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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渡
作者：狐狸不归
内容简介
 谢长明活了三世。 第一世：养鸟、修仙 第二世：找鸟、报仇 第三世：找鸟、找鸟、找鸟 谢长明找啊找啊，走遍四洲，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养秃毛鸟。 没料到上上辈子吃了自己十多年白饭的小秃毛不仅模样大变，翎羽丰满，成了血脉尊贵长明鸟，还不认谢长明这个饲主。 谢长明大怒，恶从胆边生，一气之下绑架了这只天下独一无二的长明鸟。 一番严刑逼供之下，宁死不屈的长明鸟化身小秃毛：啾。 谢长明根据心得编写了一份养鸟指南。 养长明鸟，须有花、有树、有灵山、有仙湖、山上要有宝石，湖中要有夜明珠。 养最好看的鸟，花最多的钱。 重回饲主之位的谢长明表示很值。 cp：重生两次，黑化后又冷静，装逼如风巨佬攻谢长明血脉尊贵天下第一美人白富美神鸟受盛流玉，小秃毛人前高贵内敛，实际上是个臭美自恋的娇气包。 ps：非日更章节放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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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
谢长明又在一个温暖的春日醒来。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似乎还停留在不停下坠的深渊里。深渊里没有光，除了发亮的一丛丛绿莹莹的斑驳光点，那都是饿鬼贪婪渴食的眼珠子。再往下，连饿鬼都不再有，只是不停地下坠，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最后连痛苦、快乐与记忆也消失殆尽。
至此，大约可以算是死了。
有人声从耳边响起，宛如惊雷，将谢长明彻底惊醒：“小子，你不会死了吧！”
谢长明睁开眼，太久没见天日，本能地有些畏光，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便抬手遮住过于强烈的阳光，朝四周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丛丛绿意，沿着缓坡往下蔓延，十步外长了许多桃树，连成一片，簌簌粉花开了满树，如一团团黄昏时的云霞。
这里一片春光灿烂，很明显，不是深渊了。
深渊是一道狭窄逼仄的裂缝，深不见底，也确实没有底——底下是烈焰岩浆的传闻尤不可信。对于这一点，跳过两次深渊的谢长明最有发言权。
那人弯下腰，似乎要将谢长明扶起来，喜出望外：“我还以为不小心踩了死人！幸好你没事，否则就是对死人的大不敬。”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要是真死了还得去报官，多麻烦。”
谢长明偏过头，没有在意那只手，杂草拂过他的脸颊，几乎遮蔽了视线，但他还是看到离左手不远处长了一棵不足三尺的枯树，在春光里与周围格格不入，却是意料之中的熟悉。
他认识那棵树。
那棵树上曾长过一颗果子，鲜红色的，映衬着雪地格外好看，味道已经记不清了，大约不怎么好吃。它被谢长明在濒死之际吃下了，救了他的命，也成了他厄运的开端。
由此，他，谢长明终于确认，自己确实又重活了一回。
但谢长明并未紧张。
毕竟是第三辈子了，谢长明很是从容。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中等身量，穿着短打的樵夫，身后背着柴火，拿着斧头，正望着自己。
谢长明吃完那枚倒霉催的果子后便立刻失去意识，被大雪掩没，在这里躺了三年。其间饮露餐风，同一截枯木无异，几乎与这处的野花、杂草长成一体，看不出身形。樵夫上山打柴，走过的时候不小心绊到了他的腿，险些跌了一跤，以为是倒下来的枯木，拨开草丛，才发现躺了个人。
不知是人是鬼，还是一具尸体。
见谢长明能站起来，樵夫放下心，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谢长明露天躺了三年，本就洗到泛白的粗麻布衣更是破破烂烂，碎得七零八落，此时一动，身上落下无数杂草，脸上沾满了泥土，有八.九分像野人。
幸好，谢长明不是野人，虽然看起来很像，但应当可以交流，还会说话，虽然由于太久没说话还不太熟练。
樵夫是个热心肠的人，看谢长明的年纪不大，先是批判了一番他怎么能玩成这副模样，又问他是哪户人家，一齐下山后定要去他家告状。
最后，用很笃定的语气道：“我把你带回家，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总该请我吃顿饭。”
谢长明没听入耳，他半垂着眼，看到樵夫拿着的那把新斧头，还没用过，能从光亮的斧面上看到映着的自己的脸。
是十三岁时的谢长明。鬓角还开了朵野花，看起来颇为狼狈可笑。
谢长明抹了把脸，顺手摘下那朵花，却没丢掉。
他本来不应该是被樵夫叫醒的，在他没有重生过的第一世，是一只巴掌大的鸟贪图他鬓角长的那朵花，却笨拙地用短而钝的喙啄到了他的额头，他才会从沉睡中苏醒。
后来，谢长明捉了那只笨鸟，养了十多年。
开始时不是这样打算的。
谢长明不是那种养在锦绣堆里、不愁吃穿的富家公子，对这样的笨鸟有天然泛滥的同情心。他长在北境的边陲小镇，家徒四壁，上头还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自小便要学着怎么填饱肚子，没有多余的怜悯。
那时他从沉睡中醒来，饿了三年，想把正撞到自己手上的笨鸟烤了。
但没烤成。纯粹是那笨鸟太能哭，一看要被人吞吃入肚，流淌的眼泪浇灭了经历无数风吹雨打的火折子点起的微火，顺便连火折子都浸透了，再也点不起来。谢长明没办法，他又不是饮血茹毛的野人，只能放过那只笨鸟。谁知道那只笨鸟自认受了天大的委屈，放了后也不走，仗着没有火折子，明目张胆地跟在谢长明身后，时不时趁其不备冲上来啄他一口。
实在是一段孽缘。
这些都是往事，谢长明不再想了，要紧的是应付当下。
那樵夫约莫三十岁出头，常年做粗活，身量虽不高，却很有力气，并且很想蹭一顿供给救命恩人的好饭菜。
饭，自然是不可能有的。
谢长明打量了他一眼，琢磨了片刻，对比了一下彼此的身量。他才躺了三年没动弹，身体十分孱弱。倒是有些借天地灵气施展的法印可以一用，可惜浑身上下都仿佛生了锈，动作都是颤颤巍巍的，一不小心便会结错法印。
得出结论后，谢长明从容对樵夫道：“我是从北境逃难来的。”
樵夫搔了搔头：“北境？近几年来风调雨顺，没听说过北境有什么灾要逃。”
谢长明活过两辈子，修过仙，当过魔头，曾斩妖除魔，也曾灭过修仙者宗门，却依旧是个很诚实的人，闻言诚实地回答：“北境雪灾，我家被压塌了，就往南边逃难，来到了这里。”
樵夫想了半天：“雪灾是三年前的事了，你在这儿停了三年？难怪这副模样。”
谢长明并不认同他的话，认真地纠正：“我只睡了一觉。”
那樵夫“呀”了一声，很明显不相信谢长明一觉睡三年的实话，低声嘀咕了句：“怕不是个傻子！”
谢长明拈着手上的野花，像是没听到樵夫的话：“我说的是真话。”
樵夫见他说得认真，不像是一般傻子含糊不清，又挣扎起来，不由想到另一个可能：听闻山中常有精怪出没，与普通人的相貌无异，却不通世事，举止古怪，以人为食。
思及此，樵夫不由后退两步，仔细打量这个被自己叫醒的少年人，怎么看怎么不寻常。
若真是精怪，现下不吃，怕是还不怎么饿！
无论是傻子还是精怪，樵夫都不敢再多问，饭也不想着吃了，随便敷衍了几句，便匆匆忙忙离开了。
谢长明不动声色地看着樵夫离去的背影。
那几句不合时宜的真话是为了糊弄走樵夫而说的，谢长明并不想下山，他还有事要做。
现下的琐事都已结束，自然是要找他的那只笨鸟了。
谢长明每一世醒来时都略微有不同，不知出了什么偏差。同在一个春日，第一世是被笨鸟啄醒的；第二世是自然睡醒，和笨鸟没关系；现在则是遇上樵夫。
开始养的时候，谢长明以为那笨鸟就是机灵些，后来发觉它聪明过头，能听得懂人话，还会用鸟爪子蘸墨水写字，才猜测它是天生灵兽，即使如此，还是个小废物。
毕竟，谢长明从未听过哪只先天灵兽养了十多年还不能化形的。
那小废物长得小巧玲珑，巴掌大小，圆脸短喙，一身灰白相间的杂毛，比不得一般鸟雀美丽。可谢长明看久了，颇有种父不嫌子丑的深情厚谊，竟也觉得十分可爱。
谢长明原先在家里行六，便给它取了个名，随自己的姓，叫谢小七。
谢小七作为一只硬赖上的小拖油瓶，完全没有自知之明，活泼过头，闹人得很。在人间还好些，知道收敛，每天吃几个新鲜果子足矣。到了修真界却变本加厉，要饮雪水、吃仙果，本来就没长多少毛，吃得不如意还要掉，掉了毛还要掉眼泪，成了只小秃毛鸟。
这称呼的杀伤力太大，真被谢小七听到怕不是要哭到眼泪能淹了屋子，连谢长明都只在心里叫叫，不会说出口。
凡此种种令谢长明十分无奈，只好满足它过分的需求，灵石大多拿去买仙果，时常过得捉襟见肘。
谢长明如此精心地养了谢小七十多年，它还是不能化形，法术也学不会。即便有些许灵力，鸟爪子再灵活，终究不能结印，不能拿刀剑，没有自保之力，是个十足的小废物。
而现在，由于莫名其妙、不知缘由的偏差，第三世的谢小七也没有遇到谢长明，也不知是不是被别的鸟兽欺负，又或许被人抓住，拔了毛放在眼泪浇不灭的大火上烤。
谢长明笃定：那只娇惯的小废物离开他是活不下去的。
待樵夫走远了，谢长明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折了根开满粉花的桃枝。
他俯下.身，拨开杂草，露出一片干净泥土，准备绘制寻灵阵。
这是个偏门阵法，绘制方法复杂，又没什么大用，所以没多少人会画。这个阵法主要是借助媒介，搜寻一定范围内有灵力的物什，无论生物死物，都会显现出来。
这是一座普通的荒山，周围没有灵脉，灵气稀薄，想必没有多少精怪，如果谢小七确实在这座山上，寻那只有灵力的笨鸟正好。
谢长明以桃枝为笔，桃花为媒，将法阵大致画了出来。
谢小七是只十分爱拈花惹草的鸟，现下又是桃花盛开的季节，荒山上桃花所至之处，都可能探索到行踪。
但没有灵力的法阵和普通的鬼画符没多大区别，须得以灵力启动。谢长明醒来不足半个时辰，变也变不出灵力。但幸运的是，这是个没用的法阵，既不能攻，也不能守，不过能筛选出有灵力的物什，所需灵力并不多。而天地有灵，即使并未修行，天生地养出的万物血液里也有稀薄的灵气可以注入法阵。
谢长明割开手指，将血滴到桃枝上，再画出阵眼，注入灵气，启动法阵。
不料那血落到桃枝上立刻着了火，燃起金色的火焰——说是烧，其实并不准确，火舌舔舐过的部分凭空消失了。
谢长明一惊，扯下半截袖子，将燃烧的桃花枝裹了起来，火势向粗布上蔓延，依旧是在缓慢地吞噬。
前两世，谢长明的血便是普通的血，与别人没什么不同。难不成重生两次，或是跳了两次深渊，他还能变成个别的什么东西不成？
谢长明不知道该怎么熄灭这火，本能地试着朝那金色火焰吹了口气，火便突然消失了，化成一团朦胧的白雾，雾气散去，桃枝已经消失了，粗布还剩半块，没有灰烬，或是别的痕迹，就像是从未存在过。
这些事，谢长明记下来了，他知道其中有古怪，也只能以后再慢慢研究了。
现下最要紧的是要找到他养了十多年的鸟。
在谢长明的第二世，他没在醒来时遇到那只小秃毛，之后穷极十七年的时间，也没能找到它。只在临死时听说过它的消息。
那时谢长明被关在地牢里，他是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的三十三魔天里的一个魔头。
三天后，他就要被投入深渊了。
但被关在这里并不是因为谢长明是个魔头，而是因为他在十岁时为了果腹吃下了那枚不知名的果子。天道降下神谕，说那枚果子是由深渊饿鬼的怨恨化成，是礼乐崩坏、苍天不仁、万物失德的源头。
这果子被谢长明吃下了，二者融成一体，他理所当然地成了恶中之恶，必须要投身深渊，以身饲饿鬼，怨恨回归原处，才能不再影响天下。
谢长明两世之不幸，皆源于此。
他的三十岁成了一个劫，渡了两次也没渡过去，次次死在二十九岁。仿佛是命运捉弄，本该在十岁终结的性命，一定要在三十岁还回来。
谢长明被追杀了一年零三个月，斩了四十七个大乘期修士、二十四个三十三魔天里魔头的头颅。
世上还剩的大乘期修士不到十指之数，天下无人能杀谢长明。
最后来的不是魔头，也不是大乘期修士，而是一个筑基期的小道士。
那小道士方才十七八岁，文弱得很，以为传闻中的魔头谢长明长相穷凶极恶，茹毛饮血，一路上吓得哆哆嗦嗦，没料到三步一跟头爬上山，看到停在这里的谢长明，模样与门派里的那些师兄没什么不同，只是过分英俊了。
但他是不会被谢长明的外表欺骗，忘记这是个恶名昭彰的魔头的，小道士鼓足胆气：“您也见过神谕吧。如果天下至恶不能得恶果，天道便要这世上的一半生灵投身深渊，以弥补缺少的怨恨。”
谢长明坐在悬崖上，抱着不归刀，没有杀他，也没理会他。
那小道士自认背负天下人的安危为一身，挺了挺胸膛：“我爹告诉我，您一直在找一只鸟，即使身处魔界，或是被天下人追杀，十七年来也从没断过联系，缺过灵石。”
“想必这只鸟，对您很重要。”
兴许是提到了这只鸟的缘故，谢长明抬头瞥了他一眼。
小道士的蓝色道袍被风吹得鼓胀，他问：“那您怎么能确定那只小鸟不会死在这场浩劫里呢？天下一半的生灵，难道它就能那样好运吗？”
谢长明半垂着眼，凝视着用了十年的不归刀，刀刃漆黑，什么也看不到、照不亮。
上一世他用的是青厌刀，与这把以杀出名的不归刀不同，那是把漂亮的刀。
这一世他换了刀，入了魔，修为高深了许多，却没遇到那只笨鸟。
谢长明还记得他第一次握刀是因为那只贪吃的笨鸟惹了恶犬，从此再未放下。
可这次是不同的。
谢长明笑了笑，将刀收入刀鞘。
他的小秃毛一向运气不太好，谢长明不想赌这一次。
他对那小道士说：“我要你们找到它，派人保护它，不要让它受伤、被别人欺负，也不要打搅它。但要给它足够的仙果、灵泉，让它好好长大。”
其实谢小七还喜欢宝石、喜欢夜明珠、喜欢珍稀的灵草仙花，养它灵石花得比流水还快。但这一世谢长明没办法护佑在他身边，那些太过珍贵的东西是祸不是福。
谢长明进入地牢的三天后，有人推开门，踏下一万零八百级台阶，走到关押谢长明的地牢前，一旁的守卫跪了一地，尊称他为“殿下”，没人敢抬头直视那人的面容。
谢长明记得那人点了盏琉璃灯，灯上镶满了翡翠，里面亮的不是烛火，而是一颗散发昏黄色光芒的夜明珠。
那人问：“你的执念，是找一只鸟吗？”
他的身形很瘦，相貌模糊，谢长明只记得他看起来是那种端坐在高山浮雪之上，被保护得很好、不知人间世事的仙人。
这样的人，能找到他的鸟吗？
谢长明不知道。但不知怎么的，他还是对那人说：“那是只笨鸟，娇惯着养大，因为太笨，不小心走丢了。”
那人闻言一怔，片刻后道：“你有它的画像吗？”
谢长明画了那笨鸟的画像。他本来是不会画的，后来为了找谢小七才慢慢学起来，现下画得已经很好。那小废物倚在桃花枝上，偏头朝谢长明的方向看来，栩栩如生。
走的时候，那人微微弯腰，将琉璃灯放在了谢长明的地牢前，夜明珠亮了整日整夜，仿佛永不会熄灭。
谢长明死前的最后一晚，那人带着消息来了。
这次他没再点灯，而是问：“它丢了几年了？”
那人站在地牢外，个头比谢长明稍矮一些，仰头看着谢长明，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没有丝毫温度，像被冻住的太阳，有极致的冰冷与美丽，与之对视却会被其灼伤。
谢长明没有移开目光：“十七年。”
他闭上了眼，声音很轻：“那就没错了。它死了，有几年了吧。”
笨鸟的运气果然很差，连等到这次的机会都没有。
谢长明往后退了一步，闭上了眼。
放在地面的琉璃灯里面的夜明珠熄灭了。
跪在地上的守卫惊起。这不是座普通的地牢，而是剩下的八位大乘期修士一起以己身为阵镇压的地牢，现在看来也无法完全压制谢长明。
谢长明听到有人问：“殿下，您为什么要告诉谢长明……”
神谕上说过，谢长明必须要活着以身祭深渊。
不能杀死他，要满足他的愿望。可谢长明的愿望已经死了。
谢长明睁开眼，看到那人依旧闭眼，偏着头，眼角有一滴眼泪，像是融化了的太阳。
谢长明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流泪。
是了，是这样的，谢长明的劫数在三十岁，还有十七年可以改命渡劫。而他娇惯着养大的笨鸟，没有了谢长明，不知道在某一天因何死去。
前尘既断，往事不可追。
谢长明前世报了仇，与天道之间的恩怨在于那颗果子，果子吃下去都三年了，也不能呕出来，只能日后再做打算。
事已至此，不如先找鸟。

第2章 歧途
谢长明自己的血是不能用了，只好捉了只野鸡，放了血，用桃枝蘸着血，将阵眼补上。又结了个起风的法印，将桃花吹了满山，忙活了两个时辰，除了谢长明站着的地方在阵法上微微亮着，别处都是黯淡无光。
可见这座无名的荒山上确实没有别的有灵力的物什了，不过是白费功夫。
谢长明叹了口气，结果也在意料之中，上一世他不会这个法阵，醒来后硬是将这座荒山一寸一寸找遍了，也没寻到谢小七的踪迹，但不再找一遍总不会死心。
片刻后，谢长明用荒草将法阵遮盖住，趁着天色还未黑透下山。
山下是个叫寻禹的县城，依山傍水而建，近些年来也无大灾小难，百姓日子过得很富裕。现下已是黄昏近夜，月亮还未东升，屋檐下都点了灯笼，映得亭台楼阁皆是影影绰绰。
谢长明看了一圈，走进了家茶楼，一楼空落落的，只有一个小二靠在柱子旁打瞌睡。顺着楼梯往上走，二楼摆满了桌子，人声鼎沸，打马吊的、打牌的、赌骰子的，应有尽有。
茶楼与茶楼之间也是有不同的：灯火通明的，便是正经喝茶的地方；若是昏昏暗暗，连灯都不点几盏，大多是背地里开的小赌场。
谢长明挑了张打马吊的桌子，凑过去排队，正巧一人输光了筹码，骂了句晦气，抬脚要走，谢长明便理所应当地坐在了那人的位置。
斟茶的伙计终于发现了不对劲，茶壶停在半空：“你怎么能来打马吊？你有筹码吗？”
谢长明将马吊牌往桌子中间一推：“先记在账上。”
一般的赌场，大多可以欠账。毕竟做的是无本生意，借出去的多，来的也快，人在他们手上，怎么都能拿得到钱。
谢长明在野地里躺了三年，江南雨水多，也可看作每隔几日便要洗澡和洗衣，所以只是穿着破旧了些，并无异味，没到人厌狗嫌的地步。
伙计的斥骂声险些要脱口而出，原因无他，谢长明的穿着未免太寒酸了点，说他是乞丐都是抬举。
良好的职业素养阻止了伙计做出粗鲁的行径，他大声道：“总之不行，你这样的就不行。”
桌上的另外三个人不耐烦起来，一个大爷将牌一摔：“怎么了，还打不打了！”
茶楼里讲究的是暗赌，不能喧闹，这边的声音一高，周围瞧热闹的人便围了一圈。
谢长明站起身，对旁边一人从容道：“若是我输了，便在这里给馆主当长工。”
那位茶楼的主人金馆主愣了片刻，也不知道谢长明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份的，朝伙计挥了挥手。
他以为谢长明是输掉一切、一无所有的赌徒，做梦都想要翻身，才以身做赌注。
金馆主开了二十年茶楼，这样的人看多了，平白得个不花钱的伙计也没什么不好。
现实也如金馆主所料，打了几把后，谢长明几乎就要输到卖身的数额了。
突然，金馆主：“咦？”
他怎么胡了把清一色？
大约是运气好吧。
一个时辰后，桌上的筹码已经全堆在了谢长明面前，对面和左右的位置都空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片哗然，想要上去试试这人有多厉害，又舍不得输钱。
金馆主拉了两个伙计，又补上最后一个空位，咬牙道：“我来打。”
有人惊道：“金馆主已多年未亲自下场打牌了。”
金馆主在当地也是一个传说，他本家境贫寒，在赌坊坐馆，赌术无一不精通，硬生生赚到了自立门户的银两，开了自己的茶楼。
又一个时辰后，谢长明朝那位目瞪口呆的金馆主拱了拱手：“承让了。”
谢长明赢了三千两的筹码，将两千两的筹码往金馆主那边一推：“我今天的喝茶钱。”
说完，将剩下的一千两筹码换成白银。那金馆主还没来得及挽留他当坐馆，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修仙之人虽大多超脱于人间，想要钱财却很容易，但像谢长明这样赚钱的，大抵是找不到的。
想必也没有人能料到，堂堂的魔头重生一遭，没有威胁勒索，竟要靠这样的法子讨生活。
但，谢长明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也没有用法术出千，而是他从前便常常这样做。
谢长明是市井出生，从前十三四岁便要养活自己，虽然做的是正途，靠卖力气为生，但还有个挑嘴的笨鸟要养，负担太大，难免误入歧途，偶尔打打马吊，赢点银子，给谢小七赚点果子钱。
他的记性着实不错，只有第一世在人间待过十几年，不过因为生计艰难，这些歪门邪道到今天也没忘干净，甚至隔了快四十年，捡起来还能用用。
出了茶楼，谢长明转身去客栈要了间房，换了身衣服，花大价钱买了张舆图，坐在灯下寻找附近的山脉湖泊。
谢小七那小东西怕人且胆小，应当不会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出现。即使某些事出了差错，导致它今天不在荒山，它扑棱着一双羽翼未丰的小翅膀，想必也跑不出太远。
谢长明在舆图上圈了十几处，那便是明日要去的地方。
月上中天，谢长明下楼，扔下一小锭银子，对守夜的伙计道：“明早帮我买十五只鸡来。”
鸡，自然是拿来放血绘制法阵的。野鸡不是不能用，就是抓起来不太方便。
走回二楼的房间，谢长明吹灭了灯，准备在床上打坐，却莫名不能静心。
兴许是又重生了一回，今天一天忙着在俗世和人打交道、赚钱，还要了饭菜填饱肚子，这些都是谢长明许多年未做过的事了，这令他想起了从前。
他出生自云洲周国的一个边陲小镇，家境贫寒，谢长明那时还没有名字，按照排行取了个小名，旁人都叫他谢六。
庆元九年，塞北遇上了百年难遇的雪灾，他行六，上头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下头有个在襁褓里的妹妹，逃难的路上累死了一个女孩子，但口粮还是所剩不多，实在养不活这么多孩子了。
谢家夫妇商量着丢掉个孩子。
他们舍不得老大，是第一个养的孩子。又舍不得老二，是第一个女孩子。老三也不行，是贴心小棉袄……最后挑来挑去，只剩下十岁的谢六和襁褓里牙牙学语的小妹妹。
谢六才十岁，脚程慢，做不了活，只进不出。小妹妹得由一家人轮流背着，连话还不会说。
谢父谢母压低声音争了半天，最后还是谢家大哥拍板定论：“还是留下六弟吧。小妹妹若是丢在这儿，怕不是被野兽吃了。小六这么大了，能走能跳的，说不定还能找找果子吃。”
在家里光景最好时候，谢大哥读过几年书，会写一家人的名字，平日里能讲几句之乎者也，弟弟妹妹的名字都是他起的，但到谢六为止。他说名字起得太多，脑子里没东西了，谢母连忙让他别费脑子，谢六就谢六，旁人家都是这样起名的。
谢父谢母很相信大哥，决心将谢六丢在了荒山上。他们临走时说，让他好好在这里待着，不要追上来，等明年开春就来接他。
这样的天寒地冻，哪里会有什么野果子，十岁的小孩子遇到野兽又能抵挡得了吗？
他们全顾不上了。
如果一定要丢掉一个包袱，沉默寡言、一声不吭，看起来满腹心事，和谁都不亲近的谢六是最好丢掉的那个。
谢六没有求他们留下自己。
恳求与眼泪是没用的东西。
他顶着大雪，一步一步往山的另一边走，跌了跤就爬起来，饿了就吃雪。直到再也站不起来，倒在雪地里，眼前有一个三尺来高的小树，生了一树翠绿的叶子，上头挂了个鲜红的果子。
那时谢六活了还不到十年，但即使以这样浅薄的眼力，也能看得出来那果子生得很稀奇。
可能是有毒吧，否则怎么没被吃掉？这样的大雪，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掩没了多少野兽。
谢六饿得就要死了，无论怎样都是死，他不想做个饿死鬼，便伸手摘下果子，一口吞下。
等到雪融花开，春天到了，一只笨鸟啄到了他的额头，便是之后的十六年了。
明明那只小秃毛最吵闹，待不住，谢长明一会儿不搭理它，就要啄他的手指头，用翅膀扑腾乱他的头发，闹得人不得安宁。可想到它，他反而平静下来，安心打坐，缓慢地吐纳、换气。
打坐完一周天，谢长明睁开眼，看到月亮透过窗户投下半片疏疏密密的树影，另一半被乌云遮住了。
现在是夜最深的时候，周围一切都很安静，没有人声，鸟鸣也无，只偶尔有风吹过屋檐，拂动枝叶时的簌簌声。
他忽然想：那小东西今夜会栖在哪棵树呢？

第3章 长明鸟
第二日，天还未亮，谢长明从客栈走出来，纵身上马，马背左右各拴了一麻袋的鸡，路过早市时又买了一兜松子，以钓笨鸟上钩。
谢长明想：松子确实有些委屈谢小七了，等捉回来再买些好果子哄它。
接下来的三天，谢长明找遍了周围的十三座荒山，八个湖泊，没有一处能在法阵上有反应。
傍晚时分，谢长明牵着马，走下山，借着昏黄的余晖将舆图重新看了一遍，确定附近已经没有能找的地方了。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云洲的周国，是江南沿岸的一片温暖地带。小秃毛的毛不多，体弱，不喜欢过冬天，不会往天寒地冻的地方跑。如果要找它，只能继续往南走。云洲地处北方，唯有与夷洲相近的地界温暖些。待出了周国，便离夷洲不远了。
天下共分四洲，其中云洲、夷洲、东洲相连，陵洲则在海上，须得乘船渡海而去。
谢长明打算往夷洲的方向去。若是夷洲没有，只能去东洲。东洲是最繁荣的一个洲，坐拥无数条灵脉，稍大些的宗派都能占个福地。谢长明没去过几次那里。第一世他在云洲打转，后来出海避难去了陵洲。第二世他入了魔道，去东洲总不太合适，挑衅的意味太浓。
日夜交替，一个月后，谢长明已经不用再骑马，可以御灵力飞行了。
大多人修到筑基，灵气入体，充沛筋脉，勉强也能顺风飞行了。但大部分人绝不会这么做，筑基对于普通人来说很遥远，近似于仙人，可在修道之路上不过开始。筑基期储存在筋脉中的灵力支撑不了多远的路程，反倒会让人筋疲力竭，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入魔。
像谢长明这样昼夜不息，不停地从天地间汲取灵气为自己所用，旁人知道大约会以为他是疯子，断不可能这么尝试。
世上也无人能这样做。自古以来道魔不两立，修道还能有入魔的机会，修魔就再没有回头路走了。只有谢长明修过道，也修过魔，还能走回头路，重新修道。
谢长明并不觉得修魔有什么不好。若是有大能者由道入魔，要以万万人为祭，用他们的血打开通往魔界的路，才算是真的入了魔。但若是谢长明以现下的修为入魔，远不必如此麻烦，只需诚心立誓，取掌心、无名指以及心头血，随便找个地方布下法阵，便可进入魔界了。
但众所周知，魔界有天无道，谢长明要找天道的麻烦，总是修道要方便些的。
即便同是修道的道友，也是大有不同的。普通人以国为界，修道者则是以洲而分。
一群人在一起论道，总是东洲出身的那个最体面。
譬如云洲，地处偏僻，没几个仙邸福地，灵气也稀薄，求仙问道的修真人士自然也少得多。
但也不是没有。
谢长明第一世的仇家便是云洲第一大派——万法门。
万法门地处云洲与夷洲交界处，宗门建于仙火山，周围山雾重重，遍布法阵，外人难以入内。
万法门开山不过三百余年，没找到福地，勉强建在一条灵气并不充沛的灵山山脉上，照理说难以成为大门大派，实际上却非常富裕，门中弟子的丹药法器源源不断。
这富裕靠的是两门生意。
可见这两门生意的不同寻常。
一是人丹。顾名思义，就是以人流动的鲜血以及心、肝、脾脏、眼球、大脑，辅以珍稀药材，再以人骨为柴，炼制成指头大的丹药。这样的丹药，一般修道者是不吃的，怕遭了业障，过不了天道的叩问，修为无进，反而要遭天谴。
二是鼎炉。
万法门在云洲偏远的地方以修仙为名，招揽了许多穷苦人家的孩子。待那些孩子到了仙火山，按照资质分成两拨。一拨用以断绝筋脉为代价的丹药强行提高他们的修为，直到将这些“人丹”材料灌到炼气圆满的境界，便可开炉炼丹。另一拨则养在后山，教习双修的法术，待他们长大成人再卖出去。
谢长明的第一世便是在万法门修行的。
然后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谢长明重生的第二世，才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离开了深渊，便立刻入了魔界决意报仇。
现在是谢长明的第三世了，什么仇什么怨，也在第二世报完了。
但从云洲去往夷洲，必然要经过仙火山的万法门。
谢长明思忖了片刻，从云层间隙里降落，去附近的集镇买了头老驴。
他想：耽误两天的工夫，以小秃毛的速度，应当扑棱不了多远。
大周庆元十五年，谢长明醒后的第三年。
六月已是入夏，东洲少海城却四季如春，街道旁开满了桃花，四处扬着柳絮，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谢长明住在少海城里的人来客栈，开客栈的是凡人，收的却是灵石。
这时候住店的大多是修仙的散修，为了参加麓林书院的入院考试而来。
谢长明也是为此而来。他找了三年鸟，几乎将整个夷洲与东洲翻遍了，也没找到谢小七的踪迹。思前想后，这样下去不行，要换个法子，便想到了麓林书院。
据说麓林书院的典籍中记载了天下所有的先天灵兽，想必能找到谢小七是个什么品种的鸟。
谢长明也试过找擅长卜卦的老道士占卜小秃毛在的地方，可惜对于占卜而言，谢长明手绘的画像不能算是依据，只能用生辰八字或是名字。生辰八字，谢长明自然不知道谢小七是什么时候破壳的。名字本来是知道的，但小秃毛这一世没被谢长明捡到，谢小七这个名字也就没用了。
那老道士叹了半天气，看在谢长明又添了一口袋灵石的分上，终于又多说了个法子。先天灵兽一般生育艰难，种群数目不多。再不济，知道谢小七是个什么鸟，用这个卜一卜，兴许能找到。
但天下灵兽何其多，谢小七又是格外废物的那种，想必不是什么有名的灵兽，谢长明翻了好多藏书阁，也没找到记载。别无他法，只能将主意打到天下闻名的麓林书院上头。
考试前一天，众多考生聚在客栈大厅谈天，无人努力复习。大约是修道想要出成绩都是以年月计，临时抱佛脚没什么用处，大家都很轻松。
谢长明坐在窗边，是个能看到外面、也能听到屋内议论的好位置。
早晨才聚在一起喝茶，大家彼此还不熟悉，却还装模作样，讨论了一番道法修行上的问题。到了中午，已是喝过酒吃过肉的兄弟，纷纷说起了真心话。
有人道：“我来麓林书院，也不是为了求道，而是想要结交那些宗派弟子。”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寂静。
片刻后，有人附和：“陈兄说的是，当散修，不是什么好出路，还是要入了大派才好！”
这话可谓是广大散修的心声。
“那是自然，我们是修仙，也没真修成了仙，不还是人。”
“即便是辟谷，不食人间烟火，不也是要以灵气为食！没有灵石怎么行。”
谢长明抿了口茶，瞥了眼周围慷慨激昂的人群。
大家都是修道人士，讲究的是清静无为，不与世争。但，这道并没有把人修得灭情绝欲，人的本性，还是喜欢背靠大树好乘凉。
当然，谢长明不在此列。他曾是一个杀了四十多个大乘期修士的魔头，即便从头再来，即便改行修仙，也不至于沦落到要抱大腿的地步。
于是，他对接下来这群散修交换此次有哪些名门子弟要来此考试、谁的脾气好、谁的大腿比较好抱的诸多信息不再感兴趣。
谢长明偏头看向窗外，天色忽然一暗，像是有云遮住了太阳。
他抬眼一看，却发现是云霞载着一条巨大的仙船，驶在少海城上空，遮天蔽日，正缓缓地降落。
麓林书院前方的台阶光芒乍绽，升起一块碧色玉台，那仙船便停在了玉台上。
少海城百年难鸣一次的大钟忽然被人敲响，震耳欲聋。
一道苍老的声音长声道：“恭迎长明鸟。”
船尾先下来了数十人，待到钟声平息，最后一人才从船头走出。
裹挟着船的云霞渐渐散开，又随着那人的脚步重新聚拢，一步一生花。
谢长明忽然想起他们方才说的话。
“其中最尊贵的，当属神鸟长明鸟了。”
“据说是上古时期为天神提灯之鸟，能上通天意，血脉尊贵，举世不过两只。”
“若是能……若是能同这位神鸟交上朋友……”
谢长明看了身旁的一众宿友，觉得他们的愿望大抵是要破灭了。
那位风华绝代的长明鸟身边连托着船的云霞都如此狗腿，可见他从小到大是如何被千娇万宠着的，轻易不能被讨好。
终于，云霞散去，那位长明鸟站在玉台上，往麓林书院走去。
谢长明目力极好，远远看过去，瞧不清那人的面容，只看到他穿了一身碧色长袍，拢着乌黑长发，气质疏冷，看上去十分清静矜贵，高不可攀。

第4章 盛流玉
仙船、钟鸣、化成人形的神鸟踏云霞而来，让客栈里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散修很是震惊。
震惊过后，有人问：“不是明天才考试开山门？那长明鸟今日便可进去了吗？听闻麓林书院最是公正，无论是多大的门派，想要将子弟送进去都是要考试的。”
麓林书院是在百余年前才兴建的。
凡人修道，是为了成仙，但千余年来，无论是在哪一洲，无论是修什么道，连渡劫期都难有突破，竟无人能成仙。
长明鸟上请天意，代传神谕——礼乐崩坏，人心不古，修道之人已失道心，心中无道，不能身负天下，自然不可成仙。
若要成仙，便先要匡扶正义，修道心，存善意，由因至果。修仙之人自小便要修功法，炼体魄，因灵石法器有限，多有争夺之举，大多独善其身。长明鸟与十数个大派掌门商议过后，决意建立书院，使修仙之人可安心读书，修道心，能胸怀天下，由此缓慢地改善天下风气。
在十余所书院里，最大的一所便是麓林书院了。
麓林书院虽是几个大宗门出资修建，但为的是天下修道者。所以无论是散修还是宗派的子弟，只要到了十五岁，皆可参加入学考试，只要考过了，便是麓林书院的学子。待离开书院，所思所行，应以天下为己任，不可违背道心。
所以，书院的考试向来很公正，对待学生一视同仁。但，长明鸟显然与众不同，不用入学考试。
兴建书院，说到底也是由于神谕，为了成仙的愿景，而长明鸟几乎可以算作天神在世间的化身，书院反而要借长明鸟的存在，希望天道能看到世间的改变。
众人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想起来明日就要考试，能不能进麓林书院还是两说，顿时有些颓丧，气氛不如方才热烈。
谢长明饮尽盏中的茶，朝在一旁听散修说话的老板丢了块灵石，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到了考试当天，昨日还空荡荡的麓林书院上空忽然出现了几十栋房子，浮在白云上，绵延十几里，是这次考试的考场。
考试分三场，一是道，为道心；二是法，是自身资质与功法；三是行，是自修道以来的言行。
上午考的是“道”，这是场笔试。试卷上写了几个问题，要考生凭本心一一论述。
下午便是面试了。
谢长明领着檀木做的牌子，上面写了个号，是一百一十三，按顺序排依次推门进去。
不消半个时辰，前面的人已经走空了，谢长明推开门，屋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怔了怔，低下头，脚后跟磕了一下，这才启动了传送法阵，去了另一间屋子。
屋子里有两张桌子，一前一后地摆着，前面那张红木长桌上摆了一个水镜，一方墨砚，笔架上挂了几只笔，还有一沓金粉宣纸。
后面摆了个小方桌，一旁歪了个人。那人脸色苍白，眯着眼，似乎睁不开，没什么精神，看起来病怏怏的，对什么都没兴致，连谢长明推门而入也没抬头
测试资质的两位学官坐在方桌后，先是问了谢长明的姓名与号码，确定无误后客气道：“道友，请先照示妄镜。”
一般的门派测试弟子的资质，都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亲自摸骨。但麓林书院不同，因为有钱，非常有钱，所以奢侈地炼了个测试灵根的镜子。
谢长明没想在这上头作弊，对着镜子一照，赫然出现了金木水火土五色灵根。
坐在镜子后面的红衣学官一愣，大概是没料到参加麓林书院考试的修士里还能有五灵根的。
若是想要修仙，每一阶段都要以灵气贯通灵根，才能达到圆满。而随着灵根的数量增多，所需灵力以十倍百倍增长。所以单灵根最佳，双灵根也可，三四灵根已是极勉强，很难修到金丹，而五灵根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因为要达到炼气期大圆满的灵力，就比单灵根达到金丹的灵力要多了。
红衣学官将“五”字刻在了木牌背面。
接下来，便是要测试根骨了。
蓝衣学官道：“请道友以最大的那支笔写字，若能墨透纸背，便换小一些的。”
谢长明调匀了墨水，将笔从第一支写到了倒数第二支，才放下了笔。
不是他不能用最后那支笔，而是不想用了。
两位学官对视一眼，蓝衣的那位在木牌背面的另半边刻上“中甲”二字。
与谢长明的灵根相比，根骨几乎是另一个极端。
蓝衣学官刻完字问道：“道友，可否问你现在是何修为？”
谢长明答：“筑基大圆满。”
一阵沉默过后，红衣学官不由苦笑：“道友，你可真是为难我们，是让你过还是不过？”
谢长明一怔，没料到麓林书院对灵根要求如此严格。照理说，他虽是五灵根，根骨却好，明面上又修炼到了筑基期，可见五灵根的影响也不是很大，应当能通过资质的测试。
不过也不要紧。
谢长明半垂着眼，看不出什么失落的神色。来这里之前，他不知道如何测试，现在知道是用示妄镜，可以想想作弊的法子，待明日换个身份再来。就是麻烦了些，毕竟还要在麓林书院待上一段时间。
陷入僵局时，那位坐在后头，病怏怏的道士忽然抬头问：“你来麓林书院想做什么？”
红衣学官吃了一惊：“许先生！”
那位许先生站起身，重复了一遍问题，又添了一句：“你要叩本心而答。”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若振聋发聩，惊得人心神发颤，不敢说谎，也不能说谎。
两位学官不敢再言。
但这惊不到谢长明。他大约能猜到这位许先生是洞虚期圆满的修为，若是大乘期圆满的修为，大约能叩问出谢长明半句真心话。
谢长明也站起身，手腕上戴着的木珠串在方桌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头朝许先生望去：“问天道。”
他来此是为了找鸟，但这话也不能算是假的，天道是顺便一探的。除了长明鸟，麓林书院应当是离天道最近的地方。
许先生深深地看了谢长明一眼，似乎想要探究什么，忽然卸了力道，又恢复成原来病怏怏的模样，对红衣学官道：“把他记到我的名下吧。”
红衣学官不敢不从，将谢长明的名字写在了名簿上。
许先生朝方桌上扔了张玉牌，上面写了个“许”字。
于是，谢长明不用继续考试，当即被麓林书院提前录取。
三天后，麓林书院山门大开，迎接此届通过考试的学生。
麓林书院绵延上千里，几乎占了少海城一半的地方，四周环山，山雾弥漫，上山路途崎岖。
大约到了中午，一众新生终于到了主峰，有学官在山顶等着，学生出示玉牌，便可借由传送阵，去往各自老师所在的山峰。
谢长明记在那位许先生的名下，便去了西南方向的碧秀峰。
一位小道士在传送阵那里等着，见有人出来，便笑着道：“请随我来。”
谢长明跟着那小道士，穿过竹林，走到一片开阔的空地，学生们连张椅子都没有，那位许先生名下的学生全都席地而坐。
谢长明入乡随俗，也捡了个地方，坐在靠后的位置。
而那位许先生则眯着眼坐在前头的靠椅上，旁边还有一张椅子，也不知是为谁准备的。
新生们踌躇了片刻，见许先生没有要管束他们的意思，终于克制不住，纷纷议论起来。
到了时辰，许先生听着钟声长鸣，睁开了眼。
兴许是忙了几日考试，又忙着新生入学，那位许先生比前几日还没精神，眼皮耷拉着，声气不足地说了一番恭喜入学的场面话。
接下来，他又慢条斯理道：“还有一位同学，要介绍给你们认识。”
谢长明对这些本没什么兴趣，正在后面无聊地剥松子。
这是他从前的习惯了。谢小七喜欢吃这些，但一张钝喙，两只笨爪子剥不动，只能求着谢长明。但它虽不会剥，吃得倒快，嘴还馋。谢长明手上有空闲的时候便要剥一剥，即使现在小秃毛还不知道在哪儿，影子都没有，他也习惯成自然了。
只是随着那位同学的出现，周围哄闹得太厉害，谢长明抬起头，看到椅子前站了个人，赫然是昨日远远见到的长明鸟。
今日离得近了，谢长明才看清他的脸，不过也只是半张，眉眼都被遮住了，只露出个尖尖的下巴。
长明鸟单站在那，不言不语。
许先生介绍他的名字叫盛流玉，又说他从小修行闭口禅，不轻易说话，让同学不要打扰他修行。
大家赞叹：“没料到神鸟小小年纪，已经开始苦修老和尚才能修下来的闭口禅了。”
这里的学生大多十五六岁，是比麻雀还吵闹的年纪，不能说话对他们而言是比割肉还要可怖的酷刑，所以此时对盛流玉是真正的佩服。
谢长明觉得有些奇怪。
不说话尚且可以说是因为要免遭口业，修闭口禅。但没见谁修什么禅，把眼睛也蒙住的。
他又看向了盛流玉。
谢长明与一般人不同，修过魔，修为又高，几眼便看出来，这小长明鸟哪是在修闭口禅，而是魔气缠身，七窍被堵了四窍，眼不能视物，耳不能听言。
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小聋瞎。

第5章 松子
许先生是个波澜不惊的人，他轻描淡写地介绍完盛流玉的来历，本应接着介绍书院的情况，但似乎是方才站起来被累到了，又吹了风，咳嗽了小半刻钟。
谢长明揣测，这位许先生若不是有洞虚期的修为，以这副病入膏肓的模样，看起来大约是没有两年活头了。
但幸好他是洞虚期的修士，离大乘期只有一步之遥，可以长命千岁。
从竹林后面的屋舍里走出个小姑娘，手上拿着一件毛边袍子，凑上前要给许先生添衣裳。
谢长明的耳力好，隔着嘈杂的喧闹声，听到许先生长叹一声，推拒道：“这穿起来，有失我为人师长的风度。”
很明显，病秧子是没有拥有风度的资格的。
许先生喝了盏茶，被迫穿上毛边袍子，继续介绍书院的情况。
书院里有数十门课，有些课大家都要学，有些课则是自己选择。譬如有人自小学的是剑法，总不能叫人在书院里念几年书就改学拳脚。
剩下的还有平日生活方面的事宜，许先生长话短说，之后给每个学生发了新玉牌。
这个玉牌比原先那个要大上一倍，谢长明翻到背面，看到上面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地方凹陷下去了，可以往里面灌输灵力。
许先生道：“我身体不大好，平日里需歇在三德舍静养，如果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来找我，就用这块玉牌传消息便好。”
说完，他演示了玉牌的用法。将灵力灌入那个凹陷处，玉牌上方便会浮现出半透明的方形水镜，他在上头写了几个字后，所有人的玉牌同时亮起，也浮起了那句话。
许先生笑了笑：“不仅我可以用，只要是同在我名下的学生，都可互相传信，十分方便。但传信之前要看好了，是要传给谁，不要传错了。”
大家纷纷研究起了玉牌，许先生也终于坐下，安静地闭上了眼。
周围人要么在议论盛流玉，要么在研究新奇的玉牌法器，吵闹极了。若是有房顶，此时都能掀翻。
而一大一小两个病秧子坐在众人面前的椅子上，大病秧子许先生歪歪倒倒，小病秧子盛流玉正襟危坐，即便众人议论纷纷，也屹然不动。
旁边一人道：“盛公子不愧是从小修行闭口禅，这份定力，在下自愧不如。”
谢长明在心里回他，不是这样的，盛流玉应当只是听不见。
那小长明鸟如此从容不迫，想必是这样待惯了的。
这样想想，谢长明又觉得他有几分可怜。十五六岁的年纪，眼睛与耳朵都不能用，原由也不能为外人所知，只能被迫修行闭口禅，口不能言。
世上凡人有生老病死的痛苦，即便是修仙，也各有各的苦楚。
谢长明并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去怜悯别人，不如继续剥松子。
大约由于盛流玉太正经，又高不可攀，与在场的其他人仿佛不在一个空间，他们聊了一会儿便不再说了，反而相互介绍起了自己。
虽说麓林书院对考生一视同仁，但与散修相比，宗门子弟大多自小修炼，从各方面而言都要优秀些，所以入学的也占多数。
大家虽来自不同的门派，在一处学习修道，无论身份如何，在麓林书院内都没有高低之分。
但，别的还是要比一比的。
自古以来便有一条非明文规定的鄙视链。譬如，大多数名门弟子都用剑——剑法高雅，使出来漂亮，剑修的名头也最响亮。琴瑟等乐器稍次一些，再往后便是刀，以及别的十八般武器。
旁人歆羨时，只会说，某某前辈的剑法高深，一剑之势能劈山裂海。总不会说，某某前辈的锤法深奥，一锤子下去，山都给锤扁了。
这样不雅。
所以，若是学别的，旁人也总要问问：“你的剑学得怎么样？”
总之，即便不是练剑的，也要会舞些剑法，才能在论道会上有所展示。
可不是所有人都认同这条鄙视链的，聚在一起总要辩一辩。
坐在旁边的人似乎与人争辩什么，辩不过，急着找帮手，赤红着脸朝谢长明问道：“不知谢兄使的是什么？”
谢长明专注地剥松子，偶尔也同他们说几句话，与同学间的关系很和谐，此时便道：“我是用刀的。”
那人如释重负，虚情假意地问：“谢兄这样的人物，竟不是用剑的。当初为什么学刀？”
谢长明剥松子的手顿了顿，回想起当初的情景，看了一眼掌心上的茧：“刀用得趁手。”
那人叹了几声“可惜”，转头便与人高声辩道：“谢兄用的也不是剑，可见剑道也不是那么好。”
谢长明并不参与，他是个活了快五十岁的人了，虽然现在年纪是十六岁，但内心已经十分苍老，也格外平和。
若他还在当初十六岁的时候，倒是有可能提刀与人在练武台上一比，懒得动嘴皮子的功夫。
旁边的人似乎是辩急了眼，推推搡搡，几乎要动起手来。
谢长明正将剥了一半的松子往袋子里装，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胳膊，袋口朝前边歪了，右手松开的几粒松子一落，纷纷往胳膊上掉了下去。
他的左手手腕戴了两串木珠串，两串一疏一密，木珠大小相同，颜色都是乌沉沉的黑，上头刻着些看不清的暗纹。疏的那串时常随着动作摇摇晃晃，此时间隙处又落了几粒松子。
松子捡到一半，周围人忽然也不吵闹了，都安静下来，急匆匆地往两边移。
谢长明抬头一看，原来是盛流玉坐不住了，要往回走。
那些同学刚刚还偷偷腹诽盛流玉性情太过冷淡——即便是修行闭口禅，也可以用纸笔交流，总比在上头一言不发强，可见是个不好相处的鸟。
但他一往下走，大家虽都席地坐在青石地板上，还是迅速地空出了条宽敞的路。
盛流玉是神鸟，必然有些不可为外人所知的神通。耳朵和眼睛都不灵便，在人群中行走也很自然，看不出差错。
此时，他从椅子上起身，走到这条宽路的正中央，两边都不挨着，衣裾没碰到任何一人。
不知为何，盛流玉忽然停了下来，正停在谢长明面前。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聚集在了此处。
盛流玉抬起脚，鞋底粘了颗松子，往青石板上一跌，清脆的一声。
他低下头，朝周围看了过去。
最后看向了谢长明所在的方向。
谢长明抬起眼，离得近了，才看清楚原来盛流玉眼睛上蒙着的不是普通的绸缎，而是一块烟云霞织成的轻纱。
烟云霞是扶桑树旁的一片彩云，受太阳日日照耀。将其裁下来，织成的轻纱与火灵根最为相宜，一小片便可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十分珍贵。烟云霞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特点，便是覆在皮肤上即可细致地感知冷暖。
这世上人与人、物与物之间温度总有些微不同，因为散发着不同的热量。
难怪小长明鸟能行动自如。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看到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盛流玉皱着鼻子，想必遮掩在烟云霞下的眉眼也是蹙起的。
不过是踩了一个松子，又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至于嫌弃成这样吗？
不至于，所以谢长明不退让。
他不是会惯着坏脾气小孩子的那种人。
盛流玉却慢慢偏过头，一会儿看着谢长明，一会儿看着地面。
他抬起脚，很是嫌弃地朝松子的方向踢去，却落空了好几次。
大概是松子在青石板上待久了，温度也差不了多少，所以瞧不见，也踢不着。
谢长明终于移开目光，不再看盛流玉了。
但并不是认输。
只是看在盛流玉是个可怜的小病秧子的分上，谢长明不与他多计较。
他不知道的是，盛流玉方才只是想——不能吃，就离我远点。

第6章 舍友
盛流玉走后，许先生大概认为大家也认识得差不多了，将屋舍的安排分发下去，勉励了几句大家要努力读书，专心修行，便让学生们都回去找自己的屋舍，整理东西，好好休息，明日有要事要做。
麓林书院很有钱，但并不奢靡，反而提倡苦修。所以屋舍也不是一人一间，而是两人同住一间长屋。屋舍中间隔了两道墙，分出一个待客谈话的前厅，两边各住一人。
很好，至少不是通铺。
谢长明住在朗月院，在青临峰山腰上的一个僻静角落。传送阵是送到山脚，上来还要颇费一番功夫，谢长明走到山腰的平坦处，穿过竹林，远远地看到一片屋舍纵横交错，按照舆图上的位置，找到了朗月院。
推开大门，里面种了几株老梅，没到冬天，也不开花，郁郁葱葱地长在那。
谢长明走到自己的屋子，前厅里的椅子上坐了个人，穿了一身白衣，头戴玉冠，满脸堆着笑，似乎在等舍友的到来。
直到看见了谢长明，他低下了头。
他装作若无其事道：“道友，我是陈意白。”
谢长明打量了陈意白一眼，几乎立刻认出，这人他见过。
在三年前的万法门。
三年前，谢长明装作资质不佳，被当成人丹的材料和十几个孩子一同被带入万法门，看管他们的就是陈意白。
万法门也不是人人都知道门派里隐秘生意的。掌门和长老几乎是人人都参与，再往下能知道实情的弟子，要么是收入门下多年的心腹，要么是与那些长老沾亲带故的。
总之，看门这样的苦活计，轮不上那些弟子，守门的陈意白也不过是个才入门不久的小道士。
不过那时候谢长明才醒过来不久，与现在相比，模样差别很大，又过了三年，陈意白也不一定能看出什么。
谢长明不想多生事端，同陈意白敷衍了几句，陈意白同样敷衍回来，但笑得十分真诚，说接下来的几年要好好相处。
最后，他忽然如恍然大悟般：“谢道友，我行李还没收拾完，咱们明日再聊。”
说完，忙不迭地往靠左的自己那间屋子走去。
谢长明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谢长明带的行李不多，不到一刻钟便收拾完了，准备去吃晚饭。
食堂在青碧峰的山脚，即使修仙之人的脚程快，一来一回，也要半个时辰。刚吃完饭，走回来就饿了。
为此，住在山腰的学生特意抗议过，要布个传送阵。书院认真考虑了学生们的诉求，提出了两个解决方案。
第一，多吃点，多走点路也不会饿。
第二，如学生们所言布个传送阵。但维持传送阵所需的灵石要学生出。书院的食堂可以多做点饭，出灵石是万万不可能的。
在这上学的，一半是贫穷的散修，另一半是和散修相比之下十分富有的门派子弟，但除了背后有爹有妈有爷爷有祖宗的这种，其他人也掏不出维持传送阵的灵石。
于是，大家选择多吃点。
谢长明到食堂的时候，里面坐满了人，同窗们一见他来，纷纷将他围住，开口长明鸟，闭嘴盛流玉。
看来，他和那小病秧子对峙的事，已传遍了青临峰，甚至是整个麓林书院。
一个同学忧心忡忡道：“你一来就得罪了长明鸟，不仅是我们知道了，高年级的师兄师姐也知道，都对你很好奇。”
“那些门派子弟，本来就铆着劲想要结交神鸟，你得罪了长明鸟，要是那位盛公子说些什么，以后如何是好！”
另有一人大义凛然道：“那些人自许名门正派，还不是一天到晚想着讨好神鸟。我们同为散修，当然是站在你这边，同仇敌忾。”
谢长明在吵闹声中屹然不动，直到吃完，放下碗筷，不紧不慢道：“诸位道友不必担忧。”
谢长明想叫他们不必好奇，也不必忧心，以那小病秧子冷淡的性格，想来闭口禅修得不错，不会和外人多话，那些宗派子弟也一样。长明鸟明面上是在这里读书，应当也就是做个样子，给麓林书院充场面，日后不会多见。
到底是没将这话说出口。
吃完饭，谢长明谢绝大家邀请他一起商量对策的好意，原本是想往藏书院看书，挂在腰间的玉牌却忽然微微发烫。
是许先生传来的消息。
谢长明用灵力点了点玉牌，上头浮现一句话。
“方才陈意白说与你相处不来，要换间屋子住，最好不在青临峰，最好马上就搬。量你们相处不过一两个时辰，应当闹不出什么大矛盾。我又问了旁人，你们也没将屋子打塌了，可见还是可以相处的。不如与他谈一谈，有什么不妥之处，相互退让便是。”
谢长明：“……”
这个陈意白修为不怎么样，变脸倒是很精通。
过了片刻，许先生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发了条消息。
“现在这样多学生，屋舍紧张，实在满足不了他的要求。他要是不退让，打到他退让也可。但不能把屋子打塌了，要赔灵石，我也要负责。”
谢长明明白了，抱着不能打塌房子心态，准备回朗月院和陈意白谈谈。
一推开门，陈意白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前厅乱转，红木椅子上是收拾好了的行李，抬眼见到谢长明，大惊失色：“你，你怎么回来了！”
谢长明不与他多话，将玉牌点开，浮现出许先生发来的消息。
陈意白看完后大怒：“你和许先生怎么能这样侮辱我！我也是正经修道快十年了的！”
原来，许先生与他发的是：“稍等一等，我去查查有无空屋舍。”
这，哪怕和发给谢长明的一样，说是让他把谢长明打到退让，陈意白也不会如此生气。
谢长明瞥了一眼窗户，又收回目光，将不常带在身上的佩刀拎出来，撂在桌上，笑了笑：“道友有何不满，自可与我商讨，不必闹到许先生那里。”
那是一把半人高的弯刀，刀鞘很厚重，是木头制的，可见刀锋并不怎么锋利，应当不是把好刀。
陈意白梗着脖子，也拔出佩剑，剑光凌厉，看起来比那把弯刀厉害得多。
谢长明没有将刀抽出，只是拎起刀柄，敲了一下陈意白搁在桌子上的剑鞘，又移开刀，那剑鞘便一寸寸裂开，碎成无数片。
这，这怕是打不过的。
陈意白脸上的怒容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又立刻悄无声息地堆满笑容，不过转瞬之间，一般人轻易看不出他变了回脸。
他为谢长明倒了杯茶，殷勤道：“我与谢兄怎么会有矛盾，那自然是不会有的，即使是有，也是我的错。”
恍然大悟后便是痛改前非，更殷勤道：“谢兄为人疏冷，专心修炼，而咱们又分到了许先生门下，许先生为人懒散，又不负责，许多事都未曾交代，谢兄怕是不知道这书院里的规矩。小弟问了师兄，倒是知道一些，讲给谢兄听听。”
谢长明注意到，隔着窗纸的注视消失了，应当是许先生离开了。
可能是被陈意白气的。
大病秧子带病前来保护学生，没料到听到了一肚子坏话，是很不值得。
谢长明既然已做出威胁的举动，此时也不客气，对他点了下头。
麓林书院免了学费，生活上也不用交额外的灵石。但若是想要修炼，肯定少不了需要额外的灵石、丹药、法器和功法。学生在书院里读书，也算是困在书院里，宗派子弟不必说，自有宗门的支援，可散修怎么办？
于是，麓林书院想了个法子，开辟了许多院子，譬如灵植园、灵兽院，分派学生做活，再按月分发灵石。
对宗派子弟来说是体验生活，对散修而言是勤工俭学。
但谢长明不缺灵石，他游历三年，找到了一条灵脉，几处福地。
他皱了皱眉，问道：“不能不做吗？”
陈意白道：“为了防止宗门子弟嘲讽散修要靠上学赚灵石，书院规定所有学生一视同仁，必须做活，不做或是做不好是要留级的。”
谢长明：“……”
陈意白随手拽了本书遮住脸：“嘻嘻。”
谢长明不高兴，他就很高兴。
谢长明看都不看他，将刀往前推了推，陈意白立刻噤声。
他飞快道：“若是谢兄真的不想做，可以付我三倍，不，双倍灵石，看在同住一舍的情谊上，我愿代劳。”
谢长明似笑非笑，想起三年前的事，陈意白倒是一点没变。
那时万法门才收了十几个孩子，因为还没测资质，就放在明面上，随便派了弟子看管。
谢长明要出去办事，陈意白就守在外头，问他要出去做什么。
谢长明自然不可能说真话。
陈意白听了假话也当真，不怎么愿意放他出去。
就在谢长明打算把陈意白打晕时，他终于松口，最后不忘叮嘱：“总之，你入门后发月例，不能忘记师兄此时给你行的方便，要孝敬我一些。”
谢长明也不知道他当时是否看到了些什么。
若是真看到了，此时相遇，最好的法子就是清理掉那段记忆。
但清理记忆的法术对根骨有害，丹药对脑子有害。修仙之人，最重修为，根骨有失，比死还要难过，谢长明不至于为了一段莫须有的记忆要了陈意白的命。而陈意白脑子已经不大好，再嗑几粒丹药，怕不是要成傻子。
谢长明想了片刻，还是不下手了。
况且，即便陈意白真要往外说，旁人也不见得会信。
陈意白并不知道自己在方才的一瞬逃过了变傻的厄运。
两人友好商讨完今后事宜，谢长明收回刀，陈意白收回剑和行李，各自回房，关上门。
谢长明偏头看向窗外，天已黑尽了。
他点了根蜡烛，拨动烛芯，展开一张符纸，在灯下写字。
写完后，他将那张纸折成纸鹤模样，吹了口气，那纸鹤便无风自动，轻轻拍打着翅膀。
谢长明打开窗，没点眼睛的纸鹤顺着缝隙飞了出去，穿过梅树，掠过碧瓦，身影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去了不知名的方向。
那只纸鹤的肚子里只装了三个字——盛流玉。

第7章 讨厌鬼
入夜后，谢长明没有打坐，想了会儿与藏书阁有关的事。
桌上还摆着方才拿出来的符纸、研好的墨水。
谢长明拿了支细笔，蘸了点墨水，一笔一笔，从头开始，到喙，最后是爪子，熟练地勾勒出一只胖乎乎的笨鸟来。
点好眼睛，他又朝纸上吹了口气，墨水未干的笨鸟脱离了依附的符纸，立在桌上，两只爪子朝前一蹦一跳。
谢长明撑着头，在灯下看它。
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将墨水吹干了，即便有灵气支撑，墨鸟也在顷刻间颓塌。
假的东西就是这样的。
谢长明要的是真的。
他看着纸上那块干掉的墨渍，没有扔掉纸，收在抽屉里，站起身，吹灭了摇晃的烛火。
谢长明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再想，很快入睡，却做了个梦。
梦里的谢小七蹲在他的肩头，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恼了，歪着脑袋，要啄谢长明的脑袋。
它经常任性胡闹，谢长明见惯了，不与它一般见识，依旧做自己的事，不理会它。
况且谢小七是个小废物，喙短且钝，啄不痛人。
谢小七见谢长明没有反应，勃然大怒，大发脾气，扑棱着翅膀，飞到书桌上，拨开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的字大如斗，每列之间空行很大。谢小七的爪子往砚台里蘸了几下，凶狠地在好几页上印上爪印。
是的，这小废物不会化形便罢了，连话都不会说。为了交流，谢长明编了本常用字词的小册子，谢小七想说什么，就用爪子在那个字旁边踩一脚。
写完后，谢小七叼着那册子往谢长明身前飞来，上面赫然按着两个词。
“坏人！讨厌鬼！”
“叽叽，喳喳喳！”
谢长明被叽叽喳喳吵了一夜，天还未亮便醒了过来，难得地觉得疲惫。
小东西。
谢长明叹了口气，他心想：小秃毛要是找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它和鹦鹉关在一起，最起码要学会怎么说话。
他从前不是这样想的，也没有如此残忍虐待幼鸟的打算。
重生回来的第一年，谢长明想，若是能找到谢小七，他便在发现的灵脉旁造个院子，以灵脉为界，种一片高耸入云古桐树，外人不得入内，里面种谢小七喜欢吃的仙果。再搬一个湖泊，用珍珠和宝石堆成个湖中岛。院子里不许放别的鸟——防止谢小七羡慕它们漂亮的翎羽，也没有猫或是别的天敌。林子里养几头驯服的白鹿，湖里放一群飞鱼，任由谢小七驱使。
可谢小七没在第一年出现。
到了第二年，若是找到了谢小七，谢长明便打算将家安在一个已经荒废了的福地里。福地里有半条灵脉，够养活一个中等大小的门派，屋子也没破败，算是干净整洁，很有古风。里面还有桃林、清潭，风景宜人。
但，现在已经是第四年了，谢长明还是没找到小秃毛。心情好时，谢小七是小七；心情不好，谢小七就是小秃毛。
很明显，谢长明现在耐性耗尽，心情很坏。新建院子是不可能了，福地也没了，若是找到了小秃毛，先抓起来好好修炼，修不出人形不许出笼子，学不会说话不给吃松子。
谢长明就是生气罢了。
养了十多年的鸟，白吃白喝，说跑就跑，也不回家，找不到鸟影，完全不顾主人的心情。
这是什么道理？
谢长明生气得光明正大，理所应当。
他已完全忘了，在这一世，并没有养过谢小七一天，或许那笨鸟都改头换面，连名字都不一样了。
或许，谢长明是想到了，但他拒绝接受这个白当了冤大头的可能性。
冤大头谢长明打了会儿坐，待到天光大亮，起身去山脚的食堂吃饭。
他本打算吃完饭就去藏书阁走一趟，不料许先生传来消息，说是安排已经出来了，谢长明被分到灵植园种果子，现在就要去见灵植园的龙郢真人。
灵植园在千徇峰上，和住着学生的青临峰不相邻，不过千徇峰上有三个传送阵，十分方便。
谢长明走下传送阵，往前行百余步就是玉策园，这是个专种仙果的院子。
龙郢真人是千徇峰峰主，白须白发，穿了一身宽大的白袍，仙风道骨，是世人心中仙人的模样。
他同谢长明说了几条玉策园的规矩，又交代完谢长明的任务和排班，便立在原处。
谢长明拱手准备告辞。
龙郢真人踌躇了片刻，叫住谢长明，犹豫道：“今日叫你来，有一件事要你做。”
说完，他从身后拿出一篮子采好的果子，递到谢长明面前。
这果子自然不是给谢长明的，而是要送给住在青临峰峰顶的长明鸟盛流玉的。
谢长明不大想和盛流玉打交道，推托道：“我与那位盛公子，昨日有些矛盾。”
龙郢真人很不赞同他的话：“这有什么不妥？你们同在上霖真人门下，有同窗情谊，即便冲突几句，不过是少年人之间的闲话。若你不去，难道要我亲自去不成。”
“自然不成。”
龙郢真人自问自答完，又畅想起了未来：“待果子送多了，你再替我约他吃饭。”
说到这里，龙郢真人似乎是想到长明鸟是个神鸟，不食人间烟火，改口说要喝酒。又想到盛流玉才十五岁，也不大该饮酒，最后道：“与他一起品茶，用三百年前仙山落的雪水。”
麓林书院里似乎人人都想同长明鸟搭上关系，因为传闻里他是神鸟，能上听天意，而天意降临在人的身上，便是命运。
这世上太多事不如人意，自己求不出答案，只能抱着微薄的希望祈求天意。
不知龙郢真人又有什么求而不得。
话已至此，这件事便不大好推托了，谢长明拎起篮子，往青临峰顶去了。
路途漫长，谢长明不好御灵力飞行，无聊地翻了翻仙果，都是些谢小七不喜欢吃的。这些果子虽然灵力充沛，味道都不怎么样。
但或许长明鸟口味不同。
毕竟谢小七只是只修不出人形的笨鸟，长明鸟是人人都要巴结的神鸟。
走过山腰，人烟便稀少起来。愈往上，人声愈稀，只余谢长明的脚步声。
峰顶开辟了间院子，匾额上写了“疏风院”三个字，院子不算大，但也比谢长明八人混住的地方要大上两倍有余。
大门紧闭，门前冷清，连个侍奉的门童都没有。
以那日的排场来看，谢长明还以为盛流玉要带上二三十个伺候的人。
不仅如此，屋子前还栽了一丛繁茂的蔷薇，堵住了通往大门的路，似乎是拦着不让外人进来。
谢长明觉得不大对，盛流玉才搬进来一天，书院里肯定安排的最好的房子，怎么会一天就让蔷薇堵了门？
他摘下一个花骨朵——脉络清晰，栩栩如生。直到将花瓣揉碎，没有汁水，才显出与实物有些许不同。
是幻术。
谢长明穿过蔷薇丛，叩了几下门把手，无人应答，又等了片刻，推开了门。
院子内空落落的，似乎一人都无。
谢长明顺着小路往前走，偏过头，看到了一个碧色身影。
盛流玉睡倚在梧桐树下，歪着头，后脑勺抵在树干上，玉冠丢在一旁，长发披散，散了一地，上头落满了梧桐叶，似乎是睡了很久了。
谢长明走到梧桐树下，看得更清楚了些。
盛流玉很白，兴许是由于魔气缠身，皮肤是缺少血色的苍白，像是雪山上的冷玉。解开一半的烟云霞松松垮垮地挂在鼻子上，隐约露出眉眼的形状。
即使才十五岁，也能看得出小长明鸟的人形很美，且冷极。
谢长明的心微微一动，或许这就是神鸟。
盛流玉忽然皱了皱鼻子，似乎嗅到了什么。
一般失去五感中的某一个，别的感官会补偿性地更加敏锐。
而盛流玉失去的是两个。
他嗅到了松子与檀香混合的味道，不久前才从某个人身上闻到过。
谢长明低头看他。
只见盛流玉的睫毛抖了抖，烟云霞又往下滑落了些，他含糊着道：“讨厌鬼？”
声音泠泠，很是动听。
哦。
错了。
看来这小病秧子闭口禅修得也不怎么样。
谢长明沉默地退后几步，到了安全的、不能听清梦话的距离。
因为他直觉这小病秧子方才说的梦话指的是自己。

第8章 仙果
盛流玉做了个梦，一个经常做的、相同的梦。
梦里他在一个黑暗的地方，四周没有光、热、声音，也没有草木，没有为幼鸟搭建的温暖的巢穴。
这是个很冷的地方。
他不喜欢。
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狭小的地方，翅膀伸展不开，这才意识到，他还只是一枚未破壳的蛋。
即使是神鸟，在还是一枚蛋的时候也是很弱小、做不了什么事的。
所以他很想知道这里是哪儿，也只能缓慢地移动蛋壳，想要翻一个身，去看看背后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这里的时间似乎是凝滞的，他终于艰难地打完了滚，才发现这里是上下都没有坡度、笔直的山峰截面，往上看不到太阳，往下深不见底。
他的运气好，卡在了一个缝隙里，没有掉下去，变成一颗碎蛋。
他费力地往外看，对面是同样陡峭的山峰，上面布满了绿莹莹的光点，拥挤在一起，像是碎掉的翡翠，在泥水里打过滚，连发出的光都是脏的，照不亮周围。
似乎有什么在寻找他，想要吃掉他，却不能接近。
他有点害怕了，乖乖地、小心地将壳转了回去，宁愿面对黑暗，也不想看到那些碎翡翠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石头、无数片碎翡翠和一枚未破壳的蛋。
太阳和月亮不会在这里的天空升起，风霜雨雪也落不到这里。
他不知道这些是真的发生过的事，还是每个未破壳的幼鸟都会做的可怕的梦。
因为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一切都很模糊。
不过这次的梦有所不同。当盛流玉意识到这是一个梦的时候，梦却还没有结束。
他闻到松子的味道，和不令人讨厌的檀香混合在一起，很诱鸟。
十五岁的长明鸟从来没有吃过人间普通的松子，却本能地知道这种果实的味道和名字，可能鸟都会知道。
不仅如此，他还能闻得出一个与一堆松子，松子仁与松子壳的差别。
所以也知道那人有很多松子，剥了壳，堆在一起，没有吃，似乎是为谁准备。
竹林里没有别的鸟，那人要剥给谁吃呢？
如果不给他吃，又为什么要剥？
可那人确实没有给他吃，把剥好的松仁都收起来了。
甚至，还是当着他的面。
大约是在梦里的缘故，盛流玉坦然地忘掉了他与那人素不相识的事实和种种的不合情理之处，最后得到了结论。
那人是个讨厌鬼。
梦到这里醒来。
醒来时，盛流玉感受到一个人影，那人——那讨厌鬼就站在他面前十步开外的地方。
这是十分陌生疏远的距离，但才从梦里醒来，脑子还不太清醒的盛流玉只觉得冤家路窄。
谢长明看那位尊贵至极，人人都要巴结的长明鸟从睡梦中醒来，睡姿不大体面，落了满身的梧桐叶。幸而只说了不会留证据的梦话，没有流口水。
谢长明上前两步，将篮子递上去，装作不知道盛流玉是个小聋瞎的事实，一字一句同他说了这仙果的来历。
果然，小病秧子估计一句也没听见，待谢长明说完了好一会儿，才矜持地点了点头，像是正潜心修行闭口禅。
虽然果子是送给盛流玉的，但很明显长明鸟不能有失身份，便未将果子接到手上。
谢长明不计较这些，毕竟他是凡人出身。他便走到屋子前，推开门，屋里空落落的，没有一个人。
看来盛流玉身边是真的没有留一个伺候的人。
他把篮子放到桌上，发现桌上的玉牌正在发光，应当是许先生发来的消息。
小病秧子又聋又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谢长明顿了顿，还是顺手拿起玉牌，往梧桐树下走去。
这次不是十步开外，倒是离得很近。
盛流玉接过玉牌，不小心触碰到凹陷的地方，灵力四散开来，在玉牌上方凝结出实质，与谢长明收到的消息不同。
谢长明想了想，透过玉牌传来的灵力是没有温度的，盛流玉“看”不到，许先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
盛流玉伸出手，想要触碰传来的消息。
他穿了一身广袖碧衣，不知是绸缎太滑，还是他太瘦，一抬起手，便露出小半截雪白的手臂。手腕上戴了一个镂空的镯子，像是几根莲枝缠绕而成的，上头镶了三朵莲花，其中一枝并蒂莲已经开了，独余一朵待放的花苞。
谢长明多看了一眼，盛流玉却将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镯子。他的指尖瘦且白，指尖轻轻掠过那几行字。
许先生道：“盛公子莅临麓林书院，是书院的荣幸。想必院长曾说过，你只管来待两年，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但我不同，我是严格的师长，不能容忍麓林书院有不学习的学生。让盛公子白费几年工夫也很不妥。所以，书，是一定要读的，课，是一定要上的。”
“学生的考察以半年为期，若是半年后，盛公子不能通过考试，只得再继续待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最可怕的后果：如果过不了考试，盛流玉就要永远上学，永远待在麓林书院。
不过片刻，灵力四散，那几行字也永远消失在了天地间，不复存在。
天知，地知，许先生知，盛流玉知。
谢长明离得近，也看得清清楚楚，没忍住笑出声。
他偏过头，看向盛流玉。
小病秧子虽眼上罩着烟云霞，可依旧看得出他十分震惊，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
仿佛在说：“这，这和当初说的不一样！”
虽然盛流玉没有说，但谢长明很确信他就是这个意思。
是不大一样。
按照许先生的意思，小长明鸟是到了年岁，为了向天道展示麓林书院的成果，来溜一圈当吉祥物，什么也不用做，享受别人上学自己睡觉的快乐的。忽然晴天霹雳，遇上许先生，不学不行。可盛流玉又与其他人不同，他是个小聋瞎，不是努力就能学会的，很多门课，只怕真的是瞎子摸象，得不出所以然来。
盛流玉似乎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往后靠了靠，抵在梧桐树上。
谢长明有些同情他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依旧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一拱手，朝盛流玉道别。
盛流玉勉强挥了挥手。
谢长明推开门，穿过蔷薇丛，往山下走去。
一片梧桐叶载着个纸团，摇摇晃晃从院墙内飞了出来，停在半空，用力将纸团掷了出去。
谢长明背着身，头也没回，伸手将那个纸团拦在了半空中。
梧桐叶完成了任务，轻飘飘地往下落。
谢长明展开纸团，上面写着：“我是在修闭口禅。”
言下之意，他听到谢长明笑了。
后面似乎还有几个字，但都被涂黑了，已经不能分辨。
看来，也不能算完全的小聋瞎，半聋半瞎。但要离得那样近才能听到，寻常时候做不到，还是装作修闭口禅，不听不看，与人疏远，平日里不说话方便。
但又忍不住辩驳，提醒谢长明自己知道了他方才失礼的举动，他记住了。
谢长明将那张涂黑一半的纸条看了好几遍，笑了笑，觉得小长明鸟看起来冷淡娇矜，也有点可爱。
后又想：可能鸟都有几分可爱，无论是灵兽，还是神鸟。
谢长明走后很久，盛流玉还一直记着他那时笑话自己。
他耳朵是不太灵便，那一声笑是很短促轻微，可离得那样近，他又不是完全聋了，怎么听不见？
他明面上是在假装修行闭口禅，旁人又不知道他耳朵不太顶用，可见那人是故意笑给自己听的，是嘲讽自己，十分可恶。
讨厌鬼果然没骂错。
盛流玉撑着脑袋，终于接受了要和众人一同读书，还要考试的现实。
过了片刻，盛流玉放下玉牌，不小心碰到一个篮子，意识到那是讨厌鬼送来的仙果。
他心想：那人大约是为了竹林里的事悔过了，特来赔礼道歉。
但旧怨未消，又添新恨，那人以为送点果子来，就能讨好他？
他怎会被这点小恩小惠打动？
神鸟不食嗟来之食。
片刻后，盛流玉的肚子叫了一下。
又叫了一下。
幸好周围空无一人，可以装作无事发生。
盛流玉又想：我是一只宽宏大量、胸怀天下的神鸟，不会因为一两件事就否定一个人。
于是，盛流玉愿意接受讨厌鬼的道歉。他从篮子里挑出个仙果，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这是灵力充沛的仙果，但味道不佳，不合盛流玉挑剔的口味。
明明剥了那么多松子，却非要送难吃的果子。
盛流玉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一口果子，将剩下的扔回篮子里。
然后，将篮子一推，掏出辟谷丹，咬牙切齿地吞了一颗。
他发誓，即便是饿死在麓林书院的青临峰，以后也绝不吃一口凡人的饭食，不吃讨厌鬼的一颗松子。

第9章 同桌
自青临峰顶下山，谢长明先是向龙郢真人复命，后又去往藏书阁。
藏书阁在主峰旁的一个侧峰上，路途遥远，连传送阵都要转两次才能到。
适逢新生入学，要准备的事多得数不胜数，师长和师兄师姐都忙得打跌。新生们才进书院，对一切都很新奇，又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大多不会对藏书阁感兴趣。
侧峰高且陡，藏书阁从峰底开始，盘旋而上，直至峰顶，统共有二十一层。
山雾渺渺，越往上雾越大，到了第二十一层，几乎已经看不到了，似是藏在云里，如仙人住所。
但凡不涉及宗派机密的藏书，基础的功法、招式，宗派也不藏私，全刻录了一份，放在这里。
传闻麓林书院的藏书阁汇集天下宗门的藏书，无出其右，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谢长明推门而入，藏书阁里人影稀少，满目的书，几乎寻不到人影。
只有登记处坐了个白胡子的老道士，正看着本佛经，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道士。见有人进来，亲切地问道：“小友可是要来看书？可是第一次来？”
谢长明点头。
老道士便更亲切了些，详细地同谢长明介绍藏书阁的情况。
麓林书院的藏书阁有二十一层，金丹以下的修为只可看前五层的书，修为提升一级，可再往上多看五层。第二十一层却是封住的，即使修为再高，也不许人看。
每一层分为东西南北和正中五个方位，分别放的是阵法、招式、功法、丹药符隶，中间放的是不能分门别类的杂书。
谢长明要找记载了灵兽的品貌种类的书，他径直朝正中那一处书架走去。
老道士在背后问：“小友，我看你像是散修，怎么不挑选些功法？至少这里头的功法都是宗派传承下来的，完整无缺。”
谢长明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他修的是《清静经》，一个很偏门的功法，主要是为了静心，毕竟上辈子修魔，这辈子重新修道，很该改一改从前的脾性。练的刀法与前两世的都不同。第一世练的是万法门的刀法，万法门不过是云洲的小门小派，门下也没有什么好刀法。第二世以杀入魔，在魔界拼杀的时候多了，谢长明自己总结了一套刀法，杀气太重，也不合用。
现在练的是《不渡岐山》，是第一世在一个福地里拾的。大繁至简，《不渡岐山》只有十三式，招式却极沉、极重，有劈山断海之能。传闻岐山是生死之界，走入岐山，就是由生走向死亡，若是从岐山往回走，便可起死回生。
按照这样的说法，谢长明已两入岐山而回了。
可他未至岐山，不渡苦海，也不是起死回生，而是从头来过。
那老道士听他说不看功法，又道：“道家经典是没什么好看的，不如学佛，俗世繁杂，超脱己身。”
谢长明的目光扫过书架的第一层，闻言道：“那道长怎么不修佛？”
那老道士长叹：“我年纪大了，凡间没有寺庙愿意替我剃度。年轻时候道佛相争，得罪的人又多，修仙界也没有哪个和尚愿意引我入门。我活到三百岁，方知求道无望，求佛又无门，才想多提醒你们这些年轻人。”
谢长明看了那老道士一眼，不再多说什么。
他修道不为成仙，自然也不会修佛以求超脱。
在人间的时候，谢长明行六，被人叫了十年谢六这个名字，所以给那只笨鸟起名谢小七。这名字与旁人并无关系，只是以曾经的谢六为基准。
谢长明是这样的，给鸟起个名字，要烙上自己的印记。养了十多年，丢了十多年也要继续找。有仇的人，隔了一世还要报仇。
所以他知道，自己这样的人，无论重活几次，修道、修魔，或是修佛，终归不得超脱。
藏书阁里的书浩如烟海，特别是无法分门别类，堆在中间的书，里面掺杂着介绍风土人情、天文地理、易经占卜的书，甚至有魔族种类的书。
谢长明颇费了一番工夫，终于从里面挑出几本记录灵兽的书，再用玉牌登记完姓名，便将书借出藏书阁。
谢长明走出藏书阁，外面已经是傍晚了。
他看了眼天色，食堂估计已经没有饭食了，准备回去吃辟谷丹。
转了两次传送阵，刚走到朗月院，就听到里面一阵鸡飞狗跳的声响。
谢长明想捏个法术直接传到里屋，想想还是算了，毕竟有陈意白。他虽然有点傻，但不至于痴呆，对一切不合常理之处都能视若无睹，所以做得不能太过分。
他推开门，外面是一片春意盎然，院子里寒风瑟瑟，冬雪飘飘，昨日还郁郁葱葱的梅树开满了花。
院子里站了五六个人，几个人围观，两个人在中间吵嘴。
“飞鸡”是陈意白，“跳狗”是住在东侧的一个姑娘。
那姑娘叫阮流霞，是玄冰门门下的弟子。玄冰门是个在东洲很出名的门派，原因有二：一是只收资质卓绝，单水灵根的弟子，门内个个修为高深，金丹期以下的都算是不成器的小弟子；二是这些弟子都是貌美的女弟子。
年轻气盛又修为高深的修士往往有些怪癖，玄冰门的怪癖格外怪——住在哪儿，便要将哪里弄成一派冰天雪地的模样，据说这样有助于修炼。
陈意白正落入下风，一见谢长明进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高呼道：“谢兄，你来评评理！”
说完又以鄙夷的眼神看了一圈周围的人，似乎认定谢长明不会迫于阮流霞的淫威。其实主要原因是他昨日才受过威胁，知道谢长明并不如表面般好说话、好脾气。
陈意白气愤道：“我们八个人同住一个院子，这阮小姐自顾将院子弄成这样，岂有此理！”
谢长明看了一眼陈意白，从容道：“我没意见。”
院子是冷是热，对谢长明而言都没有区别，都是身外之事，影响不到他。
陈意白难以置信。
阮流霞“哼”了一声：“这下你总不能再说什么了吧！”
陈意白见谢长明也靠不住，继续孤身作战：“你，你这是破坏书院的环境！”
阮流霞：“我已问过师叔，只要院子里其他人没有意见，便不算破坏。”
陈意白问：“这样天寒地冻，屋子里也冷，该如何休息？”
阮流霞：“我给你买火炉，买厚被子。”
陈意白愤愤：“即使如此，可天这样冷，打坐都冻手，影响我修行！”
阮流霞瞪大了双眼：“怎么就你这么多事！”
陈意白也不甘示弱：“我这是据理力争！”
最后，陈意白还是被说服了，整个院子无人有异议。
一来，修仙之人确实不太怕冷。二来，阮流霞是玄冰门嫡传弟子，出手大方，拿灵石补偿了譬如修行损失费、精神损失费等一干费用。
阮流霞虽然付出了这么多灵石，却依旧很欢喜。
一个真正的玄冰派弟子就应当这样，走到哪儿，就将冰雪带到哪儿。即使舍友反对，也不为所动，用自己的压岁钱堵住他们的嘴。
解决完这件事，陈意白跟着谢长明进屋，不服气地问：“你方才怎么同意阮流霞那般过分的要求？”
谢长明将书搁在桌上，饮了口茶：“图个清静。”
陈意白更加不服气：“那你昨天怎么不搬走，不更清净？”
谢长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真想知道？”
陈意白坚定地点头。
谢长明道：“你是散修。”
陈意白不明所以。
谢长明继续道：“阮小姐是玄冰门弟子。你听说过吗？后星峰常年积雪，住着的应当是那位阮小姐的师叔。”
他瞥了陈意白一眼，点到为止，不再说出更残忍的话。
陈意白明白了。他是个散修，威胁一下，闭嘴了就没有以后。而阮流霞不同，打了小的还有大的。
陈意白难以接受这个残忍的真相，失魂落魄道：“谢兄，我看错你了。”
谢长明平静地喝茶。他用实际行动告诉了陈意白一个深刻的道理：没本事又没门派依靠的散修就是这样的。
其实主要是阮流霞做的这事没有反对的必要。谢长明只想安安静静地在麓林书院的藏书阁找到小秃毛的下落，毕竟不是魔头了，做事要低调谨慎一些。
他又想到，以阮流霞玄冰门的出身，师叔还是麓林书院的一峰之主，也只能住八个人的院子，弄个提升修为的法阵，先斩后奏后，到底还要征求舍友的同意。
可见没有什么优待。
而盛流玉则不同，提前入学，单人独院，要什么有什么，怕是把青临峰山顶夷平，也不会有人说半句闲话。如果不是遇上许先生，怕是逍遥快活得很。
怎么又想到了那只小长明鸟？
谢长明摇了摇头，不再想不相干的事。他与盛流玉间的交集大概到此为止，日后即便是上课，想必也不会多说什么。
况且长明鸟是神鸟，谢长明不觉得他像表面那样可怜、弱小，可能看到的那些只是偶尔露出的情态，做不得真。
谢长明拎起书，走到自己的屋子，点亮了蜡烛，将书摊开，从第一页看起。
灯火彻夜不熄。
第二天正式开学，上午的课是阵法通识。
谢长明到教室的时候偏早，此时来的都是愿意努力学习的同学，占满了前几排的位置。
谢长明不同，他虽带了课本，却只想摸鱼看灵兽录，便从容地走向一个偏僻的角落。
这节课的学生很多，教室里的位置几乎坐满了。
到了快要上课的时辰，从后门走进来一个人，是盛流玉。
他依旧蒙着烟云霞，手上捧着本书，站在后门，抬起眼，遥遥地看了过去。
教室虽然挤，到底还有几个空位，可盛流玉看了一会儿，一个都没有选。
谢长明猜测，他可能是不想和人同桌，想找个两人的空位。
可教室里确实找不到了。而且他站得越久，越多人看他，甚至有人和相熟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而盛流玉听不到说的话，也看不明白他们的动作，他透过烟云霞看到的，大抵是一团一团的热源，所以依旧固执地不肯入座。
谢长明叹了口气。
他摘下左手的珠串，结了个法印，将自己的体温、呼吸藏了起来。
下一刻，盛流玉果然朝这里走来，坐下来，摊开书。
当然，仅仅是摊开书。课本很厚，里面绘满了各种基础法阵。
盛流玉是个小瞎子，书上阵法总不会有温度，烟云霞什么也看不出来。
作为同桌的谢长明看得清清楚楚，盛流玉不过是装模作样看着书罢了。
不过谢长明也没有认真听讲。第一世的时候，谢长明修到金丹之后，修为再无寸进，他便又学了阵法、结印和符隶等杂学防身。阵法通识，已经不适合他了。
教阵法通识的先生很有耐心，不仅讲，还用白纸一步一步将阵法的步骤绘了下来，对于普通的学生，自然很有用，可对于盛流玉而言，只是徒增烦恼。
谢长明看着盛流玉也跟随旁人的动作，抬眼朝白纸上看去，约莫是努力地追寻先生绘图的痕迹，可绘制阵法与写字不同，即使是简单的阵法，绘制起来也很复杂，先后顺序不同，从未接触过的人很难仅凭想象就能将阵法画出来。
盛流玉昂着头坚持了小半节课，眉头紧蹙，终于放弃了。
这门课，盛流玉大抵是通过不了考试了。
谢长明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在看他，低下头，掩饰似的翻开灵兽录。
他一低头，头发上便飘下来一朵重瓣的梅花，大约是阮流霞催开的梅树上的，不小心落在了谢长明的身上。
那朵重瓣梅花飘飘摇摇，落在了盛流玉的手边。
谢长明还没来得及拿走，就见盛流玉拾起梅花，轻轻地笑了笑，像是无聊时找到了玩具。
谢长明一怔。
或许，不拿走反而好些。

第10章 幻术
这是新生在麓林书院的第一堂课，大家很珍惜这个机会，都在认真听讲，只有谢长明盛流玉这一对同桌在摸鱼。
谢长明坐在最后一排，身旁除了个小瞎子盛流玉，并无旁人。
于是，他将书翻过一页，偏过头，光明正大地打量坐在一旁的盛流玉。
盛流玉听不了课，走不了人，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下打盹，失了神鸟的体面。在正无聊的时候，他捡到了一朵花。
他将那朵花拢到了掌心。那朵重瓣红梅才从树上落下来不久，从冰天雪地里来，还未沾上春天的温度，由此才能在盛流玉的眼里显现出完整的形状。
盛流玉偏过头，左手抵着脑袋，右手掌心捧着花，似乎是不想叫别人看见。
谢长明看到他对着花笑了一下，抿着嘴唇，很轻的笑。
笑得还很好看。
但这样好看的笑，如果不是离得这样近，又居高临下，大抵是看不到的。
谢长明听闻，灵兽的寿数长，较人类而言要成熟得慢一些，同样的年岁，灵兽心理年纪总要小一些。
长明鸟是神鸟，即使不修炼，也有三千年可活。这样看来，以盛流玉十五岁的年纪，大抵还只能算是个幼崽，还是才破壳不久的那种。
无论是什么幼崽，都是很活泼恼人的，精力十足，要人陪，要闹个不停。可盛流玉在旁人面前却很端庄稳重，高不可攀，不用人陪，也不玩闹，即便是一个人待在院子里，也只是靠在梧桐树下睡觉。
所以上课无聊，玩一朵花也有意思。
盛流玉将红梅放到桌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花瓣，花瓣轻轻摇晃，很娇弱似的，又骤然生长起来。先是抽枝，枝条上又长满了花苞，盛流玉点到哪个，哪个花苞便会盛放，最后盛放的红梅缀满枝头，像是才折下来的花枝。
谢长明一怔，几乎以为盛流玉有扭转时间、操控万物生长的能力了。
但即使是神鸟，也太过分了些。
谢长明仔细看了几眼，才发现是幻术，就像是那丛蔷薇。
幻术是个很偏门的法术，很难学，最依靠天赋。不学到极致，很难有什么大用。不像是刀剑，学了几个招式，便可斩妖除魔。
想要蒙蔽人的眼睛不难，难的是化假为真。盛流玉幻化出来的是能捧起的梅枝，能挡住门的蔷薇，能承载纸团的梧桐叶。
春天的黄叶梧桐是很少见，但阮流霞都能在院子里布下阵法，想必盛流玉要做到也不难。而完全用幻术编织一个假院子，除非是幻术大师，否则很难做到，所以谢长明才开始也没想到连院子都是假的。
可见神鸟确实是神鸟，不可小看。
但神鸟盛流玉没有拿这样的本事做什么大事，而是在课堂上摸鱼，变假玩具。
谢长明轻轻叹了口气，终于翻了下一页。
正好到了休息时间，有一刻钟，歇完了继续学阵法通识。
其他人注意到了盛流玉和谢长明坐在一起，目光离不开他们，但考虑到种种顾忌，没有凑上来。
陈意白并不在乎这些，他自觉是谢长明的舍友，有些特权，于是凑过来问：“谢兄，你不是与这位盛公子素有矛盾，怎么又坐到了一起？”
谢长明轻描淡写道：“才入书院两日，哪里来的素有矛盾？”
谢长明说着话，余光仍未离开盛流玉。只见盛流玉感觉到有人来，一挥手，将花枝拂散了，独留了那朵真花，拢在掌心，很珍惜似的，不让人看，又很迷惑，不知道这人来做什么。
陈意白深思，恍然大悟。他见盛流玉偏头去另一边，看不着自己，以指在桌子上写：“可是这位盛公子以势压人？”
他想到这里，思及自己的遭遇，很为谢长明抱不平，拍了一下桌子，连一旁是盛流玉也顾不上了。
盛流玉虚握着花，被桌子的震动吓了一跳。他听不到人声，不知来者是谁，无缘无故被拍了桌子，很像是来了个疯子。
谢长明也嫌陈意白烦，想将他赶走。
他道：“并未。我与盛公子无冤无仇，不过是凑个桌子。”
陈意白又深思，他每次深思，都能得出不同的结论，这次也不意外，得出了一个更离谱的。
他长叹一口气，目光在盛流玉与谢长明间徘徊，似乎是责备谢长明不仅对自己和阮流霞区别对待，还率先一步抱这位长明鸟的大腿。
他道：“谢兄，我看错你了。”
然后，陈意白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大打击，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这里。
谢长明不理会他。
他不是想抱大腿，本来也不想和盛流玉再产生交集，但看到盛流玉抱着书，站在后面，不知何去何从，就像是看到一只无枝可依的小鸟。
可能是养了十多年的鸟，谢长明对有灵智的鸟到底有些不同。如果盛流玉本体是一只猫、一只兔子，或是狐狸，谢长明都不会捏这个隐身的印结，人为造出一根能让小长明鸟依靠的树枝。
他希望自己的鸟待在外面，也能有枝可依，有人可以温和地对待它，在自己没有找到它之前可以平安地长大。
一朵花终究玩不出什么花样，到了下半堂课上课的时候，盛流玉又振作起精神，做出想要听课的样子。
终究是徒劳无功。
谢长明看了他一会儿。半堂课，他一个字没听，带来的书翻了三页。
过了片刻，他拿出一枚玉石和一把刻刀，熟练地在光滑的玉石表面雕刻起来。
这是记录声音的阵法。这种阵法不难学，却需要方圆一丈的地方绘制，所以并不实用。
恰巧的是，谢长明很擅长缩小绘制的范围。
三年间，谢长明在夷洲的山川大地上丢满了刻录了阵法的玉石，怕太大了容易被凡人发现，到时候引起关注，被捡回去，他只能尽力缩小阵法的范围，刻在玉石上，丢在山上，用树叶遮掩。
举一反三，别的阵法如何缩录也不太难。
谢长明还未将记录声音的阵法刻完，一旁的盛流玉已经再次放弃听课，重新拨弄起了那朵玩腻了的花。
他没有再变出花枝，而是将花捧在掌心，往自己的耳边凑。
谢长明很清楚地看到那朵重瓣红梅缓慢地、重复地开合。
这也是幻术，也是以假乱真，不过骗的不是人眼，而是那朵红梅。
骗它还在枝头，骗它日落月升，骗它盛放。
盛流玉偏着头，下巴微微扬着，长发倾泻在一边，露出雪白的脖颈，耳边是那朵红梅，很认真地听着什么。
就像是，就像是在听那朵花开的声音。
谢长明莫名地想。
过了片刻，盛流玉放下花，偷偷地、小声地叹了口气，像是很怕被别人听见。
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了。
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幼崽，无事可做，自己给自己找乐子，不怎么吵闹。
谢小七也是这样。
谢长明若是做些什么不方便带它的事，单独出门，将它关在家里，它也不是不能一只鸟待着。但只要谢长明一回来，它就立刻活蹦乱跳，闹得天翻地覆。
幼崽是需要陪的，鸟是需要逗的。
谢长明这样想着，重新拿起珠串，戴在手腕上，他没有解除身上的法术，但以盛流玉敏锐的观察能力，筑基期的法术应当是瞒不过他。
果然，谢长明一戴上珠串，盛流玉骤然扭过头，往谢长明的方向看过来。
他的身体往外一跳，本能地远离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没有站起来，但掌心里的花已经被揉碎了，幻化成了一枚枚闪着寒光的叶子刀，卡在指间，蓄势待发。
玩具变成了武器。
谢长明一怔，他忘记了，鸟是很胆小的动物。
小长明鸟被吓到了。
也许他做错了。

第11章 道歉
谢长明不是喜欢招猫逗狗的性子，活了快一百岁也只养过一只鸟。那鸟虽然很不听话，但谢长明终究是他的主人，即使逗过了头，用果子哄一哄，说几句软话，也能和好如初。
是以，这样逗弄别的幼鸟翻车的事情从未出现过。
谢长明用灵力在桌上写道：“抱歉，我并无恶意。”
有没有恶意，不是他说了算。而且谢长明与盛流玉统共见过三面，每见一次就得罪一次，盛流玉很难对他有什么好印象。
所以，即使盛流玉认出来眼前人，表情依旧冷冷的，透过烟云霞都能看到蹙紧的眉，他也没松开指缝里的叶子刀。
谢长明与他不熟，不能用果子哄，对方也不是自己的鸟，软话也不可能说，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主动与盛流玉攀交情。
这对于一个当了十多年魔头的人而言是件很困难的事。
谢长明用灵力在桌上写道：“我与盛公子有几分缘分，你是长明鸟，我是谢长明。”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有过节的讨厌鬼的名字也是长明。
可见还是在刻意耍弄自己。
谢长明的话还未说完，一枚锋利的叶子刀直直地朝面门袭来，谢长明没躲，沾着些许梅香的刀刃方向一转，割断了几根头发，后又变回一朵柔软的花瓣，飘飘摇摇地落下了。
盛流玉在桌上写道：“暂且饶你一次。”
又愤愤地添了一句：“以后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至此，疏冷清高、与世隔绝的神鸟形象已荡然无存。
谢长明叹了口气，看来跌了面子、受到惊吓的小长明鸟并不通情达理。他甚至合理猜测，如果此时不是周围坐满了人，盛流玉可能要闹得鸡飞狗跳。
但终究是他一时兴起，逗鸟在前，现在逗鸟不成反被啄，也是应当承担的风险。
接下来的大半节课，两人沉默无言，盛流玉不再无聊地玩花，规规矩矩地坐着，看似认真听课，装得像模像样。
到了中午，大多数学生才十五六岁，不能断了口腹之欲，又年轻气盛，一下课就宛如饿死鬼，急着吃饭。即使盛流玉就在最后一排坐着，也阻挡不了他们去饭堂的脚步。
不过片刻，屋子里便空落落的。
盛流玉不喜欢拥挤嘈杂，待到人都走完了，才准备起身。
谢长明收起桌角上摆着的玉石，上面的阵法已经将这节课的声音完全刻录下来，待到回去后，盛流玉可以重听，虽然看不见绘制阵法的过程，总比一无所知要好。
他略解释了几句这是什么，把石头往盛流玉那边递了过去。
谢长明道：“当是赔礼道歉。”
盛流玉偏过头，似是略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块绿石头上。
烟云霞上浮着烟云，在日光下隐约流动着。
他昂着头，在谢长明面前写道：“不要你的东西。”
很像是小孩子置气。
谢长明不与他计较，也不强求，将石头收了回来。
直到走出十步开外，他又被砸了个纸团，展开来，上面写着：“不许与旁人说今天的事，就当是你的赔礼道歉。”
谢长明笑笑，看来小长明鸟的神鸟包袱还挺重。
他求个清静，当然不会说。
下午的课是自己选的，谢长明修的是刀法，与盛流玉不相干，课上也遇不见。
上课的时候，谢长明听了几句，大多数时候还是翻看自己的灵兽录，效率很高，看了一本半，没一个符合小秃毛模样的。
下课后，谢长明先去藏书阁还书，又新借了一本，吃了饭，一如往常地回朗月院。
一推开门，朗月院又变了一番模样，可谓是一天一变。
昨天是从春天瞬间入冬，在冰天雪地里开了满院的梅花，今天是梅花骤然少了一半。原本每间屋子前各栽了两棵，现在只剩一棵了，旁边是光秃秃的一个洞。
谢长明挑了挑眉，不在意这些，往里走的时候撞上了个小姑娘，看起来才十一二岁，长得眉清目秀，梳双鬟，怯怯弱弱的模样，左右手各提了棵梅花树。
是的，就是刚刚从院子里拔出来的，树根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谢长明认出她是与阮流霞住同一间屋子的小姑娘，有些惊讶。即使以筑基期的修为，大多也不能完整地拔出扎根土地的树木。
那小姑娘见了谢长明很害羞，似乎很不愿意被旁人看到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将手上的梅花树提溜得更远一些，不想让尘土沾上谢长明的衣角，小声道：“不好意思。”
谢长明摇了摇头，偏过身，让她先出去。
他觉得有点奇怪，不只是表面上的力大与年幼，其他奇怪的地方一时却没看出来。
进了屋子，看到陈意白裹了件厚棉袄，坐在桌子前看阵法通识，一旁还生了火炉，俨然已经在过冬了。
一见谢长明，陈意白真诚地问：“谢兄，你不冷吗？”
又道：“早知道这样冷，说什么也不同意阮流霞摆什么阵法。添新衣服和火炉都花了不少灵石。”
谢长明道：“这些阮小姐不都给过灵石？你还富余了不少。”
陈意白不说话了。
谢长明问他：“院子里的梅树怎么少了？”
陈意白哼哼唧唧道：“知识就是银子，消息就是灵石。”
谢长明平日里并不携刀，凑巧今天下午修的是刀法，刀就带在身边，闻言将刀往陈意白那边一推。
效果立竿见影。
陈意白立刻道：“有话好说。不就是梅树吗？我说就是。听说是阮流霞那个阵法不大顶用，她自己又灵力不足，不能长时间催开整个院子的梅花，索性搬出去几株。”
倒也是这个道理。
再厉害的法阵，阵主灵力不够，也无法维持。
谢长明又问：“拔树的那个是谁？看着才十一二岁。”
陈意白道：“那是周小罗。你连一个院子里的人名也记不得吗？”
谢长明没做长久打算，确实不记得。
陈意白往四周瞥了一眼，才小声道：“那周小罗，你也觉得奇怪是不是？才十二岁就进了麓林书院，那么大的力气。关于她，可真是隐秘的消息了，我也是从别处听来的。”
谢长明扔出一块灵石，陈意白心满意足地接着往下说。
“我也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同我一起修剑的人里有一个是和周小罗从一个地方出来的，那是个小地方，周小罗的事很出名。说周小罗从小病怏怏的，家里父母天天求神拜佛。后来有一天病突然好了，力大无穷，又有灵力护体，连一般元婴期修士都不能近身。周小罗家里人说是诚心感动上天，天神赐福，外面却议论纷纷，说不定是什么妖魔附体。”
可方才谢长明并未在周小罗身上感觉到魔气。
陈意白继续道：“那人说，因为这个，书院的执事特意找过去，应当是没发现有妖魔附体，可又不知道缘由。周小罗空有力气和灵气，年纪又小，在俗世待着对凡人太危险，也容易被恶人拐进歪门邪道，就把她带回书院上学了。”
陈意白对此非常歆羨：“这样的好事怎么落不到我身上，我也想有元婴期的修为！”
说这话时他偷偷瞥了谢长明一眼，想必是对方才的威胁耿耿于怀。
谢长明思索了片刻，收回刀，往里屋走去，留下一句：“天神赐福，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回到屋子后，谢长明点亮火烛，按照惯例打开窗。
夜深后，一只燕子落在了窗棂上，它浑身上下都是纸折的，只有左眼镶嵌了一枚黑玉，骨碌碌地转着。
谢长明伸出手，点了一下它的眼睛，便凭空出现一份玉简。
展开来，最右刻着“盛流玉”三个字。
里面记录了盛流玉的事，但只有寥寥几笔，大多还是与长明鸟相关的记载。传闻长明鸟是天神座下的神鸟，世上纯血的只有两只，可血脉流传却很广，现存的灵鸟里很多都会沾一些长明鸟的血脉，以长明鸟为尊。
而这些灵鸟都会记录在长明鸟的族谱中。
谢长明怔了怔，想到自己名字的由来。
他的名字是谢小七取的。
当时谢长明为谢小七编了本小册子，那小秃毛总要在“长”和“明”这两个字上踩来踩去，屡教不改，踩完了往谢长明的脑袋上飞。恰好谢六这个名字也不能一直用下去，他便改了名，换成谢长明。
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小秃毛有神鸟血脉，记得自己与长明鸟有关？
这样便有捷径可走了。
小长明鸟翻翻族谱，想必要比谢长明在浩如烟海的典籍里找出小秃毛的种族要容易得多。
只是小长明鸟那句“以后不许出现在我面前”，谢长明是不可能答应的了。
以后怕是要时常相见了。
谢长明想到盛流玉今日的态度，有些头痛。
该怎么捋顺小长明鸟的毛，让他同意呢？

第12章 “闲人免扰”
盛流玉并不是普通的学生，麓林书院上上下下，十之八九都想着如何讨好他，是只举世无双的金贵鸟，不能强行掳走，威逼他查族谱。
关于如何顺盛流玉这只小长明鸟的毛之事急也急不得，谢长明准备从长计议。
接下来的几天，谢长明就像一个很普通的学生，上学下课，回朗月院的时候顺便借几本书，但没有遇到盛流玉。这几门都是自己选的课，不凑巧的是，一门都没选到一块。
可见他们之间是不大有缘份的。
一日傍晚，谢长明照例往藏书阁走去，因书籍杂乱，他找了许久，才从中翻到本异兽经。这是凡人写的，记载了长久以来在人世间传闻中的异兽，有灵兽，也有魔兽，三分是真，七分是猜测，最终编纂而成厚厚三册。
走出藏经阁时，天色已经黑尽了。
藏书阁在主峰旁边，主峰戒备森严，鲜有人来。藏书阁也不是仙归阁那样有山有水有花有亭子，吃酒论道的好地方，即使平常有人来翻阅资料，也不会晚归。
所以这个时候，藏书阁下山的路上，只有谢长明一个人。
那是条小路，且狭窄，旁边长满了水杉，很高，将月亮的光都遮尽了，更显得阴恻恻的。
今日又与往常不太一样，多了些窸窣声，又没有起风，只能是衣服穿过树林时发出的声音。
谢长明察觉那声音越来越近，松开手中的书，感受身后袭来的剑意，侧身避开。
那人大惊失色，一时失了分寸，也顾不上隐蔽，剑招直指谢长明的命门，劈砍而来。
谢长明抬手，食指与中指夹住那人的剑，又上前几步，反手扼住那人的脖子。
他皱了皱眉，看那人浑身魔气，满是血腥，想必才杀过人，又穿着麓林书院的衣服，猜测这人是魔界派来的奸细，骤然暴露，才到处逃窜。
而藏书阁地处册峰，路途纵横交错，不常来的人很可能迷失方向。这个倒霉魔修可能是想要随便抓一个人威胁，寻一条下山的出路。
就是运气不大好，正好撞上了谢长明。
但即使撞上了别人，可能也不是那么好想与的。毕竟这么晚才出藏书馆的人除了临时抱佛脚就是素日努力学习，一般这样的人修为都不会太差。
谢长明想着该如何处理这人。
着实是件麻烦事，他只想过平静的书院生活。
而魔修见挣脱不开，强行催发魔气。
众所周知，魔界的功法容易让人心火旺盛，怒气迸发。一旦如此，脑子就不太正常。
眼前这个魔修也是如此，已经忘了自己在逃窜途中，不该弄出什么大动静，只想和谢长明决一死战。
谢长明将他的脖子扼紧，往树林里拖。
还没走到三步，就听到“咔嚓”一声。
谢长明朝那魔修看去，那人脑袋软趴趴地垂着，想必已经颈骨断裂。
死了。
谢长明一愣，并不觉得是自己用力太大，而是魔界人才凋零，才派了这么个废物来麓林书院当奸细。
这绝不是他的错。
但人确实是死了。
谢长明看着尸体，思索片刻，拿出几块随身携带的玉石，摆出个阵法。
过了一会，谢长明从树林里出来，拾起落在地上的书，拍了拍灰尘，继续往山下走。
刚走到传送阵，就见思戒堂的两位长老领着几个黑衣人，朝藏书阁的方向赶去。
他们看到有人，严肃地问：“方才下山，可有异处？”
谢长明从容道：“没有。”
活着的时候，谢长明都不会让他开口。何况现在死都死了，尸体又不会说话，当然是无事发生，从未遇见。
一个黑脸长老仔细打量了谢长明几眼，看起来很凶神恶煞，又问了名字，在那位先生名下等详细信息才放谢长明离开。
待谢长明上了传送阵，一行人继续往山上走，其中一位长老问：“刚刚何必问那么多？”
黑脸长老道：“他头发上落了一截水杉枝。”
身旁的人疑惑不解。
黑脸长老解释：“今日又没起风。”
另一位长老道：“兴许是你想多了，他看起来不过是普通的学生。”
黑脸长老注定是想多了。因为第二日清晨，那个魔修的尸体在仙归阁旁边的冷月湖被人发现了。与藏书阁相隔七八个山峰，搭传送阵都要转好几次。
从藏书阁下山的普通学生谢长明肯定与此时毫无关系。
这件事议论纷纷，在书院里惹起一番轩然大波。
下午上课的时候，谢长明与陈意白凑巧同行，这样的大事，陈意白当然已经打听清楚，正好心地与谢长明分享八卦。
陈意白道：“那个魔修是高年级的师兄，听说为人温和，天资又高，很得师长喜欢，竟是个魔界派来的奸细！这次是偷听几位长老商量如何铲除书院里的魔修，不小心露了马脚，才落得如此下场。”
他真心问：“为何魔界总想着要来这里？我们又不想着去魔界。各不相干不好吗？”
这是很天真的想法。只有陈意白这样不知世事的少年人才能讲出来。
谢长明上辈子修魔，对魔界的事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清楚。
魔界与人间不同，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宜人，最冷的天，多穿几件棉袄也冻不死人。
魔界处于地底，与人世不通，环境恶劣，大部分地方是烈焰岩浆，很多魔族一出生，首先要吃掉晚一步出生的弟妹才能活下去。
谢长明不是天生魔族，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他是自愿堕入魔道，通过法阵，被接引到了四方城，里面一片冰天雪地，金丹期以下一出屋子，都要被冻死。
这样恶劣的环境下，魔界自然觊觎人世间的繁华，仙宫福地的灵气。
辽阔的魔界并不以国为界，而是分成一百一十六座城池，其中第一城九宫城上有三十三魔天，所有城池由三十三魔天里的魔头分而治之。
上辈子的谢长明不是个有志气的魔头，他打到第二魔天，仅次于第一魔天的老怪物之下，却只要了个四方城。因为四方城是接引修道人士的地方，方便他找仇人。
魔界与人间的不同，不仅在于环境。还有一点，魔界是没有天道的。
这对于许多人而言是好事。因为一旦修到金丹，在往上修元婴、修洞虚、修大乘，都要被天道叩问，若是道心不能通过，则不能提升修为。
道心却虚无缥缈，很多金丹期前的青年才俊皆折戟于此。
而魔界修炼，全凭天赋努力，与道心无关。
可想要飞升，必须要经天道叩问。
没有天道，不得成仙。
魔界是没有方圆、没有规矩、没有天道的神弃之地。
谢长明第一世只修到金丹，没到天道叩问的修为，第二世修的是魔道，天道不存，第三世倒是早就修到了金丹，却从未被天道问心。
旁人千方百计追逐的道心，谢长明不需要。
可谢长明想反问天道，也找不到机会。
陈意白未发现谢长明在走神，感叹道：“据说那个奸细的修为大约可算得上元婴圆满了，却被人扼住了脖子，没用法术，直接扭断胫骨，气尽而亡。”
谢长明一怔，回想起昨天的事。
可能，他也是有点错的。
毕竟他以为自己是筑基期的修为，但筑基期的修为很明显是不能稍微用力，就结果了一个有元婴修为的魔修的。
谢长明瞥了一眼手上的珠串。
陈意白压低声音道：“唔，还有个小道消息。思戒堂长老说那魔修上的掌印不大，看印记像是还未加冠，骨头没张开的年纪。可能就是书院的学生。”
这样的小道消息，谢长明一般是不听的，此时却没嫌陈意白聒躁，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陈意白更得意了：“听闻长老们都很想知道是谁做的，即使是名门子弟，这样的修为也可称为天纵奇才了。恰好再过段时间是比武大会，他们说要添个比试项目，看谁能掐出大小和骨相都相同的掌印。”
谢长明：“……”
陈意白叹了口气：“若那天纵奇才愿意出风头，譬如我这样的少年俊才，何必偷偷摸摸杀了人，扔了尸体。肯定是有不可说的苦衷。既有苦衷，不愿意出风头，又为什么要参加那个大会。退一步说，即使思戒堂那几个心狠手辣的长老逼迫每个人都参加，也是几个月后的事了。年轻人骨头长得快，到时候肯定大不相同。”
由此，他得出结论：“这件事肯定是不成的。”
谢长明听完陈意白的一番分析，难得附和他的话：“你说的对。”
八卦说完，恰好也走到了教室门口。
谢长明对陈意白道：“当初没有把你变得更傻，真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陈意白不解，追着问谢长明是什么意思，谢长明自然不会多说。
有陈意白这样的八卦小能手，麓林书院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再传给谢长明知道。谢长明虽然有别的途径了解这些，但都没有从陈意白处听来的稳当合理。
这样一个舍友，也是有几分好处的。
今日上的是许先生主讲的地理风貌课，是个所有人都要来的课。
谢长明抬眼看过去，盛流玉已经提前来了，坐在最后一排。
他不理会陈意白的邀请，径直朝那里走过去。
教室里座位拥挤，剩余的不多，可没人坐盛流玉旁边那个。
谢长明走过去，发现另一半桌子上贴了张纸，上面写了四个大字。
“闲人免扰”
自然，没有谁承认自己是闲人，要做这张座位。
幸好，盛流玉还顾及体面，没有再添几个字，变成“谢长明与闲人免坐。”
谢长明站在盛流玉旁，思忖要不要做这个“闲人”。
他一思忖，停的时间就有些久了，可盛流玉上次还是此生此世不复相见的模样，竟也没炸毛。
谢长明觉得有些奇怪，敲了一下盛流玉的桌子。
那小长明鸟抬起头，模样与往常没什么不同，温顺而缓慢地朝谢长明眨了眨眼，睫毛轻轻地扫过烟云霞，与以往假装端庄，实则一点就炸的模样完全不同。
啧。
是个假人。
谢长明明白过来，盛流玉压根没来，捏了个幻术，来这里点个卯，骗过许先生便罢了。
盛流玉的幻术做的很好，加上素来就是一副小病秧子的模样，不与人说话，又新添了句“闲人免坐”，大家更不会去打扰他。
这样下去，兴许这个幻术能一直骗下去，而盛流玉也永远不必再来上课。
这样怎么能成？
谢长明的长远之计，也是建立在能和盛流玉接触到的基础上。
他若是一直不来上课，谢长明总不能天天去疏风院找人。那是盛流玉的地盘，想把他拒之门外肯定很容易。
于是，谢长明褪下了左手戴着的珠串，递给盛流玉，轻声道：“送给你。”
盛流玉不知道眼前这人是个讨厌鬼，按照本能接下了这份礼物。
他看起来呆呆傻傻，说什么听什么，显得谢长明的行为格外像是诱拐无知幼崽。
这珠串是由不动木制成的，不动木是一种很少见的灵木。说是灵木，也不准确，因为它本身并没有灵气，甚至会压抑携带者的灵力修为，质地又不坚硬，无法做成法器，不堪大用。
除了谢长明，世上大概很少有人需要用不动木遮掩修为。
现在谢长明将不动木递给了这个假人，即使是幻术制成的，也需要灵力支撑。
如果灵力被压抑了会如何？
于是，许先生课上到一半，就见坐在最后一排的盛流玉若隐若现。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下眼，盛流玉依旧若隐若现。

第13章 许先生
这位许先生的事，也在书院里流传甚广。
许先生姓许名潜林，出身自修仙世家，是个不折不扣的仙三代。不仅如此，他从小天赋便高，不到十岁便修到筑基，被家里寄予厚望。若不是后来出了意外，许潜林兴许便会按照父亲的期许长大，振兴许家。
他十岁那年，家里偶获一件仙家至宝，被人灭了满门，唯有他藏在后花园的桃树上，遮掩了气息，活了下来。
自此以后，许先生便入了覆鹤门，那是个小门派，门派里大猫小猫两三只，修为都不大高深。
许潜林修到十五岁，已是门派中除了师兄外修为最高的那个。
又过了几年，许潜林忽然离开覆鹤门，开始在江湖上闯荡，可不知为何，身体越来越差。
他年少时也是风流人物，东洲的人议论纷纷，猜测是覆鹤门的功法有问题。
许潜林出来解释，说是修炼操之过急，走火入魔，与覆鹤门的功法并无关系。
但谣言既出，梁子已经结下，许潜林本来只是离开，自此后与覆鹤门恩断义绝，再无关联。
再后来,许潜林又离开江湖，来了麓林书院，再未离开一步。时间久了，大家都忘了许潜林也曾是十五岁元婴圆满的人物，只把他当成普通的教书匠了。
许潜林也成了许先生。
但这位许先生与旁人不同，他修为高深，远不是其他先生能比的。若是原先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盛流玉的幻术便骗不了他。
课上到一半，许先生忽然停了下来，皱着眉，长久地注视着盛流玉。
谢长明确定，许先生已经发现盛流玉的不对劲了。
于是，他轻轻敲了敲左手的珠串。
另一串不动木回应似的发出低声嗡响，从屋子另一边的“盛流玉”手中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瞬便回到了谢长明的掌心。
“盛流玉”呆住了，低头怔怔地看着掌心，似乎不明白方才还在这里的东西去哪儿了。
不动木对呆呆傻傻的幻象而言是很新奇的玩具。
他虽是个假人，倒也有几分真，不似木偶，全靠背后提线。
而且从目前的状态来看，真正的盛流玉并未关心放在外头的幻象，任由他自由发挥。
谢长明将不动木重新戴回左手。
许先生移开目光，从椅子上站起来，在讲台上道：“方才讲了那么多，大家听得昏昏欲睡，也不知听进去几句。不如根据我方才所言，绘制一幅东洲大致的地形图，标上值得注意的地方，下课前交上来便可。”
底下的学生怨声载道。
许先生不与他们生气，和气道：“这图的成绩要折算到年底的考核里，你们不画也不是什么大事。了不起，这一门过不了，明年继续上罢了。”
周围骤然安静下来，手忙脚乱地拿出纸笔。
许先生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们一眼，下了讲台，走到“盛流玉”身边。
“盛流玉”并不理睬他。
与对待谢长明不同，此时的幻象倒是很有几分真正的盛流玉的风采——很冷淡，不理会人，乍一看，很容易将不明所以的人糊弄过去。
许先生敲了一下桌子。
“盛流玉”依旧不动如山。
许先生耐心全失，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玉牌，在上头写了一行字。
旁人都在奋笔疾书，谢长明只在纸上描了几笔，余光关注着另一边的动静。
只见许先生在玉牌上写道：“盛流玉，这里坐着的你，是假的罢！”
消息发出去有半刻钟，并无消息传回，坐在椅子上的幻象屹然不动。
看来盛流玉要么是没收到消息，要么是坚持不承认。
但许先生在麓林书院待了这么久，很擅长治这些逃学少年。
他的脸黑到极致，反而不再生气，心平气和地威胁道：“这是头一回，便算了，饶你一回。下一次，你若是再不来，我就要将长明鸟用幻术逃课的事昭告天下了。”
这句话一从玉牌上被发出，下一刻，座位上的幻象忽地消失，再无踪影。只有一根碧绿色的翎羽飘飘摇摇，还没落到地上，便被许先生接在掌心。
谢长明心道：那小长明鸟大约是要被气死了。

第14章 污人清白
终于到了中途休息的时间，众人如丧考妣，交上了自己都不太能看明白的东洲地形图，不大有人能注意到最后一排少了个盛流玉。
陈意白倒是很开心，据说他从云洲一路赶往东洲，别的不怎么样，舆图看得很熟，很有自信。
他转头寻谢长明，有心要炫耀，凑巧看到盛流玉不在，八卦之心骤起，问道：“谢兄，你坐在后头，知道这盛公子去哪儿了吗？”
谢长明从容道：“我不知道。”
陈意白道：“前几日看你和盛公子坐在一起，还以为你要与他套交情。不过这样也好，那位盛公子实在不是什么好打交道的人。”
谢长明道：“怎么说？”
陈意白道：“前几天，我与他一同上了好几节课。课上的时候，有人找他搭话，或是闲话，或是讨论问题，他一概不理，看起来是很高傲的神鸟。”
这与方才不大一样。
谢长明敲敲桌子，那幻象就抬头，很温顺地看着他。他递不动木过去，幻象也温顺地接下来，当成玩具。
与盛流玉本人相比，幻象就天真可爱多了。
谢长明甚至觉得，用几粒松子就能把幻象拐走。
但实际上不能这样做。如果真拐走了，怕不是要和盛流玉结下血海深仇。
不妥，很不妥。
谢长明问：“那座位旁的字，前几节课也有吗？”
陈意白点头：“他的性格也太冷淡了。即使是那些出身高门的弟子，平日里同我们争几句，也没有说话不应的道理。”
谢长明皱了皱眉：“他是修闭口禅，不是刻意不搭理人。”
陈意白不服，还要辩：“即使是修闭口禅，点个头也不行吗？”
盛流玉不说话，头都不点，有听不见的缘故，有修闭口禅的理由，也有他本身就不怎么想搭理人的可能。
但那都是盛流玉的权利，毕竟是一只小鸟，不想搭理人也是情有可原，谢长明觉得不由别人置喙。
谢长明道：“你也知道，那是别的名门弟子。即使是阮小姐，也是住在八人的院子里，想要布置法阵，都要同你商量。”
陈意白问：“那又如何？”
谢长明压低嗓音：“可盛流玉一人独住峰顶，可见他的不同。名门弟子有许多，神鸟却只有一个。”
陈意白道：“也有几分道理。”
谢长明继续道：“再说，他是神鸟，难免会些别人不知道的法术。你能知道，他听不到别人说的那些闲话？”
大约是说了旁人坏话，陈意白一直显得鬼鬼祟祟，此时被谢长明一吓，连忙道：“你不要吓我！”
谢长明温和地笑了笑：“我近日看了本闲书，里面记载了种异兽，说是无论世上何处有人谈论到它的名字，这异兽都能听到那人所说的话。普通异兽如此，神鸟又会如何？”
陈意白被吓得不轻。
虽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盛流玉是个小聋瞎。但他此时不说通陈意白，难免下一次陈意白还要多嘴，毕竟陈意白不大聪明，且反复无常。
如此一来，永绝后患。
接下来的一节课，陈意白和旁人一起如丧考妣。
下课后，屋子里的人迅速走得一干二净。
谢长明随着人群走到外面，却没下山，而是藏身在青竹林里。
许先生单方面同盛流玉约好在青竹林前见面，要把那根翎羽还给他。
制造出普通的幻象不算太难，而这幻象要长个人的模样，能自己动，对旁人的举动有反应则很难。幻术是借翎羽织成，那根碧绿色的翎羽自然不是凡物，不能私自昧下。
过了片刻，许先生走到路旁，倚在树上，身旁跟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叫青姑，长得与一般小姑娘不大一样，有几分英气。据说是许先生的外甥女，从凡间接到身边的。但传闻中许先生当时全家都被杀害，除了他一个人，连条狗都没留下，也不知道这外甥女从哪里扒拉出来的。
青姑小小年纪却十分老成，将许先生管得束手束脚。
只见她从手上的挎篮里掏出披风，先是将许先生团团裹住，又拿出一壶热水，好说歹说灌了半壶。
许先生喝个热水也能呛到，咳嗽了半天。
青姑皱起眉，发了好大的脾气：“谁让你昨夜非要对花饮酒，今日又咳嗽！”
许先生边咳边道：“人生得意须尽酒。”
青姑忙着给他拍后背，个头矮，又拍不着，只能嗔道：“你这病秧子的模样，哪里得意了？”
许先生对她没有对学生的半分严厉，只是诡辩：“不得意，便更要尽酒了。若是过了岐山，就再也喝不着了。”
青姑瞪圆了眼：“你非要说这些丧气话吗？你要是现在去了岐山，就是早夭，知道吗？”
许先生看着她：“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已经快到了。要是死了，也算是喜丧。”
青姑看样子很想捶他，忍了一会儿，忍住了，毕竟对方是个病秧子：“像你这样的修士，活不到几百岁就是早夭。”
谢长明站在青竹林里，将外头的一切看得很清楚，也能看得出许先生说的并不是玩笑话，而是很认真的。
有点奇怪。
许先生也是洞虚圆满的修士，即使是先天不足，后天的修为也足以弥补，不至于病到这种程度。
除非，他练的功法确实有问题，或者是深中巫蛊或符咒。
他们等了一会儿，又起了风，周围没有避风的地方，青姑忙着抱怨：“那长明鸟架子怎么这么大？等了这么久还不来。”
当时，谢长明清楚地看到许先生给盛流玉发消息，约好了时间地点，让他要懂尊师重道，过来好好道歉。
但，盛流玉并没有回。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影。
显然，盛流玉是一只幼崽，不大懂尊师重道的道理。
青姑跺脚：“还等什么，他的东西，不要算了！”
许先生也不大想等了。
谢长明站在暗处，听了一耳朵闲话，也没等来盛流玉。
可见确实是没有缘分的。
他打算顺着小路离开。
许先生却忽然叫住了谢长明，笑得像个狐狸：“听闻，你与那小长明鸟很熟？”
谢长明没说话，实际上不熟。
许先生将那根翎羽递给谢长明：“既然如此，你替我还给他吧。”
谢长明接过来，才看清这是根深翠色的羽毛，触感极软极轻，通体碧绿，上面浮着繁复的金色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亮得似乎能灼伤人眼。
如此，他便有机会继续创造缘分了。
谢长明没有急着去疏风院，下午不仅有课，还要去灵植园照顾果子。
龙郢真人还未放弃讨好长明鸟的想法，又摘了满满一篮子仙果，要谢长明送过去。
傍晚时分，谢长明带着仙果和翎羽，走上了青临峰顶。
这一次，门前的蔷薇生长得更茂盛，刺也更尖利，谢长明拨开花丛，叩响门环。
半晌没有动静。
谢长明试着推了下门，没推动。
看来这次盛流玉是打定主意不让他进门了。
谢长明拾了片梧桐叶，在上头写明来意，施了个法术，梧桐叶便乘着风，飞入了盛流玉的窗户。
片刻后，又有一片梧桐叶飞回，上头写着：“不吃果子。翎羽脏了，不要了。”
谢长明明显感觉到手中的翎羽抖了抖，似乎很害怕。
他思忖着，这个“脏了”的意思是曾落到了地上，还是因为握在自己手上。
于是，谢长明明知故问：“什么脏了？这翎羽我才擦过，干净得很。”
果然，下一片梧桐叶来得极快。
“你不许再动我的羽毛！它还拿过你的珠串，就是脏了！”
看起来很是气急败坏。
谢长明猜测盛流玉可能是察觉到灵力不稳后，才开始透过幻象观察，所以看到了最后不动木消失的瞬间，也察觉到那是他的东西。
但他并不慌张，反而从容地反问：“我与盛公子没有什么交情，难不成这珠串是我要送给你的吗？是你要的。”
从目前来看，他们已经结了仇，之前种种不能一笔勾销。
仇亦是缘。既然结了，不如结得更深些，缘分也更深。
反正幻象是个小傻子，此时又变回了翎羽，不能张嘴反驳，任由谢长明胡说。
盛流玉大怒，梧桐叶都装不下他写的几个字。
“你凭空污人清白。”
谢长明想：幸好隔着门，否则盛流玉的闭口禅怕是彻底修不了了。
这样僵持了片刻，谢长明也知道盛流玉打定主意不出来见自己，再等下去也没用，索性将翎羽和仙果放在门前，对盛流玉说了先行离开，不耽误工夫。
又过了一会儿，兴许是以为谢长明已经走远了，盛流玉总算走出来，拾起翎羽，又偏头看了一眼果子，犹豫片刻，最终也提了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谢长明也从容地跟着自己进了疏风院。
很从容。

第15章 传送阵
盛流玉进了屋子。
门是开着的，谢长明没有进去，站在门槛前，看着盛流玉。
盛流玉可能是只气性很大的幼崽，谢长明送来的果篮，他不屑一顾地放在了地上，谢长明送来的翎羽，他先用法术清洗了一遍，才放到桌上。
盛流玉点了一下，那根翎羽慢慢变长，最后长到三尺有余才停下来。
这样长，应当是一根尾羽。
谢长明知道，鸟类都很看重自己的尾羽。就像小秃毛，总是不自觉翘起屁股，看看上头的尾羽有没有少。
盛流玉皱着眉，似乎不知道拿这根尾羽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放弃挣扎，无论怎么样，也是从自己身上揪下来的尾羽，总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盛流玉朝翎羽吹了口气，一团白茫茫的雾气从羽毛尖缓慢地升起。
谢长明意识到那团雾气并不是灵力，而是盛流玉神识的一部分。
因为拥有盛流玉的神识，所以这团幻象才能走能动，会对别人的话有反应。
盛流玉一直没有收回这团神识，神识长久地寄存在这根尾羽上，所以那个幻象应该连记忆都有。
更确切地说，他不仅是个幻象，也是很小一部分的盛流玉。
盛流玉结了个复杂的法印，以尾羽为心脏，那团神识为源头，注入大团大团的灵气，最终凝结成另一个盛流玉。
盛流玉叫他阿九。
阿九的头发湿漉漉的，坐在桌沿，垂头丧气地看着盛流玉，看起来有点可怜。
此时没有外人，盛流玉不必假装修闭口禅，问道：“你怎么这样没出息？”
唔。
谢长明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就是一个人，还要问来问去吗？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团神识幻化成的阿九有点傻傻的，很天真。
盛流玉十分恨铁不成钢：“旁人的东西，给了你就要吗？”
阿九的手臂撑在膝盖上，托住了下巴，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没有回答。
盛流玉继续道：“即使……总之，你也不许找别人要东西。那珠串是你自己要的吗？”
阿九可能终于听明白了，又长久未开口，连话也说得不流利：“松……”
他只说出一个字，就被盛流玉捂住了嘴。
阿九很是委屈，他是只鸟，只有本能，闻到了松子的味道，多看一眼怎么了？
但盛流玉不允许他说出接下来的话，因为这代表他曾经心中所想，不能为人所知，甚至连被自己说出口都不被允许。
太丢人了。
所以谢长明再没有听到阿九说话，连那个发音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为了不让阿九说话，盛流玉随手捡了个果子，堵住了他的嘴。
阿九咬了一口，又皱起眉，张开嘴，那口果子就掉下来，砸在膝盖上。
盛流玉笑着道：“不好吃吧。”
阿九点了下头，将果子放在桌上，委委屈屈地推远了。
谢长明想：原来鸟都不大爱吃这种果子吗？
盛流玉不自觉地撑住头，语重心长地劝诫阿九：“那人，那个谢长明是个讨厌鬼，你以后离他远些，不要再被他骗了。”
谢长明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觉得这只小长明鸟很可爱。
明明阿九也是盛流玉自己，还要刻意叮嘱。
黄昏的光透过窗棂，落在屋子里，将盛流玉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单的，显得有些寥落。
阿九终究只是个幻象，是没有影子的。
屋里其实只有一个人。
盛流玉同阿九说话，也只是自言自语。
阿九是盛流玉的一部分，又离得这样近，盛流玉知道阿九心里想的是什么，却依旧要问出口。
这样的幼崽，是有点可怜的。
谢长明朝盛流玉看过去。
他挥了挥手，阿九从桌边消失，只留下一根翎羽。
盛流玉偏过头，拾起那根翎羽，珍惜地收了起来。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谢长明看到他侧脸的剪影，是无端的、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美丽。
尾羽也很好看，想必本体也极美。
盛流玉是这样的神鸟，生下来便拥有一切。还是个幼崽，就可以造出旁人修行百年也幻化不出的幻象。
待到长大了，会是一只美丽、强大、无与伦比的神鸟。
即使此时有魔气缠身，偶尔孤单寂寞，也不应当被认作可怜。
因为他养的那只小秃毛，不知身处何地，连今日是否有枝可依都不知道，不该将精力放在别的鸟上。
谢长明不再看盛流玉了，转过身，离开了这里。他本来是想要探寻盛流玉有没有什么可利用的秘密，或是什么别的可用来接近的事，现在看来并没有，也就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他走后一会儿，盛流玉又抬起头，想起方才的事，对自己产生怀疑，自言自语道：“原来我是这样贪吃的吗？”
罢了，确实不应该骂阿九的，骂他不也是在骂自己。
是他自己不争气。
谢长明走出院子，也没有显现身形，直接往旁边的树丛里走，他用了遮掩气息的法术，此时自然是要寻找方才丢掉的那串不动木。
不动木安静地落在地上，谢长明拨开草丛，准备拾起珠串，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有魔气。
谢长明皱眉，往前走了三步，后脚跟磕了几下，果然，显出一个通往魔界的传送阵来。上面有个遮掩魔气的印记，最起码也要是三十三魔天里的魔头才能将魔气遮掩到几乎完全消失的地步。如果不是不动木恰好落在了附近，压制了印记，连谢长明都不能发现。
而这个传送阵距盛流玉居住的疏风院不足五十步。
谢长明皱起了眉。
这件事并不在意料之外，谢长明上一世便知道，魔界一直觊觎长明鸟。
长明鸟是神鸟，能上通天意，而在某些时候，天道和天神，似乎有隐约的重合。
不过这么早就盯上了盛流玉，谢长明倒没想到。
但既然正好撞到了，谢长明准备动手毁掉这个传送阵。
不远处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位思戒堂长老领着几个黑衣人，走上了青临峰顶。
依旧是那位黑脸长老和长髯长老。
黑脸长老道：“上次那个魔族无缘无故就死了，也没问出什么来。”
长髯长老道：“罢了，那人修为也不高深，想必也不知道什么隐秘的消息，死了就死了吧。”
又道：“还是早些将这里翻查一遍，以免魔族埋下暗钉。这里住的可是长明鸟。”
语气里似乎将小长明鸟看得十分重要。
黑脸长老道：“那长明鸟是神鸟，能耐应该不小，还要我们悉心看护不成？”
谢长明听完了，拾起不动木，往后退了几步，最后看了那传送阵一眼。
这只小长明鸟虽然没有饲主照顾，却有许多修士讨好，并不需要他一个别的鸟的饲主来多管闲事，拆掉这个传送阵。

第16章 踌躇
第二日正值休沐，谢长明虽不用上课，却不能休息，要去千徇峰的灵植园里照看果子。
今日龙郢真人不在，是一位师兄接待的谢长明。
那位师兄约莫有二十岁，站在草庐前，客气地问：“师弟是哪一位？”
谢长明便如实地说了姓名。
那位周师兄很是惊讶：“原来是你！”
谢长明在书院里一直很安静低调，没有什么是值得被别人知道的。
周师兄解释道：“真人说让你给青临峰上那位送果子，大家不知道有多羡慕！”
谢长明：“……”
他单知道书院里的真人先生中有很多想要靠小长明鸟求神问道，不知道原来学生里也是如此风气。
这样不大好。
周师兄道：“不是说有所求。长明鸟是传说中的神鸟，轻易接触不到，此时有机会，自然想要看看。”
谢长明明白过来，大约就像是麓林书院里出现了一只珍奇的灵兽，大家都想要瞧一瞧，长一番见识。但盛流玉太珍奇了，不能关在笼子里，而是供奉在青临峰顶，寻常人见不到，便更加渴求。虽然盛流玉也要上课，这相当于出门遛弯，就有见面的机会，但大家都有各自的事要做，为了看一眼新奇灵兽，耽误自己的事情不合算，所以只能听别人说一说。
于是，周师兄问：“那位盛公子究竟如何？与我们凡人有什么不同吗？”
谢长明想起盛流玉的种种，但都不能为外人道，最后只是讲：“他正修闭口禅，不讲话，看起来是个很俊秀出尘的小公子。”
周师兄有些失望：“就是如此吗？”
谢长明道：“待他日有机会，师兄遇到盛公子，自人群里第一个注意到的一定是他。他是与我们很不同的。”
周师兄听完，很是心驰神往。
聊完了一番闲话，周师兄拿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递给谢长明：“千徇峰上下种满了花草树木，除了分派过来的，还要再挑选两块地。”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那两块地里收的东西，只要交上定额，别的都可拿去藏宝阁交易。”
看来，这也是私下贴补学生的潜规则之一了。
谢长明看了片刻，画出两块地。
周师兄看了一眼，因多聊了几句，觉得与他有缘，忍不住劝道：“这两种果子，灵力不高，也不是丹药的材料，卖不出好价格。师弟不如重选两样？”
谢长明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听说这些果子好种一些。丹药的材料大多娇贵，需精心照料。”
其实原因不是这个。
他挑的两块地里种的是白廉和七竺，没有别的用处，就是味道不错。而修仙之人大多不重口腹之欲，所以这两样果子也很难卖出去。
但谢小七喜欢吃。
谢长明想过了，若是要寻机会接触天道，兴许要在麓林书院待上几年，到时候要是找到鸟，自然是要好好喂养，没有果子是不行的。
周师兄重新将他打量一番：“来灵植园的大多是散修，身后没有门派照应，都挑最值钱的照料。没料到师弟真人不露相，竟然这样富裕吗？”
谢长明是很富裕。
作为饲主，要养得起鸟，没有富裕的荷包是不行的。
敲定下来以后要照料的果子，周师兄又领着谢长明逛了一圈千徇峰，之前几天只是做些杂事，日后却要真的干活。
待到天黑，谢长明回到朗月院，点了半宿的灯。
旁人以为他是刻苦修炼，其实是在看书，但也没找到小秃毛是个什么品种的鸟。
谢长明平日里不打坐，却不是不修炼，而是时时刻刻都在修炼。普通人每日打坐四五个时辰，已是很刻苦，很够用了。谢长明不同，他是天生的五灵根，那四五个时辰的打坐如同干旱时的小雨，用处不大。只有每时每刻修行吐纳，汲取到的灵力才能满足五条灵根的需求。
这样的法子，旁人不是不知道，却做不到。一是过度压榨经脉，修行时容易出差错走火入魔；二是人非草木，总有偷懒休息的时候，这是人的本能。
谢长明不用，或许是因为跳过两次深渊，他很擅长忍耐，连本能都可以克制。
即使是入睡，谢长明也有七分清醒。
他很少做梦，几乎没有在梦里见过谢小七，却时常看到一双金色的眼睛。
想要在浩如烟海的典籍里找到小秃毛这样不起眼的鸟，着实是件难事。
谢长明将一半的希望放到了盛流玉身上。
自幻象上课被戳破后，盛流玉的确来上课了，没有用阿九逃课。
他每日里来了，依旧在旁边贴一张“闲人免坐”的纸，不与人亲近，上课装模作样，实则一个字也不听。
谢长明没能找到接触盛流玉的法子。
这小长明鸟看起来娇气，修为也不怎么高深，除了一手幻术出神入化，别的一概不会，实在没什么破绽。
谢长明上辈子当了十多年横行霸道的魔头，渐渐起了歹心。
强扭的瓜不甜，吃了也能解渴。
强抓的鸟不听话，也能以命相逼，查他族谱。可这鸟背景太深，抓来倒不是很难，就是以后恐怕要提前过上被追杀的生活。
不妥。
很不妥。
谢长明的心思又熄了。
还是要徐徐图之。
这样过了几日，一天傍晚，思戒堂的人来了朗月院，说是要搜查是否有魔族留下的东西，譬如与魔界连通的阵法，能够记录周围画面的灰丝石，学生的身份也要再确定一次。
朗月院的八个人聚在门前，黑衣人正在屋子内搜查。
阮流霞拽着冰绫，正大义凛然道：“朗月院中，我的修为最高，若是有事，自然要护大家周全。”
周小罗在一旁连连点头，很是拥护这位舍友。
陈意白不屑一顾，正准备开口，却被谢长明打断。
谢长明问：“别的院子都搜过了吗？难不成，真的有魔族的东西吗？”
陈意白忙道：“的确有的。好像是昨日，在万垂峰的练武场旁边的树梢上发现了几个灰丝石，刻录着学生练习时用的功法和招式。可能是为了以后袭击书院做准备，其心可诛！”
谢长明问：“没了吗？”
陈意白继续道：“还有些传闻，比如闭日阁附近竟然有个通往魔界的传送阵……”
谢长明问：“还有吗？”
陈意白想了片刻：“听说长水峰议事阁的香炉里埋下了一颗魔种，长时间闻这种香，会使人入魔。”
谢长明面无表情地开口：“继续。”
陈意白问：“继续什么！就听过这么多得到证实的消息，难不成让我自己编假消息不成！”
听了这么多或真或假的传闻，谢长明也没听到疏风院的消息。
是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没传出来消息吗？可长水峰的消息理应更重要些，为什么也有传闻？
有这个可能，但还有另一种。
谢长明垂着眼，看着落在地面的影子。
会不会，思戒堂压根没找到那个传送阵？
几个面色冷硬的黑衣人搜查完了屋舍，又重新审问起院子几个人的来历。
半个时辰后，思戒堂的人离开。
谢长明走入里屋，点亮蜡烛，灯火映在桌面，摇摇晃晃。
他以为麓林书院的思戒堂也是有点用处的，一个传送阵摆在那，即便感受不到魔气，但一寸一寸地搜查，不至于找不到。
照现在看来，很大可能是真的没找到。
那个通往魔界、觊觎着长明鸟的传送阵依旧摆在离盛流玉不足百步的地方。
这件事和谢长明并无关系。
谢长明前两世也没有关心过长明鸟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第一魔天的魔王是否真的抓到了盛流玉。
但自始至终，也没传来小长明鸟的死讯，可见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谢长明拨弄了一下烛芯，灯火更亮了些。
他翻开新的一页，看了不足三行字，又忍不住想：要是盛流玉真的被抓去了魔界怎么办？
毕竟，一个连元婴期修为的魔修都抓不到的思戒堂是不值得信任的。
现在盛流玉还在书院，每日一同上课，想要拿到族谱都很不容易。若是那小长明鸟真被抓到了魔界，即使被好好地带回来，恐怕也不会再待在麓林书院了。
受了惊的幼崽是要归巢的。
谢长明冷静地思忖片刻，觉得这样的后果是不可承受的。
他站起身，将灯火吹灭。
走到客厅的时候，陈意白还在桌子上练习绘制阵法。
他抬起头，问道：“这么晚了，谢兄要去何处？”
谢长明道：“有点事。”
陈意白得意道：“是要出去玩吗？我就不同，专注学业，到了年末考核，谢兄说不定还要求我补习功课。”
谢长明推开门，随口道：“不会。不可能。你不用妄想。”
陈意白：“？”
虽然谢长明平日里一贯不太客气，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他问：“你火气怎么这么大？谁招你了？”
谢长明冷淡道：“因为书院治安很差。”
治安很差吗？
也没有吧。四处都很安宁。
即使很差，又与谢长明有什么干系？
陈意白摸不着头脑，他看着谢长明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对方是要去杀人。

