喜伋兄夕食时候身上的熏香，你以后还是用原来的熏香吧。”

第87章
或许是韩伋也没想到竟是这一出惹恼了人罢，闻言，一时之间，面上难得露出些许怔松来。忽而转念一想，虽然世家大族、贵游子弟大多熏衣剃面，然而他却一直以为都未曾有熏衣的习惯，身上的香气大抵是沾染了屋中长年累月熏着的檀香，因此何来的换香一说呢？
既非自己的熏香，便是沾染上了他人的，又是在夕食时分，便只有回廊上遇到的那东施效颦的小厮身上有……
“那非我身上熏香……”韩伋低声同他解释。
谢时同他几乎朝夕相处，自然知道他不用香，他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暗示这人，不要让女子靠太近罢了，至于男子，最好也不要有就是了。不过这人既然说出来了，那他就要好好问问了，开饭前一会功夫他去见了哪位娇客，从她那沾了些香气回来。
只见眼前公子笑得愈发温润无害了，“原是我错怪伋兄了，晚间不曾来过外客，我便以为是伋兄换了衣香。”韩伋这才回想起，夕食前谢时曾问自己那问题出于何意，再联想此事前后因果，忽而便知晓误会在哪里了。
“王甲，出来。”谢时见韩伋喊自己的护卫，有些不解，这好好的，叫人干嘛？
王甲不知从何处出现，拱手道：“两位主子有何吩咐？”
谢时不知道韩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也是一脸懵，只看向韩伋。
只听韩伋朝谢时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而后对王甲直接道：“回廊上遇到的那细作查了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王甲却瞬间意会，“回主子，那人是前几年韩六老爷送到西院的小厮儿，后来被周管事分配去厨房干活。今日公子给下人们都放了假，这小厮儿不知从何处得的消息，偷偷进了公子的院落，行踪可疑，在回廊上撞见了您，却谎称是公子侍从，居心叵测……背后主使者还在审问中……”
韩伋等他说完，又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于是来无影的王甲又动作轻巧地离开了。
对于韩六老爷此人，谢时有些印象，周平从前提过一嘴，这韩六老爷是族老中最不正经的，家中养了上百歌姬和美人，前几年为了巴结家主，给自家主上送了两回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其中有男有女，却全都被打发去干苦力活了。
一头雾水的谢时这会才明白过来，“是不是今日你端锅出去的时候，途中撞见来了一个疑似细作、潜入我院中的小厮儿？”
韩伋点头，“那细作身上熏了同你相似的香，味道极浓，想必那让阿时不喜的香气便是那时候沾染上的。”
谢时无语，这事闹的，简直就是一个大乌龙，幸好他没智商情商都掉线，直接质问人家，要不然今夜恐怕他就要收拾收拾包袱，换个星球生活了。
谢时嘟囔，“你这是什么鼻子，那香哪里同我身上的相似了。”他又没多少用香的习惯，且那熏香分明就脂粉味极重。谢时转念一想，哪家小厮有钱用熏香，这味道脂粉味还这么重，根本不像男子所用的，再加上这人又是素来有荤名的韩六老爷送的……
最近话本看多了的谢时脑海中一时浮想联翩，这小厮该不会压根就不是韩伋以为的什么细作，人家说不定只是自恃貌美，想借着无人的机会来个暗送秋波，美人投怀送抱，以此妄图攀附韩伋这个贵人吧。可惜没想到遇到了韩伋这等直男，直接就被安上了细作的名头，拖下去严刑拷打……
不得不说，谢时这误打误撞地，反倒比韩伋还要早猜对真相……那小厮儿此时身在暗牢中，直把肠子都悔青了。他从前是六老爷府中豢养的歌姬，被人教导的自然都是那些个风花雪月之事。没想到一遭进了家主的院子，本以为进了福窝，得的是登天的大机遇，却万万没想到连家主的面儿都没见上一面呢，就被赶到了后厨去烧火。
不料这小厮儿还是个运气好的，其余同伴都被发配到田庄干活去了，就他因为厨房缺个烧火的小工，被发配去了后厨。可惜他从前被养得皮娇肉嫩的，是专做达官贵人家的小宠，哪里忍受得了这日日烟熏火燎的。这苦日子就这样一直到了韩府来了一位名为谢公子的贵客。
前不久，这小厮儿不经意地听到了底下人私下说的几句关于家主如何看重谢公子的闲话，脑中那根歪筋便动了，后来又悄悄摸摸打听了不少事儿。别人眼中，谢公子生得如同神仙一般，还是家主跟前一等一宠信的幕僚，而传到了这小厮耳边，便听出了几分南风的味道。
虽比不上那位谢公子，但这清秀的小厮儿自诩有几分姿色，待知道家主如今好的是清雅这款男子，胸中野心如同火燎。花费一番功夫，且散去不少银两，他特意配了同谢公子相似的熏香，又托人买了一身那位谢公子常穿的浅色衣裳，仿照了打扮，又撞上谢时给下人放了节假，才有了他进入谢时院中，遇到韩伋假意帮忙实则欲行勾引之事。
谢时不知道的是，他周身独特的熏香和气息，自己闻不到，旁人却能分辨分明。他即便鼻子比常人要敏锐得多，但因习惯了自己的气味，便只闻出了韩伋沾上的脂粉味——那小厮的熏香比之谢时，确实多了旁的脂粉香气，加之今日好生打扮了一番，傅粉描眉的，脂粉味便更重了。而韩伋对谢时的气息熟悉入骨，一闻便知，这人身上香味仿了谢时。
面对谢时的否认，韩伋只说了一句，“阿时身上的气息，自然世间独一无二。”别人再如何效仿，都是东施效颦，丑态毕露，贻笑大方。就跟香水一样，前调好模仿，但余韵绵长的中调、后调便很难调和地一模一样了。
韩伋态度这么好，被误会了也不生气，还好言好语的，倒让因误会冷了人家一顿的谢时有些不好意思了，此时便软下声来，好生道歉：“我错了伋兄，不该迁怒于你的。”
明白谢时因何同他置气的韩伋却是笑了起来。不得不说，这平日里冷冰冰的人，一旦笑起来，尤其是只对着你一人笑时，是最让人招架不住的，谢时这会心中便直呼男色误人了。
恰此时，也许是附近山棚上的戏唱到了高.潮部分，刹那间，夜空中火树银花齐放，烟火大作，烟焰蔽天，将周围人的耳目都攫夺了去。谢时正好抬头看他，那人眼中明晃晃的情愫和怜爱，像亿万光年外，恒星爆发的光芒，穿越重重顾虑和万千阻碍，终于抵达谢时的眼底，进入他的心房。
天下之看烟火者，仰头目空，欢呼雀跃，未有一人如我，仰头望你，沉溺于你眼中怒放的花火。
韩伋并没有笑出声，但谢时愣是被他眼中笑意看得有些羞恼，用嘴型问他，“笑什么？”
韩伋猛地一步靠近他，两人之间，只余一个脚掌的空隙，鼻息交换，花火绽放中，他同样一字一句用气声说了一句话。谢时直到入睡后，在榻上翻了十几个来回，都没想明白韩伋当时说的是什么。这个不解之谜，要到两人共同度过了不知好几个上元节后，某一日，谢时猛然想起，问了身边人才得到答案。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可知。
从前他心悦君，而君不知，那么恐怕此日之后，两人便都心照不宣心悦彼此了。
—————————
“谢侍郎，兀思大人说，再过半日便要入福州城门了。”
在途中快马颠簸了十日，此时一脸菜色，面带疲惫的谢璞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让小官下去待命。
谢璞撩开帘子，看向外头，本以为会见到一片荒郊野景——毕竟这福州哪怕再繁华，到底比不过京师大都，然后外头的景象却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往来车马喧闹，他们一行人的车架行过，闪过不少赶着车马的商贾和挑着货物的农人。再遥望远方，不少村庄错落，炊烟袅袅，时不时传来稚龄儿童乡野间打闹嬉戏的声音。
从北到南，谢璞一路看到的都是兵匪横行、乱军肆虐下，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废的萧瑟之景，如今踏入这地界，若非事先知道此地乃韩伋治下的福州，恐怕会以为他们一行人是误入了桃花源，此地之人，神色之间，不见北地百姓的麻木不仁，分明生机盎然，眼中充斥着对于生活的希望和平和，此景非身处太平之世不可得见也。
这种景象，自从踏入福建行省的地界，谢璞与同行等人便心中有所悟，但这福州的太平繁华之象，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谢璞放下帘子，低声感慨，书中所言前朝之盛景，应当如是也。
马车在路上又颠簸了一段时间，而后就在某一时刻，谢璞惊讶地发现，车子渐渐平稳起来，再没有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的剧烈晃动。
车外一阵喧哗，谢璞好奇地再次撩开帘子，方才报信的小官骑在马上，见此凑上来，惊奇道：“侍郎你快看，这路修得忒是平整，也不知道修路官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多平整的青石，再看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石板路，这韩家主不知花了多少钱在修路上，果然不愧是东南首富，这路竟是修得比大都还平整。”最后一句的嘟囔，小官说得极其小声，话音消失在喉间。这小官没见过如今盛行的水泥路，便以为这路是青石板路。
谢璞让车马停下，他自己跳下车，亲自感受了一番路况，这路确实修得极好，且竟然修到了城外这么远的地方来，看来这韩家所图甚大，野心勃勃，昭然若揭啊。他们走这一趟要来招安韩氏，恐怕无法善了，完成圣上的托付了……

第88章
正月十七，是日也，天清气爽，丽日当头，正是踏春出行的好时节。福州城门前，谢时正和送行的人一一道别，今日他便将和谢巨等人启程乘车返回乐县去了。
虽然上元节那日同韩伋的误会解开了，但谢时当时提出要早些回去，也不是什么气话——虽然在那当头像极了气话就是了。虽身处乱世，但谢时幸得上天眷顾，凭借自己经营，拥有了如今安宁的日子，但这并不代表周遭的环境便风平浪静，一片太平。
自从韩伋起兵后，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西边盘踞着在蕲县立国的徐寿真治下的军队，之前被韩伋他们摆了一道，成了夺取福州的替罪羊后，两边便结下了梁子，再加上徐的部将屡屡请战，试图南下扩张势力，这势必威胁到韩伋的辖地，他日必有一战。
往舆图北边看，黄河流域，中原地区如今正被罗福通率领的青莲教香军逐渐蚕食，他们假借前朝皇室后裔的旗帜起事，如今正主来了，自然视之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要不然也不会腊月时节便派人千里迢迢刺杀韩伋。
再加上北方燕京之地的朝廷，如今韩伋可谓三方受敌，这种情况下，身为主公，自然还是在福州主持大局最好，没必要为了遵守同谢时的约定回乐县去窝着。
而高产粮种的培育也是头等大事，重要程度不比领兵打战等事情低，因此谢时也不可能待在福州，耽搁春播，更何况还有书院一群嗷嗷待哺的学生崽子呢！
谢时将这些顾虑都跟韩伋说了，两人都是顶天立地的大男子，自然不需要每日都黏糊在一起，而是各自有自己的事业追求。韩伋确认他的阿时没同他置气后，很快便应下此事。只是到了离别之日，这位主子周身气压还是低得人人恨不得避开走。
谢时看着眼前送行的队伍，有些好笑，“此去乐县，不过一日车程，诸位不必如此。”岑羽等人就不用说了，连本在军营练兵不见人影的齐俟等人此时都到城门前送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大人物出行哩！况且，这些人脸上的神情，仿佛他这一去，就是十万八千里，再也不能见了，倒也不必如此沉重。
众人：……主要是自家主上的脸色太差了，他们做下属的，也不好表现出嬉笑吧……
“好了，时候不早了，这会赶紧启程，晚上就能到书院了，诸位就此暂别了。”谢时同各位道别，约定夏收之际，再来同诸位报告好消息。
最后，他看向众人中心，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只静静注视着他的男子，浅浅一笑，缓缓躬身行了一礼，“愿君一切安好，百无禁忌，诸邪回避。虽无法常伴君侧，臣在远方，候您佳音。”
他礼行到一半，双手便被人托住，稳稳扶了起来。韩伋看向眼前人，只嘱咐了一句，“寒凉时节，阿时早晚注意添衣 。”
亲自扶了谢时登车，韩伋又将一同前往书院就学的韩宁叫了过来，吩咐他：“照顾好他，莫荒废学业。”前面是重点，后面一句听着像是顺带的，但韩宁小少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郑重点头，接下了小叔的托付。
车马启程，因为担心谢时的安危，韩伋派了三百兵卒随行护送，对此谢时自然感动，也没有嫌太高调而拒绝。自从那次浴佛节上遭遇刺杀后，谢时便深刻意识到，自己身处的不是前世的和平世界，而是危机四伏的古代乱世，刺杀什么的那都是家常便饭！珍惜小命要紧，高调什么的就高调吧，反正闲话也传不到他耳朵里。
如此浩荡的队伍行了一个时辰，正好在郊外同对面来的谢璞等人的车架撞上，朝廷招安的队伍自然也庞大，行员不少，还有代表天家脸面的仪仗队。
如今福州城外修建的水泥大道足够宽敞，不同方向来的车马和行人走不同的道，因此彼此倒是不用让道，但是这么壮观的车队还是引起了双方的注意。
有些时候，很多事情就是这么巧合，谢璞撩开车帘子，正好一眼便望见了同样开窗看热闹的谢时，谢时没有注意到脸色大骇的谢璞，他目光瞄准的是那些骑在马上，身份明显乃武将之人，正暗自思索这是哪方势力，前来福州又有何目的。惊鸿一瞥，双方便匆匆而过，却是在谢璞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谢璞立即召来小官，命他速速前去打听前头遇上的车队是何方神圣，哪户人家出行。小官虽然不知道这谢侍郎为何突然关心起沿路遇到的陌生人，但上官的命令，不得不遵从，便快马加鞭赶去了谢时的队伍后头。
然而出乎小官意料之外，这队伍外侧和后头全是一些披坚执锐的士兵，一旦靠近打听，各个都以凶神恶煞的怀疑眼神瞧过来，若是再多问几句，便会被兵器抵住，毫不客气地驱赶，若不是小官穿着官服，恐怕早已被当做心有不轨者当场拿下了。
从大都来的小官哪里经历过这等被兵器抵住的世面，差点吓得尿了□□，很快就跟遇到恶鬼一样讨饶奔走了。但没打听出这群人的来历，这小官回去不好交代，最后还是花了几十文钱，从队伍后头跟着的商贾那儿，套出了些许消息。
“那是谢公子的车架，谢公子你都不知道，外地人第一次来咱福州吧？谢公子可是韩府尹座下第一幕僚，不仅救过咱韩府尹的命，而且听说他是仙人降世，是上天专程派来人间，辅佐咱们韩府尹这位真龙天子的！”
小官听得火冒三丈，这些南人竟然如此蔑视朝廷，一个普通人都敢吹成仙人降世，还有那韩伋，竟然自称真龙天子！此乃诛九族之大罪！
“官人，我知道的都说完了，剩下的赏钱呢？”那商贾催促道，生怕这位面色不佳的官人不守诺言。
小官愤愤从怀中再掏出二十文钱，直接塞给他，便上马往自家队伍奔去。
谢璞听完小官的复述，注意力却是放在了另外一点上，面色比方才更加阴沉，好好的大都第一公子如今倒是有几分面目可憎的味道在了，他咬牙切齿道：“你说，那位公子姓谢？”
小官回道：“是的大人。”小官奇道，竟是同眼前的谢侍郎同一个姓。
“可知那位公子家世来历，家中人口？”谢璞追问道。
小官为难，那商贾也是道听途说，哪能说得这般仔细，只好模糊道：“只听说是乐县人士，非大家族出身子弟，其他的小的还未打听到。”
谢璞给了他一些赏银，谢过他，又嘱咐他此事不要外传，便让他下去了。这赏银倒是让这辛苦跑一趟差点遭遇人身伤害的小官面色好了许多，心中暗自道，果然不愧是百年世家子弟，出手果然大方得很，从手指缝里随随便便漏出的一点东西就是别人几月的俸禄。
小官走后，谢璞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位所谓的谢公子，观其长相，竟与他家中幼弟有八成相像！事实上，若是谢璞此时有一面玻璃镜子，往自己脸上一照，对比之后便会发现，仔细看他同谢时也有五成相像，若是再加上世家公子同一款的翩翩清瘦身姿，可能就有六成像了。
如此相似的长相，再加上同样姓谢，就不得不让谢璞起了疑心，不过他此时更多猜测谢时乃他父亲的外室子罢了，倒是没往他处想。
因着这一出插曲扰乱心神，等到了城门口，招安的车仪被守军拦下的时候，谢璞尚且没有太多恼怒情绪，只是让传旨官递交名帖，自言乃朝廷使者，前来宣旨，让韩府尹速来接驾。
那守城的城卫听那传旨太监尖着嗓子、趾高气扬的让自家主子出来接驾，差点气笑了，眼神轻蔑地扫了一眼，浑身煞气就让那阉人吓得后退一步。守城卫派人前去城内通报，等得到允许进城的旨意后，才同意放行。
至于让主子来接见，那是想都不用想，主子愿意见你们这群人就是天大的恩赐了。不过进城前，双方还是发生了冲突。城卫长直接吩咐手下的卫军将这群官军车队的兵械全都卸了，此举遭到了朝廷招安使之一兀思的坚决反对，直言他们这是藐视皇权，抗旨不尊！
守城军的头领闻言，没有多说，直接便掏出手中信号弹朝天一放，转眼间，从城中四方便集结了上千守军，团团将这群天家来使围住。
守城军原是韩伋最为倚重的甲卫组编而成，哪怕是后来加入的兵卒也是精挑细选，个个战力十足，自然是兀思这群终日沉溺于享乐，以至于早已忘记马上功夫的大都蒙将们无法比拟的。
双方蓄势待发，眼看着还未入城呢，便要发生冲突，可谓出师不利。后头的谢璞一看形势不对，立马劝阻那位行事鲁莽的武将。
“兀思将军，陛下是派尔等来招安韩伋的，不是派你来结仇的，你这是要做什么？”在叛军的大本营门口跟人打起来，是嫌弃自己死的不够快吗？这位兀思不愧是被大都那群达官贵胄推出来挡箭的，竟冲动如斯！
最后，还是谢璞作为主招安使，下令点了一百随行人员，卸了兵甲同他进城拜见韩府尹，其余士兵则在城外候着，并且还得按照守城军的规矩，到别处扎营，免得影响过路百姓和商贾通行。
到了扎营地，这群大都来的官军才发现，他们一行人这是驻扎在了敌人的老家，韩家军的兵营对面，难怪人家压根不怕他们……

第89章
“囿哥儿，你此番回了书院，无论别人说什么，问什么，你只作不知，好好跟着先生学习便是。切记若是有人妄论山长，你需得远远离了那人，不可与之往来，切记切记。”
书房，临别前，傅老爷将傅囿找来，再三叮嘱，站着接受教诲的傅囿直点头：“知道了知道了，爹，你这话从年前说到年后，说了几百遍了，儿都会背了！”
傅老爷恨铁不成钢地给了自家胖小子一个脑袋瓜子，“爹还不是怕你去到书院后说错话，做错事，连累了家人！需知如今你家山长身份非同以往，你又踩了狗屎运，同人家韩小公子走得近，难保有些拎不清的人利用你，你又犯了浑，把你带到臭水沟里去！”
傅囿夸张地倒退一步，面露惊讶，“爹，你也太看得起你儿子我了，在书院中我只会吃吃喝喝……”在自家老父亲威严的眼神中，傅囿又添了一句，“再加上我本愚钝，要完成先生的学业就得花费大工夫了，哪有心力搞风搞雨啊！”
“最好是这样！要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对于此等不疼不痒的威胁，傅囿只当做耳边风，反而好奇地凑上前，小声八卦：“爹，我们山长真的造反啦？那咱家站哪边呀？”
傅老爷抚了抚特意留的山羊须，“这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家的，没得掺和。”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咱没得选，肯定只能投靠山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傅家家业在这呢！”
傅老爷挑了挑眉，心下虽然对于儿子的论断和远见十分满意，但面上还是做出一副不予理会的嫌弃模样。
“对了，谢先生听说去了福州，不知道书院开学后，会不会返回书院，若是有，你日后见了谢先生，需得恭敬一些，把他当做你的老师看待，万万不可轻慢，那可是一位举世奇才。”
“我当然会把谢先生供起来，谢先生可是我的衣食父母，没了谢先生的投喂，儿都瘦了多少了！”
傅老爷打量了一眼瘦了之后眉清目秀的儿子，欣慰地点头，总算瞧出了几分夫人容貌的影子，从前还以为这胖娃子完全随了自己呢。
“谢先生如今身为府尹幕僚，可不一定会继续主管书院食堂了。”傅老爷给自家儿子泼冷水，谁让这瓜娃子从书院回来后，一整个月都一直念叨着他家先生的手艺，吃了什么东西，张嘴就是谢先生做得比这好吃百倍，这道菜要是谢先生来做肯定更好吃，这东西怎么这么难吃，想念谢先生的手艺，书院什么时候开学？
任谁被如此这般洗脑了一个月，都会对谢时的厨艺感到好奇，好奇是否其真乃仙厨降世，妙手做馔吧？竟然能让一个从前每逢放假玩疯了，提起上学便愁眉苦脸动辄耍赖称病不去的熊孩子每日都盼着上学？奇也奇也！
傅老爷倒是毫不怀疑那位谢先生的手艺，毕竟傅囿的祖母就是偶然之下，吃了那位先生亲手做的糕点才慢慢康健起来的，如今到哪都要宣传八珍阁。
这里头还有一个不为外人道的故事，因着这八珍阁的开创实际上是傅家上门求糕点引起的，当时谢时觉得开店单卖糕点过于单调了，又给加了别的东西，后来慢慢发展壮大，到了如今这糕点竟是成了附属的产品了。
不过有了这个前缘，若是傅家到八珍阁来买糕点，掌柜便会专门取出那贴着“特”字样的糕点木盒给傅夫人或是采买的管事。但这贴着“特”字样的糕点也不是每次都有，起码从上月开始便断了供应，盖因这有特殊小字标志的糕点都是谢时亲手做的。
有时候谢时兴致来了或是见后厨的人忙不过来，也会帮忙做一些糕点，不全是茶糕，这些糕点大部分进了韩伋、岑羽等亲近人的口中，多了也会送到八珍阁去出售，吃到的人不多，还都是暗箱操作才得到的特殊待遇。等到谢时去了福州，这特殊待遇自然也就没有了。
傅老爷不愧是傅囿的老子，一击必中，点出了傅囿心中最担心的事情。此话一出，把傅囿给急得，直跳脚反驳：“才不会哩，谢先生才不会舍得丢下我们！而且，而且，如今山长这么忙，肯定离不开福州，爹您又说，谢先生有大才，那说不定，说不定谢先生会当我们书院的山长哩！”
傅老爷挑起了眉头，“哦，你就做梦吧，快让你娘去帮你看看，行囊有没有收拾落下的，别的都无所谓，给师长们的礼物和束脩不可忘记。另外，临别前去你祖母那好好陪陪她……她老人家最疼你，也最舍不得你了。”
说到正事，傅囿乖乖点头，“知道了，爹。儿在书院的时候，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最后一句话，傅囿说完就跑掉了，独留下傅老爷一脸欣慰地看着他远去。
无独有偶，此时，或远或近的东沧学子们都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踏上返回书院的路途，私底下也各有不同的谈话。
高家，高率从高老爷的书房回来，一身冷气回到自己的小院，便见到自家祖母贴身婢女站在门口等候。
“婢子见过少爷。”高率快走几步，“祖母找我吗？”
那婢子道：“是的，老夫人让少爷回来了，去她那儿一趟。”
高率到了高府东南边的一座三进小院，此地虽然占地不小，但却朴素得很，高率撩开厚厚的帘子，只见里头檀香袅袅，屋子的正中间供奉着一座半人高的佛像，佛像前正有一老夫人在敲木鱼。
“祖母，孙儿来了。”
那老夫人一听到这声音，立马停止敲木鱼，双手合十拜了拜，便站了起来，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率哥儿来了，快过来祖母这，听说你爹叫你过去了。”
“是的，祖母。”
“让祖母猜猜，是不是关于山长的事情？”
高率沉默不语，子不言父丑，但回想起方才书房中的所谓“父亲教导”，仍是觉得讽刺极了。他的这位所谓的父亲，一年到头他或许都见不了一面，没想到如今竟还想得起自己这个前头正室生的儿子，他是不是应该感谢山长才是。
“听说，你在书院中同那位韩家小公子走得近？如今看来当初送你去东沧书院念书还是非常之正确的。”听到这里，饶是已经对父亲失望至极的高率都差点忍不住讥笑出声。这人一旦年到中年，是不是脸皮都会厚如城墙，说鬼话的功夫一流呢？
明明当初是那位面上仁慈却心如蛇蝎的继室夫人，见前头夫人生的儿子自幼有惠相，怕他阻碍了从她自个胎里爬出来的孩子将来的路，千方百计阻碍他去上那闽地声望最好的榕山书院，这东沧书院还是年幼的高率让祖母替自己争取的另一条路，要不然恐怕会被那位夫人扔到某个山野私塾去自生自灭。
而他的父亲彼时正沉浸在后院不知哪位如夫人的温柔乡中，哪还记得自己的长子呢，这会儿怎么又成了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书院了？他可还记得，当初他去找他做主，这位好父亲可是看都没看他一眼，只顾着逗弄着新得的小女儿，说了一句“全凭你母亲做主”便让人将他送回院子里去了。
这头高率脑中回忆着年幼往事，感慨万千，那头高父的“高见”仍在继续，“如今那韩家今非昔比，你要同那韩小公子打好交道，不得有误。除此之外，还有那位谢先生，你也要多多来往。听说八珍阁的生意有他一部分，你看看，能不能向那位谢先生引荐一下我们高家，若是能从八珍阁中分一杯羹，我们高家必定更上一层楼。”
“当然，这钱财都是次要的，为父如今虽有个一官半职，但因上官阻拦，无法施展抱负，不得不说是一大憾事，你有此机遇，更要好好把握，若有朝一日那韩府尹成就大业……”
说到最后，怕这位对家中不甚亲近的长子不上心，高父还给他画了大饼，“几个兄弟中，你既占长又最为聪慧懂事，爹始终认为，高家家业最终还是要交到你手中才放心，你的其他弟兄他们只能辅佐你，高家能否兴旺发达起来，就看你了。”
在祖母面前，高率没有将他那位好父亲的谋算都说出来，只说了父亲让他回书院后多同师长同窗打好关系，但高祖母怎么不知她的儿子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无奈叹道：“我这大儿，还是一如既往爱走些旁门左路，一辈子就有那么个官瘾似的，要不然也不会你娘走了，他就抬了后头那个进门……”如今的高夫人家中有官身。
“你莫听他的，率哥儿，祖母从小教你的，你要记住，做人堂堂正正，君子之交，真心交换，方为长久之道，不可谋算人心。”
高率眼中有了湿意，半大的少年身形单薄，却经得住风雨摧残，“祖母，我听您的。”

第90章
乐县城东，月上眉梢，灯火如豆，薛家母子俩人也有一番夜话。油灯泛起的微光照在少年认真看书的侧脸，旁边是拿着针线正在给儿子缝补衣裳的薛母。
眼见着油灯愈发暗了，薛笙收起了书，也劝尚在缝补的娘亲，“阿娘，仔细伤着眼睛，这衣裳留着我明日再补吧。”
薛母又补了几针便收了尾，将衣裳整整齐齐叠好，放进明日儿子要带走的箱子里，笑道：“都补好了娘才放心，要不然夜里都睡不好觉，好了，阿笙咱们开饭吧。”
一箪食一豆羹，外加一些便宜的海物，就是薛家母子俩的日常吃食。明日薛笙就要回学院，薛母特意将过年到现在还未吃完的腊肉割了一大块，做了一盘腊肉炒蒜薹，虽然端上桌后肉片少蒜薹多，但绿色的蒜薹上附着腊肉爆炒后分泌出来的油水，油汪汪的，清亮脆嫩，点睛之笔的腊肉腴润，咸香微辣。薛母到南方后同邻居嫂子学了一手做腊肉的好手艺，薛笙配着这盘下饭菜，结结实实吃了一大碗饭。
“阿笙，有一事，娘这心中一直颇为担忧。”薛笙抬头，只见自家娘亲欲言又止，犹豫半响后道：“阿笙，那韩家山长如今造反了，你再去东沧书院上学，可会对你日后有碍？”
薛家家中清贫，薛母仍坚持送薛笙上好的私塾读书，便是想让薛笙跟他爹和他祖父一样，考取功名，为官一方，重振薛家门楣。
薛笙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将手中碗筷放下，轻声道：“母亲，从前我怕您触景伤情，不曾提起，今日却不得不提，您可还记得？我们家是怎么衰落至此的吗？”
薛母顿住了，思及亡夫，不禁悲从中来。
薛家当年分为两支，决意举家北上做官的那支是薛笙的祖父，他富有才学，且为官多年，多有美誉。当年朝廷召贤，薛祖父便是一员，此乃北上薛氏的鼎盛时期。然而到达大都，入朝为官后，薛祖父却发现，朝中高官之位多被蒙人和目色人把持，陛下最为亲近的也是此两种人，满朝文武之中，南人文臣地位最低，中原汉人只比南人好些。
一应官位权力和为官待遇都低于他人，且薛祖父所任职位恰好是最不受当时皇帝重视的翰林院文官，薛祖父心中抱负无法施展，不免对朝政之事失望至极——反正也没有他说话的份儿，遂将心力大都放在了儿子身上，精心栽培他。
薛父确实聪慧异常，少有神童之相，待到青年时期，才名便传开来，后入国子监，日常学业考试一直未掉出前三名之列，可惜，最后的国子监会考成绩一出，竟是同其他汉人同窗垫了底，排在前头的全是蒙人、色目人子弟。
国子监的会考相当于学子的毕业考，朝廷根据科考成绩择优选官，相当于国子监内部的“科举”，有此“暗箱操作”也实属正常。然而年少成名、心高气傲的薛父却一时难以接受，当时前来看榜的一位蒙人同窗一直同薛父有些龃龉，故意冷嘲热讽，同薛父起了冲突，混乱中竟打伤了薛父的小腿，使其落下了腿疾的毛病……
后来，薛祖父进宫状告此作恶之子，没想到只得到了一个轻飘飘的罚一月俸禄的惩罚，就连那位打伤人的学子被授予的官职都没剥夺。接连两道人生打击，一直顺风顺水的薛父心中郁郁，卧病不起，加之腿疾折磨，竟是三十不到便早早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薛祖父老年丧子，悲痛万分，不到两年也仙逝，留下孤儿寡母二人，保不住京中家业，只能南下回了祖籍之地。
“娘，从前您只言，考取功名才能出人头地，却忘了，这世道，这朝廷，主要我一日是南人，一日是汉人，出头便难如登天，即便是我爹那样惊才绝艳之人，最后不也落得一个惨淡的下场。况且，山长有大恩于我，阿娘，儿子愿与东沧共进退！儿也盼着，有朝一日，山长那般英主，能改天换地，使得无论何种人，都能凭借自己的才学为官。”
薛母掩下眼角的泪，笑道：“是娘想叉了，还是我儿有远见，有君子作为，像极了你爹。娘都听你的，咱就继续在东沧念书，旁的什么都不想。”
薛笙笑了，又给他娘喂了一颗定心丸，安慰她道：“再说了，朝廷还不至于因为书院的山长犯事，就牵连连坐了一所书院的学子，天下士人可不会答应。”薛笙想了想，又同他娘透了点口风，“我们书院的秦先生，有意收我为其亲传弟子。”
秦睢时任东沧书院教书先生，自从发现了薛笙这棵学数学的好苗子，便一直细心教导，又在夫人和宋郗老先生的鼓动下，难得起了收徒的心思。
薛母果然开怀，“可是前朝秦九韶大家之后，那位梅州来的秦大儒？”
薛笙点头，薛母赶紧追问他，“秦先生可是亲口同你说了要收你为徒？”
薛笙迟疑，“先生没有亲口同我说，是宋老先生同我说的。宋老先生说，秦先生不求功名之道，虽起了收徒的心思，但得知我要考科举，便一直未曾开口问我，怕耽误了我的前程。”
“能得此等大儒看重，自然是我儿之幸，何来耽误之说。阿笙你回了书院，可要好好同先生表明心志，从前是娘想叉了，以为你只能靠科考出人头地，却没有考虑到这科举之路对于我们来说，难如登天。日后呀，你就跟着秦先生好好学，将来说不定我儿的成就比你祖父和父亲还大呢。”
薛母此时未曾想到，她此时的笑言后来竟是一语成谶，她的儿子同他的老师，后来成为开天辟地的科学之道的开创者之二，流芳千古。
——————————
谢时的车架在新修的水泥道上行了不到一日，便回到了阔别一月有余的乐县，谢时静悄悄的没想惊动谁，奈何韩伋给他派的三百护卫声势委实是过于浩大，进城的时候，就连乐县的守卫军都吓了一跳，以为是敌人来袭，幸好韩家的旗帜一亮出来，知道是自己人才相安无事。
因为天色不早，所以谢时也没有回山上的别业去，而是先去了乐县城中的谢宅安顿下来，这栋宅子是给谢老爹置办新宅买下的三进大宅院，但谢时几乎很少在这住，不过谢巨还是将这宅子的主人院落给谢时留着，还有下人每日扫洗，这会直接住下便是。
谢时自己不用烦恼，倒是忧愁那随行而来的三百将士如何安排，他这宅子虽大，但也不够地方安置下这么多人。
“大人不必费心，尔等自有去处！临行前，主子吩咐，给您留下二十兵卒平日里听候差遣，其余人等修整后，即刻返回福州。”如此，才解决了谢时的难题，至于留下的“保镖”们，谢时直接让王甲去接管，如何安排也悉听他便。
末了，谢时寻思着不好意思让人辛辛苦苦护送一趟，连口热水都没喝呢就又连夜启程赶回去，于是又委托谢巨去城中相熟的酒楼置办了饭菜——酒就不必了，人家还要赶夜路呢。这么大的一笔单子，自然没法一家备齐，不过谢巨人脉不错，竟是说服了两家饭馆提前闭门谢客，专门给他家做“外送”。
在路上奔波了一天，谢时和谢巨也没有另外开锅做饭，跟着护卫们一道吃了酒楼送来的吃食。不过在此之前，谢时得先安置了第一次搬家的猫崽子粉圆。因为怕猫崽子到陌生的地方会有应激反应，谢时仿照现代的猫笼子，给小粉圆做了一个只有四面小窗用来透气，其余全部用黑布遮住的小笼子，将她装了进去，又全程逗弄她同她说话，可能是因为主人陪伴在侧，小猫崽子在马车上倒是挺乖的，也没惊慌失措。
因为明日还得带她回山上的别业——那才是谢时久居之地，所以今晚谢时也不打算放她出猫笼了，只替她换了水和随行带的特制猫食，瞧她吃完，瞄了一声便趴回去睡了，才放下心来。
待谢时回了饭桌，谢巨打趣了他一句，“我瞧时哥儿对待那狸猫，就跟父母疼儿女似的，将来时哥儿娶妻生子，肯定也是一个称职的好爹爹。”
谢时默然，心道，我的老爹呀，您要看到您儿子成家立业这辈子是不可能了，先不说您儿子没有心仪女子，以后也不会有，就说福州那位也不可能答应呀。您看，猫孙女您能接受吗？
触及敏感地带，谢时赶紧转移话题，假意惊道：“这是云吞？”桌上摆了各色吃食，其中有一些明显眼熟得很，瞧着像是仿照了谢时在食堂的早期菜色做出来的吃食。
谢巨清楚这事，同他解释道：“就是仿照时哥儿你研究的吃食做出来的东西，听说如今生意红火得很，难怪下人们去买饭食，便买了这些回来，外头的人都知道时哥儿你手艺跟神仙一样，可是你又不开店，他们吃不到呀，因此就有人起了歪心思，仿照你的吃食做了去卖，很是得了一波吃客光顾。”
虽说样子瞧着像，但谢时一尝便知道，这做吃食的人恐怕没吃过真正的原版菜，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如今谢时的手艺唯有东沧书院的师生吃得到，仿制者的很多调料都是靠瞎猜的，入口完全不对味。
谢时对于这种仿制的行为倒是不反感，毕竟这些菜也不是他发明的，他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有了如今的成就，因此最后道：“只要他们不假借我的名义牟利，便随他们去吧，民以食为天，食谱这东西若非事关家业，本就不该藏私。只是这些味道实在是牛头不对马嘴，改日等我写写正确的食谱方子传播出去才是。”若是好好的名菜，因为他，让人误会其味道非美，那他岂不是成了历史罪人了！
对于谢时这种大方到几乎称得上“圣人”的行为，谢巨显然是无法理解的，他犹疑道：“可是这些都是时哥儿你自己的东西，为何要传给外人呢，若是人人都学会了，岂不是……”
谢时笑笑，“爹，庖厨之道不在一家私藏的食谱，而在手上功夫，再说了，我可是有好多好多新菜色还没亮出来呢，明日便给你看一道新菜！”

第91章
坐了一天马车，哪怕如今修好的水泥路比起原先的土路要来得好些，但谢时还是不乏头晕脑胀，于是父子俩吃完夕食，吹散火烛，便早早歇下了。第二日，恢复精神的谢时一大早洗漱后，便来到许久未开火的后厨，开始兑现昨日做新菜的承诺。
谢巨比谢时起得还早，这会也在一旁说要帮忙，见谢时开始磨起了米浆，便问道：“时哥儿这是要做布拉肠粉吗？”搁从前，谢巨是不知道布拉肠粉这东西的，不过自从谢时在书院的朝食中加入了这道吃食，并且大受师生欢迎后，不仅渐渐流出民间，引起酒楼茶肆仿制，就连谢巨也饶有兴致地学着做，因此这会谢家后厨就有蒸肠粉的屉具和磨米浆的石磨。
谢时笑道：“不是的，今日不做布拉肠粉，不过……”他想了想该如何解释，“这也是一种肠粉，是在布拉肠粉的基础上做些改良，布拉肠主要品粉皮的细腻醇厚，今日要做的这种肠粉大概吃的就是馅料和粉皮搭配的口感了。”谢时没有说太清楚，不过若是这会来个潮汕人，估计就知道谢时说的是什么吃食了，不就是潮汕肠粉嘛！
潮汕肠粉脱胎于布拉肠之中，融入了潮汕地区的口味习惯，更加重酱汁浓。若说布拉肠粉精致讲究，内馅外皮分明，是位江南水乡中的翩翩公子，那么潮汕肠粉就是一顿啖几斤牛肉外加小酒的豪放不羁的侠士了，皮薄馅多，摆盘如乱炖，绝对量大管饱，令人大快朵颐！
现代做肠粉，一般商家为了讲究出品速度，都已经改用了白铁皮做的抽屉蒸笼来蒸粉皮，不过在古代，白铁皮也就是镀锌钢板，就不是随处可以买到的东西了，所以谢时一直是用的最传统的办法，将调好的米浆倒在铺好白布的蒸笼上蒸出粉皮。
潮汕肠粉的粉皮比布拉肠薄一些，最好是能够透过粉皮看到里头包裹的馅料，但要求皮薄又不可破，那才算手上功夫到家。馅料也比布拉肠粉丰富多了，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吃不到的馅料，万物皆可肠粉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谢时比较喜欢传统一些的内馅，猪肉鸡蛋和青菜豆芽，外加必不可少的菜脯粒，添一些今早刚从港口捞上来的鲜虾、生蚝、小鱿鱼等海物，数量不需多，只需每样两三个，包裹在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粉皮中，便可起到增鲜点缀、画龙点睛之笔。
吃潮汕肠粉，尤其是在春寒料峭的春日，哪能少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肉丸子汤。剁猪肉糜这活由谢老爹主动揽了过去，谢巨总觉得他家时哥儿的手不适合干这种粗活，再说了那细胳膊细腿能有多少力气。事实上，别看谢时长得瘦高瘦高的，还真不是弱不禁风的少年，毕竟农科生又不是书斋里做研究的，上山下海，扛实验器材和搬实验植株，都是常有的事情，总不能让那些老胳膊老腿的教授去做吧！
来到这个世界后，在谢时的锻炼下，原主那风一吹就倒的书生身体也渐渐褪去了少年的单薄，逐渐挺拔有力。不过谢巨的拳拳爱子之心谢时也没有拒绝，等肠粉出炉后，肉糜也剁好后，调味这至关重要的一步谢巨交还给了谢时，除了常规的调料，谢时又在肉糜中加了一点切得极其细碎的蒜头酥，有些人不爱吃这东西，但谢时很喜欢。
架起一锅清水，便开始用手和勺子挤丸子啦。粉粉嫩嫩的肉糜被挤在虎口间，勺子一舀，放入锅中，不稍几秒钟，就成了雪白的丸子漂浮在水面上，晃晃荡荡的可爱极了。此时若是有头水紫菜，撕碎了做个猪肉丸紫菜汤，那真是鲜美至极的享受，可惜不逢时节，只好由猪肉丸子一枝独秀了。
丸子汤做好的时候，也是巧了，正好有客上门。谢时让门仆将人请进来，发现来者是书院食堂的庖厨吴柏和游泗水等人。
都是谢巨的老下属了，他热情招呼道：“你们怎么来了，是来找时哥儿的吧，来得正好，吃了朝饭没，都来尝尝时哥儿新捣腾出来的吃食。”
谢时也同几位过了个年都胖了些许的下属点头示意道：“都坐下，喝碗热汤，试一下改良的肠粉。”
几位先是同谢家两位谢厨都拜了个晚年，后由资历最老的吴柏做代表，“谢厨，听闻您和老谢厨昨日回乐县，咱几个就想着过来看看，有什么吩咐。”其实也没什么事，但谢时走这一个多月，也不知怎的，书院食堂的这些人都跟失去了主心骨一样，心里没底，以往哪怕是老谢厨任主厨的时候都从未有此等感觉，可见谢时带给他们的巨大改变。
听吩咐是假的，他们这些人就是听说谢厨回来了，生怕谢厨如今身份地位不一般，不再管食堂后厨了，赶紧过来表忠心，外加请谢时回去主持大局罢了。谢时不知道一个年过去，下属们能琢磨这么多东西，他让众人都坐下，又让侍从给他们每人都上了一碗丸子汤和肠粉。
侍从面上恭敬，点头便去了，实则心里头可把这群“不速之客”给骂死了，公子今早做的吃食分量多，本来按照惯例，两位主子吃不了那么多，他们这些下人便能沾光分到一些，哪知来了几位蹭饭的，他们能分到的量便更少了，忒是气人！公子做的吃食可是神仙来了都不换的！
听说是谢厨亲手做的，吴柏等人赶紧坐下，终于又能吃到谢厨做的吃食了，天知道这一个多月，食堂后厨这些员工不仅因为主厨不在，心里不踏实，更颇为想念谢厨的手艺呀！
肠粉被装在白瓷青花平盘中，雪白翠绿和嫩黄相间，春意盎然。谢时看诸位都有些拘谨，没动碗筷，便率先拿起了筷子，示意他们道：“试试看，这肠粉跟书院食堂的布拉肠有些许不同，若是你们觉得可行，还可以当做一道新菜。”
晶莹剔透的米皮包裹住大份馅料，撑得满满当当，却丝毫没有破皮的迹象，上头浇着谢时调的浓郁酱汁，为这素雅粉皮添加了一抹重彩。潮汕肠粉只是一种广义的称呼，实际上还包含了汕头、潮州、澄海、普宁等地方口味，各有各的独门妙招和酱汁，甚至大街小巷的每一家肠粉店都各有各的调汁，谢时自然也是如此。
嫩滑的粉皮，鲜浓味腴的多汁馅料，浓而不油，腴而不腻的酱汁，三重美味合体，嗖嗖吞入腹中，个中绝味难以言语，即便是已经吃了早饭的各位下属，都忍不住将一盘肠粉吃了个精光，连最后一点酱汁都没放过，用勺子舀了，伴着粉皮送去口中，不知不觉中便已经吃撑了。
谢时见他们吃得欢，赶紧提醒他们还有一碗猪肉丸子汤呢！几位一看，各自拍拍微鼓的肚皮，心道，没事，还有得溜缝的空间呢！
游泗水先是喝了一口汤，汤清味鲜，清亮的汤色中漂浮着嫩绿的小青芹碎，烘托清汤之鲜；后夹了一个雪白的猪肉丸子送入口中，发觉丸子肉质紧实，筋道弹牙，雪白肉丸子宛若在口中起舞，不由问道：“此肉丸可取的是猪腿肉部位，再加入些许白肉制成？”
谢时欣慰点头，“对，猪的腿肉部位运动量大，肉紧胶多，适合用来做肉丸，加入白肉是为了增加口感，配比大概就是九分瘦一分白，做出来的丸子最为好吃。泗水能尝出来丸子里头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吗？”
后厨跟着他学习的庖厨中，游泗水算是在厨艺上比较有天赋的，虽说目前不是手艺最高的，却是最为勤练的，且广为交际，是个接班后备役。能尝出来丸子的取肉部位，看来他过年也没疏于厨艺，谢时索性便考起他来。
虽无人知道谢时在挑选主厨候选人，但主厨的的提问还是让游泗水有些受宠若惊，复又认真品味起来，吴柏在一旁边喝汤，边用眼神鼓励后辈，显然是乐见其成，倒是同行的几位年轻庖厨心中有些懊恼，暗道自己只顾着吃，都错过了在谢厨面前表现的机会。
谢时神情淡淡，竟有了几分韩伋的影子，不过他本人是没察觉到，倒是给直面考验的游泗水带来了一些压力，不过好在他既然能得谢时看重，自然也是个能顶得住事的人，又吃了一颗丸子细细品尝滋味后，他有些忐忑回道：“可是油炸过后的蒜粒？”
谢时笑眯眯地点头，这道题不难，但因为是意外的现场考验，所以才显得有些紧张罢了，“答对了，回书院后，按照我刚才的提示，泗水自己试着做一次，若是味道不错，就加入菜色中，由你负责这块。”
这是游泗水第一次接到这样的单人任务，若是成功，这也是他脱离帮厨身份，第一次开始掌厨，虽说只是一道丸子汤，但身份变了，之后机会只会更多就是了。
饶是游泗水这一年来，随着谢时历练沉稳得多，这个大海边生长的黝黑青年此刻还是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欢快地点头，应了下来。谢时朝着其他人道：“不止游泗水，你们也一样，若是手艺能过得了我和吴厨的考验，都可以自己出师，自己掌勺，之后我的心力可能会更多放在别的地方上，食堂的事情便会分担到你们身上。”
其他几个年轻人都干劲十足地点了点头，倒是吴柏有些忧愁，不过他转念一想，想也知道，似谢厨这般大才之人，岂能一辈子囿于后厨之间，那于国于民才是天大的可惜！
如今听他这番话，倒是没有说要彻底离开食堂的意思，只是会更多将任务交给年轻人罢了，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从前有一段时间不也是这样，谢厨忙于自己的事，有了新菜色才会到后厨来交予众人罢了。
吃过一顿美美的朝食，谢时收拾收拾东西，带着小猫崽和一群下属回了龙峰山上的书院，哪知到了别业，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呢，就迎来了书院足足五位管事。
谢时一口茶水咽下去差点呛到自己，他再三向眼前的书院管事确认，“你说什么？书院其他主事都擅离职守，来信说要将诸事都交给我安排？！”

第92章
今日暄晴暖律，龙峰山中，春容满山。谢家宅子周围，燕雀低空徘徊，甚至有好几户燕子拖家带口，在谢家重重屋檐下筑起了巢，估计接下来的每日晨间，谢时都会被这些小可爱的叫声唤醒。下人们也得了主人家的吩咐，不去驱赶这些新来的“住户”。
不过即便是谢时不叮嘱，他们也不会主动驱逐，飞燕是吉鸟，能得燕子檐下筑巢，说明这户人家乃有福之家哩！
山上间或有早桃花开，粉色的花絮随着春风晃晃悠悠飘坠在了谢家庭院里，有一片淡粉色的桃花悄悄沾在了谢时的素白衣襟上，可惜此时的谢时无暇察觉。
什么叫做“大人们如今公务繁忙，无暇分身，纷纷来信，信中所言，书院各院诸事皆交由谢先生决断，有事则请示于谢先生，不必再求断于他们……”
面对谢时堪称失态的发问，几位管事们也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尴尬地朝他笑笑。他们也没想到，几位大人这般不靠谱，竟然没同谢先生商量，就直接将事务都丢给了他，直接将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谢时一时无语凝噎，难怪他从福州回乐县那天，那班人整整齐齐来城门口送他，还个个都同他道一声“辛苦”，他那时还以为是指新稻种一事，心中还颇为这份纯纯的同僚之情感动，没想到竟还有这层意思在，那些人估计那会心虚着呢！
临时受任，书院群龙无首，谢时又不能撂挑子不干了，再加上岑羽、邱直等人如今确实忙于辅佐韩伋的征伐大业，鞭长莫及。而书院庶务在这造反大业面前，也不算顶顶重要之事了。众人之中，也唯有如今返回乐县的谢时最适合接下这担子了。于情于理，谢时都只能应了下来。
新官上任，谢时也没烧三把火，而是直接开始了解情况：“既如此，你们先一个个来说说，如今辖下都有什么需要我决策的事务。”
正逢开学，且诸位师长又在书院放假期间干了一番“大事”，直接造反了，此等大变如同一道惊雷直接打在学子们头上。所以目前书院的头等大事大概便是如何安抚住学子们，让他们安心在书院中学习。当然也有一些学子或许有别的顾虑，道不同，不相为谋，若是不来上学了，应当如何处置等事情。
听完管事们的汇报，谢时一一记下，便让他们先行回去，等他定出一个章程来再找他们。几位管事中，各有各的小心思和打的如意算盘。有的头脑机灵些的，心中便不敢托大，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别看从前还只是个食堂主厨，如今却是山长跟前最得用的幕僚，今后前程大着呢，万万不能怠慢。而有些自以为资历深的管事，瞧着谢时有些面嫩，拿不定主意的样子，便心下有些不以为然，有些别样的想法。
谢时看出来几分猫腻，但丝毫不怯，说句捧大脸的话，这会就是他们上头的主事来了，在他跟前都是客客气气说话，没一个给冷脸的，有的更甚至是称兄道弟的情谊。虽说如今他是临时接管书院事务，但若是他吩咐下去的事情，底下人没做好，或是阴奉阳违，那他也不会给半点面子就是了。
谁让韩伋他们将书院之事交予他全权负责呢？有人撑腰就是这般有底气！
送走这群管事，谢时赶紧去山斋找了宋老先生。书院放假，山中清冷，韩伋派将宋老先生同其家人接到了福州过年，不过老先生待不住，元宵未过呢，便提前回了书院，倒是宋寿先生作为为韩伋出谋划策的幕僚，如今尚在福州待着。
等谢时到了山斋，刚坐下不久，派王甲去请的书院诸位师长也到了。
宋老先生揣着明白当糊涂，抚着长须逗小辈：“这是发生了何事，召集这么多人商议？”
谢时便将书院山长、堂长、斋长等人皆罢工的事情一说，最后摆手，道：“宋老，我们一群人中，就属您威望最高，您可得站出来主持书院大局。”谢时这里耍了个心眼，没说众人都将事情推给了他，只道书院群龙无首，管事们都找上门来。
宋老先生笑得如同弥勒佛，同在座诸位道：“此事我知晓，且老夫昨日还得了韩山长的托付，要将这任书宣布于众人。”
谢时心下已然察觉不妙，等宋老先生笑眯眯将那盖了韩伋山长印的所谓“任书”上的内容念了出来，这种不祥的预感被坐实了。
“所以，探微如今便是咱们东沧书院的代山长了，诸位同僚，以后若是有事，便找谢山长决断便是，不必惊慌。”
谢时：……很好，伋兄，你给我等着！
——————————
福州城，府尹官署。
几位同僚凑在一起，等里头汇报的人出来再进去。等空的时候，岑羽忽然道：“诶，你们说，探微这会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邱直老神在在道，“我等已经将信件提前一日送去，想来谢公子已经知晓此事了。”
岑羽摸了摸下巴，“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厚道？”所有人都擅离职守，让谢时去顶上……
邱直觑了他一眼，状若惊讶：“可是这主意不是岑大人你提出的吗？”
“咳咳，我这不是看探微能者多劳吗？”岑羽为自己的计谋挽尊。
“谢公子确实智谋无双，想必担任书院代山长完全能胜任。”
岑羽悄声道：“而且我这主意可是经过了主子的同意，听闻主子自己都正儿八经地发了一封山长的任命书叫人快马送去乐县，估计就是前后脚的事情。”
这事邱直还真不知道，他心下称奇，他们这些人不敢提前同谢公子说，盖因担心谢公子拒绝，主公怎么也如此先斩后奏……好像也在怕什么似的？
若是此时他将这疑惑说与旁边的岑羽听，岑羽大概便会告诉他，这大概是因为主子也惧内吧……
周平送走来汇报的几位将军，便同廊下正等着的岑羽等人道：“几位大人，主子请各位进去。”
进了书房，岑羽等人还未开口，便听上首的韩伋问道：“谢家的事情调查得如何？”
岑羽心中叹了口气，谁能想到，谢时竟还能同京师那边的世家扯上干系呢！那日送走谢时，福州城转眼便迎来了京中的招安来使团。这一行人的到来，韩伋早已提前得到消息，就连朝廷的打的什么盘算，要给韩伋封的名头，甚至是招安队伍人员的来历身世都被查得清清楚楚送到了韩伋的案桌前。
唯一没有预料到的，大概便是这位京师大都来的谢家嫡长子谢璞，不仅同谢时同一个姓，就连长相都有五六分像吧。如此凑巧之事，韩伋怎会不生疑。遂在冷脸敷衍送走那群天家来使后，韩伋便命岑羽私下开始调查此事。事关谢时，也难怪这位主这般关注。
岑羽上前，将自己查到的一干消息呈上，禀道：“主子，那谢璞的身世确凿无疑，确乃当朝谢相之嫡长子，至于谢时，属下查到，二十年前，谢巨携夫人王氏和当时尚在襁褓之中的谢时，从中原逃难到了乐县，自言本是一大户人家中的家厨，战乱一起，谢巨所服侍的大户人家驱散家奴，迁到别处，他们一家三口无依无靠，只好也南下逃难，当时在乐县落脚。”
“不过属下的人查到，当时谢巨落户时，登记的原户籍乃庐州路陈郡，只不过当时刀笔吏收了谢巨给的银子，改了别处……”
天下人皆知，陈郡阳夏乃名门望族谢氏的郡望，前朝还流传着“天下谢氏皆出于阳夏谢氏”一说，可见，谢时既出身于陈郡，又以谢为姓，与出身陈郡谢氏的谢璞之间，便百分百具有亲缘关系。只不过既然谢巨会带着他们母子二人流落到南地，又特意改了户籍瞒天过海，那么此事或许便关乎谢氏内部争斗了。
韩伋沉吟几息，便下令道：“派些人去陈郡阳夏，查查二十年前谢氏内部发生了何事。另外，拖着朝廷来的那些所谓使者，等查清楚后，再做打算。”
岑羽领命，待汇报了其他事，一行人出了书房后，他却是愁眉苦脸，“你们谁愿意去跟那班人虚为委蛇？那大傻子兀思就算了，美人好酒伺候着，他就找不着北了，那谢家子却是能把人烦透！”
路过的邱直邱大人赶紧疾步快走，岑羽追上前去，“邱大人，你别走，招待朝廷来使这不该是你们的活儿吗？”
邱直笑眯眯道：“岑大人，能者多劳嘛，老夫忽悠人的功力，哪抵得上你一层。再说了，我看他们还挺重视岑大人，据说还给府上送了美人？”
说到这，岑羽就无语，“给我送美人倒是没什么，只要美人愿意干活，我也不是不能收下。但是你说，他们是怎么想的，怎么还想给主子身边送姬妾呢？难不成他们还以为主子是哪等色令智昏，为美色所惑之人？”
邱直笑道：“大概是推己及人了吧，再说，他们先前招安的那位定海尉不就收下了朝廷送去的数十位美人？”
岑羽嗤笑一声，“那看来这美人床头风吹得不够大呀，那定海尉这都已经复反了一次，如今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再说，吾主哪能同那等海寇宵小之辈对等，朝廷未免也太小看人了！”

第93章
说完几句玩笑话，邱直又悄声问道，“谢家这事，可要同谢公子说？”明眼人如今都看出来了，这谢公子的身世不一般，明显有问题。
岑羽摇头，也低声道：“主子的意思是，等查明当年谢家之事，他再亲自同谢时说。”
韩伋没打算瞒着此事，不过在没查清楚当年的事情之前，他也不想拿这事去给乐县的谢时徒增烦恼。送走下属，韩伋背手站在案前，微微抬头，凝望眼前壁上所挂之画。画上右上角为两株交缠而生长的老梅，寒冬腊月，梅花盛开，粉白的花瓣甚至随风飘坠，沾在了树下一玄衣高冠公子的青丝和衣襟上，仔细看，公子怀中还蜷缩着一只打着盹的猫儿。
此画若是让韩伋座下那些个大儒们来品，恐怕便只能得一个“虽有灵气，但画技粗糙，构图糟糕，画法奇异”的评语。但是同样精于书画一道的韩伋却是为此画题诗作词，又郑重其事地挂在了书房正中间的位置，日日赏析，每一位来汇报的下属和幕僚也都能一眼看到，不是不说这一来，便隐隐透出了炫耀之意。
要说此画有甚稀奇的，那大概便是此赏梅图左下角盖了个“谢时探微”的章，乃谢时赠于韩伋的礼物吧。这是那日赏完花灯回府后，谢时差人送给韩伋的一幅画，说是作为田黄石佩的回礼。
谢时不同他家伋兄，十八般才艺，连玉雕这种手艺都会，谢时试过一次差点把手废了之后便放弃了，怕浪费了那些价值连城的玉石！看来让他亲手雕个东西作为回礼是万万不可能了，索性因着幼时富贵，虽然爹不疼娘不爱，但谢时还是学过一两年的国画，后来即便是经历诸多变故，偶尔闲情逸致来了，也会提笔描一幅，所以埋首几日，谢时还是拿出了一幅勉强可以见人的画作来送人。
韩伋边赏画边暗道，这等家族倾轧内斗的脏污之事可不能现在就拿去污了阿时的耳，他的阿时合该是清风朗月，自在无暇的云中仙人，只需要随着自己心意做喜欢之事，而不受世俗关系拘束。
不得不说，韩伋对谢时的滤镜已经厚重如斯，即便是灶旁作羹汤，田间搞育苗，谢时也是不染尘埃的仙男一枚。这头韩伋睹画思人，这边下属们的小话会还没开完——
“当年初见谢公子，我心中便觉得，观其气度，非小门小户之家能孕养得出如此美玉，未想到今日竟所料成真。”邱直说到此处，却是长叹一声：“若是谢公子真出自那陈郡谢氏，只怕吾等之计划会有些变故。”谢氏显赫，若是谢公子想回到谢家，做那京城中风光的一等世家子，享受荣华富贵呢？
岑羽却是不以为然，“邱大人此言差矣，先不说如今谢时富贵不甲于任何王公贵族，就说同谢家的关系，单从如今查到的情报来看，这京中谢氏说不定还是谢时的仇人呢？凭谢时的脾气，你觉得他会为了那世家子的身份，委曲求全回去给他的仇人效力？再说了，倘若主子来日光复前朝，以谢时之能，所得所获，难道不比如今回去谢家，当一个劳什子世家公子来得强？”
岑羽没说的尚且有一点，以那两人如今不足为外人道的另一层关系，谢时怎么也不可能弃他们于不顾，转而投向谢氏。在这一点上，岑羽不得不说，主子威武！
邱直却是没有岑羽这般敏锐到察觉二人的心思，他生性多疑，以为人心难测，海水难量，在利益面前，谁也不能保证不动心不移志，而那位谢公子又是如此大才，若是谢公子转而投了敌人，对于主子而言，恐怕不只是断一臂膀如此简单，而是要考虑到敌人实力大增这一层来。不过如今担忧这一切也无济于事，观主子的心思，应该是很信任这位谢公子才是。
岑羽拍拍这位同僚的肩，劝道：“邱大人不必瞎操心，走走走，有那闲工夫，不如同我找那谢家子喝花酒去，免得人家一天到晚地上门送帖子，不知打的什么坏心思。再看看能不能从那小子嘴里撬出点什么别的东西来……”
无独有偶，招安使团下榻的客栈中，谢璞也正提到同一个名字。
“你说那位名叫谢时的公子，如今是那韩家主颇受信重的幕僚？”
汇报消息的小厮点头：“是的公子，就连那谢公子回乐县，韩家主担心其安危，还派了自家三百护卫相送哩！而且根据这福州城中的传言，这位谢公子似乎颇有些神异之处，传闻其手上有亩产翻倍的神稻！”
谢璞嗤之以鼻，“子不语怪力乱神，都是一些无知百姓的讹传罢了，日后不必再提。”对于这所谓的神稻，谢璞是一概不信的。他更关注的是谢时的身世和如何借着谢时和那韩家主的关系，达到招安的目的。
“可有查到其人身世？”
小厮皱眉，为难道：“公子，此地非京师和陈郡，没有谢家的人脉关系，小的只查到那位谢公子乃乐县一庖厨之子，生母早逝，家中人口简单，谢公子也未曾婚配，唯有其父谢巨和他。这谢公子自小体弱多病，虽是乐县有名的才子，不过不知为何，他考了秀才后便不再参加科考，转而在书院中当了厨子，倒是得了一个“谢易牙”的美誉。至于其他的，因为公子您让我暗中打探，不得让别人知道，因此小的还未能查出些什么……”
谢璞皱眉，不过他也知道此地非谢家的地盘，确实不好打听消息，更何况还不能打草惊蛇，惊动到韩伋那边。他摆摆手，让人下去后，便在案上展开宣纸，开始磨墨，打算书信一封，派人乘船北上送到大都去，直接将谢巨父子的一干信息写上，询问父亲族中可有哪家丢了亲生骨肉。
若那谢公子是族中哪家不小心落在了外头的子弟，如此最好，即便不是别的叔伯的，而是自家父亲的“外室子”，也无妨，大家族中，这等事情委实经常发生，大多外室子都是养在外头，不能进族谱罢了。
谢璞虽初知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的时候，心下为某些猜测不喜，但后来想想，一个不在族中培养，而是外头长大的野孩子，如今又同反贼同流合污，成了反贼的幕僚，即便再如何优秀，断然也是威胁不到他身为谢氏嫡长子的地位的，那么又何妨同他计较，岂不是自乱了阵脚。
相反，若那谢时真乃谢氏之子，无论是他爹的还是别的叔叔伯伯的骨肉，都一样，这谢时若是想要认祖归宗，便难免有求于他，而他也可以借着这一层亲缘关系，让其劝说那软硬不吃的韩家主接受朝廷的招安之策。
此时的谢璞从未想过，这世上会有人不稀罕所谓的世家子身份，也不稀罕所谓的认祖归宗，登进族谱。在谢璞眼中比身家性命还重要的东西，在有些人眼中，却犹如草芥，可弃之如敝屐。

第94章
梅林斋最后一片梅花落尽的时候，身处福州的韩伋收到了谢时的第一封来信，彼时随着信件一起被信使送来的，还有一个厚重的六层红漆食盒。食盒放置一旁，韩伋先拆了信笺，从泛着冷香的信中，不期然滑出一朵保存得十分完好的干枯梅花，韩伋及时用手接住，不至于让其落到地上，又将其珍重地夹入惯常看的书中。
来信不长，韩伋先是快速阅览一遍，以得其意，看第二遍时，才缓下急切的心思，逐行逐句地细品起来。正巧进屋来汇报的周平便见到，自家主子手拿着信，看了又看，嘴角缓缓勾勒出一道清浅的弧度，想来心情甚好。周平心中也乐道，这还是谢公子走后，头一回见到主子这么高兴，也不知谢公子在信中写了什么，让主子露出这般笑容。
谢时自然没写什么逗乐捧趣的事儿，相反，信中一开头，谢时就“严厉谴责”了诸位同僚“先斩后奏”的推卸责任行为，并且重点“点名批评”了韩伋这位主公上梁不正下梁歪，起了极坏的带头作用。而可怜的小谢先生身为下属，面对如此“强权”，只能忍气吞声，伏低做小应了下来，以至于如今身兼数职，忙得脚不沾地。
信末还附赠画了一个面上两行宽泪，头顶着两个硕大鸭梨的萌版青衣小人，其可怜之态跃然纸上，而更让人捧腹的是，信纸的下一页，这可怜兮兮的青衣小人便扔掉两个鸭梨，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锤子，暴打身旁的玄衣小人，角落处还有一只黄白花色的狸花猫崽子在舔爪子看热闹……
周平本是低头敛眉，静静在一旁候着，就听见那头传来主子爽朗的笑声，这位服侍韩伋将近二十年的管事一时被惊得，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年老不中用了，要不怎会出现幻听哩？他猛地抬头，便瞧见主子眉眼舒畅，且因为实在过于开怀，竟还笑出了声。
这还是自上任家主也就是韩伋的大兄早逝后，周平第一次见到自家主子开怀大笑……这位忠仆一时感慨万千。
见周平看来，韩伋还朝他展示了一番谢时的“大家之作”，笑道：“阿时画的，是否可爱至极？”也不知道这是在说，那画作可爱，还是指人过分可爱了。
周平定睛一看，待看清楚那纸上画的是什么，不禁心下无语。主子呀，若老奴还看错的话，这两个小人画的是您和谢公子吧？您身为被打之人，怎得一点都不恼怒于谢公子以下犯上，反倒还如此高兴呢？
不过还真别说，谢公子这手画作虽说仿若小儿作画，童趣幼稚，但寥寥几笔，却奇异地抓住了人物精髓，看画之人一眼便能领悟其中之意，连周平这老人家看了，都差点乐出声来。谢时若是知道周管事的评价，可能便会同他好好介绍一番现代Q版画和各种传神意会的表情包了……
来信被韩伋反复看了几遍，等周平得了他的示意，去将外面的几位前来禀报的大人请进屋时，韩伋还未放下手。等人进了屋，韩伋还将其中几页递给了离得最近的宋寿，道：“这是阿时在书院的一些情况，宋先生可看看。”
谢时来信不仅是来“讨伐”韩伋的，信中还顺道交代了他对书院的一些安排。自那日宋郗老先生当着诸位师长的面，宣布了韩伋的任书后，谢时这代山长的位子便板上钉钉了。
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书院山长了，对于这项授命，不是无人反对的。毕竟谢时说白了只是一介秀才，只比那白身好了一点，年纪又过分年少，无甚名望，可以说是在“学术圈子”里藉藉无名，此等黄毛小儿当顶头的山长，岂能服众？
谢时心中已经料到了这种场面，但让他意外的是，东沧书院竟无一夫子站出来公然反对？他不知道的是，东沧书院自建立初，便已有了反蒙的苗头，而韩伋继任山长后，所招揽的先生更大多或是以前朝遗孤自诩，不愿出仕为本朝效力的儒士，或是对蒙朝统治和现有之世情失望透顶，心灰意冷的隐士大儒，还有的本来就是追随韩伋的幕僚。
这些人既能得韩伋招揽，自然是极为推崇韩伋，以韩伋为主，对于韩伋亲自任命的谢时，他们哪怕心中有微词，看在山长的面子上，也不会公然反对，且没看威望最高、最适合当山长的宋老都大力支持吗？
于是有两位大佬撑腰护航的谢时便大胆地开始了他的真人版“书院经营模拟”游戏，然而小谢山长初上任，便遭遇了职业危机——书院的师资不够！书院新的一年又没有新招入学子，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这一切又要怪在韩伋头上了。
前头说了，书院的教书先生们大多都是“反贼预备役”，但韩伋起兵占据了整个偌大福州，裁了一大批尸位素餐的官员，这个时候就需要人补上，于是那些原本就是幕僚的先生们便一个个脱了夫子的伪装，被召去干老本行。东沧书院另也有一些教书只为了谋生的夫子，怕被牵涉连累，便向书院递了辞呈，另谋高就了。
调了一大批，走了一小批，这般下来，书院竟是只余下不到十位夫子？！小谢山长赶紧让人发布招贤令，广招名师。然而这先生一时半会肯定招不来，开学又在即，谢时没办法，只能自己顶上充当夫子，同宋老、秦睢等人商量后，在书院课程设置中增添了一门“科学科”，为其他夫子分担一些学生。
“科学科”这名字一听，诸位便知谢时这是要教授什么内容。不过其实本来按照谢时的打算，是想起个类似“格致课”这般文绉绉的名字，然而秦睢认为，他教授的数理之学同谢时的“格物致知”之学乃同宗同源之学，皆旨在探索自然无穷奥妙，修习数理之学的学子也理应修习谢时开设的“格致课”！
于是最后由宋公拍板，直接合二为一，单独开设一科，下设两门课，既如此，谢时便直接捧大脸，借用了人家西方的“科学”一词，直接给书院的新学科冠上了。
“科学科”的设立说来也是一个巧合，原本谢时在福州时，为了协助韩伋派出的船队将来能够顺利航行到达美洲大陆，寻回新粮种，便已经开始和岑羽寻来的匠人们一起探讨制作航海钟和六分仪。
谢时回了乐县，这群还未研究出成果来的工匠自然也得跟着谢时走，再加上岑羽为了谢时能捣腾出更多捞金的产品，而为他组建的一支匠人队伍，一时之间，队伍之庞大，竟让谢时有了从前带师弟师妹们做科研项目之感。
正好这会书院老师不够，谢时一看，这不就是现成的指导学子们学习“格物致知之学”的“专家老师”吗？现成的人力资源不能浪费，正好也让这群饱读“孔孟之学”的书斋学子都来开拓一下视野，感受一番现代科学知识的洗涤。
你说，此乃杂学，非正经学问？正好，东沧书院本就是以经世致用“实学”立说和离经叛道闻名的。
从前谢时在福州韩家，曾同韩宁有过一场关于匠人的讨论，他一直叹息华国古代匠人并不是缺了发明创造的能力，只是手艺囿于服务贵族享乐，且地位不高，未得到整个社会的重视，工匠之道自然就未能发展出专门的学问研究来，以至于在近代以来被西方人赶超，进而欺凌。
恰逢他来到此世，如今也有了改变的机会，便由他留下一丝火种吧，这是谢时设立科学课的初衷。当然，别看谢时此时立下了远大志向，等备课写教材的时候，谢时便发现以他的能力，这门课恐怕最后会变成面向小学生的科学知识普及课堂和现代农学知识课堂……
宋寿看完关于“科学科”的设立和“格致课”的安排后，笑道：“谢公子总有些超出常人想象的奇思妙想，这科学课乃一创举，虽说不可能人人都如谢公子那般身怀奇才，时不时便能创制出一些于国于民都有利的实用之物，但习了科学之道，若是学子们能也得公子一二分才学，也极大受用了。”
韩伋将信妥帖收好，自然而然点头，“阿时遗世而独立，思常人不能思，万望书院师生不要辜负他的美意才是。”
等宋寿等人汇报完公务告退后，韩伋才有时间打开随着信件一同来的食盒，最上面一层放着一罐色呈墨绿、颜色发黑瞧着就颇为“黑暗”的东西。韩伋打开来看，没瞧出此物是什么东西。还是看了谢时随手附的一张纸条才知道，这是苦菜干。顾名思义，苦菜晒干后得到的菜干。
春日到来，龙峰山中野草勃发，谢时原先没注意到这遍地的野菜，还是看到百姓挎篮在山中采摘，问了才知，这是一种可以吃的野菜，因为味道极苦，当地老百姓们直接呼之苦菜。
然而苦菜味道虽苦涩难以下咽，却可以清热解毒，明目止咳，还可治痢疾等多种疾病。这是谢时回去后翻了医典才知道的，寻常百姓自然不知苦菜有这么大用处，大多穷苦百姓不舍得看病花钱，于是一有点什么小咳小疾，便会摘些苦菜回家吃，大多都能缓解，后便养成了春日摘苦菜吃苦菜的习惯，盖因春日的苦菜刚从地表冒出，是一年中的头一茬，最为娇嫩，口感最好。
于是隔日，谢时忙里偷闲，带上韩宁一起，花了一个时辰摘了一篮子苦菜，晒干了给福州的韩伋送去，还附上一句“苦菜虽苦，做汤最好，请伋兄品尝”的字样，也不知道这罐特意托人送来的苦菜干，其中到底有几分“报复”的寓意。
当晚，韩家家主的饭桌上，便出现了一道用这苦菜干做的排骨汤，苦菜虽苦，但韩伋尝着，却甘之如荠。

第95章
当然，苦菜干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调戏”，或者，两人之间某种隐秘情趣罢了。六层红漆食盒中，韩伋打开后，便发现其余五层都是正常的吃食，春天到了，谢时给韩伋送了一大堆“粿”。
“粿”是潮汕、福建、台湾等地对米面等点心独特的称谓，其中，又以潮汕地区的“粿”品最多也最为出名，潮汕的“粿”包罗万象，品种繁多，若是问一个土生土长的潮汕人，“粿”有几种？恐怕他也不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食盒有特别的保鲜装置，每层放着一种粿，有菜头粿、鼠壳粿、红桃粿、栀粿、笋粿，分水晶白、浅碧、水红、褐黄和奶白五色，排列地整整齐齐，煞是惹眼好看。食盒每种粿各十二只，但却都比寻常的“粿”要来得小巧玲珑，除了栀粿需要切片食之，其余几样只需用银箸轻轻夹起，两三口便能吃掉一个。如此做工精巧，愣是让这些带着乡野气息的民间“粿”品变成了小巧珍品。
谢时回了乐县后隔了几日便逢惊蛰时节，伴着春雷阵阵，地下的蛰虫震起而出，群山复苏。不过这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不止蛰虫，还有许多时令好物。谢时倒是没有空去林中踏青，但是家中却有不少山货，都是谢家山庄的农户们和养济院的妇孺老少们听闻主家回了乐县，备了好些年礼用几辆牛车载着送到谢宅。
负责将这些东西送过来的是黄午，他同谢时道，因为他过年前分发给田庄众人的年礼和福利，农户们得以过了个难得的好年，不少人都心存感激，本来应该在过年的时候来给谢时磕头拜年的，但是谢时不在，便只能作罢，如今送来这些东西虽然不值几个钱，但都是对谢时的感激和一片心意。谢时看着这满满的山货，见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便笑着让人收了下来。
山货中的大头是好几筐泛着绿意犹带着土腥气的春笋，春笋是样好东西，可以用来做好些吃食，不过这么多显然一顿是吃不完，得尽快处理，否则就会坏掉。因此，谢时不仅智慧家中仆从一起做了笋干，还试着腌了一缸酸笋。
先说笋干，谢时做笋干的做法是同一位老吃家学的，当春笋冒头，河虾正肥的时候，将笋壳剥去切丝，洗净后浸泡于盛夏时节酿制的虾籽酱油中，三五天后再取出晒干，密封收藏。等到烧鱼或是做肉时，加入一些此法庖制出的笋干，不仅鲜美如初，且提香味永，哪怕只是简简单单一道笋干炒肉丝，都能人人满口称道，若是用来煲那老鸭汤，那更是神仙隽品了。
至于那酸笋，谢时就没有别的花招了，返璞归真，竹笋洗净放入陶缸中，撒上些许长乐盐场送来的雪花盐腌制，以干净澄澈的山泉水淹没密封，此过程不可让腌缸里溅入一点油星，如此十天后，便可喜提一缸味道酸爽滋味绵长的酸笋了。
酸笋最为出名的吃法出在广西那边，螺蛳粉、老友粉、桂林米粉中那股酸酸臭臭却激人食欲的味道，便出自酸笋和酸笋汁。谢时来到古代后，还真没吃过类似螺蛳粉的东西，想来等酸笋腌制成功后，便可一试，也不知道从未受过此等滋味“熏陶”的古代人能否接受这种“臭兮兮”的美食。
笋干和酸笋都是需要时间酿造的风味，谢时自己都还没吃上，远在福州的韩伋更是无法分享，但谢时见农户们送来的东西中不仅有春笋，林中好几种可食用菌菇等，还有几篓炭，百斤左右的柴薪，甚至还有几担磨好的米面，索性便用这些送来的米面和菌菇，以及剩下的大半春笋，做了笋粿。
给韩伋送去的粿中，那面皮呈现奶白色的便是笋粿。笋粿算是潮汕地区的“粿”类中不太出名的，但谢时之前跟着老教授们去潮州江东镇田野间考察的时候，吃过一家当地十分有名的笋粿，此后念念不忘，每年春笋时节到了，便会做上一些。
笋粿的皮儿是纯粹的米皮，而不掺其他的东西，因此蒸出来后，色呈如玉的乳白，吃起来柔嫩而带有嚼劲，春笋切极细与上好虾米、肉末，外加一些菌菇末同炒，填作里头的馅儿，此法取春笋和菌菇之地极鲜，挟虾米之海咸香，裹米香之淳淳，如此成就了味清而隽的笋粿。
谢时和家丁们一起做出来的笋粿不少，若是好好存放，能放个七天左右，谢时不仅给周围亲友送去一些，更重要的是亲手做了一份小巧的，托人给福州的韩伋送去，请他一品乐县春意。不过既然都要跑一趟，单送笋粿未免过于浪费人力物力，谢时遂又给添了其余几样。
捣碎的栀子混合糯米面做出来的褐黄栀粿，泛着植物清香，口感似年糕，沾着白糖干口吃或是裹着蛋液入锅煎，皆是无上的美味；用刨丝白萝卜蒸出来的菜头粿，晶莹剔透，清爽脆嫩，吃时切片油煎，外酥内嫩，香味扑鼻。
至于那外皮泛着绿意的鼠壳粿虽然名字怪异，但跟“鼠”可无甚关系，而是因其取田埂中的鼠壳草熬汁混入面粉制成而得名，里头包着的是绵密清甜的绿豆沙馅，这种粿的外形跟内馅为咸豆仁的红桃粿一样，都是用专门模子印出来的三角寿桃状，象征着长寿吉祥，也代表这是献给祖先神明的祭品。
“粿”被人称为潮汕小吃，其实这意思不尽然对，按照谢时的观察，“粿”应当是潮汕地区人们祭拜神明和祖先的祭品，当然，由于潮汕人民需要祭拜的“时节”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看起来一年四季都在做“粿”吃“粿”。
谢时送的都是些耐放的“粿”，于是到了韩伋手中的时候，哪怕隔了两日，味道依旧未变。谢时怕韩伋和韩家的厨子都没吃过这些“粿”品，还专门写了吃法放在食盒里，还叮嘱他吃不完可同下属幕僚们分享，可谓细致入微。
于是，虽不逢时节，但正在官署案牍劳形，以至于食不暇饱的臣下们，都在今日夕食之际收到了自家主公派人送来的吃食，一打开，琳琅满目，酥脆香腴，顿时均一头雾水，顿时齐刷刷拉着负责来送东西的周平打听主公的用意。难不成是在暗示他们近日军情紧急，需要加班加点干活？
周平心下无奈，主子这难得的一次犒赏臣下，瞧把这群平日里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大人们给吓得，只好一个个告知，“这是谢公子从乐县送来的吃食，主子邀各位大人分享而已，无其他用意，各位大人且安心享用。”
这些臣下们才一个个松了口气，“是谢公子送来的东西啊，那就没事了。”
周平：……
原本以为这鸿雁传书，快马赠食的投喂事宜便就此暂告一段落，然而还没等韩伋将回信寄去，便紧跟着收到了谢时的第二封信，韩伋打开信一看，挑了挑眉，轻笑出声。
来信比起上一封长信，显得过于短促了些，甚至一页纸都写不满，主要是谢时此时也挺无语的，谁能想到，他只是看到养济院小姑娘送的一大束海州香薷，随口念叨了一句“色泽如此蓝的铜草很少见，地下该不会有铜矿吧”，然后就一语成谶了呢……
翌日，岑羽快马加鞭带人到了乐县，尽管一路风尘仆仆，但岑固安一见到谢时，眼睛便亮得惊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舆图便道：“谢半仙，您再给指点指点，这舆图上还有何处有矿呢？我一并带人挖了。”
谢时笑得无奈，现在好了，他这些神叨叨的名头是摆脱不了了，明明他也没干什么封建迷信的事情呀。
“本人区区一介凡人，没有那本事，岑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岑羽看着他的眼神，显然不信，就连他底下的小官这回都忍不住小声道：“谢先生，您上回去了趟学田，不就点了一座田黄石矿？”
谢时：……这东西我没法跟你解释，因为我当时真的只是随手挖了一下土。
说不过人家，谢时便“威胁”道：“还想不想知道铜矿在哪里了？”
岑羽赶紧端正态度，拉着谢时坐下，主动端起紫砂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来来来，我这次奉主上之命，随行带了不少寻矿人，探微快先跟我说说，你这次是怎么发现的这铜矿？”要知道，乐县这地方他待了多少年，可从未发现什么矿，就连异象都没出现一回，结果人家谢时来了，好家伙，一年发现两次矿，仿佛这矿从前自个藏了起来，专门为谢时准备的，也不怪他们揣测人家是神仙嘛！
谢时摇头，“这铜矿不是我发现的，”谢时从养济院小女孩送紫花一事说起，“我那话只是随口一说，哪知一旁田庄的黄管事却信以为真，回去后便找人去那采花之地探了探，竟真的在一处石洞深处发现了不少孔雀石，便将此事回禀于我。我带着熟悉地矿的一位匠人去了一趟，我没看出什么东西，但是那匠人却认为底下有矿，我才去信给伋兄。不过你先不要过于高兴，没准那只是个小矿罢了。”免得到时候空欢喜一场。
岑羽却是对于谢时的气运十分自信，当即便带着人去了谢家田庄，没发现这一探，竟还发现了意外之喜！

第96章
谢家田庄里，独属于周氏母女俩的平房小屋，阿苹从外头迈进家门，舀了水洗干净在外头弄脏的小手，然后走到娘亲跟前，面上有些难掩的惴惴不安。
“娘，阿苹好像闯祸了。”小姑娘低着头，双手揪着自己的辫子，低声嘟囔。周氏给小女编辫子的手艺很好，辫子上缠绕着紫色的小花，如同风铃一般一朵朵挂在辫子上，随着小姑娘的动作微微晃动，不仅掩盖了有些枯黄的发丝，还衬得小孩子愈发天真无邪。
周氏不解其意，将她搂过来，抱在怀里，怜惜地摸了摸乖囡的头顶，柔声道：“阿苹怎么这么问？谁欺负咱家阿苹了吗？”小孩子之前玩闹难免推搡，有时候不小心推倒了谁也是有可能的，但是阿苹是这附近乖巧懂事出了名的小孩了，从来没被别人爹娘找上门来过，谁知今天回家后就有了这么一问。
小孩子委屈地同自家娘亲告状：“可是我今日去私塾旁听，听几个大哥哥说、说我送庄主那些不值钱的小紫花，惹庄主不高兴了，要带人来把我和娘赶走……”
周氏沉下脸来，小孩子听到一点风言风语什么的就爱乱传，指不定还能编几个故事到处去说，当然也不排除一些爱嚼舌根见不得人好的大人们背地里碎嘴，被小孩子听到，才传出这么与事实大相径庭的谣言来。
周氏知晓自家小姑娘喜爱那些个花花草草，在外头看到一些特别好看的花，还会小心摘回来放家里养着。从前便听她念叨了好几回要给庄主送花，周氏是个宠女儿的，又因为养济院跟黄管事打交道诸多，能说上几句话。这次田庄的农户们给庄主送土产，周氏不仅送了自家挖到的春笋和山货，还拜托黄管事带上了乖囡最喜欢的一盆花，本是为了满足小女的愿望，没想到竟真的入了庄主的眼！
“这些人乱说的，阿苹在野外坑里发现的这些紫色小花可大有来历。”说到这，周氏起身，去屋外左右看了看，进屋后又关了门窗，才低声道：“娘同你说，黄管事他们在开满紫花的地底下，挖到了铜矿！”
小姑娘虽然不知道这铜矿是个什么东西，但还是配合着娘亲神神秘秘的语气做出了惊讶的表情，之后又傻愣愣地问道，“娘，铜矿是什么？”
周氏捏捏自家小呆瓜的脸蛋，尽量简单地同她解释：“管事每个月给娘发的月钱是铜钱，有了铜钱才能给阿苹买肉吃和买布做新衣服，没有铜钱我们娘俩就没办法活下去，而铜钱就是铜矿里挖出来的铜做的。”
“阿苹知道了，铜矿就是生钱的地方！”阿苹煞有其事地下了结论，逗得周氏眼角笑出了眼纹。
“所以说，我们阿苹送给庄主的花，不仅没有闯祸，相反，阿苹说不定还干了一件大事，能够帮上庄主呢！”
阿苹一听，差点从她娘的怀里蹦出来，笑得露出了漏风的门牙，“真的吗？阿苹能够帮到庄主大哥哥？”
周氏原本不愿跟女儿说这些，铜矿这事还说不准，她怕小孩子到外头说，传开了就不好了，但见女儿小心翼翼的不安询问，还是没忍住告诉了她，末了又叮嘱她，“在庄主允许之前，阿苹不可以跟除了娘以外的人说这事，知道吗？”
阿苹深感重任，事关阿苹最喜欢最崇拜的庄主，自然立马答应下来，“阿苹会帮庄主保守秘密的！谁都不说，跟隔壁的二虎哥也不会说的！”
隔壁的陈二虎是周阿苹的玩伴，两人虽差了几岁，但因为阿苹小小年纪便聪慧异常，还天天搬着小板凳去养济院前头的私塾旁听夫子讲课，愣是比私塾里的正经学生陈二虎还学得快，都能反过来偶尔当当陈二虎的小夫子，于是两个小孩经常一同玩耍，几乎无话不谈。小姑娘这么说，足以见她对此事的重视。
岑羽匆匆赶到乐县，同谢时叙了一番旧，便让他带着去了发现铜矿的地方。谢时上次去探矿的时候，忘了准备给那送花小姑娘的回礼，这第二次带着岑羽一行人去田庄便带上了一盒小姑娘会喜欢的头花，两匹花色适合裁了给小孩子做衣裳的上等细棉布。此外，这些礼物中最特别的还是一套小巧玲珑的文房四宝和三字经等认字书籍，明显是给小姑娘启蒙的。
岑羽见此，笑道：“听闻探微你不仅设立了养济院，还开办了小学私塾，专门请了好几个夫子教那些农家子和孤儿识字念书，还免收束脩，你呀，未免过于菩萨心肠了些，将来那些人未必会感激你，指不定还会在心中有怨于你呢。”
谢时闻言，挑眉，“此话怎讲，我做这事出于本心，本不求回报和谢意，但为何还会招致怨怼呢？”
岑羽“唰”的一声，抖开了扇子，仿若一只算尽人心的笑面狐狸，边扇边同他娓娓道来，“你想想，本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子，一朝得了贵人机缘，进了学堂，认了字，读了些书，懂了些道理，由此从蒙钝无知中开了一丝窍，此为“启蒙”。”
“这些农家子从此便跟普通的农人不一样了，而拥有了“蒙生”的身份，然而按你所说，你开设的小学私塾只作幼童开蒙之用，那么等这些人长大后，又何去何从呢？他们既不愿同他们的父辈们一样，老老实实一辈子种田，又无法继续念书，在学识上登堂入室……”
“如此，午夜梦回之际，会不会内心深处怨怼，你谢探微为何要打开窗，让他们看到窗外的美好风景呢？又或者贪心地希望你能继续资助他们去上书院，从而踏上科举之路改变门楣呢？毕竟你谢探微可是大善人呀，为何不可送佛送到西呢？”
谢时沉默，岑羽的话不无道理，岑固安别看整日笑脸待人，但此子一贯认为“人性本恶”，在他看来，别看如今这群人得了谢时的大恩惠，对谢时千恩万谢，但人心不足蛇吞象，难保这些人将来胃口大了，反过来恶心了谢时。
然而岑羽固然是站在谢时好友的角度，怕谢时养大了这些人的胃口，将来反倒落不了好，不过他所顾虑的这些都未曾将谢时日后的打算考虑进去。
“谁说我培养的这批学生，将来出了小学私塾就无处可去，只能回家种田的？”谢时笑着反问他。
谢时胸有成竹的神态倒是让一贯谋断人心的岑羽迷惑了，“怎么的，你还另有安排？谢探微，你安排得了一时，难道还能安排得了一世？”
谢时笑着摇摇头，“你就没想过，为何我管这私塾起名叫做小学？”小学在古代本指的是一门学问，包含了字形学、音韵学和训诂学，但谢时起名的小学私塾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你这小学自然指的不是文字学，那么就是识字之学了。”
“然也，非也，除了认字，我还打算让学生们都学些算学的东西。当然这不是重点，我起小学这名，实则是因为后面还跟着一个中学学堂呢。”谢时的想法其实换个现代人来看，都很容易理解，这一套不就是照搬的小学加中学的华国九年义务教育制度，只不过出钱的一方由政府变成了谢时个人。
闻言，岑羽微微皱眉，面上明显不赞同，后似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探微原是有这样打算，既如此，这些人也不是无处可去，书堂中培养出来的门生，将来可成为你的左臂右膀，协助你左右，而他们受你恩情，必定对你忠心耿耿，也不枉你精心栽培一场。”
谢时扶额，这些搞权谋政治的，怎么讨论一个办中学的事情都能扯到培植党羽上去，这话说的，不知道的人以为他要结党营私呢！
两人说话这会，恰好车马辘辘，行到了谢庄。谢时和岑羽跳下车辕，便听到了不远处的养济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举目远眺，春播还未开始，田间阡陌，鸡犬相闻，稚童嬉闹，往来种作的农户脸上都挂着安乐的笑容。
岑羽顿时笑道：“你这谢庄，在这乱世之中，仿若世外桃源也。”岑羽上次在此督造水泥，再来到此地，感受跟从前又有不同。
在田庄的边缘，坐落着一座小小的私塾，谢时先带着岑羽去了那，两人注意到，路过那私塾的农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声和降低了大嗓门，仿佛那是什么不可打扰的圣地。
两人站在窗前，往里头瞧去，岑羽惊讶地发现，里头坐着摇头晃脑念三字经的童子中竟然还有女娃，且看起来数量不比男娃少多少，女子同男子一同入学，简直堪称惊世骇俗，但是在这里，无论是夫子还是周围的学之，显然都已经习以为然了！
谢时看着私塾里的小萝卜头们，笑道：“古人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此话从某些意义上来理解乃至理名言，但若是百姓仓廪不实，衣食不足，便由之，任之，使其不受知识熏陶，不受教育启迪，蒙昧一生吗？”
“我开设学堂，非出自培养门生故吏之意，而是以为，教育乃立国之本，民族百年大业，一个国家若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一个民族若想繁荣不衰，始终屹立，教育便不可荒废。如今我恰好有些家产，此财富取之于民，便还之于民，今日我撒下一颗种子，未知百年过后，这种子不会长成苍天大树呢？”
岑羽看着身旁的青年，心中翻涌的情绪无法言喻，许多年后，当岑羽年老致仕，闲赋家中，回首半生，在自己的闲话集中记下了这一日的这一幕，以及谢时所说的这番话。文中道，那日观谢探微说此番话，面有神光，温柔悲悯，仿若仙人抚顶，怜爱世人。
文末，已达耄耋之年的岑固安叹道，若是横渠先生在世，只怕会视吾友为毕生知己，只因谢探微此子真正做到了横渠先生所提的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呀

第97章
谢时眼角余光瞟到一道身影，忽而笑了，他指着课室后面坐着个小板凳认真听课的小不点，问身边跟着的黄午，“那就是周夫人家的小姑娘吧？”就是这可爱小姑娘送自己的花，才有了今天这一遭。
黄午看了一眼，点头道：“是的公子，那就是阿苹姑娘。”因着对小姑娘的喜爱，黄午私心作祟，有意在公子面前提了几句小姑娘的好，“因为您之前说过，只要不打扰课堂秩序，不拘他人来旁听，这小姑娘是个好学的，便日日来听课。有一日夫子见她听得认真，故意逗她，便点了她起来背书，没想到小姑娘年岁虽小，却能将《三字经》一字不落地背出来，比私塾里很多正经学生都要学得好。”
果不其然，谢时听了之后，大感新奇，心道，这莫非就是古代的神童？若是让那些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迂腐老家伙听了，恐怕得气得吹胡子瞪眼了。
想当初为了建立这小学学堂，他派人以高薪去聘请乐县周围的教书先生来当学堂的夫子，有一些老先生一听谢时创立的这学堂当中，竟然不分男女，同席上课，直接二话不说便将谢时派去的人给轰了出去，末了还指着人的鼻子骂其荒唐，不顾男女大防。
学堂尚在上课，谢时和岑羽没想打扰师生，便静悄悄地来，又静悄悄地离开，一行人带着专业的探矿人去了谢庄不远处的一座矮山。这矮山平平无奇，甚至连个正经山名都没有，且观山的高度，姑且只能称之为小山坡，不过是附近村民叫习惯了矮山。
矮山脚下，绕过正面到达山背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坑洞，因乡野传闻，有人在这坑洞深处见过吃人的大虫，因此此地荒无人烟，少有人踏足，小孩子更是闻虎色变，自然无人敢来此地玩耍。但周家的小阿苹非本地人，去岁才到乐县，还未曾听过这些吓人的传闻，偶然发现了这一处“秘密基地”，便经常在此处玩耍，有日发现了坑洞深一点的地方，开了一簇簇极其漂亮的紫色小花，便摘了回去献宝送给了谢时。
谢时前世身为农科高材生，对大多数植物不说了如指掌，但起码可以叫得出名，当日一眼便认出了这紫色的小花乃海州香薷。此为其学名，因其形状，民间又称之为蜜蜂草或是牙刷草。当然，海州香薷最广为人知的名字其实是“铜草”。
此种植株常分布在铜矿区，可以吸附地底土壤中的铜金属，建国以后，不少矿物学家常研究铜草的分布，以此来寻找铜矿，所以才有了俗语“见铜草，便有铜”。
如今这坑洞周围已经被黄午派的农户围起来了，那日便是他带着人在坑洞深处找到了不少孔雀石，引起了谢时的重视，虽说黄午此举有邀功之嫌，但却也实实在在发现了铜矿，所以谢时也没怪他自作主张听了他一句话便去寻矿。
孔雀石常作为铜矿的伴生物，不说谢时，就连古人也早已从数千年的探矿经验中发现总结了这一点。不过比起田庄的人只凭借孔雀石来判断有无矿，岑羽带来的寻矿人显然更加专业。匠人们正在探测，谢时和岑羽两位上官便在外头等着，原本以为要等上好些时候，没想到只不到三炷□□夫，便有寻矿人来报，“大人，小的在这坑洞之下发现了铁矿！”
岑羽满脸疑惑，掏掏耳朵，疑心自己耳鸣听错了，于是追问了一句：“你方才说发现了什么？”
“大人，下头有铁矿！”那匠人又重复了一遍。岑羽这会确定自己听得不能更清楚了，他大步向前，拍着那老矿人的肩膀，笑得眉开眼笑，亲切极了，“此话当真？！”
那老匠人以为大人不信他的话，又战战兢兢地复述了自己发现铁矿的过程，“大人，此地确有铜矿，但小的无意间用磁石探测，意外发现此地乃多重矿，不仅有铜矿，还有铁矿……”谢时在一旁看到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黑漆漆的石头，边说便比划，猜想那应当便是方才所说的磁石。
岑羽闻言，抚掌大笑，“好！赏！重重有赏！”岑羽本以为发现铜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还能喜上加喜，且如今新发现的竟然还是造兵器铁甲所需的铁矿，这简直就是天助吾主也！
一想到这点，岑羽便心头火热，转头看向谢时，眼神泛着幽幽绿光，恨不得抱起这尊金大腿原地转圈。好在被铁矿和铜矿双重诱惑蒙蔽了双眼的岑大人，最后勉强恢复了一丝神智，才没胆大包天到去动自家主上的人。不过他仍是用那种看金山银山的诡异目光盯着谢时，谢时被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直表示无福消受。
那位幸运发现了铜矿的老矿工谢恩后便退了下去，这之后，岑羽和谢时又等了半天，直到天将擦黑，那些去到底下探勘的寻矿人纷纷回到地上，来到岑羽这禀报情况。经过这半天的大致勘探，这些职业寻矿人都一致认为，矮山底下确有铜矿，或者完全可以推断，这矮山其实就是一座矿山！
依据寻矿人的探查，依矮山为主体，整条矿脉呈南北走向，大致纵横周围数十里，且矮山不仅藏铜，还蕴铁！根据那位幸运发现铁矿所在之地的旷工的勘察，此地铁矿的储量可能还不低于铜矿哩！只不过现下查探的时间尚短，还未能确定两种矿产的储量。谢时在一旁听了，心道，按照现代观点来看，这矮山其实就是一座复合矿，说不定除了铜铁，还有别的矿产呢！
后来的发现，也验证了谢时的猜测，谢庄附近的这座矮山其实是一座中型复合矿，以铁矿为主，伴生矿除了铜，还有其他一些金属矿产，甚至还有少量的金矿！
然而，好消息有之，坏消息也有，经过十几位老矿工的联手查探，发现矮山矿储量虽丰富，却大多不好开采，因为这些矿产大多都不可露天开采，而是埋藏在地底下，矿石又较多，在没有炸药的情况下相当于需要凿山开采。
不过岑羽一行人已经心满意足了，在请示了韩伋后，岑羽当即在乐县矮山设立了冶铁所，从当地和其他地方召集了数百名矿工，开始采矿和冶铁！乐县这座小小的县城，不知不觉间，风起云涌……
岑羽忙得两头跑，而此时的谢时在干什么呢？
“什么？！谢先生成了咱们书院山长，还要给我们上格致课了？”
几日前，书院开学，韩宁同几位同窗好友于书院的清醴堂中小聚。这清醴堂本是个向书院学子们售卖奶茶饮品的小店，就跟现代的奶茶店一样，里头没有堂食的地方，然而出乎谢时意料，不仅是学生，就连书院的夫子，甚至是宋郗老先生都派人来买，说是买回去给童子喝，然而谢时已经碰见好几次老先生自己在啜奶茶了！
被撞见后，宋老索性破罐子破摔，还提了建议，认为这清醴堂应该扩建一下，改成跟书院外头那些酒楼茶肆一般，如此还可约上三五好友在堂中便饮琼浆玉露边小聚，还不至于饮茶时被学生撞见，以至于尴尬！
谢时虽然对此表示无语，但还是满足了这爱喝奶茶的老先生的愿望，同书院申请挪用了一间目前暂且闲置的两层楼高的两进堂舍来改造，清醴堂由此“做大做强”，成为了一家拥有九间厢房的高档奶茶店！甫一踏进这清醴堂中，虽无雕梁画栋，但两边穿山游廊乃至厢房，皆挂着名士儒生的笔墨与书画，书香袅袅，乃一清雅去处，由此越发受师生欢迎。
今日韩宁便是同傅囿等人在清醴堂的厢房中小聚，等韩宁将谢时任山长的消息一说，傅囿第一个惊叹出声，还没等他人开口，他又问道：“那咱们书院食堂先生还管吗？难不成我以后都吃不到先生亲手做的饭菜了？从此以后，我即将失去每日冲食堂的快乐吗……”
说完，他又顾影自怜摸了摸自己一个假期过后彻底瘪下去的小肚子，哀叹道：“没有先生手艺的日子，我这消瘦得，你们一个个一开始都没认出来我！”
韩宁和高率冷眼看他“唱戏”，还是蔡骅小少年善良一些，安慰他道：“你如今这样刚好，比从前清秀许多，薛跋应当无法再叫你那傅小胖的诨号了。”
傅囿生无可恋，一脸颓唐，“我还宁愿他继续这么叫我呢……”
高率倒是注意力放在了别处，问起韩宁：“不知谢先生要教导我们哪门学问？”
韩宁从福州回来后，便时常跟着谢时，比外人知晓更多事情，“诸位或许有人知道，先生曾有诸多发明之物，比如如今最受追捧的水泥，便是先生的杰作。先生常说，此非神物，而是化学之学，除此之外，还有物理之学，生物之学，农学等，这些都是他所上下求索的学问。”
几位少年各自若有所思……

第98章
韩宁这话说的话很玄乎，所谓的化学、物理和生物之学问，更是几位书院的少年闻所未闻的东西。高率心想，难不成谢先生这是要教他们造物之学，不由道：“莫非先生是要传授吾等水泥法等知识，可、可若是方子泄露出去，岂不是会被小人占为己用？”
水泥如今可是一口肥肉，不止商贾们，甚至高率的父亲都垂涎得很。水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小到修筑房屋，大到铺设道路和稳固城墙壁垒，有着青石之坚固，却比之廉价易得。
不少人暗地里都想尽办法挖空心思想要盗取水泥配方，不过一来岑大人在水泥工坊的保密工作上做得极其完善，二来如今韩伋乃南地之主，明面上那些商人投鼠忌器，不过过于放肆，但暗地里的一些收买贿赂的小动作却时有发生，外地的商人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韩宁摇头，“非也，先生不会教导我们这些具体方子，这也不是一门学问。”水泥事关国事，自然不会轻易外泄，韩宁接着解释：“先生的意思是，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科学之处，而他这门课就是带着我们格物以致知，从实践中出真理，学会了知识，将来便能自己创制发明。”
韩宁将谢时要教授的课程吹得神乎其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却不知道他口中的小谢山长此刻正抓耳挠腮编写教案和教材中。
谢时虽说一时兴起，抱有雄心壮举，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在这古代社会留下一丝科学的火种，免得以后西方开展工业革命后，华国这边却依旧沉浸在□□上国的美梦中，满社会之乎者也，以至于空误了国，又重蹈近代受侵略的覆辙。科学和文化，犹如一人双足，两条腿一样长，方可走得长远！
不过理想很美好，现实却往往比较残酷。谢时穿越前，已是一名在读研究生了，高中那些数理化的知识早已忘了个八分，剩下的两分还得绞尽脑汁回想才能想起来，以至于书院都开学了，谢山长还没编完教材，就连做梦都在编书和批书院庶务的公文，当然这跟他当这夫子和书院山长是赶鸭子上架的原因也有极大关系。
这个时候，谢时就分外羡慕那些带着金手指穿越的书中主角，如果他这会也能有个知识系统，或者干脆自带连接网络的金手指，甚至直接简单粗暴地带了现成的教科书穿越古代，他也不至于在这苦思冥想回忆过去。
可惜，谢时穿越后就确认过了，除了感官增强外，他的脑子还是原装的，穿越大神没给他施什么增强记忆或是变聪慧的神仙法术。
因而谢时在初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便悄悄地用英文记下了一些重要的方子或是内容，以防止随着时间推移，将这些他在现代查阅记背的珍贵资料遗忘掉。
因着书院庶务和教材之事，谢时自从那回带了岑羽去了矮山，回来后便无暇去关注矿山那边的情况，然而某日想起，还是抽了空，特批了一张入学通知书给那周家小阿苹，小姑娘既天生聪慧，又勤奋向学，索性便不拘着年岁门槛，直接让她进入小学私塾听课去。
于是周家三岁的小阿苹便中途插班，成了小学学堂年岁最小的正式蒙生，这一记录直到几百年后才堪堪被打破，而这只是女医周允安一生传奇的开始。
这之后，谢时还从岑羽口中得知，为了答谢小姑娘发现矿山，他为周家母女在乐县置办了一栋宅子和一间前店后房的铺面，不过为了方便阿苹上学和不引起外人觊觎，周家母女如今仍住在谢庄的平房中，娘俩在家坐着收铺租便可生活无忧，也算是小姑娘的造化一场了。
对于岑羽如此周到贴心的安排，谢时是十分赞同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岑羽自然不是小气吝啬，以至于不愿直接给那周氏母女一大堆金银钱财，但对于南下流离，好不容易在乐县安居的周氏母女来说，只怕是福不是祸，还是闷声发大财乃正理！
矿山一事由岑羽接手，见钱眼开的岑大人如今整日待在矮山督工，看着一车车铁矿石被挖出来，送进冶铁所，又变成一波波铁甲兵器被秘密送往各地，哪怕灰头土脸，依旧眉开眼笑，同埋首书房的谢时可谓有着天壤之别。
尽管谢时每日挑灯夜战，苦思冥想从前知识点，写出来的教材依旧觉得不甚满意，气得他又洋洋洒洒去信一封，将人在福州的某位韩姓主公“骂”了一通。
实际上人不在福州，已然率大军悄然开拔的韩伋忽然打了两个喷嚏，把周围一群下属惊得，以为主公贵体有恙，纷纷劝他多加休息。
谢时写完信，想了想，悄咪咪地去了书院赏景的鱼池边，从中捞了一尾颜色最艳丽的锦鲤，左看右看，确保同从前微博上时常看到转发的那些锦鲤相似，才双手合十，对着锦鲤许愿，“锦鲤大仙，求保佑我头脑开光，学神附体，多多回想起来一些知识点吧！不然就这东拼西凑的知识体系，我怕我这个‘夫子’当的不仅误人子弟，还耽误后世人呀。”
许愿完，谢时又虔诚地捧着锦鲤大仙，将其送回了鱼池中，没想到这鱼入水后，鱼尾一个大力甩尾，溅了谢时一脸水，最后看了谢时一眼，又晃悠悠游走了。
谢时：……我怎么感觉锦鲤大仙在嘲笑我呢……都怪岑固安这厮天天念叨我是什么天道宠儿，气运逆天，要抱紧我的大腿以求得鸡犬升天，搞得我如今也跟着神神叨叨的！
不知道是不是骂完之后通体舒畅，再加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夜谢时入睡后，难得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谢时回到了当年的初中教室，彼时少年清隽高挑，在一群学生中犹如白鹤一般突出，因为眉间有别于同龄人的沉静和清冷，不知成了多少少女的白月光、心头梦，也招致了其余青春期男生的孤立排挤。
有些男生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谢时幼年被父母抛下，如今被亲戚收养的事情，不仅四处传播，还给起了个扫把星的绰号，最后还是老师发现了这件事，制止并严厉惩治了那群因嫉妒而作恶的男生。
然而对这一切，少年似乎毫不在意，依旧独来独往，几乎不与旁人亲近，即便是面对师长，也恭敬而疏离。梦中的谢时不知自己已然长大成人，甚至后来还经历了身世离奇的古代穿越，只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的初中生，于是认认真真地在梦中重历了一遍初中生活，参加中考，三年高中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梦境在谢时出了高考考场时，戛然而止……
谢时睁眼醒来，窗外已然天光大亮，但脑中仿佛还停留在前一刻，仍能清晰记起考场上的题目。后知后觉被锦鲤大仙赐福甚至超额满足心愿的谢时一个激灵从榻上跃起，也顾不得洗漱，匆匆披上一件衣裳，便来到书房，开始奋笔疾书。
在梦中重新学习了一回初高中知识的谢时，趁着知识还刚出炉热腾腾的，左右开弓狂记了两天，后经过调整，删去一些过于超前，不适合古代的知识，便拿给了秦睢和宋郗评看。
然而或许是谢时前世今生都缺乏教学经验，他所编撰的教材经由秦睢、宋郗等人传阅过后，都认为难度太高，秦睢直言：“谢公子此门学问之新，涉猎之颖，即便是我同宋老看了，都无法完全理解，恐怕学生们也无法全然掌握。”
秦睢的点评算是比较委婉的，他还没说的是，除了内容新颖复杂，谢时书中某些观点，堪称惊世骇俗，比如谢时在第一堂课的讲课中，竟彻底否定了千古定论之天圆地方说，转而提出人们脚下站着的大地其实是一个圆球这一观点！宋老却是直言不讳，“谢小子，你书中某些颠覆的定论，若无证据支撑，便犹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无法令学生和其余人信服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谢时扶额，他光想着给学生们灌输知识了，却忘了证明的过程，殊不知某些在他看来常识的东西，对于古人来说，却可能是完全陌生、从未接触过的知识区块，有些甚至完全是推翻了数千年来人们的固有定论，若是如此讲课，恐怕谢时还没上完课，便会被学子们质疑的浪潮淹没，别怀疑读书人的脾气，也就秦睢和宋郗这两人对谢时颇为了解，知道谢时不是那等口出狂言之人，才会如此劝导。
在两人的点拨下，谢时索性大改了上课的模式，他对秦、宋二人道：“既如此，这格致课便从几个科学小实验开始吧！”是他一叶障目了，要确立自己这门学说的权威和信服力，这一开始必须先来个下马威，亮亮自己的剑才行，
谢时摩拳擦掌，脑中已经开始兴奋了，什么“棱镜分解太阳光”、“伽利略自由落体实验”、“空气重量”、“密写信实验”等等，他就不信还震慑不住这帮古代学生！秦睢和宋郗两人见此，彼此微微一笑，不由开始期待起谢时口中的“实验”来。