第17章 保护
夜晚的青临峰十分安静，天上看不见月亮，又起了雾，一切都雾蒙蒙的。
近日思戒堂戒备森严，严查魔族，路上没有一个人。
为了掩人耳目，出了朗月院后，谢长明便隐去了身形，沿着小路往山峰走。
路边栽满了竹子，此时全掩没在薄雾里，隐约透出些竹梢上的叶子。
谢长明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偏头朝竹林里看去。
在黑暗的雾气里，露出一双幽暗的血色眼睛，暗红的，不是宝石的颜色，倒像是要滴出血。
据谢长明所知，有记载的灵兽都是很清高体面的长相，没有哪个长着红眼睛。也有些异族长着红眼睛，但很少见，且不是这个颜色。
这样的血色眼睛，最常见的还是魔族。
谢长明犹豫了一瞬，要不要顺手结果了这个魔族，再丢到仙归阁的冷月湖里。
下一刻，谢长明看清楚了这人的脸。
他竟认识，因为这个魔族与他同住在朗月院，名字叫丛元。
陈意白抱怨过好几次，说这位丛元兄长相冷峻，性情孤僻，不搭理人，住同一个院子，在外面连与他打招呼都不应。
现在看来，很可能是怕暴露身份。
丛元虽长着一双红眼睛，却与一般魔族容易陷入狂化状态不同，他正哆哆嗦嗦地在写信，脖子上蹲了只钻地鼠，是一种送信的灵兽，正温顺地蹭着丛元的脸颊。
不太对。
灵兽一般不会这么对待魔族。
谢长明又重新观察了片刻，才发现丛元是个天生的半魔，也就是人魔混血。
虽然人间与魔界相隔极远，环境天差地别，但总会有阴错阳差的机会相见，再阴错阳差一番，也是会生下孩子。
这样的半魔，因为不是纯种魔族，很难适应魔界恶劣的环境，一般都会留在人间，隐姓埋名地生活，像丛元这样敢进入书院修行的着实是少数。
书院里大能云集，修仙者无数，不好隐藏身份，弄不好就会被当成魔族处死。
朗月院总共就八个人，谢长明暂且不论，周小罗有九成可能是被妖魔附体，才有的神力。而这个丛元九成九是个半魔，不仅通过了入学考试，甚至连抽查也没发现他是个半魔。
谢长明不动声色地想：这难道就是思戒堂那几位长老口中铁桶一般的麓林书院？
不如说，在思戒堂的严查下，麓林书院的治安状况像个破了洞的筛子，无论什么妖魔鬼怪，有个偏门些的法门，就能遮掩过去，安然地在书院生活。
谢长明走近几步，看到了那封信上的内容。
“爹啊，你说只要通过入学审查，以后就一切无忧，还能学一身本事，提高修为。我听了你的话，才壮着胆子来的。可这些天又在严查魔族，我差点暴露。”
看来，思戒堂的严查果然是说说罢了。
“你儿子才十七，还没活够。前几天发现的魔族奸细已经尸沉冷月湖，都泡发了！我一想到那样的场景，彻夜难寐。学不到本事不要紧，普通凡人也能活到一百岁，我是半魔，还能多活几年，虽然可能还是不够给你养老送终。但是再待下去，你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谢长明：“……”
“要不我退学吧。等到明天，你要是不回信，我就去找许先生说要退学！”
要是谢长明没记错，钻地鼠虽然行事隐蔽，速度却远没有别的鸟类灵兽快。除非丛元的爹就在少海城内，否则短时间内是送不到信的。
“现在正在严查魔族，突然退学可能有点惹眼。罢了，等这件事平息后，我就自请退学。爹，我回山里陪你种地！”
铿锵有力地写完最后一句话，丛元给钻地鼠喂了颗灵丹，钻地鼠吞了丹药，咬着信，往地下一钻，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长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这样没志气又怕死的半魔，不大可能是奸细，没必要多管闲事。
再说麓林书院宣扬人人平等，有教无类，丛元勉强也算得上是半个人。
谢长明往后退了几步，继续朝山上走去。
到了青临峰顶，谢长明按照记忆里的方位找去，传送阵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
思戒堂果然是不大靠谱。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思戒堂。那两位长老有洞虚的修为，算得上很高深了，可修真界的修士对魔界了解得太少，那是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以至于对魔界的阵法也知之甚少。
谢长明还是面无表情地折断了用来查探阵法的树枝。
“咔嚓”一声。
谢长明索性扔开树枝，仔细探查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阵法，而是由三十三魔天里的魔头亲手绘制的，即使有破解的法子，以筑基期的修为也难以撼动。
谢长明摘下一串不动木，放在不远处。
他弯下腰，拨开杂草，看到了阵法中央那个闭起的眼睛，指尖一触碰到，那只眼睛便忽地睁开，没有眼白，是占满了整个眼眶的血红色眼珠子。
这是魔眼，里面烙印着魔头的神念。
谢长明拿出灵石，摆了个阵法，防止破坏传送阵时的魔气泄漏。
他并未用什么法术，只是伸出食指，抵住了眼睛正中。
魔眼似乎是活着的，能察觉到谢长明的意图，咕噜咕噜地转动着眼珠子，恶毒地盯着谢长明，似乎是想要将他牢牢记住。
下一瞬，谢长明戳破了那只眼睛，魔气源源不断地涌出，阵法也随之开裂，似乎承受不住力量，有什么要从传送阵的另一边过来。
谢长明先一步毁掉了传送阵。
那个阵法完全裂开，魔眼被戳成一个窟窿，空荡荡的，正望着谢长明。
谢长明笑了笑，不知道是哪个魔头这么倒霉，一只魔眼需要付出的神念不少，被毁掉后也要难受一阵了。
是上一世被谢长明杀掉的某一个也不一定。
谢长明想起了从前，在第二世时发生的一桩旧事。
那是他去第二魔天的第一夜，忽然周围寂静下来，黑暗将一切笼罩起来。
谢长明知道，是第一魔天的那只老怪物来了。
它是一头很古老的怪物，上古的异兽，没人知道它的名字、来历，甚至连它是否是魔兽都不知道。
从有三十三魔天起，第一魔天的主人从未换过人。
谢长明模糊地看到它的影子，庞大到能占满这个空誴殿。
谁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谢长明也不知道。
他平静地问：“你想要什么？”
它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替我捉住那只小长明鸟。”
谢长明拒绝了它。
它继续道：“那你一定会死。”
它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嗓音，似乎在诱惑谢长明，却说出了惊天的秘密。
“在小长明鸟的未来里，我看到了你的死相。”
谢长明笑了笑：“此时此刻，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替你抓他？”
“至于未来，我等他。”
谢长明的话音未落，它便如潮水一般退去。
第一世的谢长明是个金丹期的修士，至死都对自己的死因模模糊糊，并不清楚。
现在想想，应当是长明鸟传达了神谕，也就是谢长明的死讯。
而盛流玉就是那只小长明鸟。
谢长明怔了怔，拾起魔眼，捏得粉碎。
他解开方才设下的结界，走了出来，还没来得及烧掉魔眼的碎片，疏风院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疏风院的灯还是亮着的，兴许是盛流玉感受到了未散的魔气。
盛流玉提着灯，从门里走了出来。
山上雾浓，一盏灯照不亮周围。
从谢长明的角度远远看去，那灯将盛流玉的身形映得影影绰绰，十分动人。
盛流玉朝谢长明的方向看去，下了一级台阶，似乎是要往那边走去。
谢长明掌心的魔眼已被烧尽，火也熄灭了。
可能是不再能感受到魔气，盛流玉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回去。
谢长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合起的门里，松开了掌心。
他心想：第二世是无仇无怨，现在算不算有仇有恨？
谢长明没再想下去。
因为他很明白，他的死，从来只与天道有关，并不是长明鸟决定了他的死。长明鸟不过是一只传递消息的鸟，只是他是在俗世与天神之间传讯。
也因此，小长明鸟是很珍贵的宝物，麓林书院有很多修士都想通过他祈求天神，达成自己的心愿。
可在谢长明看来，小长明鸟却没有得到很郑重的对待。
他们只是把小长明鸟从备受保护、温暖的巢穴里接出来，却没有为他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
周围有魔族设下的传送阵，他们还布下了数不尽的灰丝石，这些思戒堂的人都没有发现。
小长明鸟眼瞎耳聋，过着无聊的生活，自己和自己说话玩，也没人在意。
谢长明不是这样养鸟的。
小秃毛待在他的身边时，有果子吃，有宝石玩，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第一世被抓到之前，他把谢小七放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里面应有尽有，足够养活它千万年。
对谢长明而言，小秃毛也是这样的宝物，是他漫长的人生里拥有的唯一一件，不可替代，要珍之重之。
如果疏风院里住的是小秃毛，他会住进去，亲自保护它，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它。甚至在方才可能会直接通过传送阵去魔界，杀掉那个觊觎它的魔头，以绝后患。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毁掉传送阵，捏碎那些灰丝石。
谢长明只做到这一步，仅此而已。
因为盛流玉不是他养的鸟，所以没有那样郑重保护的必要。

第18章 旧事
谢长明从山顶下来，已是月上中天了。
路过丛元待过的那片竹林时，里面已经没了人影，只留了几个凌乱的脚印，还有魔气沾染在地面和竹子上。
丛元应当是靠某些压制血脉的灵药混过了今日思戒堂检查，但物极必反，半夜就现出了红眼睛，魔气也藏不住了。
谢长明拨开竹叶，走了进去。
他无故看了丛元的家书，还笑了几声，算是对他有些许亏欠。
周围阴恻恻的，谢长明走到方才丛元蹲着的地方，结了个法印，指尖蹿出一团灵火。
这火不烧凡物，只烧魔气。
不过片刻，魔气便烧尽了。
谢长明站起身，想起丛元的家书，觉得他选择回家种田是个明智之举。虽然他爹可能不是普通修士，有上好的丹药，但架不住儿子傻，连自身留下的痕迹都不会收拾。即使思戒堂是不大靠谱，但长此以往，难免看出端倪。
回到朗月院时，里面的灯火几乎都熄灭了，唯独谢长明和陈意白共有的那个前厅还亮着灯。
谢长明推开门，看到陈意白还是坐在那个地方，对着个小火炉烘火。
陈意白一见他进来，如释重负：“你总算回来了，我也要去睡了。”
谢长明走到他身旁：“等我做什么？”
陈意白打了个哈欠：“近日在严查魔族，你又在半夜出门，要是思戒堂抽查到朗月院发现你不在怎么办？我醒着，好歹还能解释几句。”
谢长明笑了笑：“多谢。”
陈意白看谢长明心情转好，多瞧了他几眼，欲言又止。
谢长明道：“你想问什么？”
陈意白有些怕他，脸上写着一句话：“我说了，你不许打我。”
谢长明心领神会，平静道：“我不动手。”
又添了一句：“我也没对你动过手吧。”
陈意白小声嘀咕：“你是没动手，但总吓唬我。”
但得了谢长明的保证，他还是壮着胆子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开学那会儿要求换院子住吧？”
谢长明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陈意白道：“你肯定知道。”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万法门，那时候你是，是才入门的小师弟，要出去看看，我就放你出去。”
谢长明点头：“继续。”
陈意白回忆着往事：“你去得太久，我怕出事，就去寻你。然后就，就看到，议事厅所在的合臾山自山腰至山顶莫名起了好大一片雾气，山顶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你从雾里走出来。”
说到这里，陈意白明显有些害怕，离火炉更近了些：“我等到雾气散了，看见合臾山像是被人从山腰斩断，上半截完全消失不见了。而那一日，所有的长老与掌门都在议事厅议事。万法门一下子就没了。”
这是极可怕的事，一座山峰说没就没了，几十位长老全部消失。
谢长明半垂着眼，面色不动，似乎并不惊讶，也未阻止陈意白说接下来的话。
陈意白道：“长老消失后，就剩下一些修为不高的弟子，万法门群龙无首，别的门派乘机过来，发现……”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发现万法门炼人丹、养鼎炉卖给魔界，这等恶事，闻所未闻。我们这些不知实情的弟子也沦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只能离开云洲。”
谢长明也站在火炉旁，他在外面走了一遭，身上沾满了水汽，进朗月院的时候又凝结成冰凌，此时又被火炉烤得融化，缓慢地往下滴水。
“滴答”一声，惊醒了回忆里的陈意白。
陈意白偷偷看了谢长明一眼，很小声道：“那，那我就想起当初看你从雾气里走出来，猜测你是魔界的魔族，可能因为交易没谈拢，刻意报复，用什么魔族密法把万法门那些人全杀了。”
谢长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继续说，这也勉强算是合理怀疑。”
陈意白小心翼翼道：“你也说是合理怀疑。那我忽然在麓林书院看到你，当然是害怕极了，怕你真的是魔族，就想找许先生换个院子。”
结果没换成，还被威胁了一通。
谢长明问：“你没和许先生说那些猜测？”
陈意白摇了摇头：“我怕弄错了，书院不分青红皂白把你扣押起来怎么办？”
谢长明看着他：“那你，确实不大聪明。”
当年那事，确实是谢长明做的。但他当时只有筑基期的修为，怎么也不可能斩杀万法门的掌门与长老。所以陈意白看到的也不是什么密法，而是谢长明割破手腕，用金色的血液“烧”掉了那半截合臾山。
至于合臾山和上面的人去哪儿了，谢长明确实不知道，但他隐约能感受到，那些被他的血液烧掉的东西，应当不在这个世界了。
见谢长明没有生气，陈意白又说了一通好话：“虽然相处期间谢兄做事光明磊落，为人和善，但我终究不太放心。今日思戒堂又重新审查了一次，我相信谢兄确实不是魔族，当年也是和我一样，误入其中。”
说起这件事，陈意白还有些伤心。当年谢长明还是他的小师弟，时至如今，他已经要唤对方为谢兄了。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的确也进了，但进得没有谢长明快，也就成了退。
一提起思戒堂，谢长明的心情突然变坏，冷笑道：“思戒堂？你也不用太相信。”
陈意白闻到八卦的气息，连忙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谢长明不理会他，只是道：“这书院，也不是很安稳的地方，你还是小心为上，不要太过放松警惕。”
谢长明杀了那个魔族，是因为正好撞上。拆了传送阵，是怕断了找小秃毛的线索。这么大个麓林书院，他也不可能一座山峰一座山峰找过去，将魔族隐藏的脏东西全毁掉。
归根结底，他只是学生，不拿思戒堂的月例，管不了那么多。
第二日，做好事不留名，替思戒堂收拾了青临峰顶烂摊子的谢长明继续当一个平凡的学生，低调地去上课，按时完成课业，其余的时间，全都放在了观察盛流玉上。
那小长明鸟近日着实有些倒霉。
上别的课，那些先生都很体谅盛流玉是一只尊贵的神鸟，又在苦修闭口禅，辛苦得很。即使有算平日修行的课，盛流玉一个字不写，一张阵法不画，一招也不练，依旧给他打满分。
但许先生不同，仿佛他在书院里教书就是要和所有学生作对的，盛流玉也不例外。
譬如今日，许先生又布置了随堂测试，要画云洲的地势图。
到了要交作业的时候，盛流玉屹然不动。
许先生从摇椅上起身，亲自去催。
盛流玉并不理睬他。
许先生写道：“你今日还不画？”
盛流玉是个小聋瞎，看不到字，听不到讲课，对什么云洲地势图一窍不通，却不能放下面子，如实相告，仍是高傲地回许先生：“我生在东洲，并不用去偏远的云洲。即使去，也是搭乘仙船，有无数人替我引路，何必要我亲自画地势图？连看都不必。”
许先生笑着道：“倒有几分道理。”
谢长明看那小长明鸟抿了抿嘴唇，大约因为旗开得胜想笑，又忍住了。
但许先生又写道：“你往后去不去云洲，我不知道。但你今日再不画图，交不上作业，即便是年末的试卷考了满分，也确凿过不了我这门课了。到了明年，还要继续学这门课。”
盛流玉：“……”
他皱眉想了片刻，终于提起笔，就在许先生以为他要屈服时，盛流玉写道：“我听闻院长很想知道何时能到渡劫期，等今年回家，我可开坛问问天神。”
“许先生说，若是我因为一门无关紧要的地理课不能通过，留在这里，不能回家开坛，院长该如何？”
谢长明笑了笑。
看来这小长明鸟口齿也算得上伶俐，只是不能说话，偶尔才落了下风。
许先生看了这一番话，目瞪口呆，留下一句狠话：“哼，那就再看年末！”
盛流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唇角弯弯的，还要顾及形象偏过头偷偷地笑。
在谢长明看来，威胁先生不是个长远之计。这小长明鸟十分在乎体面，也就是在许先生面前做过丢脸的事，体面拾不起来，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在别的先生那里，盛流玉必然不会这么说。
年末的考试对盛流玉而言是个大难题。
谢长明思忖良久，能不能自荐为盛流玉的补习先生，以此换取族谱。
但他已经是在盛流玉那里有了名号的讨厌鬼，此路怕是不太通。
也不尽然。
盛流玉是个小瞎子，平日里认识的人少，借个身份，他也打听不到，不就可以重走这条路了吗？
谢长明觉得此计可行，正准备想出个完整的章程，却忽然出了件意外。
灵植园里的果子树，突然被谁偷秃了一整棵。
谢长明望着光秃秃的果树，没有说话。
他活了三辈子，还没有谁敢从他手上偷东西。
现在有了第一个。

第19章 鸟飞谢跳
谢长明种的白廉与七竺都是不值钱的果子，周围也没有守卫，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线索。
周师兄觉得很可惜：“你接手的时候恰逢果子成熟，即便不太值钱，挂到藏宝阁，那些养着灵兽的弟子也会买一些的，积少成多，也能小赚一笔。”
谢长明平静道：“不妨事，一棵果子树罢了。”
只是在他看管的地界被偷秃了一棵果子树，不过如此。
谢长明平静地上完一天的课，晚上回到朗月院，立刻把陈意白抓到前厅问话。
他已经想过了，若是书院的学生，为了解渴戏耍，了不起摘几个果子解馋，将果子摘得一个不剩，怕是不大可能。首先，那么多果子，去处都是问题。白廉虽不值钱，但种得也不多，若是忽然送给别人，难免要被追究出处。偷来的东西，也不好挂到藏宝阁上去卖。
可若是灵兽偷的，一切不合理之处都可以解释。毕竟一般的灵兽再有灵，也不过是未开智的兽，像小秃毛那么聪明的极少。
谢长明问：“近日灵兽园可曾丢了什么灵兽？”
陈意白在灵兽园做活，自己养了几个模样可爱的花精，成日里在花丛里翩翩起舞，很受那些女弟子喜欢。他免费让那些女弟子去看，并提供花钱投喂花精食物、让花精在她们身上起舞的服务，才入学不到一个月，已是小赚一笔。
陈意白道：“没听说丢了什么灵兽。不过灵兽园大得很，分在三座山峰上，养的灵兽种类繁多，又能跑能跳，稍有不慎就逃了出去，可能只是没传出来罢了。”
谢长明抿了口茶。
陈意白好奇：“谢兄怎么忽然关心起了灵兽，难不成也想养？我可以推荐几种。”
谢长明道：“不必，只是我养的果子树不知被谁偷秃了一棵。”
陈意白借着茶盏掩笑：“唔，是哪个大胆灵兽当了这个毛贼，竟敢偷谢兄的果子。待我明日去师兄那里好好一问。”
然而到了第二日并未问出什么结果。
灵兽园最近很安稳，记录在册的灵兽都老老实实地待在院子里，不容外人污蔑它们清白。
灵兽园的师兄对陈意白道：“兴许是哪个学生养的灵兽看管不得当，偷吃了果子。总之，不可能是我们灵兽园的错，我们是不可能赔偿你那位舍友的损失的。”
麓林书院零零总总有上百座山峰，不仅有学生，还有很多先生、真人都豢养灵兽。要想从中找到偷吃果子的灵兽，如同大海捞针。
谢长明不缺卖果子的那点钱，也不是很在意，想着既然找不到也就算了。
不料过了几天，另一棵白廉和一丛七竺也遭了殃，这次没被摘秃，但树上挂着的熟果都被一扫而空，剩下来的都是些青的。
周师兄看了这番惨状，很同情道：“怎么这小贼专盯着你一个人偷？”
谢长明冷冷一笑：“可能这果子格外招贼。”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
谢长明是一定要抓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小贼的。
下课后，他先去了一趟藏宝阁，买了几个刻录着能记录影像法阵的玉石。这些他可以自己刻，但手法与寻常人用的大不相同。而到时候去灵兽园，或是去灵兽主人那里对质，引起争议就不太妥当了，不如就在书院的藏宝阁里买一些。
去千徇峰的路上，谢长明撞到了一桩校园霸凌事件。
几个人拦住了一个个头小小的孩子，团团围住。
谢长明听见有人问：“你的神力从哪里来的？”
“怎么，不能说吗？”
“若是不能说，不会真的有不能说的来历吧！”
“让我摸摸你的骨头，查查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谢长明听明白了，里面围着的应当是周小罗，而这一群人正在欺凌弱小。
且不论周小罗是否真的弱小，她也才十一岁，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
谢长明走上前，准备赶走这些人。
才上前几步，一个人就被一巴掌拍飞，摔到十步开外，被树拦下来，直直地栽了下来。
听那呼痛声，大约是方才那个要“摸骨”的人。
谢长明远远看去，只觉得那人摔得鼻青脸肿，起身的姿势不大对，应当是断了几根肋骨。
对于修仙之人而言，这些算不上大伤，但也够受些教训了。
很明显，周小罗不可能被霸凌，只会霸凌旁人。
那些人散开些，七嘴八舌道：“你，你竟敢出手伤人！”
谢长明走了过去，将周小罗从人群里拽出来。
周小罗可怜巴巴地辩解着：“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非要凑上来……”
谢长明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忽然飞来半条冰绫，将周小罗身前的人卷起，扔出去好几步。
是阮流霞来了。
她颐指气使道：“哪来的废物，在这里欺负小女孩？”
被捆起来的那人结结巴巴道：“什么欺负，我们就是问问她的神力从哪里来。”
阮流霞将手上的冰绫又绕紧几圈：“不是都知道是小罗的父母求神拜佛拜来的？你们也去让父母磕头不就好了。”
又掷地有声道：“周小罗是我的人，你们也敢欺负？”
其实并未有人欺负周小罗，反而是周小罗拍飞了一个。
那些人打又打不过，吵也吵不赢，只能搬着被拍成残废的同伴，迅速离开了这里。
周小罗很感动：“我愿意一直做阮小姐的小跟班。”
阮流霞将冰绫收起，很不好意思：“我脾气不好，说话也不好听，其实不是把你当作小跟班。你这么小，我把你当成妹妹看待。如果你是水灵根就好了，等出了书院，便可入我们玄冰门。”
周小罗更感动了，又转身过来朝谢长明道谢。
他们之前只略讲过两句话，并不亲近，此时周小罗小声问，该如何称呼谢长明。
谢长明道：“我比你大几岁，你叫我师兄就好。”
一旁的阮流霞还在说：“小罗，不论是这些欺负你的人，还是思戒堂在查的魔物，有我罩着，你都不必害怕。”
谢长明默默无言。
他发现了，虽然朗月院里的人来自四洲，却有个共同点，就是都很自信。譬如阮流霞，眼前的周小罗是个被不知名魔物附体的小怪物，修为高深，她却自信可以保护对方。再比如丛元，到今天还没退学，想必也很自信没被别人发现自己的半魔身份。还有陈意白，认定书院很安全，治安很好，舍友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就连周小罗，也认为阮流霞很值得依靠，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真实身份。
谢长明不打扰她们姐妹叙情，说了声告辞，继续往千徇峰走去。
他在白廉和七竺的旁边布下了阵法和陷阱，待到天色将黑才离去。
第二日，七竺又被偷了些，谢长明查看阵法，发现偷果子的是只不知名的鸟，敏锐地避开了陷阱，径直落到了七竺果上。
看来，是只聪明伶俐的小偷，普通的法子抓不住。
谢长明不指望陷阱了，上完课后直接用了隐身法藏在果园，守株待兔等着那只小偷鸟过来。
谢长明等了许久，到了夜深，周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
一只与昨日模样不同的蓝毛鸟在半空盘旋了一阵，似乎是探查着周围是否有人。
片刻后，终于扑棱着翅膀，慢慢地降落，轻落在枝头。
这果子这么有吸引力，能引这么多鸟来偷？每天还是不同的吗？
谢长明站起身，伸长手臂，一把捉住那只正在偷啄白廉的小鸟。
直到被抓住翅膀尖，小偷鸟才意识到周围有人。
那鸟没有束手就擒，翅膀骤然变大，力大无穷，奋力想从谢长明的掌心挣脱。
可惜，谢长明不是普通的筑基期修士，这样的法子是逃不出去的。
一计不成，那鸟又长出了尖喙，往谢长明的手腕啄去。
且不论是否真的能啄破，若是啄破了，谢长明流血，这鸟怕是要烧没了。
为了阻止它的找死行为，谢长明反手捏住了它的喙，看到它的眼睛湿漉漉的，正无辜地望着自己。
谢长明以为它终于要消停了。
下一瞬，鸟毛飞了漫天，几乎掩没了谢长明的眼，那鸟的身形又小成了一团，浑身的羽毛也滑溜溜的，抓不住。
谢长明不想再和它这样折腾下去，顺着灵力的方向将鸟拢在了手中，单手结印，法印在半空中成形，一道光芒飞去，将那小鸟囚禁起来，封印了它的灵力。
灵力被封印后，那鸟渐渐化作人形，跌落在树下的落叶中。
碧色长袍，乌黑长发，冷冷清清的模样。
在这只小偷鸟一直不停变换形态时，谢长明就有些莫名的猜想。
而现在，猜想成了真。
这鸟，竟是小长明鸟盛流玉。
盛流玉被剥去了灵力，没什么力气，也无法抵抗，软着身体倚在树上，偏着头，冷白的脸颊上有一个很明显的掌印。
是谢长明方才留下的。
他方才下手很重，因为没必要怜惜一个小偷。
谢长明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想要将盛流玉拉起来。
啧。
手被拍开了。
谢长明想：这时候怎么就不嫌脏了？
他又没必要心虚，或是觉得亏欠抑或是对不起这只小长明鸟，即使下手是有些重，他事先又不知情，而且是盛流玉偷果子在先。
怎么样错也不在他。
谢长明恢复了理智，准备同盛流玉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直到他看到烟云霞湿了一小块，在眼角的位置。
是哭了吗？
谢长明一怔。
他从前养谢小七的时候是很有分寸的，再怎么逗，也不会真的越界，让小秃毛难过伤心。
弄哭幼崽这种事是前所未有的。
何况是这么娇气的小长明鸟。
这，这要怎么哄？

第20章 认错
谢长明难得陷入这样无措的境地。
他往常养谢小七的时候，小秃毛虽然时常闹腾，但谢长明是个很合格的饲主，什么都依着它，所以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
退一万步说，即便小秃毛真的生了气，要闹脾气，谢长明可以用果子、宝石、夜明珠哄它。若是还哄不好，至多再去薅别的鸟的尾羽，送给小秃毛，这足以让它开心上半个月。
小秃毛和小长明鸟之间虽然天差地别，但归根结底，都有同样的血脉，都是幼鸟，以这样的逻辑考虑，哄小秃毛的法子，未尝不可在盛流玉身上一试。
但是此时此地，没有宝石，也没有夜明珠，灵兽园倒是很近，薅别的灵鸟的毛很方便，可盛流玉的尾羽那样漂亮，想必是不需要这些的。
这样看来，只剩下果子了。
可以谢长明养鸟多年的经验来看，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许果子也不大有用。
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总是要试试的。
谢长明摘了几个白廉和七竺，用法术洗干净了，又烘干了，剥了皮，放在叶子上，朝盛流玉递了过去。
盛流玉依旧倚在树干上，偏着头，乌黑的长发在方才的争斗中披散了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以沉默抵抗。
谢长明送来的果子都是最好的，又剥了皮，香甜可口，他看也不看，仿佛方才偷果子的并不是他，现在倒是很有几分骨气。
谢长明叹了口气。
果然不行。
盛流玉忽然捂着脸，脊背哆嗦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喷嚏。
他本来就是个小病秧子，此时又失去了灵力，只是一只很脆弱的幼崽，连六月的夜风也能叫他打喷嚏，患上风寒。
很可怜似的。
明明偷了果子，意图逃跑不成，现在又在消极抵抗，倒把果子树的主人衬得像是个恶人。
谢长明又试了别的法子。
用灵力在盛流玉面前写字，他不予理睬。
同盛流玉说话，他没有丝毫反应。也不知道是真的听不见还是装的。
谢长明确实别无他法了。
一般而言，解决事情的方法只有两种：要么彼此交谈，商议出可行的法子；要么直接杀死对方，也就不用谈了。
谢长明时常用第二种，但现在明显不能这么做。
即使要哄着这只受了惊、正在哭泣的小长明鸟幼崽，也不能任由他的性子僵持下去。
谢长明望着盛流玉，走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步。
兴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还靠得如此之近，盛流玉往后躲了躲，想挪到树的另一边去。
谢长明没有给盛流玉这个机会。
他弯下.身，提前一步抓住了盛流玉的手，按在了树上。
小长明鸟的皮肤很柔软，他被保护得很好，一点伤痕也没有，谢长明的手上有几道从前留下的疤痕，还有累年的茧，握得稍重一些，就像是要把盛流玉的手腕划破了。
盛流玉方才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现在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要奓开了，骤然跳起来，要摆脱谢长明的控制。
但他终究只是个小病秧子，有灵力的时候都被抓住了，困在封印里，现在失了灵力，连挣扎都是软弱无力的，顶多能在强行握住自己手腕的手臂上留下几道不痛不痒的白痕，最后任由谢长明摆布。
谢长明轻笑了声，低下头，看到盛流玉冻红的鼻尖，紧皱的眉头，嘴唇深抿，很苦大仇深的模样，像是受了什么奇耻大辱，又不能反抗。
他想：对付无理取闹的幼崽，偶尔采取强硬的手段果然很好用。
于是，谢长明凑到盛流玉的耳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这只半聋的小病秧子听清了。
“我知道你现在听得到，也不是正经在修闭口禅。”
他没说怎么知道的，只说结论。
顿了顿，继续道：“你要是一直拒绝交流，我只能这么和你说话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威胁，却能让人毋庸置疑，如果盛流玉不开口，他真的会这样做。
片刻后，盛流玉终于缓缓抬起头，仰头看着谢长明——一个讨厌鬼，也是抓住自己的人。
他皱了皱鼻子，很不情愿地开口：“你，你离远点，我不要这样和你说话。”
盛流玉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在努力掩饰，却遮不住本能的反应。
至少谢长明听出来了。
可能是哭腔吧。
谢长明还没忘记，不久前才把小长明鸟弄哭了。
对待幼崽，要张弛有度，不能总是用强硬的手段，毕竟幼崽是很弱小的存在，偶尔吓一吓就罢了，吓完了还是要哄的。
谢长明很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松开了手，从盛流玉的肩膀上拈起一根落发，又拿出两块灵石，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阵法，最后将两人的头发各分一半，封入石头中。
这个阵法是谢长明用一个别的阵法现场改的，预期中的作用是在方圆一里内，两块灵石可以相互传递声音。
很没用的阵法，却适合盛流玉。
谢长明将一块灵石丢给了盛流玉，对着另一块灵石道：“听得到吗？”
扩大了好几倍的声音自盛流玉掌心的灵石上响起，盛流玉一惊，小心地拿起灵石，往耳朵边凑去。
谢长明客气道：“不知盛公子半夜来偷、唔，是拿我种的果子是为何？”
盛流玉闻言，像是受了极大的污蔑，把闭口禅忘到了九霄云外，立刻反驳：“我没有偷！”
谢长明并不相信，证据确凿，鸟赃并获，这不是偷，什么是偷？
但他此时正在哄鸟，于是很宽容道：“那请盛公子明言。”
盛流玉气到了极致，反而委屈了起来，磕磕巴巴道：“我，我给灵石了。给了很多，很多。”
谢长明：“……”
他怎么没看到？
在小长明鸟委委屈屈地解释下，谢长明总算弄明白了其中缘由。
这几次的果子，确实是盛流玉摘的。但他每次来摘果子，都会丢下一袋灵石。按照藏宝阁的价格来看，一次丢下的灵石足以买下这里所有的白廉和七竺了。但那些灵石都扔在了灌木丛里，谢长明又未曾用心照顾过果树，所以一直没有发现。
他听完盛流玉的话，走到七竺树丛里，找出了满满几袋灵石。
盛流玉道：“我说的可是真的？我怎么会偷东西，无稽之谈！”
小长明鸟方才被吓了一通，可怜巴巴地倚在树上，此时见谢长明误会了自己，又恢复了往常一半的盛气凌人。
谢长明将灵石掂量了几下，并不觉得理亏。但一抬头，看到烟云霞湿润的那一小片还未干，于是顺着他的话道歉：“是的，是我的错，没有仔细检查一番。”
盛流玉越发理直气壮起来：“你又污我清白！”
谢长明顺势接上：“这件事是我误会了，你不要哭了，我有事要同你说。”
盛流玉听了这话差点跳起来，连手上的灵石都拿不稳了：“谁哭了！我没哭！我只是生气！”
似乎是怕谢长明不相信，盛流玉一把扯开眼前的烟云霞，露出紧闭的双眼，睫毛轻轻颤抖着，眼眶确实没有红，只是眼角凝了些汗。
听闻烟云霞是以无形之物织成的有形之布料，能极细微地展现冷暖，想必也能极细微地体现干燥与潮湿。
谢长明：“……”
片刻后，他迟疑地问：“没哭吗？”
盛流玉已然是破罐子破摔，在谢长明面前说一句是破了闭口禅，接下来再说十句百句也无所谓了，何况此时又没有灵力，便得意道：“我怎么会为了这么点小事掉眼泪！”
哦。
没哭啊。
从头到尾都没哭。
谢长明瞬间恢复了方才抓鸟时的面无表情。
盛流玉以为已经解释清楚，是谢长明污蔑自己，此时自然要解开困住自己的封印，再讨一次道歉，让这个讨厌鬼谢长明知道教训才是。
结果，谢长明忽然道：“小长明鸟，你知道什么是‘不告而取谓之窃’吗？”
盛流玉：“？”
怎么有点慌？
谢长明似笑非笑，好心地解释：“意思是，交易是要在双方知晓且同意的情况才能算数的。若是你我都知道这件事，你丢下灵石，拿走果子，顶多算是强买强卖。可在今晚之前，我连是你摘的果子都不知道。”
最后，他得出结论，道：“这不是偷，什么是偷？”
盛流玉听了这一番话，虽不太懂，却本能地反驳：“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
谢长明离得稍近了些，理所当然道：“那是以为你哭了，哄哄你。”
既然没哭，还那样得意，自然是不必哄了。
谢长明道：“你可知错了？”
盛流玉这样的脾性，自然是不可能认错的，仍是摇头，抵死不认。
谢长明长叹一声，平静道：“你既是不肯认错，我只能让别人来评评理了。”
盛流玉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谢长明道：“灵植园出了小毛贼这事，周围许多师兄都知道，也都义愤填膺。既然你不认为这是偷窃，我只能将事实真相说给他们听，让他们评判你这只小长明鸟做下的到底是算什么。”
他说师兄、说偷窃、说评理，还说小长明鸟，也就是自己。
盛流玉脑袋一热：“不许说给别人听！”
谢长明：“嗯？”
盛流玉一阵头晕目眩，低下头，很小声地恳求：“你不要对别人讲。”
谢长明看着气焰全无的盛流玉，知道到了乘胜追击的时候：“我现在要审问你，你老实回答，不许说谎。”
若是方才，讨厌鬼必不可能这样与自己说话的。
盛流玉头一回体会到人世险恶，意识到哭与不哭，竟有如此不同。片刻的茫然后，轻轻地“唔”了一声。
世上最尊贵的长明鸟，被捉住了痛脚，也是要低头的。
谢长明问：“头一回偷完了整棵树的也是你吗？”
盛流玉垂头丧气道：“不是。”
谢长明严厉道：“不是你还能是谁？”
盛流玉很委屈：“本来就不是我。”
严格来说，确实不是盛流玉，而是盛流玉的那团神识化成的阿九做的。
盛流玉来了麓林书院这么久，只以辟谷丹果腹，平日里没有什么不自在。可阿九是一只只有本能的鸟，很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某一日趁着盛流玉上课，出了院子，被灵植园里的果子吸引，吃完了一整棵树。
盛流玉发现后，将馋嘴的阿九严厉地训斥了一番。待过了几天，想着事情已经平息，也不会有人守着果园，便带着灵石去了灵植园，想要弥补果树主人的损失。
他望着树上的果子，想起那日与阿九的通感，似乎尝到了甜美的果子，却总是隔了一层。
于是，他又摘走了半棵树的果子。
谢长明听完了：“这便是犯罪的开始吗？”
盛流玉已然知道眼前这人是个冷酷无情的讨厌鬼，不能被打动，懒得反驳，怏怏地摇头，表示自己的不认同。
谢长明没听到回应，朝盛流玉看去。
小长明鸟没有灵力护体，又未修炼过体术，现在俨然是个小废物，灵石都不大举得动，便用膝盖撑着手肘，掌心托着灵石，偏着头，耳朵贴着灵石，只为了省些力气。
谢长明皱了眉，声音越发轻，叮嘱道：“不要直接将灵石直接贴着头，仔细耳朵。”
本来就半聋，再不注意，不怕以后什么都听不见吗？
盛流玉挪了挪，往后缩了些，像是没听到谢长明的话。
不能不回答问题，还要管自己怎么听声音吗？
他就要这么听。
大约是在微小方面沉默的、无意义的抵抗。
这是神鸟最后的尊严。
谢长明看了他片刻，终究什么都没有做。
这不是他养的鸟，没有必要管那么多。
他要做的，只有找到自己的谢小七。
想到这里，谢长明又问了一遍：“你可知错了？”
盛流玉已然放弃抵抗，片刻后，点了下头。
谢长明道：“这只是件小事，不必让别人知道。”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不仅可以不计较你拿过的这些果子，便是剩下来的这些，我都可以送给你。”
他又添了句：“如果你有别的事要我去做，也都可以。”
谢长明小心地放下饵，要钓住这只冷淡娇矜，又很天真的长明鸟幼崽。
果然，盛流玉叼住了诱鸟的饵，不自觉地问：“什么事？”
谢长明道：“帮我找一只鸟。”
“我养的鸟。”

第21章 交易
谢长明说完后，周围有片刻的沉默，谁都没有再说话。
盛流玉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问：“什么？”
谢长明看着他，又移开目光，轻描淡写地解释道：“我从前养了只鸟，后来不小心弄丢了，一直在找它。”
找了很久很久，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也没有找到。
盛流玉皱着眉，他可能以为谢长明的要求与修仙有关，或是希望得到神谕，或是想要灵丹妙药。以往他听到过很多这样的祈求，可谢长明没有要这些。
可是，盛流玉小声道：“我找不到。”
讨厌鬼说的话很诱人，什么都可以让他做，可盛流玉没办法承诺做不到的事。
谢长明笑了笑，和方才很不同，现在是很温和的：“你找得到。它是天生的灵兽，有长明鸟的血脉。我找过一个夷洲的道士，他说只要能知道它是什么鸟，就能占卜出它在什么地方。”
盛流玉偏着头，听得很认真，却还是不太明白。
他才十五岁，在长明鸟漫长的一生中，还处于很小的年纪，没有谁会要求他了解那些事。
谢长明走近了几步，坐到盛流玉的面前，与他平视，即使盛流玉看不到。
他继续解释：“我听闻，世上所有拥有长明鸟血脉的鸟，都会记录在长明鸟的族谱中。我想让你从族谱里帮我找到它。”
盛流玉“唔”了一声，像是在考虑什么。
谢长明并没有继续说什么，他已经能确定盛流玉的决定了。
幼崽的心理是很好猜的，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写在脸上，谢长明能看出来。
但他也知道，幼崽很会闹腾，即使已经想好了怎么做，也不愿意立刻屈服，让人如愿以偿。
盛流玉依旧闭着眼，也没有烟云霞，却似乎能感受到谢长明正坐在自己的面前。
他不再像刚才那样担心谢长明将这件事说出去了，于是放松下来，慢慢地换了个姿势，将灵石放到了另一边耳朵旁。
谢长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盛流玉道：“你说可以将果子都给我，说可以帮我做别的事，但是，我什么都有。”
只要他愿意开口，整个灵植园都会种上他喜欢的果子，可他不愿意说。
谢长明纠正他：“可你先做错了。即使不是偷，起码也是强买强卖。”
“而且，这些果子是给我的鸟准备的，你提前吃掉了。”
盛流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陷入了沉默。
威胁完了，谢长明又开始利诱：“我知道，你上课的时候都听不到，也看不见，年末的考试很难通过。我可以帮你补习功课，保证让你通过。”
盛流玉小声地问：“真的吗？”
很明显，更心动了。
谢长明道：“当然是真的了。许先生总是以为你通过不了考试，你不想让他大吃一惊吗？”
是的，盛流玉很想，非常想。
谢长明将一切都说得很好，在哄无知鸟类幼崽上，他一贯很有经验。
盛流玉点了下头。
交易达成。
谢长明看着他，心里想：幸好书院里那些人不愿意亲自和盛流玉接触，否则就会发现他真的很好骗。
这桩交易里，谢长明需要付出所有的果子，付出时间去教一个小聋瞎学会怎么绘制阵法、画出地形图、通过每一门考试，而盛流玉只要在族谱里找到一只鸟就可以了，可能连一天的时间都不需要花费。
从谢长明的角度而言，是很不划算的交易。
等盛流玉答应完了，才觉得不对劲。又深思片刻，终于幡然醒悟：“你一直在找鸟。即使没有这件事，你也一定会用别的办法，让我帮你翻族谱，对不对？”
谢长明笑了笑，忍不住逗他：“你说呢？”
盛流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得要命，口不择言：“你这么坏，也许它不想被你养，自己逃跑了。”
可一说完，盛流玉又后悔了，咬着嘴唇，半晌才轻声道：“对，对不……”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谢长明打断，他没有生气，语调是平静的，却很笃定：“不会的。我对它很好的，无论它要什么，我都可以拿给它。”
不小心弄丢它的确是谢长明的错，可他知道，谢小七永远不会逃开。
至于这一世，他们彼此之间还是陌生人，谢长明没有养过谢小七一天，不是对方饲主的这一事实，他选择性忽视了。
盛流玉此时正偏着头，脸朝着谢长明的方向。他是个小瞎子，仅凭呼吸、人的体温，也能感觉到谢长明的位置。
明明什么也看不到，他却将腿转了个方向，脸背过谢长明。
良久，才低低地“哦”了一声。
可能是很好吧，会为了那只鸟威胁神鸟，丢掉了还没找回来就先种果子。
盛流玉没办法想象很好是有多好，也不想继续想。
他是神鸟，是永远不会被别人养的那种鸟，这些都是和他没关系的事。
谢长明已经站起身，朝盛流玉伸出手：“我送你回去。”
烟云霞也要借助灵力才能分辨细微的差别，现在的盛流玉即使用了烟云霞，在这样的夜里也看不清路。
盛流玉将那块传音的灵石递到谢长明手中，同时还有烟云霞的一端。
他的意思很清楚，不想再说话，也不想再听谢长明的话。
谢长明怔了怔，他没有想过拿回这枚灵石。
可是似乎没有用了。
一切都谈妥了，他已经达到了目的，得到了想要的承诺。
于是，他没有再强迫这只小长明鸟做不愿意的事，接过烟云霞，在前面领路。
之后的一路都很安静，深夜的书院很少有人出来。
谢长明比寻常走得慢一些，盛流玉缀在后头，一步一步，总能跟上来。
从千徇峰搭传送阵到了青临峰，又继续往上走，差不多到了山腰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人声。
谢长明抬起头，看到陈意白从另一条路走来。
陈意白手上拿着几本书，应当是才从藏书阁回来，好奇地问：“你是去捉那个偷果子的小贼回来了吗？怎么样？”
谢长明停下脚步：“嗯，是只无主的鸟，肚子太饿才会偷吃，以后不会再来了。”
陈意白很惊讶：“谢兄竟这么好心吗？若是谁偷了我的果子，又赔不起，我怕是要把它拔毛扒皮，炖着吃了才算解恨。”
谢长明感受到身后扑了个人，应当是他停了下来，后面的小长明鸟一无所知，一头撞了上来。
谢长明笑了笑：“还是只幼鸟，挺可怜的，不至于如此。”
陈意白察觉到谢长明走的似乎不是通往朗月院的路，疑惑地问：“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他没有发现谢长明身后跟了个人，准确来说是以他的修为而言，不可能看破谢长明的障眼法。
谢长明手上拎着果子，是今日要送给盛流玉的，正好可以拿来当借口：“龙郢真人让我给长明鸟送果子。”
陈意白更疑惑：“现在去疏风院，也能敲得开门？”
谢长明随口糊弄他：“可能神鸟作息时间和我们的不太一样。”
陈意白很明显不信。
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小长明鸟已经惊慌失措了。
失去灵力，没有烟云霞，盛流玉就陷入纯粹的黑暗中，看不见，也听不着，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谢长明走，而谢长明却忽然不动了。
发生了什么吗？
他什么也不知道。
现在的盛流玉是只受惊的幼崽，又不小心扔了烟云霞，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只能四处乱摸。
他们正站在台阶上。
谢长明侧过身，将惊慌失措的小长明鸟拽进怀里，单手制住了他挥舞的手臂，不让他再乱跑乱撞。
他低下头，凑到盛流玉耳边，轻声道：“别怕。”
离得这样近，即使是这么小声的话，盛流玉也能听得清。
他渐渐安静了下来。
陈意白也听到了模糊的音节，问：“什么？”
谢长明嫌陈意白烦了：“说你话怎么这么多。”
陈意白：“又有谁惹你了？”
谢长明：“你。”
陈意白：“……”
谢长明人是不错，就是有这样喜怒无常、脾气不定的时候。
陈意白安慰自己，也许是和自己的关系好，才会露出这样的真脾气。
谢长明道：“就此别过，我要去峰顶送仙果了。”
陈意白“哦”了一声，见谢长明站在那儿不动，嘀咕了一句，告辞离开了。
方才为了制住盛流玉，不让他跌下台阶，谢长明将他抱得很紧。
或许是害怕，盛流玉被困在陌生的怀抱里，并没有挣扎。
谢长明能感受到搂住自己脊背的手、贴着胸膛的脸颊都是很柔软的。
因为盛流玉是娇气的小长明鸟，他从未受过伤，一直被很好地保护着，所以需要被小心地、慎重地对待。
谢长明轻声道：“刚刚有人，我用了障眼法，他不会看到的。”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用灵石，可盛流玉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震动时发出的声音。
盛流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微微挣扎了一下，睫毛却在剧烈地抖动，低着头，小声地应了。
谢长明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自己踩在台阶的边缘，才松开了盛流玉。
他拿出灵石，递了过去。
盛流玉接过灵石，重新贴到耳边。
谢长明解释道：“是和我同住一间屋子的舍友，他问我要做什么。”
“对不起。”
盛流玉今日被吓了好几次，又吹了冷风，看起来蔫头耷脑的，好不容易听到谢长明的道歉服软，也只是没什么精神地点了下头。
谢长明弯腰捡起烟云霞，准备系到小长明鸟的手腕上，却被拒绝了。
盛流玉拽住谢长明的袖子，扯了一下：“烟云霞脏了，就这样走吧。”
谢长明没有说，他的袖子在地上蹭过，落过树叶，沾过鸟毛，也不大干净。
因为他很清楚，盛流玉也知道。
他不必戳破一只幼崽因为害怕、想要依靠别人而说出的谎言。
也许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这一次盛流玉没再将那块灵石还给谢长明。
他们继续往峰顶走去，这一次，谢长明有意逗盛流玉说话。
他问：“你不想知道，我和那个舍友说了什么吗？”
盛流玉哼了一声，很不屑似的，却并未移开灵石，大约是想听的。
谢长明忍笑将陈意白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道：“拔毛扒皮，炖着吃了才算解恨。”
盛流玉大发脾气，差点没把谢长明的袖子扯坏了：“他叫什么名字？我明日就要把他皮剥了！”
方才怏怏的模样全然消失。
逗鸟的是谢长明，哄鸟的也是他。
谢长明道：“那人毕竟不怎么聪明，瞎说的，我们不和他计较。”
他将自己与小长明鸟划到一个阵营，一致对外，这向来是哄鸟的好法子。
盛流玉：“哼。”
谢长明又问：“你的翎羽不是深翠色的吗？怎么今天变成蓝的了？”
盛流玉理所当然道：“去，去买果子怎么能用原形？太有失体面。当然是换个模样。”
唔，还是个幼崽，成日里惦记着体面。
谢长明道：“那现在就很有体面吗？”
如果没被抓住，按照盛流玉一天变一个模样去偷果子的法子，其他人一辈子也不会怀疑到长明鸟的头上。
可盛流玉倒霉，偷的正好是谢长明的果子树，还是鸟赃并获。
盛流玉不说话了，刻意走快了一步，踩住了谢长明的脚后跟。
可惜灵力尽失，力气又不大，连鞋后跟都踩不下来。
谢长明好笑道：“踩人脚后跟这样的事就有体面了吗？”
盛流玉今日经历太多，此时已经成长许多，不会再为了这点小事炸毛，从容道：“已经没有了的东西，要起来也没意思。”

第22章 金色眼瞳
谢长明：“……”
是的，谢长明用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让小长明鸟知道了什么是虚伪、欺骗、趁人之危以及出尔反尔。
盛流玉虽然没有学会，但已经不再是从前那只单纯的鸟了。
谢长明觉得这样不好。
他的本意并不是如此。
幼崽就要有幼崽的样子，可以是天真的、高傲的、不知世事的，不愿意努力，不愿意搭理人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过错。
不要轻易地被带入险恶的人世。
因为对于长明鸟漫长的一生来说，幼年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
骗鸟的时候，谢长明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倒是慢慢察觉到自己犯下了什么罪过。
于是，谢长明道：“不是你自己说我是个讨厌鬼？那就不要和我学。”
盛流玉哼了哼。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到了青临峰顶，疏风院前的蔷薇即使在深夜也依旧是盛开的。
是盛流玉要这么做的，他想让别人知道，这个院子不欢迎客人。
他们穿过蔷薇丛，谢长明推开了门。
门是虚掩着的，后面站了个人。
他长得和盛流玉一模一样，却很乖顺，仰着脸，歪着脑袋，皱了皱鼻子，仅能靠嗅觉辨别眼前的人。
是阿九。
盛流玉感觉到停了好一会儿，拽了拽谢长明的袖子：“到了吗？”
谢长明“嗯”了一声，又道：“你的幻象在门口等你。”
盛流玉急忙松开袖子，伸出手，可能是想要把阿九往里面推，却因为是个小瞎子，根本找不着。
阿九磕磕巴巴道：“松，松子。果子。”
这一次，谢长明听明白了。
难怪上次那么听话，是嗅到了松子的味道。
谢长明忍不住发笑，阿九不会是把不动木当成松子才接下来的吧？如果真是如此，自己没有收到一串沾满口水的不动木真是万幸。
盛流玉听到轻微的笑声，警惕地问：“阿九怎么了？”
又亡羊补牢似的添了句：“他是个小傻子，你不要听他瞎说。”
谢长明道：“他朝我要松子。”
阿九听不到谢长明的污蔑，也不记得盛流玉上次的告诫，依旧怔怔地看着谢长明，有点可怜巴巴的。
在闲暇无聊的时候，谢长明剥了许多松子，却没有鸟可喂，装在袋子里，也没什么用处。
小秃毛是只很护食的鸟，本不应该将给它剥的松子送给别的鸟。可谢长明上次骗了鸟，作为道歉，还是拿出一袋松子，递给了阿九。
盛流玉闻到了松子的味道，约莫是猜到了什么，却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连忙挤到谢长明身前，连手上拿着的灵石都顾不上，抓住谢长明的手腕：“不许给他。”
盛流玉就那样朝谢长明的方向偏过头，眼睛是闭着的，却像是有一道实际存在的谴责的目光，仿佛他把松子给阿九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是必须要挽回的错误。
谢长明看着小长明鸟正抓着自己的手，很白，很瘦，很用力地推拒着自己，却因为太过弱小而没什么用处。
费力做不可能的事，只能依靠另一个人的怜悯。
就像是撒娇。
谢长明皱了皱眉，不自觉地讲出十分危险的发言：“不要撒娇。”
他们离得不算远，却也不是嘴巴正对着耳朵，盛流玉只能听到微弱的气音，问道：“你说了什么？”
幸好没有被听到。
否则以盛流玉的性子，很可能会就地反悔在半个时辰前进行的约定。
谢长明不动声色地拾起灵石，递给盛流玉，平静道：“没什么。只是说，吃松子是鸟的正当需求。”
这句话说的是阿九，也是盛流玉。
他们本来就是一只鸟。
盛流玉急得跳脚。
而阿九已经依照本能，接过了松子，甚至立刻吃了一个。
盛流玉无力回天，放弃了。
谢长明笑了笑：“回去休息吧。你也尝尝松子的味道。”
盛流玉严词拒绝：“我才不吃嗟来之食。”
谢长明：“不至于。”
他看着盛流玉转身，踏下台阶，最后问：“对了，为什么叫他阿九？”
盛流玉感受到灵石的震动，拿起来，贴到耳朵边，听到谢长明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或许是从来没被问过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谢长明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终于道：“因为他是我的第九根尾羽化成的。”
盛流玉牵住阿九的手，走进前厅。
他没有系上烟云霞，依照记忆，走到墙角，点亮了蜡烛。
灯火微微摇曳，盛流玉想要拿起烛台，放到桌上，却不小心碰到了燃烧的烛火。
有点烫。
盛流玉缩回了手。
可能是因为做不好这点小事，他有点丧气，回到桌子旁，撑着脑袋，看着不停吃松子的阿九，冷声问：“讨厌鬼给的松子就那么好吃吗？”
阿九没有感受到他糟糕的心情，不合时宜地连连点头，甚至抓了一粒，塞进了盛流玉的嘴里。
猝不及防间吃了嗟来之食。
呸！
盛流玉本来想要吐出来的，牙齿却不小心磕破了松子皮，松子的香味瞬间蔓延开来。
他一怔，没留神，嚼碎了，咽了下去。
还，还挺好吃的。
也许，讨厌鬼说得也没有错，作为一只鸟，吃松子本来就是正当需求。
这么一想，盛流玉瞬间理直气壮起来。
他伸出手，拿走了大半袋松子。
阿九委屈极了。
此时没有外人，阿九终于睁开眼，用谴责的目光看着盛流玉。
他的眼瞳是漆黑的，像是最深的夜，没有半点光，完全被魔气浸染着。
阿九是盛流玉的幻象，有些过于珍贵的东西却无法幻化出来。
譬如烟云霞，譬如盛流玉的眼睛。
盛流玉察觉到阿九的目光，也睁开了眼，朝他看了过去。
那是一双美丽的、温暖的金色眼瞳，像是燃烧着的太阳，即使再多的魔气也无法浇灭。

第23章 脾气不小
因为事关灵石，果子失窃事件在灵植园引起轩然大波，大家都很想知道结果，防范这件事发生在自己看管的院子里。
谢长明只好说捉到了只无主的鸟，不知是从书院里哪座山上飞来的，还是个幼崽，据说饿了许久，才偷偷摸摸来灵植园偷果子吃。因为是只笨鸟，所以没有偷灵力充沛的果子，而是吃了味道好的白廉和七竺。
旁人恍然大悟，再问那鸟长什么模样，也好以后见到了驱赶得远远的，谢长明便说是天色太暗，没有看清。
这件事流传了出去，不知怎么被盛流玉知道了，两人之间本来就不怎么牢固的合作关系瞬间破裂，盛流玉阴沉了好几天都没搭理谢长明。
终于，盛流玉在谢长明送了一篮子白廉，两枝七竺，四袋松果后，愿意宽宏大量地谅解说瞎话的讨厌鬼。
谢长明与盛流玉选的课有很多不同，即使是想要补习，也要首先弄清楚他到底上了什么课才行。
为了防止学生们偷懒，课外劳动还有定额的时间。譬如灵植园的规定，每到单数的日子，谢长明就必须待满一个半时辰。
这一天，正好轮到了周师兄也一同来了。
他径直朝谢长明来了，迟来地探听八卦：“谢师弟，听闻你放了那只鸟？”
谢长明倚在树荫下看书，见有人来，半合上书：“周师兄也知道吗？”
周师兄长叹一口气：“你啊，怎么不把鸟抓起来？”
谢长明道：“师兄何出此言。”
周师兄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似乎要好好教导这位后生师弟：“我在这灵植园已有三年了。三年来，虫害、缺少灵力尚且是小事，损失最惨重的永远是那些灵兽偷吃。”
谢长明：“……”
周师兄越发觉得这个小师弟不知人间险恶，劝道：“我们灵植园与灵兽园之间仇深似海，那些灵兽偷了果子，不抓到现行，灵兽园是不会承认的。普通四只腿的、在地上跑的灵兽也就罢了，还能跑不过它们吗？特别是鸟，都是些贼鸟，长着翅膀，不好抓，还容易反复回来偷果子。”
最后，很惋惜似的道：“师弟，听闻你是看那鸟可怜才放过它。这么聪明，肯定是在骗你，等树上的果子结好了，是一定又要来偷的。”
谢长明比平日说话的声音略大了些：“我倒是觉得那是只很守信的鸟，不过一时误入歧途，往后不会再来了。”
周师兄看谢长明，仿佛他也误入歧途了。
他又长吁短叹了一会才离开。
片刻的寂静后，谢长明手中的那本书微微震动起来。
掀开来，里面放了一块灵石，上面刻录着谢长明改良过的阵法，增加了传音的距离。
不凑巧的是，方才谢长明正在问盛流玉要上哪些课。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也听到了方才的那些话。
其中包括了周师兄对偷果贼的所有刻板印象。
对于盛流玉而言，算得上是前所未有的侮辱了。
盛流玉声音泠泠，自灵石里传来，听上去还算冷静。
他问：“谢长明，方才说话的那人是谁，我的拳头硬了。”
谢长明：“……”
情况不大妙。
虽然小长明鸟在谢长明面前已经自暴自弃，但说出如此粗俗的话实属罕见，看来是真的生了大气。
前几天要剥了陈意白的皮，今日要殴打周姓师兄，这小长明鸟的本事不大，脾气却不小。
谢长明熟练地哄他：“周师兄一向与人为善，你要是真把人打了，他左思右想，只能想到今天说了……说的胡话，追究起来，你岂不是自投罗网，不打自招？”
灵石另一边是长久的沉默，看来今日是要不到盛流玉上了哪些课了。
谢长明抬眼看了看天，约莫是酉末，已经待够了时辰。
罢了，打道回府，顺便写写补习资料。
毕竟如果不用作弊的手段，将一个小聋瞎教到能通过考试的水平怎么也不算容易。
在别的课上，盛流玉只要按时出席，安静地当一个吉祥物即可。
只有许先生的课不同。前几节课，盛流玉已经当了吉祥物，什么图都没画，许先生已经盖棺定论不让他通过年末的考试了。
但，谢长明觉得还是可以拯救一下的。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今日画两份不同的图，一份充当盛流玉的交上去。
也许许先生发现小长明鸟突然迷途知返，心中大喜，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也未尝不可能。
今日讲的却是魔界。
许先生不至于丧心病狂至此，要他们连魔界的地形图都画出来。
盛流玉一如往常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放着闲人勿扰的字条。
谢长明与陈意白坐在同一张桌子，刚上课的时候陈意白还很紧张，四洲的地形图，还能靠课前预习，死记硬背地画下来，若是今日要交魔界的地形图，只能瞎画一通了。
得知不用画图后，他便放下心，兴致勃勃地听起了课，像是在听轻松的故事。
许先生在藤椅上，没有看着书，实际上也没有转写魔界的书，仅凭个人的理解，大致将魔界分为内城和外林。外林的林与人间的含义不同，而是指魔界大多数地方烈火遍地，岩浆丛生的现状，又讲了内城里有一百一十六座城池。
许先生讲的很轻松，似乎并未把魔界当成一个与人间、与修真界对立的地方，而是如同夷洲、云洲那样，属于这个世界的某一个他们未去过的新奇之处。
有人问：“先生，您说的也太随意了。魔族成日想要入侵仙界，前些日子还捉到了魔族的奸细，不如说些他们的弱点，我们也好防范。”
许先生不以为忤：“你们见到过多少魔族？”
其中大多数只是曾听过，却未真的见过。
“大部分魔族终生都开不了灵智，只能在外林的烈火中混混沌沌地度过一生。少数生出灵智的，才能进入内城。可即使在内城，也是一个永远没有太阳，只有黑夜的地方。”
许先生道：“即使遍地烈火，点满蜡烛，堆满夜明珠，也照不亮魔界的天。”
又有人问：“许先生，你的意思是魔族很可怜吗？你身为人族，难道与魔族没有恨？”
许先生从容道：“我只是教地理与人土风情的，至于如何对付魔族，有别的先生教你们。”
他又添了一句：“我只是希望你们对待魔族可以警惕、防范，却不必畏惧、害怕，为此搭上终身。人生苦短，这不值得。”
那个学生忿忿，似乎还有话要说。
许先生轻声道：“至于你问我恨魔族吗？”
周围人都屏住呼吸，想要听到答案。
他朝那个学生一笑，和平日里不太正经的调笑不同，这是个很温和的笑。
他道：“我恨。”
忽然一切鸦雀无声。
许先生说完后，又迅速转移话题，他又坐回了椅子上，耷拉着头，有气无力道：“我知道你们年轻气盛，有许多抱负。你们若是抱着杀光魔族的想法，我也不阻止，有理想是好事。但是从利弊来谈，杀光另一样东西，要有益的多。”
他的话讲到这里，正好到了下课时间，学生还等着他讲课，青姑已经迅速冲了进来，把大病秧子扶走了。
屋内一片哀叹，竟难得有些期待下一节课。
陈意白问：“谢兄见多识广，可知道许先生说的是什么？”
谢长明大致能猜得出来，却没有说，推说有事，追着许先生去了。
幸好，许先生和青姑走的不快，却已经上了传送阵，谢长明只能等下一班，又追了一会，才赶上了许先生。。
没有在课堂上为盛流玉争取到迷途知返、幡然悔悟的机会，只能看能不能在课下贿赂先生了。
是的。
谢长明答应了要帮盛流玉通过考试，总不能现在就折戟。
许先生饶有兴致地看着谢长明，还未等到他开口，先一步问：“为了那只小长明鸟的事？”
谢长明道：“确实。”
许先生凝视了他片刻：“你也有求于他吗？”
他像是将一切都看的很明白，又什么都不说。
谢长明道：“许先生不觉得对他太过苛刻了吗？他毕竟与其余人有些不同。”
青姑看着他们俩打哑谜，一头雾水。
许先生道：“我知道。”
又很从容地承认：“我是迁怒。谁让他是只长明鸟？”
世上只有两只长明鸟，一只是盛流玉，另一只是他的父亲。
是父债子偿吗？
谢长明深思。
无论是不是父债子偿，小长明鸟却是无辜的。最主要的是，如果许先生这门课注定不能通过，谢长明还怎么让盛流玉为他查族谱。
谢长明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未开口，地底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震动。
地动山摇，路边的青竹纷纷倾颓。
许先生神情一凛，拿出玉牌，却无法发出消息。
谢长明顺着响动的声音，朝远处望过去。
麓林书院建在群山之上，此时远处的三座山峰却缓慢地向下塌陷，像是要被什么淹没了。
每座山峰皆有峰主和护山阵法，自然的地动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结果。
除非，有人、或是魔作祟。
一个思戒堂的黑衣人匆匆赶来，对许先生道：“上霖真人，北边寻昆、朝周、上始三座山峰出事了。长老说不像是自然塌陷，像是被拖拽某处，不知是不是魔界。”
谢长明一怔。
小长明鸟的这一节课就是去演武场上安安静静地做吉祥物。
而演武场就在朝周峰。
那座不是塌陷，而是要被拖拽去魔界的山峰。
魔界要那三座山峰做什么？
谢长明知道，魔族——准确来说是第一魔天的那个上古的怪物要的是小长明鸟。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难不成还能真指望思戒堂的人将鸟救出来吗？

第024章 破魔
那人继续道：“三位峰主，都联系不上。”
许先生皱着眉，神色严肃：“即使联系得上，难道就能相信吗？”
那是在严密保护、众目睽睽之下即将消失的三座山峰，不是三个人，或是什么别的物件，即使是三十三天的魔头，也无法随意地将它们拖拽入魔界。
很大的可能是，三位峰主中出现了叛徒，投靠了魔界，才能掩人耳目，布置下这个阵法。
那人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沉默不语。
许先生并未在这件事上纠缠，他将青姑往前推了推，对那人道：“现在书院里乱成一团，劳烦你带她回碧夕峰。”
青姑平日里是个很倔强的小姑娘，此时却一言不发，静静地听话。
许先生放轻声音：“你回去后，打开阵法，好好待着，不要出来，等着我回去。”
青姑点头，用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望着他：“好，你要早些回来，药还没吃。”
许先生一笑：“我晓得。”
待黑衣人携着青姑离开，许先生才转过身：“我要去找院长与思戒堂的长老商议该如何应对这件事，救出山上的学生。魔界来势汹汹，以前从未如此，怕是，是为了青临峰上的那只小长明鸟。”
“道友，无论如何，那只神鸟绝不能落到魔界手中。”
许先生目光落在谢长明手腕上戴着的不动木上，说的是道友。
谢长明不是没有别的法子掩饰修为，不过是不动木格外好用，且世上鲜有人知道。
他也明白许先生的意思，即使这次魔界的目标很大可能是盛流玉，但是还有成百上千的学生被卷了进去，最重要的还是先将他们救出来。
所以，要有别人去救盛流玉。
谢长明心中了然：“我有求于小长明鸟，自然不可能放任他被魔界掳走。”
许先生挑了挑眉，莫名地笑了：“不仅是天下人，连魔界都有想要由长明鸟实现的心愿。可长明鸟顶多是个神使，能做到这些吗？”
谢长明觉得他意有所指，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再待下去，朝周峰真的要陷落入魔界了。
许先生最后道：“道友也不必着急，不要看他是个不搭理人的小聋瞎，到底也是神鸟，总有些看家本事。”
谢长明不以为然。
要是有看家本事，会在偷果子的时候那么容易就被逮到，还被下了封印吗？
或许现在举世闻名的那只长明鸟修为高深，可盛流玉不过是个勉强精通幻术的幼崽。
谢长明面色一沉，摘下左手的两串不动木，不能放入芥子，便撂在袖子里。又提起灵力，脚尖落在竹梢，借力向朝周峰跃去。
此处离朝周峰有七八座山峰，正值上课时间，忽然发生巨变，先生们大多修为不算高深，管不住一整个班。学生们都是修仙之人，胆子要比旁人的大得多，不由得出来探查情况，看到塌陷的三座山峰，也不免惶惶起来，逐渐乱了阵脚。
麓林书院到底是聚集了修真界年轻一辈的才俊，慌乱过后，修为高深些的师兄师姐们便自发寻找同一座山上的新生，或围在外圈结下阵法，护佑小辈。
有人拔出琴，弹了曲激昂的破阵歌，响彻云霄，一时人心大振。
不过片刻，谢长明落在了朝周峰旁边的一座突起的侧峰上，居高临下地看去。
此时境况已与方才大不相同。不知魔界下了多大的血本，这个莫名的阵法飞快地将这几座山峰往魔界拖拽，山腰往下已经消失了大半。魔界特有的瘴气与黑雾将山峰全都笼罩了起来，石质的骨刺突兀林立，遮天蔽日，寻坤、朝周、上始连成一片，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长明抬了抬眼，随意拾了枚树叶，手腕用力，叶片朝浓雾飞去，没有刺穿，也未被震碎，而是被弹了回来。
在三座山峰旁绕了一圈后，谢长明也未找到阵门。
这是不可能的事。
但凡是阵法就必然要有阵门，有可以突破的点，就像是福祸相连、生死相依。
即便是渡劫圆满、阵法大家，也不可能制出这样的阵法。
那么，入口必然是在不易察觉的隐蔽之处，需要仔细探查才能发现。
谢长明寻了个落脚点，脚尖抵在一根狭长的骨刺上，顺着骨刺走进去，正是山峰与魔界相连的地方，身形渐渐被掩没在了浓雾中。
通往朝周峰的不是路，而是一簇簇突兀生长出的骨刺，上面沾满了剧毒，同时释放出瘴气，以抵御外敌。
里面一片漆黑，浓雾遮天蔽日，谢长明凭着感觉走到骨刺的尽头，跳了下来，落到实地。
似乎是察觉到有活物出现，地面开裂，无数岩浆喷涌而出，如众星拱月一般拥着半空中骤然出现的一只巨大的、闭合的眼睛。
眼睛缓缓地睁开，浓雾随之迅速消散，就像是被那只眼睛吃掉了。
谢长明跃到半空，与那只眼睛平视。
那是一只很圆的眼睛，形状不像是人类的，而是某种兽类的，有种很危险的意味。
谢长明从芥子中拿出重刀。
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令他意外的是，眼睛并不是魔族的一贯的血红，而是纯粹的金色，却蒙了一层灰色。
魔界有什么长了一双金眼睛吗？
谢长明回忆了片刻，没想出来，甚至连这个阵法，他也从未见过。
周围的浓雾愈加稀薄，那冰冷的眼珠子突然转动，露出另一个漆黑的瞳仁。
是双瞳。
与冰冷的金瞳不同，这一个瞳仁盛满了狡猾与恶意，是活着的某物的投映。
它只注视了谢长明一瞬，就倾吐出一团黑水，是方才吞进去的雾气凝聚而成，所至之处，连岩浆都被同化了。
谢长明退后几步，重新落到另一个眼瞳注视不到的骨刺上。
那个眼珠子将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事物全都淹没，也同化为一体，才缓缓地合上眼，渐渐消失。而黑水又化为浓雾，只留下一片开阔的、古怪的空地。
谢长明大约能猜到这是什么了。
这个眼睛是守护着阵法的唯一一道门，能辨别人魔的区别。
要进去的不是魔，就融化了。
要出来的不是人，也融化了。
一进一出，守得滴水不漏。
修仙之人与魔族之间的差别，比人和猪的还要大。
即使是山野中的野兽，也可能因为偶尔间灵智开启，修炼成灵兽，甚至渡劫成仙。而只要是魔族，或是入了魔，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但谢长明凑巧是个意外。
他修过魔，报仇或是找鸟，须得来人间，为了避免麻烦，也学过怎么掩盖身份。要压抑魔气，就在表面覆盖一层灵力，除非主动暴露，他从未被发现过。
谢长明重新戴上不动木，压抑修为，从芥子中拿出不归刀。
那把曾杀人无数的魔刀。
片刻后，谢长明进了朝周峰。
峰内瘴气横生，浓雾弥漫，分不清方位，谢长明推算了一下位置，往西北方向走去。
如果他没有记错，演武场应当在那里。
这里已经快要陷入魔界了，谢长明能感觉到有魔族自山脚源源不断地往上爬。
这三座山已经不能算作人间的山了，而是处于魔界与人间之间，离魔界更近些，且只有魔族能进来。
除开魔族不谈，魔界本身就很奇怪，是个“不存在”的地方。不在四洲上的某处，不在山河湖海，也不在天上地下。
甚至，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像是被建在世外的仙宫。
但即使是渡劫圆满的修士，最多开辟方圆十里的世外之地，魔界广阔无边，远不是人力所能及。
谢长明不愿与魔族纠缠，毕竟他只是来找鸟的，便隐去身形，一路向上走。
穿过青石路，尽头不是搭建起来的演武场，而是一片茂密的梧桐林。
谢长明一怔。
他选了个修刀的课，上课在另一个演武场，从来没来过这个，连位置都是推算出来的，却不妨碍他觉得这片梧桐林长得很不合时宜。
书院里很少会种梧桐树。
传闻中凤凰栖梧桐，可这世上并没有凤凰，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大多数灵鸟喜欢栖息在梧桐树上。
而大多数人是不大喜欢梧桐的。
因为梧桐会在春夏之际长毛，飘得到处都是，在外面说几句话都可能吃一嘴的毛。虽然大家都是修仙之人，总不能一直在嘴上罩个灵力罩。
这样不讨喜欢的树，还种在演武场附近？
不大可能。
谢长明皱着眉，觉得这梧桐林似曾相识。
唔。
谢长明的记性不错，立刻就想到那小长明鸟的屋子前头就长满了这个，虽然是用幻术变出来的，但第一次去的时候，谢长明也没看出来，足以见得盛流玉一手幻术用得炉火纯青。
也许，在朝周峰陷落之际，他就用幻术将整个演武场封闭起来，化成一片梧桐林。不知情的外人看到了，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谢长明闭了闭眼，回忆起另一个演武场的尺寸。
可能是当初图方便，每个山峰上功能相似的建筑构造都是一样的，尺寸也相同。
谢长明退到青石路上，往前走了四十三步，又左转十一步，于虚空中踏上九级台阶，推开门，重新睁开眼，果然是演武场内了。
而方才并不存在的门也变得真实沉重起来。
演武场内横七竖八倒了几十个人，其中最上面的是那位讲琴技的先生。
倒不是被魔族杀了或是击倒，而是瘴气所害。
合体期以下的修士无法长久地抵抗瘴气，而这些学生大多是筑基修为，大约是阵法才启动，与魔界相连，瘴气上涌之际就已昏迷。
谢长明不知道小长明鸟在不在其中，只好一具一具地翻找。
大家都是新生，修为不行，昏迷得很彻底，像个死尸。
谢长明先找了角落独自躺着的那几具，不是总挂着“闲人勿扰”的盛流玉，只好往别处继续翻。
中间躺的人最多，一具重着一具，这人的脸覆在另一人的胸膛上，叠出许多乱七八糟的姿势。
其中有一个人的呼吸比旁人的要急促些。
谢长明随手从武器架上拿了把刀，挑着那人的肩膀往外翻。
那人喘息声又重了几分，依旧装死。
谢长明看清那人的面容，一挑眉，还是个熟人。
丛元觉得自己很倒霉。
因为害怕魔气外泄，不敢学刀剑，选了个修身养性的琴修。怎么用琴声杀敌没学会，倒是学了几首曲子，在信里和亲爹说了，被亲爹大骂一通，说是不学无术。
他倒是想学点有术的，不是身体状况不允许吗？
今日本来又打算混上一节课，没料到上课不足一刻钟，天摇地动，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瘴气又涌了进来，周围人纷纷昏迷，察觉到是瘴气的缘故。他是半魔，瘴气对他的作用不大，他对瘴气却也无可奈何，只好一同装晕。
直到被人翻过身，脖子上有一抹冰冷的感觉，还有若隐若现的魔气，他才终于装不下去了，高声呼喊。
“我是十四魔天的天魔大王派来的卧底！壮士饶命！”
“不仅如此，我的道士爹修为高深，有无数珍宝，身处深山老林之中，无论壮士想要什么，都可以让我写信告诉他。只要您放过我，让我给我爹养老送终！”
只听那人沉默片刻，终于道：“睁眼。”
丛元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生怕被杀人灭口，偷偷瞥了一眼，是某个不太熟悉的舍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谢长明：“……你倒是个孝子。”
丛元颤颤巍巍问：“您是魔界派来卧底的勇士？”
谢长明不与他多扯，直接戳破他的真实身份：“你是半魔，方才瘴气上涌时意识应当是清醒的。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盛流玉去哪儿了？”
丛元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
谢长明道：“不用怕，我不是魔界的人。如果真的是，何必一个一个找人，不趁着你们昏迷，一刀结果一个，好去讨赏？”
丛元被他吓破了胆：“真的吗？”
谢长明看着他，冷笑道：“假的，我现在就搜你的神魂。”
丛元吓得魂飞魄散，终于明白过来以谢长明的修为，直接搜神魂比和自己废话要快得多，不这么做是因为他确实不是魔族，而是有道德且善良的人族同胞。
当然，最后的溢美之词是为了拍谢长明马屁。
片刻后，丛元终于磕磕巴巴地讲出了方才看到的事。
瘴气来临后，从先生到同学，大多未能坚持，立刻就被迷晕了。只有盛流玉站起身，施了个法术，又推门离开。而过了一会儿，丛元却推不开那扇门了。
他想到了可能是盛流玉临走时留下了什么咒印，也迅速承认了自己肯定解不开，躺回人群中。
再然后就是谢长明来了。
谢长明道：“那是因为你的修为低微，即使知道盛流玉施了法术，也不能看破那是幻术，走不出去。”
丛元一直知道自己是个很弱小的半魔，听到这个评价也不觉得伤心，屁颠屁颠地问：“谢兄，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长明有些头痛，小长明鸟知道外面出了事，为什么还要往外跑？
如果他有三分丛元这样的自知之明，也不该如此。
他随口回道：“魔族将麓林书院的三座山峰往魔界拽过去了。”
丛元大惊失色：“啊？什么意思？什么叫拽？”
谢长明站起身，把几块灵玉丢给丛元：“就是说，现在朝周峰一半已经在魔界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去了魔界，你的半魔身份也能混日子。就是想再回人间给你爹养老送终不太可能了。”
丛元哭丧着脸：“啊？我不想待在魔界啊，四处光秃秃的，多没意思。”
谢长明吩咐他将灵玉放好，在阵眼处放了一堆灵石，制成了个净化瘴气的阵法，不至于让演武场的学生因此受伤。长期呼吸魔界瘴气会引起暗伤，而且由于仙魔有别，一直很难痊愈。
谢长明道：“盛流玉临走时施的是幻术，现在外面看不到演武场。你在这待着，守着里面的人，等书院的人来。”
丛元问：“那你，你不在这吗？”
谢长明已转身往外走，他轻声道：“我去找鸟。”
找那只小长明鸟。
寻常时候，在群山里想要找到一只小鸟已是难事，而现在又多了浓雾、迷瘴、骨刺林、魔族等诸多不利条件，更是难上加难。
谢长明思索片刻，觉得不能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幸好芥子里装了许多从前刻录好的阵法，就是找小秃毛用的那个，一有灵气就会触发的没用阵法。
托魔族阵法的功劳，原来处处是灵力的麓林书院朝周峰已经被魔气淹没，将灵气吞噬殆尽，盛流玉那么个神鸟，在这其中想必如同闪闪发亮的灯笼，十分易寻。
数十个阵法撒下去，亮了五个。
谢长明在灵玉上留下了自己的一缕神识，只要一亮，就可以瞬间传送过去。
前四个都是某些有特殊能力的鸟兽，只剩下最后一个。
谢长明被传送到那枚灵玉旁边。
在还没有完全到达时，他就已经听到了刺耳的拖拽声。
他偏过头，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看了过去。
那是一片空地，很平整，什么都没有，太空了，在麓林书院是很突兀的存在，和在那只金黑双瞳前被黑水淹没的地方如出一辙，也同样笼罩着茫茫浓雾。
浓雾中有着三十多个瘦长的身影，若隐若现，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兴许是感受到了不同的气息，他们在同一时间转过头，像是没骨头的傀儡，瞬间将脑袋旋转了半周，整齐地朝谢长明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们的眼睛是血红的，在黑暗的浓雾中发出幽幽的光亮，像是黯淡了的血迹。
但是，他们并未理会谢长明，又同时转回头。
同时，雾中传来古怪的、奇特的话，断句和发音方式与人类的大不相同，像是某种祭文。
而那些“傀儡”则听从祭文，四散开来，站到雾气边缘，似乎在环绕着一个巨大的物体。
谢长明掷出灵力，发出刺眼的光芒，驱散了那一处的黑雾。
他们严密包围着的是一口石棺。
那口石棺能容纳下十数个人，石棺的材质冷得像金属，泛着锋利的、冰冷的光，上面浮雕着看不懂的文字，充满了扭曲的恶意。
一只很白、很瘦的手抵在石棺未完全合上的边缘，就像是临死时最后的挣扎，指尖因太过用力略带着些粉。
谢长明很熟悉它。
因为在不久前，那只手还曾捧着灵石，听他说话，也曾拽着他的衣角，从青临峰的山脚走到峰顶。
而棺盖之上，有九根漆黑的龙骨相互交缠，绞成一个血印，每根龙骨由三个傀儡牵引，在拖拽下一点一点合上棺盖，发出刺耳尖锐的响声。
世上并没有龙，也没有凤凰，这些都是人间的传说，但修真界确实有被称作龙骨的东西。在活了超过一千岁的先天灵兽死后，抽出的他们后背的脊骨，就是龙骨。龙骨是支撑灵兽身体的骨头，也是存放神魂之处，即使死后，依旧留有许多还未消散的神识。
所以龙骨可以用于封印万物，传闻中九根龙骨同时封棺，以祭文为祷，除非是在石棺内部铭下血印的主人，否则即使天崩地裂也无人能打开石棺。
想要凑齐这么多的龙骨、古老的石棺，以及阴沉晦涩的祭文，除了第一魔天的那个老怪物别无他人。
谢长明在一瞬之间褪下左手的两串不动木，落在脚边，压抑的灵气汹涌而出，一时竟能与浓雾形成对峙之势。
他无法摘掉所有的不动木，因为这里是个异度空间，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魔界，是阵法创造出来的、不稳定的地方。如果灵力忽然太多，与魔气冲突，很可能会将这个脆弱的地方挤爆。
后果无法想象。
但摘掉两串不动木后已经足够了。
谢长明上前一步，以一般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抽出重刀，刀鞘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同时，最前面的那两个傀儡的头颅也一起落地，血红的眼睛在瞬间熄灭。
那玩意确实不是活着的东西，没有血，不会害怕，是附属于龙骨的工具，头掉的时候也保持着双手拉拽的姿势，可龙骨已经滑落。
贴着石棺的瘦长影子没有实体，发出一声莫名的尖叫，然后念出一句很短的祭文，掉了头的傀儡迅速枯萎，后从它的影子里生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傀儡，重新拉住龙骨。
谢长明借力跃起，落在了石棺的末端。
那个瘦长的影子反应过来，激愤地念了一句完全不同的祭文，右前方与后方的两个傀儡一同跃起，手持锋利的骨刀，朝谢长明刺来。
谢长明没有看他们，仅凭风声猜测他们的方位，结了个法印，举起刀鞘挡住骨刀，右脸不小心被余刃划出一道细长的伤口，渗出一抹金色的血迹。
而另一把骨刀快要劈开他的脖颈了。
谢长明不在乎这些。
泼天的灵力聚集在左手，气势万钧，斩断了一根龙骨。
石棺咔嚓一下，像是开裂粉碎的先兆。
谢长明松开刀鞘，侧身躲过砍向脖颈的骨刀，拽住撑在石棺边缘的细瘦手腕，奋力将他扯了出来。
那小病秧子轻得很，谢长明将他搂在怀里，没什么重量，丝毫不影响他的身手，从石棺上跳下，手背拭去脸上未干的血，朝影子的头颅位置抹去。
这么点血，只够燃起一小簇金色火焰，却也足以将那个影子烧光了。
一切平息，龙骨也失去了束缚，散落在了地面，发出沉重的响声。
谢长明感觉到那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后背，低下头，朝盛流玉的耳边凑过去，不太客气地问：“你也知道害怕？下次还往外瞎跑吗？”
怀里的人并不回答。
谢长明有心要气一气他，继续道：“怎么，怕到说不出话了吗？”
此话一出，他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毕竟盛流玉还是个幼崽，险些被龙骨石棺困住，再也出不来，应当是害怕极了。
他很明白哄鸟的道理，于是又抚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轻声道：“不用怕，等一会儿就带你出去。”
怀里的幼崽还是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谢长明想：难不成真的被吓傻了？
直到他低下头，看到一个呆呆傻傻、满脸茫然的盛流玉。
谢长明要被气笑了。
他松开盛流玉，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抬起他尖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问：“小东西，你又是哪一根尾羽？”
盛流玉那小东西果然滑不溜秋，偷个果子知道换个模样，在危险的地界行走也知道揪一根尾羽替自己吸引目光。
只可惜，这根尾羽分到的神识几近于无，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呆呆地望着谢长明。
谢长明问：“你的本体在哪儿？”
幻象歪着脑袋，身形若隐若现。
这次谢长明并没有用不动木戏弄他，因为盛流玉没有在这根尾羽上存放多少灵力，只够支撑这么一会儿。
最后，幻象偏过头，朝着山顶的方向看了过去，身体逐渐变淡，然后化成透明，彻底消失。
谢长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心地伸手接过那根飘下来的尾羽。
很奇怪。
按照常理，朝周峰的山腰以下已被吞没，岩浆应该从下往上涌，而实际上岩浆与雾气是从山顶流淌下来的。
谢长明将尾羽收入芥子里，归刀入鞘，向山顶赶去。
临走时，他往石棺里扔了块灵石，纯粹是做个标记，提醒自己这里什么时候会被淹没。
如果不是他的错觉，与才进来的时候相比，现在的陷落速度减缓了许多。
越往上，雾气越稀薄，最后几近于无，而岩浆滚滚，烈焰燃烧，像是要焚烧一切。
接近山顶的地方被骨刺包围，难以接近，谢长明停下来，将骨刺全都斩断。
周围都很安静，只有谢长明踩着骨刺向上时发出的“咔嚓”声。
透过燃烧的火焰，谢长明隐约看到了峰顶的景象。
或者说，已经不存在峰顶了。
朝周峰不是学生住宿的地方，峰顶尖而陡峭，而此时却被削平了，成了一个平台，似乎又挖了一个深潭，岩浆从潭中满溢，顺着山势往下流淌，带去瘴气、烈火，凝结后形成骨刺。
谢长明为自己结了个法印，穿过火墙，继续往上走。
峰顶的深潭中间有一块突起的石头，上面站了一个人。
从谢长明这个角度望去，能看到一张侧脸。
是盛流玉。
他的身边满是燃烧的火焰，本该是很热烈的颜色，却显得灰蒙蒙的。
可能魔界的东西就是这样的。
谢长明又往上走了几步，看得更清楚了些。
盛流玉笔直地站在那，手持一把半人高的银白色巨弓，弓身上铭刻着九道归一驱魔诀，以朱砂重绘，留下的痕迹就像是流动的鲜血。
这把弓叫作翠沉山，据说是翠沉真人在道侣被魔族杀害后，剖开后背，取出脊骨打造而成的驱魔弓。在他死后，这把弓就留给了后人。
在上一世的追杀中，谢长明曾见识过这把弓，并不能杀死他。与现在不大一样，记忆里的翠沉山上并没有朱砂的痕迹。
盛流玉弯下腰，从身旁拾起一根碧色翎羽，与上次见过的尾羽差不多长。
谢长明差不多猜到他要做什么了。被削平的峰顶，盛满岩浆的深潭是阵法的阵眼。
而长明鸟是神鸟，天性就是驱魔斩邪。以他的幻术幻化出的翠沉山为弓，以他的翎羽为箭，以他的血为破魔的咒术。
盛流玉要以己身为弓、为箭、为咒术，打碎掉这一切。
而朝周峰陷落的速度减缓，应当是已经打碎了另一座峰顶的阵眼。
谢长明想要再上前，却被盛流玉事先布下的阵法拦住了。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阵法，即使是盛流玉这样连阵法通识都不太明白的小聋瞎也能用得出来，因为只需要将无名指的血滴满需要保护的地方，与心口相连，就可以以浑身灵力抵御外来者的侵入。
但一般人很少用这个阵法。一是用完后修为倒退，心口巨震，需要长时间的修养。二来是如果阵法一旦被破，则阵毁身灭。
谢长明也被拦在了外面。
盛流玉举起手，宽袖滑落，露出雪白的手臂，熟练地将羽管刺入青色的筋脉，其间漂亮的眉眼一直是紧皱的，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他一直是那种很怕痛的体质，偷果子的时候被捏红了脸，当时为了脸面不说。事隔几天后都要装作偶然提起，暗示谢长明要对自己道歉。
汲取了一管的血后，盛流玉麻利地将羽管拔出，搭到弓上，缓缓拉开。
他从脖颈到背脊都绷得很紧，像是拉满了的弓，处于最脆弱的时候，不能再多用丝毫力气，要被很小心地对待，否则就会被拉断。
谢长明第一次看到小长明鸟睁开眼，他的眼瞳是金红的，与魔界四处丛生的火焰相比，他的双眼像是燃烧的烈火，睫毛微微翘起，在眼睑下落下一片青灰的阴影，又很柔软可爱。
但盛流玉的目光似乎可以穿过一般人难以接近的浓雾与瘴气，看到另一座山峰的峰顶。
他松开手，金石泠泠声骤然响起，翎羽携破天之势，划出一道流光，飞入一旁的上始峰。
像是有一阵巨响，却又被淹没，最后只有很沉闷的一声。
有什么碎裂了。
谢长明终于明白许先生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他是个小聋瞎，小病秧子，也是神鸟。
盛流玉身旁还剩一根翎羽，应当还有最后一箭，他却已到了筋疲力竭之时，不自觉地松开手，翠沉山在落入岩浆里之前消散在了世间。
与此同时，阵法也失效，谢长明终于走了进来。
他抱起了盛流玉。
这只小长明鸟并不比那根尾羽重多少，他很轻，只是一个才出生不久的幼崽。
谢长明看着他。
盛流玉闭着眼，脸颊苍白，微微抿唇，露出很温顺又有些可怜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会让谢长明不自觉地产生一种想法。
是他没有好好保护这只幼崽。
可实际上他们之间的约定并没有这一条。
谢长明不再想这些了。
他看到不远处坐着一只黑猫，浑身漆黑，油光水滑的，没有一根杂毛。
那猫也歪着脑袋看着他。
它有一对鸳鸯眼，一只金色，另一只是漆黑的，就像是进入前遇到的那只双瞳。
谢长明怀里抱着盛流玉，却随时准备抽刀。
他问：“是你吗？”
那猫没有回答，摇了摇尾巴，转身跳入了深潭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座山峰终于完全停止了陷落。
谢长明不再管朝周峰上的事，抱着盛流玉回了朗月院。
这次魔界做得这么过火，也许在疏风院也有布置，谢长明并不放心。
他把盛流玉放在了自己的身边。
直到他把小长明鸟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才松了口气。
过了片刻，又觉得有些不对。
给果子也就罢了，还要负责成绩，连安全也要管，这，这岂不是临时饲主？
谢长明感觉不妙。
他不是孤家寡人，而是有鸟的饲主了。
那只小秃毛是最自私闹腾的小折磨人精，抓只鹦鹉陪它学说话都能把鹦鹉吓得打跌，要是知道他又当了别的鸟的饲主，即使是临时的，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
或许还会生出许多想法，对幼小的心灵造成伤害。
谢长明认为，作为一个合格的饲主，应当考虑这些。
于是，他决定以后同小长明鸟之间的相处，需冷淡些，离得远些，不要多做接触，毕竟只是一场交易。

第025章 金屋藏娇
将盛流玉带回朗月院后，之后的事与谢长明再无关系。
书院里总共八人，除了谢长明，没有一人回来。要么倒霉，恰巧在那座山上上课，譬如丛元、陈意白，要么是因为局势不稳，索性一个班凑在一起，结成大阵，也有些还手自保之力。
大约一个时辰后，外面传来一声巨响，又接连响了几声。
谢长明从窗棂向外看去，像是有人戳破了装满了污水的纸袋，无数瘴气和浓雾自朝周峰上空汹涌而出，不停地往外蔓延，像是要将周围都淹没。其中有十几个光点在半空长亮，大约是御灵的修士，正在催动法器。
片刻后，那浓雾消了大半，剩余的些许已不能对书院里的人造成伤害，只等慢慢消散。
天空到底暗了些。
谢长明站起身，拿起放在床头上的灯盏，里面是最细的那根蜡烛。
盛流玉侧着身，歪着脑袋，缩在床上，雪白的十指紧抓着薄薄的被单，整个人是小小的一团。
是很冷吗？
外面是阮流霞布下的阵法，天寒地冻。
以谢长明的修为而言，人世间寻常的天气温度已不能对他产生影响。
可现在床上躺着的是失去灵力的小长明鸟。
谢长明蹙眉看了他一会，起身往旁边走了几步，打开柜子，里面空落落的，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
唯一厚实些的只有书院里发的冬袍。
谢长明将那件袍子盖到了床上，俯下.身，取出蜡烛，伸出手，指尖窜出一小簇灵火，落在金属的烛台上，没有燃料的兀自烧着。又重新盖上灯罩，从外面看去，只有一团模糊的火焰，与原先的蜡烛似乎没什么差别。
屋子里渐渐温暖了起来。
谢长明点亮那根细蜡烛，立在红木桌的桌角，烛影融化到了窗纸上。
没过多久，朗月院门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谢长明听到阮流霞的声音：“魔界竟敢这么大胆！待我学成，一定要斩妖除魔！”
周小罗弱声呢喃着：“阮姐姐，我害怕。”
后来便是一些阮流霞鼓励她不必害怕的话了。
看来，不是倒霉地在那三座山上课的学生，别的都被放回来了。
谢长明的玉牌也亮了起来。
他拿起来，看到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阵法。
将阵法在玉牌上拓了一遍后，许先生的话从里面传来。
谢长明看了一眼天色，漫不经心道：“先生不在处理烂摊子？”
即便谢长明从前没上过学，也知道发生了这种大事，书院里的先生也该忙碌整夜，没有休息的道理。
许先生咳了几下，声音里充满了偷懒的得意与快乐：“我是个病秧子，理应多休息。再说，魔阵已破，魔族已除，瘴气也散的差不多了，也没有许多事要做。”
谢长明不以为然。
他没有问那边的情况如何，许先生倒是详细地将目前的情况向他复述了一遍。
由于上始峰的阵眼很早就被射穿，陷落的速度极慢，没有几个魔族进入，而寻坤峰上没有上课，所以没有造成死伤。魔族本意只是盛流玉，之所以要将三座山峰一起拉入，是阵法必须这样布置，否则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许先生道：“叛徒是寻坤峰峰主玉离真人。他借口寻坤峰上似乎有魔影，取消了今日所有的课。”
谢长明的声音一直很低，像是不想惊扰什么，“哦”了一声。
许先生问道：“你不好奇为什么吗？”
谢长明将玉牌撂在桌上，拨弄着灯火，轻声道：“和我没什么关系。”
许先生：“你这样不好，不好。十多岁的年纪，像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子。”
话音一转，又接了一句：“也不一定，说不准你真的是哪个老怪物出山。”
但从身体的年龄而言，谢长明确实是个少年人。
谢长明没搭理他，想要切断玉牌的联系了。
许先生终于说到了正经事：“书院这边很关心小长明鸟的事，我说你已经将他救出来了。用了个借口，就说是你与盛流玉交情深厚，迫不及待，非要闯进去，我作为先生，只好将自己的法器并一部分灵力借给了你，你才能毫发无损地带着小长明鸟出来。”
说到这里，许先生长叹一声：“思戒堂那几个老头把我大骂一通，说我胡闹，明明我就是个替学生背锅的好先生。”
也幸好麓林书院的人去的太晚，那只审视人魔的双瞳熄灭了，否则肯定会发现不对劲。
谢长明笑了笑，准备要说什么，屋子另一边突然传来响动。
盛流玉从床上跌了下来，攀着床沿，想要坐起来，却没什么力气，只是无谓的尝试。
谢长明在他第二次跌倒前扶住了他。
可能是才从昏迷中醒来，盛流玉的鼻音很重，软软的，是从前没听过的嗓音。
他问：“是你吗？”
谢长明弯腰，将他从地上捞起来，重新塞回床上的被子里。
盛流玉很小声地抱怨：“好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还以为真去了魔界。”
以前的小长明鸟也是个小聋瞎，却是个有灵力，且修为不算低微的神鸟，所能感知到的外界与现在完全不同。
谢长明的心一软，凑到盛流玉的耳边道：“不在魔界。”
在他的屋子，他的床上，他的身边。也是麓林书院最安全的地方。
但这些他都没有说。
盛流玉歪在枕头上，本能地朝温暖的灯盏处靠近，轻轻地“哦”了一声。
谢长明在想如何用不动声色、不过分亲近的方式安慰一只受惊的小鸟。
他还没有想出来，桌上的玉牌已经大喊大叫起来。
许先生道：“是小长明鸟醒了吗？只有放在身边才安心吧。”
谢长明冷下脸，身边气温骤降，连床上的盛流玉似乎都能感受到，往后缩了缩。
“闭嘴。”
隔着几个山峰的距离，谢长明没办法堵住许先生的嘴，让他说不出话，于是许先生继续大声逼逼：“这也是我要说的。现在书院里忙得很，没功夫保护盛流玉，疏风院也暂时不能住，谁知道会不会布置了什么。你就先接手这只小长明鸟，养几天。”
谢长明并不想养。
但是许先生不给他反悔的机会，留下一句：“救鸟救到底，道友不是有求于他，不如让他欠个大大的人情债，也好以后提出要求。”
然后，迅速切断联系。
盛流玉能感受到周围气息的变化，知道谢长明不再同另一个人说话。
他问：“你在和谁说话？说了什么？”
谢长明低头看他。
火系灵力燃起的火是金红的，不算明亮，微微跳跃着，映亮了盛流玉的脸。
他的脸是苍白的，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抖，似乎泄漏了内心的不安，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四周，很乖、很柔顺、很安静的样子。
以往小长明鸟不会问这么多的，因为在他心里，谢长明是不能说真心话的讨厌鬼。
今天却问了这么多。
或许是因为害怕，或许是因为不能确定在哪。
这世上的生灵，绝大多数都是依靠眼睛和耳朵观察周围，确定自身。
而盛流玉是在一个危险的境地下昏迷，醒来后周围是彻底的漆黑与沉默。
谢长明拿出一袋松子，打开来递给盛流玉：“不是闻出了我身上的松子味了吗？魔界都是岩浆石林，长不出松子。”
他又问：“要不要吃？”
盛流玉接过松子，没有像往常那样严词拒绝，很自然的，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塞到嘴里。
松子和仙果永远都可以安抚受惊的幼崽。
谢长明起身，盛流玉却丢开松子，拽住了他的衣角，似乎很害怕他离开。
他只好解释：“我去做个上次用过的那个灵石。”
盛流玉缓慢地、很不舍地松开了手。
谢长明轻叹了声。
看来是被吓狠了。在朝周峰顶上看起来倒是很坚忍、一往无前，似乎没有魔物能阻挡他的箭。
刻完阵法后，谢长明走到床边，将其中一枚递给了盛流玉。
小长明鸟将灵石塞到脑袋下，也不怕咯疼了耳朵。
或许是有了能够与外界接触的物什，他不再拽着谢长明的衣角了，不过还是往外凑了凑，也没忘了吃松子。
谢长明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有的时候，比如此刻，他会觉得盛流玉和谢小七有那么点像，仅是很少的一点。
平日里胆大包天，仿佛天不怕地不怕，受了惊吓只想往人的怀里钻，很娇气，需要哄、需要抱、需要能让自己感觉到很安全的环境。
比起谢小七，小长明鸟又要好哄得多。
一袋松子，几句话，一根明亮到能让他感觉到温暖的火烛就足够了。
谢小七要的很多，他要的很少，似乎很轻易就能被满足。
这错觉很快就消失了。
有人敲响了门，没等门里的人回应，自顾自地推开了。
陈意白红着眼眶，大呼大喊：“谢兄，我今天真的是死里逃生！”
看到谢长明，又很好奇：“你床上躺的什么！难道你金屋藏娇！”

第026章 碰瓷
首先，谢长明的屋子是间简朴的瓦房，不是金屋。再者，床上躺的也只是一只受了伤的鸟，不是什么娇娇。
这样看来，金屋藏娇四个字实属污蔑。
但谢长明不能和陈意白解释真实情况，因为陈意白是个好奇心过于旺盛、追根究底的人。
一旦被他知道躺在那里的是盛流玉，不知会想出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谢长明捏了个障眼法，站起身，往外走了三两步，在桌子旁拦住了正往里冲的陈意白。
陈意白打不过谢长明，也不强求，朝他挤了挤眼：“怎么，有什么不让我瞧的吗？”
还未见到人，谢长明也一句话未说，陈意白已经将前因后果都想好了，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今日书院被魔界偷袭，四处混乱，想必大家都很慌张。那些年纪还小的师妹格外慌乱，正值此时，谢兄挺身而出，英雄救美，救下了小师妹。外面魔物未除，传送阵也没开，去不了别处，便来了朗月院。谢兄，我说的可是真的？”
谢长明：“……”
简直漏洞百出。
书院里年纪很小的学生大多出身大门派，能在这样小的年纪通过考试，平时必然经过千锤百炼，心性过人，不可能自乱阵脚，陈意白纯粹以己之废物，度那些小师妹。
何况，他们是书院里最新的一届，即使年龄有些差距，也不可能叫人师妹师弟，这是占人便宜，要被打的。
所以以上种种，全是陈意白不靠谱的想象，与实际相差甚远。
但谢长明并未指出他其中的逻辑混乱之处，反倒顺着方才的这段话往下编：“你说得对。但我当时没有课，又因为找许先生有事，出事的时候在外面的林子里，一只鸟正好跌到我跟前。”
陈意白很不相信：“鸟？”
谢长明说瞎话也很冷静，丝毫没有慌乱：“你还记得吗？就是不久前……果子的那只。”
话里省略了会让小长明鸟发脾气的那个字。
陈意白还不太相信，踮起脚，越过谢长明，隐约瞧见床上躺了只蓝毛鸟，顿时大失所望：“就这？”
谢长明点头，重新遮住他的视野。
此时他毕竟是筑基修为，捏的障眼法也不太真切，不过能糊弄人罢了。
盛流玉应该也能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很乖。
陈意白在原地踱步，不愿相信现实，终于，猛地抬头。
他像是发现了大秘密：“哪有这么巧？”
谢长明依旧沉默，没料到陈意白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不好骗了。
陈意白走得更近了些：“你……”
谢长明手里握着灵石，问道：“怎么了？”
“你……你被碰瓷了吧！”
这可真是惊天之言。
谢长明能感觉到背后的呼吸突然重了些。
陈意白又脑补了一出新戏：“这只鸟既然会偷果子吃，还是一整棵树全都偷光了，不大像是什么老实的灵兽。你放过它，本来就不相干了。麓林书院有上百座山峰，多有缘分才能重逢？不大可能。凑巧又是今天，还受了伤，让你捡回来了。”
呼吸声逐渐急促了起来，甚至有捶枕头的响动了。
陈意白不知道自己方才的发言有多危险，还很沾沾自喜。
为了防止小长明鸟当场气到奓毛，谢长明道：“不是如此。当初在灵植园的时候，那只幼鸟扔了些灵石，也算是买的果子。”
陈意白摇了摇头：“谢兄，你就是不知道世事险恶，这样一说，我敢肯定，这鸟肯定是碰瓷了。它既然连用灵石交换果子都知道，想必是只很聪明的先天灵兽，怎么会找不到别的吃，沦落到偷果子的境地？”
他的话一顿：“唯一的解释是，它就是要装可怜，要找个饲主，以后能长久地养着它，照顾它。谢兄，你被碰瓷啦！”
谢长明：“……”
现在，已经不是呼吸急促，捶枕头那么简单了，而是能听到盛流玉小声的骂骂咧咧了。
其中隐约有“坏”“拔舌”等字词，倒是没有脏话，可能是没听过，所以也不会说。
上一回是剥皮，这一次是拔舌。看来小长明鸟对这些严刑很有些了解。
陈意白问：“你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谢长明可怜地看着他，很同情：“没什么。”
陈意白知道他确实没有金屋藏娇，对小偷鸟也没什么兴趣，只是叮嘱：“我在灵兽园待久了，知道有些灵兽诡计多端，谢兄不要因为一时被那贼鸟的可怜迷惑，真让他碰瓷碰成了！”
谢长明把他往外推，合上门，这次上了门栓，走回床边。
盛流玉攥着那枚灵石，已没有方才的害怕，冷淡道：“我以前觉得听不到是很不方便，现在发现听到了也没什么好事。”
魔气将他的听力限制在了很小的范围，如果不是凑在耳边，说得再大声也听不见。刻着阵法的灵石只是起了一个简单的收声与传递的效用，却能让盛流玉听到旁人的话了。
就是几次经历都不大愉快。
谢长明却觉得不能因为几次打击就让幼崽有了错误的观念，误入歧途。
他望着缩在被子里的盛流玉：“怎么没好事？若是你今日没听到他的话，不就不知道他曾如此污蔑过你。”
就是代价是暂时牺牲了陈意白。
盛流玉想了片刻：“你说得也对。”
又问：“对了，上次那个说要拔我毛的，是不是也是他？”
谢长明沉默了。
仇与仇之间的叠加不是简单的加法，而是以倍数上升。
剥皮是一桩，拔舌是另一桩，若是又拔舌又剥皮，陈意白大约是活不成了。
盛流玉没听到谢长明的回答，将灵石贴得更近，歪着脑袋，仰着脸，望向谢长明。
他就那样闭着眼，灯火照在脸上，将每根睫毛的影子映在眼睑下，很天真似的等待回答，让谢长明产生了自己在包庇罪大恶极之人的错觉。
于是，谢长明屈服了：“嗯。是他。”
又一次，出卖了舍友。
盛流玉“哦”了一声，听起来不是很生气。
谢长明以为他经过一场恶战，已经长大了，不再在意这些小事，想要夸夸他，又没有说出口，觉得这样太亲近了。
直到听到盛流玉在很小声地念着数：“……九、十、十一。”
谢长明问：“在数什么？”
盛流玉抿唇笑了：“我是在算，还有十一天，灵力应该就能回来了，到时候让那个陈意白见识见识什么是十八层地狱的风貌。”
可能是在幻想着报仇的美好前景，他的语调甚至有点前所未有的高兴。
盛流玉添了一句：“多嘴多舌，胡乱说话是要进拔舌地狱的。”
是的。小长明鸟不能真的把人剥皮拔舌，却能造出那样的幻景，和真的也差不了多少。
谢长明摸了摸鼻子，难得有些心虚。
不过又有些不对。
地狱不是东洲的东西。
准确来说，东、云、夷三洲连为一体，民间传闻有大致相同之处。譬如人死后都是要去岐山，越山而行。而陵洲的则不同，说的是人死之后要下地府，渡苦海，过奈何桥，有罪的人要被投入地狱，受尽折磨，以赎在人间犯下的罪过。
由于陵洲远在海外，又与东洲的人情风俗有很大不同，东洲修士对那些嗤之以鼻，认为是邪说，不可相信。除非博览群书，否则看不到这些。
而盛流玉是个小聋瞎，看书对他而言不大可能。又是小小年纪，一直待在长明鸟的巢穴中，可能连东洲都没离开过，也曾在和许先生较劲的时候讲连偏远些的云洲都不会去，自然也不可能设身处地了解这些。
谢长明知道陵洲的事，也是因为上上辈子曾去过陵洲避祸。
他有些好奇：“你从哪知道地狱的？‘
问到这个，盛流玉有片刻的茫然，看起来呆呆的：“记不清了，不知道听谁说过。”
才活了十五年，除去年幼不记事的时候，剩下来的也没几年，却也记不住。
小小年纪，竟已有痴呆的隐患。
谢长明很可怜他，也不再追问，轻声道：“你今日也累了，早些睡吧。”
盛流玉乖乖地点了下头，背过身，脸朝向床里。
谢长明站起身，坐到椅子上时听到一句很小声的话。
他问：“你在哪里睡觉？我，我可以……原形，你不要占太多地方。”
明明是睡了别人的床，语气倒很像是主人，是好心地让出一部分给谢长明睡。
如果不是谢长明耳聪目明，大抵是听不到这句话的。
他摇了摇头：“不用。我打坐修炼即可。”
小长明鸟那边彻底没了声，像是没说过那句话。
谢长明也未再说话，很体谅一只幼崽的自尊心。
他不需要睡觉，也没有修炼，而是想了一遍今日发生的事，
还有那只双瞳猫。
第二日清晨，盛流玉醒得很早，大约是昨日睡多了，默默地在床上嗑松子。
松子虽然好吃，也不能当主食。
昨天才发生了那样的大事，今日乃至之后三天的课程全都取消了，现下无事可做。
谢长明决定去灵植园摘点果子。
临走时，盛流玉问他：“现在不是六月份？怎么这么……不暖和？”
失去灵力后，他对温度格外敏感，本来就是病秧子，现在更是稍微冻一冻就会生病。
又问：“而且昨天也没这么冷。”
谢长明知道缘由，依旧冷静道：“可能是你睡着的时候感觉不到冷。”
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是昨日点的那团灵火熄灭了。
此时再点，即使小长明鸟再傻，也会察觉到不对劲。
筑基期的修士不大可能不借助外力，直接将灵力凝成火焰，还能温暖整间屋子。
于是，谢长明推开隔壁的房门，找陈意白借了火炉。
陈意白言辞凿凿，谢长明如今就是猪油蒙心，被碰瓷了。
但，出于舍友情，以及确实打不过，还是借了，就是心痛煤炭。
谢长明将火炉放到床前，点燃炭火，屋子一下子就暖和了起来。
幼崽得到了温暖，羽毛蓬松，心情也奇佳，软着嗓音问：“是你去借的火炉吗？”
谢长明一怔。
他昨日将盛流玉从朝周峰捞出来，又喂了灵丹，现在要去摘果子，虽然做了很多事，但都可以解释为为了族谱，不能让小长明鸟死了。
可感觉到冷了，有被子盖着，没有火炉也不会死。
这是一件多余的事。
谢长明觉得不能这样。
于是，他对盛流玉道：“不是，是陈意白想到我屋子里没有火炉，怕你冷了，养不好伤，方才给的。”
这样也可缓和小长明鸟与陈意白之间的血海深仇，一举两得。
盛流玉听完了，不大相信：“他有这么好心？”
“真的。”
盛流玉的声音略低了些：“哦。那，可以原谅他了。”
谢长明皱眉，这么轻易就能原谅了吗？
不应如此。
这小东西对待自己可不是这样，连身上沾了松子的味道都是罪过，还在梦里骂过自己是讨厌鬼。
盛流玉宽容道：“既然送了火炉，勉强算作保暖的羽毛。他的皮可以不用剥了。”
言下之意，舌头还是要拔的。
谢长明笑了笑。
唔。
这小东西还挺记仇。

第027章 拒绝
谢长明赶着晨光去的千徇峰，灵植园里没有人，路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也是行色匆匆。
摘完果子，谢长明回了朗月院。
一推开门，院子里其余的七个人正在石亭里聊天。
因为昨日的事没有造成伤亡，看起来最严重的后果就是三座山峰都陷落了一半，这在修真界算不了什么。所以大家提起来的时候还是很淡定的，不太当回事。
他们聊起昨日，有人道：“没料到魔族已如此猖獗，大庭广众，朗朗乾坤，竟也敢直接闯入书院？”
“不仅如此，还能布下这样的阵法，这还得了？”
“从前听师兄们说，魔族觊觎人间久矣，也只能偷袭那些小门派，还要抢夺那些法宝。足见修真之道远胜于魔修，我原也是这么想的。可麓林书院有众多大乘期修士守护，昨日之事却还是发生了，书院落了下风，差点真叫魔界得手……”
话停在这里不再往下说，却已是有些丧气了。
“即使是魔族狡诈，可，可就此事来看，我们竟远不及他们了。”
阮流霞听了，并未像往常怒斥他们不争气，反倒劝慰起来：“诸位道友不必灰心。魔界怎么可能远胜修真界？这次的事，是他们与一位峰主里应外合，才瞒天过海。”
她有个做峰主的师叔，消息比旁人要灵通许多。
有人质疑：“真的吗？”
阮流霞心平气和道：“自然是真的。”
与她同住一个院子的众人都很惊讶，众所周知，阮流霞平日里要么是个冰美人，要么就是暴躁起来也不听人解释，直接把人捆起来。今日也能好好讲话了，实属稀罕。
谢长明究其缘由，猜测可能是放假的缘故。
但凡是个学生，无论成绩好不好，努不努力学习，都会为了意料之外的假期感到快乐。
阮流霞继续道：“这件事要从上始峰的峰主玉离真人说起。她的道侣修为高深，不慎被魔族暗害了，连尸骨都没留下，但还有个遗腹子。玉离真人最疼爱这个孩子，没料到上次出去历练，竟也失踪了，像是被魔族掳去了。”
陈意白虽然没有个当峰主的师叔，可交友广泛，消息也很灵通，听到这里直接问：“既然玉离真人与魔族有血海深仇，怎么会与魔族勾结？”
阮流霞难得叹了口气，轻声道：“没料到，前不久，玉离真人的道侣竟又回来了，说是已投奔了魔族，孩子也在魔界，却因为修为不足，魔气缠身，命悬一线。只要玉离真人愿意助他们布下阵法，三十三天的魔头就答应救回孩子，还可以让他们一家三口在魔界团聚。”
“这，一听不就是谎话？哪有那么凑巧的事！”
阮流霞点了下头：“我们外人看来，当然是假的。可玉离真人对道侣和孩子思之如狂，加上那‘道侣’对从前之事所言丝毫不差，她便，便深陷其中了。”
“呀！怎么能这样！”
一旁的周小罗聚精会神地听着，小小年纪也为玉离真人难过起来。
阮流霞也不忍再讲下去，用手托着下巴，片刻后才开口：“上霖真人，也就是许先生，亲自将那位起死回生的道侣留下的东西、说的谎话一一戳破。玉离真人难以接受，已自爆丹田而亡了。”
丛元怔怔道：“想必玉离真人的魂灵已去了岐山，与道侣和孩子相伴同行了。”
他们年纪小，师长可能未曾说过这些。谢长明却知道，修仙之人自爆丹田，连魂灵都不会留下，与身体一同被撕碎了，消散在天地间。
阮流霞抬头瞧了丛元一眼：“往日看你阴沉沉的，今日才发现你也会讲几句人话。”
事实上，在场众人中，她最没资格讲这句话。
她接着道：“由此可见，魔族狡诈奸邪，不仅杀害修士，还以手段欺瞒。在座各位与我都还是学生，现在还力有未逮，不能尽心。待到日后学成，一定要斩妖除魔，护佑一方安宁。”
而方才被她夸过一句的丛元则道：“那是阮姑娘的心愿，我的却不同。”
阮流霞皱着眉：“有何高见？”
丛元道：“阮姑娘没有经历过当时的情景，那时我在朝周山上，目光所及之处，瘴气丛生，岩浆流淌。这还是在麓林书院里发生的，可见修仙之人一直要处于危险中。经此一劫，我已不打算修仙，不如回老家陪我父亲种田。”
不仅是阮流霞，周围的人听了这话都愣住了。
回过神来，阮流霞骂道：“你怎么能如此没志气？”
丛元不为所动：“人各有志。我的志向就是安安稳稳地活下来。”
阮流霞站起身，拍了一下桌子：“俗世里的凡人都知道‘达则兼济天下’的道理。而凡人能做什么？修仙之人能做十倍、百倍，怎么就能不管不顾？”
丛元不疾不徐地反驳她：“那凡人还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道理！我就要回家种田！”
若是以往，丛元决计不会与阮流霞争执。或许是打好了打道回府的主意，临走了也要辩上一辩。
陈意白不太赞同他的话，但为了同阮流霞置气，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阮流霞左顾右盼，没找到一个能帮忙的，又大声道：“谢长明，你来评评理！”
丛元看到谢长明，表情有点僵硬，可能是害怕真实身份被当众戳破。
谢长明捧着果子，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当然是本人的想法最重要。”
阮流霞没料到和自己同住一个院子的舍友都这样没志气，气到爆炸，天也不聊了，径直往回走，周小罗也起身追了上去。
倒是陈意白看到谢长明手里的果子，想到肯定是给那只鸟吃的，忍不住叹气。
兄弟被碰瓷，他该如何是好？
谢长明走回屋子，推开门。
他的脚步很轻，走到内间，停了下来。
屋里的床上没有人，多了只鸟。
那鸟背着身，伏在床上，低着脖颈，一身翠色翎羽，交错着金色花纹，宛如灿灿流金。长长的尾羽垂在床沿，如扇面般铺展开，尾端很柔软，落在地面上，微微摇曳着。
它所在之处，一切似乎都被照亮了，它即是光，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神性的美丽。
谢长明怔了怔。
他意识到这就是长明鸟，是与所有鸟不同的、上听天谕的神鸟。
所以，他也不可能是什么灰扑扑的小秃毛。
如果小秃毛确实有长明鸟的血脉，想必亲缘极远，才能一点看不出来长明鸟的模样。
而那只鸟似乎听到了响动，扭过头，朝门前看了一眼，一时金光骤闪，鸟消失了，床上多了个人，迅速地往被子里一滚。
甚至那都不算是被子，而是谢长明的厚衣服。
谢长明回过神，走了过去，也没问他为什么，把果子递到床头。
过了好一会儿，盛流玉才从被子里钻出脑袋，头发有些乱，板着脸，勉强镇定下来问：“你，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谢长明“唔”了一声：“一只鸟。”
盛流玉不满意这个回答，继续问：“还有呢？”
谢长明添了句：“很好看。”
盛流玉听人夸他，很得意。如果此时是原形，可能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他忍不住笑了：“神鸟就是很好看的。”
谢长明低头看着他，问：“那你刚刚在做什么？床上又没有镜子。”
盛流玉闻言，笑容骤然消失，不肯回答。
谢长明福至心灵，以往常的经验为依据，尝试问道：“是在看毛秃了没吗？”
一般而言，如果是欣赏自己丰满、油光水滑的羽毛，小秃毛就会在镜子前蹦跶。而若是感觉到哪一处毛掉了、少了，就不肯照镜子，偷偷摸摸躲在角落里展翅左瞅右瞅。
方才的小长明鸟，虽然在长相上与小秃毛天差地别，动作神态上却颇有几分相似。
此话一出，盛流玉逐寸逐寸地僵硬了。
果然，无论是什么鸟，保持翎羽丰满美丽是第一要务。
谢长明哄他：“其实也看不出来秃了。”
盛流玉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从石化状态好转，而是缓慢地问：“那你的意思是，我确实秃了？只是不太看得出来？”
一字一句，似乎连哭腔都有了。
谢长明的眼睛尖，又被小秃毛折腾多年，对这些特别敏锐，方才确实看出来小长明鸟的左翅略单薄了些，似乎是少了几根翎羽。
但是如果照实回答，他怀疑小长明鸟真的要泪洒当场了。
不如转移话题。
谢长明道：“你不是为了破魔，才将羽毛拔下来当箭的吗？这样想来，那些羽毛也算是……得其所。”
“你又不用原形示人，过段时间，羽毛又长回来了。别人不会发现。”
盛流玉似乎有被安慰到，放缓了语气：“也有些道理。你不许和别人说。”
谢长明继续道：“当时为什么要去山顶？不知道危险吗？”
现在的盛流玉侧卧在床上，从脖子以下都被裹得好好的，因为嫌冷而点了火炉，要嗑剥好了的松子，吃送到嘴边的仙果。
盛流玉皱了皱鼻子，似乎很不愿意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那也没办法，我是长明鸟。”
他不再说接下来的话。
谢长明能猜得到他的意思。
因为是长明鸟，是神鸟，所以要保护别的人。
即使盛流玉只是一只很娇气、很怕痛、很珍惜羽毛的小鸟，却会爬上山，拽下翅膀上的翎羽，注满鲜血，用翠沉山射碎阵眼。
盛流玉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些？那我昏迷前看到的人是你呀？”
谢长明：“嗯。”
盛流玉想了片刻，偏过头，往床内侧缩了缩，用被子遮住自己的小半张脸，像是在躲避什么。
谢长明垂着眼，能看到他微微翘起的嘴唇。
他知道了。
不是躲避，而是害羞。
谢长明听到盛流玉很小声道：“那你，你长得也不差。”
接下来的话更小了，几乎是刻意不想叫别人听见。
“很好看。”
谢长明皱起了眉。
幼崽似乎会这样，爱恨和喜怒都很简单。
会因为奇怪的、莫名其妙的小事讨厌一个人，也会因为别的事而要依赖上一个人。
这种事会突然发生，就像无意间沾上的松子味，也像是此时此刻。
盛流玉问：“你那天不是有课吗？怎么会去朝周峰？”
他顿了顿：“是去找我的吗？”
谢长明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看到盛流玉从被子里钻出来，朝谢长明的方向看去，脖颈微微伸长，背脊的线条绷紧，是怀着希望又紧张的姿势。
似乎只要谢长明点头，这只小鸟就会信任他、依赖他、落到他的肩头。
因为这是一只没有人喂养过的小鸟，很好哄，也会轻易地被陌生人的小恩小惠打动。
可谢长明是不会养第二只鸟的，他不会成为另一只鸟的饲主。
于是，他将灵石举到嘴边，很郑重道：“是去找你的。如果你丢掉了，被掳去魔界，我就没办法找族谱了。”
小长明鸟低下头，慢慢地缩回了被子里，很轻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第028章 离开
又过了一日，许先生可能是休息好了，缓过神，才想起来谢长明这里还临时寄养了只十分重要的小长明鸟，终于登门拜访，代表书院表达关怀之情。
他来的时候，屋里沉默无言，十分寂静。
谢长明在窗前看书，床上拢着帐子，将里面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许先生奇道：“鸟呢？”
谢长明指着帐子。
许先生看了过去，以他的修为，不需费力就能看到帐子里的情况。
床榻上躺了一只小长明鸟，闭着眼，伏在枕头上，浑身上下一点灵力也无，连呼吸都比平日里微弱了几分。
许先生很惊讶：“他怎么成了这个模样？从前恨不得跳起来拿翅膀扇人，现在病恹恹的，看起来半死不活。”
谢长明沉默地看着他。
盛流玉是只很体面的鸟，平日里并不搭理人，也不会想用翅膀扇人，能让他有这样冲动的只有许先生。
难舍难分幸好灵石离得远，收不到音，否则恐怕许先生在不久后也要陪着陈意白去拔舌地狱一日游了。
谢长明解释道：“他用幻术化出翠沉山，以翎羽为箭，射穿了上始峰、寻坤峰上的阵眼。”
许先生道：“这我知道。但长明鸟天生有破魔之能，不至于拉个弓，射几箭，就枯槁至此。”
谢长明道：“他眼睛看不见，摸不准阵眼的方向，就用自己的血暂时净化了魔气……”
“嗯？那也顶多眼睛疼几天，现在灵力都没了？”
谢长明冷静道：“我还没说完。”
许先生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谢长明道：“为防魔族干扰，他用了贯越阵。”
许先生恍然大悟：“我懂了，是那个阵法的后遗症。”
又感叹：“没料到他竟这样深明大义，从前倒是我看错了。”
许先生十分知耻后勇，立刻提出要亲切地问候盛流玉。
但谢长明觉得，他就是想找个由头逗鸟。
掀开帐子前，许先生转头问：“可他现在这个样子，灵力凝成的字也分辨不出来，怎么说话？”
谢长明将桌角的灵石丢给他。
许先生接住了，看了一眼便明白了用处，笑着道：“倒是方便。”
谢长明继续看书。
许先生道：“这次的事，你受了惊，又吃了苦，书院里很是愧疚，特意让我来探望你。”
盛流玉听得到，却不想搭理他，勉强应了一声。
许先生接着道：“所以，你想要什么尽管提出来，我们都尽量满足。”
盛流玉撑着手臂坐起身，靠在床头，轻声问：“真的？”
许先生知道他是一只体面的、自矜的神鸟，不会提出让人为难的要求，所以张口道：“难道还有假的不成？”
盛流玉将另一块灵石从枕头底下拿出来，贴在耳边：“刚才没听见，你重说一次。”
许先生：“自然不会有假。”
盛流玉偏过头，对许先生笑了笑，很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意思：“那好。我要搬出去，不要住在这。”
许先生一听，急了：“为什么不要住在这里，是谢长明没有好好照顾你吗？”
盛流玉并不回答，像是默认，又像是要许先生猜。
许先生不能强迫一只病鸟回答，只能朝沉默的谢长明看过去。目光很难以置信，像是在指责他没有照顾好可怜的幼崽，竟然还在小长明鸟受伤的时候欺负他，一副看错了谢长明的表情。
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谢长明无视许先生的指责，走了过去，顺手拿走灵石，将许先生赶了出去。
他知道许先生不是个正统的正人君子，没有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高尚品质，于是放下帐子，捏了个法诀，帷帐之内成了一个不能被窥探的小空间。
谢长明问：“怎么突然不想住在这里了？”
直到他的声音从灵石中传出，盛流玉才意识到换了个人，他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没有突然。”
意思是一直。
谢长明不疾不徐道：“现在思戒堂都忙着处理别的事，没人有空重新探查疏风院，也不知道有没有魔族奸细在探查你的消息。”
“你待在这里，很安全。”
他说出很令人安心的话。
可盛流玉不为所动。
他闭着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落下一片青灰的影子，更显得肤色是冷调的苍白。
然后反问：“为什么安全？”
谢长明没有说：“我会保护你。”
虽然这是真的理由。
他只是对盛流玉说一个假的：“因为没有人知道你在这儿。”
盛流玉歪着头，似乎很疑惑：“我去别的地方，也不会有人知道。”
又很理直气壮道：“我不要和别人住在一起，不喜欢。”
幼崽就是这样，很任性，想要做某件事的时候，是不能被道理劝服的。
于是，谢长明换了个说法：“可是你要是真的要出去，路上总要有人保护你，对不对？”
盛流玉很要面子，立刻反驳：“我才不用别人保护。”
又勉强道：“可能，最近几天要人……”
他确实没有了灵力。
盛流玉咬住了嘴唇。
谢长明知道他不是普通的幼崽，他是长明鸟，所以要比别的幼崽懂事，可以说得通道理，所以继续道：“而现在书院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百废待兴。你要是出去，因为是很重要的神鸟，书院肯定会分派很多人保护你。到时候，别的事进程就更慢了。”
盛流玉不说话了。
谢长明看着他，目光不自觉地带着些温柔，像是在哄他：“要是不喜欢和别人住在一起，我就暂时搬出去，你待在这。”
盛流玉听了这话，一时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才干巴巴道：“这是你的屋子，你要去哪儿？”
完全没有才开始提出要求的底气和理直气壮。
谢长明笑了笑：“我又不是神鸟，没有魔族会在意我去了哪儿。书院里这么大，还没有住的地方吗？”
盛流玉将嘴唇咬得更紧，隐约露出一小截尖尖的虎牙。
谢长明知道他可能想要挽留自己，这也是幼崽的缺点，明明有很多怒气，很多讨厌，却总是很心软。
他要先一步拍板定论：“临走时，有个东西要给你。”
心情不佳也会阻碍伤口的愈合、灵力的恢复。
所以在消失之前，谢长明想让小长明鸟开心点。

第029章 偷听
谢长明从芥子里拿出两根羽毛，一根很长，另一根短很多，都很好看，翠绿的底色，上面缀满了灿金色的繁复花纹。
盛流玉看不到那是什么，可能因为失去了灵力，也感受不到那是自己丢掉的一部分。
谢长明将羽毛递给了对面的人。
小长明鸟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没有拒绝，把翎羽虚握在掌心。
他迟疑了一会，似乎不太相信：“这是什么？”
谢长明道：“是你的羽毛。从山顶上捡的。”
盛流玉偏着头，抿着唇，周围昏昏暗暗的，谢长明看不太清他的神色。
盛流玉拨弄着羽毛，很不在意似的：“已经拔下来的羽毛，又不能再安回去了。”
谢长明问：“尾羽也不行？不是能变幻成你的替身？丢掉后再拾回来也没用了吗？”
盛流玉一惊，微微张开嘴唇：“另一根是尾羽吗？”
谢长明笑了笑：“不是很在意秃没秃？怎么连拔了几根羽毛都记不清了？”
盛流玉确实记不清了。他虽然只射碎了两个阵眼，可头一次拉开翠沉山，也没用过弓箭，浪费了许多，所以也不知道在昏迷前还剩几根。
盛流玉很小声道：“尾羽是很重要的，我以为丢掉了。”
普通的翎羽即使拔了，也会再长出来。可尾羽是从蛋壳中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用一根少一根。
他慢慢地望向谢长明，心情很明显要比之前好很多，快乐时连睫毛垂下的弧度都有点不同，要更柔软些。
谢长明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声音略低：“物归原主了。”
有人叫住了他。
是盛流玉。
他似乎有些急促，还有几分不情愿，还是问：“你不是要找养的那只鸟？为什么不把它的画像给我？”
他的脖颈是扬起的，露出很漂亮的下颌，衣服的领口解开了一些，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能看到单薄到近乎消瘦的颈部曲线。
谢长明移开目光，他想，小长明鸟可能是不想欠自己的人情，所以才会在现在这样说。
没有听到谢长明的回答，盛流玉自己猜测：“是不会画画吗？那你讲给我听也可以。”
谢长明道：“我会。”
以前是不会，谢小七丢了后，他就会了。
盛流玉道：“我以为，你很着急。”
谢长明不紧不慢地回答这个问题：“我在找博山照世泥，用这个制成的颜料画出来的东西，可以浮于纸上，如实物一般，栩栩如生。”
他的话停顿了片刻，语调很平静：“比起……我更不想看到错误的结果。”
盛流玉“哦”了一声。
谢长明撩开帏帐，走了出去。
许先生已经自然地坐到了椅子上，翻阅着谢长明未合上的书，眼皮都没抬一下，问道：“怎么，劝好了吗？”
谢长明走到桌旁，将灵石按在掌心，确定盛流玉听不到分毫后才道：“他说不会再要搬出去了。在你们确定书院里确实没有危险前，我暂时消失，让他一个人住。”
许先生问：“那你呢，要去哪儿？”
谢长明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我总会护他周全。”
许先生一脸探究：“啧啧啧，你到底对他求些什么？我先一步告诉你，要是为了开坛问天，小长明鸟肯定不行。”
谢长明不再回答，松开灵石，径直走了出去。
许先生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影子的末端虚点了一下，又连到了别处。
他拿起灵石，撩开帐子，谴责道：“谢长明这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住在这里，他还欺负你这只受了伤的小鸟，都不能待在一处。”
盛流玉不理会他，就当自己是个小聋瞎。
许先生道：“但是没关系，我已经为你报仇，对他略施小惩了。”
盛流玉方才还在装聋，闻言立刻气道：“你要干吗？不许对谢长明做多余的事。”
许先生调笑着问：“你怕什么？这么护着他。”
盛流玉冷冷道：“我管他死活！不过是欠他的债没还，他要死了怎么办？”
许先生连声道：“好好好，我是他的先生，总不可能要他的命。总之，你继续听着那块石头，会有有趣的消息的。”
说完后，露出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转身离开了。
盛流玉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认定许先生不是个好先生，说不定是在戏弄自己，又想着许先生要“略施小惩”，要是谢长明求救，他也好赶过去救人。
就在挣扎着要不要落入许先生的陷阱，继续听下去的时候，本来沉默的灵石却忽然发生响动。
盛流玉快速地、矜持地将灵石贴到耳旁。
听到的是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一时没能认得出来。
那人道：“谢兄，我看到你捡的那只鸟，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昨日去灵兽园查询了许多典籍，终于发现了古怪之处。这东洲之上，并没有那样通体翠蓝，尖喙亮羽的鸟。这一脉在东洲已经绝种，只有在遥远的海外，陵洲才有些许。”
“无论怎么想都不对劲，哪里有这么凑巧的事？我现在觉得都不是碰瓷，而是什么阴谋，不会是魔族派来的吧！”
又一次，盛流玉的拳头硬了。
因为他听出来了，这个声音就是谢长明那个舍友陈意白的。
看来这样的人是不值得宽容原谅的。
忽然，他听到谢长明道：“它只是一只很胆小怕人的小鸟，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
盛流玉怔了怔，头歪在灵石上，还被磕了一下。
他，他并不胆小，也不怕人，怎么又这样污蔑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我要专心修炼，突破境界。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事，你就别到我那边的屋子里。”
在陈意白的应答后，便是一阵很轻微的脚步声。
盛流玉缓慢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偷听。
这是不对的。
一个神鸟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可是……
他想，再听一小会儿。
反正，反正没人知道。
他听到有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又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准确来说，除了谢长明的声音，任何人的声音他都不熟悉。
那人道：“谢兄来这里做什么？”
谢长明道：“最近几日有事，劳烦你将院子里的阵法停几日。”
那人跳脚：“凭什么？当初都说好了！”
谢长明道：“只是要阮小姐稍停一段时间，几日过后，至多十日，再摆上即可。”
那人十分嚣张跋扈：“不行，我们玄冰门有训：修炼一日不可停，冰雪一日不可止。”
盛流玉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院子里住了玄冰门的人，摆下阵法，所以才会在六月也是冰天雪地。
那为什么谢长明从前同意，今日又要不许她摆了呢？
谢长明是有理由的。
他不在屋子里，就换不了火炉里的炭火了。而小长明鸟实在娇气，若是真冻着了，不知又要病成什么样子。
思来想去，不如直接从源头解决。
但阮流霞说不通道理。
谢长明道：“当真不行？”
阮流霞义正词严：“不行！”
谢长明轻叹了气：“听闻玄冰门下，但凡有不同意见，可以用切磋的胜负定乾坤。”
阮流霞“哼”了一声，不觉得朗月院里有能打败自己的人。
半炷香不到。
“再来！”
又是四分之一炷香。
“我不认输！”
谢长明淡淡道：“阮小姐的冰绫似乎不大撑得住了。”
阮流霞一惊，立刻将宝贝冰绫收回来。
是的，方才她没受伤，全是因为谢长明都以巧劲拨回冰绫，而不是直接对付自己。
她的确打不过谢长明。
再来十次也不行。
阮流霞咬紧牙关，将房间里的阵眼关闭。
一个能屈能伸的玄冰门弟子就应当如此，该屈服的时候屈服，该认怂的时候认怂。
不过还是不甘心，阮流霞大声问：“怎么突然变卦了，这几天有什么事吗？”
谢长明从容道：“近日窗台上停了只受伤的小鸟，很娇气，受不得冷。”
阮流霞问：“那岂不是要一直停下去。”
谢长明道：“待它伤好了，就飞走了。”
盛流玉一怔，他意识到，那只受伤的、很娇气的小鸟指的是自己。
他将灵石捏得很紧，缩到了被子里，莫名其妙打了几个滚，嘴角也是翘着的。
那笑如同昙花一现，转瞬便消失了。
盛流玉努力严肃地想：那讨厌鬼怎么那样会骗人？
一会儿说他胆小怕人，一会儿又说他娇气。
明明他并不胆小，也不娇气。
更讨厌了。
盛流玉这么想着，却没忍住在床上又多打了几个滚。
他依旧听着灵石另一边传来的声音。
这一次是推开了一扇更沉重的门，然后是什么破碎了的声音。
之后，灵石内一片寂静，什么声音都不再有了。
盛流玉又听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确定，许先生留下的阵法，应该只在朗月院内生效，一旦谢长明走出院门，声音就会消失。
明明偷听是不好的事，也没有听到什么好话，强制地截断反而是好事，可盛流玉却有点沮丧。
他伸出手，感受着还在燃烧着的火炉，又缩回被子里，却没力气扑腾了。

第030章 骚扰
谢长明走出朗月院，停下了脚步。
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浓重的雾气还未散尽，远处的山峰也是青灰的。
谢长明想了片刻，选择接下来要往哪里去。
最后，他决定先去一趟青临峰峰顶的疏风院。
魔界最后忽然撤退的举动也很奇怪，即使书院里的高手都来了，要想攻破那样一个阵门实非易事，而且盛流玉的羽箭射碎了另两个阵眼，最重要的那个，上面站着盛流玉的那个却依旧可以运行。可能要慢一些，却也能将朝周峰拽下去。
还有那只古怪的猫。
谢长明前世在魔界待过许久，也没见过那样的魔兽。
由此想来，也许会有后招，还是要抓长明鸟。
虽然书院一定会再次严查那片地方，但思戒堂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他们的不靠谱。
谢长明并不放心。
他将此归结为对柔弱幼崽的怜悯，以及对交易对象的保护，毕竟还没有得到族谱。
等从族谱中找到谢小七，一切都可以尘埃落定，与别的鸟也会再无交集。
谢长明是这么想的。
上山途中，他又一次遇到了丛元。
还是原来的地点，不过这次不是寄信，而是收信。
地上蹲了只钻地鼠，开心地啃着果子，丛元看完信，强迫钻地鼠与他一起抱头痛哭，差点没把钻地鼠勒死。
这次谢长明没有隐藏身形，路过的时候，把丛元吓了一跳，赶紧拾起信，攥在手心里。
一看到是谢长明，也不紧张了，大概是底细都被看透了，已经自暴自弃。
谢长明并不想问他发生了什么，转身要走。
然而，丛元急需发泄痛苦，哭丧着脸道：“我爹在信里说，我要是因为怕死回去种田，如此没志气，他就要把我打死。”
谢长明道：“你可以据理力争。”
丛元：“？”
谢长明提醒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丛元面无表情道：“那可能等不到回去种田，我爹就要来书院把我打死了。”
回去是打死，据理力争也是打死，不回去还有可能再苟活。
于是，丛元道：“谢兄，我在此潜心读书，刻苦修行，并未打扰……”
谢长明打断他的话：“我对你的身份没有兴趣，不会同别人说。”
丛元获得了苟活的机会，喜笑颜开。
与死里逃生的丛元告辞后，谢长明继续往山上走。
半空中盘旋着一只燕子，在枝头低飞。
谢长明伸出手，燕子便落在他的手臂上，脚上绑了两封信。
信是从风雨楼来的。
风雨楼是近几年兴起，楼主人称百晓生，十分神秘，寻常并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有何异能。
实际上百晓生是个白面书生，修为不怎么样，修行的却是能与未开灵智的凡间鸟兽共感的心法，知道许多秘密，才遭到追杀，被谢长明救了。
百晓生遭此一劫，深知无门无派的苦处，谢长明想找谢小七的消息，两人一拍即合，一人出灵脉，一人出力，办了个风雨楼。
风雨楼很少探听仙界江湖上的隐秘，大多交换一些因行路不便，不能传递的消息，加上身后有一条灵脉，财大气粗，近年来风生水起，已成了后起之秀。
这些都与谢长明没多大关系，他从前养着风雨楼，也只是为了找谢小七。
谢长明行踪不定，连百晓生也不知道他此时身在麓林书院。燕子是从前折的，只要放飞，就会寻着他的方向而来。
展开第一封信，最上面写了三个字——长明鸟。
再往下，点名了是盛流玉。
谢长明顿了顿，继续往下看。
由于是谢长明是风雨楼背后的金主，他要查的事，百晓生不敢怠慢，可有关小长明鸟的传闻虽多，却当不得真。所以，百晓生亲自去小重山跑了一趟。
长明鸟世代居住在小重山，不仅是两只长明鸟，与长明鸟血缘亲近的灵鸟，都住在此地。
百晓生在信中说道，他在周围转悠了一圈，与一些活了二三十岁的鸟兽共感，探查它们的记忆。那都是些凡鸟，灵智未开，很少有人提防。前十几年，盛流玉的父亲盛百云都出现过许多次，盛流玉却从未出现。大约在三年前，盛流玉忽然出现在了小重山，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似的，已经有十岁出头了。
百晓生甚至怀疑，盛流玉是不是真的长明鸟。
盛流玉确实是长明鸟，那为什么不在小重山长大。
谢长明想了片刻，或许这是盛流玉眼瞎耳聋的原因吗？
而且长明鸟天生便有破魔之能，他身上是什么魔气，能纠缠了这么多年，连盛百云都没有办法。
太多想不通的地方。可谢长明不再往下想，揉碎着这张信纸，展开下一张。
信上说，博山照世泥已有消息，但还需确定，暂时拿不到手。博山照世泥本身便很少见，又于修行上没什么益处，寻常不会有人费力寻找，便更显的稀罕起来。
谢长明皱紧了眉。
时隔二十年，他依旧将谢小七的模样记得很清楚，提笔便能画得出来。
他再回忆从前的许多事，已经不太记得清了。
第一世的时候，他从那座无名的小山上下来，后面跟了只笨鸟。山下有个算命摊子，坐了个瞎眼道人。
瞎眼道人叫住了谢长明，说他有大造化，日后贵不可言，还赠了他一粒仙丹。
谢长明吃了那粒仙丹。
想起这件事，谢长明至今都觉得很奇怪。
莫说是十三岁，即使是五岁，他也不会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而第二世、第三世，再从山上下来，却再也没见那个道士。
就像是再次在十三岁时醒来，谢长明也没有遇到谢小七。
下山后，谢长明找了份护镖的活。他那时才十三岁，没多大力气，本来是进不去的。但他认过字，读了些书，也懂算数记账。而账房先生大多是书生，跑不了远路，要的月例又多，所以就带上谢长明，兼职记账。
跑镖是很累的活。
谢长明将鸟养在肩头，别人都说这鸟很聪明，有人要买，谢长明不卖，还有人要强买，谢长明和人打过几架。
后来谢小七才说，它那时候很害怕被谢长明卖掉。
当然，这不是原话。它的原话是在册子上用爪子踩出来的，说谢长明要是卖掉自己，它要天天给他吃的馒头里下毒。
运完镖，停在繁华城镇的时候，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去赌钱喝酒。
谢长明会去书店里看书，他的记性很好，看完两遍，回来后就可以默出来。
白天没有空，晚上才能写，镖头为了省钱，不让人在夜里点灯。
谢长明坐在外面，借着月光写字，那光本就昏暗，一有乌云飘过，就被遮的严严实实。
谢小七仰头看了看天，似乎明白过来，张开短喙，嘴里含着光，落在谢长明的膝盖上，为他点亮一小片地方。
谢长明想：世上有嘴里发光的鸟吗？
他没见过，也没听别人说过，应该是很少见的鸟。
谢长明逗它：“能当灯笼的鸟，应当很值钱。”
谢小七气的啄他，啄完了，依旧站回原处，即使歪着脑袋打盹，也不忘张着嘴，尽职尽责地当一盏鸟形灯笼。
直到有人起夜，谢长明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映在地面，抓住谢小七的喙合上，拢在掌心。
第二日，镖头说行李里没有少蜡烛，问谢长明是拿什么照明的。
谢长明拿出一口袋萤火虫，死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在白日里阴影里发出微微的光亮。
镖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倒是谢小七被萤火虫吓了一跳。
谢长明笑话它：“明明是只鸟，这么怕虫，可见确实是个小废物。”
小废物扑腾着翅膀，把谢长明的头发扇得乱七八糟，到最后也不知道萤火虫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谢长明不用它知道。
因为谢小七只是一个天真、胆小，需要人小心保护的小鸟。
这些是谢长明死了千万次也依旧会记得的事。
而有些古怪的事谢长明没有深究，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他想先找到小秃毛，再去管别的事。
谢长明只是很想，很想找到自己养的那只鸟。
接下来的一天，谢长明过得很平静。
平静地看书，平静地吃饭，平静地练习画像，平静地隐身坐在屋顶，很平静，没再想过另一只鸟。
第二日傍晚，谢长明的玉牌微微亮起，有人找他。
点开来，是一句话。
“你的被子好硬，磨的我很疼。”
谢长明：“？”
这是什么骚扰消息吗？
还很疼？
不堪入目。
书院竟堕落至此。
这些玉牌其实都是由一个大阵分衍出来的，理论上来说，只要对阵法的了解足够，是可以将消息发给任何一块玉牌，也可以同时发给很多人。
但这不代表可以如此。
谢长明并不理会。
过了一会，又传来一条。
“谢道友，小长明鸟嫌笼子不大好，正闹脾气，你快些回来。”
这回是许先生的口吻。
谢长明明白了，回他：“你换。”
许先生道：“我虽为师长，却没有照顾学生生活的责任。你的屋子，寄养给你的鸟，你自己解决。”
果真是厚颜无耻。
谢长明不为所动，继续吃饭。
“回来。”
“回来。”
“疼。”
玉牌不停闪烁，甚至都不用主人确认，自动弹出消息，肯定是许先生的手笔。
不过消息是谁发的，谢长明不能确定。
盛流玉是那种很有自尊，很要面子的鸟，不太可能在被拒绝后，反复发消息。大概率是默默生气、默默咬牙、默默准备把人拉入地狱的性格。
能这么做的，只有从来都不要脸面的许先生了。
有人瞧见了，偷偷地看向谢长明，与旁边的人窃私语，想必是在猜测着什么不太好的事。
大庭广众之下，不好突然消失，否则又是一桩奇闻。
谢长明只好将玉牌暗灭，扔到芥子里，径直往朗月院赶去。
这一次，谢长明绝不会再尊师重道了。

第031章 富鸟
谢长明回到朗月院的时候，许先生已经溜之大吉，不在此处了。
他顿了顿，推开门，屋里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床上一张帐子，半拢着，半垂在地面。
这里没有金屋藏娇，帏帐里倒藏着只长明鸟。
谢长明走近几步，看到盛流玉半倚在床头，歪着脑袋，乌黑的长发垂坠，露出小半张脸。
大约是感受到有人进来的气息，他稍微抬起头，睫毛颤了颤，落在上面的一圈光弧似乎被抖散了。
他问：“是你吗？”
既被发现，总不好装作无事发生，毕竟只是要彼此疏远，不是视而不见，导致反目成仇。
于是，谢长明拿起桌子上的灵石，回道：“是我。”
盛流玉抿着唇，神色不大高兴，像是有人招惹了他：“床很硬，被子不够软，还很粗糙。”
学生来麓林书院是要刻苦读书，努力修行的，不是来享受的，所以置办的这些物事只是为了满足生活所需。
但盛流玉是个例外，来了书院后，也是养在锦绣堆里，没有吃过修仙的苦。
谢长明刻意忽略了这些，问他：“前几日不也住得很好？”
盛流玉皱眉：“那时受了伤，浑身筋脉和眼睛都疼，计较不到那些。”
言下之意是，现在伤也快好了，尾羽也安回去了，被仙果和松子养得翎羽丰满，油光水滑，就要计较床、被子这些居住条件了。
盛流玉是只很娇气的鸟，也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性格，但到底很高傲，不太可能向不太熟悉的人抱怨这样的事。
这几日，谢长明一度以为疏远的计划很成功了。
谢长明谨慎道：“那你想要什么？”
盛流玉道：“至少要换成和我原来屋子里一样的被子。”
他说得很理所应当，似乎并不觉得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谢长明曾去过疏风院，没有进内室，但仅在大厅，也能看得出装饰奢华，不是凡物。
他问：“那你的屋子里都是什么？”
盛流玉想了片刻。
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鸟，不可能仅靠触感就知道被子的质地，但记性很不错，当时来的时候，书院里的管事为表重视，曾将屋子里的东西记在册子上递给他了。那册子是金石烫印的，字迹凸出，闲来无聊的时候，他也曾翻阅过。
“床是沉香木的，被子是垂栀绸。”
这些都很昂贵。一床垂栀绸所需的灵石，足够普通散修富裕地修到元婴了。
谢长明有灵脉，这些不算什么。
但他也是散修，即使有，也不能拿出来。
可最主要原因是，谢长明不想惯着盛流玉。
他并不是小长明鸟的饲主，没有那样的必要。
谢长明道：“朗月院里的床都是酸枣木，被子是普通的细麻。”
盛流玉不知道其中的区别。
谢长明解释：“你盖的那一床垂栀绸，足够换堆成青临峰的细麻。”
为了防止他还是不理解，谢长明举例：“比如在灵植园种树，每个月能拿三十枚灵石。大约种上二十年，就可以买上一床垂栀绸了。”
说完这些，他低头看着盛流玉。
盛流玉愣住了，落日的霞光落在他的下颌，是很动人的颜色。
谢长明认为，他应该已经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打算。
良久，久到谢长明都打算起身离开，才听盛流玉道：“你不也是在灵植园做事？”
谢长明忽然觉得不妙，方才那个例子，举得似乎不大对。
果然，盛流玉虽然没睁眼，谢长明却能感觉到他的表情有几分微妙。
在此之前，盛流玉大约知道他是只富鸟，却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来这样有钱，更不清楚原来谢长明这样穷。
穷到辛苦二十年，才能买得起一床被子。
这样看来，他的要求确实有些过分。
于是，盛流玉难得善解人意起来，他小声道：“我原来不清楚这些，现在才知道。”
谢长明：“……”
盛流玉思索片刻，更加善解人意：“我听闻，在人间若是要旁人辅导功课，都是要给银子的。但是这是修真界，银子没什么用处。所以你以后辅导功课，我也会付你灵石、法器，你要是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出来。”
谢长明：“……不必如此。”
盛流玉道：“至于现在，酸枣木的床，细麻的被子，也不是不能用。那，我就忍一忍。”
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忍辱负重。
谢长明已经接受了自己是个穷散修的现实，虽然他不会接受盛流玉的灵石和法器，但从另一方面而言，也打消了盛流玉的念头，不算无功而返。
于是，谢长明平静道：“许先生说书院已搜查了一半了。再过几天，你就可以回去了。”
盛流玉点了下头，可能是为了打消谢长明对于自己要求无能为力的愧疚感，又添了一句：“我平日里睡惯了垂栀绸，现在住在这里，也是很新鲜。”
谢长明并不感到愧疚，他只是道：“你说得对。”
说完便退出屋子，正巧遇见陈意白。
陈意白道：“谢兄不是在修炼吗？怎么突然出关？”
谢长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此时暮色四合，正适合练刀。”
又道：“陈兄是否要同去比试一番？”
心情不好，想打人。
陈意白只被谢长明的重刀威胁过，还未见过那把刀的真容，很感兴趣，便跟着一起去了演武场。
然后，被打得怀疑人生，甚至想要转而学刀。
幸好，谢长明阻止了他。
又过了几日，思戒堂终于将书院上下清查了一遍，这次又找出几个奸细。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丛元又逃过一劫。
书院清查完了，就该上课了。由于演武场那些地方没有开放，只能先上别的课，许先生的课陡然剧增，原本是七天一见，现在隔一天就要见一面，导致学生都很痛苦。
屋子里坐满了学生，只是少了盛流玉。他受了惊，失了灵力，还未完全恢复，理所当然地请假不来上课。
许先生依旧不带书，坐在靠椅上道：“上一回说的是魔界，这一回，就给大家讲一讲深渊。”
他问：“在座各位，可有知道深渊的吗？”
有个学生站起身，道：“小时候曾听家中长辈说过，只隐约记得是个很可怖的地方。”
许先生道：“对。比起深渊，魔界不算什么。也正因如此，一般在你们修行未成之前，师长并不讲深渊的事。”
他讲得很平静，众人听得很惶恐。
众所周知，许先生有张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要么说坏消息，要么就是以为是好消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迅速变坏。
譬如上一回他说完了“魔界不足为虑”，立刻迎来魔族入侵，这一次又说“深渊是心头大患”，大家都很惶惶。
许先生拿出舆图，上面没有深渊，因为被刻意隐藏了。
他指出了深渊的位置。
与魔界不同，深渊真实存在于陆地上。具体在东洲以南、与夷洲相接的地方。那里本该动物繁多，草木丰茂，可深渊周遭十余里空无一物，连蚊蚁都没有，空荡寂寥。深渊是一道狭长的地缝，宽不足三丈，不知道有多深。因为只要跳进去，无论是什么样的境界，都会灵力全无，只能吊着绳子慢慢往下探索，而越往下越狭窄。一旦超过千米，就必然会绳断身殒。
有人问：“为什么？是绳子不够结实吗？”
许先生道：“不是，是被吃掉了。深渊的崖壁上，爬满了饿鬼。”
所谓饿鬼，既不是人，也不是兽，它们不是世上的任何一种东西，倒是与陵洲传闻中的饿鬼相似，所以才这样称呼它们。饿鬼浑身漆黑，似乎是被灼烧至此，长身细颈，尖牙利齿，毫无理智，只会吞食血肉。
而饿鬼不惧水火，凡间的武器根本无法戳破它们的皮肤。即使是修士，元婴以下的修为，也很难对它们造成伤害。
这些饿鬼寻常只是待在深渊里，却时不时爬出来，为祸人间。遇大灾，有瘟疫或是战争，甚至是平静的盛世，它们也会不知缘由地离开深渊，吞食人类。经过之处如蝗虫过境，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许先生道：“但凡深渊异动，各门各派，都要遣人前往镇压。死在饿鬼嘴里的修士，是死在魔族手下的十倍有余。”
有人提出：“那是凡间的事，为什么修真界要去镇压？”
许先生站起身，平静道：“你我都是修士，从凡人中走出来，踏上修仙这条路，修的是仙，磨砺的却是道心，时至如今也未成仙，同活在一片苍穹之下，我们只是多了些异能的人。”
并不高人一等。
但这句话许先生没说，只是咳嗽了几声，坐了回去。
到了下课的时候，陈意白很是焦虑，生怕深渊里的饿鬼也和魔族一样，突然就从某个山峰里蹦了出来。
上一回，魔族虽然拖下去了几座山，但并未伤人，究其原因，目标是只有一个盛流玉，杀人太多，只会让修真界与魔界更加对立，到时候若是真杀入魔界，反倒不好办了。
而饿鬼则不同，见人就吃，管你是不是修士，只要是有血有肉的人就行了。
以谢长明从前的认知，饿鬼确实只会从深渊里爬出来，陈意白实属多虑。
下了课，谢长明去灵植园摘了果子，往疏风院送。
盛流玉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等着被投喂，吃到了果子，也不放谢长明离开，而是问：“今天上了什么课？”
像是无话找话的闲聊，若是从前，盛流玉肯定不会问。
谢长明道：“许先生的课。”
盛流玉有点高兴，大概是因为又逃过了一节许先生的课。
谢长明忽然想起一件事。
近些日子，许先生又布置了许多地形图，盛流玉并没有去上课，他总不可能硬是把没来之人的作业交上去，想必盛流玉是一分都没有的。
而上一次，他也没和许先生说通，不把这些算作成绩。
也就是说，到了年末，盛流玉到底能不能通过这一门还是个未解之谜。

第032章 拔毛
这确实是一桩要紧事。
但许先生这个大病秧子远比盛流玉那小病秧子折腾人，总是强人所难，思索一番后，谢长明决定将这件事放一放，等到下一次上他的课再说，先解决别的功课。
这样，又有新的问题。
麓林书院的必修课程不多，很多都是自己选择。而谢长明与盛流玉选的课重合很少，即使有心学习，也没有课本。
上课用的书，有些是从藏书阁里拓的，还算好解决，另一些是上课的先生根据一直以来的笔记编纂而成，更有一些连课本都没有，全靠学生上课听讲，自己记下重点。学生对这一类课程深恶痛绝，其中许先生的课便是个中典范。
经过一番探查后，谢长明发现，将丛元与陈意白的课摆在一起，就能凑出盛流玉完整的课程表。
丛元的课本自不必说，谢长明去借，他双手奉上，不敢多言。
陈意白则不同，话很多，好奇心重，不给出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怕是很难糊弄。
谢长明只说是不想虚度光阴，要多学些东西。
陈意白很以为是，于是两人一同抱着书，在石亭里温习功课。
盛流玉回了疏风院后，谢长明便寻了个借口，说是那鸟养好了伤，飞走了，可以重启阵法了。
中途阮流霞找过谢长明，说是可以给那只鸟买上好的银丝炭，配最精致的炉子，保证可以将屋子烘热，不会冷到它。
谢长明以那鸟太娇气，闻不得炭火味拒绝了。
阮流霞恨得牙痒痒，叱道：“这世上竟有这么娇气的鸟？往日里我师父说过，长明鸟居住的小重山四季如春，温度适宜，它们受不得冷，也点不得炭火，嫌有烟呛鼻子。有一次长明鸟要来玄冰门，门内的大阵都停了七日。难不成你捡的那只鸟和长明鸟一样娇贵？我不信。”
谢长明没有说，屋子里待着的的确是长明鸟。
又仔细想了想，那小长明鸟确实受了很大委屈，住在这里时床太硬，被子粗糙，炭火点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呛着鼻子。
可能是为了泄愤，恢复阵法后，外面大雪纷飞，更比往日冷上几分。
陈意白说要磨砺心志，坚持在冰雪中读书。
谢长明借他的书，又不冷，随他去了。
许多课还没有重开，每日都有很多空闲的时间。
谢长明将书本和笔记通读一遍，又问了陈意白授课先生上课时有哪些癖好，出身何处，继而安静地写补习材料。
由于字写得多且急，手腕处的珠串就显得有些碍事，谢长明摘下不动木，放在石桌上。
陈意白抬眼看到了，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谢长明还未来得及阻止，他已经将不动木拿了起来。
不动木上刻着繁复晦涩的咒术，陈意白看不懂，又问：“上面刻的是什么？”
谢长明道：“清心咒，静心用的。”
陈意白很疑惑，终于发现不对：“怎么这么重？我都有些拿不起来。”
修道之人平常有灵力护体，即使举着重物，也与普通人的感觉截然不同。而不动木能抑制灵力，加之本身就沉，掂量起来就会觉得很不同。
谢长明糊弄他：“这是重木制的，静下心来，就能体会到事物本身的重量了。”
陈意白嘀咕了几句：“是吗？”
谢长明道：“正是如此。不能静心，怎么读得下去书。”
又不动声色地将不动木拿了回来。
这样学了几日，他们每日温习功课，阮流霞每日出门练功，到了黄昏回来，看到谢长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冷哼一声。
自头一天被谢长明劝了说要静心，陈意白努力沉淀了几日，看书时并不东张西望说话，可还是没忍住，问：“你怎么得罪她了？以往也不是这样。”
这件事解释起来毕竟很复杂，谢长明佯装不知：“没有。我和她不来往。”
陈意白：“那就奇怪了。”
谢长明只好转移话题：“她这几日为何这样勤奋练功？”
阮流霞的声音骤然响起：“自然是为了折枝会！”
两人在背后说人闲话被抓，倒是都很坦然。
谢长明坦然地转到下一个话题：“折枝会是什么？”
陈意白很上道地接上：“谢兄，你竟不知道折枝会！我同你详细地讲一讲！”
折枝会是麓林书院在每年中秋前半月举办的比武大会，每人皆可报名。以入学年数为界，刚入门至两年的学生参加春时令，两年至五年为夏时令，五年往上便是秋时令，各决出一个第一来。到了中秋那日，正好选出魁首，折下花间园里那棵千年桂树最高的几枝花相赠。
举办折枝会的本意是以武会友，让书院上下共度佳节，讲究的是点到即止，即使赢了，彩头也只有桂枝。可一旦有了输赢胜负，相争起来就要复杂得多。譬如带班先生之间的争斗，魁首是剑修，还是刀修，或是什么偏门武器，都值得探讨一番。
先生之间的明争暗斗暂且不说，去年三个时令的魁首都是剑修，直接导致今年练剑的学生大增。听闻今年剑修组成的天谷盟已定下悬赏，若是哪个剑修能再夺桂枝，自有厚礼相赠。
一提到这个，陈意白很是歆羨：“我听一位师兄说，即使是拿了春时令的魁首，也有三瓶造化丹，一把大渊先生锻造的好剑，灵石更是数不胜数。若是散修，还可直接拜入高门。”
这样多的好处，陈意白也只是想想，知道自己的水平不大够。不说旁人，单是同一个院子里的谢长明和阮流霞就不可能打得过。
他又道：“刀修那边的口风紧，还没听说悬赏是什么，总之不会少，谢兄刀法出众，到时候不去一争高下吗？”
谢长明头也没抬：“不去。”
阮流霞又是一声冷哼：“不去就罢了。那春时令的魁首必然是我。”
说完，施施然离开了。
陈意白知道谢长明决定的事不会再改，也没有多劝。
就这样读了几日书，整理出了几门补习资料后，谢长明与盛流玉约定时间补习功课。
地点没有定在疏风院或是朗月院，朗月院人太多，陈意白又咋咋呼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忽然推门。至于疏风院，盛流玉不想在那儿，最后定在白岳峰的一间竹舍，竹舍要提前预定，一天一枚灵石，盛流玉坚持要由他来付。
谢长明陷入深思。
可能，大概，应该是由于那天的一个错误的例子，让不食人间烟火的神鸟幼崽也知道凡事是要付灵石的。
也不知是好是坏。
到了那日，谢长明去了白岳峰的竹舍前，没有人。
四周树叶婆娑，风声簌簌。
谢长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发现树上有个人。
不，是一只鸟。
盛流玉穿了一身翠色衣衫，坐在槐树枝上，枝叶遮住了大半张脸，能隐约看到侧脸的轮廓和尖尖的下巴。双臂化成了翅膀，并在身边，微微合拢，翎羽又重新丰满起来，有细小的绒毛随着微风晃动，像是与槐树融为一体。
与人类不同，他是很轻盈地落在枝头。
鸟本该栖在树上。
谢长明不由得想。
可是谢小七不太一样，比起树，它更喜欢待在自己的肩膀上，就像那是它的树。
大约是察觉到有人，盛流玉轻轻一跃，从枝头落下，衣裾重重叠叠地散开，待到足尖点地，翅膀也重新化成手臂，只是落下了一片羽毛，随着风晃晃悠悠地吹远了。
谢长明皱了皱眉，他想叫盛流玉别展露原形，至少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
若是第一世，他这个模样被小秃毛看到了，必然会眼馋这样漂亮的翎羽，谢长明很大可能顾不上他的身份有多尊贵，少不得要辣手摧毛。
于是，本着教育幼崽的心情，谢长明忍不住叮嘱：“以后不要这样，小心被人拔了毛。”
盛流玉拿出灵石，只听到最后几个字。
“？”
谁敢拔他的毛？

第033章 同路
片刻的沉默后，谢长明问：“你怎么待在树上？”
盛流玉没有得到答案，怀疑方才是自己听错了。即使世上确实有人想要抓他，也是为了接近天神，而不可能是要拔他的毛。
但对于一只鸟来说，拔毛是最残忍的酷刑。
他止住了想象的画面，因为过于残忍，甚至打了个哆嗦，但很隐蔽，应该没有被人发现。
谢长明略低下头，看到盛流玉那双被烟云霞遮住的眉稍稍皱起，似乎在想什么很不好的事，又如梦初醒。
他慢吞吞道：“方才这里还在上课，人很多。很烦。”
通往竹舍的是一条小路，钥匙在谢长明手中，盛流玉又很不会认路，所以在路口等他。
这里虽不是他们这个年级上课的地方，但只要人群中有一个认出长明鸟，就会引起围观。
从方才的举动来看，盛流玉可能有点爱炫耀自己漂亮的羽毛，但又不喜欢被别人看到，被评头论足。
至于不想给别人看又为什么能被称之为炫耀？
那是谢长明单方面的认定。
盛流玉继续道：“隐身的话，有很多人经过。”
所以需要找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躲一躲。
如果是人，大约会站在树丛里，而盛流玉是鸟，所以本能地选择落在枝头。
谢长明还记得他方才的样子，很轻松，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垂在半空的小腿微微摇晃，隐藏在晨光与树影中。
谢长明往前走，盛流玉落后半步，缀在他的身后。
走到小路上时，谢长明俯下.身，捡起一根羽毛，他问：“这么容易就会掉毛吗？”
有谢长明带路，盛流玉很安心，放空地跟着他，直到因惯性撞了上去，又听了谢长明的问话，很有些委屈：“上次翅膀的毛拔了后，还没长好，被树枝一蹭，很容易就掉了。”
谢长明没有将那根没长好的羽毛还给他，反正又安不回去。
穿过小路，眼前是一个被青竹环抱的竹舍，屋顶上面盖着稻草，屋子不大，形制古朴，建在山峰上，旁边是一个小潭子，潭水上开满荷花，落了几只白鹭鸶，很有些意趣。
若是要谈诗论道，宿舍不够宽敞，饭堂又太俗，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高谈阔论，这样的地方正好。
难怪要一枚灵石一天，也有几分道理。
可对于散修而言，这个价格无异于敲诈。
但是没关系，盛流玉是富鸟，吃上百枚灵石一袋的七竺，自然也租得起竹舍。
至于谢长明，他是被请来讲课的补习先生，也蹭上了散修待不起的地方。
谢长明拿出钥匙，打开上锁的门，抬眼看去，屋内布置简单，很清静，但可能是许久无人租赁，家具器物上都落了层灰。
他捏了个法术，才彻底地推开门。
盛流玉走了进来。
他们坐在靠湖的那张桌子边，谢长明从芥子中拿出几本册子，推到盛流玉眼前。
“今日讲阵法。”
盛流玉抿了抿唇，他看不到书上的文字，所以才不能自学，却还是翻开了书。
这书与寻常的很不同。
上面的文字不是用普通的墨水写的，而是掺杂了火系灵力。火灵力经久不散，盛流玉能很清楚地“看”到纸面上由不同温度构成的阵形。
这样做，说起来简单，实际却要对灵力的控制分毫不差，若是出了一点差错，就可能将整本书烧得一干二净。
盛流玉并不知道这些，很新奇地将这本自己能看得明白的课本翻来翻去，他有点好奇地问：“怎么这么薄？我看发下来的书不是很厚吗？”
谢长明道：“你不需要学那么复杂的。”
盛流玉：“？”
看来，果然不能指望小长明鸟是那种很乖的学生，教什么就听什么，嘱咐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谢长明对他解释：“阵法一门，自古就很难学。即使是通识，也不简单。书里很多阵法，就是属于扩展，考出来太难，学生大多不能通过，肯定不会考。”
盛流玉用手背托着下巴，纡尊降贵地点了下头。
看神情，不太像是在听课，倒像是在听故事。
谢长明开始感觉到棘手。他从前没有教过别人，会的东西，大多都是自学，所以并不认为教课是很困难的事。即使在书院里看到些不务正业的学生，仍没有深刻认识到自己这样的人是少数。
故事说到一半，还要继续往下讲。
谢长明道：“而删掉那些，还剩一半。这里只有不到四分之一，因为另外的那些很大可能不会考。”
盛流玉换了个姿势，这回是用掌心托着侧脸了，手指微微蜷曲，搭在烟云霞上，指尖是淡粉的。
他问：“为什么呢？”
谢长明道：“因为一个人的师承、门派、经历，会体现在他的一举一动中，谁也不例外。比如这位真人，他的死对头研究的是聚灵阵，他就不会考这个，也不太愿意讲。”
当然，不仅仅是猜测，谢长明通过藏宝阁，查了从前的考卷，虽然试卷内容大不相同，但是那些推论也确实得到了证实。
盛流玉怔了怔，他问：“那不学的也不都是没用的吧？”
谢长明回他：“你要是想通过期末考查，只学这些就够了。”
又添了一句：“那些对你也没什么用处。你不是说过，要去别的地方，连舆图都不用看，自会有人帮你吗？”
这话盛流玉只和许先生在吵架的时候说过，谢长明说漏了嘴，还以为盛流玉会生气地谴责自己的偷听。
盛流玉似乎没注意到这些，又低着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我也想……”
谢长明问：“什么？”
盛流玉偏过头，朝外面看去，目光似乎落在不远处的鹭鸶上。
片刻后，又摇了摇头，他轻声道：“你说得对。”
谢长明觉得他说的不是真心话。
可能小长明鸟只是迫于眼瞎耳聋，才被迫要别人的帮助，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被围着，住着的院子里也没有伺候的人，只有尾羽化成的幻象陪他说话。
可能他也想要去某一处，而不是安静地待着。
倦鸟归巢，不倦的幼崽自然是要展翅高飞，去遥远的远方，尝没见过的果子，即使难吃，日后记起来，也会觉得是很快乐新奇的体验。
就像是小秃毛，待在谢长明的肩头，也会用爪子蘸着墨水，踩出想要去的地方。
谢长明是它的翅膀、它的眼睛、它的耳朵、它的武器、它的百科全书，是它的饲主，也是它的树，是它可以停留的、永远安全温暖的巢穴。
可谢长明什么都没有说，就当盛流玉方才说的是真的，他也相信了，已经顺利地解释完，可以继续讲课了。
可能上的是第一节 课的缘故，盛流玉表现得很认真听话。
讲完半本阵法通识，已是黄昏了，谢长明布置了要记要画的重点，收拾书本，准备离开。
他打算把路痴幼崽带出这条小路后，两人再分开，可盛流玉拒绝了，说是要看荷花。
谢长明不知道他要怎么看，也没问，只是说：“你记得回去的路吗？”
盛流玉说记得。
都是要回青临峰，却不是同时离开，也不一定走同一条路。
他们不是同路的人。
谢长明回到朗月院时，外面还未天黑，夏天的日头长，虽然有寒冬的阵法，也无法改变太阳的升降。
而就在这样的天，半空却忽然飞来一只纸燕，停在了窗台。
看来是很紧急的信。
谢长明展开来，上面写着，博山照世泥已经找到了，不日就能送到麓林书院了。

第034章 画像
信上说，博山照世泥是在云洲找到的，相隔万里，运来也很要费些时间，须得再等些时日。
谢长明将那封信看了两遍，半垂着眼，神情依旧很平静。
片刻后，他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得太快，停得又太久，火舌顺势燎上他的手指，却像遇到了一截冰冷的玉石，任由火焰再炽热滚烫，也不会有丝毫变化。
谢长明似乎没有意识到，又过了一会儿，他随手将烛火按灭了。
屋内骤然失了烛火，只有日落西山后余下的些微光亮，积雪自屋檐的边缘落下。
谢长明听到有鸟振翅的声音。
应当是一只羽毛丰满，体形比小秃毛大上十多倍的大鸟。
他没有抬头，看到一个鸟影从窗台上掠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又过了几日，终于又要上许先生的课。
上课途中，学生是一如既往的如丧考妣。
谢长明认为，比起教课，许先生应该更适合去审讯抓来的内奸。
给学生上课真是屈才了。
下课后，谢长明找到许先生，说明了来意。
许先生听完了，很疑惑，也很真诚地问：“你究竟想从小长明鸟那里要什么？这么费心。”
谢长明沉默。
许先生似乎也没有期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回答，却没有同往日那样冷嘲热讽，或是刻意刁难，亲切道：“书院规定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不可差别对待。像盛流玉交不上课堂作业，按照往常的规矩，本不应该给他考试。但，那小长明鸟毕竟先天有些不足，倒也情有可原，不是有意为之。”
他这话说得倒很通情达理。
然后，话锋一转：“所说如此，放他考试，是可为亦可不为，全在我一念之间。”
谢长明：“……”
他早已想到，许先生并不好相与。
果然，许先生露出一个笑来：“你答应我一件事，这件事便可为了。”
谢长明淡淡道：“说。”
许先生愈加亲切起来，他问：“道友，你可知道不久后就要举办的折枝会？”
谢长明提起警惕之心。
许先生道：“我知道友的修为高深，深不可测，折枝会的魁首岂不是手到擒来？”
谢长明道：“你在乎这个？”
许先生嘴硬：“我在乎什么！不过是，拿来玩玩。”
一旁的青姑忍不住解释起来。
原来，这是从前一桩旧事引起的新仇。
几年前，许先生教的是将要离校的学生，按理说，修为高深，总该拿个秋时令的魁首，没料到魁首却被还有一年才要离校的学生拿了。
那个学生的先生叫周青锦，本来与许先生就不对付，拿了秋时令的魁首后更得意。从此以后再吵架，他时常拿这件事将许先生贬得一文不值。
许先生这样的脾气，肯定是忍不了的。
所以这一次的折枝会，自己的学生必然要打败周青锦的，夺得春时令魁首。
谢长明道：“你送走学生，又新教了一届，他不应该在教即将离校的学生？怎么打得到一块去？”
许先生一愣，露出些许愧色，又是一旁的青姑解释。
学生离校后，许先生休息了两年，才又开始教书，所以，现在周青锦教的是第二年了。
而这次周青锦的学生中又有一个少年天才，据说修为一日千里，才不过十六岁，已是金丹巅峰，离元婴不过一步之遥。
许先生又恢复了理直气壮：“怎么了，我身体不好，歇了两年，又有何不妥？”
谢长明尝试说服他：“你不觉得这样胜之不武？”
许先生挑眉：“何出此言？道友难道不也是十六岁？也未修炼什么邪门功法，走的是正道，修为高深是因为天资卓越。不过为了掩人耳目，装成筑基修为。说起来，没有以修为压人，我们已很是谦让了。”
这一番话说下来，道理上竟都说得通，但连青姑都对他这个长辈不忍直视。
谢长明并不想和许先生成为“我们”。
许先生道：“总之，折枝会的结果不是我想看到的，那么盛流玉的考试成绩也不会是你想看到的。”
谢长明面无表情：“行。”
毕竟，他现在不是魔头了。
之后的日子，不过是上课、温书、打工、给盛流玉补课。
其中最麻烦的一样是给盛流玉补课，别的事，要么是独自完成，要么是对着死物，谢长明自有分寸。
盛流玉却不同，是只活蹦乱跳的幼崽，还是不大听话的那种，经常听课听着就走神，想别的事去了。
谢长明叫他，会露出如梦初醒的神态。
语气要是再重些，表情更委屈，像是谢长明欺负了他似的。
盛流玉道：“你好凶。”
谢长明并不辩驳，问他：“没有人对你凶过吗？”
盛流玉抿了抿唇：“没有。”
他是娇养大的幼崽，想必从小一直是仆从如云，被精心照看，想必是没遭受过这些苦楚。
即使是来了书院，遇到许先生，两人之间更像是吵架，不是单方面的欺压。
这只娇贵的幼崽不大能忍受这样的生活，但是谢长明告诉他，如果年末考试不能通过，书院会将名字挂出来示众。
到时候全书院的人都会知道，风华绝代的小长明鸟竟然连考试都不能通过。
在脸面和继续忍受痛苦之间，盛流玉选择要脸。
但摸鱼还是要摸的，抱怨也是要抱怨的：“你凶，课本也无聊，书还要背，怎么都背不完，这样的日子还有到头的时候吗？”
讲得很小声，有点像是撒娇。
谢长明很冷酷无情，依旧不为所动：“人生一直如此痛苦，鸟生也是。你从前不明白，现在经历过了，不就知道了。”
盛流玉伏在桌上，不愿起身，被谢长明拎起来，继续背书。
人生多艰，鸟生多难，不过如此。
盛流玉有点后悔当初提出这个要求了，早知如此，不如当初同书院的院长说，可以回小重山开坛祭天，算一算他什么时候能到渡劫期，以换取不必年末考试的特权。
他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谢长明，这讨厌鬼很严肃，很不近人情，一点也没有对神鸟的尊敬。
悔不当初。
这样又折腾了些许日子，盛流玉装病太久，书院里长老要帮他请大夫来看一看，他不能再装病，只好继续回去上课，而博山照世泥终于运进了书院。
谢长明给盛流玉放了一日假，不必补习，他租了间偏僻的竹舍，在周围布下结界，无人能来打扰。
博山照世泥制成的颜料是白色的，使用时注入灵力，颜料自然会变幻成灵力之主心中所想的颜色。
谢长明对着颜料静默许久。
他不能静心。
即使过了二十年，他依旧能很清楚地记得谢小七每一根羽毛的颜色和形状。
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见最后一面时，谢长明知道自己即将赴死，他想要将这只养了十多年的鸟记得再清楚一些，即使魂灵过了岐山，也不能忘记。
跳下深渊时，他想的是，如果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个果子是万恶之源，如果他不跳深渊这个世界就会随机死掉一半生灵，那么这样的结果也不算差。
他跳了，死了，谢小七必然不会死。
他没跳，谢小七有二分之一的可能会死，他却没有改变这个可能的办法。
所以结果是不好也不坏。
谢长明走出屋子，远处的山峰高低起伏，像是层层叠叠的绿浪，细看是无数棵高树。
他想要的不过是谢小七栖在目光能及之处的树上，落在自己的肩头。
他的心绪终于安静下来。
第二日上完课，到了下午，盛流玉一如往常，到了竹舍准备补课，谢长明却没有带书，而是拿出一个木盒，盒子上下了禁咒。
那禁咒很厉害，盛流玉还没靠近就被弹开。
他不高兴地问：“这是什么？”
谢长明轻声道：“是它的画像。”
盛流玉反应过来，有些惊讶，他微微皱眉，提出一个要求：“我要看。”
看那鸟到底长了个什么模样！

第035章 相似
谢长明没有拒绝。
盒盖打开后，里面放了三幅画卷，尺寸都不大。
由于盛流玉大抵还是个小瞎子，所以端坐在座位上，由谢长明代为展开。
第一幅是几近空白的画卷，只有正中心立着只小鸟，一展开，那鸟立刻脱离纸面，浮于半空，呆呆地立着，并没有其余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呆。
第二幅则不同，是那鸟立在枝头吃果子，它歪着脑袋，先将挑好的几个都啄了自己的嘴印，以防别人来抢，再慢条斯理地享用。它的身形隐没在重重枝叶间，神态动作倒是很活灵活现。
第三幅是那鸟立在一个人的肩头，那人只露了个肩膀和小半张脸，小鸟很亲近地蹭他下巴，那人没拒绝，反而偏了偏头，让这个小不点蹭得更轻易些。
博山照世泥是从灵脉里挖出来的，而那座灵脉又属火，所以制成的颜料的温度与周围的不同，盛流玉透过烟云霞，虽看不出羽毛的颜色，可因为谢长明画得栩栩如生，大致的动作总能看得差不离。
画卷里的鸟蹭人的时候，盛流玉也不由得歪了歪脑袋，似乎是本能。
谢长明有点想笑，忍住了。
盛流玉抿了抿唇，很不客气道：“我以为你惦念了那么久的鸟该是什么模样，不过如此。”
他是大半个瞎子，为了将接下来的批评说得有理有据，方才已经将几幅画里的鸟看得很仔细，又道：“只有巴掌大，太小了，又圆滚滚的，太胖，翅膀那么小，怕是扑腾不起来，尾羽……它有尾羽吗？”
若是小秃毛听到这番话，怕是现在就要扑棱起翅膀，让盛流玉知道它能不能飞得起来。
谢长明倒没生气，也没认为这是诋毁。盛流玉也是鸟，还是个盛气凌人、好面子又不愿服输的幼崽，评价的时候以他自己为参照，这世上大概是没有漂亮的鸟了。
即使如此，他依旧反驳：“可是它很可爱。”
谢长明作为饲主，都知道谢小七这小东西与美丽并不沾边，可这并不妨碍他在主观上认为它是世上最可爱的鸟。
盛流玉在一番刻薄的批评后又听了谢长明的话，很不服气，但看在主人的面子上勉强道：“倒是有几分可爱。”
不过，他接着问：“可是，它的模样与我相差甚远，你也看到了，怎么会认为它也有长明鸟的血脉？”
谢长明一怔，与谢小七相关的事有太多不能明言的秘密，只是笑了笑，逗他：“不像吗？我觉得你们有点像。”
盛流玉听了这话，勃然大怒，似乎受到了天大的侮辱：“我和这个又矮又胖，尾羽都没几根的小不点有哪里像？！”
又问道：“难道是羽毛的颜色？”
说完了，可能是在脑内想象了一番这么个“又矮又胖，尾羽都没几根的小不点”长了一身灿灿碧羽该是什么模样，陷入了沉默。
鸟的羽色就如人的五官，陌生鸟之间很少撞色，陌生人之间模样相似也少见，若真是有亲缘关系看一眼便知。如果他们真的羽色相同，旁人一看，岂不是都知道他们之间关系亲密，误以为他是从那小不点长来的？
不，他不能接受。
谢长明正准备将画卷收起来，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手抖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寻鸟在即，谢长明的心情很好，与补课时不同，并不凶，比往日里多说了些话。
他道：“你和它……”
盛流玉与谢小七的模样天差地别，可很多时候，谢长明莫名地觉得他们相似。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喜欢吃松子，喜欢白廉和七竺，生气了喜欢跳脚，谢小七是世上第一可爱，而盛流玉是“倒是有几分可爱”。
可是他们是不同的，一个是天生高贵的神鸟，一个是流落凡间，连人形都化不出来的灵兽。
无端地认为他们相似反而是不恰当的，不应该的。
所以，他只是道：“可能鸟都是这样？”
盛流玉不说话，哼了哼，倒要听他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谢长明思忖片刻：“它也从来不肯夸别的鸟生得漂亮。”
盛流玉觉得他这是牵强附会。
他不肯夸别的鸟，是因为这是事实，世上不存在比他好看的鸟。而谢长明养的鸟是嘴硬，没有谦虚之心。
他本想反驳，又听谢长明添了一句：“那小东西就是这样。”
盛流玉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很温柔，很不克制，很不像平时的谢长明。
盛流玉听得入神，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谢长明重新将木盒封好。
昨日画这几幅图的时候，他想了很多，很多事也从没忘记过，而十岁前的记忆都已模糊，记得的不过寥寥无几，那都是些不值得记起的事。
谢六的幼年是很无趣的。他没有放纵的幼儿期，不会无缘由地哭闹，不会要求什么，不会想要陪伴。脱离婴儿的混沌期，大脑长到足够他意识到自我时，他就开始刻意保持沉默，控制自己，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快速地长大，所做的事都是有目的的：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
而遇到谢小七后，在不必考虑别离的漫长相处里，他又缓慢地、弥补式地重新经历了一次童年。
对于谢长明而言，很多事情因为谢小七的存在而变得特别。
所以他记得。
谢长明不再说那些哄盛流玉玩的话，反而认真道：“我的名字是它起的。它很重要。”
盛流玉接过盒子，收了起来，神色郑重：“我知道。我会让人亲自护送这个盒子回小重山。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谢长明是那种很能等待，很会忍耐的人。
他等得够久了，久到死了两次，也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
但是小长明鸟独自待在书院里，人情世故也很不精通，谢长明担心他找不到合适的人，提议道：“我可以让人送去小重山，你让人在小重山外接应即可。”
盛流玉微微蹙眉，似乎不太想说，终究还是开口：“四海城里有小重山的人，指使他们就行了。”
谢长明问：“是保护你的人吗？”
盛流玉点头。
谢长明想起才发生过的事，觉得不仅思戒堂很不靠谱，小重山也没有靠谱到哪儿去，于是又问：“他们怎么不进来，是书院不让吗？”
盛流玉低着头，神色与方才不大一样，有点低落，又摇了摇脑袋：“是我不想他们进书院。”
谢长明直觉再往下问，可能就要与小重山的事有关了。
他不必知道这些。
而盛流玉却在愣怔后说起了从前的事。
他轻声道：“几个月前，麓林书院邀我来这里上学，可能是想要天道看到他们已经做了许多。父亲同意了，良征长老也同意了。”
说到这里，盛流玉解释了一句：“良征长老比旁人好一些，你的画像到了，我也是托他去查族谱。”
谢长明记起百晓生给自己写的信上说，盛流玉十多岁前并不在小重山，而是不知道被养在什么地方，由此可见端倪。
可能是不知如何说出口，盛流玉讲得很慢：“良征长老说，外面世道险恶，又有魔族妖道，我年纪小，又，又不大方便，该有人保护才是。我不喜欢外人，可他这么说，也很有道理，没办法拒绝。”
“可是那些不是宫里原来的人，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我虽看不见，总觉得他们是在监视我。”
谢长明皱眉，即使是盛流玉这样不知世事的幼崽也知道其中古怪。
而这样的古怪，必然是与小重山有关。譬如盛流玉对他的父亲盛百云似乎很疏远，倒是很亲近那个长老，即使安排的人不大对劲，也未怀疑过。
盛流玉有点累了，坐了下来，用手撑着下巴，偏过头，继续道：“我同良征长老说不想要这些人的保护，他说不行。”
“可是临走时，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和良征长老说话的时候被我父亲听到了，他就说，如果我不愿意就算了。”
说到这里，盛流玉顿了顿，即使谢长明只能看到他的半张脸，也看得出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可是后果要我自己承担，也许会死。”
这不像一个父亲能说出来的话。
为什么可能会死？
盛百云知道什么吗？
谢长明意识到，盛百云撤下护卫，让他们留守四海城这件事可能没有告诉书院，而那个长老与书院接洽的时候则说了会有护卫。所以麓林书院内兴许以为小重山的人在不知道的地方保护着小长明鸟，看护得没有那么严密，连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也放心地任由盛流玉消失了许多天。
如果不说盛百云是盛流玉的父亲，他做下的事简直像是刻意送盛流玉去死。
谢长明没有将这些揣测说出口。
盛流玉还是个天真的幼崽，或许对父亲并不亲近，却也有孺慕之情，不应该被一个没有被证实的猜测破坏。
盛流玉说完了这些，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更加忧愁，他皱了皱鼻子，问道：“你觉得呢？”
谢长明意识到小长明鸟才十五岁，由于身体不方便，没有朋友，这些话压在心里许久，没有人可说，所以才在今天对自己说出口。
可能，可能是觉得和他的关系有些亲近。
而分享秘密，甚至问这种话，都有助于亲近关系的滋长。
谢长明本不该继续下去的，可或许是今日的小长明鸟有点可怜，或许是他迷雾一般的身世，心怀叵测的父亲，又或者是快要找到小秃毛了，他爱屋及乌，不太忍心斩断这点亲近。
盛流玉这样偷偷摸摸地抱怨，和小秃毛实在有点像。
从前谢长明有时闭关，小秃毛耐不住性子，去外面偷偷放风，又没有饲主撑腰，被欺负了，知道打不过就忍了。但要记下来，等谢长明出关，再去找回场子。
当然，这种事其实很少会发生。
到了后来，万法门上下都知道谢长明有只很宝贝的小鸟，吃了果子也不要赶，谢长明会赔偿双倍的灵石。
兴许是因为他们真的有点像，或者是无端地让谢长明产生了这样莫名的联想。
可小秃毛受了欺负，谢长明会给他讨回来，盛流玉感觉委屈，还会怀疑是自己做得不对。
所以即使谢长明的温柔和怜悯很少，也给了此时的盛流玉。
他的语调很温和，安抚道：“监视本来就很讨厌。上次的事是意外，书院是很安全的，没必要让他们进来。”
无论有没有护卫，或是思戒堂重不重视，只要在书院内，谢长明都会保护好他。
因为盛流玉会帮他找到谢小七，与这件事相比，这点事就不值一提了。
盛流玉不知道谢长明想了些什么，他只听到谢长明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有点开心。
不过这点开心很快就消失殆尽。
安置好盒子后，谢长明起身告辞，临走时，他叮嘱道：“虽然今日不上课，也要记得背书。”
盛流玉：“……”

第036章 风气败坏
由于不久之前才发生了魔族的事，书院里很是风声鹤唳，多了宵禁，经常抽查屋舍，还要去小树林检查有没有魔族藏匿。魔族是没找出来，毕竟前段时间才通查过一次，倒是抓到了不少谈情说爱的小情侣，据说是藏起来亲亲我我，惹得思戒堂两个长老都不敢突然袭击抓人了。
思戒堂并不管这些，可这事传到了那些修为高深的老古板们耳朵里，引得许先生在课上讲了一番修仙之人要恪守道心，少情寡欲，专心修炼的道理。
此时是六月末，天热的很，蝉鸣聒噪，不绝于耳。
陈意白同谢长明坐在一处，小声嘀咕：“无趣的很，先生们都是这样。人间如此，修真界竟也没什么不同。”
又叹了口气：“唉。”
叹完了，又偷偷摸摸瞥了谢长明一眼，很古怪，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谢长明没在意。毕竟陈意白脑子不太聪明，时常有许多奇思妙想，如果都需弄清楚，恐怕时间并不够用。
这一堂课上的人昏昏欲睡。
临下课前，许先生总算收起了那番长篇大论，摇了摇扇子，不紧不慢道：“方才讲的，都是上面说的教导，你们且听一听，不必上心。你们能不能找到道侣暂且不论，若是真能找到，倒也是功德一件。”
底下坐着的学生大多都只有十几岁，正是年少轻狂的好时光，其实心里很同意许先生的话，可听他这么说，又杠精上身，忍不住要辩一辩，大声问道：“先生何出此言？书院里有德望的前辈多有言，情爱之事，要么因欲念迷心，要么是伤情自悲，总之都于修道有碍。这样的事，怎么能算是功德呢？”
许先生向来不阻止有人和他抬杠，也不以势压人，闻言笑道：“所以那些前辈都无道侣，有道侣的，还有闲工夫与你传道吗？”
满座哄堂大笑。
许先生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人生之圆满，不在于修道，也不在于道侣，在于己心。”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不过如此。”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渐低，又和着响起的钟声，不知有几个人听到了。
很明显，陈意白肯定是没听到，他早已转身问身旁的谢长明：“谢兄可曾想过日后要与什么样的道侣同行？”
谢长明道：“我以为你是专心修道。”
陈意白摇头：“小时候，我家里遭了大难，全家都没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被万法门捡了回去，幸好有些天赋，没有被炼成人丹。我至今也没想通，那些和蔼可亲的长辈……”
他顿了顿，突兀地换了个话题：“我修道，最开始是不想死，求的是长生。毕竟全家只活了我一个，若我也死了，我们家就没人了。可现在想想，若是没人相伴，孤身一人，即使长生，似乎也不大痛快。”
“谢兄以为？”
谢长明怔了怔。
他活了快一百年，从未对哪个人很上心，自然也没有与哪个人同行。
第一世的前十几年已记不清了，吃了果子，睡了三年后醒过来捡了只鸟，过了几年吵吵闹闹的好时光，后来大多时候都在逃命，或许是肩头停了只鸟，倒也没觉得苦累。
第二世是忙着报仇，忙着找鸟，山川湖海都来不及去，只嫌四洲太大，藏一只鸟太容易，也未觉得孤单。
直至如今，谢长明独行的年头已远多于有鸟的日子了，也从没想过要找一个同行之人。
他只找与自己同行的鸟。
而鸟，今世又遇了一只。
这么想来，似乎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若是在话本子里，年少相遇，又彼此托付性命——实际上是谢小七的性命单方面托付给了谢长明。总之，相伴十多年的灵兽最后肯定是要化身为人，为报多年恩情，与主人约定终身，成为道侣。
但现实是谢小七是个小废物，修不出人形，对不可能像话本子里那样含羞带怯地叫“主人”。
不能再想下去了。
谢长明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是被陈意白荼毒了，竟也胡思乱想起了这些。
他与小秃毛之间的感情，若是非要说出个所以然来，他认为是父子情深。
就是爹当的有点早。
谢长明又恢复了平静，并因为方才的脑补迁怒陈意白的话太多，打击他：“道侣大典要花费许多灵石，你可能要先掂量一下荷包。”
陈意白：“？”
明明方才还在做梦幻想，怎么突然转到人间真实。
做梦也不行吗！
总之，在必须宵禁、不得聚会饮酒的日子里，书院里结交道侣、或是假借学伴之名，实则偷偷谈情说爱的风气愈演愈烈。
直到书院通知折枝会开始报名，为期三天，过时不候。
消息一出，不良风气果然大为好转，甚至已经有口头约定结为道侣的学生大打出手，就此决裂，只因讨论如果在擂台上相遇该如何应对。
第一日，谢长明收到许先生发来的消息，不为所动。
第二日，谢长明为盛流玉辅导了一整天，因为比往日更凶，小长明鸟久违地对他骂骂咧咧，也没骂出个新花样。
第三日，谢长明看了一上午闲书，直至午后，中天已过，他终于放下书，带上玉牌，赶往多璧山的竹屿阁。
今日的朗月院很安静，只有蝉鸣声。
谢长明转了三个传送阵，终于到了多璧山。
今日是最后一天的下午，若是想参加折枝会，早就该报好名了。谢长明本以为不会有很多人，可以很快解决。结果依旧是人山人海，竹屿阁本就不大的院子里挤得脚不沾地。
谢长明站在人群里，默默地听周围人叽叽喳喳。
“何兄，你不是说不参加折枝会了吗？怎么也来了？”
“唉，我思前想后，机会难得。虽然修为浅薄，但也想一试。”
“何兄何出此言，你的刀法有目共睹，本该在折枝会上一展风采。”
“对了，倒是你不是早就对折枝会跃跃欲试，怎么也等到今日？”
“唉，书院里人才济济，我怕丢脸，到了最后一天，才勉强鼓足勇气来了。”
除此之外，还有本身不想来的，被先生赶着来的，有道侣对折枝会魁首欣羨无比，所以心有不忿，也要来试试身手，要成为道侣心中憧憬对象的，也有和谢长明抱着一样的想法，觉得最后一天人少，不用和别人挤。
大家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在最后一日来报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人一多，就乱了起来。
前庭正前方站了一位师兄，看着院子里如此繁杂，气沉丹田，一声大吼：“各位师弟师妹，以我为界，左手边站春时令的，右手边站夏时令，秋时令的同级们权当礼让后辈，先稍等片刻，待师弟师妹们报好，再为你们登记。每个时令里，以各自先生不同，再排成一队。”
有了章程后，场面总算不再混乱。
谢长明问了人，找到许先生的队，还未站定，又走来三人。
分别是阮流霞、陈意白、丛元。
四人面面相觑，都有些窒息。
阮流霞怒目而瞪，先一步打破四人间的沉默：“我不是和那些人一样怕了，所以才犹豫到今日，而是前几日抽不出空！”
阮流霞本该是第一日就来的，可周小罗最近几日心绪难宁，总说难受，却找不出缘由，她只好照顾周小罗，又往师叔哪里跑，想问个所以然来。忙了好几天，只能在最后一日抽出时间。
说完了，抱着胳膊问：“倒是你们，在院子里时也没一个提过要来，怎么都撞上了。”
她的目光首先落到对面的陈意白身上。
陈意白低头垂目，想了半天，诺诺道：“就来了呗，要你管。”
陈意白从前在万法门内修行，后来万法门被谢长明烧没了，独自修炼了三年，是个年纪小的散修，没修出个什么门道，至今还在筑基期。
他这次来，大抵还是舍不得折枝会魁首的吸引力，想默默追梦，连谢长明都没告诉。若是输了，也没人知道，就当没来过。
阮流霞没有多问，又看向丛元。
丛元是个很怕事的半魔，因为怕和人交往暴露身份，索性装成冷漠孤僻，这样的性子，不大可能是自己要来的。
所以，只有另一个可能。
丛元很坦然，自上次辩论后，他已自暴自弃，现在更是直言：“我爹逼的，说不来不让回家。”
阮流霞啐道：“没志气。”
最后，目光移到了谢长明身上。
阮流霞冷笑：“那你呢？不是说不来吗！”
谢长明从容道：“我改了想法，不行吗？”
自然是没有不行的道理。
阮流霞无话可说，冷冷地哼了一声。
她安静了，陈意白又活泼起来，早已没了方才的丧气样，又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
他问谢长明：“你近日总是出门，不在院子里，去干什么了？”
丛元望向陈意白的眼神有些恐惧。在他看来，谢长明是个修为高深的修士，隐匿在学生里，装作平平无奇，不知有什么目的，理应离得越远越好，怎么还能打探他的行踪？不要小命了吗？
谢长明正准备随口糊弄他一句，陈意白又自问自答：“上次在许先生的课上表现的那么心虚，像是恼羞成怒。你该不会也是约了哪位仙子谈情说爱去了吧！”
果然，陈意白的想法与众不同。
谢长明认真道：“你想多了。”
他并不认识什么仙子，也没有去谈情说爱，而是给一只骂骂咧咧的小鸟补习功课去了。
陈意白将信将疑，大概是觉得也问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只能信了。
他的消息灵通，愿意与大家分享，在人群里指出原先在各自门派里都很出众的弟子，介绍了起来，连阮流霞都竖起耳朵偷听。
陈意白痛快地说了一通，又道：“但是，这些人里，修为最高的也只是金丹。听闻是大门派里不愿意让弟子修为升得过快，而是先打好基础，否则修为如空中楼阁，日后道心不稳，前途艰难。”
四个人里，只有阮流霞是出自名门，闻言点头：“师父确实是这么教导的。”
陈意白和阮流霞一贯不对付，难得能得到她的肯定，更兴奋了些，又说起了些传闻：“听闻有些门派舍不得资质出众的弟子，把他们保护得很好。可对于那些资质一般的弟子，又会揠苗助长，让他们很快进入金丹期，为门派做事。”
说到这个，陈意白有意压低声音，只让他们四个听到。
谢长明闻言，忽然偏过头问：“那是什么？”
莫名的，陈意白觉得他在问什么很重要的事，方才只当分享一个八卦，现在也紧张了起来，低声道：“我也是听说的，不知道真假。听说有一味丹药，服下后修为一日千里，进步飞速，可只能止步于金丹期，此生再也不得提升修为。因为这修为是以断绝道心换来的，而从金丹至元婴，就要叩问道心了。”
谢长明一怔。

第037章 欺负
此时正是夏日最热的午后，竹屿阁乱糟糟的，都说修仙之人心静自然凉，但十多岁的年纪不可能静得下来，周围都在吵，别人也听不到他们四个人的窃窃私语。
阮流霞听了，立刻道：“你又瞎说！什么捕风捉影的事？名门正派会这么下作？”
陈意白与她针锋相对：“本来就是和你们说着玩的，你非当真做什么？你再这样，下回不和你说这些了。”
阮流霞气得像个河豚，没炸，忍了。
虽然她在平日里和陈意白吵吵闹闹，到底也是住在一个院子，比旁人都要亲近些，表面上不说，实际肯定是当成朋友的。知道对方爱听爱说，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坏心，听过也就罢了。
他们这样吵了一通，倒是把方才真正问的人忘了。
谢长明听完了，似乎是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凤吵闹，没再继续问下去。
旁边的那个队都报完了名，要轮到他们四个了。
阮流霞当仁不让，自然是要争第一个的。
别人也不和她抢。
之后依次是陈意白、丛元，谢长明排在最后。
陈意白报完了，问谢长明要不要一同回朗月院，谢长明说有别的事，他便一个人走了。
报名处坐了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红衣师姐，旁边有个年纪略小些的师弟提笔记录。
师姐朗声问：“名字？”
“谢长明。”
“从前师从何门？”
“无门无派，散修。”
“擅用什么兵器？”
“刀。”
师姐一声叹息：“你长得这么英俊，使刀可惜了，本该使剑，才算有几分样子。”
“我很为你可惜，这样好了，你要是也可使剑，我可以把你介绍给天谷盟。”
旁边的小师弟闻言抬起头，无奈道：“陈师姐，你再这样，我真要和师兄说了，到时候罚你灵石。”
在看到谢长明时，那小师弟一愣，似乎很吃惊，像是想起了什么，强忍开口的冲动，催促道：“陈师姐，再问快些，否则今日怕是到半夜也问不完。”
谢长明不动声色地看在眼中，回答完问题便告辞转身。
那小师弟急匆匆地撂下笔：“陈师姐，我突然有点事，你先自己记一会儿，我待会儿就回来。”
谢长明有意走出人多拥挤的竹屿阁，往偏僻的小路上去。
那小师弟在背后叫他。
谢长明停了下来，转身问：“有什么事吗？”
他看着谢长明转过身，很兴奋似的，连声道：“恩公，恩公，您不记得我了吗？”
恩公？
谢长明回忆了片刻，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小师弟从兴奋到失落，认命了：“我是钟鹤映，您救的我，然后送到百晓生那里，让我当他的徒弟。”
哦。
说到百晓生，谢长明就记起来了。
他有时问百晓生事情，百晓生回信很长，说一些自己的小徒弟有多乖巧多听话，天赋又高的话。
至于钟鹤映，他是谢长明两年前在野兽群里捡来的小乞丐，当时小乞丐奄奄一息，谢长明就把人丢给了附近的百晓生，他见到了，救人一命也无妨，却不会一直救下去。本以为百晓生也就让他当个小跑腿的，没料到却收了当徒弟，还送到了麓林书院里来了。
更不凑巧的是，还能撞上。
谢长明退后半步，与钟鹤映拉开距离。
虽然方才受了些许打击，可钟鹤映又振作起来，比方才还要兴奋：“我一直想再见您一面，师父说您有要紧事要做，不能打扰，没想到这样有缘分，能在书院里遇见。”
在百晓生眼中，谢长明是个老怪物，行事老练，修为深不见底，起码活了上百年，不过喜欢装成嫩葱，用十几岁少年人的样貌骗人。
而在这世道闯荡，年纪小确实不大方便，谢长明也默认了这种误解。
谢长明微微皱眉，熟练地将人打发回去。
十分客气礼貌，但是离下一回见面遥遥无期。
钟鹤映拿他当救命恩人，没有不从的，即使再不舍，一步三回头，也依旧离开了。
谢长明转身继续往前，才走了两步，看到树影里站了个人。
盛流玉倚在树上，朝谢长明看了过来，神色冷冷淡淡的。
他问：“你方才和什么人说话？”
谢长明道：“一个小师弟。”
盛流玉哼了哼，问：“是头一回见面吗？”
很不高兴似的。
对于这位暂时担任他辅导先生的讨厌鬼，盛流玉觉得有充足的理由了解他的生平，平日里也多观察了些。
他知道谢长明同书院里大多数人都不同，交友并不广泛，除了朗月院的那几个人，没什么熟识的人了。
至于那个小师弟，更是从来没见过，想必是第一回 见面，讲话却那样耐心客气。
又想到最近谢长明对自己那么凶，更加不高兴。
谢长明道：“也不算是第一次。”
因为最近时常要教书，为了方便，谢长明将接收声音的那枚灵石镶嵌在了玉牌上，平日里就挂在腰间。
虽然离得不算近，但这小长明鸟应当是隐约听到了些方才的话，也不必再说谎哄骗他。
盛流玉：“嗯？”
谢长明道：“从前救过他一次，不过偶然遇见了。”
盛流玉依旧不大高兴，他直起身，走到路上，问道：“你救过很多人吗？”
谢长明一怔：“没有很多。”
盛流玉“哦”了一声，兴致还是不高。
谢长明不知道他为什么事又一副怏怏的模样，这小长明鸟的性子古怪，满脑子奇思怪想，叫人不能弄明白。只能猜是太阳太大，热得鸟心情不好，羽毛太丰满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盛流玉出现在这里本就是件很奇怪的事。
他问：“你在等我吗？”
盛流玉闻言偏过头，似乎有点被戳中心事后的心虚，仍不承认：“没有等你，只是告诉你一件事。”
谢长明问：“什么事？”
其实他比盛流玉还要早知道这件事，为了防止中途发生意外，他一直用法术跟着那个送画像的人。
盛流玉缓缓道：“我收到消息，说是带着木盒的人已经到了小重山了。”
他的语速比平常慢了些，像是在压抑兴奋和一点讨好卖乖的小心思。
可这些谢长明都没听出来。
从听了陈意白的话后，他就刻意暂时不去想小秃毛的事。
与之后两世的经历相比，第一世醒来时，鸟恰好在他身边更像是一个意外。
而也只有在第一世，山下会有一个道士，那个道士给了他一粒本来不应该会被吃下的丹药。
那颗丹药会是陈意白说的那种吗？
谢长明不知道。第一世时，在确定修仙无望，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金丹期后，谢长明确实学了许多杂学，或多或少都看了些，用于自保，只有炼丹没怎么上心，他觉得没什么用处，也没多看。
所以陈意白说的丹药是否真的存在，还是存疑。
但如果是真的，两个相继发生的意外，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阴谋。
谢长明一般习惯往最坏的一面想。
可即使是个阴谋，他也不认为和小秃毛有关。
那么个小东西，傻乎乎的，在谢长明身边跟了十七年，除了让他的日子过得开心点，什么也没做过。
小秃毛是他的鸟就够了。
不过这件事还是让谢长明的心情变差了。
他讨厌捉摸不透的感觉。
这是第一世发生的事，即使想查，也无从查起。
一只鸟，找了两世，才勉强有些端倪，那个连样貌都不太记得清的道士，更是无从找起。
谢长明长时间的沉默让盛流玉有些疑惑。
他以为谢长明会很高兴的。
于是，他稍稍踮起脚，往前凑了凑，轻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有点像是撒娇，又有点像是抱怨。
谢长明抬起头，看到小长明鸟站在日光与树影之间。
夏天太热，他换了一件薄些的衣服，不是从前重重叠叠的样式，是件薄衫，穿在身上，身形完全显了出来。
因为要听谢长明说话，小长明鸟的右手举着灵石，衣袖往下滑落，露出小半截手臂，腕子上戴了只镯子，这是他浑身上下唯一的首饰。
他很瘦，很纤细，并不像传闻中强大高贵的长明鸟，反而似乎很容易就会被伤害、被折断。
谢长明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想要欺负他的冲动。
谁让他心情不好，而眼前的小长明鸟看起来又这么好欺负。
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盛流玉抿了抿唇，没有察觉到危险，又添了一句：“不会再等很久的。”
他的脸颊被日光晒得透了些粉，像是上了釉色的细瓷，白且细腻，又很柔软。
谢长明道：“我知道，你很靠谱的。”
盛流玉又哼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冷哼，而是有点愉悦的。
但他看不到谢长明的表情，自然也不会知道谢长明笑得很恶劣。
谢长明突然道：“你一直戴着烟云霞吗？”
盛流玉一无所知地点头。
谢长明似乎有些疑惑：“太阳这么大，你这样在外行走，除了烟云霞遮住的双眼，脸上别的地方难免被晒黑。摘下烟云霞，岂不是……”
谢长明只说到这里为止，剩下的，任由盛流玉自由想象。
周围忽然陷入死寂，盛流玉感觉有点窒息了。
过了好久，他才一字一顿地问：“会这样吗？”
对于一只臭美的幼崽而言，这样的猜测过于可怕了。
盛流玉退入树荫里，避着光，模样有点可怜。
谢长明从逗鸟这件事中获得了快乐，心情变好了一些。
他虚情假意道：“要一起回去吗？”
盛流玉垂头丧气道：“你先走吧，我要等太阳落山后再走。”
谢长明道：“我有伞。”
其实他并没有伞。
盛流玉仰头望向谢长明，问道：“你要送我回去吗？”
谢长明“嗯”了一声，背在身后的手上多了把临时用落叶和竹枝拼凑的伞。
让明明是被欺负的幼崽对自己感激起来，快乐又能加倍。

第038章 醉酒
谢长明撑着伞，伞下多了个小长明鸟，继续从偏僻的小路下山，途中没有遇到人。
快到山脚的时候，山下已是人声鼎沸，传送阵一趟都装不下，还要排队。
若是谢长明一人，自然不要紧，可现在多了个盛流玉，又撑了把破伞，想必会很惹人注目。
谢长明思忖片刻，提议道：“现下走不了。我记得下山途中有一片湖，旁边长满了高树，很凉快，不如去那里避一避。”
盛流玉躲在伞下，与谢长明离得很近，也许是因为受了帮助，嗓音柔软了几分，轻声问：“去那里做什么？”
谢长明理所当然道：“去背书，我提问你。”
他们正转身往回走，盛流玉愣在原处。
他问：“为什么？”
谢长明解释：“吴先生说要出门云游，所以那门课须得提前结课，也要提前考试。”
他又添了一句：“上一次听你背书，十句有五句答不上，本该多努力些。”
盛流玉依旧只在原地发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他很坚决地拒绝：“不去。再说，我没有那么多答不上。”
虽然有烟云霞遮着，看不到盛流玉的眼睛，谢长明却莫名感觉到小长明鸟的悲愤。
但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错，而是认真尽责，履行曾经的承诺。
所以谢长明也不退让。
最后是拥有伞的谢长明获得了胜利，盛流玉屈辱地跟着他上了山。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证实了谢长明方才的感觉不是错觉。
他们到了湖边，谢长明问，盛流玉答，谢长明再纠正，两人看似平静地背起了书。
这次与以往不同，小长明鸟并没有要休息，一直认真背书。
谢长明问：“背了这么久，要吃松子吗？”
背书很久，口干舌燥，应该饮水，而不是吃松子。
但盛流玉一贯很喜欢吃松子，不高兴的时候尤甚，平日里装得对松子不为所动，养伤那段时间，一刻也离不开。
盛流玉很有自尊心，依旧专心背书，并不吃。
于是，在无意间，谢长明又欺负了一次幼崽。
或许因为这次欺负是意外，不是在谢长明的控制下发生的，他并没有从欺负小长明鸟中获得更多快乐。
虽然多了把伞，但最后的结果并无不同，都是日落西山，天黑尽了后才回去的。
对盛流玉而言，还是有不同的，就是多背了一个半时辰的书。
谢长明将盛流玉送回疏风院，检查了一番之前布下的阵法，回了朗月院。
参加折枝会的几个齐坐在院子中间的石亭子里，丛元最近很是放飞自我，也在其中，周小罗是阮流霞的挂件，坐在一个特制的高凳子上。
几个人正在热烈讨论该怎么突出重围，取得好名次，陈意白热情邀请谢长明，被拒绝了。
谢长明回了屋子，点亮蜡烛，又摘下两串不动木，一齐放在书桌上。
然后，走到房间正中央，双手交叉，结了个法印，与书上所写的很不同，修真界的法印有许多门类，但万法不离其宗，都是合道而生。
法印落在地面。
以谢长明为中心，方圆一米内的空间陷入纯粹的黑暗，烛火的光也照不亮分毫。
在黑暗中，突兀地升起一团黑色火焰，一个骷髅从中缓缓出现，两眼空洞洞地看着谢长明，惨白的牙齿中咬了一块形状嶙峋的黑石头，一低头，松开嘴，那石头便落在谢长明的掌心。
它是魔界的信使。
谢长明今世选择了修道，但他修过魔，知道有些事还是魔族来办方便一些。
他又结了个法印，将石头撂在上头，红光乍绽，显现在黑暗中，缓缓地浮现几行字，又极快地消失。
谢长明写下与那丹药有关的话，重新封住石头，扔回给那骷髅。
骷髅刚合上嘴，身形还未完全隐没在火焰中。
突然，陈意白在外面大喊：“谢兄，我们要去仙归阁喝酒，阮仙子请客，你要不要去？如此大好良机，不去可惜了！”
谢长明打了个响指，法印应声而破，烛火骤然映亮整间屋子，方才的痕迹消失得悄无声息，他答道：“不去了。”
陈意白没有放弃：“如此大好良机，不去可惜了！”
谢长明活了三世，还没有同人一起饮酒作乐过，想了片刻后，答应了。
结果是除了他和周小罗，其余几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很不像样。周小罗力大无穷，抱着阮流霞并不费力。丛元和陈意白就没有那样的好运了，谢长明一手拽一个，和拖死猪差不多，把人拖回了朗月院。
第二日没有课，几个醉鬼睡到日过晌午也没起来。
又过了一天，终于要晨起上课，陈意白还是头痛无比，谢长明只觉得他活该。
陈意白半死不活，垂头丧气地跟在谢长明身后。
通往教室的路上正在大兴土木，有人将路旁的竹子都拔了，再种上枝叶茂盛的高树，将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谢长明认出来，这是长仙树。
传闻中，长仙树由扶桑枝所发，不老不死，任由沧海桑田，四季变换，不动分毫。只要不是斩断根茎，即使将其齐腰砍断，第二日依旧能恢复如初。
与此同时，这树是不开花结果的，从前长了多少，日后不会再多出一棵，且只生长在云洲长仙林。因为除了这个异处，并无别的用处，所以价格不算昂贵，但也绝不便宜。况且从云洲运到这里也是千里迢迢，路费都所需不少。
陈意白不认识，忍着头痛也要问谢长明这是什么。
谢长明简要地解释了几句。
陈意白很惊讶：“不是说书院穷得很，有一座山峰的阵法坏了，都不肯修，让学生走到旁边的山峰传送，怎么有钱买长仙树？”
“这树的确生得好看。难不成是发现长仙树对修炼有益？”
确实奇怪。
不过谢长明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和他没什么关系。
今日上的是奇门遁甲之术，很难得，谢长明和盛流玉都选了这一门。
上课的先生是个个头不高的老头，皮肤黝黑，很古板，正在讲撒豆成兵。
谢长明转头朝后看去，盛流玉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听课，也听不到，在翻谢长明给他整理的册子。
谢长明决定今天对盛流玉温和一些，不必太过严厉。
下课后，谢长明去饭堂吃饭，吃完和陈意白告别，去竹舍为盛流玉辅导功课。
从传送阵下来，通往竹舍的路也截然不同了。没了竹子，种上了长仙树。
而通往饭堂的路没有改。
书院究竟是以什么作为标准改变的？
直到看见路的尽头站着盛流玉，而长仙树也只种到这里为止，谢长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盛流玉斜倚在长仙树上，一般而言，或站或坐，他的姿势都很端庄，很有些神鸟高不可攀的风范，但如果身边有树，又没有人，他就保持不了端庄了，本能地依靠树。
谢长明走近了些，看到他身旁没有伞，不动声色地问：“你就是这么来的吗？不怕被晒了？”
盛流玉“唔”了一声，歪着脑袋，耳朵贴着灵石，听完问话后道：“我要经过的路旁种了长仙树，不会被晒到了。”
果然。
谢长明的预感成真，虽然这缘由比任何一个可能都像是假的。
只是因为一只幼崽怕被晒到。
盛流玉神色恹恹，像是没休息好，小声地抱怨：“那天回去后，选了好久的树。”
他的语调很漫不经心：“买树花费和工钱都是我付的，还付了一笔改建费。”
可见这笔改建费绝不少，否则不会前天下午才意识到这事，回去后选了要种什么树，今日要来的地方已经栽好长仙树了。
富鸟。
真正的富鸟。
谢长明沉默片刻，问道：“撑伞不是更方便些？”
盛流玉整个人完全被笼罩在树荫里，只有风吹过的时候，宽大的树叶微微拂动，才有细小的光点落在他的脸颊，很快又会消失。
他微微皱眉，很理所应当道：“撑伞很累，带伞也很麻烦。”
啧。
也太娇气了。
不愿多带一把伞，反而要改变书院。
谢长明想：即使这小长明鸟真的要找个饲主，恐怕也没有人能养得起他。
除了没有陪伴，这世上任何珍贵的物事，对于盛流玉而言，皆是唾手可得。
他们一起往里走，长仙树一路栽到了竹舍门前。
谢长明道：“只在要去的地方的路旁栽树，岂不是很多地方去不了？到时候不还是要撑伞？”
盛流玉道：“我又不喜欢看热闹，不喝酒，不去别的地方。真的有事，就等日落之后再说。”
总之，对于一只娇气的小鸟来说，撑伞是不可能的。
谢长明笑了笑。
折枝会并不是立刻举办的。
报完名，负责折枝会的明玉堂首先整理出名单，为了公平起见，第一次比试要错开同一个班、同一个门派的学生，再在剩下来的人里抽签，且由本人抽，是好是坏，全靠手气。
几日后，到了抽签那天，谢长明抽到了二十九号。
两人一同去交签的时候，谢长明看到了对手，是个女孩子，名字叫宋之春，穿着一身烟笼似的纱裙。
陈意白知道了他的对手，摇头晃脑了半晌，叹气道：“谢兄，你这个签，抽得大坏。”
谢长明随口道：“怎么，她很厉害？”
陈意白道：“倒不是修为多高。主要是之春仙子出身高贵，为人和善，容姿清丽，有众多师兄倾心，都想与她结为道侣呢！”
见谢长明不以为意，陈意白重重道：“纵然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你要是真把对方打败了，他们肯定心有不忿。”
麓林书院里，论出身，无人能比得上小长明鸟高贵；论容貌，盛流玉是天生美人骨，不论男女，单论美貌，无人能及；至于脾气，那小长明鸟的脾气是不怎么样，又娇气又要面子，称不上和善。
更何况，若是比起拥护者，那位之春仙子有的只是些师兄，盛流玉则是连长老真人都要讨好他的。
这样的小长明鸟，谢长明都逗过不知多少次了，旁人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到了初次比试那天，几个演武场同时开始比试，谢长明被分到了一个偏远的山峰。
本来这样的初试没什么看头，来的人也不会多，可由于谢长明的对手是宋之春，台下坐得满满当当。
谢长明那边除了要来探查他底细的阮流霞拽着周小罗一起来了，就只有陈意白拉着丛元来助阵了。
这位之春仙子的人气很高，上台的时候轻轻一跃，下面便有人高呼：“师妹必胜！”
陈意白也想喊来着，被一旁的师兄用眼神威胁，只能从精神上鼓励谢长明了。
演武场是个四四方方的台子，不算大，周围用竹子围了一圈，比试的两人站在中间，三尺外又围了一圈，明玉堂的长老就站在那，全程看管，一刻不松懈。虽然这只是学生间的比试交流，可刀剑无眼，打得兴起，若真是下了狠手，几位洞虚期的长老也能立刻拦下来，不至于发生不可挽回的后果。
除此之外，两人上台后，首先要交出兵器，一位长老在上头布下禁制，使其不能造成致命伤，也算多加一层保险。
谢长明递出刀，朝台下看去。
有什么自视野里一闪而过，谢长明意识到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不是陈意白，不是阮流霞，不是朗月院的人，也不是其他在场的任何一人。
谢长明的目光一定，落在了不远处的树上。
那是一棵槐树，枝繁叶茂，没到长仙树能完全遮天蔽日的程度，却也足够一只幼崽、一个少年隐藏身形了。
谢长明看不到他的脸，只隐约看到流淌着金光的翎羽和垂在树影间，微微摇晃的小腿。
是小长明鸟。
不是不喜欢看热闹，也不会在日落前走没有长仙树的路吗？
明玉堂的长老检查完兵器，施下禁咒，将刀还给了谢长明。
比试在即，谢长明还在出神。
谢长明想：这座山峰只有一个传送阵，落在山脚，上山的路是条宽阔的大道。周围种的全是青竹，路上大半是没有树荫遮蔽的，那小长明鸟来的时候必然是烈日当空。
他撑伞了吗？
还是顶着日头来的？
无论如何，他总是违背了一句曾说过的话。要么是不怕麻烦，要么是不怕被晒了。
又不看热闹，来看什么？
谢长明陷入长久的静默。
直到对面的宋之春拱手，朗声道：“请教了！”
台下又是对宋之春一片鼓舞，树上的小长明鸟像是为什么生了大气，踹了一下树干，摇下无数片树叶。
谢长明回神。
他也微微拱手相让。
那位黑脸长老点了一炷香，比试开始。
谢长明抽刀。
他今日没有用那把重刀，而是临时在冷刃堂买了把薄刀，不是什么好刀，刀身很薄，且脆，灵力过强便会被折断。
宋之春是使剑的，那是把好剑，拔剑出鞘，场上立刻涌上一股寒气，直冲冲地朝谢长明而去，可见平时虽然和善，但在比试中还是全力以赴，绝不相让。
谢长明一眼便看破她的招式，也可从破绽处立刻攻入，一刀结束。
可这样就太无趣了。
即使不是来看热闹的，这样一刀结束的比试也太没意思。
所以谢长明选择迎了上去。
宋之春是金丹期修为，却敌不过薄刀的力道，后退一步。
谢长明一顿，即使第一世修的是仙道，他练的也都是简单明了、毫不花俏的杀人招式，却难得地挽了个刀花。
他记起从前看过有人在宴会上舞刀，很有几分动人。
刀随意动，谢长明仅凭回忆，就使出了那套刀法的最后一式。
名曰“秋月夜”。
刀如满月，盈盈而下。
日光落在薄而锋利的刀刃上，聚于刀尖上那一点，很有些刺眼。
这刀法是为了使出来好看，灵力也要一同聚于刀尖，那薄刃承受不住，已呈碎裂之势。
台下人惊呼：“宋师妹！快乘胜追击，对方刀刃既碎，已是颓势了。”
谢长明的余光瞥过那棵树，树叶又无风自落，想必是又被狠狠踹了一脚。
他想到自己方才所为，觉得有点好笑。
盛流玉是个小瞎子，看不到“秋月夜”使出来是什么模样，只能靠自己腰间挂着的玉牌收到的台下隐约的惊呼声，辨认出他快要败了。
宋之春才是对战之人，远比台下人清楚谢长明的修为，丝毫不敢松懈，提剑刺来，想趁机击败谢长明。
这一次，谢长明不再做多余的事，微微侧身，提气前跃，落在宋之春三步外，顺势抬手，宋之春张皇失措，却已躲闪不及。
那把将碎的薄刀架到了她的脖子边。
宋之春颓丧道：“我输了。”
谢长明收回手，刀刃的碎片落了一地，只余刀柄了。
他道：“承让了。”
一旁的长老高声道：“第二十九场，谢长明胜。”
这也是明玉堂长老们最喜欢的比试方式，最后一击必中，又能适时收手，两方都不受伤，是和和气气的较量。
但注定是很难得的。
除非像宋之春和谢长明这种，一方胜另一方良多。
底下已经吵闹了起来，阮流霞更是喜形于色，陈意白身旁坐了个人高马大的师兄，正对台上的谢长明虎视眈眈，陈意白不敢表现出高兴，生怕被打。
不远处的槐树微微晃动，一个碧色身影从上面轻轻跃下，不再停留，径直往回走。
长老解开宋之春武器上的禁咒，而谢长明的薄刀已经碎了，不必等着再解，便直接从台上跳了下来。
台下的师兄们对这个毫不留情赢了之春仙子的师弟虎视眈眈，但他下来得太快，宋之春正慢吞吞地往下走。
是去找谢长明理论，还是留下来安慰惜败的宋之春是个两难的抉择。
最终，大家还是想在小师妹面前露个脸，毕竟和谢长明理论，有仗势欺人的嫌疑，师妹也看不到。
旁边的高个子师兄离开后，陈意白终于松了口气，朝谢长明道：“谢兄，比试果然精彩！没料到你三招就打败了金丹修为的之春仙子，我要和你讨教一番！”
谢长明道：“我有急事，以后再说。”
留下陈意白一脸茫然，对着阮流霞道：“他能有什么急事？我倒要去看看！”
阮流霞还在琢磨谢长明使出的那一刀，的确很美，甚至让她有了不妨也学一学的念头。
谢长明追出演武场的时候，盛流玉已经消失在了路上。
他继续往下，转了个弯，才看到盛流玉沿着路边走，借着稀疏的竹叶遮阳。
谢长明松开握着玉牌的手，状若无意地走了过去，正撞上盛流玉。
他轻声道：“好巧。”
盛流玉后背一僵，同手同脚往前顺拐了几步。
谢长明装作没看到：“你是要回青临峰吗？我和你顺路。”
这一次谢长明并没有多问，盛流玉却很心虚，生怕被发现自己来这儿做了什么，提前找补：“我不是看热闹，是有事路过。”
谢长明笑了笑。
小长明鸟是这样的，即使非要来看，必然不是想来看谢长明的，总是有别的理由。
他没有戳穿，轻轻拂去了盛流玉头顶的落叶，问道：“我带了伞，你要不要撑？”
盛流玉仰起头，嘴角微微翘起，又强压下去：“好吧。”
他就是这么娇气的小鸟，即使怕晒也不会打伞，要别人帮他撑。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正好遇上接下来要去演武场比试的人。
听他们的意思，这次是秋时令的比试。两方都是很出名的师兄，修为高深，很多人都要来看，幸好他们来得早，抢先一步过来了，还能占个好位置。
谢长明偏过身，足够遮住别人可能是看向盛流玉的目光了。
片刻后，他提出一个建议：“我知道山顶有个垂枝楼，可以去那里歇一会儿。”
盛流玉可能是想到上次发生过的事，冷淡而平静地问：“又要背书吗？”
似乎已经麻木地认命。
谢长明将伞往另一边倾斜许多，盛流玉被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一点照不到太阳。
他道：“你上次已背得很好，不用再背了。我听闻垂枝楼里有一种果酒，很甜，也不醉人，你要尝尝吗？”
盛流玉有点怀疑，还是说了好。
书院里的一切生活必需品都很便宜，但与此相对的，与享乐有关的物事，譬如酒水之类，贵得惊人。
与垂枝楼相比，仙归阁已算得上很便宜，所以即使垂枝楼依山傍水而建，坐在二楼，能看到一片好风景，依旧顾客稀少，门可罗雀。
虽然盛流玉看不见，谢长明还是点了最好的位置，要了一壶甜酒和几碟果子点心。这些吃食花费的灵石，已经是谢长明在灵植园勤奋工作一年也赚不来的了。
幸好盛流玉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瞎子，看不见也听不着，更察觉不出什么不对劲，否则谢长明从前说自己是个贫穷散修的谎话便要当场被戳穿。
谢长明倒了一盏酒，准备递给盛流玉，临了又有些犹豫。
方才是为了哄鸟，才说出了这番话。实际盛流玉才十五岁，是只幼崽，没到喝酒的年纪。
盛流玉没喝过酒，此时嗅到陌生的甜味，明显有些兴奋，很想尝一尝。
谢长明轻叹一声，到底没有出尔反尔，把酒盏递了过去，叮嘱了一句：“你年纪太小，只许尝尝味道，不能多喝。”
盛流玉捧着酒盏，小心地抿了一口，似乎是被酒味惊到了，连鼻子都微微皱起。
谢长明撑着额头，眼睛朝向窗外的风景，余光还是看他。
盛流玉咽下酒，又将剩下的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很好喝似的。
谢长明本不打算喝，也尝了一口，很甜，酒味很淡，不过如此。
盛流玉的脸颊微红，举着酒杯：“还要。”
谢长明笑着问他：“你上次不是说不喝酒？”
盛流玉回忆了片刻，总算记起来了，依旧很理直气壮：“那是我没喝过的时候说的，当不了真。”
谢长明在给与不给间犹豫，还是又倒了一盏。
就这一次。
谢长明想。
结果三盏过后，盛流玉已经晕晕乎乎，满脸绯红，倒在桌子上。
谢长明叹了口气，将剩下的甜酒一饮而尽，站起身，将盛流玉抱了起来。
总不能真像对陈意白一样拖回去。
盛流玉浑身沾满很甜的酒气，是只醉鸟，脸颊很红，被谢长明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本能地往温暖的胸膛里钻。
他能闻到这个人身上的松子味，就像上次昏迷前嗅到的一样，是令他安心的味道。
谢长明使了个障眼法，抱着盛流玉下楼。
小长明鸟喝了酒后不太安分，总是拱来拱去，嘴里嘟囔着什么。
谢长明将他抱得高了些，侧耳去听。
盛流玉软着嗓音，舌头有点大，含糊道：“讨厌鬼……”
醉了也不忘骂他。
后面还有别的。
谢长明犹豫了一瞬，继续往下听。

第039章 小师妹
时至黄昏，天色将晚。
垂枝楼里只有柜台处站了个人，正昏昏欲睡，低头翻书。
谢长明抱着盛流玉，一步一步往下走，停在最后一个台阶上。
他低下头，想听小长明鸟在说些什么。
醉鬼的话一般没什么意思，都是胡言乱语，醉鸟的话却还没听过。
可惜，片刻的功夫，小长明鸟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很安静地躺在怀里，头歪着，脸颊很红，贴着谢长明的胸口。
谢长明笑了笑，轻声道：“是不会别的骂人的话了吗？”
怀里的小长明鸟自然是不会有回应的。
谢长明没有走向山下的传送阵，太远了，还要转两趟。
于是，他走入竹林中，俯下.身，布置阵法。
小长明鸟很轻，双手横抱可以，将他的下巴搁在肩膀上，单手托着腰也抱得动。
回到青临峰顶的时候，天色还未黑尽。
谢长明穿过蔷薇丛，推开疏风院的门，里面是满院的梧桐。
厅门是虚掩着的，谢长明用脚踢开，从容地进去，将盛流玉放到了床上。
明明那么轻，抱起来没什么实感，放下的时候怀里却仿佛空了一块。
盛流玉从摇晃的怀抱被放到床上，却反而不安稳起来，
谢长明猜测，可能是不太舒服的缘故。
他思忖片刻，弯下腰，摘下盛流玉头上的玉冠，长发松松垮垮地散开，从床沿边垂下，落了满地。
手臂还有一个过分宽大的镯子。
那个镯子似乎很要紧，一被碰到，即使盛流玉还在醉酒，也立刻皱起眉，很警惕的模样，胳膊往回缩。
谢长明一怔，松开他的手。
而盛流玉却拽住了他的袖子，不让他离开。
他含糊道：“谢长明！”
很大声，倒是中气十足。
若是平时，必然不会这么讲话。
谢长明觉得有点好笑。
然后，盛流玉继续说起了醉话。
他的嗓音像是被甜酒浸透了，很软，念念叨叨的，需要很仔细地听：“你不要急，也不要，不要难……”
“会找到的。”
谢长明听了个大概，那一点浅笑消失了。
盛流玉皱了皱鼻子，侧着身，本能地要去握谢长明的手。
谢长明没有回握，他将袖子从小长明鸟细白的手指中慢慢抽出。
盛流玉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是虚握着的，像是祈求着什么。
他在想什么？
也许是因为幼崽的心思太好猜，谢长明似乎能知道一些，又不想知道更多。
他直起身，垂着眼，长久地注视着床上的幼崽。
他好像很需要陪伴，连对方原来是很讨厌的人也不在意。
很口是心非，不喜欢看热闹，却会躲在树上看一场没意思的比试。
又太过娇气，可没有长仙树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有人帮他撑伞也可以。
有人可以为他撑一次、两次、或许有第三次，也不是永远。
昏黄的光从窗棂映入，小长明鸟的轮廓在暮色中已很模糊，像是很遥远的存在，不似真的。
有那么一瞬甚至让谢长明产生虚幻的错觉。
谢小七化形会是什么模样？
谢长明忍不住伸手，碰到他温热的脸颊，又收了回来。
他捏了个清洁的法术，扔在盛流玉身上。
一旁的尾羽似乎能与本体产生感应，也微微摇晃起来。
酒气散尽，只有甜了。
现在是一只醉了的、很甜的鸟。
希望甜鸟会做一个甜梦。
谢长明将垂落的长发挽起，又敛了敛被子，轻轻合上门，终于离开了。
回去之前要先抹掉布置过阵法的痕迹，又耽误了一会功夫。
等谢长明真的推开朗月院的院门，天已黑尽了。
陈意白、阮流霞和丛元三人本来坐在石亭里，一见他进来，立刻团团围上。
阮流霞先问：“比试赢了，你怎么跑得那么快！倒像是我们朗月院怕了他们，赢不起似的！”
丛元默默无言，充当人形墙壁。
陈意白道：“你何时有了交好的小师弟？比试一结束就狂奔而去，像是急着私奔！”
谢长明：“……”
看来，下午的时候，陈意白竟跟在他的身后，不过应该只看到了盛流玉的背影就走开了，离得再近，他应该会察觉。
也是凑巧，他追过来的时候，钟鹤映恰好离开，才看到了盛流玉。
首先，他没有小师弟，也没有狂奔，更和私奔这种行为扯不上关系。
至于为什么在陈意白的口中是小师弟……
盛流玉的个头不算矮，在十五岁的年纪里也是中等个头，但在谢长明面前，就显得不太够了。
谢长明敷衍道：“他找我有事。”
陈意白归根究底：“什么事那么急？”
又突发奇思妙想：“个子小小的，背影又瘦，穿着件碧色衣裳，身形看起来倒很漂亮，不会是哪个小师妹女扮男装来瞧你的吧！说！你何时有了交好的小师妹！”
谢长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上一次确实不该为他在小长明鸟那里说情。
实在不值得。
陈意白今日说的话若是再被听到，即使是大罗神仙，怕是也不能从盛流玉布下的无间地狱里将他捞出来。
谢长明道：“你现在是看谁都是小师妹。若是有认识的小师妹，一定介绍给你认识。”
阮流霞“哼”了一声，很不屑：“男人！”
又叮嘱周小罗：“日后你千万不要同那些什么师兄多说话。”
陈意白仿佛受了极大侮辱，又同阮流霞争了起来。
人形墙壁瞬间缺了两块。
谢长明顺利脱身，丛元并不敢吱声，默默地看着谢长明离开。
接下来十几日，谢长明又比了两场，盛流玉依旧来看，不过是在另一个演武场，那个演武场是盛流玉平时上课用的，外面栽满了长仙树，遮天蔽日，不需要有人为他打伞。
这样比试了两轮后，谢长明与丛元凑到了一块，要分出个胜负。
这一次，是要痛击舍友了。
丛元知道自己是要止步于此了，已经认命，并且这也是结束折枝会的好机会，亲爹那里也可用这个理由糊弄过去。
因为他确实打不过。
丛元心平气和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警惕性很强，立刻察觉到屋里多了一阵微风，而他每次出门前，必定将门窗紧闭。
他的右手已聚集了一团灵力，蓄势待发，抬头看到窗户大开，木质窗台上坐了个人。
那人偏过头，容貌极盛，蹙眉都比书院里任何一位仙子好看，很盛气凌人的模样。
然后，他扔了个纸团，正落在丛元的脚边。
丛元的第一个念头是，长明鸟怎么忽然找上他的门。
第二个念头是，吾命休矣，长明鸟他恐怕是打不过的，他爹怕是真的没人给养老送终了！

第040章 护佑
屋内一片死寂。
盛流玉依旧坐在窗台上，似乎不怕被别人看见。
因为在丛元推开这扇门时，便进入了他的幻境。
只是丛元看不出来。这个幻境太真了，连窗外的风都会流动。
盛流玉偏着头，系在后脑勺的烟云霞随着长发一同滑落，垂在窗台边缘。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丛元捡起纸团。
丛元小心翼翼地捡起纸团，展开来，上面一片空白。
他更加惴惴不安：“？”
是要他死还是要他活，总要给个说法。
即使看样子打不过，他也不打算束手就擒。
盛流玉抬起手，指尖轻轻掠过，一行字骤然出现在半空中。
他写：“不许说话。有什么就写在那张纸上。”
丛元觉得盛流玉太过霸道。
凭什么他自己要修闭口禅，也不许别人和他说话？
怪不得上课的时候从来不理人。
但势比人强，他怕被打，立刻屈服了。
其实这么做只是因为盛流玉是个小聋瞎。
他们现在身处于幻境之中，这里是盛流玉的世界。
幻术是假的，却可做到让人误以为真。
在这个世界中，盛流玉甚至可以欺骗人的感官，让盲人重见光明，哑巴开口说话。
唯独盛流玉自己做不到。
因为他知道这是幻境，是假的，骗不过自己的心。
所以即使在这里，盛流玉依旧是个小聋瞎。
从前在小重山，他虽然与现在并无不同，但接触到的人大多是族中长老，即使是服侍他的人，最起码也有元婴修为，可以将灵力凝聚成字，交谈起来不算费力。
而来了书院后则不同，他不愿被人发现五感上的缺陷，而且书院里大多学生的修为不到元婴，做不到灵力外放，控制成字。
在知道谢长明的下一个对手是丛元后，他就准备找丛元一谈，首先要解决如何交流的问题。
后来，在孜孜不倦的复习中，盛流玉改了书中的一个阵法，将其记录在纸上，以自己的羽毛为媒介，旁人在那张纸上写字，通过媒介传递到他的眼前，凝聚成实体。
这个阵法是从书上改的，与原版大不相同。毕竟又聋又瞎的人大抵都是修不成仙的，即使有，一旦修到了元婴，身体会被灵力重塑一次，宛如新生，百病全消，先天不足皆可弥补。
丛元哆哆嗦嗦地写道：“您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盛流玉写道：“你是半魔。”
丛元很痛苦。他就是知道，自己迟早会因为这个半魔身份死在书院。早知如此，不如回家被打死，倒也不用提心吊胆这么久。
但，既然盛流玉没有一上来就把他掀翻，或者通知思戒堂，说明这件事还是有商量的余地的。
他正准备再写些深明大义的话，以求苟且偷生，只见盛流玉又写了一行字。
“折枝会上，谢长明下一个对手是你。”
丛元一愣。
怎么事情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他恭敬地写道：“确实如此。”
盛流玉顿了顿，似乎有片刻的犹豫，还是写道：“比试中，你不许用魔族的那些手段。”
丛元：“？”
他是有多不怕死，才敢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用魔族的招式，然后暴露身份，立刻被书院的长老锤成肉泥吗？
于是，他立刻表态：“不会，绝不会。”
丛元写完后，忍不住抬眼，看到盛流玉歪着头，很明显是能看到他写了什么，微皱着鼻子，像是很轻地哼了一声。
盛流玉抬起手，袖子的边缘绣了一圈繁复的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随意地点了两下，立刻浮现出几个字来：“你有自知之明即可。”
丛元非常有自知之明，一直安静如鸡地待在书院里。
他大概能猜到，盛流玉是因为上次的事知道自己的身份，过了这么久也没有说，还是忍不住问：“公子知道了我是半魔，为何没有告诉思戒堂？”
盛流玉不太耐烦了：“你又未做恶事。”
看来，平日里低调做人果然很重要。不做任何多余的事，自然也不会做坏事。这次他爹非要让他参加折枝会，果然就招来了长明鸟。
但这件事还是很奇怪，既然知道他没做过恶事，盛流玉又何必多此一举，特意来警告一番，不许他用魔族的手段？
对手还是谢长明。
看样子，这神鸟不是来降妖伏魔的，看起来也不凶神恶煞，丛元忍不住大起胆子，开始试探。
他写道：“您不许我用魔族的手段，是怕谢长明会输吗？”
他心里清楚得很，当时谢长明能在魔族重重包围下进入朝周峰，一眼看破自己的身份，自己是不可能打得过的。
但，这不妨碍他问一问。
盛流玉沉静的、高不可攀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他立刻写道：“我怕什么？”
又添了一句，很理所应当：“即使用了，你怎么比得过他？”
他并不担心这些，只是魔族的手段，终究是以杀戮为主，书院里的那些长老见识的也不多。
要是伤到了怎么办？
对于修真界而言，魔气是个没被琢磨透的东西，即使他是神鸟，被魔气纠缠这么久，眼睛是瞎的，耳朵是半聋的，小重山里也没人能治好。
盛流玉写道：“总之，当日我也会去旁观。”
虽然摘果子的时候，立刻被谢长明抓住，但盛流玉肯定那是因为自己当时是不熟悉鸟形，不方便施展法术，才会如此狼狈。
而上一次，即使谢长明把他从朝周峰带走，盛流玉也觉得是自己打破了阵眼，谢长明才误打误撞进来。
毕竟谢长明只是一个筑基修为，灵火都点不起来，要靠火炉取暖的穷散修。
所以，盛流玉认为，在这件事上，谢长明需要神鸟的护佑。
就当是，当是为了保证谢长明这个教书先生能健康地、顺利地教自己通过考试而必须要做的事。
盛流玉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丛元再三保证，以性命作担保。
盛流玉看了，神色冷冷淡淡，他对陌生人一贯如此，最后写道：“这件事，不许和谢长明说。否则后果自负。”
至于是什么后果，丛元并不想知道。
忽然之间，手中的纸笔、窗台上的盛流玉一同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来过。
丛元凑到窗台前，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又迅速地合上了窗。
他不停地回忆方才发生的事，盛流玉穿了一身碧色衣衫，身形纤瘦……
怎么，怎么似乎在哪儿听过这个形容？
谢长明上完课，走到院子前时，忽然听到很轻微的翅膀扑棱声。
朗月院比周围要冷得多，鸟雀蚊虫都少，怎么会有鸟？
他下意识地抬头，鸟却早已飞远了。
第二日，轮到阮流霞比试，朗月院的人都要一同去给她撑场面。
丛元坐在谢长明身边，突然凑过来，偷偷摸摸问道：“谢前辈，你说，你说那长明鸟是不是女扮男装？长得那么漂亮，脸蛋……”
谢长明没等他说完，偏过头：“你疯了？”
他半垂着眼，语调也很平静，丛元却突然浑身一抖。
于是，他迅速道：“我疯了，我瞎说的。”

第041章 一千
直到谢长明与丛元对上前，朗月院的人折枝会比试都很顺利。
阮流霞是玄冰门嫡传弟子，有金丹圆满的修为，不必多说。
丛元虽然较怂，但修为却不差，否则从前也装不出天资好，所以为人才冷漠孤僻的假象来。
而陈意白则是走了一路的狗屎运，要么遇到的对手同属菜鸡，在台上互啄一番，勉强啄赢了晋级，要么对手因长辈离世、练功出了岔子等各种原因上不了场，不战而胜。
到了最后，春时令的前二十里，竟有四个都是朗月院的人。
为此，许先生很是春风得意了一阵，连讲课都慈祥了很多。
由于中途没有画地势图，讲完预定内容，离下课还有一会儿，许先生心情很好，对学生道：“百无禁忌，有什么疑问，都可在此时提出。”
想了想，又多加了一句：“考试题目不可透露，问了也不会答。”
学生哄笑起来。许先生一贯严厉，大家都有些怕他，一开始只问些课本上的不明之处，到了后面，胆子大的学生开始试探。
“先生，青姑总是给你喂药，那药苦吗？”
修仙之人大多身强体壮，很少生病。即使病了，也选择吞丹药，是以大家都只是听闻熬出来的药苦，并未真的见识过。
许先生得意地笑了：“药是苦的，我加了糖就不大苦了，勉强能入口。只是这事不能告诉青姑，她从小听那些庸医说，加了糖的药效力不佳，不许我吃糖。”
听闻许先生也要吃苦头，大家都很开心。
又有人问：“许先生，听闻您出自覆鹤门下，而我在折枝会上的下一场对手恰好是您当年师兄的徒弟，可以请教覆鹤门的功夫路数吗？”
这很不好答。
许先生与覆鹤门闹翻之事人尽皆知，他几乎不提从前的事，应当不太愿意回答。
但这个人不是同他们一个班，出自许先生的门下，而是这门课只用讲，不需费力，所以许先生一次教两个班。
别班的人来请教，若是不答，难免有藏私的嫌疑。
许先生咳了一声，倒是很光明磊落：“我身体不好，教了几年书，那些招数早就忘光了，你要问，我也是记不清的。”
他是个病秧子之事，有目共睹，这么说也无不妥。
那人却不肯放弃，可能是确实太想知道了，执着地问：“据传，当年您与师兄程知也是覆鹤门双杰，很是同门情深，他的招式您也忘了吗？”
说起程知也，也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人物。他出自小门派覆鹤门，修为提升却极快，本应继承掌门之位，他却要出山闯荡，最后竟成了燕城城主。相较之下，许先生不过是麓林书院的一个不起眼的先生罢了，只在学生里有些名气，还是恶名，很有些落魄之意。
许先生抬眼看他，神色淡然：“我与覆鹤门早已断绝关系，哪还有什么师兄？”
到此，覆鹤门之事终于歇了。
也许是为了缓和气氛，陈意白“舍生取义”，主动问：“先生上次教导我们‘花开堪折直须折’的道理，肯定是有所体会。那先生自己怎么没有道侣？难道是折晚了吗？”
有人大着胆子起哄：“先生长得这样俊，也没个道侣，是不是脾气太坏，嘴上不饶人才没人敢亲近？”
谁料许先生一拍桌子，生了大气：“谁说我没有？年少时就已结了道侣。”
在座的人并不相信，继续追问道：“那怎么从没瞧见？”
有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许先生身边只有青姑，并没有道侣，说不定是难以言明。
可听了这话，许先生也不生气，似乎也没有难言之隐，而是冷哼一声：“我的道侣，自然是要藏在自己屋子里，怎么会给你们这群泼皮看？”
机会难得，学生还欲追根究底，正好到了下课时间，许先生不再理会，装聋作哑，再不作声。
大家纷纷失望离去。
谢长明也听了一耳朵，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许先生说自己的道侣是在年少时结下的，但据他听的传言，当时为了防止许家的仇人寻仇，许先生一直被拘在门内，从未出过门，想要结道侣，也只有门内人可以一结。覆鹤门又是个小门小派，与许先生同一辈的，只有那个师兄程知也。
不过内里详情，也无人知晓。
谢长明对他人八卦不感兴趣，还没离开纯粹是因为许先生打了手势，有话要说。
待其他人全走光了，屋里除了两人，还有最后一排的一只小长明鸟，许先生走到谢长明身边，很客气道：“这次折枝会成绩很好，我很满意，也是我教导有方的缘故。”
主要是给他大大地长了脸。
谢长明冷眼看他。
许先生道：“之前还不知道这届里竟有这么多出众的学生。既然如此，我也不难为你。只要是四人之中，任意一人得了魁首，我答应你的都有效，免得到了最后一场，你要对舍友痛下毒手。”
谢长明：“……”
实际上下一场就要痛下毒手了。
许先生还欲多言，青姑已经走了进来，索性告辞。
谢长明安静地收书。
一直默默无言的盛流玉走了过来，怒气冲冲地问道：“他方才同你说什么？不会是打着劝你放弃，假意被打败，将魁首让给旁人的主意吧？”
他只模糊地听到几个词，别的全靠对许先生的恶意揣测。
谢长明也不知是怎么的，最近周围人都有很多奇思妙想。
陈意白以为他去见小师妹，丛元以为盛流玉是小师妹，盛流玉以为许先生要劝他让出魁首。
实际上他不是为了这个名头。
但参加折枝会真正的缘由，谢长明不打算告诉盛流玉。
知道得越多，牵扯得越深。
他从容地糊弄起了幼崽：“只是说了些鼓励的话。”
盛流玉对许先生偏见很深，闻言不大相信，恶声恶气道：“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理他，少和他说话，小心被骗。”
很有些要求谢长明同仇敌忾的意思。
谢长明笑了笑：“好。不和他说话。”
盛流玉满意地点头，没有走，还是留在一旁，没再举着胳膊，而是将灵石颠来倒去玩弄了片刻。
谢长明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明晚的比试，我要去看。”
之前不都是待在树上，偷偷摸摸地看吗？
谢长明道：“那就去。”
谢长明没有反驳他，之前说过不会去看热闹这事，仿佛都忘了。
盛流玉自己倒是记得很清楚，心虚地解释道：“我听闻明晚声势浩大，这样的热闹，也值得一看。”
谢长明认为他说的应当是真心话。
他的年纪小，不爱看热闹只是因为当时要面子，现在反悔也没什么，反复无常是幼崽的特权。
只这场比试和之前的不同，不是他想去就可以去的。
初比试时，谢长明是个寂寂无名的学生，但是他一路打败众多强敌，其中还有个之春仙子，一战成名，现在已很有些名气。
而且这是折枝会前二十的第一场比试，明玉堂很看重，特意安排在了晚上，到时四处点明灯，焚香烛，又有大能施展法术，很是热闹，所以坐的位置早已被预定一空。明晚去了只能站着，要是晚了，可能站都站不下，到时候还不如站在树枝上。
盛流玉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鸟是不会知道这些的。
也不需要知道。
回去后，谢长明付了五十灵石，要陈意白替他买个清静的位置，要有树荫，且不引人注目，又要能看得到好景色。
陈意白收了灵石，嘀嘀咕咕了几句，突然大惊失色，问道：“你忽然买座位，难道是小师妹要来看你了？”
谢长明不想和他多言，又拿出一个袋子：“一百灵石，闭嘴。”
陈意白怎会为这点蝇头小利所动，将两个袋子都推了回去：“还你，要我买座位，必须得告诉我是给谁买的！”
又是一袋灵石。
陈意白偷偷瞥了一眼，佯装坚定道：“即使是四百、五百……”
谢长明道：“一千。”
陈意白立刻屈服：“从现在开始，我是哑巴。”
又很感叹：“谢兄，同为散修，你这么富有，老是接济我，大家都是舍友，我都不太好意思哩。”
实际上飞快地将灵石装进自己的芥子中。
谢长明又道：“夏日蚊蚁多，要放上驱虫的香囊，还要霓云峰的清泉，用竹筒装好放在那。”
陈意白啧啧：“那小师妹也太娇气了……”
谢长明：“一千灵石。”
陈意白闭嘴。
到了比试当晚，明玉堂所在的落霞峰很是热闹，人挤着人，几乎没处落脚。
谢长明要先去后面点个卯，出来后，走到和盛流玉约定的地方。
盛流玉讨厌人多，很少来这么热闹的地方，还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他穿过人群，走了出去，路过无数个人，才数到门外的第十一棵树。
盛流玉会落在这棵树上。
外面没有点灯，周围很暗，谢长明能看到树下站了个人，是很熟悉的身形。
大约是人太多了，落在树上再跳下来太过明显，所以连盛流玉也不得不暂时屈服，委屈自己和旁人离得那么近。
谢长明的目光停了下来，看到他站在那儿，却用一把金丝团扇遮住了大半张脸。
人来人往间，灯火闪烁里，那些隐约的烛光照不亮他的脸，将他掩没在人群中，没有人发现这里有只小长明鸟。
他轻轻皱眉，躲避着身边不断靠近的人影，又似乎很累，举着扇子的手微微蜷曲。
这些只有谢长明看得见。
明明用幻术换个模样是很容易的事。
可盛流玉就是这么只骄傲矜持的鸟，不屑于用幻术扮成别人的模样。

第042章 锦囊
谢长明走到他面前。
盛流玉等得不耐烦了，感觉到谢长明的靠近，抱怨道：“好多人。”
这小长明鸟似乎很恐人。
当然，他自己是不肯承认的，决不肯。
因为神鸟不会畏惧任何事、任何人。
谢长明摘下玉牌，准备回他，又被打断：“你不要用灵石。”
他小声道：“大庭广众之下，举着那东西很奇怪。”
在盛流玉的逻辑里，面子很重要，在此之外，又要尽量轻松，不可有麻烦的事。
那是要谢长明用灵力写字吗？
若被人看到，岂不是更奇怪？
谢长明微微弯腰，凑了过来，以并不怎么抱歉的口吻道：“失礼。”
盛流玉的耳边突然一热，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又与以往略有些不同。
他说的是“失礼”。
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拽住了袖子往前走，结果他踉跄了一下，没摔倒，毕竟有谢长明在前头引着。
怎么能任人摆布？
盛流玉不太服气，扑腾了几下胳膊，没能挣脱开谢长明的铁掌，便理所应当、不怎么顺从地跟着了。
拥挤的人群显得院落太不开阔，迫使人与人之间的空间变得狭小，每个人都离得很近，他们这样肩并肩，偶尔侧身在耳边说话的模样也不会引人注意了。
席位离这里有些远，加上人很多，小长明鸟又很恐人，两个人并肩，又不比一个人灵活，所以前行进展缓慢。
人声嘈杂间，谢长明听到背后有人在喊“小师妹”。
片刻后，那人追了上来，抬着手，似乎想要说什么，气还没喘匀。
谢长明将盛流玉拉到自己身后，互换了位置。
那位人高马大的师兄对谢长明视若无睹，望着站在后面的盛流玉，急切地追问道：“你是记在哪个老师名下的小师妹，问你怎么不答话？我是……”
谢长明打断他：“这是我的小师妹。”
盛流玉的身形虽然瘦，却与女孩子的有很大差别，但夜色深沉，灯火模糊，他又用团扇遮脸，难免让人产生些不同寻常的联想。
那人要拉开他，道：“大家都是一个书院，虽是你的小师妹，难道不是我的？还不能问问吗？”
谢长明扼住他的手，将大个头整个人甩在几步开外，冷冷地看着。
那人丢了脸，对比了一下双方实力，发现可能确实打不过，溜了。
盛流玉看了一出默剧，不知道是自己这个“红颜祸水”惹出来的事端。
他问：“怎么了？”
谢长明道：“没什么。他问路。”
盛流玉：“……”
“真的吗？”
不要骗他耳聋眼瞎。
谢长明从容道：“真的。”
他不会告诉这小长明鸟，他方才被人错认为小师妹，语气轻薄，还要玉牌联系。
若是说了，那人千载难逢怕不是要去十八层地狱十八次。
方才闹出的动静有些大，周围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盛流玉没被糊弄过去，还要再问，周围却骤然喧闹起来。
他皱着眉，问道：“怎么了？”
他说话时用的是平常的音量，被巨大的人声淹没了。
谢长明问：“你说什么？”
盛流玉的嗓音略提高了些：“就是，外面怎么了？”
谢长明转过头，看到河水上空悬满了红色的纸伞，每一根伞骨的边缘缀了团灵火，那火是冷的，像是燃烧着的冰。
明玉堂的一位长老站在台上施法，看招式路数，应当是阮流霞的那位玄冰门师叔。
纸伞随风浮动，冷火映亮了河水，有银鱼跃出。
是很美丽的不夜天。
这些盛流玉都是看不见的，连热闹都听不到，要问谢长明是怎么了。
谢长明怔了怔，很轻地碰了一下盛流玉的眼睛，像是羽毛拂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轻声道：“没什么，就是热闹。”
盛流玉“哦”了一声，重新拽住谢长明的袖子，问道：“不是要去座位那里吗？”
没说要去看。
谢长明有点怀疑盛流玉说来看热闹只是个借口了。
不过也没证据。
他将盛流玉带到陈意白找好的座位上，忍不住叮嘱了几句，让他不要和陌生人搭话，谁都不要理。问他要玉牌的，更是心怀鬼胎。
盛流玉吃了粒松子，很不在意地“嗯”了一声，似乎不放在心上。
谢长明疑心他又会被哪个师兄当成小师妹，说不定还会被诱拐，加上他又恐人，索性施了个闲人勿扰、外人不得入内的法术。
临走时，盛流玉叫住了他，这一回倒是肯用灵石了，大约是旁边没人，不用在意脸面问题。
他抿着唇，将一个锦囊递了过去。
谢长明问：“这是什么？”
盛流玉扭过头，拒绝回答。
谢长明要解开带子，被金光灼了一下，不疼，像是个警告。
盛流玉连忙阻止：“不许打开！”
他头一次送人东西，还是自己的……总之，谢长明不感恩戴德地收下，还要多问，仿佛让他受了奇耻大辱。
盛流玉忍气吞声地解释：“辟邪的东西，你不要，等比试完就还我！”
里面是一根柔软的羽毛，不是碧绿的，而是纯粹的金色，长在贴近胸口的位置，看起来很脆弱，也没有灵力，却能在魔王手中救人一命。
谢长明哄他：“没有不要。”
盛流玉哼了哼，又道：“总之，比试的时候当心些。”
谢长明问：“是怕我输吗？”
盛流玉大怒：“你是教我的先生，若是输了，我不是很没有面子？”
谢长明微微低头，开玩笑地反驳：“除你之外，没人知道我教过长明鸟。”
盛流玉气到磨牙。
谢长明笑了笑，终于道：“好了，不会输。”

第043章 不算数
灯火灼灼，将比试台照得通明。
明玉堂的长老照例检查完两边的兵器，点燃香烛。
比试开始。
四周都安静了下来。
丛元先一步拔剑，他平日里看起来很怂，此时却表情严肃，很认真，没有觉得打不过谢长明就自暴自弃，放弃了的意思。
他用的是剑，能打到前二十，和走了狗屎运的陈意白不同，无论修为还是招式都很扎实，是下过苦功练的。
谢长明换了把新刀，刀刃依旧很薄，看起来就很脆，抽刀之时，流光倾泻而下，直至刀尖。
由于阮流霞和陈意白的掺和，说是朗月院四人一体，同进同退，是以之前只要有一人比试，其余三人都要来看。
一是不能输了气势，二也能多观摩别人的路数。
几场看下来，谢长明对丛元的剑法倒很熟悉。
一个半魔，用的是至阳至刚的剑法，且灵力极充沛，收放自如，不以剑的锋利取胜，而是以势压人，九成九的正道坯子。
而丛元自认也对谢长明很了解。
谢长明击败对手，一般在三招之内，且是极快极锋利的三招，对手很难招架得住。
没人知道三招过后会如何。
而他只有筑基期修为，兴许是只能支撑得住这样的三招，接下去只会力竭而败。
不论他究竟是不是筑基期的修为，至少在比试过程中，他从未超出过。
丛元左思右想后，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把握。
两人同时提步，一人握刀，一人提剑。
刀光与剑影在一瞬之间相击，发出巨大的铿锵声，灵力四逸。
这是第一刀，丛元挡住了。
第二刀来得更快，寒光一闪，几乎能撕裂风，直冲冲地朝着丛元的面门而去。
丛元侧身，提剑挡住这一刀，没有回击，而是等待最后一刀。
他的喘息声渐重，而另一边的谢长明神色如常，依旧冷淡地看着他，也看着刀。
第三刀与之前的不同，没有更快，更锋利，而是裹挟了全部灵力，薄刃使得像是重刀，像是拼上了一切，只赌这一刀。
丛元被迫后退两步才站稳，却依旧挡住了。
他以为要结束了，若是不嗑药，或是有什么神奇的功法，筑基期能用到的灵力，至多不过如此。
可谢长明是个五灵根，与绝大多数人不大一样，况且他打架太多，远不是书院的学生能比。
谢长明没有停下，手腕一松，刀直直地坠下，丛元失了力道，有一时的松懈，他想要立刻回防，却收不回剑，才意识到方才那一刀震麻了他的胳膊。
下一瞬，谢长明拎起刀，脚步轻点，身形鬼魅般地落在丛元的身前，刀比在他的脖子上。
丛元收回剑：“我输了，多谢赐教。”
输是意料之外，但也是口服心服。
谢长明归刀入鞘，朝他点了下头：“剑法不错。”
明玉堂的长老进来，照例为两人的武器解禁。
谢长明的薄刀又多了几丝裂缝，想必下一回是不能用了。
那位长老很惜才，对谢长明很和蔼：“小友的刀法如此出色，可惜用的都是些破铜烂铁，实在配不上你的修为。合歧盟的小友早就说过，若是你这次还能赢使剑的，就一定要送你一把好刀。”
谢长明：“不必如此。”
他不打算要什么刀，只想离开。
今夜的场面这样大，自然不止这一场，接下来还有一场比试。
谢长明准备下去，却发现合歧盟的人已在下面蹲守，应该是执着于送刀，从而进一步拉他进合歧盟。
如果下去，又是要一番缠斗。
谢长明换了条路，从后面离开。
第一场比试结束，第二场又还未开始。只见天空的纸伞四散开来，飘飘摇摇，慢慢地往下落，又点了烟火，四周很热闹。
谢长明绕了远路，走到盛流玉的座位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看来当时的阵法不仅应该阻止外人进入，还应该阻止人出去。
他微微皱眉，往外找去。
人潮拥挤，很多女孩子接了落下来的伞，开心地撑着，但也因为有伞，显得更拥挤嘈杂。
谢长明眉头皱得更紧，想找僻静些的地方，可哪里都热闹。
小长明鸟不会热闹没看到，把自己一只鸟看丢了？
还是被人诱拐？
他走得更远了些，忽然从重重人影间看到个人，那人也撑着伞。
灯火熄灭后，这不过是一把普通的纸伞。
点点荧光照亮了盛流玉的脸，也只是从半透明的团扇上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来，并看不清真容。
可在这么多人里，华裳遍地，首饰琳琅满目，那么多可爱漂亮的女孩子，谢长明第一个看到的却是拿着团扇，脸都看不到的盛流玉。
他走过去，低声问道：“去哪儿了？”
盛流玉歪了歪头，周围喧闹声太大，似乎没有听清，直到谢长明又问了一遍。
他举了举纸伞：“比试完，等了一会儿，你又没来，我就去找你了。”
人太多，他又看不到路，被人流裹挟去了河边，也捡了把伞。
偶尔听到女孩子的讲话声音，说是很好看，于是也撑了。
他一手拿着团扇，一手拿着纸伞，很有几分局促。
谢长明顺手接过纸伞，依旧撑着，问道：“接下来还有一场，要接着看吗？”
盛流玉摇了摇头。
于是，他们顺着小路走出院子，走下山，最后回到青临峰峰顶。
周围没有旁人，盛流玉又重新拿出灵石同谢长明说话。
他道：“对了，前些日子良征长老在闭关，族谱的事一直没消息，就没和你说。现在他出关了，很快就能查到了。”
谢长明平静地点头。
盛流玉放下团扇，和伞柄握在一起，随意地问：“要是查到了，你要怎么找它？”
他仰着头，有飞花落在鬓间，鲜艳的、缎面似的花瓣衬着雪白的脸颊，看起来是很天真的漫不经心。
在这一刻，谢长明可以很轻易地猜透他在想什么。
关于谢小七的事，他很少告诉别人，因为太过隐秘，而且经不起查证，那是一只还不存在于他的世界的小秃毛。
但是盛流玉知道很多了，再多知道一点也无所谓。
而且一只幼崽，知道得再多，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所以谢长明对他解释：“南海的大司命告诉我，知道灵兽的种族，如果数量不多，可以准确地占卜出它们的所在。我找那小东西那么久，也没找到它是什么灵兽，想必是种数量很少的灵兽。到时候去问了大司命，占卜出结果，就能去找它了。”
盛流玉怔了怔，低下头，后颈微微弯着，是一个很柔软的弧度，像是在好奇地发问：“南海好像很远。书上说，在云洲的南边。那你要怎么去？”
书上说的，也是谢长明教的。
谢长明道：“上半年的课上完，下半年要外出游历，就可以去了。”
他不再看盛流玉，而是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平淡道：“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它。”
盛流玉听完了，慢半拍地眨了眨眼，能看到轻飘飘的烟云霞随着他的睫毛飞快地流动，手掌不自觉地握紧，竹质的伞柄发出咔嚓声。
他很轻地“哦”了一声，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谢长明没有听清。
但是盛流玉不再说了，他转过身，像以往一样盛气凌人，永不低头，鬓间的花也落在地上，留在门外。
其实他说的是：“不是说要帮我过每一门课吗？”
外出游历也是一门课。有任务，要算分的。
可谢长明说话根本不算数。
烂人！
天涯海角，他们也不会一同去。

第044章 失望
几日后，折枝会春时令的前二十都已比完，丛元遇上谢长明，败了。陈意白的好运用完，没有遇上菜鸡，对手也没有发生意外，也败了。阮流霞赢了，和谢长明一同进了前十。
这种时候，本该要奋发努力，好好修炼才是。没料到正好撞上有好几门课等不到期末就要考试，也不练武了，都临时抱佛脚，开始温习功课。
由于大多数人都有不擅长的功课，几个相熟的人凑到一起商量商量，互相补上不足。
譬如阮流霞，阵法学得奇烂无比，此时正叫陈意白为她恶补。
陈意白好为人师，教得认真，遇到阮流霞也是无可奈何，抱怨道：“大小姐！你连东南西北都认不清，何苦要选这门课！”
阮流霞一瞪眼：“怎么？分不清东南西北就不能学了吗？都是你不会教！”
一说完，扭过头：“丛元，你来教我！肯定比他靠谱得多！”
丛元愣住，认命地过去了。
陈意白才经受了一番痛苦折磨，此时学不下去，又来骚扰谢长明。
陈意白用微妙的语调道：“我听说那日，谢兄带着小师妹，冲冠一怒为红颜，将那位大个子师兄打得连连败退，屁滚尿流地求饶。而那位小师妹呢，听闻长得美若天仙，气质柔弱，只会往你身后躲。你们两个相谈甚欢，连说话都要凑在耳朵边讲。”
那日是谢长明的比试，即使在场大多数都是来看热闹的，总有能认得出他的人，又看了一出好戏。虽然没瞧见谢长明身后的“小师妹”长了个什么模样，但知道因“她”而起，难免会产生好奇，再与同伴交流，谣言越传越广。
最后被陈意白听到的，已经是面目全非。
谢长明面无表情地想：考试在即，书院里的这些人就不能务一务正业么？
他纠正道：“我们才入学半年，哪里来的小师妹？”
别的太难解释，不如从根源上解决小师妹的问题。
陈意白一副他很不识趣的模样：“唔，年纪比你小，个子比你矮，不都能算得上是小师妹么？”
谢长明看着他，淡淡道：“没有小师妹。”
陈意白并不信。
谢长明重复了一遍：“没有小师妹。”
谢长明很想打他，想想算了。马上就有考试，此时动手，不大方便。
陈意白可能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谢长明的这一想法，立刻道：“算了算了，你说没有就没有。”
眼珠子一转，又道：“总之上次比试之后，很多师姐对你颇有兴趣。你是个独行侠，又不理人，都求到我面前了，她们有许多问题，还要你的玉牌。你不心动吗？我看那些师姐都是一等一的漂亮仙子。”
谢长明道：“你不要给。”
陈意白提起身法，一跳三丈高，落到远处，自认是谢长明打不到的距离。
然后，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嘻嘻，还说不是为了小师妹守身如玉。”
谢长明：“……”
而另一边正在进行一番艰难的对话。
丛元：“会了吗？”
阮流霞：“不会。”
丛元：“下一个。”
阮流霞：“我上一个还不会。”
丛元：“学多了，自然会了。”
阮流霞：“……”
丛元讲得还不如陈意白。
于是，阮流霞“辞退”丛元，重新把陈意白揪过来讲课。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谢长明第三次被迫停笔后，将那本为盛流玉整理的册子拿出来，撂在桌上。
阮流霞学得不怎么样，倒很识货，翻了几页后，“哇”了一声。
继而感慨道：“没料到你还有几分义气，果然朗月院最靠谱的还是你，谢了。”
谢长明道：“没有送给你的意思，给别人写的。”
陈意白立刻道：“小师妹！”
丛元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阮流霞：“……什么意思？”
谢长明道：“看你可怜，他们俩也可怜，暂借你一用。”
阮流霞压低嗓音：“嗯，那暂借是多久？”
显然，谢长明没有多少舍友情：“你自己誊写一遍，下午还我。”
阮流霞瞪着一双大眼，难以置信：“你！”
可能是想到打不过谢长明，又忍辱负重道：“能不能，推迟点……”
陈意白阴阳怪气：“你又不是什么小师妹，有的看就不错了，不要奢想太多。”
说完立刻受到阮流霞正义的铁拳，蔫了。
谢长明不为所动：“不能。”
于是阮流霞也蔫了，威逼起丛元和陈意白画图，连周小罗都被揪过来抄字，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谢长明觉得现在就很好，可以静心整理资料了。
到了下午，在书院里几人的奋笔疾书下，总算抄完了这本册子，可以让谢长明带走了。
陈意白才嘀咕了把“小师妹”，三个字嘀咕了一半，迎面飞来一片梅花花瓣，极快极迅猛，令他躲闪不及，差点以为要被舍友杀害。最终花瓣在眼前碎裂，落了满脸的冰尘。
陈意白对着谢长明离去的背影跳脚：“他！哪有这么对待舍友的？这是暴力威胁！我绝不屈服！”
阮流霞笑他：“要你话多。”
而谢长明确实是去找“小师妹”了，也确实是用武力威胁陈意白闭嘴。
下午天有些阴，天际堆满了积云，偶尔有光透过云层，照入人世间。
那光并不刺眼，染着些昏黄，却又很明亮。
盛流玉坐在窗户旁，半边脸颊映着光，外面摇晃的花影也落在肩上，是很美丽的模样。
若是以陈意白的话来说，他确实要比谢长明年纪小，个子矮一些，也确凿是美若天仙。
就是不大柔弱。
不，是很不柔弱。
谢长明的目光停留得稍久了些，盛流玉抬头问：“看我做什么？”
谢长明面不改色地撒谎：“看你有没有认真背书。”
盛流玉“哼”了一声：“你不要瞧不起人。”
又多问了几个问题，都不是主要内容，而是盛流玉自己看书的疑问。
谢长明一一答了：“你问这些做什么？”
盛流玉翻了一页书：“我觉得可能考。”
确实可能考，但如果将这些都编写进去，谢长明担心盛流玉学不完，反而耽误工夫，才没有写。
他问：“你不是嫌读书烦？”
盛流玉看得很认真，不受外界打扰。还是谢长明敲了一下桌子，感受到震动，才拿起灵石听他的话。
他想了片刻，才道：“书院的成绩，是要公布出来的，我要考得很好才行。”
谢长明不明白，这么个小东西，哪来那么多面子要争，便问：“这么争强好胜吗？乌眼鸡似的。”
盛流玉只注意到后面那句，扔了书，与谢长明对峙：“你说谁是鸡？”
谢长明忍不住笑出声。
盛流玉更生气了，认真辩驳：“而且我的眼睛明明是金色的，怎么是乌眼？”
怎么这么傻。
不过也该原谅他，毕竟从小就是个小瞎子，没听过这些。
谢长明笑着解释：“乌眼鸡是说人争强好胜，没听过吗？”
盛流玉：“……”
很明显，小长明鸟是不肯承认自己见识浅薄的。
谢长明又道：“你现在像是河豚。”
盛流玉思索片刻，想出了个所以然来，却不知道对不对，强撑道：“又，又是什么猪吗？我并不胖！”
果然，乌眼鸡不知道，河豚也不会知道。
谢长明逗他：“河豚是一种鱼，生了气，受了惊，就涨大成个圆球，满身的刺，像不像现在的你？”
小长明鸟终于意识到谢长明刻意逗他，生了大气，狠下决心道：“从现在开始，我不要和你说话了。”
说话算数，盛流玉立刻安静下来，将灵石丢得远远的。
谢长明觉得很无聊。
他并不需要温书，便在白纸上画了只谢小七。那小东西正生着大气，浑身的羽毛奓开，体态又圆，看起来与河豚无异。
大概在不久后，他就能找到自己走丢的鸟了。
要是被它看到，也很不得了。
谢长明回忆了片刻，记忆里那小东西就没怎么长大过，体形永远是巴掌大，只是比初遇时圆润丰满了些。
怎么永远都是那么大一点？
难道遇到它的时候就已经长成成年的体态了吗？
谢长明的笔悬在半空，只差点睛了。
他停顿了片刻，最终点上了眼睛。
接下来，一切相安无事。
盛流玉遇到不明白的地方，拿书过来问。
谢长明看了一眼，问他：“乌眼鸡和河豚都不知道，那骂人的话学了多少？”
盛流玉很想为自己扳回一城，找回面子，很认真地回答：“讨厌鬼、骗子、烂人、傻子……”
骂人的话只会四个，一个手都数得过来。
谢长明不动声色地问：“是不是都拿来骂过我？”
盛流玉一惊，似乎被说中了心事，反驳道：“傻子没有。”
谢长明“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看来别的是都骂过了。”
盛流玉默默地坐回去，看起来很乖，低着头，不说话了。
谢长明没有读心术，不知道他这个时候是不是在心里骂自己是讨厌鬼，是骗子，是烂人。
考完几场试后，折枝会继续十进五的对决。
谢长明抽中了使重刀的对手，硬生生用薄刀挡了一下，比试结束，那把薄刃摇摇欲碎。
他擅长用重刀，比试都用薄刃不是因为没多大意思，而是重刀练的人少，也稀奇些。
而谢长明只想做一个普通的书院学生。
比试完，谢长明拎着半碎的刀去找盛流玉。
自上次看完热闹后，盛流玉这次又来看热闹，只看谢长明这一场的热闹，对旁人的并没有兴趣。
此时人多，下山也很艰难，谢长明便找了个附近的小亭子安置小长明鸟。
小长明鸟坐在那儿，也不端正，无趣得很。
谢长明从芥子里拿出果子。
白廉有壳，须得先剥好，再放到宽大的树叶上。
盛流玉嗅到果子的甜味，手不自觉地伸过去了。
谢长明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专注，加上两人没有说话，另一只手举着的灵石也越放越低。
谢长明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有人道：“今日的比试，哼，也不过如此。”
另一人道：“确实。前十名也不过尔尔，竟还有筑基修为的，还进了前五，也不知道是不是靠收买对手一路赢上来的。”
“一副小白脸模样！”
他们酸的本人正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可能是亭子隐没在高树中，他们没看到人影，依旧说得很嚣张。
小白脸谢长明继续剥果子。
酸着酸着，也许是酸不出什么新花样了，两人又道：“再说，书院里不是有个神鸟吗？听闻厉害得很，血脉高贵，上达天意，怎么竟不敢参加折枝会？”
谢长明在听到“神鸟”两个字的时候，就借由递果子的动作打掉了盛流玉手上虚握的灵石。
灵石掉到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清脆声。
盛流玉怔了怔，想弯腰去捡，又不小心撞了头，捂着脑袋道：“掉了。”
谢长明又结了个法印，将亭子围了起来，确定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
他把盛流玉拉起来，轻声道：“我来捡。”
却不由得叹了口气。
打掉灵石不是个好法子，而且明明盛流玉听到的可能性很小。
外面的两人还在继续。
“看来那长明鸟也不过是徒有其表，我看过他一次，长得倒很漂亮，娇娇软软的，选神鸟不会是按照样貌吧！”
两人哈哈大笑。
谢长明捡起灵石，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没有立刻交到盛流玉的手上。
“即使是修闭口禅，为什么眼睛也要蒙上？”
“奇怪得很。不会是个残废吧？也许是个瞎子哑巴，所以才又不说话，又要蒙眼睛。”
“哈哈，陈兄，你说得对，书院里的人都受了蒙蔽，很该告诉大家。”
谢长明褪了一串不动木，打碎了那把摇摇欲碎的薄刃，碎裂的刀刃更加锋利，化成流光，朝那两人掠去。
第一片在两人身前旋转了一圈，割破了他们的嘴。
两声惨叫。
盛流玉有些紧张，连果子都不吃了。
他本来很习惯听不到声音、寂静的日子，可在谢长明身边是不同的，他永远都能听得到。
谢长明没有停下来，碎刃用的时候也许会有响动，没办法现在就把灵石还给他。
于是，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盛流玉的掌心写字。
他写道：“灵石丢得太远了，正在找。”
很痒，又有点酸。
盛流玉的手掌微微颤抖，却没有缩回去，也没有躲避。
他轻声道：“你别急。”
而外面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好痛！”
“陈兄，不会是有魔族偷袭吧？”
“可，可也没有要我们命的意思！周围也感受不到有人的气息。”
盛流玉等了片刻：“找不到就算了。”
谢长明写道：“再等一等，会找到的。”
“这，这是有几分邪门。”
“嘶，不会是方才说的话得罪了谁吧……”
“神鸟是不是……”
两人不敢多言，终于抱头鼠窜地逃了。
谢长明找到灵石，递给了盛流玉，同时收回了手指。
盛流玉很小声地叹了口气，问道：“你刚刚，像是很生气。”
谢长明问他：“有么？”
又添了一句：“可能是有一点，胳膊太短，捡不到灵石，很烦。”
盛流玉站起来，同谢长明比了比手臂，很认真道：“不短的。”
所以不要生气。
谢长明怔了怔。
小长明鸟任性的时候居多，但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他做这些没有缘由，也不会告诉他的事，可能只是觉得这个幼崽很可怜，不想让他再难过。
仅此而已。
接下来几日，依旧是漫长的复习时光。
刚结束完一门功课，今日院子里安静下来，阮流霞又请人喝酒，谢长明准备问魔界要回信，没有去。
他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看了一会儿异兽录，没有在里面找到小秃毛。
即使他已经将这件事托付给了盛流玉，也没有一天停下在书里寻找谢小七的踪影。只是书太多，看得永远不够快，所以一直找不到。
谢长明又翻了一页书，门突然被推开，他抬头，是盛流玉。
他站起身：“进来。”
又问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盛流玉垂着脑袋，很丧气的模样，像是遭受了很大的打击，一时半会儿缓不过神。
谢长明猜测：“是考得不好吗？”
盛流玉坐在椅子上，缓慢地摇了下头。
谢长明皱了皱眉，嗓音不自觉压低：“又和许先生吵架了？”
许上霖那么大个人了，怎么总是和幼崽不对付？果然是为老不尊。
盛流玉抿了抿唇，依旧摇头。
谢长明想不到了。
小长明鸟的世界很小，认识的人少，在意的事情少，能让他感觉到快乐的东西不多，所以也很少会有什么能让他真切地难过。
谢长明想起上次在亭子里听到的话，很严肃地问：“有人欺负你了么？”
盛流玉眨了眨眼，他开口，嗓音有点哑：“不是的。”
接下来的话，似乎很难以启齿，他慢慢地、很轻地道：“良征长老来信了，他说……”
谢长明没有眨眼，他的一切都停止了，包括呼吸，全都消失了，为了等待盛流玉的答案。
即使，他有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盛流玉仰头看着谢长明，很艰难道：“他说，族谱里找不到那只鸟。”
他是个小聋瞎，看不到，只能侧耳，很注意耳边的每一个响动，即使是呼吸声，他都很认真地听。
他听到谢长明沉默了很久，又问了一句：“是吗？”
他听到谢长明道：“我知道了。”
他知道谢长明找了很久，用了很多办法，最后才和自己定下这个约定。
谢长明的话听起来已经接受了这一次的结果。
就像是过往的每一次。
长久的等待，无数次的失望。
盛流玉想：他要说什么呢？
说什么，才能让谢长明短暂地忘掉无数次失望的累积。
可他没来得及开口。
隐约间看到谢长明站起身，看向窗外，平静地问：“说完了，你不走吗？”

第045章 “不疼吗？”
盛流玉是一只身份尊贵的长明鸟，头一回被人下了逐客令，似乎很不知所措，停在原处。
谢长明依旧沉默，没有动，站在窗户旁。
盛流玉走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院子里一片冰天雪地，并没有人，只是很冷。
盛流玉想起有一次许先生开玩笑，让他听到谢长明威逼阮流霞关了阵法，院内变得温暖，不用再烧炭火。
他有点想笑，却笑不出来。
或许因为不是很久之前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盛流玉站在院子里，鬓角落了些许雪花。
他空茫茫地想了一会儿，呵出一口白气，抬起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又幻化成一枚小而锋利的冰刀。
盛流玉捏着冰刀，刺破了左手的无名指。
灵力牵引着心头血，顺着经脉，从左手无名指的伤口处慢慢涌出。
盛流玉拽开后脑勺打的结，烟云霞从耳边滑落，坠在雪地上。
他将心头血滴入失神的金色眼瞳中。
雪光倏地闪烁了一瞬。
是久违的光明。
盛流玉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仅是眼睛，五脏六腑也一同剧痛起来。
魔气长久地存在于他的体内，不能被驱逐，聚集在他的眼睛里，盘桓在他的耳朵中。即使是长明鸟的血也无法祛除，只是暂时将魔气驱散。魔气不能停留在眼睛里，便顺着经脉在全身乱窜，本能地攻击柔软脆弱的内脏。
他很怕痛，所以有这样重见光明的法子也很少用，因为能不能看见那些外人都是无所谓的事。
他也喜欢温暖，讨厌寒冷，却留在这座冬天的庭院。
过了一会儿，盛流玉的咳声渐小，他已经逐渐适应，觉得自己可以与疼痛暂时和平相处，不露马脚，才俯身捡起烟云霞，缠在手腕上，费力地用单手打了个结。
他又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屋里很暗，没有点灯，谢长明站在窗户旁，似乎和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大半身影都被黑暗淹没，只有雪光微微照亮他的脸。
盛流玉只见过他一次，昏迷前的那一眼，记得模模糊糊，偶尔会在梦里出现。
或许是听到了响动，谢长明偏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前的盛流玉。
谢长明平静地问他：“你来，要做什么？”
盛流玉微微仰头，专注地望着他，瞳孔中的赤红色不断蔓延，与金色融合得很缓慢，眨眼时像是有血泪滴落。
但是仰着头的时候，眼泪是不会落下来的。
他听完谢长明的话，很小声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好像做什么都不行。
谢长明给了他很多，救过他，抱过他，也背过他，教他读书，也给他剥果子。
很多的温暖，很少的讨厌。
可这个人要的又很少，只有一只鸟，可盛流玉做什么都没办法把那只鸟变出来。
在小重山的时候，盛流玉的住处外是大片大片的树林，他只喜欢那棵不死木。不死木有火灵力的温度，很温暖，而且永远不会枯萎，落在不死木上，让他觉得很安全。
离开小重山时，盛流玉唯一想要带走的是他的不死木。
而现在，他可能有点依赖眼前这个人，想站在他的肩头，就像鸟要落在建了巢穴的树枝上。
可盛流玉知道，他的巢穴并不在此。
谢长明问他，你来要做什么。
他想了很多，还是想不到。
他想说，也许是长老的年纪大了，眼睛不行，看错了，实际上那只鸟的确在族谱上，只是没有被找到，等到他回去，就可以找到了。
也许可以哄得谢长明开心一些。
可是他不能这么说，因为他不能让谢长明再失望一次。
想做的、要做的、能做的，似乎在这里陷入了死结。
谢长明可能只会因为那只胖鸟高兴，可他找不到，又不能骗人。
盛流玉甚至异想天开地想过，要开坛祭天，祈求神谕。
他没有学过，不知道要怎么做。
盛流玉走了过去，呆呆地看着谢长明。
谢长明半垂着眼，露出的一点眼瞳是漆黑的、晦暗的，与自己的很不一样。
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难过或是伤心，只是沉默。
可从小到大没见过几个人的盛流玉就是知道他很难过。
谢长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很轻的目光一掠而过。
他道：“算了。”
盛流玉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他什么也做不到，他只是，只是很想看到这个人。
自以为是地陪着他在寂寥中的灰色影子。
即使在黑暗中，也想要照亮这个人。
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也会想这样的事。
盛流玉坐到了桌上，谢长明看着窗外，他看着谢长明。
谢长明没有再问他为什么不走，没有问他要做什么，他没再说一句话。
从黄昏至日落，再到夜深，屋里一片漆黑。
盛流玉拿开灯罩，往烛芯上吹了口气。
烛火一下子烧了起来，火焰是金色的，是小长明鸟喜欢的颜色。
微风拂动，窗纸上落了两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谢长明偏头看着盛流玉，眼眶中流淌的血液已经与金色的瞳仁完全融合，正在缓慢地被吸收，继而消失。
直到重新褪成纯粹的金色，他也会再次失去这双眼睛。
盛流玉仰着头，很轻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到有些惊心动魄的意味。
谢长明笑了笑，似乎忘了下午的事，温和地问他：“怎么这么乖？”
盛流玉歪了歪脑袋，他没有觉得自己很乖。
但因为这句话，乱窜的魔气像是得到了安抚，也没有那么痛了。
谢长明迅速地换了话题，他问：“很晚了，要不要睡觉？”
盛流玉以为他又要赶自己走，很不高兴地抿了抿唇，还是准备答应。
因为谢长明已经被重新照亮了。
谢长明道：“还是麻布被子，睡得惯吗？”
盛流玉从桌子上跳下来，扑上了谢长明的床。
偶尔一睡，也没有睡不惯的道理。
躺好了，小长明鸟又颇有些得寸进尺：“好冷，要火炉。”
谢长明说：“好。”
很好脾气地去找陈意白要了火炉，在屋子里点了炭火。
盛流玉拽了拽他的袖子：“你不睡吗？”
谢长明看着他，思忖了片刻：“好。”
盛流玉自动自发地往里面靠，但书院里的单人床只有那么大，留不出多大的地方。
谢长明侧身支在床沿上。
盛流玉并不想睡。
他痛了这么久，才得来片刻的光明，若是现在就睡，很不合算。
可谢长明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盛流玉只能看到谢长明宽阔的后背，模糊的影子。
他听谢长明道：“以后不要这么乖了。”
盛流玉默默地往被子里缩。
很久后，模模糊糊间，也许是在睡梦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他说：“不疼吗？”