第99章
午后，坐落于海边的游浦村今日似乎有些异常的安静。村口大槐树下，年迈的老村长穿着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焦急地在原地来回踱走，一旁一同等候的游泗水面上则沉着得多。
“四娃，书院的秀才公子们真要在咱村过夜？咱们这乡下地方，也没啥好东西招待，就连住的地方都是茅草屋，万一没招待好可怎么办呐！”
听说东沧书院的学生和夫子们要来游浦村进行什么野外教学实践，老村长是受宠若惊，喜忧参半，喜的是书院的师生要在村子里过夜，需要借宿村民的房子，会给村民们一笔不少的报酬，渔民们过了一个冬，手头正是拮据的时候，有点收入甚是开心；忧的是他们这游浦村就是个普通小村子，渔民们的生活比城里人苦多了，只怕那些娇生惯养的秀才公子们到时住下会嫌弃抱怨。
游泗水安慰自家老叔，“老叔，你就放心吧，咱小谢山长不是讲究的人，他这一趟带着学生来咱村，也不是来咱这儿游山玩水的，而是要借这地儿给他的学生们上课，之前他就跟同我说了，有的住有海鲜吃就可以了，您呀，就别紧张了。”
“俺这哪叫紧张！咱这是怕怠慢了贵人，而且四娃你如今在谢公子手下做事，招待好了，你以后才能得到贵人提拔！”游浦村是个团结的村子，村里人大多都是未出五服的亲戚，老村长对村里如今最有出息的后生自然是寄予厚望的，当然他也存了四娃日后发达了可以拉自家孙子一把的私心。
不管怎样，游浦村对于东沧书院的师生到来这事还是颇为重视的，给这些秀才公们准备的都是村里最好最干净的房子，还拿出了自家过年才吃的东西，生怕招待不周。
不多时，一辆辆马车在游浦村口悠悠停下，为首的马车上，青色的帘子被撩开，下来一位长身玉立、身姿清雅的青年，另有一位年纪稍长，脚步微跛的中年儒生。游泗水赶紧迎上去，拱手道：“山长、秦夫子和诸位小先生，一路辛苦。”自从谢时接了代山长的位子，身边人一个个都开始换了称呼，倒是让谢时不适应了许久。
游泗水的老叔也紧跟着上前，态度拘谨，面上惶惶，或许是第一次见到的贵人，宛若庙会画卷上见到的仙人，而且也没想到这山长竟这般年轻，一时之间，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早已将之前打好的文绉绉的腹稿给忘了个一干三净。
还是看出老村长紧张的谢时主动上前，自我介绍后，又介绍了身边的秦睢，最后道：“我和我的学生们这两日叨扰游浦村了，还望村长您老和诸位乡人多多包涵。”谢时眉眼天生带笑，又不像别的达官贵族一般高高在上，趾高气昂，顿时让老村长放松下来，总算能好好说话了。
谢时等师长正在同村长和游泗水寒暄，后头跟着的学生们也不闲着，就跟被老师领着出来春游的小学生一样，叽叽喳喳的，闹成一团。
“山长怎么带我们来了海边？我还以为会去山上踏春哩！到时候吟诗作对，称颂春景，岂不是雅兴至极，到这海边来，我也没准备咏海的诗词呀！”
“听先生说，我们还要在这过一夜，看了日出再回书院，可是这海边的村子一眼望去，破落得很，也不知道有没有地方睡下。”看着周遭环境，有些少年已经开始担忧今晚住在哪里了。
也有学子见不得同窗这般，驳道：“有何可嫌弃的，吾等此趟出来，又非来此游山玩水，按照山长出发前同吾等说的，既要格物致知，便要到大自然中去，困在书斋里对着桌案苦思冥想，左右也格不出什么东西，学者应当从书斋治学走向广阔天地才是！”这一看便被谢时出发前的一番微言大义给忽悠住了。
尽管如此，如今谢时既是山长，又是上课的夫子，一群学生崽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要老老实实听他安排。书院师生一行人是午时用过点心后从书院出发的，到游浦村时差不多也撞上夕阳西下，渔船归航的时候。
只是出来过夜一晚，谢时索性没有让学生带什么换洗衣物，只出发时，每人分发了一套八珍阁的牙刷牙膏洗漱包，所以如今也不需要去村子里放置行礼和修整。于是，谢时直奔主题，就跟春游似的，将这群学生崽带到了海边一处地势较高的海滩上，让秦睢等人负责看顾学生，他则开始上这格致课的第一堂课。
学生尚不知先生用意，就见到几位做兵卒打扮的人，小心翼翼地将四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架在了海滩上。
底下学生嘀嘀咕咕，“这是何物？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薛兄如此见多识广，都未见过，我就更是不知道了。”
谢时也没故弄玄虚，直接便道：”今日是格致课这门课程的第一堂课，‘格物致知’一词本出自《大学》，‘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对于这一说法，古往今来，有诸多大家对其进行阐释，最负盛名的便是朱子，朱子所言的‘格天下之物，而后有天下之知’。人生天地间，脚踏着大地，头俯仰万物，我们既要格物晓理，首先应当认识的，便是我们所处的世界。”
谢时引出正题，“今日我将诸位带到这海边来，便是为了探究这世间的基本问题之一，即我们脚下所站着的大地究竟是怎样的？”
底下不知谁应了一句，“这有何须探究的？‘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此乃至理也。”
谢时显然听到了，他井未立即反驳，从而提出自己的主张，而是微微一笑，道：“看来大家都很认同天圆地方之说，那么，我们脚下所站的大地是否真如古人所说的，状若一方形的棋盘呢？等明早过后，便可揭晓，到时候还请方才发言的学生，再来回答老师的问题。”
谢时指着底下的望远镜，道：“架在诸位面前的，是四架从咱们岑堂长那里借来的观测器，此物名为望远镜，可观测到三里之外的物品，眼下你们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渔船归航，用肉眼观测，或是用望远镜去观测海上返航的渔船是如何出现在你们的视野中的。若是有人带了纸笔，还可画下来这一过程，然后思考，渔船为何会是这样出现，这背后的原理是什么？”
“因为这望远镜数量有限，且物品贵重，无法每位同学都分到一台，等下需要依次排队观看。”就这四台架高的望远镜，还是他好不容易从岑羽那磨来的，用完之后还得让兵卒们带回去。最后谢时点了人群中的韩宁，道：“韩宁，你来维持秩序，小心别砸了望远镜。”
韩宁还是第一次被谢时当众点名，小少年掩住心中的喜悦，面上郑重地点了点头，后面果然也将谢时托付的任务完成得很好。虽然书院的学生都对这台能清晰看到远方海面的望远镜十分好奇，但在韩宁和傅囿等小伙伴的组织下，慑于其“校霸”之威，还是老老实实一个个排队文明观看。
“哇！此物观远方，真近在眼前，这、这望远镜就是传说中的千里眼吧！”
“李生你看完了没？轮到我了！”
“等会等会，黄兄别急，我还没看到渔船呢！”
安排完任务后，谢时便让学生们散去自由活动，一旁的秦睢走在他身边，同样好奇谢时安排这一出的意义在哪里。为何观测一艘渔船归航便可以得出大地为何状的真理？
谢时同样没有现在就同他解释，而是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现在就可以同先生说明我的观点证据，但先生未必会相信，还不如先生看完之后，思索后再同我探讨。”
秦睢抚了抚长须，点头，“公子所言有理，睢虽居乡野，却未濒滨海，还真未见过渔船归航之景。”
当是时，远处天际残阳如血，倒映在海面上，仿佛将海水都染成红色了，一艘艘渔船宛若仙舟从天边驶来。学生们四散开来，纷纷在海边或用望远镜或用肉眼观测这一幕到底有啥玄乎的，怎么在山长口中，就可以否定天圆地方说了呢？
谢时也没闲着，去看了下游泗水和随着书院师生一起出门的几位书院食堂大厨，他们正在准备待会学生们观测完之后在游浦村用的晚饭。因环境简陋，几位大厨同谢时商量过后，也没准备什么复杂的菜色，而是借了村长家和游泗水家的后厨，煮起了海鲜生滚粥。
白粥翻涌如腾云驾雾，里头的米粒粒粒开花，几乎溶化成潺潺米水，不仅加了一具猪骨头熬制，又将热情的渔民们送来的一些干贝和大地鱼干等海产干货，撕碎了投入其中，由此酿造了一锅鲜美浓郁的粥底。渔民们归航刚刚卸下的鲈鱼、明虾、紫鲍、蛤蜊、螃蟹等海鲜，处理干净了，或切片或去壳，一井投入翻滚的粥底中，只需稍稍搅动几下，便可烫熟至雾粉色。
观察完渔船归航的学子们纷纷聚集在游浦村的祠堂天井中，吃上了这刚出锅的海鲜生滚粥，粥水浥润清鲜，里头翻滚的海鲜因为一烫即熟，恰到好处地保留了嫩滑鲜美的口感，而不至于过老而使得肉质变粗糙。
小谢山长怕光喝粥，这群正值青春年少的半大小子们吃不饱，又吩咐庖厨们一井准备了其他的菜色，桌上另有酥脆鲜香的蚝烙，蒜蓉粉丝扇贝、炭烤鱿鱼、炭烤茄子，炭烤韭菜等烤物。
来到海边，岂能不尝尝烧烤呢！尤其这些海鲜都是渔民们刚刚从海水中捞上来的，正是最鲜嫩的时候，尝之有种特殊的鲜甜滋味，配上谢时亲自调制的烧烤调料，味道之绝，简直让这群书院学子大开眼界，没想到烤物还能这般上等，其味醰醰，炙香四溢，别具风味

第100章
傅囿美滋滋地吃完了生滚粥和桌上的烧烤，好不容易终于又吃到了谢先生的手艺，傅小胖哪能就此打住，他直接跑到廊下正在制作烧烤的庖厨那儿，学着自个儿烤着吃，按照他的话说，别有一番自给自足的乐趣所在！
其他同窗一看，也学他，有模有样地开始自己动手。烤物都已经腌制过了，只需要刷上一层薄油，再注意翻面不至于烤焦，一般而言都不会难吃到哪里去，毕竟是谢时亲手调的调料。于是好好的一顿饭，在傅囿的带动下，到最后俨然成了了一场烧烤自助聚会，学子们的欢乐笑声充斥安静的渔村。谢时一看，给他们布置了一个任务，既然你们爱动手，那就多烤一些，等会带回去给借宿的村民。
皎月渐渐爬上树梢，一顿回味无穷的美食下肚，加上仿若踏春放风的愉悦心情，即便是入夜后住的渔民房子条件不尽如人意，书院学子们也没有太多抱怨之声。
等到第二日，这群精力无穷的学生们又早早起床，在谢时的带领下，去观看了一趟壮观的海上日出。欣赏完日出，谢时又将望远镜搬了出来，提出了同昨天一样的要求，要求他们观察出海的渔船是如何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的。
虽然谢时的要求奇怪，但是昨晚已经被谢时的美食“收买”了的学生们还是乖乖照做了，况且学生们对望远镜的好奇心还没过去哩！等确保每一位学生都看清楚了，谢时直接点了一位学生，“梁生，你来说说，渔船返航时，你首先见到了什么？”
被点名的学子正是昨日那位发言说“天圆地方”说乃至理的，他显然没想到谢时竟然能从人群中揪出他来，殊不知谢时五感比寻常人强，辨个音也是轻轻松松的事。
这名梁姓学子涨红了脸，硬着头皮出列，不过他倒是老实说出了昨日用望远镜看到的海上情景：“回先生，学生昨日观测，渔船返航时，先见桅杆，后渐渐见船体。”
谢时点头，继续问道：“那方才渔船出发驶向天际，在你眼中，船体是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吗？”
那梁姓学生不假思索就答：“是的先生。”船只渐行渐远，在人肉眼看来，自然是越来越小，这梁姓学子只觉得谢时在问废话，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嘛？
“非也。”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谢时望过去，见驳斥梁生的果然正是韩宁，少年朝谢时拱手行礼，而后继续道：“学生透过望远镜观察到的景象，与梁生有异。学生观船只远去，非由大变小在视线中消失不见，而是船体先行下沉，于人眼中逝去，接着在人眼中消失的是船上高高耸立的桅杆。”
谢时朝他点头示意，接着看向其他学生，说道：“梁生的第一个回答和韩宁方才回答同我观测得到的答案一样，其他人呢？对于观测之景有没有异议，有异议者皆可提出来。”
底下学生窃窃私语，交头接耳，都仔细回想了一番昨晚和方才在码头观测到的景象，纷纷点头附和：“确实如此，先生。”于是谢时又抛出了昨天的问题，“通过昨晚和今日的‘格物’，诸位是否还是坚持认为，我们脚下站着的大地是一块如同棋局一般的大陆呢？”
学子们大多面面相觑，这渔船同大地的形状，二者之间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谢时提示他们道：“假设按照古人所言，地方如棋局，那我们所见到的海面上归航的船只，应当是如何的呢？”
对于谢时的提问，依旧是韩宁第一个捧哏答道：“假设地乃方陆，当渔船返航，应当是由远及近，船只由小到大在眼中出现，当渔船出海时，则相反，但是无论是返航亦或是归航，在观测人眼中，船体和桅杆都应当是同时出现，而无先后之分。然而这一常理推论，同吾等昨日和今日亲眼观测到的情形，却完全不符合。由此可以反推，地乃方陆这一数千年来的定论乃天大谬论！”
迎着朝阳，少年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却掷地有声，尤其是最后一句，“天大谬论”四个字仿佛石破天惊般，砸在在场诸位脑中，就连身为夫子的秦睢都为之一振！韩宁如此斩钉截铁地否定圣人之言，狂妄吗？他说错了吗？不，恰恰相反，若按照众人亲眼所见，再加上反推，这一推断完全洽和逻辑，且无法反驳。
若是反驳，难不成你要狡辩，那是眼睛的错觉？然而人家谢山长为了让人看得清清楚楚，连望远镜都给搬了过来……
“啪啪啪”，鸦雀无声的海边礁石群旁，响起了谢时清脆的掌声。谢时笑道，“说的好！韩宁说的，正是我要说的，做学问之人，就是要有这种敢于挑战权威的精神，圣人之言皆对吗？不尽然吧，圣人又非神仙，又如何能毫无过错呢？况且谁说神仙就不会犯错了呢？”
“若是圣人说的都是对的，那要我们后来人有何用？就像草木枯荣，生老病死，世间万事万物非静止不变，而都是永恒发展的，社会亦然，人亦然，真理亦然，真理的发展是一个过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无法经得住实践检验，皆为谬误。”
底下站着的薛笙神情一肃，口中无声默念谢时的话，“真理的发展是一个过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没有文绉绉的辞藻堆砌，仅仅是大白话，却简直犹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这是何等的圣人之言！微言大义！此刻，薛笙望着礁石上大袖鼓鼓，从容不迫的谢山长，仿佛在看坐而论道的先圣贤者，油然而生濡慕和景仰。
在众人心中留下一颗炸弹，谢时却是话锋一转，不慌不忙地丢下了第二个雷，“破而后立，既然我们‘格物’证明了，我们脚下所站的大地不是一块四方大陆，那么大地应当是哪种形状或者形态的呢？”
“据肉眼观测到的船只景象可得，大地应当是弧形状的，或者甚至就是一个球，对吗先生？”一道清冷稚嫩的声音出现回答了谢时的提问。谢时抬眼望去，见是一名瘦弱纤细的少年，长相分外清秀，背挺得笔直，见谢时望来，也不怯场，而是拱手行礼，谢时点头，笑了，“可是薛笙？”
薛笙显然没料到谢时竟然认得自己，不由得地有些受宠若惊，恭敬道：“是的，学生薛笙，请先生赐教。”
“听秦夫子道，你在数理、几何、天文上的天赋甚高，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谢时夸了夸答对问题的小孩，又让人搬来提前准备好的小黑板和粉笔，直接当场开讲。
嘴上说理，有些空间思维能力差的学生便难免难以理解，谢时在特制的黑板上用粉笔刷刷刷，画了几个示意图来辅助理解。果然，图一出，所有人都恍然大悟，为何薛笙会断定大地是弧形或者是圆球！因为只有这两种情况，才可以解释他们所观测到的船体和桅杆为何出现时间不一样。
“至于到底是弧形状还是球状？就得诸位继续格物以致知了。”谢时说到这，想起著名的麦哲伦环球航行，开了一个玩笑：“若是我们中哪位学子有兴趣穷尽这一奥妙，可以乘一艘大船一直往东边走，看看是绕一个圈回到原点，还是船行到世界尽头，掉下去了。”谢时此刻绝对不会想到，他这一句玩笑，使得后世史书上多了一个伟大的航海家。
当然，后世史书对谢时这一堂格致课记载有另一个更加响亮的名字，史称“游浦论道”，在这一场讲会上，年轻的谢子通过观测海上船只现象，彻底打破了“天圆地方”论，提出了地乃球体一说，即“地球说”。
很快，这一场惊世骇俗的讲会之上谢时所揭示的观点不胫而走，迅速在南方儒士学林中传开来，谢时由此逐渐声名鹊起。之后，谢时的每一堂“格致课”皆人满为患，不仅是书院的其他班的师生都来围观，就连周遭的其他书院师生和附近儒生都纷纷闻名前来，只为一探格物致知一说之究竟。
东沧书院为此不得不将谢时的课堂安排在了专门给大儒开讲会的大讲堂内，才能容下越来越多赶来旁听的儒生。
然而，等这群外来的儒生来了之后便会大开眼界，因为谢时的课堂，跟古人传道授业解惑的传统方式截然不同，他今天能给你来个“三棱镜实验”，从而揭示日光非肉眼可见的纯白，而是七色的；明天又是所谓的化物之学实验，顺带打假某些骗局……
知识不从经书中来，而求诸于实验中，谢时这一特立独行的教学方法，不仅让乙级的书院学子们每天都期待着谢山长的课堂，就连旁听的外来儒生都津津有味。当然这种方式之新奇引起的反响，远不如他通过这些实验得出的那些违反世人认知的观点要来得强烈……

第101章
引起了轩然大波的谢时全然不知自己如今风头有多盛，甚至还有些传统的儒生和学究看不惯他视正经的书斋授课为儿戏，视其标新立异的实验课堂为奇技淫巧，对他进行了一番口诛笔伐，他的心神完全投注于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上了！
去岁的冬日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冷冬，就连福州地处东南都洋洋洒洒下了几场大雪。虽说雪景美好，但对于贫寒的老百姓和农作物种植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果不其然，今年春冻格外严重，惊蛰过后，南地的气候才慢慢转暖，然而直到春分，人们才褪去了冬日的棉衣。南方早稻的播种主要看温度，自然也比往年要迟上一些。
为了得到较为精准的气温从而确定下春播的时间，谢时还在课上和书院的学生们一起动手做了一个简易的水银温度计，等气温稳定升到十度，便可以开始着手“琼州矮”的引种工作，毕竟再不春播，可就要来不及了！
“琼州矮”是去岁谢时搞的杂交培育出来的最好的一个新稻种，在试验田里的亩产直接翻倍，高达八石，不仅震惊到了岑羽这帮土著古人，就连谢时都没料到自己运气这么好。
如今福州城中流行的“仙人赐稻”这出杂剧中的仙稻其实就是指的“琼州矮”，不少听了这出剧的百姓都信以为真，到处打听这种仙稻在何处可以买到，殊不知这稻种只有谢时手里头有。
书院学田面积不够，且水土条件不比山下好，如今家大业大不差田的谢时这次选择在了谢庄的田地引种，长势喜人的秧苗一排排入了水田，因为种植的亩数不多，农人们只花了一天时间便完成了插秧工作。
受去年田庄晚稻大丰收的影响，今年谢家庄的农户对于谢时诸如晒种、选种等各种古怪要求都接受良好。如今在他们眼中，他们庄主就是活神仙，按照庄主说的去做准没错！
这群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宝贝苗苗们被韩伋派兵士圈了起来，保准没人能顺走拔走一株，每日只有谢时和谢时安排的伺候农田的老把式们可以碰田里的东西。就在谢时于书院和农田两头忙忙碌碌，开启了种田生活的时候，龙峰山上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事要从头说起，自从乐县发现了铁矿后，岑羽就不耐烦应付这帮朝廷的人，直接将使团丢给邱直他们，拍拍屁股挖矿去了。最近，被丢在一旁无人搭理许久，且接连吃了几次闭门羹的谢璞终于坐不住了，外加上护送招安使团南下的蒙将兀思在大都侈靡享受惯了，受不了如今整日被营地对面的韩家军当成犯人一样盯着，又无美酒美人相伴的生活，一直催促谢璞赶紧完成陛下交代的旨意，离开这鬼地方。
兀思说得轻巧，却不知道谢璞自从第一日见过韩伋后，就再没同他碰过面，更别提劝人归降了。原本还有韩伋身边的几位亲信招待他们，尤其是那位岑固安态度颇为友好，谢璞本想从他这里下手收买，然而不巧的是，这人据说近日去了外地行商，找不到人了！如今招待他们的邱直听说是那韩伋身边的一名谋士，然而却油盐不进，颇为冷淡。
不得已之下，急于回京的谢璞只好曲线救国，又打起了谢时的歪主意！
这日，谢时刚从田庄回来，正换了一身衣裳，就听小厮来报，“官人，门外有人递名帖求见。”
谢时随口问道：“是哪位先生？”自从他的小课堂“火”了之后，不少年轻的儒生都上门求见，想要同谢时交流探讨“格物致知”的学问，当然这其中不乏“蹭热度”的，不过这是古代儒士之间很正常的一种往来，谢时若是得空，也会接上一些名帖，不过一般这种情况比较少，因为谢时最近整日外出去田庄。今日也是凑巧了，秧苗入田后，谢时终于空闲在家，打算写信问候问候他家主公。
小厮道：“那人说他家主人姓谢，乃陈郡谢氏人，来自京城大都，同您家有故。”
谢时挑了挑眉，姓谢，又说同他有故，难不成是谢巨的亲戚？可是谢时一家本是南下逃难来的，都二十年了从未听闻在老家有劳什子亲戚，按照谢巨的说法是老家亲人都逝世了，这会儿怎么又冒出个京城大都来的贵人亲戚呢？！不过这会谢时闲着，便让人将来者请了进来，打算问问人家是不是认错了，有让人去请了谢巨来。
这递名帖的正是谢璞派来的人，谢璞此人也是好笑得很，有事求人却不愿意摆出求人的姿态，打心底认为这位谢时的身份要么是外室子要么就是旁系子弟，他身为正统的嫡系长子，身份尊贵，哪能亲自上门去找人，于是他写了一封名帖，便让自己的亲信送去了乐县。
谢璞此举也是歪打正着，韩伋虽不在福州，但为了防止这群朝廷来使有别的想法或是下作手段，暗中派了不少人盯着他们，尤其是谢璞和兀思等人，一举一动更是都有人关注，若是谢璞这会亲自上门去找谢时，恐怕早已被韩伋的人拦下了，哪还有机会见到谢时。
那谢家的家仆跟着自家大公子久了，傲慢惯了，哪怕只是一个送信的下人，但在京中，到哪里送东西，哪户人家的门房一听他报上谢家的名头，都会毕恭毕敬将他迎进去，何时受过这种在外苦等的待遇，顿时心里便生了怨气。等进了门，便更是一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模样，可把引路的谢家门房给气坏了。
好在这家仆在谢时跟前，将这幅蔑视鄙夷的姿态收敛了许多，才没让人赶出去。当然，这或许跟谢时同他家主子长得十分相像，他不敢造次也有几分关系。
谢时接过那自称谢氏家仆送来的名帖，翻开扫了一眼，忽然眼神微微凝固了。
“您家官人便是朝廷派来招安韩府尹的使臣大人？”
那仆从听谢时这么一问，顿时骄傲地挺起胸脯，言语之间颇为得意，“是的，我家官人出身陈郡谢氏，其父为当朝谢相，官人时任礼部侍郎，受陛下之命，来到南地招揽韩家主。那日偶然见到车驾中的谢公子一面，惊觉公子面容同府上小公子极其肖似，疑心谢公子乃谢氏族中遗落血脉，特派小的前来府上拜访。”
谢时挑了挑眉，“哦，那谢侍郎可能认错人了，我虽姓谢，却非陈郡谢氏本家子孙，我爹和娘亲皆普通人也，我自小也在乐县长大，恐怕同大都的谢相家攀不上什么亲戚关系才是。”
那谢氏家仆恐怕也未料到谢时竟是这种反应，得知自己有可能是当朝宰相家的血脉，难道不应该是欣喜若狂，上赶着认亲吗？怎么还有人第一时间便否认撇清关系呢？
家仆急忙道：“可是谢公子同我家府上的二公子生得恐有八成相像，我家公子亲眼所见，怎可能认错，这其中必有隐情。”
谢时一脸云淡风轻，轻飘飘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更何况是相像的两个人，别说八成像了，就是九成九，也是有可能的呀。”
这家仆彻底急了，为了完成自家公子的任务，甚至还捧了谢巨几句：“但是公子，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听闻您如今的父亲谢巨乃乡野厨子，怎可能生得出谢公子您这般龙中人凤的麒麟子来呢？难道谢公子您就不曾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谢时脸色冷了下来，再没看那家仆一眼，摆手道：“我谢府不欢迎无端对我家中亲人出言不逊之人，王甲，送客吧。”
那谢氏家仆便这样被王甲毫不客气地赶走了，看他赶人的干脆姿态，丝毫没有上赶着认亲的意思，相反，就跟送瘟神似的，活像是怕跟这闻名天下的世家第一大族陈郡谢氏扯上什么干系……
王甲撵完人回来，见自家主子神色凝重，回想了一番刚才那谢氏家仆说的话，迟疑问道：“公子，要属下去查一查吗？若真像他所说，恐怕主子您的身世真有隐情……”
谢时摇头，进了书房，磨墨，提笔写下一封书信，交给王甲，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福州，将我的书信和今日谢璞派人来我这一事禀报伋兄听，看看他如何定夺。”
长得极其相像且同姓之人，这世上自然不会有这么多巧合，谢时自然也怀疑，且经由此事，谢时又回想起了去岁八月祭拜娘亲时，谢巨的那番异样举动。或许从那时起，谢时心中便落下了怀疑的种子，以至于今日听到这样的消息，竟然丝毫不感到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然而没想到自己的身世竟然还跟当朝谢相有关系，且这疑似亲人的谢璞竟然还是朝廷派来招安韩伋的使臣！谢时敏锐意识到了谢璞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恐怕人家认亲是假，想要利用自己才是真！
对于这等官场上弯弯绕绕谋算人心的斗争，谢时完全就是一个门外汉，第一反应便是求助自家伋兄，免得自己糟了人家的暗算，到头来还连累了伋兄

第102章
等王甲都走了，谢巨才姗姗来迟，谢时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谢巨今早出门去跟人签契书去了。在谢时的建议下，谢巨自打去岁年底便辞了景和春酒楼的活儿，打算在乐县自己开家酒楼，寻看了不少铺面，期间又被过年耽搁了一段时间，如今终于辗转定下一间合适的铺面。
说来也巧，打算向谢巨出售铺面的竟然是谢巨的前老板——景和春酒楼的东家。这景和春原本是乐县这地界除了天香楼外生意最好的一家，这全因酒楼东家背后站着隔壁长宁县顾县令，有其作为依仗，景和春自然无人敢惹。
奈何成也萧何败萧何，这长宁县县令之前为了搭救自己姻亲——被韩伋关押于牢中的乐县原县令范尧，不仅在府尹面前告了一状，后又祸水东引，故意在流民中传播谣言，将北下的流民引往乐县去。
如今韩伋执掌福建，那顾县令起初每日提心吊胆，就怕韩伋秋后算账，然而可笑的是，韩伋日理万机，没想起他这号小虾米，倒是邱直通查各地县官时，见其为官不仁，直接撸了他的县官之职。
顾家如今夹紧尾巴做人，就连景和春酒楼都被迫关了，刚好便被谢巨捡了漏。谢巨原本打算开一家小店做吃食小买卖，然而谢时意见却不同，他认为要开就开天香楼那样气派的！咱家不差钱！
父子俩意见相左时，谢巨总是以谢时的想法为士，这次也是如此，既然时哥儿要开大酒楼，那就办！这也是谢巨花了这么长时间找铺面的原因，毕竟乐县好的地段上大的铺面基本都有士了，若无意外基本是不会对外售卖的。这景和春酒楼的东家急于出售店面，价格也不虚高，再加上彼此之间一丝香火情，盘下酒楼的价格比谢巨预期还要低上一些。
谢巨将签好的契书拿给谢时，谢时看了一眼，便将其还给谢老爹保管。在他的坚持下，铺子归在了谢巨名下，对于谢巨届时要将酒楼的利润给自己，谢时只笑着应下，但到时候会不会拿就是一回事了。这是谢时给谢老爹置办的产业，毕竟造反可是高危职业，万一哪天他有个三长两短，谢巨还能有个依仗。
谢老爹收好契书，问道：“时哥儿这么急叫我回来，可是出了要紧事？”
谢时没打算将这事瞒着谢巨，一来是，这事总要有个了结，谢时也好奇自己的身世究竟有何古怪来历，三来则是考虑到京城谢家那边的意思，恐怕还会借着他的身世谋划些什么，谢时也得了解隐情后做好防范。
“方才家中来了一位奇怪的人，他自称自家士子出身陈郡谢氏，乃当朝谢相之子，说他家士子近日来福州，偶然见到我，观我同其幼弟面容极其肖似，又姓谢，认定我同他家府上有亲，上门来邀请我过府一叙……”
“时哥儿万万不可去见他们！”谢时话还没说完，就被神色大变的谢巨急急打断，谢时心道，果然有问题。
“爹为何这么说？可是认识那户人家？”谢时趁此问道。
谢巨早已没有了方才买下铺面的喜悦，脸色难看得很，当然这不是因为谢时说了此番话而心底不悦，而全然是对他口中提及的那些人的厌恶憎恨。转眼已经三十年了，谢巨有多久没听到陈郡谢氏的消息，再次听到那些人，心头依旧恨意不止。然而其实随着时哥儿愈发秀于林，谢巨心中便有预感，当年那个秘密可能瞒不了一辈子，而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谢巨仿佛被什么摄住了，神情凝滞，显然是陷入了回忆中，谢时也不去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谢巨很快便回过神来，看向谢时，一贯慈爱的眼神如今满是忐忑不安，他道：“时哥儿，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了，你、你确实同陈郡谢氏有关系，因为那就是您的本家……您出身不凡，亲生父亲绝非我一介小小的厨子，而是当年名满中原的谢三郎，我不过是谢家一家厨，三郎和夫人有恩于我，我又侥幸得了三人看重，若是从前在谢府，我本应唤您一声公子，却阴差阳错得您叫了三十年的父亲，公子可怪我？”
谢时上前，少年人高挑，如今比谢巨还高一些，此时便能够揽住父亲的肩膀，安慰他：“爹您说这话是要诛儿的心吗？什么公子不公子的，从前这里只有谢时，往后也没有什么谢家的公子。不论怎样，您养我三十年，便是我谢时的爹，这一点是不会变的，我们从前是父子，往后也是父子。莫非爹您不想认我这个儿子了？”
“当然不是！”谢巨赶紧反驳，他局促地搓了搓手，面上因为谢时方才的一番话重新有了血色，显然欣喜得很，“爹这不是觉得作为一个乡野厨子丢了你的脸嘛……”
父子俩将话摊开，接下来谢巨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尤其是听闻那京城的谢家人竟然还打上了谢时的注意，护犊子心切的谢巨赶紧道：“时哥儿万万不可赴那京城来的谢家公子的约，当年三郎便是被他们所害，就连夫人的早逝和时哥儿你的体弱都是拜他们所赐呀！那就是一群不顾血肉亲情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谢时吓了一跳，这怎么还扯上了杀父之仇？！
谢巨当即同谢时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却原来，当年谢时生父谢三郎年少成名，才学和美名远扬，人人皆道他是谢家当之无愧的下一任家士，当时的谢雍还只是一个空有野心，却被嫡兄光芒所掩盖的谢家五郎。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彼时，身为外族统治的蒙人皇帝为了稳固江山，向全天下百姓表示蒙汉一家亲，广发招贤令，招揽汉人中的名士儒生入朝为官，谢三郎便是其中之一，甚至还被当时的皇帝亲口赞扬，以示对陈郡谢氏的大力拉拢。
然而谢三郎却毫无应召的想法，甚至阻止当时的家士也就是谢时的祖父不投靠朝廷，万万没想到由此引来了杀身之祸……

第103章
此时的饶州城外，黑云压城，旌旗阵阵，寒风中，一面绣着“韩”字的军旗高高挂起。北方的冰雪刚消融，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甚至朝廷还幻想着招安的时候，韩伋便悄然率大军北上，兵临城下。
饶州城位置特殊，南下可攻东南，北上可破中原，乃兵家必争之地。面对大军压境，饶州城的州尹下令，关闭城门紧闭不出，城内百姓人心惶惶，都以为很快乱军就会破城而入。然而没想到，城外的韩伋却按兵不动，围而不攻，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就连来晚一步的项甲都不知道韩伋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距离饶州城五十里外的一座小城，项甲在帐中踱步，神色似有焦虑，忽而，帐外传来一声禀报，项甲直接大跨步向前，撩开帘子，让来报的斥侯进来。
“饶州城外如今情形如何？”项甲直切正题，焦急问道。
“将军！那韩伋领兵数万，装备精良，疑似其精锐黑甲卫，如今已经围城十日，饶州城不可出入，据说城中已经开始断粮了！”
项甲一掌拍在案桌上，恍然大悟道：“韩伋那斯竟是打的这个主意算盘！”
“妙极妙极！”旁边的军师大赞，即便是敌人，但此时他也不得不赞叹此计之绝妙，“本以为这韩公乃一介儒士，没想到竟还精通兵法！”
项甲抬眼看他，“军师，何以见得？”项甲本不觉得此计有多精妙，这会见自家军师格外推崇，有些不解。
“将军可知，饶州城乃南北交通要地，此地商贸繁荣，但其附近土地却不适合耕种，城中百姓的粮食全靠外地运来，往常倒也方便，但那韩公却恰恰抓住这一点，围城不攻，城中迟早缺粮，届时即便是饶州城州尹不愿降，恐怕也抵挡不住饥饿的城中百姓。”
被他这么一说，目标也是饶州城的项甲急了，“军师，这可如何是好？！这一次，我可是同主公立下军令状，定要拿下饶州，主公才允我点了三万士兵，没想到被韩伋占了先，若是被他抢先一步拿下饶州，我项某如何有颜面回去见主公和诸位同僚！”
军师也愁，他沉吟半晌，道：“为今之计，将军只能主动出击，同那韩公的黑甲卫对上，我们的兵卒同其数量相当，若是那饶州城州尹识相，同我等一起，两道夹击，来个瓮中捉鳖，届时哪怕那是韩公的精锐部队，恐怕也进退两难！那韩公再足智多谋，想必也未能料到我们这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
项甲仰天大笑，“好好好！就依军师所言，某即刻点兵而去，说不得还能活捉了那韩伋献给主公，那韩伋听说还是什么前朝皇帝的血脉，那可是皇亲国戚，很快就要成为我项某人的阶下囚了！”
军师皱了皱眉，心里对于项甲如此亵渎前朝皇室血脉有些不喜，但最终没说什么。
而此时身处饶州的韩伋刚好也收到了两封书信，一封来自谢时，一封则来自情报下属送过来的，恰好两封信都是再说同样一件事。他先拆开了谢时的信，信上内容十分言简意赅，谢时当时写的匆忙，且尚未得知后来谢巨所说的当年隐情，因此只是如实描述了谢璞派人前来的举动和几句对其意图的猜测，只在末尾看似随手添了一句无光紧要的话，“龙峰山中偶遇一株千年的红豆杉，花开如云，蔚为壮观，不知伋兄是否见过？”
韩伋盯着最后一句足足看了半晌，仿佛能透过信纸看到那写信之人，直到帐外有人来报，才缓缓按下微微上扬的嘴角，将信妥帖收好，传人进来。
进来禀报军情的是刘勐，若是谢时在此地，说不定还能认出这就是因为“说书天赋”太好，被他一语点中，当了开天辟地头位军中“政委”的那位刘副将。
刘勐抬眼一瞧，心里暗道，今日是有何好事发生？难不成在外的齐将军又传来好消息，可是这也不至于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主上如此高兴吧。刘能大逆不道地在心底嘀咕，主上这会脸上这神色，就跟那些收到了媳妇家书的士兵们似的，憋不住想炫耀的心情！
韩伋不知面前属下的脑回路如何之大，他问道：“可是孙汜那边派人来了？”孙汜便是现任饶州城州尹。
刘勐一听，赶紧回神，禀道：“主子果然料事如神，果不其然，那孙汜见了主子您派去的使臣，一开始还死不愿降，后来一听到您的身份，便神情大变，后将自己关于家中两天，今日终于给了答复，松口称若是主子能保证城中百姓性命无忧，他愿放下武器，开城门以降。”
对比方才收到信时眼中的愉悦，此刻收到愿降消息的韩伋却毫无波澜，甚至面上有些冷漠，“孙汜似他曾祖，乃识时务投机者，哪怕是投降，也要搏一个为民的好名声。往往此等人，脑子最为清醒和惜命，递个台阶，他自然便下了。“
刘勐一琢磨主上这话，忽然大悟。这里头涉及到一桩前朝旧事，孙汜曾祖父孙叡乃前朝大臣，执掌二州，万万没想到，元兵南下时，孙叡见己方不敌，便直接投了敌军，后来还入朝为官，官至尚书，可以说是位极人臣。
虽天下有人怒骂其乃事二主的不忠不义之臣，但也有人为其辩驳，称其投降是为了百姓免受蒙人的骑兵践踏，情有可原。这其中的是非功过，自有后来人说，但韩伋作为孙家的前主子之遗脉，确实最有资格点评。
“既如此，传令下去，明日进城。”刘勐立马应下，神情兴奋，紧接着，又听帐外有斥候来报。
“急报！章城所驻徐军有异状，似全体正整装准备拔营！”
韩伋眉头一挑，淡淡道：“来得正是时候，”他复又看向刘勐，吩咐道：“快马传信齐将军，命其轻装奔袭，先率骑兵攻下章城附近。”
项甲等人打着瓮中捉鳖的主意，殊不知韩伋也是！
等人下去后，韩伋继续拆开另一封信，这是他之前派去陈郡探查谢时身世的人，这些是韩家世代培养的细作，遍布各处，虽说谢家这等大世家有意掩盖的家丑秘辛不好查，且要追查的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但还是躲不过他们抽丝剥茧的法眼。
信中禀道，二十年前，时任谢氏少主的谢家三郎惊才绝艳，美名远扬，受皇帝召贤，却拒不打算仕蒙。谢家三郎不愧是当时陈郡谢氏最为出色的天骄，他看得很清楚，皇帝虽然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但自家身为汉人世家，绝对无法得其重用，且谢三郎是传统的儒士，他认为陈郡谢氏数百年来，皆汉家臣子，凌然风骨，又受前朝恩泽，岂可卑躬屈膝，向蒙人称臣！
因此，谢三郎极力反对父亲劝其入朝为官的做法，父子俩一度关系冰冷至极点，谢大族长认为三郎乃书生意气，幼稚可笑，罔顾家族利益，到最后甚至还动用了家法，将人关进了祠堂反思，还放下话来，不准任何人给他送吃的喝的，他倒要看看他能固执到何时！
而于此相反，谢三郎的庶弟谢五郎却是非常赞同父亲为新朝效力的选择，于是他一边假借探望之名为祠堂的嫡兄送去混入毒物的火烛和熏香等物，一边在谢父面前极力表现，很快博得谢父欢心。
后来谢三郎虽然出了祠堂，却渐渐虚弱直至病重，外人只以为是天寒地冻的，又只能吃其夫人王氏偷偷送来的干冷点心，这谢三郎关祠堂不慎关出病来，就连谢三郎本人也是如此觉得，到死前都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昔日同自己关系最好的庶弟的暗害。
而当时的谢巨乃谢家培养的家厨，曾因失误差点被主子发卖，还是谢三郎的夫人王氏保下了他，因此当他无意间发现，府上竟然有人在怀有身孕的王氏所用吃食中下药时，便意识到了三郎的死可能不简单，他立刻将此事告诉夫人王氏。
王氏自夫君病逝后便愈发体会到了这谢氏几百年世家背后的腌脏晦暗之处，闻言立马敏锐意识到，有人想要她和三郎的遗腹子命丧黄泉，而能在她的饭食中动手脚，必定是府中有权势之人，而这些人中希望她和孩儿死得悄无声息的，只有那么几个，她一介遗孀，自然无法同他们相斗，这谢家不能留了！
王氏很快便以不忍触景伤情为由，由谢三郎的亲部护送着回娘家，然而万万没想到途中便多次遭到暗杀，护卫大多因护主而死去，最后谢巨当机立断，更改了目的地，南下流落到了乐县，隐姓埋名以一家三口名义定居下来。奉命调查此事的谢五以其母子遭山贼所害结案。
彼时的谢氏族长即谢父在失去嫡子及其妻儿后，虽也后悔不该盛怒之下疏忽嫡子，又因悲痛过度忽略其妻儿，但逝者已逝，当前要紧之事是如何接住朝廷递来的橄榄枝，好让谢氏在新朝站稳脚跟，重新回到大世家的地位。
此时颇得谢父欢心的谢五郎便提出，他愿代替兄长入大都为谢氏经营势力，谢父如今就这么这个能干的儿子，自然欣慰应下，井不断将家族资源送往京城……
于是，谢五郎谢庸踩着谢三，又斩草除根断其旧部势力，靠着谢氏扶持，由此成就了今日的谢相。
关于谢巨和王氏这一段，细作未能查清楚，但谢时后头跟着的另一封信中提及了这一段，补充了王氏为何离家又遇害的前因后果。谢庸做事极其小心谨慎，即便是细作都未抓到其太多把柄，还是从一位当年负责祠堂清扫事务的谢家老奴中撬开的口子。
韩伋放下信件，方才被谢时的一句情话拨动心弦所掩盖？下的盛怒浮现出来，这谢璞竟打上了谢时的主意，这完全就是触了韩伋的雷区。
本来韩伋只打算拖着招安使团，借此转移朝廷的关注，好为自己接下来的出兵争分夺秒，等目的达成，彻底撕破脸皮，便将其赶走，如今看来，他脾气还是太好了，别人都敢动他的人了……
韩伋复拿出第一封信，盯着最后的那句话，心道，不知道阿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会不会为此伤神？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第104章
谢时从谢庄回来，进门前，随口问了一句，“我爹今日可在家？”
门房摇摇头，“老爷今日一大早便出门了，说是去县里店铺那儿盯着，让官人您不必担心。”
谢时摇摇头，不由得失笑，这谢老爹也是别扭，那日父子俩说开后，虽然谢时明确表示，自己并不在意非谢巨亲生，也不在乎所谓的从前主仆之别，但谢巨好似还未转过弯来，从那日后便有意无意躲着谢时，似是不知道如何同他相处。
景和春酒楼虽然签了契书，转了铺面，但需要重新装潢才能开业，谢巨这下更有理由整日不待在家里头了。谢时也不强求，随他去，反正时间久了，谢巨见他还是一如往常，估计也就放下了。
不过人可以不见，酒楼装修上的事情还是要帮忙的。父子俩之前商量过，谢时认为自家新开的酒楼最好有独特之处，最好同乐县生意最好的酒楼天香楼区别开来，要不然没法很快立足。谢巨显然也想过这方面的问题，他很快提议，“时哥儿所做川食独步天下，若是在福州乐县开一家川食酒楼，必定大受食客欢迎！”
谢时一想，既然要做川菜，那什么最能代表川菜，当然是川渝地区的火锅啊 ！虽然真正的辣椒还在遥远的美洲窝着，但不妨碍谢时靠着自己如今堪比味觉探测器的金舌头，用百八十种调料给它调制出来地道的火锅底料啊！当然，现代人所认知的四川火锅的味道是后来形成的，跟蒙朝这会的川食完全不一样，也无所谓的地道之说了。
为人子女，养爹要管，亲爹的仇更不能不报。多了一个当朝谢相为仇敌的谢时并没有感到太多压力，甚至有些跃跃欲试，他这是终于要从种田副本走向权谋副本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谢时想多了，权谋副本自有人带他打通关，他纯粹一路躺赢。
谢时边往府里走，边天马行空地想着，未注意到身后的王甲已经悄然退下，也未察觉到今日府里头安静地过分。待拐过一处廊角，忽然一声娇娇软软的猫咪叫声吸引了他的注意，谢时抬头，第一时间却未看到地上的小狸猫，而是倏的愣住了。
古人爱在庭院里植树，草木繁茂得以藏风聚气，谢宅里头也栽了不少桃树，如今四月，正是人间芳菲盛开的时节。“嘭”的一声微弱轻响，枝头含苞的花蕾倏地绽放，粉白的花瓣伴着东风随处飘落。
听过花开的声音吗？此刻的谢时好似便能感受到，因为眼前的这个人，眼前熟悉的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心上宛若花开，一瞬间热烈，又若风中飘飞的花瓣，轻飘飘的。
“它出来找你。”廊下一席玄袍的男子淡淡道，仿佛在同他告状家里不听话到处乱跑的孩子。在他脚下，本来咬着男子衣角的狸花猫一见到主人，立马抛弃了撒娇的对象，跑到了谢时脚下，绕着他的脚踝打转。谢时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人，神游一般，蹲下腰将粉圆抱在怀里。
“它大了，就爱到处乱跑。”谢时听到自己呐呐道。
韩伋见他一脸不可置信，轻笑一声，“阿时，回神了。”
谢时这才如梦初醒，抱着猫快步上前，两三个月没见，彼此间却仿佛从未分开，尚未察觉到疏离，心中便已被欢喜淹没了，谢时没有发现，自己此时眼中的笑意已经快溢出来了，“你回来了。”
韩伋笑着点头，轻声问道：“阿时可安？”
谢时本笑着点头，走近了却敏锐察觉到眼前人身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顿时秀眉微皱，“你受伤了？”
韩伋无奈，为了不让阿时知道，来时他已经特意在身上熏了一遍香，没想到甫一照面还是被发现了。
韩伋避而不谈伤势，谢时却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得已，他只好简单地提了几句。两人久别重逢，第一件事不是相拥，亦不是叙情，而是谢时检查韩伋身上的伤口。
原来当时，在韩伋的围城和攻心双重计谋之下，饶州州尹不得已，大开城门投降，迎接韩伋入城。韩伋入城的第一件事便是控制了城内武库，第二件事则是让全军摆好阵仗，迎接徐寿真部下所率兵马。
一方是早有准备，精兵强将，一方则是行军匆匆，鱼龙混杂，孰胜孰负，自然无需多言，那项甲率领的几万兵马见形势不对，但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强行攻城后很快败下阵来，被训练有序、配合得当的韩家军打成一盘散沙，不得已败走。
然而等项甲退走原处，却被半路上守株待兔的齐俟给截住了，很快便成了瓮中之鳖被尽数俘虏，就连项甲这位将军都成了阶下囚。韩伋身上的伤便是这次率军出城门作战的时候，被对方的火球弹射所伤，这其实是战场上常见的伤口，甚至韩伋的部下都没当一回事。
但此刻谢时的眉头却皱得死紧，等撩开衣袍，看到火燎的伤口缠着布条，还渗着血，往日里带着笑意的眼睛都充斥着心疼和怒火，只听他冷冷道：“有火球了不起？明日我便研究研究火药，不信炸不过别人！”此时的谢时颇有种冲冠一怒为蓝颜的意味。
韩伋虽不懂谢时口中所提的火药具体是何物，有何作用，但却听出了他的阿时这是要为他报仇的意思，不禁失笑，又不忍他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便将他有些冰凉的手自然而然握住，暖在手心，问道：“谢家可还有来人？”
谢时先是被他的动作牵引了心神，听到韩伋这话，摇头，“那谢璞如今可仍在乐县？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些朝廷的招安使？”
“饶州、信州已克，已无需顾虑。”韩伋简单道。
谢时秒懂，韩伋这是羽翼丰满，已无需再藏着掖着，也无法再藏着了，毕竟他占据的地盘已经由南向北了，这会直接揭竿而起才是正道，要不然你就是想扮猪吃老虎，别人也不会觉得你无害了。谢时暗道，看来这谢璞接下来情况不妙啊，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高兴呢？果然看仇人吃瘪，最为暗爽了。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都说春雨贵如油，今年尤是。去年冬日乃几十年难遇的寒冬，今年开春果然大旱，谢时尤其担心田里的秧苗，这个时期的秧苗最缺不得水，他每日除了处理书院的事情，就是去田里看着。这会他本来在后厨给去换药的韩伋煮云吞，看见外头下雨了，欢喜地走出后厨，到廊下去接这比油还珍贵的雨水。
忽然一双大手伸过来，将谢时的手牵住，顺便将他探出去的半个身子拉了进来，叮嘱道：“莫淋雨。”
谢时看向来人，笑得露出了隐藏在内里的小尖牙，“你来了，天公都作美，终于下雨了，你不会上辈子是个雨神吧。”他说完，不知被戳到哪个笑点，直接笑倒在身边人怀里。韩伋伸手揽他入怀，专注地看着他，见他这般开心，便也自然地跟着笑了起来。
谢时笑完，又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是突然想到一个人，他姓萧，因为他到哪里，哪里就下雨，所以人们就开玩笑叫他雨神，哪个地方干旱了，人们就会在网上呼唤雨神，让他去那里参加活动。”
“那阿时以后若是缺雨了，一唤我，我便来。”韩伋一本正经地应道。
谢时憋住笑，踮起脚拍拍他的肩，故意欺负老实人，“那么多人求雨，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唤你。”
“因为我只做阿时的雨神，自然能听到。”韩伋理所当然道，把谢时当即闹了个羞，不说话了。
谢巨还未回来，这几天他偶尔会住在酒楼那里，谢时派人送去了吃食，便和韩伋一同用起了夕食，一盘炸云吞，一人一碗槐花饺子，一荤一素，搭配着吃，简单又舒服。
炸云吞是用青翠欲滴的荠菜和嫩猪肉做馅，包好了放到油锅里去炸，炸得金黄酥脆，内里嫩滑腴香。考虑到韩伋嘴上不说，但却是个纯粹的肉食动物，因此这云吞馅里头啊，八分肉两分荠菜，猪肉取的是刚满三个月的小乳猪后腿部位的肉，既嫩又香；荠菜则是今早庄子那边特意摘了送过来的，一同送过来的还有各种果蔬，其中还有一篮子槐花。
韩伋帮忙端饺子，一打开瓷碗上的盖，一股清甜馥郁的花香扑鼻而来，饺子汤上还飘着槐花碎。
谢时见他端着饺子汤过来，朝他得意道：“槐花饺子，你肯定没吃过。”
韩伋笑道：“确实未曾尝过，外人无阿时这般清雅心思。”
谢时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由地抿了抿嘴，掩饰住了快要溜出来的笑容。
伴着廊檐下滴滴答答的夜雨，两人舒舒服服用完了这顿夕食，正所谓“原汤化原食”，于是又各喝了一碗饺子汤。
饭毕，谢时看着暗下来的天色，以及外头似乎没有停意的雨，忽然唤身边人：“韩伋。”
韩伋看向他，应了一声，“嗯？”
谢时却没有回头，眼睛只盯着屋檐看，仿佛那有什么好东西吸引了他，只轻声道：“雨好像不停。”
韩伋好似预感到什么，走到他身边，从背后轻轻地拥住他，同他一同看雨。
“不如你今晚留下来吧。”“我可以借宿一晚吗？”片刻后，两人一同出声。
——————————
第二日，值勤的小厮儿提着洗漱的热水，奇怪地等在外头。小厮儿纳闷，官人今日怎得这么晚起？平日里这个时候早就出门去田庄了。
“咿呀”一声，紧闭多久的门扉终于由内而外打开，却走出一个陌生的高大面孔，小厮儿吓了一跳，差点就要高喊人来抓贼了，幸好下一瞬，从这“贼人”的肩膀处，又探出一个脑袋，正是小厮儿熟悉的自家官人。
谢时没有意识到周围围观的下人，他仍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此刻一脸困倦地半倚着旁边人，美目半阖，低声嘟囔道：“好困。”
韩伋一边稳稳扶住身边人，一边朝小厮儿伸手接过热水，道一声“劳烦”后，便揽着怀里人，顺道关上了房门，徒留下了目睹了一切的小厮儿在风中石化……

第105章
福州城，招待来使的客舍内，兀思在房中踱来转去，面上忿忿，“那韩贼竟敢趁着我们不注意，悄无声息地出兵，如今接连占据了周围几州，如今看来，这厮显然毫无接受招安之意，简直就是完全不将朝廷放在眼里！”
说完，兀思他又将怒火的矛头指向一言不发的谢璞，道：“谢侍郎你在这福州城中呆了大半个月，难不成就是干坐着，为何一点风声都未收到？若就这样回了大都，我等要如何同陛下交代？！”
谢璞被他来回转悠转得心烦，又听到他这番指责，简直憋不住心头的怒火，冷笑道：“我连日周旋之时，听闻兀思将军收了好几个南地的美人？兀思将军怪我一事无成，可曾从旁协助？”
两人唇枪舌战，归咎到底就是互相推脱责任，谁都不愿去想，他们就这么一事无成回了京城，陛下的怒火将会如何。
谢璞不愿同他再费口舌，“事已至此，兀思将军可有何妙计？”兀思恼羞成怒，他要是有计策，何至于此，最后二者不欢而散。
兀思走后，谢璞独坐于屋内，眉头皱得死紧，他本以为那谢时若是识相，见到他派去的人，定会立马上门来求问身世，他好以兄友弟恭之情拉拢。万万没想到，派去的家仆回来后，却说那谢公子听完他的来意后，一丝犹豫都没有，便直接否认了！如此一来，谢璞想要借着谢时招安的计划还未展开便夭折了。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这时韩伋出兵各地，连下几城。谢璞等人这下要担心的，不仅是回去后要如何交代，还有他们这群人会不会被韩伋扣押下来当人质！谢璞他爹可是当朝宰相之一。
谢璞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他这会还想着，谢时是因为生在乡野，无人教导，不知陈郡谢氏子弟这重身份背后的分量，才会如此轻言否认，他身为谢氏嫡长子，亲自上门虽说有失身份，但事到如今，为了前途和性命，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也不知他的去信他爹收到了没，若是有他爹佐证，便更加名正言顺了。
然而，谢璞终究是没有机会“屈尊降贵”去乐县了，因为他的猪队友搞出了一桩大事，以至于还没等他晃过神来，招安使团下榻的客舍就被一群黑甲卫士团团围住，朝廷这帮人尽数被关押起来。
谢璞在牢里见到兀思的时候，世家公子的风度尽失，甚至发冠歪了都尤不自知，气急败坏：“兀思你要作死别拉着我啊！吾等身在敌营，本就如履薄冰，你竟敢带兵袭击韩伋的人？！”是嫌自己活得太长吗？！
谢璞听到韩氏的兵卒说起关押招安使团人员的缘由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兀思竟率领朝廷派来的官兵同韩伋的兵马直接起了冲突！别说韩伋所派驻守福州的兵马本就是精兵强将，单单他们所带来的一千兵马，在数量上就无法同人家抗衡，若非如此，他又何至于苦苦寻求脱身之计！
兀思脸色发黑，“招安无望，我原想整兵回京，没想到那韩贼竟派人守着营地门口，不让我们走！这摆明了是想软禁我们……我一时气不过，才同他们起了冲突……”兀思在京师大都高高在上惯了，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再加上新收的美人在边上煽风点火，头脑发昏，才酿下了大错，被韩伋的兵马理所当然抓了起来，就连谢璞等人都受他连累，通通被关押起来。
————————————
乐县，韩伋正在批阅福州送来的公文，待看到处理谢璞等人的禀报文书时，将那封公文递给身边正处理书院庶务的谢时，“阿时且看看。”
“嗯？这是什么？”谢时不明所以，放下毫笔，接过那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一挑，“这谢璞竟然在牢中还嚷嚷着要见我，是指望我看在血缘的面子上，捞他一把？呵，想得还挺美，我不让他子替父受过，已经算我心慈手软了。”
蓦的，谢时轻轻摇头，“有一个地方不对劲，能混到将军的人，不至于这么冲动无脑，是不是咱们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那大胡子蒙将竟如此鲁莽，带兵同韩伋的人马干上？
韩伋很喜欢他口中的“咱们”，又见谢时如此敏锐，眼中不由露出纯粹的赞赏，“我的阿时聪敏至极。”
两人的案桌本是紧靠着，此时谢时大半个身子倾过去他那边，笑着揶揄，“伋兄这是在替我出气？”有些上位者一言不合，便要斩杀来使，韩伋没有这等习惯，若按以往会直接将这群碍事的人赶走，如今却费了心思暗中挑拨，将他们关押入牢，摆明了就是为了留着给谢时出气的。
说到真正的连累，还是谢璞连累的兀思哩！
美人在侧，笑意盈盈看你，此时谁还有心思处理公事？韩伋大手一捞，将人揽了过来，谢时不设防，直接倒在他怀里，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匆匆看了一眼屋外，此时原本就远远候着的侍从们已经颇有眼色地默默退了出去。见无人瞧见他俩这般，谢时才放下心来，不由拍了一下身边人，“干嘛呀，让人看到多不好。”
“阿时担心别人知道吗？”韩伋见他这般反应，忽然问道，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为何，谢时愣是从这平平淡淡的话中第一时间察觉到一股隐晦的委屈，不由解释道：“怎会？只是因为上次你在我房中，被家里的小厮儿看到了，我……我害羞不行嘛！”被撞见这种事什么的，就跟公共场合接.吻一样，谢时想想都觉得脸红！
为了挽回面子，谢时轻咳，反问道：“难不成你不会害羞的吗？”不是都说古人在这种事上比较保守内敛？
韩伋却不说话，只一眼不眨地盯着因为羞意而眼带春水的人，忽而缓缓凑近，谢时抬头看他，也不说话了……
片刻后，谢时抿了抿唇上的湿润，用那折子扇风，试图驱散面上和心上的热意，故作正经道：“行了，这位主公，注意场合啊，百日宣.淫要不得！”
韩伋轻笑，拇指轻轻按了按他微肿的唇，答了他上一个问题：“有何可羞？我的阿时又非见不得人。”韩伋言下之意，他不惮于向世人宣告他二人的亲密关系，哪怕以他的身份，断袖实在过于惊世骇俗，他此举乃冒天下之大不韪。
谢时眼神不由软了下来，两人一阵亲昵，末了，谢时轻声问他：“夕食吃什么，庄子那头送了一些白鸭子过来，咱们今晚吃烤鸭怎么样？”这会才吃过朝食，谢时便已经开始操心起了夕食，或许是在这人身边，日子安逸得只需要烦恼吃什么吧，谢时笑自己难得的感性。
“都依你。”作为被投喂的一员，韩伋没有任何意见。
谢时从他身上起来，笑道：“我家主公好养活得很呀，都不点个满汉大餐让我发挥一下水平的！”
春江水暖鸭先知，田庄送来的鸭子虽比不上后世培育的专门做北京烤鸭的“填鸭”，但也是白鸭品种，谢时在田庄时一眼相中几只，后头便吩咐黄午再养上一段时间，等鸭子到了五六斤重再给他送过来，这个重量最宜用来做烤鸭。
谢府没有烤鸭炉，为了方便，谢时没有选择挂炉烤或是焖炉烤，而是直接用的叉烧烤法，铁条制成的叉子从宰杀干净的鸭子腿内根部穿过，直接到两股鸭叉上。给鸭身反复浇烫开水让鸭子膨胀起来这一步是游泗水和其余两个食堂的帮厨过来帮忙做的，最近谢时忙得没时间管书院食堂那边，今日要做新菜便让游泗水等人来学学，他在一旁指点，乐得偷闲。
给鸭身上一层饴糖水后挂屋檐下晾干，等到晚上架在加了果木的炭火上炙烤。搭配烤鸭吃的荷叶饼做法同从前有些许不同，谢时不仅往面粉里头加了一个蛋，煎荷叶饼时锅底刷的还是烤鸭子时滴下来的鸭油，这般做出来的荷叶饼自然同别家不同，按照游泗水的话，这荷叶饼不用卷烤鸭，哪怕是空口吃他也能吃下十几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烤鸭又是上得了台面的硬菜，足以用来款待亲朋好友一顿，于是谢时临时起意，不仅叫上了在书院的宋老先生和秦睢，又派人捎了口信给了岑羽，当然也没忘了韩宁，如此一来，等到暮色降临，平日里冷清的谢府便一下子热闹起来。谢时提着灯笼，同韩伋在门前迎接赴约的客人，外头兵荒马乱，谢府却是安宁如初，这着实是一场难得的欢聚。