第046章 春时令
第二日起床后，谢长明似乎忘了昨天的话，不提那件事，盛流玉有很多念头，也都没有提。
接下来的一个月，依旧是读书、打架、比试，大家都很忙。谢长明比旁人多一件事，要辅导盛流玉功课，所以更忙，偶有闲暇，也不过是看几本闲书。
其间又比了几场。阮流霞输给了那位周先生的天才学生石犀，止步前五，石犀又嘲讽了一番，说是什么玄冰门的弟子不过尔尔。
从台上下来后，阮流霞和许先生一起气成了乌眼鸡。
一大一小两只乌眼鸡纷纷对谢长明进行骚扰，一定要他打赢石犀。
谢长明不堪其扰，不再接两人从玉牌传来的消息。
书院的事暂且不谈，谢长明倒是收到了魔界的来信。从堕魔的道修口中得知，名门正派中确实有一味丹药，可以使人在金丹期之前修为提升极快，像是天才中的天才，实际却有极大的隐患。这种丹药是以断绝道心为代价的，若要再提升修为，必须要经历天道叩问，而没有道心只能终身止步于金丹期。这样的事是正道隐秘，那人是知道几个，但奇货可居，并不愿意说，要以要求换消息。
谢长明暂时没有去魔界的打算，也不着急，只让信使问他所求何事。
又过了几日，总算到了折枝会春时令的最后一场比试。
春时令不是折枝会里最热闹的一场，毕竟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学生，修为最高不过是金丹，怎么也打不出惊天动地的效果。
而这一场似乎更不值得看了。谢长明是筑基大圆满，石犀是金丹大圆满，两人差一整个大境界，怎么看谢长明也赢不了石犀。
虽然谢长明一路打上来已是件很稀奇的事。
话虽如此，到了春时令最后一场，整个峰顶依旧被挤得满满当当，人山人海。
明玉堂一贯喜欢将重要的事放到夜晚，这一次也不例外，又是用法术造出个不夜天。
谢长明领着盛流玉，往预订的位置走去。
人很多，两人走在路上，离得很近。
这样人多热闹的场合，盛流玉是绝不可能用灵石的。
当然，盛流玉远离人群，并不知道“小师妹”之传闻，否则，也是不可能再和谢长明一同出现的。
正因为不知，直至此时，他依旧用团扇遮了大半张脸，低声道：“我听闻那个石犀是程城主的弟子，有几分厉害……”
谢长明打断他的话：“你是要在比试前长他人威风么？”
盛流玉抬头看他，很气恼：“我的意思是，你打赢了他，算是不堕了神鸟老师的威名。”
实际上这威名只存在于盛流玉的口中。
谢长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此话当真？”
盛流玉闻言，略有些心虚，手腕微动，团扇便往靠近谢长明的那边移了移，想遮住他的目光。
毕竟相差一个大境界，很难赢。
谢长明不追究这件事，只是看着他，随意道：“等我赢了，你要春时令的彩头么？”
“就是那个桂枝。”
盛流玉歪了歪脑袋，似乎很有兴趣。
谢长明知道小长明鸟也喜欢漂亮的、闪亮的、昂贵的物事。但他是只富鸟，很有钱，以夜明珠填湖都很容易，寻常的事物很难打动他。
而在麓林书院里，再多的宝物也比不上折枝会上赢的桂枝。
盛流玉想了片刻，抿了抿唇：“你最近怎么……这么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自从上次吃了“乌眼鸡”和“河豚”的亏，盛流玉很是恶补了一番俗语，现在说话的时候，时不时要拿来用一用，大概是炫耀。
谢长明笑了笑，眼里似乎有很多纵容：“这样不好么？”
谢长明最近都很温和，讲课的时候也不凶，对盛流玉有求必应，还时常剥松子给他吃。
盛流玉沉默了一会儿，软软地哼了一声，没用什么力气，像是默认，又像是撒娇。
穿过重重人群，总算到了预订的位置。
谢长明道：“等我赢了，你不要等结束，就提前往外走，否则人太多，你个子小，挤不过别人。”
盛流玉对个子小，挤不过别人等真话表示很愤怒。
谢长明接着道：“你去来的时候待的地方就可以了。不认识路就看路旁的树，我做了标记。”
盛流玉抬眼望去，果然，来时路上的树枝上多了火灵石的碎片，隐没在重重枝叶间，寻常人看不到，它们对盛流玉而言却是一览无余。
叮嘱完这一番话，谢长明也要去后台准备了。
盛流玉拽住他的袖子，咬着嘴唇，声音很轻：“你永远都是赢的。”
很莫名其妙的话。
但谢长明是鸟语理解大师，将这句话反复想了几回，又添添补补，总算大概明白了小长明鸟的意思。
可能是在他的心里，谢长明永远是赢的那一方。
谢长明忍不住笑了笑。
上台的时候，对面的石犀看起来很是心高气傲，他问：“你就是谢长明吗？筑基修为，不值得我拔剑，怕伤了你的性命。”
谢长明闻言也不恼怒，平静地抽出新买的薄刀。
刀光一闪，三招之后，谢长明的半把碎刀已架在石犀的脖子上了。
石犀输得很不服气，即使被刀架在脖子上也要跳脚：“你！你不过是暗算，以巧取胜！”
确实如此。
在刀剑交锋时，薄刃很脆，灵力又不足，自然又多了许多裂缝。
谢长明刻意甩开碎片，碎片直冲冲地朝石犀的眼睛飞去，对面的人再天才，也不过十六岁，实战经验不足，一时慌了神，躲闪时退了两步，就被谢长明用刀架住了脖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筑基期的灵力不多，和金丹期的比起来更是少得可怜，谢长明要想以合理的法子取胜，只能用些技巧了。
在此之前，谢长明也想过要不要升个金丹，但没空闭关，总不能凭空提升境界，反倒引人注意。
谢长明以刀锋点了点石犀的脖子，漫不经心道：“石公子，愿赌服输。”
石犀跳脚：“哼！待我修为提升至元婴，要教你一力降十会的道理！”
谢长明笑笑，从容道：“确实。”
一力降十会。他可以降无数个石犀。
台下多了无数议论与喧哗，大抵是不相信石犀如此轻易就落败了。
还有偷偷摸摸赌钱的，此时输得底朝天，只差痛哭出声了。
石犀再跳脚，结果已不能改变，明玉堂长老把这个幼稚的少年天才揪了下去，有人端着玉盘走了上来。
接过桂枝的时候，谢长明朝盛流玉的方向看去。
个子不大的幼崽被淹没在了人群中，只能隐约看到一抹碧色衣裳。
接了桂枝，谢长明也不能走，许先生还要上台讲话，明玉堂的长老也有话要说，很麻烦。
谢长明看到盛流玉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往外走了。
折枝会的最后，在场的学生都可去折一枝桂花，所以并没有人走，外面空落落的，对于盛流玉来说，这样很好，很清静。
他是个路痴，除了直行，稍拐几个弯就晕头转向，并不认识路，幸好谢长明提前在树上做了标记，才不至于迷路。
盛流玉到了约定的地方，又等了一会儿。
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吊诡的脚步声。
盛流玉是听不到声音的，又闻到一股陌生的幽香，他不喜欢那味道，皱了皱鼻子。
但那香味又倏地消失，像是被风吹散了。然后，他嗅到了松子与白廉混合的甜味。
很熟悉。
是谢长明的味道。
盛流玉有点开心地转过身，不自觉地向那个人扑去：“你赢了，我的桂枝呢？”

第047章 囚灵阵
谢长明无话可说，只想早些离开。
幸好阮流霞的那位师叔与她脾性不同，很通情达理，放谢长明离开了。
她道：“你们年轻人，恐怕不耐烦这些，想走便走吧。”
谢长明朝她道谢，转身下了台。
为了避开人群，谢长明是绕远路出去的。外面没有人，谢长明不想让小长明鸟等太久，所以运起身法，踩着树梢向约定的地点去了。
片刻后，谢长明察觉到不对，周围有稀薄的魔气。
他踩在树梢上，居高临下地看到盛流玉被人拥在怀里，团团抱住，几乎只露了一点袖子。
小长明鸟不顺从地挣扎着，四肢却都被紧紧禁锢住，毫无反抗之力。
谢长明先一怔，心脏久违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
他飞身落到那人面前，扯断左手的两串不动木，抽出重刀，挑起那人的臂膀，一刀切断。准确来说，那人已经脱离了一般人的形态，手臂很长，像柔软的枝条，扭曲成禁锢盛流玉的形态。
手臂落地之前，谢长明已经将盛流玉捞出来了。
谢长明的身体还悬在半空，并未落地，手腕一转，灵力倾泻而下，顺势割断了那人的头颅。
黑血喷涌而出，飞溅开来，谢长明用重刀挡了些，余下的全落在袖子上，怀里的小长明鸟却未沾染半点。
盛流玉抱着他，嗓音有点抖，很小声地埋怨：“谢长明，你怎么才来？”
谢长明揽着盛流玉的腰，将他护在怀里，闻言也并未出声，而是看着对面那人。
握刀的手很轻地抚摸了一下他的鬓角，又很快离开，像是轻风拂过，很难被发现。
三步开外的人已经重新长出了头颅，面色发黑，眼神空洞，像是一个死去的躯壳，被什么驱使着。方才被砍断的手臂慢一步长了出来，掉在地上的断臂和头颅融化成了漆黑的血水，他的四肢不断伸长，往盛流玉的方向延展开来，大约算不上是人了。
谢长明一皱眉，隐约觉得这人目前的模样有些眼熟。
这人不是人，是活着的肉。魔界有许多驱使死尸的法术，可这样能不断再生，甚至生长的东西却很少见。
谢长明眼神一沉，想到了囚灵阵。
囚灵阵是魔界传闻中的阵法，谢长明没有见过人用，只是看书的时候偶尔翻阅到的，上面说的是以活人为祭，一旦将目标囚入阵法内，可以直接将处于人间的人或物带入魔界。
魔界与人间并不相通，无论是身处人间还是魔界，想去另一边都很麻烦。
一般而言，去往魔界都要献祭与己身等量价值的血肉，才能以阵法打开通道。这个等量价值不是重量，而是灵力。
但这个阵法很不严密，只是魔族简单粗暴惯了，所以都是以人的血肉当作祭品。第二世的时候，谢长明将阵法改了，用灵石也可以。但用这样的法子来回一趟，要消耗小半个灵矿，导致他在寻鸟途中，还要顺便探访仙家福地，搜刮灵石。
而阵法的绘制也很麻烦，需要有固定的地方。所以上一次魔族一次拖拽三座山峰，需要麓林书院内部的人里应外合，布置许久，也是很大的手笔了，谢长明曾猜过，魔族那边为了减少闹出的动静，大抵是以低等魔族当作祭品了，而不是用人。
谢长明学了许多阵法，大多是辅助之用，若要杀人，他一贯用刀，干净利落。
一阵急促的破空声传来，谢长明后退两步，切断了伸来的长臂。
他已经卸了两串不动木，修为极速攀升，用的是杀人的刀，照理来说，灵力足以震碎那人的躯体，那人却依旧在不断的扭曲中重生。
几乎任何阵法都可以暴力破阵，却要看阵主的修为。若这个阵法的主人是第一魔天的魔头，谢长明也无法暴力破阵。
而对面那人的眼睛已经融化成了血水，顺着脸颊慢慢流淌，留下两个空荡荡的眼眶，手臂也如同树枝一般生长分杈，且长得飞快，几乎是遮天蔽日，像一个倒扣的碗，要将谢长明和盛流玉围困其中。
盛流玉挣扎着要从谢长明的怀里跳下来。
魔气与周围的环境很不同，盛流玉能透过烟云霞看到现在的情况。
谢长明收起重刀，提起身法，落到了这张以血肉为线，即将织好的碗的最边缘。
对手并不是人，而是活着的阵法，不能以普通的方法杀死。
阵法的目标是盛流玉，且不死不休。
囚灵阵是逆天的阵法，所以也注定有不足之处，就是只要抓住人，便会迅速枯竭，外放的法力全部收回，用于囚禁目标，以及打开通往魔界的通道。
所以，只要有人被抓住就可以了。
谢长明决定入阵，再破阵。
他垂眼看着怀里不太安分的盛流玉，从芥子中拿出锦囊，拆开来，里面放着一根柔软的金色羽毛，又用灵力催生，一瞬间，金光四绽。
伸长的手臂迅速向谢长明伸来。
阵法毕竟不是人，以气息辨认目标，现在是谢长明更接近长明鸟了，因为真正的小长明鸟只是个幼崽，灵力不算太强。
谢长明放任自己被抓住，没有反抗。
他将盛流玉从怀里推了出去，轻声道：“闭眼。”
盛流玉不明所以，皱着眉，不由得想要抓住谢长明的袖子。
明明方才那么想要挣脱的怀抱，现在却不想离开。
盛流玉拽住了谢长明的手，大约是很怕分开，所以与他十指相扣。
谢长明几乎要被完全包裹起来了，他将盛流玉拽起，又松开了手。
盛流玉跌在地面，再也感受不到谢长明的气息，就像是被什么吞噬了，忽然全部消失了。
只记得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乖，不要看。”

第048章 更多时候
囚灵阵捕获到了目标，立刻缩回两个人的大小，将谢长明紧紧囚禁在阵法内。
谢长明没有挣扎。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血肉迅速腐朽，不消片刻，化成一根根森森白骨，上面铭刻着古怪的祭文。
而血肉则融化成漆黑的污水，附着在骨头外侧，缓慢地形成阵法的纹路。
这些骨头不再往外伸展，而是向内不断地生长，将谢长明严丝合缝地卡在其中，发出很细碎、阴森的响动。
谢长明偏着头，仔细地凝视那些铭文。
这些都是魔族特有的文字，很古怪。天生魔族直到长成大魔，这些铭文便会自动浮现，他们这些堕魔并不会有，但由于入了魔，谢长明也入乡随俗，要当个合格的魔界人，便也学了一些。
万变不离其宗，囚灵阵也是有阵门的。
直到某一刻，那些骨头长得密密麻麻，内里不再有丝毫缝隙，尖锐的骨刺刺穿了谢长明的皮肤。
金色的血液一闪而过，烧掉了那些骨刺。
谢长明并未在意，依旧看着那些流淌的，如锁链一般囚禁着白骨的污水下隐约翻涌着的祭文。
周围一切都很寂静，似乎与外界隔绝开来，独成一片天地，除了骨刺不断生长，尝试刺穿谢长明的身体，又被烧掉发出的些微响动。
直到一道刺眼的光骤然刺穿一切，直直地朝谢长明的眼前射来，连囚灵阵也能照亮。
谢长明看向外面。
小长明鸟并未听话地闭眼。
他偏着头，右手落在后颈处，似乎握着什么，光也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谢长明眯了眯眼，才看清楚那是什么。
是半截脊骨。
谢长明一怔，将眼前的白骨捏得粉碎。
也许是很痛，小长明鸟微微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依旧将整根脊骨抽出，上半身几乎要在瞬间塌陷，却又重新挺直。
他抽出了脊骨，又用幻术造了一根假的。
细白的手指握着脊骨，一瞬之后，脊骨幻化成了谢长明曾见过的翠沉山。
盛流玉的幻术很好，但幻术不是凭空而起，他的年纪又很小，能动的幻象是尾羽化成的，那么，最强的驱魔法器就要用更珍贵的东西。
是他的脊骨。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长发散开，微风轻拂，纤瘦的身体完全拉开翠沉山，射出翎羽化成的箭，里面汲满了鲜红的血。
流光似的羽箭裹挟着猎猎风声，以万钧之势落在了囚灵阵上。
箭头刺穿外壳，却无法击碎阵法，羽箭落在了谢长明身前的白骨之上。
谢长明捡起羽箭，上面的光芒久久不灭，周围的白骨都被逼退。
如果拖延的时间足够长，随着破魔的羽箭越来越多，囚灵阵容纳不下，到时候阵法必然破裂。
谢长明等不了那么久。
囚灵阵也等不了那么久。
它加速展开阵法，要打开通往魔界的道路。
白骨纠缠间，露出一只血红的眼睛。
是隐藏起来的阵眼。
谢长明抽出重刀，双手握住刀柄，一击即碎。
囚灵阵失了阵眼，回天乏术，被谢长明一脚踹开。
谢长明没理会落下来的残余白骨，而是抱住了不远处的盛流玉。
盛流玉没有松开翠沉山，嘴唇被咬出了血，他问：“不要又骗我，是你吗？讨厌鬼。”
谢长明抱住他，用很轻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我。”
盛流玉总算放心地倒在他的怀里，松开了手，翠沉山没有落地就化成了无数光点。
小长明鸟的身体很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谢长明的呼吸也停顿了一瞬。
抽出脊骨的时候很痛，放回去也很痛。
谢长明知道盛流玉很怕痛，可是没办法，每一次他都会这么做。
因为小长明鸟什么都不会，也没有人教，只能把自己当作武器使用。
他只是一只很可怜、很可爱的小鸟。
谢长明抱着他，努力不让那些被刺穿的伤口碰到盛流玉，他怕有未干的血。
盛流玉皱了皱鼻子，要拿出灵石，却因为脱力而拿不住。
谢长明想要他好好休息，闭上眼，就像上次在朝周峰时的昏迷也可以，那样不会特别痛。
可盛流玉不肯安静地休息，不肯安静地昏迷，似乎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到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抱着自己的是真的谢长明，非要说话。
却又拿不住灵石，谢长明帮他拿，放在耳边，他才能听到说话声。
谢长明的心头一颤。
他想，要是早些换一换灵石的样式就好了。
将灵石做成簪子，可以戴在头上，坠子会垂在耳侧，不用再麻烦地举在手上，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会不体面，小长明鸟会很喜欢。
想来不会很麻烦，可他没有做。
盛流玉的话听起来很任性：“我没有力气想问题，你来问我。”
谢长明放纵了他的任性，真的问：“翠沉山是你的脊骨化成的吗？”
盛流玉眨了眨眼，似乎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他并不知道谢长明看到了，而谢长明明明看到了，还要问。
盛流玉想了片刻：“嗯。我在书上看过，说是很厉害的驱魔法器，就变来试试看。还挺有用的。”
他只是在书上看过，没有亲眼见到，仅凭幻术就能造出以假乱真的翠沉山。
谢长明夸他：“很厉害。”
盛流玉软软地、得意地哼了一声。
谢长明忍不住弯了下唇角，继续道：“但是以后不要再抽脊骨了。你才十五岁，年纪这么小，不怕以后长不高么？”
他们走在下山的路上，还是空无一人，思戒堂的人也没有来，仿佛刚才发生的事都是一场幻梦。
盛流玉可能是被“长不高”这三个字吓到了，好半天没有说话。
谢长明哄他：“以后送你真的翠沉山。”
盛流玉舔了舔嘴唇上干裂的伤口，有点高兴地应下：“好。”
翠沉山是上官家的家传宝物，轻易不外借，更不用提送出，是很难得到的珍贵法器。
也不知是因为不知世事，还是对谢长明完全的信任，仿佛只要谢长明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谢长明摸了一下盛流玉的鬓角，似乎在说很普通的闲话，他问：“抽出脊骨的时候，你是用幻术暂时替代了它么？”
盛流玉歪了歪脑袋，点了下头。
谢长明迈下一级台阶，抱着盛流玉的手却很平稳，没有丝毫颠簸，他继续问：“脊骨可以，眼睛不行吗？”
盛流玉想了片刻，他慢吞吞地回答：“我知道自己有真的脊骨，只是借来用一用。”
而眼睛和耳朵不行，他是真的看不到也听不见。
盛流玉似乎等不及问题了，攀在谢长明后背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他的嗓音发涩：“你，干吗要推开我？”
问完后又不想听答案，急促道：“算了，我相信你是真的了。”
谢长明没有追问，轻轻“嗯”了一声。
小长明鸟陷入沉默，不再说话了，似乎方才只是强撑。
他默默地往谢长明的怀里钻了钻，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谢长明怕他捂坏自己，伸出手想要拨开他的脸。
某种温热和潮湿的液体慢慢沾湿了谢长明的皮肤，没有眼泪的形状，只是洇透烟云霞，落在了谢长明的指腹。
哭的时候，小长明鸟不要别人看见。
上次也抽过脊骨，却没有哭。
这次却哭了。
是痛或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么？
谢长明不知道，他没有要盛流玉不要哭，顺从了幼崽的心意，就当是真的没有察觉。
直到走到山下，站到传送阵上，盛流玉终于抽了抽鼻子，很小声道：“下次不要这样了。我会保护你的。”
谢长明的心忽然很柔软，他活了很久，加在一起有三辈子了，只被两只鸟保护过。
他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又轻轻扯掉了会让鸟不舒服的，湿透了的烟云霞，握在手中。
然后，没有用灵石，而是低下头，在盛流玉的耳边道：“我知道。”
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得到了一只幼崽特别的保护。
回到朗月院的时候，盛流玉几乎已经睡过去了。
直到谢长明把他放到床上，也许是压到了脊背，小长明鸟又醒过来，迷迷糊糊地问：“不是说要送给我桂枝吗？”
幼崽就是这样，会忘记所有令自己痛苦的事，只记得开心的。
谢长明拿出桂枝，放在枕边，盛流玉的手搭在上面，才满意地睡了过去。
谢长明吹灭了烛火，独自坐在床边。
直到许先生敲响了他的门。
谢长明没有邀他进来，而是走了出去，站在窗户旁，透过窗棂，恰好能看到睡在床上，眉目舒展的盛流玉。
许先生急切地问：“今日是怎么了？”
谢长明挑要紧的说了，最主要的就是囚灵阵，以及阵主很可能是第一魔天的魔头，而且他们的目标是神鸟。
谢长明皱眉，很不耐道：“囚灵阵必须要以纯种魔族为祭，思戒堂的人查了那么久，还是有漏网之鱼。果真是废物。”
许先生思忖片刻：“这也不一定，思戒堂已经将书院内外通查了好几遍，照理说不该如此。”
谢长明不信。
许先生叹了口气：“道友是不是知道了丛元的半魔身份？若是他，他的父亲早已和书院里的长老约定过了，所以才把他放了进来。”
哦。
这么久了，丛元担惊受怕，原来是被亲爹坑了。
许先生咳嗽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谢道友可知道，降临？”
谢长明闻言，瞥了一眼缩在被子里的盛流玉，似乎时刻看到小长明鸟才算安心，随即点了下头：“有所耳闻。”
许先生倚在墙上，背脊微驼：“既然你知道，我也不必多言。”
关于降临，谢长明也不过是曾在即将死在他刀下之人求饶时听过。
因为那人说得实在稀奇，谢长明才去打听了。大家都讳莫如深，谢长明将那些只言片语凑在一起，才勉强拼完整。
所谓降临，就是魔族以一种特殊的法子，完全占据修真界修士的身体、灵魂、记忆，乃至修为，甚至还可以用自己身为魔族时的功力，既是人，又是魔，却无人能发现端倪。
世上并非没有夺舍的法子，但无论如何夺舍，只能得了对方的身体续命，既不可能有对方的记忆，也不可能使用对方的功法，自己还要从头来过。
降临可谓是逆天改命，这样的法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而谢长明杀掉的那人，在搏命之际，也确实既可以用仙法，也能用魔族功法。
降临之事，少有人知道，也不知道许先生这个教书先生从哪里知道的。
许先生道：“不过降临之术，大多存在于修为高深的修士之间。若是用来当祭品，恐怕过于浪费。”
谢长明道：“你的意思是……”
许先生沉吟：“除了降临，后来还出现过不完全的降临，只能存在数十日，之后便会崩坏。或许这人便是半降临。”
能以降临的形态存在数十日已经非常麻烦了。
书院这么大，每日进出来往的人这么多，随便一个人被降临，思戒堂也不可能抓得出来。
许先生也很发愁：“若真是降临，书院的确很难发现，小长明鸟之事只能有劳道友多操心了。”
谢长明冷冷道：“我有分寸。”
他的话顿了顿，并不再看屋里的人，而是道：“却不能护他很久。”
许先生愣住了。
谢长明垂着眼，平静道：“我有要做的事，要找的人，到了明年，大概就不在这里了。”
许先生：“这，这……”
除了谢长明，没有人能随时随地护着小长明鸟，即使有，那样的囚灵阵，也避无可避。
夜渐渐深了，外面吹起了冷风，又下起了雾雪。
谢长明合起窗户，将屋内屋外彻底隔绝。
他再看不到屋内的盛流玉，盛流玉也不会吹着屋外的冷风。
这样也好。
于是，谢长明终于道：“既然你们护不住他，不如让他回小重山。至少那里有崇山峻岭，有他的族人，比这里好。”
许先生闻言，神色有片刻的恍惚：“这恐怕不行。小长明鸟来此……”
谢长明有糟糕的预感。
果然，许先生顿了顿，继续道：“是神谕。”
风雪愈大，染白了谢长明的眉眼，他没再说话。
许先生离开后，谢长明推开门，走回屋内。
床上的帏帐半开半合，盛流玉睡在里头，很安稳。
谢长明抽出重刀，放在一边，长久地看着小长明鸟。
不知过了多久，谢长明慢慢俯下.身，沉默地用手背蹭了蹭盛流玉微红的脸颊。
很温暖，很柔软，也很脆弱。
很多时候，他想远离他，更多的时候，他想要好好保护他。

第049章 屈服
盛流玉醒来的时候，谢长明依旧维持着昨日的姿势看着他。
日上中天，盛流玉半睁着眼，露出一点金色眼眸。
没有滴血进去的眼睛是灿烂的纯金色，比日光还要耀眼。
谢长明觉得有些微的熟悉。
但下一刻，盛流玉就裹着被子，慢慢蠕动到床沿，准确地揪住了谢长明的衣角。
谢长明觉得好笑，将灵石放到他的耳边，又问：“怎么知道我在？”
盛流玉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谢长明并不熏香，也很久没剥过松子了。
照理说，他在盛流玉这里是不存在的人。
小长明鸟思忖了半晌，解释不出所以然来，任性道：“就知道。”
谢长明就不问了。
他把盛流玉捞起来，先投喂了果子，又拧了毛巾，往脸上擦去。
昨夜积蓄过泪水的眼眶透着薄红，看起来有点可怜。
至于哭过的事，以小长明鸟的脾气是怎么也不肯承认的。
他松松懒懒地倚在大迎枕上，大迎枕是谢长明找阮流霞拿的，很符合女孩子的喜好。大红的布料，绣的是蝶恋花的图样，里面填满了棉花，很柔软。由于才抽过脊骨，此时安回来了也还是痛，直不起腰背，盛流玉整个人陷在里头，从侧面看去，只能看到一小点鼻尖。
谢长明问道：“昨日怎么抱住那人了？”
盛流玉闻言，生了大气：“魔族都是一群小人！藏头露尾，不敢用真容！”
谢长明：“如何小人了？”
盛流玉偏过头，连那点鼻尖都看不到，过了很久，才很小声道：“他骗人，我以为是你。”
谢长明平静地问：“他很像我么？我没有那么丑。”
盛流玉磨牙，看起来很想打他。
但此时打不过，从前也没有打赢过。
于是，小长明鸟忍辱负重道：“我闻到了松子味，以为是你。”
谢长明一怔，又问：“还有吗？”
盛流玉回忆了一会儿：“之前有一股很奇怪的香味，然后突然就变了。”
谢长明知道那是什么了。
盛流玉闻到的是离门花盛开时的香气。
离门花是魔界特有的花，闻到盛开一瞬时的香气面前会幻化出那人最想见到的人。
盛流玉是个小聋瞎，看不到人，也听不到声音，所以是嗅到了最想见之人的气味。
实际上谢长明很少会沾上松子的味道，因为不太常剥松子，即使剥了，味道也很容易消散。
可盛流玉记得的却是这个。
仿佛在能感受到谢长明存在的地方，盛流玉并不需要烟云霞。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盛流玉越想越觉得自己倒霉，想要抱怨，最后只是道：“算了，还好是我，要是书院里别的人就没办法了。”
倒是天真得很。
在他心中，必然是翠沉山击碎了法阵，救出了被困其中的谢长明。
谢长明没有告诉小长明鸟，魔族目标只有他，没有别的人，也没有叙述阵法如何破碎，沉默地接受了被保护的“事实”。然后，不动声色地帮他擦了擦眼角。
盛流玉安静地、顺从地任由谢长明折腾。
这样的事，似乎用法术做更方便些。
可法术只能拭去尘灰，而用热水浸泡过后再拧干的毛巾会让人感觉到柔软和温暖。
鸟也不例外。
擦完脸，谢长明拿出松子，剥一颗，投喂一颗。
大约是以人形吃松子不太爽快，盛流玉索性幻化成鸟形，脖子一伸，便能吃一粒，还嫌谢长明剥得慢，还吵闹着扑腾翅膀。
一时间，帏帐四散，钩帘乱晃，连一旁的灯罩都被吹飞了。
谢长明轻轻按住他的脖子，制止了他的折腾，好笑地问：“盛流玉，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可以随地乱蹦乱跳的小鸟吗？”
盛流玉很委屈，从岁数上来看，他本来就是一只幼崽。
但此时被扼住了命运的后颈，再高贵的神鸟也不得不屈服。
陈意白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到屋里乱成一团，大惊：“谢兄，你这是怎么了！遭贼了吗！”
谢长明朝床上瞥了一眼：“你来得不凑巧，捡了只受伤的鸟，正在屋子里扑腾。”
陈意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床上果然有一只蓝毛鸟，回忆起从前，一拍大腿：“你又被同一只鸟碰瓷了！”
盛流玉安静地装死。
兴许是觉得在被鸟碰瓷这件事上，谢长明已无可救药，陈意白不再多言，而是道：“谢兄，你昨日拿了春时令的魁首，不请我们喝酒似乎很不地道？”
这是要敲竹杠。
谢长明道：“请。”
陈意白：“妥。我去告诉那两个人。”
竹杠敲完了也不走，继续得寸进尺：“对了，你不是得了那枝最好的桂枝吗？拿出来让我见见世面！”
谢长明轻描淡写道：“送人了。”
陈意白立刻了然：“那必然是送给小师妹了！”
谢长明察觉到床上的鸟变成了人形，且掐住了自己的手腕。
很用力，却不疼。
陈意白来这有两件事，办妥了一件，也是很得意了，再说既然桂枝送人了，再多纠缠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便要告辞。
他的身影一消失，盛流玉立刻道：“谢长明，你又骗我。真的桂枝是送给什么小师妹了吗？”
谢长明转过身看他。
可以看得出，盛流玉比方才要气得多，此时已经是个河豚了。
他拿着那枝桂枝，做出要扔的架势，却忍住了。细白的手指衬着灰褐的树皮，美人折桂枝，美人发怒生气，模样都很好看。
谢长明道：“他口中的小师妹，是你。”
盛流玉绝不相信：“什么？！”
谢长明将整件事和盘托出，当然其中种种误会，都与他并无关系。
他以一句问话开头：“你还记得，第一次比试时与你偶遇吗？”
盛流玉当然记得。
然后便是一步错，步步错，错上加错，直至“小师妹”的谣言已传遍了整个书院。
盛流玉大怒：“岂，岂有此理！”
谢长明道：“那要告诉他们，其实是你么？”
盛流玉立刻制止：“不许说。以后也不许说。”
但这口气终究咽不下，左思右想，还是想杀人。
罪魁祸首陈意白就住在隔壁，杀起来很容易。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小长明鸟又是很识大体的神鸟，最终决定放陈意白一条生路，等考完试再和他算账。
谢长明也重新开始为盛流玉温习。
这一次，要比以往严格得多。
首先，因为接下来要考许多门课，谢长明不许盛流玉回疏风院住，而是让他待在朗月院的这间屋子读书。
再来，教的也比以往要多得多。一天要学上七八个时辰，娇生惯养、闲散惯了的小长明鸟学得头晕脑胀，差点昏迷。
但盛流玉并不是盲从先生的鸟，即使处于学习猝死的边缘，也依旧有条理地指出谢长明教学中的不足。
他质问道：“你从前不是说，教法术的那位王先生是尊崇一道生万物，绝不会考以万物相生相克为理的法术吗？”
谢长明闻言从容道：“我又重新想过了，那位王先生好胜心极强，必然要与另一位先生比试，到时候如果只考一种，有胜之不武的嫌疑，所以必定会出一些别的题目。”
盛流玉皱了皱眉，总觉得他说的不是真话，又无法反驳。
那些阵法、法术、咒印、符箓相关的课，盛流玉重学了许多，甚至是书本上未曾提到的也有不少。至于要背的课，则被谢长明划去了很多，从薄册子变成几张纸。
谢长明除了帮盛流玉温习功课，又去藏书阁借了些杂书，却与灵兽无关，上面画着的是另外的图样。
就这样，一门一门地考下来，盛流玉感觉自己的翎羽都要黯淡了。
到了考试完全结束那天，陈意白很高兴，拉着人在院子里喝酒。
谢长明抬眼，目光穿过院子里的高树，看着灰瓦上坐着的盛流玉。
小长明鸟今日穿了一身白衣，雪落在上头也不见痕迹，只是鬓角染雪，偏着头，似乎是冷冷淡淡地注视着陈意白。
谢长明笑了笑，袖手旁观看热闹。
陈意白正蹦得欢快，突然平地跌了三跤，而且演得很真，似乎是真的被什么绊倒，惹得周围一阵哄堂大笑。
陈意白从地上爬起来，口口声声道：“明明有树枝绊我！你们都看不到吗！”
除了他，别人确实看不到。
阮流霞哈哈大笑：“陈意白，你是不是学傻了？难不成还是撞邪？”
倒是丛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顺着谢长明道目光看了过去。
屋檐的瓦片上停了只个头不大的绿鸟，看不清楚模样。
谢长明朝那只鸟招了招手，那鸟竟也很听话地落到了他的膝头。
陈意白在灵兽园做事，最爱招猫逗鸟，看到没见过的鸟，长得漂亮，被谢长明一唤就过来，想必很听话，忍不住伸手要摸。
那鸟像是受了什么重大惊吓，一翅膀扇了过去，羽毛尖还没碰到陈意白，他自己宛如碰瓷般倒下。
陈意白坐在地上，蒙了，回忆起方才的事，自己都觉得像是碰瓷。
好一会儿，他才拍拍屁股站起来，生硬地转移话题：“一般的鸟受惊不都是啄人吗？它怎么还是个例外？”
谢长明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投喂松子，漫不经心地笑道：“可能是嫌弃到懒开金喙。”
陈意白受到重大打击。
他们又将陈意白调侃了一会儿，才终于说起了最后一门考试。
其实也算不得考试，就是每年必须要去山下历练一番。
但一般而言，才入书院的弟子都十五六岁大，学艺不精，修为也不深，下山也做不了什么大事，任务都很简单。第一年大多是放人出去玩玩，知道人间是个什么模样，或者是回原先的宗门，或回家探亲都可以。
阮流霞要回玄冰门。
陈意白听闻奇侠山有珍贵的灵兽出没，想要驯养一头。
丛元则要回落凤山见爹。
最后只剩谢长明了。
他们问道：“你去哪儿？”
谢长明剥了粒松子，又掰成两半，才喂给膝盖上的小鸟，淡淡道：“还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膝盖上的小鸟闻言一愣，一时不察，松子横着进了喉咙，被卡住了。
谢长明无奈，都掰成两半喂还不成吗？
他抱着奄奄一息的鸟往屋里走去，后面的陈意白问：“要不要我叫灵兽园的师兄来看看这鸟？”
谢长明道：“不用了，我把松子拿出来就行了。”
至于为什么要回屋拿，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拿，陈意白以为，肯定是谢长明有心理包袱，不愿意被人看到为鸟取松子的模样。
一回到屋，盛流玉立刻变回人形，松子再也卡不住了，顺溜地咽了下去。
但免不了要咳嗽几声。
谢长明皱眉看着他，在外面捧了雪水，又煮成温热，递了过去。
鸟是不喝热水的，烫嘴。
所以，盛流玉理直气壮地拒绝了。
谢长明温和地看着他，不紧不慢道：“那是要我灌？”
明明话讲得不凶，小长明鸟却有点害怕，屈服了。
可怜巴巴，委委屈屈地喝了一半热水后，盛流玉还在磨磨蹭蹭地喝另一半。
他坐在床上，仰着头问：“你不是要去找鸟？是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所以才没确定吗？”
他想，如果谢长明真的不知道，不如回一趟小重山，他要亲自查看族谱。
可谢长明只是反问：“你要去哪儿？”
盛流玉有点疑惑，握紧了手中温热的琉璃盏，有水微微荡了出来，落在指尖上。
他没有擦。
谢长明道：“不是说要帮你通过所有的课么？这次也会和你一起去。”
这只是一个理由。
更重要的是，人间太乱，魔族更易伪装，小长明鸟一人孤身下山，他不放心。

第050章 下山
虽说书院没有指望第一年的学生能做些什么，基本是放他们出去玩，但面上还是要选一个任务做的。
至于有什么任务，自然是要找许先生问的。
许先生近日被这事烦的头痛，将写满任务的单子扔给谢长明，躺在摇椅上装死。
谢长明接过单子，有一些已经被划掉了，应当是被人接了。
他从第一个念起：“深眠谷，采集十株生死草。”
盛流玉问：“生死草是什么？”
谢长明道：“一味药材。”
盛流玉继续问：“那深眠谷里有什么吗？”
他虽没有明说，可谢长明知道，他的意思是有没有好玩的。
谢长明道：“深眠谷地处偏僻，周围荒芜寂寥，有个很大的蝙蝠洞。”
盛流玉对长翅膀的老鼠深恶痛绝，自然是不可能去找不在。
谢长明一个一个往下念。为了找鸟，他曾去过许多地方，若是一般人，怕是要被盛流玉问倒。
盛流玉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幼崽，对什么都感兴趣，谢长明说的许多地方都想去。
“天门山不好吗？”
谢长明道：“很冷。”
盛流玉“哦”了一声，放弃了。
谢长明对游山玩水没什么兴趣，但如果是带第一次出门的小长明鸟一起，最起码要是个温暖热闹的地方才值得去。
但是他没有擅自挑选，直接略过那些他认为不值得去的地方，只是在盛流玉要去的时候提出不妥当之处。
要不要去，由盛流玉决定。
这样下来，单子念了一大半，也没选出个所以然来。
一旁装死的许先生听得很烦，想要赶人，清静清静。
于是，他从摇椅上站起，找谢长明要了灵石，对盛流玉道：“你们不是要出去玩吗？不如去怨鬼林，那里是云、夷两洲交接的地方，西边是云洲的江南风光，南边是夷洲靠海的景色，”
盛流玉不承认是出去玩，皱着眉问：“怨鬼林是什么地方？”
许先生从容地解释道：“那里是云、夷两洲交界之处，西边是云洲的江南风光，最是热闹，有许多美食佳酿。而相隔不远西边又靠海。你生在东洲，想必是没见过大海的波澜壮阔。”
盛流玉被许先生说的有些意动，却没立刻答应，而是偏过头，朝谢长明望去，问道：“你觉得如何？”
谢长明点了下头，道：“也行。”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许先生面前，背对着盛流玉，淡淡地问：“单子上没有怨鬼林。那里究竟怎么了？”
许先生说谎被捉了现行，大约是脸皮厚，依旧不慌不忙道：“怨鬼林是从前的一个任务地点，后来有几个学生去那再也没回来，又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书院就没再让学生去过了。但近年来，怨鬼林四周战乱不断，我担心出事，想请道友去一探究竟。若是连你都探不出来，应当就确实无事了。”
谢长明接过灵石，半垂着眼，应了下来。
他当时进书院之时，许先生应当就看出不妥，还是放他进来。现在又是书院的学生，做一些事也很理所应当。
怨鬼林去便去了，只是离小重山很远，须得速战速决，才能既去得了江南，又去得了大海。
这些话盛流玉自然是听不到的。
谢长明拿回灵石，放下单子，朝盛流玉招招手，说道：“回去了。”
他的余光瞥到许先生正看着他们俩，似乎想要笑，最终忍住了。
又过了几日。书院里的人越来越少，很多学生都外出历练去了，朗月院也全空了，只剩下一个屋子还有一人一鸟。
谢长明也要下山了。
小长明鸟只要将自己带上，其余的事一切由谢长明准备妥帖。
若是从前，神鸟出行，派场都很大，仙船浮空，云霞簇拥。
但谢长明没有仙船，即使有，也不能拿出去。
所以如今再出门，坐的是书院外停的那辆马车。
车前套着一匹高大的雪白灵马。那马昂首挺胸，气宇轩昂，看有人来打着声很长的响鼻，十分俊朗。
盛流玉皱眉，他拽了一下身前人的袖子：“这是马？”
谢长明看他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先是应了一声，又问：“怎么了？”
盛流玉偏过头，哼了一声：“我不喜欢。”
娇贵的小长明鸟不能骑马，谢长明早有预料，没料到的是他连看都不行。
这不由地让他猜测小长明鸟小时候是否也被马欺负过。
听闻有些坏脾气的马会把羽翅还未长好的幼鸟当作玩具，以驱逐追赶犹鸟为乐。
比如谢小七从前就被马追过，它是个十足的小废物，灵力微弱，连凡马都打不过，勉强逃脱后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一见到马，就藏进谢长明的头发里，后来被问出来真实缘由却也不肯承认是害怕，只说是讨厌。
不过这都是小秃毛独自流浪时发生的事了，盛流玉是神鸟，即使不喜欢有人陪着，但外出时总是仆从环拥，大概不会遇到这样的事，也不会有大胆到敢冒犯神鸟的马。
盛流玉见谢长明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又抬起眼，望向身前的人，似乎说了不喜欢，谢长明就一定要把马换掉。
因为他是长明鸟。
谢长明从前觉得，养鸟不能惯着。
后来在路上一看到马的踪影，他就会把小秃毛揣进袖子里，或是布下障眼法，隔绝跑马的身影与响动。
现在又认为，照顾小孩不能百依百顺，否则会越来越得寸进尺。
片刻后，他点了头，道：“我去找灵兽园换一匹拉车的灵兽，你想要什么？”
盛流玉眨了眨眼，烟云霞微微流动，他轻声道：“就用鹿吧。”
一般而言，灵鹿都很珍贵，没有人舍得拿来拉车。
谢长明挑了头白色巨鹿。
那头鹿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毛皮光滑，犄角挺拔，生的十分漂亮。
灵兽园的人听闻谢长明要买鹿来拉车，觉得很不妥当，劝他道：“那些鹿平日里娇生惯养，脾气很大，怕是不会听你的话。”
谢长明道：“没事，能听得懂人话，有拉车的力气就行。”
巨鹿平生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见套马的缰绳要落在自己身上，誓死不从，且已经抬起了蹄子。
谢长明抽刀，平静道：“我已经把你买下来了，若是不拉车……”
巨鹿的动作一顿，瞬间安静下来，主动往缰绳上拱了拱。
谢长明要指鹿为马，鹿是不能不认的。
上鹿车后，盛流玉问：“你方才和鹿说了什么？”
谢长明认为，不应过早地让幼崽接触到暴力威胁。
所以，他对盛流玉说的是：“和它讲了一番道理。”
盛流玉信了，认为自己的选择很明智，略有些得意道：“我就知道，鹿是很温顺的，不像马。”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路上，巨鹿都很温顺，温顺极了。
而且这辆车虽然说是马车，其实不全是靠巨鹿拉动，本身是以灵力为源，浮在地面上，一日可行数千里，且不必担心颠簸。
由于盛流玉并不承认是出来玩，而且东洲大多数地方是凡人与仙道修士混居，盛流玉不愿意被人认出身份，所以急着赶路去云洲，一路上走的都是小路，也没有进城。
两日后，到了怨鬼林百里外的繁华城池，是江南的首府汛阳，盛流玉忍不住想要出来玩了。
谢长明对巨鹿施了个障眼法，又用纸人造了个马夫，停在汛阳最出名的那家酒楼前。
来到人间，不享用美食实在是一大憾事。
修真界讲究克己止欲，所以大多人嗑辟谷丹，即使吃饭，饭堂里的菜吃起来也是味同嚼蜡。
而人间则不同，无处不是欲。不仅有食欲，还有权欲、色欲、酒欲、赌欲，整个凡间就是欲望的集合，所以有佳人、有美食、有好酒，有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有像一滩烂泥苟活着的赌徒。
谢长明先下了鹿车，掀开帘子，朝里面的盛流玉伸出手。
盛流玉探出头，烟云霞几乎立刻发热，无处不在发热。
一个人，又一个人，十个人，上百人，数不清的人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盛流玉也是经历过折枝会的鸟了，自认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可他不知道的是，书院里的人即使全都聚集在一起，总数也不过如此，多不到哪里去。
而山下的凡间，则是人山人海，无处没有人。
盛流玉有些窒息，但来都来了，依旧抓住谢长明的手，跳下鹿车。
进了酒店，谢长明想要个包间，却已经被订完了，只剩二楼靠窗的雅座。
谢长明又拿出一锭银子，对掌柜道：“若是有人走，提前定了。”
掌柜连连称是。
谢长明隔着衣服，握住盛流玉的手腕，避开人来人往，到了楼上雅座。
盛流玉蒙着烟云霞，也能看得出不似人间的漂亮，乖乖地被人牵着，引路的小二不自觉地看他。
坐下来后，谢长明本打算点菜，盛流玉却朝窗外看去，指着一个孩子问：“他吃的是什么？”
是糖葫芦。
谢长明轻笑：“是山楂果裹了糖，很甜。你待在这，不要乱动，我下去买。”
临走前，他把玉牌留下了，另拿了枚灵石，便可以听到玉牌这边的动静。
谢长明走后，盛流玉乖乖地坐着，他是只恐人的小鸟，自然不会在人满为患的酒楼里乱蹦乱跳。
可是，非有人要凑过来。
桌子被人踹了一脚，盛流玉皱眉，但依旧宽容地原谅了笨拙的凡人。
结果又有第二脚。
他将玉牌拿起，顺着方才踢桌子的方向伸去，在嘈杂声里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
那人油腔滑调道：“呦，小美人是要拿这个当作你我的定情信物吗？”

第051章 杀人
谢长明听到动静时，糖葫芦刚握到手上。
他皱紧眉，扔下一锭银子，身形一跃。
其实并不需要这么着急，盛流玉虽然不通世事，终归是只神鸟。莫说是几个凡人，即使整栋酒楼都是魔族，只要不是三十三魔天的魔头，也奈何不了他。
可谢长明还是在下一瞬便推开了酒楼临街的窗户。
里面却已不是酒楼了，而是个魔窟的样子。
七八个凡人被绑在一块，撂在一边。
而一个肥头大耳、衣着华丽的猪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幻境才构建完成，还略有些虚幻，能隐约看到外面人来人往，店小二在其中穿梭，很热闹，却似乎离得很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桌子旁边这点狭小的地方被扩大到了接近于无限大。
谢长明意识到，盛流玉的幻术精进了许多。
他从前用幻术，还是以伪装为主，不能改变实际的空间大小。
而近日来，小长明鸟专心复习，并未修炼，幻术能如此精进，大约是天赋。
推开窗时，应有风的流动，可盛流玉气成了河豚，没有发现。
谢长明合上窗，静静地看着。
那些人在求饶，盛流玉听不到，自然不会理会。
在旁人面前，他一贯很要面子，顾着长明鸟的体面，强行平淡道：“你们今日这样冒犯我，是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
但这些人并未露出很害怕的神情。
因为云洲的人不知道地狱是个什么东西。
他们继续求饶。
猪头抖若筛糠，想要往盛流玉的脚边爬。
他哭求道：“仙人，我知错了，饶了我吧！”
盛流玉可能正在专注地思索油锅是个什么模样，没有注意到有团肥肉缓慢地向自己蠕动。
谢长明走了过去，一脚将人踹开，拿起桌子上的玉牌，道：“怎么不注意脏东西？”
盛流玉一听是谢长明，方才的冷静理智全都消失，恢复河豚的本质，立刻告状。
谢长明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猪头，轻声道：“我知道。别急。”
盛流玉听了他的话，偏过头，有点不开心。
而一旁的猪头则眼前一亮。
盛流玉是无法交流的狠辣仙人，现在突然来了个心平气和的正常仙人。
他可能又觉得自己能活了，高声道：“仙人，我是汛阳城东刘家的人，狗眼不识泰山，无意冒犯了这位仙人！”
谢长明看向他。
这位刘公子大受鼓励：“仙人，我家中有财宝无数，皆可进献给仙人。若是想要别的，只要您能放过我，都可以再提。譬如权势，要想做官，都没问题。”
盛流玉听不到刘公子的话，即使听到了，也不觉得谢长明会被打动，只知道他不说话，抿了抿唇，道：“反正，我是不会放过这些人的。”
谢长明走到那人面前，笑了笑：“我要杀人，什么也不管用。”
少了盛流玉那些听不懂的威胁，谢长明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
如果盛流玉不是长明鸟，而是一个凡间的美人，弱不禁风，又聋又瞎，没人看护，在十五岁的年纪遇到这样的人，被掳走后会受到什么样的折磨，谢长明很清楚。
刘公子已是面如死灰。
盛流玉听了，怔了怔，拽了下谢长明的袖子：“他出言不逊，割了舌头也够了。倒也，罪不至死。”
谢长明俯身，漫不经心地搜魂：“葬送在他手里的人命已有二百一十余条了。一命抵一命，他该死二百一十余次。”
一个凡人，既不是贼寇，又不是士卒，而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手上有这么多人命，可见是杀人如麻了。
但谢长明要杀一个人，并不管这些。可他要在盛流玉面前杀人，总要有个理由。
因为盛流玉是只很天真，被保护得很好的幼崽，别人冒犯了他，他会生气，却不会很计较。
不仅是刘公子，远处的那些狗腿子也宛如死人。
他们原来觉得，这个漂亮的小公子手段狠辣，现在看来，却是个大慈大悲的菩萨。而这个后来的，看起来很平静的青年人才很可怕。
谢长明一刻也没让刘公子多活。
他没有用刀，而是伸出手，也不嫌脏，“咔嚓”一声，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不用刀的原因是这样可以顺手捏碎他的魂魄，死后不会去岐山，也没有转世的机会了。
谢长明曾见过有人转世之后还有前世的记忆，又卷入从前的纠葛，杀了上一世的仇人。
他没有转世，却重生了两次，杀人的时候也不会用捏碎人神魂的法子。
若是有人重生，或是转世投胎，要来找他报仇，谢长明也欣然应战。
杀人者恒被人杀之，世事如此。技不如人的战败也没什么好畏惧的。
可小长明鸟的一生很长，若那位刘公子真的转世成了什么东西，再来添堵，也很不妥。
更何况盛流玉并不想杀人，要杀人的是谢长明，做事有始有终，自然要解决可以预料到的后果。
刘公子被扭断脖子，软趴趴仰躺在地上。
谢长明拿起桌上的湿毛巾，将手仔细擦拭了一遍。
盛流玉问：“你杀了他？”
谢长明“嗯”了一声。
盛流玉似乎生了大气，没说话，闷闷地坐着。待气消了些，才道：“即使他犯了重罪，也与你无关，天道要是追究起来……”
谢长明笑了笑，哄他道：“别担心。”
杀人已很损毁道心，毁人神魂更是应遭天谴。可或许是谢长明从来感受不到天道，也不受天道管辖，又或许他吃了那个果子，已是万恶之源，罪无可恕，所以道心毁完了什么事也没发生。
盛流玉叹了口气：“即使要杀他，也该由我来，还有几分因果。总之，你以后不要这样。”
言语间很是有几分忧愁。
谢长明道：“想这么多做什么？不如想今天要点什么菜。”
杀人不是什么好事。
在谢长明的眼皮底下，不会让盛流玉沾染这些。即使不在，小重山那么多人，也不该让盛流玉动手。
小长明鸟应该快快乐乐地待在枝头，最大的烦恼就是吃什么喝什么，讨厌什么人。
谢长明又觉得自己想得不对。
现在的世道颇乱，即使是修真界，也不是一方净土，能狠得下心的，才能活得更久。
他顿了顿，不再想这件事了。
谢长明还未来得及开口处置那些小厮仆人，店小二先进了幻境。
幻境的空间随着店小二的脚步扭曲起来，笑容满面的店小二并不知道自己脚边躺了一个死人，七八个人正在大吼着求救。
店小二道：“客官，有客人走了，正空了一间雅间。”
谢长明道：“在哪儿？”
店小二道：“就在对面，临湖的窗户，是天字三号。”
谢长明道：“待会儿就去。”
总要收拾了尸体。
店小二走后，谢长明放开那些人，只叮嘱他们要将尸体抬回刘家。
刘公子活着出门，午时未到，只剩一具尸体，想必这些恶仆也不会有好结果。
几个人哆哆嗦嗦地抬着尸体回去了。
谢长明和盛流玉换到了雅间。
这次的窗靠的是后面湖泊，十月的天，湖上还有人泛舟，远处空蒙蒙的，景色很怡人。
谢长明点了许多菜，盛流玉是只喜欢清静的鸟，并不吃肉，素食吃得也很开心。
谢长明不怎么吃，只看着盛流玉，又点了果子露。
果子露还没到，雅间的门忽然被人砸开，进来十来个凶神恶煞的大汉。
一对衣着华丽，头发花白的老夫妇从后面走了出来，老妇人擦拭着眼泪：“骗子，还我儿命来！我要将你千刀万剐，刮下来的肉喂狗，再将神魂镇压在怨鬼林，永世不得超生！”
盛流玉感觉到有人进来，茫然地放下筷子，问道：“送一个果子露要这么多人吗？”
谢长明好笑道：“杀了小的，来了老的。”
盛流玉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他认真道：“不要再杀人了。”
那对老夫妇可能并不相信仆人的话，以为他们是推脱责任，才把两个骗子说成仙人，仙人哪有那么好见？而且如果真的是仙人，怎么可能留他们的性命，可见就是两个装模作样的骗子。
所以，他们急匆匆地杀来，又有十几个护卫，很有底气。
老妇人冲了上来，骂了一通，在谢长明拿起玉牌前，盛流玉有幸听到了几句骂人的话。
盛流玉第一次遭受这样的冲击，贫乏的骂人词汇得到了大大的补充，却也不可能说出口，还被迫脏了耳朵，终于道：“……算了，要不还是杀了吧。”
谢长明道：“不杀人，也不能就这么放了。”
于是，片刻后，刘氏夫妇在十几个大汉的簇拥下，连滚带爬去了府衙，自述有罪，要求严惩。
谢长明折了只纸燕跟了过去，能听得到那边发生的事。
刘氏夫妇罪大恶极，霸占良田，火烧对手商铺，欺男霸女，逼良为娼，甚至与山贼勾结，无恶不作。
谢长明挑了一些不会脏了小长明鸟耳朵的罪名说给他听。
盛流玉听得连果子露也喝不下去了，愤愤道：“他们做了这么多恶事，那些官也不知道么？”
谢长明道：“装糊涂。”
盛流玉不明白。
谢长明解释道：“刘家势大，在此经营百年，盘根错节。本地人要想做官，要先问他们的意思。即使有外地人来此做官，也不过待个三四年，有心想整治他们也别无他法，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盛流玉似乎有些丧气：“人世间总是如此吗？”
谢长明指挥着纸燕，飞去府衙后面的屋子，桌案上摆着许多刘家的罪证，很明显是查证了许久了。
他站起身，在盛流玉面前的桌子上敲了一下：“也不是。那些事总会有人做的。”
出了酒楼，盛流玉有些吃撑了，要走路消食。
路上很多人，他们走的是偏僻的小路，一个小姑娘站在路口，手臂上挂了一个篮子。
小姑娘满头的汗水，努力朝路过的每一个人问：“老爷，夫人，您要买花吗？新开的芙蓉，漂亮极了。”
十月的芙蓉已经快败了，此时又是午后，花篮里的芙蓉蔫答答的，并不算很水灵，很难再卖掉了。
盛流玉却停下脚步。
他道：“她是在卖花？”
谢长明明了地扔给小姑娘一锭银子，买下了那篮花。
盛流玉挑挑拣拣，从里面拿出开得最好的一朵，将剩下的还回去了。
然后，他把花往前一递，微微低头，对谢长明道：“帮我戴。”
盛流玉的本体是鸟，天然地亲近树、亲近花。虽然现在是人形，对人情世故却不太通，只看过女子戴花，不知道男子一般是不戴的。
谢长明接过芙蓉，那花似乎很重，他的手往下坠了坠。
为了戴花，盛流玉解开了烟云霞，露出不常见到的眉眼。
谢长明能看到他轻轻颤抖的睫毛，像是蝴蝶脆弱的翅膀。
盛流玉等了片刻，歪了歪头，问道：“怎么了？”
谢长明沉默地将芙蓉簪在盛流玉的鬓角，用很轻的声音道：“很好看。”
美人簪花，没有不好看的道理。
在接下来的一路，盛流玉收获了许多人的关注。
有偷看的，有直白盯着的，有跃跃欲试要上前的，都被谢长明吓退了。
盛流玉的脾气不小，也不能因为别人看自己，就把这些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热闹是很新鲜，也很好，可盛流玉不喜欢别人看自己的目光。
于是，他对谢长明道：“我变成鸟，这样就能停在你的肩头。”
谢长明的肩头只停过谢小七，停别的鸟，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盛流玉很天真地问：“不行吗？”
谢长明委婉道：“大部分的鸟，都是提在笼子里的。若是站在肩膀上，也很引人注目。”
盛流玉道：“不可能。”
谢长明想让他知难而退：“站在肩膀上，拿在手上的，只有鹦鹉八哥。”
盛流玉道：“我绝不会变成那种多嘴多舌的鸟。”
听起来，很看不起会说话的鸟。可能是忘了自己也是会说话，且说得很好的那种。
盛流玉意识到此事行不通，有点丧气，停在树下，想要隔绝别人的目光，不愿意再走了。
谢长明不太想惯着他。
可是这样的事已经做了许多次，再放纵一次，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也只有这么一次，或许不止，但也只会是很少的几次，总不至于很多。
谢长明道：“也有那种很可爱的小鸟，就是又小又圆的模样，停在肩膀上，也不算突兀。”
盛流玉如梦初醒。
可爱，又小又圆。
在他心中，那样模样的鸟，是很不体面，他看不上，自然也不会记住。
谢长明道：“你不愿意……”
盛流玉打断他的话：“行。”
他化身成了原形，飞到了枝头，眨眼之间，变了个模样。
巴掌大小，小且圆，脸上是一双黑亮的小眼睛，喙很短，也钝，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将芙蓉簪在蓬松的白色羽毛上，几根尾羽竖在后头，不太遮得住屁股。
谢长明一怔。
盛流玉能感觉到谢长明在看着自己。
他现在是鸟，说不出话，只能“啾啾”地叫了两声。
终于，谢长明什么都没有问。
他说了句话，盛流玉听不到，从芥子中拿出灵石，丢给谢长明，意思是让他解决。
谢长明将灵石也变小，放在蓬松的羽毛里，藏了起来，外人看不见，盛流玉勉强满意。
所以，他也听到谢长明说的是：“小胖墩。”
小长明鸟愣住了。
谢长明道：“是听不到吗？”
“小胖墩，过来。”
对于这样的称呼，盛流玉怒不可遏，再也管不上自己那只饮露水，食仙果的喙有多金尊玉贵，狠狠地啄了谢长明一口。
可惜太钝，伤害不了谢长明。
谢长明将他捉住，撂在自己的肩膀上，笑出了声。

第052章 浪荡子
盛流玉并不承认“小胖墩”这个外号。
谢长明看似认真地问：“那叫你什么？盛流玉么？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知道这是小长明鸟的名字。”
盛流玉一怔，黑亮的小眼睛陷入茫然，片刻后才“啾”了一声。
看来是屈服了。
但也不是完全的屈服。他只是默认谢长明用这个外号称呼他，但若真要叫，他是不应的。
不过变回了鸟后，即使是以盛流玉很看不上的圆胖体形，他也自在了许多，安静地蹲在谢长明的肩头，才开始还顾着体面，很矜持冷淡，后来心性大约是随着体形一起幼化，时常蹦来蹦去，有新鲜事就用小脑袋拱着谢长明的脖颈，要他也看。
被绒毛蹭过的皮肤会有些痒，谢长明道：“小胖墩，你且安分些。”
小胖墩装作听不懂人话，蹦得更厉害。
谢长明拿他没有办法，任由他继续蹦。
汛阳城很大，逛起来也很需要一段时间。
盛流玉待在谢长明的肩膀上，不用走路，自然也消不了食，反而又多吃了很多果子甜糕。
谢长明怀疑这小东西要撑破肚皮。
逛了一下午，到了黄昏时分，日头落山，街道旁点起了灯笼，树上凝了露水，缓慢地聚在叶子尖上。
盛流玉猝不及防被冷露袭击，羽毛与以往比也很不丰满，吓了一跳，委委屈屈地“啾”了起来。
谢长明在替他买兔子灯笼，也猝不及防地被鸟袭击。
摊主道：“客人，这只小鸟真可爱。”
谢长明将盛流玉重新放回肩膀上，温和地笑了笑，点了下头。
不过没有说给小长明鸟听。
他偏头看了一眼，大约是闹腾了一下午，现在又冷，深秋露重，小胖墩此时已很疲惫，小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就要睡着了。
谢长明拿上灯笼，往订好的客栈走去。
十月的天，谢长明额外加钱，要了炭火。
灯火摇摇晃晃间，外面的天色黑尽了。
盛流玉没有变回人形，依旧保持着矮圆的模样，躺在柔软的床上，已经睡熟了。
谢长明看了他一眼，走到桌旁，随手翻着白天买来的书，很没意思，索性从芥子里拿出几张纸，叠成麻雀形状，放飞出去。
纸雀点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点在谢长明手中的玉石上。
半晌后，玉石上点着的眼睛一亮，有画面忽地闪出，又骤然被切断，只余人声艳曲从里面传来。
谢长明下意识地朝床上看去。小长明鸟依旧睡得很熟，他又加了层阻隔声音的阵法。
纸雀被放飞去了茶楼、楚馆、赌场之地，这些地方人多嘴杂，消息灵通，谢长明想听听看是否有怨鬼林的消息，其实也没多做指望，只是闲极无聊。
那些人谈得最多的便是今日刘家倒台，再来是些很不堪的谈话，谢长明来回切换，最后在青楼里听到有人说起了怨鬼林。
床上的盛流玉打了个滚，醒了过来。
周围很寂静，隐约有蜡烛燃烧时的响动。
盛流玉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幻化成人形，随手捞起床边的烟云霞，绑在眼前，才看到谢长明坐在桌旁，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他走了过去。
除了蜡烛，还有些他不能辨认的别的声音。
谢长明按住玉牌，抬起眼，看向才醒的盛流玉，从容道：“小胖墩，你不能听。”
盛流玉几乎忽视了这个屈辱的称呼，很不服气道：“怎么你能听，我就听不得？”
谢长明不动声色道：“青楼楚馆里的话，都是些淫词艳曲，靡靡之音，你听什么？”
盛流玉虽然很不通人事，可不知道从哪里看了些杂书，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谢长明话里的意思，脸色涨红，指着谢长明道：“你这个，这个浪荡子！”
明明白日才听了一箩筐骂人的话，到了晚上再骂人，依旧如此无力，并不能攻击到谢长明。
谢长明不承认这件事，不过也不想再和盛流玉纠缠，毕竟多说多错，关于这些事，小长明鸟还是少听为妙。
于是，他强行转换话题：“怨鬼林的事要听么？”
盛流玉勉为其难地坐了下来。
谢长明道：“许先生说，怨鬼林有异动，但说起来只消失了一个书院弟子。修真界人少，却分散在四洲，有弟子下山历练，偶尔路过也消失，可能不会被人发现。而凡人却不同。”
盛流玉皱眉，看起来不太明白谢长明的意思。
谢长明看过舆图，此时稍加回忆，便用灵力将怨鬼林周围的地形画出来了。
他道：“怨鬼林在云洲夷洲交界的地方，那地方自古以来就是两国交界，和睦的时候少，常年打仗，在那儿死的人太多，白骨堆积如山，冤魂不散，后来有人在周围布下阵法，将他们聚在一处，成了怨鬼林，否则怨鬼四散，为祸一方。”
盛流玉听完了，慢吞吞道：“也就是说，如果怨鬼林异动，首先是周围的人不能再安稳地生活下去。可现在并没有这些传言，所以是有人作祟。”
又咬牙切齿道：“可许先生并没有讲，可见他是真的不靠谱。”
一大一小两个病秧子，只有入学那会儿有片刻的和谐相处，后来便是死对头了。
谢长明道：“许先生寸步不离地待在书院里，对于这些事，大约是不知情的。”
他顿了顿：“今日有人说，家中路过乌头镇的商队又出事了，这几年来，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消失几个人，又追究不出缘由，只能当逃奴处理。而乌头镇离怨鬼林很近，要是从夷洲进云洲，必定要在乌头镇歇脚。”
乌头镇是个边陲小镇，人口不多，藏不了那些人。
盛流玉眨了眨眼：“我们明日要去乌头镇么？”
谢长明合上书：“先去拜见怨鬼林的护林真人。”
怨鬼林是个这么危险的地方，修真界又在神谕下致力于维护天下太平，人间帝王将相都管不了的事当然要指派修士看管。
而那位护林真人，确实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吗？
谢长明见盛流玉还在深思，站起身，对他道：“明日还要赶路，先睡罢。”
盛流玉被哄上了床，吹灭了灯，本来应该安静入睡，却拽住了谢长明的袖子。
谢长明问：“怎么了？”
盛流玉道：“我方才休息片刻，你就要听那些淫词艳曲。现在睡了，你岂不是要……”
谢长明道：“我不是浪荡子，也不去那些地方的。”
黑暗中，他能看到盛流玉眉头蹙紧，很不相信的模样：“哼，男人！哼，骗子！”
你不是男人吗？
谢长明想问，又意识到盛流玉确实不是男人，而是只幼鸟。即使长大了，也不是男人，而是成鸟。
听闻有些鸟是由雄鸟孵蛋，也不知道长明鸟是不是这样？
意识到自己想得太远，谢长明又拉回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哄小长明鸟放开袖子，就听他拍了拍床铺，凶巴巴道：“你睡里面，要想出去花天酒地，先过我这一关。”
盛流玉在朗月院住了很久，但两人并未睡在一张床铺上。一来是书院的床太小，睡不下两个人，二来是谢长明有意避开。
片刻的沉默后，谢长明轻声道：“好。”

第053章 乌头镇
也许是昨日太累，盛流玉睡得很熟，睁开眼时，什么也看不到，摸索着将烟云霞绑好，才看到窗户前的地面铺满了光。
屋里没有除他以外的人了。
盛流玉怔了怔，意识到现在肯定不早了。
谢长明去哪儿了？
他意识到这件事，没有拿灵石，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前，又坐回了床沿。
洗漱完后，他感觉到有人推开了门。
是谢长明。
他走到盛流玉的身前，问道：“醒了，要吃什么？”
盛流玉道：“不是说要赶路吗？”
谢长明道：“有日行数千里的巨鹿拉车，百里外的乌头镇要着什么急？”
盛流玉知道他又哄自己，拽住身前的袖子，却不是以往熟悉的布衣，而是光滑的绸缎。
不仅如此，谢长明全身都换了新行头。金丝走线的华贵衣衫，头戴玉冠，腰佩玉环，十月的天，手上还捏了把折扇。
谢长明道：“既然来了人间，自然要入乡随俗。”
盛流玉看不到他现在的模样，只是很酸：“我怎么不换？”
谢长明看着他：“鸟不用穿衣服。”
盛流玉听了，反驳道：“乌头镇又没什么人，不用再变成那副模样！”
店小二敲开门，走进来，端了一碟子点心，放在桌上，说了句“客官慢用”。
早膳的素点心很少，即使把店里的菜式都点了一遍，也没有多少。
谢长明从外面带回一篮新鲜果子，也递到了桌上，慢条斯理地剥果子皮。
盛流玉屹然不动，理直气壮地等待投喂。
谢长明漫不经心道：“今日无论是拜见护林真人还是去乌头镇，你都不能用人形，就用昨日那模样。”
盛流玉不会轻易妥协，昨日已是忍辱负重，以后是再不可能的，他问道：“凭什么？”
剥完皮，谢长明将果子切成一口一个的大小，汁水的甜味逸满了整间屋子。
太甜了，还有略微的酸，盛流玉忍不住皱了皱鼻子，他没有听到理由，谢长明只是道：“听话。”
盛流玉拿了一块尝，很好吃，但他并不吃人嘴软，依旧严词拒绝。
谢长明将果子切完摆盘，推到桌子的另一边，其间不小心碰到了扇子，镂空的扇面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平静道：“如果不用那副模样，你就不要去。”
青天白日，明目张胆地威胁神鸟。
盛流玉气结：“你，筑基期的修为……”
谢长明头也不抬：“抓了你一次，救过两次。”
盛流玉无话可说。
他哼了一声，屈服了，但不是沉默的，还要继续攻击：“歪门邪道的手段！”
谢长明心情很好，于是还击：“记得这次多变点尾羽，要能遮得住屁股。”
盛流玉瞪大眼睛：“那么丁点大的鸟，尾羽再多些，就看不出来鸟形了，远远看去，是个踢不动的肥毽子。”
谢长明忍不住笑出声。
盛流玉不再说话，安静地吃果子和素点心。
今日的巨鹿有些没精神，它昨日被迫当马，困于马厩，被人强行喂了一肚子干草，此时可能正处于怀疑鹿生的阶段，走不了数千里，直到日过晌午，才拉到护林真人一煎的住处——湖心小筑。
远远看去，千海湖水雾空蒙，小屋若隐若现，只有一个尖顶高高耸立。
通往湖心只有一条小路，一个十多岁的弟子看守在路口。
那弟子皮肤黝黑，面相普通，修为也很一般，倒是十分嚣张，拦着谢长明，不让他进去。
谢长明道：“我是麓林书院的学生，此行前来怨鬼林历练，特来拜见一煎真人，有要事相商。”
黑炭弟子重复之前的话：“真人有令，无论是谁，一律不可擅入。有什么事，先生自可处置，用不着别人。”
谢长明肩头的胖墩鸟逐渐暴躁。
在他面前，是没有人敢这么说话的。
谢长明伸手，将鸟圈在掌心，小心地安抚他脖颈那一圈的绒毛，笑容却渐渐隐去，扇子也不摇晃了：“即使是书院的学生，一煎真人也不见？”
那黑炭弟子嗤笑一声，颐指气使道：“麓林书院都不过尔尔，里面的学生算什么东西。不要逼我动手，到时候闹得难看。”
谢长明猛地合起扇子，“啪嗒”一声，似乎是不能再容忍下去，转身离开。
小胖墩重新飞回谢长明的肩头。
他歪着脑袋，仔细打量着谢长明的脸色，又伸长翅膀，小心地用侧面的柔软绒毛拍谢长明的肩膀。
谢长明坦然地接受小长明鸟的安慰，直到他拍累了，有些摇不动翅膀才道：“我装的。”
小长明鸟的翅膀顿了顿，毫不客气地啄了谢长明一口，没对着露出来的脖颈，而是皮薄肉少的肩膀，还隔着衣服，一嘴下去没捞着好处，反而硌得自己嘴疼。
从湖心小筑到乌头镇，小长明鸟再也没有发出一个“啾”音。
见不到一煎真人是在谢长明的预料之中的。
有麓林书院的学生来这儿的事，一煎真人一定知道，可谢长明把自己演成了别人，却有别的意图。
巨鹿又跑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乌头镇。
乌头镇的地方不大，夹在云洲与夷洲之间，是个狭长的形状。日头还未落下，整个镇子却没有多少光，一切都很冷清，四周寂静无声。镇中心在靠南的地方，镇上都是黑瓦白墙的旧房子，空了许多，隐约有几户人家，人却都躲在家中，也不出来。那些人听到急促的鹿蹄声，知道来了外人，要么从窗户缝隙里偷看，要么在远处望着，他们的目光很冷，却在笑着，有种很古怪的意味。
镇上没有多少开门的店，即使是有，也都破破烂烂，连坏了的招牌也没修。唯一的一家客栈却很体面，兴许是来往的行商络绎不绝，都需要住宿，所以客栈收入颇丰，在一群濒临倒闭的小店中鹤立鸡群。
谢长明走进客栈，大厅空落落的，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跑堂了。
掌柜一见到人，立刻迎了上去：“客官，要住店吗？这方圆百里内，只有我们家的屋子最好，也最方便！”
谢长明神色从容地点了下头，随意地用扇子点了点柜台：“要一间最好的。”
掌柜喜出望外：“好，一定给您选最好的！”
谢长明瞥了一眼，看到头顶上的房梁上有一只黑色蜘蛛，个头不大，却有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腿。
这样多的腿，织出来的丝也有很多，所以整个房顶、房角，只要能布丝的地方都布满了蜘蛛网。
谢长明跟着掌柜来到二楼，推开门，这间房要比昨日在汛阳住的那间还要好。
可价钱却不足汛阳客栈的十分之一。
谢长明要演浪荡公子，于是挑剔刻薄地打量了一眼，嫌弃道：“里面竟然有蛛网，都多少天没打扫过了？这样的屋子，我是住不了的。”
掌柜的愣在原处。
谢长明要走。
掌柜的立刻道：“公子，公子，我马上派人打扫！”
一转身，朝楼下大吼：“小三子，快上来为客人做事！”
谢长明不为所动，三两步退出房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早，赶一赶路，想必也能去别的地方。”
掌柜急得满头大汗，几乎是恳求了：“公子，现在都快要冬天了，路上那么冷，哪里值得您赶路？别的地方有的，咱们这儿也有，要想赌钱，我来坐庄，让我家婆娘陪您打牌。”
他的话一顿，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就是要女子，这儿也是有绝世美人的。公子如若不信，可以随我一观。”
掌柜的话音刚落，一股妖风破窗而入，差点把他掀倒在地。

第054章 鸟言鸟语
那窗户很与众不同，占了一整面墙，可以一扇一扇地推开。
谢长明看到被刮开的窗户，对那股妖风视若无睹，又颐指气使道：“这样不结实的屋子，我是不敢住的。”
掌柜好不容易才站稳，立刻道：“马上修马上修！”
看在掌柜如此恳切的分上，谢长明勉强愿意再给这家客栈一个机会。
但在未打扫干净前，是决计不会入住的。
谢长明施施然地走下楼，出了客栈大门后，轻轻弹了一下蹲在肩膀上的小鸟的脑袋。
得到小鸟愤怒的“啾”声。
谢长明道：“使什么妖风，你就老实当一只普通的鸟。”
鸟并不理会，只当没有听见。
谢长明顺着路，慢悠悠地将整个镇子逛了一圈。
街上很冷清，没什么人影，路旁的树只余枯枝，枝头没有鸟，连乌鸦都无。石板路年久失修，踩上去有石子细碎的撞击声，却是唯一的响动。
除此之外，整个镇子一片死寂。
谢长明半垂着眼，目光落在肩头的小胖墩上，轻声道：“还生气么？”
鸟不理他。
谢长明道：“方才的屋子里有天魔蛛。”
鸟：“啾啾？”
谢长明：“天魔蛛由一只蛛后，一群个头极小的工蛛组成。蛛后负责织网，蛛网上缀着无数工蛛，暗中记录看到的一切，传给蛛后背后的主人。”
鸟：“啾。”
谢长明：“天魔蛛养起来费时费力，就这么用在一家客栈，这个乌头镇有鬼。”
鸟：“啾。”
是个人，也能看得出来乌头镇不大正常。
谢长明：“这里离湖心小筑不算远，一煎真人却看似一无所知。”
鸟急切地啾啾啾。
谢长明听出他的意思，大约是在说他知道这位一煎真人。
却无视自己是个鸟语理解大师的事实，笑着道：“鸟言鸟语的，我听不懂。”
鸟愤怒地叽叽喳喳啾了一通，一双小爪子撩乱了谢长明的头发。
谢长明把作乱的小长明鸟从脑袋上揪下来：“你们小鸟都喜欢抓乱人的头发？”
不过也不生气，毕竟追根究底在于他先逗鸟。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惨叫，周围太过空寂，所以才能听得清。
谢长明皱眉，拐入一个狭小的巷子，在角落中施了个障眼法，朝方才听到声音的方向走去。
那是整个村子最偏僻的地方，外围有许多破落的危房，摇摇欲坠，要拐七八个巷子，才能看到里面有座宅子。
宅子外围着七八个壮汉，但都是坐在地上闲聊，身旁放着刀械。
谢长明将盛流玉捧在掌心，悄无声息地翻墙进去。
屋内囚禁了几个女子，她们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有个壮汉在同其中一人说话。
那人模样长得最好，即使衣衫破旧，灰头土脸，也能看得出姿容出众。
壮汉道：“小娘皮，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强人所难。只是这一回客栈来了外人，你们逃过一劫。等到‘仙人’的下一次命令，就一定献你上去。”
说完这话，他又对其余人道：“你们若有人与我做小，下一回必然不会轮到你。再说你们都是罪奴，本来也是要被送入青楼楚馆，成为官妓的……现在来了这里，给我一人做小，还委屈了不成？”
其间还有很多污言秽语，谢长明默默地将其消音，导致壮汉的话有些不自然的停顿。
终于，有一个女子举起了手。
另一人哭道：“玉娘，你不是说，姐妹们要同心同志，誓死不从吗？”
在生死面前，这样的誓言实在不堪一击。
谢长明看完了，抱着鸟出了院子，从巷子的另一端走了出来。
回到客栈时，掌柜笑脸相迎，说是房间已打扫干净，再找不出一根蛛丝。
谢长明走进屋子，合上门，小胖墩立刻从他的肩头跳下来，落地时已化成人形。
谢长明皱眉：“不是说好只能用鸟的模样？”
盛流玉却不受他的言语威胁，振振有词：“你非要叫掌柜打扫完天魔蛛的蛛丝，不就是为此？”
谢长明：“……”
聪明了。
其实在天魔蛛眼下演一出戏更好些，但盛流玉是不安定因素，即使变成一只只会啾的鸟，演技也太差。再说，让一只长明鸟长时间扮演小胖墩，确实不大人道。
盛流玉用了一日的鸟言鸟语，此时有很多人言人语要说，一连串地问：“这家客栈是怎么回事？那里囚禁的女子又是什么？不救她们吗？”
谢长明剥起了松子，先回答第一件：“你听过人肉包子铺吗？”
盛流玉摇了摇头。
谢长明递了几粒松子过去：“说的是有个包子铺，专杀来往的过客，把他们剁成肉馅，包成包子卖出去。”
盛流玉蹙眉，松子也吃不下去了。
他连普通的肉食都不吃，更何况是人肉，光听了就很不舒服。
谢长明有点后悔又逗他了，接着道：“这家客栈应当是把住进来的客人献给那位‘仙人’，当然，不是真的人肉包子铺。”
“至于那些女子，应当是罪臣家眷，被卖到了这里，当成献祭的备选了。若是要人献祭的时候，没有行商，就拿她们充数。”
盛流玉第一次听到这些，很是吃惊，又道：“男子在朝堂上做错了事，和家里的女眷有什么关系？更何况是要被拉去送死。”
谢长明静静地看着他。
盛流玉年纪虽然小，但很有些普度众生的善心。对自己不敬的恶徒，要讲究惩罚适当，遇上了弱小，也要扶助。
可这世上的恶人除不尽，恶事数不完，即使是长明鸟，也有魔族的觊觎，尚且自顾不暇。
所以，谢长明道：“这都是俗世的事，你年纪小，不要多管。”
又道：“今日没有救她们，是因为有事要做。过了今晚，解决了乌头镇的事，她们自然得救。”
长明鸟放下心，加上渐渐忘了人肉包子铺，又开始嗑起了松子。
到了傍晚，虽然不吃，谢长明依旧下去要饭菜。
点完菜，掌柜缠着谢长明，不让他上楼，问了许多问题。
譬如他出生于何处，家中还有何人，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这些都是在拍马屁的间隔问的，一般不会引起人的警惕。
谢长明一一回答。
他出生自云洲边陲小镇，家中父母双亡，亲戚一个也寻不到。但由于资质出众，被武林门派收为弟子，此次是为了下山历练。
这番话，即使是天魔蛛背后的主人也听不出什么问题。
因为一切都像是真的。
扯完这些，饭菜总算做完了。谢长明说是烦别人进他的屋子，自己端上去了。
推开门，谢长明看到盛流玉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
有风吹动积云，天光忽明忽暗，盛流玉的脸隐没在光影中，他坐在窗户旁，有一扇是推开的，窗台上落了一小撮灰烬，像是才烧了什么。
谢长明又瞥了一眼，看到屋外积满灰尘的栏杆上留了一个新鲜爪印。
他走过去，问道：“你在那里做什么？”
盛流玉如梦初醒，反应很迟钝，片刻后才慢吞吞道：“没什么。就是想吹一会儿风。”
谢长明没有再问下去。
小长明鸟是那种很不会隐藏自己真实情绪的性子，心情不佳，即使不想告诉别人，想要隐藏，也会很明显地表露出来。
天还没黑，他就要睡觉。
谢长明把他安顿在床内，温和道：“困了就休息，不要多想。有我在，总不可能真让人把你做成鸟肉包子。”
盛流玉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安静地闭上了眼。
到了晚上，谢长明点上蜡烛，也脱了外衫，倚在床头，随意地翻书，像是在等人。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谢长明道：“进来。”
那人推门而进，不是掌柜，也不是店小二，而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子。
那女子踩着碎步进来，低眉顺眼道：“谢公子，夜深露重，奴家来陪您过夜。”
……
谢长明以为会是掌柜亲自前来，看来可能是他表现得太不愿别人进去房间，所以要以女色相诱更加保险。
那女子看他半晌不言不语，又道：“奴家姓秦，您可以……”
谢长明冷淡道：“闭嘴。”
秦姑娘并不乖乖闭嘴，捏着嗓子道：“谢公子喜欢什么？唱曲，还是跳舞……”
谢长明道：“你走近些。”
秦姑娘羞赧道：“公子，您怎么这么着急？”
她的身影清晰地映在那扇窗户上，若是在外面，想必能将屋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盛流玉听不见，但为了万无一失，谢长明还是打算用个结界，将小长明鸟彻底隔绝起来。
结果那女子还未走到床边，结界才结了一半，他就听到本应熟睡的小长明鸟突然开口问：“嗯？谢长明，她是谁？”

第055章 屈辱
失策。
盛流玉平日里睡得很熟，又听不到声响，很少会被外界的动静惊醒。
今晚却有所不同。傍晚时收到不知名的来信，心情很差，又在陌生的地方休息，现在还不到深夜，盛流玉有充分的理由从浅眠中醒来。
是谢长明准备不周，没有提前布下结界，导致现在的结果，思索要怎么解释这件事。
似乎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说真话就够了。
谢长明偏头看向躺在床里侧的盛流玉。
他面朝着墙睡，习惯性地缩成一团，睡得却不安分，会来回挪动，明明隔了一床被子，还会本能地往床上的另一热源处靠，谢长明需要很小心才能不碰到他在枕头上散开的长发。
当然，现在不靠了，离得很远。
问了话，却连灵石都没拿，看起来像是已经认定了谢长明的罪行，且罪无可恕，连辩驳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谢长明生平头一次觉得很冤。
他当过魔头，因为杀了许多人，虽然那些人并不无辜。但归根结底，他杀人是因为与他们有仇。
但现在他又做了什么？和那个女子说了还不到两句话。
隔着被子，谢长明抓住了小长明鸟的肩膀，很瘦，又单薄，不需用多少力气，就能将他整个人扳过来。
小长明鸟好像没办法反抗。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长明反而不再用力了。
他在想要说些什么，才能安抚正在气头上的幼崽。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悲泣声。
“夫人！都是奴家自荐枕席，请千万不要责怪公子！”
方才盛流玉说话的声音不大，加上那位楚姑娘又沉迷演戏，更加听不清。此时又夜深露重，什么样的两个人才能睡在一张床上？
这位楚姑娘可能误解了某些事。
谢长明还未说话，盛流玉已经翻身坐起，将灵石往床上一摔：“谁是他夫人？！”
帏帐半遮半掩，昏黄烛火忽然映亮一张气红了的美人脸。
但即使再是美人，也不是雌雄难辨。
楚姑娘满脸震惊，一时竟忘记演戏，马上又反应过来，跪到地上，往床边膝行而来，眼泪如珠串一般落下：“公子，您竟是喜欢男子，是我错了，不该污您的眼。但两位在此住宿，小公子又如此尊贵，想必需要人侍候。我愿毛遂自荐，为两位公子效力。”
谢长明垂着眼，拿起扇子，比在那位楚姑娘脆弱的脖颈，他平淡道：“别哭了，他听不见。”
床栏的影子恰好挡住了谢长明的动作，映在窗户上的影子似乎只是他们两人在说话。
一把毫无锋芒的扇子，楚姑娘却突然心惊肉跳起来。
她可能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她从前骗的那些不太一样。
但楚姑娘似乎并未放弃，依旧抽噎道：“公子，奴家真的……”
谢长明微微用力，看似脆弱的镂空扇子割破了她脖颈处的皮肉。
那姑娘立刻不哭了。
谢长明道：“我问，你答。答不好，就死。”
此时盛流玉没有拿灵石，什么也听不到，谢长明也没必要为了维护幼崽的童真而做多余的事。
“是掌柜派你来的？”
“是。”
“原因是今晚要抓人献祭给‘仙人’？”
“是。”
“他们现在站在楼下，透过那扇窗户，看着屋里的动静？”
“……是。”
谢长明余光瞥到灵石在被子上慢慢挪动，最后消失。
于是，他多加了一个问题：“你要抓人献祭，准备以什么法子制服我？”
楚姑娘听了，立刻流泪：“公子，小女子也是迫不得已，那些恶人，恶人逼迫……”
扇子刺入得更深了一分。
“迷药。”
谢长明从芥子里拿出一枚丹药，递给她：“吃了。”
不吃就是死，吃了不一定死。
这位楚姑娘明显很会审时度势，咬牙吞了。
谢长明移开扇子，低声道：“去窗户旁告诉他们，就说我中了迷药，已经被迷昏了，叫他们上来搬人。”
楚姑娘无一不从，立刻卖了村里人。
片刻后，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粗重的脚步声。
甫一推开门，就见掌柜领着四个大汉冲了进来，然后陷入布好的阵法中，动弹不得。
谢长明问：“外面还有人吗？”
楚姑娘低眉顺眼道：“没了。”
掌柜一听，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既惊又怒，吼道：“你这个贪生怕死的狗东西，是要害死我们吗！我们死了，你也活不成！”
楚姑娘冷笑：“卖了你们，不一定死。不卖了你们，我已经死了。”
谢长明起身，放下帏帐，走到那五个人面前。
掌柜带头嘴硬：“我们这里是黑店，不过是求财。你虽略懂些法术，但杀害普通人于修为有碍，不如放了我们，我再补给你一笔钱财，岂不皆大欢喜？”
谢长明略过了他，问第一个人：“今日的事，有人要说吗？”
那人冷哼一声，似乎有恃无恐。
谢长明施了个法术，堵住第一个人的嘴，踹断了他的腿骨。
那人被堵住了嘴，说不出话，也不能呼痛。由于阵法限制，只能站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冷汗大滴大滴地滚落。
谢长明并不理会他，又接着问第二个人。
那人似乎确实是个硬汉，有先例在前，依旧嘴硬，断了一根腿骨。
谢长明解开法术，将玉牌收回芥子里，打断了他剩下的那条腿，任由他哭号，等他想要用开口换趴下的机会时，谢长明又堵住了他的嘴。
轮到第三个人，谢长明不必开口，他已经主动讲出了一切。
乌头镇一直是个积贫的小镇，但由于来往行商众多，日子也还算过得下去，不至于穷得吃不上饭。直到三年前，镇上忽然有人被杀了，时间随机，一次死去的人数有一两个，有三四个，最多不超过五个。镇上的人极为恐慌，连忙去县上的府衙求救，可人死后的尸骨消失得无影无踪，府衙上也没有死人的户籍，就像是从来没有这个人一般，什么也查不出来。
过了一段时间，镇上的人都被吓破了胆，有钱的偷偷摸摸地搬家去别处，结果第二日全家的尸体都被摆在原先的房子前。乌头镇上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大约非人力所为，根本无法逃脱。
就在这时，那位“仙人”终于出现。
它告诉众人，可以镇压那个杀人的妖魔，但必须要报酬。每隔一段时间，它会要乌头镇献上一些人去怨鬼林。
乌头镇的人心中有数，这个“仙人”恐怕就是那个杀人的妖魔。
可是没有办法。选出送死的人总比随机死人要安心。
于是乌头镇上大多数人同意了，而不同意的那一小部分人最先被送去了怨鬼林。
剩下来的人手上都沾了血，胆子越发大了，他们谁都不愿意死，便计划着用路过的行商充数。
才开始，他们很怕被“仙人”发现。后来做得多了，渐渐察觉“仙人”并不责怪这样的做法。
“仙人”只求命，那些将死之人的财物则被镇上之人收入囊中。行商大多富裕，乌头镇上的人也因此好过了很多。
那些死掉的人虽然不会和镇上的人一样连户籍都消失，却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那些前来找寻真相的亲人的记忆都会模糊，忘掉对逝去之人的感情，不再追查。除了乌头镇的人，谁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久而久之，乌头镇上的人竟觉得这样喝人血、吃人肉的日子也很不错，把“仙人”当成真的“仙人”了。
献祭的时间不固定，若是找不到祭品，只能从本镇出了。乌头镇的人十分居安思危，想到要储存一些“备用粮”。而行商和他们的仆人大多是男子，身强力壮，容易出事，而“仙人”喜欢能活蹦乱跳的人，所以他们又找牙婆买了些女眷备用。这也是他们没有直接多人围殴谢长明，而是派那位楚姑娘下迷药的原因。
谢长明听了他们说的，与先前想的所差无几，沉默了片刻，继续道：“今日‘仙人’说要献祭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传来的？”
那人道：“前几日才献了三个人，本该安稳几日。可今天过了午后，忽然又说要献一个人，本打算用一个女眷充数，没料到……”
没料到来了谢长明。
谢长明却不这么认为。
那位“仙人”是知道乌头镇来了谢长明，特意要的他。
事已至此，掌柜也不嘴硬，直接跪地求饶，大声哭号道：“仙人、道长，我可算等到您来救我们了。我家本有六口人，因外出逃命，被杀了五个，只留我一个了。我忍辱负重，为那魔头做事，只为了等仙人来救我于水火之中！要不然早去岐山，一家团聚了！”
帏帐中传来盛流玉的声音，他冷冷道：“你手上罪孽深重，到不了岐山便要灰飞烟灭了。”
谢长明走过去，没有撩开帘子，只是在外面问：“怨鬼林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是要一同去那儿，还是在这待着，等我回来接你？”
盛流玉并未消气，冷冷地“哼”了一声：“浪荡子，休想独自去逍遥快活。”
这就是要去了。
至于逍遥快活，怨鬼林有什么可浪荡的，和女鬼寻欢作乐么？
谢长明笑了笑，催他：“那你穿衣服。”
小长明鸟是只富鸟，从小被富养，虽然不喜欢别人贴身伺候，可穿衣梳头这些生活琐事总做得很慢，像是要人帮忙照顾才行。
等待盛流玉穿衣服的工夫，谢长明催动还留在汛阳府衙的纸雀，飞去了知府的房中，又令第四个人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那位知府。
知府大惊失色，不太相信。
可纸雀口吐人言，事情来龙去脉一应俱全。虽是神鬼莫测，却牵扯到人间生死，不得不来。
天亮之际，知府应该就会率兵赶来。若是谢长明能在那之前解决掉怨鬼林之事，乌头镇原来有多少人，他们做了多少恶，自然也会浮出水面。
盛流玉穿好衣服，挑开帏帐，走下床，一言不发地变成小胖墩，也不落在谢长明的肩膀上，而是自顾自地站在窗棂上。
谢长明对掌柜道：“劳烦你一件事，将我押送到怨鬼林。其间不要露出马脚，否则我不杀你，那位‘仙人’也留不得你。”
说罢，解除了阵法。
掌柜两股战战，勉力撑起身体，强行站了起来，还有另两个留着腿，准备搬人的大汉。
谢长明道：“小胖墩，进我袖子里来。”
盛流玉不为所动。
时间紧迫，谢长明也不再多言，伸手抓住肥啾，塞进袖子里。
盛流玉摔得七荤八素，头晕脑胀，在宽袖中滚来滚去，好不容易用细爪子钩住个依靠，还没回过神，便听那讨厌鬼，那浪荡子，那大骗子道：“出了门，就不能啾了，否则不带你去。”
竟被威胁！
屈辱。
神鸟的屈辱。
小长明鸟挪了挪屁股，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落在谢长明的手臂上，不再啾了。

第056章 嚣张
夜深露重，月亮正圆，一行三人抬着装晕的谢长明来到了乌头镇外不远处的怨鬼林。
与以往不同，他们这次是被胁迫的，难免和以往有所不同。
掌柜尚且能镇定道：“且将他撂在这里。”
另两人战战兢兢地应了，如往常一般将人扔在怨鬼林入口的石碑处。
待三人离去，怨鬼林内的浓雾逐渐蔓延开来，将石碑完全吞没，谢长明的身影也消失了。
片刻后，谢长明醒来，撑着头，似乎在发晕，实则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怨鬼林这个地方，谢长明前世曾听过。说是人间罪孽深重，冤魂太多，怨鬼林盛不下，十万冤魂涌出，为祸人间，死伤无数，民不聊生。
最后这件事也成了谢长明是万恶之源的罪证，虽然他从没来过，但却被强行牵扯进来。
现在倒是来了。
谢长明这次下山，若是不来怨鬼林也就罢了，既然来了，就是想要查清究竟是什么导致百余年来都安稳容纳着冤魂的怨鬼林忽然爆发，向人间喷涌十万冤魂。
这样的事，绝非偶然。即使不是人力所致，之前也必定会有预兆。
说来怨鬼林之事与谢长明并没有什么关系，但十万冤魂一旦如第二世一般涌入人间，为祸四方，人间必然民生凋敝，四处怨声载道。
而谢小七不知身处何处，也许在冤魂为祸的云、夷两洲，也许不在。但不在谢长明的身边，他便无法护着它。
怨鬼会伤害它吗？
凡人饥不择食会想要吃它吗？
谢长明不知道。
所以，他希望人间安稳，仙界太平，无论小秃毛身处何处，也没人有必要难为一只那样弱小的小鸟。
怨鬼林里长满参天枯树，高耸入云，风声萧瑟，枯枝阴恻恻地作响。四周满是浓雾，隔着散不尽的浓雾看天，月亮都是诡异的青色。
谢长明站起身，看到一旁的石碑上趴着一只蜘蛛，石碑上写着四个字——“人生一世”。
凡人到了这里，这一世怕是即将结束。
怨鬼林应当是以石碑为界，此时浓雾却弥漫到了外面，将怨鬼林之外的谢长明裹挟进来，实在有些蹊跷。
谢长明绕了个圈，发现周围布了个迷魂阵，走不出去。
其实也不是走不出去。
顺着风向，谢长明能察觉到雾气在渐渐消散，想出去也不难。可见这位“仙人”的法阵布得着实不大高明。
谢长明装作一无所知，继续往怨鬼林深处走去。
再往里走了百余步，直至入口完全消失，谢长明才将袖子里的盛流玉拿了出来。
出来后盛流玉落在谢长明的手掌上，是很小的一团胖墩，浑身的羽毛蓬松，可见心情不太妙，歪着头，朝上看向谢长明，一双小眼睛里满是冷漠无情，也没有啾。
看来是被得罪狠了。
谢长明不自觉地摸了一下他的圆脑袋：“可以啾，也可以变人。”
下一刻，小胖墩从谢长明的掌心跃下，似乎很不想待在他的肩膀，落地时已是盛流玉的模样。
很明显，盛流玉脾气不小，又记仇，此时变成人形，也不要搭理谢长明，自己往前走。
谢长明的步子比盛流玉的大，走近了些，低下头，在他耳边道：“客栈里布满天魔蛛，路上兴许也有，才不让你啾，不是有意难为你。”
这样说话的法子太亲密，盛流玉皱着眉，到底没有躲避。
听完后，他也只是哼了一声。
看起来并不是很想与谢长明和解。
又过了一会儿，盛流玉才慢吞吞地拿出灵石，问道：“现在就不怕再有了吗？”
谢长明笑了笑，解释给他听：“怨鬼林这么大，天魔蛛是魔界的东西，在人间不多见，想要布满，着实不易。更何况越往深处，越易出现怨鬼，天魔蛛只能监视，没有什么法力，很容易被怨鬼吞食。想必那人并不舍得。”
盛流玉：“哦。”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往怨鬼林深处走。
盛流玉在前，谢长明落后半步，目光却一直盯着盛流玉身前的路，若是有事，可以护住他。而若是小长明鸟在后，或是在身侧，不能完全看护，总不够稳妥。
怨鬼林内寂静极了，走过外围，进入林内，连风声都不再有了，里面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片刻后，盛流玉终于开口，他问：“它……为什么要那么做？”
盛流玉是那种平常很能安静下来的性子，他是神鸟，无论身处何处，都是要什么有什么。书院里的人知道他在修闭口禅，可若是能与他交谈，即使是耗尽灵力写字也甘愿。
是他自己不愿意。宁可一个人待着。
那么多人里，盛流玉只讨厌谢长明一个，只会骂谢长明，也只在谢长明这里不安静，不矜持，话很多。
谢长明偏头看他：“是说它为什么要让乌头镇的人抓我吗？”
盛流玉点了下头。
谢长明思忖片刻，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人世里的险恶，谢长明不想让小长明鸟看到，可似乎略听一听也无妨。好歹知道人间有许多恶人恶事，不要轻易被人哄骗。
就像谢长明，用一些不值钱的果子就把小长明鸟诱拐来，连族谱都愿意为谢长明翻。
很不应当。
小长明鸟也当警惕些，不该再这么被骗。
思及此，谢长明道：“从在乌头镇杀人开始，它只是为了作恶。”
强盗杀人是为了求财，君主杀人是为了权势，即使是魔族杀人，也是因为他们本身把人当作食物，或者是为了献祭。可“仙人”显然是个有法力的修士或是魔族，它能轻易地杀死乌头镇的凡人，却反复地折磨他们，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继而又施舍来一条看似是生路的死路，让乌头镇剩下的人从人变成妖魔，为了保命，将无辜的行商拖入其中。甚至要保证这些人是活着的，不能断手断脚，有行动的能力，大约是为了他们能够在怨鬼林中逃跑，在恐惧中死去。
这样说起来，做这些对它没任何好处，只是为了作恶而作恶罢了。
但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怕是个疯子。而疯子是修不成仙的。即使是个魔族，想要修为有成，也不能疯得这么厉害。
谢长明还是倾向于它是有理由地作恶。
只是这个理由，他还没有找到。
盛流玉问的不是这个，谢长明继续解释道：“它知道有修道的人来了，我又没有刻意隐藏修为。”
盛流玉眨了眨眼，还是不太明白：“那些半点灵力也无的凡人怎么能捉得到你？”
谢长明看着他。出门的时候走得急，盛流玉只穿好了衣裳，却没有绾发，长发披散在肩头，垂在腰间，无风自动，一副很慵懒的模样。
这样的盛流玉，应当藏在安全温暖的屋子里，而不是在怨鬼林中。
况且这样散着头发并不方便。
谢长明皱眉，随手扯下袖口处的一截布料，轻声说了句：“失礼。”
然后，他将盛流玉的长发绾起，可真的上手后才发现他并没有给别人梳头的经历，现在又骑虎难下，踌躇片刻后，用那截绸缎为盛流玉扎成了个高马尾。
盛流玉摸了摸头发，有点好奇，似乎很想知道自己现在成了个什么模样。
谢长明很少有做不好的事，即使小长明鸟长发散乱，让他自己扎也好，他为何要上手？难得有些许局促，不动声色地接着盛流玉方才的话道：“一个筑基期的修士，但凡有一点手段都不会被凡人抓住。而且我又是个心高气傲，受不得委屈的愣头青，难道会放过那些胆大妄为的凡人？”
盛流玉一怔：“它，是想要你杀了那些人？”
谢长明点头：“那些人以为自己又做成了一票，结果转眼间就被杀死，本身又不是心胸开阔之人，想必死后怨气冲天。”
盛流玉抿了抿唇：“可是，你却没能逃过那些凡人，被迷晕了送到怨鬼林里。”
谢长明说了些人间险恶，却不想盛流玉因此而不高兴，有意要哄他，于是道：“一个筑基期的修士逃不过凡人，在它眼中，我应当很不聪明。”
盛流玉偏头，看着谢长明，忽然笑得十分快乐：“那不就是蠢蛋！”
这显然是从人间听来的闲话，市井中喜欢以“蛋”字取名，譬如狗蛋、二蛋、黑蛋，等等。小长明鸟受了此等熏陶，活学活用，竟取了个蠢蛋。
谢长明：“……”
于是，他笑了笑，以威胁的语气道：“肥蛋。”
两人互相攻击一番。蠢蛋是装的，肥蛋却是真的，盛流玉只好不再提这事。
谢长明道：“普通人无法对那些凡人造成威胁，而修仙之人则不同。为了不被发现，那些人的神魂中应当都被种了东西。”
所以审讯他们要以那样的法子，而不是直接搜神魂。
如果不是因为盛流玉在那儿，谢长明大约会用更简单粗暴的法子。
人世险恶，谢长明也不是什么好人。
一直帮盛流玉，是因为对他有所求。
细想起来，也不值得信任依赖。
可小长明鸟太傻，不知道这个道理。
谢长明想让他知道，于是道：“那样的法子，不可怕么？”
盛流玉歪着脑袋看他，眉头似乎是微微皱着的，谢长明却看不见。
他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认了。
下一刻，盛流玉却忽然又变成了小胖墩，双翅展开，扑棱到了谢长明的头顶。
明明不久前跳下来的时候还很嫌弃，像是一辈子都不愿意再落在谢长明的肩膀。
小胖墩到了头顶却不安分，细爪子挠乱了整齐的头发，发冠摇摇欲坠，像是以实际行动告诉谢长明，他到底可怕不可怕。
谢长明任由他胡闹，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片刻后，轻声道：“我时常想……”
顿了顿，却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道：“这么只小鸟，怎么这么嚣张？”
接下来的一路，盛流玉稍稍放下之前还未和解的深仇大恨，往谢长明的脖颈处贴了贴。
因为在这寒冷的怨鬼林中，只有谢长明的身体是温暖的。
怨鬼林的外围只是些浓雾，到了深处，却有些怨鬼出没。
那些怨鬼大多惨死，看不出生前的模样，只有死时的神态，大多数模样可怕，穿膛破肚，肠子都挂在外头，很可怕的样子。
他们虽是怨鬼，但实则更像是生前最后一刻太过痛苦，而在魂灵上留下了刻痕，又失去了理智，去不了岐山，被怨鬼林捕获，终日游荡，不能解脱。
这样的怨鬼，避开就是。
除此之外，还有些不能避开的怨鬼。
譬如他们现在正撞到的这个。
这个怨鬼长得几乎没有了人样，腰部以下被截断，接了个马身，上身没有手掌，而是换成一剑一盾，再往上，却没了头颅。可他并不需眼睛，也能立刻察觉到谢长明所在的位置，举起那把生了锈却无比锋利的大剑劈砍而来。
谢长明提起身法，后退半步，抽刀挡住那一剑。
盛流玉“啾”了一声，随即化成人形，也落到地面。
谢长明怕他又要抽脊骨，握紧重刀刀柄，灵力涌动，震碎了那把剑，同时从芥子中拿出弓，朝盛流玉扔了过去。
那把弓是之前买的，很贵，不算很好，却是书院里能买到的最好的一把，弓名射月。
盛流玉接过弓，没有用自己的翎羽，直接拉弦，满弓，松开手，流光似的飞箭朝怨鬼飞了过去。
而不过是这片刻的工夫，怨鬼的剑又重新凝聚起来，挡在了身前。
怨鬼不好处理的原因就在于此。
他们并不是活人，所用的也不是灵力，普通的方法无法杀死他们，即使被砍掉头颅，他们也不会死，只有用他们生前的死法再次杀死他们才行。
而世上死法如此之多，也只能从他们死后的模样稍稍揣测一二，还不一定准确。
杀怨鬼如此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成功，所以最后索性圈了个怨鬼林，不让他们出去，囚禁在此处，反倒更为方便有用。
另一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又是一个怨鬼。
这个怨鬼却不是一个，而是一家三口，正朝谢长明的方向奔去。
盛流玉拉弓射箭，将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果然，三个怨鬼掉转方向，朝盛流玉那边去了。
以一敌三，即使知道那三个怨鬼看起来并不顶用，谢长明也不放心。
谢长明道：“过来。”
他没有摘下不动木，是因为担心过高的修为惊动守在怨鬼林里的幕后之人，所以需要费些功夫才能杀了这个怨鬼。
盛流玉却似乎充耳不闻，脚步轻点，落在了枯树枝上，然后，朝更远的地方去了。

第057章 法术
身前半人半马的怨鬼进一步逼近，它是没有理智的东西，仅凭生前最后一股怨气支撑。
大约是生前死得太惨，怨气冲天，在怨鬼林游荡已久，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活物，都要斩于剑下。
谢长明不想与它再纠缠下去。
无论山上山下，谢长明对小长明鸟总是要负监管之责的。
鸟丢了，飞不见了，要先去找鸟。
筑基期的修为对付这样的怨鬼是很吃力的，需要些技巧。
若是有洞虚以上的修为，灵力足够完全震碎怨鬼，让他们再也拼凑不起来。
谢长明却依旧没有摘下不动木。
一是不想惊动怨鬼林的幕后之人。二来，他怀疑怨鬼林像是积年累月蓄水的湖，已经盛满了水，几乎要漫溢出来。若是再骤然出现一个修为过高的修士，湖水动荡，反倒引起异变。
谢长明后退两步，不再闪避怨鬼的剑，缓缓抽刀，拦腰砍去。
这世上并没有半人半马的品种，如果有，只能是拼凑出来的。
谢长明猜测怨鬼因此而死。
怨鬼嘶吼一声，剑悬在谢长明的头顶，几乎要劈砍下来，又于一瞬间碎裂消失，化作一团荧荧绿火，消散在怨鬼林中。
谢长明拎着刀，朝盛流玉离开的方向追去。
赶了两里地，周围风声骤响，应是盛流玉在拉弓。
谢长明抬头，果然看到盛流玉站在枯树梢头，很清冷的模样，面前的那片空地上已经站满了怨鬼，团团拥挤在一处，嘶吼着要朝盛流玉冲过去。
谢长明遇到的那只大约是很霸道的怨鬼，周围别的怨鬼要么被驱赶，要么被吞食。而盛流玉遇到的是一家三口，现在还多了群乡里乡亲。
这么多鬼，死法不一，足够耗死一般人了。
可盛流玉并不用管那些怨鬼生前的死法，拉弓，射箭，中箭者必然灰飞烟灭。
谢长明杀了一只，他已杀了一群。
在这种时候，谢长明才清楚地意识到那娇气的小东西是只神鸟，在驱魔上很是有几分本事。
但总归不能这样下去，怨鬼林里有几十万怨鬼，即使拉断弓弦，也是杀不完的。
谢长明抬脚，也飞上树梢，揽住盛流玉的腰，又向原处跃了回去。
盛流玉没来得及收弓，似乎认出了身旁的人是谢长明，没有挣扎，很安分地被带走了。
谢长明走得太快，那群怨鬼丢了目标，也不执着，不再追了。
落地后，谢长明松开手，盛流玉要矮他一些，方才被人抱着，又没用力气，落地时像是踏空了，差点崴了脚。
谢长明扶他站稳。
他心道，现在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方才杀鬼的气势。
幽绿的怨鬼飘来飘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又蹿出一个要攻击活人的，所以谢长明依旧抱着刀，并未收起，挑着眉梢问道：“方才怎么跑了？”
大约是杀鬼时很用了一番力气，盛流玉轻轻地喘气，没有说话。
谢长明等了他一会儿：“离得这么近，不要装听不见。”
谎言被戳破，盛流玉浑身一抖，下意识地辩驳：“没有装。”
谢长明继续问道：“那怎么不答话？不是说好了要听话，还引着怨鬼跑那么远？”
幼崽是很脆弱的鸟，应当时时放在身边，片刻不能离开自己的视野。如果不听话，非要往外面乱窜，是件很危险的事，所以这件事不能被轻易地糊弄过去。
盛流玉握紧手上的弓，似乎是意识到太用力，又缓缓松开，他仰头看着谢长明，很小声地问：“非要说吗？”
对于小长明鸟而言，是很少见的示弱。
可谢长明是个铁石心肠的魔头，并不吃这一套。
过了一会儿，盛流玉似乎想到了怎么说，犹犹豫豫道：“这次的对手是怨鬼，与普通人不同……”
谢长明：“嗯。”
他的话音到此戛然而止，又等了片刻后，才继续道：“你拿了折枝会的魁首，已很是出众……”
谢长明：“嗯？”
有些许不妙的预感。
也许是说到了最后，盛流玉反倒理直气壮起来：“我离开不是怕你打不过，是想走远一些，也不会波及你。”
在盛流玉心中，他是好心好意地护着脆弱的、对怨鬼毫无办法的普通凡人谢长明，凭什么要被质问？
谢长明面无表情。
啧。
被小看了。
又被保护了。
他沉默了，不再问话。
不过，盛流玉可能又忧心会打击到谢长明，添了一句：“他们一打三，是不公平的。”
谢长明听了，笑了笑：“这么说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盛流玉小小地松了口气。
年纪虽小，心思却很多。
谢长明知道小长明鸟的想法很多，又要面子，不会服输，从来不会承认要别人保护。接下来说不定险境重重，若是真以保护的名义把鸟拘在身边，反倒不太妥当。
不如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谢长明淡淡道：“既然说要保护我，以后更不能离远了，应当时时待在一起，否则怎么知道我遇到了危险？”
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心安理得地接受起了幼崽的保护来。
谢长明低头，望着一无所知，很天真地看着自己的小长明鸟，哄骗道：“不对么？”
盛流玉怔了怔，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找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茫然地点了下头。
但承诺是很认真的，他郑重道：“好。”
他们继续在原地停留。
现在还没走出怨鬼林的外围，离真正的中心地带还很远，已有怨鬼成群出没，再往深处去，想必怨鬼会层出不穷，虽然不至于难以招架，却很难低调地接近怨鬼林的核心。
需要想个法子。
谢长明思忖片刻，偏头看向盛流玉，他低着头，正在调整弓弦。
那不是把好弓，勉强趁手。谢长明送出去，不过是抵一时之用，盛流玉却似乎不这么认为，仔细地对待它。
谢长明道：“你用个幻术，把我们都变成怨鬼，骗过他们。”
实际上怨鬼不仅以眼睛看人，他们能更直观地感受到活物的肉体与灵魂上产生的生机。但盛流玉的幻术也不只是欺骗人或物的眼睛，而是创造一种全新的感觉去覆盖真的。
虽然盛流玉从未对怨鬼用过幻术，但他于此道上天赋卓然，无人能及，也不是不能一试。
若是试成功了，会很省事。
盛流玉却不同意。
他收起弓，缓缓地眨了眨眼，烟云霞上的流云顺着他睫毛的扇动忽聚忽散。
小长明鸟拒绝道：“不必如此，路上遇到的怨鬼，我可以都杀了。”
谢长明与他讲道理：“怨鬼林里起码有数十万怨鬼，你杀不完。”
盛流玉无言以对，正在思索对策。
“且怨鬼不讲什么江湖道义，到时候一拥而上，你一人一弓，怎么护得住？”
谢长明微笑着问道：“不是说要保护我么？”
会心一击。
半晌，盛流玉终于屈服：“我，我试试。”
不知是幸与不幸，盛流玉的幻术确实太有天赋，统共见了四个怨鬼，已经能找出怨鬼与寻常人的不同之处，制造出能迷惑他们的幻术。
于是，怨鬼林多了两只鬼，一前一后地赶路。
在别的怨鬼眼中，他们是两只很强大的怨鬼，不可轻易招惹，纷纷躲闪，一路上都很清净。
谢长明见身旁的小长明鸟一直颇为颓丧，问道：“怎么了？这么不愿意。”
盛流玉有气无力道：“丑。”
这，确实没有想到。
想到过去种种，谢长明以为，小长明鸟很是受了些委屈。
谢长明：“没关系，都是假的。”
盛流玉依旧蔫蔫：“我的幻术就是真的。”
若是做不到以假乱真，也骗不了这层出不穷的怨鬼。
谢长明：“没有外人看见。”
盛流玉勉强回他：“可我心里清楚。”
小长明鸟的性子很有些倔强，与常人不同。譬如听了脏话是脏了耳朵，见了脏东西是脏了眼睛，所以幻化成怨鬼，也是短暂地变成了丑八怪。
谢长明想了片刻，温声哄他道：“没关系，要是丑，我也是陪你一起的。”
盛流玉闻言，抬头看了看谢长明。
由于怨鬼的温度是很低的，能在烟云霞上映出模糊的形状，盛流玉也能隐约看到谢长明的脸。
谢长明的模样是以他斩杀的那只半人半马怨鬼为原型幻化成的，与往常大不相同。
盛流玉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语调显得活泼：“罢了，也不是很丑。”
或许是心情变好，盛流玉的话又多了起来。
他问道：“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你装作蠢蛋，被乌头镇的人迷晕，再送到这里来？直接过来不也一样？”
大不一样。
以谢长明的身手修为，要想杀进去不难，可幕后之人必然不会再轻易显露身形，露出破绽，继而快速地解决掉这件事。说不定真要杀了许多怨鬼，一点一点地找寻才行。
而现在，只是前面麻烦了一些，怨鬼林却毫不设防地向他们敞开了大门。
“仙人”正等着谢长明醒来，在怨鬼的逼迫下逃窜，最后在绝望中死去，也化身成为怨鬼林中的一个怨鬼。
盛流玉听完谢长明的解释，没有继续深究，而是问：“那这么着急，是因为你有别的事要做吗？”
大多时候，由于失去与外界联系最直接的两种感觉，小长明鸟显得迟钝，会慢半拍。可某些时候，他敏锐得惊人。
谢长明道：“是。”
盛流玉问：“是找鸟吗？”
他的嗓音很轻，似乎很肯定，却依旧要问。
谢长明没有回答。
盛流玉大约以为他是默认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其实不是的。
至少谢长明没有打算在这次下山的途中找谢小七。
有很多不合适的理由。
时间太短，路途固定，身边有另一只鸟。
至于为何不说真正的原因，是谢长明不希望盛流玉的心情因此变得更差。
怨鬼林中很安静，偶有幽魂飘过，也没有风，这是个封闭的环境，与外界几乎不相通。
由于是怨鬼模样，一路上走来也很安全，不需担心会有怨鬼突然袭击。
于是，往里走了半个时辰后，谢长明觉得不会有来不及反应的危险，便上前一步，走到了盛流玉的身边，与他并肩。
他一偏过头，便能看到盛流玉的侧脸。
小长明鸟很臭美，不能容忍穿肠烂肚的死法，便把自己变成了个断头鬼，脑袋与身体分离，飘在半空中，随着脚步摇摇晃晃。浑身的皮肤也都泛着怨鬼特有的幽绿，却不显得丑陋可怕，甚至有几分可爱与动人。
难怪世人皆言美人在骨不在皮。
谢长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最喜欢什么花？”
盛流玉被他问愣了，微微皱眉：“花都是很好看的。”
小秃毛喜欢花，为了啄谢长明鬓角长出的野花才被捉住。
小长明鸟似乎也喜欢，买了小姑娘叫卖的芙蓉戴。
但他们又有所不同。小秃毛见过世上无数繁花盛开，小长明鸟却没有。
盛流玉顿了顿：“但我眼睛一直如此，只有偶尔几次必须用眼的时候看过花的模样。算起来也没见过几种，不知道最喜欢什么。”
也许不该问的。谢长明想。
盛流玉有些疑惑：“问这个做什么？”
谢长明道：“就是问问。”
盛流玉“哦”了一声，可能由于这句“就是问问”，以为是平常的聊天，所以敞开心扉道：“我最喜欢的树是不死木。如果它会开花，只要有些漂亮，爱屋及乌，也会是我最喜欢的花。”
谢长明道：“好，我知道了。”
他不死木都没有见过，更不会知道它会不会开花，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可谢长明会去查，会去问，只是接下来要去的也是人间，想必不会有不死木的消息，却有些麻烦。
希望能来得及。
之后又走了一个时辰。
盛流玉的速度也随着时间逐渐减慢。
此时即将天明，昨日一夜未眠，全在赶路，盛流玉是被娇惯的幼崽，撑不住了也是很寻常的事。
谢长明停了下来，对盛流玉道：“你停在我肩膀上休息一会儿。”
盛流玉蹙着眉，并不愿意：“那样就没办法维持你身上的幻术了。”
明明之前还是很拒绝的。
谢长明道：“现在怨鬼不多，绕行即可。”
盛流玉有些犹豫，他实在很累，停在肩膀上休息这一建议确实很有吸引力，很难拒绝。
可满眼都是游荡的怨鬼，只等一个活物唤醒。
于是，盛流玉拔了一根尾羽，轻轻吹了口气，那尾羽化成一张细密的网，落到了谢长明的身上，可以代替盛流玉维持幻术了。
下一刻，一只幽灵胖墩鸟停在了人马怨鬼宽阔的肩膀上。
盛流玉感觉很舒服，本打算闭上眼，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截深红带绿的长舌头。
树上有个倒吊的吊死鬼。
由于人马怨鬼的身形实在太过巨大，吊死鬼露出来的舌头才能落在肩膀前。
小长明鸟着实倒霉。
谢长明听到一声凄厉的鸟叫，偏过头，看到盛流玉已经扑棱着翅膀飞到半空，两只爪子一张一合，捏出一小缕金光，随之膨胀成两团刺眼的白光，朝前方扔了过去。
这不是普通灵兽用的法术，而是一个驱魔的法术，对普通人的效果不大，对魔族或是怨鬼却卓有成效。
小长明鸟会用这个也不稀奇。
可谢长明曾见小秃毛用过，不是他教的，而是天生就会。
驱魔的法术很少，灵兽能用的更是少之又少。所以他也以这个法术为线索找了很久，却没有任何消息。
可盛流玉也会。
谢长明想，他为什么会？

第058章 妄念
盛流玉受了惊吓，却没有如同往常一般立刻得到谢长明的护佑。
他连滚带爬地从谢长明的肩膀上跌下去，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在怨鬼林里，轮到他保护脆弱的讨厌鬼了。
如此一来，不能再躲避了。
盛流玉迅速化成人形，借由灵力停在半空，拉开弓弦，朝那只怨鬼射了出去。
他的箭法精准，即使怨鬼离得很近，也完全不会波及谢长明。
流光化成飞箭从谢长明的耳边飞过，发出刺耳的爆裂声，从炸开到消失不过一瞬，谢长明却想了很多。
他想：盛流玉这只小长明鸟究竟是什么？
盛流玉稍一卸力，轻飘飘地落地，对方才迅速的反应很满意，认为自己很好地保护了谢长明，却发现对方并没有表露出感激，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是被吓傻了吗？
盛流玉微微皱眉，走上前，想说些什么。
谢长明依旧看着他。
想了那么多，也没有想通，所以谢长明决定先问。
谢长明问他：“你化成小鸟的时候用的那个法术是什么？”
盛流玉：“什么？”
谢长明沉默地等待答案，似乎听不到就不会罢休。
盛流玉很认真地想了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天生就会的。如果化成很小的鸟，那样会比较方便。”
然后，他仰着脑袋，望着谢长明，很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的谢长明比盛流玉高太多，他低着头，以一种很直白的目光看着盛流玉，那目光要穿透皮肉，看到小长明鸟的魂灵上铭刻着什么。
谢长明并不满足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他以一种很平静的语调问：“那你小时候长什么模样？我听闻鸟类都有换羽期，幼年褪去的羽毛与真正的翎羽大不相同。”
他添了一句：“对吗？”
盛流玉很不明白他的意思。
有许多人接近他，是对他的长明鸟血脉感兴趣。可谢长明对他的身世一贯不感兴趣，为什么今日要问这么多？
他问：“你问我小时候的事做什么？”
谢长明半垂着眼：“不能问么？有很重要的事。”
既然谢长明都这么说了，盛流玉作为神鸟，准备很慈悲地满足他的愿望。
但盛流玉沉默了片刻，磨磨蹭蹭道：“小时候的事，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回小重山之后的事了。那时候我就已经和现在一样了。”
他又道：“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换羽，不记得换羽前的模样。但即使是换羽前，我一定也是很好看的鸟。”
长明鸟没有不好看的时候。
谢长明点头，似乎很认同他的话。
因为小长明鸟是这样的。
他是天生的神鸟，能上通天意，血脉尊贵，风华绝代。鸟形时一身垂地碧羽，如灿灿流金，日辉不能同其争光。化形后清丽脱俗，是天下第一美人。虽然是个小病秧子，且又聋又瞎，却于幻术上卓有天赋。
而谢小七不过是只灰扑扑的秃毛鸟，修了十余年连人形都变不出来，话也不会说。
世上这么大，有这么多只鸟，有的和谢小七相同羽色，有的和它长得相差无几，有的和它一样的废物。
那些鸟都不是谢小七。
盛流玉与谢小七没有一丝一毫相似的地方，他又怎么会是谢小七？
不太可能。
谢长明也是这么想的。
第一眼看到盛流玉的时候，他认为和这只鸟一辈子也不会有交集。
后来又多见了几面，他莫名其妙地觉得盛流玉是只很可爱的鸟。
谢长明找了小秃毛二十年，遇见的鸟不计其数，也没有这样觉得过。
可爱是没有道理的。
为什么会这样？谢长明也不知道，他只觉得奇怪。
看到盛流玉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发现很多和小秃毛相似之处。
他们会是同一只鸟吗？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理智阻止谢长明想得更多，却又放纵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后来盛流玉受伤，谢长明看到他的原形，很美丽，也很符合世人对于神鸟想象的模样，却和谢小七完全不同。
在那之后，谢长明就不再去想他们有什么相似之处了。
他只会告诉自己，他们是不同的两只鸟。
因为谢长明是那种很现实的人，不会做不切实际的事，连想想都不被允许。
他不要当盛流玉的饲主，应该拒绝和疏离小长明鸟，却没办法不去照看他。
明明小长明鸟一句示弱的软话都不会说，谢长明却像对待一只很需要人好好照顾保护的幼崽一样对待他。
这是没办法的事。
谢长明想：就像他永远无法拒绝谢小七，也无法对小长明鸟视若无睹。
可盛流玉用了那个法术。
有许多种别的可能，谢长明都没去想，反而是从前那些不能诉之于口，不切实际的妄念似乎都能在此时成真。
在漫长的沉默中，盛流玉仔细将这几个问题想了想，似乎得出一个很可怕的结论。
小长明鸟似乎很想骂人，可能是考虑到谢长明思鸟心切，最终没有骂，只是隐晦道：“我不是它。你不要把我当成别的鸟。”
即使是不记得年幼时的事，他也不会是那只又胖又圆的小废物，也不会被谢长明养过，否则他不会不记得。
盛流玉安静了片刻，陷入一个奇怪的假设。
如果被谢长明养，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他不要想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谢长明很轻地答应了自己：“好。”
盛流玉：“不要骗我。”
他不要当任何鸟的替身，一点相似之处都不要有。
谢长明：“不会。”
盛流玉才安心下来。
他没有看到谢长明凝视他的眼神，是看很好骗、很脆弱的小动物，对猎物志在必得的眼神。

第059章 恶蝇
两人继续赶路。
谢长明现在着实高大，视野广阔，不需偏头，也能看到一旁的盛流玉。
小长明鸟才歇了一会儿，依旧很累，却不愿意用小胖墩的模样，宁愿皱着眉走路。
果然是个娇气的小东西。
盛流玉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可能是年幼时流落在外，找回去时出了岔子。况且那时候小秃毛虽然化不出人形，法术也用不好，是个十足的小废物，却是活蹦乱跳，耳聪目明，没有魔气纠缠。
谢长明心中有八九成把握，只是证据太少，能做真凭实据的只有一个，别的都是他的感觉，所以不能完全肯定，要等到出了怨鬼林，再探查盛流玉从前的经历。
但准确来说，谢长明只在第一世养过小秃毛，那时候确实是鸟的饲主，现在不能算是了。
这一世小长明鸟并没有被谢长明养过，送出去的果子是威胁利诱，补习功课是交易。而且盛流玉是神鸟，很富，不需要被谁养。即使是下了山，有了临时饲主的身份，他也没有好好当。才带着鸟出门玩了一天，就进了怨鬼林，小鸟累得抬不起脚还要赶路。
于情于理，谢长明都不是小长明鸟的饲主。
谢长明并不管这些，对于他来说，养了十多年的鸟，吃了他十多年的果子，无论重来多少世，他的鸟就是他的鸟。
但此时毕竟无名无分，情理上也说不通，饲主这个身份得不到承认，谢长明想要亡鸟补笼。
又过了片刻，谢长明问：“要背吗？”
但今日谢长明逗鸟太多次，做了太多错事，已经失去了小长明鸟的信任。
盛流玉似乎认定谢长明不怀好意，警惕地看着他。
谢长明轻声细语道：“我看你太累。”
盛流玉理所当然地拒绝道：“我不骑马的。”
除非是用肩膀扛着盛流玉的那种背法，否则就会从背上慢慢滑落，变成骑马。
谢长明：“……”
他已然忘了，此时自己不是个人，而是半人半马的怨鬼。
也行。
至少曾被马吓过，不愿接近马也算一个佐证。
谢长明心平气和地想。
此时处于诱鸟进笼的阶段，不可操之过急。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远处的浓雾中忽然出现一点光亮，不是幽暗的、怨鬼发出的绿光，而是明亮温暖的火光。
火光逐渐向他们移动。
谢长明停下脚步，握住盛流玉的手腕，轻轻按了一下：“有人，变回去。”
盛流玉不为所动。
谢长明叹了口气，想到小长明鸟是只吃软不吃硬的幼崽，便温和道：“听话。”
小长明鸟抿了抿唇，谢长明的身侧没了人，肩膀一重。
同时，幻术也消失了，谢长明补了个漏洞百出的障眼法。
不到片刻，火光也移到了谢长明的眼前。
那人大约有三四十岁，手里提着盏旧灯笼，个头不高，模样清俊，肤色惨白，穿着身绸衣，半新不旧，上面有几个破洞。
看起来，似乎是个活人。
那人道：“兄台似乎也是修道中人，不如以真面目相见。”
谢长明的障眼法并不高明，立刻被人识破。
谢长明闻言，从善如流地撤去障眼法，也道：“兄台在此，莫不是也来此处探查怨鬼林异状？”
那人点头，介绍道：“我姓李，名芜，道友来自何处？”
谢长明说自己姓谢，来自麓林书院，此次下山历练，正巧来怨鬼林。
两人各自介绍一番，都是活人，又同是修道，在满是怨鬼的林子中如同他乡遇故知，立刻结伴同行。
李芜道：“我方才远远地看过去，谢兄这里似乎有两个人，一高一矮，怎么走近了，却只有一个？”
谢长明“哦”了一声。
他虽远远地看到了火光，却并没有看到李芜这个人。俗世的雾水遮不住修道之人的眼睛，可怨鬼林的却不同，里面的雾是死雾，活人很难看穿。
他又道：“怨鬼林里阴森恐怖，里面怨鬼遍地，我修为不高，才进来的时候撞到了鬼，颇费了一番力气才逃脱。想着接下来一路恐怕更为艰辛，便施了障眼法，将怨鬼蒙混过去。之后的一路上便再也没遇到怨鬼了。”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令那人找不出漏洞。
那人的表情微妙，卡了半天，方才道：“其实这怨鬼并不以眼睛视物，谢道友大约是运气不错。”
谢长明表现得像是个初出茅庐的蠢蛋，惊讶道：“竟是如此吗？我不知道。道友看到两个人，是因为我还养了只鸟。既然用了障眼法，索性装成两只鬼结伴而行，壮壮胆子。路上遇到别的厉害鬼，也能吓退他们。”
李芜：“……”
谢长明本想就此打住，但想到盛流玉很喜欢被人夸赞，又道：“是只很可爱的小鸟，就是有些许害羞，但给道友看一眼倒也无妨。”
说完，偏过头，看到肩膀上站着的并不是小胖墩，而是只鹰隼，尖喙短颈粗腿，一副凶神恶煞，要吃了主人的模样。
这，离可爱有十万八千里远。
此时两只小眼睛里满是惊讶，像是在说：你好会骗人。同时，可能又对谢长明往日的承诺产生了怀疑。
这么会骗人的讨厌鬼，不会骗他么？
李芜似乎已经明白，这位谢道友与寻常人不同，但很宽和道：“道友的爱宠，在道友眼中自然是很可爱的。”
谢长明被啄了一口，与以往不同，这次是尖喙，有些痛，不过没破皮，只是笑笑：“只是略有些顽皮。”
问完了障眼法，又问了鸟，轮到谢长明问对方了。
他问道：“我今晚才进了怨鬼林，李道友又是何时进来的？”
李芜道：“有几日了。”
谢长明继续追问：“那道友是否有所发现？这怨鬼林中，没有其他活人了吗？”
李芜怔怔地想了片刻，才回过神：“都是些怨鬼游魂，并没有活人。”
而乌头镇的人说，前几日才投了活人进来。不过怨鬼林这么大，没有遇到也是很有可能的。
李芜瞧了谢长明一眼，又道：“我来了几日，有了些许线索。这怨鬼林危机重重，谢道友年纪轻，我痴长几岁，修为也略高一些。若是道友不嫌弃，可与我一同探寻这怨鬼林的异事。”
他说这话时很随和，像是一个脾气很好，待人宽厚的前辈，要引领后辈走轻松一些的道路。
谢长明也很信任他，立刻道：“如此一来，再好不过。劳烦道友了。”
李芜挥了挥手，将灯笼往谢长明身旁凑了凑。
有了李芜带路，接下来的一路上即使没用幻术，也不再遇到鬼，就像是谢长明的运气真的很好似的。
穿过枯树丛生的林子，再往里走，浓雾越发深沉，几乎重得要滴出水，将衣衫全都浸透。
李芜突然停下脚步，谢长明也跟着止步。
他望着怨鬼林深处，目光似乎能穿过重重浓雾，踌躇片刻后道：“现在是卯时末，谢道友走了一夜，怕是累了。再往里怨鬼更多，怕是躲不开，不如先歇息一会儿，商量个对策后再走。”
于是，两人劈砍了一些枯木，原地生火，坐在了火堆两侧。
谢长明坐下来便要动胳膊，肩膀便不再安稳，鸟站立不住。
谢长明将盛流玉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左手掌心托着。
幸而，盛流玉虽然变成了只模样可怕的鹰隼，也知道身量不能太大，单手还能托得住。
然后，谢长明又从芥子中拿出辟谷丹，自己吃了一粒，将瓶子递给了李芜。
李芜愣了愣，并不接，而是道：“不知道友有没有吃食，我这几日吃腻了辟谷丹，有些咽不下去了。”
由此可见，这位李芜道友是个贪图享受的人。修真界的人大多都是长年累月以辟谷丹为食，也没有咽不下去。
谢长明道：“倒有些果子和松子。”
李芜喜出望外。
掌心上的鹰隼虎视眈眈，一副护食的模样。
谢长明先摁住了鸟，才将果子拿出来，挑了几个好的，递给李芜。
剩下的才给盛流玉吃。
盛流玉是神鸟，富鸟，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吃别人剩的果子，立刻勃然大怒，啄了谢长明一口，很尖的喙，稍稍啄破了点皮，没有流血。
谢长明拎着鸟翅膀，逼着他看破皮的地方，严肃道：“不许啄了。”
鸟拒不认错。
谢长明退步：“即使要啄，隔着衣服啄。”
主要是他担心真的出血，到时候真的烧起来。
他叹了口气：“你不是要保护我？怎么自己先啄起来了？”
鸟理屈词穷，沉默不语，窝在谢长明的怀里装死。
李芜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几个果子，忽然意识到：“这难不成是道友爱宠的鸟食吗？”
又喃喃自语：“可鹰隼不应该是吃肉？”
谢长明见他吃完了果子，随口敷衍：“他有些与众不同。”
李芜皱着眉，似乎在想什么，又道：“也是，我确实没见过道友养的这种鹰隼，像是把所有隼类凶狠的地方全都长在了一块，个头却又这么点大。着实奇怪。”
隔着跳跃的火苗，谢长明半垂着眼，目光冷淡地看着他的影子。
修道之人并不需要许多睡眠，此地又是危险的怨鬼林，更不可能入睡打坐，闲极无聊之时，两人开始论道。
李芜将果核扔入火堆中道：“这怨鬼林的由来，便是云洲、夷洲战乱不止，死伤无数，白骨成堆，怨气不得消散。否则这世上哪里有这害人的地方？”
谢长明望着跳跃的火焰，果核上似乎还沾着汁水，没有烧起来，他只是道：“有人的地方便有争夺，有争夺便有权力，得到的权力越多，想要的也越多，便又有了战争。有人即有战争，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李芜并不认同他的观点，争道：“那修真界却没有这样的事。大家都各司其职，连掌门之职也相互推托谦让，并不抢夺。可见修真界的人确实要比凡人的境界高一些的。而我们也该看顾凡人。”
“真是如此？”
谢长明反问了一句，淡淡道：“道友知道魔界吗？魔族不得成仙，于是为了三十三魔天主人之位抢得血流成河，神魂俱灭。”
李芜闻言，深思许久：“你的意思是，修真界的人有更值得追求的理想，便是飞升成仙，为此克制了欲望？”
谢长明道：“道友自明。凡人有凡人的活法，修士有修士的道途。如此而已。并无高低之分。”
在这件事上，李芜大约是辩不过谢长明了，虽不太认同，却也不再张口。
盛流玉还是只幼崽，对他们枯燥的论道没什么兴趣。昨日未睡，赶路累得很，现在生着温暖的火堆，正摇头晃脑，昏昏欲睡。
谢长明将他抱在怀里，贴在胸口，护佑周到。
李芜道：“话虽如此，可如果人间的王侯能各退一步，能以一人的取舍换得万人的性命。或者即使无关，但身负万万人的命运，即使是付出自己的性命，又有什么不值得的？”
他说这话时语调里是不可解脱的苦闷，似乎是想要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谢长明。
谢长明半垂着眼，冷淡地看着李芜摇晃的影子：“和我不相干的人，我不会为之而死。而我在意的人或物，若有人要拿他去抵旁人的命，莫说是十万人，即使是百万人，我也会先要别人死。”
李芜默然，后道：“谢道友的道与我的不同。”
谢长明瞥了一眼怀里的小长明鸟，淡淡道：“人各有道。我一贯如此。”
火星骤然炸裂，李芜如梦初醒：“道友似乎与方才大不相同。莫非初见之时不过是与我虚与委蛇？”
谢长明终于抬头看他。
炽热的火光映着李芜的脸颊，他的脸色惨白中透着青灰。他的眼睑上落了一只漆黑的苍蝇，扇动的薄翼遮住了他的大半眼球。
李芜对此却一无所知。
这一次，谢长明不会再犯上一次的错误，提前在盛流玉的身边布下了结界，什么也不会吵到他。
他拨了拨柴火，忽然问道：“你用的这具身体死了多久了？”
李芜脸上的神情骤然停滞，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开个玩笑糊弄过去。
可谢长明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慢条斯理道：“道友，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了吗？”
李芜的神色慢慢平和，他苦笑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长明看着他：“一开始，见到你的第一眼。”
李芜出现得古怪。怨鬼林里忽然出现的活人，行商打扮，眼是死眼，火是死火，所以可以看穿浓雾，烧不尽果核。
谢长明不想与他动武，其实也是没有必要，接着道：“如你所言，相逢即是有缘，道友不妨与我说些真话。”
李芜点了下头。
他确实已经死了很久了，但生前修炼的是与神魂相关的功法，死后魂魄保留得完整，又会附体的法术，所以一直在怨鬼林中游荡。日久天长，他已经忘了自己的姓名、身世、经历，只记得自己似乎是姓李，取了个李芜的名字。他现在附体的这个便是前几日扔进来的那个倒霉行商，在半路上被怨鬼杀害，空留了个躯壳，被李芜占了去。或许是死去的时间还不算太久，李芜知道尸体还保留细微的感觉，所以才要东西来吃。
他死得太久，在怨鬼林待得太久，什么都忘了，所以想要尝尝食物的味道。
谢长明问：“那你想带我去什么地方？”
李芜道：“血祭池。”
谢长明并不看他，只是问：“那是什么？”
李芜道：“怨鬼林是由一个巨大的阵法围起来的，会主动吸纳周围的怨鬼，令它们不能逃脱，再去外界害人。血祭池就是怨鬼林的阵眼。现在，由于怨鬼太多，怨恨冲天，血祭池快要撑不下去了。”
谢长明能猜出大概，以肯定的语气道：“所以血祭池要重新加固，以人类的血肉和魂灵。”
李芜缓缓地点头。
谢长明失笑，人类的血肉可真是好东西，无论什么阵法都能用到。可实际上他读完了四洲有关阵法的书籍，以人类的血肉为祭的阵法也没几个，连魔族都只有一个构建魔界人间通道的阵法需要用人类的血肉，还不过只是图方便，稍微改一改，用别的当祭品也行。
修道讲究的是顺天而行，万物以人为灵长，天道怎么会允许正道以人为祭？
这样的阵法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但既然李芜说了，他也听一听。
李芜也是个修士，当初也是为了探查怨鬼林异样来的。进来后，由于修为高深，修的又是与魂灵相关的法术，所以一路闯到了血祭池。在那里，出现了一个道士，两人打斗起来，两败俱伤。那道士告诉李芜，他是怨鬼林的护林真人，由于容纳过多怨鬼，怨鬼林如今危在旦夕，一旦阵法碎裂，无数怨鬼蜂拥而出，一定会为祸人间。而他已经找到了修复的方法，就是将怨鬼林的阵法中心改成血祭池，投入人类的血肉和灵魂，便可加强怨鬼林的容纳能力。这样不过死一些凡人，却可挽救万万人的性命。
若是修真之人，又可以一人抵成百上千的凡人之躯。
而那个道士又言明，若不是为了天下众生，为何要做下这等事，违背道心，此生不能再成仙。
李芜不知信与不信，正在犹豫间，被那道士推下血祭池，血肉化成血祭池的一部分，神魂却逃脱出来，却也没有成为怨鬼。
这也正与道士所说的相符。在怨鬼林中，为了众生而死去的人，死后是不会化成怨鬼的。
而之后投入的祭品越喃多，怨鬼林的怨鬼似乎也越安静。
一切都如道士所言，李芜又慢慢地丢掉了某些神魂，更对道士深信不疑。
他看到无数凡人被扔进怨鬼林，被怨鬼杀死，然后被投入血祭池也没有阻止。至于为什么要找上谢长明，则是因为他是一个修仙的人，怕谢长明逃出去，而修仙之人一人可抵千百人。
那道士还没来得及将上一具尸体投入血祭池，于是他披上了那具人皮。
如果谢长明去了血祭池，可以少死很多凡人。
可真要亲手杀人，他却又有些不忍，所以停在这里，说要休息。
谢长明却道：“你没有变成怨鬼是因为没有恨。而没有看到那些而凡人变成的怨鬼，大约是他们没有灵力，只能被囚禁在血祭池里。”
李芜站起来，冷冷道：“我不信。”
谢长明对被骗的李芜似乎没有什么同情与怜悯，只是道：“这世上并没有需要以活人为祭的阵法。”
李芜依旧重复道：“我不信。”
他不相信。
如果是假的，他就杀了很多人。
这件事必须是真的。
李芜的眼角流下血泪，很浓稠，似乎并不只是血，还有融化的腐肉。
谢长明只是看着，没有阻止。
然后，慢慢的，李芜整个人都融化了，淌了满地的血水，浇灭了火堆。
而他的神魂也不知飞向了何处。
谢长明抱着盛流玉起身，走出很远的地方，直至再也闻不到丝毫的血腥味，才将小长明鸟叫醒。
小长明鸟才醒，有些茫然，“啾”了一声。
很粗犷的声音，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彻底清醒了。
谢长明却不嫌弃：“李芜走了，你可以变回来了。”
盛流玉迫不及待地摆脱鹰隼的模样。
才开始变成这样，大约是为了吓唬谢长明，反正自己看不到，就当不知道就好，结果一嗓子下来，彻底明白过来，自己现在有多可怕，很不愿意再保持这个模样了。
谢长明将方才的事告诉他，省略了最后一段。
盛流玉微微皱眉，有点着急：“怎么不抓住他，问出血祭池在哪儿？”
谢长明道：“别急。”
没让盛流玉吃的果子上种了恶蝇，依附在了李芜的神魂上。

第060章 血肉
盛流玉有不明白的地方便要问：“恶蝇是什么？”
谢长明道：“一种异虫，吃下它的卵后，卵会迅速孵化，寄生在神魂上。”
盛流玉想了片刻：“是你不让我吃的那些果子？”
谢长明不是什么正直的修士，他做过魔头，芥子里装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太干净。恶蝇这样的东西，正派人士嗤之以鼻，谢长明也有。
谢长明点了下头，又教育他：“不要随意吃外面的东西。”
盛流玉肯定道：“没有。”
谢长明笑了笑：“不是还强买强卖？”
盛流玉：“……”
无法反驳。
谢长明道：“我给的可以吃，别人给的不要动。”
他说这句话时像是他们会有很多以后——谢长明不会去天涯海角找鸟，盛流玉也不会离开书院。
小长明鸟本来有很多坏心情，又忽然消失，他歪着脑袋，然后仰起头，轻轻点了下头。
谢长明顺着恶蝇的方向追过去。
此时天光微亮，却穿不透浓雾。
怨鬼林雾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像是雾里看花，一个又一个怨鬼依附在树上，似乎与树长成一体，有绿光闪烁，比漆黑一片的夜晚还要诡异几分。
有盛流玉的幻术，一路上的怨鬼都没有被惊醒。
李芜大抵是要往血祭池的方向去，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继续往里走，盛流玉却忽然停下脚步。
谢长明看着身前。
走出怨鬼最多的林子，里面空荡了许多，没有树，也没有鬼，连雾气似乎都稀薄到几近消失，一切都能看得明朗，只是天空乌云密布，看不到太阳。
谢长明问：“怎么了？有幻术吗？”
盛流玉怔了怔，手指不由得蜷曲，握紧，没有说话。
他的心跳莫名比以往快了几分，就像是小动物的本能，似乎在预警危险。
可他不是脆弱的小动物，而是长明鸟，也是谢长明的保护者。
如果他不去的话，那么只有谢长明一个人了。
所以，盛流玉摇了摇头，又慢吞吞道：“没什么。”
谢长明牵住他的袖子，很轻地说：“别怕。”
盛流玉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反驳，而是默默地接受了谢长明的安慰。
其实并没有怕。
两人的身影慢慢被浓雾淹没，去了另一个地方。
谢长明停了下来，辨别着恶蝇的方向。
之前隔着浓雾，寄生在李芜神魂上的恶蝇就像是黑夜中的萤火虫，看得很清楚。而这里昏昏暗暗，恶蝇反而隐没在了树影中，有点难找。
谢长明的袖子忽然被人拽了一下，他偏过头，听到盛流玉很小声道：“我，我有点难受……”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一瞬，幻术也于同时碎裂。
谢长明接住盛流玉软下来的身体。
他很轻，也很瘦，靠在谢长明的怀里时，谢长明能感受到他脊背处的每一根、每一截骨头。
隔着烟云霞，谢长明能看到盛流玉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像是忍受着巨大的、难以承受的痛苦。
谢长明抱着他，没有用灵石，直接凑到他的耳边问：“怎么了？”
盛流玉似乎听不到他的问话，只是紧紧地攥着谢长明的手腕。
他痛到说不出话。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谢长明没有感觉到任何危险，盛流玉却变成这个样子。
下山之前，谢长明收拾了很多东西，书院里有很多人买止疼的丹药，谢长明却没有买。
盛流玉曾因为点亮自己的眼睛，使用翠沉山而痛苦。
谢长明想，不再让盛流玉抽出脊骨，暂时驱散眼里的魔气就可以了。
小长明鸟不会因为别的什么事而受伤或者痛苦。
因为谢长明会好好地保护他，不需要他因为什么危险而必须战斗。
谢长明是这么以为的。
可是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谢长明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盛流玉却陷入莫名的痛苦中。
谢长明没有办法，他用灵力探查盛流玉的身体状况，什么异样也没有。除了眼睛和耳朵，这两个地方他不敢动。
盛流玉蜷缩在谢长明的怀里，很瘦小的一团，细长的手指在谢长明的手腕上留下青白的痕迹，像是痛到了极致，必须要用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大约是还记得自己在谢长明的怀里，含含糊糊道：“眼睛疼……”
谢长明就不再尝试和他说话了。
如果眼睛疼，那同样是被魔气纠缠的耳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解开盛流玉眉眼上遮着的烟云霞。
冷汗从小长明鸟的鼻尖慢慢滚落，落在谢长明裸露在外的手臂上。
谢长明却似乎被烫到了。
他不知道盛流玉为什么会这么疼。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疼的是自己。
因为小长明鸟是很怕疼的幼崽，而谢长明并不害怕。
他养的鸟，却没有保护好。
无能为力远比疼痛让他不知所措。
谢长明想要哄鸟，也只能先拢住盛流玉的耳朵，用很轻的语调说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长明低下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小长明鸟的后脖颈，盛流玉立刻昏了过去。
可无名的疼痛似乎没有放过他，谢长明的手腕还是被紧紧地抓着。
谢长明起身，从这里走出去。
周围很安静，他唯一能听到的是盛流玉加重的呼吸声，夹杂着痛苦与恳求，潮湿的喘息落在他的脖颈。
离得足够远了后，盛流玉的呼吸逐渐变得松缓了些，却并不算平静，依旧不放开谢长明的手。
谢长明脱了外衣，铺在地上，然后将盛流玉放了上去，布下阵法，
最后，从芥子的最深处拿出一个锦囊。
锦囊的材质与众不同，是过分柔软的皮革，重重叠叠缝了很多层，里面盛着的是流动的黏稠液体。
锦囊是他剥下的皮，里面是他的血。
谢长明的血可以燃烧万物，唯一能阻隔的就是他自己的皮肉。
开始做这个的时候是为了小秃毛。即使他修为很高，用最好的伤药，可反复割下自己的皮，这对谢长明而言也不是一段值得回忆的记忆。
谢长明是那种会想得很远，除了自己谁都不会信任的人。
他觉得自己可以保护得好一只小鸟，就永远要有备无患。
就像此时。
谢长明用自己的血肉布成最后一层屏障。
然后，他俯下身，指尖碰到了盛流玉的鬓角，慢慢拭去了浮着的冷汗。
希望他不要再痛了。
谢长明这样想着，又转身，重新赶往血祭池。
因为谢长明从不将希望寄托于上天。
他知道盛流玉的痛苦大抵是因血祭池而起，那么只要解决掉血祭池，一切就会烟消云散，再无后患。

第061章 离别
若是没有恶蝇的指示，隔着重重迷雾，又无明显标记，血祭池的位置确实难找。
但李芜就停在血祭池不远处，谢长明去得轻松。
走过最后一段路，谢长明放轻脚步，抬眼朝里看了过去。
血祭池是个不大煵是不是疯的池子，里面流动的是鲜红的血液，偶有灵光掠过，应当是人的魂灵。池子还未装满，只有七分，血池表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似乎在等待着完全沸腾。
那里面盛的似乎是魔气，似乎又不是。
谢长明皱眉，一时没有分辨出这是什么。
记忆里有些许印象，却又很模糊。
而血祭池的中央站了个人，是一个须发皆白的道士，穿着一身靛蓝色道服，手持拂尘，立于血池之上。
若是谢长明没有猜错，“仙人”就是一煎真人，那位护林真人。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回头，看到谢长明时，明显愣了一下，才喝道：“你怎么没死？”
他原来的打算，大约是等到谢长明满怀怨愤地死了，再去收一波尸骨，拾起恨意，为血祭池添砖加瓦，而不是直接被人找过来。
谢长明道：“我若是死了，怎么来杀你？”
一煎真人似乎不愿与一个筑基期弟子多说废话，浑身灵力暴涨，腾空而起，直接冲谢长明飞了过来。
来这里之前，谢长明曾听许先生说过这位一煎真人的事。他的根骨不佳，在修仙之道上没什么天赋，临到老了，也才是元婴圆满的修为，突破不到洞虚期。
可以现在的架势来看，一煎真人最起码有着大乘期的修为。
如今修真界的大乘期修士屈指可数，没料到这位一煎真人竟也是其中之一。
实在是不同寻常。
谢长明摘下手上的三串不动木，顿了顿，还是没有摘下头上的木冠。
他的修为一路飞涨，并不需要叩问道心，加上从戴上不动木起，从未完全摘下过，所以具体修为如何，谢长明只能估量个大概出来。
大约是有渡劫期的。
而渡劫期即将面临飞升，与天道离得太近，时有天雷降落，催促飞升，如今这个境况，实在不妥。
但不动木制成的木冠压了太多修为，谢长明现在大约是洞虚圆满。
这一次，他不再拿那把重剑，而是抽出许久不用的不归刀。
那把杀人刀。
刀剑相接，发出碰撞的泠泠声。
谢长明举刀，刀光一闪，灵力充盈，竟逼退了大乘期的一煎真人。
一煎真人既惊且怒，大喝：“你！”
“你是什么人？！麓林书院的学生怎么有此等修为？！”
谢长明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回答，一刀直劈了下去，拂尘已断了半截。
杀人的时候，谢长明是不与人多废话的。
谢长明杀人出刀快且利落，差点削了一煎真人的枯木脖子。
一煎真人接连败退，却依旧咬牙坚持。
怨鬼林中是没有灵力的，他是要耗到谢长明灵力枯竭。
这却是不可能的。
谢长明是五灵根，修行起来难，但一旦打通，加上开阔的经脉，平日里积蓄的灵力已十分够用，并不畏惧这样的战术，而且他只顾着杀人，灵力也不需要省着用。
在拂尘彻底断裂后，一煎真人终于意识到事态不对，一咬牙，从血祭池中汲取魔气，恨道：“只因你一个人，耽误了我的大业，你是万死难辞。”
骤然间，一煎真人身上的灵气一变，全化成魔气，剑法也越发诡谲，与原先的大为不同，俨然是个魔族。
谢长明并不畏惧，提刀上前，刀尖闪着一丝光，刻意问道：“你被魔族降临了？”
周围的枯木已然被刀光剑气全然削除，落到了血祭池里，了无痕迹地消失了。
一煎真人听了他的话，勃然大怒：“魔族是什么东西！我是要成仙的！”
谢长明心中隐约有了个想法。
既然魔族可以降临修仙之人，那修仙之人能不能降临魔族呢？
大约也是可以的。
但这些话，谢长明并不打算问一煎真人，一刀劈开他周身的灵力屏障，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而一煎真人手中的拂尘、长剑，都已碎成一团。
他到底是害怕了，瞥了谢长明一眼，强硬道：“你也是大乘期的修士，难道不想要突破到渡劫期，再飞升成仙？”
谢长明直接砍断了他的脖子，甩去刀锋的血，冷淡道：“不想。”
临死时，一煎真人的最后一句话是：“为了那些凡人蝼蚁杀了我，你必定后悔终生！”
谢长明走上去，捞起他的头颅。
他已经死了，一双眼睛仍然怨恨地盯着眼前的人。
忽然，有人出声道：“你不问他话吗？就这么直接杀了。”
是李芜。
谢长明并未回头去看，只是道：“不必问。”
若是有死人都问不出来的话，活人是更问不出来的。
话音刚落，谢长明直接开始搜他的神魂。
一般而言，搜神魂这样的事，都是修为差距很大才用的法子，否则对施法者伤害太大，神魂的伤也不易养好，反而得不偿失。
谢长明则不同。他活了三世，神魂也反复锻炼了三世，对付一煎真人也是绰绰有余。
可谢长明才寻到还留在脑子里的神魂，那团白色透明的神魂就突然炸裂开来，谢长明退了出来，立刻设下结界。
李芜：“怎么了？”
谢长明看了片刻，放弃了：“这么碎，搜不出来。”
李芜的表情奇怪：“几年前，他的修为不至于如此。否则我也不可能和他打得两败俱伤。”
不过几年，一煎真人修为突飞猛进，任谁看了，也知道有鬼。
谢长明起身，去查探血祭池。
这血祭池十分古怪。若是一煎真人只从乌头镇杀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七分满，况且这污血不可能是从凡人身上来的，反而诡异至极。
不过，若是血祭池满，后果倒是显而易见。这里是整个怨鬼林的阵眼，若是破裂，几十万怨鬼就要冲开结界，为祸人间了。
李芜将谢长明和一煎真人的打斗从头看到了尾，心中很清楚自己上当受骗，也不再多言，只跟着谢长明。
直到谢长明走到一煎真人开始时站着的位置，才察觉到其中的问题。
这个血祭池，果真不是用乌头镇掳来的人填满的。下面暗藏了一个通道，里面的污血是从另一头引入的。而乌头镇的那些人大约只是个引子，他们与别的怨鬼不同，是死在怨鬼林中，心中充满对怨鬼林的愤恨，投入血祭池，便可引燃血池，是个引子。
李芜问到了答案，沉默许久，方才道：“是我的错。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幸好，谢长明于阵法上颇为精通，他又探查了一遍，发现这个阵法有许多多余之处，多余之处再连接起来，是另一个阵法。
这个血祭池是在原先的阵法上改造而来。原先的阵法，也就是怨鬼林疏通怨气愤恨的通道，据说是一位渡劫圆满的修士留下的，怨气往四洲疏散，可保万年太平。
若只是改回来，倒也不算太难。
谢长明解开结界，将一煎真人的尸体连带着破碎的神魂，全都投了进去。
血祭池冒了一会儿浓稠的泡沫，很快就将这位大乘期修士吞吃得一干二净。
然后，几近于完全沸腾了。
那些似魔气又非魔气的东西涌入血祭池，在阵法的作用下化成血水，血祭池的水位又缓慢上涨。
这东西应当就是引发小长明鸟剧痛的原因。
他对着那玩意研究了许久，很有兴致，看起来像是也想要灭世了。
李芜在旁边看着，问道：“重新转换过后的阵法能够容纳的怨气，是以现在血祭池的沸腾程度算的吗？”
但凡是修仙的，阵法、符箓、丹药之说大多都懂一些。李芜虽忘了自己姓甚名谁，是因为游荡太久，丢了一部分的神魂，这些倒是记得清楚。
谢长明还在思忖如何改回阵法，闻言不过点了下头。
不难，却颇有些费力。
李芜还是不走，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你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又问：“却为什么要做？”
对于谢长明而言，这毋庸置疑是个奇怪的问题。
如李芜这般的人，即使失去记忆，也不忘维护着世间正道和大多数人的性命安危。
他必然从小就被人很好地教导，知道为人为仙的道理。
可谢长明不是。
他是十岁就被丢掉的谢六，没有被人世间保护照顾过，也不会产生要保护这人世间的念头。
这世间芸芸众生，他不过是身处其中的一个，还是天道眼中最恶的那个。
所以李芜会问他。
谢长明盯着血水，似乎是想要伸手去碰，又停下来：“我有要护着的人。比起人世纷乱，怨鬼四散，还是盛世好些。”
李芜闻言怔住，叹道：“原来如此。难怪说人生在世，都有各自的道，各自的修行。”
如谢长明这样无牵无挂，无心无情的人，也会因为某些人、某些事而流连这世间。
似乎一切都可以放心。
于是，李芜轻声道：“我打算也投身于此。”
神魂用的是他本来的面貌，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清俊高挑，修为又高，是个少年英才。
这样的人，死得早也就罢了，连魂灵都要永远死在这儿，实在很不值得。
谢长明看了他一眼，难得劝人，不过说出来却很不好听：“这阵法转换回去，不缺你一个人的神魂。”
李芜道：“我做了错事，本该弥补，这是我应得的。若不这么做，我于心不安，对不起在我眼前死去的那些人。”
又强硬道：“我对你说，是想托付你一件事。”
可谢长明不是很好说服的对象。
他轻松地笑道：“你在我身上种了恶蝇，才能这么顺利找到血祭池，不该给我点报酬吗？”
谢长明不受威胁，却还是道：“你说。”
李芜飘到了一棵巨树下，挖出半枚玉牌，名字的部分恰好破损，所以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说道：“我虽然死了，可不知道世上是否还有父母师长在找我，耽误了他们的清修。这是我身上唯一留下的东西，你带给他们，也好叫他们能安心。”
谢长明一怔，拿出自己的玉牌，递给李芜。
李芜“呀”了一声，笑着道：“那我们也算是师出同门了。这一下，你只用回去，不必再多费功夫。如此甚好。”
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身体一倒，投入血祭池中。
谢长明看着他，没有阻止。
谢长明重新将血祭池改完，天又黑了一次。
已是新一轮的天亮了。
谢长明走到来时的地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不动木，朝外面走了出去。
他认出了血祭池里究竟是什么。
确实不是魔气，否则上一次盛流玉也不能在差点被魔族抓走时还能用翠沉山。
是深渊里的恶气。
小长明鸟的伤病，与深渊有关。
他回去找盛流玉的时候，小长明鸟还没有醒，周围也很平静，没有其他人在。
但是大约是不痛了，他的睡容是眉目舒展，很可爱的模样。
谢长明笑了笑，将盛流玉抱起来，离开怨鬼林。
回去再经过乌头镇，整个镇子已经人去楼空，一个人也没有了。
至于到了盛流玉醒来的时候，谢长明已经将怨鬼林的事整理了一番，剔除掉那些不便明言的，传信给许先生了。
盛流玉缩在被子里，只伸出一只手，细白的手指抓着枕头，迷迷糊糊地问道：“我睡了多久？”
谢长明拿着灵石，凑到他耳边道：“你是鸟吗？还是小猪？睡了三天了。”
盛流玉浑身一僵，很有气力地翻身而起，本能地反驳：“你才是小猪！”
他坐在床头，昏黄的灯火透过纱帐，将轻而薄的影子落在他的脸颊上，像是睡觉时留下的印记。
谢长明想要抚平。
又忍住了。
太亲密了。鸟还未入笼，不能摸。
他问：“身体还难受吗？”
盛流玉摇了摇头。
谢长明站起身，打开窗户，满窗的阳光倾泻而入，他道：“今日有个好天气，要不要出去玩？”
盛流玉歪了歪脑袋，伸手去接光，捧了许多，软着嗓音道：“好。”
接下来的几日，谢长明带着盛流玉，先是将江南逛了一圈。
由于不想用小胖墩的模样，鹰隼的模样又太丑，盛流玉维持了几日人形，但到底不能坚持。又模仿路上的一只小画眉，换了个羽色，重新回到谢长明的肩头。
盛流玉在江南尝了许多果子点心，可变换的身形太小，嘴小肚子也小，只能浅啄几口，其余的都塞在谢长明的芥子里。
江南逛完了，两人驶着鹿车，一路行到海边。
江南的热闹风景是不多见，海边却更难得。
盛流玉一日要喝三个椰子，用的是人形，谢长明也惯着他，小长明鸟很满足。
坐小船出海之前，谢长明先找到船家。
他拿出一袋银子，不算很多：“出海后，你只按照预定的路线划船掌舵，不要多话，也不要随意发出声音，看我和另一个人。”
船家：“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船家人！”
谢长明道：“不是。二十两。”
船家傲骨铮铮：“我也是有骨气的海边人！不接客了！你们去别家吧！”
谢长明：“一百两。”
船家：“……少爷，您什么时候上船？”
有钱能不能使鬼推磨不知道，但一定能使人划船。
不幸的是，那一日海上有些风浪，船不太平稳，盛流玉这只娇气的幼崽有些晕船，只好在半路折返。
不是乘船，是待在谢长明的肩头飞回来的。
回到岸边，盛流玉还是不肯消停，要继续看海，就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又支使谢长明买椰子喝。
谢长明买完椰子回来，盛流玉坐在原来的位置，旁边停了一只鸟，手上的纸才烧成灰烬，还没吹散。
小长明鸟垂着脑袋，心情似乎很糟糕。
谢长明开始想周围有什么新奇玩意。
没有了，已经全都玩过了。
于是，谢长明终于拿出最后的杀手锏，他温和道：“有礼物要送给你。”
盛流玉却不是像他想象中的开心，而是慢慢地问道：“出来的时候，你不是说有事要做？还不去吗？”
谢长明一怔，他走得更近了些，能看到盛流玉下巴漂亮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道：“没有了。不用做了。”
在下山之前，他想的是以后要出去找鸟，小长明鸟留在麓林书院被魔族虎视眈眈，并不安全。不如趁着下山的机会送回小重山，探查一二，若是真的有异，也可一并解决。神谕确实麻烦，若是无法待在小重山，也要亲自挑选能看顾好小长明鸟的侍卫，日夜守护。
对于这些，盛流玉都很讨厌。
可谢长明就是这种恶人、坏蛋，在哄鸟之前，永远要先保证鸟的安全。
但现在不同了，谢长明有很多个线索认定小长明鸟就是自己的鸟，那便要把他带在身边，好好保护，再慢慢地探查他的身世，找到证据。
盛流玉很轻地重复了一遍：“没有了么？”
像是很希望与谢长明分开似的。
可谢长明知道他不想，便问道：“怎么了？”
盛流玉偏过头，大约是不想看谢长明了，终于道：“父亲说，要接我回小重山。”
一瞬间，谢长明忘了要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维持住理智，问道：“回小重山做什么？”
在有神谕的情况下，小长明鸟本该一直待在麓林书院，为什么又突然唤他回去？
一定是要有理由的。
盛流玉仿佛很累地托住下巴，指尖还沾了些黑色的余烬，抹到了脸上，是很明显的痕迹，往日里最在乎脸面的小长明鸟都没在意。
他闷声道：“他们说，可以治好我的眼睛和耳朵了。”
过了很久，他们都在沉默，周围只有海风的声音。
小长明鸟有些紧张，他的年纪虽然小，却是一只很有主见的鸟，想做什么就去做，不想做的再怎么逼他都没有用。
可他现在还没有做下要不要回小重山的决定。
回去不好吗？父亲和长老都那么肯定，一定可以治好他的眼睛和耳朵。那是他渴望了许多年的事了，如今快要梦想成真，为什么又要退避？
盛流玉不知道。
但他却还是没有等到想听的话，谢长明没有挽留他。
谢长明只是低声问他：“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盛流玉道：“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从收到第一封信时，盛流玉就知道，他不想要回去。
谢长明道：“回去罢。治好眼睛和耳朵。”
如果是天命神谕，谢长明也不会让盛流玉走。
他不信天，也不信命。
可盛流玉是要回去看病，治疗他的眼睛和耳朵。
谢长明只知道盛流玉体内的魔气大约与深渊有关，深渊是这世上最神秘的地方，他跳过两次，也误以为盛流玉体内是魔气，没有立刻认出来血祭池里是什么。
一出怨鬼林，他就立刻派人去调查深渊，可时至如今却几乎一无所获。
明天、下个月、这一年能得到消息的可能是微乎其微，也许是明年、后年、十年后，或者在谢长明死之前，都无法解开深渊的秘密。
比起这种太过不确定的可能，回小重山似乎是个很好的决定。
谢长明并不放心把鸟寄养给别人，哪怕是盛流玉的亲人，他也不觉得他们把小长明鸟照顾得很好。
而且他的鸟，本就该陪着自己。
可是，如果治好了，盛流玉将会拥有一双能视物的眼睛，能闻言的耳朵，而且再也不会因为突然遇到深渊恶气而剧痛不已。
为此，谢长明愿意稍稍放下鸟的饲养权一段时间。
他还在想这件事，盛流玉忽然道：“他们说，就快要来了。”
“以后不用再浪费时间为我补习功课了。”
“可以出去找你的鸟了。”
“我会重新翻族谱的。”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
他忽然将手中的灵石扔掉了。
那块灵石落在金色的沙滩上，打了几个滚，陷入细沙中。
最后几句，他是用恶声恶气的语调说的。
“不许忘掉我。”
“要记得我。”
“要等我回来。”
扔掉灵石，是为了不要听到谢长明的回答。
因为小长明鸟的脾气不好，语气很坏，特别要面子，说出这样的话，就不会允许谢长明有拒绝的可能。
明明那么凶，却又好像很难过，有点想掉眼泪。
谢长明很沉默地听完了。
他俯下.身，摘下烟云霞，抚上盛流玉的侧脸。
他的手掌有些粗糙，上面是陈年的伤疤，是可以退去，却不愿退去的印记。
粗糙的指腹触碰到小长明鸟的眼睛、鼻子、耳垂，略过了嘴唇，最后点了一下下巴。
他的掌心并不柔软，却令盛流玉感觉到温暖和安全。
谢长明认真地回答他之前说过的所有话。
没有灵石，就在他的耳边说。
“等你治好了再回书院读书，功课会继续帮你补。”
“会教你很多别的，想学什么都教你。”
“会继续找我的小鸟。”
“族谱不必着急。”
“答应你的事会一直记得。”
谢长明很少会说出这样的话。
即使是说，也只会对着小秃毛讲。
可实际上能够证明小长明鸟是小秃毛的证据只有一个，其他大多都是谢长明虚无缥缈的感觉，算不得什么铁证。
他没有办法。
他想要小长明鸟不要哭，却不会说：“别哭。”
难过的时候，哭一哭是没什么。
可谢长明只会想要怎么哄他开心。
也不是全是哄鸟，谢长明说出口的话都会做到。
最后，谢长明用指腹拭去盛流玉眼角落下的一滴眼泪。
他很郑重地对盛流玉承诺。
“不会忘。”
“记得。”
“等你。”
盛流玉终于偏过头，愿意看着谢长明了。
他不想回小重山，即使那是他的山林，有他曾经最喜欢的不死木。
可是现在，他唯一想要待的只有谢长明的肩头。
谢长明要去找鸟，他也可以同去。
天涯海角都随他一起去。
谢长明却不要。
盛流玉拽了一下谢长明的袖子，努力露出一个笑来，他问道：“你的礼物呢？”
谢长明坐在他的身边：“开玩笑的，想骗你早点回去。”
盛流玉：“哦。”
他很小声地抱怨：“不许骗我了。”
谢长明看着天真的小长明鸟，没有说话。
小重山那边的“快来了”，果然来得很快。
大约半个时辰后，仙船便停在了海面上。
盛流玉不要谢长明送，独自走上了仙船。
仙船缓缓腾空，盛流玉站在船头，衣袖翻飞。
谢长明还记得此生第一次见他时他的模样，也如此时一般。
碧色衣衫，乌黑长发，清冷矜贵，高不可攀。
那时他们是没有交集的陌路人。
而现在，小长明鸟是他的鸟。
谢长明看到仙船渐渐远去，从芥子中拿出一支簪子。
簪子看上去很普通，白玉制成的，上面雕刻了许多繁复暗纹，却因为白玉底色而显现不出来。
谢长明捏着簪柄，释放了少许灵力。簪子上立刻长出一簇盛放的不死花，由白玉雕琢而成，层层叠叠地拥挤着，待完全盛放，花芯燃烧，将整支簪子烧成火红。随即有花瓣坠落，最后一瓣恰好垂在谢长明的耳侧，随着微风摇摇晃晃。
雪肤乌发火玉簪，想必十分相称。
这簪子是用博山照世泥和流玉制成的，这是两种昂贵而珍惜的材料，谢长明慢慢雕琢出来，原本是打算送给盛流玉，让他以后不用再举着灵石，可以用这样轻松又体面的方式听他说话。
可现在已经没用了。
所以也不必再送出了。
谢长明收回簪子，抬眼看着仙船远去的方向。
天高海阔。
他的鸟又远飞了。
第2卷 如梦令

第062章 三年
又是一年冬。
上完课，谢长明与陈意白一同从教室里走出来。
天边阴沉沉的，乌云堆积，似有初雪将至。
这样的天气，独自修炼太过无趣，适合与人围坐火炉，谈天说地，饮酒论道。
陈意白约了三两好友，要去仙归阁。
他们正往山下走去，陈意白道：“丛元要去，阮流霞原也要去，临时有事去不了，你不去吗？”
谢长明抬头看了眼天，拒绝道：“今日有雪，我要去灵植园照看果树。”
陈意白摇头晃脑：“果树有什么好照料的？你怎么还待在灵植园？”
才进来的两年，书院忧心学生没有灵石，走上不归路，强制所有人都要做事。可学了两年，到底也有些修为了，可以接外出的任务，得到的灵石远比书院里给的多，也就不再强制。而绝大多数学生也都辞去了那些事，除非和真人关系交好，做到管事的位置。
像谢长明这样，三年还未辞工的学生几乎是没有的。
他养着一片果树，结了果子也不卖，只收着一部分，另一些托人制成果脯，还能多放些时日。但也存不了多久，坏了就扔掉。
如此重复。
陈意白很为他着急：“咱们来了也有三年半了，不如多结交些人，日后走遍天下也能多些路可走。”
谢长明不为所动：“不去。”
走到路口，陈意白还在竭力劝说：“上一次，还有人问到你，说是你怎么不参加折枝会了，你那么厉害，不参加着实可惜。”
当年谢长明折下春时令的桂枝，名震书院。但之后却变普通，读书也好，修为也好，都泯然众人，看着是个寻常人了。
陈意白着实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成日觉得是谢长明太过沉默，耽误了日后的前程，要和他一同交友。
谢长明沉默。
不参加也就罢了，要是真的再去折枝会，只能让别人觉得可惜。
又是拒绝。
两人在路口分别，谢长明去往灵植园。
天色昏昏暗暗。
谢长明走进去，园内没有别人。
书院里的规矩也不严苛，先生们上完课，下课都和学生打成一片，一起喝酒，套题的也有，逼得许多先生在考试期间概不饮酒。
此时初雪将至，整个书院都洋溢着快乐的气氛。
没人也是正常。
若是养着鸟，谢长明大约也会去凑一凑热闹。可现在无鸟可养，也无事可做，凑热闹也没有必要。
他在冷冷清清的院子走了一圈，坐在树下的石椅上看书。
与盛流玉的海边分别，已有三年了。
三年以来，但凡下山，谢长明都要去小重山。
小重山宛如一个孤岛，外面有三重禁制，还有护山大阵，寻常人很难进，对谢长明而言也不算太难。
小长明鸟从前住的地方他也去过。
那是个山谷之间的平坡，一大片梧桐间藏了座宫殿，旁边环绕着一条净河。最右边屋子的窗前有一棵不死木，应当是盛流玉从前提过的树。
谢长明站在不死木上，却没有人推开那扇窗。
宫殿里的灯也没有亮过。
后来谢长明用别的法子撬开旁人的嘴，才知道是天神降世为盛流玉治疗，所以小长明鸟一直待在祭坛。
祭坛封闭，不能进入。
盛流玉也在那里待了三年了。
谢长明去看过，大约有渡劫圆满的修为，才可以试试能不能轰开禁制。
不过谢长明没有这么做。
他知道盛流玉没有出来，去了也见不到面，每次下山依旧要去。
放盛流玉离开的时候，他也没想过鸟会待在一个封闭的，连他也不能打开的笼子里。
有点后悔。
可如果回到当初，谢长明的选择不会变。
谢长明对着书想了一会儿鸟，又看了眼天色。
快到约定的时间了。
谢长明站起身，走出灵植园。
这一次在路上遇到了阮流霞。
她问：“你也是去许先生那儿吗？”
谢长明点头。
阮流霞是个脾气很坏的姑娘，此时难得有些忧愁：“许先生又把小罗叫去了，不会真生了什么重病，又或是中了恶咒？”
谢长明倒是知道内情，却不能告诉她。
两人一路同行，敲响了木门。
开门的是青姑。
许先生坐在内室，周小罗似乎很怕他，一动不动缩在拐角处的椅子上。
一见阮流霞进来，立刻蹿了过去。
阮流霞揽住她，皱眉问道：“许先生，小罗有什么事吗？”
许先生咳嗽了几声：“没什么。惯常检查罢了。”
阮流霞知道其中有内情，却也清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看了一眼许先生，又严肃地盯着谢长明。
良久，终于道：“罢了，若是真有什么大事，你们也瞒不住我。”
说完，护着周小罗离开了。
许先生没有抬头，对着外面道：“青姑，替我沽一壶热酒来。”
青姑道：“咳得不够厉害还要喝？”
许先生笑道：“所以喝热酒。否则这样的冷天，要喝冷酒才有意思。”
青姑拿他没办法，推门出去了。
许先生施了个法术，一把竹伞缀在了青姑后头。
谢长明坐到许先生对面，轻轻拨弄着棋子，漫不经心道：“周小罗怎么样了？”
许先生对降临一事颇有些研究，一直关注着周小罗，才会经常要细细检查一番。
他道：“她年纪渐长，自己的神魂逐渐强大，而另一团隐藏起来的神魂却渐渐消失。若是能修到洞虚，大约就能摆脱这场失败的降临了。”
“不过，我总觉得这和上一个人的降临不太一样。周小罗的修为太低了，即使降临成功，也不过是合体修为。”
谢长明沉默不语。
这几年来，谢长明充当打手，下山查探哪些人有可能是被降临了。这件事主要是为了鸟，一煎真人的降临与深渊有关，别人的也有可能。在今年年初，倒是真抓到了一个说自己是降临的人，谢长明把人活着带到了许先生这里。
之后又用了些法子，终于打开了那人的嘴。可还没等他真的说出来，便神魂爆裂，直接死得灰飞烟灭了。
许先生立刻收拢了那人的神魂，发现了很小的一团魂魄，不是属于这个人的，而是外来客的。
但也只有死亡的一瞬，那团魂魄才会如蜉蝣一般出现一瞬，转瞬即逝。
除此之外，除非本人承认，否则找不出任何把柄。
许先生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总之，人力难为。但也只看过那一个人的，不知道别人是否如此。”
说到这里，以责备的目光看向谢长明。
是了。还有个确凿被降临了的一煎真人，却被谢长明填了血祭池。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许先生不间断的咳嗽声。
他最近病得越发厉害，到了今年冬天，连书都教不下去，只能在屋子里养病。
谢长明瞥了他一眼，轻声道：“你也有大乘期的修为了，该停了。”
许先生饮了口茶，压下咳嗽，笑了笑：“我又没修什么邪门歪道的功法，停什么？”
谢长明知道是好言难劝死鬼，却难得多说废话：“入魔的功法是要别人的性命。你修的功法是以自身寿数为祭，有什么不同？”
许先生狡辩：“我又没害到别人，只是修自己的功法，自然大不相同，你不要诋毁我。”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那个一煎真人原来不过是元婴修为，被降临了几年就到了大乘。”
谢长明与那人交过手，很清楚：“他的大乘，很虚。”
许先生偏头看向窗外，很轻地问道：“可若是本来就天资卓绝的少年天才，被降临后又修上几十年，也会很虚么？”
“不会的。”
他的脸色透着古怪的惨白，似乎强压着咳嗽：“小时候伤了根骨，原本是注定修不到大乘的。后来养回来些，若是走寻常的路数，却也很难。”
谢长明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听。
他们认识了三年多，合作了很多回，关系也算得上熟，有些话也能略谈几句。
最后，谢长明听他道：“你有要找的人，我也有要报的仇。”
他不再劝，放下棋子，站起身，只是道：“你有分寸即可。”
谢长明推门出去，风雪灌入屋内，冷了一些。
许潜林不自觉地握紧手腕上的菩提珠。
珠子很冰，他似乎却将菩提珠当成唯一能取暖的热源。
他低头看着挂在手腕上的珠子。
年少的时候，他多有梦魇，觉浅易醒，经常长夜难眠。有人替他去拜访大缘寺的住持，用三卷真经求来这串大师加持过数十年的法器，以静心养神。
在那之后，许潜林是睡了很长时间的安稳觉。
三卷真经，一串菩提珠，任谁知道都要说这桩交易很不值得。
可这样不值得的事，有人为许潜林做了无数次。
许潜林不愿再看菩提珠，偏过头，隔着薄薄的窗纸，想要看不知何时落下的冬雪。
初雪是粉白的，很细碎，轻飘飘地落在长青的竹叶上，覆了薄薄的一层，又慢慢堆积，叶尖的雪冻成冰凌，忽地坠落，清脆地响。
也是这样的日子，年幼的许潜林被那人找到，被那人抱起，那人哄他说：“别怕。”
家中的后院本来常年四季如春，他藏在开满花的桃树上，阵法被人破坏后，寒冬骤临，桃花全结成冰花，将他掩没了。
他很怕，哭得很厉害，眼泪将那人的衣衫都浸透了。
滚烫的眼泪，冰冷的雪水，温暖的怀抱。
他说：“我怕。”
那人似乎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有些慌张，平日里那双拿着剑，很稳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大约是不知道要用多大的力气。
后来，那双手也教他如何握剑，如何布阵，如何施法。
从前会的，许潜林都用不了了。以后会的，都是那人教的。
那人年少成名，救过的人数不胜数，遍布天下。可带在身边，亲自抚养照顾长大的，也只有一个许潜林。
很久之前的事，许潜林一直记得很清楚。
一闭上眼，他就能想到覆鹤门后山的那棵千年玉兰树。
他被那人捡回去，休养了一个冬天，到了春天时身体也没有好，只能隔着窗看花。
那人就抱着他出门，他们坐在玉兰树下，周身堆满了玉兰树的落花。
许潜林很怕，会问那个人：“你会一直照顾我吗？”
像是小孩子的玩笑话，那人也当真，认真回答。
他道：“你是我救回来的，我当然要看护你。但世事无常，命途叵测，不能说一直，只能说我活着时。”
许潜林无理取闹道：“你救了那么多人，难道都要一一照顾？”
年节之际，小小的覆鹤门的来访者有一多半是来拜访感激他的。
那人不太会讲好听的话，只是道：“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也不会说。
许潜林便很安心。
那人养着他。
不许他出门，不许他握剑，连要修的功法都是亲自试过的。
许潜林有时会刻意不去想他。
可因为命途叵测，他不能不想。
很多事，太多事，没有能避开一切回忆的办法。
许潜林连看到桌角的刻痕都会想到那人教自己阵法时，他并不认真，用刻刀在桌上乱划。那人也不责备他，只是问：“阿林是不是学累了想出去玩？”
明明许潜林听覆鹤门内的人说过，那人少年时一日只休息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读书便是修炼。
这些事，许潜林不想忘掉，不能忘掉。
他只是，只是偶尔疼过头，想要避一避，稍微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是一瞬。
于是，许潜林推开了窗。
风雪扑面而来，很冷，很冰，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妄念都吹散，又带走那些过往的记忆，最后，连眼泪都冻住了。
他用很轻的，连自己几乎都听不到的声音道：“师兄。”
我的师兄。
！

第063章 仙船
回到朗月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谢长明抖落身上沾着的雪，将斗篷挂在一边。
屋子里很冷，上次借的火炉还放在柜子里，三年都没有拿出来过。
陈意白每次来都要说这里像是寒窑冷窟。
谢长明似乎不觉得冷。
实际上修为越高，对温度的感知越敏感。他能感觉到冷，却很能忍受。
点火炉是一件麻烦的、没有必要的事。
谢长明坐在桌案边，随手推开窗，一只山雀落在窗棂上，腿边系了一张纸条，细小的爪子在积雪上落了许多印迹。
三年来，谢长明依旧在探听谢小七的消息，依旧是一无所获。
但凡是曾在这世上出现过的人或物，都会留下痕迹。
在四洲寻找这么一只小鸟，宛如大海捞针。
可谢长明找了两世，即使是针，也该被他捞到了。
这么难找，除非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迹。
谢长明瞥了一眼纸条，又碾碎了。
长明鸟的消息，也找了很多。
可长明鸟虽然是人尽皆知的神鸟，寿命也极长，却在大多数时候都住在深山中，偶尔出现在人世也是为了代传神谕，很难找到有用的消息。
三年前做下放走盛流玉的决定只用了很短暂的时间，可谢长明也想了很多。
他不是那种很宽容的饲主，会放心让别人养自己的鸟。
小重山或许不是什么好去处，但至少在安全上有所保障。
小长明鸟的消息，谢长明在第二世也曾听过。
某种意义上来说，第一魔天那个上古异兽说的话确实没错。
因为，第二世的神谕是由小长明鸟代传的。
从看到盛流玉的一瞬开始，谢长明就很清楚。
但他却不认为是盛流玉的错。小长明鸟只是代传神谕，即使不是他，也会有别的人，别的鸟。
更何况那时候盛流玉并不是他的鸟，也没有必要保护他。
可在临死时，谢长明听到的消息却是谢小七已死。
现在回想起来，第二世最后的记忆已经很模糊。
谢长明觉得很奇怪。
很多事，都很奇怪。
风雪愈大，才开了一会儿的窗户，桌案上已覆了一层薄雪。
四周都很安静，谢长明点亮灯火，偏头看了一眼远处。
冬雪茫茫，山中的冬天格外冷。
小长明鸟是很怕冷的幼崽。
封闭的祭坛内会是温暖的么？
会有由不死木搭建的巢穴么？足够一只小鸟过冬么？
谢长明不知道。
雪下了一夜。
第二日天一亮，丛元来找谢长明。
他挑了个任务，须得两个人才能接，所以找上谢长明。
丛元竭力邀请，说了许多好处，譬如任务简单，奖励丰厚，而且期末测评中所要求的任务数，谢长明还未做完。
谢长明不为所动，直接问道：“怎么不选别的？”
丛元犹豫了一会儿：“这个妖兽辟黎虽然不算厉害，但……我这不是怕胡言乱语些不该说的。”
辟黎有种与众不同的异能，能将人在无知无觉中拉入奇怪幻境。但一次只能拉入一个。所以要两个人一同前往，一看到同伴手舞足蹈，胡言乱语，将人拍醒即可。
丛元坦诚道：“我这不是怕到时候胡乱说出不该说的话，被人发现端倪。任务的奖励又很想要，可以用来炼制本命法器。”
丛元最大的秘密就是他是个半魔，不能为外人所知。虽然谢长明也不是内人，却知道他的秘密，他也再没有遮掩的必要。
谢长明点了下头。
丛元很吃惊，似乎没有想到他能答应：“你这么好说话？”
谢长明道：“没事可做。”
两人约定好接下任务，中午就下山，赶往离这里百余里地的酸杏园，里面有这次的目标——辟黎。
辟黎用的说是幻境，却与盛流玉的幻术完全不同。它们不杀人，也不食用血肉，却要吃人的梦境。所以准确来说应当是感知到人的身体上残存的梦，以此编织出完整的梦境，让人深陷其中。
人的梦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却与神魂相关。凡人的梦被吃得多了，难免精力不济，甚至痴呆。所以辟黎表面上不伤人，也不能放任在外，要是长成大妖，将一城之人笼罩在梦境中便是大祸。
辟黎只在夜晚出没，因为天赋点在了别处，很不会打架，平日里躲躲藏藏，藏在树丛间，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
酸杏园的那只年纪还小，轻易就被捉住。
辟黎是活物，不能放进芥子里，会被闷死，只能抓在手里。
抓倒是很好抓，就是带回来的路上突然出了意外。
小辟黎果然作妖，大约是觉得丛元较为好欺负，先将他拽进梦里。
突然之间，丛元大嚎：“爹！娘杀来了！咱们快跑！”
看来丛元那个魔族娘的确非常凶悍，梦里也记忆犹新。
谢长明拍了他一下，没拍醒。
第二下，还在手舞足蹈。
看来是入梦极深。
一通胡言乱语后，谢长明索性直接将丛元拍晕。
然后低下头，看着罪魁祸首。
辟黎形似猫，又很小，一身长毛蓬松，眼睛圆且亮，仰头盯着谢长明，很楚楚可怜的模样。
与它对视时，谢长明有一瞬的失神，眼前浮现出一株遮天蔽日的高大的不死木，恰逢百年开花之日，树影花丛掩映间，有个很瘦的背影。
他用很轻的语调道：“小东西。”
下一瞬，谢长明便回过神，看着逃窜出三丈远的小辟黎。
小辟黎又被抓着后脖颈拎了回来。
小辟黎惨烈地嚎叫。
谢长明毫无同情怜悯之心，用刀比着它的脖子，低声威胁道：“没有下次。”
小辟黎吓得瑟瑟发抖，大约是发现自己惹上了惊天麻烦，被放下了也不敢动。
谢长明用灵力织了两个兜，大的那个装昏迷的丛元，辟黎乖乖地爬进小的那个。
谢长明指着丛元，对辟黎道：“你做的孽。”
小辟黎很可怜地喵了喵。
谢长明慢条斯理地抽出刀。
小辟黎立刻运起灵力，浮在半空，后边还拖着个丛元，往前赶路。
谢长明道：“很好。”
小辟黎：“……喵。”
大约是在哭吧。
也不知道是谢长明下手太重，还是丛元乘机睡觉，到了天明之际，丛元终于醒来，看到乖乖拉人的小辟黎，很惊喜道：“看来谢兄于驯兽上也很有一手，是不是和陈大傻子请教过？”
小辟黎奄奄一息地缩在丛元怀里，很乖，再也不想着逃跑了。
回到少海城，丛元客气道：“请你吃饭。”
两人一猫走入城内最大的一家酒楼。
辟黎是要交上去的，品相也很重要，加上它本身就很会讨巧卖乖，哄得丛元给它点了一盘红烧鱼，两碟油炸小黄鱼。
是的，虽然辟黎除了梦，吃别的都没用处，却还是有口腹之欲。
此时正值晌午，酒楼里的人很多，小二也在忙。丛元没有修仙之人的架子，下去写菜单去了。
他们没有提前预订，没有雅间，坐在大厅中，周围人来人往，喧闹不断。
谢长明饮了口茶，听到有女子拨弄着琵琶唱道：“玉船风动酒鳞红。歌声咽，相见几时重？相见几时重？”
又有人道：“今日麓林书院的山门再开，又不是入学的日子，难道有什么大事不成？”
另一人道：“我看到了，是山门前停了一艘仙船，在天上浮着的时候，连太阳都能遮住，果然气派。”
谢长明一怔，放下茶盏。
又一人道：“说到仙船，我三年前也曾见过，不知是不是同一艘呢！”
谢长明写了纸条，封了看似无辜的小辟黎的灵力，让它在接下来的一路上不能作妖。
他起身离开，阁楼之上的歌女也唱至最后一句。
“今宵月，偏照小楼东。”

第064章 雪中
麓林书院的山门大开，停了一艘仙船。
谢长明的记性很好，看出来就是三年多前的那艘。
当年小长明鸟来上学的时候，整个客栈都沸腾了。
人人都想讨好他。
可直到他离开，除了谢长明，别人只以为他是一只很高傲，不通情达理，修着闭口禅，永远不会同别人开口说话的神鸟。
时隔三年回来，新来的师弟师妹没见过上次的场面，又都来凑热闹，仙船周围有许多人。
里面却没有鸟。
这一次，谢长明的运气不像上次那么好，没有凑巧碰到盛流玉来。
从山门进去，再回到青临峰要经过三个传送阵。
谢长明觉得每一个都很慢。
天空阴沉沉，又下起了雪。
谢长明还未走到青临峰顶，就看到那里有许多人。
门前站着两个洞虚期的侍卫头领，周围有零零散散的十几个侍卫巡逻，修为也不低，树上落了几只守卫的鸟，不知道院子里有没有人。
与三年前的放养不同，这次回来，盛流玉周围可谓是严阵以待。
谢长明停下脚步，思忖着要不要直接拜访。
现在看来，小重山的人对盛流玉照看得很严，与三年前大不相同，以一个普通书院学生的身份可能很难见到他的面。
如果能见，想必也很麻烦。
但其实这些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他的鸟，即使还未完全确定，难道还要经过别人允许才能看？
不妥，很不妥。
于是，谢长明摘了不动木，隐藏身形，从容地跳墙进去了。
院子里也一片冰天雪地，很冷，并没有伺候的仆佣，空落落的。
盛流玉是很娇气的小鸟，又怕冷，若是回来，第一件事应当就是将院子变幻成春末夏初的天气。
谢长明觉得有些不对，还是继续往前走。
推开门，屋里很暗，有个伶仃的身影背着窗户坐着。
他的身量似乎高了些，依旧很瘦，后背很单薄，穿了身绸衣，能显出脊背骨骼的形状。
谢长明觉得他不应该穿那么少。
他轻声叫小长明鸟的名字。
那人听到声音，偏过头，歪着脑袋，看向谢长明，眼珠子是金色的，却像是蒙了层雾，疑惑道：“讨厌鬼？”
不是盛流玉。
或者说，不是完整的盛流玉。
谢长明走了过去，停在那人身前，端详他，几乎看不出什么马脚。
看来小长明鸟的幻术大有长进，尾羽变出来的阿九都足以以假乱真。
谢长明看着他，问：“你的本体去哪儿了？”
阿九似乎谨记本体的告诫，对谢长明的问话并不回答，也不看他，只是冷冷淡淡地摇头。
唔。
是有些不同了。
谢长明笑了笑，哄他：“告诉我，就给你松子。”
阿九有些犹豫。他毕竟只是一缕神魂，虽然随着盛流玉的幻术水平的提高而变得更像是真人，但智力水平依旧不高。能唬人的原因大多在于盛流玉本来对着外人脾性就不大好，不喜欢外人近身，随便糊弄着点头摇头即可。
可谢长明不仅知道他是一抹幻象，还知道他能与本体相互感应，哄他变成一件很容易的事。
阿九看着谢长明：“不许骗我。”
谢长明道：“不骗你。”
阿九为了松子屈服，终于道：“朗月院。”
谢长明一怔。
片刻后，阿九讨要道：“松子呢？”
谢长明回过神，搜索了芥子，却发现里面没有松子。
上一批松子潮了，在路上丢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谁料到盛流玉忽然回来，还要用松子贿赂阿九。
养鸟果然是一件时刻不能懈怠的事。
谢长明道：“下次给你。”
哄又变成了骗。
这一次谢长明却不是故意的。
阿九闻言，呆呆地愣住了，似乎没有想到又被骗，生气地站起来对着谢长明道：“你，你又骗人。”
又？
看来还记得从前的事。
神魂代表着主人的心意，看来小长明鸟着实不太大度，对三年前的一桩旧事还记忆犹新。
谢长明哄他：“下一次，一定给你剥一袋子松子。”
阿九很恼怒。
外面的侍卫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冲进来叩门问道：“殿下，出了什么事吗？”
阿九看着眼前的谢长明，明明很生气，佯装冷淡道：“没什么。”
又轻轻地看了谢长明一眼，似乎是示意他快躲起来。
只是一缕神魂，也要护着谢长明。
谢长明听到侍卫离开，对他道：“我先走了。”
临走时，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盛流玉透过阿九的眼睛在看着自己吗？
应当不是。
否则怎么能这么轻易放过自己。
谢长明往山下走去，路上没有人，他用灵力一路疾驰，很快便赶到青临峰的山腰。
大约是下雪的缘故，即使是在书院住宿的地方，也没有一个人。
谢长明抬眼朝朗月院望去。
屋檐上覆着薄雪，白茫茫的一片，有人横坐在上头，身上披着一件很厚的狐皮大氅，纯黑色的，拖得很长，像是一簇合起的尾羽，在雪地里很显眼，让人不得不注意。
他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向院内，似乎在等着什么。
路上有些积雪，踩起来很松软。
谢长明走过的地方却只留下很浅的脚印，因为几乎是飞快地掠过。
很轻的声响，却惊动了屋檐上的人。
他偏过头，露出一双灿金色的眼睛，是很冷淡矜贵的神色。
下一瞬，大约是看到了谢长明，微微睁圆了眼。
耳朵好了，眼睛也好了。
很好。
他们隔了很远，谢长明却能看得很清楚。
与三年前相比，小长明鸟已经完全长开了，单单是一个雪地上的散漫背影，已是如画极美的风景。
看不到的脸，也是画中的留白，似乎更能引人遐想。
可他的眉眼、轮廓却美得惊心动魄，是最浓烈的一笔。
如果是留白，世人大约想象不出世上有这样的美人。
盛流玉是世上少有的神鸟，是最动人的美人，也最高不可攀，触不可及，望之甚遥，不可亲近。
这么一只鸟，在看到谢长明时从屋檐上跳了下来，轻轻落在了那棵白梅树下。
谢长明走了过去，看着他，目光沉静，没有说话。
盛流玉微微仰头，他问：“远远地看去，你只有一点点大。怎么离得近了这么高？”
顿了顿，又道：“我以为……”
他的嗓音泠泠，语调却与过往别无二致，似乎在他们之间，没有时隔三年的久别重逢，只是很短暂的别离。
短暂到即使是只见过两面的人，也能记得很清楚，一眼都能认得出来。
谢长明顺着他的话问道：“以为什么？”
盛流玉偏头，似乎很不愿意承认：“以为我会比你高。”
谢长明看着他，在看似认真地思忖片刻后道：“这辈子，应当是不可能的了。”
盛流玉轻轻地“哼”了一声，不与他计较。
小长明鸟站在雪地上，周身的光线昏暗，他的身影轮廓有些模糊，在雪面上映出很长的剪影。
谢长明有很多想要问的话，此时反倒不知道要先说哪一个。
他的鸟，飞了这么久，饲主要知道的事太多了。
盛流玉等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我的礼物呢？”
谢长明：“嗯？”
临走时许下的承诺，他一个都没有问。
如果要他问出来，那就是没有意义的事了。
就像他不会在疏风院里等着谢长明来找他。
在盛流玉的认知里，没有谢长明会忘掉他的这个可能。
所以盛流玉踮起脚，折了一枝白梅，积雪轻轻抖开，落在他的脸颊上。
他的皮肤很白，像是上了釉色的细瓷，没有一点瑕疵，很珍贵，也很易破碎，所以很需要慎重的保护。
盛流玉握着梅枝，很理直气壮道：“临走之时，你不是说过要给我礼物？迟拿了这么久，还不给我吗？”
谢长明怔了怔，还没有开口，就被打断。
盛流玉道：“一定是有礼物的。”
顿了一下，又道：“你不会拿那样的事骗我。”
语气那么笃定，像很了解谢长明似的。
谢长明叹了口气，似乎对小长明鸟很无可奈何。
盛流玉道：“走的时候，太着急了，被你骗过去了。”
谢长明哄他道：“这么聪明。”
盛流玉有点得意，不过很快按压下来：“所以回了小重山，在祭坛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要送什么给我。”
谢长明问：“在祭坛里一直想吗？”
盛流玉偏过头，拨弄着白梅，似乎是故意不再看他：“也没有一直。大多数时候是睡着的，偶尔醒过来，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只能想一想这个。”
他没有看到，谢长明用很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因为谢长明明白盛流玉是只很嘴硬的幼崽。
从前是，现在也是。
小长明鸟不会说，我在想你。
只会说，我在想你要送我的礼物。甚至连礼物也不会说想了很多次。
但是对谢长明说话的口气是，即使真的没有那件礼物，谢长明也要变出来，不能让他的希望落空。
小长明鸟依旧是那样的脾气，很娇气，很要面子，永远不会认输。
看来在这三年没有吃苦，这样便很好。
谢长明也很少会说温柔的、妥帖的、像是对人认输的话，却也不是嘴硬，而是比起说，他更愿意做到那些事。况且身边并没有能让他做那些事的人。
和谢小七在一起，需要哄鸟的时候，他也会说那些会实现的漂亮话。
就像是现在。
谢长明没有回答礼物的问题。
他笑着问道：“你想我吗？我很想你。”
盛流玉可能有想过谢长明的一百个可能的回答，却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他就像是受到惊吓的小鸟，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谢长明低头看着他。
盛流玉半垂着眼，睫毛鸦黑，微微翘起，盛了些细碎的雪花，仿佛锐利的锋芒都收敛了，有种很安静的动人。
谢长明伸出手，想要替他挡住雪。
雪花簌簌地落着。
这落雪声中，谢长明听到有个很轻的嗓音道：“想的。”

第065章 穷散修
院门忽然被推开，有人走了出来。
那人似乎很惊讶，问道：“谢兄，你不是同丛元去捉妖兽了？怎么现在就一个人回来了？”
盛流玉慢半拍地听到声音，偏过头，朝那人看了过去。
是陈意白。
陈意白素日里很喜欢那些漂亮的仙女，心眼却很小，对模样比他俊秀的少年很嫉妒，从不夸赞，也不会多看。
此时却因为看到盛流玉而怔住了。大约是从未看到过这么好看的人。
谢长明皱眉道：“回神。”
陈意白被舍友威胁，出于长久以来培养出的求生本能，立刻回过神，又小心翼翼问：“请问这位是？”
他的记性不怎么好，加上从前盛流玉都是蒙住双眼，印象早已模糊。
谢长明看惯了他的这副模样，他对待那些想要联系玉牌的仙子时总是这样。
盛流玉微微抬眼，看着眼前这人。
他也是很不大方的鸟，三年前谢长明骗过他的幻象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个曾得罪过他许多次，差点被他丢进十八层地狱的陈意白，谢长明猜他也没有忘。
但此一时彼一时，盛流玉是要面子的神鸟，即使不提那些旧事，却也不能心平气和。
小长明鸟与陈意白一般高，站在台阶下，本矮他大半个头，看起来却有居高临下的气势，闻言不紧不慢道：“小重山，盛流玉。”
语气很不客气，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倒像是有仇。
陈意白似乎是想起了从前说过许多与神鸟相关的坏话，以为长明鸟闭口禅不修了，修行已经结束，可以教训那些曾冒犯自己的无礼之徒。他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脸色很难看，偷偷瞥向谢长明。
谢长明并不理他。
于是，他献媚道：“外面下着雪，又这样冷，若是盛公子与谢兄有事，不妨进屋来谈。”
盛流玉正有此意，立刻往朗月院走去。
谢长明也跟在他的后面。
陈意白缀在谢长明身后，很小声道：“谢兄，江湖救急，替我打听打听，长明鸟是来打我的吗？”
谢长明笑了笑，没有想救他。
走到谢长明的屋子前，陈意白很有眼色地退开了，没有再跟进去。
推开门，屋内很冷清。一张床，一方桌案，两个椅子，贴墙摆着立柜。
盛流玉看了一圈，似乎很不满意，拉开椅子，坐下了。
从前他眼睛看不见，不知道谢长明的屋子这么朴素，接近于简陋了。
谢长明从柜子中拿出火炉，还有一口袋的炭，很久之前买的，也没用过。
盛流玉坐在椅子上，手掌撑着下巴，歪了一下脑袋：“是三年前的那个？还没有还吗？”
谢长明：“……”
难得有些窒息。
那都是些旧事了。当初因为不想当小长明鸟的临时饲主，而用贫穷当作借口，合理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现在自食恶果。
盛流玉真的以为他很穷，是个连一个火炉都要借别人的，三年都没有还的穷散修。
而小长明鸟是很富的鸟，穷散修是养不起富鸟的，自然也不能当富鸟的饲主。
谢长明镇定道：“已经付钱买下了。”
盛流玉听了，也不太在意，轻轻“哦”了一声，又叮嘱道：“不是很冷，不用放很多炭。”
看来，一个火炉大约不能改变谢长明在他心中贫穷的印象，他还要为谢长明省钱。
其实谢长明为他做过许多需要花很多灵石的事，譬如租借巨鹿当“马”车。但盛流玉太富，为了挡太阳便可连夜移植长仙树，并不了解灵石的实际价值，所以也不能分辨出谢长明较一般人已经很有钱的事实。
谢长明平静地点燃火炉，顺便煮茶。
屋内逐渐暖和起来，盛流玉解开大氅，谢长明接过来，放在一边。
盛流玉里面穿的那一身和谢长明在山顶疏风院看到的一样，是一件薄衫，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后颈，往下被布料很轻地覆盖住，能看到背脊骨头微微起伏的形状。
太瘦了。
谢长明不动声色地思考，要怎么喂胖一只只吃果子和素食的幼崽。
有点难。
他斟了盏茶，往盛流玉的面前推了过去，又问道：“眼睛和耳朵都好全了吗？”
这么明显的事，问起来似乎很多余。
谢长明这么实际的人，也会做多余的事。
盛流玉道：“好了。”
谢长明继续问他是怎么好的。对于天道，他并不相信，但在小长明鸟的事上，他会多信三分，但也不够。
盛流玉抿了口茶，呼出一小团热气，回忆道：“我回去后，父亲和长老就带我去祭坛。他们离开后，将祭坛封锁，我一个人待在里面。周围很黑，也没有别的响动。里面不知有什么，我总是昏昏沉沉的，很想睡，睡了也要做梦，醒来很多都记不清了。不知过了多久，祭坛忽然开了，我走出去，发现眼睛和耳朵都好了。”
谢长明怔了怔，听他继续说道：“现在想想，能睡那么久反倒好一些。”
小长明鸟或许并不畏惧黑暗，不害怕孤独，却不代表他不需要陪伴。
小鸟是很孤单的，连讨厌鬼的接近也不会拒绝。
虽然因为那个讨厌鬼是谢长明。
可若是一直清醒，只有一个人身处黑暗，无人陪伴，独自度过三年，是要逼人发疯的。
在那些不知道时间的日子里，偶尔清醒时他想的只有谢长明。
谢长明想，以后不会这样了。
其实很多次，谢长明都曾去过那个祭坛。
避开严密的守卫，隔着重重封印，停在最近的枝头，仅仅是漫无目的地看着，等待着，很久后才离开。
这些在祭坛里的盛流玉不会知道。
谢长明也不会说。
他为小长明鸟做了很多事，可没有被看到的、发现的、记得的，也不值得被提起。

第066章 安眠
天色渐暗，风雪愈大。
谢长明低头拨了拨炭火，只听小长明鸟道：“你问了许多，怎么不说这三年你做了什么？”
看来，有些许的不满，要讨回公道来。
火光在谢长明深沉的眼瞳间跳跃，他半合着眼，漫不经心道：“我在书院里读书，大多数时候上课，也没什么好听的。”
片刻后，又顿了顿，稍微加重语气道：“其余时间，都去山下做了些疑难的任务，奖赏丰厚。”
盛流玉是富鸟，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谢长明还是要维护自己作为饲主的尊严，便要展示出能养得起富鸟的财力。
盛流玉歪着脑袋，听完后有片刻的疑惑，不解地问道：“那些任务的奖赏很丰厚吗？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山门前立的牌子，回报最多的一个是赠予一枚冷萃石。我小时候有很多那种石头，都拿来磨成珠子玩了。”
冷萃石是很珍贵的天然宝石，可以抑制心魔，冷却走火入魔的功法，关键时刻甚至能救人一命，但在盛流玉这里，不过是小时候的玩具罢了。
显然，不食人间烟火的神鸟从贫穷散修谢长明这里学到了错误的价值观，就是将那些东西与自身拥有的、常用的物事进行换算。然后，成功将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误认为穷光蛋。
不幸的是，谢长明也是其中一个。
幸运的是，盛流玉很体谅他的贫穷。
盛流玉接着问：“那上了什么课？”
很感兴趣似的。
实际上盛流玉是很孤高的鸟，从不在意旁人的闲事。即使他脾气不好，三年前书院里依旧有那样多讨好他的人，但凡他稍微愿意允许别人的接触，此时大约都能成群地呼朋唤友。
可他不会这样。
那些属于别人的闲事，他只听谢长明的。
谢长明倒没有嫌烦琐，将三年来书院里的事说给盛流玉听。
听完了，盛流玉又问：“不找鸟了吗？”
谢长明闻言，抬眼看着他。
鸟都在面前了，还要找什么？
这话却不能说。
所以，在片刻的思忖后，他还是道：“找的。”
又道：“只是还没有头绪。”
关于谢小七和盛流玉之间的相似与不同，谢长明想了很多，却没有查到证据，无法断定其中的关联，自然不能下定论。
三年前，盛流玉似乎很讨厌那只胖鸟，不仅对着画像进行鸟身攻击，还拒绝变化成相似的模样。
而现在，盛流玉轻轻应了一声，又道：“我陪你一起找。”
谢长明觉得好笑，找什么？找来找去发现是自己，到时候可以揪住自己的尾巴不放说找到了？
小秃毛可能做这样的傻事，小长明鸟却不大可能。
可想到这里，谢长明还是忍不住笑了笑。
盛流玉不太明白他笑什么，但还是立刻严肃道：“陪你出门找鸟只是顺便，主要是为了查清如今修仙界的事。”
谢长明问：“怎么了？”
盛流玉道：“这次出来前，族中的长老说现在外面礼乐崩坏，世道很坏，狼烟四起，修真界与魔族多有勾结，让我安心待在小重山，不要再出去。”
修建书院，培养如此多有识之士，修仙界的努力在天道眼中似乎不值一提，用处也不大。
说到这里，盛流玉的语调有些沉重。
天道不死，神鸟一族也不会亡。
神鸟一族并不只有长明鸟，还有成百上千长明鸟血脉延伸出来的种族，整个小重山，都依附着虚无缥缈，又确实存在的天神而活着。
世道崩坏，凡人之苦，仙界之恶，都与小长明鸟无关。
可盛流玉还是道：“我想，总归是有缘由的，也想找出来。”
谢长明想起前两世，不动声色地问道：“若真的找到一个人，说他是世间所有罪恶的源头，又该如何？”
盛流玉蹙眉，认真道：“世人之恶，岂是一人之过。即使是最高明的幻术，也不能改变人心，是人作恶。”
谢长明点了下头，轻声道：“开个玩笑罢了。你要去找，我自是陪你一起。”
最后，谢长明又问：“眼睛真的好了吗？”
同样的话，在一天内问了两遍。
盛流玉有点无奈，叹了口气道：“真的好了。你离得那么远，也能看得很清楚。”
两人隔着火炉，相对而坐，彼此的距离着实算不得远。
窗外有山雪，有寒梅，有初升的月亮，盛流玉却要以谢长明作比。
谢长明从前养谢小七的时候，养得很好，饿了就喂果子，其间投喂几颗松子当零嘴，也不许它吃得太多，防止它贪嘴吃到身体不舒服。
可鸟变成人，又换成另一种养法了。
谢长明觉得三年前做过短暂的饲主，养得却并不好。
如今小长明鸟又太瘦，需要多喂。
于是，谢长明问他：“饿了吗？”
盛流玉一怔，余光瞥了谢长明一眼，又飞快移开：“……也没有。”
似乎没有饿，但如果谢长明要投喂他果子，也可勉强一吃。
谢长明笑了笑：“不知道你要回来，也没果子。”
盛流玉很震惊，方才还轻慢着，躲避着的双眼立刻瞪圆了，不由得问：“松……”
谢长明知道盛流玉大约想问连松子也没有吗？
但神鸟的自尊与矜持阻止他问出口。
稍微逗了两句，谢长明便用玉牌给陈意白发消息，要他去灵植园摘些果子来。
陈意白道：“大冷天吃什么果子，明天再给你摘。”
“十枚灵石。”
“妥。”
三年了，哪怕修到了元婴，不说高手云集的书院，在小地方也算得上是一方大能了，陈意白对灵石和金钱的追求也没有改变一点点。
谢长明抬眼看向盛流玉。
小长明鸟安静地坐在火炉旁，垂着眼，托着下巴，露出手臂上戴着的镯子，与衣裳很相衬，熠熠生辉的模样。
院门打开，立刻合上，是陈意白出去了。
不多一会儿，院门再次被推开，有人进来了。
盛流玉就那么坐着，没有要用幻术骗过陈意白的意思。
谢长明问他：“从前不是不要被人看到在我这里？”
盛流玉轻轻“哼”了一声：“那时候耳聋眼瞎，被问到很烦。”
最好是一个人，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接近，别人才不会问。
言下之意，并没有刻意和谢长明拉开距离。
谢长明觉得有点好笑。
最开始的时候，小长明鸟又是骂骗子，又是骂讨厌鬼，很刻意地讨厌他，被威胁后更是结下深仇大恨，现在就都忘了。
但，在门被推开的一瞬，盛流玉还是立刻用了幻术。
因为陈意白在外头兴致冲冲地问：“谢兄，我方才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人护送着神鸟回来了，听人说是去了一趟绝顶峰，他去那儿做什么？”
推开门，只有谢长明一人对着炉子烘火，陈意白本能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没有多想，只是感叹：“神鸟出入倒是很快，不久前还看他同你在一起，一转眼就去了一趟绝顶峰。”
“比不上比不上。”
谢长明没说话，把篮子里的果子拿出一个，慢慢地削皮。
陈意白又问道：“对了，你同神鸟是怎么认识的也不说。他那个性子，竟然也会对人笑着说话。”
大约是猜到谢长明不会回答，于是又自顾自道：“依我看，必不可能是寻常的途径，得有些巧遇。譬如神鸟受伤，化成原形，跌入凡间，被谢兄收养，于是他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不，你们都是男子，不能以身相许，至少也要奉上灵石法宝作为回报。”
谢长明瞥了一眼，小长明鸟的拳头大约是又硬了。
他将削好的果子放在白瓷碟上，堆得很高，把碟子往盛流玉那边推了推，又慢条斯理道：“在书院真的埋没你了。”
陈意白也很惊讶，又转而沾沾自喜道：“怎么，你也发现我天赋卓群，本该在外呼风唤雨，都是书院严苛繁杂的课程耽误了我的修行！”
谢长明道：“你读书不行，修仙二流，但要是去茶馆说书，能日进斗金。”
陈意白恨恨道：“不要以为我打不过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显然，多年的宿舍生活已经让陈意白狗胆包天，再也不似从前一般畏惧谢长明。
盛流玉拿起果子，咬了一口，很清脆的一声。
陈意白收了灵石，本该离开，却又顿住：“对了，今天回来的时候，看到阮流霞独自一人在亭子里坐着，也不修炼，默默地叹气，这大小姐还能有什么烦心事不成？”
谢长明：“没问么？”
陈意白：“我和她不对付，问了也是白瞎。”
谢长明：“你也知道你和她有仇，还这么关心？”
陈意白：“总是舍友，我有义务扶助罢了。”
如今朗月院已经只剩下五人，另外的三人由于不能长期忍受冬日的环境，收了阮流霞的补偿，已经欢欢喜喜地搬去了别处。
谢长明一贯不太管闲事，但若是朗月院里的人遇到什么难事，还是会第一个想到他。
例如昨日丛元要去捉辟黎，也是要谢长明出手相助。
谢长明总是很靠谱。
谢长明道：“若是有事要人帮忙，阮流霞必然会说。若是她不想说，也问不出来。”
陈意白很纠结：“你说的也是，但也不能当没看见。算了，下次再见到她这副样子，我自己去问问看。”
说完，便转身离开。
盛流玉忽然道：“你又骗他。”
谢长明道：“骗谁了？”
盛流玉道：“阿九。”
谢长明意识到，大约是方才听到陈意白的话，小长明鸟切回阿九那里看了一下，又被模糊地告了状。
谢长明解释道：“不是故意的，确实是没有松子了。”
又温声问：“今日赶了一天的路，累不累？”
其实盛流玉是乘仙船来的，那船狗腿得很，恨不能化作神鸟的脚下祥云，并不用他多走一步路。
可被这样一问，盛流玉又应了，似乎真的很累了。
谢长明道：“那边由阿九应付着，你要在这儿睡一会儿吗？”
于是，吃完果子后，盛流玉躺到了床上，盖上谢长明一直用的那床细麻薄被。
谢长明将炉火调得很小，扔了几枚果子到铁架上。
片刻后，很淡的酸甜味充盈着整个房间。
盛流玉被妥帖地照顾着，感觉很满足，很安心，似乎什么都不必想，也不用探究黑暗的尽头有什么。
他慢慢地、慢慢地坠入深眠。
这是三年以来，他第一次睡这样好的一觉。

第067章 共苦会
第二日依旧是一个下雪天。
盛流玉睡了一整夜，精神很好。
起来后，又吃了一碟果子，心情也很好。
但是接下来听到的话，让他的心情变差了。
谢长明见他吃完果子，又温好了糖水，将剥好的松子放在桌上，道：“今天有点事，不能陪你了。”
盛流玉还靠在床上，脸颊是红的，太多的温暖和满足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反应都慢了半拍。
过了片刻，他才迷迷糊糊地问：“有什么事？书院不是放假了？没有课，也不需外出。”
又道：“若是有任务要出门，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
谢长明道：“今日有共苦会，要去一天，大约到亥时才能回来。”
盛流玉歪着脑袋，似乎很不解，有长发从肩膀上滑落，乱成一团。
“共苦会是什么？”
谢长明想替他梳一梳凌乱的长发，就像从前为谢小七打理乱糟糟的羽毛，却也知道这样不太合适，忍住了。
盛流玉是在深秋离开的，还没经历过这一遭，并不知道共苦会是个什么引得书院上上下下全体师生怨声四起的残忍刑罚。
但凡修仙，无论修的哪一条道，随着修为的增长，必然是逐渐脱离了肉体凡胎。寻常的刀剑不能割破皮肉，俗世的痛苦也不必体会。
以至于修道之人与凡人离得越来越远。
但麓林书院建立的初衷便是要修道心，救苍生。于是，书院院长向天道求了一个阵法，这个阵法内极为寒冷，还可以压制所有身处其中之人的修为，不能用灵力和法术抵御酷寒，可以体会凡人的痛苦。
是了，失去灵力后，他们确实能感受到俗世的寒冷，也确实痛苦。但这种寒冷，凡人置身其中，不过半个时辰，尸体都能凉了。但是修仙之人身强体壮，只能默默忍受，待上一天。
这番拳拳爱护之心，让书院全体师生感动得涕泪直流，只要有机会，一定会抓紧时间逃过这一劫。
但凡在这段时间请假外出的，不是十万紧急的大事，都不可能在院长那里通过。若是被抓到刻意逃脱，直接踢出书院。
这样的坏事，没有人会叫上小长明鸟同去，也没人敢叫他吃苦。
谢长明道：“那里很冷，你不要去。”
他说这话时很温柔，像是珍重地对待某个脆弱的幼崽。
盛流玉不由得点头。
谢长明又看了他一眼，确定小长明鸟很安稳地待在被子里，叮嘱道：“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就用玉牌告诉我，回来给你带。”
共苦会开在冷雨山上。山高且陡，堪称绝顶，一条小路盘旋直上，四周是坚石寒冰，一阵冷风吹过，能将人的脸皮刮掉一层。
此时还未到时辰，来的人已经不少。因为书院的全体学生都要来，路又窄小，没有路的地方十分陡峭，若是没抢到平坦地方的位置，待上一天更为艰难，加上被压制了修为，一个不小心坠入山崖，更是会被人耻笑。所以虽然在这里很痛苦，但是大家来得都很早。
山脚和山顶的位置已经被人占满了。谢长明走到半山腰，他知道小长明鸟怕冷又娇气，大约不会来，却依旧拒绝了陈意白，去了个僻静少人的角落，临近悬崖，背后倚着一棵歪脖子松树，坐下后几乎悬空，看起来便很危险，不会有人靠近。
天道赐下的阵法，确实与别处不同。谢长明身处其中，一丝一毫的法力也用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得出来，一旦摘下不动木，这阵法也无法压制渡劫期巅峰的修为。
不过也没有尝试的必要。
谢长明倚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冷雨山上寒风凛冽，来来往往的学生都着厚衣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谢长明一如往常，穿着书院发的道袍。
也不是不冷。只是这里的冷，比不得十岁逃荒时路过的那座山半分，又只有一天，很容易忍耐。
多添一件衣服并不是很难的事，可谢长明讨厌不必要的麻烦。
片刻后，有几个人坐到了谢长明身前的那段路上。
枯坐一天是很痛苦的事，又不能打坐修炼，所以学生们大多三五成群，开些玩笑话找乐子。据说从前有带马吊上来打的，被院长发现后差点被赶出书院，最后罚做了三个月的苦力。
那几人一坐下，立刻搓手呵气跺脚，抱团取暖。
一人叹息道：“唉，今年的苦身大会，到底是没逃过。”
“谁不想逃？又有几个人逃得掉？那些先生不也不愿意来？也逃不脱。除了那个病秧子许先生，我还没听说谁能逃得过这一遭的！”
“哦，贤兄竟不知，今年有个学生也不必来吗？”
“怎么可能？必不可能！”
那人压低嗓音：“啧，你不知道吗，神鸟已于昨日降临书院，还去了一趟绝顶峰，我听在那里做事的师姐说，院长说这共苦是我们体会凡人的苦，神鸟不必受。”
“哼！神鸟！”
“岂有此理！”
“院长竟也有两副面孔！”
几人很是愤愤不平了一番，大约是认命了，又兴致勃勃地谈起了小长明鸟的八卦。
谢长明只听着，并不说话。
有人低声道：“你们大约不知道，三年前书院里没长一棵长仙树。是那位神鸟连夜要人换上的。”
“怎么？愚弟学识浅薄，只知道长仙树价格颇高，并不清楚长仙树还对神鸟的修行有何益处。”
那人叹了口气，以极隐秘的口气道：“你自然是不知道。那位神鸟要将那么多条路旁的树都换成长仙树只是因为夏日太晒罢了。”
当年那也算是件大事，长仙树的采买栽种也不可能避人耳目，只是因为盛流玉还在书院时，旁人忌惮他的名头，不敢乱传。
而现在经过三年，神鸟一掷千金的事迹，早已广为流传。
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世上岂有如此富裕之鸟？”
小长明鸟的富有，他们想象不到。
有人沉痛道：“确实是有的。”
大约是被惨痛的现实打击到了，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有人低声道：“那神鸟，身份尊贵，修为超群，又如此富有，若是与他交好……”
“你快打消这念头吧！三年前也不是没人试过……”
“如何？”
“那时神鸟不过十五岁，自是芝兰玉树，我们拍马不及。但他倒不是冷美人，是个冰美人，无人能够接近，你说再多话，他连应都不应一句，反倒徒惹他的讨厌，得不偿失。”
“这……”
那些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通盛流玉如何不好相处，话语中充满了对抱富鸟大腿的向往，以及现实的残酷。却没有什么诋毁之言，谢长明依旧听着。
风雪停了小半个时辰，又下了起来。
忽然，周围的嘈杂全都消失，那几个人不再说话。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一阵很轻的，踩在松软的雪上的脚步声。
谢长明抬起眼，看到盛流玉正朝自己走来，脸颊上覆着薄薄的雪雾，模糊了轮廓，看他如雾里看花，却依旧极美。
小长明鸟一路走来，旁人纷纷躲闪让路，最后，他停在谢长明身边。
然后，抬起脚，停了下来，谢长明能看到靴子上的金线被雪水浸湿了。
小长明鸟歪着脑袋，朝谢长明伸出手，似乎很疑惑地问：“我要坐在哪儿？”
一旁的那几人瞬间噤声，像秋后的蚂蚱，畏畏缩缩，哆哆嗦嗦，不敢再多言。
有人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那，那是师兄说的……吗？”
另一人结结巴巴道：“我从前见过，似乎很像，在书上看过似乎确实是金色眼瞳，似乎……总之，或许我们看错了……”
那只尊贵无比，高傲矜持的神鸟怎么会来冷雨山受苦，朝另一个人伸出手，要陪他坐在悬崖峭壁之上？
可盛流玉来了。
谢长明握住他的手，站起来，用很轻的声音道：“这里不好坐，要换个地方。”

第068章 自苦
身后嘀咕声越发小了，雪地上有两串远去的脚印。
谢长明微微偏头，看到小长明鸟的长发披散，鬓角堆雪，鼻尖一点微红。
此时的冷雨山上四处都是人，大路小路都很拥挤。
谢长明看了周围一圈，往右边走去，问道：“不是说好了要休息，怎么来了？”
盛流玉跟在谢长明身旁，闻言道：“就你能来，我不能来吗？”
谢长明“啧”了一声。
有时候，这小东西着实很杠。
难怪旁人说他脾气不好。无论是当人还是做鸟，小长明鸟都和柔顺可爱相差甚远。
谢长明看着盛流玉踩着他留下的脚印，心中猜测他大约是怕被积雪沾湿鞋袜，刻意放缓了脚步：“冷得很。”
又抬手，用袖子遮住飞雪。
盛流玉偏头看他，抱怨道：“找了你好久。”
冷雨山不能用灵力，玉牌自然传不了消息，只能一路往上走一路看。
谢长明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那是怎么找到的？”
盛流玉指了指谢长明手腕上戴的不动木，皱了一下鼻子。
不动木是一种特殊的檀木，生长在山野间没有任何气味。只有戴在身上，压制修为时会散发檀香。这是一种很悠远的香味，轻且淡，却长久不散，只有谢长明身上才会有。
谢长明笑道：“你是小狗吗？鼻子这么灵。”
盛流玉气恼道：“你才小狗！”
很显然，三年过去了，神鸟骂人的词汇依旧很贫瘠。
他们已经走得离原来那处很远，谢长明又用袖子替盛流玉遮雪，这里又冷，没人注意到小长明鸟从身旁经过。
但若是坐下来，待上一天，怎么也会被发现。
盛流玉懒得遮掩，谢长明私心并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小长明鸟，于是要寻个更僻静的角落。
谢长明不再逗他，走到一处悬崖，往下看去，三尺下有一块凸出的峭壁，可以容纳下两个人。
他走近了些：“我先下去，到时候你跳下来，不要怕，我接住你。”
盛流玉闻言瞪圆了眼，很不可置信。
谢长明稍加揣测，小长明鸟眼神的意思大约是：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也是，还有鸟会害怕登高的吗？
谢长明反思了一下，前世小秃毛废物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而今生小长明鸟在他心中又确实过于娇气。
两人相继跃下，坐在岩石上，此处迎着风，很冷。
谢长明坐在前面，挡了大半的风。
盛流玉待在里头，却很不安分，解开狐裘，试图将谢长明也裹进去。
厚实的狐裘在散开的一瞬有温热的气息扑来，谢长明却抓住盛流玉的手腕。
小长明鸟的手很白，且瘦，骨节微微凸起，指尖沾了一点薄红，像是冻的，又像是本来的颜色。
谢长明道：“你自己披着就够了。”
狐裘再大，也是为一人所制，裹上两个人，难免有缺漏之处。
盛流玉的动作一顿，皱紧了眉，很不耐烦道：“你好多话。”
仿佛神鸟纡尊降贵，谢长明就该好好接受，不要多话才是。
谢长明看着他，风雪擦过小长明鸟的眉眼落下，他只是道：“我不冷。”
盛流玉反手抓住身前人的手腕，温暖的手指触碰到他的皮肤，很冰，他冷淡地问：“你不冷？手这么冰，也不冷吗？”
谢长明眼也不眨一下：“不很冷，我也不怕冷。”
盛流玉松开手，他偏头看着谢长明，眼神难明，就在谢长明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听到他问：“为什么？你总是很擅长自苦么？”
谢长明一怔。
自苦？
谢长明活了三世，听过许多人对他的评价，好的坏的，临死时求饶的溢美之词，有事相求时的称许，追捕他的人的怨咒之语，死于他刀下之人的愤恨之言。那些都太多了，似乎什么都有，多到他很难记起其中具体的某一句。
即使如此，他也很确定，没有人说他自苦。
这样不切实际的评价，谢长明不会承认。
何况是小长明鸟气急败坏时说的话。
谢长明不与他计较。
他放纵了小长明鸟的坏脾气，松开了手。
可盛流玉不要道歉，不要说那句话是失言，他强硬地将谢长明裹了进来，不和这个人说话。
实际上并不是什么伤人的言语，只是有失分寸，不该说出口的话。
气氛是难言的沉默。
风雪交加，这里却很安静。
两人同裹着一件狐裘，却没有离得很近。
过了很久，盛流玉忽然道：“这个法阵是天道布下的吗？对我，好像也不是完全压制。”
神鸟似乎总是被天道偏爱着的。
谢长明偏头看着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一双温暖的手隔着狐裘握住了他的。
灵力燃烧起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风雪似乎都不再寒冷。
盛流玉已经忘记了方才的不快，有点得意道：“是不是？”
谢长明长久地沉默着。
盛流玉的手抓得越发紧了，似乎谢长明再怎么拒绝他也不会松开。
谢长明忽然笑了笑，声音很轻：“你说的似乎有点对。”
盛流玉“唔”了一声，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谢长明想的是，他可能是会无意识的自苦。
天很冷，他不会添衣服，因为他知道这点冷不会伤害到自己，所以没必要去买一件。可添衣服也不是什么很麻烦的事。
他在前两世做了许多事，最多的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买仙岛，寻福地，是为了养鸟。明明谢小七不吃仙果松子也不会活不下去。
可谢长明还是会去做。
他不会为自己做很多事。
很久之前，在被丢在那座山上之前，他就很明白在那么多孩子里，自己是不讨人喜欢，不值得被善待的那一个。
到了现在，也不是没有人会友善地对待谢长明。
他们会在进谢长明冰冷的房间时问他冷不冷，要不要支援一个火炉给他。
一个肯定的答案就能得到别人的援助，但添一桩人情也是没必要的。
所以谢长明永远拒绝。
得到拒绝的答复后，没有人会再勉强他。因为修仙之人讲究克己、断欲，连相处也要有分寸。
只有小长明鸟会不分缘由，不顾拒绝，直接隔着狐裘，用稀薄的灵力温暖他的手。
就像很久以前，它会为黑夜中的谢长明化作一盏昏暗的灯。
此时此刻，世间的一切探究目光，一切闲言碎语，都被隔绝在外，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谢长明很难得说真心话：“不是故意，只是没有必要。”
盛流玉听明白了，他没有再说出那两个字，像是一只脾气很好，很会宽容人的小鸟：“嗯，以后我看着你。”
很久很久，一直一直。

第069章 眼珠
冷雨山上，全校学生怨声载道，却有两个地方不同。
一个是院长那里，他正在潜心打坐修行。
另一个便是谢长明与盛流玉抱团取暖之处。
盛流玉是长明鸟，且是世上少有的神鸟，又非常有钱，身上披的狐裘也不是凡物，十分保暖，即使裹着两个人，也能将寒冷挡在外面。
盛流玉仗着有灵力护体，一只手拿了出去，有雪落在了他的掌心。
下一瞬，指头大小的雪兔和洁白的麋鹿在他的手指间随意地跳跃，追逐着落下的不知名花瓣。
谢长明见了，觉得他的幻术比从前精进很多。
就像是阿九，第一次见的时候还是呆呆傻傻，只能充当人形傀儡，现在已经可以自如地应对侍卫和书院的管事。
手中的几只小动物似乎也并不是盛流玉制造出的幻象，而是能凭借着喜好活动的生命。
盛流玉玩了一会儿，那些小动物便不再满足于在他的手中戏耍，于是跳了下去，逐渐走远了。
小长明鸟看着雪兔渐渐融化，消失在无穷无尽的雪地中，垂着眼，漫不经心道：“我以前听长老们说，幻术是天道赐予长明鸟一族的礼物。在普通人看来，终生都难以掌握的幻术，在我眼中，不过是习惯了的本能。”
谢长明认真地听着。小长明鸟很少会说小重山的事，也不会提及神鸟与天道之间的联系。
因此，即使谢长明很想要了解长明鸟一族，也没有去问过盛流玉。
盛流玉抬眼看向谢长明：“在祭坛的时候，总是很无聊，我也试过用幻术点亮那里，或者将阿九放出来陪我说话，但是都没有用。”
“我那时在想，幻术是什么？幻术的根源又是什么？”
他只说到这里，似乎还有剩下的疑惑，却没有说出口。
谢长明道：“要不要去看别人施展的幻术？云洲上官家，素来以幻术闻名。”
盛流玉听了，眉眼微动，很不屑一顾道：“他们的幻术，都使得太差了，没意思。”
谢长明思忖片刻：“在你回来之前，我曾捉到一只辟黎，它是以梦境编织幻象，再拉人进去沉溺其中。做得倒有几分真，你要不要看看？”
盛流玉是头一回听说辟黎，起了几分兴趣，娇矜地点了下头。
那只辟黎，如今已经被书院收入囊中，编入灵兽园，又是危险灵兽，再想要外借，甚至送给盛流玉，怕是有些困难。
但总是能要得到的。
若是要不到……没有要不到的道理。
只是若明面上得不到许可，偷偷拿来也不适合送给鸟当礼物。
于是，考虑到确实有这个可能，谢长明做下的最坏打算是去外面再捉一只。
无论如何，世上总有一只倒霉辟黎，要深陷长明鸟之手了。
共苦会结束之时，已经是深夜了。
道路狭窄且拥挤，谢长明等了大半刻钟，才拉着盛流玉下山。
路上的人稀少了许多，他又从芥子中拿出一盏灯笼，让盛流玉点亮了。
下山的途中，他们遇到了孤身一人的阮流霞。
她没有和往常一般将长发梳理得极为复杂，戴满了闪亮的宝石，而是随意地打了个麻花辫，软塌塌地垂在脑后，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而往日里阮流霞的头发都是周小罗梳的。
谢长明问：“周小罗去哪儿了？怎么了？”
阮流霞才注意到身前的人是谢长明，脸色苍白，有些慌了神，道：“小罗，她身体弱，被风吹病了，便提前走了。”
谢长明打量着她，没有说话。
共苦会的假如此难请，是真是假，还不可知。
可阮流霞却像是有什么着急的事，急匆匆地告别，慌张地往山下走，甚至连谢长明身边站着的盛流玉也没有在意，便消失在了两人的视野中。
盛流玉道：“她怎么了？从前似乎不是这样。”
谢长明提着灯，牵着盛流玉的手：“不知道，现在也难追得上。等回去再问不迟。”
盛流玉点了下头。
回去的路上，盛流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我的礼物呢？昨天怎么没给我？”
谢长明叹气：“小心路，礼物就在那里，不会丢的。”
但着急要看礼物的小长明鸟依旧走得比寻常快了许多。
推开门，谢长明点亮屋中的灯，走到桌案边，手指搭在最里面的一个抽屉上。
那些很重要的，可以见天日的东西都放在这里。
谢长明想了一天，还是决定将原来的礼物送给小长明鸟。
虽然那是已经没有价值的簪子，可小长明鸟在三年来惦记的确实是那件未送出的礼物，而不是别的，更好的物事。
谢长明拉开抽屉，原本还精力充沛，很活泼的小长明鸟忽然撑住额头，眉头紧蹙，似乎很头疼。
谢长明一怔，脚踏出去半步，想要扶住他，却又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从抽屉里拿出那根簪子，然后合上抽屉，同时封上封印。
盛流玉的头痛也骤然消失。
他摇了下脑袋：“刚刚不知怎么了，有点头疼，现在已经不疼了。”
谢长明没有说话，将手中的盒子递了出去。
里面是一根簪子。
盛流玉看了半晌，珍重地放在掌心中，又试着戴了一下，似乎颇为中意。
谢长明看着他，也笑了笑。
果然，鸟还是那只鸟。
从前喜欢什么，现在也没多大改变。
看来鸟从小穷鬼变成富鸟，本性并无多大改变，依旧喜欢闪亮的石头，美丽的饰品，鲜亮的花，还是爱漂亮，很娇气。
可娇气的小鸟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对待，在祭坛里被关了三年，头痛的旧疾还是会发作。
谢长明很明白是怎么回事。
方才的抽屉里不仅放着那根簪子，还有一枚石头。
那枚翡翠似的碎石头是深渊饿鬼的眼珠子。
一年前，深渊暴乱，谢长明与许先生前往深渊镇压饿鬼。饿鬼从何而来，为何作乱，修真界没有人知道。也不是没有人试图研究过，可饿鬼身灭之后，立刻化为飞灰，而活着的饿鬼一旦被抓，也会突然爆亡。谢长明找到一簇珍贵的永生花，用永生花封存了饿鬼的眼珠，将时间暂停在饿鬼将死未死的那一刻，才将眼珠带了回来，想要一探究竟。
当时封存了三枚，第一枚在打开永生花的瞬间便化为飞灰，第二枚给了许先生，现在抽屉里剩下的是最后一枚。在未找到稳妥的办法前，谢长明不打算打开。
没料到，他的小长明鸟却先一步对这枚来自深渊的石头起了反应。
一如三年前。

第070章 周小罗
已经是深夜了。
他们在冷雨山待了一天，很是困倦，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盛流玉也累了，握着簪子，倚在床头，眼睑半垂着，似乎没有回去的打算。
谢长明看着他，轻声道：“不回去，那些侍卫不要紧吗？”
其实只是随意问问，无论盛流玉给出怎样的答案，他都没打算放小长明鸟回去。
盛流玉道：“他们不敢烦我。”
谢长明挑了挑眉，心情很愉悦，他的鸟，本该待在他的地方。
于是，谢长明顺水推舟道：“要不要睡觉？”
盛流玉点了下头。
谢长明铺好床。昨日盛流玉回来得太突然，没来得及准备，他今日已经将旧被子换成了新的垂栀绸，很柔软，很细密，质地轻如蝉翼，又极为暖和贴服。
盛流玉躺进去，被严严实实地裹住。
谢长明站起身，吹灭桌案上的蜡烛。
屋内陷入寂静的黑暗中。
忽然，盛流玉急促地叫了谢长明的名字，又沉默了许久，半晌没有说话。
“……”
谢长明温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想要的？”
盛流玉很小声道：“你不睡吗？”
书院不提倡修行中享乐，所以书院宿舍的床很窄，一个人尚能睡得舒服，若是再添一个，只能挤成一团。
谢长明笑了笑：“我不睡，晚上要打坐练功。”
小长明鸟“哼”了一声。
他躺在被子里，一切都很温暖、安全、舒适，整个人也变得像融化的蜜糖似的，连不满的语调都变得柔软。
不和他一起睡算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盛流玉想，他只是很喜欢谢长明身上的檀香味。
今日换了新的被子，没有旧被子上谢长明独有的气息了。
有点可惜。
可他也没有向谢长明问过那是什么香料。好像只有出现在谢长明身上才对他有吸引力。
盛流玉越想越多，越想越觉得麻烦，索性将脑袋埋入被子里，将一切烦恼隔绝在外，很快睡着了。
谢长明没有打坐，他一直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床上的小长明鸟。
今夜有月，也有雪，雪光本该透过窗棂，照入屋内。可现在屋内只有黑暗与混沌。
整间屋子都被封住了，连光都被隔绝在外。
谢长明却能看得很清楚。
小长明鸟缩成一团，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脖颈。鸦黑的长发堆在肩头，衬着细腻雪白的皮肤，像是一团团乌色的云。
送出去的那根簪子放在枕边，在他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小长明鸟就像所有的幼崽，在值得信任的保护下安稳地睡着了。
谢长明看着他，露出一个微笑，忍不住触碰他翘起的发尾，动作也很轻，唯恐惊扰了他的梦。
他收回手，笑容慢慢消失，直至完全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床上的小长明鸟。
垂栀绸安静地垂坠着。
谢长明摘下了手腕上的不动木。
在修仙界，有很多法术可以隐藏修为，用不动木似乎是最愚笨最麻烦的一种。
因为不动木需要贴身佩戴，若是忽然遇到危险，不能及时摘下，只能以压制后的修为抵抗。
许多时候，这片刻的偏差就足够要人的性命。
可不动木也是唯一一种真的将修为完全压制，而不是用法术制造假象的法子。
所以谢长明选了这一种。
与三年前相比，他的左手又加了一串不动木，共有一百零八颗珠子，每一颗上面都雕刻着佛偈。
他不信神，也不信佛，刻佛偈只是掩饰不动木真正的用途。
谢长明将四串不动木放在床边。
此时他的修为是大乘巅峰。
珠串都是后面随着修为的增长而增加的，谢长明戴的第一件不动木是束发的头冠，并且从戴上起，就从未摘下过。
头冠也是最为重要、压制修为最多的一个。
近千年来，修仙界无人成仙，连渡劫期都没人修成。
那些曾经成仙的先辈在飞升之前，曾留下许多成仙的典籍，以供后辈参详。
谢长明看过很多。
书中说：渡劫巅峰的修为接近于仙，不仅可以立地成仙，甚至可以察觉到一部分天道之力，窥探天道的真相。而所受的叩问，也与往常不同。
这种感应是相互的。
谢长明可以肯定，一旦摘下不动木，一定会被天道察觉到。
可是大乘期的修为还是什么也看不到。不到渡劫，不足以窥探天道。
谢长明摘下木质头冠。
在头冠落地的一瞬，渡劫巅峰的灵力完全迸发，几乎凝聚成实质，要将屋内的封印挤碎，涌到外面。
谢长明抬手，重新加固了封印，不至于被外人发现。
终于，在他再次抬眼看向盛流玉时，不再是一无所获，而是看到在他的眼后耳下有两团魔气。
与从前不同，它们被逼到角落，看似顺从而无害地蛰伏着，其实一直未曾消失。
三年。
那三年。
谢长明冷冷地看着，不自觉地握紧了垂栀绸。
睡梦中的盛流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皱起了眉。
谢长明怔了怔，松开了手，慢慢地拾起一旁的不动木，重新戴上。
小长明鸟只是一只很小的，还未长大，很天真的小鸟。
看似被所有人崇敬保护，其实周身有无数谜团，被无数或真或假的谎言欺骗，仿佛活在海市蜃楼之上。
谢长明也是欺骗他的其中一个。
小长明鸟说得没错，他就是个骗子，坏蛋，讨厌鬼，没说过什么真话。
但是没关系。谢长明想，那些人都无关紧要，他会好好保护小长明鸟，以后也会将真话说给他听。
在一切真相大白，一切尘埃落定之时。
谢长明走到窗边，解开封印。
月光透过窗棂倾泻而下。
谢长明抬头看了一眼天。
在方才的某一个瞬间，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看到”了。
不是某一双眼睛，而是某一种注视。
如盛流玉所料，小重山那些长明鸟的族人，比外面的人还要畏惧长明鸟。他们只要确定盛流玉确实待在屋子里没有出来，并不会多问一句别的话，自然没有发现那里只是盛流玉的一小团神魂幻化成的幻象。
但书院里总不能同时出现两只长明鸟，盛流玉想要安稳度日，还需行事低调，平常就同谢长明待在屋子里。盛流玉当了多年的小聋瞎，性子高傲矜持，不与别人玩，所以在玩乐一道上十分落伍，被在红尘里打了几辈子滚的谢长明逗得迷花了眼，什么都想试试。
费了两日工夫，玩了一圈下来，很是疲惫。
后来，谢长明为盛流玉画了一幅人像。
上午的天气很好，外面传来些许嘈杂声，谢长明分辨出是思戒堂的人来了，本该去看一看所为何事，可小长明鸟很期待他手中即将收尾的画，谢长明就专注地画画了。
与一般的水墨画很不同，这幅画是用炭灰画的，只有黑白灰三色，却与盛流玉的模样别无二致。
盛流玉对着镜子，再比照那幅画像，看了好多眼：“没见过这样画的，是你发现的吗？”
谢长明摇头：“是从别处学的。”
又道：“要是有机会，带你一起去那里，好不好？”
盛流玉还未来得及点头，门猛地被推开。
陈意白站在门前，气喘吁吁，着急道：“阮流霞，阮流霞昏迷不醒了！”
谢长明皱眉，站起身，立刻往外走去。
盛流玉施了幻术，跟在谢长明身后。
朗月院不大，两间屋子相隔也近，陈意白对这件事知之甚少，只知道方才思戒堂的人直冲冲闯了进来，陈意白去凑个热闹，发现他们是要去捉拿阮流霞，再跟过去，只听里面有人说阮流霞已经昏迷了。
走到左边的屋子那儿，前面果然被思戒堂的人包围得严严实实，不露丝毫缝隙。
谢长明道：“我要进去。”
拦门的守卫抽出剑：“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陈意白也鼓足胆气：“即便出了什么事，我们作为同住一院的道友，也该知道是为了什么！怎么能任由你们摆布？！”
丛元也远远地站在院子里的高树后面，手中提着剑。
气氛紧张之极，门前的四个守卫拔剑而起。
有人走了出来，问道：“怎么了？”
那人看到谢长明，叹了口气：“原来是你。进来吧。”
谢长明虽然是学生，这三年来却跟着许先生去过几次深渊，思戒堂的长老都认识他，便任由他带着陈意白进来了。
那位长老道：“前几天，思戒堂忽然在书院内发现魔气，一路追踪，查出来源头是这个阮流霞。她的身份与一般学生的不同，我们要瞒着她师叔，先将她带入思戒堂，再做打算。本来今日布置妥当，却……”
几人走到卧室内，谢长明看到床边也站满了严阵以待的侍卫，床榻上是一条水红色的被子，周小罗披头散发，连外衣都没穿，被侍卫拽住，架在床尾，几乎是瘫软了。
陈意白眉目一凛，冲了过去：“小罗还只是一个小姑娘，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她！”
谢长明径直走到窗边。
阮流霞闭着眼，披散着长发，脸色苍白，嘴唇却很红润，穿着平常的寝衣，有一小截脖颈露在外面。她不像是昏迷不醒，甚至嘴角还有微微的笑意，似乎正在好眠中。
谢长明看了一眼四周，一时之间，他也难以探查究竟。
屋内很安静，除了剑鞘随着动作敲击盔甲的响动，只有周小罗呜咽不止的哭泣声。
谢长明走到周小罗面前，他抬起手，略施灵力，没有触碰到周小罗，却有股无形的力量逼迫她抬起头，松开捂在脸上的手。
陈意白大喊：“你疯了吗？！”
话音未落，又闭上了嘴，一言不发。
谢长明低头，与周小罗对视，她眨了眨眼，有满脸的泪水，眼睛里却满是无与伦比的激动和喜悦。
她是个十五六岁大的小女孩，模样清秀，本来开心也好，痛苦也罢，都不该惹人厌烦，乃至恐惧。
可狂喜与大悲凑在同一张脸上，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众人面前，诡异之极。
谢长明抽出刀，用刀柄抵住她的喉咙，对一旁的人道：“她不是周小罗。至少，不全是。”
他瞥了一眼身边站着的盛流玉，见他皱着眉，轻轻摇了下头，又道：“如果是周小罗出事，要带去见许先生。”
长老似乎也知道一些内情，同意了谢长明的话，只道：“你一同押送她去那儿，可让人安心。”
周小罗自知难以逃脱，目眦欲裂，发出一阵难以言喻的嘶吼声。
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叫声。
最终，长老留一半人下来看守昏迷的阮流霞，另一半人押着周小罗，同谢长明一道去见许先生。陈意白两边都想去，可想到阮流霞这边没人看护，还是留了下来。
许先生那里也很是热闹。原本就有十几个护送神鸟来的侍卫，加上思戒堂的人，将小竹园挤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
自古以来，神鸟都有驱魔降妖之责，本着不用白不用的原则，许先生在前一刻得到通知，下一刻就去请了青临峰的盛流玉。
可惜的是，疏风院的神鸟是一团神魂幻化的阿九假冒的，做不得真。
将周小罗带到院中后，阿九从侍卫的簇拥中走出来，状似认真地看了两眼后，冷淡道：“看不出什么不同。”
话音刚落，侍卫长便走了上来，不太客气道：“既然如此，可否由我们护送殿下回去？这里太乱，人太多，耽误了殿下的修行。”
许先生表面客气道：“多谢神鸟相助。现下无事，自然可以离去。”
阿九在外一贯很冷若冰霜，加上谢长明又才骗过他，更是连看都不看谢长明一眼，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许先生对思戒堂的人道：“你们先将她关押起来，待我准备好了，再细细探查一番。”
支开思戒堂的人，屋内只有许先生和谢长明，还有一个藏在幻术中的盛流玉。
许先生叹了口气，面色是如纸般的缟白：“周小罗，是被降临了吗？”
他心中已有答案，只是难以置信。
自从周小罗进书院以来，许先生不仅会固定时间检查她的身体和神魂，还会时不时地抽查，就是担心她突然被降临。毕竟当年降临失败，导致周小罗无端多了一份力量的原因还不可知。
谢长明沉思片刻，将整件事梳理一遍：“几天前，阮流霞应当就发现了周小罗的不对劲。或许有时候不对，有时候又与往常一样，又或者是周小罗本来的神魂还未彻底被压制，时有挣扎，也有可能是阮流霞害怕将这件事告发，周小罗会死。”
无论是哪个可能，在种种原因的驱使下，阮流霞发现了周小罗的不对劲，却一直为其隐瞒。
“但周小罗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它刻意露出魔气，再引到阮流霞身上，在被发现前下毒，阮流霞被认定为魔族奸细，此时昏迷，思戒堂兴许会认为她是逃避罪责，自己服毒，更不会怀疑周小罗。而阮流霞死后，再无人能分辨出来它是否为真正的周小罗。”
许先生平静地听着：“你说的，很有些道理。降临，确实如此……它一旦从人的身体里苏醒过来，唯一要杀的便是最亲近，会立刻发现自己改变了的人。”
许先生像是对这件事很有感触似的。
谢长明看了他一眼，并未追问，只是道：“周小罗胆子小，又害羞，平日里喜欢躲着人。这次是凑巧发现，若是寻常，我可能也很难察觉出异样。”
许先生不再说话了，收拾了几样东西，其中有很少见的法器，连谢长明都不知道有什么用途。
去往地牢的途中，许先生又忘掉了方才的忧愁，恢复往常，刻薄道：“这只小长明鸟，三年前倒还有几分可爱。现在回来了，只剩下长明鸟一族的可恨可恶。”
谢长明看着一旁拳头硬了的小长明鸟，不动声色地劝解道：“你对小长明鸟有偏见。”
“哼！偏见？”
许先生的语调十分阴阳怪气：“你从前和他关系不是很好？方才他理也不理你，你还要反过来为他说话吗？”
由此可见，盛流玉的幻术有了长足的精进，许先生也挑不出一点毛病，竟没认出来那是个假的。
盛流玉忍无可忍地显出身形，站在谢长明身边。
小长明鸟冷淡道：“我只是不想理你。”
许先生大惊失色：“你！你们！”
回过神，又思索了一遍之前的事：“难不成从回来后你们就一直在一起？”
盛流玉道：“那又如何？”
许先生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们，目光从一个人身上转到另一个身上，如此反复几次，似乎终于恍然大悟，指着两人的手指都有些哆嗦：“你们，孤男寡男，胆大妄为！”
又道：“谢长明，你竟敢做下这种事，日后你若被长明鸟一族列为仇人，买你的命，你被追杀途中，我必不可能救你。”
言语之间，已将谢长明定性为诱拐幼鸟的老妖怪。
谢长明面无表情：“别瞎想。”
盛流玉轻轻皱眉，疑惑地看着谢长明，大约是没有明白许先生话中的意思。
这样污浊不堪的想法，不应当被小鸟知道。
于是，谢长明温声道：“他近些年来越发疯癫了，你不要听他乱说。”
盛流玉深以为然地点头，不再理会许先生。
许先生疯癫了一路，说了许多难懂的话，到了地牢前才终于收敛起来，举起灯，跟着思戒堂的侍卫走下去。
昏暗的灯光下，地牢的尽头，关押着周小罗。
也不能说是周小罗了。是周小罗身躯里的那个魔族。
那个要取代周小罗，杀死阮流霞的东西。

第071章 曼陀罗【字数已补】
地牢里有一条很长的，向下的楼梯。
这里很冷，地牢中央有一个地下湖，也是天然的坟场，据说下面封印了许多魔族的尸骨。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魔族死后，连尸体都会为祸一方土地，且需要很高的修为才能将魔族的尸骨烧成灰烬，所以杀了魔族，还要将他们的尸体收起来，带到麓林书院埋葬。
地牢很安静，连脚步声都会被无限放大。
走到最底层，向右拐，又转了几个弯，才走到关押周小罗的牢房。
门前的侍卫打开锁，放他们三人进去，又重新锁上门。
牢房很大，地上空荡荡的，只有最中间摆了一把椅子，上面有三重禁制，即使是大乘期修为都难以逃脱。
周小罗被绑在上面。
谢长明微微抬眼，墙壁上挂满了刑具，上面有暗红的锈色，是长年使用的痕迹。
这里也算得上是修真界的阴暗角落了。
他有点后悔了，不该带着小长明鸟一起来的。
周小罗听到脚步声，慢慢抬起头，很可怜的模样，像是被冤枉了的无辜小女孩。
她恳求道：“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请不要用刑具，我很怕痛。”
许先生如往常那般笑了笑：“你若是愿意说真话，这些自是不必受。”
他又问：“你是谁？是魔族，还是修出灵智的魔兽？抑或是堕落的魔修？”
周小罗摇头：“先生，我不是。”
许先生叹了口气：“本来也没打算问出什么来。”
然后，便要从芥子里拿出什么来。
谢长明只是看着，没有说话，袖子忽然被人扯了一下，偏过头，看到盛流玉微微张嘴，用很轻的鼻音道：“是要用刑吗？”
谢长明摇了摇头。
盛流玉小小地松了口气。
许先生拿出了一盏灯笼，灯罩几近透明，下面有一摊流动着的闪光油脂。
谢长明一眼便认出来那是鲛油。
鲛人是一种人形鱼尾的妖兽，歌声动听，常常迷惑海上的行客，将他们拖拽入海中食用。鲛人死后，尸体被炼制成鲛油，鲛油燃烧即可动摇人的心神，便经常用在审讯中。
许先生点燃鲛油：“这玩意贵得要命。若不是看在周小罗的面子上，你也配用？”
他重新问道：“你是谁？怎么到周小罗的身体里的？”
周小罗垂着头，浑身颤抖，一言不发。
鲛油燃起的火光与一般的灯火不同，幽蓝的烛焰像是一块巨大的棱镜，反射着墙壁上的白色烛火，将刑具的影子投向中央，巨大的、重叠的阴影将中间的周小罗层层埋藏起来。
它不会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忽然，周小罗抬起头，眼睛眨也不眨，落下一滴泪来，说了一句与问题无关的话。
“黑色曼陀罗。”
许先生连忙追问：“那是什么？”
可是周小罗已经重新低下头，咬紧牙关。
谢长明皱眉，对许先生道：“魔界有一种花，用那花瓣炼制成的香油可以使修道之人陷入昏迷，昏迷十一日后，便会神魂离体而亡。这种花长得与曼陀罗相似。”
许先生一怔：“倒也有个好消息。”
他敲了敲铁门，外面的侍卫打开锁，将他们放了出来。
许先生吹灭了鲛油灯，眉头紧皱：“你们先回去休息，审问她的事，我来即可。”
谢长明本来也不想多待，想带着盛流玉早些回去，便点了头。
他们转身离开，许先生又问：“那句话，究竟是真是假？”
真的，那便是周小罗的神魂还未彻底消散，借着鲛油灯动摇心神出来传递消息。虽然以往的降临不会有这种情况，但周小罗的降临本来就很与众不同，这样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若是假的，那寄生在周小罗身体里的“它”，未免也太会演戏了。
谢长明知道许先生心中有数，没有回答。
他们刚出牢门，便看到一个姑娘提着灯笼走了进来。
那姑娘的个头很高，出落得十分美丽，也有几分眼熟。
谢长明想起去年翻记录入学新生的册子时看到的一个名字。
程青姑。
她姓程。
谢长明瞥了她一眼，移开目光，对身旁的盛流玉道：“我们回去。”
外面下着雪，谢长明替盛流玉撑伞。
伞面不大，谢长明撑得很偏心，大半都在盛流玉那边，自己只遮了半个头，肩膀上堆了一层薄薄的雪。
盛流玉踩在雪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本体是鸟的缘故，只会留下很轻的脚印。
他似乎有很多问题，一个接一个问个不停。
他问：“许先生烧的那个，是能迷惑人的心神吗？”
谢长明：“是鲛油。可以动摇心神，让人不自觉说出真话。”
盛流玉道：“唔。”
谢长明猜测，可能是想要的意思。
鲛油珍贵之处在于稀少，其实用途倒不算广泛。毕竟只是能动摇心神，不能强迫别人说实话。
小长明鸟若是想要用这个逼出人的真话，谢长明以为，倒不如自己替他用搜魂术。
盛流玉很快略过这个话题，又问：“周小罗是怎么了？她被夺舍了吗？也不像是。”
谢长明：“不是夺舍。是降临。夺舍很容易被人发现，降临是将原身的神魂完全纳为己有，完全掌握原身之前的记忆、喜好和感情，自如地运用原身的法力。”
盛流玉皱眉：“世上竟有这样恶毒的法术。那样的话，即使是亲近之人也很难发现。”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谢长明，状似平淡地问：“你同那个周小罗关系很好吗？一眼就发现她是假的。”
谢长明觉得是小长明鸟的坏脾气发作了。
这小东西从前便是这样。第一世的时候，不许谢长明多看别的猫猫狗狗一眼，若是看了别的鸟，那就更不得了，是要用法术把那只鸟的羽毛挠秃一块的，再不许饲主多看一眼。其实谢长明不过是看别的鸟尾羽好看，想着揪给小秃毛遮屁股。
谢长明总不至于叫它改过。所以，小秃毛也一直横行霸道，直到谢长明身死。临死之时，谢长明曾后悔过，他将谢小七养成那副性子，本来是打算死在它的后面，谢小七一生一世都有自己护着，出不了什么大事。可他死在三十岁，之后的成百上千年，那小废物怎么护得好自己？
可现在看来，小秃毛已然不秃，可本性难改，只不过由于是神鸟，要顾及体面，自己又没有饲主的名头，所以霸道得内敛了许多。
但谢长明还是要做饲主的，便要解释得清清白白：“我和周小罗不熟。只不过当时她表现得太明显了。”
盛流玉不轻不重道：“我也在场，怎么看不出来？”
谢长明有点想笑，怕又惹恼了他，到时候更难哄，认真道：“周小罗视阮流霞为亲人，对她知之甚详，知道阮流霞是绝不愿意在外人面前丢脸的性子，一定会穿好衣服，至少会盖上被子。它应当是在周小罗的体内待得很久，一时出来，欣喜若狂，忘了这些了。若不是这次捉住了它的马脚，之后我也难以辨认。”
盛流玉哼了哼，勉强认同。
过了片刻，谢长明轻声道：“对你，就不一样了。即使是一眼，我也能知道你的不同。”
盛流玉一怔。
他本能想要相信眼前这个很会骗鸟的讨厌鬼说的是真话，却又觉得这是口说无凭的好听话。
反正是哄他玩。

第072章 留春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盛流玉尚在睡觉的时候，许先生敲开了朗月院的门。
东边住着阮流霞的那间屋子依旧被重重把手，他们在院外的梅花树下说话。
许先生的脸色苍白，眼下青灰，大约是一夜未眠。
“一个好消息，阮流霞中的毒果真如你所料，已经有了解毒的法子。”
谢长明点头。
这件事至少能够证明，那时的周小罗说了真话。
可真话不一定代表着是善意的。它可能只是想要混淆视听，让人误以为它是无辜的，至少还处在混乱中，不会立刻就被断定为死罪，还有挣扎的机会。
也有另一种可能，周小罗的确还在和外来的入侵者斗争。
许先生道：“周小罗是个很胆小的小女孩，我和她每个月要见两次，三年来，每月如此，也不算熟识。昨天我观察了她一夜，总觉得也许她还有本来的意识。”
谢长明道：“你从前不是说，降临是不可逆的，开始即是结束。”
许先生自嘲道：“也许正因为我不了解她，所以被表象所欺骗。”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光未明，现在是最暗的时刻。
谢长明知道他有话要说。
许先生是个很谨慎的人，之前也有说过降临的事，但或许是真假掺半，模糊了许多事，因为他并不完全信任谢长明。
许先生道：“除了三年前的一煎道人和周小罗，在此之前，我遇见的，能够确定的有三个降临者。”
他跳过了第一个人，直接说起了第二个。
“第二个是夷洲天何派的掌门人，天何派与魔道勾结，为祸人间，人人得而诛之。当时我也去了，那位掌门人恰好死在我的面前，我看到有两缕交缠的神魂，其中一个迅速消散，只留下另一个。有人审问剩下的那个神魂，发现那只是一团无意识的灵识，什么也不知道。那人死后，我去查了他的生平，有询问了他的许多弟子、同辈，隐约有些感应。”
应当是从这时开始，许先生开始调查这件事。
许先生咳嗽了几声，又平静道：“后来，我又查了许多与魔族勾结，或是坠入魔道之人，总觉得是相似之处，却也寻不到证据。”
谢长明道：“破绽只在死亡的那一瞬出现？留下原身的神魂而不完全吞噬的原因，大概是怕死后被人发现马脚。”
许先生道：“你猜的不错。而第三个人，是我认识的好友的妻子。他也是东洲人，我们同是修仙世家，自小熟识。后来我家出了意外，才渐渐断了联系。那时他家一门在外有三位城主，两位掌门，家中有三位长老，加上族长，统共九个大乘期修士，可谓风头无二。他是家中嫡子，天赋卓群，年少时被人认为是千年来最有可能突破大乘，达到渡劫期的人。”
他的话到这一顿，露出一丝很轻的笑，像是怀念：“这些都是我听说的，他如何的天才，也都是后来在信中和我炫耀的。之后再与他联系的时候，他已经与家中的侍女私奔，也就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没有修炼的天赋，再多的丹药，再好的心法，也不过能修到金丹。所以他也立誓不再修炼，绝不成仙，寄情山水，最后同生共死。周围人都以为他疯了。”
谢长明沉默地听着。
许先生继续道：“他几乎与修仙界的人全都断绝了联系，和妻子浪荡人间，因此只与我书信往来，并不见面，如此倒也很好。直到几年后，我收到他的一封信。”
“他们有一只仙鹤，一头凡间的白马。忽然，白马不再亲近他的妻子，没过多久，白马就老死了。明明吃了那么多灵草仙丹，却比普通的马还要老得更快。他在信中说，‘每一时每一刻，眼前这个人都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可我知道，它不是她。’它用着妻子的皮囊，会做一样的美味饭菜，他也没办法真的杀了妻子，因为除了他的感觉，没有任何证据。”
“他在信中的最后说，他觉得自己疯了。”
“外人觉得他疯了的时候，他很清醒。可一切如常时，他却快要发疯了。”
许先生低下头，倚在墙上：“我收到信，立刻去找他，他的踪迹却飘渺难寻。最后得到的消息是他死于走火入魔，临死前将自己一半血脉和全部修为都传给了他的妻子。他们家的功法隐秘之处就在此，可以亲人间互传，也是家族长盛不衰的秘诀。他的妻子以遗孀的身份回到家中，有了大乘期的修为，又有了血脉，后来继承了族长之位。你该知道他的妻子是谁了。”
谢长明淡淡道：“——云中一剑花夫人。”
至今为止，花家的当家人还是花夫人。
他皱了皱眉，意识到这件事的缺漏之处。
“它”为何不直接降临花霁雪本人，而要降临修为低微的花夫人，再用走火入魔为借口，让花夫人得到修为。即使有了花家的血脉，以外人的身份得到族长之位，肯定比想象中要艰难很多。如果是花霁雪，想必会一切顺利。
只有一个原因。
“它”无法降临花霁雪。
谢长明道：“是有修为的限制吗？”
许先生道：“霁雪那时才是合体期，而天何派掌门以有大乘期修为也被降临，可见不是修为的缘故。”
谢长明稍加思索，又提出一个可能：“是内心动摇了吗？”
若是趋向于邪恶，必会有邪恶会找上来。一煎道人便是如此。
许先生立刻道：“绝无可能。”
他的语气极为激动，说完灌了一嘴冷风，又咳嗽了半晌。
过了一会，他的气息终于逐渐平和，才低声道：“第一个……你也能猜到。我的师兄，是决不会动摇的人。”
许先生的师兄，就是早已断绝联系的程知也。
谢长明觉得有点奇怪。以许先生的性子来说，能如此维护的人，想必十分亲密，甚至亲密到了一眼便能辨认出有异的程度。可在程知也被降临后，却没有杀掉他，让他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提到程知也，让许先生这个病秧子心绪起伏过大，咳得没完没了，他轻声道：“我从前以为，在被降临的一瞬，结果就已注定，一切都无法改变。可是，周小罗却改变了我的看法。”
谢长明知道，许先生希望这不是一次失败的降临，而是降临本身存在的缺陷，不是只会出现在周小罗身上的奇迹。
可从一开始，在周小罗身上发生的事就与其他人不同。
许先生轻轻笑了笑，似乎在向什么妥协，又似乎是恳求：“如果，如果降临真的是可以改变的……是真是假，总要试试才知道。”
谢长明点了下头，连他这样的人，都不会戳破许先生的梦。
他没有做不切实际的梦，却一直在做不可能的事。
要在万万生灵中找到那只属于自己的小鸟，他也找到了。
一阵风吹了过来，天上的云也散开了，晨光熹微，屋檐上的冰融化了一点，落下一滴水珠。
许先生又恢复了往常：“解铃还须系铃人，别人的降临都是没有来源的，周小罗却不是。传闻是她的父母求神拜佛，才有的神佛显灵。但是当时却没能从她的父母口中问出什么，怕是有所隐瞒。现在周小罗陷入绝境，他们也该说实话了。降临之事不能为人所知，去凡间问他们的事只能托付给你。”
谢长明也没打算推脱。
暂且不论周小罗也是他的朋友，和阮流霞更是熟识。降临、深渊，以及他的多次重生，都难以寻到缘由，他本能地觉得这些事在冥冥之中是有关的。
不过，临走之前，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谢长明道：“对了，我听说那只小辟黎被你拎走了。”
许先生道：“怎么了？那只小辟黎皮毛柔软，性情乖巧，正适合在冬日暖手。我必不可能错过。”
盛流玉并不理会他的话，还是要那只小辟黎。
许先生质问道：“你又不喜欢它，要来做什么？还有什么正经事要做不成？”
谢长明道：“给小长明鸟当宠物。让他保持心情愉悦算不算？”
许先生愤怒了：“这算什么正经事！”
谢长明心平气和道：“他心情愉悦，我就不用多哄他。此次下山，还能有空查一查那位程城主的事。”
小长明鸟心情愉悦，谢长明的心情也会愉悦，不仅愉悦，还会有闲心余空去做别的事，这是一环套一环的关系。
许先生：“……”
屈服了。
忽然，屋内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
是小长明鸟醒了，似乎是观察了一圈周围，见不到想看的人，又道：“谢长明，你又骗人！”
昨夜睡前，谢长明曾说会等他醒来，再一起去处理周小罗的事。可醒来后却见不到人，小长明鸟又生气被骗了。
可大约是才睡醒的缘故，即使是生气的骂人声，也是模糊而柔软的，很可爱。
许先生不禁咋舌：“好娇的小鸟，难怪你这么惯着他。”
谢长明正往窗边走去，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不许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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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听了感觉真可怜，穷人并不知道富鸟的人生是怎样的（。
*
谢长明推开窗，他的身量很高，微微弯腰，才能透过窗户看到屋子里更远的，之前被遮挡住的地方。小长明鸟坐在床上，头探了出来，温暖的晨光落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谢长明的影子。
盛流玉偏过头，眯了一下眼，看到窗外站着的谢长明。
他的金色眼瞳缓慢地眨了一下，像是融入了光，似乎需要一段用于辨认的时间。他又立刻从床上跳了下去，轻轻落在地面。他没有穿鞋，露出一双裸着的脚和一小截白且瘦的踝骨。
他往窗边走去。
屋里很暖和，火炉里烧着最好的炭，地上铺满了厚实的毯子，所以谢长明没有制止小长明鸟。
这些都是在盛流玉回来后布置的。
陈意白曾进来过一次，原来的寒窑冰窟如今模样大变，他大肆批判了一番谢长明行事不端，不能坚守道心，若享受人间奢靡生活，修为怎么能继续提高？
那时盛流玉坐在地毯上磨翡翠珠子，听了陈意白的话也没有生气。
陈意白走后，盛流玉放下珠子，轻轻道：“真可怜。这算什么奢靡日子？”
当时谢长明正在喝茶，闻言呛了口水。
若是从前，这样的生活足以当谢小七的饲主。可要当富鸟的饲主，大约还需努力。
盛流玉走到窗户边，仰头看着谢长明，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谢长明不动声色地偏过身，挡住了光，也遮住了冷风和雪。
他俯下身，与盛流玉平视，解释道：“刚刚许先生来了，说了周小罗的事，今日我要下山去找她的父母询问当年的事。”
盛流玉闷闷的：“这样啊……”
谢长明道：“另外，还从许先生那里讨来了一只辟黎。”
盛流玉“唔”了一声。
辟黎也不能使他高兴。
谢长明笑了笑：“那小玩意已经被许先生要去了，讨来是要代价的。所以你要和我一起去做苦力，下山找人了。”
谢长明知道小长明鸟一贯记仇，又很要面子，从前就和许先生不对付。虽然肯定要同自己下山，却决计不愿主动。
所以，他已经提前替他找好了下台阶的理由。
为许先生做事，盛流玉是很不情愿的。但这涉及人命，又讨到了好处。最重要的，他本来就很想和谢长明一起出门。
盛流玉决定忍辱负重，勉为其难地点头。
这次下山紧急且重要。半个时辰后，两人已到了山门，临走时，谢长明也得到了他想要的——那只被他捉回来的小辟黎。
小辟黎以为谢长明是它的新主人，想到谢长明的冷酷无情，很是伤心难过，浑身透着丧气，奄奄一息，僵硬得宛若一只死猫。
谢长明拎着它的脖子，塞到盛流玉怀里。
盛流玉很少接触活物，第一次抱猫，有点手忙脚乱，很小心地摸着辟黎柔软的长毛，又问：“它怎么不睁眼？”
谢长明轻轻敲了它的小脑袋：“长明鸟盛流玉，你的新主人。”
说完，从芥子中拿出一艘巴掌大小的船，船一落地，骤然变化成十尺长的小舟，悬浮在地面上。
这次不用再伪装成普通人，所以也不必“指鹿为马”，再委屈那头巨鹿了。谢长明拿出在书院藏宝阁买的这艘小舟，虽然与盛流玉搭乘的仙船不能相比，但价格在寻常人看来已很是昂贵，每次启动，又要扔进上百灵石。
谢长明先走上去，又伸出手，将盛流玉拉上来。
待盛流玉站稳，谢长明便扯开船尾的风帆，风帆一散开，小舟立刻无风自动，冲上了天际。
盛流玉站在船头，看着清晨的云霞，如彩带般散落在小舟两侧。
他怀里抱着小辟黎，与方才不同，现在的这只小辟黎像是一团柔软的，温暖的，半流动的，可以随意摆弄出想要的形状的年糕。
才开始得知自己要给别人当宠物，小辟黎很是愤怒。可得知盛流玉是长明鸟，它又迅速屈服。
但凡是灵兽，都是很向往神兽长明鸟的。
何况屈服于长明鸟，并不算丢脸，甚至很荣幸，于是便更加心安理得。
小辟黎自觉是神鸟的宠物，身份与以往的孤苦灵兽大不相同。神鸟高贵，它也猫仗鸟势，不用怕可恶的谢长明，便不再委屈自己，在盛流玉的怀里抬起头，朝谢长明恶狠狠地喵了一声。
谢长明不以为意：“这么凶。凶一点也不错，知道护着主人。”
辟黎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滑不溜秋，最擅长逃跑，又能拉人入梦，到时盛流玉遇到危险，辟黎能够将敌人拉入梦境，有一瞬的失神，都足以致命。
谢长明又想，有他护着，盛流玉不会遇到危险。但有只辟黎在，总归是有备无患。
越过麓林山脉后，风向有变，谢长明走到船尾，调整风帆的朝向。
盛流玉低头，轻轻拍了一下小辟黎的脑袋：“不许凶他。”
小辟黎很不服气，委屈地喵了喵。
盛流玉似乎听懂了，将它放到桌上，不再抱着，冷淡道：“再凶就不要你了。”
他想要一只辟黎，是因为要研究不一样的幻术。他喜欢这只小辟黎，因为是谢长明送的。
小辟黎听了盛流玉的话，宛如晴天霹雳。
世上竟有如此残酷残忍难以理解之事。
难道它一只灵兽小猫，竟不比两脚兽可爱吗？！
凭什么？！
它不服！
但势比猫强，小辟黎跳下桌子，委委屈屈地去蹭盛流玉的小腿。
谢长明走向船头时，远远地听到一鸟一猫正在说话。
“知错了吗？”
“喵。”
“悔改了吗？”
“喵。”
他走了过去，问道：“它挠你了？还是拉你入梦了？”
盛流玉重新抱起敢怒不敢喵的小辟黎，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们坐在一叶扁舟之上，遥望烟云之下的风景。
越过繁华拥挤的少海城，有一处早开的桃花林。
山下已经快要春天了。
可麓林山上的冬天总是格外长，格外冷。
谢长明想好了，等在书院读完书，要选一个有山有水，又安静，却离城里不远的地方，置办好房产，在那里可以好好地养鸟。
小舟行了半日，到了夷洲中部，一个叫留春的小县城，也是周小罗的家乡。
谢长明将小舟停在城外的荒山下，和盛流玉一起往留春县走去。
离城门不远的槐树下搭了个棚子，摆着茶水摊，灶上热着些馅饼，摊子后面站了位矮矮胖胖的大娘。
那大娘吆喝道：“送茶水喽！”
谢长明的脚步一顿，朝那边转去。
盛流玉问他：“你要吃茶吗？”
谢长明道：“不吃。问点事。”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连怀里的辟黎都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那位大娘看到他们朝这边走来，远远道：“你们是要问什么？”
盛流玉的脚步一顿，很疑惑。
谢长明替他问道：“大娘知道我们是外地来问话的吗？”
大娘抬头瞧着他们：“若是有你们这样俊的后生，方圆十里内都要传遍了，我却不认识，肯定是外地来的。你们看起来也不吃茶，来这里不是问话又是什么？”
谢长明道：“大娘所料不错。我们是想问周小罗的父母还住在城中吗？”
大娘有些惊讶：“周三家吗？他们家是卖豆腐的，我倒很相熟。多年前的那件事几乎传遍了，我至今也没忘掉。她父母说是天神显灵。后来，据说那小姑娘被接去修仙了。你们是也想问他们是怎么求的吗？这么多年也有很多人去那个水神庙求了，也没什么结果。”
谢长明问道：“那他家在哪儿？”
大娘看着这么俊的后生，没忍心拒绝回答，又苦口婆心，让他们不要浪费时间。人生在世，与其祈求神佛，倒不如自己努力。
谢长明道了声谢，又问道：“最近豆腐店开门了吗？”
大娘愣了一下，回忆良久：“开了吧，每日……似乎又没开……我的年纪也没大，怎么都记不住事了？”
谢长明微微皱眉。
临走时，大娘才道：“若是旁人，我是不送茶水的。但我远远看过去，你们生得那么俊，想要仔细瞧瞧你们两个后生的模样，才愿意的。”
又对着盛流玉道：“特别是这个后生，生得——”
一时间，舌灿莲花的大娘竟也卡了壳，不知该说什么才配得起盛流玉。
盛流玉抱着辟黎，后退了一步。
谢长明看着好笑，再次道谢，领着盛流玉溜了。
待走远了，谢长明才对盛流玉道：“俗世与修仙界不同，大娘并不是有意冒犯。”
盛流玉轻轻哼了一声：“我知道。再说我难道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么？”
谢长明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自然不是。”
城门处有守卫检查户籍，两人隐藏身形，直接走了进去。
夷洲多山，多雾障，留春县也是建在山脚下，远远看去，仿佛一道绿痕映在半空，山体合抱，几乎将整个小城笼罩住。
此时是下午，没有早市晚市，街上空落落的。周家的豆腐店在小巷深处，平日里都是将豆腐挑出来卖。
谢长明找到那家豆腐店，敲了几下门。
没有人。
谢长明稍一用力，推开了门。前厅是空的，积满了灰尘，似乎很久没人来过了。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小院，又推开内院的门。
谢长明走进去，忽然闻到一阵浓重的血腥味。
盛流玉落后一步，还没来得及抬头看里面的情况，就被人遮住了眼，眼前一片漆黑。
那人的皮肤有些粗糙，掌心有一道很深的伤痕。
他知道是谢长明的手。
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似乎是被吓到了。
盛流玉听到谢长明用很轻的声音道：“脏得很，你不要看。”

第073章 山崘
这里与前院截然不同，屋内明亮而整洁，很干净，桌上没有一丝灰尘，却满是湿润的，看不出颜色的液体。白瓷瓶里插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红梅，瓶口上溅了几滴血，还没有干涸。
床上的帏帐四散开来，两个吊钩摇摇晃晃，上面挂了两具尸体。
那一对吊钩本来是挂帏帐的，末端很钝，也不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此时却穿过人的颈骨，将尸体吊了起来。
因为他们很轻。
他们像是被剖开的青蛙，前面的骨头全部被折断，露出空荡荡的内里，四肢不自然地伸展开，被固定在半空中。内脏全部被挖了出来，心、肝和脾脏都被吃掉了，不合口味的肠子被扯成一截一截的，随意地散落在床铺和地面上。胃被咬了一口，上面留有狰狞的牙印，又被扔在一边。不仅如此，大腿、双臂上的肉也都被啃食殆尽，露出森森白骨。
血液将床铺浸透了，有滴答滴答的水滴落地声。
第一眼看过去，似乎可以断定凶手是一头很残忍的野兽，这是一场才发生的凶杀。
谢长明却并不这么以为。
若是连血都是温的，凶手才离开，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的目光扫视了一圈，落在其中一个人的眼眶上。
那里有一枚漆黑的，五角形状的眼珠子。它与人类的眼眶并不合适，是被硬生生塞进去的。
谢长明认出来，那是山崘的眼睛。
他在魔界待过，山崘是一种很稀少的魔兽。据说它们与普通人的身量差不多，头和身体各占一半，头上长了四十九枚眼睛。山崘天性狡诈，喜好食人，一有机会去往人间，就会狩猎人类，它们会在人类还活着的时候享用他们的血肉，以恐惧和痛苦为佐料。吃完后，会挖下一枚眼球留在尸体旁，时间就此静止，一切都会保持在它离开时的那一刻，直到有人来到屠杀现场，看到这一幕，时间才会继续向前走。人会因为骤然的惊惧与恐慌而神魂动荡，被山崘的眼球吸走本来的气运。
吃人不过是乐趣，气运才是山崘的食物。
谢长明曾在书上见过，曾有一只山崘在祭天大典上狩猎人皇，以窃取一国气运。
但山崘太过稀少，谢长明上一世待在魔界，也未曾见过实体。
不过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小长明鸟看到眼前这一幕了。
他也不认为周家夫妇会如此倒霉，遇到世间难得一见的山崘。
谢长明稍加思忖，将盛流玉怀里的小辟黎拎了出来，吩咐道：“他们也算是才死不久，你去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记忆。”
小辟黎被人拎住后颈，却不敢如往常那样张牙舞爪地抗议，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两只爪子只顾着捂眼睛了。
谢长明将它放下来，它蹿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要跳出去了，又被法术定在原处。
谢长明心平气和道：“你昨日应当从许先生那儿看过，鲛人死后，炼成的鲛油可以迷惑人的心智。不知道有没有人试过炼制辟黎，在刚刚死去的人身边……”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辟黎凄厉的叫声打断。
它还是一只没长大的幼崽！
谢长明拿出一张符咒，将小辟黎包裹得严严实实，扔到了尸体前。
辟黎踩着猫步，闭着眼，全凭嗅觉跳过血迹，捕捉周家夫妇生前的幻梦。
盛流玉忽然道：“我也看看。兴许能有些发现。”
谢长明不为所动：“你看什么？你还是一只小鸟。”
盛流玉有点气恼：“我不小了。”
谢长明能感受到有睫毛在自己的指腹和掌心拂动，有些痒，却没有松开。
他向来很擅长与小鸟讲理，于是道：“是吗？长明鸟能活三千岁，你才十八，这样算起来，也不过才破壳不久，还不小么？”
盛流玉被他的话噎着，左思右想，一时竟辩不过他：“你又不比我大几岁，凭什么？”
过了片刻，才道：“长明鸟顶多活个三四千岁，人类却能得道成仙，从此以后长生不老，超脱凡世。这么算，你的年纪不比我小？”
话是这样说，可他却不知道，谢长明的前两世都只活到三十岁。
谢长明低声笑了笑：“歪理倒多。总之，小鸟不许看。”
小长明鸟有被气到，却拿这个人没有办法。
人类是很脆弱的，谢长明的修为又不高，说好轮到自己保护他，若是一不小心用力过度伤害到这个脆弱的人类怎么办？
就当让着他。
盛流玉想，毕竟他是很宽容大量的神鸟。
片刻后，小辟黎带着捕捉到的最后几缕幻梦归来，被谢长明嫌弃了一番，确定身上没有一丝血迹，才允许它跳到盛流玉怀里，继续瑟瑟发抖。
谢长明抽出一把常用的薄刃，朝那枚眼球掷去。
眼球碎裂之时，周围的时间仿佛在瞬间加快百倍，血液迅速干涸，龟裂，脱落，吊钩上的两具尸体已经风干，很扁平，几乎看不出人形，也没有什么可怕之处了。
谢长明终于松开手，让盛流玉重见天日。
他朝里屋走去，将屋内仔细搜寻了一番，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山崘出现在这儿本就是一件怪事。而周家夫妇又是普通人，将眼球放在这儿，掠夺不了多少气运，只能是浪费。
况且想要杀掉一对凡间夫妇太容易了，伪装成意外也不难。
谢长明猜测他们至少死了半年。如果伪装成意外，即使谢长明有所怀疑，也难以查到什么线索。
唯一的理由是，有人豢养了山崘，故意让它这么做。
可那个人，到底是想要来这里的人知道什么，发现什么？
至于周家夫妇，他们只是一对很普通，很不幸的凡人。多年前，他们求神拜佛，只为了让女儿能够健康长大，怀着最美好的期冀，却无意间被卷入阴谋之中，最终死于魔兽之口，连为什么而死都不知道。
谢长明皱眉，拔出钉在墙壁上的刀，收在腰间，对盛流玉道：“走了。”
盛流玉抱着猫，跟着他出去。
谢长明拿出玉牌，准备将方才的事一一告诉许先生。对面似乎在忙，没有立刻接通。
写完那些事后，两人已经走到外面的小巷中。
谢长明瞥了一眼他怀里抱着的小辟黎：“最近多看着它点。”
盛流玉问：“怎么了？”
谢长明淡淡道：“它被山崘的眼睛看到了，最近可能会有点倒霉。”
小辟黎：“呜呜呜。”
喵都不喵了，看来委屈得很。
盛流玉摸了摸它的脑袋，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它才这么点大。你使唤它怎么不看年纪？”
谢长明看着眼前天真的小长明鸟，理所当然道：“它和你怎么一样？”
小辟黎：“呜呜呜呜呜呜呜！”
盛流玉怔了怔，良久，才轻轻“哦”了一声。
接下来的一路，这只小辟黎果然很倒霉。
他们去了城中最好的酒家，点了一碟香炸小黄鱼，它才吃了一口，就从不小心扒拉下来的鱼头里发现了几条肥美的，蠕动的白色不明物体。
虽然可能是小辟黎走了霉运的缘故，但是这家的饭菜也着实不能入口了。
又寻了一家口碑很好的小饭馆，两人面对面坐下，盛流玉抱累了，将小辟黎放下来让它自己玩。小辟黎惊魂未定，玩抓尾巴游戏，没料到尾巴没抓到，抓到一个黑黢黢的，小半个巴掌大的黑色不明物体。
“喵！！！”
于是，一人一猫一鸟又立刻起身告辞。
盛流玉又要抱它，却被谢长明阻止。
“它太沉了，你抱了那么久，我来抱一会儿。”
在被谢长明抱和自己走之间，小辟黎选择第二条路，结果刚走两步，又被飞驰的马车溅了一身的泥水，白猫成了湿漉漉的小黑猫。
谢长明见它确实可怜，施了个法术，将猫洗干净，抱起来，又承诺会去前面的府城，点满一桌子山珍海味。
盛流玉道：“不回书院吗？”
谢长明偏头看他，脚步停顿了一下，绕回小长明鸟的左边，温声道：“书院的事，有许先生忙。周小罗父母的尸骨未殓，还要办后事，水神庙也没有查，待解决这些事再回去不迟。”
最重要的是，没有哪一只鸟愿意整日待在屋子里。
谢长明知道，小长明鸟喜欢山下的春日，连笑起来的模样都可爱了些。