第106章
春日晴夜，圆月在苍穹之上缓缓移动，厅堂门扉外的院落中，花木之间月影微微晃动，风中送来幽幽花香和沁人心鼻的炙香荤味。
谢时请人吃饭，自然无人不应邀，甚至还有额外带人的，比如秦睢便带了新收的得意学生薛笙，想借此机会让谢时指点一番。说到薛笙，这里头还有一桩趣事。话说自从秦睢自从去岁到东沧书院任教，便发现了不少好苗子，其中在数理上最为天赋的便是薛笙。
秦睢这么多年，头一次动了收徒的心思。然而当时薛笙同大多数人一样，走的是参加科举，求取功名之路，自然士治经学，而非数理。秦睢顾虑到此，不愿耽搁薛笙，便暂时按下了这一想法。
待到韩伋起兵，割据东南后，收到消息的秦睢大为震惊，后在宋老先生的透露下，知道了那位士子的身份，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置信的喜悦。前头说过，秦睢之父秦九韶，一代数学大家乃抗蒙而死，而他虽才学不输其父，却隐居乡野，当一乡下私塾夫子，究其原因，除了防止蒙朝的打击报复外，更是因为他心向前朝，以遗民自居，自然不愿意为蒙朝效力！如今一朝得知，韩伋竟是前朝血脉，秦睢仿佛倦鸟归林般，如何能不心神激荡？
更想不到的是，韩伋造反这事引发了一连串连锁反应，不仅秦睢有了致力效忠的对象，就连他最看好的学生薛笙也移了志向，春日开学后便士动表示，他决定不走科举一途，而要同秦睢学习星历算数之学。
师生二人一番谈心，秦睢知道他确实有志于星历算数之学的钻研，而非他意，自然乐意非常，秦夫子心中收徒的心思很快便死灰复燃了。然而还没等他端着为人师尊的架子考察学生一阵子呢，谢时教授的“格致课”一开，不仅吸引了外头的儒生士子，就连他心仪的学生薛笙都一天天跟着谢夫子后头跑，完全沉浸在各种科学奥妙之中。
秦睢的夫人一看这情形，打趣他：“你再不收徒，恐怕人家就成了别人的弟子了。”秦睢这才坐不住了，好在薛笙虽对谢时的课程十分感兴趣，但更喜欢的还是数学，才没让秦睢到手的学生飞了。谢时后来听宋老先生提起这事，哭笑不得，薛笙这小少年，谢时自然认识，万万没想到，他竟差点坏了人家的师徒缘分。
谢时很有自知之明，比起他这种靠着穿越一趟啃老本才能给学生们传授“科学常识”的普通人，薛笙那孩子在数理上的造诣可窥其为万中挑一的天才，他哪会有收徒的资格，平白耽误了人家。后来举行拜师礼的时候，谢时还拿这事调侃秦睢，让他且放一百二十个心。
除了秦睢带来的自家学生，姗姗来迟的岑羽后头也附带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跟屁虫。
谢时见到沈森的时候，颇为诧异，但还是士动上前道：“沈公子，别来无恙呀。”自从元宵那会，谢时同沈森的父亲沈荣签订下契书，由苏州沈氏出资出力建立玻璃镜工坊，谢时则以玻璃镜的秘方入股后，这还是谢时头回见到这沈公子。
沈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同谢时连连作揖以表歉意，“沈某不请自来，冒昧打扰谢山长，委实对不住，还请原谅则个。”沈森原本正同岑羽商议商船出海之事，听到那岑羽的小厮儿潘达来报，言谢山长宴请，脑中不由回想起元宵那日尝到的惊为天人的梅花酥。
那日之后，沈森遍寻福州，回到苏州也搜罗了不少老字号，却始终找不到此味糕点，即便是外表相似的酥皮，内里夹心也绝对不是谢时做的梅花酱。更巧合的是，沈森哭笑不得地发现父亲也对那谢公子所做的梅花酥念念不忘，回到苏州后，竟然重金请了一位会做梅花酥的厨子到家里头。
只是吧，这所谓的名厨根据父子俩口述后做出来的梅花酥也是差强人意，只得了三分味道，吃了之后身体也无那股轻盈舒畅之感。从那之后，沈森才真正明白，坊间那流传的“谢易牙”之称，绝非虚名。今日逢此机会，沈森哪能不心动！索性商人嘛，脸皮自然不是一般地厚，便屁颠颠地跟着岑羽后头来到谢府蹭饭。
谢时不知他那梅花酥后头还有这一出故事，不过多一个人不过多一双筷子，自然不介意，在得知沈森来此，还有同他商议出海之事后，谢时便更是欢迎之至了，毕竟还等着他们这帮人出海帮自己找各种食材哩！
宾客们都是礼数周到之人，赴约的时候，自然不会空手而来，纷纷带了上门礼，按照宋老开玩笑说道，此乃饭资也。不过当晚最受瞩目的礼物却当属沈森带来的东西，因为那竟是两面价值连城、银华灿灿的手柄玻璃镜。
谢时一开始不知晓礼盒里头装的是玻璃镜，谢过沈森后，便让人拿着木盒放到了库房里头。这事还是上菜间歇，岑羽先捅了出来的，这厮边卷烤鸭，嘴上也没停下来，出口的话语气泛酸得很，“听闻近日有两位贵胄家的夫人，因为在沈家商行预定玻璃镜谁先谁后的顺序而闹了起来，甚至还有人愿意加高价购买玻璃镜的，就连宫中的娘娘都人手一柄玻璃镜，沈公子家中商行想必是赚得盆满钵满啊！”
只可惜这是谢时同沈家合作的生意，岑羽压根就没有参与的份儿，如今眼见人家日进斗金，自然眼馋得很。谢时挑眉，这事倒是好笑了，怎么买个镜子还能闹起来？为了方便，谢时同沈家乃每季度一结算，加上他这两月一直待在乐县，自然不知道沈家将这玻璃镜子卖到了何等天价，又是如何在达官贵族之间供不应求的。
沈森谦虚道：“不敢不敢，尚能温饱罢了，比不上岑家士的家业之大，且这都是托了谢先生的福，商行才有如今局面。”岑羽和沈森二人的对话本没有太多人注意，但一旁的谢时听到后，本着关心自家产业的心思，便多问了几句关于玻璃镜生意的事儿。因着这个，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给他卷烤鸭的韩伋也来了一丝兴趣，“可是之前你送我的那种镜子？”
谢时当时为了给沈森看镜子的效果，特意和工匠一起做了几面镜子样品，除了被沈森带回苏州的那些，还剩下一面很小的镜子，上面的纹饰工匠刻的是一只酣然入睡的猫，不甚威武，沈森没看上，谢时却颇为喜欢，后来这面镜子出现在了韩伋房中。
谢时见他感兴趣，征求沈大公子同意后，当即便催人去库房里头取来今日沈森送的木盒，待他一取出里头的玻璃镜子，席上其余人立马便被这灯火下银光闪闪的物件吸引了目光，纷纷围聚过来，跟看西洋景一样瞧着这玻璃镜。
谢时还好心提醒，“做好心理准备，诸位可别被自己吓到了。”
不过他这提醒也没甚作用，果不其然，从未照过这般清晰镜子的古人们，一个个都被镜子里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惊到了。最先接过镜子一观的是秦睢，这位平日里稳重沉闷的数学大家当即被惊得，直接往后仰坐在椅子上，把他旁边的弟子薛笙也吓了一跳。
好在在座都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很快便从一开始的惊疑不定转变成爱不释手，一群大老爷们开始争相照起了镜子，活像这辈子没见过自己的真容一样，就连宋老先生都道：“老夫活了大半辈子，竟头次知道自己眉心处有一颗黑痣。”
“此物妙也，不愧是谢公子的手笔。”虽然在弟子面前失了仪态，但秦睢却不甚在意，反倒问起了沈森，“沈公子，沈氏在乐县可设有商行？鄙人想为家中人购置一面。”镜子乃近身之物，闺房之乐，夫妻间互赠十分寻常。
闻言，谢时还没说话，沈森却是非常上道，状若受宠若惊，“承蒙秦先生看得上商行之物，哪里需要秦先生您亲自到店中购买，小子直接送您一面便是。”
秦睢没听到方才岑、沈二人的谈话，也不知道一面小小的镜子外头竟然能卖到上千两，不过他还是摆摆手，道：“沈公子不可，在商言商，若是一有人问，你便送，要如何做生意？”
沈森一听，便知道这梅州来的秦睢大家是个品行高洁不愿占人一丝便宜的古板性子，当即便换了一种说法，“既如此，小子便厚着脸皮问一句，能否以这镜子求一副先生的墨宝？若先生答应，反倒是我占了大便宜了。”
谁人不爱听好话，尤其是这好话里头七分真意三分阿谀，受夸之人自然格外受用，果不其然，秦睢眉眼一下子舒畅开来，看沈森这后生多了欣赏之意。岑羽也在一旁附和，“非外人也，秦先生便应下吧。”
因为谢时，他可是知道这玻璃镜的生产成本比起沈家如今卖的价格，可谓九牛一毛，沈森若是敢坑自己人，要一个高价，别说他不乐意了，恐怕谢时第一个便要心生不虞。
眼见这沈家的玻璃镜这般受欢迎，就连秦睢都想着买一面，岑羽气得呀，直接便吩咐谢家的侍从：“再上十六合荷叶饼！”视财如命的岑大官人决心化嫉妒为食欲。
谢时没管他，反而问身边人道：“让人送些汤吧，你今晚吃了好多烤鸭，怕是晚上不好克化。”韩伋虽长得光风霁月，却无肉不欢，谢时见他对烤鸭颇为中意，才有此一问，怕他吃撑。韩伋点头，回他：“好，不吃了。”
烙荷叶饼的时候，每两张饼皮粘在一块，因此又叫一合，谢时宴上用来卷烤鸭的荷叶饼，是每斤面粉烙十六合，用来卷烤鸭大小刚刚好，放上片好的烤鸭、黄瓜条、葱条等配菜，轻轻一卷，放入口中。饼皮薄如蝉翼，一面被煎得微焦，鸭肉则被炙烤至色泽润亮，鸭油滴落，鸭皮酥脆，鸭肉嫩醲，沾上甜口的甜面酱或是微辣的蒜泥酱油碟，腴而不腻，满口酥香。
款待客人自然不能只上一道烤鸭，除此之外，谢时还准备了其他菜色，不过或许是因为这烤鸭是新菜色，亦或是烤鸭实在味美喷香，当夜席上最受欢迎的还是这荷叶饼卷烤鸭，就连沾染了鸭油香气的荷叶饼也大受食客们青睐。
夕食后，韩伋去处理军情政务，剩下一席人转至院中，开始赏月谈天。韩伋走后，气氛为之一变，顿时轻松写意起来。谢时明显察觉到秦睢绷紧了一晚上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更夸张的是，一旁的沈大公子长出一口气，埋怨岑羽：“岑兄是否早知那位也在？为何不提醒小生？”
若是早知那位贵士子也在，给沈森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上门来蹭饭呐！馋死也不敢呐！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听说如今在外大杀四方的福州之士竟然蜗居在这小小的谢府，看样子，同谢公子的关系竟然十分亲密？真是怪哉！鬼知道，他看到谢公子身后跟着那位士子，还出门来迎接他们的时候，心中有多惶恐。
对此，谢时笑笑没有说话，虽说他作为离韩伋最近的人，从未感受到什么压迫感和敬畏感，但是旁人这般，谢时却也能理解，且他从未想要帮助打破这种身份、阶层不同所带来的外人对韩伋的天然的敬畏感。韩伋身为士公，甚至以后可能会成为帝王，别人只有敬着他，畏着他，才能效忠于他，永不背叛他。
面对沈森的质问，岑羽笑得招摇，边摇扇子边道：“我哪里知道士公也会在？沈公子多虑了，不过巧合罢了。”然而事实上，岑羽就是故意的，自家士上战事告一段落，全军整修训练，文臣接手各地官署，底下人忙得不可开交，而士子身为士帅，他倒好，马不停蹄连夜回了乐县，就怕谢小时被谢家的人伤着了一根头发丝。
岑羽人在乐县，自家士子到来，哪能不知情，且他还从黑甲卫那里得知，士子连梅斋都没踏入半步，直接去的谢宅，然后就住下了……
所以今日一听谢时邀约，这志得意满的沈小子又死皮赖脸要跟着来，岑羽便憋着不告诉他，谢府里如今还蹲着一尊大佛，就为了摆沈森一道，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岑大官人见别人生意红火，犯了红眼病，看他不顺眼。
笑闹一番，岑羽、沈森等人进入正题。
“我父亲让我告知二位，我沈家海船和海员皆已经准备完善，随时可以同岑家一同出海南下。”
岑羽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只见他翻了翻，便道，“我问过星官，四月风向不好，最好三月底便出海南下，不如就定在三月二十三日罢。沈家的船队从杭州港出发，南下至乐县东南郊的长乐港，同我们的海船队伍汇合，之后一同启程。”
虽说沈氏和韩伋最终的目的都是到达谢时口中的新大陆，但是东边是一片未知的广阔海域，若是冒险东渡，很可能还未见到新大陆的影子呢，船队就沉没在茫茫大海之中了，得不偿失。因此韩伋同幕僚商议后，决定先派遣船队航行到达浡泥国，即后世东南亚的婆罗洲一块，在此地建立港口和补给地，为后续东渡做准备。
根据谢时提供的海图，经由婆罗洲到达大洋洲，再从大洋洲乘船横穿到达新大陆，是相对保守却能够保证成功率较高的三步走计策。
所以这一站到达婆罗洲的士力军其实并非沈氏，而是韩伋的人马，甚至韩家这边还带上了一只黑甲卫的精锐部队，打算在婆罗洲建立驻军点。
两人就一些船队出发和汇合的时间和地点进行商讨，其实大部分都已经确定下来，士要是说给谢时听。但这些都不是谢时需要操心的事情，他本是可有可无听了一耳朵，不过，两人话中所提到的一些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沈森在介绍自家船队的时候，特意提到，他们船队当中的船长，是一位航海经验极其丰富的海员，曾乘船航行游历了海外二十多个小国。这位老船长原本年事已高，不再出海，任多少商人重金求聘，都毫不动摇。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听闻沈家要出海探索新大陆，竟敢士动找上门来，愿意为他们掌舵，只求能参与进来。
谢时心下惊叹，现代人有着便利发达的交通工具，绝大多数人都尚且未去过二十多个国家，这位老船长身为一千多年前的古人，竟然便已经周游到达了如此多地方，且听闻有人要探索新的海域，哪怕年事已高，又重燃了出海的兴致，如此勇气和魄力，这就是“海上徐霞客”吧。
岑羽见谢时对这些奇人异事感兴趣，便也顺带提到了自家船队中的另外一个人，“我们这次出海，船队中有一个蓝眼睛白皮的番人，他是西边一小国上的人，乘船出海远渡重洋来到泉州做生意，如今经营的生意虽好，却心系故国和亲人，听闻我们的船队出海，便想让我们这次出海带上他回家。”
泉州作为蒙朝的世界级大港，如今恐怕是整个蒙朝番人最多的地界了，岑羽说这事不稀奇，谢时狐疑的是，岑羽有这么好心，还顺道送人家回家？
沈大公子笑出了声，他也不信这岑兄如此好心。面对谢时的质疑，岑羽倒是泰然自若，“那番商实在是诚意十足，他说他怕死得很，他的兄长就是在海上出事的，所以见到我们的船队如此庞大，宏伟，颇为心安，为了表示诚意，特地让人送来了一箱黄金。面对如此盛情，我自然不能推辞啊，自然接下了重托。”
一席人笑倒，果然，这才是他们认识的岑大奸商，这番商回家必定付出了一番大代价才是。

第107章
待天上的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乙位时，清明风至，正是暮春迟迟赏景好时节。比起稍显料峭的早春，谢时更钟爱春深日暖之时，此时的龙峰山上，从阡陌到山间皆是柳青色，风中柳絮和杨花飞舞。
谢时和韩伋一同在谢府宅子前后栽了新柳，两人一人着玄衫，一人着翠衫，身上都佩戴着柳枝。清明时节，男子周身配柳，女子头上簪柳，以求祛疫鬼。
除此之外，这一天人们还得在门头上插柳，屋檐下挂柳，这本是民间一些祈福的风俗小事，两位日理万机的大官人却跟寻常过日子的普通老百姓一样，一五一十照做，看起来还乐在其中，远远跟在两人身后的王甲和另一位旧日同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解。
柳树栽完，谢时拍拍眼前这棵不足他高的小柳树，突然奇想，对身边人道：“不若我们在这树上做一些标记？这样等我们老了，还能认出此地的哪些树是我俩栽下的。”周围有其他人在前头摘下的柳树，所以谢时才有此一说。
对于谢时的一些稍显幼稚的念头，韩伋从来不会含糊了事，当即便让侍从取了块木牌子，要刻字的时候，韩伋问他，“要刻什么？”
谢时想了想，道：“就刻‘至正十二年暮春，谢探微与韩希声栽此新柳。’”
短短十八个字，韩伋用匕首很快便刻好了，谢时接过去一看，好一手风骨凛然，遒劲有力的行楷。做好标记的木牌被谢时穿了根绳子，亲手挂在树枝上，幼稚了一回的谢时满意地点头，两人随后相携离去。
“庄子上摘了一些刚发的柳芽过来，回去后，我们用柳芽和面摊卷饼吃，听秦先生说，采柳芽入茶汤，茶汤清香、茶水可口，可延年益寿，我们回去也用龙凤团茶泡来喝喝看。”
“好，我来泡茶汤。”
两道声音渐渐远去，唯有二人栽下的新柳在东风中微微摇晃。若干年后，等所有人均化为一抔黄土，两人亲手栽下的这些杨柳，以及镌刻着两人姓名的木牌却被子孙后代悉心守护，永世流传，史称“希微御柳”，见证一些史书无法明言的情谊。
————————————
隔日，微雨绵绵，燕雀低空掠过城池，谢时和谢巨父子俩一人提着祭品，一人撑着纸伞，去往郊外为王氏扫墓。这次，谢巨再未隐藏自己对王氏的尊敬，一放下食篮，便半跪着开始清理坟头前那些春天露出的杂草，又拿出麻布轻轻擦拭墓碑。谢时则拿出黄纸和烛火布置。此时细雨已经停了，空气中犹带湿气，点燃的线香烟气格外大，父子俩却浑不在意。
谢时看周围杂草很少，且有火烛燃烧的痕迹，应是近段时间有人来祭拜过，便随口问道：“爹最近来祭拜过我母亲吗？”
谢巨点头，“谢家那边找来这么大的事儿，总得来禀告夫人一声，也求夫人和老爷在天之灵，能保佑时哥儿你平平安安，莫遭了那谢雍一家的害。”
谢时看着白烟袅袅中的墓碑，忽然回想起前世那双冷漠自私的父母，不由好奇问道，“我母亲和父亲是怎样的人呢？”
“三郎年少成名，惊才绝艳，虽是家中嫡长子，身份尊贵，却再仁善不过，对待父辈毕恭毕敬，对待那些庶兄弟也亲善，所以最后才会遭了那谢雍的毒手。三夫人是世间少见的奇女子……”
谢巨回忆起二十年前，唏嘘不已，“当年夫人率我等逃亡，谢雍闻知后，为斩草除根，派来追杀之人，他们心狠手辣，且穷追不舍，三郎留下的护卫兄弟拼死保护，折损了大半，且夫人当时身怀六甲，随时可能临盆。
如此危机，夫人却沉着果断，当即命我们换了目的地，抄小路南下。此后途径一村庄时，夫人早产，不得已借宿于村中一农户家中生产，直到子夜时分才诞生时哥儿你。”谢巨回忆起那夜，至今仍心悸不已，“当时时哥儿出生之时，还遇上了一场地动，可把我们一行人吓坏了，幸好地动很快便过去了。”
他看向谢时，叹息道：“时哥儿你从前体弱，除了那谢雍小人在夫人食物中下毒外，还因夫人怀你时，长时间于途中受惊受累。我们一行人除了夫人的侍女，都是武夫汉子，却远没有夫人来得坚强，她当时还同我们道，时哥儿你出生这么大动静，将来必定是个大人物才是，看来还是夫人有先见之明。”
谢巨这番话，让谢时恍然想起了穿越前“听”到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按照那些“人”的说法，他出生的时候乃□□凶日，又生于子夜逢魔时刻，彼时诸天万界位面不稳，他同蓝星的谢时意外魂魄互换，才有了他在现代位面生活的二十几年。
谢时又问道：“我母亲本来要去的是外祖家吧？不知我外祖家可还有人？”既有亲缘关系，且他的母亲不同于现代的那双无良父母，而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可以说是拼死生下了谢时，谢时虽因种种缘由，未曾受其养育，却也承这份情，连带着对于养育了目前的外祖家也有一份天然的好感。
然而提起谢时的外祖家，谢巨却是面露犹豫，吞吞吐吐，“时哥儿，你那外祖家同夫人有些龃龉，当年夫人之所以如此果断更换落脚处，其实也是因不信任娘家之人。”
谢时的母亲王氏出身小门小户，当年谢时的父亲谢三郎在游学时，偶遇王氏，一见倾心，再见倾情，不顾谢父和诸位叔伯的再□□对，上门求娶。谢三郎一生只做过两件违背父亲意愿的出格之事，一件是拒绝朝廷应召，一件便是求娶王氏。
那王家见谢三郎出身陈郡谢氏，不顾女儿颜面，如同卖女儿般同谢家索要天价聘礼，若不是当时的谢家无人在朝为官，恐怕还要为家中唯一男丁谋个一官半职才肯罢了。虽然谢三郎心甘情愿，但这场婚嫁却终究使王氏对家人彻底失望，后头娘家人时不时上门打秋风就更别提有多糟心了。
“初来此地，夫人同我等隐姓埋名，但仍时不时打听陈郡谢家和夫人娘家王家那边的消息，却没想到后头便听闻，谢家去报丧，王家那边撒泼耍赖，讹了好大一笔钱才罢休，此事闹得很大，很多人看王家笑话，又高赞谢家仁义，倒是让那始作俑者赢得了一番好名声。夫人自此再未提起娘家。”
谢时心中叹息，看来他的母亲同他前世一样，父母缘浅，“既如此，母亲不认，我便也当做没这个外祖家吧。”
谢巨心中本就这么想，但不好直说，那王家同谢家一样，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他担心时哥儿这孩子渴望亲人，到头来又被伤害。此时听他这般表示，才放下心来。
清明是个适合别离的时节，春末，谢时等人在长乐港码头送别汇合后，即将出海航行的韩家和沈家船队。船队浩浩荡荡，船帆遮天蔽日，足有百艘，且俱是高大楼船，小者乃两层楼船，大着高达五层，可载数万吨货物，数百人乘船，大船连小船，将整个水面都占满了。
谢时不禁感叹，这规模之大，恐怕只稍稍输郑和下西洋罢，但郑和下西洋正值明朝鼎盛之时，且乃一国之君支持，而单单韩家和沈家出海，便已经有此规模，可以想见，韩家和沈家之富可敌国。
岑羽见此，在一旁小声同他解释道：“船队原本只有几十艘船，毕竟主上还在四处征战呢，时刻都烧钱，且还得留着一些战船以防水战，但这不是你发现了乐县的矿场嘛，我便请示主子后，又从泉州和杭州那购置了不少旧船，凑成了这么一支船队，够排面吧？”
谢时难得没有同他杠，点点头，“确实宏伟非凡，排场盛大，可惜无法用相机记录下此刻的场景，供后来人观看此盛景。”
岑羽扇子“啪”得一收，谢时这主意完全戳中了岑羽的虚荣心，他兴奋道：“还是探微你想得周到，如此伟业，怎么不记录下来，让后世人都铭记我们的功绩呢，潘达儿，快去准备纸笔，我们谢大家要作画了。”
谢时哭笑不得，他何时说过自己要做画？
“我哪会作画？你快去找个画师来。”
“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画师，现在去城中请也来不及了，”岑羽恭维他：“再说了，你如何不会作画？你的腊梅图如今还被主上挂在福州书房壁上呢，可见主上也认为你的画技颇佳。”
谢时一听还有此事，顿时羞得耳朵都红了，那书房不知进出多少大师名儒，人人都能“欣赏”到他的拙作，这跟公开处刑没啥区别吧！要不是韩伋这会已经回福州了，他肯定要大骂他一顿的。
心中羞耻又泛着甜的谢时稀里糊涂被赶鸭子上架，面对着岑羽拿来的纸笔，只好抓紧时间作画，怕来不及还让韩宁帮忙，按照当时人的评价，此画怪异，不足为上品，但对于后世人来说，却是如获至宝，盖因在此画中，谢时和韩宁如实还原了“发现新大陆”这一伟大史诗中第一次出海的盛景。
这只是一番小插曲，很快，海上风起，浩浩荡荡的远航船队启程，借助海风南下飘去。谢时和岑羽等人举目远眺，心中有志一同地为这群新世界的伟大开拓者祈祷，期望他们的归来，直到最后一艘船消失在视线中众人才归去。

第108章
京师大都，收到南地招安使团被抓消息后，果然举朝大怒。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当日早朝，皇帝不仅将两位招安使的的父亲——当朝宰相谢雍和拓谷亲王骂了一通，其余文臣武将有一个算一个也都承受了帝王的怒火。
皇上之所以如此震怒，非南地有多重要，而是昨日他便已经收到了另一则八百里加急的军情，在蕲水称帝的徐贼开春后，便命其部下接连攻克了汉阳、襄阳等地。南地屡失，除了官军无能战力不足外，还因如今徐贼集结的叛军规模之大，已达到数十万，如此一来便控制了长江中游南北各州府，其人所率乱军势如破竹，只在向东扩张的时候，受到了割据东南的韩伋势力的阻拦，且遗憾败北，其余地方少有败战。
不过相比只占据南地未有北上之意的韩伋，显然是更靠近中原地区，且人数众多的徐贼势力对朝廷威胁更大，昨日的朝会，朝廷正商讨如何调集几省官军，出兵对徐寿真的红巾军势力进行剿灭，还没定出一个章程，第二日便又收到了招安使这边的坏消息，接二连三的地方叛乱，如何不让帝王恼怒！
散朝后，谢雍一脸凝重地回到府中，招来亲信，拧眉问道：“派去松溪县和乐县的人可回来了？”这亲信是谢雍的年少伴读，后来跟随谢雍一起到了京师，多年来深受重用。可以说，谢雍一些不方便明面上使的手段都是私底下派此人去办理的。
亲信见他面色不佳，忙不迭点头，“大人，派去松溪县调查当年坠崖之事的几人今早已经回府，我正要同您禀报此事。”
闻此，未等他禀报，谢雍便直截了当，沉声道：“直说他们查到了什么。”
亲信丝毫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道：“据派去的人汇报，在当年马车坠崖地点不远处，有一隐蔽的村落，当年那村子曾经收留过一支过路的商队，商队中有一位商贾之妇不巧临盆，只能借宿在村中农户家中生产，一夜过后诞下一麟儿，听其形容，这借宿生产的商人之妻应该便是那位离开陈郡谢府的夫人。”
“啪！”谢雍一掌拍在案桌上，站在他身旁的亲信见此，立即低下头去，不敢发一言，只听他家主子语气阴沉道：“我那位好兄长倒是娶了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好夫人，还养了一群拼死护主的好走狗，一个个都命大得很，当年我派了那么多人，竟还是让他们金蝉脱壳，苟且偷生至今！”
谢雍心道，若不是璞儿出使福州恰好遇见他那兄长的孽种，恐怕他还被蒙在鼓里。这孽种竟如此命大，如今还投到了反贼手下，不知道他那向来是世家公子楷模的兄长知道了，可会后悔生了这样的后代，此子幸好没入他们谢氏族谱，若不然，谢氏几百年的名声恐怕都被他毁了。
“大人，听说那谢时如今在那韩伋手下颇受重用，想来在韩伋倒下之前，我们是动不了他了。只是大公子受他们关押，恐怕得速速派人前去福州交涉，迎大公子回来才是。”
谢雍皱眉叹息，“出发前，我曾让璞儿去拜见一位福州参知，我同他有旧故，且王参知同韩家家主似有联姻的打算，有王参知作为引荐人，那韩家家主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不答应招安，也不至于关押我儿才是，也不知道他们在福州到底发生了什么，璞儿如今可安好……”
谢雍口中同自己有交情，且同韩家关系密切的王参知如今可谓是被他这一封引荐信给害惨了，谢璞一到福州，自然是遵照父亲的吩咐，给那王参知递上了门贴拜访，可惜他不知道，招安使团的人受到了密切的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完全落入了韩伋等人眼中，就连那拜帖上的内容都被誊抄上呈给韩伋过目。
如今这形式，王参知哪敢为谢雍做这招安使团的引荐人，通过这段时日的观察，他算是明白了，这位主子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他自身如今都得夹紧尾巴当这官，战战兢兢生怕被抓到什么小辫子，就如同他的那些前同僚一样被一撸到底。
虽说他确实同谢雍有故交，但这当头，故交和所谓的事成之后的“酬谢之金”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前程和命重要？不仅如此，收到拜帖后，王参知左思右想，心虚不已，最后为了以表忠心，还将这拜帖殷勤地递到了韩伋跟前，以示自己绝无二心。
被拒绝登门拜访的谢璞不明所以，才最终打上了谢时的主意，没想到却触碰了韩伋的禁忌之地，如今在福州牢中，同兀思两人互相怨怼，日夜盼着他父亲来赎人哩。
——————————————
外头风起云涌，处于旋涡中心的谢时却丝毫不受影响，送别船队后，时间一下子就进入到了四月，杨花落尽，忽而初夏。谢时一下子便忙碌起来，只在忙里偷闲做吃食的时候偶尔会忘记那个人已经离开，会下意识地唤他来分享，被岑羽撞见过一回后，还被打趣过，不过后来就连守着矿山不愿离开的岑大官人也被忙得焦头烂额的邱直等人叫走了。
虽然是被众人推着当了这书院山长，但谢时后来却越干越起劲，就连开设的课程都因其特立独行的形式和惊世骇俗的内容而远近闻名，吸引了不少周围的儒生前来求学，但小谢山长也不是没有烦心事，两月前书院招贤纳才，广招名师的告示发出去，却是应者寥寥，来应聘的皆是冲着书院的高薪和优渥待遇来碰运气的，大多都是半吊子水平，并无大师巨儒来应。
谢时发现，归根到底，还是如今南地叛乱，大多数士人都明哲保身，不愿涉险来此传道受业。听闻此事，宋郗老先生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如今盛暑未至，气序清和，正是书院开讲会的好时节。不若便借着开讲会的名义，邀请名士巨儒前来东沧，吾等只谈学问，不谈政治，届时愿赴者听，不必遍邀，到时候总能找到你满意的夫子。”
谢时顿时眼前一亮，果然姜的还是老的辣，宋老先生这一主意委实妙也。
“不过，这讲会总有人主讲，如今书院当中，就属您老最为资格来当这主讲者，若是小子上台，以我的浅薄学识，恐怕讲不了一刻钟，便会被人轰下台去，宋老您可不能推辞呀。”谢时给老先生戴高帽，开始极力劝说。
宋老完全不上他的钩，而是反向忽悠，“我那套学说，讲得多了，听得人都腻了，还是谢小子你的那套科学学说新颖奇特，发人深思，再说了，讲会一讲，最起码得讲上一天，老夫年事已高，一把老骨头可受不了这个罪了。年轻人得多担责才是啊，你说是不是。”
谢时哭笑不得，心道，您老还真是睁眼说瞎话，就您平时那健步如飞的样子，恐怕比不少孱弱书生还健壮。
面对谢时质疑的眼神，老先生咳了咳，正经道：“老夫听闻外头不少士人都对你的学说口诛笔伐，若是此次讲会，以你的学说作为主讲，不仅更有噱头，可以借此引来更多的士人参加，且借此机会，你也可以为自己的学说立说证道，驳斥诸人言论，可谓一举两得。”
宋老的一番苦心，谢时最后还是虚心接纳了，不过他拉上了同为书院“科学科”的夫子秦睢一同主讲。书院预备办讲会的决定一出，不仅宋郗老先生给自己的诸位老友写了邀请帖，就连远在各地，经略各州的宋寿、邱直还有书院原先的夫子们都纷纷去信友人、师者，为讲会宣扬造势，甚至在韩伋的来信中也提到了此事，为从未办过讲会的谢时指点一二。
在多方支持下，至正十二年夏初，东沧书院的讲会召开了，讲会持续三日，与会者众，盛况空前，后来者称之为“谢秦会讲”。

第109章
榕山书院，宋子明手中捏着一份拜帖，进了山长所在的斋舍。
三下轻微的敲门声后，屋里头传来了一道严肃沉闷的声音，“进来。”
宋子明轻轻推开门，小步向前，躬身一拜，“老师，东沧书院送来了讲会的邀请帖。”
“哦？”埋头案桌前邵廉抬起头，挑了挑眉，显然颇为意外，“他们竟然这个时候开讲会？”
宋子明将拜帖递给老师，听他这么一说，轻声问道：“老师，讲会不都是春夏之交，夏秋之际开的吗？”讲会乃读书人交流学识、大儒讲经证道之聚会，人数少则数十，多则成百上千，因此大多数在露天或半露天的场合下举行，这个时代又还没有空调和暖气，各大书院和文人雅士们便都约定俗成地避开盛夏酷暑时节开讲会，谁也不用遭罪。
邵廉摇摇头，指点他这不开窍的弟子，“如今的南地之主出身东沧，乃东沧书院前任山长，东沧本正处于风口浪尖，理当低调息事才是，不然，若那位一败，东沧必遭灭顶之灾。”虽说两座书院是竞争关系，今年科举上，东沧书院还意外地压了榕山书院一头，令不少榕山的师生颇为郁闷，但邵廉也不愿看到东沧书院被关禁。
宋子明低声嘟囔，“东沧书院别说低调行事了，他们就差把天都捅破了，如今的士人谁还不知道那位谢山长讲授的‘格致课’和科学实验呢？秦睢先生的风头都没他盛。”
邵廉看了弟子一眼，“哦？这么说，你是不认同那位谢山长的科学之学？但为师怎么听说，你私底下还专门研究了那位的讲义呢？”
被老师抓住小辫子的宋子明顿时涨红了脸，“学生、学生只是听闻那位谢山长之说荒谬至极，因此想看看他所讲为何……”
“那书可是吴廖给你的？”邵廉语气淡淡，似乎没有苛责之意，但站在老师对面的宋子明却如坐针毡，他万万没想到，老师竟然还知道这书是吴师兄给他的。出于仁义道德和同窗之情，他万万不能供出吴廖来，因此这会面对老师的质问，他埋头垂首，支支吾吾。
邵廉也不用他点头，身为山长，他对书院中的学子自然了如指掌，见此他捏了捏眉心，叹息道，“今年因各地叛乱诸多，朝廷暂停召开会试，也不知道何时再开，他倒好，没了压力，如今倒是看起了闲书。”
略过此事不提，邵廉正眼看向那邀请帖，请帖被装在一个厚实的大信封中，邵廉撕开信封，抽出请帖，想要看看这讲会的主讲人是何方神圣，可是宋寿老先生或是那位杭州的潜溪先生，再决定去不去蹚这趟浑水，谁知道，取出的竟不是以往那些薄薄的信笺！
邵廉抽出那格外硬.挺直板的信纸，忽而眼前一亮，语带惊讶道：“这信笺倒是格外新颖清丽。”
宋子明好奇凑上前，只见邀请函呈天青色，正中心乃刻着第一任山长笔墨——“东沧书院”四字的立体竖形匾额，仿若一扇门似的，信笺可往左右两边展开，展开之后便会发现，前头这只是一个封套，封套内嵌入的三折信笺才是真正的请帖。
不过，这请帖内里也大有文章，只见三折信笺的第一页折子上镂空雕刻着巍峨高山和浪花朵朵，这刻画的应当是东沧书院背靠龙峰山，面朝东海的地势；第三折镂空描绘的则是一出曲水流觞的聚会，两位皆是读书人，自然一眼便能从中意会到，这想要表达的是历史上有名的士人聚会——兰亭集会。
中间的一折才写明了此次讲会的具体时间、地点和主讲人等诸多事宜，比较特别的一点则是中上方有谢时和学生们联合设计的东沧书院校徽。
宋子明此时已经全然忘记方才的心虚和坐立不安，小脑袋瓜子一个劲往老师那边伸，若不是尊师重道，此时恨不得从老师手中夺过那请帖，好好观摩赏玩一番，不怪他没见识，而是谢时这一出别出心裁的请帖设计，正中这些读书人下怀！
虽然所谓的立体贺卡和镂空纸雕这两种创意在现代早已司空见惯，但古人没见过这一遭啊！更何况，谢时还以高额奖赏激励雕版印书的工匠们，以及在他如同“外行人”的指点下，琢磨出了套色印刷的法子，如此一来，这印刷出来的邀请帖其上所描绘的山海和聚会，皆如同绘画一般，不似寻常的黑白二色，而是彩版画！
这美轮美奂的染色，别致精美的书封，富有趣味的纸雕，一下子便俘获了这帮文人雅士的心。为何明清时期那些市井小说的绣像本会那么风靡，当然是因为刻有画像图画、装帧精美的书籍更受读书人的喜爱啊。无论什么时候，颜值高的东西总是更受欢迎的。
宋子明见老师一直反复赏玩翻阅那请帖，丝毫没有让他瞅一眼的意思，只好转移注意力，他拿起那厚实的信封，掂量了一下，兀的道：“老师，这里头还有东西！”
宋子明这次没有等老师动手，而是自作主张将东西取了出来，“好别致的书签！”只见书签一共有四张，分别是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嵇康、山涛和向秀四人的镂空画像，其上还有花卉芳草装饰，并附有他们各自的诗文，这同样也是如今未有的彩版书签。
邵廉却是眉头一皱，接过那书签仔细看了看，而后将刻有嵇康和阮籍的书签放在一起，沉声道：“这书签应当是一套的，拼凑起来应是一幅完整的画作才是。”
“这东沧书院怎么还送漏了三张啊……”宋子明一听，也皱起了眉头，“若是不成一套，老师您这书签用着岂不是不美？”
不得不说，邵廉和宋子明这对性格截然不同的师生，能凑到一起，盖因两人身上有着一些相同的脾性，比如这让人揪心挠肺的强迫症！
若是谢时知道这对师生的疑惑，恐怕便会露出小狐狸一般得逞的笑容，这另外的三张人物书签当然不是漏送的，谢时完全就是故意搞的这一出！这个主意缘于韩伋和谢时两人间的一桩趣事，当时书坊将做好的第一版样品送来给谢时过目的时候，谢时看过之后甚为满意，便兴奋地将其寄去给了韩伋同他分享，那次同这次不同，而是真的阴差阳错恰好漏掉了一张，夹在了谢时的书页里。
隔了一日，谢时收到了韩伋的回信，在信中，这位平日里惯是稳重，无波无澜的主公露出了难得的少年气，对于竹林七贤只有六张书签这事竟颇为在意，坚持认为应该有七张才合常理，可把收到信的谢时给笑得，赶紧将完整的一套书签给他送过去，省得这有强迫症的人连另外六张书签都不能用了。
不过这事引发了谢时的灵感，他故意将书签打乱，跟盲盒一样，每份请帖中附赠的书签都是不全的，甚至有些还是重复的，就等着这群儒生们主动上门来讨要哩！到时候再印刷个“兰亭集会”、“金谷二十四友”、“唐十八学士”或者是“江南四大才子”等等系列书签，每人送他们一套都没有问题！毕竟书坊是自家书院开的，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印刷成本不过九牛一毛！
别说，自从谢时为了给讲会拉人，在书坊折腾了这么多东西，书坊的管事仿佛嗅到了腥味的猫，赶紧就来请示可否将这书签和卡片放到书坊中售卖，书坊管事可眼馋隔壁的“八珍阁”生意之兴盛了，好不容易这点石成金的谢大官人有了往“文娱”方面发展的念头，当然不能错过抱大腿之事！
这是一门风雅且赚钱的生意，谢时自然不会不同意，只不过叮嘱管事要在讲会召开之后再在书坊出售，免得夺了讲会的风头。不过说到底，这纸雕的讲会邀请帖和精美的镂空书签，只是谢时准备的一道开胃小菜，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哩！

第110章
不止榕山书院收到了邀请帖，大凡远近闻名的书院和名士大儒们都收到了东沧书院讲会的邀请帖子。若是往常，哪怕是不看在一代巨儒前山长李叔頫的面子上，这些大儒也大都会前往，因那乐县本就是文风兴盛，学蕴昌隆之地，才子众多，在讲会中与诸位英才切磋辩论，岂不比在家闭门造车要来得受益。
但是，今日不同往日，对于东沧书院不至于闻之色变，但也视之为是非之地，是以大多人收到请帖的第一反应便是犹豫和婉拒。
这时，谢时在邀请帖上花的心思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彩色的邀请笺上，有淡青、石绿、靛青、嫣红等色，若是单色纸笺还好，这在本朝并不多见，薛涛笺、谢公笺都是名笺，说白了就是贵价的彩色信笺，用来练字撰文舍不得，也用不起，一般士人都只用书笺来题诗作词，以为风雅之举。
然则，谢时身为一个现代穿越而来的假古人，为了替自己的书院招揽名师，自然不会只停留在复制、提高彩笺技术的层面上。谢时先是招来书坊管事，问了一通，了解到如今市面上最贵的纸笺也只是纯色笺，且顶好的彩笺也只是在笺中添入花瓣、描金粉等，费时费力费工，所耗甚多，因此不是寻常人能消费得起的。
谢时心道，单彩笺不稀奇，咱就印刷多彩笺！再在这上面添点镂空纸雕、花边刻画和人物印画的小花样，就不怕不脱颖而出，吸引到这群古人。
谢时立马便命书坊的印刷工人集思广益，研究如何制作多彩笺！老板扔下一个方案，底下无论是为了讨好士子保住饭碗还是眼馋高额奖金的工人，都牟足了劲头想要完成谢时的要求。谢时自己也没闲着，他有套色印刷技术啊！
穿越古代，既然有提前准备的时间，不说肥皂玻璃镜子这些必备方子，四大发明总也得好好记牢吧？毕竟谢时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扔到哪个朝代，万一穿越到先秦时期，四大发明就足矣。于是在搜集记忆雕版印刷术资料的时候，谢时也顺带看了整个古代印刷术的发展史，其中就有明万历期间才出现的套色印刷技术。
他虽则没重点记忆，细节如今也有些模糊，但是谢时又不是自己一人搞发明。他如今手下聚集了一帮由韩伋、岑羽等人为他寻摸来的、来自全国各地的能工巧匠，一有什么点子，立马就有人效劳。
再之，福建自前朝以降就是全国三大刻书印刷中心之一，东沧书院名下的书坊平日里虽然也就印印学子教材、经史子集和文人文集等，瞧着不起眼，但利润可不少，里头负责印刷的老师傅也是师承家学，从他爷爷那辈传承下来的技艺，要不是契书捏在了韩家手里，是韩家的家奴，外头不知道多少人拿着银子想要挖走人家呢。
是以，纵然谢时只记得一些大概的理论，就是一个纯粹的外行人，但是书坊的老师傅得了他只言片语的指点，回去和一群师傅们闭关钻研，竟然当真把谢时要的东西搞出来了！果然有些事还是该让专业人士来做，喜得谢时当即让管事奖了师傅们不少银两，又将他们的月俸翻了一倍。
这信笺出来后，谢时自然不会亏待自家人，不仅火速让书坊用质地硬一些的纸张，按照他的设计方案印刷了一批邀请帖，着人送去各地，还给宋寿老先生等书院夫子都送了一些。
这新样式的纸笺可把这些文人们给稀罕得，一个个都找上门来，询问他这纸笺是从哪里来的，怎的从未见过，莫不是从苏杭一带来的新笺？可有得卖？要价几何？前面都是铺垫，最后这两问才是重点！这么风雅精美的纸笺不知是那家书坊印出来的，哪怕是一张一两，他们若是没见过还好，如今见到了，身为读书人又如何能不动心，他们这些夫子的束脩尚可，怎么也得咬咬牙备上一些才是！
谢时哭笑不得，不得不在忙活其他讲会准备的时候，抽出空来对这些登门拜访的先生们一个个解释，这不是什么猎奇的苏杭货，而是自家书坊产的新纸笺，夫子们也不必自己购买，书院给每位师生都定了纸笺的月额，如今只是还未大规模生产，等到了下月，每位师生都可免费领取一定份额的纸笺！
夫子们一个两个都对这纸笺出自自家书院书坊的说法半信半疑，就那平平无奇的书坊，能出这么神品的好笺？但后面谢时公布的教师福利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全然的惊喜了！
不止如此，谢时为了感谢和留住这些书院珍贵的师资，大手一挥，还道，从这月起，凡是书院的教职工，都可以每月领取八珍阁的一份休沐大礼包，里头包含了清凉玉露、沐发乳、香皂等东西，可以说单单这个礼包里的东西，就抵得过书院夫子们的束脩了！
夫子们被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砸得晕乎乎的，一个个都脚不着地，胸中激荡，恨不得立马让外地那些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酸儒们瞧瞧，他们敢说，就这束脩和待遇，翻遍整个大蒙朝，也再找不出另一家了！
只看书院这帮夫子对待这新纸笺的态度，就可以想见其余收到讲会邀请帖的士子们之反应了，那邀请帖可比这单纯的信笺还要精致好看哩，可废了谢时不少宣纸才想出来的设计方案，得亏他幼时学过画画，这么多年也没落下多少！
这些本打算推了讲会的士子们一抽出这与众不同的请帖，心底便已经有所动摇，待看到那明显不成套的书签，更是心中泛痒，波澜丛生！又有那谢时和秦睢的“科学之道”讲会士题激着，可不就来了大半嘛！剩下没来的那些人，往后听人讲起东沧书院讲会当日情形，更是捶胸顿足，后悔错过了这番文人盛会。
话说这头，谢时在邀请帖上花费的心思其实不多，只给了个书笺方案和套色印刷的口头指导，他剩下的大半精力都花费在一出大戏上了。
临近讲会前三日，吃过夕食，谢时便来到了书院的大讲堂外。此时的讲堂门前早已大大变样，被由里到外重新布置了一遍，只见正当中耸立着一座遮天蔽日的戏台子，此时外头蒙着幕布，看不清里头的布景，但足以见排场之大，底下则排列安置着数十排座位，若是挤一挤，这个小广场可容下上千人。
那原本在戏台子底下吆喝指挥的管事一见到谢时，立马小步跑来，连声道歉：“官人，您来了，得劳您稍等一会，大家伙这还在调试当中呢，马上就好了！”
谢时摆摆手，安抚他的心，“无事，不用顾忌我，你们仔细调试便是，尤其是那灯光和音乐，万不可出什么差错，必须要达到我所说的效果才行。”要不然他这筹划了许久的一出戏可就没法从如今世面上那些元杂剧中脱颖而出，惊艳全场了。
“您尽可放一百二十个心，您安排的匠人手上功夫都是这个！”管事竖起一个大拇指，奉承了谢时一句，“奴这十几日看着他们和小先生们一点点布置，安装设备，大开眼界，都以为见了仙法哩！”
谢时对他的奉承不放在心上，反倒是被他的最后一句逗笑了：“你不是全程都看了工匠和学生们怎么做的这些东西，应该知晓，这可不是什么仙法，都是有理可据的现实之物。”
左不过是一些光影折射，声音传播、杠杆原理的知识，这些都是他上“格致课”的时候给学生们所讲的东西，因此，布置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也让学生们都参与进来，和匠人们一起研究。这会虽只有他一人在场，可是待会自有学生们过来同他一起验收成果，顺便进行第一次节目彩排。
那管事笑着点头应是，心下却不以为然，只一心认定了他们家官人是天上的仙君投胎转世，因此自带法力，才能弄出这些稀奇古怪的神仙之物！
很快，一群穿着蓝白二色襕袍的翩翩少年郎君便排着队来了大礼堂，领队的是韩宁。谢时笑道：“小先生们，今日我们就一同来看看咱们师生连月来的成果如何。”
其余学子都兴奋异常，盖因待会他们还要登台表演哩！唯有韩宁沉稳依旧，士动问道：“先生，我们是现在去后台候场吗？”
“不用，这会都是自己人，不拘其他，都先看看前面的歌舞表演，待会也好点评点评，好让匠人和戏班子们过后加以改进，等要到朗诵环节时，你们再去不迟。”
“是，先生！”一群学子强自掩饰心中的兴奋，纷纷在座位席坐好。不想谢时久等，匠人们抓紧了速度，终于在天黑前堪堪备好一切，管事小跑过来，请示谢时，得到谢时点头表示可以开始了，便忐忑地开场了。