第074章 扒皮
留春县离荷秀城很近，不过五十里远，沿途有无数村落人家。用修仙的法子赶去，似乎不太合适。
谢长明租了一辆马车，将盛流玉送了上去。
盛流玉抱着猫，掀开窗帘，从里面看着谢长明，问他：“你不一起去么？”
谢长明哄他：“乖，有点事，一会儿就去找你。”
至于是什么事却没有说。
盛流玉怔了怔，点了下头。
谢长明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不会要求盛流玉去做什么或是不要做什么。
如果说绝大多数人养宠物，只是为了从它们身上得到快乐，可谢长明不是那样的，他娇惯地养着谢小七，是因为它存在的本身就能让谢长明感到快乐。
甚至不需要陪伴，只要谢长明知道他好好地活着就可以了。
盛流玉当小秃毛的时候是很娇气任性的小鸟，当神鸟的时候又高贵矜持，受不了别人的辖制。
可是当谢长明用很需要他听话的语气说话时，小长明鸟偶尔也会乖一次。
第一世的时候，谢长明察觉到有人去了陵州，就快要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连夜登上了离开的船。
那艘船很狭小，谢长明抱着鸟，对它道：“我寻了一个福地，等回了云洲，你就去那里待着。”
谢小七歪着小脑袋，“啾”了一声，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又似乎是问谢长明要去哪儿。
谢长明笑了笑，没有回答小鸟的问题，温和地哄道：“乖，听话。”
谢小七迟疑了片刻，终于点头。
在死之前，谢长明并不害怕，他只不放心这只小废物的去处。
他没有要谢小七等自己，没有说期限，没有说原因，也没想过把这只娇气的小鸟托付给谁。
对任何一个人来说，这世上值得信任的人都不会很多。而对谢长明而言，那样的人不会存在。
即使真的有，谢长明也不会把他的鸟交给任何人。
那是他的鸟。开始到最后，都是他的。
从做下要养鸟的决定后，谢长明就没有让谢小七的不快乐超过半个时辰。
可谢长明知道，谢小七得知自己死后，流的眼泪可能会填满福地里的那个湖泊。
在小秃毛还不算太长的鸟生中，谢长明是比果子、尾羽、宝石，所有喜欢的事物加起来还要重要，不能失去的那一个。
当谢长明说要逃命的时候，谢小七丢掉了多年来收集的所有漂亮石头，因为那些会占地方，拖慢行程。连谢长明都没来得及阻止。
如果世界上有一种丹药，可以让吃了的鸟忘掉从前的主人，重新变成一只快快乐乐的小傻瓜，等待别人的领养。
谢长明不会喂给谢小七吃。
即使是死后，他也要谢小七记得自己。
他把谢小七放在福地，没有告诉它自己会死。直到某一天，谢小七终于要违背他们之间的约定，准备离开那里，才会从出口处得知谢长明的死讯。
因为谢长明是一个好饲主，却不是一个好人。
自始至终，从来如此。
谢长明微微恍神，意识到那都是从前的事了，只有他记得。
盛流玉从车内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谢长明的肩膀，很小声道：“那你要早点来。”
谢长明道：“好。”
他给足了车夫银两，又给了红包，车夫兴奋道：“少爷，我一定把这位小公子安安稳稳送过去！”
车夫翻身上马，扬了一下鞭子，官道上尘土飞杨，片刻后便走远了。
谢长明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做要做的事。
周家夫妇的尸体是有些可怕，可收敛尸骨也不必亲自动手，甚至可以在别处歇着。检查水神庙确实无聊，但也没必要让盛流玉离开。
非要送走小长明鸟的理由只有一个：谢长明察觉有魔族的消息传来。
是与长明鸟有关的事。
信上说，世上有两只长明鸟，不是因为长明鸟的血脉尊贵稀少，而是因为天道只能允许存在两只长明鸟。而世世代代的长明鸟都是公的，却也能繁衍下来，难不成公鸟还会生蛋？即使能生，又是和谁生呢？
信中留下诸多疑点后，内容到这为止。
最后一句话是——欲知后事，要加钱。
看完后，信纸直接被烧成一团灰烬，从谢长明的指缝中漏了出来。
谢长明面色冷淡，他并不相信加钱的鬼话。长明鸟之事，如果不是活得够久，能够窥探天机的老怪物是不可能知道的。
这样的人会没有钱？
只不过是为了吊人胃口。
但谢长明还是如约加钱了。
之后，谢长明重回小巷，找人将周家夫妇的尸体下葬。由于他们是逃难来的，在城中没有亲戚，谢长明便给了钱，将下葬之事托付给了邻居。
水神庙在城外的秀水湖旁。
这里从前是个富贵人家捐的小庙，只放了一尊神像。后来有了周小罗的事，县中众人捐了许多钱，以原先的神像为中心，重新建了神庙，又请了山中的大师，连带着他的徒子徒孙一同前来作法，以祈求上天降灵，护佑信徒。
但都是无用功。
因此，那些富贵人家也不愿再捐香火钱，庙中生计也都是靠着大师出门作法维持。
谢长明装成路人去参拜水神庙，收买了一个小道士，将庙中上下看了一圈，意料之中地没得到什么结果。
那个被人珍藏保护的神像不过是个泥塑的木雕，很脆弱，好像碰一碰就要裂开，没有丝毫神力，只是很不幸地被人借了名头。
做完这些后，为了做到答应小长明鸟那个要早点去的承诺，谢长明没有坐马车，而是用法力飞去的。
车夫说过，荷秀城最好的酒家叫做一品楼。
谢长明去了那里。
一品楼的大厅中人声鼎沸，四处都是食客，二楼却很安静。
谢长明走进去，对掌柜道：“有位姓盛的公子订了包间吗？”
掌柜对那人记忆深刻。
那位盛公子长得貌若天仙，且十分霸道。说是要包间，却要等人来才能点菜，且那人还在数十里外，尚未赶路。
掌柜礼貌地拒绝了。他们的包间很贵，很抢手，向来是座不等人，除非是那些达官贵人，他们从不开这样的特例。
但，他还是在银两面前屈服了。
谢长明有点想笑，无论是在哪儿，有钱的富鸟是绝不会委屈自己的。
但是和在书院不同，盛流玉挥霍的是谢长明给他的银两。
这样算下来，以后可以当成养鸟的证据。
谢长明拒绝了店小二的引路，独自前往二楼的包间。
这里很安静，偶尔有几扇门后传来很低的琵琶声。
走到盛流玉订的房间前，谢长明看到门是虚掩着的，有一条缝，里面传来清楚的说话声。
是店小二在努力地推销店内的特色菜。
“公子，您只点了一道油炸小黄鱼和几道鲜炒时蔬，没有别的了吗？”
盛流玉的声音很冷淡：“没有。”
若是在书院，想必别人就能理解小长明鸟话中深意，自觉退下。但是在人间，对面还是一个想要赚钱的店小二，明显没有那么容易。
不知出于什么念头，谢长明的脚步一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店小二热情道：“公子，我们家的菜与别家的不同，是一顶一的美味。看您的样子，定是从大地方来的，兴许看不上我们府城。但您却是瞧错了，我们地方虽不算大，却别有新意。”
盛流玉：“……”
店小二眉飞色舞：“譬如鲜炙孔雀，您一定没有尝过。这孔雀是养在附近的山上的，翎羽丰满，皮肉软嫩，堪称一绝。我们大厨还可以在您这里现场宰杀，将翎羽拔下来，制成……”
盛流玉：“……闭嘴。”
对于盛流玉而言，店小二的话着实有点可怕。
长明鸟本身也是鸟，且通体碧羽，又是长尾曳地，与俗世的孔雀有一两分相似之处。店小二不仅让盛流玉吃孔雀，还要让他亲眼看着孔雀被剥皮拔毛，这岂不是同族相残，着实是过分残忍。
谢长明推门而入，对店小二道：“你先出去吧。”
店小二道：“我……”
谢长明道：“出去。”
店小二出门后，盛流玉站起来，扑到谢长明身边。
他眨了眨眼，问道：“你是不是听到了？”
谢长明有点想笑：“听到你被凡人吓到了？”
盛流玉立刻反驳：“哪有被吓到！”
反正他是不可能承认的。
停顿了片刻，又变得有点委屈：“……凡间的人，竟比修仙之人残忍如此之多，要当……”
他的语调很可爱，像是被人欺负后的抱怨。
谢长明听完了，又问他：“怎么不制止那个人？”
盛流玉轻轻叹了口气：“他是个凡人，稍微用点幻术，脆弱的魂魄就承受不住。”
凡人的寿命与神鸟的相比如同蜉蝣与高树，凡人很脆弱，很容易死掉。
盛流玉的脾气很坏，对普通的凡人却连幻术都不太敢用，怕震荡了他们的神魂，很小心地对待他们。
谢长明知道，小长明鸟对世人一贯是有些悲悯的。
而世人大多都并不珍惜，就像方才，盛流玉明明已经拒绝，却还要再啰唆很多，只为了多赚一点银两。
谢长明觉得这是在浪费小长明鸟的好心。
保护盛流玉，要比保护小秃毛困难许多。
谢长明有时也不知道怎么做，可他甘之如饴。
之后，谢长明又责备了小辟黎只知道被抱，连帮主人赶人都不会。
小辟黎很不服气，却没有再委屈地辩驳。
因为，它是一只很识时务的小猫，已经看清了目前的形势。盛流玉虽然是神鸟，身份高贵，却一直被谢长明养着，且被谢长明温柔的表面迷惑，不知道他内在的可怕。
但它只是一只小猫，没办法揭穿谢长明的真面目，只能接受谢长明才是自己真正的衣食父母的现实。
在酒楼吃完饭后，谢长明收到了许先生的消息。
他说了周小罗的情况，在经过一天一夜的观察后断定，周小罗的神魂确实没有被完全吞噬，还在挣扎当中，只需外力介入，还有可能分开两团神魂，将身体还给周小罗。
对于神魂一事，谢长明并无研究，只是听着。
终于，许先生道：“传闻在海外陵州之上，有一味草药叫做离魂草，或许有用。可是究竟如何到达陵州，书上……”
谢长明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我去。”
许先生颇为惊讶：“我才开始以为你是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后来又觉得不是，现在看来——”
谢长明切断玉牌的联系，不让他说出更离谱的话，又对盛流玉道：“要不要去陵州？”

第075章 心动时间
谢长明问得突然，盛流玉反应了一小会儿，眨了下眼，很轻地应了一声。
猫也跟着主人喵了喵。
谢长明看着他，微微皱眉。
他轻易地将小长明鸟诱拐走，又不太满意，觉得小鸟太好骗，太容易相信别人，又问他：“知道陵洲是哪里吗就愿意去？”
盛流玉半垂着眼，露出一小点金色眼瞳，臂弯处托着猫，慢慢地顺毛，手腕上套着镯子，闪烁着一丝流光。
神鸟是很清高矜持的模样，高不可攀，似乎什么都无法打动他。
片刻后，谢长明听他说：“这世上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么？”
啧。
很神鸟的回答——有底气天不怕地不怕。
和谢小七当年的回答差不多。
对于生活在东洲的人来说，陵洲是陌生的，未知的，遥不可及的地方。
凡间的很多传说里，会将陵洲描绘成鬼怪聚集之地，不能接近。修仙界知道得多一些，将陵洲称为“天厌之地”。
盛流玉从小耳聋眼瞎，对于这些别人都很熟悉的事并不清楚，但在这次回程的路上，恰好看过介绍陵洲的书。
书上说，陵洲是个迷雾笼罩，很难到达，被天道厌弃的地方。
盛流玉是神鸟，没有理由，也不应该去陵洲。
可这样的地方，盛流玉不问缘由地答应去了。
就像他从前想过的那样。
天涯海角都陪他一起去。
谢长明道：“既然要去，就提前买些东西。”
芥子里虽然存了许多果子，可是仙果与凡间的果实却大不相同。
上次下山是三年前的深秋，这次是初春，又不是同一个地方，点心和果子都很不同。
谢长明一家一家地买过去。
每去一家，小辟黎都要大声地喵。
盛流玉只吃素的，所以谢长明只买素点心，但看在小辟黎今日确实牺牲很大的分上，谢长明还是掏钱给它买了肉点心。
短短一日下来，小辟黎几乎肥了一圈，也幸好它是只灵兽，吃得再多，转化成灵气即可，不会真的撑破肚皮。
待到日落西山，黄昏时分，谢长明从芥子中拿出那艘小船。
扁舟一叶，浮空而上。
盛流玉坐在船头，看着月亮升起的方向，问道：“现在去哪儿？”
谢长明调好风帆的方向：“去沧江尽头，水流入海的地方。”
那里离这儿很远，几乎是一南一北，即使是乘船，也需要两三日工夫。
谢长明走过来，坐到盛流玉的对面。
初春的夜晚温度很低，云层之上的风也大，将盛流玉的长发吹得凌乱，散在肩头，显得他的脸颊格外瘦。
谢长明迁怒于那只辟黎，都是吃了一天，猫胖了一圈，鸟却丝毫没有变化。
盛流玉偏头看着他，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情不佳，问：“怎么了？是担心书院的事吗？”
谢长明道：“不是，是——”
他的话顿在这里。
盛流玉有点疑惑：“嗯？”
谢长明道：“没什么。”
过了片刻，在飘摇的小船上，盛流玉慢慢地闭上了眼，单薄的背摇晃了一下，要往后栽去，又被人接住。
可能是睡在不熟悉的地方，作为一只天性警惕的鸟，盛流玉没有睡到天亮，而是在半夜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并不是深沉的黑色天空，而有些许月光。
船头船尾之间，有个竹篾搭成的小棚子，里面摆了一方石桌，是用来饮酒作乐的，所以并不能挡风。
而此时棚子被披上了一件外衣，将风挡得严严实实。
盛流玉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躺在船板上，身下是不算柔软的某人的身体。
他偏过头，看到谢长明倚在棚边，头半垂着，看不清神色，似乎是闭着眼的，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长衫，外衣消失后的去处很明显。
而盛流玉被很妥帖地照顾着，他裹着那件很保暖的皮裘，枕在谢长明的膝盖上，脑袋贴着他的下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盛流玉听过很多次，谢长明说他并不怕冷。
好像也不是假话。
可是去摸谢长明的手，却是冰的。
很多时候，盛流玉会被谢长明说的假话骗过去。
有时候，他又可以无师自通地分辨真假。
来麓林书院之前，盛流玉只想一个人待着。他不想要别人发现他的秘密，可怜自己，也认为没必要接触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因为长明鸟是独居的，不需要陪伴的鸟。
第一次见到谢长明的时候，他就认定对方是书院里他最讨厌的一个人。
后来这个讨厌鬼发现了他的秘密，威胁他做了一件又一件事，对他很凶，又莫名其妙对他很好。
在许多的讨厌之后，谢长明是他不想离开这个书院的最大理由。
真是奇怪。
在恢复视力和听力之前，他以为谢长明会对每个人都那么坏。
实际上谢长明并不会搭理他们，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他又以为他会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可谢长明不会对除他之外的任何人或物友好宽容。
在被谢长明遮住眼睛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
在小长明鸟浅薄的认知中，交朋友大约不是这样的。
乘着夜晚的浮舟，他们穿梭在云间，月亮近在咫尺，似乎一切虚幻都能成真，一切问题都能得到答案。
盛流玉仰起头，用很轻的语调问：“谢长明，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要对他和别人不一样？
谢长明可能睡着了，他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回答。
他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盛流玉不知道。
盛流玉怔怔地想，也许谢长明说得也不全错，他只是一只，一只小长明鸟。
很多事不明白，什么事也不知道。
盛流玉撑起身体，爬到谢长明的身侧，将皮裘抱起来，一半披在谢长明的身上，两个人都被裹得严严实实。
犹豫了很久，还是握住了谢长明的手。
只是想要这么做，于是便做了。
至于醒来时的解释，有很多种，可以等到明天再想。
他也学着谢长明的姿势，靠在棚壁上，又重新合上了眼。
呼吸渐沉。
谢长明睁开眼，沉默地看着身旁的盛流玉，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仅仅是看着。
过了片刻，他抬起手，将小长明鸟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第076章 胖球
谢长明醒来时，天光未亮。
盛流玉睡在他的肩头，软软地靠着，看起来很乖，但也只是睡着时短暂的假象。
脚边的猫也醒了，伸了个懒腰，哈欠没打出来，就被谢长明按住了嘴，叫不出来了。
猫很委屈，轻手轻脚地爬远了，不理会这个坏人。
这里离太阳很近，天一亮，便不会再冷，阳光却很刺眼。
猫被阳光刺到，觉得很讨厌，换了个方向，把自己团成了个球，脑袋埋进肚子里，又睡了。
鸟在睡梦中也皱了眉，可是身为人身，却没有那么柔软的身躯，不能团成一团。
于是，谢长明稍稍换了个角度。
昨夜挡风，今日遮光。
谢长明觉得自己这个饲主做得也算很妥当了。
盛流玉是在接近午时醒的。
谢长明看着他，刚醒来的时候，小长明鸟有点呆，略微仰头，看到自己倚在别人的肩膀上，猝然退后了几步，身体又往皮裘里埋了埋。
片刻后，他抿唇道：“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
谢长明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便宜好占，何况对方还是一只小鸟。
但他一贯喜欢逗鸟，于是顺着盛流玉的话往下说：“那你怎么负责？”
盛流玉闻言微微蹙眉，歪着头，用理直气壮的语气道：“你是肩膀酸了吗？我不会揉，你要教我。”
谢长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的意思是，我还要先帮你揉？”
小长明鸟似乎察觉到他话里讽刺的意思，正欲反唇相讥，却听谢长明轻飘飘地道：“算了，修仙之人，也不是很酸。”
接下来，盛流玉花费了很长时间用法术洗漱，又慢慢地梳理长发。
谢长明还没有饲主的名头，不能光明正大打理小长明鸟的羽毛，便在一旁准备早食。
他剥了十二个果子，堆在碟子上，推到盛流玉面前。
盛流玉捡了一个吃。
猫睡好了，在地上打了个滚，颠颠地跑到盛流玉的脚边，也馋果子。
谢长明以为盛流玉会给它一个。
盛流玉看了小辟黎一眼，一口吞掉嘴里的果子，又找谢长明要了个没剥壳的扔给了它。
辟黎并不是猫，只是长得像猫，胃口像猪，什么都吃。
他又漫不经心地解释：“猫又不吃果子，它只是想玩。”
又是鸟言鸟语。
恰好，前世养过十七年小秃毛的谢长明是鸟语解读专家。
谢小七是脾气很坏，很自私的小鸟，在路上谢长明多看别的鸟一眼它都要把他的头发挠乱。
当鸟的时候如此，当人也没什么改变，现在脾气也好不到哪儿去。谢长明剥了的果子就是他的，谁也不能给，自己养的猫也不行。
三年前，谢长明拒绝了一次当盛流玉临时饲主的机会，为了保持一个饲主的忠贞和专一。
后来得知真相，很后悔。可小长明鸟是很骄傲的小鸟，只给人一次机会，过期不候，别人不给，他也不会再要，很少再去要求谢长明做什么。
现在的一番鸟言鸟语，又让谢长明认为，在小长明鸟心中，自己已经很亲近了，获得饲主头衔的进程也有了长足的进展。
想到这里，谢长明笑了笑，心情变得很好。
实际上在确定盛流玉是谢小七后，即使是在漫长的三年等待期间，他的心情也没有很坏过。
待盛流玉慢条斯理地吃完果子，谢长明开始着手处理昨日未完的事了。
他将小辟黎捞到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它的脑袋：“把昨日吃掉的梦吐出来。”
人在临死时，会有一瞬的走马灯，生平所见所闻都会记起，如同梦境，但也会很快消散。
小辟黎乖乖地吐出一个光团，慢慢飘落在云上，散开成一段旧影。
那都是过往的事，年幼时的挨饿，成亲时的欢喜，生下周小罗时的欣喜若狂，以及最后临死时的绝望。
很显然，小辟黎的岁数太小，也不太顶用，捉到的梦都是些琐碎的片段，没有什么太有用的。
只有最后一段，周母的眼睛里映着山崘那个可怕的庞然大物，丈夫正在被它一口一口地吃掉，她很害怕，不能再忍受眼前这一幕，努力偏过头，也只能看向另一面的地砖。
那里是窗前的一小片地方，窗户是半推开的，窗台上似乎站了什么，垂着一截纯黑的长尾巴，正在兴致盎然地看着，落在地上的是一只猫的影子。
小辟黎喵了一声。
世上长着与猫相似的外形的灵兽数不胜数，眼前就有一只。
盛流玉皱眉，他思索片刻：“我是不是见过它？”
从有记忆来，盛流玉都是个瞎子，直到不久前才恢复目力，之前必须识物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让他觉得熟悉的事物，肯定很容易想到。
谢长明没让他继续想下去：“三年前，朝周峰沉没的时候，山顶处就有这么一只黑猫。”
那时的事，谢长明都说得很模糊，更没有提起那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黑猫，却没料到盛流玉竟然也有印象。
但盛流玉捞起小辟黎，缓慢地摸了几下，摇了摇头：“不是那个时候，我，我记不清了……”
小长明鸟的记性很好，谢长明在三年前做下的每一件令他不开心的事他都记得，更何况是少有几次亲眼看到这世界时遇到的黑猫，不可能记不清。
要么是有人令他刻意忘掉，要么是其中隐藏了古怪。
关于那只猫的身份，谢长明也有所猜测，最可能的那个也是最坏的。
或许那只猫是第一魔天的那只上古异兽在世间的化身。
谢长明不想小长明鸟和这些事牵扯上关系，即使有，谢长明会去查，没必要告诉他。小长明鸟需要很小心的保护，那些不太干净的事都不用知道。
所以他轻描淡写地换了个话题：“记性这么差，那你还记得三年前我说要送你的礼物吗？记不清就不送了。”
盛流玉被突然打断思路：“什么？”
又本能地反驳：“谁记性差！”
谢长明逗他，想叫小长明鸟忘掉黑猫的事，调笑道：“怎么？连自己的礼物都忘了，还要别人记得送你，是不是有点傻？”
小长明鸟瞪圆了眼，很生气的模样，若是原形，大约浑身的羽毛都要气势汹汹地奓开。
逗鸟使自己开心，是饲主可以正当行使的权利，所以谢长明并不心虚。
可是盛流玉并没有说出那个礼物是翠沉山。
不太对。
谢长明道：“是翠沉山。那把弓，说要送给你。”
他顿了顿，看向盛流玉的金色眼瞳：“所以无论如何，不许再抽自己的脊骨用了，这总要记得。”
盛流玉听完了，没有露出很高兴的神色，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轻轻道：“那你的记性很好。”
谢长明看着他，心里想的是，这小东西有点没良心。
听到为了不让他再抽脊骨而准备送的礼物都不开心一下，却又很不像他一贯的表现。比如送给他的那根簪子虽然看起来也没多喜欢，却用盒子好好地收着，布了七八个法阵，即使被大乘期的修士打上一掌也不会碎。
似乎只是不想收到翠沉山。
因为盛流玉已经与三年前大不相同，至少从不知仙界俗世的小聋瞎鸟转变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长明鸟。他知道上官家的名声地位，也知道翠沉山有多难拿，他不要谢长明做那么危险且难做的事，却也不会扫兴地提前拒绝。
最好的办法是谢长明自己忘掉。
盛流玉抱着小辟黎，忽然道：“它是你送给我的礼物，你来取名。”
谢长明意识到小长明鸟在笨拙地转移话题。
盛流玉虽然口舌利落，但却很不擅长这件事。大概是一贯站在上风，而且一般没有人敢提他讨厌的事。
但谢长明没打算戳穿，而是看着小辟黎，沉吟片刻：“一身白毛，不如叫小白。”
盛流玉没忍住笑：“谢长明，你是不是不会起名？”
谢长明一怔，开始回忆往昔。
养的鸟，起的名是谢小七。
自己的名字，也是取自从前谢小七踩出的“长明”二字。
大约，可能，也许，事实确实如此。
但谢长明绝不会承认。
盛流玉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新奇的事，低头嗤笑：“唔，谢先生也有这么不擅长的事啊。”
是报复从前被谢长明押着背书时的屈辱时光。那时候谢长明什么都会，对盛流玉很凶，小长明鸟记仇，还怀恨在心。
谢长明：“……”
猫也跟着活蹦乱跳起来，显然，让谢长明吃一次瘪，它非常快活，快活极了。
谢长明看着眼前的一鸟一猫，鸟是他精心养的，不太舍得欺负，可猫不一样。
于是，便恶劣道：“算了，不叫小白，就叫它胖球。”

第077章 剪指甲
胖球听了这个名字，很是鬼哭狼嚎了一阵，但已经定了下来，自然不可能再改变了。
嚎累了，就缩回盛流玉怀里，安安静静地躺平了。
隔着流动的云霞，盛流玉低头朝下看去。
山川河流，都成了大地上渺小的，近乎虚无的点缀，仿佛稍微用力，就可以拨动这些棋子。
行至深渊上方，远远看去，这是一道横亘于地面的巨大裂痕，很深，黑沉沉的，一眼望不到底，像是什么可怕的伤口。
盛流玉似乎对深渊很感兴趣，一直盯着看，目不转睛。
谢长明拽了一下盛流玉的袖子，他回过头，有点疑惑地问：“怎么了？”
谢长明不想他关注深渊，便道：“你昨夜扣住我手腕的时候，划了一道红痕。”
盛流玉道：“不可能……那你给我看看。”
谢长明闻言眼都不眨一下，说得滴水不漏：“我也是修仙之人，那样的小伤，经过一夜，早已痊愈，怎么还会留下痕迹？”
胖球喵了一声。
盛流玉偏过头，没有说话，似乎还是疑心谢长明是骗他，却又找不到证据。
谢长明轻轻笑着，用一句话打发了他：“原谅你是无意间伤害到我了，但是不是该剪指甲了？”
又道：“我帮你剪。”
于是，小长明鸟心甘情愿地被哄骗得团团转，乖乖地伸出了手。
盛流玉将手腕搭在桌子上，谢长明握住他每根手指的第二段指节，用很轻的，绝不会伤害到一只鸟的力道。
在这之前，盛流玉并没有剪过指甲，也没有指甲很长的时候。
他是一只鸟，鸟是不需要剪指甲的。
孤身一人待在无人打扰的地方时，盛流玉大多时候会用原形，指甲会被一点点磨掉。
可是这次回到书院后，他就没再这么做过。
因为鸟是无法说话的，盛流玉不想要那样。
才开始剪的时候，盛流玉很有些担心，看得很是心惊。
看了一会儿后，又闭上了眼，不再看了。
盛流玉的眼前是一片黑暗。
此时此刻，很像是在那些他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的日子，他会推开窗，变回一只小鸟，飞到那棵高大的不死木上，周围树叶婆娑，微风习习。
他觉得时间很漫长。
而现在，他的手搭在谢长明的手上，就像抓住了不死木的树干，莫名地安心。
剪完后，谢长明将那些剪下来的指甲用锦囊装好，轻声说：“给你，要收好。”
在修仙界，有许多利用人的毛发、血液或者身体的某一细微部分为媒介的法术，绝大多数都是伤人追踪之用。
而盛流玉是神鸟，血脉更强，更该注意这些。
盛流玉如梦初醒，睁开了眼，他的眼中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似乎将醒未醒，有柔软的可爱。
至少谢长明是这么觉得的。
盛流玉不知在想些什么，像是被人打扰了美梦，抱怨道：“好麻烦，你收着吧。”
又撒娇。
谢长明不动声色地想，现在又不是小鸟模样了，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撒娇？
小舟伴着流云，被风推动，向着既定的方向前进。
第二日傍晚，小舟行至沧江尽头，缓缓下落。
大江大湖的尽头，便是无边无际的海。这片海的颜色却是透着灰暗的蓝，连闪烁的光点都无，没有丝毫波澜，宛如一潭死水。
海边是一道悬崖，很陡峭，如刀削斧劈过。
盛流玉站在海边，轻轻问道：“是不能飞过去吗？”
书中的记载是陵洲周围全是弥天大雾，遮天蔽日，是人力所不能及之处，即使是堪称陆地神仙的渡劫巅峰都无法去往那里。
但又确实有人去过，将陵洲的诸事一一记录，却没有留下如何去的法子。
即使是谢长明，也是误打误撞，知道了去往陵洲的法子，才在上一世决定去往那里避难。
谢长明道：“你看的书中有没有说过，那里是天道厌弃之处？”
盛流玉点头，却很疑惑：“是因为那里根本无人，是人间地狱吗？”
谢长明摇头：“不是那样的，是指那里没有灵气。”
盛流玉一怔：“什么意思？”
谢长明低声解释道：“陵洲，无人修仙，没有天道，灵气断绝。”
此去前往陵洲，行至中途，便会遇上一片迷雾，天地间便不会再有灵气，且雾气会不断汲取有灵力之物的灵力。无论是行水舟还是飞船，都会在雾中失灵，落入海中。若是人间的行舟，也会在雾中迷失方向。修仙之人的灵力大多来自天地间，加上迷失方向，总会在这片迷雾中化成枯骨。
谢长明的话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但，倒也不是个坏地方。”
盛流玉似乎无法理解，这样的地方还不算坏？
“至于怎么去，等到晚上再告诉你。”
入夜。
黑海上漂出一叶扁舟，正朝深海处驶去。
谢长明施了法术，船帆反转，朝岸边漂来。
有什么东西从船上走了下来，直到走近，盛流玉才看清它的模样。
它差不多有半人高，模样长得与人有两三分相似，但没有寻常人的皮肤和血肉，浑身都是由石头堆砌而成，很奇怪，不可归类为任何一个种类。
它走到谢长明身边，沉默了片刻，发出人言：“你们是修仙的。”
谢长明道：“你是巨灵族的摆渡人。”
还有些眼熟，因为谢长明上一世遇到的也是这个巨灵族人，听说摆渡人不止一个。
巨灵族是世上唯一不会在陵洲迷雾中迷失方向的种族。他们全族都居住在黑海边的悬崖峭壁里，避世绝俗，不与外人接触。
他问道：“你们是要去陵洲吗？”
谢长明点头：“我会付报酬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于你们这些仙人，我们也无法拒绝。但你们的东西再好，我们也用不了。”
也许是发现谢长明和盛流玉并不会强迫他，他终于稍稍放下心，用人的喉咙发不出的沉闷嗓音道：“再等等，要到月上中天才能出海。我叫楚小五。”
他对外人似乎不太友好，却也并不十分警惕，很轻易就被说服，愿意带他们渡海。大约是托从前渡海的那位前辈的福，他很善意地对待了巨灵族，甚至保护他们免受外界是非纷扰，所以才有巨灵族对修仙之人的宽容。
谢长明知道他的名字。
上一世，楚小五一人游荡在黑海边缘，是他先看到谢长明的，叫住了他，问他是不是仙人，要不要去陵洲。
谢长明说是。
楚小五就笑了，说要谢长明帮他杀一个人当作渡海的报酬。
巨灵族全族被人杀害，楚小五要找人报仇。

第078章 翻车
巨灵族是很笨拙的种族，看起来非人，模样很可怕，其实除了身体坚硬，力大无穷，对付普通凡人可能有些用处外，对付修仙之人却没有丝毫办法。
他们似乎真的是由石头堆砌而成，天生没有经脉，没有丹田，也没有神魂，一切可以修炼的法门，他们都感觉不到，与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一个种族都完全不同。即使是魔界的魔兽，也是有经脉神魂的，才能汲取魔气。
这些都是谢长明第一世从楚小五口中听说的。
楚小五要报仇，他总要知道缘由。
第一个发现巨灵族的是一个叫作清酒的道士，他修为高深，道法精湛，借由巨灵族的渡船去往陵洲，也不知最后是得道成仙还是身死道陨，但却一直没有告知世上众人巨灵族的存在和去往陵洲的办法。
作为报酬，清酒道人留下了一道护佑巨灵族的阵法，并告诫他们不要去与修真界接触，要避世绝俗，否则会很危险，而且也希望他们不要再帮助修仙之人渡海。
千百年来，巨灵族一直独自生活在沧江边，全族有一百三十一个石头人，靠打猎捕鱼为生。
说来奇怪，他们似乎是一群石头，却也需要血肉维持生命。
清酒道人的修为极高，阵法也维持了快千年，但再厉害的阵法经过风吹日晒，没有修护，也会有坍塌的时候。
阵法消失后，巨灵族人遇到了一个濒死的修士，虽然有清酒道人的告诫，可或许是巨灵族人长期与世隔绝，天性简单，又或许是上一个修仙之人对他们太过友好，只帮他渡了一趟海，就教会了他们很多。他们忘记了危险，没有对那个修士视而不见，而是将他捡回了村子里。
“我离开的时候，他已经醒了，村里的姨婆熬了一锅肉汤，还叫几个小孩子摘了很多灵果给那个人。”
“大家都很欢迎他。”
楚小五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
又到了渡海的时间，那天晚上，楚小五撑着船，去往陵洲。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村子已经被焚烧殆尽，余烬里堆满了碎裂的石头。那些看起来很普通的石头是他的亲人或朋友的尸体。
楚小五将所有的石头埋葬，在里面找到了还有一口气的姨婆。
姨婆说，那个人以为他们是一窝妖怪，才开始都是假装。等到他的病好了，就要降妖伏魔了。巨灵族身体坚硬，凡人的刀剑不能伤害他们分毫，可修仙人的刀剑削铁如泥，无法抵抗。他杀了很多巨灵族族人，越发觉得奇怪，因为这群妖怪是真的没有血肉，只是一堆石头，可石头怎么能说话呢？
于是，他决定捕捉一些带回师门，探查究竟。
那些被抓住，侥幸不死的巨灵族人知道他的念头，自己求死，震碎了石心，一个活口也没打算留下。
姨婆也是其中一个，但可能是年纪大了，石心只碎了一半，勉强撑到楚小五回来。
在那之后，楚小五便一直待在黑海边，等待下一个要渡海的修士，以渡海为报酬，要求修士割下那人的头颅。
因为楚小五很明白，他不是人，也不是妖，不是灵兽，与魔界也毫无联系，他是很奇怪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一样东西，除了能穿过黑海，去往陵洲之外，他没有值得交换的物事。
他等到了谢长明，谢长明却没有全信他的话，将剑比在他的脖子上，问隐藏起来的真相。
如果楚小五前面说的是真，巨灵族全族都在这里，为什么要在最后集体自尽，不留活口？这样岂不是不留一点生路，全族覆灭？如果被抓回去，即使希望再渺茫，也有逃脱的可能。
谢长明不是什么好人，又在被人追杀，不会轻易相信什么悲情故事。
楚小五道：“你们这些仙人真的很聪明，很厉害，我们怎么能骗得过你们？”
巨灵族的繁衍并不是通过天然交配，他们是从陵洲的一座山上的石头中诞生的，再迁徙至沧江边生活。
一个巨灵族的寿命大约有五百年，五百年后，石心碎裂而亡，却只是新生的开始。因为再过两百年，又会从山上那颗相同的石头里诞生一个新的巨灵族。巨灵山源源不断地孕育出新生命，只有母石碎裂，才是真正的死亡。
所以巨灵族会有摆渡人，他们时常去往陵洲，观察山中母石的情况，保护母石的存在。
巨灵族的一个轮回是七百年。
楚小五年幼时有个很喜欢的爷爷，爷爷喜欢用笨拙的手下棋，喜欢吃鱼。后来他寿终正寝，直到两百年后，楚小五将他从巨灵山上接回村子里，他是个新生的孩子，不喜欢下棋，对鱼也没那么喜欢。
楚小五知道，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爷爷了。
所以即使两百年后，他还没有死，去巨灵山接回一百三十个族人，那些人也不再是他曾经朝夕相处的亲人了。
对于楚小五而言，在村子被毁掉的时候，他的一生就结束了。
谢长明终于相信了他的话。
他花费了一个月，用几年前那件沾着血的袍子找到了当初的修士。那人是元婴期，却依旧被谢长明砍下了头。
楚小五将那人的头放在一个巨大的锅中，慢慢地熬成汤，一滴不剩地喝掉了。
之后，他遵守承诺，载着谢长明去了陵洲。
谢长明问：“我还可以搭你的船回去吗？”
谢长明没想过楚小五会死的可能。
因为楚小五是没办法自决的。整个巨灵族只剩他一个人，他必须要守护着巨灵山，等待它再次孕育出那些新生命。
楚小五的举止僵硬，对外界的反应很缓慢：“可以，每隔十天，我在这里等你。你替我报仇，我会报答你。”
谢长明曾经以为巨灵族本身如此，现在看来，是由于全族覆灭后的打击太大。
现在的楚小五话倒是很多，问了许多修真界的事，对外界的事好奇极了。
楚小五似乎对谢长明的印象不佳，但对盛流玉却很友善，一直追问，又道：“你是神仙，好厉害，那最厉害的法术又是哪一个？我听姨婆说，每个仙人都有擅长的法术，就像那个清酒仙人，我姨婆说，他就会搬山倒海，把整个村子都埋入山下，叫外人无法发觉。”
盛流玉是很骄傲的神鸟，寻常不与人说话谈天，可楚小五左一句神仙，又一句厉害，夸得神乎其神，连小长明鸟都不太好意思拒绝他，诚实道：“我很会用幻术。”
楚小五很夸张地“哇”了一声，用好奇的眼神看着盛流玉：“幻术是什么？”
很求知若渴。
盛流玉思忖片刻：“你看到就知道了。”
谢长明沉默地坐在一边看着他们，觉得有点好笑。
小长明鸟在书院里待了那么久，还没给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以玩乐为目的施展过幻术。
这楚小五还挺有本事。
盛流玉是很要面子的小鸟，平常自己玩一玩也就罢了，若是要给别人看，自然要施展出最好的。于是，从芥子中拿出一颗从前磨圆的翡翠珠子，放在掌心。
他大多时候都是凭空施展幻术，偶尔也需要借助媒介。
譬如脊骨，譬如翠沉山。
霎那间，掌心的翡翠化成泡沫，渐渐模糊成一片云烟，云烟飘散，是一瓣瓣桃花，桃花随风散落，蔓延出一片桃花林。
春风十里，桃花烂漫。
谢长明从头看到尾，都没有发现任何破绽，只以为现实确实如此，小长明鸟的幻术确实以臻大乘之境。
片刻后，楚小五迷茫地问：“怎，怎么了？这颗漂亮珠子变了吗？”
盛流玉的脸色骤变，难以置信：“你，你看不到？”
楚小五小心翼翼道：“我该看到什么？”
石制的面庞做不出太多细微的表情，可看得出来他没说假话。
盛流玉将翡翠珠子握紧，揪下半根头发，重新施展。
其实对长明鸟而言，最好的施法媒介就是身体上的一部分，但小长明鸟很娇气，轻易不愿动自己的羽毛和头发，所以才会用翡翠代替。
但，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这一次，连本身都很会幻术的胖球都被吸引其中，忍不住从盛流玉的怀里跳出来去够空中飘浮的飞絮。
看起来似乎是很成功。
楚小五却不明所以地挠了挠脑袋：“盛，盛仙子？”
盛流玉：“……”
谢长明看到小长明鸟的笑容渐渐消失。
看来，小长明鸟的幻术头一回有了限制，莫名其妙对巨灵族起不了作用。

第079章 缘由
小长明鸟拒不相信这一事实。
他的幻术，他的幻术怎么可能失灵？
场面一度沉默。
谢长明打破尴尬的局面，将胖球捞起，拍了一下它的脑袋：“你来。”
胖球很迷惑：“喵？”
谢长明冷酷道：“那日你拉丛元入梦不是很熟练？”
胖球屈服：“喵。”
盛流玉没有制止谢长明再次使用童工小辟黎。
辟黎是能拖人入梦的灵兽，虽然同样是幻术，却与小长明鸟的大不相同。
胖球颠颠地小跑到楚小五身前，打了个哈欠，吃掉了楚小五身边残存的梦境。又轻轻喵了一声，楚小五立刻闭上眼，陷入深眠，看来是被拖入了梦境当中。
下一刻，楚小五又立刻清醒过来，很大声地“哇”了一声：“好神奇，我做了个梦，和昨天晚上的一模一样！”
“不愧是仙子养的猫！和普通的野猫就是不一样！”
胖球得意极了，“喵”个不停。
但小辟黎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好得意的。
谢长明记得很清楚，当时它拉丛元入梦，丛元已有金丹期的修为，却根本醒不过来，还是被敲晕后结束了梦境。连谢长明一时不察，都被它拉入梦过，虽然一瞬后就惊醒了。
而楚小五本身是一个不可能拥有灵力和修为的巨灵族。
谢长明心中有了一些模糊的，还不能被证实的念头。
盛流玉坐在那儿，冷冷淡淡地看着胖球和楚小五，眼神里满是探究。
片刻后，他朝胖球招了招手，问道：“你的幻术，是借由梦境施展的吗？”
胖球讨好地蹭了蹭他的手，连连点头。
盛流玉微微皱眉，他尤擅幻术，对于辟黎的幻术，也能很快弄清缘由，思索着道：“这么说来，你的幻术，应当是借由梦境展开，再放大心底的欲望，使入梦之人的情绪失控，吞噬人的理智，制造出类似于梦境衍生的幻术。”
胖球喵了喵，似乎并不明白。
对于它这么一只小辟黎来说，盛流玉的话太难理解。
盛流玉接着问楚小五：“那你确定，方才做了一个和昨夜完全相同的梦，是吗？”
楚小五仔细回忆了片刻，点了下头，很憨。
月过枝头，快要到了中天。
盛流玉抿唇，表情认真，很轻地拍了一下胖球的脑袋：“你也没有用出幻术，只是将他的梦重复了一遍。而我的幻术是无中生有，完全是他看不到的幻象，所以才会失败。”
最后，他得出结论：“楚小五，是你自己无法感受到幻术。”
谢长明听到这笑了笑。
不错。
他也是这么想的。
看来巨灵族不仅是无法修行，还排斥一切法术对他们本身的影响。他们不属于灵力这个修行体系，似乎属于另一个体系。
楚小五“啊”了一声：“这样啊——”
想了一会儿，又有点沮丧：“好像也没有错。”
他们曾向仙人祈求过修行的心法，却没有任何一个能感受到灵气存在。
不仅如此，连很多法术都无法在他们身上施展。
在这个世界，他们注定格格不入。
谢长明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起身道：“该动身了。”
楚小五也急忙笨拙地翻身起来，要往船边走去。
谢长明叫住他：“你还没说要什么报酬。”
楚小五摇了下头：“你们都是很好的仙人，我本来也要去陵洲，带两个人也不费事。”
就像曾经楚小五的故事里说的一样，巨灵族是一群很笨拙，善良，很容易被打动的石头人，所以，他们才会全族覆灭。
谢长明道：“你可以不要，我们却不能不给。”
楚小五愣住了：“给什么？”
谢长明的目力极远，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隐没在山水之间的石头村庄，却总看不清楚，似乎比黑海中的雾还要模糊。
他以为大约是清酒道人布下的阵法还未完全消失的缘故。
谢长明偏过头，对身侧的小长明鸟道：“你可以替他们布一个幻术吗？”
盛流玉明白他的意思：“是隐藏起村庄，不让外人看到的吗？”
又道：“也是，他这么傻。”
楚小五要外出走动，都这么容易相信外人，更何况是一直生活在村中的巨灵族人。而修真界也并不全是好人，败类也多。巨灵族人遇上不由分说，执意降妖除魔的修士也很难逃跑。
盛流玉对楚小五道：“我会用一个幻术笼罩住你的村子，外人只以为那里是一个山峰。”
楚小五：“啊？”
很傻的模样。
盛流玉道：“虽然你看不出来，但我不会骗人。”
楚小五回过神，笑了起来：“盛仙子自然不会说假话。不像这个人，一看就很会骗人。”
这个人——自然指的是谢长明。
不知怎么的，楚小五对谢长明很有些偏见。
盛流玉在外人面前一贯很护着谢长明，反驳道：“你不要对人有偏见。”
楚小五虚心低头，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盛流玉转过头，只对着谢长明时又深以为然地点头，很认同楚小五的话。
谢长明失笑。
施完幻术，本该离开，谢长明扔给楚小五一个玉牌，上面铭刻着复杂的法阵，又道：“方才是去的报酬，这是回来的路费。把你们村上别的出口都堵住，再把这个放在你们村口。”
楚小五接着那块玉牌，像是拿着烫手山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忙问：“怎么了？”
谢长明道：“可以阻止有灵力的人进入，防止你们犯傻真带人入村。”
楚小五听完了，觉得有理，虽然有些人很好，可不排除有坏人，而村子里的老人对修仙之人盲目崇敬，有这样东西也好，便认真地向谢长明致歉道谢，小心地将东西收下了。
月上中天，一人一鸟一猫一石头人踏上小船，顺着沧江奔腾的水流，向黑海而去。
也许是接受了两人的报酬，确定他们确实是好心的神仙，楚小五的话越发多，嘴也越发松，连很多前世没说过的秘密都随意脱口而出。
楚小五道：“云洲太乱了，很多时候有战乱、饥荒、瘟疫，凡人逃难到了这里，发现了我们，我们就说自己是神龙的后族。”
盛流玉：“啊？”
这也能行吗？
楚小五解释道：“不都说龙生九子，九子不同。那生出我们这样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反正我们也不像人样。”
谢长明问道：“那你们怎么对待那些人？”
楚小五叹了口气：“能怎么对待？我问他们是愿意前往陵洲还是离开这里。若是去陵洲，我就载他们过去，若是还想待在云洲，也不是不可以。”
谢长明道：“那你们肯定有办法解决后患。”
楚小五轻松地划水，拨动船桨，巨灵族的大力气在此时显露无疑，他解释道：“清酒道人给我们留了丹药，凡人食一粒可以消除十日的记忆。无论是去陵洲还是留在云洲，最后都是敲晕了喂丹药，保证不让他们泄露巨灵族的消息。”
难怪巨灵族对修仙之人如此热心，实在是清酒道人对他们帮助太多。
楚小五继续道：“对于你们仙人来说，陵洲可能不算什么好去处。可是普通人去了，可真是比云洲要好多了。”
他的声音永远沉闷，很难变换语调，谢长明却从中听出深深的羡慕和感叹。
他问：“那你们为什么要来云洲？”
楚小五望着远方，那里只有一团团的迷雾，他似乎能看到雾气之下隐藏的故乡，他们出生却必须远离的地方。
谢长明听他说道：“你们去了就知道了。陵洲很小，和中原三大洲相比，只有巴掌大的地方。那么小的土地，却有比整个云洲还要多的人，那里太挤了，挤到容不下巨灵族。姨婆说她的姨婆告诉她，人的力气很小，数量却无穷无尽，他们把我们当成妖怪，杀了一百多个，剩下来的族人躲藏在母石周围，有些人偷偷出去寻找出路。最后，有人在海外找到云洲，全族迁徙到了这里。”
陵洲才是他们的故土，他们却必须离开那里。
谢长明听完了，没有说话。
他不会去安慰楚小五，因为陵洲确实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比起千年前，现在的陵洲对于非人的生物来说要更可怕。
龙生九子的谎话只能骗骗云洲的百姓，因为云洲确实有世俗意义上的仙人、灵兽等一切神异之事物，而陵洲只存在人。
说完这些，楚小五叹了口气，自嘲道：“我的话好多，可能是太久没有和村子外的人说话了。”
与第一世只有刻骨铭心的深仇大恨不同，现在的楚小五有些笨拙的精明。毕竟他经常在陵洲穿行，即使是躲避着人，也耳濡目染了些世人的处事方式。最开始遇见的时候，楚小五的话虽然多，却都是在问，而没有吐露巨灵族和陵洲的消息。
直到现在，才说了很多。
第二日黄昏之时，小舟终于行到迷雾边缘。
一入迷雾，谢长明就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被迷雾夺走。但他手上戴着不动木，即使是灵力全部消失，失去的也不过是金丹期的灵力，还有很多贮存在身体的经脉中。
他曾经历过这件事，所以也不慌张，却知道对于一般修仙之人而言，突然失去灵力的保护十分可怕。
于是，他对小长明鸟道：“从现在起，你不要再用灵力，也别用力，若是难受，可以睡一睡。”
盛流玉脸色发白，闻言轻轻点头，慢慢地倚在谢长明的肩膀上。
他实在是，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浑身虚弱，失去力气，似乎什么也做不到。
谢长明抚摸着他的发尾，虽然告诫过小长明鸟不要再用灵力，还是施法为他烘暖了衣服。
在迷雾中是没有日夜之分的，不知过了几日，他们终于穿过雾气，又行了一天一夜，终于看到陆地的影子。
陵洲。

第080章 谢太太
夜深人静之时，几个从云洲而来的偷渡客终于入港上岸。
楚小五要去照看母石，谢长明一行要去探查离魂草，在约定好离开时的时间地点后，他们就在船边分别。
临走时，出于几日相处下来的友谊，楚小五赠送了他们二十三块七角钱，是他这么些年来行走陵洲时捡的钱，却没有花出去的途径，倒是便宜了谢长明。
今夜月色不好，被乌云遮住了大半。
盛流玉拽着谢长明的袖子，勉强站定。
盛流玉本身是神鸟，根骨绝佳，经脉畅通，可以贮存许多灵力。路过迷雾时被夺去了大半，而陵洲又果然如谢长明所言，半点灵气也无。盛流玉剩下来的那些灵力都用在维持人形上了，浑身没什么力气。
谢长明领着他，走到一处小巷。
他看着盛流玉道：“你的头发——”
盛流玉仰头，恶狠狠地盯着谢长明：“绝不可能。”
又添了一句：“让我像你这样，绝不可能。”
谢长明叹了口气。在下船之前，他已经将头发剪短，理成陵洲人的发型样式，以免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是与盛流玉却说不通道理。
小长明鸟不剪长发的理由不是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剪短，而是因为觉得剪掉很丑，人身时的头发与鸟形时的翎羽地位又相同，让一只小鸟剪掉羽毛，变成秃毛鸟是绝不可能的事。
谢长明还没遇到过比小长明鸟还要娇气固执任性的小东西。
虽然原因也可能是，除了盛流玉，他没给过任何人在自己面前这样做的机会。
谢长明道：“如果——”
盛流玉嗓子都软了，说不出硬气话，却依旧不服气道：“我可以用幻术。”
话音刚落，谢长明还没来得及阻止，盛流玉已经自顾自用起幻术来。
结果，他的头发只短了一瞬，又立刻恢复原样。
即便是神鸟，在这片天厌之地也要折戟。
由于乱用灵力，小长明鸟变得更加虚弱，此时是真娇气了，要扶着才行。
谢长明拿他没什么办法，就像从前对待谢小七的任性，只有顺从他的心意，换一个法子。
“还有一个办法。”
盛流玉软软地哼了一声。
谢长明道：“扮成我的太太，就没必要剪头发了。”
盛流玉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就点了头，过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问道：“太太是什么？”
看来，小长明鸟着实不食人间烟火，不过“太太”一词在中原三洲也确实不多见。
谢长明看着他，刻意慢吞吞道：“太太，夫人，妻子，内人，这都是凡间的说法。”
他挑起眉，似笑非笑：“道侣，是修真界的称呼。”
盛流玉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磕磕巴巴道：“你，你，骗子！大骗子！”
谢长明久违地感受到了欺负小鸟的快乐。
但是在剪头发和假扮谢长明的太太两个选择之中，盛流玉最终选择了假扮成女子。头发剪完了，不仅很丑，还要留着慢慢养长，其间都无法出门见人，不知道要痛苦到何年何月。而假扮成谢长明的太太，不过是在陵洲期间痛苦，只要谢长明不说，胖球也不会讲话，并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
谢长明准备先去置办行头，换下身上的衣服，打扮成陵洲人的模样，再做打算。
但盛流玉这个样子，没办法带走。虽然陵洲没有神仙妖魔，谢长明却并不放心。他留下三枚只剩一小半灵气的灵石，放在盛流玉身边，叮嘱道：“若是有危险，便汲取灵气，早点离开。”
灵石是在进入迷雾前从芥子中拿出来的，其中大多都成了废玉，只有少数几个还残余些许灵气。但打开芥子需要外界的灵气多到能支撑起一个空间的展开，要想在陵洲打开芥子，除非谢长明摘下不动木，否则是无法做到的。
灵石用一个少一个，谢长明全留给了盛流玉。
他像是不放心孩子单独在家的家长，临走时反复叮嘱，郑重道：“不要打架，也不许用幻术，遇到了危险就走。”
盛流玉听厌了，嘟囔了一句：“小重山的几个长老加上我父亲一起也没你一个人说得多。”
谢长明想要敲他脑袋一下，还是没忍心，转而敲了胖球的脑袋瓜：“记得看好你主人。”
胖球：“……喵？”
无妄之灾。
离开港口后，谢长明沿着小路，终于去往这座繁华的陵洲桐城。
第一世的时候，谢长明在陵洲待了几年，虽没来过这里，却对桐城有所耳闻，并不陌生。
这里与东洲不同，入城后有许多多层的高楼，材质大多并非砖瓦木头。即使是三更半夜，也依旧有热闹的大街，营业的商行，彻夜不息的灯火，像个不夜天。
谢长明却没有去那些地方，而是走向一条偏僻的小巷，寻到了一家写着“秦式制衣”招牌的小门面，撬锁进去，强买了一套时下款式的男装，一套宽袖长裙的女装，留下了十块钱。
之后，又去当铺死当了两块金子，换出两百块钱，最后又用五十从帮派那里买了一把□□。
第二日，桐城八里路云街巷十号的伊家旅馆迎来了两位特别的客人。
那男子梳着时兴的头发，戴金丝眼镜，一身体面却略显落伍的长衫，生得却极英俊，只一眼就叫伊老板心花怒放，只想扑上去与他谈恋爱。
只可惜，这样英俊的男人是有太太的。
他扶着一个身形瘦削的女子，两人的动作不算多亲密，但也疏离不到哪里去。那女子没有穿时兴的洋裙或是旗袍，而是穿着古板的宽袖长裙，宽到看不出身段，长到见不着脚。
更夸张的是，那位太太竟还戴着帷帽，半透明的长纱遮到了腰际，半点样貌都没漏出来。
那两人从门外进来，男子走到前台，礼貌地要求订一间大房。
那男子在前台名单上签下名字——谢长明。
伊老板瞥了一眼他的字，写得也极俊，又问：“这位太太，该如何称呼您？”
那位美丽、瘦弱、可怜的太太没有回答，拽了拽丈夫的袖子。
谢长明笑了笑，介绍道：“我太太才害过热病，喉咙很痛，说不出话，你称他为谢太太就好。”
伊老板差点没当场骂出声。
在她看来，哪里是这位谢太太不想说话，她是不敢说话。
这样的年代，在桐城这样的地方，竟还有体面的先生要太太穿古板的衣裳，戴帷帽，不许对外人露脸说话。
再英俊的男子，这样古板不知道理，伊老板也生不出什么心思了，只觉得这位谢太太着实可怜，在外都被如此挟制，想必在夫家更难熬。
想到这里，她的语气懒懒：“小周，领客人去203号房。”

第081章 生蛋
伊家旅馆并不算大，楼梯也很狭窄，只在转角处开了一个小窗户，照进一束不算明亮的光。
小周在前面领路。
伊老板饮了口茶，看着他们的背影。
忽然，谢太太被过长的裙裾绊了一下，眼看就要跌倒，又被谢先生拦腰扶起。
与此同时，楼梯上传来“砰”的一声，原来是一只胖猫从谢太太的怀中掉了下来，团在地上。
幸好没有出事。
伊老板提心吊胆地想着，又听那位谢先生道：“谢太太，路都走不好，是要抱着吗？”
语气里似乎有淡淡的责备和嘲讽。
谢太太似乎垂下头，连牵着谢先生的手都松开了，背影越发可怜。
伊老板喜欢英俊男人，却更看不得娇弱的女子垂泪，正要南风放下茶盏，上去讲些和气话。
那位体面的谢先生却稍稍弯腰，将猫捞入怀中，又佯装严肃道：“是猫太胖。”
谢太太重新扶住谢先生的手。
从头到尾，也不知那位害了热病的谢太太有没有说出一句辩驳的话。
伊老板越发觉得她可怜了。
小周用钥匙开锁，推开门，领着两人进去。
这是伊家旅馆最贵的一间套房，不算太大，却很整洁。装修用的是西式风格，进去便是客厅，里面摆着柔软的沙发，地上铺着针织的毯子，左边是卧室，中间隔着厚重的布帘。
小周看到谢先生掀开帘子，将谢太太和猫都送进去，又重新拉好帘子，外人再不可能窥视到谢太太的身影，才走出来，很客气道：“麻烦你了。”
小周才十五六岁，已在这里跑腿两年了，很是机灵，立刻道：“怎么会！您要是有事，立刻摇铃叫我就行了。”
谢长明拿出五块钱，递给小周：“去帮我买块蛋糕，还有些时令水果，再买一份报纸。对了，周围有什么医馆也告诉我，我太太的药吃完了，要抓新的。”
待小周出去关上门，谢长明才回到卧室。
一鸟一猫，都瘫在床上。
猫瘫成了个猫饼，鸟却倚在床头，微微蹙眉，看起来有几分美人轻愁的模样。
对于寻常人而言，没有拥有过灵力，便能习惯这样的生活。而辟黎和长明鸟是天生的灵兽神鸟，一生下来，灵力就很充沛，陡然失去后，比人类修士要更不适应。况且盛流玉还要维持人形，更加虚弱。
谢长明坐到床沿，拿出一块灵石，没等盛流玉阻止，直接捏碎了，房间里的灵力立刻充盈起来。
他温声道：“你先休息一下，我下去有点事。”
又哄道：“待会儿吃甜点和水果。”
方才并没有付钱，只是上来放了行李，先安置好虚弱的小长明鸟和胖猫。
谢长明沿着楼梯下去，和伊老板商谈暂住几日，要付多少钱。
伊老板麻利地算完钱，又问：“谢太太呢？怎么不下来？一个人在房间里多无聊，我和陈妈还能陪她说说话。”
谢长明道：“他有点累了。”
伊老板的语气有点可惜：“这样啊——”
转而又问起了谢长明的家境状况。
这是很正常的事，不仅老板经常会询问这些，同住一个旅馆的房客也会相互介绍自己的身份。
谢长明按照事前编好的话敷衍伊老板。
北边大家族中的子嗣，兄弟们大多出门闯荡，独留他一人在老家支应门庭。现在不是从前了，老家的生计越发艰难，又听闻起了强盗，到处肆虐，心中不安，便带着妻子去投奔兄弟。
伊老板听完了倒也没怀疑，毕竟这些和谢长明目前的状况很符合，模样很年轻，做派又很古板，像是与桐城一般人有些脱节，果然是才从乡下赶来的。
谢长明最后道：“还是几年前收到的信，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儿，要多寻几日。这段时间就要麻烦伊老板了。”
伊老板是个生意人，面上笑得圆满：“哪里哪里，都是谢先生照顾我们生意。”
谢长明不再多话，重回二楼房中，走到卧室，灵力只余二三分。
而盛流玉也恢复了许多，有了精神，散漫地坐在床边，宽大的裙摆落了一地。
他偏着头，半垂着眼，睫毛映着光，落下一片青灰的影子，是十分美丽的模样。
谢长明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正要开口，盛流玉却忽然抬头，食指贴着嘴唇。
怎么了？
神鸟的五感要比一般人的敏锐许多。
旅馆内很安静，只有楼下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大约是伊老板和那位周妈在聊闲话。
伊老板叹了口气：“这位谢太太生得命苦。”
“那个谢先生，和别人讲话也客客气气，对自个儿老婆怎么那样？”
周妈应了一句：“看起来不也蛮好的。”
伊老板道：“连出门都要带帷帽，能有什么好？都什么时候了，皇帝老爷都快没了，竟还有这样的家庭。”
“话也不让说，妻子绊倒了，不先哄一哄，反倒责怪人家不会走路，这是什么道理？就生得人模人样，实际上，哼！”
盛流玉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笑，仰头促狭道：“下面在骂你。”
实际上骂得是很没有道理的。
谢长明并没有不许盛流玉说话，是这只小鸟自己怕麻烦，不愿意学女子的嗓音，才让谢长明代为回答。在楼梯上时，谢长明不过是逗他一逗，却被踢了一脚。
凡此种种，都是盛流玉的娇气所致，却全都推到了谢长明的头上，算起来实在是冤屈。
谢长明看他笑得开心，装作有几分生气，淡淡道：“怎么？骂我你很开心？有没有点良心？”
盛流玉不屑地哼了一声，拒不承认没良心这一事实。
谢长明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低声道：“你现在是谢太太，自古以来，夫妻一体，别人骂我，是有几分丢脸。”
说到这里，谢长明顿了一下：“但是，这位谢太太，你就很有脸面吗？”
一瞬间，盛流玉的脸立刻红了，他睁大眼，金色的眼瞳里映着谢长明的影子，惊吓多于恼怒：“你——”
过了片刻，小长明鸟终于缓下心神，又恢复了往常利落的嘴皮子：“谁是谢太太？我以大局为重，忍辱负重罢了！”
谢长明反问：“真的吗？”
盛流玉：“……不是假的谢太太难不成还是真的？”
谢长明一怔，其实反问的不是这一句。
而楼下却还未停。
伊老板继续道：“现在倒也算了，以后那位谢太太还要生儿育女，难不成也像现在这般？”
谢长明闻言，挑了挑眉：“听到没——”
话只说到这里。
盛流玉疑惑地看着他。
谢长明本来要说的是，作为谢太太，还要生蛋的。
话未出口，还是停了。
罢了，这小东西才十八岁，还是只小鸟，讲这些并不合适，暂且放过他一次。
盛流玉并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还很得意。
谢长明叹了口气，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应当是小周回来了。

第082章 求仁得仁
小周提了满兜的时令鲜果，拎着一块包装精致的蛋糕进屋，放到桌子上。
果子算不上贵，只有蛋糕还值些钱，钱还余一块多，零头给小周做跑腿费了。
谢长明拆开蛋糕的包装，递给盛流玉。
他记得从前谢小七倒是很喜欢吃蛋糕，无论前世今生，即使样貌有巨大的差异，小长明鸟的口味没有丝毫变化，想必也是喜欢蛋糕的。
吃之前，谢长明还是提醒道：“是鸡蛋做的。”
盛流玉显然对蛋糕很感兴趣，用勺子舀了一口奶油，听到谢长明的话也没有犹豫，径直塞到嘴里，有点迷茫地问：“怎么了？”
谢长明稍稍皱眉，他记得小长明鸟从前并不吃荤食，今日看来，似乎并不是如此。
于是，便逗他道：“你也是鸟，鸡也是鸟，这算不算同类相食？”
盛流玉并不上当，慢条斯理道：“我是神鸟，怎么能和下蛋的鸡一样？”
由此可见，他从前一直不吃肉食，大约也不是坚持素食，而是太过挑嘴，不喜欢肉菜的味道。
谢长明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也是，你是不下蛋的。”
小长明鸟震怒。
这个人！
于是，谢长明求仁得仁，小长明鸟并不搭理他了，专心地吃蛋糕。
猫是个墙头草，两边讨好，刚想对谢长明喵两声，却被鸟喂了一口蛋糕，很满足，立刻和鸟同仇敌忾，也不理谢长明了。
几个小时后，下午四点半，伊老板使人上来问他们晚上要吃什么菜。
旅馆的住宿费不便宜，晚饭也是包括其中的。只要不是太过分的山珍海味，伊老板都能叫厨子满足房客的需求。
谢长明道：“不用了，我和太太出门吃。”
待人离开后，又问：“要不要一起出门？”
盛流玉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这次出门，盛流玉不打算带胖球一起去。
小长明鸟道：“你留下来看家，防止外人进来发觉不对劲。”
小辟黎很不愿意，它是爱热闹的性子。
小长明鸟道：“给你带蛋糕。”
小辟黎勉强点头。
小长明鸟抬起头，对谢长明道：“等会儿回来，给它买一个蛋糕，我也要。”
显然，宽容的神鸟已经愿意原谅谢长明，与他冰释前嫌，只是需要台阶下。
谢长明轻笑着道：“好。”
等出了房门，谢长明问道：“是不是因为它太胖，你抱不动？”
盛流玉：“……”
又不甘心地承认：“……有一点吧。”
走廊和楼梯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也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于是，盛流玉有点开心道：“这里是个很奇怪的世界，也很新奇，我想看看。”
出了旅馆，再走五十米就有电车车站。
外面的天气很好，黄昏的日光温暖柔和，人声不断，楼影幢幢。那些楼房并不规整，样式很多，都是盛流玉从未见过的。有些是圆的穹顶，上面还有很高的尖顶，远远看过去，还有彩绘的，闪着光的玻璃。
路上的行人不断，他们穿着短袖的衣裳，与东洲贫苦百姓的衣服不同，不是刻意节省布料，而是无论男女都可以露出胳膊。他们拎着包，或者把包夹在胳膊底下，女子的头发也有很短的，只及后颈，却是卷曲的，鬓角会簪或真或假的花。
桐城是与东洲任何一个州府都不一样的城市。
而在这许多人中，盛流玉也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个。
来往的行人，一同等车的乘客，很多人的目光落在盛流玉的身上。
盛流玉只是站着，他不喜欢被人看，却也不会刻意躲避。
从过去到现在，在所有的人群中，他永远是得到最多注视的一个。
电车顺着轨道行驶而来，减速后，缓慢地停在了车站前。
人不是很多，没有拥挤，可面对突然打开的车门，小长明鸟还是有点蒙了。
谢长明牵住盛流玉的手，上了电车，买完票后，找到一个角落坐下。
盛流玉的裙子太长，走路的时候又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幸运的是，他没有绊倒，而是扑到了谢长明的身上。
谢长明接住了他，却总是疑心在陵洲待着的短暂时光里，小长明鸟可能要被裙子绊一百次。
都是裙子太长的错。
饲主习惯性地为小鸟开脱。
毕竟盛流玉是一只不会下蛋的小鸟，那么不会穿裙子也是很正常的。
盛流玉偏过头，透过玻璃，透过半透明的薄纱，看到不断向后移动的街景。
电车的速度与行舟或仙船无法相提并论，比马车要快，却又没有凡间走兽能拉得动这样巨大的铁盒子。
盛流玉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灵力的存在。
在外面的时候，他是不会说话的。
于是，他伸出手，并不看谢长明，只是凭着本能，捉住身旁另一人的手，在他的掌心中写：“这是什么？”
谢长明一怔，感觉被盛流玉指尖划过的地方有些痒，难以克制地动了动手指。
他们坐在一起，离得很近，谢长明能闻到小长明鸟身上还未散去的甜腻奶油味。
他一贯不喜欢太甜的味道，可出现在小长明鸟身上却令他不讨厌，甚至让他产生想要尝一尝的欲望。
可是吃掉的奶油是不能再品尝到的。
谢长明克制住了不可能实现的欲望，慢吞吞地在盛流玉的掌心写道：“电车。”
几个放学回家的女学生似乎对他们很感兴趣，一直偷偷地看着坐在最后的两人，也看到他们交握的手，在掌心写字的动作，窃窃地笑着，三两个说着悄悄话。
明明是很古板的打扮，怎么这么大胆？
小长明鸟有太多问题要问了，一路下来，写个没完没了。
最后，谢长明握住他一直停不下来的手指，不让他再动了。
盛流玉才吃了蛋糕和果子，并不饿，没有立刻去吃晚饭。
两人坐了很久的电车，最终在日落之前下车，到了附近最出名的一家西餐厅。
与一般餐厅不同，这里的灯光昏黄，并不明亮，似乎将一切都藏在阴影中。
谢长明要了一个在二楼窗边的桌子，点了许多蛋糕和甜点。
服务生很客气地建议：“这些都是饭后甜品，您要不要再点些主菜？”
谢长明道：“不用了，我太太喜欢吃这些。”
服务生带着菜单下去，盛流玉也终于摘下帷帽，看着窗外。
这里是个热闹的十字路口，马路上有人，有自行车，有人力拉的黄包车，还有四个轮子的汽车，这些盛流玉都知道名称了，便指着马路对面的建筑问：“那是什么？美丽照相馆？”
谢长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拍照的地方，等明天带你去玩，你就知道是什么了。”
盛流玉不像胖球那样贪玩，还惦记着正事：“还是要先找离魂草。”
谢长明垂着眼：“我会找。你的身体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还是待在旅馆里。”
第一世的时候，谢小七在这里倒是很如鱼得水，没有丝毫的不适应，可是这一世的小长明鸟却不行。
盛流玉很不服气：“我来了也是要帮忙的。”
谢长明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你帮了很大的忙。”
盛流玉不明所以。
谢长明道：“若是你一个人留在书院，我并不放心。”
麓林书院不是全然安全的场所，只有把小长明鸟带在身边，亲自保护，谢长明才能安心。
盛流玉一怔，片刻后，才似乎模糊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也不知道想的是不是对的。
他很不明白。
很多时候，谢长明总是会这样。
会待他很好，会说一些莫名其妙就让他心跳加快的话。
可谢长明却总是不以为意，似乎那些都是很寻常的事。
就像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是心跳擅自加快，是脑袋擅自胡思乱想。

第083章 自行车
服务生将菜上齐后，谢长明让他离开了，不必等在旁边。
盛流玉坐在餐桌对面，对琳琅满目的蛋糕很感兴趣，想要立刻尝一尝，未束起的长发却顺着肩膀往下滑落。
好几次，小长明鸟都差点吃到自己的头发，他微微皱眉，似乎很苦恼。
谢长明放下刀叉，走到盛流玉的身后，拿起桌边那根原是用来遮住眼睛的轻纱，轻轻绑住盛流玉的长发。
为了方便，谢长明绑的是高马尾。
盛流玉是神鸟，一贯都很尊贵，没梳过这么少年气的头发。
从饲主的角度来看，谢长明觉得这样的小长明鸟很可爱。
这一餐，花费了很多钱。
盛流玉头一回来陵洲，吃到新鲜又喜欢的蛋糕，很贪心地要尝个遍。他是腰缠亿贯的富鸟，从来不懂节约是什么，喜欢就要点，于是将餐厅里的蛋糕要了个遍。肚子却不够大，只能每个都尝几口就放下。
最后剩下的都被谢长明吃掉了。
盛流玉吃得有点撑，又比平常更累，正懒懒散散地托着下巴，看着谢长明吃蛋糕，金色的瞳仁中映着些微的光，映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就像是谢长明永远希望的那样。
他轻声道：“你也喜欢吃吗？我以为你不喜欢，再点新的好了。”
谢长明吃掉盛流玉最喜欢，剩得最少的那块蛋糕，慢条斯理道：“没有很喜欢，只是不想浪费。”
盛流玉皱眉，大约是要说出不要他再继续吃的话。
在只有不喜欢的果子的时候，盛流玉宁愿吃辟谷丹。
但是谢长明先一步说道：“以前觉得蛋糕太甜腻了。”
盛流玉问他：“现在不一样了吗？”
谢长明并不挑食，饿了的时候，吃什么都可以，但是蛋糕会是很靠后的选择，太甜太腻，连带来的饱腹感也是虚假的，不能补充体力，很容易再饿，需要再浪费时间进食。
所以谢长明只在上一世来陵洲时尝过一次。后来为谢小七买过很多回，他限制谢小七的食量，不许它吃太多蛋糕，以防身体不适。蛋糕每次都会剩下很多，但谢长明从来没有吃过。
谢长明轻轻看了小长明鸟一眼，低头吃掉最后一口奶油，漫不经心道：“蛋糕就是很甜很腻的，但是，好像也没有那么差。”
吃完晚饭后，外面的天还未完全黑尽。
似乎是陵洲这个季节的黄昏格外长。
盛流玉还是吃撑了，他们没有选择搭乘电车回去，而是沿着路往回走，以便消食。
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笼罩住整个桐城，路旁栽着高大的水杉木，郁郁葱葱连成一片，灰蒙蒙的树影和楼影一起倾泻而下，将路上的一切人或物都淹没。
走了不到十分钟，盛流玉又累了。
这里离伊家旅馆的路程还没有麓林书院山脚到山顶的距离长，往日很轻易就能走完，现在却显得很遥远，没有尽头似的。
失去灵力后，一切简单的事都变得麻烦。
小长明鸟有点绝望。
他看了一圈四周，想要寻找电车的轨道。
谢长明发现他探头探脑的动作，好笑地问：“累了吗？”
盛流玉犹豫片刻，还是点头。
谢长明道：“这里是小路，不可能有电车的。”
盛流玉：“……那，再走回去？”
话音未落，身体不自觉地往谢长明这边歪了一下。
谢长明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周围，在一家还开着的报摊前发现了辆停着的自行车。
他的记性很好，第一世的事稍加回忆，也能记起个大概，于是对摊主说出记忆中新车的价格，想要买下这辆自行车。
只是谢长明第一世来时住在西北的元平，那里的自行车远比这里的要稀罕，所以价格也要昂贵许多，和桐城的市价不符。
摊主听到这个价格，愣了好一会儿，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可是我明天还要骑车出去送报——”
谢长明道：“你可以在这里等着，到晚上我会再送回来。”
摊主不由得问道：“那您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买一辆旧车——”
谢长明稍稍侧身：“我太太有点累了，我想要骑车带他回去。”
摊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路灯下果然站了一个人，身材高挑，看不清容貌，只觉得大约很美。
摊主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决定收下押金，将车暂借给谢长明，只要他能按时归还就好。
谢长明推着车走到盛流玉身边。
虽然见很多人骑过，小长明鸟依旧很不信任这个除了两个轮子以外别无支撑的工具，总觉得会跌倒。
谢长明道：“那你准备要怎么回去？”
小长明鸟忍辱负重，坐上了车后座。
谢长明感觉到有人拽住了自己的衣角，于是他握住把手，踩下脚踏板。
自行车向前驶去。
他们走的是小路，并不太平坦，路上很有些颠簸。
小长明鸟的手渐渐环抱住谢长明的腰，不自觉依靠这个载着自己，不让他摔倒的人。
晚风拂过，也吹起了盛流玉的裙摆。
然后，裙摆绞进了车链中，行至一半，被迫停止。
谢长明被迫下车修链条。
谢长明的学识也算得上渊博，修为高深，擅长无数法术，可他能绘制再多阵法，对修理自行车也没有什么办法。
很明显，摊主的车已经买了多年，即使平时小心护养，链条也岌岌可危。
摊主免费借给他们的车，明早还要骑着去送报纸，总不能真的把链条拽断。
盛流玉这辈子也没这么狼狈过，气恼地推锅：“都是裙子的错。”
岂有此理，一介神鸟，竟也有被凡间的车链子锁住的道理？
谢长明束手无策，哄他再坐上去。
盛流玉问为什么。
谢长明道：“已经如此，不如推你回去。”
盛流玉是只娇气的小鸟，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走到路灯下的时候，盛流玉忍不住笑：“你的手好黑，脸上怎么也有，像是沾了墨汁。”
自从修仙后，谢长明就没再这么狼狈过。
谢长明面不改色，似乎不以为意。
盛流玉在后座伸出手，抹了抹谢长明脸颊上的油渍，怎么也擦不干净，只会染脏自己的手指，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
然后，很大发慈悲道：“算了，和你同甘共苦。”
对于很要体面，很爱干净的小长明鸟来说，已经是偌大的牺牲了。
谢长明想要笑，还是忍住了，认真地点了下头。
他想起从前的事。
第一次来陵洲的时候，谢长明和谢小七什么都不知道。小秃毛被火车的蒸汽、汽车的鸣笛惊吓过，谢长明也有在这个与其他洲完全不同的世界感到失措的时候。
那都是盛流玉不知道的。
然后，他们又来了陵洲，经历了与第一次完全不同的经历。
谢长明记得的、得到的更多了。
他想要将这些都告诉盛流玉，却还不是时候。

第084章 挑食
回到旅馆时，裙子还是没能扯出来。
没有办法，裙子和链条总有一个不能保持完好无损。
谢长明剪掉了那一片裙角，将盛流玉抱了起来。
小周将车子推进屋内，看着自行车有点遮掩不住地兴奋，又道：“我很会修车的！”
谢长明给了他一些小费，说待会儿要用。
伊老板坐在柜台前听收音机，看到他们这样进来后忙道：“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走不动路了？要不要叫大夫？”
谢长明道：“没事，他有点累了，不太走得动路。”
谢太太依旧没有说话。
伊老板应了一声。
她看到这对夫妇此时没有再讲究古人所言的“规矩”，谢先生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住了自己的太太。谢太太的手臂轻轻搭在谢先生的肩膀上，袖口微微滑落，手腕上有一个略大了些，很闪的镯子，还系了一团浅色丝带，衬得皮肤格外白，连骨节的形状都很美。
谢太太也没有戴帷帽，身体微微蜷缩着，脸埋在谢先生的怀中，露出一小点下巴，裙裾随着谢先生行走的动作微微摇摆，不是很漂亮昂贵的裙子，穿在谢太太的身上，却似乎格外亮眼。
他们走上楼梯，伊老板听到不算沉重的脚步声，其中夹杂了一句很小声的话：“……鸟，你好轻。”
伊老板疑心那个“鸟”字是谢太太不为人知的闺名，不由得觉得合适，又免不了猜测谢太太为何如此娇弱。
谢长明一步一步往上走。他曾背过或是抱过盛流玉几次，与三年前相比，小长明鸟好像只长了个子，并没有增加重量，依旧很瘦，在谢长明的怀里都是轻飘飘的，连抱着上楼梯都不觉得沉重费力。
回到房间后，一个圆的，胖的，呈球形的物体径直朝两人冲了过来。
若不是屋内没有陌生的气息，差点让人以为是突袭。
那个物体是胖球，它是很喜欢撒娇的猫，单独待了这么久，很不适应，一见他们回来，就要往主人身上扑，没料到在半空中被谢长明拎住了脖子。
谢长明嫌弃道：“你这么胖，别把主人扑出内伤。”
猫很不服气地喵了几声，在半空中扑腾着。
谢长明不理会它，用揽着盛流玉后背的手揪着胖球的后脖子，往里走了几步：“胖球，掀帘子。”
胖球委委屈屈地抓开帘子。
待谢长明将盛流玉放到床上，点亮灯，胖球在他们身边上蹿下跳，左右寻找。
盛流玉脱掉裙子，躺到被子里，捏着猫软软的爪子，听着它的喵喵叫，才反应过来胖球是在找它要蛋糕。
他没有多加思考，抬头问谢长明：“蛋糕呢？”
谢长明问：“不是你拿着的吗？”
盛流玉怔了怔，回来的路上太累，又有太多意外，拎着的蛋糕盒不知在何时消失不见了。
胖球听到他们话中的意思是将自己的蛋糕弄丢了，只觉得一片真心错付，十分生气，从床上跳了下去。
盛流玉很少有承诺失言的时候，他只好又承诺，明天一定会买给它。
胖球一声不喵，很明显，已经对主人失去了信任。
谢长明将一枚灵石放在床头，以供盛流玉补充灵力，看着他道：“我要再出去一趟。”
盛流玉问：“是要去找离魂草吗？”
谢长明点头：“许先生将离魂草那一页纸透过玉牌画给我看了，看起来像是一味草药，也不知道开不开花。我要出去买些书，再问问附近的大夫和养花人，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盛流玉道：“那你买完书回来，我可以看。”
谢长明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前，他站在那儿，背着光，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了床沿，淡淡道：“看书找东西很累的。”
在找鸟的几十年里，他看过无数本与灵兽有关的书籍，试过无数种办法，即使是在大海中遗落的一根针也该叫他找到了，却没找到一只小鸟。
最后还是小长明鸟自己撞上来了。
盛流玉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谢长明与他道别：“走了。”
临走时，又留下一句话：“蛋糕在自行车前面的筐里，待会儿让人送上来，你让猫开门就行了。”
“猫太胖，要少吃点。”
“你也不许再吃。”
小长明鸟的声音十分震惊：“我也胖？”
谢长明打开门：“你不胖，是太瘦，吃蛋糕对身体没有好处，明天该正经吃饭。”
到了楼下，又叮嘱了伊老板一番，才沿着小周说的地方往外走。
他走后，小周跑到老板身边，悄悄地告状：“老板，我看到谢先生的地图上标了不夜天。”
不夜天——桐城最大的几个歌舞厅之一，男人们的欢乐场。
伊老板捶了下桌子，大约觉得十分钟前产生谢先生对谢太太也不错，两人很相配之类想法的自己太过天真。
小周在一旁心惊胆战。
夜晚的桐城并不寂静，特别是城中心的那条十字大道。
谢长明没有像离开前对盛流玉说的那样去找书、大夫，还有养花人。这些都太慢了，要想迅速找到离魂草需要太多的运气，谢长明向来不依仗运气这回事儿。
他要用更迅速稳妥的办法。
从昨晚杀掉的人里，也问出了一些消息。
桐城这样的地方，想知道什么没什么方法比找地头蛇更方便。
谢长明走进歌舞厅，里面五颜六色的灯光不停闪烁着，很多人，很拥挤，在昏暗中一切都不太看得清。
舞女们举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
在左边的第五个桌子边，他找到了想找的人。
那人穿着对襟褂子，扣子都没扣上，看起来很不斯文体面，醉醺醺地举着酒杯，要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谢长明走过去，敲了一下桌子，笑着道：“谈一桩生意。”
那人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哦？你这样的人，我没见过，是谁介绍你来的？又是什么生意？”
对于这些混迹桐城的地头蛇而言，认人是最基本的，他们消息又灵通，那些有钱的公子哥，还有老板富商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们可能记得比本人都要清楚。
没等谢长明回答，那人便自顾自道：“我没见过你，你是谁介绍来的？是处理情妇，还是妻子，还是商场上的对手？预算不要太少，否则支使不动兄弟们。”
谢长明并不在意，坐在他旁边的那张椅子上：“都不是，是要你帮忙找一样东西。”
那人有点疑惑：“什么？”
谢长明拿出画着离魂草的纸张，递到那人面前。
那人失笑：“你开玩笑吧？这是什么？”
谢长明开出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价格，时限是一个月。
即使是开玩笑，付下定金后，那人也要当真对待。
不用杀人就能得这么一大笔钱，那人心情不错，要请谢长明喝酒。
谢长明没有拒绝，只抿了一小口。对于可能会让他情绪失控的东西，他一贯很少碰。
那人状若无意地问：“你花这么大笔钱买这个的消息是为了什么？”
谢长明没有立刻离开的原因也在此，他知道眼前的人不会放心，需要知道理由才行。
谢长明道：“我太太病了，大夫说要这一味草药治病。”
“我不介意加钱，只要能尽快找到。”
一般来说，即使是委托，也不会以救人为理由，因为对面会因此敲竹杠，但谢长明却不担心这个，只希望他们能迅速找到线索。
那人“哦”了一声，报了个电话号码，最后介绍道：“打来就报我的名字，程先。”
谢长明则写下了伊家旅馆的地址。
从歌舞厅离开的途中，谢长明撞到一个女人，那人穿着高开叉的旗袍，雪肤红唇，模样十分美丽。
她娇笑着开口：“先生，陪我喝一杯酒吧。”
谢长明退后一步：“我有太太了。”
女人向他靠近，仰头看着他，似乎很渴求眼前的人似的，她饮了口酒：“先生，来这里玩的都是自由自在的人，哪里会有太太呢？”
她的话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谢长明的手上，又摇了下头，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再说了，您这样的人，如果真的结婚了，难道连一枚戒指都没有吗？”
谢长明不再回答她的话了。
他确实没戴戒指，因为谢太太不是真的。
不过陵洲有些地方的风俗确实与东洲的大不相同，结婚要戴戒指，就像是要锁住对方的一生一世。
女人看着谢长明离开的背影，拉了拉皮草披肩，往程先那边走了过去，抱怨似的说：“好无聊的人，也不上当。”
程先轻笑一声：“嗯？还有你云大小姐引诱不到的男人？”
云小姐哼了一声，很气不过，还是道：“他腰下挂的应该是真槍，不过没确实摸到。对了，他找你做什么生意？满嘴的‘太太太太’，还来这里做什么？”
程先看着她，将谢长明方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云小姐怔了怔，小声道：“我不信，到底是为什么，你看出来没有？”
程先放下酒杯，回想方才遇到的那个人。
谢长明穿得很简单，腰上挂着槍袋，交谈时很放松，一切都很普通。
可是，程先犹豫了片刻：“不知道，他那个人……”
而此时，谢长明已经走出这条街，去了另一个路口的百货楼。
因为占着桐城最大百货的名头，元通百货二十四小时营业，深夜也不休息。
谢长明先去书店，询问店员后才在角落找到几本古籍，挑挑拣拣，全部拿到柜台包了起来。除了这些，还有很多有趣的杂志，介绍新技术的书，也一同买了。
到了二楼，是琳琅满目的女装店。
谢长明想到盛流玉被绞断弄脏的裙子，觉得他这辈子应该不会再穿那条裙子。
那就需要再买几条备用。
女装的样式太多，有新式的旗袍、洋裙，也有旧式的裙子。
传统的裙子太过宽大，可能会导致盛流玉跌倒一百次。
在这一百次中，总有一次谢长明不在他身边。
谢长明看向另一边的店。
模特身上展示的裙子十分美丽，对盛流玉而言却很不合适。倒是洋裙，也有很宽松，胸部平坦的样式，加上披肩，相对不太能看得出来盛流玉是个少年人。
思及此，谢长明走进了最近的洋裙店。
店员殷勤极了，看到没有女子跟在后面，便问道：“先生，请问您是为谁买衣服？”
谢长明没有多加思考，直接道：“我太太。”
在陵洲待了还不到一天，谢长明已经和人介绍了十数次盛流玉是自己的太太了。
店员又询问了那位太太的个头身量，最终选择为谢长明推荐了几条灰青色的典雅长裙。
谢长明却更倾向于另一边颜色鲜亮的裙子。
店员的考虑是这位先生是为太太买衣服，既然已经成家，太太就不好穿太过活泼新潮的款式了。
谢长明走到另一边，淡淡道：“他还小。”
是的，与谢长明比起来，盛流玉的年纪确实很小。即使表面上只差一岁，但实际上并不会有人认为他们是同龄人。
如果这样，为什么当初会选择妻子的身份？
以父女相称确实不太对，可妹妹不是正好吗？
谢长明一直忽略了这个问题，如今想起来，也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最终，谢长明几乎将店里每一个款式的裙子都拿了几件。
幸好，款式并不算多，即使买了一圈，也还能拎得回去。
不过买完后，谢长明陷入了片刻的迷茫。
为什么要买这么多裙子？
大约、可能、应该是想小长明鸟穿给他看。
谢长明不会自欺欺人，冷静地判断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可是这样似乎有什么不大对。
谢长明沉思，回忆起往日的事。
也许，就像他从前也会经常为小秃毛收集许多漂亮鲜艳的尾羽一般，现在不必费心收集尾羽，就由裙子代替。
所以一切都很正常，没什么不对。
他如此这般地说服了自己。
而就在谢长明逛百货楼的同时，盛流玉再次穿上那条沾了黑油，缺了一角，“一辈子都不会再碰一次的”裙子。
因为送蛋糕上来的不是小周，而是伊老板。
她说自己太无聊了，想要和谢太太聊聊天。
盛流玉本来是很厌人的，大多时候不可能和外人交谈，可是现在住在这里，日后还要住上不少时日，谢长明为此编了许多假话，说了个假背景。
为了维护谢长明，盛流玉勉为其难地同伊老板聊天。
何况这位伊老板也不是坏人，虽然话很多。
伊老板走进来的时候，盛流玉已经穿好裙子，戴上帷帽，抱着胖猫，走出了卧室。
他们坐在玻璃窗旁边的桌子边，伊老板带了些小点心，泡了茶，同盛流玉道：“谢太太，现在谢先生不在，你的热病好些了吗？可以说话了吗？”
盛流玉摇了下头。
伊老板叹气，总觉得这位谢太太没有害热病，是可以说话的。
盛流玉从茶壶中倒出几滴水，沾在指尖，写下几个字。
他问伊老板是否识字。
伊老板连忙拿出纸笔，堆到盛流玉身前。
伊老板从小没读过书，后来自己做生意，怕被人欺骗，好不容易认了一箩筐的字，虽然还是不太会写，但已经强过许多人了。
笔是蘸水钢笔，盛流玉没用过，不过只犹豫了片刻，便以提毛笔的方式用钢笔，写出的字却也很好。
薄纱之下，他的眼睛也是闭着的，落在纸上的字却分毫不差。
伊老板拿过纸，只看了一眼，用很歆羨的语气道：“谢太太，你的字写得真俊。”
伊老板认字时用的是很简便偷懒的法子，只认得大概的形状，所以没认出来盛流玉写的字其实与自己学的有细微的差别。
她问道：“是谢先生非要你穿这样的衣服吗？谢太太穿得好看，但在我们桐城已经不穿这些了，有更时兴方便的裙子，谢太太不穿吗？”
盛流玉想到下午才来时听到的话，是伊老板对谢长明的一百条罪状的谴责。
他抿了抿唇，提笔写了个“谢”字，又画掉，继续写道：“我先生很好。”
伊老板愣了一下。
在她看来，谢先生除了长得确实英俊，有时确实会讨女子开心外，也没别的好处。毕竟不让谢太太露脸，让她穿旧式裙子，这么古板，还把生病的可怜妻子丢在旅馆，自己出门逍遥快活，怎么也算不得好丈夫。
但也许谢太太也是旧式女子，觉得这样已经很好，还为谢先生遮掩。
伊老板没有再提谢先生的不好，只是做别的劝解，希望谢太太可以摘下面纱，热病早日康复，与旁人正常谈天。
因为现在的世道虽然与以往的大不相同，对女子已经宽容很多，可女子大体还是艰难的。伊老板觉得每个女子生长生活的地方都不同，选择也不同，不去扶助那些可怜的，不能脱逃的女人，反倒指责她们不够坚强独立确实不可。
盛流玉问了许多与桐城有关的事。
他是新来的旅客，问得再多也没叫伊老板起疑心。
一个小时后，伊老板对谢太太的看法已经完全改变。
这位谢太太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怯懦柔弱，反而贵不可言，相处起来似乎很高不可攀。
伊老板也看清了他手上戴着的镯子，灿金色的，颜色太亮太显眼，不似真的。
盛流玉却忽然撩起帷帽前的面纱，轻轻抿了口茶。
伊老板终于看清了谢太太的面容。
只有一瞬间。
她不由得怔住。
在见过谢太太之前，她没想过世上会有这么漂亮的人。
谢太太当时是闭着眼的，长发披散在肩旁，很平静的模样。因为过分美丽的容貌带来的震撼，美貌中又有神鸟的圣性，叫伊老板忘记回想盛流玉的模样究竟是男是女。
伊老板在百货商场里见过桐城最出名的几位名媛，她们很精致美丽，却不及这位谢太太给人的惊鸿一瞥。
伊老板终于有些理解谢先生的做法了。
如谢太太这样的美人，确实不宜出现在外人面前。
无论是什么世道，从古至今，稍有美色的女孩子都有可能会被人看上霸占，有无数种法子可叫人屈服。
说到底，那位谢先生也不过是投奔亲戚的子嗣，路上连个用人都没有请，可见并不十分有钱有势。
桐城有太多一手遮天的人了。
想到这里，伊老板又有些担忧：“现在外面不算安稳，谢太太还是尽量少出门，如果无聊，我也可以和谢太太聊聊天，做做闲事。”
盛流玉放下猫，单手拿起笔，不再按住纸，轻轻地写了句“谢谢”，又说身体有些不适，需要休息。
伊老板离开后，盛流玉重新躺回床上，盖上被子，手搭在胃上，身体微微蜷缩。
谢长明逛完百货楼，还了车，又买了些糖水，才回到旅馆。
伊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谢长明进门，笑着问道：“谢先生哪里去了？怎么一身香粉味？”
谢长明：“……”
伊老板又状似苦口婆心地劝解：“谢先生是有家庭的人，到底也要顾及一些，不能丢下谢太太一人呀。”
谢长明瞥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心虚的小周，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去舞厅是有事要做。”
然后，举起手中大大小小的袋子，又道：“其余的时间去百货楼买了些东西。”
伊老板瞥了一眼，依旧笑意盈盈，也没说相不相信。
谢长明走上楼，看到盛流玉躺在床上，似乎正在深眠，眉头却是皱着的。
猫就躺在一边的枕头上。
谢长明才走近，就听盛流玉道：“你回来了吗？”
语气有点委屈：“肚子有点难受。”
小长明鸟活了十多年，是天生的神鸟，除了被魔气纠缠外，并未受过别的伤，生过别的病，来陵洲胡吃海喝一天，没了灵气保护，娇弱极了，胃痛也来了。
谢长明下楼要了姜汤，灌了热水袋，将小长明鸟搂在怀里哄。
伊老板要请大夫，被谢长明拒绝了。
人类的大夫大约诊断不出这只小鸟的病症。
闹腾到了深夜，盛流玉总算好些了。
谢长明脱下外衣，躺在床的另一边。在书院时，他们经常同住一屋，却很少睡在同一张床上。那时谢长明有无数理由可以推托，现在虽然没有打坐修炼这个说法，依旧可以寻到借口。
可是他一个也没有找。
上床之前，谢长明关掉了灯，屋内一片黑暗。
盛流玉睡在这张大床的另一侧，脸朝外侧，他轻轻地问：“你从前来过这儿吗？”
说是问，语气却是陈述。
盛流玉已经有肯定的答案了。
来这里后，谢长明对一切都很熟悉，知道要换什么样的衣服，知道乘坐电车，吃过蛋糕，会骑自行车，这些都是盛流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即使小长明鸟再不知人世，也明白这里所有奇异之处都是东洲所没有的。
谢长明本来也没打算瞒他。
他不想骗他。
他骗过他很多事，有些是为了逗他开玩笑，大多是不得已，无法解释。如果可以，谢长明不会对他的小鸟说假话。
盛流玉听到很轻的回应声，又问：“上次是和你丢掉的鸟一起来的吗？”
谢长明这一世的人生轨迹很简单，十六岁进入麓林书院是为了找鸟，如果他们之前都在一起，谢长明必然是和那只鸟一起来的。
谢长明道：“嗯。”
盛流玉翻了个身，柔软的床震了一下，他轻轻地问：“你说那只鸟也是灵兽，那它可以变成人形吗？”
谢长明怔了怔：“他，他是很笨的小鸟，怎么也学不会化形的法术。”
盛流玉不再说话了，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谢长明知道他没有睡着，只是装睡。
无论是谢小七还是盛流玉都是脾气很坏，占有欲很强的小鸟，是他的东西，就只能是他的，别人都不能碰，饲主更是如此。
盛流玉现在与他很亲近，即使他还不是饲主，却也不太遥远了。
可谢长明已经有一只丢掉的，很重视的，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小鸟了。
所以小长明鸟不会找这样的饲主。
在船上的时候，小长明鸟问他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谢长明只是装睡，他听到了，却没有回答。
在这一世最初遇见的时候，他们还不熟识，谢长明什么也不知道，盛流玉只是小长明鸟的时候，谢长明就不自觉地想要养他，保护他，对他好。
那时候谢长明在找谢小七，没有养他。
后来猜到了真相，也是依靠那些不能拿出来当证据的本能和感觉。
总不能告诉小长明鸟，你就是我养的那只胖鸟。
谢长明知道盛流玉不记得十岁前的事，可以将和谢小七在第一世的事当作那段时间相处的经历告诉小长明鸟。可如果要这么做，必须要找到可信的证据，以及弄明白盛流玉十岁前究竟在哪儿。
他什么都会告诉小长明鸟，除却生死轮回。不是因为这是秘密，而是这件事背后隐藏着什么，连谢长明也不知道。
究竟是有多少好运的人才能让世界为之重置两次，重来两回？
而谢长明的运气一贯很差。
在第三世开始的前三年，谢长明无数次怀疑过这里只是一个虚假的世界。
可一切都是真的，他找不出任何一个证明这个世界是假的的证据。
谢长明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于是去了麓林书院，在那里遇到了神鸟盛流玉。
是他的小长明鸟，也是他的小秃毛。
即使隔了生与死，隔了数次轮回，他们也会知道从前的一切，不再有隔阂。
谢长明是这么想的。
他偏过头，看向一旁的盛流玉。
小长明鸟已经睡熟了，眉眼放松，似乎在做着好梦。
谢长明忍不住去握他放在被子外的手腕。
很细，很脆弱，很容易被保护，也很容易被囚禁，似乎可以永远不让这只小鸟离开自己的身边。
握紧的时候像是得到了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因为谢长明清楚地意识到盛流玉不再是一只小鸟，不像以前那样可以放在肩膀上，时时刻刻妥帖地照顾着。
有些时候，谢长明也不知道该如何保护他。
到了第二日，盛流玉的胃已经不再痛，似乎也忘了昨天问的那些话，又要吃蛋糕。
有了昨日的教训，谢长明规定一日他只能吃一块小蛋糕，不许多吃，还叮嘱了伊老板在他不在的时候不要胡乱投喂。
伊老板信誓旦旦说要看住谢太太。
她不过看了盛流玉一眼，话也没有多说，已然是被神鸟的美貌所迷惑。
只是果子吃了一日，照样胃痛。
盛流玉难受的模样很可怜，谢长明没办法责备他，昨日的法子也不太管用，最后只好请了大夫。
老大夫来把了脉，沉吟片刻，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知道不是那种吃不起饭的人家，便深深叹气：“这位太太，请不要为了身材过度节食，人生下来就是要吃饭的，你不吃饭，身体怎么会好？”
谢长明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么多年来，盛流玉一直极度挑食，不是因为神鸟只用吃果子，而是他有神鸟的血脉，灵力又充沛，所以身体才没有出现大问题，没有胃痛过。
于是谢长明给他喂饭。
盛流玉这辈子都没吃过白米饭，很不想吃，可怜地看着谢长明，想让他心软。
只要放下体面，小长明鸟在撒娇这方面简直是无师自通，和上一世的谢小七如出一辙。
可惜谢长明铁石心肠，依旧很凶，不为所动地喂饭。
出于公平，不仅鸟要吃饭，猫也要吃饭，一时间，伊家旅馆的二楼套房内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强行喂了两日饭后，盛流玉的身体有了些好转，至少不再那么虚弱了，一枚灵石用的时间也更长了些。
待鸟又有了精神，谢长明才带他出去玩。
一人一鸟一猫去照相馆拍了许多照片，又去了影院，看火车头冲出屏幕。
猫被吓得要命，从座位上跳了下去，鸟则攥紧了谢长明的手。
这么瘦的手，却又很软。
大多时候，盛流玉还是待在伊家旅馆，谢长明出门寻找离魂草的下落。
直到一周后，谢长明一如往常地在中午回来给盛流玉喂饭。
他打开门，窗户大开，屋内空无一人，桌上摆着那枚灵石，在日光下闪烁着。

第085章 人笼
谢长明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伊老板什么都没说，说明盛流玉没有从大门出去。
小长明鸟不是那种很乖的小鸟，但即使是想出去玩，也不会突然消失不见，一句话不留。
鸟，丢了。
谢长明有一瞬的失神，大约是需要点时间对这个事实做出反应。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被虚掩的门挡住了身形。
与盛流玉有关的事，谢长明想过很多，但似乎从没想过这样的可能。
他抬起眼，将周围看了一圈。
屋内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鲜血的残留。
谢长明半垂着眼，用力拽开手上的不动木，红线从中间绷裂，数百颗雕刻着佛偈的珠子滚落了一地，每一颗都足以让元婴以下的修士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接近渡劫期的灵力是庞大无比的，足够打开芥子。
谢长明从芥子中拿出两个锦囊，一个装的是盛流玉掉落的羽毛，另一个里面是上次剪下的指甲。
羽毛渐渐飘浮起来，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又骤然碎成无数个碎片，消失在了半空中。
屋内显示出了许多翠色的痕迹。
有卧着的，坐下的，倚在沙发上的身影，还有水杯上的唇印，玻璃瓶上的指痕，手指拂过柔软的花瓣后留下的雾一般朦胧的翠色。
每一个都是盛流玉留下的。
最后一个是在窗边，小长明鸟扶着窗框，跳了下去。
谢长明走到窗边，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
窗外是居民楼，不在闹市区，又是下午，大多数人都出去做活，现在的人并不多。
而盛流玉的影子落在了窗户的正下方，轻飘飘的，大约是脚尖先落地，再缓缓着陆，留下两个脚印。
他往前走了十多步，到了四周阴暗的小巷中，停了下来，似乎是有什么事要做，又忽然地，猝不及防地倒下了。
谢长明扶着窗框的那只手忽然痉挛似的握紧，透明的玻璃碎成数块，直直地往下坠落，砸在他的手背上，与坚硬的骨头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流血，只是让皮肤泛红了。
玻璃和木头都碎成了粉末，谢长明握紧了空无一物的手掌，无名指上忽然出现一道血痕，一滴血落在窗台上，熔化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谢长明也从窗户跳了下去，顺着痕迹找了过去。
小长明鸟才开始是被人抱着的，又被丢下来，最后在地上拖拽着挟持往某处。裙摆和长发在树干、落叶或是墙壁上留下了模糊的痕迹，后来是断裂的翎羽和一些细碎的绒毛。
那些印迹越来越淡，消失在了一条小巷的尽头。
那里是一片筒子楼，年代久远，有一种将要倾倒的破旧、拥挤和肮脏感。成千上万人居住在里面，他们在唯一一条不足三尺的小巷中来回穿行，下水道还在往上涌着脏水，无数不同的痕迹相互覆盖，将盛流玉留下的那一点痕迹掩盖殆尽。
谢长明站在那里，分辨了好一会儿，也没从中找到属于小长明鸟的那缕翠色的踪影。
这里是桐城最混乱的地方之一，想要在这里找到一只小鸟似乎是很难的事。
可对于谢长明而言似乎也不太难。
旁边几个游手好闲的年轻混混凑了过来，在这条破巷子里，谢长明的相貌穿着鹤立鸡群，如同黑夜中的明灯，一眼就能叫人发现不同。
他们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个外来客，又多观察了一会儿，没有人再跟上来，自始至终只有谢长明一个人。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敲诈勒索的事，他们做得很熟练，更何况这是他们的地盘，连警察都不愿意进来沾一身烂泥。现在有人送上门，实在不可错过。
于是，三四个人走到谢长明身边，围住了他，嬉笑着道：“喂，四眼——”
他的话音未落，就见肥羊偏过头看向了他。
肥羊并没有露出害怕或是胆怯的神色，他的神情淡淡，半垂着眼，似乎什么也不在意，只是问道：“你们今天一直在这儿？”
“干你——”
周围三四个人一下子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谢长明问道：“嗯？”
没人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依旧愣着，谢长明扣动扳机，随即便是一声长长的哀嚎。
背后的那个人害怕了，想要偷偷摸摸地离开，谢长明头也没回，打中了他的小腿。
终于有人明白他的意思，连连点头：“是是是！先生，我们今天一直在这儿！”
谢长明也点了下头，他问：“那你们今天有没有见到有人带着一个穿橙色洋裙的人，一只翠绿色的大鸟，或者一只白色胖猫进去？”
谢长明没有给他们时间，在听到第一个“不”字的那一刻就扣动扳机，话音刚落，子弹已经穿过那人的手掌，沾着鲜红的血，落在了泥水中。
没有思考，只有回答。
右边的那个人怕得直发抖，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他们不能说出令眼前这个冷静着发疯的男人满意的答案，他们一定会全部死在这儿。
他拼命地回忆着，终于尖声道：“我看到了，是陈癞子，他好像抱着一个人回来了，身上盖了一件旧衣服，但是裙角是黄的！”
谢长明偏头看向说话的人，那人与他对视，看到的是深沉的，一眼望不到底的眼瞳。
他打了个哆嗦，求饶似的道：“我知道，我知道陈癞子关人的地方！”
谢长明收起槍，槍口蹭到他干净雪白的袖口，留下一抹暗红的痕迹，他对那人道：“带路。”
在去往关人地点的路上，那人说了有关陈癞子的一切。陈癞子是这片一个帮派里的打手，专司拐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拐子。他平常主要是在火车站里作案，拐那些才来城里的小女孩，她们天真好骗，又没有亲人在身旁，丢了也得很久后才能被发现。年纪大的可以派到工厂里打工赚钱，年纪小的打断手脚去富人区乞讨，若是有长得漂亮的，则送到帮派里开的歌舞厅当妓女。
无论男女老幼，只要到了他们手里，无论是生是死，都要被敲碎了骨头，榨干最后一丝油水，连尸体都不得安宁。
陈癞子大多时候是去火车站，有时候也去居民区筒子楼那些地方拐人。
人拐来了，先迷晕了，集中到这里的“人笼”中，一是掩人耳目，二是根据相貌年纪分出他们的去向。
“人笼”的地点极为隐蔽，需要经过八九个巷口，最后下到一个阴暗的地下室中。
那人说这里有很多人看守，主动要带谢长明去小门，结果进去就是两个护卫。
谢长明两槍打死了看门的两个护卫，没有消音器，直接用法术消的音，悄无声息地进去了。
阴冷的地下室里摆了无数个铁笼子，里面的人大多是昏迷的，浑身都是鞭打过的伤痕，偶尔有苏醒过来的，看起来也浑浑噩噩，见到杀人的场景也不过瑟缩一下，不敢言语。
谢长明能听到陈癞子那些人的动静，避开了他们。
在这里，他终于看到了属于小长明鸟的痕迹。
是才干的血迹。
谢长明怔了怔，弯腰触碰血迹，指尖微微颤抖，另一只手竟然也抖了一下。
练刀的人，必然要有一双很稳的手，无论何时，都不能松开自己的刀。
第一世时，谢长明被人追杀，身中六剑三刀，肩头插着一根利箭，几乎成了一个血人，也能用刀砍下最后一个敌人的头颅。
而此时他差点没握住手中那把不算沉重的槍。
谢长明继续往里走，他推开门，看到桌上摆着一个笼子，笼子内铺了一块白色的麻布，里面有一只气息奄奄、美丽至极的鸟。
是他的鸟。

第086章 门缝
傍晚时分，伊老板刚为一家三口办好入住，转身吩咐完陈妈做饭，独自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敲了一下桌案，低声问道：“你们这儿有个叫谢长明的住客吗？”
伊老板抬头看他，点了下头。
那人道：“我叫程先，找谢长明有事，他住哪间房？”
伊老板在外开店，见识过的人不少，眼光也准，一眼便看出来这人做的大约不是寻常的活计，不知和那位谢先生有什么牵扯。
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又是孤身前来，看起来也不像是来寻仇的。
可能是真有什么事吧。
伊老板思忖片刻，回答道：“他们住203号房间。”
程先微微颔首，往楼梯走去。
伊老板在背后叫住他：“我也找谢太太有事，不如替您领路。”
在谢太太在这里住的几日中，伊老板推翻了见面时对谢先生所有的第一印象。什么古板、刻薄，谢先生一样没沾上，确实是这位谢太太太过身娇体弱，三天两头生病，连饭都要人喂。遮住容貌也是别无他法，长得太过漂亮，不宜让人瞧见。
程先停下脚步，没有拒绝。
楼梯里有些暗，开着的小窗透进些许光亮，但天还未完全黑尽，伊老板想省些电费，没开灯，只是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203的房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似乎没有人，伊老板心下好奇，正想推门进去，却被身后的程先拽住，还顺便吹灭了手中的灯。
伊老板一愣，也透过这条门缝看了进去。
屋内没有开灯，窗户是大开着的，还未沉寂的，最后一点夕阳的光映在站在窗前的谢长明身上，落下一片浓重的长影。
他身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没有被捆住手脚却不能动弹的人。
那人大约四十来岁，满脸胡茬，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短褂，衣领处绣了个“红”字，是市井上常见的红帮打手。
他一直在拼命挣扎着，仿佛在和虚空中不存在的绳索斗争。
而那位一贯很温和、很有礼貌，从不和任何人生气的谢先生面色平静，手中拿着槍，比在椅子上的人的额头处。
谢先生问：“你叫陈二，对吗？”
陈二不知为何，怎么也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处发出呜呜声。
谢先生的槍口微微一转，移到陈二的左手处，扣动扳机，子弹穿透了他的手背，落在地面，和佛珠相撞，发出很清脆的一声。
看到这一幕后，程先一把捂住伊老板的嘴，没让她尖叫出声。
谢长明慢条斯理道：“忘了，你不能说话。”
他挥了一下手，陈二的嘴像是忽然被打开，他立马痛呼出声。
谢长明继续问道：“你是怎么带走我的鸟的？”
陈二满头冷汗，似乎不能思考，满嘴的“饶了我饶了我”。
谢长明没有丝毫的停顿，打穿了他的右手。
这次的血溅得有点远，落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一声猫叫不满地传来。
伊老板慢慢移动视线，才发现桌上铺了一层柔软的皮毛，谢太太养的那只很漂亮的猫站在上面，旁边还有一只翠色的长羽鸟，看不清形貌，只能看到长长的尾羽顺着桌案垂坠下来，灿灿若流金。
猫在旁边护着鸟，似乎有一层无形的护罩，没让一滴血溅到鸟的身上。
而往日除了和谢先生一起出门，谢太太几乎在屋内寸步不离，可现在屋内却没有谢太太的踪影。
谢长明没理会那声猫叫，只是对陈二道：“说话。”
陈二也是老江湖了，硬是咬着牙，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他本来是在后面的筒子楼外拐小孩子，一只漂亮的长毛猫突然跌了下来。品貌这样好的猫，也能卖上不少钱，他轻松地捉住这只胖猫，没料到后面跟着找来的猫主人。
会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人，不太可能会有太多权势，于是陈二索性拐走了这位穿着橘色洋裙的太太。
直到走出那条阴暗的小巷，陈二才看清手中抱着的人的样貌，竟然不是个女人，竟然这么漂亮。
漂亮到陈二说不出话，只剩飘飘然了。
若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女人自然比较值钱，因为力气不够，很容易被压迫和威胁。而若是这么漂亮的，则不分男女了，甚至由于漂亮的男人更加少见，价格更高。
陈二的话停在这里，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煞白。
谢长明扔了一粒药给他。
又偏过头，看向猫。
猫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喵了几声，它的面前凭空出现一段当时的影像。
门外的伊老板瞪大了眼，连程先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若说刚才只是不着边际的猜测，到了现在，他们终于可以确定，这一人一猫一鸟不是常人。
谢长明道：“为了追一只路过的蝴蝶？”
猫听了他的话，浑身的毛都吓得奓开了。
最终，谢长明什么都没再说，移开视线，重回陈二身上。
在方才拷问中的每一次停顿，谢长明都会给他补一槍，若不是有丹药撑着，陈二应该已经失血而死。
但此时他连昏迷都没有，意识清醒，可以回答一切问题。
谢长明道：“继续。”
陈二却死也不再说话了，他威胁道：“放了我，不然就杀了我，反正我什么都不会再说了。”
谢长明低头看着他，似乎并不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是漫不经心道：“你会想求死的。”
伊老板只听到谢长明的这句话，然后便是一声凄惨的哀嚎声，发出声音的人似乎是肝胆俱碎，生不如死。
接下来的问话变得一切顺利。
谢长明有太多种办法对付一个需要拷问的人了，用槍不过是因为在陵洲这样东西对普通人最有威慑力。
陈二说，他走到一半，抱着的人忽然变成一只鸟，吓得他赶紧把人丢了，又意识到这人是妖精，难怪长得这么好看，原形也异常美丽，现下看起来这么虚弱，也没有什么威胁，不如带走后再徐徐图之。
至于怎么处理这只妖精，陈二想了很多，他先是灌了迷药，想用尖刺戳穿鸟的翅膀，让他不能逃脱。可刺破皮肤，流血后又怕破坏品相，到时候死了就完了，到底没有继续下手。
而就在继续犹豫之际，谢长明已经赶来了，他救回了鸟，也带走了陈二。
谢长明对他笑了笑，把玩着手中的槍，轻声道：“那我倒要谢谢你，没有那么对待我的鸟。”
陈二愣住了。
下一瞬，谢长明开槍，子弹穿过陈二的太阳穴，他的脑袋像是熟透了的西瓜一样炸裂，后脑勺几乎碎完了，却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声音，就像之前的每一次开槍。
窗户是开着的，外面的空气很冷，屋内却很温暖，冷和暖的空气混合着血腥味慢慢盈满整间屋子。
伊老板屏住呼吸，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桌上躺着的那只鸟的翠色翎羽慢慢褪去，变幻成一个人的形貌，穿着的不是洋裙，而是一身绿色薄衫。
谢长明放下槍，俯身将桌上的人抱起。
他的动作很轻，小心地避开伤口，似乎很怕会再次伤害到这个人。
伊老板能看到这张脸和谢太太的样貌分毫不差。
“谢长明？”
他一开口，确实是男子的声音。
可这已经不能让惊恐到极致的伊老板再产生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谢先生道：“我在。”
谢太太从来紧闭的双眼有一瞬的睁开，他轻轻抱怨：“一直在等你，你来得好晚。”
伊老板和程先都看到了他的眼睛，眼瞳是灿金色的，像初生的太阳，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美丽。
那位才以残忍手段杀了一个人的谢先生抱着他，很温柔地说：“是我的错。”
谢太太皱了皱鼻子：“好难闻。”
因为每一次开槍，谢长明的袖口都会沾上几滴溅出来的血，杀了陈二后，雪白的袖口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而现在，谢长明用这双手去抱盛流玉。
谢先生很好脾气：“马上就收拾。”
谢太太并不满意，含糊地问他：“你不陪我吗？”
很肆无忌惮的口吻，似乎他的要求是天经地义，谢长明一定要满足。
伊老板无端地想起她第一次和谢太太聊天时，他说谢先生对他很好。
谢先生哄他：“嗯，有点事要解决。”
说完，他抱着谢太太往卧室走去。
程先紧紧盯着谢长明背过身的动作。
他拔出了腰间的槍，也几乎可以确定谢长明口中的“有点事”指的是解决自己和这个旅店老板。
只能先下手为强，想一个逃脱的办法了。
谢长明似乎是无法被他们这些人打败的。
而那只鸟却很脆弱，之前很容易被捕捉，也很容易被伤害，如果被子弹穿过身体，谢长明一定会忙于救他，无暇顾及自己。
可程先的手抖了一下，他不敢。
猫从桌上跳了下来，打开了门。
谢长明径直从卧室走了出来，重新拿起桌上的槍，用毛巾擦干净槍上的血迹，偏过头，瞥了一眼门外。
猫从桌上跳了下来，打开了门。
两人的身影陡然显现。
谢长明看向伊老板，没理会后面的程先，只是道：“抱歉，在旅馆做了不太好的事。尸体我会解决，血也不用伊老板收拾，房费要给多少才够？”

第087章 神仙
伊老板没能握紧手上的灯，灯“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勉强镇定道：“谢先生，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谢长明看着她，点了下头，低声道：“来陵洲许久，伊老板一直对我和盛流玉照顾颇多，我自然是相信伊老板的。”
伊老板头一次知道那位“谢太太”的名字，很好听，叫盛流玉。
可再好看的人，再好听的名字，伊老板也不敢再多想了。
她只想逃离这里。
谢长明似乎看不出她的紧张和害怕，低声道：“有事要劳烦伊老板，再为我买些蛋糕和甜点，熬些粥，等他醒来要吃。”
又道：“我会付钱。”
有一瞬间，伊老板似乎又被谢长明迷惑，觉得他是个好人。
可一旁陈二的尸体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谢长明是怎样的人。
但无论如何，得到喘息后，伊老板觉得谢长明有事要自己做，自己总会安全一些，于是稍微松下口气，捡起地面上的灯，玻璃罩上沾了一丝血迹，她自欺欺人地装作没看到，拿袖子抹了一下，转身准备离开这里。
临走时，伊老板看了程先一眼，程先没有看她，没有说话，似乎也不打算走，只是站在房门前。
伊老板叹了口气，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谢长明站在窗户前，与程先的距离很远。
沉默片刻后，程先忍不住先开口：“你们，是称呼这儿为‘陵洲’的吗？”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镇定，与伊老板不同的是，他将慌张藏得很深，几乎不会叫人察觉。
谢长明觉得程先确实很聪明，很擅长从那些话中找到隐藏的线索，便点了下头。
胖球在桌子上趴得无聊，它很明白自己做错了一件大事，正处于生死攸关的时刻，需要将功补过，又看到谢长明常戴的佛珠散了一地，于是跳到地上，殷勤地想要替谢长明收拾。
谢长明看都没看它，只是道：“别动。”
猫爪子停在半空中，又畏畏缩缩地缩了回去。
若是从前，它可能还要故意反驳一下谢长明的话，但犯下大错且怕死的辟黎一贯是很识时务的。
程先问：“猫这么聪明，也听得懂人话啊？”
他说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人回答他。
谢长明没有驱赶程先的意思，任由他说话或是发问，因为卧室内布了结界，隔绝了声响。
片刻后，程先又问道：“和我们比，你好像很厉害。你能有多厉害？”
他勉强笑了一下，似乎是在开玩笑：“杀了整个桐城的人能做到吗？”
谢长明把玩着手中的槍，动作顿了一下，漫不经心道：“不难。”
程先听到他的话，从胸腔中发出粗重的喘息，像是受到了肉体不能承受的重压。
他哑声道：“如果是军队想要攻陷这座城市，最起码也要几万人才可以。”
事实上谢长明并非骗他，对于渡劫期的修士而言，普通的人类城池如同一张薄纸，即使陵洲与东洲不同，也不能例外。
过了一会儿，程先平静下来，他终于对谢长明说出此行的目的。
“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说，你要的那个草药太难找，我的兄弟们翻遍了整个陵洲，也没发现踪影，还拜托了好几位教授，他们正在翻阅书籍。投入这么多，你给得不够，要加钱。”
谢长明“哦”了一声，问道：“加多少？”
程先看着他，松开手中的槍，摇了下头：“现在我反悔了。”
谢长明没有发怒，只是听他继续往下说。
程先道：“我可以给你找到那个草药。所有人都会拼命去找，只要这玩意儿真的存在，无论如何都会被找到。如果你们得到了那个草药，是不是就会离开这里，离开陵洲了？”
没等谢长明回答，他又添了一句：“但我一分钱都不要了，之前的定金也会还你，我要换一份报酬。”
谢长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程先向前走了几步，似乎不再害怕接近这个他心中的怪物：“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后，你们就立刻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
谢长明道：“陵洲，或许还是有事要来的，‘永远’二字，现在难以承诺。但，我不会无事再来这里。”
第一世的时候，谢长明有过永远待在这里的念头。
重生后，他也想过找到了鸟，渡过黑海，在陵洲度过余生也是不错的选择。
对于修仙者而言，陵洲并不算什么好地方，没有赖以生存的灵力，即使有很多方便、新奇的事物，可能会有一时的乐趣，却也抵不过他们对力量的渴求。
在这里，修仙者和世上的其他任何一人没有区别，也只是凡人，或许能活得稍久一些，却无法如同从前一般呼风唤雨。
寻常修仙的人很难忍受这些。
可谢长明不同，他拥有很多力量，却并不依赖。
鸟喜欢这里，他也不讨厌，那么陵洲就没什么不好。至于灵力和修行之事，谢长明也并不执着。
可是现在，谢长明想要快点拿到离魂草，再迅速离开陵洲。
与第一世不同，小长明鸟不是那只小废物，不过三两天就适应了环境，不会再因为失去灵力而虚弱。而小长明鸟没办法待在他的肩头，被时时刻刻地保护着，很容易因为那些细碎的，不经意的小事而被伤害。
在东洲，小长明鸟是高贵强大的神鸟，而在陵洲，他连单独出门都不太行。
作为饲主，谢长明希望他的鸟一切都好。
程先提出的报酬没能得到满足，他似乎有些崩溃：“我只是希望你们这些非人的怪物不要待在这里，不要打扰我们本来的生活，这也不可以吗？！”
谢长明道：“陵洲与外界隔了一道海，外人很难渡海，千万年来，除我以外，记载里只有一个修仙界的人来过这里。寻常人不知道渡海的方法，我也不会对外说。”
他顿了顿，又道：“即使是我有事要来，如非必要，也不会杀人。”
程先怔了怔。
他意识到，谢长明将他想要的报酬替换了。
可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谢长明至少没有杀人的恶习，而经过这次的事，他大约也不会想再来陵洲，如果外人不知道怎么过来，陵洲还是个无人打扰的地方。
所以程先还是做成了这笔交易。
谢长明想要离魂草，程先想要陵洲恢复正常而平静的生活——所有的纷争都可以用槍火解决，而不是忽然冒出来一个人物，徒手便可以杀死所有人。
临走时，程先平静地问：“你们，你们是神仙吗？”
谢长明坐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隔着帘子的卧室，里面的小长明鸟正在安稳地睡觉。
他道：“他是，我不是。”

第088章 镯子
盛流玉睡了很长的一觉。
他做了个梦。
鸟是很少做梦的。
至少盛流玉是这样的。
周围很吵，充满着很多人聚集在某个狭小地方时制造的噪音，听不懂的方言、或重或轻的脚步声、愤怒的争吵声、桌案被敲打的声音、热水沸腾的声音，很多很多。空气中混合着汗水味与腥味，还有很多奇怪的食物味道，像一个巨大的熔炉。
盛流玉有点窒息，他讨厌这样的地方。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他想要醒过来。
明明是在睡梦中，他却依旧很困，连眼睛都睁不开，站在某个人的肩膀上摇摇晃晃，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某个人，是谁？
是……是那个人。
盛流玉的意识模模糊糊，想不出个清楚明了的结果。
忽然，巨大的鸣笛声伴着蒸汽涌动声响起，尖锐至极，像是往盛流玉的脑袋上重重敲了一下。
有人走了过来，是一个小孩，他的声音清脆，也很吵闹：“叔叔，把小鸟给我玩一下吧！”
说完，便要伸出手。
这个小孩子自我感觉理所应当的请求没得到应允，那人毫不犹豫道：“不行。”
小孩被推开，大声哭嚎着躲进母亲的怀抱，然后是一连串嘀嘀咕咕的安慰和咒骂声。
盛流玉很厌烦，想要说话，发出的却是“啾”的一声。
在梦里，他似乎是一只可以站在人肩膀上，不能说话的小鸟。
那人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含笑：“后悔了吗？买票那天，你觉得二等座太贵，胡搅蛮缠，非要换通座，剩下的钱拿去买蛋糕，吃得倒是很开心。”
此时的盛流玉虽然意识不清，却还是很不服输，连啾了好几声反驳，甚至泄愤似的啄了那人的脸颊一口。
很轻的，没有用力的。
任性的小孩被安慰了一通后，没有死心，又走了过来，想要出其不意地抓住小鸟玩。
他的手是黑乎乎的，很脏。
盛流玉是只有洁癖的小鸟，吓得眼睛都没睁，翅膀已经扑腾起来了。
那人按住小孩的魔爪，往外推了一下，站起了身。
哭嚎声越发惊人了。
那人没理会，只是偏过头，吓唬肩膀上的盛流玉：“再敢乱飞，就要给你戴脚环了。”
盛流玉吓得动也不敢动。
那人没再坐下，扶住肩膀上摇摇欲坠的小鸟，走到车厢尽头，大约是去补足二等座要的钱了。有人打开门，领着他们去了另一节车厢。
盛流玉听到那人恶劣的话：“在车上补票要多花两倍的钱。小东西，你接下来三天都没有蛋糕吃了。”
小鸟连啾都懒得啾一声，似乎是知道他不过是骗自己玩。
那人忽然捉住他，放在掌心里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怎么了？突然就蔫了？”
又道：“到了桐城，你听话些，蛋糕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盛流玉给他台阶下，顺势点了下头。
二等座果然清静了很多，接下来的一路都无人打扰。
这个庞然大物呼啸了一路，上上下下了许多人，他们也在桐城下了车。
不知为何，盛流玉一直很困，睁不开眼，他想要努力看清那人的面容，却总也做不到。
那人似乎有事，去了一个阴暗的小巷，将他揣在口袋中，叮嘱他不要发出声音，然后同别人说了什么话。
几声槍响。
盛流玉努力想要探头去看，却被人按住脑袋。
过了很久，那人走出小巷，将他从口袋中拿出来，放回肩膀上，轻轻地道：“刚才很乖，给你选择午餐的权利。”
盛流玉闻到那人身上的血腥味，什么都不想选了。
最终，那人还是带着盛流玉去吃了蛋糕。
他们在桐城的街道上漫步，盛流玉能感觉到树叶落在羽毛上的重量，然后，他听到那人问：“谢小七，你想待在这里吗？”
那人若有所思：“不回去了，在桐城要比在乡下好。至少不用再听你吵着要吃蛋糕，这里蛋糕店很多，不过我得找份工资丰厚的工作才能养得起你这只小废物。”
回去？回哪里？
盛流玉迷迷糊糊地想。
他忘掉了什么？
在梦中，他的思维似乎很慢，很迟钝，很多的不明白，很多的不理解。
那人走到一家店前，推开了门。
这是一家照相馆。
盛流玉从照相馆门前整理衣冠的镜子里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他是一只很不好看、胖成球、灰扑扑的小鸟。
盛流玉来不及嫌弃梦中的自己，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却发现他只有半边肩膀入镜，身姿高大挺拔。
为什么？为什么不再往里走一步？
盛流玉急切地想着，却莫名地意识到，如果那人的身影真的落在了镜子上，他一定会再次困到睁不开眼。
似乎是冥冥中注定的。
镜子里也有门外路牌的映象。
他记住了那行字。
城东花梨路四十三号，德山照相馆。
那人走到柜台前，和老板说了一番话，花了一大笔钱租借到了相机后，又去了旁边的旧院子。
他将盛流玉放在一处窗台上，似乎是有事，需要离开片刻。
院子里亭台水榭，一应俱全，还有一棵很高的树，枝繁叶茂，盘根错节。
鸟总是喜欢高树的。
盛流玉是一只很小的鸟，轻而易举地钻过镂空的窗户，飞到那棵高树之上。
他停在枝头，偏过头，朝窗台那里看了过去，又啾了一声。
而那人却不知何时出现，对着树上的盛流玉按下了相机的快门。
当他抬起头时，盛流玉看到了一张很熟悉的，绝不会忘记的脸。
是谢长明。
盛流玉有点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如果是假的，为何一切如此真切？如果是真的，却又像是浮光掠影的一瞥，转瞬即逝。
盛流玉想要同谢长明说话。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梦境至此停止，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瞬间坍塌。
最后一刻，盛流玉飞下高树，落在了谢长明的肩头。
然后，他们一起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所淹没。
盛流玉忽然惊醒，他还隐约记得一些梦中的情景和难以置信的感觉，只是需要时间一一梳理。
一个很奇怪的梦。
盛流玉想要和谢长明说话。
他偏过头，看到谢长明坐在床边的地毯上，闭着眼，似乎在睡觉。玻璃窗外的天际微微亮着，晨曦的光映在谢长明的脸上，衬得他轮廓深刻，眉眼英俊，令人见之难忘。
盛流玉的心微微一动，忘了方才想了什么，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触碰眼前这个人。
可他的指尖还未触碰到谢长明的眉眼，却看到了空荡荡的手腕。
谢长明醒来时，听到了盛流玉的声音。
他似乎是在问自己：“镯子呢？我的镯子呢？”
谢长明睁开眼，看到小长明鸟紧皱着眉，脸上满是慌乱的神情，是从所未见的。
镯子？
谢长明看向盛流玉的手腕，那里本来该有一个金色的镯子，上面镶着两朵莲花，一朵待放的花苞。
盛流玉的呼吸急促，后背绷紧，谢长明捧住了他的脸，动作很轻，却让人无法反抗。
谢长明与他对视，用郑重的语气问道：“是什么镯子？”
盛流玉的胸口剧烈起伏，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只是道：“是很重要，绝不能丢的东西。”
其实那个镯子很普通，没有丝毫灵力，也不算法器，连做工都不算精致，只是小长明鸟足够漂亮，戴起来才好看。
从盛流玉十五岁，他们在书院里相遇时起，谢长明就看到过那个镯子。三年后重逢，镯子也没被摘下过。
盛流玉从来没提过与这镯子有关的事，似乎这只是很小的一个物件。
而这个不起眼的镯子对小长明鸟而言到底代表着什么，连谢长明也不知道。
但是，谢长明握住他柔软的，空无一物的手腕：“那就去找，我会找到的。”

第089章 笼子
程先是在早晨七点一刻接到谢长明打来的电话的。
他接完电话，顺手捞起外套，准备出门。
云懿叫住他：“有什么事这么着急？不吃早饭了吗？”
程先皱了皱眉：“谢先生那边找我。”
云懿皱了一下眉。程先这个人，她很清楚，是从最底下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天第二他第一的性子，帮过很多人做事干活，真心认同的没几个。表面上还能装得有几分礼貌，背地里和她聊天，称呼那些人时总是很不客气，更何况是这个外地来的谢长明。
思及此，云懿道：“你最近怎么对那个谢先生的事那么上心？虽然给的钱不少，也不至于如此吧。”
程先瞥了她一眼，含糊道：“他……就当送瘟神了。”
云懿替他理了理领带，调笑着道：“你在外做事也当心点，仔细你的命，我还指望你过活呢。”
程先看着她，半开玩笑似的：“不必担心，你的养老本我早攒好了，记得拿。”
云懿不说话了，只在他临走时叮嘱他早点回来。
程先走后，她愣了半天才回过神。
程先到的时候，盛流玉刚吃完饭，站在谢长明旁边，看他用铅笔在纸上画出那个镯子的样子。
谢长明走过去，将那张素描递给程先。
那个镯子，一定是昨天被陈二绑走的时候弄丢的。
要么是被陈二拿走了，要么就是在路上不小心掉了。陈二走的都是僻静的小道，会路过那种地方的也都是穷人，捡到赤金的镯子，很大可能会典当出去改善生活，不太可能留在手里。这就要程先派人沿路搜查，再去询问典当行。
而如果是陈二拿走的，则更为简单。他昨晚才死，尸首都化成了灰，帮派里的人也不会那么快知道消息，镯子一定还留在昨天的那个地下室。
回去找镯子也不是难事，杀掉所有在场的人即可。
可小长明鸟不会想要他那么做。
所以要程先用惯用的帮派法子来善后。
程先的目光先在盛流玉的身上停顿了一下，又立刻转回手上的东西，他看了一眼：“你们怎么总是要找东西？不能来点简单点，容易办成的事？比如抓个人什么的！”
谢长明淡淡道：“那还用得着请你？”
程先一想，也是。
盛流玉已经恢复了平静，才吃了粥饭，身上多了些热气，脸颊都是红的。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会轻易崩溃的性格，早晨只是发现镯子丢了，一时难以接受而已。
程先倚在门板上：“唔，事可以办，就是要和谢先生商量一下费用。”
又解释道：“虽说我有心给谢先生服务，让你们早日心无旁骛地离开这里，但手底下的兄弟也是要吃饭的。”
谢长明从桌子下拿出一个小箱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摞着十几沓钞票。
程先也没清点数目，只看了一眼，笑着道：“谢先生，你这么厉害，会不会什么点石成金的咒术——”
谢长明打断他的话：“钱是在顺汇银行用金子换的，如果出问题，你自己去找那位徐经理。”
小长明鸟听了这话，忽然抬头看向谢长明，眼神有些许怜悯，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原来你靠典当度日。”
好像谢长明很可怜似的。
在一只富鸟心中，可怜莫过于此。
谢长明叹了口气，不打算再解释什么了。
饲主有些心累。
临出门时，盛流玉变成一只胖鸟，蹲在谢长明的肩头。
而猫照例留下来看家。
并且谢长明已经告诉过它，如果它再因为抓鸟抓蝴蝶抓耗子等理由失踪，回来看不到踪影，这辈子就待在陵洲当一只野猫。
当然，从昨日后，胖球变得非常听话、顺从，指哪儿去哪儿，不敢多言一句。
谢长明将鸟捧在掌心，然后在他的爪子上系上一圈由灵石打磨成的脚环。
程先看着他对“神仙”做出大逆不道的举动，有点唏嘘。
鸟歪着脑袋，啾了一声。
谢长明道：“戴脚上不容易掉。”
鸟：“啾啾啾。”
谢长明的话掐灭了盛流玉所有的痴心妄想：“……脖子上？你想勒死自己吗？”
出门后，他们沿着昨日的路线往陈二所在的地下室走去。
谢长明本来打算用昨天追查盛流玉踪迹的法子，却被告知并不能用。
那个镯子非常特殊，不能以任何与灵力相关的法子找到，只能用俗世的办法。
一路上都没有找到那个镯子。
也许是昨日死了人的缘故，今日的看管显然要严密许多。
谢长明将鸟放进口袋，又布置了个隔绝外界声音的法阵，准备往里走去。
程先：“我觉得可以徐徐——”
谢长明低头看他：“嗯？”
程先：“……也行吧。”
于是，谢长明开槍杀死了每一个还留守在这里的人。
程先作为一个沉默的挂件，负责给谢长明介绍尸体死前的生平。
当然，有些小喽啰连程先也不认识。
最后，谢长明在昨日找到盛流玉的房间里找到了用布袋装着的金镯子。
握住那个镯子时，谢长明不知被什么触动，似乎察觉到这个镯子里有什么隐藏的秘密，绝不仅仅是一个镯子那么简单。
只要继续握在手中，似乎便可看到隐藏在浓雾之中，不可得知的真相。
可盛流玉已经化成人形，站在他身边，好看的眉眼紧蹙着，似乎不能再多忍受一分一秒。
他那么在意。
谢长明将手一松，镯子落在了盛流玉的掌心。
然后，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腕。
小长明鸟抿唇笑了笑，如雪霁云开一般。
谢长明想，再多的事，隐藏再深的秘密，也可以后再查。
程先看了一路的热闹，连槍都没拔过，琢磨了片刻：“谢先生，你找我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而盛流玉已经戴好镯子，走到了外面的那些笼子前，他看着笼子里关押的女孩子，稍稍用力，掰开了笼子上的铁锁。
他轻声道：“鸟不应该被关在笼子里，人也不应该。”
谢长明还站在另一个房间里，对身旁的程先道：“你现在知道了。”
盛流玉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意识不清，也许不记得太多。可第二次来找镯子的时候，他一定会看到这一切，也一定不会只是看着。
因为他是长明鸟。
最终，程先答应下来，会询问这些人的家乡故土，如果愿意回去，会派人送他们回家，如果想要在桐城做工，也会介绍工厂的事。
这件事很麻烦，又没有油水可捞，程先只能安慰自己这世上确实有神仙，就当行善积德了。
虽然这件事谢长明早有预料，但依旧是盛流玉想做的。
更何况钱还是谢长明抵押金子换来的。
小长明鸟长这么大，头一回主动要别人养，即使对方是谢长明，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便轻声道：“会还你的。”
谢长明看着他，有点愉悦道：“先记在账上。”
账上记了太多债，又付出这么多心力，是小长明鸟还不起，只能卖身抵债的那么多。

第090章 嫌弃
回伊家旅馆的路走到一半，盛流玉忽然道：“我想去搭电车。”
谢长明停下脚步：“嗯？”
早晨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他本来是打算领着这只小长明鸟去吃些东西，鸟饿不饿不打紧，重要的是把他喂胖些。
盛流玉成日对胖鸟进行鸟身攻击，却不知道鸟就是要胖一些才好。
在养鸟一事上，谢长明有十多年经验，自觉养得要比盛流玉这只动不动就拔自己毛，抽自己脊骨的幼崽精细得多。
只这片刻的停顿，盛流玉便问：“不行吗？”
又添了一句：“是我欠账太多，不能再借了？”
谢长明忍不住一笑，答应下来：“好。”
小长明鸟就是这样的，明明是他欠了债，也说了要还，可说起话来依旧理不直气也壮。
他们走到电车车站，路过了七家餐馆，六家点心铺子，只有一家咖啡厅，还在车站前面。
谢长明想领着盛流玉一起去买。
他不能再把鸟弄丢了。
盛流玉却没打算去。他稍稍弯腰，去看一旁竖着的路牌，然后偏过头，比了一下车站到咖啡厅的距离，说话声音很小，还用了新奇的时间词：“一分钟不到的路，我不会再被人——”
之后的话渐渐地消失了。
谢长明却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
“拐走”二字是不可能提的，这是盛流玉一生中最大的耻辱，比上次强买强卖果子时被谢长明当场抓获还要大的耻辱。
谢长明笑了一下，没再坚持。
买完面包牛奶回来的时候，电车正好到站。
此时大约是十点钟，不早不晚，车上稀稀落落，没几个人，除了刚刚上车的盛流玉和谢长明，还有一个戴眼镜，穿长袍的中年男人和角落处坐着的两个逃课的学生。
谢长明将面包递过去：“吃一点。”
盛流玉看了谢长明一眼，稍稍撩开帷帽，就着他的手，娇矜又勉强地咬了一口。
他是神鸟，慢吞吞地，一口一口地吃着不算太合胃口的软面包也不会有丝毫的不体面。
电车摇摇晃晃，轻纱微微拂动，帷帽后面的面容是模糊的，只露出白且瘦的下颌和淡色的嘴唇。
谢长明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很久很久，直到他注意到那个十五六岁男学生的目光一直偷偷地瞥向盛流玉。
他侧过身，换了个姿势，将小长明鸟遮得严严实实。
进食完毕后，盛流玉捧着装牛奶的玻璃瓶，没有喝，压低嗓音，很小声地讲着话：“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盛流玉皱了皱眉，仔细回忆片刻：“记不清了。”
谢长明道：“大多时候一南_风醒过来，梦就会忘掉了。”
盛流玉摇了下头：“好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重要到不应该忘掉，却偏偏忘掉了。
谢长明挑了下眉：“那回去让胖球吃掉你的残梦，大约就能想起来了。”
盛流玉似乎也认同了这个建议。
电车缓缓停在轨道上，谢长明偏头看了一下，外面的路牌上写着——花梨路四十号。
然后，他听盛流玉道：“下车了。”
下车后，又往前走了十余步，看到略有些眼熟的德山照相馆，谢长明才记起曾来过这里。
他的记性一贯很好，过目不忘，没有刻意寻找第一世和谢小七生活过的痕迹，但无意间故地重游，他也不会忘记。
那时，为了避敌，他已在北方待了几年，已做好了一辈子待在陵洲的打算。既然如此，又无灵力可用，不如去更繁华的桐城过活。
唔，至少买蛋糕要方便些。
他们乘坐火车，一路行至桐城，第一日买了些必要用具，之后便四处闲逛，路过这家德山照相馆时，进去拍了几张照片。
只不过上一次来的时候，谢小七是落在谢长明肩膀上的。
这一次他们肩并着肩，一同走了进去。
谢长明拿出押金，借到相机，准备去隔壁的园子拍照。
不过园子里有人收钱，谢长明独自去交，回来的时候，恰巧看到盛流玉坐在窗台上，化成通体碧绿的长明鸟，轻飘飘地展翅，浑身的翎羽舒展开来，尾羽在风中摇摆，他扶摇直上，最后落在那棵树最高的枝头。
然后，鸟似乎是听到了谢长明回来的声音，背身站在树枝上，却回过头看谢长明。
与记忆中的第一世一模一样。
不过一只是圆胖的谢小七，另一只是碧羽长翎的长明鸟。
谢长明一怔，拍下这一幕。
拍完后，盛流玉飞了下来，落在谢长明身前，重新化为人形。
有一瞬间，谢长明几乎以为他记起了什么。
他问道：“你……为什么要飞上那棵树？”
盛流玉的帷帽早随风落在了一边，他仰头看着谢长明，眼里是细碎的光影，很天真的模样，似乎什么也不知道。
他有点不解：“因为那棵树最高，怎么了？”
鸟的本性是高飞，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理由。
谢长明半垂下眼，不再去看他：“没什么。”
那是盛流玉未曾经历的事，他又怎么会知道？
又拍了几张与第一世不太一样的照片后，盛流玉终于累了，脚环中的灵力也供应不足，他重新变回了小鸟的模样，落在谢长明的肩头打瞌睡。
谢长明去还相机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盛流玉，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比起鸟形，他更希望盛流玉能以人形站在自己身旁。
这副从前看来十分可爱的胖墩模样，现在倒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顺眼之处。
怎么能如此嫌弃这小废物灰扑扑、胖乎乎的模样？
这是从未有过的。
谢长明轻轻叹了口气。
可能是太久没有养鸟的缘故，他都快要沦为一个不合格的饲主了。
一个真正的饲主，绝不会在意鸟的模样。