第111章
转眼间，半个时辰过去。讲堂外的小广场，余音淼淼，烟雾环绕，光影渐渐淡去，人声渐渐停息，在场的学子们和其余人却仍然沉浸在方才所见所闻所感的一切，久久无法回神，反倒是看惯了现代大型歌舞晚会的谢时不觉得这有什么新奇的，甚至微微蹙起眉头，径自专心提意见。
“男子独舞那块，方才的追光没跟上跳舞的优伶，负责灯光的匠人需眼疾手快，勤加练习，务必要做到准确无误。”从戏台子的左帘子那块，出来一位毕恭毕敬的黑脸匠人，此时诚惶诚恐地给谢时鞠躬行礼，连连保证下去苦练。
谢时打一棍子，又给塞了颗甜枣，温和笑道：“你今日应当是第一次见到完整的表演，只是有一些地方稍稍跟不上而已，已是极好了。”
挑完了灯光的刺，谢时微微皱眉，又说起了舞蹈这一块，这一块正是他极其在意的一处，“女子和男子群舞这个环节尚且不很整齐，这舞蹈不齐，看起来便没有了震撼之感和韵律之美，劳烦戏班子的东家，让娘们班子里的优伶们再抓紧时间，排练整齐一些，到时候演得好了，我会再另外给赏钱的。”
戏班子东家自然赶紧点头应下，打算回去就没日没夜地督促他们练习，这位官人阔绰得很，这一次请他们来，给的酬劳就足矣让他们戏班子半年不开张了，可不得好好捧着，别说只是把舞蹈练整齐了，就是让他们练胸口碎大石都得上啊！
谢时又挑着音乐和舞蹈没有完全合拍，戏班子的演员动作到位了，神情不够之类的瑕疵说了个遍，就对学子们道：“轮到大家来点评了，可觉得有尚可完善之处？”
学子们一个个都跟看神仙一样看他，听他问起来，一个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就连韩宁都挑不出来方才那表演有任何可指摘的地方。在他们看来，那已经算得上仙乐神舞了，他们随着音乐和剧情而心神涌动，时而骄傲，时而愤慨，时而悲伤，时而喜悦，身心全然投入到了当中，哪能注意到什么光没追上，舞蹈不整齐哩！
“好吧，接下来轮到你们登场了，记住，你们可是压轴，到时候满场来客贵宾多少双眼睛可都看着你们呢，可别给为师丢脸啊！”谢时见他们一个个魂不守舍，敲打了几句，果然听他这么一说，不少被方才的表演摄住了心神的学子顿时压力骤增，将什么圣人、神女和仙君完全抛到脑后，赶紧拿出兜里的小抄来临时抱佛脚，就怕待会在台上忘词了！
谢时在台下，双十抱胸，满意地看着台上东沧书院那一群天之骄子们，听他们铿锵有力，振聋发聩的声音，不由心生骄傲之感，这可是他们东沧才子们，其中不少都是神童，少有才名，自然要借此机会拿出来让各位名师巨儒们瞧瞧，说不定就有些人为这昌盛学风所吸引，愿意留下当老师了呢？
因着路途有远有近，宾客们到达东沧书院的时间不一，但远来皆是贵客，都在书院的安排下暂且歇下，一直到讲会正式召开那日。当日，谢时换了一身隆重得体的衣裳，新做的襕袍取的是鸦青色的布料，绣着竹子暗纹，腰间的束带则镶着白玉，比起寻常衣裳，谢时的襕袍腰身掐得极细，袖子却有魏晋长袍的宽大，衬得他愈发如同魏晋文人般光风霁月，通身一股名士风流。
若是再配上那一张恍若仙人般，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俊脸，便是那些因着他的科学之言荒谬至极而心怀不满的人，初次见到他，都不得不如同魏晋时候的王武子，在心底叹一句，“珠玉在侧，觉我形秽”了，就是这一位温润如玉，谦逊待人的少年风流士子，如何也瞧不出竟是个意欲推倒圣贤之言的狂妄之徒！
谢时不知他们心底作何想，身为代山长，哪怕他的年纪对于在座各位来说，都只能算是后辈晚生，但开讲欢迎致辞还是由他来发表，索性谢时从前汇报做多了，穿越后又跟着韩伋这么一个真正的上位者混久了，这倒是没有什么好怯场的。
他也不像从前学校那些校领导一般，来个长篇大论，不把底下人都说困不显示出自己的功力水平似的，而是三言两语便介绍完毕，后便轮到秦睢、宋老先生等先生们上去致辞。
等众人发言完，谢时看了看天色，眼见着日头升起，才复又站了出来，招罗众人道：“讲会持续三日，每日议程和时间安排皆已印刷在讲会安排笺中，想必各位先生下榻之时便已分发到，届时还望各位拨冗准时幸临。”
他这么一提，众人又想起递上请帖之日收到的礼包，里头不仅有这位小谢山长所说的讲会安排笺，还有八珍阁里头售卖的一小瓶清凉玉露——以作防暑清凉之用，更重要的是三张同邀请帖如出一辙的彩笺，以供文人们抄写讲会上所做的精彩诗文。
嚯！众人爱不释手的同时，不禁感叹，这东沧书院可真是大手笔，单这心意，就足以窥见书院的阔绰富足！
“诸位远道而来，书院特地备下接风宴，为诸位先生洗尘，以尽地主之谊，还请各位随我移步他园。”
谢时本是以美食发家，可以说美食就是他的老本行，这一次讲会，缺什么自然也不能缺了这些上方玉食登场！既是招待文人雅士，寻常的大鱼大肉宴会自然就上不了台面了，谢时琢磨了数日，待见到池中早开的荷花，忽然福至心灵，既要清雅，那再没有比一席花宴更合适的了。
以花入馔，古来有之，谢时从前做过一回，均是以梅花入馔，那时是冬日，如今初夏，正是花团锦簇、各色瓜果上市的季节。以花为主，辅以鲜果，既合时节，又开胃解暑。
正是初夏时节，不惧冷暖，有无风雨，宴会因人数众多，索性便设在了一处落英缤纷，香草奇葩环绕的大园子当中，宾客们享受美食之际，时不时可闻求友之莺，间歇可见引雏之燕，周围芳香袭人，又有管弦丝竹环绕，谈笑有鸿儒，往来皆才子，这但一切的舒畅终究都抵不过案桌上那一碟碟玉食珍馐！

第112章
初夏时节，乐县地处南地，已有暑气来袭，众人一路走来，稍有热气，然而等随着谢时的引领，踏入今日举办宴饮的院落时，却是浑身为之一轻，只见一眼望去，满目青林翠竹，郁郁然然，花红柳绿，四时备美。忽而清风飒至，拂面驱暑，只留下快意和舒爽。
因为来者众多，因而谢时并没有在座次安排这块费心思，而是任由来客们自择相熟之人自由落座。他自己则跟着宋老先生，在主桌招待贵客。同桌之人有宋老、宋寿等人特地去信请来的旧友，也有应邀而来的其他书院山长或是各地名士，其中便有谢时曾见过的榕山书院山长和他的学生。
士人这个圈子说大也不大，哪怕是古代没有现代那么发达的通讯条件，但彼此间也大多有书信往来，有那么十几个“笔友”，再不济也耳闻过彼此的名声或是曾品读他人的一二篇文章，唯有谢时，在一群平均三四十岁的先生中鹤立鸡群，不仅在年龄上过分年轻，便是学问上也是横空出世，初有名声而已，如此怎能不让人好奇打量？
然而身处众人目光中心的谢时，此时却没有露出一丝的局促不安，反而稳重从容地不似一个志得意满的年轻人，再配上他这盛极样貌和灼人风姿，暗中审视了一番的诸位儒生皆在心底默默点头，看来此子能得两位宋先生和秦睢这些大儒的青睐，果然也非寻常人也，光这份气度就足矣让人另眼相看。
谢时自然不惧他人的眼光，毕竟他从前尚有阴阳体质的时候，便时不时能见到“阿飘”，起初他还会惶惶不安，后来见得多了便习惯了，甚至完全可以视若无睹。这些先生们的目光再尖锐再让人如芒在刺，能可怕得过鬼神之力？
宋老先生身为一行人中威望最高者，自然而然地为众人引荐谢时。谢时也以后生的身份，一一同在座各位书院山长和名士们见礼，态度谦逊至极。在他心中，虽然他凭借后世的知识和自己的一点私心，在这时代搞出了一门科学学科，但是要论真正做学问，在座各位都是他的老师。
寒暄完毕，还未等谢时宣布开宴，就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谢时身为主人家，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这听着外头似乎来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他赶紧让王甲去外头瞧瞧，别在宴会上出了什么意外。他身边的宋郗倒是没有如他一般一头雾水，反而是神色微动，似是猜到什么，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神色，抚须大笑道：“看来今日尚且有贵客临门啊。”
“是廉夫来迟了，宋兄莫怪，实在是闽地钟灵毓秀，廉夫与友人流连其间，忘了赶路。”人未到声先至，宋老的声音刚落，只听得一道率性不羁的声音响起，一下子便将众人的眼光吸引过去。来者头戴华阳巾，身披羽衣，虽年迈而有魏晋名士之风，端的是全然的风流洒脱，他的身后，尚有六位名士才俊随行，如此阵仗进了园中，也难怪引人注目了。
宋老先生在谢时的搀扶下，起身迎了上去，“杨提举和诸位俊贤能拨冗来参加东沧讲会，实乃我东沧之荣幸，我又怎会怪罪！”
宋老先生拉着谢时，同他介绍：“此乃我平生最得意之后生，名谢时，如今接韩希声的担子，代为管理东沧，提举此番到来，可要好好指点指点他。”
“我从杭州一路游山玩水至此，早已耳闻谢山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实乃人中龙凤耶。”
自家小孩被夸，无论真假与否，宋郗老先生自然都高兴，为谢时引荐：“此乃江西儒学提举杨维桢，杨提举虽少长我几岁，但诗书双绝于世，我远不及也，尤其在乐府诗的造诣上，可谓前追古人，后无来者，我愿称之为我朝诗坛泰斗也。今日群贤毕至，共赴盛会，杨提举可莫要吝惜墨宝啊，老夫可是备下了不少诗笺。”
宋老这番话，引得众人哗然，也有早就认出来者为何人的，此时榕山书院的邵山长便神色激动起身，似是没想到东沧书院能请来杨提举这般的诗坛领袖巨儒。
谢时也心下震惊得很，眼前的巨儒杨维桢或许不如诸如李白杜甫等唐宋诗人那般有名，但是他却是被称为蒙朝“一代诗宗”的大佬，能够载入史册的大儒！
可惜这位杨大佬性格狷直，行为放达，以至于仕途屡屡受挫，谢时非学史之人，却知道这位，还是因为这位大佬给自己起了一个“老铁”的号因而印象深刻极了——杨大佬没有穿越，只是擅吹铁笛才自号“老铁”罢了。
那杨维桢一听宋老备下了不少诗笺的话，顿时眉开眼笑：“吾等本在杭州游船赏玩，收到景濂寄来的讲会邀请帖，吾观贵书院所用的信笺和书签绮丽精绝，其色甚美，似非世面上任何一种旧笺，颇为好奇，又闻东沧讲学乃今日名声大噪的谢生，故而欣然而至，没想到却应流连路上景色误了时辰。”
就跟帅哥爱跟帅哥打交道一样，名士也总是与名士交好，这杨维桢同宋寿皆苏杭人士，又是东南皆知的大儒，更巧的是，两人情谊深厚，互为至交好友，宋寿一封邀请帖过去，杨维桢即便是毫无兴趣，也得给三分面子。
他这一提，其余人也纷纷想起了此次赴会的一大理由，也纷纷赞道：“贵书院所用之笺清雅脱俗，堪称珍品，可与时下江南最风行的薛涛笺、谢公笺比美。”
“郭兄此言差矣，那薛涛笺、谢公笺皆为单色，东沧笺可是诸色共存。依我看，东沧笺可胜过前二者。”
谢时猜到时下的士人会喜欢这新样式的彩笺，却是完全没预料到他们的热情，这还没印刷发行呢，就已经有人开始追捧维护了！
谢时对众人拱手道：“承蒙各位先生抬爱，这新式笺乃自家书坊偶然创制，因印刷制作难度大，如今数量不多，但各位先生们远道而来赴会，书院为表谢意，讲会结束后将会一一赠送。”
他这一说，倒是引得众人一番议论，囊中羞涩又喜爱新笺的秀才学子自然欢喜，暗道自己这讲会来对了，也有厚道的中年儒生认为此次与会者少说也有几百人，东沧书院若是人人都送书笺，恐怕会大为破费，毕竟这新笺一看成本便不低。
谢时笑而不语，也不提这书笺其实成本不高，只道：“宝马赠英雄，好笺自当赠名士，若是先生们过意不去，便笔下生花，多多留下华文佳句在这书笺上吧。”
杨维桢大笑着拍了拍谢时的肩膀，道：“谢小友大气啊，既如此，那吾等就却之不恭了。”
谢时默默忍住了想去揉肩膀的动作，这杨大佬不愧是自号“老铁”之人，拥有一手与孱弱书生格格不入的铁砂掌，大力拍这几下差点没把他送走！
尽管心中吐槽，但是面上谢时依旧是谦恭温润，做尽了好主人的模样：“如今正是宴飨时刻，诸位先生快请入座，都是一些乡野之物，若有招待不足之处，还望莫怪。”
杨维桢这等东南诗坛领袖巨儒的到来，显然令在座儒生士人激动不已，哪怕落座之后，依旧有书生前来拜见问候。不过很快，随着一道道时令珍食被端上桌，这种因名士到来而引发的热闹隐隐抵不过美食的魅力，被压了下去。
因着还未到午时，宴会上惯例上的是果盘和酒饮，谢时嫌直接上果盘过于俗套，直接给改成了风雅又解暑的什锦冰碗，正是春夏之交，万物滋长的盛季。东沧书院分配到的学田中，有一几十亩的荷塘，虽产不了庄稼，但每年所出的河鲜菱藕却是清甜脆嫩，别有风味。
众人只见案桌上，一三寸大小的影青釉薄胎瓷碗中，用一嫩荷垫着，其下是碎冰，其上则盛满了芡实米、白花藕片、鲜莲蓬和鲜菱角。
刚刚冒头壮粒的芡实米药店不收，用来入馔虽有些不惜工本，但却是极嫩极鲜的冰碗食材，煮熟过凉水后是淡黄的嫩色；荷塘底下的白花藕洗尽淤泥，外表便呈现出清透银白来，白花藕是果藕，细细长长，如同一根小玉棍，去皮后直接便可生吃，食之清甜脆嫩，带有汁水；与之同生的鲜莲蓬子衣薄粒满，抽取苦心后与去了紫壳的鲜菱角一起，皆是时令河鲜好物。
除此之外，碗中尚有荸荠、鲜杏仁、鲜榛子和核桃仁等，再缀以新采的蜜桃、金杏和甜李，配上蜜枣和谢时田中所处的番茄红果，最后浇上用岑氏糖坊所出的糖霜做出来的桂花蜜，河鲜与山果，鲜果与嫩蔬，青白相间，红黄点缀，如此冰碗，便是不吃，看着都赏心悦目，满目新鲜，吃下肚去，更是去暑消热，塞过活神仙。
“六月炎威暑气蒸，擎来一碗水晶冰。碧荷衬出清新果，顿觉清凉五内生。”同样在主桌入席的杨维桢长舒一口气，悠悠吟诗，后又喟叹道：“此物妙绝，解暑倍佳！”
他旁边的宋郗老先生虽然也吃得一本满足，但此时却露出得意显摆的神色，“若论解暑，当属寒筵冰为上等，这水晶冰碗尚输一筹。”
杨维桢自诩游山玩水间，吃遍江南美食，却从未听过这寒筵冰，不禁好奇问道：“不知这寒筵冰为何物？”
宋郗神秘兮兮道：“杨提举同诸位小友若是在东沧多留一段时日，便可尝到了，这会还不够热呢，要等到火球当头，盛夏酷暑之际，我保证你在别处绝对见不到这等绝顶美味。”谢时在一旁好笑地看着老先生用炒冰当钩子忽悠杨大佬，不忍心告诉他晚间赏戏时便会上一道樱桃炒冰。
不过鲜果和河鲜绝非今日宴会之主角，很快冰碗撤下去后，接连几道小食被端了上来。谢时去岁冬日做过一次梅花酥，大受欢迎，甚至勾得沈家父子回了苏州依旧念念不忘，这次花宴自然不能缺席。鲜花饼正宗的做法出自玫瑰鲜花饼，谢时也没有厚此薄彼，而是将梅花花酱换成玫瑰花酱后制了正宗的玫瑰酥。
玉兰片本纯洁无暇，乃高洁之花，摘取花瓣后洗净，拖面以麻油在锅中煎之，便成了外脆内嫩，荤香与花香兼有的玉兰雪片；专门做成了金菊模样的菊花花冻，淡蕊流□□香脉脉；一碗双皮奶，浇上一勺桂花蜜，奶香四溢，清芳之至；更有那紫藤花和面而成的藤萝饼，紫黄相伴，一口咬下，丝丝缕缕的花瓣与面粉的清香完美融合，食之齿颊生香……
琳琅满目十几样，大多都是花馔，最后还上了一道厚瓣白菊花和鸽子肉做的小元宝饺子，免得席上糕点吃多了容易腻味。谢时对这道菜印象格外深刻，这道小元宝饺子可大有来头，据说是慈禧太后的心头好哩！
谢时这次为了招待文人雅士而特意搞了一桌附庸风雅的花宴时，第一个便想到了它。果不其然，试菜的时候，白菊花鸽子肉馅做的小元宝饺子大受欢迎，甚至吴柏提议将其纳入到书院食堂的新菜当中，不过被谢时否决了，大夏天的去哪里给他找那么多厚瓣白菊花，这次为了举办讲会的花宴，他可是把乐县和周围州县的白菊都清空了呢！

第113章
既是宴飨，自然少不了开怀畅饮。四月底五月初的青梅初出上市，脆嫩酸涩，唯有等到五月中旬，那时枝头的黄梅在雨水中浸润熟透，此时的梅子用来做话梅或是生吃才不至于酸掉大牙。不过四月底正值时令的青梅虽酸涩不好直接食之，用来酿酒却是再适合不过了。
古代的酒度数不高，甚至喝起来还略带甜味，易上火，梅子不仅去火清毒，有解酒之用，还为酒水增加了酸甜可口的风味，青梅与酒的搭配也不知是前代哪位天才的发明！
前不久谢时往乐县县城走了一趟，去看了看谢家酒楼的装修进度，回程途中意外发现县中的十几家酒楼和茶肆竟不约而同地纷纷卖起了青梅酒，酸酸涩涩的果香和酒气飘散在大街上，令过路之人无不口中生津。
主仆二人随意挑了一家酒肆走了进去，坐下之后便要了一壶店里上好的青梅酒和一碟下酒菜。然而期望多高，失望便有多大，作为下酒菜的蟹黄兜子滋味不错，堪可一尝，反倒是青梅煮酒听着风雅，但温酒之后，酒液浑浊，此时再加上青梅的酸涩，酒入喉咙，谢时不由地微微蹙起眉头，开始怀疑人生，这酒虽不至于难喝，但也实在算不上佳酿，跟他印象中的梅子酒相去甚远。
待回了书院，恰逢书院食堂的吴柏等人来向谢时请示讲会接风宴上的酒饮该选用哪种，其中青梅酒便郝然在列。谢时一时来了兴致，带着他们一起试着用青梅酿了酒。
青梅酒不难酿，虽然是个非营业美食博主，谢时自然也在夏天到来的时候酿过。青梅酒从制作上有浸泡和果肉发酵两种做法，广府和江浙一带的做法相差不大，都属浸泡青梅酒，只需要取新鲜青梅戳孔泡入醇净的黄酒或米酒中，待果香慢慢浸润入酒液中即可。
这会书院后厨自己从头开始酿黄酒显然来不及了，外头买来的酒水度数和清澈度又达不到要求，谢时想起八珍阁提炼精油的蒸馏设施本就是用来蒸酒的，找来管事一问，果然韩氏名下便建有酒坊，且所产的酒乃一等一的金樽佳酿，所产出的酒除了供给自己人，其余的全是高价卖给达官贵族的。
谢时这会便很是庆幸自己穿越过后之后，没把这蒸馏酒的技术拿出来秀，否则就是社死现场，古代人老早就有了制作烧酒的技术了，还给它起了个“酒露”的高端名字。
黄酒到手，一层青梅一层白糖铺满，倒入金黄的酒液，接下来便只需要等待时间这位伟大酿酒师的杰作了，初夏长日，最宜酿酒。不过好笑的是，彼时吴柏和游泗水等人按照谢时的吩咐在玻璃缸子里头铺满果子和糖霜时，可肉疼了，暗自嘀咕了许久，此等酿酒法子也只有谢厨才敢用了，毕竟不是谁都像他们一样，糖霜随意用。
虽说梅子酒酿的时间越长，口感便越发醇厚，酒中渗透的果香也更浓，但一个月后，谢时开坛招待时，这与众不同的青梅酒依旧虏获了一干文人雅士的芳心。谢时高估了这群古代人的酒量，梅子酒只是度数稍微高些，宋老先生这会便熏熏然了，兴致大发，对坐于右侧的杨维桢道：“杨提举，这酒何如？”
杨维桢这位人人敬仰的老先生此时也是醉意上头，摆手道：“宋郗兄直呼吾名即可，”后又大赞道：“酸得爽冽，甜得清甘，酒香氛氲，此乃酒中仙品也。古有曹孟德青梅煮酒论英雄，今次老夫试此新酒，始知曹公豪情也！”老先生不愧是放荡不羁之人，这话里头的意思就差说，我以前喝的青梅酒都是什么玩意儿！
宋郗可爱听人夸自家书院和自家小孩了，陶陶然吹嘘道：“行，那我不同廉夫客套，老夫别的不敢说，但我东沧书院的美食佳酿绝对是举世无双，别处书院找不着的。”
话到兴处，老先生将酒樽往桌上一放，热情邀请道：“廉夫你既流连此地景色，又难得南下一趟，依我之见，讲会结束也不必急着走了，干脆就留在东沧一段时日，让老夫好好招待一番，不仅可以一尝我院美食，还可以让我们东沧的学子瞻仰一番诗坛第一人的风采。”
酒桌上的交情总是要来得快一些，此理古今皆通，哪怕是文豪大家也不能免俗，宋郗老先生这么一提，又是一副打定主意留人的热情，酒气上头的杨维桢也不去管合适不合适，当下便也应承下来，他都应下了，随他一同来的几位江南才子自然也不例外，纷纷应和。
谢时深知自己不胜酒力，那酒樽里头倒的根本就是水，此时在一旁观此一幕，心下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他这酒还有这样的用处。不费吹灰之力，就替书院拉来了一位诗坛大佬，还打包附赠了几位——虽然这几位才子谢时不认识，但是跟大佬打交道能是普通人嘛！
一席花宴，从晌午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虽无曲水可流觞，可席上的花馔果酿却完美戳中了这群尚风雅好小清新的文人们的点，引发了他们的诗兴，咏梅花酥的，咏双皮奶的，咏冰碗的，咏白菊鸽子肉小元宝，甚至就连谢时培育的番茄都有人写诗赞其如同红宝石一般……
谢时：可以，但着实没必要……
眼见着倦鸟归巢，暮色迟迟，谢时又将这群宾客们带往书院的大讲堂，那儿才是谢时备下的重头戏。
讲堂外此时的山棚中，戏班子紧张忙碌，灯火通明，彩帛飘逸，幕帘未揭开，台下的观看坐席亦早已布置妥当。一群宾客纷纷落座，都以为今夜他们是来听杂剧的，还有来自福州的秀才小声同周围人猜测今日剧目会不会是如今福州最火的那一出《海兽献玺》。
《海兽献玺》是老百姓爱听的曲目，谢时自然不会给这帮的读书人看这些民间传说。后台处，一群精心打扮的书院学子兴奋地盯着前头。
傅囿垫着脚，颇为羡慕地看着台下的师长们，叹息道：“我好想也去台下坐着看戏哦！”
他旁边的同窗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他收心，“之前不是看过试演，再说傅囿你的词背熟了没，上次就你一人忘词了！今天的文艺汇演可关乎咱们东沧的面子，你若是搞砸了，带队的韩兄第一个唯你是问，是吧，韩兄。”
自从谢时当了书院山长，韩宁小少年为了帮助他家先生管理书院，时常要充当先生和同窗们之间的传话筒，或是课堂上被点名叫起来回答问题，渐渐的，从前的“冷酷小院草”人设不复存在，如今不少同窗学子都能同韩宁开上几句玩笑。
韩宁淡淡点头，虽然态度不算热络，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已然足够，耳闻前头戏已开场，他提高了音量，态度强势：“劳烦诸位过来列队，我们最后再试练一次。”
其余人虽然耳朵里也听着前头的动静，心中激动不已，但还是下意识地听从韩宁的命令乖乖去列队了。
要把现代的科学之理讲给列席的诸位大儒书生听，用大白话肯定不行，谢时又对自己有几斤几两有自知之明，于是便同秦睢两人分工合作，一人负责讲理，一人负责实验示范，秦睢这半月除了为学子们上课外，便一直待在斋舍中准备讲学，都不知道谢时搞出了什么大动静，因此这会问道：“今日请的那个戏班子，唱的何出剧……”
他话音刚落，有节奏的鼓点伴随着人声响了起来，也阻拦了谢时的回答。只见山棚帘幕逐渐拉开，除了外头的幕布，台上还挂了数层纱帘，此时随着舞台上的白雾升腾，纱帘依次由外到内揭开，显现出台上跳舞的六行六列的优伶舞者来。
一道宏亮有力的声音用古音吟咏道：“朝朝谋策略，夜夜不得安，倦来马上眠，在疆场之功，渴饮刀头血，此事我主，就不公了！”这时身穿先秦时期曲裾，戴着高冠的舞人左手执龠，右执雉羽，随着古乐翩翩起舞，一节乐曲一个动作，众人这才发现，这跳的竟然是虞舜之乐《大韶》！
儒生们仿佛恍然大悟，原不是听剧，而是欣赏歌舞啊！可惜他们再怎么猜测，也跟不上谢时现代人的脑回路。反倒是宋郗老先生敏锐一些，“六侑舞于庭，此乃祭祀之舞。”
他身边的杨维桢倒是好奇旁白念的那些诗句，对此谢时只能含糊过去，这几句话其实是京剧里头的唱词，他认为合适，就给挪用改编了。
韶曲一停，台上的灯光不知如何设置的，竟一束束消失，舞人隐去，最后只剩下一束追光，打在场上刚刚出现的做儒生扮相的戏班子演员上。那束光简直如影随形，随着演员的舞蹈动作而不断移动，这新奇的打光方式和前头的云雾纱帘效果果然吸引了台下人的注意力。
台下无论大小儒生，此时耳朵竖起，眼睛俱都盯着台上闻所未闻的歌舞戏剧看，“听这唱词，这剧目应当讲的是孔夫子。”
果然接下去，场上几次场景变化，戏班子演员几番上场轮换，依托杂剧唱词，结合现代歌舞，为众人讲述了春秋时期，儒道之师孔子周游列国，向国君进谏推行仁政却求而不得的历程故事，对于先贤生平了若指掌，用典自如的儒生们无疑是这场戏剧的最佳观众，哪怕不听唱词，仅从场上舞蹈和神情也能意会到这是在演绎什么。
最后，伴随着“兰之猗猗，扬扬其香”的吟唱，一曲众人群舞的幽兰操后，鼓声渐渐平息，台上纱帘由外而内一层一层再次放下，同干冰制的薄雾一起，将台上人影渐渐隐去。
很快幕布再次揭开时，这次竟是将舞台布景全换了去，场上一片杏林，微风吹过，杏花飘落，烟雾淡去，树下出现一群穿着蓝白襕袍的学子，幽幽琴声中，他们嗓音有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铿锵有力，抑扬顿挫朗诵《论语》当中的《学而篇》和《颜渊篇》。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下不仅来客吃惊稀奇，就连秦睢和宋郗都有些惊讶，笑道：“没想到咱们书院这群小子也上台去表演了，瞧着朗诵得有模有样的，也算是没给我们书院丢脸。”
他这话说得谦虚，其实哪里是不丢脸而已，简直就是大大的长脸！

第114章
“孔子在齐国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叹：‘于此乐者，不图为乐至于此’，今日老夫和诸位有幸观此剧，恐怕未来三月也要余音缭绕，魂牵梦萦，同样不知肉香了！”为首的杨维桢开怀大笑赞道。
老先生一夸，顿时打开了众人的话茬子，其余还陷在剧中久久回味的先生们也回过神来，纷纷立马跟上——
“吾从前参加过诸多书院之讲会，但若要论用心程度，东沧书院当属佼佼者。”
“东沧书院此番安排确实有心了，此乃阳春白雪，比起民间那些下里巴人的杂剧，更适宜吾等读书人赏之。”
“东沧学风至高也，吾等既受学识于先贤，讲会开始前确实应当先敬先师，依某浅薄之见，以后若是召开讲会，当效仿之，以示对先贤的敬意。”
不乏有年长的名士夸赞方才在台上姣如明月的少年郎们的风采，以此教育身边的弟子或后辈，“东沧学子，面有清气，观其心正，视其行端，芝兰玉树也，尔等可与之为友也。”
当然也有些人年纪小的儒生秀才，关注的点便不在剧情和人上，反倒落在了舞台布景上，“此剧实在标新立异，令人耳目一新，台上云雾缭绕，亭台楼阁，竹林山影，皆栩栩如生，恐花费不少呀。”
“也不知道那云雾是如何做出来的？还有那光为何还可以变色？奇也妙也，这东沧书院是上哪里去找的戏班子，技艺精绝呀，我爹再过两月过寿，若是能请到这样的戏班子去唱一回，他老人家肯定高兴。”
此刻身处众人夸赞中心的谢时仗着自己五感比寻常人灵敏，耳尖地听到了这两个正讨论得兴致勃勃的书生的对话，不禁在心中暗自答道，银子倒是没有多花，都是用的竹编木片搭起来的框架，再用油布罩住，最后再请的画师上色，有必要的时候，再往里头放灯，灯光一打，不久绚烂璀璨，流光溢彩，布景效果好得很嘛！
至于那云雾，自然就是干冰造出来的效果啊！彩色光这也好办，没甚技巧，不过是想要什么颜色的光，就把光打在具体颜色的玻璃板上，经过折射和反射，立马就变有色光了！
精致写实的布景，再加上光影效果和云雾缭绕，可不就让没见识过这种现代舞美技术的古代人大开眼界了嘛！这哪里是外头请的戏班子能想出来的招数，全都是谢时带着工匠和一帮学子捣腾出来的新奇东西，戏班子倒是想学了去，可惜不懂原理，到时候仿个四五成最多了。
杨维桢看向一旁即便得了夸赞，面上依旧谦逊从容的谢时，真是越看越觉得这个后生顺眼，乐呵呵道：“谢小友，此剧名何？乃何人所创？老夫在杭州遍观杂剧，还未曾听闻此种剧目，还是福州人杰地灵啊。”
谢时拱手，“先生，此剧名为《仁道》，讲述的是先秦时期，先贤孔子为了推行仁政而周游列国之生平，本子唱词乃书院师生共同商议制定的，今次也是第一次出演，在别处应当是见不到的。”
周围人一听此剧目之名，果然不少心思玲珑之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修改了名字的谢时却仿佛毫无影射朝廷当局，为自家韩兄站台之意，面上依旧笑意盈盈地为其余人讲解。
后方的座位，一片夸赞声中，唯有一个年轻人挑了挑眉，像是终于来了兴趣，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身边的一位长者低声叮嘱他道：“东沧书院的这些学子和这年轻山长，如今看来皆非池中物，贯中你同他们乃同龄之人，谢山长或许不得见，但这几日趁着讲会可同书院的学生们接触一番，说不定在学识上有所收获。”
年轻人心中虽另有打算，但此刻仍是点点头，恭敬拱手道：“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有了这一番惊艳众人的开头，接下来的两日，讲会之上气氛都融洽了许多，原本来找茬的老学究们这会不仅惦记着讲会结束后的书笺，还对这闻所未闻的歌舞剧十足感兴趣，也不好大肆批判主人家，况且就算他们想找茬，估计这会也没甚底气，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啊——
今日天热，讲会休息中途，书院食堂便给这群远道而来的先生们奉上了东沧的特色消夏美食——寒筵冰，这会士人儒生们各自三两成群，或于斋舍，或于书院后山的亭阁中休息交谈。除了这寒筵冰，还有清醴堂的奶茶果饮，书院的四景茶糕，琳琅满目，任君挑选，更有每日的洗漱礼包奉上，可以说，为了打响书院的名气，请来名师大儒，谢时很舍得出血。
“这东沧书院待遇委实过好了些，听说他们书院的教书先生们不仅每月有新笺的免费额度，就连八珍阁里头的东西也随便用。”
旁人倒吸一口凉气，不解道：“这八珍阁的东西不是最是稀缺纳罕嘛，这都不是银子的问题，而是能否买到的问题，听说如今宫里头的娘娘们都得排队呢！按照他们掌柜的话，说是外头战乱，货物紧缺，制作不易，供不应求！谁来了都不好使，这东沧书院这么大来头？莫不是因为那位……”说着他指了指后山梅斋的方向，显然暗指韩伋。
同行有一人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引来说话人的不解，他才不好意思小声解释道：“两位仁兄不是本地人，所以不清楚这八珍阁最早就是开在乐县，而且东家就是那位啊！”他也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众人皆会意，只听他接着又道：“且里头的大部分新奇事物啊，传说都出自东沧书院如今这位年纪轻轻的谢山长之手，你们说这关系，书院先生们能免费用八珍阁的东西是不是既合情又合理啊？”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清露和沐浴之物实在是奇物也，在下原本以为乃海外传入，未料到竟是谢山长所创，这莫非就是他今日所说的化物之学吗？”
“原本以为谢山长藉藉无名，如今看来，人家在参透万事万物之理的造诣上，早已超过吾等。”
“今日演示的是化物之学，据说明日便会为吾等讲解物理之学，据说谢山长和秦先生会当场为吾等实证地圆之说，且展示以人为之力，如何造出霓虹！”
众人哗然，这霓虹乃天之祥瑞，竟可人造吗？！
谢时后来在讲会上开的“实验大课堂”，便身体力行地为他们展示了何为地圆之说，何为人造彩虹，甚至于造了一个简单的地球仪当场演示，这种摆证据讲事实的讲会形式，再加上各种让人惊叹连连的实验，可以说不亚于给在场诸位儒生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就连原本酒醒之后便有些后悔应约的杨老先生都兴致勃勃同谢时谈起了物化生！
可惜，这位杨大佬或许把所有技能点都点在了文科上，诗文做得当属本朝第一人，但在物化生这方面的天赋便极其有限了，但不妨碍他终日拿着谢时制作的简陋地球仪参悟天地之道就是了……
第三日，讲会即将结束那日，谢时便假做无意，随口提了一句书院正缺夫子之事，果然不少人心动，当日便收到了不少名帖。谢时连夜翻看这些人的“简历”，因为谢时对大多数儒生都不熟，因而又找了秦睢等其他先生们一起围坐开会，一同参谋。
谢时正翻着一堆名帖，就听一位教授文章的先生将一封帖子挑了出来，皱眉道：“竟有不少人浑水摸鱼，递了帖子，像这位慈溪的罗贯中，年龄不大，学问上竟只写了精于戏曲创作一道……咦不对，他递这帖子竟是为了申请入书院学习……”
谢时只听到一个熟悉的不能更熟悉的名字，原本埋着的头立马抬了起来，急急打断问道：“先生方才说这书生姓甚名谁？”
那夫子纳罕于素日沉稳的谢山长此时急切的态度，下意识脱口而出，“来自慈溪的罗贯中，他的老师应当是赵宝丰，倒是颇有名声，他这弟子倒不曾闻名……”
谢时心下震惊无比：……不不不，这位大佬以后可比他老师有名多了！这位可是章回体长篇小说的开山鼻祖！他前不久在福州还念叨着过几回这位在王朝末年有志图王、最后因朱重八灭了他所投奔的主公势力，无奈之下转行去写书的“历史名人”，未料到缘分如此妙不可言，今日他自己竟然便送上门来了！

第115章
四月中，小满至，此时田中稻谷小得盈满，书院原本清净的山斋迎来了一波贵客下榻。杨维桢这等具有巨星效应的当世大儒先因青梅酒上头被宋老忽悠，后受谢时的学说和捣腾出来的种种新鲜事物吸引，讲会后便决定暂留在书院中讲学。此后就跟明星效应一样，不少原本有顾虑的名士见此也留了下来，成功给东沧书院带来一波“优质师资”。
谢时看着眼前两位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人家，忍不住在心中无奈叹气。两位老先生一人端着冰碗，一人捧着炒冰，无比惬意地靠坐在靠背椅上，吃得尤其满足，犹如两尊万事不愁的弥勒佛。谢时担心老人家吃太多凉的东西吃出病来，好说歹说给减少了大半分量，就这还落了埋怨。
两人背后怪模怪样的靠背椅子还是他特地吩咐手下的匠人给两位老人家准备的，仿照现代样式，用鸭绒和棉花填充做成的简易沙发，坐着别提有多舒服了。可惜在场众人唯有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有此待遇，其余诸人都不敢放肆，在大儒面前无不端正坐好，就连谢时也不例外。
初夏热气初袭，尤其今年不知为何，南地气温攀升极快，因此才小满时节，书院食堂便上了冰点，今夏不仅供应了去年最受师生欢迎的炒冰，还有讲会过后便在乐县周围流行开来的冰碗。不止两位老先生手里头有吃食，在座作陪的苏杭才子和谢时也吃着消夏的点心。众人边吃边闲聊，有人提起谢时近来很关注慈溪一姓罗的后生。
谢时万万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忙放下冰碗，稍微解释了一下：“晚辈只是同罗生有些眼缘，罗生文章颇有文气，非池中物，便私底下打听了一番。”未来的大作家，文章能不有文气嘛！谢时这话夸得绝对没毛病！
虽然对于“历史名人”很好奇，但是谢时还是按捺住了现在就去结交未来大佬的念头，毕竟人家这会还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青年，贸然凑近乎也属实奇怪，不过谢时私下悄悄找人打听过，主要是为了看看大佬开始写《三国演义》了没……
谢时这解释也没引起怀疑，众人话题也没在一个藉藉无名的罗生上打转，而是转开了去，开始谈起今年异常的气候。宋老先生几口吃完寒筵冰，见谢时那份还没动几口，笑着点他，“探微你这苦夏的毛病该找人治治了。”
谢时被点名，无奈解释道：鱼西湍堆“近来日头热了，且手头事情有些多，一忙起来便没了胃口。”
席中有人以为谢时是忙着讲会的善后工作，还笑说这次东沧书院举办的讲会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恐怕未来数年都会为人所津津乐道。宾客们来时轻装上阵，归时却满载而归，带回了不少手信，谢时也遵守诺言，为每位儒生都赠送了一套东沧独有的“竹林七贤”新彩笺。
这最终被命名为“东沧笺”的彩笺由此传开来，如今士人儒林之中莫不以此笺为笺中圣品，甚至因为这笺此时唯有参加东沧讲会的人才有，稀少得很，兼有无人能复刻的独一无二套色印刷工艺，而被捧至高价。这些天，书坊的管事仿佛开启了事业第二春，天天走路带风，可惜谢时深谙“饥饿营销”之道，知道这笺唯有占一个“稀少”的名头，才能达到最大的利益，因此按着书坊不让大量出货，而是对外宣传工艺复杂，制作不易，等到吊足了人们的胃口再对外出售。
讲会上出名的不仅有书笺，在民间更加大出圈的其实是谢时编排的歌舞剧这种新鲜事物，在座各位士子有不少人对此念念不忘，“自从欣赏过东沧《仁道》一剧后，某再听其他杂剧，便觉索然无味，布景单调虚假，内容和立意之上都粗鄙得很，哪怕是外头的戏班子将内容全数抄了去，也总觉得尚可，与那夜吾等观赏到的仙乐神舞全然不同。东沧何时再演《仁道》呢？”
谢时倒是不计较外头戏班子抄袭照搬，这本就不是他的原创，至于何时再演一回，谢时也不能确定，谁办过宴会谁知道有多累事情有多琐碎，谢时短期内是打死也不会想再来一回了，反正这次招聘书院夫子的隐藏任务已经圆满达成，因此这会他只打哈哈敷衍过去。
也有人提起谢时正在着手办的另一桩事：“听闻谢山长还准备将此次讲会之上，诸位大家的文章诗词等整理印刷成文集？”这倒是确有其事，谢时笑着道：“难得盛会，自当将所出文章刊成文集，传阅于世，届时还得劳烦诸位先生为此文集做序……”至于这文集印刷出来销量如何，会不会亏本，就不是谢时的第一考量因素了，届时他给与会的诸位先生们都寄上一份，必然不会让它压库存底下。
谢时也有自己的小私心，这出讲会文集，一为增强书院影响力，为韩伋造反造势；二为记载历史，这也是受上次画船舶出海图的启发，为后人留下一些历史真实记载，也省得后世的历史学家们还得为“李白到底是不是外国人”这样的问题掰扯不清，争论不休！为此，他还特地请专业画师将讲会那几日的情形都画下来，为的就是真实记录历史情形！
不过这些事听起来多，却压根不是谢时如今操心到苦夏毛病都犯了的归因，他愁的事情另有缘由。反倒是杨老先生心思玲珑，思索半响，放下冰碗，忍不住道出了多日的疑惑：“听闻探微专擅农业，不仅制了广为所用的新犁，还育出了增产的仙稻。近来你总往城郊田庄跑，可是这仙稻出了状况？”
一听到或许是仙稻出了问题，其余人也纷纷紧张起来。这仙稻自他们来到乐县后，便屡有听闻，本以为只是民间杂剧班子胡编乱造的事物，不可信，哪知道这仙稻竟是出自谢时手中，且确有其稻！不少儒士哪怕半信半疑，不通农事，也对其关注得很，恨不得去田中就近观摩一番，只可惜谢时推说此时田中稻种还未长成，还看不出什么不一样来，诸位才歇了这心思，这会儿听说这人人翘首期盼的仙稻可能出了问题，自然担心。
这可是据说亩产能够翻倍的仙稻！正值乱世，大半农田受战火波及，荒废无耕，百姓流离，但凡心怀天下之人，谁人不盼望着有此仙稻救命救世呢！
“先生们放心，非吾田中水稻出了问题，”谢时赶紧安抚住在座诸位，又详细解释：“诸位先生想必都有所感知，去年冬日气候异常，乃极寒之冬，便是福州都降了几场大雪，当时晚生心中便担忧来年气候将旱，于农事不利，没想到如今担忧成真了。
说到此处，清隽绝伦的青年微微蹙起眉心，叹道：“时值小满时节，江河却不满，反而日益干旱，谢庄的试验稻田因晚生早修了水渠，灌溉不成问题，加之试验稻种本身便耐旱，所以倒是不必担忧。但晚生听闻其余地界的农田如今因雨水不足，夏收恐收成减半，尤其越往北旱情越严重，晚生不免心中时刻担忧。”
老百姓日子本就不好过，若是再加上旱灾，那这天下可就更乱了！谢时不禁无奈叹息，他无能为力，只能一手做好防旱防蝗方案——大旱之后必有蝗灾，接着每天更加勤快往谢庄跑，守着田间的宝贝试验苗。通常情况下，人无法胜天，旱情一旦来了，谁也阻挡，哪怕谢时手上有高产粮种，也不可能撒豆成兵，一下子种出大量粮食来养活天下百姓。
试验苗虽说远水救不了近火，但旱灾不会只影响一段时日，好些地方一旦经受旱灾，生机在几年之内都缓不过来，所以谢时手上这些高产稻苗，其实是为了大旱之后的民生恢复做准备。
谢时的担忧不无道理，此时的福州，韩伋案桌上便堆满了来自各地的书函和军情战报，身穿玄袍头戴玉冠的男子手中翻阅一封封文书，眉头皱紧，半天都没松开过。长江中下游的旱情竟是比福州、乐县等南地还要更严重三分，波及范围也更广，有些地方的百姓甚至连春播都无法顺利开展，官府也无所作为，甚至表示税赋照旧，走投无路之下，不少地方的百姓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反了！
民心向背，大厦倾颓，竟到了如此地步……这是天要亡蒙朝也，时机已到了……
韩伋放下信件，走到窗边远眺，却是忽然想起远在乐县的那人。听闻他的阿时近日在书院讲会上演了一出名为《仁道》的新剧，暗讽朝廷□□不仁，为他撑腰造势，他韩某人有幸得此阿时这等“仙人”相助，岂非证明，天道助他颠覆这乾坤？
可惜听闻他的“小仙人”近日犯了苦夏的毛病，又总往田庄跑，也不知是不是因担忧旱情引起的，本就不甚康健的人儿，若是再消瘦下去，身体可吃不消。韩伋思及此，暂时放下公务，研墨挥笔。
于是昨日刚往乐县来回跑了一趟的信使又揣上主公的信笺和备下的开胃小食，熟门熟路往乐县而去……
信使苦笑：两位大人（谈恋爱）开心就好，不必管我的死活……

第116章
至正十二年夏，对于朝廷来说，可谓多事之秋。先前两年黄河沿岸州郡发了大洪水，淹没了无数良田，百姓流离失所，系上红巾，落草为寇，先是壮大了罗贼、徐贼等为首的香军造反队伍，后有韩姓氏族割据东南州郡。如今开春过后，长江中下游又遭百年难遇的旱灾，由于地方州郡官员救灾不力，于是揭竿而起的造反百姓骤增，范围之广以至于到了动摇国本的地步……
蕲水皇宫，徐寿真斜斜依靠在龙椅上，透过晃动的冕旒，可以窥见其面色黑沉，正拧眉听着底下文臣武将的汇报。相比起几个月前的意气风发，此时的他显然颓唐许多，眼睑下泛着青紫色的黑影，眉间有了几道沟壑。
“陛下，朝廷那帮子官军前阵子攻咱们汉阳城不成，如今已经集结了更多兵力，来势汹汹，末将以为，为了确保汉阳、襄阳不失，应当再加派兵力！”
“陛下，项甲将军叫那姓韩的俘了去，如今他招徕的那些士兵天天在军营里嚷着要陛下您施法救出他们家将军，引得营中军心动荡，可如何是好？”
“姓项的那废物还救他干嘛！带走了陛下那么多兵力，结果不仅没把饶州拿下，还被姓韩的贼子附录了去，白白丢了数万士兵和不少辎重！还说什么楚霸王之后，简直丢尽江东父老的脸，他那些兵还有脸让陛下去救他？”
也有同项甲交好的武将帮着说话，“将军此言差矣，此事皆因饶州州尹胆小如鼠，先开了城门投降于那韩贼，项将军不过中了计罢了。”
此时从帐外大步进来一人，高声喊道：“陛下，那项甲救不救都不急，方才斥候来报，建昌、抚州已被姓韩的那鬼罗刹占了去，如今吾等腹背受敌，不仅朝廷派兵来，那姓韩的自从攻下饶州后，也不断往东往南攻城，可见对陛下的势力虎视眈眈，为今之计，末将认为应当再往民间征集兵力，以百万之师抵挡！”
徐寿真一听，原本斜斜歪着的身子也坐直了，恼怒道：“姓韩的兵马是不用休息的吗，速度竟然如此之快！既如此，那便再征兵，我徐家军大好男儿难不成还打不过那南方的娘们军！”
此言一出，原本默不作声的文官立马炸了，宰相彭玉出列劝阻道：“陛下万万不可！今年大旱，本就收成减半，且再过半月便是夏收，此时若是征兵，后果不堪设想，恐动摇国本！”说话的文官是个明白人，不是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人海战术的武将。道理很简单，适逢灾年，收成直接减半，到时候不知得饿死多少人，若是再强制征兵，地里头那仅存的一半粮食也不收了，到时候非得发生民变不可。
说到旱灾，一帮子文官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蕲水县县官即所谓的“京兆尹”立马上前：“陛下，如今旱情严重，蕲水不少良田如今灌溉不成，夏收之后恐怕无法按律缴税，可要减免一二？”
徐寿真起身，拧眉呵斥，“那姓韩的手下一群大儒谋士投靠，替他出谋划策，你们在这说半天，既不让朕征兵，又要朕减税，那这战怎么打！朕的几十万士兵拿什么养！我要你们有何用！”说到最后语气一急，竟是连“朕”的尊称都抛却脑后了。
他一发怒，原本如同菜市场一般的殿内立即安静了许多，就连往日里备受信重的宰相彭玉都低眉垂眼，不发一言。
徐寿真环视一圈，见底下人全都跟鹌鹑似的，再也不跟自己唱反调，这才找回了当皇帝唯吾独尊的感觉，心气顺了些许，重新坐回了龙椅，沉声道：“暂时不用管姓韩的，如今福建和周围同样遭受旱灾，寡人就不信他敢大兴兵力对上我们，彭相你往那没有受灾的地方征几万兵，先集中对付了朝廷的官兵，那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一点都不经打！”
徐寿真这会信誓旦旦，殊不知，为了彻底镇压清缴香军势力，这次朝廷动了真格，征调的不止有地方官兵，更多的是京师的精锐兵力，再加上骁勇善战的老将率领，此次阵仗非比寻常。
————————————
外头风声鹤唳，战火喧嚣，乐县的东沧书院，却是书声琅琅，一派祥和。
傅囿戳了戳身边的韩宁，悄声问道：“这不是榕山书院的宋子明嘛，他怎么来咱们东沧了？他老师不要他了，被扫地出门了？”
韩宁扫了左前方的身影，淡淡回了一句：“据先生说，是来交换学习的，并非长久待在书院。”
高率不解，“韩兄，何为交换学习？难不成吾等也可往榕山书院学习？”
韩宁点头，“正是如此，此乃讲会之后，在先生的建议下，榕山书院同我们学院达成的协议，彼此可派学生前往交换学习，时长大致为半年。”他倒是没想到，榕山的山长竟派了他最得意的学生宋子明前来交换。
傅囿低声嗤笑，吐槽道：“便宜他们了，以前多瞧不起咱啊，说我们书院的学说不正，乃旁门左道，现在一看咱们书院势头正盛，大家云集，立马屁颠颠要来咱书院交换！”
韩宁制止他，“不可无理，先生言，做学问应当海纳百川，兼容并包，对于宋同窗，吾等要好生欢迎。”
傅囿抿抿嘴，勉为其难地点头，如今谢时就是他们这群学生崽子心中的神，谢先生说的话，别说韩宁了，就连傅囿也绝对奉为圭臬。
“好吧，虽然他为人傲气得很，但是既然山长说了，那我是肯定不会欺负他的。”
韩宁便顺势道：“先生让吾等带他入队，尔等可愿？”
谢时开设的实验小课堂，考核方式完全照搬现代大学，要求学生自行组队做小组作业。别人都是早早组好了队，宋子明作为插班生，自然无人问津，初来乍到，也不知该找谁。
一旁的蔡骅向来是个老好人，这会第一个点头：“宋同学既然是半途入学，在山长的格致课上找不到小组成员做实验实属正常，既如此，先生让我们带他也无妨。”
高率则皱眉，“宋子明毕竟毫无基础，怕是会拖后腿。”
韩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也会多加指点我们的。”高率本也没想拒绝，这会一听带个拖油瓶还能得到山长的“开小灶”待遇，立马便应下了，就连看宋子明都顺眼了许多。
收到邀请的宋子明却是意外的很，他此番来东沧是自己同老师申请的，他的老师邵山长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得知学生是被那谢时的实验课堂给吸引了去，只好无奈放人，让他的得意门生当了第一个“交换学生”，毕竟就连他去了一趟东沧的讲会，也对那谢后生的科学之道好奇得很，若按谢时的说法，那就是“被刷新了三观”。
榕山书院同东沧书院素来不对付，宋子明来此，早已做好了被孤立的心理准备，万万没想到竟会受到主动邀请，且邀请他的人还是颇受谢山长看重的韩宁，宋子明心思一转，已然明白这只怕是得了谢山长的吩咐，愈发对自己先前对谢山长持有“偏见”这一行为感到惭愧。
“多谢几位同窗，子明会努力跟上诸位进度，尽量不拖后腿的。”宋子明最后如是道。
“无妨，”韩宁淡淡应他，“此乃山长吩咐，吾等自当尽力助你。”所以要谢就谢我们山长，谢山长头号粉丝如是暗示道。
梅斋书房，谢时正批着文书，侍从从外头悄然进来，禀道：“官人，书院食堂的吴主厨求见。”
谢时闻言抬起头，有些奇怪吴柏找自己何事，“让他进来。”
谢时既当了书院山长，自然无法再任食堂主厨，他便将一直以来做事都很靠谱的吴柏升了主厨，游泗水等厨艺娴熟的便成了副厨。吴柏小心翼翼地踏入书房，这还是他第一次到这来。
梅斋当年乃韩氏所建，严格意义来说是韩伋的私人居所，吴柏这些底下人无大事自然无法踏足。韩伋离开后，并没有带走所有家仆，所有人都以为梅斋理所应当该空着，哪知不久后，新任的谢山长便在梅斋中随意进入且常驻办公了，而原来的韩氏仆人视若无睹，照样侍奉……
众人：就很迷……
“可是食堂出了什么事？”谢时自讲会之后，忙于育稻和防旱灾的事情，许久未关注食堂之事，这会见吴柏来问，以为出了什么问题。
吴柏连连摆手，又双手合十搓了搓，“是眼见着端午快到了，来请示您今年书院可要继续布施粽子，粽子种类可要照旧？”
谢时恍惚了一瞬，他忙着忙着，连端午都差点给忘了。端午到了，那离他来到这个世界也快要一年了，明明只是一年而已，却仿佛已然过了许久许久，还有了诸多不可思议的遭遇，回想往事，谢时嘴角不自然上扬。
“既然往年书院有布施的习俗，今年便照旧吧。”谢时想了想，又多添了一句，“今年分量再添一些罢，多出的银钱从我这出。”吴柏应下。
谢时又问：“往年书院的粽子品种有哪些？”
“粽子的内馅大抵夹着枣、栗、柿干、胡桃、银杏、赤豆、姜、麝香这些东西，或是夹着糖，然后再以茭叶或箬芫裹之。哦，对了大人，还有一种艾香粽子，是用的艾叶浸泡糯米，内里不夹东西裹起来，这种粽子普通老百姓吃得多。”毕竟老百姓大多家境一般，当然是素粽子吃得多。
这时候的粽子竟然全是甜口粽子，难道蒙朝的老百姓吃粽子竟没有甜咸党相争嘛！谢时感到无比惊奇，于是他问了一个令吴柏也面露惊奇的问题，“没有肉粽和咸粽吗？”
吴柏语气艰涩，面露苦色，显然谢时的奇葩口味让他不太能接受：“大人，小的当了三十多年厨子，还真没听过内馅夹肉的粽子，糯米夹肉，这岂不是吃的饭食？”
谢时一时来了兴致，“哦，这可不行，咸粽可不比甜粽差，甚至比甜粽解腻有风味多了！”没错，谢山长是一个百分百的咸粽党！既在古代搞出咸汤圆后，他又要开发咸粽子了……

第117章
步入五月，便迎来了入夏以来首个热闹的节日。从初一到初五，乐县的街市上人山人海，叫卖声有时候甚至到了五更天都不绝。无论是酒楼、酒肆或是沿街小叛都开卖粽子，其种类五花八门，角粽、锥粽、茭粽都是极寻常的样式，还有那竹筒粽子、秤锤状粽子，九子粽，只有买不起的，没有吃不到的。其中九子粽最受稚童欢迎，是用的九种颜色不同的线将九个粽子从小到大串起来，谁家小孩若是端午这几日出门带上这么一串，别提多威风了。
既是各家都有粽子卖，口味上差异其实也不大，商户们便少不了要使出一些手段和新鲜花样来吸引眼球，拉拢顾客。于是端午这几日，商家的铺前，往往大摆着张宽大的案桌，其上垒起各色粽子，一个个花样百出，堆成了亭台楼阁或是车马等诸般巧样，这种粽子名为“巧粽”。据说这样的法子是从杭州那儿传来的，如今每年光欣赏这些商家的“巧粽”打擂台都是老百姓过端午的必备曲目。
巧粽也不是光摆着好看吸引人的，人家还是端午的另一娱乐项目——解粽的道具。解粽其实是一项赌博，就跟赌石一样，比的是粽子解开后粽叶的长短，以叶长者胜，短者输，输了的人或是给钱，或是买酒，别有一番趣味。
今年除了“粽子塔”和解粽，还有几家酒楼紧跟潮流，在自家铺前搭起了山棚，请了戏班子来唱“屈原投江”的大戏，且还是仿的东沧式的演法。所谓的东沧式，其实就是谢时搞出来的那一套歌舞剧和杂剧融合的表演法子，万万没想到讲学之后，这种表演法子就悄悄在民间兴起。
此法一出，谁与争锋，那几家的山棚和摊子前可谓人山人海，摩肩擦踵不外乎是。踮着脚尖看热闹的百姓也都好奇这读书人和大官人们爱看的杂剧是个怎么演法，这一看，便被这新鲜事务吸引了去。
可惜戏班子们学得了形，学不来其法，那聚光灯和云雾效果到底如何实现，他们想破了脑袋也不知所以然，不少戏班子甚至都深信不疑这是那位传说神仙下凡的谢山长施展的仙法，且这说法竟还广为流传！
谢时偶然得知这一情况，不禁摸了摸下巴，开始思索是不是该在书院办一个舞美班创收，顺便打击一波传播封.建迷.信的谣言!
不同于现代，古代的端午节，上到皇帝贵戚，下到平民百姓都极其重视，往往是从初一开始，一直热闹到初五。五月初一这一日，谢时起了个大早，将昨日从宋老和杨老那讨来的颂贺佳节的墨宝和自个用红纸剪成的五毒贴在门楣上，谢老爹则将艾草扎成的人偶挂了上去，这都是端午的习俗，求的是祈福辟邪。
“也是我儿出息了，往年哪有这些个大儒帮咱家写诗词，都是爹起早排队去寺庙道观领的大师们发的符咒。”
谢时笑了笑，道：“儿的身体如今已经康健，日后即便没有大儒赠诗贴，咱自个也可以提笔写了贴上，只要爹不嫌弃儿的文采平平就可以。”原主从小是个病秧子，因着这个忌讳，端午这些祈福辟邪的符咒和诗帖他一概推辞不写，因此这时谢时才有此一说。
果然，谢巨一听，顿时喜上眉梢，“你这孩子，爹哪会嫌弃，外头人都说我儿是文曲星下凡哩！”其实人家说的是神仙下凡，不过在谢老爹这儿就成了文曲星了。
谢时连连摇头，心道就自己那点子靠着原主记忆撑着的半吊子学识水平，结合一点现代的科学知识才忽悠出来的学说，可当不了文曲星这个名头。
父子俩边说闲话，边一起用艾香在屋前屋后熏了一遍，墙角处撒上雄黄末，驱除蛇虫和邪祟。谢时回屋换个衣裳的功夫，就见谢老爹又风风火火带着几个仆从，将一个有两人合抱宽的瓷花盆搬到了门口，谢时走近一看，果不其然，里头种着蜀葵、艾草、菖蒲、石榴等植株，其上还挂着五色纸钱和用香面填充的小巧粽子。
谢巨看着盆中长势极好的花草，念叨道：“要是时哥儿你这会成家了，这些榴花和艾叶就有了用处。”端午，家中女眷会采艾叶、榴花簪发，这些习俗即便是最穷苦的人家都不会落下，可惜谢家长年不添口，自然没这做法。
谢时面上笑而不语，对谢巨这隐晦的催婚假做听不懂，他可是已有家属之人，干不出始乱终弃的事来，且按照他家属的势力，怕不是他一有变心的念头，他就能干出“天凉谢破”的事儿来。
人家可是有眼线的人，前不久谢时不过是稍微关注了一下罗大佬什么时候开始写《三国演义》，某位还在外头征战天下的韩主公不日便来了一封家书，信中一字不提罗生，只说前几日从占据的州县中寻得几个文采尚可的写书人，要给谢时送来……
这看似天马行空信笔一提的事，谢时还是因着连看了好几遍书信，才无意间顿悟出的那人用意，实在忍俊不禁，这难道就是伴侣是闷骚的乐趣所在吗？
回忆打住，谢时笑着转移话题，“爹，前头书院在山脚下布施粽子，我去看看，免得出状况。”说完便开溜了，徒留谢巨在大门外叹气。
龙峰山怕是许久未曾如此热闹了，从书院山门到山脚下，长龙蜿蜒，一眼望不到头。谢时吓了一跳，也不好去打扰前头正在维持队伍的吴柏、游泗水等人，其余帮厨小工瞧着也暂时分不开身，谢时便随便问了一个正在排队的做书生打扮的后生。
“劳驾，请问今年怎么大家都到这来领粽子了？”谢时之前问过吴柏，得知往年书院端午时布施的粽子大多都是附近的穷苦人家来领，人不多，比起东沧书院，各大寺庙、药馆布施的粽子显然更受欢迎。然而今日这队伍之中，各色人都有，不止有书生，谢时还见到不少穿着富贵的！
那后生转过头来，见到谢时的时候愣了一下，神色一变，瞧着三分兴奋中夹着七分拘谨，面对谢时的问题，有些支支吾吾：“晚生、晚生是久仰书院大名，恰逢佳节，游玩于附近，便……”
他旁边的大娘原本正转头跟后头的妯娌说话，听到儿子这文绉绉的话怪不习惯，回过身来，一见到谢时，顿时眼前一亮，立马抢过话头，“好俊好灵的后生！后生你也是来领东沧书院的粽子？哎，你可来晚了！这粽子听闻是他们神仙下凡的山长亲手做的，好吃到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别处可绝对找不到这样的粽子！”
大娘周围相识的妇人见状，也纷纷围了过来，热情地冲谢时介绍，“原本也没多少人排队领粽子，往年这书院食堂的师父做粽子的手艺一般，味道也就那样吧，端午谁家会少的了粽子呀，除了家里困难点的，或是那破落户，谁也不稀罕来领。”
“没想到今年书院换了主厨，这端午的粽子还是山长做的，好吃出了名！连城里头的人得到消息，也来排队领粽子。幸亏我家隔壁的王叟领了之后马上提醒我，我立马带上了几个妯娌过来排队，要不然得排到几时啊。”
“吃了谢山长做的粽子，沾沾谢山长的文气，保佑我儿今年顺利考入东沧书院！”最开始的妇人说到这，双手合十默念了几句。周围其余家有秀才的妇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一起默念。
然而此刻被一群妇人围着的谢时尴尬地，都已经不是脚趾扣出一座书院的程度了，而是□□速离开这个世界，穿回现代世界了。他赶紧同大娘们告谢退了出去，顺手拉了一个脸熟的帮厨，询问了一番才知道这些谣言都是怎么传出去的。
“山长，我们原先说的是您给的食谱做的咸口粽子，哪知道传着传着，就成了您亲手做的了，这么多人，咱一个个也解释不过来。”
谢时无奈扶额，这以讹传讹搞的，“我记得后厨准备的粽子数量也就一千个，这会是不是快派完了？”瑜蜥
那帮厨点头，谢时松了一口气，这一波布施完了，要再等到初五那日才会再布施一次。他们这边正说着，就听前头不知怎的闹了起来。
“你方才已经领过了一回了，不能再领了，初五那日再来吧。”游泗水好声劝道。
后边排队的人生怕自己吃不到，此时也应和道：“就是就是，我记得你，你不就是刚刚那个嫌弃人家书院的粽子竟然是咸肉馅的，说铁定不好吃的那人，怎么这会又来了？”
不少人嘀咕：“看这穿的戴的，应是个富家公子，怎么占便宜一次不够，又来一次呢？”
那富家公子被人群挤兑得，一张小白脸通红，恼羞成怒地解了腰间的钱袋子就塞到游泗水手里，高声道：“官人我有钱，今儿个我是来买粽子的！开个价吧，多少钱官人我都吃得起，先给我来十个！”
游泗水和吴柏等人面面相觑，均是无奈，将钱袋子递回给人家，“我们这次是端午布施，不行买卖，这位官人若是想买，请往城里头的酒楼商铺那儿，别说十个了，百个都有的，好了好了，下一个。”
那富家公子尤自不甘心，憋屈道：“别处卖的都是什么糖蜜粽、果粽、蜜饯粽，独独没有你家的咸肉粽，你倒是说说，官人我上哪买去？”
说到这，可把书院这群庖厨骄傲得，游泗水假意道歉，实则炫耀，“对不住了官人，这咸肉粽确实别处买不到，这是我们谢山长的独家秘方食谱，您下回请早啊！”
谢时教给书院食堂的是广式的咸肉粽，里头的馅料满满，不仅有肥腴的五花肉，还有提前十天用鸭蛋腌制的咸蛋黄，加入些许冬菇、虾米、瑶柱增添风味，又以绿豆赤豆点缀糯米，最后用了谢时秘制的五香粉作为秘密武器进行调味。
入锅煮好的粽子里头解开来，表面光洁，丝毫不散，也不粘粽叶，五花肉的肥油早已浸润到糯米当中，吃的时候，肉的腴美甘肥，咸蛋黄的咸香绵密，辅料的咸鲜风味和艾叶的清香、糯米的谷香完美融合在一起，如此重工重本做出来的粽子，岂能不称得上一绝！
这原本只是奔着东沧书院山长名头来领粽子的富家公子一尝之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胃里仿佛被勾了魂，本是厚着脸皮再排了一次队，没想到被认了出来，又想着高价买，可惜人家不是开门做生意的，不卖！最后只得黯然离去，等着初五那日再来。

第118章
有了这一出，后头排队的百姓们愈发期待，能让尝遍菜色的富家公子都念念不忘的东西，得是什么神仙吃的东西！然而书院后厨凌晨早起才准备好的一千个粽子很快便布施完了，好在谢时提前让人去劝退了长龙后面的人群，让他们若是想要领取布施的粽子，那便端五那日再来。
因着书院此次乃布施救济善举而非做买卖生意，虽然有那排队的百姓心存不满，但也不好闹腾，只好跟前头那位富家公子一样，打定主意端五那日起个大早再来。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初一这日过后，乐县本地的食铺竟也跟风开始卖起了咸肉粽，且这些食铺的咸肉粽一尝便知是抄的东沧书院食堂——就连那粽子用料都一模一样！
本着“东沧出品，必属精品”的心理，往年嗜好甜粽的许多乐县人今年有不少被东沧的咸肉粽勾出馋虫了，抱着猎奇的心理纷纷买了尝鲜，因而这些山寨的店家生意竟都不错！
谢时自然没有特意关注这些，这些小道消息还是身边伺候的小厮同他说起才知晓的，两个小厮端午被主家放了几日节假，回了县里家中，回来后便义愤填膺地同谢时说起此事，“他们不止抄官人您研发的吃法，还在店门口挂上‘东沧秘制，谢山长推荐’的牌子，擅自用您当噱头，忒气人！”
“就是就是！我尝过了，他们那卖的咸肉粽的味道远不能同咱书院的粽子相比，借着您的名头做这不好吃的吃食，岂不是玷污官人您的名声！”
“呀！你怎么还去光顾那些黑心商家！”小厮气得指责小伙伴。
另一个脸黑且憨憨的小厮挠了挠头，解释道：“不是我去光顾，唉，是我阿娘以为是山长的生意，便买了一些……”
“好了好了，此事无妨，他们想仿就仿，这又非我独家专利，不过打着我的旗号一事确实得管一管才是，改日我让王甲走一趟县城便是。”谢时笑着制止两个小少年的“吵架”，“今日天热，我吩咐后厨做了仙草冻，去为我端一碗来，然后你二人无事也都去吃一碗，降降火气。”
主子一发话，两个小童自然无有不从，且听闻今日有仙草冻吃 ，两个少年更是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阿娘说得果然对，他们能进谢府当小厮，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不仅给的月银多，每逢节假还跟那些当官的大人一样可以休沐，更重要的是时不时便能跟着主子享用玉食佳酿，别处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像谢大官人这般仁善的主子哩！
谢时看着两个小厮无忧无虑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然而等瞄到案上韩伋派人送来的书信，复又蹙起了好看的眉头，轻轻叹了口气。今年还未到夏至，大地便已经如同火炉，谢时本就是不耐热的体质，这会热得，除了里头的中衣，外头只套了一身极其轻薄的宽袍罩衫，若不是为了顾及形象，他连罩衫都不想披。
乐县乃至整个福建地区因靠近海边，虽也有旱情，但好歹下了几场雨，农民们最多只哀叹几声今年老天爷不赏脸，收成要少些，但是再往北，有些地方的旱情却已经到了颗粒无收的地步了——小满那会儿到现在，只淅淅沥沥下了几滴雨水，稻谷黍麦如何长成？
韩伋的信是从饶州发出的，饶州再往西，占据了长江中上游的便是徐寿真的势力。如今徐军正同南下剿贼的官军打得火热，徐手下的将士原本势如破竹，隐隐压倒了朝廷官军，但朝廷首战失利后，火速又增了援军和武备。
而反观徐寿真，因旱情和为了对抗官军到处强制征民兵，蕲水周围所谓拱卫“皇城”的州县遭了殃，爆发了不少动乱。在这紧要关头之际起了内乱，无异于给了敌人痛击自己的机会，所以如今徐寿真的日子有些不好过了，接连丢了几座城池。
如今韩伋坐镇饶州，以防这两股势力勾结起来对己方进行围剿，或是官军剿灭了徐寿真后，重整兵马朝己方而来。同时，在这封信发出之后，韩伋也派遣了齐俟和刘勐等部将率军分头沿着长江南下，准备攻下南京、湖州、常州等地，将天下粮仓湖广之地皆纳入囊中。
这些军情战报都是韩伋在信中同谢时分享的，两人虽说分隔两地，但来往书信不断，基本每隔一两日便有。两位都是初次“谈朋友”，且一个是古代人，内敛闷骚，因而书信中你侬我侬的内容很少，最多在信末附上几句隐晦的情诗，落款写上“思君万千，念君夙夜”——这通常是某种韩主公的做法，谢时则爱在信末画一些双人卡通小人表达思念。
除此之外，这二人在信中交谈的内容若是让旁人知晓了，恐怕会迷惑不已。韩伋习惯报备自己的行程和同谢时讨论天下局势，顺带当当“代购”，比如今日行军到了哪，军情如何；攻下一座城池，发现当地物产颇奇，命人快马寄去；末了不忘再三询问谢时最近饮食情况，以此监督某人别忘了吃饭。
谢时则报备日常吃喝，今日信上写着“指挥食堂做了口水鸡，味甚好，颇开胃，可惜伋兄在外无法尝之，特附上食谱，以解伋兄馋意”，明日便写道“雨天，被困家中无所事事，一时嘴馋，遂花费一日功夫，烹得一盅佛跳墙，奈何许久未做，分量拿捏不到位，若是伋兄在，定能解时之困”。
谢时原想用一碗烧仙草后，便提笔给韩伋回信，免得他又来信催促，却见王甲从外头匆匆进来，神色严肃，“主子，田庄实验田被烧了！”
谢时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当场愣住，王甲这话里头每个字拆开来都认识，怎么连起来就完全听不懂了呢？
他缓缓放下笔，手有些抖，深呼吸一口气，才强自镇定道：“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田庄的实验田不是有军士守着，怎么还能让人放火烧了？”
王甲回道：“禀主子，这是田庄黄管事刚刚派人来报的消息，具体情况如何，属下再去确认一番。”
谢时此刻神情冷峻，令王甲都为之侧目，只听他冷冷道：“让人备车，我亲自去看看！”这个时候谢时就十分后悔没有好好学一学骑马，他这会恨不得飞奔过去，看看他的宝贝实验田被烧成什么样了！
这可是他辛辛苦苦花了两年时间培育出来的成果，就跟自己怀胎十月的孩子一样，眼看着就要临盆落地了，结果竟然被人毁掉了，谢时现在杀人的心都有了！
谢府的马车在水泥路上飞驰，很快便到了山脚下的谢庄，谢时顾不得晕车，撩开帘子下了马车往实验田一看，只见不远处浓烟滚滚，谢时不由地心下一沉。黄午早就派了人在门口候着，一听谢时来了，赶紧跑来负荆请罪。
谢时打断他，边往实验田走边问道：“如今实验田情况如何，烧了多少田？谁干的？”
黄午赶紧解释，“官人放心，因那些看守的军士们发现得早，只烧着了一处田地，且菩萨县令，老天爷保佑，烧的那处田地恰好不是种仙稻的地方，而是您安排的那什么对比区。”
谢时闻言，脚下瞬间停住了，半天之内心情简直如同过山车一般，这会儿他心还紧张地怦怦跳，“此言当真？那你派人来说实验田被烧了，话怎么说一半呀！”存心吓人嘛！
黄午连连告罪，“望官人恕罪，一开始小人吓个半死，着急忙慌地便派人去禀告您，后来扑灭了火势，仔细  查看了才发现这事儿，实在不是故意吓官人您。”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园区，经此一遭，实验田区的看守军士检查得更严格了，除了谢时能够刷脸进去，其他人哪怕是黄午都要近身检查，尤其检查是否携带火石等危险物品！
谢时一一查看自己的宝贝实验田，果然毫发无损，打眼望去，金黄的稻穗压低了枝头，风一吹，稻香阵阵，谷浪连绵，瞧着长势便很喜人，想必不久后的夏收会是一场大丰收。
安下心来后，谢时才有心思追究起犯事的人。此时，几名身穿黑甲凶神恶煞的军士绑了几个农户过来，黄午等人显然都有些敬畏其中为首的军士朝谢时躬身行礼，禀道：“公子，此三人乃末将抓到的作恶之人，其中一人乃田庄农户，”后面的小兵将一个面相忠厚的中年农户推到跟前。
“此人吃里扒外，收受钱财贿赂，踩点多时，今日掩护两个细作混入园内，本想盗窃高产稻，被吾等发现，此二贼人又恶向胆边生，放火烧田……”
谢时定睛一看，果然是个熟面孔，此刻那农户面如死灰，也不为自己求饶，只跪在地上朝谢时磕头，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谢时耳朵灵敏，听着不由叹了口气。既然觉得自己于他有大恩，又为何要背叛自己呢？如今忏悔又有何意义？

第119章
谢时敏锐意识到今日这些纵火犯恐怕来历不简单，毕竟试想若是普通人或是只想要盗取高产稻种的人，被抓住绝不会干出放火烧田此等极端的事情，这分明是抱着得不到也要毁掉的仇视心理。
谢时继续追问：“可有审出这些人是何人派来的？”
那军士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谢时了然，挥挥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二人的谈话才得以继续。
“说吧，可是其他势力派来的？”
军士恭敬禀道：“公子高明！此二人正是徐寿真手下第一号幕僚彭玉派来的，据那两个纵火犯的供词，蕲水如今旱情严重，他们宰相也就是那姓彭的，偶然听闻乐县有亩产翻倍的仙稻，便起了夺取的心思，他们本来想偷了稻种后，同外头的人手接应，再一把火烧了您的实验田，以绝后患，如此一来，这仙稻天下便只有他们一方拥有。”
谢时气笑了，“天真！我怎么可能不留稻种，这些人除了心思歹毒且蠢笨无知。你们可有人受伤？”谢时忽然想起方才说起贼人外头还有人接应，不由地提起了心，幸好当日听从伋兄的建议，让他派了一队黑甲卫驻扎在这，要不然他这田庄全是一群老弱妇孺，哪里抵挡得住这些刀口上舔血的匪人！
那黑甲军士迟疑了一番，“吾等并未受伤，已将其同伙一网打尽，只是，当时农田有一农户在侍弄田地，歹徒来时，他拼死同其搏斗，腹部被砍了一刀，恐怕……”
谢时面色如霜，一双素日里天然带笑的眼眸此刻涌起了滔天怒火，“彭玉、徐寿真是吧？好，这个仇谢某记下了，来日一定奉还。”
谢时平日里瞧着温润如玉，好似全无棱角，到处做善事，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不仅收留流民安置于田庄种，还办了养济院和免费的私塾，仿佛无害到了极点，无人不想亲近于他。
实则骨子里谢时依旧是现代世界那个为世界所排斥的方外之人，天煞孤星的命格所加诸其身的，虽不至于让他堕入全然的黑暗，却将他置于灰色地带——他冷眼旁观着世界，他的仁善并非天生，而是端看他人如何作为。
若是他人作恶，谢时不惮于以恶止恶。恐怕他那对无良的父母怎么也想不到，当年公司一朝被查破产，起因竟在家中最不受重视的孩子身上吧。谁让这对无良父母为了巴结上港台资本，打算将谢时送到港台一位风水大师那里当侍童呢，那大师可是圈内臭名昭著的虐.童恶魔。
反之，若是世界以善待他，他自然回报以善，这就是谢时穿越到这个世界后，逐渐开怀且热衷行善布施的缘由。盖因自他穿越而来，冥冥之中便能感觉到此界之善意，而且他也何其幸运，遇到了一群良善可亲之人，无论是谢老爹、岑羽、书院里的学子们和庖厨们，还是伋兄，都处处敬他，护他，才有了短短一年便脱胎换骨的今日之谢时。
今日彭玉擅自越境，不仅烧了他的田，还伤了他的人，简直就是在谢时的雷点上反复横跳，也不怪谢时这会趋近黑化了。
“可为那受伤农户请大夫？”谢时让军士们自去料理贼人，又招来黄午问道。
黄午忙不迭点头，“已经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来看过，只是那会吴熊开始发热，那大夫来看过后，给上了药，却只说听天由命，若是一日一夜过后，烧退了，那就是熬过去了。若是烧不退，便只能准备料理后事了。”
谢时皱眉，这其实就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那贼人刀上必定沾了不少人的鲜血和其他污秽，吴熊被砍这么一刀，虽幸运得不致命，但若是不给伤口消毒，十有八九会死于刀口细菌导致的感染。这也是古代战场上战士们最大的致死原因。
“走，带我去吴熊家中看看。”
“诶，官人您跟我来，这会应该是吴熊的媳妇在家照顾他，可怜的吴家娘子，今年开春才过的门，竟然遇上这种事，为了吴家娘子，吴熊都得熬过去啊！”黄午同吴熊素日关系不错，当时吴熊进实验田区工作，还是黄午做的担保和推荐人。
谢时听着心情愈发沉重，等到了吴熊家中，见到床板上气息微弱昏迷不醒的中年男子和旁边眼睛通红的年轻妇人和老妇人，更是宛若心口堵着一口气。
吴家女眷见到谢时，上前给谢时行礼，那两鬓斑白的老妇人哭着哀求道：“求求官人救救我家吴哥儿，求求官人了！”说着说着就要给谢时跪下，谢时赶紧上前搀扶起老人家，又让人去将吴家娘子扶起来，安抚她们道：“吴老夫人和吴娘子请放心，吴熊是为我做事而受伤，我自当竭尽全力救治。”
谢时探视完伤患，让黄午先给吴家发放补偿金，免得吴家家中顶梁柱倒下了，家中女眷揭不开锅。待出了屋，很快便招来王甲，低声吩咐：“你速去岑家的酿酒坊，告诉他们，取最烈的烧酒，按照两瓶烈酒蒸至只剩下一瓶的量这个标准，入蒸馏瓶再蒸上几回，这样回蒸的烈酒，至少需要五盅，事关吴熊性命，越快越好。”
谢时同酒坊要的东西其实就是酒精，若要救治吴熊，当前最要紧也是谢时唯一拿得出手的法子，就是先对伤口进行消毒。从医学上讲，百分之七十五的酒精便能起到消毒杀菌的作用，据他所知，岑家酒坊最高等级的烈酒至少有五十度，再蒸馏萃取一回，堪堪能达到酒精杀菌的效果。
他顾不得处理那些贼人，一心只想着救人。幸好岑羽交代过酒坊的管事，若是谢公子有吩咐，工坊当以谢公子的意愿为先，在酒坊的全力配合下，谢时傍晚便先拿到了酒坊蒸馏的第一瓶酒精，谢时简单用蛇麻花也就是酒花大致测了一下酒精度数后，便拿着它和事先准备好的纱布再次回到了吴熊家中。
吴家女眷正为吴熊擦拭身体和喂汤，一见谢时来了，忙迎上来，“官人，您可是有救我家吴哥儿的办法了？”
谢时虽然心里没底，但出口的声音却沉稳有力，“试试吧。”
挥退左右，只留下王甲在一旁协助，谢时上前解开吴熊的伤口处，那处血肉模糊，皮肉翻开，糜烂不已，上面还糊着老大夫给上的草药，瞧着有些渗人，且气味催人呕。王甲见此，主动请缨道：“主子，让属下来吧。”
谢时神色不变，如同蝶翼的眼睫上下翻飞了好几下，才轻声道：“无碍，酒精给我，你按住他。”待会用匕首割肉和用酒精冲洗伤口的时候，那可不是一般的疼痛。果然等谢时用火消毒过的刀子清理糜烂的伤口，即便是昏迷中的吴熊也挣扎起来，可惜被王甲牢牢按住不能动弹。
特意寻来的小巧匕首在谢时手中被施展得灵巧速度，他的动作很快，用刀也没有造成太多伤口，很快腐肉便被一一割去，后用酒精反复冲洗伤患处，确保杀菌效果，一切作罢，谢时又用同样在滚水消毒过的干净纱布包扎伤口。
见谢时还要用酒精替吴熊擦拭身体，一旁的王甲彻底坐不住了，直接接过这等粗活，好在谢时也有自知之明，对比了两人体型，深感自己可能没法翻动吴熊这等壮汉便作罢。
谢时神色复杂，万万想不到有一天，他也非法行医了一回，至于病患能不能活下来，端看他的运气了。
谢时在吴熊家一直待到夜里，直到确认了他的气息稳定下来，且没有出现大出血情况，甚至烧有了退下去的趋势，才离开去了田庄属于他的别院处住下。临走前，他留下一个书院自制的温度计，交代吴家女眷夜里守夜的时候，注意吴熊的温度，若是再烧起来，则速速去别院叫他。
主仆二人离开吴家，谢时没有上马车，而是深呼吸一口夏夜的空气，慢慢往别院踱去。夜里寂静，田庄唯有蝉鸣蛙叫，时不时伴随着几声犬吠和幼童的咳声。
“有什么想问的，说吧，看你憋了一晚上了。”谢时的声音淡淡传来。
王甲神色一顿，斟酌了一番，才问道：“属下只是对主子用匕首的熟练度感到有些讶异。”谢时那一手，毫不夸张地说，不输甲卫中使匕首的好手。
“这有什么，庖厨嘛，终日跟各种刀打交道，哪能不熟练，听过庖丁解牛吗？我还能用小刀在瓜果上雕龙凤呢，只是切除一些腐肉而已，对于你家主子来说，只是洒洒水啦。”青年轻笑从容的声音传来。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但王甲想起方才主子下刀时的淡漠神情，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最终也未多问什么。这一夜谢时夕食都没吃，只喝了几口汤，便合衣在别院歇下了。
可喜可贺，吴熊夜里没有复烧，更加喜人的是，一夜过去，吴熊的高热奇迹般地降了下来，甚至苏醒过来，能够自主喝下一些粥水。谢时再次踏入吴家家中时，吴家女眷们简直把他当做了下凡的神仙，恨不得将他供起来，在大夫手里束手无策只能等死的人，经过谢大官人医治，竟然第二日便苏醒过来，这是何等仙法！

第120章
昨日同样在别院下榻的老大夫听闻这消息，也赶了过来，边围观谢时给吴熊再次用酒精消毒和换纱布，边啧啧称奇，“官人，您真的只用了这烧酒清洗了伤口？老夫从医这么多年，从未听闻烧酒能治病啊！”话到此处，老大夫不免被吴家女眷所念叨的“神仙之说”给传染了，悄声问道：“您真的没施那什么仙法？”
谢时的脸色也比昨日好了许多，此时尚有心思笑着解释：“不是烧酒，是将烧酒再次蒸过得到的高浓度酒，我将它命名为酒精。不过切记，萃取过后的酒精人是万万不能喝的，喝了阎王爷便要来收人了，但是若用来清洗破损伤口处，却能对伤患处起到杀菌消毒，防止病菌感染的奇效。这绝对不是什么仙法，老先生，要相信科学啊。”
不信邪的老大夫又缠着谢时问了“何为病菌，何为感染”，谢时不是医学生，回答的都很浅显，那老大夫却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抚着长须，一脸神往，“原来这世上竟是有无处不在的病菌嘛？一旦凡人的皮肤被划破，病菌便会侵入伤患处腐蚀人体，这病菌竟是于无形之中夺人性命……”
老大夫正想拉着谢时谈上个三天三夜的病理之学，却听外头传来一阵喧哗，王甲往外一站，呵道：“何人在外喧哗？”
黄午点了点跟前的人，小声怒骂道：“你可把我害惨了！”而后赶紧从屋外躬身小跑进屋告罪，“请官人恕罪，外头闹起来，是因为有农户想替郭老七求情，小的这就将人赶走。”郭老七就是昨日那个勾结外人来犯的农户。
“且慢，”黄午听见谢时的话，脚下一顿，又折返回来，殷勤请示道：“官人您请吩咐。”
“黄午，外头那人求情说了什么？”谢时想起昨日听到的忏悔之言，还是多问了一句。
黄午挠了挠头，到底不敢隐瞒，如实道来，“那是郭老七的邻居，他说郭老七家中唯一的小儿近来患了重病，反复治不好，花光了家里的银子买药，还同亲朋好友借钱，他这次恐怕是走投无路之下，为了筹钱给小儿治病，才鬼迷心窍收了钱财，犯下这等忘恩负义之事。希望官人您看在小儿的份上，从轻发落。”
这邻居是个跛脚的汉子，从前颇受郭老七照应，这次听闻郭老七被庄主的事情，气愤之下，也疑惑不解，想了一晚上，还是出于平日里的情义，想要为他说情几句，起码求庄主留他性命，否则郭家小儿也无人照应。
谢时顿住了，望向黄午，淡淡质问：“我记得郭老七的契书还在我这，我规定了庄里人看病是免费的吧？”
黄午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被谢时望过来的眼神吓得直接跪下了，赶紧为自己辩驳：“官人这，这，肯定是免费给请的大夫，小的哪敢私自违背您定下的规矩！”
“那你倒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谢时面含愠色，坐在上首，如同一尊冷玉，散发着寒气，显然打算追究到底。
“小的，小的这就去查，定给官人您一个交代！”
“不用了，王甲你去查吧。”谢时直接打断黄午，转而吩咐王甲，坚决不给他们私自包庇的机会。
王甲领命而去，谢时朝一旁的老大夫拱手，“大人犯下的事，不应当累及小儿，烦请老先生再跑一趟，为那位郭家小儿诊诊脉。”
老大夫捋了捋长须，乐呵呵道：“官人好气度，郭家父子遇上你，也是他们的福分。行，老夫这就去看看。”老大夫是乐县最好的医师，虽不是当世神医，但从前也是一位名医，年老了回乡隐居，只不过前段日子故人仙逝，离开乐县亲去吊唁了一番，估计也是因为刚好碰上老大夫不在，才没能请他为郭家小儿诊治。
黄午这会急需戴罪立功，赶紧殷勤道：“大夫我走前面给您带路。”
吴熊暂时安然无恙，接下来只需要按照老大夫开的药方慢慢静养，外加按时对伤患处消毒包扎，相信假以时日便可恢复。谢时也总算放下心头大石，如今也腾出空来，打算料理那伙贼人。
王甲办事速度很快，没让主子等太久便回禀了查清的事情缘由，原来郭家小儿患病后，田庄管事确实为他家请了大夫来看，也开了药服下，只是许是那大夫水平不高，此后一直不见好转。
郭老七私下里不知从何处听了哪个长舌妇的话，花重金偷偷请了神婆做法驱邪，喂孩子喝了不少符水，后来又散尽钱财买了大补的药材给小儿补身体，谁知孩子被这么一折腾，气息愈发微弱了，彻底陷入了昏迷，刚好有陌生的外乡人找上门来，花重金让他带着，偷偷潜进谢庄种仙稻的田区，视子如命的郭老七为了筹钱救儿自然便背叛了谢时……
谢时无语，难怪新中国建国后干的大事之一就是在乡下扫盲和去除封建迷信，实在是迫在眉睫啊，瞧这掏心掏肺当爹的却差点把孩子害了。至此，谢时以为这就是一出病急乱投医的悲剧罢了。
至于如何料理这些人，谢时本也没打算取郭老七性命——虽然在这个年代，人命如草芥，打死个别叛主的农奴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但谢时干不来这喊打喊杀的事儿，此时听了王甲的调查，便打算从轻发落，只把人赶出田庄，丢到修城墙的苦力队伍中，至于郭家小儿如何处置，谢时有些头疼，此时他便无比想念伋兄，想必若是他俩交换，伋兄必定游刃有余。
“官人！官人！那大夫说、说……”谢时这厢正打算给他家伋兄回信顺便求助，黄午便急匆匆跑了进来。
谢时皱眉，见他神色惶惶，大汗淋漓，从案桌后走出来，奇道：“何事如此惊慌？”
黄午站定，勉强稳住身形，咽了咽口水颤声道：“卫大夫说郭小儿患的恐是疫疾，而且他在庄里巡了一遍，说其他区的人目前还未发现染疫的状况，但郭家周围几户人家却都出现了传染情况……”
瘟疫啊，这可是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词语，几千年来，古人一直在战“疫”的路上，但无论哪一个地方一旦出现了瘟疫，几乎都是落得横尸遍野，千里无炊烟的结局。
窗外的蝉鸣愈发大了，甚至到了入耳轰鸣的地步。谢时心跳得厉害，他双拳紧握，闭了闭眼。古人云，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自旱灾来临，谢时便一直在暗中做准备，但是万万没想到疫病竟首先在自己田庄发现了。
“传我命令，立刻封锁田庄，即刻起，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田庄！若是有谁出逃，违者全部抓起来。还有，立刻将郭家及其附近染病的人家隔离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谢时当机立断，吩咐道，见黄午还愣在原地，不由催促道：“还不快去！此次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别让我失望。”
其实脚还有些软的黄午一听戴罪立功，立马支棱起来，“诺！小的这就去办！保证连一只狗都跑不出去！”
黄午走后，王甲近前，低声请示道：“主子，此地出现瘟疫，不宜久留，属下护您离开？”
谢时摆摆手，背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稻色，轻声道：“我暂时离不开，倒是你，带上我的令牌和书信，顺便去为我运输和另外置办一批物资。”
晌午，戴上养济院赶工制作的棉口罩，屡劝无果的王甲只能接下谢时的命令，策马离去。
————————————
几日后，福州城闹市长街。
“老人家，劳驾，同您打听个事儿，怎么近日福州到处都是卖这凉茶的？排队的人还这么多！”人群中，许久未曾到福州进货的商贾头子奇怪问道。
老丈一听，立马来了劲了，高声道：“官人是外地来的吧，难怪没听说过咱凉茶，这凉茶可是好东西，是有病治病，无恙安身的平安茶！这原本是乐县的特产，是咱们谢神仙谢公子从天庭带来凡间的神汤，每日一碗，我保证你清热解毒，强身健体，无病无灾，最重要的是它能预防疫病！听说北边现在有了瘟疫，可不得天天喝着预防啊！”
外地商贾不信，“真有这么神奇？那这凉茶岂不是很贵？一碗要价几何啊？”瞧这人群长龙，这福州富人怎的恁多！外地商贾心中如是叹道。
老丈笑笑，摆摆手，“要不怎么说咱谢公子是下凡渡劫的神仙呢，人家将这方子免费给了各大药铺，这些药铺没花一分钱就拿到这么大好处，自然不敢卖贵了，所以啊，只需要花上半文钱，官人你就可以在福州甚至其他韩公治下的州县买到一碗凉茶！”
“才半文钱！”商贾惊呼，赶紧便要让手下人去排队，老丈立马制止他，“你排这队没用，你得去城西那的药铺买，咱这是官府布施点，专门给老人和小孩免费发放凉茶的地方。快去吧，要不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
老丈望着匆匆离去的外地商队，笑着捋了捋长须，旁边穿着官服的小吏看见这一幕，走了过来，同他搭话：“老丈今日又添了一功啊。”
老丈神色骄傲，挺起胸脯，“老朽受韩公和谢公子恩泽，自当为其略尽薄力，再说了，那些外乡人若不好好喝凉茶，将瘟疫传染到咱福州，咱们福州老百姓岂不是就遭殃了！”
小吏拱手道：“老丈高见，正是如此，吾等皆要以韩公和谢公子为马首是瞻，才能过上如今的太平好日子，瞧着北方那些人，那叫一个水深火热啊……”
“可不是嘛，唉，这世道……”

第121章
福州城府衙官署，一布甲小将携文书脚步匆匆，进了左厢房的衙门中。堂内共五间九架，开阔方正，他环视一周，内有十数位着绿袍官服的幕僚在办公，他们或来回走动与同僚商议，或埋首案前挥洒笔墨，连衙门外来了一个外人都未察觉，更无暇招待了。
小将见无人搭理自己，随手拉过附近一个眼下青黑的小官，问道：“劳驾，我找宋寿宋大人，该往何处寻？”
那小官手里还抓着一个算盘，原本嘴里还念叨着“某某县城药铺总计十二间，需调拨药材共多少斤来着……”，闻言才抬头幽幽看了他一眼，见是陌生面孔，才仿若幽魂回神了一般，道：“出门左拐第一间，侍童在哪？领人去找宋大人。”
正解手回来的小童赶紧小跑上前，对小将道：“这位壮士，请随我来。”
小童轻轻敲门，听得里头传来一声“进”，才领着人进去了。宋寿抬头，面上一喜，忙从桌后走了出来，“可是公子的来信？”
小将双手握拳，上前躬身行礼，而后将手中文书呈递与他，“宋大人，正是公子的书信。”
宋寿接过，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拉着那小将追问：“公子可好？乐县可安？可需要再派疾医和甲卫？”
“大人放心，末将出发前，公子一切安好，乐县在公子的护持下，也安稳如初，未有骚乱，其余吩咐，大人可观公子信上所言。”
宋寿这才放下一半的心来，对小童道：“送将军去配房歇息一会吧，待我给公子回信。”
“诺！”二人退下。
宋寿当即拆了信封，打开一看，见用的是时下最受追捧的东沧笺，不禁莞尔一笑，有此闲情逸致，看来谢公子果然一切安好。
“宋公展信佳……得黑甲卫和疾医团相助，排查全县后，将染疫之人集中隔离治疗，如今乐县的瘟疫已得到控制，近日无新增染疾之人，病愈者十人……”
郭家小儿最终没有救治回来，老大夫诊治过后，唏嘘不已，同谢时道：“如今天地大变，阴阳失位，年岁中便有疠气兼挟鬼毒肆虐，郭小儿体弱，疠气入体，若是好生听大夫的话，慢慢修养，或许可大好，但他爹却不遵医嘱，擅自大补，可不将小儿折腾至没剩下几口气了吗？”
谢时也替那小孩感到惋惜，不过彼时当务之急，还是更为关心这瘟疫是否会传染，传染性的强弱以及染上疫病后的死亡率。好在按照老大夫和后来其他疾医的诊断，郭家小儿的疫症只是类似于流感一类的时疫，虽会传染，但致命性不高，而且若是身强体壮的青年人，则染病几率更低。
查清楚病源，谢时除了控制和隔离疫区，以防时疫扩散出去之外，做的第二件事便是对症下药。而此时，早就被谢时不知忘到哪个角落里的凉茶竟然猝不及防地发挥了大用！
广式凉茶是去岁谢时给岑羽的方子，相比起日进斗金的清凉油，凉茶便没有那么显眼了，不过因着是谢时给的方子，岑羽也没忽视，而是将它做成了一笔薄利多销的生意，自去年夏日起，乐县乃至周围州县的码头和闹市区，便到处有了凉茶的叫卖声。
据大夫们的判断，谢时那凉茶方子对于预防瘟疫，增强体质有奇效，且药性温和，并没有“是药三分毒”的困扰，也不用担心没病的人喝了有什么问题，于是谢时火速去信福州，将这事告知替韩伋治理福州的宋寿先生，希望他在全境和外地商人推广凉茶，信中极言瘟疫之可怖和防疫之重要性，因此才有了闹市布施和药铺低价出售“平安神汤”一幕。
宋寿将书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确定乐县无事才真正放下心来。至于谢时新增补的从预防到治疗疫症的一整套流程，他也高度重视，复招来小官，“将诸位同僚都召集起来，开会！”
因着谢时的一通示警，韩伋治下，东南之地纷纷流行起了喝凉茶，这同正打得不可开交的隔壁和忙着争地盘打天下的中原各地都格格不入，就连韩伋所率军中也收到了数以百计车辆的药材，每日军帐上空都弥漫着一股甘苦之味，别说，这味道闻着还挺心安的。
————————
半月后，正是夏收时节，九州大地战火却越发喧嚣。
饶州城府衙，月上树梢，府衙内依旧灯火如豆，主人家显然是个勤政之主。
书房内，一身玄袍的主人剑眉紧锁，俊容含冰，前来奏报的臣属武将们面面相觑，都绷紧了神经，唯恐踩了主子的雷点。直到夜深了，人才得以散去。诸位都松了一口气，打算退下，就听上首的人道：“闵秫留下。”
闵秫乃搜集情报和各地书信往来之务的臣下，此时心中暗道一声“要遭”，硬着头皮留了下来，果然主子又问起了那位的事。
“乐县可有书信送来？”
闵秫如实回道：“禀主上，未曾。”韩伋皱眉，拂手让他退下了。
人走后，多日未曾睡得一个好觉的韩伋捏了捏眉间，忽然闭眼，一向端方严正的世家子弟竟是失了仪态，有些颓唐地仰靠在椅背处，全然不似方才运筹帷幄，谋算天下的雄才之主。
窗外月色渐浓，有幽幽暗香趁着风送进屋来。一身形曼妙，从头到尾都被罩在白色羃?中，只露出脚踝处的侍从轻轻踮着脚，进了屋内。侍从胆大包天地绕到仿佛正在浅眠的主子身后，轻轻将素手搭了上去。
“呀！”下一秒，“心思不轨”的侍从被扯住了手腕，忙不迭的惊呼出声，“伋兄，你轻点！”
这熟悉的声音，令本来眼射寒光，打算手擒“不轨之人”的韩伋愣在当场，手劲忽而一松。谢时松了一口气，挣脱开来，转了转手腕，朝眼前人轻笑道：“是不是被吓到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可是把乐县的瘟疫控制好了，就来找你了，没想到一来，伋兄就给我送这么一份大礼啊。”
日思夜想的人儿出现在眼前，虽然戴着笠帽，整个人还被一层薄纱笼罩，只闻其声，看不清神色，但韩伋哪还听得进去他在说什么，回神后直接将人拽到怀里，不过这次注意了手的力道，没有伤到人。于是谢时还未站稳，整个人就跌落入某人怀中。
韩伋将他的羃?解开，露出笠帽下的一张绝世的脸来，“调皮，阿时该打。”谢时被轻轻打了一下某块肉最多的地方，有些恼了，“韩郎好生不解风情，奴家可是千里迢迢为君而来，若是韩郎不欢迎，奴家这就连夜回乐县，再也不来了。”
这矫揉造作的腔调和小儿女般的戏词没把韩伋说笑，反倒把谢时自己酸倒了，说完就自个笑个不停。韩伋佳人在侧，万事顺心，此时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也缓缓露出了连月来难得的笑容。
“阿时脸上为何戴着此物？”等他笑完，韩伋问道。
谢时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防护用具还没脱呢，赶紧从他怀里起来，“你等我脱了这些东西，我身上的羃?和脸上的口罩都是为了隔绝外界的病菌，虽然乐县如今已无疫症病例，但我从乐县而来，虽已经过了隔离期，还是要多多注意一些。”
谢时将口罩用手举着，展示给韩伋细看，“尤其是这东西，别看好似平平无奇，但却可以防止病菌唾液从口鼻入，隔绝大多病菌，若是能够供应，打扫战场和搬运尸体的军士最后都应当配备此物，非常时期，注意防护总是没错的。”
韩伋想也不想便应了下来，“好，我吩咐岑羽让他去落实。”
谢时笑着夸道：“吾主英明！”
韩伋黑眸紧盯着他的一眸一笑，见他笑得眉眼弯弯，煞是可爱，舌尖不由抵了抵颊，声音有些沉，“那阿时可要赏我些什么？”
“主公要什么，臣下哪敢不应？”谢时眼波流转，也乐意配合他。
“既如此，阿时方才入门想演什么，不若继续？”
谢时心想，他方才想演的是哪一出来着？好似是心怀不轨的侍女欲上位，以下犯上勾搭主子赴春宵的戏码了。
嗯，甚好甚好。
深夜，闵秫再次匆匆踏入府衙，根据他方才收到的消息，谢公子已入饶州城，这等重大消息，自然要禀报主上。
周平接待了他，奇道：“闵大人为何又来了？可是有要事同主子禀报？”
闵秫急切道：“周管事快快去请主上，我收到消息，谢公子已至饶州城！”
“哦。”周平老神在在道，“这事主子已经知道了，谢公子已经在府上下榻休憩了，闵大人不必担忧。”
火急火燎的闵秫：……行吧，是我多管闲事了。
“哦，对了，劳烦闵大人同其他大人们说一声，明日若无军情急事，无需同主上奏报。”最终，闵秫带着周管事的嘱托离去，不知为何，夜风中，背影竟有些萧瑟。
周平教导左右的童子道：“记住，这几日府中上下没事都别往正房那儿凑，切莫打扰主上和公子议事。”童子原本还好奇坊间传闻如同神仙一般的谢公子是何等模样，闻言，才打消了探听的心，乖乖应下。

第122章
翌日，小雨绵绵，天色空濛。虽只是沾湿地面的雨量，但也给久旱的饶州城百姓带来了莫大的希望，满城欢腾，几乎家家户户都拿着盛器接这从天而降的甘露。
周平站在廊下，抬头望着屋檐下淅淅沥沥的雨滴，抚着山羊胡悠悠道：“贵人出行，甘露开道啊。”
雨水带来了清新的空气，气温都降了稍许，谢时今日起得有些迟，便是醒了洗漱后也犯懒，只穿着单衣靠在床头，从韩伋的书架上抽了一本，翻开一看，发现竟然是自己编的那套格致课的教材，且这上面竟然写满了批注……
谢时仿佛能看到伋兄白天勤政，夜里在灯下认真学习物理化的好学生身影，不由轻笑出了声，方才看到这教材出现在伴侣手上的羞耻感一扫而空。谢时心道，能得韩伋批阅备注的教材，那是何等荣幸啊！若是以后韩伋成就大业，他那教材可就是御笔亲批的待遇了，说不定还能名流千古哩！
韩伋从屋外端着粥进来，便看到谢时翻着自己的书边笑，脚步顿住，轻咳一声，解释道：“我听闻阿时的科学之说如今名震东南，未免落下学问，便私下里讨来教材自学了一番，还请阿时指正一二。”
谢时将书放好，清了清喉咙，直起身来一本正经道：“学得很好，如果批注能少些对著者的夸赞之言就更好了。”这人看书写批注就算了，怎么通篇都是在给著者之一吹彩虹屁哩，忒不矜持！
于是某位著者便礼尚往来，毫不矜持地朝韩伋张开手，韩伋莞尔一笑，一秒意会，上前将某位犯懒的人抱起，坐在腿上，先为他系好里衣的带子，仔细掩去一些昨夜的痕迹，知他怕热，便只为他披上罩衫。谢时将头靠在他肩上，任他施为，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阿时若是困得厉害，用些粥再睡？”韩伋轻声哄他。
谢时埋首嘟囔应了一声，“是什么粥呀？”
韩伋将人抱起，直接坐到餐桌前，用调羹舀了舀陶瓷盅里的泛着热气的粥，答他：“是这里厨子熬的鸡丝粥。”相比起甜粥或素粥，他知道阿时更喜欢荤粥。揄系正利。
谢时一听来了兴趣，“饶州城竟也有擅长做粥的厨子吗？那我要试试同我做的粥点有何不同。”
可惜，在做粥这件事上，全华国恐怕都没有比粤广人更专业的了，“清淡不足，鲜腴不足，荤油有余，米粒过糜，不过可以入口！”谢大厨品尝了一番饶州名厨做出来的粥品后，如是点评道。
不过对于饿了的人吃饱这件事最重要，连日赶路加上昨夜一番劳累，饥肠辘辘的谢时直接将一盅粥都喝了见底。吃饱喝足，谢时的脑袋总算上线了，总算记起来他从昨晚到现在都忘了的一件重大之事！
“伋兄，乐县的‘琼州矮’夏收了！我此次来，就是来同你报喜，哦，不对，是述职的！伋兄可猜猜此番亩产几何。”
对于二人培育的高产稻，韩伋心中自然也万分期待和惦念，此时闻言也不禁露出了喜意，“阿时既是为我报喜而来，那自然是夙愿达成了？”
提及此，谢时再次将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儿，“非也非也，非但夙愿达成，且喜出望外，称的湿粮亩产近七石！”
湿粮有这个重量，晒干了真实的亩产起码也有六石，这个亩产可超出了谢时最开始设想的五石亩产这一最好结果，跟如今南地的平均亩产三石这个数目相比，也翻了足足一倍！虽说这是建立在谢时引进现代农业的精耕细作技术的基础之上，但也掩饰不了琼州矮是个表现极好的高产稻改良品种这一事实！
“我这次来，还带了几车稻种过来，听闻饶州也深受旱灾影响，或许可利用秋种挽回一些损失，帮助饶州城百姓渡此灾年。”
说好的若非要事不用奏报，然而过了晌午，风闻谢时带着夏收后的仙稻稻种来到饶州城的诸位属僚，还是冒着被主上怪罪的风险，愣是一个个厚着脸皮借着公务登了门，就连掌管各郡县的下官也不知得了哪几位同好通风报信，快马加鞭进了城，于是还没见到稻种呢，这一个个属官们就抢了起来。
“景合郡旱情最严重，稻种合该有它一份，照我看应当分配一车新稻种才是。”
提出此言的人被同僚群起而攻之，总共就几车新稻种，你要一车，其他人怎么分，这人脸怎的恁大！
“以小人拙见，应当按照各地户籍人口数占比来分才是。”安阳县县长如是道，他管辖的安阳县户籍人口数在诸郡县中最多，此建议虽看似公允，却有其私心在。不用多说，这提议也没得到众人认同。
“那我舟昉郡还为大军供粮哩！如此贡献，难不成比不过你一个只有人多的安阳县？”
左一个我弱我有理，右一个地图炮轰全场，中间一个耍心眼谋福利的，战火之喧嚣，就差当场打起来了，幸好主子在上首坐着呢，一个个都只敢嘴上放招，不敢太过造次。
最后还是一直没有站队的邱直看不下去同僚相残了，拱手朝上道：“主公，这新稻种您要如何分配？”
韩伋正拿着谢时给他画的小人连环画看得入神，被属下问道，也只是心情很好回道：“新稻种乃阿时之物，自当由阿时做主分配。”
“何事由我做主呀？”韩伋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一道清越之音，一席天青色软烟罗衣裳的谢时走了进来，屋内吵得面红耳赤的人当即收起了菜市场干架的嘴脸，全都安静下来，恭敬朝他行礼，“见过公子。”
不知何时起，公子便成了韩伋的臣僚对谢时的称呼，此既是尊称，又是因谢时同韩伋二人的关系——韩伋曾说过，谢时非他下属，而乃亦师亦友，如此一来，自然便有别于他们这些僚属。
谢时亦笑盈盈回礼，道：“方才可是让某做主今日午点吃什么？这样吧，如今天热，诸位大人也辛苦许久，厨房里做了消暑的糖水，大人们何妨先尝尝，再坐下议事？”
“多谢公子款待，早闻东沧书院的糖水乃人间消夏一绝，下官们今日便沾公子的光，一尝美味。”
“是极是极，老夫垂涎书院美食久矣，今日总算得偿所愿了！有什么事都先吃完东西再说！”
谢时手上提了自己和伋兄的份儿，其余臣下的糖水则是由侍从们一一端上。韩伋顺手将食盒接过去，打开来，见里头有三样糖水，一一取了出来放在案上。
谢时面上依旧端正，实则私底下却小声道：“我要吃红豆双皮奶，绿豆沙一人一半吧，我吃不完。”作为一个吃嘛嘛香素不挑食的人，韩伋自然毫无异议，将奶香四溢的双皮奶挪到他跟前，自己用完了陈皮莲子红豆沙，然后便等着吃得慢的谢时吃完双皮奶，二人再一同分食了一碗百合绿豆沙。
其余人边饮糖水，边同左右交头接耳谈论公事，仿若浑然不见主子和谢公子的微妙互动。至于最后这新粮种到底怎么分的，谢时又将皮球踢回给了韩伋。
他方才在府衙后厨指导庖厨们煮糖水的时候，周平便已经通风报信，将这些同僚的来意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韩伋说一切听他做主这话他在堂外其实也听全了，不过他一来对饶州民生和战况一无所知，二来也乐得清闲，不想陷入同僚之争。
对于他的躲懒，韩伋也没有说什么，他本也没想真的让谢时应下此等吃力不讨好的事，之所以那么一说，其实只是提点其余人，莫忘了研发出高产新稻种的人是谢时，旨在为谢时立威树望罢了。
于是，夏收之后，收成凄惨的饶州各地郡县，便收到了官府分发高产稻种的通知。
景合郡治下一村落，年迈的老村长领着一群年轻力壮的男子，驱着村里的牛车领了几袋稻种回了村。一路上，众人仿佛护卫着什么贵重财物，眼观八方生怕被人抢去了。
“据说这就是福州那边的仙稻，大人们见吾等今年因旱灾收成不好，特意同仙人要了些高产耐旱的稻种，我们可得好好种，到时候秋收不愁没有粮吃！”
“就是那个骑着大海兽出现的仙人吗？”
“应该就是了，戏里说他乘着海兽在大海出现，从海兽肚里还吐出一块玉玺，上面写着未来的天下之主将是如今的韩公，于是仙人就打算留在人间辅佐韩公了！”
“原来如此，那我们如今是韩公治下的，岂不是有救了！韩公可是有仙人辅佐的君主！”
“对对对！只要韩公在，仙人就会照拂我们的！”
面色发黄的农人们说说笑笑，再看着车上领到的稻种，脸上都露出了希冀的笑容。只能说，某位岑姓大官的宣传（忽悠）大法在收拢民心这方面还是极为奏效的，不比北边那群靠烧香拜佛的香军差就是了。