第091章 奇怪
回去后，谢长明试图让小辟黎重新编织出盛流玉昨日的梦。
猫自觉有了用武之地，昂首阔步地跳下桌子，在盛流玉身边绕了两圈，吞了几片残存的梦境。
片刻后，又将方才的那些碎片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
很明显，辟黎并不能消化长明鸟的残梦。
这更让谢长明觉得这只胖猫是个除了胡吃海喝就是闯祸，没有丝毫用处的废物。
谢长明揪着它的脖子，冷冷道：“早知今日，当初也不会把你当成礼物送出去。”
胖球被吓了一跳，害怕得紧，胡乱挣扎了一阵，跳了下去，钻到盛流玉怀里撒娇般地叫着。
盛流玉看在它被吓到了的分上，哄了一会儿，没多久，手酸了，就放它下地自己玩去了。
谢长明看着盛流玉，轻声道：“你先洗澡，我下去拿晚饭。”
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后，伊老板明显对203号房的谢先生谢太太无比恐惧，由于不想牵连到别人，迫于无奈，才亲自送东西上来。
在很多情况下，谢长明不会为难伊老板，自己下去拿也并不太费事。
盛流玉点了下头，走进洗浴间。
洗完澡后，盛流玉换了一身衣服，鸦黑的长发上松松垮垮地插着一根簪子，是谢长明从前送的那支。
这一支，寻常时候他本是不戴的，可平日用的物件都在芥子里，打不开，只有谢长明送的这支随身带着，还能一用。
盛流玉推开满是雾气的玻璃门，赤脚走了出来。
他有点累了，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身体都陷入大半。
直到余光瞥到桌脚旁边落的一枚珠子。
盛流玉怔了怔，起身将那枚佛珠捡了起来。不知为何，这枚木头珠子比赤金的镯子还要重，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谢长明手上戴了三串，片刻不会离身。
怎么会掉在这里？
盛流玉有点不解，无意识地将珠子转了一个方向，才看到散发着檀香的佛珠上沾着浓重的，已经干了的血迹，一大半都是近乎于黑的乌红色，将本来雕刻着的佛偈浸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枚佛珠为什么会掉落在这里。
昨晚他被带回来时，没有完全清醒，也未完全沉睡。
他听到谢长明在对一个人问话。
然后，谢长明开了十七槍，每一槍的声音都很低，最后一槍要了那人的命。
也许是某一枚子弹蹭过佛珠，也许是灼热的火药烧断了绳子，有很多种可能。
可每一种都代表着，谢长明为他而杀了人。
谢长明推开门，从外面进来，手中端着盘子，盘子里放着满满当当的吃食，他对盛流玉道：“吃饭了。”
盛流玉将木头珠子捏在掌心，没有还给眼前这个人，他点了下头：“好。”
虽然过程不太愉快，波折颇多，但谢长明还是喂完了挑食的幼崽。
吃饱喝足后，盛流玉躺在沙发上，很懒散的模样，没有丝毫神鸟的体面可言。
谢长明靠在桌案旁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休息好了，盛流玉忽然道：“这里，真的是很奇怪。”
“非常奇怪。”
盛流玉重复了一遍，他偏头看着谢长明，似乎不相信对方没有发现。
奇怪？的确。
这也是谢长明第一次来这里时最直接的感受。
不是因为这里有电车、蛋糕和火槍，也不是因为这里没有灵力，而是种种一切都是奇怪而矛盾的。
谢长明没有先说。
盛流玉纡尊降贵地开口：“这里的人和巨灵族的周小五不同，他们就和东洲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不是没有经脉、根骨、丹田，或是神魂，而是因为周围没有灵力，所以修仙的第一步引气入体也无法做到，自然无法修仙。”
谢长明“嗯”了一声。
准确来说，周小五是超脱了他们对于一般人、兽、魔的认知，是不存在于修仙这个体系内的。
盛流玉继续道：“若只是如此，关于陵洲的人是什么‘人’，倒也有许多可能。可是他们的语言、文字，甚至书中所写的传奇，都与东洲的相差无几，同出一源。”
所以他们来了，虽然他们的口音与桐城的大不相同，但旁人也都能听得懂，伊老板只以为他们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出来的人。
“至于电车，电灯之类，看起来是很神奇，可都是讲究规则的，制作起来虽难，却不是非在这里做不可的，这些并不是陵洲人特有的用具。”
听到这儿，谢长明笑了笑：“上次被电影里的火车吓到，非要去看电影是如何拍出来的，带你去了片场，也没看个明白，现在口气不小。”
盛流玉装作没听见：“由此可见，陵洲的人，很大可能是从云洲迁徙而来。”
虽然周小五偶尔也会带逃荒的人来陵洲，毕竟是九牛一毛，只是少数。况且他们逃到云洲，本来也是因为陵洲的人太多，他们无法隐姓埋名地生存下去。
那云洲人是如何远渡黑海，到达陵洲的？
周小五能渡海也是因为出生自陵洲，巨灵族与母石之间有所感应，才能不在浓雾中迷路。谢长明有渡劫巅峰的修为，盛流玉是神鸟，却也不能渡过那片雾海，更何况是一群毫无灵力的凡人？这可谓是人力所不能及了。
而陵洲连火车大炮都能造得出来，船只制造技术远胜东洲，也从未远航渡过黑海，到达对岸的云洲。
究竟是谁，能做到人力所不能及之事？
盛流玉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总之，陵洲太奇怪了，为什么会有这么个地方？”
谢长明只想听他的看法，并不愿意他陷入苦思，因为这是一件不能深思的事，想得越多，越觉得不可捉摸。
他打趣了一句道：“可无论如何，做神鸟总是有好处的。”
盛流玉“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似乎是想要听谢长明的解释。
谢长明一本正经道：“若你的原形如巨灵族一般，那般不体面，想必那人在半路就会把你丢下，即使知道你有什么不同也不敢带着你。可你是长明鸟，无论是在东洲还是陵洲，捡到你的原形回去，众人都知道必有神异。”
盛流玉沉思了片刻：“唔，你说的是好话吗？”
谢长明看着他皱眉的模样，觉得十分可爱，哄他道：“自然是好话，天晚了，你也该睡了。”
盛流玉默默地翻了个身，爬起来，往卧室走去。
谢长明道：“我去拿个牛奶，喝完再睡。”
盛流玉的背影一僵，没有说话。
最开始的时候，小长明鸟是拒绝喝牛奶的，理由也很充分。
“我是鸟，怎么能喝牛产的奶？”
对于鸟的狡辩，谢长明一贯很会对付。
“你是鸟，怎么能吃树产的果子？”
“……树不动，牛动。”
谢长明道：“鸟是生蛋的，不产奶，否则给你喝那个。”
盛流玉仍不肯屈服：“这正是说明了鸟不需要喝奶。”
谢长明“哦”了一声，不紧不慢道：“鸟没有乳汁，喂养幼鸟用的都是虫子。”
盛流玉：“……”
他被吓了一下，连眉头都不自觉地皱紧了。小长明鸟虽也是只鸟，却与虫子从不相干，连落脚的树都要是冰清玉洁，从未被虫子沾染过的仙树。
很明显，盛流玉十分以貌取物。胖球追的是蝴蝶，盛流玉才愿意一同跳窗捞回它，若追的是蟑螂，怕是那胖猫自个儿掉下去都再回不来这间屋子里了。
“我前日看了一本书，说是经过研究得知，虫子是由蛋白质组成，吃起来颇有营养，无论用来养什么鸟，鸟都很白胖。”
谢长明挑眉看着盛流玉，似笑非笑，是无声的威胁。
小长明鸟屈服了。

第092章 脚踝
谢长明端着热牛奶回来的时候，盛流玉已经坐在床上了，还有一条左腿垂在床边。
小长明鸟低着头，后背微弓，脖颈垂出一个圆润的弧，似乎在为某件事为难。
他站在帘子旁，看到那条在半空中摇晃的左腿上系着一条黑色绳子，上面缀满了半透明的石头，离得太远，看得也不是很清楚，满眼都是石头在油灯下闪烁着的光亮。
那是谢长明为小长明鸟准备的灵石，以防再发生昨日的事。
盛流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有点不满地抱怨道：“这要怎么摘下来？”
谢长明走过去，将牛奶放在床头，半垂着眼，目光向下。
脚环的尺寸偏小，很紧，戴在盛流玉的腿上时会微微陷入雪白的皮肤里。
幸好当初磨掉了灵石的棱角，否则可能会很痛。
谢长明莫名地想。
灵石穿成的脚环也不是普通的珠串，主要作用是给小长明鸟提供灵力，所以谢长明在脚环上用了阵法。为了避免发生意外掉落的状况，脚环永远会转换成比主人佩戴时最舒适的状态更紧绷一些的尺寸。
盛流玉晃了晃腿，灯光在他的皮肤上缓慢地流淌，似乎是后知后觉地发脾气：“谢长明，你竟然敢给我戴脚环，还摘不下来！”
谢长明有片刻的愣怔。
他想起前世的事。
那时候他才从云洲来到陵洲，浑身灵力尽失，过得十分谨慎，小废物也不例外，本就稀薄的灵力更是一毫不剩，除了能懂人言，和普通的小鸟也没什么区别。可谢小七被谢长明宠惯了，从生下来就和普通的鸟不同，一直胆大包天，到了陵洲也没有很识时务，还是为非作歹，可谢长明没有灵力，无法很严密地保护这个小东西了。
所以，在那段时间里，谢小七每次乱飞，谢长明都会威胁要给它戴上脚环，不许它再乱蹦乱跳，以防出现意外。
可谢小七不记吃也不记打，惯会讨好饲主，阳奉阴违，在陵洲待的那几年，因为没出什么大岔子，谢长明也没舍得真给它戴脚环，总觉得会委屈了这小东西。
没想到，当初没有戴上的脚环，现在却会戴上。
与那时候比，盛流玉现在倒是要乖上许多，不过还是同样任性。
谢长明的失神只存在一瞬，他走到床边，半跪在毯子上，朝前伸出手。
盛流玉的呼吸一顿。
因为谢长明握住了他的脚踝。
盛流玉太瘦，脚踝很细，薄薄的皮肉覆盖在骨头上，似乎单手便能够握住。大约是才洗完澡的缘故，雪白的皮肤上透着一丝粉。
谢长明从未与另一个人如此亲密地接触过。
“人”这一范围还可以再扩大一些，因为谢长明除了养过谢小七那只鸟，很少和其他任何能动的活物产生肢体上的接触。
盛流玉嫌弃与人接触的事已是人尽皆知，可谢长明却在不经意间避开这些，不会有人发现。
可这些人里，谢长明对盛流玉的态度是个例外。好像从一开始，即使是不知情的时候，谢长明也没有反感过他，抱过，背过，两人成日待在一个屋檐下，还让他睡了自己的床那么久。
或许是饲主和鸟之间特有的心有灵犀？
谢长明猜测。
脚踝处的皮肤平日里都覆盖在衣服下，常年不见天日，触感过于细腻柔软，让谢长明的心也慢跳了半拍，冰冷的掌心忽然发烫，他甚至没有用力，只是虚握着，似乎是怕伤害到这只过于脆弱的小鸟。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盛流玉。
他被人捉到了腿，箍紧脚踝，握住了弱点，也没有反抗，甚至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谢长明是迎着光的，他不自觉地眯了下眼。
白炽灯的强光勾勒出盛流玉侧脸的轮廓，他脸颊处的皮肤极白，透着玉石般的光泽，灿金色的眼瞳则显得有些冰冷，像是被冻住的太阳。
似曾相识。
可谢长明确定，除了盛流玉，他再未见过第二个眼瞳是金色的人。
谢长明皱起眉。他的记性极好，但凡在他眼前出现过的人，即使只是路过，只要多瞥一眼，再回忆也能记得起来。
很少会模糊的记忆也会出错吗？
谢长明还未来得及深思，就见盛流玉歪了歪脑袋，很轻地问：“不会吧，你也摘不掉吗？”
只一瞬间，金色眼瞳中的冰冷烟消云散，方才的感觉都不复存在。
谢长明回过神，稍稍用力，系在脚踝处的绳子断开，细碎的灵石纷纷落下，全都陷在毯子中，没发出丝毫声音。
盛流玉很小声地“哇”了一下，大约意识到这本来就是谢长明的错，又克制住脸上的笑意，抬起腿，收到被子里。
谢长明没有着急，而是将毯子里的灵石一粒一粒地捡了出来，放到一旁的桌案上。
等捡完了，再抬起头时，也没过多久，困极了的小长明鸟已经陷入深眠之中。
即使昨天才遭遇了一场意外，现在也睡得安稳极了，没有丝毫的警惕，就算是外面发生槍战，此时也不能使他醒过来。
谢长明看着盛流玉，失笑，在心里说了句“你是小猪吗”。
但这样的话，是不能说出口的，要是被小长明鸟知道，就不太能哄得好了。
不知看了多久，谢长明才收回目光，走到玻璃窗边，思忖了片刻，又去洗了个澡，掀开床上的另一条被子，躺了进去。
盛流玉的头发太长，他睡觉又不老实，头发在床上散乱开来，连谢长明的枕头都被占领了一半。
谢长明坐在床头，小心地梳理小长明鸟散乱的长发，放到他翻来滚去也不会压到的地方。
由于担心会弄醒这只“猪鸟”，谢长明的动作很慢，颇花费了些功夫才将自己枕头上的头发理好，准备打理另一边时，却忽然在盛流玉的枕头下按到了一个圆形的硬物。
着实奇怪。
盛流玉生来矜贵，是最娇气的小鸟。按照陵洲书店里卖的童话书里的故事来说，大约可以称得上是王子遇到的那个豌豆公主，隔了十几层羽绒被，也能被底下的一小粒豌豆硌到睡不着觉。
按常理而言，盛流玉是必不可能毫无察觉的。
谢长明伸出手，从枕头的深处，几乎是盛流玉脑袋的正下方摸到了一粒木头珠子。
他的动作一顿，意识到这是自己丢失的那枚不动木。
三百零七粒佛珠，他只找回三百零六粒，原来最后一颗在这里。
他收回手，将佛珠也拿了出来。
不动木上沾着血，佛偈都被血迹覆盖，看不清写了什么。若是平常，不用说将这种玩意收起来，盛流玉连碰都不会碰。
所以，他收着这个做什么？
谢长明一怔。
作为一个可能不太合格的饲主，谢长明想了很多，也没能确定。
良久，他将那枚木头珠子放了回去，放在盛流玉的枕头下。
即使那不是普通的佛珠，而是一枚不动木，只要回到东洲，只要盛流玉没有丢掉它，他就会立刻发现其中的不对劲。
可小长明鸟要的，谢长明就不会不给。
因为是他的鸟。
谢长明的心微微一动，又反驳了一句。
人形比鸟形的时间要多得多，好像说得也不太对。
也许可以说，是他的人。

第093章 大厦
又过了一周，程先那里终于传来了离魂草的消息。
消息是从周围一个镇子上的大夫那儿打听到的，那老大夫活了有八十岁，祖传了一本医书，上面记载了离魂草。
“性寒，味甘，可治失魂多梦之症，生于大闫山。”
那老大夫祖上是从大闫山来的，那是一片雪山群，离桐城有几千里远。
大闫山是一片荒山野岭，穷乡僻壤，别说是火车，连公路都不可能铺设，平时来回一趟要花费一个月。
谢长明决定用自己的办法去。
他一个人去倒也不难，只是不能带上盛流玉。
虽然这次已经警告过胖球，不许它再惹是生非，又布下法阵，堪称铜墙铁壁，一旦启动，即使是火炮也轰不开，但谢长明还是放心不下。
于是他叫来了程先，为了防止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出现的意外。
程先是从底下摸爬滚打上来的，可算起来也有十年没当过别人的保镖了。
他到的时候，谢长明还在卧室，没有离开。
屋内很安静，那只猫也不在。
片刻后，程先听到卧室里传来的说话声。
是谢长明的声音。
“起来后记得摇铃，伊老板会送早饭上来。”
“算了，到时候让猫下去传话。”
“现在去，如果顺利，晚上就能回来。”
“……”
“蛋糕？我叫伊老板准备了。”
程先倚在门边，听了一耳朵，总觉得两人的对话不太对劲。
过了一会儿，谢长明从卧室走出来，对程先叮嘱了几句话，就要赶赴数千里之外，却能在一日内往返的大闫山了。
待到日上三竿，外面的大钟敲了九下，盛流玉终于起床，姗姗来迟。
猫十分自觉勤劳，在他起床后便下了楼，要早饭去了。
一刻钟后，伊老板亲自送早饭上来，一碗放满珍稀食材的甜粥，一杯甜牛奶，两碟时令水果，还有一盘点心，其中有一小块泡芙。
盛流玉的目光落在泡芙上，停顿了一瞬，不紧不慢地提出一个房客的合理要求：“劳烦再替我买几块蛋糕。”
伊老板“呀”了一声：“可是谢先生说过——”
盛流玉偏过头，看着伊老板，轻轻道：“他今天不在，到深夜前都不会回来，吃完丢掉就好了。”
伊老板对谢长明的害怕如同附骨之疽，很难消除，所以她还是很为难。
盛流玉笃定道：“他不会知道。”
伊老板：“这——”
盛流玉抱着猫，将它举起来，连后路都想好了：“如果运气差被发现了，就说是买给它吃的。”
他说话时总是半垂着眼，却并不是温顺的，而是散漫的，像是不需对人认真一样。就像此时，他绾着长发的簪子轻轻摇晃，透光的玉石辉映着盛流玉雪白的脸颊，是在桐城里少见的，不合时宜的美丽。
可即使不合时宜，暗藏危险，伊老板也无法拒绝顶着这张脸的人说出来的要求，她终于点头。
程先看完这一幕，不禁感叹，这年头，神仙的日子也不好过，连吃个蛋糕都受人辖制。
为了留着肚子吃蛋糕，盛流玉的早饭只吃了一半，甜粥剩了大半，牛奶也没喝完，蛋糕倒是吃得干干净净，黑锅全给猫背了。
吃完饭，盛流玉坐在玻璃窗旁的沙发上晒太阳，看前些时候买的书。
程先等得无聊，不自觉地用余光看向盛流玉。
毕竟他活了三十多年，也是头一回见到真的神仙。
其实一直以来，程先对盛流玉这个“神仙”的认知都很模糊。
盛流玉从不会单独出现，也从未展示过他作为“神仙”的能力，他双手很干净，像是从没被鲜血染红过，人也很天真。
他过分美丽，过分脆弱，也过分依赖谢长明了。
程先站得久了，从口袋中掏出烟盒。
盛流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不许抽烟。”
程先的烟瘾是很大，但做事时也不是不能忍耐，他忍不住试探道：“出去抽可以吗？”
盛流玉并不看他，冷淡道：“不可以。”
他讨厌烟味，连烧的炭都要用最好的，烟草的味道更不可能接受。
如果程先抽了，无论屋内屋外，衣服上都会留下烟味，而神鸟是不可能为任何一个人委屈自己的。
他是那种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解决掉使自己不舒服的事的性格。
大概只有为“谢长明是个穷散修”这个事实而稍微克制过，收敛过。
程先松开烟盒。
他意识到一件事——从头到尾，盛流玉都对他视若无睹，就当他这个人不存在。
程先之所以还敢一直出现在谢长明这里，甚至为他做事的原因在于，他知道在不触犯到谢长明的底线前，这位谢先生与其他来找他办事的老板没有任何区别。
去掉那些常人不能理解的神异，谢长明就是一个可以沟通的正常人。
而盛流玉则不同，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很脆弱的美人，可谢长明离开后，盛流玉明明坐在屋子里，却像离得很远，遥不可及似的。
这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结束后，屋内又恢复了安静，偶尔有几声撒娇的猫叫。
直到伊老板再次敲门，对程先道：“程先生，有电话找你，说是有要紧事。”
程先随即下楼。
盛流玉抱着猫，用它的爪子蘸着墨汁，在童话书里标题是《恶猫》的一页按下它的爪印。
“恶猫”有罪在身，敢怒不敢言，软绵绵地咆哮了一声。
忽然，门外狭窄的木质楼梯上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程先一把推开门，高声道：“盛公子，快离开这儿。”
“有人要打进来了。”
盛流玉轻轻皱眉，只来得及拎上猫，带着方才还在看的童话书就随着程先一同离开了。
临走时，程先对伊老板道：“你们能走就快走，不能走就躲起来藏好。”
伊老板吓得不轻，她问道：“出了，出了什么事吗？到底出了什么事？”
盛流玉从程先的话中大约能猜到一些，他扔了一枚灵石在柜台上：“你们如果走不开，就躲到203里，然后关上门窗，不要打开，把这枚石头放到窗台上凹陷下去的地方。”
然后，谢长明临走时布置的阵法就会启动，他们至少能逃过一劫。
程先的车就在外面停着，到了车上，踩下油门，他才开始解释这件事。
原来，他得到消息，说是外面聚拢了一堆残兵，正要攻打桐城。
如今是乱世，天下几分，四处都在打仗，并不安宁，只是桐城是重地，经济又好，才显得繁荣和平。
桐城一贯有重兵把守，只是不凑巧，近日兵力全都被抽调去了鸿安，想要把鸿安攻占下来。
而另一拨人，也就是外面的残兵，头子姓刘，在浔城被打得大败，逃窜到桐城附近，已是穷途末路，无路可走，周围的县城兵力空虚，被他们一路横冲直撞过来，他们又知道此时桐城无人把守，竟想攻占下来，以求东山再起。
程先咬牙道：“旁人也就罢了，这姓刘的是强盗出身，杀人无数。若真被他攻进来，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桐城内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他的车开得极快，横穿过几条街道，顾不上车后的盛流玉，一路开到他住的楼下，接上云懿，转头就往城外开。
桐城有大小两个城门，大的那个已经被占，小的那个由于残兵数量不足，想必不会来得及把守，还可以出去。
云懿在电话里只听到程先叫她收拾细软，立刻就要离开，还以为是仇家追杀，没料到竟是大敌当前。
她似乎还反应不过来，桐城长久以来的安逸几乎让她忘掉了这些——纷乱的战争还未结束，皇帝倒台后，还有许多别的人想做皇帝。
云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一遍又一遍地问：“那，那要怎么办呢？”
程先勉强镇定道：“先送你们出去，城外我已经安排人接应了，往鸿安的方向去。”
他却没打算离开，只准备把云懿和盛流玉送出去就回来。
走到西城区时，明显有很多人得到了消息，正拖家带口往城外赶。路上从未有过这么多车，这么多人，无数的哭闹声四起。家大业大的，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携金离开，没多少银钱的，反倒舍不得这么点赖以生存的产业，犹豫着要不要出城。
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忽然，坐在后排的盛流玉开口问道：“这里最高的，能看得最远的楼在哪儿？”
云懿才注意到后面还坐了个人，却不由得一怔，因为她看到那人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程先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他问：“怎么了，盛公子？”
盛流玉看了一眼窗外，他半垂着眼，叫人看不清眼神，只是道：“带我去。”

第094章 钟声
程先当机立断，将车开入小巷子里掉了个头，与人潮逆行，往桐城中心去了。
桐城近些年来总是在大兴土木，而最高的地方是半年前竣工的钟楼。每到整点，大钟报时的巨大响声能传遍整个城区，站在钟楼上可以眺望到城墙外的风景。
此时还不到中午，外面有军队来袭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想要逃出去的人不计其数，留下来的也都是门庭紧闭，往日繁华的城中已经空空荡荡，见不到几个人了。
程先停下车，率先往钟楼走去。钟楼下的屋子是空的，守钟人不见踪影，想必也是逃命去了。
盛流玉推开门，下了车。
他偏过头时，轻轻抬了下眼，坐在副驾驶的云懿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金色眼瞳，吃了一惊。
盛流玉走到钟楼前面，抬头看了一眼这栋高楼，又往前走了几步，对程先道：“你可以走了。”
程先苦笑了一下：“等那位谢先生回来，看到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又跑路了，他大概要杀了我泄愤。”
盛流玉松开手，怀里的胖球落到地上，很殷勤地为主人推开铁门，他漫不经心道：“我会告诉他，是我让你走的。”
他顿了一下，又添了句：“毕竟你留下来也没什么用。”
云懿赶来的时候，恰巧听到这最后一句：“……”
好大的口气。
程先倒不在意：“谢先生大约不会认同这些理由。”
盛流玉不再看他，径直往钟楼内走去，难得多解释了一句：“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程先沉默了片刻，还是没有被说服，而是抓住云懿的手，跟在盛流玉的身后，一同走进了钟楼。
盛流玉明明可以走却不走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他的确有办法控制目前的局面。
虽然程先还是不太相信他。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谢长明在为盛流玉杀人，理由很简单——盛流玉被一个普通人绑架后都无法逃脱。
可如果只让云懿一个人出去，他也不放心。
原先想的是，即使盛流玉不太顶用，那只猫也不好相与，他也总能护着他们。
钟楼内部是螺旋式的楼梯，盘旋直上，走上去都颇费力气。大钟所在之地的天台又被上了锁，程先本来自告奋勇打算开锁，盛流玉却伸出手，隔空拧开了那把沉重的铁锁。
随着重物落地声的响起，盛流玉走了上去。
此时是十点半，人潮退去后，空荡荡的街头没有一个人。钟楼居高临下，从这里能看到城外的情景，黑压压的有一群人，他们有的骑马，后面跟着车，手上拿着槍炮，有书上写过的那种重型武器。
他们准备就绪，似乎即将要攻城了。
盛流玉遥遥地往外看去。
他记得在书院里上课的时候，曾学过为仙之道。当然，他听不到课上说了什么，都是后来谢长明教他的。
书上说，为仙之人，行走四方，可救一人，可救一村，却不可救一国。
救一人是与一人行善，救一村是除去天灾人祸之乱，而救一国却是违背天理。
凡间战乱不断，很多都是因为修仙之人因种种缘由插手世俗之事。而两国之争，并不仅因善恶定夺，而是天时地利人和，是数以百万计人的努力，是天理所向。若是有人试图力挽狂澜，救贫弱之国，不过是杯水车薪，只能解一时之祸，最终只能将两国拖向更深的战局。
所以修仙之人不救国。
盛流玉以为很对。
但现在又想，桐城也不算一国吧？
外面的残军是一时起意，凑巧碰了个天时地利人和，却并不占天理。他们本就是败军，进城后大约也是镇压百姓，杀人无数，而等在鸿安的军队赶来，残军将会被困死在桐城，届时他们不过是困兽之斗，桐城再被夺回来想必不是难事。
如此一来一回，城中百姓将会死伤无数，并没有任何天理可言。
人要灵活变通，鸟也是。
程先不知道盛流玉有什么办法，毕竟他的脆弱和美丽一样突出。
盛流玉拿出一个锦囊，里面装满了圆润的翡翠珠子。
这些珠子是无聊时由他亲手打磨而成，里面有未散尽的灵力，此时借用这些施展幻术，要省些灵力。
盛流玉将翡翠捧在掌心，轻轻吹了口气，那些绿石头像是浮萍似的轻飘飘地散开，飞往城门前不远处。
甫一落地，那些翡翠瞬间化成严整的军队。
程先吃了一惊，他走到钟楼的最边缘，半晌，才小声地蹦出一个词：“撒豆成兵？”
而云懿站在冷风中，绣花的旗袍微微摇摆，已经说不出话。
眼前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比外面有人要打进来更超出她的想象，她完全无法理解。
盛流玉偏头看着他，轻声道：“是幻术，只能看着。”
而盛流玉口中的幻术，足足有成千上万个不同模样，按照职责不同，穿着不同，全都严阵以待，和真的没有两样。
程先看了一会儿，目光转回盛流玉身上，真诚发问：“唔，变出这么多人看起来很难，直接一点不是更容易？还是你们神仙也有规矩，不能杀人什么的？”
盛流玉轻轻皱眉：“杀人就不费力气了吗？”
如果是平常，盛流玉的幻术绝不仅仅如此，他的幻术是真的，当一个士兵从他的手中被创造出来，他的槍可以打响，他的刀可以割破人的喉咙。
可这是在陵洲。
一群只能看的士兵已经足够让盛流玉脚踝上的一半灵石化作飞灰了。
而城外残军本来想的是出其不意，突然看到一支军队从天而降，虽然不知道从何而来，却也足够令他们暂缓脚步，再等待时机了。
盛流玉脚边的猫忽然喵了一声，吐了个泡泡，泡泡袅袅娜娜地升到半空中，展示出一个梦来。
很显然，这个人的梦并不好吃，辟黎不愿意用珍贵的灵力消化这个梦。
程先看向那个空中的幻影。
这个梦是从方才在路上偶然碰见的一个城门守卫身上吞的。梦里他得了上司赏识，要娶上司的独生女，他戴着一等功勋的勋章，身穿笔挺的军装，和妻子结婚。婚礼现场有无数同僚、上司和亲朋好友，他们中大多数是军人，穿着各自的军装。
很显然，这个人极其渴望仕途成功，连做梦都是这些。
而盛流玉的幻术也是由此构建而成，才能如此逼真。
程先完全将盛流玉当作主心骨，他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盛流玉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等。你不是说，鸿安离桐城并不远，想必军队很快便能赶回来。”
程先还是放心不下：“这群人穷途末路，他们能等多久？”
言下之意，即使幻术再逼真，可这群残兵还剩最后一搏之力，未必不敢铤而走险。
忽然，大钟“咚”地响起，声音太大，震得盛流玉眉头皱起，声音几乎要被巨大的钟声淹没了。
他说：“等不到，再杀人。”

第095章 肋骨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是在鸿安的援军先赶回来，还是门外的残兵急不可耐地先攻城？
或是，等到谢长明先回来。
盛流玉施完幻术，也不再看，只是去到钟楼的另一边，那边朝着大闫山的方向。他对幻术的掌控已是登峰造极，无须再看。
中午的太阳很大，辟黎殷勤地使了个法术，替盛流玉遮住阳光。
因为他们打算拿到离魂草后就离开，加上谢长明要这胖猫护着些盛流玉，也给了它不少灵石，所以它现在用得很放肆。
云懿和程先站在另一边，云懿低声问：“这个……到底是谁？”
她本来想要说的是“人”，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合适，可能是一种冒犯，所以含糊过去了。
在此之前，程先没打算和任何人说与谢长明相关的事，但事已至此，也隐瞒不下去了，他便将这件事简单说了一遍。
云懿听完了，怔了怔：“这样啊……”
她还不太能反应过来。
城外的残军是突然袭击，看到城内还有不少守卫，一时被吓住了，不敢贸然行动，只围绕着城门逡巡，一直没有突进。
程先聚精会神地盯了半天，看到旁边的盛流玉，早将从前的印象抹得一干二净，不由得问：“盛公子，您是什么修行成的神仙？”
寻常时候，盛流玉总是不大搭理人，但他也不是过分高傲，只是眼瞎耳聋，借着修闭口禅的名头躲避着人，所以在麓林书院无人敢向他问话。
实际上盛流玉虽然确实很难接近，可说几句话也不太难。
就像是现在，那些无关紧要、不惹他厌烦的问题他都会回答。
盛流玉指正他话里的错误道：“不是神仙，还没修成。”
又道：“是长明鸟。”
程先愣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若有所思道：“那位谢先生叫谢长明，你们——”
盛流玉眨了下眼，似乎是第一次被人提醒，注意到这个问题。
也是，在书院的时候，没有人敢对神鸟的名字置喙。
盛流玉思忖了片刻：“大约是凑巧。”
程先：“……”
他觉得不太可能。
半日后，黄昏时分，城外传来阵阵骚动。
程先所料不错，城内的士兵幻象并未消失，只是严阵以待地固守城门，却没有驱赶敌军的意思，这让城外的残军产生了怀疑。
当然，他们不可能知道那都是盛流玉所制造出来的斑斓幻象，只是猜测城内兵力其实不足，或是武器匮乏，总之没有一战之力。
实际上也确实没有。
在鸿安的援军还未赶到。
穷途末路之人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他们必须要搏命了。
程先看到军队从中间分开，攻城用的重型武器缓缓驶出。
那是崭新的，绞杀血肉的机器，是在上一场兵败如山倒的战斗中没有发挥作用，赔上那么多人命也没舍得丢掉的武器，现在可以毫不费力地撕破防守空虚的桐城。
程先紧紧抓住栏杆，哑声道：“没有办法了……”
人的热血、生命，这一切在热武器面前是不堪一击的。
比起留在这里送死，他要在这台机器发动前把盛流玉和云懿送出去。
盛流玉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机器怪物，比起黑白电影中的影像，现实里的武器看起来昂贵、冰冷，闪烁着金属的光泽，似乎可以轻易地收割无数人的性命。
盛流玉站起身，松开手，怀里的猫轻巧地落在一边，也跳到了抹了石灰的灰白色砖台上，眺望着城外。
他抬手摘下簪子，鸦黑的长发倾泻而下，垂至腰间，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从侧面看去，只隐约露出一点雪白的下巴。
头发太挡视野了，用弓也不方便。
盛流玉拽下缠在手腕上的烟云霞，咬住末端的一小截，将长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可惜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不能很好地把握技巧，绑出来的马尾也歪在一边。
程先不知道盛流玉要做什么，只听到他的语调冷淡：“有办法。”
盛流玉低头看着手中的簪子，是谢长明送的，用珍稀的火灵石雕刻而成，即使渡过黑海，残存的灵力也足够它被作为武器使用。
盛流玉最擅长用的还是弓。
在钟楼处射箭，击碎残军的武器，想必他们进城的想法也会熄灭大半。
然后，程先就看到盛流玉长久地凝视着那根簪子，停顿了半晌，其间只眨了下眼，没有别的动作。
“算啦。”
用簪子化成弓，灵力大约够用，可是灵力散尽，玉石便会化为飞灰，即使还有些许灵力残存，颜色也会大打折扣，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鲜艳。
盛流玉舍不得。
所以，他在心里这么想着，又将簪子收了起来，打算用别的代替。
长明鸟是神鸟，与普通的修仙之人不同。
渡过黑海，来到陵洲后，他的经脉、丹田中都是空荡荡的。
但是他的羽毛、血肉，乃至骨头里都有深藏的，用不尽的灵力。
神鸟是这样的，即使一无所有，灵力全无，只要有残存的意识，就能抽出脊骨，化作弯弓，杀死对方。
被掳走的时候，盛流玉很多时候是清醒的，他却没有这么做。
很奇怪，因为他知道谢长明会找到他。
无论在哪儿，他都能找得到。
更何况，谢长明似乎很忌讳他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当作武器的这件事。
所以自己也不愿那么做了。
可是现在……
盛流玉弯下腰，朝胖球招了招手：“记得闭嘴。”
猫凭空生出一阵恐慌，一身长毛从尾巴奓到耳朵尖，根根直立。它有预感盛流玉要做一件很严重的事，而且绝对会牵连到自己。
下一瞬，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因为盛流玉的手上多了一截雪白的骨头。
是肋骨。
盛流玉抬起头，手中多了一把突然出现的巨弓。那把弓有大半个人高，轮廓模糊，像是由一团光幻化而成，被盛流玉紧紧握住，弓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在黄昏时分宛如一轮即将初升的太阳，逼得人不能直视。
那光将盛流玉的脸映得近乎透明，像是快要融化在光芒中了。
他的嘴唇是抿着的，长而柔软的睫毛半垂着，在眼睑下落了一片青灰的阴影。
兴许是由于光芒太盛，风声太猎，身处于光中的盛流玉看起来有种神圣的慈悲与怜悯。
程先几乎不敢直视他。
直至此时，他才真正理解谢长明回答的那句话的意思。
“他是，我不是。”
在地下室里，如果不是盛流玉，谢长明大概不会将那群被拐来的人托付给他。
而现在，等到谢长明回来，他会立刻带着盛流玉离开这里，可能会捎带上旅店老板一家，如果自己请求，应该也不会被拒绝。但除此之外，谢长明不会做多余的事。
因为这些都没有必要。
是只有盛流玉才会做的事。
终于，盛流玉低着眉，不紧不慢地拉开那把巨大的弓，将弦拉到极致，轻声道：“也许，人力是不可及。”
他可以。
弓弦被松开的一瞬，一簇光伴着撕裂的风声，燃烧着周围的光、热和它经过的一切，朝城门外飞去。
箭头落地时骤然迸发出刺目的金光，尖锐刺耳的声音炸裂开来，有什么被粉碎了。
盛流玉松开弓，往后退了两步，还未站稳脚跟，身形摇晃了一下，有一样东西从腰间掉落。
程先捡起那枚玉牌，上面写了一行字。
“小重山，盛流玉。”
云懿喃喃道：“这是神迹……”
盛流玉偏头看了她一眼，微微喘着气，摇了下头：“你们是自己的神，不需要再信奉别的神了。”
在东洲的凡人当中，万人中能出一个能引气入体之人，而上百个能摸到修仙门道的人中，最多不过十数个能修到筑基。至于再往上，到了元婴，大约是十万人中能出数个。
自古以来修仙之路便是多艰，而大道既成，一人飞升，至多惠及一门一派。
即使如此，依然有万万人渴望奔向仙途，无数人恳求天神赐福。
而陵洲的人虽不能修仙，但法术可以做到的事，他们不需修炼，只要有合适的工具，每个人都能做到。
盛流玉拿回玉牌，微微闭上眼，他能感觉到那根骨头正顺着血肉，缓慢地融回身体中。
他拒绝了程先的搀扶，只是道：“我有点累了。”
谢长明回来的时候，在离城门不远处遇到了从鸿安回来的军队。
而城门前更是一片狼藉，地上有巨大的凹陷，无数的金属碎片，灵力消散的痕迹，还有，一根翠绿色的翎羽。
最终，谢长明在钟楼上的那个大钟里找到了盛流玉。
他任性地停住了分针，强行不让指针走动，上半身倚在钟框中，小腿在半空中微微摇晃。
鸟的本性是喜欢登高，小长明鸟又格外讨厌别人的注视。
所以待在这里也不令人意外。
谢长明踏上半空，走到盛流玉面前，低头看着他。
小长明鸟似乎很累了，半垂着脑袋，脸颊在淡淡的月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睫毛轻而软，沾了些夜晚的露水，是很动人的模样。
谢长明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道：“进城的时候，我看到军队正在回城防守，就把你的翡翠珠子捡回来了。”
盛流玉“哦”了一声，很小声道：“我有点累。”
谢长明弯腰，将他抱出逼仄的钟框，似乎很不解地问：“为什么我不在的时候，你总是会做这么多事？”
是他没有很好地保护小长明鸟。
盛流玉顺从地伏在谢长明的怀里，又用手臂揽住他的肩膀，很乖。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地回答：“并不是只有你不在才会遇到意外，而是你在我身边的时候，这些事都不用我做。”
小长明鸟想要做的一切，无论是什么，饲主都会帮他达成。
无论遇到怎样的危险，饲主都不会让人带走他。
因为他是一只小鸟。
谢长明抱着盛流玉往下走，望着他还未解开的烟云霞，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鬓角，又淡淡地“嗯”了一声。
似乎是很赞同盛流玉的说法。
但在盛流玉看不到的地方，谢长明的面容是冷峻而沉重的，比他肩头堆着的还未融化的积雪还要冷。
也许是太累了的缘故，盛流玉的嗓音变得很软，他问：“拿到离魂草了吗？”
“拿到了。”
盛流玉软绵绵道：“那可以回去了吧？陵洲也不是很好玩。”
谢长明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未及眼底，他说：“好。”
小长明鸟被人抱在怀里也不安稳，他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将下巴搁在谢长明的肩头。他的鼻息是温热的，融化了谢长明身上沾着的积雪，或许还有些残余，可是再冷的冰也会全部融化。
即使是大闫山千年不化的雪也不能例外。
谢长明抱着他，心头忽然被柔和温暖的雪水淹没，他复述了一次方才的话：“好，一起回书院。”
这一次不是哄鸟，是真的笑了。

第096章 小骗子
当夜，在鸿安的援军赶来时，城外的残军已经溃散开来，败退了大半，不成气候了。
有许多人看到那一箭从钟楼上射出，如星星下坠一般落在城外，人们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说是神迹，是有神仙庇佑。
第二日的报纸上登载了政府回应，告诉桐城百姓要相信科学，光箭不过是新式武器，还在开发当中，只在紧急时刻启用。
只有一个窗户正对着钟楼的画家知道政府说了假话，他知道什么才是真相。
他想要将那一日天神下凡，拉弓射箭的一幕用自己的笔画下来。
但这些对于在谢长明怀中睡去的盛流玉都不重要了。
早晨八点，谢长明还没有下来嘱咐今日要买什么早餐，伊老板觉得奇怪，走上二楼，看到门又是虚掩的。上次那件事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重重敲了几下门，见没人应，才推门而入。
里面空荡荡的，一切都被整理干净了，没留下人生活的痕迹。
伊老板愣了一下，往里走了两步。
桌上摆了个小箱子，上面有张纸条，写了两个字。
“补偿。”
正常的房费，谢长明已预先付到了下个月。
伊老板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摞着十几块金条，金光闪闪，差点闪到她的眼睛。
没有必要给这么多的。
伊老板很贪财，却不想收下这些，她想再见谢先生、谢太太一面，却知道此生大约不会再见了。
而此时，谢长明已经找程先借了车，带着昏昏欲睡的盛流玉去兜风了。
他们约定会将车停在港口，明日程先来取便是。
那晚正好是满月，午夜时分，周小五划着小船，停在他们面前。
该回去了。
兴许是那日灵力消耗过大，黑海上的雾气又不断汲取灵力，海上航行的那几日，盛流玉有大半时间都是睡过去的。
偶有清醒的时候，谢长明才记得问他，那日用什么当弓的。
若是寻常时候，击碎桐城外的武器对盛流玉而言不费吹灰之力，可在当时的情况下，小长明鸟必然是要找实物幻化的。
谢长明的目光很严厉，盛流玉半垂着眼，不去看他，大约是想要装晕。
猫倒是很活蹦乱跳，闲得无聊要没事找事做。此时它站在船头，隔着雾气捞海里的月亮，听闻主人间的对话愣了一下，一时脚下不稳，月亮没捞着，倒是自己倒栽葱似的掉了进去。
一番兵荒马乱后，好不容易把猫捞起来，盛流玉也确实累了，又睡了。
直到上岸后，周围灵力陡然充沛，盛流玉才重新精神起来。
这次没办法靠睡觉混过去了。
盛流玉抬头看了谢长明一眼，磕巴了一下：“用，用你给我的那根簪子。用完就碎了……”
这是要“死无对证”的意思。
前面的结巴可能是由于弄坏了别人送的礼物，可小长明鸟是不可能认为自己有错的神鸟，所以后面的话又逐渐理直气壮起来：“这么不经用，你要赔我个新的。”
谢长明轻轻叹气，含笑道：“好不讲道理的鸟。”
又道：“送你新的。簪子给你了，这样用便很好，否则又要动别的。”
谢长明意有所指。
盛流玉偏过头，去看一旁流淌着的彩云了。
谢长明从他的动作里莫名地看出些心虚来，但盛流玉很快转回来，仰头看着他，认真道：“那你说话要算数。”
谢长明笑着摇了下头。
怎么会？小鸟还是很乖的。
回到书院后，谢长明将三株离魂草交给许先生，任由他研究。盛流玉则回疏风院待了几日，他如今已有十八岁，小重山在外的事务总有些需要他处理，阿九只能装模作样，他本质是个小傻瓜，并不能解决问题。幸好侍卫不敢为了些琐碎事情打搅盛流玉，可回来后他还是颇费了几日工夫才做完事。
许先生不愧多年钻研此道，用了一株离魂草实验后，用第二株离魂草便成功分离出了周小罗身体里的另一个神魂，可惜被剥离出来后，那个魔族神魂虽然没有灰飞烟灭，却也失了神志，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万幸的是，周小罗倒是清醒过来，就是元气大伤，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剩下的那一株离魂草被许先生小心地珍藏起来，谢长明冷眼看着，大约能猜到他想的是什么。
又过了几日，周小罗总算能下床走动，最开心的是阮流霞，为了感激谢长明和盛流玉找到救命的离魂草，要做东请他们两个喝酒。当然，还捎带上了朗月院另两人一起吃。
现下还是冬日，等到来年春天才会开课，大家都很闲，仙归阁里的位置早被订满了，可见书院内耽于享乐之辈绝不在少数。
阮大小姐花了一大笔灵石，才从一位师兄那儿买来今日的位置，将时间定在傍晚酉时，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谢长明请来盛流玉。
谢长明倒是奇怪，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请。
阮流霞道：“盛流玉之名声全书院人尽皆知，我是没把握请来的。你和他一同出门找药，想必很有些交情，若你都请不来，我也不必去了。”
说得也没错。
若是阮流霞去，必然是请不来小长明鸟的，那小东西像是对人过敏，不大愿意来这些热闹场合。
可谢长明没直接推拒了，还是准备去问问。
盛流玉是在中午来的。他倚在门框上，乌黑长发披散而下，头戴白玉簪，换了新衣裳，雪白的内衬，外罩一层金色纱衣，很明亮的颜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活泼了许多，倒是符合他现在的年纪。
谢长明问：“今日怎么换了衣服？”
盛流玉走进屋内，漫不经心道：“总穿绿色，有些腻了。”
谢长明知道，他一贯是十分爱俏的小鸟。从前尾羽不够，用别的鸟的羽毛装饰尾巴，也要换上许多种。现在化成人形，自然也要如此。从前他是小聋瞎，难得睁眼一次，素日里见不着自己穿了什么，衣裳的颜色样式也就不必在意，可如今眼睛好了，便要讲究起打扮了。
只是这身衣服也不知道是谁选的，实在过于挑人。若是旁人来穿，大概会是一团行走的光球，可穿在盛流玉身上，则显出他身形挺拔，衬得他眉如远山，嘴唇一点朱红，容姿高贵秀美。
他走到谢长明身边，道：“怎么了？我挑的。”
谢长明哄他：“很合适，你穿着才好看。”
盛流玉闻言笑了笑，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谢长明又问：“对了，阮流霞要请我们去仙归阁吃饭，你要去吗？”
盛流玉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对朗月院里的几人都很熟悉，也不似对生人一般过敏，轻声道：“和你一起去。”
到了酉时，朗月院的几人都往仙归阁赶去，聚在小亭子中。
此时正值黄昏，下着小雪，亭子前寒江上独立几只仙鹭，有人穿着蓑衣，凿冰钓鱼，很有些闲趣。
陈意白来得早，看到谢长明和盛流玉一起来，吓了一跳，偷偷摸摸和丛元讲话，大抵是猜测神鸟为什么忽然纡尊降贵，与他们这些他从来不搭理的凡人来往了。
丛元倒并不惊讶，他自认为知道得远比陈意白要多，并严格保守秘密。
阮流霞领着周小罗，是在最后到的。周小罗经历了一场大劫，脸色还有些苍白，她被阮流霞裹得严严实实，里面穿夹袄，外面罩皮草，坐在石凳上，几乎成了个球。
陈意白话多，很自来熟，嘴又有几分贱，不多一会儿，就忍不住和盛流玉搭话。
他问道：“盛公子，前些年你还在修闭口禅，现在不修了吗？”
语气中很有些愤愤不平，似乎还记恨着盛流玉三年前不搭理他的往事。
盛流玉看了陈意白一眼，记起从前与他仇怨颇深，不过是因为自己宽容大量才谅解了他，心平气和道：“不过是闭口禅，几年便可修好了。”
又补了一句：“若是你，大约要闭嘴几十年。”
陈意白：“……”
陈意白意识到，即使他不顾及盛流玉的神鸟身份，很可能也说不过他。
岂有此理？！
谢长明听他们俩说话，毫不掩饰地拉偏架，对陈意白道：“话这么多，是该修闭口禅了。”
陈意白：“……”
同住三年，好歹也该有点舍友情吧？谢长明果然是铁石心肠。
他们才坐定，仙归阁的人先送了冷酒上来。
陈意白拿起酒壶，替大家斟酒。
盛流玉不动声色地将杯子推了出来，意思是他也要喝。
谢长明道：“他还小。”
所以不能喝。
陈意白瞥了盛流玉一眼，觉得他正值青春年少，并不很小，早过了不能饮酒的年纪。
但谢长明说小就小吧，人家神鸟都没有反抗，陈意白自然是迅速地屈服，跳过盛流玉的杯子。
有人又来送温酒，谢长明问：“有果子榨成的汁水吗？”
来人愣了一下，他在这里做工赚灵石，接待过许多客人。这年头，连仙子们喝的都是甜酿的果酒，没有喝果汁的道理。
但客人的要求，总是要满足的。他立刻道：“虽然没有，但可以用果子现榨，请稍等片刻。”
谢长明嫌他们这儿的果子不好，从芥子中拿出自己种的，让他们榨好了拿上来。
陈意白默默地看着，总觉得若是要抱大腿，谢长明未免殷勤过头了，何况谢长明本身不是这种性格。
他们同住三年，也在一起吃过不少顿饭。有次他从饭中吃出沙子，本想找厨子算账，谢长明悠闲地说，算了罢，你是土灵根，吃些沙子，也算是合道了。
所以，这又是为何呢？
陈意白抿了口酒，百思不得其解。
谢长明正等着他们拿果汁来，却看到半空中盘旋着一只纸燕，轻飘飘地落在了冰面上，转瞬便化成了仙鹭，隐藏在鸟群中。
是百晓生传来的消息。
若是一般的消息，纸燕只会停在他的房间里，只有重要的事，百晓生才会用他给的阵法，让纸燕追踪他的行迹，以防丢失。
谢长明站起身，轻声道：“我去看看果汁做好了没，等会儿就来。”
盛流玉很乖地点了下头。
谢长明出去后，将消息拿到手中，没立刻拆开来看，而是先收起来了。又去了后厨，果汁才做好，被装进了白瓷细颈长瓶中。
通往冷月亭有一条很长的走廊，谢长明正往外走，还未出屋子，身影便被掩没在暗处。
他看到盛流玉打量般的看了一眼周围，看到没有人，又推出杯子，看起来是不主动不拒绝，实则沉默地接受了陈意白倒满的冷酒。
盛流玉端起酒杯，稍稍抿了一口，被辣得呛出声，脸色泛红，连忙松开酒杯，拿了个点心吃。
偷喝酒的，不听话的，自讨苦吃的幼崽。
大约是好不容易咽下辣味，盛流玉终于抬头，没料到会看见迎面而来的谢长明。他方才手忙脚乱，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盛流玉满眼都是惊讶，连指尖都是绷紧的，像是吓了一跳。
谢长明似笑非笑：“不是说乖乖等着？小骗子。”

第097章 骰子
谢长明虽无饲主之名，长久以来却有了饲主之实，此时又把偷喝酒的盛流玉当场抓获，他瞥了他一眼，大约能看得出来小长明鸟表面虽若无其事，实则很有些心虚。
但神鸟是绝不会犯错的。
所以盛流玉也不可能认错，心虚不过是转瞬即逝，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但谢长明一贯是个宽容的，允许小鸟犯错的饲主，其实主要是没有饲主的名头，大庭广众之下管教起来名不正言不顺，只能暂且记下，以后再谈。
他温和道：“你尝过了，知道不好喝，下次便不要喝了。”
盛流玉却得理不饶人，主要是酒真的不好喝，他丢脸的样子又被谢长明看到了，他哼了一声，并不理会谢长明的好意：“我又没说不好喝。”
谢长明听完了，也没有生气，走了过去，低头看着他，两人对视，谢长明语气很真诚：“这么说，是不是我亏待你了？”
盛流玉咬了一下嘴唇，终于认输：“算了，很难喝，下次不会喝了。”
谢长明替他斟了杯果子汁。
陈意白作为始作俑者，左右为难，听了他们俩的一番对话，总觉得牙酸，却不知道为何而酸，但想着他们俩都已和好如初，自己大约也算不上犯错了。
刚松了口气，却被谢长明冷冷地打量了一眼。
是错觉吧？
陈意白拿着酒壶的手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疑惑地想。
阮流霞作为玄冰门的内门弟子，又死里逃生了一遭，屋子几乎要被来探望的师叔师伯，师姐师妹带的东西填满了。
所以阮流霞最近很有钱，非常有钱，点菜也很大方，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往常朗月院的几个人聚在一起，总是打打闹闹，谢长明大多时候在一旁喝酒，看着他们，偶尔也主动或是被迫掺和进去。
而今天，由于盛流玉在一旁体面、斯文地喝果汁，一群人便收敛起来，装得人模人样，坐得板板正正，吃得冷冷清清，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从前喝高了乱喊的“霸王花”“陈狗”“丛怂”，全都销声匿迹，改换成了规规矩矩的“道友”。
毕竟神鸟高不可攀，难得能约到一次，要是吃到一半把人气走，实在很不妥当。
但喝到一半，陈意白又不安分起来。
他从芥子里掏出四枚骰子，看了一圈周围，大家都很放浪形骸，各种清规戒律也算犯了个遍，考虑到思戒堂的人大约也不会过来巡查，低声道：“不如我们玩骰子，怕什么？我们又不赌，抓到了顶多被骂一顿。”
书院内是绝对禁止赌博的。虽然管得严，可每年学生都要下山，带回来许多乌七八糟的东西，即使是没收也要收上几个月，现下正是猖獗之时，思戒堂眼下应是管不过来的。
阮流霞和丛元对视一眼，又都望向盛流玉，很明显是要看他的意思。
盛流玉怔了怔，看向谢长明。
骰子是市井里的玩意，小长明鸟从没见过，现在头一回见，以他的脾性，是万不可能露怯的。
谢长明饮了杯酒，点头。
小长明鸟小时候是个小聋瞎，活得孤单，被迫高高在上，他不太搭理人，有一部分是因为习惯，另一部分也是因为无人可搭理，却不是不喜欢新鲜有趣的玩意。
大约是体会到了谢长明的意思，盛流玉装模作样地沉思了片刻，才矜持地点了点头。
陈意白大喜过望，不用谢长明替一无所知的小长明鸟介绍规则，他先行介绍了一番：“往日里都是猜点数，输了喝酒，现在由于神鸟不能……总之，喝酒又没什么意思，不如玩点新奇的。摇完后，每个人先猜一轮点数，差得最大的一个算输家，剩下的人再继续猜个不一样的数字，这样猜到最后，差得最少的一个就是赢家，可以叫输的那个做一件事，或是让输的人真心回答一个问题。”
盛流玉静静地听着，他没玩过这些，又很较真，便问道：“那怎么能保证输的人说的是真话？”
陈意白卡了一下，又道：“玩而已，说假的又有什么意思？”
盛流玉皱了皱眉，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拿出一盏油灯，放在了桌上。
是鲛油灯。
谢长明问：“你什么时候买的？买这个做什么？”
盛流玉半垂着眼，纤浓的睫毛遮住了金色的眼瞳，在眼睑处落下一片青灰的阴影，又忽然轻轻颤了颤。
他的眼神飘忽，游离了一瞬，似乎是为了避开谢长明的目光，然后，轻飘飘道：“上次看到了，觉得好玩。”
谢长明没信，却也没戳穿，只看着他。
陈意白被他们的一番话弄得很糊涂，急匆匆地问：“这是什么？怎么了？”
倒是阮流霞皱紧了眉，仔细打量了片刻，才确认这是什么。
而像陈意白这样的穷散修，家底不丰厚，见识也不太多，连鲛油都没听闻过，更不知道它的价值。
阮流霞沉思了一会儿，打了个陈意白能够理解的比方：“今天这桌菜，连续订个三年所要用的灵石大概就能换得起那盏鲛油灯了。”
陈意白倒吸一口凉气。
神鸟，不愧是神鸟。家里有一群山，想必山上一定有很多灵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才能如此有钱。
惊讶过后，他又吵闹着到时候说真心话一定要点，十足看热闹不嫌事大。
而就在他们还在争论之际，谢长明已经拿起骰子，将每一个骰子的每一个点数都掷了一次后才放下。
之后，盛流玉开始第一次猜点数。
周小罗年纪小，负责给大家看点数，但也不很公正严明，会偷偷给阮流霞作弊。
陈意白作为方才叫嚣得最厉害的一个，第一个出局。
盛流玉一路猜到最后，甚至和摇出来的点数丝毫不差。
陈意白没有输了的推托，反而有点兴奋：“点灯吧！我有问必答！”
盛流玉没理会陈意白，谢长明看着他，小长明鸟的脸上明明白白写了一句话：“可我又不想听你的真心话。”
啧。
于是陈意白被赶去钓鱼了。
接下来的六局，赢家都是盛流玉，他从没玩过，都是随意猜的数字，却总是能赢。
而谢长明也没输过一次。
他从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摇骰子这种游戏玩得多了，听声辨数练得很好，之前将每个骰子的声音都听过一遍，摇完后甚至能听出准确的数字。
而在之前的七局里，他没赢过，是想让盛流玉赢，他没输过，盛流玉也没让人说过真心话。
真心话，他可能只想听一个人的，所以才拿出鲛油灯。

第098章 真心话
盛流玉的运气好到不可思议，玩这种游戏简直是一场屠杀。
陈意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盛流玉，终于忍不住说道：“玩这种东西是不能用法术偷看的！”
他可以相信自己点背到六局游戏中输四次，毕竟是周小罗坐庄，小姑娘才死里逃生，有点私心，总给阮流霞放水，连阮流霞这样高傲的脾气都愿意委曲求全作弊，其余人也都惯着她，只当作没看到。至于谢长明，从过去到现在，他玩这些似乎就没怎么输过，如果不是只偶尔赢两把，简直像是出千。
所以输的人只会在陈意白、丛元、盛流玉中间产生。
但盛流玉连赢六把也太过分了。
他绝不相信，也绝不可能。
谢长明闻言朝盛流玉那边看过去，小长明鸟闻言一怔，似乎也没有为陈意白这个二百五生气，只是拽下手腕上绑着的烟云霞，覆在眉眼上，声音泠泠：“这也值得偷看？”
谢长明没说话。
小长明鸟还是很有些脾气的。
又是新一轮。
周小罗举起骰盅，有气无力地摇晃了几下，几枚骰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长明侧耳听着。
六、六、二、一。
最后一枚骰子在骰盅被放下后又旋转了半晌。
盛流玉已经掷出自己选的数字：“十八。”
他的话音刚落，骰子终于停下，落在“二”那一面。
是十七。
谢长明低头，微微笑了笑。早知道从前也不用苦练牌技，就带这小东西去赌场转一圈压大小就好了。
想了想，又觉得不妥。那时候小废物没什么可招摇的，天天都很得意，若是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本事，可能要上天。况且赌博只能用来救急，救穷不行，否则大概活不过几日，会死在某个阴沟里。
所以这样的运气，放在盛流玉身上就刚刚好。他是神鸟，什么都有，什么也不缺，所谓的运气不过是锦上添花，无关痛痒，只算作一个谈资。
这样便很好。
陈意白也紧跟其后瞎报了一个数。
很离谱，五枚骰子，他报了个七。
如无意外，这一局他又要输。
可是这一次谢长明是最后报数，放水故意要输的那个。
周小罗哈了口气，挺开心地掀开骰盅，将数加了一遍：“让我算一算。不是盛公子，唔，丛师兄差一些，不是很多，陈师兄又要输啦！不是——”
她的话在这儿顿了一下。
盛流玉本来对结果并不很上心，自顾自地在吃果子，却忽然怔了怔，停了下来，专心地等结果。
周小罗似乎有点不太相信，像这种庄家的活，都是她在做，因此记得也比旁人深一些。
她提高了音量：“谢师兄差得最多，谢师兄也会输？”
朗月院一干人都很惊讶。
陈意白激动万分，搓了搓手，十分嚣张：“等了三年了，谢长明，你也有输的时候！看我赢了后怎么让你出丑！”
谢长明淡淡道：“嗯，我等着。”
他明明是对陈意白说话，却瞥了一眼盛流玉。
大约是盛流玉被遮住的眼睛轻轻眨了眨，谢长明看到烟云霞上的云缓缓流动。
然后，盛流玉道：“你做梦。”
谢长明可以每次都赢，也可以每次都输。
但他从不会输。
除了这一次。
之前无论是哪一局，盛流玉几乎都不用思考，随口说几个数字罢了。
而这一局盛流玉玩得倒是很谨慎，犹豫半晌，在“十七”上下反复横跳，才确定下来。
谢长明看他认真思考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很可爱。
玩这种东西，结果在骰子停下的一刻就已经决定了，之后再多思考也别无用处，只是做了徒劳无功的挣扎。
偶尔看被天道眷顾的小长明鸟挣扎一下也挺有意思的。
谢长明是不太正经，很有恶趣味的饲主。
最后一轮，是丛元和盛流玉较量。
盛流玉说的是“十七”。
两人选定的数字不能一样，丛元怎样都不可能赢了。
陈意白虽然在第二轮就被淘汰，却比赢了还兴奋，起哄道：“谢长明这人，三年才逮到他一次，一定要好好折腾他。”
若是平时，陈意白绝不敢如此狗胆包天。今日不同，一来是喝了酒，二来赢的人是盛流玉，想来谢长明总不可能与神鸟练刀。
可盛流玉却拿出了那盏鲛油灯，放在桌面上：“我选……要你说一句真心话。”
陈意白大失所望：“谢长明这种清心寡欲，冷情冷心，一心向道，天天练刀，师妹来了都不搭理的性子有什么好问的？”
盛流玉听了这话，稍点了下头，似乎很满意。
也不知道他在满意什么，连谢长明都没能猜得出来。
盛流玉扯下烟云霞，随意地搭在一边。此时他正歪着脑袋，用手腕抵着下巴，懒散地坐着。他的酒量很差，小半杯的竹叶青也不太撑得住，他半垂着眼，看人时也不用正眼，只略抬起眼睑，动作甚至有一丝轻慢，与寻常在外人面前的矜持完全不同。
大约是有些醉了。
谢长明抬起手，替喝醉了的盛流玉点亮鲛油灯，怕他失手烫到自己，轻轻地问：“你想问什么？”
盛流玉怔了怔，似乎需要时间理解这句话，不能立刻反应过来。
过了片刻，他才将那盏灯往谢长明那边推了推，他手指细白，指尖沾了点粉，大约是因为灯台是热的。
谢长明皱了皱眉。
这小东西也太细皮嫩肉了些。
于是，他自己将灯移到面前。
要审问他的鲛油灯，他自己点的，他自己移的，他刻意输，他问盛流玉想知道什么。
周围都很安静，连陈意白都不再吵闹，他们都想知道盛流玉想问什么。
盛流玉抬起头。他的姿势比较低，须得仰着头，才能看清谢长明的面容。他的眼底映着一团碧蓝的光，像是一汪吹皱了的潭水，是很美丽的颜色，却深不见底。
谢长明方才出去了一趟，身上混合着青松、冷雪、梅花的味道，本来都是淡淡的，此时被温火烘着，味道才逐渐散开。
盛流玉皱了皱鼻子，他闻到了。
鲛油灯继续在他眼中慢吞吞地烧着，里面除了碧蓝的火光，还有谢长明的身影。
他终于开口：“你为什么对我——”
谢长明很认真地听着，却看到盛流玉眨了下眼，他眼中的灯火与身影如同易碎的泡沫，骤然消失。
他短暂地停了一下，轻轻地、很小声地改口问道：“此时此刻，你在想什么？”
谢长明记得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盛流玉时的场景。
他坐在山下的酒家里，看到一艘巨大的仙船落在山门间，从船上下来了数十个人，最后一个是盛流玉。
他的背影清瘦，笔直，高不可攀，贵不可言，连衣角的每一处褶皱都是规整的，天上云都要拥在他的脚下。
那时谢长明以为他们此生都不会有交集。
却又不得不承认仅凭一个背影，他都可以称得上是谢长明三世遇到的人里最好看的一个。
一如此时。
很多人说过，谢长明这个魔头铁石心肠、冷酷无情、杀人如麻，他连天下一半生灵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又会为了什么而动容？
但就像他会为了谢小七放下不归刀，此时面对鲛油灯，身旁坐的是盛流玉，他也会有一瞬的失神。
他说的是：“你很好看。”
谢长明与谢小七之间有无数的回忆，数不清的秘密，每一个谢长明都想告诉盛流玉，可他说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只是一瞬的冲动，在方才的那一秒钟，他确实这么想了。
盛流玉怔了怔，似乎也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他偏过了头，脸颊红得像是又喝了一盅酒，不再看谢长明了。
而谢长明也在下一刻回过神，他知道，盛流玉在未改口前想问的才是真心话，但他改变主意了，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问那个他最想得到答案的问题。
或者是，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将那个问题问出口。
谢长明凑了过去，用几不可闻的气音道：“下次我们再玩，只有我们两个，我问你。”
他们离得太近，周围人以为这两个人要打起来，陈意白赶紧将谢长明拉开。
方才那句“你很好看”，大家都听到了，多少觉得谢长明的真心话有些轻浮，失了尊重。如今的世道，即使是美丽的女子，别人称赞起来也需掌握尺度，更何况是男子，一般都称其为英伟，俊逸，而好看这样的字词，难免有些轻慢的意思了。
陈意白出于朴素的舍友情，很为谢长明担忧了一番，生怕神鸟当场发怒，要暴揍谢长明一顿。照理来说，谢长明被揍也有些道理，他们是该拉架，还是该旁观看热闹，也是个问题。
陈意白更想袖手旁观。
幸运的是，盛流玉作为神鸟，大人有大量，宽容地原谅了谢长明，似乎没有动手的打算。
盛流玉吹灭了灯，也没收起来，对珍贵的鲛油灯视若无物，随手捡起一旁的烟云霞，慢吞吞地往手腕上缠，打了两三回结才终于缠好。
他没有回应谢长明最后的那句话。
而谢长明也没有再邀请的机会了。
一个人影匆匆地从走廊上赶来，他生得颇为高大，走进亭子中，单膝跪在盛流玉面前，一字一顿道：“殿下，良征长老来了，有事找您。”
周围几个人吃了一惊，大约是为了那句“殿下”。
看来，他们对盛流玉的称呼还不够格，还不到能匹配得上神鸟的体面的地步。
但盛流玉显然并不在意这些，他闻言站起身，可能是才喝了酒的缘故，微微摇晃了一下，谢长明在他背后扶住他的腰。
他问：“现在就到了吗？”
那人点头。
盛流玉皱了皱眉，不明白小重山的人为何突然来了，更何况是良征长老亲自来，不能不见。
他道了句：“失陪。”
临走时，多看了谢长明一眼。
谢长明将一个注满火灵力的灵石塞给盛流玉，叮嘱道：“别太着急，下雪了，小心路滑。”

第099章 仙府
盛流玉走后，陈意白的赌兴不减，要继续摇骰子玩。
接下来的每一局都是谢长明赢。
陈意白作为最菜的那个，输了五局，作为惩罚被灌了两壶酒。
他很不服气，又开始大呼小叫：“谢长明你是不是出千了？！”
谢长明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也就连赢七把，可能运气好吧。”
陈意白：“？”
以前你的运气怎么没这么好过？
谢长明笑了笑，将骰盅摇了两下：“接下来看能不能连赢十七把。”
陈意白知道谢长明说的是真的，他的赌兴瞬间消失，忽然耍赖说不想玩了。
谢长明点了下头，他报复完了，也就顺势放过了陈意白。
预订的时间还剩很长，他们也不会因为盛流玉离开就散场，继续喝酒。
酒是冷的，喝得多了，身体却暖和起来，头脑也发热，百无禁忌，什么都说得出口。
陈意白喝得最多，忽然问：“小罗的事都好了吗？以后不会再犯了吧？”
将那个魔族的神魂驱逐出去后，思戒堂又将周小罗留了几天，确定查不出什么问题来了，才放她回来，却还是要她定时定点去思戒堂做例行检查。
明面上说的是周小罗得了癔症，已经治好了，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具体怎么样，谁都知道一点，谁都不知道全貌。
即使是阮流霞，也以为周小罗只是被人夺舍，还暗自责怪过自己，夺舍这么明显的事都没发现，差点害死了周小罗，自己也阴沟翻船。
周小罗白着张脸，很羞怯地摇了下头：“已经好了，以后不会了。多谢，多谢大家的照顾。”
陈意白大手一挥，很是潇洒道：“都在一起住了三年了，还谈这些做什么？”
他的话一顿，又道：“一转眼，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还能在书院待几年？”
在麓林书院里，学生即使出身不同，生活与修行大抵是没什么不同的，天天在一块儿读书，考试之前一起抱佛脚，可读完书，走出书院，天高海阔，山河辽大，也不知道有哪条路好走。
陈意白低头想了一会儿：“你们准备去往何处？”
阮流霞道：“我要回玄冰门。玄冰门一贯避世，隐世不出。我回去后，大约很久不能再出来了。”
周小罗轻轻道：“我跟着阮小姐。”
片刻后，阮流霞又添了一句：“若是从前，玄冰门的弟子若非修足百年，是不能出门的。现在来了书院，遇到你们，倒也有趣。”
难得一次，阮大小姐也会说一句软话。
丛元道：“我可能要回落凤山陪我爹种菜，唉，其实我本来就不想出门。不过，也说不准，若是深渊有事，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怎么也是要去的。”
深渊之患，魔界之忧，这几年来一直未曾消失，反倒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丛元是个半魔，对魔族有点手足之情，若真让他去讨伐，大抵不太乐意。可他身上另一半流的又是人类的血，得了许多教诲，对讨伐深渊还是能尽力而为的。
陈意白又问：“谢道友，你呢？”
谢长明很少会想未来的事，或者说，只有第一世的时候想过，第二世起死回生后定下的第一个目标至死也没有实现，没空去想别的。而现在，鸟找到了，他似乎也该想想了。
冷风吹在谢长明的脸上，他很清醒，想得也很快，似乎是曾思量过很久，不假思索便能得出对以后的愿景。
他道：“我想，找一个福地，建上仙府，日后便在那里隐居，闲来无事，可游遍四洲看风景。”
陈意白“呀”了一声，感叹道：“这样啊，不太……我以为你的志向会很远大，比如当城主什么的。”
谢长明轻松地笑了笑：“怎么，不行吗？”
陈意白红着脸，半醉半醒：“也不是不行吧。但是，谢长明，你和别人不太一样，在我们当中，你是最厉害的那个。书院里这么多学生，也没人比你更厉害了吧？”
连往日里最傲气的阮流霞都没反对这句话。谢长明是那种看起来不太出众——样貌虽英俊，可修仙的人长相大多差不到哪里去，修为不太高，刀法朴实，加上刻意不出头，容易隐没在人群中，是个不上不下，不好不坏的修士。实际上只有和他相处后，才知道他与众不同，他只要想做，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谢长明没有否认他的话，扪心自问，没说假话：“可我的愿景就是这样。”
十岁前是努力在庞大而贫穷的家庭中活下去，干很多活，不太说话，能吃饱就足够了。
被丢掉时想的是走出雪山，如果不能活下去，至少死得不要太难看。
十三岁从昏睡中醒来，捡到了一只笨鸟，就发愁怎么当一个饲主，好好养活一只娇气的小鸟。
在普通人看来的吃苦，于谢长明而言并不算什么，只是生存所需的必要代价。
后来去修仙，想得更多了点，但也没有很多，他只想尽其所能练到最高的修为。在这个诡谲的世界能保护得了他的鸟，满足鸟所有的愿望。
可是他连这个也没能做到。
谢长明不是那种愿望远大的人，他做了很多事，目标却总是很难实现。唯一不是出自生存本能，而是希望达成的愿望也不过是无拘无束，无忧无愁，可以和他的鸟游历四方。
养鸟需要福地，所以谢长明想要先找一个。
和别人不太一样的地方是，无论什么时候，谢长明都没希冀过别人的帮助，天神的赐福，他是那种运气不佳，不会被眷顾的人。
谢长明也不需要被眷顾。
不过他可能需要承认，自己的运气真的不太好，否则为什么一个连陈意白都会说不远大的志向，他到了第三世还没有实现。
陈意白想了半天，终于道：“不过这个志向也不算小吧。发现福地需要机缘，谁也说不准，可是买一个，在你三百岁前能攒到吗？”
谢长明道：“三十岁就能攒到。”
陈意白“哇”了一声：“谢长明，你又没喝多少酒，怎么醉成这样。不要以为你是有一点钱的散修就可以这么嚣张——”
谢长明：“闭嘴。三十岁之前一定让你参观我的仙府。”
桌上剩下的三个人都笑了。
陈意白可能是考虑到自己受到了邀请，终于不再抨击谢长明的愿望有多不切实际，而是道：“不过一个人住仙府也很无聊，你是不是想好了要找个道侣？到时候以仙府为家，大地同眠，携手游荡四洲，倒也逍遥快活。”
谢长明一怔。
陈意白笑嘻嘻的，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对不对？我说中了！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唔唔唔！”
谢长明给陈意白下了个禁言咒，任由他呜咽恳求也不解开，却到底也没解释什么道侣。
他又饮了杯冷酒，心绪却未曾平静。
他要养的是鸟，并不是什么道侣，只是解释起来太难，所以才隐而不答。
不过方才的一瞬，他想到的，确实是盛流玉的人形。
他会用温玉铺满仙府，叫盛流玉可以穿薄衫，赤着脚，走遍任何一个角落。
小长明鸟的脚踝太细，似乎穿绣着繁复金丝的鞋子都会嫌太重。
那就不要穿好了。
一个合格的饲主理应这么做。
一个时辰过后，陈意白总算被解了禁言咒，即使喝醉了，也不敢胆大包天，再挑衅谢长明了。
“对了，”丛元忽然想起来，“你把我们大家都问了一圈，自己怎么没说要去哪里？”
陈意白想了想：“我准备去燕城，投奔程城主，听闻他很礼贤下士，连对筑基期的修士都礼让有加，想必是条出路。”
谢长明淡淡道：“世上那么多城，也不必过早下决定。不如去问问许先生，他在外游历许久，对各座城池都有所了解，也不会害你。”
陈意白听了，似乎觉得很对，点了下头：“也是，燕城城主的弟子是石犀那小子，要是去了燕城，岂不是要一辈子看他脸色？是很不妥。”
待月上中天，预订的时间已过，几人饮尽最后一杯酒，从亭子中走出去。
陈意白是最后一个，他自觉与谢长明离得够远了，谢长明打不到自己，便大胆道：“你心中是不是有道侣的人选了？否则怎么——唔唔唔唔唔唔唔！”
谢长明冷着脸，心烦意乱，又将陈意白禁言一个时辰。
回程时雪纷纷扬扬下了一路，谢长明没撑伞，从雪地里走回去，浑身上下冰了一遭，倒也平静了下来，不再想那些不着调的事。
他推开门，点上灯，随手布了个阵法，终于打开信封。
里面的东西很厚，谢长明先拿出来的是一张白纸，上面画了一只小鸟。
谢长明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只鸟长得和谢小七十成十地相似，可却不是那只小废物。
它更瘦些，体态轻盈，眼珠子里闪烁着知事的光彩。
天地间竟真的有这种灵鸟，小秃毛的模样不是盛流玉随意变幻而来的。

第100章 光景
信是从百晓生处寄来的。
而那只与谢小七样貌相似，很明显同属一族的鸟的画像，则是从小重山附近的山林中一只凡鸟的记忆中摘录临摹下的。
那是一只寿命很长的鸟，本来能活七八十岁，又生活在小重山内山与外山的交界处，附近有灵气滋润，因而虽然它灵智未开，但大约是又多活了几十年。
接下来的信纸都未被裁开，只是折起来了，上面的画是由博山照世泥绘成的，一翻开，图像便在半空中流动起来。
在它很小的时候，它看到了这一幕。
一男一女从小重山中走出来，他们身后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两个。出山后，他们走了一小段路便停了下来。忽然，那个高大的男子变化成了长明鸟，而女子则化成了不知名的小鸟，两只鸟亲密地交缠在一起，盘旋升空，渐渐飞远了。
百晓生在信中猜测，按照这只鸟的记忆推算，这大约是百年前的事了。
长明鸟一族作为神鸟，一贯隐世而居，除非昭告神谕，否则一般不会出山。在接下来的百年里，这只鸟只再见过盛流玉的父亲盛百云一次。
这一次，他是一个人，身边不再有其他人或鸟的身影。
谢长明一怔，意识到那只不知名的鸟应当是盛流玉的母亲。
所以在那时候，小长明鸟莫名被丢在了那座小山上，失去了灵力，或许是被封印了，那时候谢长明也才金丹修为，如果封印的咒法高深，他也察觉不出。而小长明鸟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才会无意识地用了母族的样貌。
这是件很奇怪的事，盛流玉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小重山上下肯定有知道的人，那位良征长老一定是其中之一，却要瞒着盛流玉，说没有见过这种鸟。
归根结底，盛流玉作为世上少有的神鸟，本就不可能被弄丢，而在第一世，谢长明养他的那么多年里，也并没听说过有人在找寻长明鸟。
小重山内，长明鸟一族究竟在隐瞒些什么？盛流玉的母亲去了哪儿？是生是死？
这些又和盛流玉身上暗藏的魔气有什么关系？
明明只是一只小鸟，却有那么多秘密，要想养，须得先解决这些麻烦。
谢长明皱着眉，点燃蜡烛，将信纸放上去，不多一会儿，信纸全部被火焰吞没，只留下些许灰烬。
他顺手推开窗，风灌进来，将那些余烬都吹散了。
谢长明想了片刻，也许他该去小重山一趟，直截了当抓几个人问问。
看完信后，谢长明又重新催了催魔界的信使，想知道小重山的事。
一切结束，谢长明重点了灯，在灯下读这几年学过的旧书。
倒不是他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只是盛流玉回来后，少上了三年的课，若要他和那些师弟师妹从头读起，他不可能愿意。若是同他们一起上课，盛流玉中间三年未学，想必跟不上目前的课程，期末考试的成绩会十分可怕。这也是盛流玉所不能接受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说来说去，唯一的法子就是饲主帮他补课了。
谢长明整理了一半的阵法，门忽然被人推开。
他抬起头，看到盛流玉披了件黑色羽氅，怀里抱着猫，从外面探头进来。他这时是人形的模样，却有点像从前谢小七嫌看谢长明修炼太过无聊，偷偷出去玩，回来时小心推开窗，先探进一个小脑袋，观察谢长明有没有发现自己消失，再悄悄地蹦进来的模样。
而就在方才，谢长明终于拿到久等的证据，他的鸟，货真价实，再无别的差错。
也许是这个缘故，谢长明现在对盛流玉很有些爱怜，他的眼中含着一点笑意，问道：“这么晚了还不睡，又喝了酒，怎么过来了？”
可惜盛流玉并未领会谢长明话中的意思，哼了一声：“我不能来吗？”
谢长明放下书，站起身：“雪天路滑，怕你看不清路。”
盛流玉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走进屋内，先坐了桌案前的椅子，又嫌太硬，便脱了羽氅，直接往床上去了。谢长明关上窗，点燃火炉，烘上新茶，遮盖住本就很轻微的烟味。盛流玉总算安定下来，感觉到舒适，倚在床上，安静地撸猫。
撸了一会儿，盛流玉道：“方才良征长老来，是问我一件事。”
谢长明道：“什么事？”
盛流玉道：“就是从前那件，你丢的那只鸟，说是和长明鸟一族有关，托我去问，良征长老说并没见过这样的鸟。这次来，他却问我，是谁告诉我与那只鸟相关的事的。”
说这话时，他偏着头，看着谢长明。
谢长明半垂着眼，不动声色地问：“过去这么久了，怎么忽然问起来了？是有了这只鸟的消息了吗？”
盛流玉摇了摇头：“没有。我问他，是不是为了这件事特意出山找我，他说不是，只是顺路。”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可我总觉得，他就是为此而来。”
谢长明知道，盛流玉的身世果然有古怪，是不可说的隐秘。可为什么很久之前问了，那位长老当时只是隐瞒，隔了三年，反而要追查是谁问的了？
除非是有人指使。
是谁？
盛流玉若有所思道：“谢长明，那只鸟有什么事是你没告诉我的吗？”
谢长明一怔，一瞬间，什么都想告诉他。
你就是我的鸟。
是被弄丢了，找了很久，很不听话，偶尔会乖的废物点心谢小七。
可他没有开口。
盛流玉没得到回应，没好气道：“总感觉他们有事瞒我，你也是。现在我倒真对那只鸟起了些兴趣。”
他什么都不知道。
盛流玉虽然不是很受关爱地被人养大，可周围的人对他并不坏。
很多被隐瞒的真相，背后是不能见光的残酷现实。
甚至连谢长明都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如果真的要告诉盛流玉，谢长明不想让他知道那些坏事，只想将谎话编得圆满。
那些残忍的、不好的事，不应当被幼崽知道。
谢长明就是这样的饲主，在很多事上独断专行，在很多事上过于宠溺，将谢小七养得过于废物，可小鸟废物并不能全部责怪小鸟本身，因为也有他的一份责任。
可时至如今，他也没有改变的打算。
于是，谢长明道：“有兴趣也好，以后帮我一起找。”
盛流玉没答应，也没反驳，懒懒地应了一声。
这样坐着，到底不太舒服，没过一会儿，小长明鸟便要躺上床了。
谢长明坐在床沿，将他放在一边的衣服用法术清理干净，挂起来，再烘热，以待主人明日再穿。
他拿起羽氅，黑色的羽毛间忽然掉下来一样东西，是盛流玉口中那根本该用于射箭，最后由于灵力耗尽，碎成粉末的簪子。
盛流玉本来在平静地撸猫，此时动作骤然僵住。
整间屋子里充满了谎言被戳穿的尴尬。
簪子在柔软的地毯上滚了两圈，依旧完好无损，周围陷入一片难言的寂静。
谢长明弯下腰，捡起簪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又抬头打量了盛流玉一眼，轻轻地问道：“不是说，碎成粉末再也找不到了？”
盛流玉：“……”
谢长明压低嗓音，平静地问：“上一次在桐城，用的是哪根骨头？”
盛流玉：“……”
猫被过于紧张的盛流玉撸疼了，哀嚎了一声，一蹦三尺远，不给摸了。
谢长明半垂着眼，在灯光下显出半边脸的轮廓，冷冷地看着盛流玉。
他的目光充满了打量、审视，几乎凝聚成实质，想要探查出小长明鸟又抽了哪根骨头。
盛流玉抿着唇，脸色看似平静，只有睫毛有些许颤抖，暴露了他内心大约并不是如此。
但小长明鸟是很有些嘴硬的，他伸出手，要抓谢长明手腕：“我的簪子，还给我。”
谢长明不给他，盛流玉就揪着他衣服不放，最后一不小心，撞进了谢长明怀里。
谢长明揽住他的身体，以防这小东西跌下床。
盛流玉却趁机抽走了簪子。
谢长明的心绪很少波动，此时确实要被他气笑了：“下次再被我抓到你说这种谎……”
盛流玉拿回簪子，又变得很硬气：“怎么样？我不过偶尔说一些善意的，不想叫你生气的谎话，并没有什么恶意的。”
看来，小长明鸟很懂些厚脸皮的道理，知道越到这种时候，越要理直气壮，才能不落下风。
谢长明看他紧紧捏着簪子，似笑非笑道：“你迟早是要挨教训的。”
盛流玉却很不以为意。
他是长明鸟，世上并没有能教训他的人存在。
即使是盛百云，也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谢长明很平静地想，等谎话编圆了，就是该教训小长明鸟的时候了。
经此一遭后，盛流玉实在疲惫，他抱着猫，滚进被子里，将自己埋得只剩一双眼睛。
他问道：“你不睡吗？”
谢饲主自然不睡，他还在奋笔疾书：“复习功课。”
盛流玉“唔”了一声，语调有些许得意：“那你加油。我已经和许，许先生说过了，今年回来得太迟，就不考了，来年，来年……再说。”
他话音未落，呼吸已逐渐缓和，连个音都没有了。
谢长明觉得好笑，方才还精力十足，一转眼就睡着了。
不过也是，盛流玉今日喝了酒，又在青临峰上下好几个来回，是该累了。
谢长明走到床边，吹灭了灯火，看着盛流玉睡着了的脸。
他的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皮肤透着温暖的红晕，嘴唇微微张开，里面是潮湿的，在微亮的月光下闪着润泽的光，是很动人的模样。
算了，无论有什么别的事，能这样看他安静入睡的光景怎么也称不上坏。
谢长明这么想着，伸出略有些粗糙的，布满细碎伤痕的手，轻轻碰了一下盛流玉的嘴唇。
可对于豌豆公主殿下盛流玉而言，显然，谢长明的手不能算是“略有些粗糙”，而是粗糙到了令他难以忍受的地步，且这双手又打搅了自己的安眠，盛流玉很不满，深深地皱眉。
谢长明失笑，正准备抽回手，盛流玉却似乎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眉头慢慢舒展开，逐渐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有些依赖地蹭了一下。
以人的形态来看，盛流玉怎么说也不算幼崽了。
猫此时醒了过来，它是夜行动物，在黑夜中仍能将一切看得很清楚。它站在床头，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似乎在问谢长明在做什么。
谢长明有点不耐烦地拍了一下它的脑袋：“你懂什么？不许看。”
也许是谢长明很少有这种时候，胖球被吓了一跳，屁颠屁颠地跑远了，连主子也不护一下，可谓是狼心狗肺了。
而即使是猫跳下床的轻微响声也足够叫盛流玉皱眉了。
“这么娇气。”谢长明在心中轻轻感叹，生出些饲主的忧愁，“如果我不养你，你要怎么办？”

第101章 暂不见面
第二日清晨，许先生忽然来了通知，说有课要上。
原是前段时间有门课的先生正逢境界圆满，突然闭关，现在出关了，总算能补上这门迟上的课。因为缺漏太多，一日要安排几堂，时间很紧。
现下临近考试，又要上课，整个朗月院怨声载道，以陈意白为甚。
谢长明换上外衣，将牛乳放在火炉旁，又洗了新鲜果子，用冰镇上，将一切都准备妥当后，才打算出门。
盛流玉昨日喝了酒，还未醒，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
临走时，谢长明叫醒了胖猫，叮嘱它再过一个时辰记得叫主人起床，牛乳要提前热，果子要从冰块里拿出来，放到碟子上再递给盛流玉。
猫喵喵地叫：不应当，它才是一只几岁大的小猫咪。
它的天性便是懒惰，并不想干，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谢长明不为所动：“没长手，不是还有爪子和灵力？”
迫于黑恶势力的压迫，胖球当了只童工猫。
谢长明去上课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
由于快要考试，大家都要抓紧温习功课，不像平时那样认真听课，纷纷抢了后排的位置偷偷看别的书。
于是，谢长明坐在了第一排，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课上到一半，盛流玉用玉牌发来消息——牛乳喝了，果子吃了，托师弟买的点心也送到了朗月院，由猫不辞辛劳地提回来了。
过了片刻，盛流玉又道：“有事，回见。”
谢长明刚准备问他怎么了，却被在上面讲课的先生抓了个正着。
坐第一排，不听课，光明正大地玩玉牌，每一条都足够这位在凡间就是做教书先生，以教书为道入仙门的先生发火了。
这位王先生修了仙，也心平气和了许多，压抑怒火道：“你今年要是考不到满分，我是不可能让你通过这门课的。”
谢长明没收玉牌，就放在桌子上，抬眼看着他，淡淡道：“可以。”
陈意白在最后一排听得心惊胆战，到了下一堂课，连忙自告奋勇和谢长明换了座位，以防谢长明和先生再发生冲突。
而盛流玉终于又发了消息来。
原来是他昨日偷跑出门，夜不归宿的事被良征长老发现，抓住他后问了半晌。
很显然，这位长老并不是一般侍卫可比的。
最后，盛流玉还是敷衍过去了，说是出门去树林中修炼。长老即便再厉害，也不可能对他严刑逼供，只好就这么放过他。
最后，盛流玉又多说了一句，特意解释并不是他不想和长老介绍谢长明，只是时机太不凑巧，夜不归宿，去别人的旧院子里睡觉，说起来总有些奇怪。
谢长明看完后笑了笑，觉得小长明鸟即使不乖，却还是过分可爱。
至于那位良征长老，谢长明对他确实很感兴趣。
下课后，教室里的人一哄而散，连陈意白都走得飞快，赶着回去复习功课。
谢长明却被路过的许先生留下了。
甫一见面，许先生就道：“周小罗的家乡已被我的人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见。”
谢长明道：“这么多年了，想留下什么痕迹都太难。”
许先生道：“我知道，但我总想试试。我第一次感觉，周小罗这事确实是有人做的，能摸得着踪影。”
若是不找，许先生怕是不会甘心的。
但是找不出个所以然来，又难免沮丧。
但许先生与旁人不同，在漫长的寻找中，他已经很能适应这种失望，不过片刻，又道：“对了，小重山的那个长老来过我这儿。”
谢长明微微皱眉，思忖片刻后道：“找你问盛流玉去过何处，平日里与何人相处这些吗？”
许先生咳嗽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小长明鸟和你说了？”
谢长明没有答话，只听他继续道：“我觉得他来意不善，问得也着急，便糊弄过去了。你最好也叮嘱一下那只小长明鸟，让他别说漏嘴，毕竟小重山的事……况且……着实难料。”
谢长明知道他的未尽之言是什么，沉默了片刻，点了头。
他们在竹林中说完话，正准备各自离去，外面的路上却走过一群人。
为首的是石犀，身后跟着四五个学生。
在三年前入学的新生中，除了谢长明昙花一现，拿过一次春时令，后来的几年便是石犀一枝独秀，超越众人，加上又是燕城城主程知也的弟子，很受追捧。
有人谄媚道：“石兄，您不愧是小程知也。”
许先生闻言，脸色变得更白，但似乎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地、不屑地道：“他也配？”
这片竹子是冬日不落叶的仙种，堆在竹叶上的雪随风簌簌而落，发出轻微的响动，许先生站在原地，任由冷雪浇头，许久也未离开。
谢长明回到朗月院，里面很温暖，火炉还在烧着，装过牛乳的琉璃杯放在床边的柜子上，还残余一个白底，被子是凌乱的，没来得及收拾，像是方才还待了人。
可惜，现在只剩一只猫。
谢长明道：“他没带你回去？”
猫忙了一早晨，只吃了两个果子，它不是鸟，需要肉食，现在只能有气无力地叫了几声。
谢长明不至于虐待它，从芥子中拿出食物，但不许它在床上吃。
猫委委屈屈地跳到窗台上进食了。
谢长明看完两本书，摘录下必需的内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将晚，已是黄昏了。
下午出了会儿太阳，到了傍晚就全被乌云掩没了。
盛流玉是在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前来的。
谢长明问他：“不是说被抓住了？”
盛流玉挑了挑眉，有点得意：“他们怎么看得住我？”
谢长明看着他，也笑了，不过还是道：“这几日，还是暂时不要见面了。”
盛流玉皱眉：“怎么了？”
谢长明有片刻的沉默。
他大约能猜到，小重山要找的就是自己，不过出于什么目的，现在还并不清楚。
可盛流玉对小重山，这个养育他长大的地方，印象还不算坏。
谢长明不想在小重山的人还没有伤害他前，就说那些虚无缥缈的事。
于是，他不太认真道：“你是小重山的神鸟，难道没人和你说过，不要随意和外面的散修交往吗？”
盛流玉：“……”
果然有。
谢长明是猜的。
于是，他继续道：“那位长老又来了，想必对你看管很严，你又夜不归宿，到时候被发现在我这里，岂不是很难堪？”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接着道：“说我引诱神鸟，是大罪过。”
不仅是引诱，甚至还要诱拐，没打算还回去。
盛流玉竭力辩解：“怎么会？！他们不敢。”
谢长明的目光温和，恳切，似乎说的都是真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是说就几日吗？”
小长明鸟仍不同意，谢长明便重复了一句“夜不归宿”。
说到这个，盛流玉确实没什么底气。
加上确实不过几日，他勉强答应：“好吧。”
谢长明看着外面的天色，有点心软：“天黑了，我送你回峰顶。”
想要探查良征长老的消息，最简单的办法是在盛流玉身上设置能够窃听的阵法。
盛流玉对谢长明不设防，无论什么阵法估计都不会发现，即使发现了，也不会认为是谢长明设的。在护短这方面，小长明鸟和谢长明简直一脉相承。之后再问些似是而非的话，让盛流玉去问良征长老，良征长老即使是骗他，也会说出些真的来。
很简单的事，谢长明却不会这么做。
因为即使有再想做到的事，谢长明也不会把盛流玉不明不白地牵扯进来。
由于盛流玉住在山顶，青临峰的路修得都要比别的地方好，两旁栽满了长仙树，路上没有积雪，怎么也称不上难走。
可盛流玉还是没有拒绝。
谢长明没有将他送到疏风院，而是在半途告别。
临走时，谢长明将猫放在雪地上，特意叮嘱道：“它这么胖，不用抱它，让它自己走。”
可谢长明一离开，胖球立刻恢复本性，在盛流玉脚边蹭来蹭去，腻歪地缠着他要抱。
盛流玉俯身抱起猫，一步一步朝疏风院走去。
其实明明没必要让谢长明送的，他不是那种连路都走不好的鸟，即使是在三年前，眼瞎耳聋的时候，他也能记下路线，从不会上课迟到。
他只是可能、或许、大概、也许，有点想要谢长明陪着他。
为什么呢？
小长明鸟深入地思考这个难解的问题。
猫在他怀里很舒适，翻了个身，软软地叫了两声。
盛流玉方才被谢长明牵着手，踩着他的脚印一路往上走，还要抱怨路太难走。
盛流玉如梦初醒。
他觉得自己刚刚可能和胖球有那么点像。
很黏着谢长明，甚至还撒……
怎么可能！
绝无可能！
盛流玉飞快地制止了这个念头继续发展下去，脸却热得厉害。
回到疏风院，院子内灯火通明，东西两边偏院都住着小重山来的人，这么多人住在一处，即使纪律严明，各人恪守本分，难免会发出些许动静。
盛流玉抱着猫，终于忘掉了方才的念头。他站在院门前，心里不由得想，希望长老能快点走。

第102章 手套
其实谢长明没有回去，而是隐住身形，跟在盛流玉的身后，一起进了院子。
疏风院与从前并不一样。
从前院内满是梧桐，高树隐没间只能看到一排屋舍，盛流玉住在里面。
后来，盛流玉走了，幻术也湮灭了，院落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与一般的院落并没有什么不同。
再后来，盛流玉回来了，大多数时间也都待在谢长明那里，懒得在院子上耗费心神，连幻术都没再用过。
谢长明还记得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盛流玉就倚在梧桐树下躲懒睡觉，说自己是“讨厌鬼”。
那时候不会骂人，现在也没学会多少新词。
他不再想这些，而是重新观察了院内人员的分布状况。这次跟着盛流玉回来的侍卫住在西边的屋子，长老和随行的人住在东面。来往之间，那些侍卫对这次来的人很客气，却不必听从他们的吩咐，只是照例守着院子，没有外出。
盛流玉回到屋子后，灯火亮起时，薄薄的窗纸上短暂地出现了两个影子，其中一个在一瞬后就消失了，想必是小长明鸟收回了自己的尾羽。
谢长明停在东边的屋子前。
现在也可去一探究竟，却不是最好的时机。
他们才来一日，查不出盛流玉与谁交好是很正常的，等再过几日，还是找不到消息，他们才会开始焦虑，商谈讨论才会逐渐变多。
谢长明在屋檐上布置了一个隐蔽的法阵，只能记录来往的人影，没有多余的功能，连灵石都不必放，只需汲取天地间的灵气，便可以运作。不出意外，法阵不会被人发现，即使出了意外，被除谢长明之外的第二个人触碰到，法阵也会化为碎片，寻不到痕迹。
接下来的几日，一切相安无事。
思戒堂的长老们跟着小重山来的人，将麓林书院内仔细探查了一遍，也不知在找些什么。
而良征长老也在书院里打探了一番，从院长到老师，最后连学生都问了个遍，得到的消息都是神鸟贵不可言，平日里难以接近，也从未见谁和他交好过。
谢长明只当作不知情。
而那门课也终于上完，众人还未来得及放松，又开始紧促地考试，整日都很忙，更没人在意小重山究竟在找什么。
直到该考阮流霞那位师叔教的法术课的时候。这门课不是用纸笔作答，而是实战演练，学生随意抽签，两人一组比试，只许用普通的身法和在课上学到的法术。赢了便通过，输了的重新抽签，再比试一轮，这次输了的四分之一就没有机会了，不能通过这门课，要在明年重学。
在大家看来，谢长明的运气着实太差，抽到的对手是石犀，是必输的局。
进书院三年以来，石犀输的唯一一场比试是上次春时令的最后一场比试，他输给了一个五灵根的散修，被耻辱、难堪折磨了整整一年。直到后来声名鹊起，才佯装这件事并未发生过，也没人再敢在他面前提起。
陈意白趁着先生不注意，偷偷摸摸开了个赌局，赌谁输谁赢。
大家觉得陈意白作为谢长明的舍友，可能是和他有仇，要开这种赌局羞辱对方，纷纷下注。
陈意白不仅坐庄，还压了一半身家在谢长明这边。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当然不是送钱，谢长明可能没有赢过很多场比试，却从未输过。
谢长明不会输。
比完后，运气不佳的那个变成了石犀，似乎一遇到谢长明，他总是会输。
他输得并不心甘情愿，也不心服口服，连句话都没说，直接转身离开了。
陈意白赚得盆满钵满，要请谢长明吃饭。
谢长明没去，也走了。
他去了疏风院。
昨日之后，良征长老屋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明显频繁了许多，大约是没查出些什么，已经开始着急了。
虽然没有摘下不动木，谢长明也能隐约感觉到这位不知活了多久的长老修为很高深，应当是不止大乘期的。可这样一个人，在上一世却没有追杀过他。
现在想想，长明鸟代传神谕，而前两世他的死似乎都没和长明鸟牵扯上关系本就是很奇怪的事。
谢长明到那儿的时候，盛流玉不在院子里，屋里几人正在谈话。
周围布下了层层禁制，只为了隔绝外人的窥探，却挡不住谢长明。
里面的声音有些嘈杂，说话声此起彼伏。
有人道：“大长老，我们查了这么久，也没找到魔族的踪迹，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麓林书院毕竟不是小重山，即使这里有魔族，哪怕是闹得天翻地覆，与我们又有什么干系？”
这句话说得与外界广为流传，说长明鸟一族心系天下的言论过于不符合。
“那个许上霖也是滑头，看似说了很多，实则什么有用的都没有。”
“出来之前，不是说有很要紧的事？怎么查来查去，还是在查魔族？”
“书院里——”
突然，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制止了他们讨论：“住嘴。”
周围骤然安静下来，说话的人大约是那位德高望重的良征长老。
他接着道：“殿下是小重山的重中之重，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你们是数典忘祖了不成？”
里面的几人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谢长明可能要比他们更不相信良征长老的话，他冷淡地想：小重山真的是为了搜寻小长明鸟周围的魔族，为了保护他吗？
不对。
由于良征长老发了一顿火，那群人也不敢再抱怨，全都沉默地退下，再查消息去了。
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
人全都走完了，他开口道：“父亲，您这次来，到底想做什么？”
良征长老低声道：“你不必知道。”
“可是——”
“你只要知道，这是天大的功劳，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谢长明一怔。
盛流玉说过，这位长老的年纪比盛百云的要大得多，在族中德高望重，无人不服。
能被他称为“天大的功劳”，恐怕不是找到一两个魔族能够担得起的。
这人人敬仰的小重山来的人，在层层隐瞒之下，想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终于，最后一人也起身离开了。
谢长明走到门边，透过虚掩的门留出的缝隙，看到那位长老坐在背光的地方。
那是一张形容苍老的脸，行将枯木，即使修为再高深，也遮不住一团将死之气。
更奇怪的是，谢长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曾见过这张陌生的脸。
是什么时候？
谢长明皱起眉，梳理着自己的记忆。
当他回忆到很久很久之前，终于回想起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他。
是第一世那个在山下递给他丹药的道士。
是他。
而这世上能支使这位长明鸟一族长老的人大约没有几个。
一个是神，一个是盛百云。
还有一个，是盛流玉。
谢长明没有再在这里停留，而是往外走去，也没忘撤掉屋檐上布置的阵法。
他忽然感觉到脸上有一点冰。
下雪了。
而玉牌也同时亮起，是盛流玉发来的消息。
他问：“我在留影峰，你去哪儿了？”
谢长明停下脚步。
盛流玉在留影峰又待了一刻钟，直到最后一场比试结束才等到谢长明。
他只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就迎了上去，抱怨道：“你不是早就考完了？怎么一直不在？我等了好久。”
谢长明站在那儿，半垂着眼，看不清眼底，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盛流玉似乎能很敏感地察觉到谢长明情绪的变化——就像他天生就会幻术一般，即使谢长明什么都没有说。
他很小声地问道：“怎么了？”
他想，不会有人欺负谢长明了吧？
这世上会有能欺负得了谢长明的人吗？
也许会有。
那要欺负回去。
谢长明看着盛流玉。
小长明鸟歪着脑袋，肩头堆了一层不算薄的雪，连睫毛上都有一层白霜，因为一直等在这里，也不知道这里常年是冰天雪地，会这么冷。
他浑身都被羽氅包裹着，很温暖，只有拽住谢长明袖口的手裸露在外，冷得发白，指节处泛着冻红，肤色却几近透明了。
明明是那么怕冷的小鸟。
算了。
谢长明微低下头，咬住手套中指的部分，微微用力，拽了下来，然后握住盛流玉冰冷的手，动作很轻，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塞到温暖的，被他焐热了很久的，先生强迫来考试的人必须要戴的手套里。

第103章 求生
盛流玉没有挣扎或是拒绝，任由谢长明为自己戴上一只不算好看的手套。
留影峰是个天然的巨大冰窟，据说是因为山脉中囚禁了一个冰系大妖，任何由法术产生的光和热都会被大妖吞食，所以只有传统的取暖法子才有用。
每次来这里前，先生们都要叮嘱数遍，千万不要以为自己是修仙之人，能凭肉体挨过去。不知有多少师兄师姐因为不相信这句话，在连考场都没上的情况下，直接冻得瑟瑟发抖，被送下山了。
当谢长明握住小长明鸟的另一只手时，反被他抓住了手腕。
手套上沾着尘土和碎雪的混合物，里面还是温暖的，有上一个主人留下的体温。
盛流玉眉眼上沾了点雪，他仰头对谢长明道：“雪地打滑，不是你说的吗？我好心牵着你走。”
当小长明鸟想要做一件事时，总是会有很多借口，每一个都很蹩脚。
可能是因为除了谢长明以外，他对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
谢长明笑了笑，没戳穿他：“是我说的。”
乐于助人的好心小鸟牵起了同窗的手，又因为手不够大，反被同窗将手指裹进掌心。
对于神鸟而言，这样着实不够体面。
可另一只手套重新回到了谢长明的右手上，小长明鸟只好接受了。
留影峰素日里人烟稀少，只有偶尔才有人来，在这里也建上传送法阵实在不合算，所以他们在这里只能顺着一条小路走下去。
下山的路崎岖得很，谢长明走在前面，往下迈了一步台阶，给盛流玉避开松软的雪，怕他踩在冰上滑倒，又问：“不是说好了，暂时不要见面？”
盛流玉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解释道：“没有人跟着，那些小尾巴都被我甩开了。”
谢长明没有怀疑他的话，只是道：“他们那么多人。”
盛流玉轻轻皱眉，迟疑了片刻，终于低声道：“因为我是长明鸟，他们不算是。”
谢长明的脚步一顿，问道：“什么意思？”
长明鸟一族的秘辛，大约只有小重山里的人知道。
他们继续慢慢地往下走，谢长明听他解释：“一般而言，外人总是说，世上只有两只长明鸟，这话对也不对。小重山有一百三十一座山峰，鸟的数目数不胜数，所有的鸟都有长明鸟的血脉，也都能修成人形，而每一个种类都记载在长明鸟的族谱上。”
盛流玉的语调有些许的茫然：“不是世上只有两只长明鸟，而是只允许存在两只。一只鸟的诞生，总伴随另一只鸟的死去。”
谢长明一怔，却大约能猜出为何如此。
那位“神”的恩赐因稀少而显得珍贵。
而“神”也赐予了真正的神鸟——纯血的长明鸟别人难以企及的尊贵和能力，而别的混血，却连长明鸟的名号都不能用，要新起别的名称。
出于血脉上的绝对威压，即使是小重山里的那几位长老，也很难对刚满十八岁的盛流玉产生威胁。
除非他们用强硬的手段逼迫盛流玉，而长明鸟的身份又注定他们不能那么做。
所以想要知道什么只能询问，只能跟踪。
但小长明鸟的恍惚像是在留影峰上呵出口的热气，不过一瞬间就消失了。
最后，他总结道：“他们根本追不上我，我是愿意让他们跟着而已，偶尔甩开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不是为了保护脆弱的谢长明，想必小长明鸟不会忍气吞声，受这样的委屈。
谢长明哄他道：“辛苦了。”
盛流玉很容易便被哄好：“他们走了就好了，以后不会再出什么差错。”
谢长明明知故问道：“你身边不是还有侍卫？”
盛流玉往下走了一个台阶：“那些侍卫即使知道了什么也不会和长老说的，因为他们是父亲的人，他们一贯不太对付。”
虽然早有预料，谢长明还是多加思索了一番。
小长明鸟是最护短的性格，盛百云是他的父亲，两人血浓于水，哪怕只是要维持面子上的体面，盛流玉都会护着父亲，不理会那些长老。
可现在的局面证实盛百云对他太不好了。
而那些侍卫的保护确实很不用心。盛流玉日日外宿，来往一趟陵洲花费了许久的工夫，只留了个呆呆傻傻的阿九在屋子里当傀儡，很难不被发现什么端倪，而他们却一无所知，或者说即使知道，也装作什么也没发现，与其说是保护盛流玉，更像是做做样子，为了面子上过得去。
盛百云为什么会这么对待自己唯一的孩子？
谢长明侧过身，挡住忽然折断的松枝——是被雪压塌了的。
盛流玉听到响动，问：“怎么了？”
谢长明看着他，道：“没什么。”
消失的母亲，莫名的魔气，小重山的秘密，长老们的异动，父亲的厌恶。
对于这些，盛流玉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谢长明沉默地想，幸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出了留影峰，就有通往青临峰的传送阵。
盛流玉抿了抿唇，退后一步：“你先回去，我还有事。”
是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不能同时回去。
谢长明却把他拽回来，重新握住他的手，分开的时间还不足一片雪花落下，小长明鸟的手已不算暖和了。
他道：“不是说他们跟不上你？那么一起回去朗月院也没什么关系。”
无论如何，没有叫他的鸟受委屈的道理。
回到朗月院后，天色已经黑尽了。
留影峰的雪太冷了，小长明鸟泡了一个热水澡，实际上第一世的时候都是谢长明替他洗澡，他怕过于洁癖的小废物淹死在水盆里。但现在已然不同，盛流玉再不食人间烟火，也不至于在洗澡时溺死，并且他现在已经不是鸟形，而是少年人的模样，再有人帮忙洗澡……
不妥，很不妥。
饲主又少了一件活儿，轻松了许多，但同时也被剥夺了一样乐趣。
谢长明只好避让，去了陈意白的房间里打发一段短暂的时光。
理由用的是探讨接下来的考试内容。
之前的三年，只有陈意白担心过不了考试，抱大腿恳求谢长明替自己猜重点的时候，两人还没有平等地探讨过考试内容。
这场突如其来的“探讨”，让陈意白无限拔高了对自己成绩的认识——连谢长明都要征询自己的意见了。
讨论非常激烈，主要表现在陈意白讲得唾沫横飞，谢长明偶尔指出他的错误。
直到玉牌亮了一下，谢长明立刻起身，冷淡道：“我回去了。”
陈意白不放他走：“谢兄！兄！我们应当秉烛夜谈！畅谈整晚！”
谢长明并不理会他，甚至顺手在门上施了个法术，锁住门，不让陈意白出来，再从容地穿过前厅，推开自己的房门。
屋里充满了温暖的水汽，盛流玉才洗完澡，坐在床边，脑袋歪着，将湿头发垂在身侧。他衣服也没穿整齐，谢长明能看得到里面骨头细瘦的形状。
也许是被热气蒸久了，他连声音都是软的，他轻轻地抱怨：“头发好难擦。”
谢长明走过去，自然地接过毛巾，替他擦头发。
小长明鸟很满意。
谢长明站在床边，他的姿势是居高临下的。
盛流玉很瘦，后背的脊骨稍稍突起，连内衫都显得不那么服帖，谢长明可以从后边领口看到下面的一切，似乎什么都能一览无余。
那根曾被抽出，幻化成翠沉山，长明鸟浑身上下最坚硬的一根骨头正对着谢长明微微弯曲着，放下了全部警惕，只余放松、柔软、脆弱。
盛流玉一贯对别人的注视很敏锐，他轻轻地问：“怎么了？”
谢长明半垂着眼，目光内敛，摇了摇头：“没什么。”
盛流玉似乎不太相信，还要再问，门却忽然被人推开了，是陈意白。
门被锁上了，不还有窗可以跳！
什么样的困难都难不住陈意白！
于是，在推开门的一瞬，陈意白看到谢长明站在袅袅白雾间，他背对着门，手上正拿着毛巾，俯下身，替一个人擦头发。
谢长明遮住了那人的大半身形，陈意白只能看到那人铺散在垂栀绸上的乌黑长发，以及没被被子遮住，露在外面的一小片雪白的小腿皮肤。
明明没看到什么，却莫名地令陈意白认为对方一定是个绝世美人。
在一瞬的失神后，陈意白终于清醒过来，因为谢长明转过头，朝他看了过来。
陈意白陷入了此生最大危机，看到住在同个院子里的大佬和不知名小师妹发生了一些不太符合礼法的事，这是要被杀人灭口的吧……
我还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陈意白悲观地想。
但是在死之前，他的求生欲不允许自己不挣扎一下就躺平赴死。
“我我我我我我，不不不不不不，你和小师妹做什么我都没没没没看到——”
“你在说什么？”
一个泠泠的声音传来。
虽然好听，却不是女孩子的，甚至还有点耳熟。
陈意白鬼鬼祟祟地抬起头，瞥了一眼。
是盛流玉。
陈意白“啊”了一下：“是，是神鸟啊……”
谢长明在想芥子里有没有装什么让人失忆的药了。
吃傻了也没关系，陈意白活该。
陈意白松了口气，在短短一瞬似乎将一切都想通了，飞快道：“我知道了盛公子一定是和谢兄有重要的问题商量加上天黑了所以顺便洗个澡谢兄又乐于助人所以帮您擦头发哈哈哈哈我们兄弟之间经常互相帮助所以根本没什么！至于为什么在谢兄的屋子里呢一定是因为那些长老太烦人了不让你们好好说话！那些长老问我们的时候就把我们看得低他们一等肯定是狗仗人势不是好鸟！你们肯定有重要的事商议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复习功课了呜呜呜呜呜呜下次我再也不敢不敲门就进屋子了谢兄饶我一条狗命！”
陈意白真是大喜大悲，骤欢骤惧，小命去了一半。
谢长明隔空拎住陈意白的后衣领，把他往门外拽。
陈意白进来得急，前厅的门还没关，冷风吹得陈意白瑟瑟发抖。
谢长明看着陈意白，看了有小半刻钟。
就在陈意白以为谢长明要解释些什么的时候，却听他只是笑了笑，轻声道：“陈意白，如果你把这件事传出去，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语调不像是威胁，但陈意白后脖颈本能地发凉，连忙做了一个将嘴拉起的动作。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都很懂，绝对不会说漏嘴。
谢长明审视了他片刻，也许是看在同住三年，的确有些许情分的分上放过了他。
陈意白连滚带爬回了自己的屋子。
不过对于方才说的那一连串的猜测，陈意白以为大约是真的。至于谢长明会和盛流玉发生些什么……
怎么可能？
他们两个都是男子不说，一个是人，另一个却是鸟，怎么可能凑到一块儿？
不过他此行却发现了许多秘密。
比如神鸟盛流玉竟然不会自己擦头发。
又比如谢长明竟然也会这么讨好神鸟。
作为谢长明的舍友，陈意白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他的形象不受损害。
还要忍受谢长明的威胁。
太难了。
陈意白长叹一声。

第104章 绿尾
盛流玉在床上等着。
他依旧偏着脑袋，头发湿漉漉地垂在一边。
胖球跳到床上，蹭了蹭他的手臂，软软地喵了几声，约莫是撒娇。
盛流玉漫不经心地抱起它，轻轻地问：“他怎么还不回来？”
是去解释小师妹的由来，还是去兄弟情深了？
猫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谢长明去了留影峰。
他同陈意白说完话，本打算立刻回去，却察觉到了留影峰的异动。
离开之前，谢长明将小长明鸟的一根羽毛放在了留影峰上，并且用了法术将它伪装成了鸟，一般的法子，不太可能发现那样微弱的气息。
若是发现了，用的大约不是什么正道法子。
放在那里的除了羽毛，还有一个来往的法阵。
但那只是趁小长明鸟没留意的时候随手布置的，很简易，用起来却颇为麻烦。
谢长明穿过法阵，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冷，却不能立刻走出去。
雪夜的山峰是寂静的。
谢长明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他们踩在松软的雪上，由远至近而来。
有人道：“这么晚了，盛流玉待在这里做什么？”
另一个人道：“谁知道呢？他们长明鸟不都是疯子？”
“他们”——盛流玉自小被魔气缠身，并不与人接触，那人只能是由盛百云推出盛流玉也是如此。
谢长明沉默地听着。
“本来是在院子里等着的，没料到他却没回去。真的要对他下蛊咒吗？”
“不下咒，怎么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而长老想要的又怎么能找到？长老说待不了几日了。”
这世上有许多恶咒，可想要对盛流玉下咒太难，除了盛百云——他压制一切的鸟。而蛊咒则不同，它并不由施咒之人的水平决定咒术强弱，主要是看养成了什么样的蛊。
甚至不用吃下去，只要接触到，都会被蛊虫侵入身体。
一人道：“他可是……殿下。”
另一人大笑道：“他算什么殿下？不过是……”
“我恨不得杀了他，食他肉，饮他血。待咱们做完了这件事，将他取而代之也未尝不可。”
谢长明半垂着眼，面前的屏障渐渐打开，他迈出左脚，朝那两人的方向走去，心里想的是，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这么怨恨他养的鸟啊。
他并不在意别人对他的恨，对鸟的却不行。
“也是，长老说过的——”
他的话音未落，就看到身边同伴的头颅飞了出去，鲜血从断开的脖子里喷涌而出，几乎将那些未落的雪都染成红的，热血混合着冷雪淋了他一脸，转瞬结成了冰，覆在他面上。
那人不自觉退后几步，虚张声势道：“是，是谁？！”
晚上的雪极大，纷纷扬扬地下着，密集得像是不间断的线，如一团浓雾般笼罩着路旁的松林。
前路模糊，不易防备。
谢长明右手握刀，刀尖上凝着一滴血，落在他身侧。
他从松林中走出，扼住那人的脖子。
那人连忙求饶：“您是盛百云的人吗？我什么都说！”
谢长明看着他。
寒光一闪，却是一把匕首朝着谢长明的胸腹刺入。
在此之前，谢长明已经拧断了他的脖子。
他收回刀，轻轻道：“没让你说。”
他自己会找。
活人会说假话，可死后的神魂却永远不会说谎。
只是搜魂的法术太损阴德，又容易被反噬，用的人才那么少。
谢长明不在乎这些。
他低下头，查验两人的神魂。
果然，和那位良征长老有关。
这位长老本名叫作秦籍，已有两千多岁，因活得太久，已经没几个人知道他名字了，连出身也鲜为人知。在小重山中，身份大多依托血脉而定，血脉越纯粹，越接近长明鸟，修行速度便越快，地位也越尊贵。而秦籍的本体是一只绿尾鸟，血脉稀薄到几乎要被族谱除名，但他在修行一道上颇有天赋，数百年后，终于进入了真正的小重山。
当然，他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自己是一只绿尾鸟，甚至在当上长老后偷偷篡改族谱，添了一支血脉纯粹，却生育困难，只余自己一只鸟的支系。
而这二人是绿尾鸟的族人，也是秦籍豢养的死士。出身是秦籍绝不能提及的隐秘，而他又需要有人来做事，最终还是选择了绿尾族。借由绿尾鸟的出身以及长老的身份，还有带领绿尾族进入真正的小重山的承诺，他得到了大多数族人的信任。
秦籍挑选了其中的一部分为自己做那些不能放在明面上的事，而绿尾鸟的血脉稀薄，于修行一道上十分艰难，能幻化成人形已经极为难得了，所以，他便喂给那些人大量易筋洗髓的丹药，让他们飞快地获得金丹、元婴，甚至是更高的修为。
谢长明猜测，那种丹药大约和他当初给自己吃的是一样的，不过他只吃了一枚。
而这些修为并不是凭空而来，是要以寿命当作代价的，催生到元婴的绿尾鸟活不过短短三十年就会衰竭而亡。
可绿尾鸟连这些都当作恩赐，心甘情愿地为秦籍卖命。
至于过于短暂的寿命、不能见光的身份，他们将种种怨恨全都归到了长明鸟的身上。
谢长明将两人的神魂翻了个遍，发现了两处禁制。
一个是盛流玉的母亲与他的出身。谢长明尝试触碰，那人的神魂直接炸得灰飞烟灭。
另一个则是他们为什么要在此时寻找盛流玉。
这次谢长明没再试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也没记起来谁施过这样的法术，能够封禁神魂。
如果说是秦籍做的，却有许多不合常理之处。他最该封禁的记忆应该是关于他的出身的，除此之外，谢长明还找到了关于秦籍要他们做的另一件事的记忆。
秦籍一直在找一个人，是他妻子的弟弟。
谢长明摘下两串不动木，重新尝试解开那人神魂上的禁制。
不出所料，神魂又是直接碎裂开来，消散在这个雪夜。
谢长明并不失望，如果连大乘巅峰的修为都无法解开这禁制，即使再找别人也是无用功。
更何况他也不可能去找别人。
一片即将消失的碎片落在谢长明的手背上，他读到了那只绿尾鸟临死时想的最后一句话。
“长老一定会替我等报仇，振兴绿尾一族。”
又很可笑。
秦籍若是对这些绿尾鸟有一丝怜悯，也不至于无节制地将他们当作工具消耗。
绿尾鸟的祖先是一只未开灵智的凡鸟，生着一丛漂亮的绿尾，因爱慕长明鸟的尾羽而请求交配，最后诞下五枚蛋，这便是绿尾族的始源了。
因为母亲是永远不能修行的凡鸟，所以即使同样是混血，绿尾鸟却仿佛低人一等，没有别的鸟愿意同他们联姻，同族间成亲生下来的大多是死蛋，而从外面找的鸟类灵兽只会让血脉更加稀薄。
他们希冀着长明鸟的血，却又怨恨憎恶着长明鸟。
谢长明并不怜悯他们，只是在想，他们要从盛流玉身上找到什么？
还是，小长明鸟只是饵，他们要钓什么？
那两人的尸体渐渐被白雪掩埋，化成水，融入土中，回归大地，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谢长明站起身，收回刀，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回到朗月院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谢长明解释道：“有点事。”
没说是什么，因为不想骗他。
盛流玉抬起头，金色的眼瞳冷冷地注视着谢长明。
就在谢长明以为要被质问时，他低下头，忽然道：“替我擦头发。”
半个时辰过去了，屋内又这么暖和，盛流玉的头发早就已经干了。
可能是好心地施舍给犯错的人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谢长明笑了笑，正准备拿起毛巾和梳子，却先顺便用盛流玉洗过澡的水洗了手。
水是热的，因为浴盆下面镶嵌了灵石，水温和盛流玉才洗过时没什么差别。
盛流玉：“……你做什么？”
谢长明道：“嗯？不小心碰了脏东西。”
盛流玉“唔”了一声，偏过头，脸有点红，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怎么满意，却没再问下去。
谢长明拿起梳子。
方才轻易拧断别人脖子的手，现在正在温柔地为小长明鸟梳理长发。
鸟安静地坐着，歪着脑袋，任由谢长明摆布，很乖的模样，忽然问道：“从前，三年前，我记得你没有相熟的小师妹，现在是有了吗？”
谢长明不紧不慢道：“哦，三年前，你还记得陈意白是什么时候误以为我有个相熟的小师妹的吗？”
盛流玉：“……”
然后，他就当作没听到这句话，自然而然地略过这个问题，又问起下一个，语调平静：“那你和那个陈意白的关系很好，兄弟情深，经常在一起擦头发。刚才是去安慰他受惊了，所以去了那么久吗？”
果然，陈意白又随口乱说话。
而鸟又对饲主有十分的占有欲，以至于没认出来之前，谢长明连他的临时饲主都没当。
他解释道：“他一贯信口胡言，你从前不是听过很多？”
盛流玉点了下头，但看起来并不怎么相信。
谢长明思忖片刻，认真道：“他这么乱说话，不如让他闭嘴。下毒容易被思戒堂发现，可以给他下个禁咒，就当作让他修炼闭口禅。”
小长明鸟闻言笑了笑：“真的？听来不错。”
“真的。”
盛流玉又道：“算了，他上次玩骰子输了那么多次，也算提前讨回来了。”
梳理完头发，盛流玉抱着猫，躺进被子里，只露出脸，眉眼舒展着，很天真的模样。
谢长明问：“今天怎么想起来去留影峰？”
盛流玉被温暖和柔软的被子团团裹住，轻轻道：“我在外面看书，听人说你赢了石犀。”
“你知道他？”
盛流玉点头，恢复视力和听力后，他的消息也比从前灵通很多：“他们家的祖先中有一位飞升的灵兽，灵异之处在于可以进行天人感应。”
谢长明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问道：“那他很厉害吗？”
盛流玉解释道：“虽然后辈不能再化形，可天人感应的能力却随着血脉流传了下来，不仅可以逢凶化吉，平日里的修行也极快，在同辈人中无人能出其右，所以石犀才会被燕城城主选中当弟子。”
谢长明居高临下地看着盛流玉，而小长明鸟什么也没看到，对此一无所知。
猫似乎察觉到什么，从暖和的被子里钻了出来，往窗台上跳了上去，它宁愿忍受冰冷的窗台。
终于，谢长明道：“可我赢了他。”
盛流玉似乎很想看着谢长明的脸与他说话，便努力扬起脖颈，扭成了个很费力的姿势，闻言道：“本来就是你更厉害，你赢过他两次。”
谢长明久违地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就像是很久之前，他还是十五岁，为小秃毛拿到了一份很珍稀甜美的果子，那小东西在他身边扑腾了半天，用很短的钝喙轻轻啄他的脸颊时他感受到的那样。
于是，谢长明道：“石犀算什么？”
在谢长明接近一百年的人生中，他很少，或者说几乎没说过这样的话。
在这种莫名的情绪驱使下，也可能是饲主的自尊心作祟，谢长明轻描淡写道：“上次是春时令，这次夏时令，再给你摘一枝桂枝。”
而在过去的三年里，石犀未尝有过败绩，每一枝桂枝都是他的。

第105章 耍赖
第二日，秦籍以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为借口，又要搜山。
秦籍来了不足十日，将整个麓林书院的人指使得团团转，事情太多。思戒堂大约也意识到了他们要找的与魔族无关，而是这位小重山长老要办私事的借口，办得便很不用心，多托词应付，也没认真找。
秦籍不可能说出实情，只好让自己的人也找了几日，没什么结果。秦籍急得焦头烂额，也顾不上盛流玉，谢长明便把小长明鸟扣留在身边，没让他回去。
终于，秦籍没有借口再留下去了。
于情于理，盛流玉该去送他。
谢长明不想让他去，小长明鸟自己却想去。
最后是许先生陪他一起去的。
许先生是个病秧子，又是个老油条，小重山的人在他手中也占不到便宜。
送走秦籍，还有几天考试。考完后，连下了十几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鸟是生活在树上的，不喜欢总待在屋子里。
谢长明是个有钱的散修，便每日在书院里别的山峰上租院子。那些偏僻的，灵气不足的山峰都是人烟稀少的，除了他们，没有别人，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是翻些闲书，偶尔也下棋。谢长明赢的多，输的少，但盛流玉的棋品实在太坏，会纵容猫在棋盘上打滚，把自己将要输掉的局毁掉，弄得分不出输赢。
谢长明看着乱成一团的棋盘，抬眼看着对面的盛流玉。
小长明鸟有点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将落在地上的棋子捡起来，指尖沾了点雪，又轻轻道：“猫还太小了，不太能待得住，总要蹦蹦跳跳的。”
谢长明替他递上擦手的热毛巾，默认了他的耍赖。
这样算下来，谢长明顶多只赢了一半。而猫着实会看人脸色，知道自己是猫仗鸟势，有了特权，着实嚣张，有时候刻意把谢长明手边的棋子全打翻，获得捉弄谢长明的快乐。
看在鸟的面子上，谢长明放过它几次，后来也不惯着它了，让它把每一个棋子用爪子捧回去。猫敢怒不敢言，费力捧回棋子的模样像是作揖，十分滑稽，被可恨的人类和不护着它的主人嘲笑许久。
猫生了大气，恶狠狠地喵了几声，恶从胆边生，连主人的命令都敢违抗了。
盛流玉拽了一下怀里猫的尾巴，胖球闭着眼，一动不动，宛如一只死猫。
谢长明挑了挑眉：“盛流玉，你把猫养死了，它不能再乱蹦乱跳，也不能搅乱棋局了。”
盛流玉轻轻哼了声，没回答。
接下来的一局，盛流玉寸步难行，他踌躇半晌，犹豫许久，终于吹来一阵邪风，大得将棋盘上的棋子都吹飞了好几枚。
谢长明撑着额角，似笑非笑道：“猫还小，你也小吗？”
盛流玉捡起棋子，放回原来的位置，装模作样道：“我……你不是说过我作为一只长明鸟还是幼崽，那应当不大吧。”
谢长明低头，看他重新摆好的棋局，有几个棋子被移了位置，将原来将死的白子又盘活了。
人不大，胆子倒是不小，才开始只是想搅成流局，现在却要赢了。
谢长明终于忍不住笑，问他：“你和别人下棋也这样？”
盛流玉恍若不知，只是指尖颤了颤，白玉的棋子险些掉在棋盘上：“怎样？”
谢长明站起身，从他怀里抱起装死的猫，举起猫爪，将棋盘打乱。
盛流玉扔下棋子，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恼怒道：“我不和别人下棋。”
他说这句话时还是很傲慢的，像是能被这样对待是谢长明的荣幸。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下棋也不光是为了下棋，为了玩，为了有趣，更为了谢长明在他做这些耍赖的事时看自己的眼神。
那是很安宁，含着笑意，闪着光，比纵容更多一分温暖，盛流玉从未在别人那儿得到过的眼神。
盛流玉将棋盘推开，夺回猫，很明显是拒不承认的，最后远远地留下一句：“反正你输的那些局也是放水。”
之后两人依旧下棋，猫依旧搅局，风依旧突如其来，还有盛流玉懒得用猫或是用风的时候，便会直接说是下错了，要悔棋重下。
谢长明很纵容他，在饲主过度的纵容里，小长明鸟的棋艺大约没什么长进，倒是耍赖的技巧有了长足的进步。
晴天的时候，盛流玉也会飞到温暖的，更接近太阳的枝头睡觉。
这样平静的日子，在十数日后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
石犀提着剑，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谢长明在此处，要来和他比试。
谢长明放下手中的书。
他们两人一贯井水不犯河水，除了三年前的折枝会和不久前的比试，几乎从未打过照面。
石犀道：“三年前被你打败后，我就一直在想自己输在什么地方。毕竟动手的时候我不觉得你有多厉害。”
对于石犀这样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而言，被人打败一次是很难忘的。
可对于谢长明来说，输了的经历则要惨烈得多。
他活了三世，只输过两次，第一次是在第一世十多岁时，路遇劫匪，仓促捅死一个人后跑到山中，阴差阳错进了万法门。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也是在第一世，他惨败于追杀自己的正道之人的手中，跳入深渊献祭。
谢长明不知道石犀要做什么，暂且沉默地听着。
石犀继续道：“后来你也不再参加折枝会，我几乎将你忘了，直到前些时日的比试，你又赢了我，我还是没觉得你有什么厉害之处。”
他顿了顿，又道：“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并未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谢长明放下书，猜到了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大约是盛流玉口中所言的天人感应。
石犀又咬牙切齿道：“怎么，我还不配你用真功夫与我比武吗？”
仿佛对方放水比输了还令他难以接受。
石犀今年大约是加冠之年，生得丰神俊朗，穿一身紫衣，扎高马尾，甫一拔剑，更添了几分少侠的风范。
他站在谢长明身前，用剑遥遥地比着。
谢长明本来是不会接受这些无关紧要的比试要求的。
他的刀是用来杀人的，或者做一些必须要做的事，不常用，出鞘必然是要沾血的。
可此时的境况却又有些不同。
他才答应过盛流玉要在折枝会上赢过石犀，现在不战而败，似乎不太好。
而鸟现在还在旁边的树上歇息着，说是睡了，实际上对外人的声音和气息极其敏锐，大半可能是醒来了。
总不能叫鸟瞧见他不能赢。
谢长明垂着眼，半边脸映在雪一般亮的剑身上，人却巍然不动。
片刻后，又抬起头，随手抽出刀，应战道：“好。”

第106章 比试
盛流玉是被人吵醒的。
他本来在安静地睡觉，并没有招惹谁，才恢复不到半年的耳朵也不算灵敏，谢长明又在下面，想必也出不了什么事，因而他睡得很安稳。
直到刀剑猛地相击，发出如金石碎裂般清脆的一声，灵力亦如涟漪般扩散开来，连盛流玉倚着的千年高树都有一瞬的震荡。
盛流玉睁开眼，看到院子左边的空地上多了个人，谢长明站在树下，手上握着一把刀。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谢长明握刀。
盛流玉本能地想要去帮他，但看到对面的人是石犀，而他们的刀剑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又各自收回，才猜到大约是比试，又颇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因为盛流玉知道，如果是要杀人，方才的那招过后，在石犀的刀还未收回之时，谢长明只要再上前一步，刀锋偏右，就可以割断石犀的脖子，一刀结果他的性命。那一瞬的时机太过短暂，这是只能在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时候才会用的招式。
而谢长明没有那么做。
盛流玉并没有亲眼见过谢长明用刀，谢长明会在杀人的时候刻意避开他，他对谢长明用刀唯一的记忆也是在他之前短暂恢复视力时留下的模糊印象。
就像大多数的鸟对树、花、果子都很了解，盛流玉也和它们一样，只是多了一个，他对谢长明也很了解。
那是莫名的，不知由来的了解，似乎是出于本能。
真奇怪，一切却又理所应当。
盛流玉抬起手，轻轻压下挡在眼前的一枝沾着露水的枯枝。
一人用刀，一人使剑，谢长明的修为要比石犀的低一个大境界，刀法也不是名门正统的，却用得很熟，即使在对方境界的威压下也游刃有余。
反倒是石犀先着急了。
一抹剑光向谢长明的身前劈砍而去。
盛流玉一贯不在意别人的事，回来的这几个月也曾偶尔听过几次石犀的名字，人人都说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不愧为燕城城主最得意的弟子。他修的是最凌厉的剑法，一往无前，可斩尽一切阻碍。不仅是剑法，他的心法修为无一不是书院里最强的，连临近离开的师兄师姐们都不敢轻易地与他比试。
可这样一个人在三年前也输给过谢长明，盛流玉有点得意地想，而且想必他现在也是比不过谢长明的。
剑气裹挟着灵力不断汹涌而来，如同大海中的波浪，连绵不绝。
谢长明半垂着眼，并未避开，只等在原处，直到剑光照到脸上才抬手挥刀，将剑气截断，四周的灵气也一同溃散。
刀身轻颤，发出些微的嗡鸣。
盛流玉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谢长明握着刀的手上。
谢长明是该用刀的，剑太飘逸了，而他整个人又太沉，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泊，湖面是平静的，无论是多大的石头被投进去，都只会泛起涟漪，转瞬就会被湖水吞没。
偶尔盛流玉会觉得自己站在那片湖泊里唯一可以落脚的石头上，周围都被淹没，湖岸在遥不可及，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远方，在天地间模糊的交界。湖上没有那么长的栈桥，也没有能渡湖的小舟，只有灰蓝的湖水与难言的寂静。
他不会游泳，没有走出这片湖泊的办法。
没人能渡他。
他也不想离开。
比试中的石犀不自觉抖了抖手腕，似乎快要握不住手里的剑了。
此时此刻，连从不用刀剑的盛流玉都能看得出来，只要挑飞石犀的剑，他便要立即认输。
而盛流玉看到他们只过了九招。
十招之内，谢长明能胜了石犀。
只可惜是私下比试，别人并未看到，也不会知道。
可盛流玉预料中的场面没有出现。
谢长明没有立刻接上下一招，而是在原地稍停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盛流玉睁大了眼，很想提醒他。
石犀借这片刻工夫又缓了过来，退后两步，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
谢长明重新出刀。
盛流玉看着他，注意到谢长明似乎是换了种刀法，与方才的相比烦琐了许多，从起势到出刀颇费了些功夫，那把刀本来是漆黑的，现下却灌满了灵力，威压极高，一把薄刃宛如流淌的湖水，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亮得惊人。
谢长明的身法也极为精妙，进退得宜，相比之下，石犀就落了下风，左右难支了。
刀锋掠过的破空声骤停，谢长明的刀停在了石犀的胸口。
枝头上的露珠忽然滴在漆黑的刀尖上，被缓慢地割开。
石犀面色惨白，手中的剑晃了晃：“我输了。”
谢长明扬刀往回收，那半滴露水顺着刀刃下滑，最后落在了他的指尖，有些凉。
石犀依旧站在原处，半晌：“我确实不如你。”
谢长明已经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石犀道：“你原是用重刀的，我原以为你轻敌，想要先打败你，再逼迫你用重刀一决胜负，没料到连现在的你都打不过。”
谢长明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茧，使重刀的茧与使一般薄刃的有所不同。
自重生以来，他的修为增长极快，也未有一日不曾修行，又常年练刀。不过他都是在天还未亮时独自去湖边，回来后正好可以叫小长明鸟起床。
石犀也很不见外地坐到了石凳上，大约是输得心服口服，他收起剑，反倒轻松一笑：“听说你也要参加明年的夏时令，到那时候再赢你。”
谢长明：“？”
他要参加夏时令的事并没有几个人知道。
石犀挑眉一笑，很有些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声音却压得极低：“我和那个泄密的人就不同了。比如你桌上有两杯茶，只有一个人。一碟剥好的松子，壳在你这边，碟子却放在另一边。还有只胖猫，肯定不是你养的，否则不会那么怕你。看到这些就知道你在做什么了。哦，还有比试的时候，明明第十招便可结束，非要多添那炫技似的三招画蛇添足。但基于我个人良好的品德，是不会将此事传出去的。”
他顿了顿：“倒是你，别到时候沉迷和小师妹卿卿我我，不努力修行，夏时令的时候输在半途，叫我在决赛见不到你的人。”
谢长明冷淡道：“闭嘴。”
没料到这个石犀话和陈意白的一样多，观察却细致不少，但同样喜欢胡猜乱想。
石犀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知道被下了禁咒。
一句话，两个字的工夫，看来谢长明不仅刀法漂亮厉害，连法术学得也极好。
石犀方才输了一场，此时已很是能屈能伸了，轻易地求饶。
谢长明解开了禁咒，只听他道：“这样的法术，不如用在和你同住一屋的那个陈意白身上，岂不是妙极？”
果然，又是陈意白，还是应该让他专心修几个月闭口禅，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
石犀站起身，一抱拳：“谢了，走了。”
又低声添了一句：“不打扰你和小师妹，唔，也有可能是大师姐。”
谢长明寻思着，书院里的学生果然太闲，一会儿要打架，一会儿要传谣。
不妥，很不妥。
石犀走后，盛流玉从树枝上跳了下来，谢长明没看他，喝了杯冷茶：“盛流玉，你就在上面看着，好看吗？”
盛流玉走到石桌旁，拣了颗松子，轻声道：“还不错。”
谢长明见他吃了松子，又想起方才石犀说的话。
想来想去，还是书院里的学生太闲，一会儿要打架，一会儿要传谣，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他只是养鸟罢了。
实际上盛流玉的听力一贯不太敏锐，方才石犀的声音压得又低，小长明鸟不可能听到一句。但谢长明这人着实恶劣，旁人惹了他，自己不太高兴，就要找小鸟的茬：“有没有良心？我在打架，你在上面看戏？”
盛流玉偏头看着他，往嘴里塞了颗松子，讲话有些含糊：“唔，你不是比石犀厉害很多？再说二打一赢得也不光彩。”
他说着话，突然皱眉，遮住嘴，吐出方才塞进嘴里的松子。
谢长明立刻放弃了挑刺，问他：“怎么了？”
盛流玉连忙饮了几口茶：“有坏的，好苦。”
无论是什么鸟，吃到坏松子都是件痛苦的事。
谢长明看着难得可怜巴巴的小长明鸟，给他塞了颗很甜的糖。
小鸟吃完了糖，瞥了一眼四周：“你们比试时不小心刮倒了两棵虎杉树，价格也就比长仙树便宜些，我赔了，好不好？”
谢长明笑了笑，又想：养鸟本该如此，是他们不明白。
他的小长明鸟比糖还甜。
太阳落山后，谢长明带着小鸟一起回去，由于白天玩得太多，盛流玉晚上睡得也很早。
谢长明照例在夜深后出门。
临走时叮嘱胖球在自己回来前看好屋子，不能让别人进来。
猫是很懒惰的，虽然白天睡足了觉，晚上还是想睡，现在被迫起来看门，心情很差。
猫咬牙切齿，暗自琢磨，总有一天，它要向主人揭露这个人的恶行——夜夜行踪不明，怕是去鬼混了。

第107章 任意符
一年四季，竹中小筑里绿竹常青。
谢长明轻扣了几下院门，青姑提着盏灯，打开门，领着他往里走，又道：“他喝了几杯热酒，在里面等你。”
将谢长明送到门前，青姑也不进去，转身离开前又忍不住叮嘱：“他身体不好，现在又是冬天，你们不要聊得太久。”
谢长明推门而进，屋内只点了一支蜡烛，昏昏暗暗的，许先生卧在软榻上，身上披了软被，满屋的酒香。
青姑只允他喝一点，许先生自顾自地喝了许多。
许先生问道：“前些时候的事，你查出结果了？”
谢长明点头，开门见山道：“过几天我要出门一趟。”
他上次搜魂时发现一个消息——秦籍正在追杀自己的妻弟，谢长明已经寻到了他妻弟大致的方位。谢长明大海捞针似的找了两辈子的鸟，于找人一道上是很精通的，又在死去的人身上得到了许多线索，找起来不算太难。
许先生道：“你要出去，来问我做什么？”
顿了顿，又道：“不会是又想带小长明鸟偷溜？那位良征长老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看好他们殿下，要是出了事他是要找书院麻烦的。”
谢长明道：“不带他去。只是他身边的人，我不放心，要你费心照看。”
许先生闻言哼了一声，又歪歪倒倒地饮了一杯：“你的人，你的鸟，托我照看，总要付些托管费。”
谢长明没理会他的趁火打劫，只是道：“这几年，我去过几次深渊？”
许先生并不知道他不只是受自己之托要去深渊，更是为了盛流玉不得不去。
许先生屈服了：“好，也行。”
过了片刻，又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太看低他了？盛流玉是长明鸟，三年前便能一箭射穿阵眼，不是什么人随意能伤得到他的。”
谢长明半垂着眼，静静地听着：“我知道，只是我要出门，总归不太放心。”
许先生沉默了片刻，露出愣怔的神情：“也是。”
又慢慢道：“当年我下山历练，师兄一路把我送到百里外，我那时候很贪图自由，不要别人管束，又要面子，觉得他是看轻了我，不许他再跟。”
许先生平日里也很多话，口风却紧，兴许是今日喝醉了，所以很想说那些从前不敢提起也不会和人提起的事。
谢长明很少会听这些，但许先生要说，他也没有转身就走，只沉默地听着。
“他走后，我一个人继续上路。才开始很自由，后来又有点寂寞，忍不住给他写信，说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担心，他实在是多虑了。谁料到我会那么倒霉，正好碰上大魔降世，可能就要死在那儿了。临死时，我想自己给师兄写的最后一封信竟然是让他不必费心，而我却死在这次游历里，他该有多自责难过？
“师兄却忽然来了，杀了那大魔，带我去了安全的地方。他说：‘师弟，世道太乱，你又太小，我实在放心不下，偷偷跟着你是师兄的错，可师兄还是要跟着你’。”
他问师兄，什么时候能独自出门。
师兄总是说下一次。
一次又一次，下一次仿佛永远遥遥无期，却又忽然来到了那个期限。
他也曾被人很精心地照料过，知道什么是放不下。
就像如果师兄知道他现在练了这样的功法，可能要打死他。
那倒是他现在的希冀了。
想至此，许先生微微抬头，看着灯火恍惚，他承诺道：“他在书院里，我还是看得住的。”
几日后，谢长明练完刀回来，进门时碰到要出去的陈意白。
他一脸发现了大秘密的神情，凑到谢长明身边，窃窃道：“谢道友，你知道吗？石犀前几日忽然突破了大境界，正在闭关巩固境界，如今已经是化神了。”
谢长明淡淡道：“知道。”
石犀才过二十，已经是化神境界，堪称百年来之最，书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连谢长明都不可能不知道。
陈意白偷偷摸摸道：“听闻他是输了一场比试，大家都在猜测书院里究竟有谁能打败他，还能让他在这场失败中突破心境，实在是不普通。”
他的声音压得愈低，近乎耳语了：“据说已经加码到上千灵石，我看他剑上的痕迹与谢兄你的刀似乎有些吻合……”
实际上石犀用的是天下一绝的太一剑，谢长明也并未用多少灵力，陈意白不可能看到剑上的痕迹。
谢长明看着鬼鬼祟祟，只想要套话的陈意白，沉默地抽出不久前才收回的刀，不紧不慢道：“我还听闻他说过，如果有什么秘密千万不要告诉某陈姓舍友。”
陈意白赶紧溜了。
石犀也太不厚道了，自己告诉他那么多关于谢长明的消息，他转身就把自己卖了。
回去后，盛流玉才醒，不太清醒，歪着脑袋坐在床上玩猫。
猫软软地叫着，被主人抚摸着，一声接一声地喵。
谢长明站在门前，静静地看着他们。
盛流玉忽然抬起头：“你在看什么？”
看你。
谢长明走了过去，照例端出果子，喂小长明鸟吃早饭，一边道：“明日有事要出门。”
盛流玉果子咬到一半，停住了：“去哪儿？冷不冷？要是暖和的地方，好像也不必带厚衣服。”
实际上他出门从来不需要收拾任何行李，一切都由谢长明准备，他也从没觉得不对过。
谢长明拿毛巾替他擦去嘴角的汁水，轻声道：“你不去，待在书院。”
盛流玉怔了怔，似乎是想问他为什么，终究没有问，只是道：“是去找鸟吗？”
小长明鸟一贯是这样的，他的愿望和主动是很稀有的，每一次都要被珍重，被回应，否则会很快消失，再也不会有下一次。
因为他是骄傲的神鸟。
只有谢长明是那个例外。
总是例外。
谢长明半垂着眼，不去看他，继续喂果子：“和鸟有关。”
和你有关。
盛流玉“哦”了一声，不再继续问下去，只是重重地咬了一口果子。
屋里很安静，只有小长明鸟咀嚼时发出的细微的响动。
谢长明有点后悔了。
也许不该在吃完饭前和盛流玉说这件事。
他沉默地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符咒，很陈旧的模样，递到盛流玉面前。
盛流玉想了想，还是认了出来：“是任意符？”
准确来说，任意符不是符咒，而是一个法阵。修道之人大多只是清心寡欲，并不是断情绝爱，也有道侣，也有子孙后辈。虽然自身修为高深，却难以时时护佑所有在意之人。于是，一个修为极高的前辈便研究出了这个阵法，一般的阵法需要依托场地构建，难以移动，越复杂的阵法对启动者的要求越高，有些后辈的修为难以为继，于是他创建出一个可以承载在纸上的阵法，便于携带，只要撕开就可以立即使用，并且没有任何方法阻拦，而这个阵法唯一的用途是将人传送至一个事先设定好的地方，让人可以于瞬间逃脱得无影无踪。
由于这个阵法的构建堪称逆天而行，所以非渡劫巅峰不能绘制。
而修仙界已有千年未有渡劫期的修士了，这些先人遗留下的宝物都被仔细珍藏着，被当作最后救命的法宝。
谢长明道：“知道怎么用吗？”
盛流玉没有接：“你给我了，自己要怎么办？”
谢长明轻松地笑了笑，意有所指：“一只小鸟而已，还能去什么刀山火海？我要这个做什么？”
又道：“不要让我担心。”
他很少会说这样的话，譬如担心，譬如不能放心，似乎还有他不能做到的事。
谢长明可以做很多事，每一件都可以，为了保护他的小鸟他可以设下无数道屏障，但即使这样也怕他会受伤。
因为盛流玉只是一只小鸟。
盛流玉轻轻皱眉，终于从温暖的被窝中伸出手，指尖颤了颤，将任意符接了过去。
谢长明叮嘱了句：“不要离身，如果有危险，就立刻撕开。”
仿佛任意符是什么很随意的玩意似的，实际并不是的。
谢长明没办法动用渡劫期的修为，即使他精通阵法，将原来的阵法改进了一番，却也不能如原版一样，他的有距离限制。给盛流玉的这张是从别的修真世家那买的，价值甚至不能用盛流玉最常用的垂栀绸换算，因为数额太庞大了。
当然，这样的事不必告诉小长明鸟。
谢长明偏头看了眼天色，今日是个阴天，似乎会有小雪，雪还未下，自己应当启程了。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也没有很多要说的话，毕竟比起叮嘱小长明鸟要小心不如给他完全的保护。
在谢长明身边，小长明鸟永远都会是最安全的，只是这次实在不能带上盛流玉一起。
盛流玉仰头看着谢长明，他的眼神很温和，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有隐藏的，很难被看到的不舍。
他听到谢长明道：“不要太相信周围的人，要保持警惕。”
于是，他很小声地问：“那你呢？”
谢长明似乎被这句话问住了，停顿了片刻：“你可以永远相信我，但也要永远对我保持警惕。”
这是一句很矛盾的话。
但在这个变幻莫测，说不清道不明的世界，似乎没有一件事是说得准的。
许先生的师兄莫名其妙地被降临，他唯一来得及做的事大概就是强迫自己忘掉师弟，以求这个占据自己身体的恶灵不要伤害他最在乎的人。
没有征兆的降临，无数不可见光的秘密。
也许在下一瞬谢长明就会被燃烧着火焰的金色血液吞没，这个世上有很多事，很多没有理由、难以明了的事。
由死至生，谢长明自始至终都在独木上前行。
盛流玉怔怔地听着，本能地咬了口果子，近乎透明的淡色汁水消失在他的唇齿间，他轻轻道：“我知道的。”