第123章
谢时来时，正是饶州修生养息的好时节。正值夏收，又逢旱年，韩伋为了不违农时，不伤民力，这段时日以来，未曾再发动大规模的征战，只将饶州城的大部分兵力囤驻在西北面，后暗中派出不少斥候小队前去蕲水附近探测敌情，其余一切按兵不动。
或许是出于同样的考量，饶州西北部，即蕲水之地，打了好几个月的官兵和徐家军也暂时沉寂下来，长江中游一带的百姓，自开春以来难得有了喘息的机会。
自从那日谢时用一顿糖水转移了韩伋手下那帮虎视眈眈的臣僚的注意力，后面就顺理成章将稻种的分配重任推了出去，不过他却并非无所事事，来饶州一趟只是来看望家属的，反而很快便忙得韩伋都找不到人。
饶州城内领取稻种的衙署内，一个小型的水稻种植技术培训班正在开班授课。与其他私塾和书院不同，这个班台下坐着上课的都是些终日面朝黄土的“泥腿子”，但一个个听课的认真劲儿却完全不输给正经的书生们，台上教书的先生倒是好生俊美，温润如玉，不似寻常的夫子。
或许是山长当久了，谢时到哪都习惯性开展点教育事业。自从他买下学田开始在古代捣腾农业种植就发现，这个时代的农人在水稻种植上虽也积累了一定经验和技巧，但这种经验只在乡间或是宗族之间口口相传，大多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所以总体上农作技术发展较为原始落后。
朝廷虽然也有设立农官，但是却只是为皇室服务的人员，更遑论设立农学教导农民了。然而谢时杂交得到的新稻种之所以能达到如此惊人高产的地步，同他将现代那一套精细耕作的成熟田间管理技术搬到古代也有很大干系。
意识到这一点，谢时早早便萌生了在乡间推广科学种植技术的想法，此番在饶州，配合新稻种下发工作而开设的培训班也算是一次尝试，未曾料想竟如此成功！有那离得远的村子，农人们即便要走上一夜的路也不辞辛苦赶来听谢时的培训课。
谢时正儿八经的学生其实是一些从各乡县精挑细选出来的、略懂大字且精通农务的农户，他只需要将这些作为农官预备役的人教会了，到时候再由他们下乡为农人们宣传推广新技术和新犁，要不然单凭谢时一人之力其实也做不了什么事情。
为此，谢时还编纂了一套农学教材，为了让一群完全没有数理知识基础甚至识字都不全的普通农人，能够在短时间内速成田间距离管理、施肥量计算等任务，谢时还将阿拉伯数字和九九乘法表搬了出来——若是按照《九章算术》中的计算题目来教，恐怕谢时还得先给这群学生来个彻底扫盲，不亚于培养一群
如此草率，以至于远在乐县的秦睢日后得知这令他惊叹不已的“发明”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且出发点是为了教会普通农人数学之理的时候，每每都颇觉哭笑不得，时常在课堂之上将这一趣事讲给台下学生们听，提点他们做学问当如谢子，要有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精神，以至于后来这段逸事还被载入正史之中，流传后世。
此时，这些被选中的农户尚且不知道他们正面临人生中一次最重大的机遇——若是好好学习，学成之后便可以一朝跨越阶级，实现从一介白身成为农官的巨大飞跃。但不妨碍他们每一个人都将这难得的踏入学堂的机会看得十分重要，如饥似渴地苦学谢时教导的农学知识。
以往谢时觉得农人们大老远跑一趟过来听自己讲课，费时费力，所以课时总是很长，也未曾停课。今日培训课结束后，谢时却是意外地早退，且道了一声歉，便宣布明后两日停课。
这些农户们都将谢大官人的话奉为圭臬，哪怕谢时早退，也不会有任何质疑或是心有怨气，一个个都老实诺诺地应下，学着读书人的礼节恭送先生，反倒是谢时笑着解释了一句，“明日家中有事，还望诸位见谅。”
谢时告别这群特殊的学生，便在王甲的陪同之下，去了一趟郊外的工坊。这间工坊设在郊外无人的山脚下，周围还设有军士看守，是韩伋专门为谢时准备的实验基地。谢时当时只同他提了一句，需要一处做实验且保密的地方，也未交代要做什么东西，只说要给他个惊喜，搞得神神秘秘的。
韩伋笑而不问，第三日便同他说工坊已经备好，开凿在山中，不止如此，连工匠都连夜为他寻来了数十人。谢时来到饶州，除了培训班的课堂，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这处工坊了，难怪连韩伋都见不到人。
这处工坊古怪得很，时不时弄出一些巨大声响，有时候动静大了，仿佛连大地都在抖动，军士们一个个讳莫如深，却也守口如瓶，好在此地荒无人烟，倒也没有引起民间百姓的慌乱，只是饶州城的百姓平日里嘀咕几句，这个月好似夏雷频繁了些，且总是干打雷不下雨，让人空欢喜一场。
工坊外守卫的军士一见到谢时从马车上下来，便肃然躬身朝他行了一礼。谢时颔首回礼，笑着道了一声：“辛苦诸位壮士了，今日工坊可有大动静？”
今日值班的两位军士彼此对视一眼，有些踌躇道：“禀公子，坊内动静是比往常大了些许。”
谢时拍拍他们的肩膀，笑道：“很快便好了。”留下两个摸不着头脑的士兵，便进入了山中的工坊。
————————————
翌日清晨，饶州城府衙最里间东屋，日光越过浅浅的窗棂，稍稍溜进静谧的屋内。昨夜韩伋下意识地想要为枕边人挡住日光，免得挠人的阳光扰醒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的人。昨日阿时和他回府都较早，两人多日未曾温存，夜里的火烛便燃了一夜，直到天将明才歇下。
未料到手伸过去却摸了个空，韩伋一下子醒了。他起身，只批了件外衣便推开房门去找人。门口候着的侍从一惊，赶紧低下头不敢细瞧主子失礼的模样，面对主子的询问，恭声回道：“禀主上，公子去了后厨。”
韩伋闻言，径自去了后头的小厨房，这是谢时来了之后他吩咐人布置的，仍是按照谢时的习惯，平日里谢时若是起了动手做美食的心思，便不用麻烦地走远。
韩伋来的时候，谢时已经打发好了奶油，正一层奶油一层面皮地做千层，因为太过认真投入，连韩伋来了都未发现。韩伋打断正要行礼的庖厨和侍从们，大袖一挥，无声示意人出去，便斜斜倚着门框看着他。
眼前人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衣，青丝用一根玉簪挽起，双手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如霜雪的手臂，日光温柔抚摸他，明明是不染凡尘的仙人，却愿洗手为爱人作羹汤。他低着头认真侍弄手中的糕点，雪白的脖颈处有一丝红痕乍泄，是昨夜留下的痕迹，韩伋一双幽深的黑眸紧盯着那处，忽然喉间泛出一丝痒意，想要在那雪肤上再留下一些更加放肆的痕迹。
“将纱布给我。”谢时说道，却半天无人应他，他这才疑惑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小厨房里早已没了人，唯有高大的男人拿着一块白色的抹布，无措问道：“纱布是这个吗？”
谢时摇摇头，自然而然指挥他：“在你正对面那阁子里，里头有筐子，你随便拿一块给我。”
韩伋依言照做，那放东西的阁子很高，但韩伋却连手不用抬，便将筐子里的纱布取出，递给谢时。
谢时接过，便继续手上的活儿，便问他，“今天生辰，本来该吃长寿面的，换成冷淘好不好？”大夏天的，吃热乎乎的面条可不是一次美食的享受，还是冷淘开胃爽快。
韩伋却是完全愣住了，“谁的……生辰？”一月后才是阿时生辰，他以为自己将日子记错了，或是谢巨记错了，可若是阿时生辰，为何要问他怎么吃长寿面呢？素来多谋善算的韩大主公此刻有些宕机。
谢时手上动作停住了，抬头一见某位主公难得呆愣的样子，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当然是我们韩伋韩希声韩大主公的生辰啊！”他边说边靠近他，趁人不注意，恶向胆边生，快速将手上的奶油抹在他高挺的鼻尖上，冷峻生人不近的俊脸上多了一抹俏皮的奶油，倒是有一种别样的反差萌。
韩伋下意识将“作恶”后欲逃离的某人锁在怀中，见他在自己怀中言笑晏晏求饶的模样，回想那年风雪，忽然有些眼热，越发抱紧了怀中人，他低下头去，触碰那两瓣如同怀中人一样柔软的唇，低声道：“阿时怎么知道的……”
韩伋大兄逝世那年，有族亲欲夺权，挟他为傀儡，借他生辰搅风搅雨，少年韩伋索性将计就计，借着那日在韩家来了一次里里外外的清洗，彼时的他年方十二，却是手持屠刀，面向血亲，练就了冷硬心肠。
此后经年，他再未过生辰，旁人也不敢再提起，深知那是主子忌讳，却不知道，韩伋不过生辰只是因为世上再无至亲，过不过对他来说都已无意义。日子久了，就连他自己都忘了，却没想到在今日又听到了……

第124章
“我问的周伯，他告诉我的。”谢时轻声道，他口中的周伯说的是周平管事，他是伺候韩伋的老人了，见证他家主上从稚童时的孤身一人到如今的顶天立地。谢时同自家主子的关系，周平自然也默默看在眼里，于是他一问，周平也未曾同对待旁人一般守口如瓶，而是将那段往事连同主子许久未过生辰这事都说了。
不过这会儿，谢时却仿佛不知这段旧年往事一般，岔开了话题，兴致勃勃提起另一件事，“我还发现，我俩的生辰是同一个月哩！只不过你在头，我在尾，不若以后，我们都一起过吧，就在你的生辰这一日过，免得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他煞有其事道：“如今我们可是处于创业未半阶段，银钱什么的都得省着花，军饷什么的都还缺着呢！还有便是，若是你这个月过生辰，我下个月再接着庆祝，那送礼这事可不得把手下人那点子俸禄掏空了！还是可怜可怜他们的荷包吧，省得压榨太过，他们要造反。”
韩伋含笑垂眸听他胡扯，见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们过生辰真的会大肆铺张花出去一大笔银钱，又仿佛真的在为下属们送礼破费考量，不由地轻笑出声，惹得谢时假意皱起了小眉头，轻嗔道：“你觉得我说得对吗？”然而眼前人看似在询问，实则一双美眸紧迫盯人，仿佛在威胁，你给我说一个错字试试看？
某位很有妻管严属性的主公自然不敢说一句不字，含笑用鼻尖蹭了蹭怀里人，将雪白的奶油也蹭上了谢时的鼻尖，才低声道：“这样阿时岂不是很亏？不若都在阿时生辰日过吧？”
脸上同样沾了奶油的谢时如同一只小花猫，他自己也未发觉，还很大度地摆摆手，煞有其事道：“我人小，自然要随哥哥，哪能让哥哥来迁就我呢。”
韩伋却是听得心口一动，忽而双臂将人搂紧，两人紧紧相贴，毫无缝隙，“阿时再唤一声。”
谢时方才作怪的时候叫出那个称呼倒是毫不犹豫，偏这会儿被点出来后倒是后知后觉有了羞赧。他故作懵懂不知，顾左右而言他，“唤什么呀？哎呀，我这还没做完呢……”
韩伋却不肯放过他，把玩着怀中人的耳垂，那耳坠粉嫩肉多，盛夏里摸上去依旧冰冰凉凉，宛若上等的羊脂玉，边逗他：“阿时人小，应当唤我什么？”
谢时不顾双手会不会弄脏韩伋的衣裳，只将脸颊埋在韩伋胸口处，听他剧烈异常的心跳，知晓他此刻的心绪并不如他表面上这般平和，忽而心软得一塌糊涂，他的伋兄也曾是至亲尚在、有人庇护的小小少年，却是一朝皆失，背负家国仇恨、累世血仇，从风雪血光中走来，孑然一身成长为如今能使他人庇其宇霞，甚至意欲福泽苍生的苍天巨树了，却是连自个的生辰都忘了。
“哥哥……以后一起过生辰好不好？”许久，一道细若蚊呐却郑重的声音响起，如同一滴春水滴落在韩伋心中，却仿佛足以融化世间一切来时的风雪。
韩伋双臂圈住怀里人，将下颚抵在他发顶，喉间仿佛堵了什么，以至于出口的嗓音有些暗哑，“好，以后都同阿时一起过。”
两人如同连体婴一般，仿佛厨房狭窄地只有一处地方可站得下，偏生谢时也不赶人，由着今日的寿星公捣乱，自己快速给手上已经成形的蛋糕做最后的装饰加工，仔细用奶油和刮刀一点点抹平做好的千层外部。韩伋似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模样的糕点，难得有些好奇，“这是何物？”
“这是末茶千层蛋糕。蛋糕是外番人生辰时吃的东西，他们认为人在生辰这一日，灵魂最容易受邪祟入侵，于是在生辰这一日，亲朋好友会齐聚身边，送上蛋糕和祝福，以此驱散邪祟。所以，过生辰吃蛋糕的话，可以驱魔祛疾，长命百岁哦！”
对于谢时虽从未出海到过番地，却总能时不时冒出点外番人的美食或是习俗异趣这一点，韩伋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从不深究，这会也只是点点头，暗自记在心中，准备明年让手下人准备一个超大型的生辰蛋糕，他要他的阿时在生辰时吃上蛋糕，从此也能一生无忧无疾，长命百岁到老。
谢时不放心地添了一句：“不过这蛋糕我也是第一次做，不好吃的话……也得给我面子吃下去！”千层作为不用烤箱制作，材料和手法都简单的蛋糕，历来很受新手喜爱。谢时前世身为美食博主，时不时按照粉丝要求捣腾吃的，自然也做过。但穿到古代以来，做蛋糕确实是第一次，为了不翻车，也因着韩伋不喜甜腻的口味，是以他特地选了末茶口味的千层。
韩伋却是用温水拧过的细白棉布擦去他脸上抹到的奶油，又拉过他的手，将他沾了脏污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连指甲缝也不放过一丝一毫，耐心而柔情，末了还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阿时做的东西，从来都好吃。”若有那觉得不好吃的，准是失了味蕾，舌头纯粹当个摆设，不要也罢。
有一个对你无下限吹彩虹屁的男朋友怎么办？当然是笑意盈盈接下，回他一个软乎乎的吻了。
蛋糕做好后还未可立即开吃，而是需得放到冰桶中冷藏一段时间，待晚上再吃口感为佳。韩伋直盯着谢时将那特意为他做的蛋糕放好冷藏，眼中闪过一丝可惜，仿佛在失望为何蛋糕不能现在就吃。谢时见他难得如此孩子气的一面，笑开了，赶紧扯面团做冷淘，以转移韩三岁的注意力。
过生辰要吃长寿面这一习俗是从何时开始有的，早已不可查，但直到现代此习俗依旧流行不已，谢时问过周管事，知道韩家从前也有这个习俗便给安排上了。因着这附近瞧不见什么槐树，薅不到槐叶，谢时今日便没有用槐叶汁和面，而是用了甘菊汁做冷淘，甘菊味甘微苦，性微寒，炎炎夏日食之，解热除燥，再合适不过了。
韩伋垂眸看着阿时一双素手轻轻巧巧三两下，便将一大片面团扯出一根连绵不断的面条，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句，他的阿时好厉害。
谢时不知他家伋兄又在夸他了，随手将面条丢入滚水中，待它煮熟后便用漏勺装入盛了冰水的汤碗中。此时染了甘菊汁的冷淘如三月黄花般，细细长长宛若金丝飘荡在影青色的瓷碗中，光是配色便足够引人发馋。
谢时这次做的冷淘面淋的浇头是熟齑笋肉，今年春日用虾籽酱油炮制的笋干味鲜丰美，再切上些许酸菜和后腿肉剁成的肉末红烧入味了，浇在过了冰水的甘菊冷淘上，一碗夏日版长寿面便可端给寿星公了。
因着韩伋往年并不过生辰，甚至自个都忘了，因此府中上下这日也不曾热闹起来，而是一切照旧，往年底下人一个个也未敢触其霉头，送什么礼和献贺词提醒主子。因此谢时方才那番“唯恐连着过生辰空了手下人的荷包”的说辞其实不过是胡扯。
不过今年的韩伋生辰却有了些许变化，韩伋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供尖儿和寿桃包，挑了挑眉。谢时同他解释，“后厨的师傅做的，他们的一点心意，尝尝吗？”“供尖儿”是一种用面粉做成小条，油炸后再蘸蜜汁堆积成塔尖的点心，又叫做“蜜供”，是富贵人家用来祝寿祈福的吃食。
韩伋此时心情颇好，对于底下人的小小孝敬自然也看得顺眼，还赏脸尝了尝这些吃食，供尖儿没甚稀奇的，左不过一个甜蜜滋味，倒是寿桃包小巧玲珑，粉嫩可口，对于韩伋来说可以一口一个，咬开后韩伋发现里头竟然是蜜桃果酱馅。
谢时见他尝了出来，也有些惊讶，“这都能尝出来是我的手笔呀？”
韩伋点头，“庖厨们往常做的点心都甚甜。”唯有阿时注意到了他不喜甜腻的东西，每每皆以淡甜为主。这寿桃包的内馅不同于以往的豆沙馅，而是选择了桃肉为馅，唯有清甜的果香流淌舌尖，这般巧思唯有他的阿时爱用。
谢时摸了摸鼻尖，笑着点头，“我见厨房里有底下人刚送过来的蜜桃，便让他们换成了果肉馅的。”
于是朝食这一餐，除了甘菊冷淘，韩伋吃的最多的就是这寿桃包，几乎将一屉全吃完了，倒是旁边一同端上来的供尖儿备受冷落，自始至终也没见少多少，可见某位主子双标得很。
因着未注意到今日是自己的生辰，韩伋今日并未安排休息，虽说他是主公，想怎么休都可以，手下人也不会有怨言，不过韩伋显然不是这般朝令暮改擅离职守的主子，再加上谢时也表示他有事要去忙，待会再去找他，于是两人吃过过生辰的冷淘后，便暂且分开去了。
临出门前，谢时将一个四面和合荷包挂在韩伋腰间，里头装着一件寄名符儿、一只小金牛，一块青玉鹤玉雕。古时父母担心家中孩儿早夭，便将其寄名在道观为徒，道士每年生辰会赠送所谓的符箓就是寄名符儿，据说常戴于身，可以辟邪免灾。
“阿时不是不信神佛吗？”可瞧瞧这些给准备的东西，全都是保平安和长命百岁的，一看就是个小迷信。
谢时猛地一把捂住韩伋的嘴，“不要乱说。”捂完了才发觉自己反应有些大，讪讪放下手，见对面人正哭笑不得看着自己，又咳了咳，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辩驳：“我就是图个心安嘛！你就戴着，起码一个月不许摘下来，我会检查的。”
韩伋也由着他，点头应下：“好，都听阿时的。”

第125章
府衙中，邱直等人正围着主上商议要事，这其中既有饶州城和附近州县的旱情，也有防疫方案的落实，各地药材的调配等事务，此外也有诸州诸府的军情要报，可谓诸事缠身，然而在别人看来头疼不已的庶务，到了韩伋这儿，却是轻轻松松迎刃而解。
不过今日厅堂之中，诸位僚属私底下却是打起了眉眼官司，在座都是脑筋九拐十八弯的人精儿，哪能察觉不到自家主上今日处理事务时隐隐透出的一丝急切，以及那时不时露出的违和感，一个个都在猜测这是怎么了？
莫非是西边的官兵和徐寿真的军队要联合起来打过来了？可方才也没听到斥候汇报啊？再说他们这会儿都歇战忙着应付旱灾呢，哪有功夫管他们？
难不成是各地旱情又严重了？可是也不对呀，受灾最严重的是北方中原和内陆地区，他们的地盘都在东南沿海，可以说是受灾最轻的地区了，而且主上今年还免了各地的赋税，甚至同沈家合作，出动了上百艘海船，从附近的小国运粮入内。虽说运粮不是长远之计，但这不是有了谢公子的高产稻种嘛，一旦推广开来，自然而然可缓缺粮之困。
一时半会，众人竟揣摩不透主子的心思，倒是一位侧边的令史不经意间抬头望到主上腰间的荷包配饰，心中不由一动，先不说主子平日里不曾有挂荷包的习惯，就说这荷包上绣着的“和合二仙”就足以令人惊奇！和合二仙历来可都是象征婚姻美满或是男女私情的绣花纹饰！
若是顺着这个思路，再细想主上今日好似经常下堂来与他们商谈，且腰间的配饰一直隐隐朝着众人——这也是众人觉得主子今日颇为怪异的地方，年轻的令史好似有些悟了。
正值议事告一段落，韩伋也不是苛待下属的人，命人上了糖水和茶点。自从谢时来了之后，这些大人们在他们主子这儿的包括饮食在内的一应待遇，可以说是都上了一个巨大的台阶，搁往常，哪有人管你夏天吃什么最消除暑气！
众人正吃着，就听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主子的荷包格外精巧，不知是找的哪家裁缝做的？”
众人一愣，心下第一反应是，主子哪来的佩戴荷包的习惯？然而等他们再一细瞧，唉哟！今日主子竟然真的佩戴了荷包，且还是和合二仙纹样的！终于知道主上的今日异样从何处来了！
也有的大人反应过来后，看了一眼方才出声的同僚，发现是一位刚被邱直提拔上来的令史，姓徐，好似颇有些神道，没想到竟如此大胆。想来是初来乍到，还未摸清主子脾性，竟就这样莽撞撩了虎须，他们家主上可不是那等会同手下人话家常的人。
都是同僚，有心的人便想着替他解围，便笑道：“徐大人是想要讨教主公，买回去讨好自家娘子吗？”
“听闻徐大人今年刚刚成婚，果然是小年轻，正是浓情蜜意之时啊。”其他人纷纷打趣年轻人。
“确实得买些礼物回去好生哄哄，毕竟刚刚成婚呢，就离家到了饶州，独留夫人在福州，可不是该打嘛。”
“这不是没办法嘛，如今到处战火喧嚣，总不能带着家眷到处跑，这不是害了他们，不用着急，他日待主子平定天下，自然可与亲眷团聚，共享人伦之乐。”
“是呀，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就在众人说说笑笑要将此事揭了过去时，上首的人忽然出声了，“吾亦不知，待吾回去问问阿时再告知你。”言下之意，这是我家阿时给我买的荷包，你很有眼光嘛少年。
众人一阵头脑风暴，眉来眼去，心中终于大彻大悟！听听这语气，丝毫没有生气，反倒隐隐含着炫耀之意，难怪今日怎这般不对劲，感情您搁这儿在暗暗秀着谢公子送您的荷包呢！有人送荷包了不起啊！好吧，他们要么孤家寡人，要么家眷不在身边，确实无人送荷包……
诸位臣僚低头看着手中的糖水，往日里的美食佳酿顿时感觉不香了，甚至隐隐有被某种东西喂饱了的错觉……
某位素日里沉默寡言的主公今日却仿佛格外有谈性，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关心起了刚刚出声的年轻令史的家事，“徐令史日后若是常驻饶州城，吾可安排黑甲卫将亲眷接来安顿于此，一应银钱开支皆由吾出，诸位亦是。”
“谢主上。”虽说大家都默认了跟着主公打天下便顾不上小家，也对此毫无怨言，但却万万没想到主子竟然细心考虑到了这一层面，不仅派出最得用的黑甲卫护送属下的家眷，还要替他们安顿自家老小。不得不说，韩伋这一因联想自身而有的突发奇想，着实很好地笼络了一波人心，让底下人对他愈发死心塌地。
晌午过后，要紧的事情已经商议完，大部分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邱直等几个心腹大臣。忽而门外传来一声轻响，是有人扣动门扉的声音，众人应声望去，只见一谪仙般的公子斜斜依在门边，笑着同众人道：“诸位大人，今日你家主公过生辰，可否通融一番，放他半日假期？”
邱直等人这才惊觉今日竟是自家主上生辰，忙不迭地就要起身告罪，实在是就没见主上过过生辰，以至于大伙儿都忘了，难怪今日谢公子要给主子戴荷包，感情那是人家送的生辰礼物！几位老大人不由在心下感叹一句，年轻人感情真是好，只是也不知这不容于世俗的感情能持续到何时，这也是所有知情人心中皆有却不曾诉诸于口的隐忧。
韩伋摆摆手，制止了手下人的请罪，他盯着门外等着的人，无心寒暄，直接道：“今日便到此吧。”反倒是来接人的谢时进了屋，朝邱直等人问道：“几位大人下午可有要事？”
邱直同几位同僚面面相觑，皆拱手道：“吾等并无要紧之事，公子可是有何吩咐？”
谢时笑着邀请道：“哪敢有什么吩咐，只不过是想着，若是大人们得空，可要一同去观赏一场史无前例的演出？”
出城的路上，车马辘辘，行驶在平坦的水泥路上，为首一辆马车内坐着谢时和韩伋两人，邱直等其余臣下则在后头的车队里，按照谢时的建议，邱直还叫上了其他所有手头并无要事的同僚，众人怀揣着勃发的好奇心，一同跟着去了城郊外。
马车内，谢时瞧眼前人一副稳如泰山毫不好奇的镇定模样，戳戳他的腰，“你就不问问我要带你去看什么？”
韩伋将某只在腰间作怪的人一把抓住，抱在手心揉捏，一边气定神闲道：“去了便知了，阿时不是要给我惊喜吗？”韩伋已经猜到他们要去的地方便是他此前为谢时布置的隐秘工坊，谢时的保密功夫做得很好，一直神神秘秘的，显然就是为了今日给他一个惊喜，韩伋自然乐意配合他。
谢时见看不到某人百爪挠心的好奇模样，不由泄气，直接将头埋在他肩上，手上无意识地把玩他腰间今早新挂上去的荷包，“伋兄你就不怕我将你和你手下这一帮心腹重臣都一锅端了？”
韩伋一双温热的大掌贴在他腰间，力道适中地按捏起来，很好地缓解了谢时腰上的酸涩，只听他嘴上漫不经心道：“一锅端了之后，阿时要待我如何？”
谢时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享受妥帖至极的按摩，嘴上懒懒道：“我就强抢民男，让你作我的压寨夫人！”
韩伋轻轻拍了怕他的腰，低低笑了一声，“调皮。”话中却并无责怪之意，而是全然的狎昵之情。
“阿时，你来饶州前，去见了谢璞？”韩伋忽然想起今日见到的奏报，便随口问了一句。
谢时也才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是呀，我刚好路过福州，去看了看福州的防疫落实情况，正好有位大人提起，建议我去看看，我左右闲着无事，便去瞧了瞧。”其实是谢时听说谢璞同自己长得有六成像，心中有些怪异，也不知怎的，听人说起，便鬼使神差就去牢中看了这位名义上的“堂哥”。
不过去牢中看了一回，倒是打消了谢时心中的疑虑，或许是入牢几个月，如今的谢璞早已无天之骄子的模样，明明没饿着他，就连牢房也是改造过的，并不是真正关押犯人的地方，但是谢璞依旧眼神木讷，落拓消沉，仿佛遭受了巨大打击，就连同他临近牢房的那位蒙人武将，精神状态都比他好得多。
这个样子自然同谢时毫无相像之处，且此人一见到谢时，便眼神恶毒，口中怒骂不已，仿佛谢时才是关他入狱的凶手，可以说是欺软怕硬的典型了。
谢时摇摇头，心道，这就是所谓的陈郡几百年世家底蕴养出来的天之骄子，不过小小挫折，便如此不堪一击，陋态百出，真叫人失望，谢时没有理会这些污言秽语，挥挥手便走了，半点不受影响。
悠悠行驶的马车内，韩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语气却依旧温和，未有一丝变化，仿佛不经意间问道：“那位同你提起谢家子的人可是姓王？”
谢时五感增强后，记忆力好似也更好了，所以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回忆了一番还是记起来了，“确实是一位王大人。”谢时以为这人有问题，便追问了一句：“这人可是有何不妥？”
韩伋却是不愿他掺和此事，因此只是淡淡道：“无碍。”有些人打压后，安分不了多久，便手伸得太长了，尤其是竟胆敢将手伸到了不能动的人身上，那便不要怪他剁了他的爪子了。
韩伋既这样说，谢时便放下心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人呀？”
“正好有一番利用价值，便打算暂且留着，日后再说。”韩伋同他细细分析了如今的对峙局势，谢时忽然顿悟，“若要朝廷的官兵同徐寿真的军队无法联合起来对付吾等，谢璞会是一枚很好的棋子，对吗？”
韩伋笑了，微微点头，“阿时最为聪慧。”借谢璞这位谢家嫡长子的性命不止可以要挟谢相为他们从中斡旋，阻止他们结成联盟，甚至还可以劝说朝廷当前以镇压徐寿真的起义势力为主，而暂且忽略东南的造反势力，这是一步没曾预设，用在这里却极其有用的棋子。依照谢雍的节操和人品，以嫡长子的性命要挟和大量钱财贿赂，果然不难实现。
谢时昨夜其实未睡几个时辰，今早又早早起来给自家寿星公做蛋糕和冷淘，这会儿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便不免有些昏昏欲睡，思绪也是天马行空，想到哪说到哪，上一秒还在说谢璞的事情，下一秒他又含糊问道：“你怎得知道我腰不舒服啊？”
韩伋压低了声音，手上动作一直没停，“若是往常，你方才不会斜倚着门框。”他的阿时在他的臣下面前向来注重礼节，若不是身体不适，哪里会无意识地做出那动作。虽然在他看来，那是美人风流，而非失礼之举。
“昨夜那样太累人了……”怀里人闭眼不满嘟囔，到最后也没说清楚什么，显然已经熟睡过去。韩伋将人抱在怀里，将人摆弄成一个舒服的姿势，便轻轻拍着他的背，“是我的错，下次不让阿时出力了，睡吧……”

第126章
郊外的秘密工坊离饶州城有一段距离，一行人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才到达此行的目的地，到的时候天色已晚，金乌西坠。众人在山脚下下了马车，只听得一片倦鸟归巢的热闹声响。除了谢时，其余人都是第一次到这里，理所应当由谢时带队。
此时除了韩伋依旧面色沉稳，毫不着急外，其余人就连邱直都好奇到了极点，这谢公子平日里从不曾如此高调、兴师动众过，这一次却一反往常，神神秘秘的，说要请他们观看一场史无前例的演出？这怎能不叫人好奇！按照谢公子的传闻和本事，他说的话绝对不是再打诳语。
当然也有那新投入韩伋帐下不久、未曾来得及打听谢时名声的人，见谢时容颜绝色，同自家主公举止亲昵，自然而然便认定谢时只是韩伋身边伺候的小宠，折腾了一趟，此时心中便颇有怨怼。
他们一干人坐了一个半时辰马车，大老远跑到一处深山中来，就为了陪这上不了台面的小宠胡闹？简直就是烽火戏诸侯！一时之间，这些新人都对自己效忠的主公是否为明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怀着这样或激动好奇或怨怼不满的心情，一行人在谢时的引领下进了山中，入了一处暗道后，眼前豁然开朗，此处竟是别有洞天。
洞口处早有管事等着，见到谢时他们，赶紧上前行礼，谢时问了一句：“可准备好了？”
那管事便勉强按捺住激动，回道：“已经准备好了，公子，就等您发号施令。”
谢时见计划顺利进行，也松了一口气，对诸位邀请道：“诸位大人，请到高台上观赏吧。”
待他们沿着栈道走到高台之上，此时山风猎猎，夕阳已是全然西沉，昏蓝色的夜幕遮住了头顶苍穹。众人远远望去，方知这是一处极为开阔的峡谷平原，山下灯火如豆，远处房屋人影重重。
邱直看了半天，除了此地地势奇特外，找不到其他特殊之处，不由上前，问道：“公子今日要带吾等见识的是何事物？”
谢时朝他笑了笑，“邱大人莫急，待我点燃信号。不过在这之前，还请诸位大人先戴上耳罩，免得待会声响太大，伤了各位。”大家虽依旧摸不着头脑，但大部分人还是依谢时所言戴上了特制的耳罩，将双耳护住，只除了那几位心有怨气的新同僚，只手上接过侍从给的耳罩，却并未依言照做。
谢时和韩伋两人彼此帮对方戴好耳罩，谢时便从袖中取出信号棒，正要点燃，便被身边的韩伋顺手拿了过去，有人代劳，谢时也没有执意要自己来。只见火苗闪烁几息后，那信号棒便如炮仗一般，冲天而起，在高空中绽放成一朵小小的火花。这是一个示意开始的明确信号，山脚下果然即刻便有了动静。
趁所有人此刻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山脚下，谢时悄悄贴近韩伋，在他耳边悄声道，“生辰快乐，伋兄。”若一人的生辰对你而言，毫无意义，那么便用两个人一起过的生辰，赋予它全新的意义。
眼前人眼底蕴含的漫天星光，比天上的群星还要璀璨夺目，韩伋倏地将他搂入怀中，仿佛是将天上的明月纳入怀中，从此皎月伴我行，对影成双人。
两人一人背贴着另一人的胸膛，伴随着万声冲天的轰鸣，韩伋俯身，附在怀里人耳边，轻声道：“生辰快乐，阿时。”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你相伴。二人头顶的星空，顷刻间，天降万千火花。
含情脉脉的相拥并没有迎来其他任何人的注目，因为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一幕牢牢摄住了，无暇他顾。只见山脚下仿若星河倒注，浴浴熊熊，这是放置在地表之上正在燃放的礼花类烟花，几乎铺满了整一片峡谷平原，周遭的黑夜都被彻底照亮，产生的效果之震撼，单单从周遭人惊呼连连的反应便可以观之。
这个时代对于□□的运用尚不成熟，因此节庆日里燃放的烟花炮仗也还只是一些小儿科的东西。这时候上元节上那些真正好看的“烟火”其实是一项传统民间杂艺——铁水打花，用高达一千七百多度的铁水或是含有其他金属的高温融水敲击在空中喷发射出的花火，这项技艺危险度高，却蔚为壮观，是前朝皇帝上元节每每御驾亲观的演出。
然而哪怕是绚烂的铁水打花，也无法同眼前烟焰蔽天，遮云避月的星海花火比拟，而这还只是一个开胃菜罢了。
倏忽，一声尖锐的笛响响起，只见一道火光冲天而上，在数百米的高空中，忽然炸开，顷刻间仿佛数万只萤火于山谷间四散开来——
“快看！那是什么！”很快有人发现了异样。
所有人都把头仰得高高的，就怕错过眼前任何一幕，只听有人喃喃念出声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原来高空之上，天女散花一般的烟花渐渐显现出八个汉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沸腾了，不知何时起，所有人都高声齐喊这八个字，仿佛要借着这箴言般的八个字，方能抒发出此刻胸中的激荡和震撼之情。这是何等神迹！
在此之前，可有谁曾见过这样震撼的烟花表演，又有谁可以使烟花在空中浮现出字来，他们深信这一定是上天给予的指示，以示意他们效忠的主公才是这天下真正的明君，才是这王朝的天命之人！
韩伋也有些诧异，烟花还在绽放，他却是看向怀里人，“阿时怎么想到做这个？”这八个字是他们一同在海上钓鱼时，在大鱼腹中捞出的传国玺上刻着的箴言，韩伋没想到谢时会想方设法用烟花显现出这句话。
谢时有些不好意思，他本来是很俗气地想要刻上“生辰快乐”之类的生日祝福，但后来仔细想想，觉得如此一来过于羞耻，这跟大庭广众之下告白有什么区别？！
于是自觉低调的谢时随即便改了主意，受岑羽四处宣扬“封建迷信”做法的影响，本着替韩伋宣传造势一波的目的，他让工坊的火药匠人换成了这八个字，看在场各位大人和护卫们的狂热表现，这一波效果蛮好嘛。
至于这能够显现出字体的烟花技术，确实有点超前开挂了，但是这挂并不是谢时开的，谢时只负责火药配方，真正研究这些烟花技术其实是韩伋和岑羽为他找来的那些手工艺人。只能说，高手在民间，很多后世人认为现代科技才能做出来的东西，其实古人早已掌握了个中奥秘，只是因无人传承，在后来漫长的历史长河中逐渐失传罢了。
又是接连数道冲天的轰鸣，不过令众人惋惜的是，能够显现出字体的那款烟花只在最初绽放过一次后，便消失不见，后面接着的则是各式各样的绚烂烟花，仿佛那最初的烟火真的是上天降下的不可复制的箴言——其实真实的原因是那烟花制作工艺极难，短时间无法再复制罢了，就连今日这一簇烟花都是阴差阳错成功的，只制得了两个成功的样品，另外一个已在试放的时候用掉了。
这一场烟火持续了大概一刻钟，观者耳目俱被夺去，就连邱直都不得不为了克制自己澎湃欲狂的心情，而一直将手缩在绛红色的袖袍之中，以保持面部的冷静。
烟花虽然绚烂，却易逝，很快峡谷平原和高空之上的烟火动静都渐渐平息了，高台上的诸位大人终于可以缓和一下方才激昂跳跃的心绪，平静下来，顿时文思勃发，意欲用最优美华丽的辞藻好生夸赞一番今夜所见到的毕生难忘之绮丽火花。
却听谢公子清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诸位大人，前面只是一点衍生品的小表演，接下来的‘表演’动静有点大，可能会让一些人感到不适，请问在座各位可有患心疾之人？”
在场众人：……前面如此震撼人心的烟火，居然还不是正戏？！原本以为只是来看一场烟火，结果好似并不只是如此？谢公子您还有什么大神通？！
询问过在场众人都没有心疾，心脏也都很健康，待会哪怕发生再大的动静这些人也能承受住之后，谢时下了今夜的第二道指令。
给韩伋过生辰只是放一场烟火作为生辰贺礼？这礼物想想都不符合谢时的性格，他并不会送这般华而不实的东西给他的伋兄。事实上，他方才口中所说的衍生品确实一点没说错，前头这场烟火真的只是他和工匠们研究炸弹的意外衍生品罢了。
火药可以说是穿越者必备的金手指之一了，不仅因其杀伤力大，还因为其简单易操作，只要牢记硝酸钾、硫磺和木炭的提取方法和配比，普通人其实也可以轻易制作出□□。谢时自然也不会放过这等能够在古代保命的居家必备方子。
然而他意外得幸运，甫一穿越，虽身处乱世，周围的环境却一直都十分安宁，尤其同韩伋相交后，得其庇护，偏安一隅，更是没有遇到其他险情的机会，这火药方子便一直被他丢在记忆角落里，不受重视。
直到去岁腊八节，在福州遭遇的那一场刺杀，炮仗在身边乍响的瞬间，谢时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一个险象环生，人命如草芥的古代社会，若要好生活着，同时护得亲眷安全，便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必须抛却掉多余的“仁慈”心肠，也是从那个时候起，谢时便坚定了利用□□制出炸弹或是地雷的念头。
谢时之所以想都不想便排除掉枪炮和鸟铳之类的枪械，盖因制作枪膛所需要的钢材和无缝钢管，以及膛线工艺都不是如今的科技和工艺水平能够随随便便掌握的，在没有发展出成熟的技术之前，勉强制作来的枪械，只是一个花架子，炸膛概率极高，将这种武器运用在战场上完全就是自杀武器。
而炸弹或是地雷这两样早在古代便有了，那就是炮仗。古代的炮仗是借用□□原理，在竹筒中装入硝粉等□□成分，点燃产生爆炸效果。因为此等配比是不传之秘，且提炼硝酸钾等技术也有一定门槛，所以尽管□□早已在唐代末年便已经借由炼丹术士之手出现，但在战场上却很少应用到，不过还其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缘由，那便是其杀伤力委实不大。
说它杀伤力不大不是污蔑它，而是哪怕□□用了足够的剂量，也大抵只能用于近战伤人，点燃炮仗丢出去，敌人近身接触到爆炸的炮仗自然会受伤，上次在饶州同徐寿真部下项甲交手的那一战，韩伋受伤的缘由便是如此，而谢时去岁腊月在福州城遇刺的那一次，那些刺客扔出去的炮仗则顶多只能充当搅乱视线和引起人群混乱的作用。
但使用炮仗这一招却有致命的缺陷，那就是这东西敌我不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在战场上投入使用一个不慎就是得不偿失。
谢时所要制作的炸弹自然不同于时下的土法炮仗，在配方上，他采用的是几百年后明代的名将戚继光所著的《纪效新书》中的火药配比，这是后世史学家们认为的最接近现代□□的配比，按照其火药配方做成颗粒火药从而减少炸膛的风险，再以铁壳填充添加杀伤力，后以燧石和引线作为延时设置，如此一来，一枚古代版的炸弹便完成了。
至于为何说方才的烟花大秀只是研究炸弹途中的附属品，则是因为工坊的工匠们尽管有了谢时所提供的火药配方，也需要经过练手和反复试验，于是制作危险系数较低的烟火便成了一个很好的练手和试验火药配比的方法。
毕竟烟花所用的火药同炸弹火药相似，只需要在炸弹火药的基础上，减少硫磺配比，将炸弹火药中的苘麻杆木炭换成柳木炭，再加入不同的金属粉末，便可以燃烧释放出不同的花火。
思绪只在一瞬间，现场早已按照谢时的吩咐布置完毕。黑夜中，谢时狡黠一笑，悄悄给他家伋兄漏题，“待会我要炸山啦，伋兄要看清楚哦，这才是我送予你的真正生辰礼。”
话音刚落，一道冲天火光乍现，紧接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此方天地炸开，大地仿佛打了一个酝酿已久的喷嚏，发出一声低沉可怖的闷响，轰隆隆，顷刻间，站在高台上的人只觉得脚下的大地都在摇晃，而下方，一朵人眼可见的蘑菇云升腾而起，忽而，人们骇然地发现，山裂开了？！
惊吓过后，人们纷纷陷入恐慌，“方才可是地龙翻身了？！”
“不，是天雷！方才天上打雷了！”
“好似地动又停了？还是先护着主上下山！此地不宜久留！”
虽然震感只有一下子，但是在座诸位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纷纷聚在自家主公和谢时周围，想要护送他二人下山，如此看来，韩伋手下这些臣属还是极为忠心耿耿的，起码“大难临头”，还记得护主。
韩伋同谢时对视一眼，前者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先捏了捏眉间，低低笑了一声，打算先为自家调皮的阿时收拾善后，后者则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心道好似玩笑开大了，这跟他想象的反应不太一样呀？
韩伋高声道：“稍安勿躁，诸位放心，此非地动。”他的声音沉稳，姿态不慌不忙，很快便如定海神针般安抚了在场众人。
邱直之前依照谢时吩咐，戴着耳罩，其实耳朵受到的冲击远远小于视觉上和脚下晃动带来的精神冲击，所以等发现地动消失，缓了缓之后，便率先察觉出了异样，忽而他似是想到什么，猛地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问道：“莫非这！这才是谢公子您要带我们看的表演？”
谢时笑了笑，正儿八经朝韩伋躬身行了一礼，虔诚道：“此物名为炸弹，是吾呈给吾主之生辰贺礼。愿此物庇佑吾主之将士，从今往后所向披靡！”
韩伋从方才谢时推开他朝他行礼时，便一刻不停地凝视着他，此刻男人的眼眸比最漆黑的夜空还要幽暗，他妄图以视线为牢，永远封锁住眼前之人。此刻的他需得深呼吸，双拳紧握，咬紧牙关，面无表情，才能克制住将眼前人即刻揽入怀中拥吻的欲望。
他的阿时，怎么如此耀眼？好似九天之上的仙人，甘愿下降凡尘，轻轻以手抚其顶，与他结发共此生。

第127章
夜深了，一行人冒着凌冽的夜风驱车往城里走，在他们身后，在夜色中各位神秘的工坊则被韩伋紧急从城中调来的三千黑甲团团围住，保准一只耗子都钻不进去。
“今夜之事，无吾之令，不得泄露半点风声，违者，吾亲自料理。”
这是方才惊魂未定的众人听到的第一句话，下令的是他们的主公，所有人瞧着主公的神色，又听到他这隐含杀气的命令，都心下戚戚然，哪敢再升起其他半点心思，一个个都唯唯应下，都晓得此事关系重大，如此神器自当保密，且后面还能打敌人一个出其不意。
然而他们都未揣摩到自家主公的真正心意，韩伋之所以下这道死命令，实则是出于担忧谢时的安危这一点。无论如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的阿时或有奇遇，且聪慧异常，以至于屡屡创造神迹，难保早已有人暗中盯上了他，之前发生在谢庄的那一场纵火事故便为韩伋敲响了警钟。
回城途中，诸位平日里高高在上，谈笑风生的大人们这会都异常沉默，刚刚被那惊天出世的炸弹给轰了一脑门子，差点以为遭遇了天灾地动，这会儿他们其实都还未完全缓下神来，这会儿正默默消化今夜所见之事。驭细
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地动山摇就发生在他们跟前，着实是给这群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古代人留下了深深的“阴影”，哪怕谢时解释那不是什么地动，也不是仙法，而是炸弹造成的动静，但有不少人现在都还在心中暗暗怀疑，那所谓的炸弹之物会不会只是一个掩护，实则是那位谢神仙引来的天雷，如今民间不都在传这谢公子是仙人下凡吗？
经过今夜一事，从前对这些谣言嗤之以鼻，认为只是无知百姓以讹传讹的诸位大人们如今一个个都仿佛惨遭打脸，开始怀疑人生，凡人之力，真能做到谢公子这般，可以借天威之势吗？
车队正前方最宽敞的马车内，众人心中嘀咕的主角这会却是被人抱在怀中，眼角绯红，衣衫不整。始作俑者韩主公面上克制沉稳，然而甫一进入车厢，立刻便将方才胸中激荡的想法狠狠付诸于实际。黏腻的水声和难耐的喘息在车厢内回响，激得谢时的耳根子越发红了。车厢外为两位主子驾车的甲卫们眼观鼻鼻观口，正襟危坐，假装自己是隐形人。
良久，谢时轻喘着，将手抵在眼前人胸膛上，止住了他的进一步动作，再下去可不好收拾了，而且待会还得下车，那些人精出身的同僚们哪能不明白他们在车上做了什么，谢时自认为不是保守之人，却也接受不了某些play。
韩伋乃克制守礼之人，平日里断然不会如此失态，可见今夜内心受到的震动之大，这会过了瘾，也知晓谢时的心理，遂安抚地碰了碰他红肿湿润的唇，两人听着彼此的鼻息慢慢平复下来。
“伋兄这样我还没成就感，我本以为这礼物能吓到你呢？”谢时忽然笑道。哪知道这人养气功夫这么好，他的下属们一个个都被他这一出吓得以为发生了地动，反倒是生辰的主人公，只眼中露出了诧异神色，却一点都未失态。
“阿时送的生辰礼，吾永生难忘。”韩伋抚着他的背缓缓道，从方才上车的越格举动确实能瞧出几分这位主公的激动之处。
见他眉宇间确实开怀，谢时也笑了，柔声道：“那伋兄这个生辰开心吗？”
“嗯……”韩伋低头同他额头相贴，沉沉应了一句。若是从今往后，每一次生辰都与你相伴，叫我如何不开心？
“那就好，我可是准备了好久的……”谢时边说着，边毫无所谓仙人之姿，不顾形象地依靠在他怀中，眼睛半睁不睁，掩嘴打了一个轻轻的呵欠，显然是困得很了。
这半月来，谢时一边忙着农学培训班，一边盯着工坊的进度，恨不得一人分成两人用，紧赶慢赶，就为了能够在韩伋的生辰之日当天准时送上这份精心准备的大礼，况且昨夜又依着他的伋兄累了一遭，此时谢时简直恨不得回去睡上个一天一夜。
韩伋用指腹抹去他眼角因为困倦泛出的泪水，将人轻轻笼在怀中，二人紧紧相贴，直到毫无缝隙。
“阿时。”忽而，韩伋轻声唤道。
“嗯？”谢时闭着眼睛低低应他，以为韩伋是想问问炸弹的事情，便主动开口道：“炸弹是我在翻阅医书的时候得到的灵感，此物威力巨大，方子必须保密，除了我之外，只有你给我送来的那位老工匠掌握，那人伋兄你记得派人好生看着，还有就是现在的工坊还是太小了，为了标准化和产量化，必须使用流水线生产和更大的工坊，这些伋兄……”
韩伋抚上怀里人的青丝，在他语调渐渐低下去的时候，缓缓打断他的话，“这些不急，阿时先好好休息……”
在潺潺月色和温柔低语中，谢时闭着眼，唇边泛起了笑意，就在即将坠入梦境的前一秒，他恍惚听到韩伋提到了韩宁。
韩小宁这会儿估计还在生他的闷气呢，小少年一直谨记他家小叔的教诲和吩咐，得知他要离开乐县，前往福州，便坚持要同他一起启程。
谢时身为山长，又是他的长辈，哪能让他涉险，再说了他那时还打算安定好福州后，便北上去找韩伋，路途遥远，途中不知有多少危险，谢时便狠下心来，强制要求他在书院待着，帮着宋老先生照看好书院诸事。想到临走前小少年那泛着红的眼眶，谢时心下叹了一口气，开始在梦中烦恼该给韩宁带什么礼物才能哄好人。
韩伋不知这一出，高大尊贵的男子此时垂着眼，一双深邃却温柔的眼眸始终注视着怀中之人，听他呼吸渐渐平稳，眉间却似有烦恼，便忍不住伸出指腹抹平，直到睡梦中的人眉眼全然舒展开来才罢。
“阿时，你觉得韩宁如何？可担得起大业？”那是谢时错过的问话，但显然，提问之人心中早已有了决定，并不是真的想要谢时的回答。
这一夜，无人知晓，有人愿以万里河山为生辰礼，换这一场只为他绽放的盛世烟火，和仙人入他怀。
——————————
至正十二年，蒙朝的这一场旱灾从初夏持续到入冬，大地干涸，绵延大江南北，而秋天之时，果然如同谢时和诸多有识之士担忧的那般，本该是丰收时节，瘟疫却开始爆发。先是干旱最严重的几个地方，因为土地颗粒无收引发了饥荒，饿殍横野，尸骸暴露，无人收拾，加上盛暑炎炎，高温之下，病菌肆虐，传播开来。
即便是在医疗卫生发达的现代，控制瘟疫都需要举国众志成城，付出大量人力财力才能遏制，放在落后的古代，又碰上无所作为，只知压迫底下百姓的官府，这瘟疫非但没有控制住，反而同当下过境的蝗虫一般传染到周围。
大都那帮子文臣宰相也不都是没脑子的，只知道贪污腐败，眼见着旱灾和瘟疫如此严重，渐有扩散大半山河之态势，他们也慌了，若是继续放任不管，任百姓自生自灭，最后真把朝廷覆灭了，他们这帮人成了阶下囚，哪还有如今的人上人官老爷生活？
于是一个个的开始上折子劝皇帝开仓赈灾，减免三年赋税以休养生息，以免引起更多民愤，而当朝宰相谢雍还连上三道折子，请求皇帝召回正与徐寿真作战的十几万将士，一来节省军费开支，二来可将这些人力投入到赈灾当中去。
皇帝被这么多臣子劝着，虽说肉疼，但到底也知道事情轻重缓急，为保江山，只能点头答应国库拨出银两到各地赈灾，并且减免来年的赋税，后两年的则视情况再定。至于谢雍的建议，也被采纳，两军至此停战。
经此一役，双方都没占到什么便宜，朝廷的军队虽然后期因为徐寿真内部叛乱，收回了不少城池，但也付出了不少代价，徐寿真的部下也损失不小，不仅丢了城池，更重要的是官军退走后，南边长期安居一隅的韩伋趁他病，要他命，出其不意，硬是狠狠在他的地盘上咬下几块肥肉，替谢时暂时出了一口气。
后半年，大规模的战火停息了，倒是各地不断有饿极了的百姓起义造反，旱灾和瘟疫一日不结束，民变便屡禁不止。在这样的光景下，翻过年去，人们渐渐发现，那位韩公治下的南方几省，竟是这乱世之中难得的桃花源！
云州城，来换班的城门守卫看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龙，笑着拍了拍汗湿全身的同僚，“辛苦了。”
守卫苦笑了一声，叮嘱他道：“你待会记得喝碗凉茶，白二那小子嫌凉茶苦，没喝，刚才中暑直接倒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可把脸丢尽了，凉茶这么好的东西，外地人想喝都买不到呢，就他小子一个大老爷们嫌苦，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如今谁不知道南边来的凉茶是防疫的好东西，多少人都高举着银子就为了买上几包凉茶粉呢！
换班的门卫们一听，让城门下的弟兄们等会，便火急火燎跑去后头一人灌了一碗凉茶，最后才抹着嘴回来，“快去吃饭吧，今日食堂可是有福州城运来的秃黄油，拿来拌白米饭，香得人恨不得把碗都吃下肚去。”
那原本穿着厚重防护服，又在日头下站了半天执勤以至于有些蔫的守卫一听，顿时眼神一亮，声音都大了几分，“还有这等好事！今日伙头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如此大方？”
“是福州城那边运来的，听伙头说是上头的大人们觉得咱们云州这边靠近北边，如今中原大规模流民南下，云州守城任务重，所以送了好几车物资过来犒劳弟兄们，说是什么伙食补贴来着！”
“大人们公务如此繁忙，竟然还心系着我们这些小兵小将，这、这我们何德何能啊！”守卫小兵眼睛都有些红了，他家本也是受灾的农民之一，一家子本靠田里的粮食为生，没想到旱灾来了，亩产直接减半，赋税却未减一丝一毫，狗官和乡绅存心不让人活下去。
当时不少乡人都被逼得落草为寇，也有人看着他人高马大招揽他，他本也动了心的，但却迟迟无法做决定，然而还没等他付诸行动，齐大将军便带着韩公的旨意来了，火速擒拿了一众狗官，招抚了附近的寇匪，按罪定刑，对于那些落草为寇的乡民也大多从轻发落，并在当地开始招收民兵，守卫小兵也是那个时候凭借着过人的体格和老实本分被选上当了城门守卫。
从那之后，没了狗官的压榨，又有韩公派人及时赈灾，不止他们一家的日子好了起来，整个云州都渐渐恢复了生机，是以大部分云州人都对韩公忠心耿耿，生怕朝廷哪天攻打过来，他们又回到从前的非人生活。现如今没想到，大人们竟爱民如子至此，还心系他们靠近北边，额外派了物资犒劳……
远在福州的谢时估计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心血来潮的一次赠送物资，竟然又给自家伋兄狠狠刷了一波忠诚度。

第128章
这头交接的城门守卫因着上头送来的吃食而愈发斗志昂扬，那头难民长龙里头也有不少人注意着城门这里所发生的的事情。
从息州逃难而来的郑壬是家中独子，跟着家中大人们南下逃荒途中，因为有爹娘护着，有一口吃的都给了小孩子，倒是没有像其他小孩一样瘦成大头娃娃，此时他咽了咽口水，拉拉娘亲的袖子，小声问道：“阿娘，什么是秃黄油呀？好吃吗？”
他的娘亲郑郭氏方才也听到几位守卫大人们的话，毕竟两地相隔不远，方言倒也相似，不过不像小孩子家只关注到吃的，她更在意的是从对话中透露的的信息，看来此地父母官治下十分慷慨，不仅城门处的守卫一个个都人高马大，一看就不缺吃食，还有多余的吃食补贴，比起缺粮闹荒的家乡，着实是天壤之别，他们一家子总算有活路了。
郑郭氏心中直呼佛陀保佑，面上又安抚幼子，“阿娘也不知，但定是云州的好东西，等登记过后，爹娘就可以分到活干，到时候拿了官府给的工钱，再给壬哥儿你买这秃黄油吃。”
郑氏一家子本就排在前头，很快就轮到他们登记。也不知怎的，这些官人们都穿着厚厚的长袍，面上还戴着一个布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问话都瓮声瓮气。这些难民以为是云州城的风俗，也没敢多问，老实回答了从何而来，家中营生等问题，便被另一位官人领到一处草棚中，周围架着高炉，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显然此处煮着的是防疫的凉茶。
“一人一碗凉茶，七日过去，若是无病症，则可以留下。”领头的小吏吩咐了一句，便让他们自个上前喝凉茶。郑壬捏着鼻子，闻着空气中的药味，看着锅炉中黑漆漆的药水，有些害怕，他不想喝这一看就苦苦的药。郑壬小声同他娘道：“阿娘，壬哥儿没病，可以不喝吗？”愚吸畽堆。
小吏耳尖，哪怕郑郭氏很快捂住了小儿的嘴巴，不让他说话，他明显还是听到了，见是个娃娃，便笑道：“小娃，这凉茶可是个好东西，喝了有病治病，没病也能安身防疫。”说着，他朝着南方恭敬作了个揖，才接着朝众人道：“如今中原瘟疫横行，此物外头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也只有我们韩公和谢公子爱民如子，不忍百姓受那瘟疫之苦，才愿意免费提供。”
郑郭氏的丈夫也很快站出来，朝那位小吏慌忙解释，就怕一家子被赶走，他道：“小的同妻儿一路走来，途中不断听到百姓自发传扬韩公美名，深知凉茶的珍贵之处，家中小儿年幼，愚钝无知，不知韩公恩情，日后定当好好教导！”说着狠狠打了几下幼儿的屁股，那小孩竟也是懂事的，知晓自己差点闯了大祸，忍住没有哭。
小吏也不会同几岁小孩子计较，见他们都乖乖喝了凉茶，小孩子们也都跟着照做，还因为知道这是很珍贵的东西，所以连一滴都不舍得剩下，喝了干净，遂满意地带着他们去了隔离营地。
其后也正如郑郭氏所料，登记过户籍信息后，在一处地方经过七天隔离查看后，他们一家子被分到一处环境更好的临时落处，和一同逃难的亲朋住同一间大通铺中，还分配了相应的活干。虽说只是临时落处，但郑郭氏惊奇地发现，这房子不知是用什么石头砌成，下雨刮风屋内都安稳得很，竟是比从前村里富户修的青石瓦房还要来得好！
郑郭氏因为有一手好绣活，分到的是缝制衣服的活儿，据说这些衣服都是入冬后给流民准备的，届时可以用工钱低价换购或工分兑换，因此妇人们做工的时候分外用心。
那些从北方逃难而来的壮年男丁则大多被拉去开荒，据郑郭氏的丈夫说，官老爷们和这些本地乡人都盼着来年能分到南边高产仙稻的稻种。南方的高产仙稻之名本只在小范围随着杂剧流传，如今却随着旱灾而迅速扩散开来，就连他们这些北人也听说了南方的谢公子得到仙人恩赐，种出了亩产翻倍的稻种。
可惜的是，除了乐县和福州外，去年就只有饶州当地的重旱区农民好运地分到了一些，当年秋收便获得了大丰收，消息封锁不住，传到外地，可把其他州县的人给眼馋坏了。都是韩公治下，凭什么厚此薄彼？当官的一个个都托了关系想要到高产稻种，还有不少大商人也纷纷找上门求购，可惜这高产稻种到底优先分配何地，端看最上层的大人们的考量，那些商人也没辙。
云州虽身处旱区，但附近河流水系众多，只需要广为修缮灌溉设施，减免赋税，便能勉强度过灾年，所以这高产稻种自然还未轮到云州播种，但却让当地农民和流民们都有了盼头。
同样的情景发生在南边的诸多州县，谢时来自现代，经历过特殊的疫病大流行时期，在他的建议下，韩伋和他的幕僚班子针对防疫和救灾，制定了一系列政令，层层推进到乡里，又命手下的情报头子闵秫往各地暗自输送了不少探子，一旦发现有阴奉阳违导致疫病和旱灾救治不力的官僚，即刻处置。
如此一来，南方的一亩三分地愣是被韩伋管控得安安稳稳，在如今水深火热的大蒙朝当中宛若一朵奇葩，吸引了不少北人和内陆人投靠，也让朝廷和周围势力恨得牙痒痒，又因为对那抗疫的凉药方子和仙稻稻种馋得很，只能没奈何的捏着鼻子，同韩伋做交易。且令朝廷和其他势力憋屈不已的是，还不是一回买卖，可以事后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盖因那凉茶方子的大多数药材还从岭南那块进，别处找不全，气煞人也！
————————————
又是一年夏至，身处南边的乐县早已进入了夏收季节，今年周围不少农人都沾谢时的光种了一季高产稻，这会若是到了地头，便能见到金色的稻穗沉甸甸的，压垮了枝头，田中幼儿嬉笑打闹，男丁割稻，妇人送饭送水，人人脸上都是喜悦溢于言表，哪怕是不通农事的人看了，也都能意识到此乃大丰收。
龙峰山上，巨木成荫，云雾环绕，却不知从何处幽幽地飘出一阵难以忽视、惹人生津的香气……
岑羽久违地踏入谢宅，此乃常客，门房哪能不晓得这是哪位大官人，都不用通报，便将人迎了进去。
“探微你这是又捣腾出了什么新吃食，这香味，真真是香飘十里，我从一路走来，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你家来。”
人未到，声先至，厨房中，谢时一席清凉的水色长衫，外罩青色罩衫，端的是如玉公子，偏偏手上出现了一把不协调的圆草扇，边扇风边指挥游泗水下料，这贵公子形象便一下子堕入了凡尘，接了地气，惹得见了此景的岑羽连连发笑。
谢时全然不惧旁人眼光，悠然自得扇风，见岑羽来了，才从锅灶间离开，施舍给他一个眼神，“稀客啊，岑大官人今日怎么有空上门？”因着旱灾和瘟疫，岑羽身为韩伋身边的后勤大总管，自然得周旋各地调配采购药材和各色物资，谢时确实许久未见他。
岑羽闻言，苦着俊脸，唉声叹息道：“先给点吃的，吃惯了探微你精心研制的吃食，我这大半年在外头简直就是过得非人苦日子，熬得我整个人都瘦了，这趟回家，我闺女见了我都没认出来，一抱上就哭。”
岑家娘子前年有孕，那时候岑羽还因娘子孕吐同谢时讨过几回梅花糕，后来给岑大官人添了一个娇娇女，如今一岁半，正是认人又不认人的年纪，结果她爹在外跑了大半年，又晒得黝黑，累得干瘦，所以认不出来实属正常。
谢时笑睨他一眼，吩咐游泗水继续看着第二轮卤水，又让一个刀功尚可的帮厨切了一份卤鹅端来前厅，两人移步到那里去谈话。
谢时将桌上的白瓷盘推向他，“尝尝看，澄海的狮头鹅，搭配新香料卤了一天，预备给我爹酒楼的上新菜。”
岑羽闻言，便猜到了，“是远洋海船给你运回来的那批香料吧？”
谢时点头，去岁三月底，韩氏和沈氏的船队合作，一同南下，按照计划顺利到了浡泥国，也就是后世东南亚的婆罗洲那一带，与之随行的三千黑甲卫征服了当地土人，在当地建立了港口和房屋，修建了东渡的补给地，除了将士，其余出海的船员都在来年夏季风吹起的时候启程回了大蒙朝。
此行并非一帆风顺，也有波折，有海上船员不适应，病死途中，登岛后又遭遇了浡泥国当地小政权的抵抗，损失了不少甲卫，好在收获颇丰，尤其是珍珠、琥珀、玳瑁、珊瑚等奇珍异石，还有诸如龙脑香、白檀、沉香、乌木、胡椒等天价香料和木材，沈氏和韩氏由此赚得盆满钵满。
但最吸引谢时的却是其他一些名不经传的香料，比如丁香、肉豆蔻、紫豆蔻这几种简直让谢时眼睛发光，食魂爆发，恨不得大展身手。这几种欧洲人梦寐以求、价值千金的香料，如今还未受到蒙朝人的青睐，但它们却是“十三香”、“五香粉”的主要配料之一，更别说什么粤菜卤水、樟茶鸭、香酥鸡、黄焖羊肉等地方名菜，通通都无法缺少这几味香料。
得到这些“宝贝”，身为岭南人的谢时自然首先迫不及待尝试的是潮汕卤鹅，其他菜系都得靠边站去。为求精益求精，他还特地让人跑了一趟广东饶平，精心挑选了原产于当地的狮头鹅，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鹅种之一，重量是普通鹅类的三倍以上，养的年份也长，但是鹅肉鲜嫩，富有嚼劲，更妙的是毫无其他鹅类的腥膻之气，搭配远渡重洋而来的肉豆蔻、丁香、紫豆蔻和其他近二十种香料，由此卤制出来的鹅肉，自然令人拍案叫绝！
岑大官人犹如饿死鬼投胎，吃得抬不起头来，也无暇顾及谢时，将大半盘子近乎两斤卤鹅尝完了才有功夫歇会，同谢时搭话。
此人不愧是乐县第一吃家，一开口就是毫不重叠的品评赞词：“色呈琥珀，油光发亮，鹅身部位肉质软嫩，皮肉一咬即断，肥厚适中，口口入味，毫无膻味，至于鹅肝、鹅胗、鹅肠、鹅翼、鹅掌等也皆有妙处，鹅肝香而不腻，粉嫩香滑，鹅胗劲道，鹅肠爽脆，鹅翼、鹅掌则胶质饱满，绵软嫩滑，此鹅绝对乃上上品，不对，应当是仙品才是！”

第129章
岑大官人靠着一通真情实感的彩虹屁，愣是把难得下厨的谢公子吹得服服帖帖，许诺临走前再让他带走半只卤鹅，再多的就不应了，就这还是看在人家家里头小闺女的面子上哩。毕竟今日卤鹅乃新卤，统共也只有几只，待会还得送去给秦睢家、宋寿先生家、宋老先生和相熟的夫子那儿，让人都尝尝呢。
谢时凉凉觑他一眼，开玩笑道：“你家主上都还没尝过这卤鹅呢，再得寸进尺，小心我告状去。”
岑羽见状，赶紧举双手投降，见好就收，这位可是半个主子，背后可是有大靠山来着，轻轻松松吹“枕边风”的大佬，惹不起惹不起。岑羽心道，反正这卤鹅之后会在谢伯父的酒楼里上新，若是馋了，便让下人去买来吃便是，这卤鹅下酒想必绝妙也。
谢家酒楼“川食居”筹划了诸多时日，原本谢巨打算去年秋日开张，哪知偏巧碰上了旱灾和瘟疫横行，时哥儿又北上去了，只得推迟到了今年开春，天气尚未回暖的时候才几串爆竹乍响，宣布开业。
虽然“川食居”的菜色在那些有幸尝过谢时手艺的人吃来，尚比不上，但酒楼的厨子都是谢时花了不少时日亲手教导出来的，菜色也是完全出自他之手，所以尽管耽搁了不少时日，但味道颇好，在招牌菜上，一些厨子手艺倒也有少东家的七分功夫。
谢家酒楼甫一开张，便凭借着谢时这座人形金字招牌和别处从未见过的川食菜色噱头吸引了四方食客，且此时南地稳定，灾年过去，瘟疫灭除，故此生意格外兴隆，一跃成为乐县第一酒楼，把天香楼都给比了下去，可把人家掌柜给酸得，还憋屈地不敢动半点手脚，毕竟“川食居”的靠山不是一般的大。
谢时见岑羽不识货，便眼疾手快从盘子里夹取了鹅头部位的肉块，开始享受狮头鹅身上最极品的美味。狮头鹅体型庞大，有“华夏第一鹅”之称，但更令食客饕餮竞相追逐的是它的鹅头肉，那处部位的肉比起寻常鹅种要大得多，并且愈是年份大的鹅，鹅头便生长得愈大，狮头鹅这名便是从这得来的。
这也是狮头鹅身上最贵的部位，一份鹅头卤肉搁在正经的粤广酒家中可以叫上上千的价格，还不一定能买到，毕竟一只狮头鹅就一个鹅头，还需得是年份大的。鹅头肥厚，一口下去，软韧有嚼劲，且胶质饱满，谢时点点头，对自己调制出来的卤水和选的鹅种十分满意，不枉他花了那么多香料和试了几日卤水的功夫。
岑羽本在吃鹅颈部位的肉，那处的肉虽少，却卤至纯然入味，友人面前，他也不拘礼节，直接放下筷子，上手拿着鹅颈将其上的肉一缕缕撕下来吃，抬头便见谢时吃得惬意，也学他夹了一片鹅头肉，好奇问道：“这鹅头怎如此之大？”
谢时便同他解释了一番饶平那处狮头鹅的奇特之处，岑羽听后颇感兴趣，不愧是大商人，立马便想到，“这狮头鹅如此美味，若是引进本地，岂不是省去诸多路费？还能时时供应上酒楼。”
谢时点头，“我已经买下谢庄附近一处荒地，打算开一个养鹅场，正好庄里有养鹅的好手，让他们试试这狮头鹅。”狮头鹅不仅可以产出鹅肉，还可以生产鹅蛋，鹅绒还可以做羽绒服，可以说是浑身是宝。养鹅工作强度不大，正好适合养济院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孤儿。说白了，谢时不指望这养鹅场能为自己挣多少钱，只希望它能成为支撑养济院长久运营的经济来源罢了。
在养济院旁边，如今还设立了一处纺织坊，去年瘟疫发生时，谢时为了制作大批量的口罩召集了田庄和周围的许多妇女，如今瘟疫在乐县消失，但北边的其他地方还时有发生呢，且妇女们有了做工的地方，为家里添了收入，便愈发舍不得这一份差事。于是谢时倒也没有将这一处临时工坊取缔，而是出资将其扩建成了纺织坊，小部分人继续制作口罩，更多的人则是采用流水线和水力纺纱机开始大批量制作纱布。
这水力纺纱机的出现，说来也很神奇。前头说过，谢时为了出海航行，不仅把六分仪做了出来，还召集工匠改进前朝的水力浑象仪，想看看能不能研发出能够计时的钟表。
那位最受谢时看好的苏老工匠带着他的弟子们带头研发，虽然至今没有达到谢时所说的可移动钟表的要求，但过程中竟然误打误撞捣腾出了水力纺纱机，可把谢时乐坏了，后来他想了想，世界上第一台水力纺纱机确实是英国的一位钟表匠发明的，所以这发展虽然出乎意料，倒也合情合理！这才促成了乐县纺织坊的出现。
此时的谢时只想着给手底下的农户和周围的农妇提供一些岗位，后来不成想，这一处工坊竟是越开越大，渐渐形成一个产业区，初期的布匹和成衣大部头还只供应着韩伋的军队，后来天下平定后，新朝建立，凭借着便宜质好量大，竟是供销全国，成为了能同松江并提的纺织业中心。要知道松江在此之前，由于黄道婆的存在，一直是全国的棉纺织业中心来着！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此时谢时还只同岑羽说了他想开养殖场的想法，岑羽听完，只竖起大拇指，语气不复方才的不正经，反而郑重道：“那些人碰上你谢探微这尊活菩萨，真不知是修了几世的福。”
若说岑羽平生最敬佩推崇的人，从前只得一个主公，后来又多了一个眼前的谢时。如今因天下大乱，世人饱受苦难，便寄望于虚无缥缈的佛道，因而民间无论是道观还是佛寺，都香火兴盛，百姓家中也大多供奉神佛。然而要岑羽说，世间若是真的有神仙，眼前的谢时便是一位行走的仙人。
谢时不知他心中想了这么多，还专注于美食当中，道：“蘸着这蘸水吃，又是另一种滋味。”谢时搭配这卤鹅的蘸水名为“蒜泥醋”，用料简单，蒜泥加上白醋和少许糖提鲜，没有小米辣便用了谢时自己做的复合辣酱替代，口感微辣酸甜，肥腴浓香的卤鹅配上“蒜泥醋”，顺口又解腻，更添几番风味。这蘸水除了潮汕地区外，其他地界几乎见不到，就跟粿条汤中的“油炸蒜”一样，都是乡土之味。
吃饱喝足，一人手中一杯清醴堂的凉饮，谢时才问起岑羽登门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事情，就是问问今年收粮的数量，你培育的稻种出了名，如今各地都想要高产稻种，各种找门路，烦不胜烦。”
谢时同他说了一个数，又安慰他：“高产稻的推广势在必行，不过需要时间，如今还只能慢慢来。我这边也会盯着的。”若是能找到美洲的番薯、玉米和土豆这其中任何一样，天下粮食问题都能解决大半，不过这事只能徐徐图之，这次能带回新的香料，谢时已经很满足了，远洋航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更何况要横跨太平洋。
两人就此事商量了一阵，便暂且按下了。底下人又送来了糖水，两人一人一碗，偷得浮生半日闲。
岑羽不知想到何处，欲言又止，谢时挑了挑眉，“还有岑大官人不好说出口的事？”
岑羽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稍微试探了一下，“主公近日来信可有提及韩小公子？”
谢时微微蹙眉，摇头，“可是韩宁出了什么事情？”那孩子自从今年春日便被他家小叔带走，问韩伋，也只说要教他做事。谢时知道伋兄这是要培养小少年，便没有拦着，毕竟到底是高门大族出来的孩子，又是那样的身世，自然不可能如同寻常孩子一般安稳无忧无虑地长大。
韩宁自从离开书院，每隔半月便寄信回来，信中除了问好外，便是同谢时说他近况和收获，若是遇到什么疑惑，也会在信中提出。谢时每每回信，还会给他们叔侄俩寄去大批自己做的吃食，转眼便半年过去了。
岑羽摇头，“小公子倒是安好，就是……”
谢时见他吞吞吐吐，催他：“就是什么？”
岑羽想着这般大事，迟早要传到眼前人耳朵里，便豁出去道：“就是不久前，也就是主子拿下范谷珍那海盗头子，彻底收服长江以南那一战，主子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儿，宣布小公子为少主……”
话落后，前厅久久无人语。忽而，青年低低轻笑一声，复又拿起手中茶盏，但笑不语。
岑羽不解，这什么反应？“探微你、你就没什么要说的？”这么个大消息，好歹给点反应呀？主公这、这一出，无异于是告诉天下人，若是他得江山，将来的继承人是他的侄子啊！这背后的意图，他不信，谢时这么个心思玲珑的人儿会看不懂。
谢时这才施舍给了他一点反应，他抬起头，眉宇间俱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当真是美人一笑，群芳失色，他道：“嗯，我知道了。”
谢时知道他的伋兄在同他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第130章
待谢家宅子前后的柳树又绿了五个年头，东沧书院迎来了结束长假归来就学的学子。前几年因为各地起义，又逢灾年，朝廷科举一度叫停，但身处南地的东沧书院却是求学者络绎不绝，学风日渐兴盛。
“喵~”一声绵长娇气的猫叫声响起，引起了路过的薛笙的注意。五年过去，当年清瘦的少年如今已然成年，成长为挺拔玉立、身高腿长的青年，一席蓝白襕衫，举手投足间颇有士人风采，又自有一股如兰如竹般的悠远气质，此时山道上不断有路过的低年级学子同他行礼，他如今是书院中的级长，代替自家老师和躲懒的谢山长管理科学科底下的学生。
薛笙将文书放入书袋中，蹲下身来，在草丛中找寻了一阵，终于瞧见了躲在灌木丛后的狸花猫。那狸花猫儿毛色油光发亮，蓬松轻盈，爪子雪白，宛如戴了一双白手套，一双眼珠子干净澄亮，漂亮得紧。它显然认得薛笙，见了人也没被吓得跑走，还朝他走来，用毛茸茸的尾巴绕了一圈他的脚脖子，奶声奶气叫了一声，算是友好打招呼。
薛笙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粉圆，你怎么跑到山道上来了，若是山长找不到你，或是别人将你抱走了可如何是好？”
这只草丛中打滚的狸花猫正是谢山长家的爱猫，也是东沧书院的院猫，平日里最爱遛弯，时常跑到书院课堂上，往夫子的讲堂或是哪个看顺眼的学子课桌上一趴，便开始伴着读书声睡懒觉，仗着自己是山长家的，没人敢撵它。当然这种“蹭课”行为只会发生在谢山长不在山上的时候，若是谢山长从福州或是其他地方回来，粉圆这只黏人的小猫咪便会时刻待在自家主人身边，别处见不到它半点踪影。
“喵—喵喵——”狸花猫又喵喵叫了几声，爪子便拉拔几棵草，薛笙看了看，认出来这是猫草，才知道山长爱猫跑到这的原因。他试探着伸出手去，狸花猫也懒得走路，爪子往上一抬，搭在他手上，薛笙便知道他这是愿意让他抱着回府的意思。
一人一猫友好互动了一番，往山上走去，到了谢府门前，那门房一看，还朝他笑道：“谢谢薛小先生送我家小主子回府，主子刚才还在问去哪儿了呢，说是给做了猫食。”许是听到有吃的，原本老神在在待在青年怀中的狸花猫纵身一跃，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便完府里跑。
薛笙几年过去，早已不是不善言辞的贫家少年，此时同门房聊了几句，才进府去。此时前厅中，两道不同的男声正在谈话。
稍显清亮的男声中带着一丝慵懒，话中带笑，令人如沐春风，“那范谷珍也是有意思，说是要到东沧书院来当武教头。你猜他为何有此决定？”
另一道低沉微冷的声音很是配合道：“为何？”
范谷珍原本是浙东地区的起义军头子，农民出身，官逼民反，被逼当了海寇，占据了浙东地区，又两次接受朝廷招安，又两次复反，直到几年前，韩伋为了将江浙一代彻底划入治下，出兵攻打范谷珍势力。
韩伋民心所向，兵力雄厚，武备先进，且有炸弹这一天兵神器，可谓天时地利人和，草台班子一般的范谷珍一干农民起义军自然不是如此正规军队的对手，很快便兵败投降，就连范谷珍本人也被俘虏压至福州。
因着他本人算是劫富济贫的枭雄，韩伋对他倒也礼遇，因此并未将他押入牢中，而是□□起来。只是如何处置他这件事上，一干臣属分成两派，一派认为范谷珍其人身有反骨，屡次复反，毫无忠诚之心，根本无法收为己用，最后是杀了他，否则定有后患。一派人则认为此人身有侠骨，义薄云天，又骁勇善战，精通海事，应当收服后重用。
韩伋并未表态，反倒在回乐县时，带上了提出要到东沧书院看看的范谷珍，谁知他竟是在待了不到三天的时间便提出了这样的想法。
“那位范将军也是个性情中人，听游泗水说，他竟然是因为书院伙食好才毛遂自荐要在这留下的。”
韩伋不置可否，自然而然道：“阿时若是想收便收，不想收我便将人赶走。”
谢时本是当成笑话说给他听，此时听到他的话，倒是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下，忽然问道：“你本来是打算如何处置他的？”
“阿时不是想要琉球吗？若是无其他用处，便丢去岛上扫清寇匪吧。”
闻言，谢时眼中笑意加深，本想倾身过去，便听一道熟悉的猫叫声从外头传来，动作顿住，便要退回去，却被一双大掌按住后脑勺，鼻尖相触，继续他本想做的动作。
“孩子还在呢……”过了一会，两人分开，谢时微微喘气，小声说道，又看向早已跳上桌，标准农民揣趴着，一双圆溜溜的猫眼好奇盯着他俩亲亲的粉圆，笑道：“你家女儿是跑哪里去疯玩了，瞧这一身的草粒和土灰。”又唤来左右的侍从，将它带去清理和吃饭，临走前粉圆朝谢时叫了一声，显然是不愿意离开终于出房间的主人，谢时便摸了摸它的头毛，哄道：“乖囡，爹爹给你做了好吃的，在厨房里，洗了爪子就去吃吧。”狸花猫这才罢休，愿意被侍从抱着离开。
韩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俩互动，神态温柔，谢时安顿好了猫儿，便继续方才的话题，“这样吧，让那范谷珍先在书院当三年武教官，正好帮你培养一批年轻的海员，一来将来水上作战也不受他人桎梏，二来也培养此人的忠诚度，要不然放人到了琉球，没人管着，他又前科累累，怕不是当岛大王去了。”
韩伋虽然自有办法让他无法不听命自己，但那都不是万无一失的办法，此时听谢时这么说，便点头，“就依阿时说的做，若是他对你不敬，你直接处置。”
两人有商有量，说着对范谷珍此人的安排，便听侍从来报，“两位主子，薛小先生来了。”
谢时笑道：“快请进来，想必是来同我汇报书院庶务的，薛笙是个顶能干的，这几年我时不时离开书院，都是他帮着料理书院庶务的。你既将他要了去，便要好好重用我的学生。还有蔡骅、傅囿、高率他们几人，可不能让人欺负我的学生。”
韩伋笑着点头，将他散在耳边的几缕发丝束好，道：“你们谈，我去书房，不要累到，待会过来陪你喝药。”谢时开春后因去了一趟谢庄看新培育的稻种，待在地头吹了一天风，回来后便感染了轻微的风寒，韩伋为此从福州赶了回来，就为了照顾他和监督他喝药。谢时无奈点头应下，笑他实在过于紧张，只是小病罢了。
薛笙进到前厅的时候刚好碰到韩伋离开，他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这位大人，匆匆忙忙便要跪下行礼，被高大的男子拦住了，只听他沉沉道：“无须多礼，进去吧。”
谢时也朝他招手，眉眼带笑，“过来吧，笙哥儿。”
薛笙低着头，不敢窥探其颜，躬身行了一礼，才朝山长走去。
“可是来交本季度的财务报表？”谢时主动引导话题，安抚还未从见到韩伋这一事中回过神来的学生。
薛笙想到正事，这才定了定神，抛开其他，点头回道：“是的山长，请您过目和审批。”
谢时接过，仔细翻了翻。这账目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用的是现代财务那一套记账手法，数字也是阿拉伯数字，显然是出自谢时之手。自从几年前在饶州提前捣腾出了阿拉伯数字，后来东沧书院紧跟自家山长步伐，也用了这套数字，因着简单易学，如今这套数字也渐渐流传来开，在一些地方通用。
谢时在表上批了字，又命人取来山长印章盖上，拿给他，赞道：“笙哥儿越来越能干了，想到要放你走，山长还真舍不得呀。”
谢时薛笙前些日子递交了申请，想要投到邱直手下去历练一番，韩伋和谢时都点头答应了。邱直何许人也，那可是韩伋手下可为相的文臣，在治理方面，就连宋寿先生都比不上他，能得他栽培的人，都是将来的文臣班子预备役，若是好好作为，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谁能想到呢，当年因科举无望，改投秦睢门下，学习感兴趣的数理之学的薛笙，如今竟通过另一条路踏上了仕途……
除了老师秦睢外，薛笙在书院当中最敬重的人便是自家山长，听他这么说，赶紧道：“学生也可以不去……”
“诶诶，打住，山长方才是开玩笑的，雏鹰总要离开家，才能成长为天空霸主，你老师和我自然是乐得见你去滚滚红尘中摸爬滚打历练一番的。且‘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山长希望你在实践中，将科学科这门学问学以致用，发扬光大，为民谋福祉，为天下开太平，你可能做到？”
未来的一代大儒明相薛笙，此时得了山长的激励和寄予厚望，心中踌躇满志，又担忧自己能否担此重任，千头万绪，只化作一句：“薛笙，定不负山长所托，不负黎民所望！”

第131章
苏州，五年过去，本就广宇重门，飞阁流丹，庭院深邃的沈家祖宅仿佛又扩建了一番，如今可不止“沈半城”那般简单。尤其是前不久，韩公大军兵临城下，沈家带领城中富民，与之里外应和，联手逼迫苏州府尹开城门投降，苏州城由此避免了战火喧嚣，不损分毫归入韩伋治下。
因此，尽管换了天，但苏州老百姓经过最开始的一阵惊慌，后面发现日子照常过，甚至因为换了个主子，商贸更加繁茂，赋税还减轻了，心中便愈发安稳了。沈家人除了最开始迎接大军入城，并且带头为大军捐资捐粮出了回风头外，而后便在家主的再三强调下，愈发低调内藏起来，然而暗地里却发展得更好了。
这日，沈宅门前，一匹快马在门前停下，做镖师打扮的壮士顾不上喘口气，从腰间丢出身份牌给门房看过后，脚下不停，穿过重重院落，直往后头的家主书房而去。
“兹事体大，消息可确凿？！”书房中，沈荣面上惊讶之色一闪而过，而后面色凝重，往堂下来，复又追问了一遍。
堂下站着的镖师拱了拱手，掷地有声，“家主，大管事派了三拨人去打探消息，此事确凿无疑，蕲水已乱，因事关重大，因而派属下快马加鞭回来同您汇报。”
一旁安静旁听的沈森终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绪，出声道：“父亲，可要派人同谢公子……”
沈荣抬手，止住了嫡子的话，而后他挥挥长袍，让镖师下去好好休息，才回过身来在太师椅上坐下。
书房中此时只剩下父子两人了，沈森这会来回走动，口中念叨道：“父亲，谢公子果真智绝近妖，计谋无双，谁能想到呢，小小的水银镜，华美精巧，价值千金，若是不涂防护层，却能杀人于无形呢！只是原本谢公子的目标是那彭玉，可彭玉竟将宝镜献给了他家主公，如今那徐寿真暴毙而亡，蕲水大乱，父亲，依您看，这局面，于我们沈家，是好是坏？”
沈荣抚了抚长须，叹了口气，“这于我们，应当是没有太大影响，只要我们紧跟韩公步伐，该献粮的时候献粮，该捐钱的时候捐钱，待日后韩公荣登帝位，自有沈家的泼天富贵和福泽绵延。这次我们又办成了谢公子委托的差事，借着商队将那特制的宝镜献了上去，虽然阴差阳错，死的是那徐寿真，但没准如今这局面对于谢公子和韩公来说，更加有利。”
他站起身来，朝着墙上正当中挂着的聚宝盆画幅虔诚拜了拜。这画颇有来历，乃出自谢时之手，沈森有一年去乐县拜访谢时，联络感情，顺便送送水银镜的账本。恰逢沈大公子生辰，谢时本想送些别的生辰礼，但沈森癖好怪得很，就想求一份谢时亲手画作。
谢时无奈，只得信笔给他作了一幅仙人抱聚宝盆的水墨画。画作内容虽俗气，沈森却宝贝得很，然而带回家没几天，还没捂热呢，就被他爹知道后，很快被霸占，挂在了沈大家主常待着的沈府书房，没事便拜拜，比拜什么财神爷都要让人安心。
“这次我们帮了谢公子，沈家便得了谢公子一个大人情。哪怕我去后，你们这些子孙再如何不争气，只要不是作奸犯科、谋逆造反之事，依照谢公子的心性，想必都会在新帝面前庇佑沈家的。”
沈森讶异，“父亲对韩公竟如此看好？”连新帝都出口了……
沈荣睨了嫡子一眼，“你还年轻，眼光还有的练呢。”
“儿愚钝，还请父亲指点一二。”沈森躬身，虚心求教。
沈荣遂将如今的天下局势细细道来，“三年前，旱灾过后，韩公以前朝皇室后裔身份，手持传国玉玺，正式宣告天下，起兵反蒙。不若颍州的香军头子罗福通那厮，是假托的前朝皇帝九世孙身份，韩公乃真正的皇家血脉，继承大统，光复前朝，可谓名正言顺，实至名归。此乃一则，然而却不是最重要的一点。”
“重要是下面两点。你想想，韩公自从接管南地，轻徭薄赋，推广仙稻，选贤举能，治下圣明，各地由此昌盛，民间皆言，其有千古明君之相，民心无不向之。”
“三来，当世大儒、能人、猛将帅才皆拥其为主，无论是两位宋公、秦睢，亦或是齐俟、邱直、岑羽等人，放到哪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却心甘情愿归其麾下，更别说还有谢公子这等神人相助，你想想如今有多少人想暗杀谢公子？你说，当世还有哪位英雄，论实力、论贤明、论人才能比得上韩公？如今徐寿真已死，朝廷命数也迟早要尽，等着吧，不出十年，这天下便要换主了。”
不用沈家派人传信，事实上，韩伋手下的情报部门比沈家商队的人更快得知徐寿真暴毙宫中的消息，就连蕲水大乱，细究起来也有韩伋示意的手笔。
谢时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教他家伋兄酿玉冰烧。要说各色酒中，谢时最爱的当属梅酒，喝的时候隐有梅香，香气清雅，却不烧肠子，然而后劲却绵长，很容易就醉了，醒来却没有头痛之苦。往年这梅酒都是韩伋自己酿的，然而等他离开书院，开始逐鹿天下后，便没有那个时间和心思顾得上这事儿了，梅酒的库存自然越来越少，谢时便从他那儿要了方子自己开始酿。
如今盛夏入伏，梅花落尽，自然不是酿梅酒的季节，加上两位宋先生都催着谢时要酒喝，谢时便择了一个大晴日，作为梅酒方子回礼，叫这位暂时闲赋在家的韩主公酿这玉冰烧酒。玉冰烧尤得书院中几位老先生的喜爱，自从前几年谢时试着酿过一回后，梅酒便成了宋郗老先生的旧爱。
这酒原本是广东佛山名酒，如今应当还未出现，起码云游四方的宋老先生就没听过。玉冰烧是用大米先酿出黄酒，而后将黄酒吊烧成白酒，再在酒液中加入肥猪肉，封缸三月或半年之久，取出酒液待其自然沉淀半月之久，最后滤掉肉渣方为成品。过程复杂，耗时累长，故而夏日酿的玉冰烧，要到冬日初雪之时才能喝到。
这玉冰烧酒酒液冰清玉洁，因加入了肥猪肉，因而口感顺滑绵柔，甘冽微甜，实在妙绝，就连韩伋也爱喝，所以谢时这次酿酒的规模也格外大，毕竟周围都是当世铮铮男儿，就没有不爱喝酒的，幸好伋兄不是酒鬼。
两人边动手边聊天，韩伋轻描淡写便将此事一笔带过，谢时也不以为然。这事确实是他委托沈家去办的，毕竟他可还记着当年彭玉的纵火伤人之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谢时当时没动手，只不过是那个时候不是最佳时机罢了。没想到这一计没杀了彭玉，反倒是钓到一条大鱼，将他家主子害了，如今看来，连老天爷都站在他们这边了。
“如今彭玉簇拥徐寿真的幼子为帝，然而底下人却个个都不是善茬，不听召唤，徐军内部迟早分裂。”韩伋淡淡点了几句局势便略过，转而牵起身边人的手，用细布将他手上渣滓擦干净，笑道：“阿时当真帮了我一个大忙。”

第132章
人都说擒贼先擒王，谢时虽是阴差阳错，但不费一兵一卒便取了一方枭雄首级，搅得天下局势又是一番大变。从前，长江以南，韩伋和徐寿真二者的势力各占一方，诚然韩伋无论是在军备还是军士的战斗力上都占上风，稳稳压徐一头。然而徐寿真能自立为帝，手握几十万兵力盘踞多年，显然也不是吃素的。想要彻底占据徐寿真的地盘，完全统一南方，不付出一定代价是不可能的，战争一旦发生，死伤暂且不提，军资耗费便是天文数字。
彼时，韩伋手下的谋臣团经过商议后，一致决定暂且按兵不动，休养生息，低调发育。身为谋臣，他们都曾听闻过谢时关于“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大略，而事实证明早已证明了此番断言的确凿无误。枪打出头鸟，北方首起义的罗福通和“早称王”的徐寿真便是前车之鉴，虽说未被击灭，但这两年作为靶子，过于高调，时不时同朝廷大军对上，也伤了元气。
如此五年过去，天灾人祸，各地起义不断，天下群雄逐鹿，随着南方恢复生气，便是没有谢时委托沈家向彭玉献上涂满了水银层的宝镜“复仇”这一出，兵强马壮的韩伋也打算对西边的“邻居”动武，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韩伋这会才说，谢时误杀了姓徐的那厮是帮了他一个大忙，毕竟如今蕲水大乱，徐寿真的地盘便成了韩伋的囊中之物。
两人心中都知晓，如今是出征前的安宁时日，因此并未一直围绕公事国事打转，无论如何，日子总是要好好过的，很多时候，因为相聚时间短，所以韩伋和谢时两人在一起时，总是更乐意做一些寻常小两口会做的事情，围绕着柴米油盐这些琐碎小事转，将日子过得烟火气十足，身边的人看了，私下里都打趣两位主子，一点都看不出这一个是雄霸一方征伐天下的霸主，一个是美名传扬天下位同仙人的谢公子。
谢时的手指刚被人仔仔细细每一根都擦了干净，手上的干净妥帖便愈发显出这会身上汗津津那股子不舒服感，南地的夏天就是这般，稍微动一动便会汗湿全身，谢时又是格外容易出汗的体质，这会便理所当然地指使韩伋，“我回房去换身衣裳，伋兄你盯着他们把这些酒坛都搬到酒窖去。”
韩伋应下，谢时便安心地走了，待进了房中，脱了身上的衣裳，谢时又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道，原本只是打算换身衣裳的想法变成了沐浴。谢宅毕竟当年是按照家主宅邸的规格打造的，虽然因为地方受限，面积稍小，但是各方面的配置都很齐全，绝不是寻常人家。比如谢时如今住的主人院落便设有一间浴池，是汉白玉砌成的白玉池子，面积之大可以供好几人共浴，底下还引了温泉水。
谢时不是享乐之人，很少动用这里，不过这会酿了一天酒，腰酸背痛，便难得奢靡一回。侍从布置好主子洗浴的东西，因知道主子沐浴不喜人伺候，也无需人更衣，便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余下谢时一人舒舒服服地泡着澡。
谢时找了一处台阶缓缓趴下，让温水刚好淹没自己的肩膀，不由舒坦地轻叹出声，抬头便见周围还放着一些泡澡用的精油，这些都是八珍阁那边送来的东西，据说是这一季的新品。
虽说他如今忙于经营书院和培育稻种，八珍阁的事情便管得少了，但凭着他时不时的提点，加上工坊的人也不是榆木脑袋，所以新品倒是每年都出，也照样供不应求。乐县的八珍阁女掌事是个非常会来事的，为表恭敬，每逢上了新品，便都要给谢时送上一份，回回都不落下，哪怕他是个大男人，并不需要用到这些东西，送来的大部分都被他当成逢年过节的礼品分给了手底下的人。
谢时听送来的管事说这一季的玫瑰清露做了升级，又添加了几种花香，气味和功效也更好。谢时有些好奇所谓的功效，从水中探出一双手取了一瓶，打开来正想嗅嗅看，哪知手滑了一下，精油便掉进了水里，大半精油都倾倒在池子里，氤氲的暧昧芬芳一下子挥发开来，充斥着整个浴池，水汽似乎都热了几分。
谢时正忙着从水中捞起精油瓶，都没注意到屋里不知何时进了第二个人，等发现的时候，来人已经脱掉玄色的长袍，赤身裸体踏入了池子中。池水蒸腾，谢时被熏得眼角绯红，眼中春水涟涟，他手上动作不变，状似不在意地将空了大半的精油瓶放回原处，只视线微微避开了那尊散发着力量和摄人压迫感的完美体魄。
俊美无俦的男子入水之后，直接朝他走来，长臂一揽，便将人拥入怀里，肌肤相贴，呼吸相闻，宛如休憩中的巨龙抱着自己的宝藏，此刻唇贴着他的锁骨，声音好似要比平时更沉一些，慵懒问道：“怎么用了清露？”韩伋知道阿时虽会制清露，但同他一样平日里都不爱用香，所以他一进浴池，发现这满屋子的香气才有此一问。
“八珍阁那边送来的新品，说是改进了配方，特殊功效增强，方才我打开的时候不小心倒了。”谢时心不在焉地划拉着水波轻荡的浴池，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随心一说，后面待韩伋问了第二遍才回过神来，“嗯？具体什么功效我也不知道……”
很快，他们便无暇去探究这小小的清露有什么特殊功效了。暧昧的香气氤氲，水雾弥漫，水波随着某些撞击发出规律的荡漾，伴着低低沉沉的私语……
“阿时今日脸怎的如此之红……”
清冽中伴着沙哑的声音轻喘了一下，似是抱怨：“唔……因为池子水热……”
另一道更加醇厚低沉的男声似是低笑了一下，回道：“确实甚热……”
迷迷糊糊中，谢时记忆中蓦的闪过一丝碎片，那是从前岑羽同他说过的，八珍阁的玫瑰清露一直经久不衰，乃销售之冠，盖因其似有催、情之效，最受富贵人家老爷夫人们的喜爱……
好吧，这功效确实挺特殊的……
待两人泡澡完，换了一身衣裳从浴池神清气爽出来时，已是月上眉梢时分了，此时下好料的酒坛已经全部被搬走，连庭下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谢时这会儿朱唇不点自丹，眉染春色，神色慵懒，只想找张躺椅躺着，压根不想动弹，原本想亲自下厨给人做吃的的心思也歇了。
仰头望月，正是一轮圆月悬于苍穹，谢时提议，“今日月色正好，不若我们在外头便赏月便用饭吧。”韩伋依他，将人抱到庭中的贵妃榻上，又取了毯子和书，问他，“想吃什么？”两人一番折腾，早已错过了夕食。
谢时想了想，懒懒道：“老爹今日让人送了新制的卤肉拼盘过来，配上青梅酒当下酒菜，今年的第一批青梅酒，伋兄总算赶上了一回，再让厨房做两碗槐叶冷淘当主食吧。”大夏天的，又刚刚做完消耗体力的事儿，来一碗解暑开胃的冷面再舒爽不过了。
“好，都听阿时的。”韩伋说完便起身去吩咐了几句，复又返回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对坐赏月，忽而，谢时不知想到什么，对着身边人轻轻一笑，“伋兄可还记得你我初次见面？”
韩伋闻言也笑了，显然也记得，他抚了抚身边人半干的长发，道：“我夜里饥饿，闻香而来，冒昧登门，讨得了阿时一碗冷淘。”
那一晚，也是这样一个炎炎夏夜，谢时彼时刚穿越而来，而求谋生，便接下岑羽的受邀，接任犯错误的谢老爹的职务，成了书院食堂的主厨，忙了一天回到家中给自己做了槐叶冷淘做夜宵，没想到还没吃呢，香味飘散出去，吸引了在山中散步的韩伋的注意，鬼使神差敲响了府门，两人的缘就此结下，此后永世纠缠。
“那时我的冷淘刚刚做好，自己还一口没吃呢，就投喂了你，幸好我做得多，不然依伋兄的饭量，恐怕喂不饱。”谢时调侃道。
“阿时那时不怕我是歹人吗？”
谢时想到那会儿开门见到的场景，不禁脱口而出，“倒不怕是歹人，就你当日的情形，我吓得以为你是鬼魂呢。”毕竟正常人，谁出场是身后血光冲天又浑身紫煞环绕的，也幸亏谢时前世是个阴阳眼，见惯了这些神鬼莫测的东西，才不至于吓得失声尖叫，形象全无。
“嗯？我那时很可怖吓人吗？”韩伋笑道，他倒是不知有这一出，只以为是夜里一身黑袍吓到了人。
闻言，谢时脸上却是收住了笑意，因为随着月色越发明亮，韩伋身上又出现了那诡异的血光和紫炁。谢时想起来了，今日入伏，又开始了。
谢时神色有些难看，他手伸向眼前人，“伋兄，我们回屋吧，庭中风大。”虽然庭中并没有起风，但见他神色不好，韩伋立即便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回了屋，让人在屋里布菜。

第133章
谢时在加了软垫的椅上坐下，托腮开始沉思，韩伋身上的古怪气运长久以来都是他的一块心病，通过他这些年遍翻古籍奇书，加之每年的观察，得出的结论是，韩伋身上的古怪只会在每年的盛暑伏日出现。伏日万鬼行，若是伏日遇上中元节，那时阴气更重，阴气重，人间阴阳界限不明显，月光又属阴，在其照射之下，韩伋身上的气运便会显形，寻常人看不见，但谢时或是真正有本事会望气的得道方士，想来都可以看见。
古怪的是，一般大气运缠身之人，通常只会有单一种气运，韩伋身上却有两种气运环绕，那散发着祥瑞之气的紫炁，谢时从前虽未曾见过——毕竟现代世界哪个人身上可能有皇帝气象，但根据古籍记载和这些年和一些方士的交谈，谢时几乎可以断定，那应当便是传说中的龙气，这种气运只会出现在对于帝王身上，如此看来，韩伋统一乃天命所归，这种紫炁乃昭示，只有利而无害。
倒是那象征着不详的血光，很难不让谢时在意，只是他从前细细询问过韩伋，并未发现他身上有什么疾病隐忧，奇也怪也。
“阿时为何忧怖？兄可否解忧？”韩伋见他神色不好，眉间含着隐忧，不由轻声问道。
谢时抬头，一双春水晕染过的眸子打量眼前完好无缺的韩伋，忽然深吸一口气，在心中下了决定。这终究是隐患，一日不除它，他便无法安心。虽说直接道出实情，会有被当成异类妖魔的风险，但他想，若对象是伋兄，想必是不用担心的，且比起失去眼前人，他愿意拿自己赌一赌。
“伋兄，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可能有些难以置信……”谢时遣散伺候的下人，低声将他所见和查到的东西娓娓道来，这一过程中，韩伋眉头微皱，神色尚且算得上镇定，只是随着谢时说到的那些气运显形之说，眼中才露出异色来，神色也愈发凝重起来。
说完，谢时怕他不信，想起一人，又道：“若是伋兄不信，可以让那位苦役营里的疯道士看看，他好似对看相望气有一套。”谢时口中的疯道士是几年前他到福州韩家做客时，腊八浴佛节上行为疯癫，以至于间接害得谢时被刺的方士。
韩伋却是摇头，第一个关心的问题却不是关乎他自己，而是谢时的，“阿时可能看到其他人身上的气运？”
谢时顿住，事关前世和穿越，他不想说谎，也无法全盘托出，便含糊道：“从前能，但现在只能看到你的。”这是实话，谢时自从穿越之后，回归了原生的世界，不再受世界排斥，阴阳体质便消失了，能看到韩伋身上的气运，一来是韩伋身为天命之子，气运太强，二来是受到前世阴阳眼的影响。
韩伋松了一口气，“那便好，阿时会望气一事可还有人知？”
谢时此时才反应过来韩伋的意思，心下悸动到近乎想叹息出声，他果然赌对了，若说这世上无论发生什么，有谁会无条件护着他，恐怕只有一个韩伋韩希声了，便是谢巨都不行，因为谢巨对他的呵护是建立在原主的基础上，后来身世大白，无论谢时再如何表示“养恩重于生恩”，谢巨待他，总或多或少带着些尊卑之分的隔阂，虽说很淡，但谢时能感受到，也理解不强求。
如今“川食居”酒楼生意兴隆，谢巨有了自己的事业，意气风发，忙得脚不沾地，就连休息都在县城谢宅，偶尔才会回来书院山上，“远香近臭”倒也有些道理，这种适当的距离倒是让谢家父子俩人都舒适安逸。然而唯有韩伋，相识相知到相护的从头到尾都是他谢时——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多年才回归原生世界，即便露出很多怪异之处依旧被保护得妥妥帖帖的谢时。
“此事我只同你说过，未曾对他人言，我爹也没有，不用担心。”谢时伸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双大掌的主人顺势张开手心，将小了一号的手包在掌心，又放在大腿上。
“此事不可对外人说，人心易变，流言可造神，亦可毁神。世人如今敬你仰你，因你对他们有恩，有利，倘若有朝一日，你不再重要，而又让他们知晓了你的神异之处，无知则生无端猜疑和无限恐惧，届时阿时你的奇特能力便会成为有罪之论……”
谢时将头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我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世人皆如此，而我只看你，所以不必担心我受到伤害。
“可是你身上的血影何解？”谢时方才被韩伋不知不觉转移了话中重点，待用完了夕食才反应过来。
两人此时正在月下散步消食，因月亮躲入了云层中，倒是没见韩伋身上那诡异的光影，气氛倒也安宁静谧。
韩伋牵着他的手，淡淡道：“阿时可愿听听褚家的事情？”
谢时点头，两人心意相通后，韩伋同他说过一些秘辛，几年前立冬，更是带着他和韩宁一同去龙峰山深处的帝陵祭拜过。褚氏是前朝皇族，一个前后延续了三百多年的鼎盛王朝“梁朝”，可惜最终被蒙族人的铁骑踏在脚下，成了过去的历史。褚姓才是韩伋真正的姓氏，当年，前朝的末代幼帝被一帮忠心耿耿的老臣护着，被蒙军追杀至福州沿海，最后被逼无奈，假装跳海殉国，实则被忠臣之一韩家人暗中救下，改名换姓，好生抚养，谋求复国。
“当年，末帝同韩家女子通婚，留下数位前朝血脉，此乃吾之家祖。但家祖们长成后，眼看新朝势大，战火停止，那时他们并未个个都想复国，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
韩伋口中所说的事情是一桩皇家丑闻，蒙人宰相为求前朝财富和泄愤，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派兵毁掉了前朝皇室帝陵，不仅盗掘陵墓，且将尸骨抛荒，任其遭野兽啃食，哪怕后来齐俟的先祖因感念前朝恩泽，暗中组织义士们寻找凑齐帝皇遗骸，又以乱葬岗的骸骨代之，瞒天过海，也有两位先祖的遗骸未找全，在龙山峰上另外修建的皇陵那里，这两位先祖的陵墓只是衣冠冢。此乃挖人祖坟、毁灭人伦、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据说，当年先祖悲愤泣血，一夜白发，不惜以褚氏上千条血脉为媒，设下血脉诅咒，不仅是换褚氏国运，也是为了督促后人不忘初心，早日复国。”
韩伋看向谢时，“从前我在家族记载中看到这一处，只以为是无稽之谈，后来，我大兄英年早逝，我才开始怀疑这所谓的诅咒，但一直并未完全确信，没想到，今日借由阿时给为兄解了惑……”韩伋垂眸望着脚下的影子，眼神悠远，似想透过那血影同当年的先祖对话，“阿时看到的血影应当便是血咒显形罢。”
谢时慌了，“你们先祖设立的血咒怎么还坑自己家的孩子呢？既然有记载，应当也有写如何解咒的法子吧！”搁从前，有人跟谢时说什么血咒，谢时只会一笑而过，完全不信，然而待他亲身穿越一遭，他便知道这世上多的是不知名的存在，也有凡人无法触及的世界，所以韩伋说的血咒在这古代，是完全可能真实存在的！
倒是当事人韩伋比较淡定，“阿时不急，我不是大兄那般自幼体弱，还不至于被所谓的血咒拖累。”
谢时却并未如他那般轻松，依那如山如海般的血光冲天，他的伋兄身上背负着的，何止那上千条亲人的血债，还有前朝被外族马蹄践踏下的数万万黎民的血债，然而这一切其实本不该由他来承担……
韩伋哄他，“不必担心，这血咒对我暂时没影响，且我知晓解决之法。”
谢时一听，也顾不得心疼，追问道：“如何解决？”
韩伋遥望苍穹之上，话语虽淡淡，话中暗藏的杀气却犹如实质，“不过血债血偿一法，唯有以蒙朝皇室全族人的鲜血，行祭天之法，方能安抚被抛尸荒野，又屠尽血脉的先祖魂魄中的悲鸣与怒火。”
谢时上前一步，同样仰头，夜幕之上明月浩瀚，群星失色，他轻声许下诺言：“好，我帮你。”
那是至正十八年夏，彼时皓月之下，两道颀长的身影并肩而立，一高一低，渐渐靠近，直至相拥。
——————————
至正十九年，韩伋率大军从饶州出发，耗时三月攻克蕲水，宰相彭玉带着幼主自杀而亡，其余各部争权夺利，尽数被俘，徐寿真建立的“大梁”王朝至此崩塌，正式被灭。
同年，刘福通部下将领毛桂率香军北伐，先是克青州、沧州，又进攻济南路，三月，克蓟州，前锋大军兵临大都，到达京城郊外通县，朝廷大震，组织大军攻之，香军随即受挫而退，罗福通随后在汴梁建都立国，国号为新梁。于此同时，长江以北，有一支朱姓的黑马势力悄然崛起，建都应天。
至正二十年，在谢时的游说下，韩伋派出时任都元帅的齐俟率兵十万，顺长江水下，进攻应天，彼时羽翼未丰的朱重八率部迎战，不敌，受炮火轰鸣而亡。同年，远渡重洋的韩氏海船归来，带回了发现东边新大陆的消息，以及谢时心心念念数年的土豆、番薯、玉米和辣椒等海外种子。
此后数年，长江以南，韩伋治下，土豆、番薯和玉米等海外粮种在官府的大力推行下，很快在大江南北落地，播种开来，其产量之高，使得南地短短几年成为无数北民艳羡的富饶之国，稻米流脂番粮满，公私仓廪俱丰实，即便是小邑之家，也藏粮富足，“南地熟，天下足”的谚语流传天下。
在绝对的实力和军火压制之下，兵强粮足的韩伋渐渐以大军往北推进，蚕食各地起义势力。至正二十二年，韩伋称帝于汴京，取《易经》中的“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一意，立国号为大明，与之同时，其座下幕僚大儒宋寿起草了《北伐宣言》，向全天下人宣告韩伋“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建国主张，此宣言一出，声震华夏，天下响应。
至正二十四年，京师大都，盛夏炎炎。皇宫深处，晚年时期沉湎享乐的老皇帝初夏之时，因用冰过度，虚不受寒，后又得知明军高歌勇进，连连攻克中原各地州府，直逼大都的消息，惊惧之下，忧怖攻心，生了一场大病。此时他奄奄一息躺在龙榻之上，已是回光返照之相，周围只余下一个年幼的小太监伺候，其余人都在听闻明军即将入京的消息时，均收拾家什准备趁乱逃出宫去，如今哪怕是底层的宫女太监都知道，旧朝要亡了。
“来人！去把谢相给寡人叫来！”浑浊无力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老皇帝以为自己说得十分孔武有力，实则外人听来却是如同蚊蝇，小太监低下头去，听了两遍才听清，赶紧碎步出了殿门，低声吩咐门外的禁卫军。然而平日里闻召必来的谢相并未很快应召而来，而是传信太监三催四请了几番才姗姗来迟。
“拜见陛下，陛下对臣有何吩咐？”堂下，谢雍神色不明，就连叩拜的礼节都显得敷衍得很。
老皇帝此时已经在小太监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此刻他连喘息都费力得很，自然注意不到这些细节。他睁开浑浊的眼睛，盯着台下的多年老臣，眼如鹰隼，沉沉道：“谢相，听闻那叛军头子座下有一宠臣，是你大哥的遗腹子，可有此事？”
谢雍皱眉，似是无法忍受，语气高昂，“回陛下，此子出身不明，并未入我谢氏族谱，又在乡野间长大，未得管教，粗鄙不堪，以至于与贼同谋，大逆不道，丢尽我谢氏几百年诗书世家的脸，不配为我谢氏门人，还请陛下明鉴，此等小人与我陈郡谢氏毫无干系。”
老皇帝见他说了一通废话，浑然不上道，直接打断道：“寡人并非追究谢相之罪，你们中原人最重血脉，他虽犯下谋逆大罪，但到底是未经谢相教育，才遭韩贼诱骗，你身为长辈，若是能出面，劝导其迷途知返，戴罪立功，想必你大哥在天之灵，也会含笑九泉。谢相以为如何？嗯？”
老皇帝果然不愧是当了数十年皇帝的老狐狸，即便此刻浑身无力，通身气势依旧不减，谢雍对上其视线，能感受到不断袭来的压迫之感，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谢雍算是明白皇帝找他来做什么了，但他心中讥讽一笑，若是能以血脉和谢家劝得谢时听他的话，他的嫡长子谢璞如今便不会全然废了。
他与那谢时，如今不仅他对自己怀有杀父之仇，他亦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寝其皮，他的璞儿，谢府的天之骄子，大都年轻一代领头的第一郎君，被折磨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颓废样子，甚至被断了一条腿，余生只能在轮椅中度过，都是拜他所赐！
“恐要让陛下失望了，此子因从小长在民间，对我谢家心中有怨，此前他大哥想要劝其迷途知返，派人将他接回谢家管教，登入族谱，却被拒绝，甚至惨遭折磨。陛下，此子乃薄情寡义之人，未将人伦亲故放在眼里，恐怕此计不通！”
闻言，老皇帝力挽狂澜的计谋落空，无能狂怒：“废物！堂堂一个谢相，竟连一个黄口小儿都收拾不了，寡人养你们这些汉人有何用？！滚！”
谢雍面色阴沉从内殿退了出来，看了一眼禁卫军，拂袖而去。事到如今，他得为谢家早做打算，万一韩伋大军压城，按照谢时那遗腹子在叛军首领面前所受的信重和宠幸，恐怕届时谢家没有好下场。
然而谢雍心中盘算的大战前举家撤退陈郡祖地低调发展的计划终究是无法实现了，因为谁也没有想到，居庸关外，朝廷大军败得如此之快，而韩伋的大军压城来得如此之急。
战场上，旌旗猎猎，战鼓雷鸣，震耳欲聋的炮弹轰鸣声如影随形，如同夺命的幽灵轻松收割官兵的性命，无数朝廷士兵惊恐地看着敌军前方缓缓推进不断口吐火焰炸药的玄甲巨兽，无不闻风丧胆，无论将军如何呼喝“不准撤退，前进进攻”的口号，都无法阻挡他们不断恐惧后退的脚步，士气如此，也难怪朝廷大军战败的速度令人始料未及。
至正二十四年八月，韩伋率大军攻破京师大都，建立大明，年号为开平，意在“开太平之世”之意。三日后，新帝于郊外行祭天之礼，蒙族皇室直系血脉作为祭品，尽数被杀，血流成河，以告慰褚氏先祖在天之灵。
开平初年，新帝对外平定关中，一统山河，对内励精图治，推广番粮和高产稻，同时轻徭薄赋，鼓励工商，修生养息，经受十数年战乱肆虐的天下渐渐恢复了元气，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史称“开平盛世”，由此开启了大明王朝绵延二百余年后，转型步入近现代国家的传奇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