第108章 每一句
屋里安静了片刻。
谢长明说完这些，又问他：“我不在的时候，你是回疏风院，还是待在这儿？”
盛流玉半垂着眼，抿着唇：“不知道。”
谢长明看着他，有点好笑：“这也想不清楚吗？”
可转念一想，鸟确实是居无定所的小东西，可以随意地栖息在森林里任意一棵树上，只是小长明鸟近来长久地停留在这个院子里，也不是因为这里是谢长明为他打造的窝，只是他愿意而已。
强求不妥。
只是每日的果子、牛乳、仙露、点心等都已提前定好，总要约个地方让人送来。
谢长明想了想，也不问他，只是道：“算了，你去哪儿，就让猫送去哪儿。”
猫：“？”
它只接受送货上门，自己顶多开个门而已。
谢长明又道：“多添三条香酥小黄鱼，外加一个叉烧包。”
对于叉烧包，猫是很喜欢的，外面的面皮却不吃，所以每次吃完后都是一片狼藉，谢长明不常给它买。
猫左思右想，觉得这门生意还算划算，勉强也可。
盛流玉哼了一声，作为猫的主人，他似乎对谢长明的越俎代庖很不满：“吃那么多，又要长胖，都要抱不住了。”
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层层叠叠地堆在上面，将盛流玉的脸围住了，只露出半只眼睛，垂下的眼睫，下面却露出一小截脚踝。
很细，喂了这么多也没长胖，还是很容易就被一手握住。
可谢长明没有伸手，而是扯了扯被子，将他的脚踝重新遮住，又哄他道：“不会胖的。它每日跑着上山下山，可以减肥。”
猫：“！”
好阴险的人类！
盛流玉似乎听信了他的话，模糊地应了一句，实际上可能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猫再胖，大约也不能让他抱不住。
他只是，只是不太开心。
谢长明看得出来。
他也知道其实盛流玉的不开心很少，几乎每一次都与自己有关。
于是，谢长明难得在还未定好计划时先一步许下承诺，他道：“等这次回来，带你出去玩。”
盛流玉接受了这个临时许下的承诺，并且很轻易地相信了。
谢长明说完这些，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最后道：“天很冷，山门很远，你好好待在这儿，不要出去了。”
盛流玉缩在被子里，没有看他，闻言点了下头，很乖地听话了。
谢长明没有什么要收拾的，行李他已经在要出门前全部收拾好，同盛流玉告别完就可以离开。
盛流玉安静地躺在床上。
他听到谢长明推开门的声音，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却又骤然消失。
胖球叫了一声。
盛流玉掀开被子，跳下床，推开窗，看到谢长明和陈意白在门前停下。
谢长明道：“我养了只猫，定了吃的，如果有人来送，你也不必管。”
陈意白问：“书院的饭堂还给送饭吗？”
谢长明大约说了一个让陈意白无法接受的数字。
陈意白惊道：“一只猫而已，至于对它那么好？”
至于。
而且不是猫，是鸟。
盛流玉想要同陈意白争辩，却见谢长明偏过头，看向这边，嘴唇微张。
他说的是：“回去。”
盛流玉没打算听话。
窗户自动合上了。
盛流玉重新支开窗，从一道缝隙往外看去，谢长明不再同陈意白说话了，只有一道远去的背影，渐行渐远，逐渐消失。
他撑着下巴，后背肩胛骨微微凸起，慢慢地伏在窗台上。
从青临峰到山门前也费了大半个时辰。
谢长明凑巧同石犀撞见。
他看得出来，石犀已是化神境界了，在整个书院的同龄人中已是无人能出其右。
石犀也看到了谢长明，微微一拱手。
谢长明瞥了他一眼。
石犀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春风得意，反而眉头紧锁，还没有当日见面的痛快潇洒，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
谢长明问了一句：“你要去何处？”
石犀似乎并不想答，片刻后才道：“修行上有些难明之处，想要回师门一趟。”
石犀的师父是程知也。
谢长明没多说什么，两人在山门处告别，山高水长，明年的折枝会再见。
秦籍的那位大舅子名叫书照影，至于其身世来历，那只绿尾鸟一概不知，只知道秦籍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尽快找到他，找到后不必听他多言，立刻斩下他的头，带回去即可。
不知是秦籍的人手太少，还是书照影确实会躲，秦籍找了许多年，才终于在前些时候寻到了些许蛛丝马迹，还未来得及深追，就被谢长明发现，提前叫人找到了书照影的藏身之处。
那只是一个大致的方位，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谢长明也亲自来找了。
这样寻了三四天，终于确定了他具体身在何处。
而盛流玉也已经孤身在朗月院里待了这么多天了。
朗月院的房间很小，两个人住显得拥挤，一个人又很空旷。
临走之时，谢长明布了阵法，屋子的门只能从里往外地推开，盛流玉在里面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即使陈意白好奇也不可能进来打扰。
盛流玉沉默地吃饭，看书，一个人下棋，没有下雪的晴天，他也不太想出门。
他偶尔会想起谢长明临走时说过的话。
那句很矛盾的话。
在凡人的一生中，很多人会对另一个人说永远，听起来像是海誓山盟，实则很容易反悔。
因为他们的一生太过短暂，反悔所付出的代价又不是很大。
而修仙之人不会这样，但凡涉及永远的誓言，都是很郑重的承诺，是对着道心立下的誓言，如若反悔，道心一定会有异，在修仙之路上平添阻碍。
盛流玉以为以谢长明这样的性格，一辈子也不会说出“永远”。
他却很轻易地那么承诺了。
盛流玉的不开心如谢长明所想的那样少，可开心也很少，遇到谢长明后才变多，且每一次都和他有关。
两相比较下，比起不开心，盛流玉赚到的快乐可能比较多。
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其实不是这样的。
鸟的天性是追求天空、高树、自由和温暖，讨厌一切能感受到痛苦的事物和过分强烈的羁绊，因为会影响它们的远飞。
可盛流玉已经不是这样的鸟了，他违背了本能。
即使是不高兴，甚至痛苦更多，盛流玉也会希望每日都能与谢长明重逢。
他对任何一棵树都不再有兴趣，只想停留在有谢长明的地方，唯一想要落足的地方是谢长明的肩头。
这是没办法的事，对于盛流玉而言，只要能与谢长明相遇，一切都是值得的，所有违背了的本能都被融化，都在无言中消失。
他从很久前就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即使他认识的人不多，朋友很少，也本能地明白这样的感情似乎与友情不太一样，与知己无关。
就像石犀对谢长明说话时，盛流玉的心跳有一瞬的停摆。
谢长明以为他没有听到。
盛流玉是长明鸟，耳朵是不太灵敏，但在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他也能听到石犀所说的话。
每一句。
那个人说“道侣”，说“追求”，说许多似是而非的话，在盛流玉这里一开始全都是模糊的概念，然后逐渐变得清晰。
每在心中重复一个词语，盛流玉的心都会微微一颤。
道侣关系是在修仙之路上唯一可以谈得上“永远”的关系。
谢长明是这么想的吗？
他不知道。
因为当时谢长明是背对着他坐下的，盛流玉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回答。
他想知道。
很想很想知道。

第109章 百岁鸟
谢长明在郁宁镇待了好几天了。
这是云洲的一个小镇，地处两国交界，偏远至极，冬冷夏热，风沙、大雪连年不断，方圆数十里也只有这么个小镇子，这里也是两国通商的必经之路，正是由于此，虽然气候恶劣，小镇上的人口不多，来往的人反而很多。
客栈的生意很好，跑商的人都是苦出生，歇脚不愿意花太多钱，大多订普通的屋子。客栈只有一间上房，谢长明订了，说是上房，其实环境也很糟糕，窗台上堆了厚厚一层黄沙，屋内灰尘很重，如果小长明鸟也跟来了肯定是住不惯的。
谢长明孤身住了三天。
这是第四天。
镇子很小，周围也没有村落——能种的土地太少，能养活的人也不会多。客栈外不远处是一家药铺，里面有两个人，坐馆的老大夫和他的孙子。
爷孙俩是三年前搬来的，老大夫身体不大好，给人看病都隔着竹帘，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而孙子则在外面招呼客人，负责拿药，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说是有婚约，拒绝了好几位大娘的好心介绍。
谢长明一眼便看出来，爷孙俩是一个人，都是书照影。
书照影不愧是有长明鸟血脉的人，别的不会，修为不行，幻术用得还不错，只是与盛流玉的有天差地别，不能相比。
谢长明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对面摆了个小摊，那位杨大娘的红豆饼做得很好，回去的时候可以给小长明鸟带一些。
或许以后来云洲的时候可以和他同来，也让小长明鸟知道什么是人间疾苦。
有人问谢长明在这儿做什么，他说是在等人，更准确地说是在等鸟。
不是等书照影自投罗网，而是等寻来的绿尾鸟。
小重山来的那些鸟明显有古怪，搜魂的法子对他们不太好用，某些事似乎被下了禁咒，一触即毁，找不到结果，只能让他们自己说出来。书照影为人谨慎，藏了这么多年，躲人的功夫一流，想必也不会轻易松口，若是说得不如实，反倒更糟糕。
谢长明要让他自己愿意开口。
入夜。
郁宁镇的冬夜格外冷，天空出了满月，冷白的月光落满大地，一切格外冷清寂静。
谢长明只是等着。
太阳刚一落山，书照影便关了药铺，回到后院中，院子里种满了草药，就像所有凡人的院落，寻不到丝毫灵力，也不会被发现这里住了一只灵兽。只有有人靠近屋舍，准备强行打开门时，灵力才会引爆门锁，整个院落将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而屋内的人也会从地下通道逃离。
书照影很明白，最好的伪装就是将自己当作一个真正的凡人，不那么有用的阵法不如不要用，用了反而会更容易被发现不对。
即使如此小心谨慎，他也很难逃过今日的围堵。
夜深之时，十几个人从天而降，团团围住这座小院子。
他们事先用法宝将整个小镇困住，天上地下，除了月光，连一片雪花都不能飞入。
为首之人道：“书照影，你躲了几百年，也该死了。”
书照影并不想死，他躲了这么久，几年就要变换一次行踪，过得颠沛流离，过得不如一个普通的凡人，只是想活着而已。
可现在也在劫难逃。
书照影似乎是那种很弱小的鸟，在一群被秦籍用丹药喂出来用来杀人的死士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今日。
几道冷冽的刀光后，院子里充满了铁锈的腥味，那些长在冬日的药草几乎要被鲜血淹没了，叶片上滴滴答答地滴着血。
书照影睁开眼，那些人，不，是那些尸体，全都悄无声息地躺在远处。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就像方才的自己。书照影莫名地想。
他看到院子中央站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月亮，刀尖的最后一滴血正好落下。
书照影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是谁？”
那人将刀收回刀鞘：“谢长明。有事问你。”
谢长明走到他面前，轻松地拧开门锁，没有触发那唯一的一个阵法，走进屋内。
书照影也跟了进去。
他的脸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此时此刻也没有消失。
谢长明半垂着眼，也没看他，只是漫不经心道：“这只是第一批。”
书照影很清楚，他能够逃离小重山是因为那时很混乱，秦籍顾不上他，足够他逃开很远，秦籍再找他就很费功夫，而现在不同，绿尾鸟会像附骨之疽，追着他，直至杀死他，将他的尸体带给秦籍。
书照影紧紧皱眉，他试图使自己平静：“你可以救我，是吗？”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在几天前就来了，是为了等他们来？”
谢长明不置可否。
书照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喃喃道：“所以你想问我什么？又要怎么救我？”
谢长明道：“你可以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书照影喘了口气，自嘲道：“再这么躲着吗？”
谢长明轻声道：“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秦籍。”
对小长明鸟抱有那样念头的人，谢长明不会留。
书照影看着他，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丝毫看不出来已经有几百岁了，或许是不纯粹的长明鸟血脉带来的为数不多的优点。
书照影道：“除了相信你，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毕竟你连他们要来都知道，要杀我想必也很容易，不杀我，是因为有事问我。”
“所以，你要问我什么？”
谢长明抬头看了他一眼：“全部，长明鸟、盛百云、秦籍和你。”
书照影往后退了几步，瘫倒在椅子上，面对着那么多具绿尾鸟的尸体，回忆起漫长的过去。
按照血缘关系，他和盛百云是兄弟，只是盛百云不会承认，小重山也没人会承认。
因为除了前几代的长明鸟之外，如今纯血的长明鸟不会再允许有人生出混血的鸟，似乎是有损神鸟的高贵、体面，以及无上尊荣。
书照影和他的姐姐只是一个意外，他的母亲生下了四枚蛋，他和姐姐是其中的两枚，还有两枚没有孵化，也永远不会孵化成小鸟了。
他们的母亲只是一只很弱小的鸟妖，甚至不是天生的灵兽，在因缘际会下化成人形，又和盛百云的父亲交配，在本能的驱使下生蛋，孵化。
后来……后来他和姐姐就被带到了小重山。
书照影痛苦地回忆着那些记忆，他们和母亲被囚禁在小重山的宫殿中，除了每月送餐的侍女，没有别人会来探望他们。盛百云曾来过一次，他看了书照影姐姐一眼，很轻蔑，只当他们是杂种，是不应该存在的人。
如果说混血就是杂种，那么整个小重山的人全都是，只是因为他们只有父亲是长明鸟，而不是由两只混血的长明鸟生下来的。
他们的母亲只活了不到一百年就因为衰老而死去，书照影和姐姐将母亲埋在院子里最高的那棵树下。
姐姐对他说，总有一天，她要逃离这里，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只是书照影很不明白，如果小重山里的人那么讨厌他们，为什么要将他们带回来？明明母亲什么也不知道，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长明鸟的血，从而败坏长明鸟的名声。
不久后，他们的父亲似乎也寿终正寝了，盛百云成为了小重山的主人，他不再囚禁他们，也不在乎他们，可能因为他们的不体面是死去的父亲的，而不是盛百云的。
但他们也无法离开，小重山太大了，外面也太危险了，那些侍女总是这么说，连刚化成人形的鸟都比他们强得多。
归根结底，是他们的母亲太弱小了，生出来的蛋无法承受过强的力量，无法孵化的那两枚便是如此，而活下来的书照影和姐姐和母亲一样弱小，即使流淌着长明鸟的血，似乎也只继承了长寿。
幸运的是，书照影有一些幻术上的天赋，他对姐姐说，等到有一天，他可以将幻术修好，就带着姐姐离开这里，打不过总可以逃跑。
但是姐姐却不想离开小重山了，她遇到了秦籍，她爱上了这个人，他的面容不算年轻，却对自己有无限的温柔。
书照影有些难过，却也为姐姐高兴，因为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们只是想要过前所未有的幸福人生。
但这不是幸福，而是秦籍刻意地引诱了她，在很久以后，书照影终于明白了这个事实。
谢长明冷静地以常理推问：“秦籍当时已经是长明鸟一族的长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书照影看着他，嘲讽似的一笑：“我听秦籍说过，小重山所有的鸟都有长明鸟的血脉，所以想要得到更纯血的孩子，只要用特殊的方法排除那些不属于长明鸟的血，雌鸟就会在怀孕的那段时间短暂地变成‘纯血’的长明鸟，生下血脉纯粹，更为强大的孩子。”
谢长明一怔。
在漫长的时间里，经过不断地通婚，所有鸟的血脉都是越来越稀薄的，表面来看，这样的法子似乎真的可行。
秦籍也说，那些大家族都是用这样的办法产生后代的，难道他们的孩子生下来就要低人一等吗？而且大家都这么做，也没有谁死去，证明这是很安全的法子，只要在生完孩子后再重新将血输回来就好了。
书照影的姐姐自己受尽了冷眼，不能忍受孩子也这样，便同意了。
于是，书照影的姐姐也心甘情愿地在美梦中为那个男人奉献出了自己。
书照影去看姐姐，她的脸色惨白，浑身痩得只剩一把骨头，只能卧床，几乎不能动弹，她看到书照影，用嘶哑的嗓音甜蜜地幻想着未来：“我希望是个女孩，到时候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们一起去外面玩。”
又很苦恼：“我太瘦了，现在好像没办法自己孵蛋了，夫君可能也不会孵。小影，到时候你帮我孵蛋好不好？”
书照影说好。
生下那枚蛋后，姐姐就力竭而死了。
秦籍是骗她的，他只是想要姐姐用性命为自己生下这枚纯血的蛋。
书照影想要离开小重山，离开这个埋葬了他所有亲人的地方，他知道秦籍的不怀好意，留下来不过是想为姐姐孵出孩子。
这是姐姐最后的心愿。
在蛋壳将破的那一夜，里面的小鸟奄奄一息，书照影没有伤心，也没有多爱他。因为那是一只雄鸟，如果是一只小小的雌鸟，书照影可能可以将她当作姐姐和母亲的转世，当作她们想要实现的愿望，对她有更多的爱怜。
可现实不是这样的，从小到大，从生至死，姐姐的愿望也没有实现。
所以在秦籍拼命挽救那只小鸟的夜晚，书照影逃走了，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如果不抓住，自己也会和母亲和姐姐一样葬身在这里。
他逃了几百年，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藏身之处，直至今日，才终于被秦籍发现。
秦籍绝不能允许这个秘密流传出去。
谢长明沉默地听完这段往事，包括长明鸟诞生的秘密，他问：“那盛百云的妻子，那只鸟，你知道吗？”
书照影的心绪似乎平静下来，又或者因为问到的是不太相关的人，他回忆了片刻：“我看到过她，在花园里，他们在一起散步，盛百云替她拂去肩头落下的花。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们应该是很恩爱的。”
“对了，”书照影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听长老们谈起过，他们似乎很看不上她，因为她只有很稀薄的血脉，与绿尾鸟的也差不了多少，秦籍的脸色在提到绿尾鸟的时候变得很难看。”
“她是一只，一只百岁鸟，因为寿命只有百余年而得名，但是和盛百云成亲后肯定不一样了，盛百云肯定有办法的。”
而实际上盛流玉从来没见过母亲，他不知道百岁鸟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自己曾经用百岁鸟的模样度过了很长一段时光。
这一切扑朔迷离，全都是因为谁也不知道在小重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月亮很亮，天空下起了雪，却没有一枚雪花落下，全都被挡在了结界外。
尸体逐渐变得僵硬，铁锈的腥味很冷，像是无形的刀。
谢长明想了很久，忽然低声问：“你想过一个可能吗？”
书照影道：“什么？”
谢长明平静道：“秦籍说的法子，并不是那些家族为了追求血脉纯粹而用的。你的姐姐有一半长明鸟的血，排出另一半，靠一半的血，都只能勉强撑到生下蛋，而别的鸟要排出绝大部分的血，根本无法支撑完怀孕，又谈何生出血脉纯粹的蛋？至于你的姐姐，小重山为何囚禁你们？或许是将她当作下一只长明鸟的母亲养的也未可知。毕竟长明鸟世世代代只同时存在两只雄鸟，他们是怎么生下纯血的长明鸟的，你知道吗？”
书照影的脸色骤然煞白，他的声音嘶哑：“不可能，绝不可能。”

第110章 找不到
郁宁镇的上空依旧笼罩着与外界隔绝的结界，月亮不符常理地高高升起，雪在继续下着，堆积在结界上，将月光都掩没了，小镇是昏暗寂静的，只有隐约的光亮。
书照影跌坐在椅子上，他喃喃地重复着那句不可能。
实际上，谢长明对长明鸟的了解越多，越觉得长明鸟是很奇怪的鸟。
从书中的记载来看，长明鸟和一般神话中的神兽不同，并不是在开天辟地之初诞生的。长明鸟是忽然出现在这个世间的，与此同时，世上已有了很多灵兽，灵鸟，长明鸟与她们交配，随之繁衍出的种族遍布整个小重山。在传闻中，长明鸟本是为天神提灯的神鸟，天神悲悯，有感人间疾苦，才将长明鸟放下人世，以传达神谕。
比起拯救人世的神鸟，长明鸟更像是天神在这个世界的口舌与化身，也是某种牺牲品。
长明鸟不需要与外界有过多交流和接触，只要能传达所谓天神的神谕即可。
所以长明鸟世世代代、由生至死都在小重山中，外人不能窥探到他们的一生，长明鸟保持着神秘、尊贵与体面。
与此同时，天神的口舌也只需要少数，并不用太多。如果小重山有一百只长明鸟，那么神鸟便显得没有那么珍贵了。
谢长明曾经通过魔族探查到的消息显示，长明鸟是极其稀少，世上只能同时存在两只的鸟。
就像是现在，世上只有盛百云与盛流玉。
更奇怪的是，从未出现过雌性长明鸟，而每一只长明鸟都是纯血的。
谢长明甚至想过盛流玉有可能是盛百云生的，毕竟都是神鸟了，有些与众不同、特异些的能力也不足为奇。
直到书照影方才说了他的身世。
在书照影的口中，他的母亲与盛百云的父亲之间的相遇实在有太多的意外和巧合。
有太多的办法可以用来对待书照影和他的姐姐，不必对他们视若无睹，又长久地把他们养在小重山中。
他们是孱弱的混血鸟，似乎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他们的血脉。
秦籍是一只绿尾鸟，几百年前，虽然已经跻身小重山上层，但大约不会对那些禁术有许多了解，即使他真的了解，秦籍的话也满是缺漏——如果这样的法子真的可行，小重山上层的那些鸟的血脉应当无限接近长明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一半都没有。
那秦籍是怎么知道书照影的姐姐可以只用一半的血就能活到生产后才力竭而亡的？
如果假定她是很难得一见，却又必须存在的那只鸟，一切就可以解释，甚至可以解释长明鸟繁衍的秘密。
长明鸟会在死前不久和人生下一个混血的女儿，她的身体里有一半长明鸟的血，可以用秘法排出另一半的血，从血脉的意义上短暂地变为长明鸟，用于与纯血的长明鸟交配，生下另一只长明鸟，而她则会在生产后死去，这样从头至尾，世上还是只有两只长明鸟。
而在几百年前，或许是盛百云不认同这种方式，他应该是很心高气傲的性格，又有心悦之人，甚至想要放走书照影姐弟，却被秦籍钻了空子。
这些都是从那些记载、消息、隐秘和书照影的话中得出的推测，但是解释得通。
谢长明淡淡道：“一件事可以是意外，如果一个人的一生中所有事都是意外，那可能吗？”
书照影没有回答。
谢长明半垂着眼，似乎并不在意书照影在想些什么，否认什么。
他只是在想，如果书照影的姐姐死了，如果事情果真如此，那盛流玉，这只小长明鸟，这只小百岁鸟是从何处来的？
甚至是……为何而来？
盛百云连书照影姐弟都看不上，会在还年轻时就舍弃妻子的性命，只为了孩子吗？
谢长明没有继续想下去。
良久，书照影终于平静下来，不再纠结这件事。无论如何，母亲和姐姐也死了几百年了，真相如何，都不再重要，至少他现在更想要逃跑保命。秦籍的为人他很清楚，不可能只派一批人来。
书照影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以及询问了何时才能离开。
谢长明站起身，嗓音很冷：“等着。”
书照影看了一眼天色：“难道我们要等天亮了再赶路？”
即使不是着急跑路，他也不是很想和一院子的尸体待一晚上。
谢长明道：“等红豆饼。”
书照影：“？”
谢长明没再回答书照影的疑问，他走到外面，没理会遍地的尸体，白底的黑色长靴上沾了些许还未完全凝固的血。
他抽出刀，刀尖所至之处，结界像薄纸一般被轻易地划开，雪迅速向这个缺口滑落，骤然灌了进来，几乎要将这个院子淹没。
而在此之前，谢长明已经离开了。
书照影只看到他的背影，又在心中嘀咕了一句，觉得谢长明并不很像修仙的人，左思右想后，又觉得自己是少见多怪，本来他也没见过几个修仙的人，修仙的鸟见得都不多。
谢长明孤身向小镇十里外的荒漠去了。
秦籍当然不会只派了这些人，这是第二拨，谢长明已经提前抓了几个。
也是为了问话，当然手段不会和对待书照影一样。
谢长明将他们困在一个独立的，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封闭的狭小空间里。
等到他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被云翳遮挡。
谢长明收回那个很小的空间，里面的尸体跌落下来。
他站在远处，闭上了眼。
那是一段很漫长的思考，他想了很多事，有了很多推测，知道了很多不能被小长明鸟知道的秘密。
远处有风沙席卷而来，天空下起大雪，将他和那些人的尸体也一同掩埋了。
最后，谢长明睁开眼，他想，有什么好在意的？
也不是很要紧的事。
他朝郁宁镇走了回去。
恰好，杨大娘正摆好摊子，开始做第一锅红豆饼。
谢长明要了两个。
这种红豆饼在才出锅的一刻钟才最美味，是热的，很甜，也很柔软，豆沙入口即化，连面皮都好吃。
郁宁镇离麓林书院有近万里的路程，山高水长，即使是谢长明，也不可能在一刻钟内赶回去。
他本来是没打算带红豆饼回去的，想的是有一日和盛流玉下山，出来游览四方，正好路过时再吃，倒也不错。
现在则不同了。
谢长明一辈子也不会带盛流玉来这里了。
想过很多后，本要告诉盛流玉的第一世也不打算说了，理由也不必编了。
如果要说，难免要解释到盛流玉那时的模样。
而所有与百岁鸟、绿尾鸟，以及小重山相关的种种，谢长明都不想让盛流玉知道，连接触都不被允许。
谢长明不想要小长明鸟伤心。
杨大娘做完饼，用油纸包着，递给谢长明。
谢长明看着热气腾腾的红豆饼，微微皱眉，思考了片刻，从芥子中拿出一朵永生花，将其中一个红豆饼凝固在此时此刻。
接下来，谢长明将书照影安置到了百晓生提供的地方，算作这次问话的报酬。
书照影不太喜欢，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的日子，但为了保命，以及在谢长明之后会杀了秦籍的期冀下，也愿意在这里待着。
谢长明一如往常地回书院。
朗月院的灯是亮着的。
谢长明透过窗纸，能看到里面模糊的影子。
盛流玉缩成一团，窝在床上。
谢长明走后，他从柜子里搬出那床麻布的旧被子，铺在床上，整个人团在里头，连脑袋都找不着了。
猫觉得主人比自己还像猫，又忽然醒悟它本来也不是猫。
都是那个人类的错！
正当它在心中暗自嘀咕时，门被推开，是那个人类回来了。
猫很怕他的，总觉得他瞥自己一眼，就知道自己想了什么，又才说了他的坏话，很心虚，赶紧溜了。
谢长明将盛流玉从被子里捞出来。
他才从外面回来，身体是冷的，手掌是冰的，沾着风雪，还有似乎未抖落的尘沙。
小长明鸟很不高兴，他是很娇气的小鸟，陡然被冷到，要找谢长明要个说法。
他抬起眼，看到谢长明的神情，心头猛地一颤，那些恼怒骤然烟消云散，轻轻地问：“怎么了？”
明明谢长明一切都如往常一般，猫什么都没看出来，可盛流玉莫名地明白。
谢长明垂着眼，他的大半身体处于浓重的阴影中，轮廓深刻的脸显得冷峭，但也只是道：“没找到。”
盛流玉意识到，谢长明是在说他的鸟——那只谢长明找了很久很久也没放弃过，自己很不喜欢，甚至可能有点讨厌的小鸟。
为什么讨厌，盛流玉也不知道，就是讨厌。
可他从没希望谢长明找不到它。
他希望谢长明做什么都能得偿所愿。
谢长明的声音有点哑，也很轻：“以后可能也找不到了。”

第111章 脏了
从前世到今生，谢长明找了二十年的鸟，终于在三年前找到，然后又是一段漫长的分别。
因为盛流玉要回去治愈眼睛和耳朵，那些身体上的缺陷。
在漫长的二十年找寻后，谢长明很轻易地放走了他的鸟。
之后三年里，谢长明想的最多的是如何让盛流玉相信他自己就是那只小鸟，他们曾在一起渡过漫长的时间，所有的事都可以解释，都值得相信。
那些确实不是真的，比盛流玉的幻术还要虚假，存在于遥远的、不可及的过去，是连辟黎也捕捉不到的梦，却也是谢长明希望的。
所以，所有的事都会成真。
可谢长明放弃了，在郁宁镇的那一夜后。
他什么都不会说，一切真相和秘密都会被掩埋，所有与之相关的人或事都不会再出现在盛流玉的世界中，小长明鸟永远都不会知道，谢长明也永远不会找到当初丢掉的那只小鸟。
因为那些过去牵扯到的秘密可能会使小长明鸟受到伤害，会感到痛苦。
所以谢长明的放弃也很轻易，即使为此做过很多。
但他并不是一个无私的，很擅长奉献的人。
他希望盛流玉知道过去，也希望他的小鸟不会受到伤害。
无论哪个都能做到，无论哪个都是他的所求所愿，谢长明不过是选择了其中一个。
谢长明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会在回来的第一晚就告诉盛流玉找不到那只鸟了，以后都找不到了，也不用找了。
盛流玉被他从被子里捞了出来，身上穿着光滑的绸衣，他仰着头，安静地看着谢长明，金色眼眸像是被透明玻璃珠圈住的、流淌着的光，永不会熄灭，总是明亮地闪烁着，此时却好像在难过。
他被强硬地抱出温暖地被窝，很柔顺，没有挣扎，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变成更舒适的姿势，轻轻地问：“怎么会找不到？”
谢长明看着小长明鸟的脸颊靠在自己的腿上，只有很轻的重量：“世界这么大，找不到那么一只小鸟。”
盛流玉听完了，想了片刻，他的嘴皮子还算利索，却不太会安慰人，有些笨拙地道：“找得到的。找的这么久了，怎么不再试试？我可以帮你。”
又很仔细地问那只鸟的具体情况。
谢长明低着头，目光依旧落在盛流玉的身上。对于这只小长明鸟来说，他穿的外衣布料太过粗糙，不过片刻的接触，脸颊上的皮肤都被磨红。
好娇气。
谢长明伸出手，将盛流玉的脸托了起来，本来想用掌心垫着，又太粗糙，有几道伤疤，似乎不比外衣好到哪去，还是将被子往上揪了揪，才发现是那条旧被子。
盛流玉微微皱眉。
谢长明想了片刻，淡淡道：“他很贪吃，爱漂亮，长得胖，不知道人世险恶。现在也许饿了累了，丢在哪里，再也飞不起来了。”
盛流玉似乎真的很想为谢长明找到鸟，很努力地曾经很讨厌的小鸟辩驳：“它是个灵鸟，总该会些法术，不会那么轻易，轻易就飞不起来了。”
谢长明道：“他是个小废物，法术都不会用几个，怎么教也学不会，被马追过，吓得连马车都不敢坐。”
盛流玉有片刻的沉默，思索良久后才道：“不止于此。灵鸟比普通的鸟兽都要聪明些，肯定会趋福避祸。”
谢长明笑着看他，慢条斯理道：“他有点笨。可能不是有点，是很笨，很容易被拐走。”
第一世因为啄自己身边的花被捉，差点被火烤成脆皮鸟。这一世又因为偷果子而被抓住，签下不平等的约定。怎么看也聪明不到哪去。
这一次，盛流玉倒没有再沉默了，他有点生气“谢长明，那是你的鸟还是我的鸟，你怎么好像很希望找不到它。”
谢长明看着一无所知的笨鸟，看似诚恳道：“怎么会？”
盛流玉已经不太相信他了，直接盖棺定论，从被子里爬出来，与谢长明平视，很认真道：“总之，我帮你找，再不行，可以问。”
所以，你不要难过了。
这是小长明鸟没有说出口的话。
谢长明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盛流玉的身上，没有移开。
他在的时候，盛流玉没有穿过这样的衣裳。
软绸做的，薄薄的一层，隐约有些透明，领口开的很大，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连脖颈下骨头的形状都看的很清楚。
也许是谢长明离开后，屋里没有别人的缘故，盛流玉的穿着越发放肆起来。
是的，是放肆，是不应该。
但小长明鸟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只要没冻着，就和饲主没有任何关系。
就像当初谢长明养谢小七的时候，谢小七爱在屁股上装饰奇奇怪怪的尾巴毛，个头又小，窝在谢长明的头发里时只翘出个尾巴，远远看去，像是谢长明在脑袋上放了个毽子似的。
那时候谢长明都没阻止过它。因为作为饲主，本来就要有包养小鸟的责任，小鸟也有装饰自己尾巴，选择穿什么衣服的权利。
很明显，谢长明已经饲主失格，他“啧”了一声：“我不在，你就这么穿？”
盛流玉还没太反应过来：“怎么了？”
谢长明道：“即使没有人，也有只猫，它不是挺机灵的，又不是没长眼睛。”
蓦然的安静后，盛流玉终于道：“别的暂且不论……你平时不是叫它傻猫？”
实际上，似乎也不是很傻。
总之，是看了不该看的。
谢长明皱着眉，轻描淡写地决定胖球今后的命运：“那只胖猫还是别进屋了，我看没有灵力的野猫也能在外面过冬，它不可能不行吧。”
盛流玉忍不住笑了：“你真的这么狠，小心它和你同归于尽。”
他的身体稍稍前倾，脖颈扬起，仰头看着谢长明，有东西忽然从他的领口滑了出来。
直至此时，谢长明才看清盛流玉的脖子上戴了一串透明的穗子，在灯火下几乎与皮肤的颜色融为一体，只会偶然地闪一下光。而穗子上缀了个珠子，木质的，不大不小的一枚，是很熟悉的模样。
因为那是谢长明每日戴在手上，上次不小心丢掉，又发现被某只小鸟捡回去的那粒不动木。
谢长明伸出手，握住那枚佛珠，半垂眼看着。
上面的血被清洗干净了，但鲜血就是那么讨厌的东西，即使再仔细洗过，也会留下淡淡的痕迹。小长明鸟这么有洁癖，竟然会把这枚沾过血，被别人戴在手上很久的佛珠重新穿起来，贴身挂在脖子上。
谢长明以为他最多会收起来，放在锦囊里，安置在某个安全的、不会被人轻易发现的地方。
毕竟小鸟是很要面子的。
盛流玉低着头，挣开谢长明的手，将那枚不动木放回衣服里：“我的。”
谢长明看着他，目光随之转移到薄衫上那块稍稍凸起的地方，软绸之下，贴着皮肉的那枚佛珠。
他道：“我掉的。”
盛流玉仍不肯抬头，往后缩了缩，将整个身体埋入被子里：“我捡的。”
意思是，上面并没有谢长明的名字，什么也不能证实。
佛珠是不动木制成的，离开陵洲后，盛流玉贴身戴着，不会不知道那有什么作用。
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像是一切与谢长明有关的、很奇怪的事都很寻常，很理所应当。
谢长明的解释无论有多不可信他都信，谢长明不想说的他都不会问。
所以谢长明也没有问。
他只是挽起袖子，手腕上戴了一串佛珠，只需轻轻用力，有些褪色的红绳立刻断裂开来，满串的珠子失去束缚，倾泻而下，滚了满床。
这些都是谢长明当初自己做的。
一般人手上不会戴木头珠串，所以谢长明磨好珠子后，在每枚珠子上都刻了佛偈，以做掩饰。
有人信道，有人信佛。谢长明只是修仙，他连别人都不会求，更不会祈求神佛的成全和庇佑。
他是不信，却也读过一些。刻的时候只是随手，也不记得到底刻了些什么。
盛流玉问他：“你要干什么？”
谢长明没有回答，将一枚一枚的珠子捡起来看。
似乎都不是什么很好的词句。
谢长明是不信这些，自己无论戴什么都无所谓，可如果要给小长明鸟的话，就要挑一挑了。
最终，他选了其中一枚，放在掌心，递给盛流玉。
盛流玉不明白他的意思。
谢长明半垂着眼，不紧不慢道：“那个脏了，和你换。”
盛流玉微微一怔，他伸出手，指尖微微碰了一下谢长明的掌心，拿起那枚新的、干净的、谢长明亲手给的，而不是捡回来的、不能被人发现的。
谢长明怎么又这样？他想。
为什么不问，为什么这么理所当然，为什么要给他新的。
盛流玉不再想这些，也不能再想，他的指腹在沉重的珠子上轻轻摩擦，能感觉到上面写了两行很小的字。
“长夜安隐，多所饶益。”
而那枚捡回来的上面不是这句。
盛流玉避开谢长明的目光，摘下透明的穗子，重新穿上这枚挑选过后才被送给自己的珠子，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重复了一遍：“我的。”
谢长明偏头看着他，笑了笑，心想这小东西怎么这么好胜，这么要面子，一点也不肯服输。
又这么可爱。

第112章 伤疤
盛流玉得到了一个新的佛珠，并且对此很满意。所以原谅了谢长明之前离开那么久，一回来就将他从被子里捞出来，让他挨冻等种种罪大恶极的错事。
天已经很晚了，对于盛流玉来说，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谢长明说好，站起身，让出床。
盛流玉拽住他的袖子：“你不睡吗？”
谢长明一贯是不睡的，这是习以为常的事。
盛流玉仰着头，轻轻地问他：“出去那么久，又赶了一天路回来，不累吗？”
无论修为有多高，小长明鸟都是要睡觉的，这是打坐永远代替不了的。
谢长明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也说好。
书院里的床与旅馆不同，实在太小，谢长明打算睡在地上。
况且地上也铺了厚毯子，再铺件衣服，也足够对付这一夜了。
盛流玉坐在床上，披着床单，歪着脑袋，冷冷淡淡地问：“我是胖到占了一整个床？”
小长明鸟没有那么胖，反而很瘦，所以这句话并不对，这张床理所应当该能容得下第二个人。
谢长明是那第二个人。
床很狭窄，垂栀绸太大，铺不开，所以他们盖的还是那床薄薄的旧被子。
谢长明问他：“怎么换了这床被子？”
盛流玉似乎有一瞬的心虚，想了片刻，慢吞吞道：“猫总是往床上跳，它的爪子太尖，会抓破床单。”
这个理由从逻辑上来说毫无破绽，但谢长明确定他在把那只傻猫当借口，却没打算揭穿，只是似笑非笑地问：“真的？”
“真的。”
盛流玉很肯定地说，又添了一句：“垂栀绸太贵，是为你省钱。”
虽然那么贵的垂栀绸也是为了他而买的，但小长明鸟就是可以这么理直气壮。
谢长明脱下外衣，坐在床上，用没有多少感谢的语调道：“谢谢。”
盛流玉微微皱眉，可能对谢长明的不知感恩不太满意，但还是往里靠了靠，躺到枕头上，与这个人一起分享这张狭窄的床，又松开被子，施舍给谢长明一部分。
谢长明笑了一下，在躺下去前吹灭了蜡烛。
他们都不再说话，屋内漆黑而安静，只有很轻的呼吸和偶尔的雪落声。
谢长明闭着眼，他太久没有睡过觉，此时没有丝毫睡意。
快要睡着前，盛流玉迷迷糊糊道：“猫是不是还在外面？”
还惦记着那只胖猫。
谢长明哄他道：“它吃了那么多，皮毛又厚，一个晚上冻不死。”
盛流玉似乎被他说服，翻了个身，很安静地入睡了。
谢长明睁开眼，偏过头，看到盛流玉缩在床的最内侧，是很小的一团，将全部的被子都裹在身上，丝毫不记得自己曾许诺要施舍给谢长明一部分。他的睡相很差，幸好习惯性地靠墙，才没有发生滚下床的惨事。
如果真的从床上跌下来，小长明鸟可能生足十天的气。
谢长明有点想笑，又想起几日前，他躺在郁宁镇的床上，猜测过的许多事。
那些黄沙、尘土、大雪，以及被掩埋的秘密。
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
良久。
谢长明并不是不想睡，而是盛流玉太不安分，不能保持一个姿势，总是乱动。也是因为本体是鸟，他的体温很高，像是一团热源，并且不断地向谢长明靠近，最后抵在他的胸膛上。
屋里被火炉烘得很暖和，与盛流玉的体温相比，谢长明的身体不算很热。
鸟的本能是趋向于温暖的地方，可小长明鸟却总是向谢长明靠近。
这是违背本能的。
谢长明睁开眼，垂着眼，看着小长明鸟，两人之间离得很近，却还是隔着手臂，这样的姿势不太舒服。
他伸出手，将盛流玉的脑袋轻轻挪到自己的胳膊上。
连被子下有一颗豌豆都会被硌得睡不着觉的小长明鸟却没有因为这样的摆弄而醒过来，他依旧很安静地睡着，甚至将手搭在谢长明的腰背上。
谢长明低下头，能看到小长明鸟很白的脸颊，鸦黑的乌发层层叠叠地堆在自己的手臂上。以及过大的、敞开的领口会露出脖颈和后背处的皮肤，过于柔软细腻，几乎一触即破，连稍微粗糙一些的布料都不能承受，更何况是风霜雨雪，刀枪剑戟，阴谋诡计。
当盛流玉是一只小百岁鸟的时候，谢长明将它捧在掌心，时常会觉得它太过弱小，需要很小心的保护。
可现在他是长明鸟，长得少年人的模样，只比自己矮大半个头，不能再放在掌心，也会很厉害的法术，谢长明却觉得他比之前还要脆弱，保护得要更用心。
盛流玉似乎很讨厌过分繁杂的长发，皱着眉，要将脸颊边的头发都甩出去。
谢长明伸出手，轻轻地理好长发，又将他的脑袋掰向自己这边，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柔软的嘴唇。
谢长明的动作有一瞬的停顿，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几下，也不知他到底想了些什么，良久后才恢复平静。
盛流玉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身旁已经没有人了。
他还未完全清醒，怀里就冲进一个小炮弹，是那只昨夜被关在门外，没让进门的胖猫。
猫委屈地喵喵叫，声音里满是对谢长明的控诉。
谢长明拎着猫的脖子，将它仍在窗台上，漫不经心道：“你以后不许上床。”
猫很不服气。
谢长明不理会它的抗议，将煮好的甜水盛好，准备给盛流玉喝。
今日的点心与以往差不多，只多了一样。
那个从万里之外带回来的红豆饼。
盛流玉饶有兴致地问：“这是永生花吗？我在书上见过，听闻可以凝固时间，似乎很少见。”
谢长明说是。
在郁宁镇的时候，书照影看到谢长明用永生花装红豆饼，差点以为这红豆饼有什么神异之处，一口气买了上百个，在回程的路上吃到打跌。
至于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长明鸟，仅仅知道永生花是很少见的物什罢了。
永生花碎裂开来，露出里面的红豆饼，热气源源不断地涌出，还是才出锅的样子。
谢长明道：“那里并没有什么好，只有红豆饼值得一尝。”
盛流玉咬了一口，很甜，似乎连嗓音都是软绵绵的甜：“你去找鸟的地方不好吗？”
谢长明看着他吃东西：“常年刮风沙，下大雪。如果是你，在外面站两个时辰，就要被沙尘淹没了。”
又顿了一下，端着茶杯给他喂水：“不过你也不必去那样的地方。”
盛流玉瞪圆了眼，似乎没有想过世上还有这么糟糕的地方。
但是在咽下红豆饼后，他又轻轻感叹了一句：“我还没去过这样的地方呢。”
鸟是很好奇的。喜欢自由自在的在天际飞翔，喜欢无拘无束地游玩，即使是糟糕的地方也想去，因为很新奇。
但盛流玉却什么也没再说。
也许是很久之前，谢长明曾对盛流玉说过，他不必学那么多，知道那么多，反正会有人替他做。
因为当时谢长明并没有把小长明鸟当成自己的鸟，没有想好好地养他，而只是一个交换。
那是谢长明为数不多后悔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谢长明道：“以后带你去。”
盛流玉怔了怔，点了下头。
在这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盛流玉都同谢长明一起住在朗月院。
由于上次的事情，谢长明也没太瞒着陈意白。毕竟陈意白也住在同一栋屋子里，如果想要将一切做的悄无声息也要颇费些功夫，但其实没有那个必要。
于是，两人同住的太过明目张胆，陈意白不能视而不见，总觉得不对劲。
即使有再多的要事要谈，也没有必要成日住在一起吧。
偶有一次，陈意白终于没忍住，低眉顺眼地问：“谢道友，盛公子，不，那位殿下怎么还住在这里？”
自从上次秦籍来过，书院众人对盛流玉的称呼已经从“公子”“神鸟”等等换成了“殿下。”
谢长明似乎不以为意：“不能住么？”
陈意白：“……倒也不是。”
就是……
他抬起头，偷偷往另一边看去。
他们是站在院子里说话，只有一抬头，便能看到那位尊贵的殿下正坐在谢长明那间屋子的窗户旁，撑着下巴，遥遥地看着他们。手边还腻着只漂亮的白猫，其实就是自己见过的那个辟黎，很闲适的模样。
就是不太对劲吧。
陈意白又问：“是不是，太过亲近了些？”
谢长明闻言，不动声色道：“你想多的。”
陈意白意识到谢长明这么说就是不想再谈这件事了，于是迅速地转移话题：“对了，你还记得石犀吗？”
谢长明：“记得。他怎么了？”
说起石犀，陈意白的语气有些可惜：“你的记性一贯很好。上次他突破到化神，说是境界不稳，便回了燕城，说是要请教师父。书院里允了。前些时候，他从燕城回来了，似乎太困于境界，道心大失。我听旁人说，近日也不修行了，剑也不练，大多时候都在喝酒。他比我还小一岁，已经臻至化神，想必日后的成就远远不止于此，何苦如此苛责自己，以至于现在的放纵。”
谢长明只是听着。
陈意白道：“总之，希望他早日走出困局，往后的时日还长，以他的天赋，再修行也不算迟。”
说完些许闲话，两人在院子里告别，谢长明是出门，陈意白是刚回来。
陈意白装作对窗户旁的盛流玉视而不见，飞快地溜了。实际上他也试探性地问过阮流霞和丛元，并未发现谢长明的屋子有什么异常，只知道谢长明最近似乎养了只辟黎，模样倒还算可爱，却不算亲近人，能用小黄鱼勾引出它的馋态，想要上手一摸却是不可能的，对主人十分贞烈。
陈意白想：何止养了只猫，还养了只鸟，长明鸟。
知道的秘密太多，陈意白感到十分疲惫，长长地叹气后，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关上门，拿出今日送上来的话本子。
近日无事，他又新开了门生意，可以帮书院里的学生买些人间的小东西，赚些灵石。
但人间的吃食送上来都冷了硬了，尝起来滋味不算好，绫罗绸缎也穿不上，大多数东西都比不上书院内的，剩下来也没多少能买的。
所以这门生意做到最后，变成了专门帮师姐师妹们买些人间的话本子。
出于对生意的认真负责，陈意白要将这些话本子整理一番。
他随手拿出一本，书名叫做《金菊赏》。
陈意白对菊花有偏见，觉得这花生的很丑，在心中腹诽了一番金菊有什么好赏的，如果不是有位仙子师姐要看，他是决计不会买这样的话本子的。
翻开第一页，作者案上写着，“断袖赏菊，人生至乐不过如此。”
陈意白暗骂，狗屁不通。
然后，他就继续往下翻。
翻完了，陈意白如受重创，久久不能回神。
没料到，现在的仙子们都喜欢，都喜欢这样的书吗？
可怕，太可怕了。
陈意白的精神恍惚，不自觉地回忆方才看过的那些淫词艳语，又忽然想到盛流玉和谢长明成日住在一起，商量什么“要事”，甚至可以模糊地对应上书中的某些情节……
罢了，不可深思，他怕被打死。
而谢长明已经去了许先生的竹苑。
许先生穿着厚袍子，屋里烧着暖炉，桌上有一张展开的地形图。
谢长明看了一眼，是深渊以及周边的地形。
许先生咳嗽了两声：“深渊似乎又要乱了。”
谢长明道：“今年年初，不是才有过一次。”
许先生点了下头：“确实如此。而且近些年来，深渊之乱，总是越发频繁。”
仙界对深渊之事讳莫如深，连典籍都不多做记载，只有一些虚话，谢长明虽查了很多，到底不如许先生多年钻研，对深渊了解。
许先生面色深沉，慢慢道：“魔族之祸，自古有之。而深渊之灾，有记载却不过三千年。”
“三千年前，天地似乎忽然崩裂开来，众生惶惶，长明鸟传下神谕，集仙界之力，补上了天空，大地却横亘着一道裂缝，便是深渊。那件灾祸后的一百年，世上第一次出现了恶鬼，吞食周遭无数凡人，仙界措手不及，未及时援救，三个凡人的王朝消失在那场浩劫里。而我们同样葬送了三位渡劫巅峰的大能。深渊中的恶鬼从何处来，何时来，没人知道。即使是长明鸟，也请问过上天，没有结果。”
“在此之后，深渊每隔上百年就要沸腾一次，恶鬼倾巢而出。后来间隔越发短了，数十年，十年，几年一次，直到现在，每年都要沸腾。但与千年前，沸腾的程度却不同，即使没有渡劫期的修士，也能止住了。”
谢长明知道许先生在暗示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地势图上：“如今世上并无即将成仙的渡劫期，也是因此么？”
许先生点了下头，轻轻地嘲讽道：“谁知道？还是说深渊也如此善解人意，知道我们倾尽全力，也拿不出渡劫期的修士了。长久下去，也许大乘期的修士也不再有，什么都没了，修真界就此覆灭也不一定。”
毕竟深渊诞生至今，他们连恶鬼是什么都没有弄清。
许先生继续道：“人人都说，天道回护众生。可深渊每次沸腾，恶鬼作乱，死伤之人百倍千倍于魔族，可天道也未曾多言一句。”
谢长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修仙之人不可对天道置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因为每一次突破修为，提升境界都要经历天道叩问，如若不过，此生再无望成仙。
屋里很安静，许先生忽然一笑：“我不怕这些。我不想成仙，不会成仙，而元婴以后的修为与天道也没什么关系了。”
因为他修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功法，而是由魔界的心法改来的。
本来那本功法靠伤人提升修为，被许先生修改后成了伤己。
伤己得来的修为，或者说魔族的功夫本就不需经过天道叩问。
许先生道：“忘了，你是不能谈这些的。”
其实谢长明也不必经历天道，但这些事他不会同许先生说。
他沉思片刻，对着地势图看了看，忽然问：“那陵洲，似乎也不是自古就有的？”
许先生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怎么问起这个？从记载上看，两千余年前，有人出海，说是大海上有一片迷雾，里面是海外的仙岛，但无人知道虚实，即使是修仙之人去了，也穿不过那片迷雾。传来传去，说是叫陵洲，后来有人去了，留下书，才确定那里不是仙岛，确实有人。但也有人说是假的，毕竟没有第二个再去过。”
上次谢长明只说找到了离魂草，却没说从哪里找到的，许先生也没多问，或者是知道问了也没用。
陵洲、深渊、甚至长明鸟，这些都对现在的人世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似乎并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只有一样，都是忽然出现的，在半途被记录下来。
会有更多的关联吗？
谢长明也不知道。
也许许先生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但他不可能将长明鸟也一起并列其中。
很久后，许先生道：“方才说了那么多，其实你不在乎这些。”
无论是深渊的沸腾，修真界的未来，凡人的生死。
谢长明点头承认，问：“那你在乎么？”
许先生一怔，手指骤然一送：“可能有一点。”
他殚精竭虑，费尽心血做了这么多，是因为心怀天下吗？
不是。
他的师兄程知也是很好的人，人人交口称赞。唯一的私心在他身上，所以教得他很自私，在世上唯一重要的是自己。
“我师兄从小在大灾中和家人走散了，被覆鹤门捡到，带回去修仙。后来他离开后，我在凡间行走，看到青姑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我师兄的同族，也是在那么多人里最像我师兄的那个。我花了三两银子从她的父母那里买来，教她修仙，是我的私心。”
“我在天地间游荡久了，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后来想到我师兄除魔卫道，我做这些也不过是我的私心。”
全都是私心。
谢长明并不评价他的动机，至少此时他们在做一样的事，便问他：“那位燕城城主近日在做什么？”
许先生道：“不知道。他们做事太过隐蔽，似乎与魔界也无勾结，我找不出什么证据，所以至今也无法公之于众。不过三年前，你杀的那个一煎道人倒是和燕城有些关联。”
而一煎道人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为了深渊献祭。
谢长明盖棺定论道：“总之这些事归根究底还是与深渊有关。”
许先生道：“若是这次再去深渊，我想能不能再找些线索。”
每次去了，镇压了一番恶鬼，之后便是一无所获，长久如此，令人心烦意乱。
谢长明又添了句：“石犀从燕城回来后，言行举止有些古怪。”
许先生摆摆手：“我知道，一直看着他。他若是被降临了，倒也不至于突然如此放荡，旁敲侧击地问了，也没什么结果，只能先盯着了。总不能没什么证据就把人丢进地牢里。”
石犀背后不仅是燕城，更有一个修仙大族，要是真这么做，许先生大概要去地牢一起陪石犀。
不妥。
两人谈完这些，许先生继续盯着燕城和石犀，谢长明则回去陪鸟。
至于深渊，等去了再说。
山上的冬日格外漫长，谢长明在开春之前又出了趟门，用的还是找鸟的借口，这次还是没有带盛流玉。
因为是去杀人。
秦籍对小长明鸟居心叵测，知道的秘密太多，以防夜长梦多，还是要早日结果了他。
在小重山内，总归不太好动手。
可秦籍有很多欲望，书照影的消息，小长明鸟身边的人和物，他有太多想知道的事了。
他们最后也约在了一片深山中。
秦籍带的二十死士，尽数死了。
他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冷冷地问：“那你也想要我死不成？”
谢长明没有回答，也没必要回答，他并不指望能从这个人口中问出什么，只是要他的命，便抽出了不归刀。
即使是此时此刻，他也只将修为压制在大乘期。
下一瞬，磅礴的灵力压垮了周围十余里的高树。
小重山的人果然没有大乘期的阻碍，秦籍是渡劫期的修为。
虽然只差一个境界，大乘与渡劫却几乎有天差地别。
一个还是人，在修仙的路上，另一个却已经近乎于仙人了，只差时间积累便可成仙。
谢长明并不畏惧，他的刀很快，几乎与光同速，转瞬间便迎面砍到秦籍的脸上。
秦籍用的却是剑。
刀剑相击，是一声刺耳的长鸣声，深山中的活物竭尽全力向外面逃去，没有谁想要留在这里送死。
两人来回过了几十招。
若论刀法，谢长明却比活的年岁长久，但大多数时间都养尊处优的秦籍胜不知几筹。但秦籍有渡劫期的修为，总能以灵力相抵，起死回生。
谢长明心中很清楚，这样拖下去，一个大乘，一个渡劫，对他不利。
他更清楚，即使是大乘期，他也能在此时杀了秦籍。
谢长明提刀，刀尖闪着一抹红，是方才割破秦籍手臂时沾上的一点血。
秦籍往后败退几步，面色阴沉，以审视的目光看着谢长明。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何要杀自己，甚至连书照影的事都很了解。
但这不妨碍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挡不过这一刀了。
那刀几乎横贯天地，周身的灵力浓郁到凝固成实质，沉沉地落下。
谢长明只想抱着必杀秦籍的决心，没有避开他的剑锋，任由锋利的剑锋迎面而来，割破他的脸颊，也未有片刻的停顿。
而刀却硬生生地停在离秦籍脖子一寸的地方。
是一道闪耀的金光。
像是盛流玉的眸色，却远比那要刺眼，充满了要让万物众生跪伏的威压。
而谢长明只是停在了半空中。
秦籍阴沉的面色终于得意起来，他似乎知道一切到此为止：“不论你是谁，也想杀了我不成，我可是有天神庇佑。”
谢长明半垂着眼，并不放弃，双手反握住刀，对那层护体金光视若无睹。
秦籍只是笑着，举起剑，想要杀了毫无防护的谢长明。
终于，那道金光有一丝的裂缝。
只有不够锋利的刀，没有割不下的头颅。
秦籍却一无所知。
这些事都发生在一瞬间，与此同时，谢长明伤口处的血还是喷泻而出。
他的血也是纯金色的，可以消融一切。
在落到秦籍身上的一瞬，护体的金光瞬间被吞没了。
而在此之前，谢长明的刀已经割开他的头颅了。
秦籍惊恐地瞪大了眼，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是你，我知道了，是你……”
是他。
找的是他么？
谢长明冷淡地想着，也没有追问。
果然，秦籍的气息一断，神魂立刻飞灰烟灭，没有给任何人搜魂的机会。
谢长明从半空中落到松软的雪中，他有些脱力，喘了口气，将刀放在一边，抬手摸了一下脸。
从额头到耳后，三四寸长的伤口，满手的血。
谢长明倒没觉得多痛，只是叹了口气，随手用雪将伤口擦了一下。
有点麻烦。
秦籍有渡劫期的修为，用的又是名剑，留下的伤口轻易不会愈合，养伤也要很长时间。伤在别处倒还好，在脸上，怎么也遮掩不过去。
回去后，小长明鸟那关要怎么过？
即使糊弄过去，换药也很麻烦。毕竟他的血颜色与普通人不同，伤口也与众不同，一看就知。
谢长明的障眼法学的也很普通。但即使学的再好，在精通幻术的盛流玉眼中都很蹩脚。
如何将这件事瞒下来，是比怎么杀了秦籍，处理后事还要更困难的难题。
谢长明又想起临走前和小长明鸟约好了，三日必归。
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了。再不往回赶路就来不及了，想要推脱几日都不行。
谢长明又叹了口气，收刀入鞘，将尸体、线索，以及自己留下的痕迹都处理干净。这次处理的比以往都容易，因为正好可以用自己的血。
解决完这一切，谢长明感觉不再流血了，用伤药涂抹了一遍，准备下山找个大夫收拾一下伤口，至少看起来是被认真对待过了。
第二日，谢长明顶着伤口回书院。
朗月院众人大吃一惊，大概是谢长明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没想到他也有受伤的时候，还伤在了脸上。
盛流玉很不高兴，很生气，一双眼睛几乎要着火了，却没有发脾气，反而很温和地同谢长明说话，要帮他上药。
谢长明几乎不会受伤，所以身上也不会带什么好药，他知道这件事。
谢长明只好哄他：“伤口很难看。”
盛流玉却不在意，他以往最讨厌这些：“没关系。”
谢长明偏过头，只让他看没有受伤的半张脸，轻声道：“不想被你看到。”
小长明鸟就拿他没办法了。
晚上的时候，盛流玉问：“会留疤吗？”
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有什么未尽之言，一切却又在这深夜里模糊的隐藏着，他很小声道：“你的手上好多疤，不疼么？”
那都是在谢长明小时候留下的了。为了填饱肚子，他很小就要为父母做事，那时候年纪太小，弄伤自己是很经常的事。后来去修仙，有了修为，即使受伤，也不会留下疤痕。
谢长明道：“不疼。记不清了。”
太久之前的事，他确实记不得了。他只记得在才捡到谢小七的时候，已经决定要收养它，谢小七的脾气却太坏，很不安分，用力在他手背上啄了一个血窟窿，留下一个难以复原，永远凹陷下去的伤痕。
那时候谢长明有很认真地想过是不是要放他离开。还是那小东西发现自己真的犯了大错，战战兢兢地蹭到谢长明的手边，用小小的脑袋不停拱他的手掌心，似乎在恳求着什么，才又让谢长明心软。
谢长明的心软很少见，每一次都是为了这只小鸟。
盛流玉在黑暗中应了一声，在这张狭窄的床上，即使再想保持适当的距离，他们离得也很近。小长明鸟握住谢长明的手，十指交叉，然后合拢，他的皮肤细腻柔软，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谢长明手上的每一处伤疤。
他很郑重道：“下一次去找鸟，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
然后，声音无限放轻，几乎只剩气声，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
“我会保护你。”
谢长明听清了他的话。
他的心忽然很柔软，似乎被很妥帖地安放着，被鸟的体温温暖着。
没什么不好，没什么不对，也没什么不可能。在此时此刻，谢长明确实被保护着。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谢长明都被迫处于养伤中。
盛流玉作为不食人间烟火的神鸟，并不知道普通人是如何养伤的，临阵抱佛脚，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事。
譬如每日要喝牛奶，猪蹄汤，戌时就要睡觉，不许半夜起来练刀。
谢长明活了这么久，头一次尝到被人管束的滋味。
不过他也没反抗。
日久天长，谢长明的伤口随着山上融化的雪一起愈合了，没有留疤。
春天也来了。
大多数鸟最喜欢的季节是春天。
因为气候温暖，有许多晴天，高树枝繁叶茂，遍地鲜花。
小长明鸟也不例外。
加上终于不用养伤了，谢长明带着盛流玉一起去外面吃饭。
盛流玉要点果酒，谢长明没让。
盛流玉有点委屈：“你的脾气最近好坏。”
总是欺负他。
不让点酒，不许穿原来宽大的衣裳，春天到了，连薄被子都不让换，又说穿的衣服太少，如此种种，罄竹难书。
谢长明否认：“没有。”
不让点酒是盛流玉的酒品太坏，醉态又太可爱，会由着他胡闹。不许他换薄被子，穿宽大的里衣是他睡相太差，本来在床上睡觉就滚成一团，时常连腰都露在外面，没有被子遮盖，实在不太合适。
至少，至少谢长明并不想看。
盛流玉却不相信，逼问他：“你是不是在报复我之前在你养伤的时候做的事？”
谢长明似笑非笑：“你也知道后面是故意折腾我？”
盛流玉一不小心暴露了真心话，目光游离，并不承认。
最终，小长明鸟还是喝上了果酒，虽然只有半盏。
结账的时候，盛流玉酒劲上头，又很嫌热，要去外面吹风，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谢长明付完灵石，出去找他。
春光明媚，风声瑟瑟，盛流玉脸颊通红，微微闭着眼，歪着脑袋，靠在树下。
忽然，一道剑光映亮了谢长明的眼，直冲冲地向着树下而去。
盛流玉还在醉中，意识都不太清醒，却似乎本能地感受到风向的改变，抬起眼，朝风向改变、那支剑刺来的方向看去。
几乎是在一瞬间，他与剑之间的距离被无限地拉大，大到即使再给那人再多的时间，也绝不可能碰到盛流玉。
而谢长明已经到了剑前，他冷冷地看着剑的主人，双指并拢，微微用力，便折断了这支剑。

第113章 试探
剑的碎片散落了一地，闪着刺眼的光。
石犀很珍惜这把剑，据说是他师父送的。所以上次比试的时候，谢长明也留了点心，没有对这把剑造成什么损伤。
毕竟只是一场比试。
石犀似乎喝了很多酒，苍白的脸上有一抹不正常的红晕，一身的醉态，他提着半把剑，松开手，扔开剑，丁零当啷的一声，又随意道：“我醉了。”
谢长明道：“滚。”
石犀看着他，混不在意地笑了笑，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盛流玉，像是审视，又像是憎恶，这一切都是没有由来的。
谢长明有一阵很强烈的感觉，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正在被人冒犯，又往前走了几步，将盛流玉完全挡在石犀的视线外。
他没有问为什么，冷冷地看着石犀：“没有下一次。”
石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与以往大不相同，轻慢道：“下次不会喝的这么醉了。”
谢长明没打算和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也没必要，石犀的变化太大，又对小长明鸟有莫名的仇视，需要认真对待，仔细调查。
他微微偏过身，拽住盛流玉的手腕，准备带他离开。
而石犀则旁若无人地向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将一枚一枚的碎片都拾起来，却没收好，而是随意地丢到一旁的湖水中，迅速地沉入湖底。
最后，他轻轻道：“上次和我比试，果然没用什么真功夫。”
谢长明没理会他。
等走远了，他才叮嘱了一句：“以后离石犀远点。”
盛流玉也喝了酒，有点醉，闻言很不服气，可能是觉得谢长明是看轻了自己：“凭什么？他又打不过我。”
谢长明一贯很会哄鸟，看着他：“他不正常，你别让我担心。”
盛流玉含糊地应了。
到了春天，也该开学上课了。
盛流玉缺了三年的课，本该重头上起，但他不愿意，谢长明又为他补了课，勉强也算是念了些书。加上书院里的长老一直对长明鸟的任何决定都很赞同，不会反对，这次也不例外，放盛流玉和谢长明读同一级的课了。
秦籍在仓促中死去，不可能来得及将与盛流玉有关的秘密告诉任何一人，剩下来的附庸如作鸟兽散，顾不上秦籍生前的命令了。
也许盛百云也知道这件事，但他对盛流玉的事毫不关心，送来的侍卫形同虚设，自然也不可能上报。
两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上学，连选的课都很一样。
总有人对着他们二人窃窃私语。
谢长明明面上的修为只有金丹，不高不低，算是中流、二三流，并不突出，也没几个人记得住他。但实际修为不可与他们相提并论，连那些议论的话都听的很清楚。
哦？神鸟怎么忽然这样通情达理，愿意与书院里的人交朋友了？
如果有神鸟相助，想必以后的修仙路上会一番顺利。
那人是谁，哪里冒出来的，有什么本事不成？
没听说过。
试了，神鸟果然很高不可攀，攀不上。
为了日后前程怎能因一次失败而放弃！
……
唉。还是不成。
如此种种，每日都在上演。
谢长明忍不住笑，对身旁的盛流玉道：“很多人都想抱你大腿。”
盛流玉满不在意，“哦”了一声：“不让他们抱。”
谢长明又问道：“让我抱吗？”
盛流玉答应得很干脆：“让你抱。”
谢长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真的？”
盛流玉有微微的迟疑，总疑心他是说另一个意思，又不确定，最终还是道：“让的。”
谢长明却没有抱。
盛流玉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失望。
他们在书院读了三年，书本上的课业都学的差不多，剩下来的大多是实练，相互比试，积累经验，防止出现修为挺高，一动手就是软脚蟹的情况。
演武场聚了三四个班，抽签决定下一个对手是谁，正好可以练上几轮。三位先生坐在高台上，审视全场。
地方虽大，可人也多，就显得不太够用。轮到盛流玉抽签，谢长明在下面等着，陈意白凑了过来。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们成日黏在一起，要想找个机会同你单独说句话都难。”
谢长明听到了，只当没听见，远远地看着盛流玉，看他一步一步迈上台阶，走到抽签的盒子前。
陈意白压低嗓音，又扫视了一圈周围，动作偷偷摸摸，显得很贼眉鼠眼：“谢兄，谢道友，你和神鸟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长明冷淡道：“没怎么回事。”
盛流玉没有伸手进去拿写好的纸条，而是用手指在盒子上轻轻一点，随意揪出一个，看都没看，直接交给先生了。
陈意白看起来很焦虑，都快急的团团转了。
自从看了那本《金菊赏》，此时的陈意白已经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单纯的自己了，他焕然一新了，他拥有了无用却新奇的新知识。
恰好陈意白是个非常擅长联想，擅长将书本与现实结合的人，所以他迅速地悟了，甚至悟出了谢长明与盛流玉之间的关系。
于是，陈意白语气诚恳地劝道：“这怎么能叫没怎么回事。谢兄，你听我一言，虽然那位殿下生的有些好看……”
谢长明瞥了他一眼，陈意白又改头：“好吧，是好看至极，满书院的仙子每一个比得上他，又是神鸟，位高权重，抱上大腿，此世无忧。但是，男子与男子之间总不是正途，你们成日来往住在一起……”
谢长明听到这，森然一笑：“哦？”
陈意白在一瞬间卡壳，连连摆手，退后几步：“总之，你心领神会即可，我也不多言了。”
然后，飞快溜了。
虽然没说到最后，谢长明却明白他的意思。
与陈意白这种从小修仙，单纯的修仙青年不同。第一世的时候，谢长明在市井间混了几年，没有什么不知道的。
却也没往那些事上想过。
他莫名地想起三年前与陈意白说过的话。
养了只鸟，找了很久，变成了人。
陈意白说那鸟该和他当一对道侣。
那时候他怎么说的来着……
父子情。
谢长明扪心自问。
很难得，什么都没问出来。
而在失神的片刻，盛流玉已经抽完签，走到他面前，眼神不太和气，脾气是一如既往的不耐烦：“叫了你好几声了，你和陈意白方才在说什么？”
很明显，小长明鸟对陈意白的偏见一直没有消失。
谢长明看着他，微皱着眉，试探了一句：“……儿子？”
盛流玉：“？”
又瞪圆了眼：“陈意白喂你吃疯药了？”

第114章 下雨
很显然，陈意白没那个本事喂谢长明疯药。
谢长明目光平和，方才的那么一星半点的探究、不可言说的欲望全都消失不见，现在与往常别无二致了，因为谢长明一贯很擅长控制情绪，几乎没什么能动摇他。
所以，他只是轻轻道：“没什么，逗你玩。”
盛流玉瞥了一眼躲在远处的陈意白，很严肃地看着他：“不好玩。”
看来还是想打陈意白。
谢长明笑了笑：“下次上课抽陈意白的名字，名正言顺的打他。”
这对小长明鸟而言不是什么难事，他甚至可以在三位先生面前毫不费力地操纵全场所有人的抽签结果而不被发现。
盛流玉说好。选择要光明正大的公报私仇。
这么一小会的功夫，又轮到谢长明抽签了。
抽完后，他走下高台，盛流玉的比试已经在演武场的一角开始了。
在这里比试中用的武器是演武场提供的，虽然有好几位修为高深的先生坐镇，还是要防止比试途中打斗过活，出现不可逆转的损伤。
周围的人有意无意地看着那。
毕竟是神鸟在众人面前第一次动手，总是很新奇的。
盛流玉不在意这些人或是探究或是好奇的目光，看都不看一眼，随手从武器架上抽出一张旧弓。
有很轻的惊呼声和低低的询问声。
弓箭这种武器一般是在集体作战中用的，很少会有人将其作为主使的武器。因为一旦被近身，就毫无还手之力，最起码还要搭配一件近战武器。
盛流玉也只拿了弓，没再拿别的。
小长明鸟有洁癖，很嫌弃要用的物什曾被别人碰过，所以用灵力裹住手，才去真的拿弓。
先生们明显也很看重这场比试，左右各一，仔细地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盛流玉半垂着眼，低着头，微微拨动弓弦。
对面也有金丹巅峰的修为，又走了大运抽中了神鸟作为对手，成为全场的焦点，此时正想一展身手。
开始了。
那人浑身一凛，立刻抽刀向前猛冲。
他的速度太快，两人的距离又这样近，完全不够拉弓的时间。
然而盛流玉并未闪避，握紧了弓，突然凭空涌现一阵磅礴的灵力，彻底压制住那人，而盛流玉也借此浮于半空，拉开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
不过是一瞬的怔瞬，时间已经足够。
弓弦开满，一支木箭破空而来，直直地向那人的额头射去，有万钧之势，不可抵挡。
那只是一支普通的木箭，没用灵力，只是拉满射出，沾附着些盛流玉手上覆盖着的灵力，力道却能射穿对面那人的头颅。
盛流玉手上的旧弓在拉出的一瞬崩裂开来。
最终，那支木箭被先生挡下。
盛流玉用的是比试中最难用的武器，赢的却轻而易举，对面毫无还手之力。
周围鸦雀无声。
盛流玉落在地面，他丢了那张旧弓，淡淡地问：“坏了，要赔么？”
先生道：“这和殿下何关？”
是不用赔的意思。
谢长明遥遥地看着那只生有神力，光彩照人，只要稍微显露就能震慑旁人的小长明鸟。
周围有人叹道：“若是神鸟要参加折枝会，书院上下想必是无人能敌，石犀确实不能与之相比。”
那是自然。谢长明不由地想。
比试完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盛流玉的身上，他却不把任何人的惊叹、赞赏放在心上，他不在乎这一切。
盛流玉周围的人群，那些人主动地避让开来，没有一人敢与他搭话。
因为他是长明鸟。
而长明鸟却径直朝谢长明走来，停在谢长明一步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讨要夸奖，又像是撒娇，只对谢长明说这样的话：“好差的弓，随手一拉就坏了。”
谢长明静静地听着，沉默了片刻方道：“是你太厉害。”
小长明鸟是神鸟，怎么能用这样的凡器，配不上他。
谢长明可以用最差的刀，比试一次碎一把，小长明鸟却一定要用最好的弓。
他想起很久之前的承诺，几不可查的轻轻皱眉，想到该要去做什么。
隔天凌晨，谢长明依照惯例晨起练刀，周围雾茫茫的，无数座山峰都被雾山雾海淹没，一切都可以被隐藏，一切都不能被看见。
他收了刀，站在雾中，倚着树，雾气沾湿了他的头发、眉眼，浑身上下像是被水浸过一遍。
谢长明微皱着眉，伸出手，无意识地点了一下雾气。
那一小片雾气像个漩涡式的卷了起来，慢慢地凝聚成一面水镜。
雾水幻化而成的，本来就很模糊，看的不太清楚。只能瞧见上面隐约映着个模糊的人影，身后是玻璃窗，屋里点着灯，人影也不是全的，只露出半截小腿，很白的皮肤，绯红的脚踝，有些微的痕迹留存，像是水波的涟漪。
也仅仅如此了。
晨间的飞鸟很多，谢长明没在意那些扑腾声，没留意竟有一只落在自己身前的树上，跳下来个人。
是盛流玉。
谢长明随手一挥，那水镜便消失得一干二净，像是从未存在过。
只是不太及时，盛流玉已经瞧见了，他好奇地问：“在看什么？”
谢长明镇定自若：“找鸟的场景。”
盛流玉只瞥了一眼，总觉得不太像，但谢长明已经毁尸灭迹，想必问不出什么，也没再追问。
谢长明抬眼看着盛流玉，他的衣衫不整，似乎还未睡够，只披了一件羽氅就出了门。所以一路上连人形都没用，是飞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盛流玉走近了些，他仰起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谢长明很熟悉。
在准备说谎前，盛流玉总是会用这样的动作调整心情和语气，会让眼睛显得更天真无辜，更容易被人相信，因为他很少说谎，因为他每一次骗的都是谢长明。
盛流玉道：“胖球从外面进来，身上都是水珠，我以为下雨了，给你送伞。”
自从上次过后，谢长明果然不让胖球晚上在屋里睡了。
猫差点和他拼命，没拼过，又怕死，只好歇在前厅里委曲求全。前厅里却没有火炉，猫睡的不舒服，也不算不舒服，总之是没有在盛流玉怀里舒服，每晚很可怜地喵喵叫，想以此打动谢长明。
谢长明不为所动。
陈意白看它可怜，又是灵兽，拾起从前的功夫，为它在树上建了个笼子，用特殊材质建成，镶嵌了几枚火灵石，很暖和。
况且猫的天性是喜欢玩闹，有时睡醒了，从树上跳下来，在院子里溜达一圈，逗逗鸟，玩玩鱼，也是很好的。
猫心满意足了。
但每日谢长明出门练刀后，它还是不辞辛劳，推开窗，爬上主人的床。
而今日猫沾了一身的水珠，将小长明鸟冻醒了。
盛流玉可能会在那一瞬间以为下雨了。
他知道谢长明每日都会很早出门练刀。
到底在一起住了那么久，小长明鸟又不是从前那样又聋又瞎，可以随意糊弄。
可是外面没有下雨，只是起雾，当他推开窗，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没有下雨，即使真的下雨，谢长明是修仙的人，怎么都不会叫自己被淋到。
盛流玉又来送什么伞？
他总是这样，骗着漏洞百出的谎话。
谢长明假装相信，本来不该戳穿，却又多问了一句：“伞呢？”
伞，自然是没有的。
盛流玉又眨了下眼：“忘了。”
他知道没下雨，他知道谢长明不会被淋到，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想反正醒了，就想去看看谢长明。
明明几个时辰前，闭眼睡觉前才见过，还是想去看看他。
可能是他从未在这样的清晨见过练刀的谢长明。
仅此而已，是没有理由的理由。
即使鸟不喜欢雾天，讨厌露水沾在羽毛上，会让翅膀变得沉重，让飞行变得困难，可他没办法阻止自己做这件莫名的事。
谎话是现编的，没用心，仗着谢长明不会戳穿。
他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候，自信的来源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盛流玉的眼里映着谢长明，映着他的谎言，走得更近了，握住了谢长明的刀，又抬手，拂去他鬓角即将滴落的水珠，指尖微微的瑟缩了一下。
这些是拙劣的模仿，是天真又不知世事的照顾。
谢长明似乎没有看他，眼睛半垂着，只有呼吸比平常急促了些。
他反手握住小长明鸟雪白的腕子，却停在了那里。
刀是冰的，露水是冷的，谢长明的手才练过刀，现在还是半湿的，温度也很低。
盛流玉却任由他握着，微微抿了下唇。
该说什么？
谢长明陷入漫长的、纷乱的思绪中，他想了很多，似乎又什么都没有用，就像此时小长明鸟颜色很润的嘴唇，像方才打碎的水镜上模糊的幻影。
一切没有由来，不能被说出口的事。
谢长明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这样的时刻，他永远清醒，永远理智，即使在当魔头的那些年岁里，他从未被魔气冲昏过头脑。
于是，他忽然开口道：“既然没下雨，要不要看我练刀？”
盛流玉说好。
什么都好。

第115章 翠沉山
驻守在深渊旁的人能感觉到，这片漆黑的土地下的异动又在逐渐加剧，却还没到沸腾的时候，但也是应该是在不久后了。
这件事虽然没有在书院里散播开来，但修为在合体期以上的先生们都已知道，又是一场大战。每次沸腾，由一方门派主战，其余的门派，修仙的城池也要派人前去。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但总要有人去。
许先生是个病秧子，倒是每次都去，却每次都能回来。
这次该轮到麓林书院主战了。按照往常惯例，书院里大半先生都是要去的，否则怕是难以镇压。
许先生去的次数多，书院将提前侦查，安排人手的工作派给他了。他的桌案上堆满了来自深渊周边的信件，一点一点重新修改地形图。
每一次沸腾，深渊的地形都有变化，呈扩张之势，似乎要将周边全都吞没。
谢长明去竹苑的时候，许先生叫住他：“你来看看，我总觉得西南角有差错。”
谢长明看了两眼，重新描了几笔。
许先生叹了口气，丢开笔，用热水烫了烫手，洗净指头上蹭的墨痕。
谢长明又有事要出门。
许先生疑道：“深渊之祸将来，你有什么事做？”
罢了，大约是觉得谢长明是有分寸，也没要继续阻止。
他拨了拨灯火，一边读信，一边道：“对了，燕城和花家要联姻了。”
谢长明的消息向来通达，闻言点头：“程知也和花夫人。”
许先生偏过头，瞥了谢长明一眼，认真地纠正他：“燕城城主和云中一剑。”
花夫人和程知也，一个是他至交好友的妻子，一个是他的道侣，世上之大，无奇不有，他们竟也要成亲了。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他们只是燕城城主，只是云中一剑。
谢长明大约能猜出他的心思，按下不提，只是道：“他们这时候忽然结亲……”
许先生接上他的话：“怕是有大事要图谋。”
无论是花家还是燕城，在修真界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牵一发而动全身，突然联姻，连为一体，怎么会没有预谋？
许先生沉思了片刻：“虽然意图难明，还未找到线索，但是在此时，应是他们着急了，才会做出这么大的动作。”
谢长明的目光还落在地形图上，忽然道：“借这个机会，让石犀回去。”
又多解释了一句：“无论石犀是怎么了，是想做什么，在燕城中不过是一个下属，他做的事，别人也可做。而在书院里，他却有学生的身份，旁人大多信服他，难免会受他利用。”
许先生顿了顿，饶有兴致道：“这话说的不错，但大多是你的私心吧？即使是在书院里，有这么多人看着，他还能翻出天不成？”
谢长明放下地形图，没有回答这句话，淡淡道：“我等着，你叫他来。”
一半个时辰后，地形图已被重新描摹了一遍，石犀终于姗姗来迟。
谢长明坐在帘子后面的桌案旁，静静地看着。
外面下了春雨，石犀被浑身上下淋了个透湿。他往日里都穿自己的衣裳，近日也穿道袍，宽大的蓝色粗布衣裳被泼了雨水，显出灰扑扑的底色。
许先生要赶人回家，毕竟不很名正言顺，先是虚情假意地关心了一句：“你怎么淋成这样？来我这里也不必如此着急，先去换件衣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石犀是个心高气傲的后生，对许先生也无多少尊敬可言：“我在外面喝酒，不小心淋的。”
言下之意，与许先生的征召并无关系。
许先生也不气恼，轻描淡写道：“可是伤心难过的？听闻你师父要娶师娘了，怕以后不疼你了？”
石犀闻言，像是难以置信，慢慢抬起头，瞪了许先生一眼。
许先生受多了冷眼，也不在意，轻轻一笑。
这些日子以来，燕城城主要与花家云中一剑结为道侣的事虽没有昭告天下，可书院里有的是名门望族的子弟，早已听说了消息，不知恭喜了石犀几轮。
许先生见他不答，更要想法设法激他。他自个儿是个出了名的刻薄鬼，故作担心的姿态：“燕城和花家都是大家族，有各自的规矩。我是清楚的。你师父和师娘成亲，据说云中一剑已提前答应，最起码要生两个孩子，一个姓程，一个姓花，各继承一边家业。这样看来，怕是要亏待你们这些土地。我很于心不忍，倒不如放你回去，也好和师娘好好相处。”
石犀气的一时说不出话，喉头上下滑动，气愤到了极致。
在气人这方面，许先生是做惯了的。
但他没这样继续下去，反而正经起来：“你也才二十多岁，虽然修为颇高，还未成仙，便也脱离不了这俗世人间。你师父成亲这样的大事，不回去实在有违人伦，你说对不对？”
石犀直直地看着他，并未答应。
他不想回去。
许先生知道他无法拒绝，他必须要回去，轻轻叹道：“去罢。我同你先生说了，已经同意了，是先生们体恤你。”
石犀离开前瞥了一眼帘子后面，似乎要从里面揪出什么，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冷冷的，不心甘情愿地应了一声。
谢长明走出来，对许先生道：“我会在深渊沸腾前回来。”
许先生没有看他，听到脚步渐行渐远，门被推开又合上，撑开伞，雨水被抖落，一切一切俗世的声音似乎离他都很远。
屋里很安静，连呼吸声都是轻的。
许先生终于可以松懈下来，那些玩笑、刻薄、斗志、探究的欲望，连同精气神，都在此时此刻一股脑的消失了，只余一副皮囊。
又有人推开门，走到许先生的身边，她的嗓音轻轻的，很温和，满是担心：“先生，你别难过。那又不是他。”
关于这些，许先生一贯是不告诉她这些的，但一直住在一起，也没刻意避开。而青姑自小观察细致，心思又深，也不知道将这些猜出多少。
许先生似乎勉强撑出一股气：“我知道的。青姑，我知道。”
他顿了顿，咬住牙：“我只想割下他的头，叫他别再用那人的样貌欺骗世人。”
欺骗他。
那句话像是尖刀一般锋利，发誓要刺穿世间所有的虚妄，用血肉当成祭奠。
青姑陪了他一会，又想起炉上熬着的药，要看着，否则掌握不好火候，熬出的药效不好，只能不放心地出门。
许先生听到她出门的声音，整个人都垮下去了，疲惫得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方才的一切都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半晌后，只是轻轻呢喃了一句。
“师兄。”
谢长明回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走在路上，想，不能让石犀再回来了。
石犀对小长明鸟的仇怨没有由来，无迹可寻，却又恨之入骨。即使现在还未做出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
谢长明停下脚步，走到路边的长仙树树林里。三年前，盛流玉买下这些树是为了遮阳，现在它们长得很好了，与书院别的景致融为一体。
谢长明想了想，打开人间与魔界的通道，召出几具化成白骨的骷髅。
那些白骨渐渐丰盈，慢慢长出属于人的血肉，只是没有皮肤覆盖，暗沉的血凝在表面，随时要沁出来。
它们的眼睛依旧是空洞洞的，没有灵魂，完全是一团强行凝聚起的血肉，只能听从吩咐。
如果有小长明鸟的幻术，那么想必可以轻易地为它们覆盖上皮肤，它们会和人一模一样，谁也分辨不出差别。
可谢长明会用这些魔族的法术，却永远不会让盛流玉看到。
谢长明打了一下响指，树叶上陡然落下几滴雨水。
那些人形魔物循声抬头，用没有眼珠的眼眶盯着他，黑洞洞的眼眶，似乎还在渴求着什么。
谢长明付出了驱使它们的代价，然后递上一枚冷铁的碎片，属于石犀碎掉的那把剑。
这样的东西，用来看护小长明鸟不合适，阻止石犀却能拿来一用。
谢长明吩咐它们：“看着石犀。别让他出燕城。”
现在的世道不太好，很糟糕。
谢长明有时会想念从前。
那时的小百岁鸟是很小的一只，没有必须瞒着它的秘密，可以放在身边，实时保护。
而现在却不能这么做了。
某些时候，谢长明也会想要把小长明鸟关在一个狭窄的、可以随身携带的笼子里，就像从前那样。
但他知道鸟是不能被放在笼子里养的，他也不想小长明鸟变成鸟的模样，而不能以人的模样在他的面前。
这是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述的心态。
所以谢长明将这个笼子变得很大很大，大到足够小长明鸟可以在笼子里做一切想要的、喜欢的事，却会将所有会对小长明鸟造成伤害的人或物都排除在外。
第二日，谢长明已经请好了假，有事出门。
盛流玉要一起去。
大概是上次说过要保护谢长明，盛流玉要履行承诺。
谢长明答应，而是道：“不是找鸟，没什么危险。”
那是找什么？
盛流玉不知道，也没问，只是反问了一句：“当真没有危险？”
“当真。”
盛流玉信了。
他总是会相信谢长明。
谢长明离开那日天气很好，日光和煦，一切都是温暖的，是鸟喜欢的季节，是即使是没有被精心照料也不会很难受的日子。
直到谢长明离开的第七天，又下了一日春雨，在天黑前停下了。
屋檐上滴滴答答地落着先前盛着的雨水。
盛流玉一如往常，很乖的上床睡觉。
猫就窝在他的床榻边，谢长明不在的时候，它总是很放肆，盛流玉也会惯着它。
盛流玉闭上眼，感觉很疲惫，很快就入睡了。
他做了个梦。
小长明鸟很少会做梦。
在黑暗中，很深沉的黑暗，没有任何光亮，没有任何声音，是纯粹的死寂，不会有任何活物能在这种地方生存。
小长明鸟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仿佛他天然地不用呼吸。
而在下一瞬，无数翡翠色光点骤然亮起，它们太过浑浊，不知掺杂着什么，什么都照不亮。
这里亘古未变。
盛流玉微微皱眉，他的意识不太清醒，像个不能身临其境的旁观者。
直至此时，他才想离开这里，想去温暖的、有谢长明的地方。
有个人走到他的面前。
盛流玉什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身形与这里的黑暗完全融合在一起，成了一团模糊的、难以辨认的影子。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到一双熟悉的金色眼眸，颜色很冷，如同这里的翡翠，兀自亮着，无法点亮任何事或物。
他本能地讨厌这个人。
那人弯下腰，抬起他的下巴，他们对视着，盛流玉能看到那人手臂上套着个金镯子，像他眼睛的颜色。
一切都那么熟悉，一切都触手可及，可梦里的小长明鸟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人似乎在看着他，轻轻的叹息，像是很可惜：“你要是死掉就好了。”
他的手慢慢地向下移，直到扼住盛流玉的喉咙。
小长明鸟仰头看着他，像是屈服了，却奋力挣脱了他的禁锢。
他想问什么，却说不出话，什么也说不出。
那人笑了一下，即使什么都看不清，盛流玉很清晰地意识到他在笑。
“你的命运。”
他这么评价着。
那人的声音逐渐模糊，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伴随着烈烈风声，在这个漆黑的夜里。
他的嗓音有种冷酷的意味，像是嘲讽，又似乎是怜悯，在为他接下来一生的命运作永恒的、不可改变的预言。
他说：“你的人生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再也没有。
再也不会有。
盛流玉的心口一疼，从梦中惊醒。
他感觉到手腕上戴着镯子的地方很痛，一抬手，才发现那一圈的皮肤已经被烫的通红，甚至起了一个水泡。
小长明鸟还是没有摘下镯子，他知道不能摘下这个，一股身不由己的力量阻止着他，任由滚烫的镯子紧贴着皮肤，慢慢的冷却着。
而梦里的一切都已经被遗忘了，盛流玉蜷缩在被子里，只记得最后的那句话。
猫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跳到小长明鸟面前：“？”
“喵？”
盛流玉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问：“你能看到我的梦吗？”
猫在他身边绕了好几圈，来来回回，最后沮丧地摇了下脑袋。
盛流玉怔了怔，咬了下嘴唇：“这样啊……”
是梦么？
如果不是，那会是什么？
盛流玉撑起身体，不由地往窗外看去。
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乌云遮天，没有月亮，连一颗星子都没有。一只不知名的大鸟从窗前掠过，有翅膀扑动的响动，却没有影子。
可能是要下雨了，却没有下。
一切都不明朗，一切都晦暗，有什么事将要发生却还未发生，像是悬而未决，不知去往何处的命运。
被天神宠爱的神鸟也会有对命运感到疑惑的时候。
盛流玉歪着脑袋，抱着膝盖，忽然觉得冷。
往常是不会这样的，谢长明在的时候，一切都会被安排好。
可是谢长明不在。
他喜欢的、想念的的人不在。
盛流玉伸出手，捧起一旁的烛台，拿下薄纱灯罩，轻轻吹了口气，蜡烛的火焰在瞬间被点燃。
小长明鸟长久地凝视着燃烧的烛火，他想了很多，想了自己从前的十八年人生，除却遗忘的那些，在遇到谢长明之前，他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称作幸福快乐的时刻。
他的命运是因为谢长明而改变的。
昏黄的灯光中，盛流玉单薄的影子微微摇晃着。
蜡烛烧了太久，淌下几滴烛泪，滴在盛流玉细瓷一般，从未受过伤的皮肤上。
他觉得很烫，可能有点痛，却没松开，依旧握着。
很多时候，很多事，一切都无迹可寻，像那个荒诞的、突如其来的噩梦。
盛流玉在心中否认。
不是的。
他的命运却不是这样的。
他知道去往何处。
他知道自己会去往谢长明的命运。
灯烛一直烧着，亮到了天明。
半个月后，谢长明重回书院。
盛流玉歪着脑袋，看了半晌，确定谢长明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浑身完好无损，连上次的伤疤也早已愈合，再看不出半点痕迹。
他很满意，甚至愿意原谅谢长明这么长久的离开。
至于那个梦，小长明鸟早就忘掉了。
谢长明没有说去做了什么，只是提前预定了一座开满桃花的山峰。
那是一座很僻静的山峰，灵气不足，常年无人，只孤零零地建了几座小筑。
天气好的时候，桃花烂漫的开了满山，随风飘摇，零零落落的，像是下着花雨。
幸运的是，他们去的那天日清风高，景色宜人，桃花开的最好。
盛流玉吃了一口杏仁酪，他不太喜欢这个味道，微微皱着眉，放下勺子，想找点别的事做，本能地要摸怀里的猫，却发现连猫都没带。
谢长明坐在小长明鸟对面，看他皱眉的神态，顺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杏仁酪，问道：“下次不买这样的了。”
给盛流玉带的吃食，谢长明都提前尝过了。他对吃食没什么喜好，唯一的评赏标准是小长明鸟的喜恶。
盛流玉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撑住额角，看起来不太自在，只是道：“今天来这里做什么？”
谢长明淡淡道：“你还记得么？三年前，我曾经对你说，要送你翠沉山。”
很明显，盛流玉记得。但他想要把这件事含糊过去：“翠沉山么？似乎也不是什么……”
谢长明没有等他说完，就从芥子中拿出一把弓。
是翠沉山。
这是一把兼具美丽与力量的巨弓。银白色的弓身上以朱砂重绘着九道归一驱魔诀，美的惊心动魄，又有无人能及的力量。
盛流玉的话陡然一顿，却没有看这把不停闪烁着，能够吸引一切目光的巨弓，难以置信道：“你出去是拿翠沉山了？”
在过去的半个月，谢长明去了上官家，用两条灵脉换来了这把翠沉山。因为谢长明付出的远远大于翠沉山在众人心中的价值，这桩买卖做的极为干脆，但上官家的人担心被骗，要求在谢长明的陪同下，将两条灵脉仔细勘察两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才愿意让谢长明带着翠沉山离开。
这是要送给小长明鸟的礼物，谢长明不愿意让这件宝物沾尘，或是有丝毫不好的传言。所以上官家的条件也一一应下，才拖到半个月后回来。
盛流玉却没有拿翠沉山，反而踌躇道：“很贵吧？”
连小长明鸟都知道，人家的镇山之宝，不会那么轻易地送出。
谢长明闻言笑了笑，遗憾道：“倾家荡产了，而且上官家也不会愿意再和我换回来了。”
盛流玉忿忿不平：“怎么这样？也不能强买强卖！”
这话说的很不对，明明是交易完成，恕不退换。
可小长明鸟总是无条件地偏向谢长明，这是没办法的事。
谢长明哄他道：“翠沉山配你，已经是很值得了。其余都是赚的。你越喜欢，对我而言，赚的越多。”
也不能算哄，谢长明说的是真话。
盛流玉终于拿起这把绝世巨弓翠沉山。
他要试一试。
这一次轮到谢长明仰头看着他了。
盛流玉紧紧握着弓身，拉住弦，指尖发白。他的身形很好看，拉弓的姿势虽然用力却又轻松，仿佛只是随手一握。
日光渐渐凝聚在空的弓弦上，成了一支锋利的箭，瞄准的是树下的谢长明。
盛流玉松开了手。
利箭飞驰而去。
谢长明迎着光，睁眼看着小长明鸟。
他站在桃花树的枝头上，随风飘来一片淡粉的花瓣，落在他的眉眼间。
他轻轻的、缓慢地眨了下眼，花瓣飘飘摇摇地落下了。
时间似乎在那一瞬停止。
谢长明没有避开那支箭，也不想避开。
小长明鸟的眼神是得意的，快乐似乎在于赢过了谢长明一筹。
在那支箭即将射进谢长明的眉心时，陡然变成了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下。
小长明鸟从枝头跳下，他用软的、甜的、指责的语气道：“好笨，这都避不开，难怪总是受伤。”
羽毛落在了谢长明的脸颊上，小长明鸟却跌落在他的心头。
在此时此刻，谢长明很清晰地意识到，一切都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似从前。
从前谢长明只是想养他，养属于自己的那只鸟。
而现在则不同了。
不是一点，是很多。
无数欲望的积累，不可再用借口隐瞒的本能。
谢长明可能已经不是个合格的饲主，虽然是真的想养小长明鸟。
他看到盛流玉，不仅想要养他，还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占有。
也想要爱。
每一次心动的意义，每一次欲望的涌现，每一个不是梦中的幻影。
他只是，只是喜欢盛流玉。
小长明鸟握着弓，歪着脑袋，看着眸色深沉的谢长明，对一切一无所知，嘟囔了一句：“怎么不说话？”
他不会在别人面前这样。
这些脆弱、依赖、无条件的相信是独属于谢长明的，所以更显得珍贵，更为难得。
谢长明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在此时此刻，他并说不出话。
对盛流玉说什么呢？说喜欢、说爱么？
不太可能。
养一只鸟只需要谢长明的付出。
喜欢则不同。
谢长明的欲望很少。
小的时候，他只想要活着。所以愿意在为父母做很多事，换取活命的食物。在大雪纷飞的山上，在明知很难活下去的时刻，也会吞下一颗来历不明的果子，只为了微小的、活着的希望，并为此做最后的努力。
后来养了鸟，谢长明想要他的小鸟好好的活着。
所以喂它最甜的果子，最甘美的露水，收集美丽璀璨的宝石。
第一世死的时候，谢长明也是甘心情愿的。在活着，让谢小七好好活着之间，谢长明很难去分辨这两种欲望的高低。
如果必须要选择，他可能更偏向于自己的死亡。可能是他对疼痛的感知并不灵敏，对死亡也无害怕，而那只小废物则不同，它很怕痛，也很怕死，娇气的要命。
所以第一世跳下深渊的时候，谢长明想的是，也不错。
至少世上不会随机死掉一半生灵，谢小七不必日日活在可能立刻死亡的恐慌中。
谢长明是这样的，过少的欲望，太过强烈的执念。
如果将对盛流玉的喜欢也视为必须要摘得的欲望，那么如果盛流玉不能回应，之前的一切都会被摧毁。
谢长明低头，看着眼前的小长明鸟，他的眼睛是湿漉漉的，里面有许多轻快的、天真的漂亮。
这种美丽是需要精心的保护的。
不能用力地抓住他，会痛。要小心地捧着、不能有丝毫轻慢地对待，长久地注视着。
而谢长明的欲望本身代表着占有，是掠夺的，是强行侵入，是不可遏制。
盛流玉的影子很瘦，映在地上，照在阳光里，一切都很好，不会更好了。
谢长明的眼里有一丁点的欲望，在片刻间倏忽消失的无影无踪。
幸好，谢长明很会忍耐。
他居高临下地站着，身形将盛流玉完全遮掩住了，很轻易地从小长明鸟手中夺过弓。
因为盛流玉对谢长明完全没有警惕心，似乎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小长明鸟似乎在无意识地引诱着谢长明。
他的眉眼含情，却连什么是情却还没明白。
谢长明“啧”了一声，不轻不重道：“你是用弓的，怎么能离敌人这么近？”
莫名其妙的训斥，让小长明鸟感到委屈。
谢长明没再说话，只想吻他。

第116章 话本子
深渊、魔族、被深藏的秘密，所有的这些都是在笼子外的事物，不会进入小长明鸟的生活。
春日正好，疏风院剩下的几个人相约一同晒书，众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
谢长明也准备晒。
盛流玉醒来时就见谢长明抱着一摞书往外走，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猫站在窗台上，喵了好几声。
盛流玉被谢长明养着，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白吃白喝，也要帮忙。
书倒是不算重，只是有灰尘，小长明鸟大约是不喜欢的。最后谢长明打发他去收拾桌子了，若是有书，也可拿出来一晒。
盛流玉没穿鞋，赤着脚走在柔软的毛毯上，将桌子的抽屉一个一个地打开。
里面是有几本杂书，大多是灵兽异志录，翻开来，讲鸟的习性，栖息地的部分似乎被翻阅多次，连页脚的纸都要薄几分。
盛流玉有些发怔，不由地翻看着。
谢长明晒完手上的几本，回来看到盛流玉站在桌子前发呆，手里拿着几张纸。
谢长明有许多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但那些都被妥帖地收在芥子里，或是直接被毁掉。屋子里的东西并不是无关紧要，而是可以被发现，可以被展示。
就像是小长明鸟，是最重要的一个。他住了这么久，谢长明从没想过要他藏起来。
人的房间不能什么都没有，显得太空荡，也会太虚假，不像真的。
谢长明走过去，问：“在看什么？”
盛流玉回过神，偏头看着谢长明，指着纸道：“你画了好多那只鸟。”
那只鸟。
盛流玉从前大多数时候会当那只被谢长明养过的鸟不存在，近日似乎忽然起了兴趣，又追问道：“你什么时候养它的？”
谢长明道：“十三岁遇到的。它很笨，啄长在我身边的花，被我抓到，差点烤了吃。”
盛流玉一惊，眼神难以言喻，似乎是在控诉谢长明的残忍，又慢吞吞道：“最后为什么没有吃？”
谢长明的目光落在从前的画上，有关小废物的每一根羽毛的形状他都记得，应了一句：“他的眼泪太多，把火浇灭了。”
猫站在一旁偷听着，这是它头一次知道谢长明竟然还养过鸟，大声喵了喵，控诉谢长明是个不合格的残忍主人。
谢长明薅了一把猫脑袋，道：“最后又没吃。”
盛流玉继续道：“那，那又是怎么丢了？”
谢长明却没有回答，反而问：“怎么了，近日对谢小七的事如此感兴趣。”
盛流玉有点心虚，但他一贯如此，理不直气也壮：“不是说好了要替你找鸟，不可以多问些么？”
谢长明淡淡道：“我没看好它，不小心弄丢了。”
小长明鸟思忖片刻：“是十六岁的时候吗？”
因为谢长明是十六岁入学，而且是为了找鸟，这似乎是个很容易推断出来的事实。
谢长明说是。
盛流玉低着头，轻轻嘟囔了一句：“十六岁，那也不小了。”
谢长明听了他这番鸟言鸟语，总觉得不同寻常，是意有所指。
于是，他索性问道：“你想问什么？”
盛流玉的目光有些游离，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不愿轻易说出口，良久，才问：“那你是喜欢你的鸟吗？我听闻很多这样的故事，就凡人和灵兽……”
后面的话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谢长明：“……”
他已然明白。
若是几日前，他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现在却不同了。
父爱变质了。
彻底的，无可挽回的。
片刻的沉默后，谢长明冷静道：“你想多了。”
盛流玉不太相信地问：“真的？”
谢长明看着他的眉眼，又天真又单纯，不知世事，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在引他误入歧途。
实在罪无可恕。
谢长明试图使自己看起来很温和，平静地问：“你是从什么地方听说这些的？”
盛流玉抱着猫，不太愿意配合：“唔，就隐隐约约听人说的啊……”
谢长明一字一句道：“你平日里同我待在一起，大约听不到别人说。只有我不在的那十几日，你究竟听了谁的胡话。”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盛流玉偷偷瞥了谢长明一眼，犹犹豫豫道：“你不在的时候，陈意白问我天天在屋里呆着是不是很无聊，就给了我些话本子。”
果然是陈意白。
盛流玉从芥子中老老实实地拿出三本。
谢长明翻开其中一本。
哦，还是个男狐狸精。
一个家境贫寒的书生从山上捡了只受伤的狐狸精，心下怜悯，用心救治，最终仙狐报恩，终成眷侣。
这书中写的甚为奇妙。狐狸还未化成人形，还是一只毛茸茸的野兽，书生已经对它“暗生情愫”，“欲念难抑”。
大约是为了写出他们的真情，而不是狐狸精貌美身软，引的书生乐不思蜀。
谢长明撑着额角，脸色愈冷。
三本都是凡人或是仙人救了受伤的灵兽，最后有情人/兽终成眷属。
这样在凡间流传的话本子，都少不了淫词浪语。
收上来的三本书却没有。
谢长明仔细看了两眼，发现线订的书被拆散过，摘下来不少页数，又重新缝起来，顶多留了些隐晦的描写。
陈意白可真是用心良苦。
幸好小长明鸟傻傻的，并不明白陈意白暗指的大约是他，还猜到了谢长明从前养的那只小鸟头上。
谢长明的袖子一挥，道：“没收了。”
盛流玉还想阻止：“我还没看完……”
谢长明看着他，淡淡道：“你要是太闲，不如抄书。马上就要考试了。”
实际上才开始上课，离考试还有许久。
但盛流玉莫名理亏，不敢狡辩，委委屈屈地去抄书了。
陈意白正在院子里晒书，被谢长明拎着衣领，揪到了院子角落。
“怎，怎么了，谢兄有话好好说！”
谢长明道：“我不在，你给小长明鸟什么了？”
陈意白有片刻的失忆，装的。
在谢长明抽刀之前立刻想起来：“没什么，就是几个人间的话本子。我看神鸟日子过的也无聊，给他看着玩玩，玩玩。”
谢长明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解释。
陈意白还要嘴硬：“人家神鸟也不是小孩子，看看话本子怎么了！再说，再说，我不是为了撮合你们。”
上次谈完话后，陈意白左思右想，觉得很不对劲，神鸟一副还没长大，不知世事的模样，很可能对情爱之事并无了解。而谢长明也不像会为了抱大腿而这么对待别人的性格。如此说来，思来想去，只有单相思可以解释。
所以，为了帮助自己的舍友，陈意白忍痛拒绝师姐，将最时兴的话本子看完后拆出来，送给盛流玉看。
现在倒是谢长明上门对峙了。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但是这话陈意白是不敢说出口的，最多只是道：“我也是帮你拿下神鸟，日后若是你们终成……”
谢长明轻轻道：“闭嘴。”
陈意白迅速闭嘴，并自动自发将所有的话本子消灭。
他发誓，这是他此生离岐山最近的一次。
话本子全都消失后，这件事也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盛流玉也当不存在，谢长明也当不知道，就是抄书多了些。
至于男狐狸精，更是不能提起的禁忌。
而此时，远隔千里之外的燕城。
石犀正待在宫中。
他的剑折了，师父赠了他一把新剑，据说是他的师娘从库中千挑万选才选出的一把好剑，可斩断万物。
石犀想问，能否斩下他和那位花夫人的头。
当然他是不能问的。
他不能言，不能语，只能当一个木头人，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如果没有天人感应，他就不会那日去那个花园，也不会知道一切。
他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即使知道了，他也改变不了。
他不能对任何人说这件事，一旦想要开口，喉咙会自动闭合。
直到他的窗户被人推开，轻轻巧巧地落下了一只猫。

第117章 假象
深渊的沸腾近在眼前。书院里也为此做了许多准备调度，但凡是修为能过得去的先生到时候全都要抽调走，课程安排也有许多变数，有些先生课上偶尔也会漏出一两句，但终究觉得书院里上课的都是群孩子，不宜知道太多，也没将深渊的事讲明白。
准备启程的前三天晚上，盛流玉坐在灯下看书，翻过一页，忽然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么？”
小长明鸟一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只是不想理。其实观察细致敏锐，外面的动静全都能察觉出来，只是记在心上，不轻易与外人开口。
谢长明不是外人，所以才会说。
谢长明闻言，答道：“深渊要沸腾了，恶鬼出世，必须要镇压。这次轮到书院。”
盛流玉听了，沉默了好半晌，方才若有所思道：“你是不是早就准备要走？”
要去深渊的事，早已定下，不可能更改。谢长明一直没找到好的机会告诉盛流玉，小长明鸟不可能会愿意他去，说早了也只是让他多不高兴几天。
盛流玉似乎没有为谢长明的隐瞒而生气，只是放下手中的书，淡淡道：“既然是镇压恶鬼，修仙的人都去了，我是神鸟，自然也要去。”
谢长明怔了怔。
他知道，盛流玉的本性是很固执的，每次都很好哄是因为没有触及到小长明鸟的底线，也愿意被自己哄着。可是此时此刻，他已经下定决心，非去不可了。
灯罩里的烛火有一瞬的明灭，又重新燃烧起来，再次映亮了周围。
谢长明很了解自己养的这只小鸟，也没打算像以往那样哄他，而是思忖了片刻方才道：“你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去怨鬼林，你的眼睛忽然很痛么？”
盛流玉点了下头。他怎么会忘记。
谢长明继续道：“怨鬼林外通深渊，你的眼睛受了影响才会如此。”
盛流玉的眼睛和耳朵会被深渊里的恶念影响，这件事可以有很多种解释的理由，譬如小长明鸟是神鸟，所以不能沾染这种污秽，也能说得通。所以拿出来说给盛流玉也听关系也不大，顺便还能让他知道以后不能碰深渊有关的事与物，一举两得。
盛流玉沉默的听完了，一言不发。
如果谢长明说的是真的，即使去了也没有用处，只会拖累旁人。
谢长明偏头望着小长明鸟，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实则不容反抗，轻轻道：“若是我如此，你也不会让我去的，对不对？”
又添了句：“那么多的修士一同去，并不缺人手。你在书院好好上课，等从深渊回来，我们一同出门玩。”
盛流玉到底是应下了，却没有因为危险而不让谢长明去。
去往深渊的前一天，书院里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大半数的先生都要离开，连思戒堂都没留下几个人，连护卫巡守的人员都不太够。谁让他们是书院，大多是教书匠，也才开设几百年，也不如一般名门正派底蕴深厚，要出门打仗，几乎要全书院一同上阵。
但是书院外有护山大阵，已经烧了无数灵石点亮了，还有一位大乘期的长老坐镇，想必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于是，他们订好了第二日日出前在山门出发，具体是做什么也没告诉书院的学生，只让他们认真读书，等待先生们回来教课。
谢长明难得睡了一觉，被盛流玉押着睡的，说是第二天出门，要养足精神。
半夜的时候，谢长明感觉有人从自己身旁挪开，站起身，不小心踩了他的小腿一脚，不重，却足以让他清醒。
小长明鸟很小声的“呀”了一下，又捂住自己的嘴，轻轻跳到了地上。
谢长明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当作不知道。
半个时辰后，小长明鸟沾了一身清晨的露水重新爬上床，睡在了谢长明的身边，就像是从未离开过。
谢长明在天亮前起床，他的动作很轻，以往从未惊醒过盛流玉，今日却出了意外。
小长明鸟似乎被吵醒了，半撑着身体，揉了揉眼，漫不经心道：“你要出门，我叫猫去饭堂讨了早饭，在桌上，你记得吃。”
撂下这句话，没等谢长明回答，又重新栽倒在床上，似乎是昏睡了过去。
可他的呼吸依旧是急促的，像是醒着，又像是在做一个很激烈的梦。
谢长明走到桌子前，上面摆了三四样早点，被灵力罩着，即使放了半个时辰也还是温热着的。
他推开窗，看到树上挂着的猫笼是紧闭的，懒猫还在呼呼大睡，只有鸟为他出门讨食。
还不承认。
谢长明有点想笑，心又很软。
简单的洗漱后坐，谢长明坐在桌旁，吃掉了每一样早餐，最后在茶壶下找到一个露着一角的符咒，像是故意摆放的很明显，要被人看到。
有点熟悉。
谢长明拿出来，才发现是一枚任意符。
不是谢长明曾经送给盛流玉的那个，而是一枚更新的，属于盛流玉的任意符。
为了保护众生而要去危险的地方，盛流玉不会阻止，因为没有阻止的理由。
任意符却是盛流玉的私心。如果发生危险，那么谢长明一定是那个会活下来的人。
还有一张很小的纸条，被压在杏仁酪的碗底，似乎是不想被人发现。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记得用。”
谢长明将任意符妥帖地放入芥子里，放在存放最珍贵最重要物什的那个角落。
接下来是一些琐碎的声音。碟碗碰撞、脚步落地、门轴摩擦，一切细微的响动，在这个寂静的清晨都显得很明显。
最后，门被轻轻合上，似乎都结束了。
屋里只剩下睡着的小长明鸟一个人。
不到片刻，门又重新被推开，灌入些许冷风，谢长明又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只胖猫。
谢长明走到床边，俯下身，看着似乎在沉睡中的小长明鸟。
他很安静、可爱、动人，一切与美好相关的词都可以用来形容此时的小长明鸟。
没什么不可以，似乎也可以为所欲为。
谢长明的头很低，他们离得太近，连呼吸似乎都交融在了一起，像是要接吻的距离。
谢长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最终谢长明也没有吻，只是将胖猫轻轻放在被子上，叮嘱了它一句。
“好好陪你主人，别让他不开心。”
明明都知道，却一个也不说，没人戳穿这个虚掩着的假象。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盛流玉缓缓睁开眼。
他很不开心。
从他误以为谢长明会吻他，最终却没有吻的那一刻。
他就不会再开心了。

第118章 一团云
天还未亮，山门前已零零散散地站了许多人，只等仙船起航。
谢长明来的不早不晚，与一群人一起来的，混在人群中，不算起眼。
四月的天，许先生裹着件青灰的貂皮袍子，站在角落，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周围的人。
除了书院里的人，还有东洲其余门派出的人，也一齐聚集在此处，只等飞往深渊。
片刻后，山门大开，又紧紧闭合。几位长老联手打开护山大阵，一阵刺眼的白光骤然涌起，将整个麓林山脉围的滴水不漏。
许先生介绍道：“这个护山大阵是从前传下来的，据传是由两位立地成仙的修士绘制而成，留给后人的，很有些年头。谁知他们家后来并未出什么奇才，迅速败落下来，虽然有这样的大阵，却没有要守的珍宝了，索性连这个也卖了。最后辗转到了书院。”
说起这个，许先生也有些唏嘘：“蜉蝣于人，生死一瞬，而凡人于修行之人，寿数也不足一个闭关。而修仙世族的败落也不过千余年。世上蜉蝣朝生暮死，唯有亘古永恒。于别的事或物而言，或许我们也是蜉蝣罢了。”
谢长明静静地擦刀：“这么想，人生未免太过无趣。人活着，就是活着。等到死后，谁知道？”
他死过两回，也依旧没有明白何为死。
但若是不能放下这些，他就不能活。
刀光映着初晨的第一缕光，闪着一道锋利的光。
许先生怔了怔：“你说的也是，否则也太丧气了。人活着，朝夕相争。”
片刻后，人终于来齐了。
院长摔碎一枚芥子。
骤然间，云浪涌动，无边无际地散开，托着一艘巨大的仙船，直直地往云霄中去了。
这艘船太大了，比盛流玉乘坐的那艘要大得多，连山门都停不下，只能悬浮在半空中，连储存的芥子都只能用一次。待到收回时要用特殊的法子，在芥子还未完全成形时就将仙船包裹住，才能容纳。
众人御气而上，落在甲板上，待全都站定了，伴随着巨大的云浪涌动，船终于起航了。
书院里的先生大多年岁不小，辈分自然也不低，又有个先生的名头，又占了此行的大多数，对在场别的门派派来的后辈们很有些兴趣。
许先生一贯懒得很，对自己的学生很凶，严厉至极，旁人要他管，他却懒得多说一句。
谢长明站在甲板上，腰间佩刀，伸手捞了一团云，在掌心倏忽化开成一阵水气。
这样的仙船是还不错，若是以后要与小长明鸟在外周游，也该有一艘才是。只是不用这么大。
忽然，谢长明看许先生抬起头，朝热闹的人群瞥了几眼，又走了过去。
人群散开，给许先生让了条路。
许先生道：“哦，你是陈清野？”
陈清野，燕城城主的二弟子，看起来还很年轻，岁数也不算大。据说是燕城城主从外面逃荒的人群中捡来的，出身不大好，但长得倒是不错，修为也比同辈高上许多。
这个陈清野与石犀不同，天生一副笑颜，对人处事都极好，有分寸，时常替程知待客，美名远扬。又说是功法特殊，从小在外流浪伤了根骨，要在燕城里的雪莲温泉池里将养，轻易不会出门，连书院也没让上。
许先生轻轻一笑，嘲讽似的：“你不是身子弱，不能出门，怎么这次要去深渊，我倒怕你晕在船上，连深渊都去不得，该如何是好？”
陈清野被说的这样不客气，也不恼，只是客气的一笑，尊称道：“许师叔有所不知，若不是师父成婚在即，实在脱不开身，镇压深渊，平息饿鬼的大事，一定要亲自前来。燕城人人各司其职，只能将重任交付给我，我虽然有病，但调理已久，也学了些本事，虽未到师父的万一，也能勉力支撑。只是一路上要多位长辈的指点。”
这话说的极漂亮，只是许先生依旧不依不挠：“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燕城城主，我的师兄要成亲，竟也没给我送请柬，又是什么道理？”
陈清野依旧笑着道：“请柬都是师父亲手写的，来宾又多，怕是一时半会忙不过来。师叔是师父亲近的师弟，大约先远后亲的礼数。”
谢长明远远地打量着陈清野，又有了些印象。
他见过这个人，是曾经被不归刀割下的头颅。
第二世的时候，陈清野似乎领着燕城的人追杀过他，修为看起来不低，实则极为虚浮，像是用药硬提上去的。不过照面，就被谢长明砍了头。
现在能想起来，也是他的记性着实不错。
许先生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轻轻松松一笑：“我与你师父有些年少时的争执，现在想想都过去了，这次正是冰释前嫌的好机会。凑巧又遇上你。不如这次深渊之行你跟着我，也能让我见识见识覆鹤门的后辈。”
这话说出来是商量，其实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已是敲定了下来。
陈清野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恶意，快到几乎不可能被察觉，又推脱道：“许师叔的身体有恙，怎么能劳烦您照顾我这个不成器的后辈，实在受之有愧。”
许先生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我身体不好，恰巧需要师侄的照顾，怎么，难道你不认我这是师叔不成？”
好不要脸一人。
仙门中最重门派之分，师徒情分。许先生当初离开覆鹤门，明面上没有断绝关系，而程知也也做足了面子，即使现在如此发达，也还是自认是覆鹤门的弟子。这么来说，许先生确实是陈清野嫡亲的师叔。
但，两人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见，虽站得住理，却不太能让在场其余人都认同。
思戒堂的黑脸长老站在也佯装咳嗽了一声，果然立刻有别的长老打圆场：“你们既是同门，也该相互照应。清野，你就跟着那个小许。他虽然脾气坏，对深渊的了解颇深，你也能多学些东西。”
有长辈都这么说了，陈清野再也不能推脱，当即应下了。
许先生达成了目的，心满意足地退出了人群，重新躲回了角落，谁也不理。
他是个病秧子，在书院的先生里年纪又算小的，为了此次深渊之行，不知付出多少心血。书院里的这些长胡子长老待他也像是需要照料的后辈，才能让方才明摆着是为难的事发生。
那黑脸长老平常最铁面无私，刚才也徇私枉法了一回，但到底还是来劝道：“小许，我知道你与人家师父不对付，那孩子却没什么错，不能牵连无辜。”
许先生看着他，松了口：“白长老，我是那么公私不分的人么？不过看他身子弱，与我同病相怜，想多看顾他些。好歹他是……也是我师兄的弟子。”
黑脸长老叹了口气，信了他的话。
仙船行驶在云层之上，日光强烈，周围的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大多数都去里面歇息，饮茶谈道了。
谢长明依旧站在甲板上，漫不经心地看着云起云涌。
他听许先生道：“过去几次沸腾，深渊来人看起来修为不错，实则都是凑数，不是燕城重要的人。这是唯一一次，他派出了自己从小养到大，舍不得放出来的弟子，必然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他办。”
所以，他才要做这么一场戏，将陈清野拘在自己身边，时刻看管。再在恰当的时候放松警惕，探查陈清野要做什么。
他去了一趟，总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谢长明多添了一句：“那个陈清野确实不是长寿之相，内里虚浮，亏损极多。”
许先生道：“谁知道他是小时候受伤，还是练了什么功法。”
谢长明只记在心中，又问：“你真要去燕城？”
许先生轻轻道：“不去怎么能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他总要面对那具熟悉的皮囊，以及陌生的、恶意的魂灵。
谢长明也没劝，伸手捞了一团灿金色的云彩，封入玻璃瓶中。
可惜了，永生花用完了。
到了傍晚，盛流玉准备关窗时，发现窗台上落了一只纸燕。
猫把纸燕当成玩具，叼在嘴里，屁颠屁颠地递给主人。
那纸燕方才还在猫的血盆大口中苦苦挣扎，一碰到盛流玉的手就乖了，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指腹，在转瞬间展开，露出里面的透明玻璃瓶。
瓶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盛流玉有点疑惑，握着瓶子，对着夕阳时昏黄的日光细看。
叠燕子的纸上却写了字。
是谢长明写的。
“偶遇片云，很像长明鸟的瞳色。留此以作纪念。”
世上只有两只长明鸟，谢长明只见过一只。
更何况盛流玉并不觉得自己与父亲的瞳色相同，世上连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都没有，更不可能有相同的鸟。
他彻底推开窗，落在窗台上幻化成圆形，抖了抖蓬松的翎羽，夕阳中的影子被拉的很长。
猫凑了过去，嗅了嗅那个玻璃瓶。
盛流玉疑心猫要捣乱，想要将它赶下去。
猫喵了一声，轻轻吐出一个圆球，浮在盛流玉的身前。
透过谢长明的眼睛，盛流玉恍惚间似乎置身九天之上，看到了那片转瞬即逝的云的颜色。
灿金的，闪着光，很莹润。
那幻象很快消失，盛流玉闭上眼，片刻后才重新睁开，笑了笑：“唔，你也不算白吃了那么多，还是有点用的。”
猫很委屈，猫委屈极了！

第119章 饿鬼
仙船行了两日，终于落地。又等了一日，夷洲和云洲的人也来了。
一行人驻扎下来深渊几十里开外，商量对策，只派人在深渊旁守着，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人，十二个时辰从不间断，随时汇报情况。
不是他们不愿意靠近深渊，而是深渊周围灵气稀薄，满是鬼森森的怨气，待久了于修行有碍，到时候反而难以应对突如其来的饿鬼。
众人商量了许久，想着先布置个阵法，曾在上次深渊沸腾时试过，阵法是依天道而布置的，是借用天理而存，而饿鬼却仿若超脱五行之外，无天理可言，不太有用。但到底还是要一试。
许先生不参与这些，大多数都是个有气无力的病秧子，余下的精力都放在折腾陈清野上了，片刻离不的人，又要他熬药，又要他侍候茶水，被子冷了要烘。不能用灵力，要用炭火烤，才有人间的烟火气，赶走病气。
陈清野身心俱疲，眼里时常出现掩饰不住的杀意。
谢长明疑心陈清野可能等不到深渊沸腾，先一步要把刻薄精毒死了。
两日后的深夜，忽然传来一阵响彻天地的哨声，一只鸽子摇摇晃晃地飞了回来，从半空中跌落，抽搐了几下，只剩半个翅膀，而另一边的翅膀竟然是被人活生生撕扯下来的，鲜血已经将它的羽毛染的红透了。
一个长老将鸽子捞起来，还没来得及探查情况，就看到腐烂的伤口已经滴下脓水，只抽了下腿，彻底僵硬了。它不是普通的鸽子，而是灵兽，一般而言，即使受了伤，缺了翅膀，养一养也该好了，不至于丧命。而深渊的可怕之处便在于此。受伤之后，饿鬼在伤口处留下的涎液如附骨之蛆，难以消除，只能用灵力压制，慢慢调养。灵力一旦不足，就会被这股恶念吞没。这也是饿鬼不会法术，只凭刀枪不入的身体和诡谲的身法却如此难以处理的缘由之一。
谢长明抽出刀，他听后面有人低声道：“饿鬼来了。”
众人知道不能再等，也无法再等下去。
刀剑既出。
向前行不到十里路，却已经看到了饿鬼黑压压的影子向外呈扩张之势。
饿鬼与一般的邪物大不相同，长相奇特，与人有四五分相似，身量极高，一丈有余。只是浑身漆黑，骨瘦如柴，背脊佝偻，手脚奇长，皆长着尖锐的指甲，可以割开一切血肉。它们似乎也是有脸的，干瘪的脸上缀着两个翡翠色的绿色眼珠，往下点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鼻孔，大约不能出气，嘴也是如此。可一旦看到新鲜的血肉，饿鬼便会立刻张大嘴，脸颊上完全被撕裂开来，直至耳廓，从喉咙深处冒出浇不灭的业火，淬亮了满嘴的尖齿，不停地往下滴着黑色的涎液。
它们奔跑的速度极快，半刻钟便足以席卷一个城镇，吃得不剩一个活物。而此时脚下焦黄的土地里埋着是从前死去的那些人残余的衣服、首饰。
是的，它们喉咙深处的火焰连人的骨头都能在瞬间融化，却会吐出所有并非血肉的物什。
千百年来，无数人都想知道，它们到底是群什么东西？
它们活着吗？
——没有呼吸。
它们是死了吗？
——却有本能。
它们是来做什么的？
——吞食生灵。
一个再学识渊博的人，究其一生，研究到白头也无法明白其中的道理。
可无论是什么，都要在此时此刻斩尽。
谢长明的身法极快，冲在最前面，速度快到掠过无数饿鬼，那些绿眼睛上却来不及留下他的残影。
他没有抽刀。
那些饿鬼嗅到血肉的气息，忍不住回头想要捉活物。
越来越多的饿鬼回头，在中心形成一个混乱的圆圈，却将谢长明围在里面，深陷其中。
谢长明依旧没有抽刀，未减慢一丝一毫的速度。
有人想出声拦住他，趁灵力未竭时出来，不要看轻这些看起来毫无灵力的饿鬼，小心葬身鬼腹。
却见谢长明于千钧一发间骤然停了下来，他的面前是隐藏在众鬼之中，身形矮小，大腹便便，有着一双血红色眼睛的鬼母。
与一般饿鬼相比，鬼母口中并未烈焰，却力大无穷。它不食血肉，却会吞食吃了血肉的饿鬼，再剖开肚子，诞下鬼子。
吃一鬼，诞九子，以致饿鬼无穷无尽。
谢长明拔刀，刀锋出鞘的一瞬连风声都能割裂。
鬼母还未反应过来，刚刚仰头，就被一把薄刃从头颅中间劈砍下来。
谢长明似乎毫不费力，就像方才只是划开一块软绸，而不是刀枪不入，皮肉比法宝还要坚硬的饿鬼道身体，还尚有余力，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甩了甩刀尖的血珠，又顺势割下一只跃起的饿鬼的头颅。
这次什么都没有了，因为只有鬼母是有血的。
那人有些许的怔愣。他竟不知这是哪个门派的弟子，着实是后生可畏。
一夜激战。
饿鬼是杀不尽的。但到了白天，它们虽有余力，却不会像黑夜那般源源不断地从深渊中冲出来，只有鬼母持续不断地诞子。
清理完昨夜的饿鬼，已经是翌日的傍晚了。
天即将黑了。
谢长明拎着刀，静静地站在深渊上。
这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谢长明曾两度死在深渊，现在想来，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仿佛一落入深渊，就立刻神魂具散，一点记忆都没有留下。
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因为有人曾系着绳子下去过，还活着上来了，只是什么都没探查到。
谢长明思索了片刻，依旧什么都记不起来。
他仰起头，看到天色灰蒙，层层叠叠的乌云遮天蔽日，有饿鬼刺耳的嘶吼声从深渊深处响起，他依旧只是看着天，周围的一切在于一瞬间寂静下来了。
谢长明似乎看到了一双眼睛，它隐藏在云层之后，只是看着这一切。
又似乎只是一瞬的恍惚，因为转瞬便消失了。
谢长明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小心被旁边那人的剑划破了，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不再想这些，微微垂着眼，有点想万里之外的小长明鸟了。
那小东西在做什么？
有想过自己么？
麓林书院，孤从峰。
由于许多先生都去了深渊，即使剩下的先生排满课，也填不满这么多空闲的时间。有些先生临走前便布下功课，找了个学习优异，又令人信服，且十分亲近的弟子替自己看着班级，每节课结束都要记得将学生们的功课收上来，等回来再批改。
而三年前，盛流玉从不交作业，任性孤傲的名声是人尽皆知的。
即使是三年后，无论是哪个先生指派的人，也是不敢找神鸟要作业的。
令人意外的是，小长明鸟却每次都交上了作业。有人偷偷看了，写得再好不过。
今日的最后一节课是在孤从峰的符咒细论。待到下课，一人要交上规定的二十张画好的符咒。
盛流玉画的极快，早已交上去，只抱着猫，坐在位置上玩。
虽然课堂上不许携带宠物，但，但如果玩猫的神鸟，也不是不可以。
主要是没人敢管束小长明鸟。
盛流玉撸猫撸的十分光明正大，十分理直气壮。
忽然之间，天地震动，日光有一瞬的消失，像是即将被扑灭的烛火，只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有人惊呼：“怎么了！”
“难不成是地震了？”
“莫慌！”
很快，地动山摇的情形完全消失，仿佛方才只是个意外。
盛流玉却知道绝不是这么简单。
他站起身，眉头紧皱，伸手接了一缕光，本能一般的感觉到异样的来源。
有什么碎掉了。
是什么？
——护山大阵。
盛流玉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阵更猛烈的摇晃接踵而来，他一手抱猫，一手按住桌子，巍然不动，只冷冷地看着窗外。
日头已经完全消失，什么都不剩下，漫漫浓雾涌入这间有五十三个学生的屋子，渐渐将一切都淹没了。
很快，他们便意识到了，自己的灵力随着浓雾迅速流逝，浑身酸软，提不上力。
盛流玉依旧站在远处，放下猫，伸手在桌上结了一个复杂的法印，以他为中心，灵力如同涟漪一般散开，驱散迷雾，虽然不至于让他们恢复原状，却也不是任人宰割了。
众人还来不及询问发生了什么，只见忽然从半空中跃下一只猫，那只猫浑身漆黑，左右各有一金一红两色瞳孔，轻巧地落在讲案上，长尾巴竖在身后，不自觉地摇晃着，软而甜地喵了一声，听起来比盛流玉养的那只胖猫要会撒娇的多。
然后，它的眼睛逡巡一圈，直直地朝着盛流玉而去，忽然张开嘴，口吐人言，却是与猫叫完全不同，低沉的、中年男子的嗓音。
诡异极了。
它的声音很欢喜，又极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破的泡沫。
盛流玉已经拉开了翠沉山。
黑猫却不慌不忙，轻轻道：“小长明鸟，我找了你好久好久，终于找到你了。”

第120章 地阎罗
屋内安静到近乎死寂。
这些学生们的修为都不算高深，即使有神鸟的救助，却也被魔界突如其来的浓雾影响颇多，轻易缓不过来，还在调息着。
盛流玉站在矮桌前，双手没有松开紧绷的弓弦。
他穿着一件纯白的春衫，外头罩着薄薄的红纱，衬的肤愈白，唇愈红，眉眼愈秾丽，身形愈纤瘦。鸦黑的长发上又挽着谢长明三年前送给他的那支玉簪，微微偏着头，半垂着眼，只露出一小点眼瞳的颜色，容色鲜亮华美到了极致。
那猫瞥了盛流玉一眼，饶有兴致道：“原来你也养猫，我竟不知道。猫可爱么？”
盛流玉没理会它，一字一句道：“你是谁？”
黑猫在桌子上转了个圈，“喵”了声：“你是长明鸟，我是地阎罗。”
它的话音未落，盛流玉的箭已经载着万钧之势，射向了黑猫的那只红色眼球。
只可惜，箭头在它的眼眶中迸裂开来，溅出无数光点，只是让黑猫的身形有一瞬模糊。下一刻又重新凝聚，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黑猫并不恼怒，甚至不以为意，它仰头看着盛流玉：“在九代长明鸟里，你是唯一可被称作神鸟的那个。”
它的目光落在盛流玉手上戴着的那个镯子上，以一种难以捉摸的口气道：“只有你能拥有它。”
即使是盛流玉自己，也不知道手上的镯子是什么。从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戴着它，就像是本能，又会有隐约的警告。
永远，永远不要摘下这个镯子。
而眼前这只叫做地阎罗的猫却似乎知道。
那猫轻轻跳到了盛流玉前面的那张桌子上，尾巴一绕，原本坐在旁边的人已经去了屋子后面的角落，口吻很可惜似的：“如果你活到一百岁，不，或许不用那么久，我可能都真的拿你没办法，因为你被赐予了很多，你是真正的长明鸟。但是谁让你才十多岁就入了俗世。你的祖辈在你这个年纪，还躲在小重山的宫殿里，被重重保护着。现在是怎么想的，他们从不会这么做。”
盛流玉依旧握着弓，却很清楚自己杀不死眼前的这只猫。
他没有办法。
黑猫就像所有的猫一样坐了下来，流露着猫特有的高傲和可爱，然后用绝不相配，沙哑的声音道：“唔，但即使如此，即使是此时此刻，我也没办法杀了你，或者抓住你。”
它提前宣布了自己的败局，肯定道：“我很确定。我可以看到。”
“但是，”它顿了顿，“你能救下这个屋子，救下这座山峰，可这个书院，或者书院外，方圆几十里的少海城，你没办法的。”
因为盛流玉是只十八岁，才恢复视力与听力不到一年的长明鸟，在长明鸟漫长的一生里，他还在被称作是幼崽的阶段。
盛流玉偏头看着窗外。
传闻中长明鸟是为天神提灯的鸟，灿金色的眼瞳是灯中的火焰化成的，所以能看到旁人所不能见的。
譬如此时，他看到的是流淌的岩浆，是无穷无尽、即将燃烧的业火。
地狱的烈焰在魔界的岩石上烧了千百年不灭，一旦在人间点燃，后果不堪设想。
黑猫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但我对屠戮人间不感兴趣，我一直在等你，只是等你。”
他的话音刚落，前面的门忽然被推开，有人冲了进来。
是石犀。
盛流玉微微皱眉，几乎在一瞬就明白过来。
难怪。
书院开启的阵法不说是无敌，却也很难攻破，怎么会在瞬间覆灭。如果有内鬼，还是个很被看重的内鬼，就不一定了。
石犀的身形狼狈，衣衫褴褛，冲到了盛流玉面前，他很诚恳的承诺：“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待在人间了。你不能再待下去了……只要你走了，我可以保证魔族绝不会伤害到任何一人。”
盛流玉置若罔闻，只是收回了翠沉山，坐在矮凳上。
桌上摆了一个细瓷长颈瓶，里面有一枝沉甸甸的桃花，开的正好。盛流玉将猫放到桌上，那胖猫不轻，落下来的时候桌子晃了晃，连带着桃花枝都颤颤巍巍地抖了抖，落下许多花瓣。
盛流玉从芥子中拿出任意符，随意地推到自己面前的桌上，他并不生气或是恼怒，慢条斯理道：“浇灭业火，撤退魔族。”
魔族伴随着业火而生，业火一灭，他们也无法大规模地爬上这人间了。
猫“喵”了一声，算是应了。
它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片刻后，浓雾散去，业火熄灭，一切似乎都安然无恙，恢复平静了。
日落的夕阳斜斜地照了进来，盛流玉的脸映在昏黄的云光中，如同雪白的细瓷上了一层釉色，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美的难以描述，却又是高不可攀的疏离。
他像是隔着漫漫长河，与神最为相似，又不可接近的人。
盛流玉没有对任何人说话，只是对眼前的猫道：“暂且出门几日，养好你自己。”
猫有气无力地喵着，甚至伸出爪子，想要勾住盛流玉的袖角，可惜只是徒劳无功。
有人忍不住高呼道：“殿下，我等同为仙门弟子，未尝不能一战！何至于不战而败。”
盛流玉摇了摇头。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时此刻都赢不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周围。
在座的学生，除了朗月院的那几个，于盛流玉而言，从没说过一句话，几乎可以算作是陌生人了。
而少海城的几十万百姓，盛流玉更是连一面都没有见过，或许终其一生，也没有再相遇的机会。
可在危险的时候，小长明鸟会保护他们。
因为他是神鸟。
盛流玉长到这么大，大多时候是双目失明，两耳失聪，孤独的、浑噩的活着。他的父亲、所有的长辈，没有任何一人教过他作为一只神鸟的该做什么。
从前没有遇到谢长明的时候，盛流玉靠胡思乱想打发无聊的时光，他摸索着、尝试着当一只神鸟。
可无论是怎么当，他都知道自己在此时此刻不能退，也不会退。
因为他是盛流玉。
石犀朝盛流玉鞠了个很深的躬，似乎是感谢，似乎是恳求：“我一定会保证……”
盛流玉站起身，簪子上缀着的不死木花也轻轻晃了晃，落下跃动的影子，他掸了下袖子，忽然道：“与我承诺——”
石犀的身体一愣，似乎没料到盛流玉会同他说话。
盛流玉的眼眸依旧是半垂着的，看也不看那人一眼，轻轻道：“你也配？”
忽然，半空中出现无数交错着的繁复铭文，一个黑洞缓缓浮现，扩大，漆黑且深不见底，直至可以容纳一个人。
猫往里一跳。
有人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殿下！”
盛流玉走进去了，连影子都在瞬间被吞没。
猫虽走了，浓雾也散了，之前的影响却还在，屋里的人依旧没有恢复，甚至连多余的灵力也没有。
陈意白勉强支撑起身体，抱住猫。
猫身下的桌面刻了几行字。
“别告诉谢长明。”
划掉了。
“等小重山的人来了再告诉他。”
石犀也看着那行字，他喃喃自语道：“我是为了救你们……”
陈意白仰着头，不屑一顾道：“救我们？勾结魔族，以十万人的性命做威胁，也算是救？”
石犀扯了扯嘴角，像哭又像是笑，最后那些全都悄然无声地消失了，只剩茫然的、刻板的、宛如木偶一般僵硬的神情。
盛流玉走过一段漫长的通道。
终于，他看到一缕光出现在这条路的尽头，身边的猫却突然停了下来。
它问：“你知道魔界最开始是什么么？”
盛流玉不知道。
黑猫似乎也不指望他说出什么，只是自问自答道：“这里是罪人的刑场，恶徒的囚狱，是天罚之处。而我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充当天神臂膀，掌握这个神所赐予人惩罚的地方。而所谓的魔族，他们是凶神恶煞，啖人血肉，可他们本该是为我驱使，惩罚众生的差使。”
盛流玉听完了，似乎不信，只是懒懒散散道：“哦？难不成你是在魔界待久了，生出些奇异的幻想不成？”
黑猫终于恼羞成怒，它的声音里有刻骨的寒冷和讥讽：“小长明鸟，你不知道地阎罗才是，不，我才是第一只神兽。在我之后的长明鸟也配神鸟的名头？”
“当然，我现在是第一魔天的魔王，而你却是神鸟。”
盛流玉充耳不闻，走出这条路的尽头。
他甚至没有看到魔界是什么样子。
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消失。
就像是从前。
小长明鸟再次失去他的眼睛和耳朵，陷入了纯粹的黑暗与寂静当中。

第121章 后悔
深渊上空的天似乎永远不会放晴，清晨不会有太阳，傍晚也不会有，只会堆着无穷无尽阴沉的云。
几十里外伫立很多排屋子，样式单一，和书院里差不多，一看就是麓林书院提供的。
谢长明一路往回走，收起刀，同外面的守卫确定了玉牌上的身份，又往里走了一会，看到屋檐下挂着的许字，才推开那道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许先生坐在竹椅上，腿上盖着厚实的皮裘，一抬头，看了眼没有第二个人进来，问道：“陈清野呢？”
谢长明走过去，看他在桌上记录近日来的战况，以及各个门派招式和法术对饿鬼造成怎样的伤害，已写了大半本册子。
他坐在对面，斟了杯茶，淡淡道：“总得给他时间做想做的。”
许先生的手中提着笔，闻言落下，又写了一行字，笑了笑：“你说的也对。其实，还是要我去看着他才最好。”
来了这几日，许先生也上了战场，虽然平日里谎话连篇，随口就来，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病秧子，撑不住连日劳累，歇息的时候更多。
这些都不是假的。
谢长明是很少多事的人，之前却劝他停下那套心法，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亏损得非常厉害，几乎到了无法支撑的地步。
可许先生是不听劝的。
谢长明饮了一口冷茶，只听许先生又道：“这次的沸腾，间隔的时间很短，却也不算厉害。书院里的人和各门各派的加起来，与从前相比，已经是很够了。只是不知道如此频繁的缘由，以及陈清野想做什么。”
谢长明静静地听着，并未发表意见，他思忖着为何自己每一次都死在深渊。
这个看似与世界其他人与物都毫无关联的地方，却与谢长明的生和死都息息相关。
许先生渐渐沉默，继续写着那本册子，等着回去后再整合从前的内容编纂。
在深渊的日子非常忙碌，来的人不少，可对付起吃人的饿鬼，人手怎么也不算多，加上要看着陈清野，谢长明几乎很少有闲暇的功夫。
此时是难得的休息。
谢长明想起临走之前的夜晚，他在灯下看小长明鸟。
也许是恰逢别离，又或是隔着灯花，盛流玉被映衬得极美。
他漫不经心地挑着烛芯，只穿着薄薄的里衣，浑身上下都很瘦，耳垂却比别处多长了些肉，像一个形状漂亮且丰满的水滴珍珠，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
盛流玉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仰头看着谢长明，眼里盛着一个人的影子，摇摇晃晃的。
那双眼眸是太阳的颜色，过于接近神，所以显得冰冷疏离，很少能容纳下别的柔软的、压抑不住的感情。
小长明鸟也是那样的，只是眼里盛着一个人的影子，会在灯火里摇摇晃晃，好像在说，“等你回来。”
喝完半杯冷茶，谢长明起身往外走去。
他推开门，心头忽然一震，在门槛前顿了顿。
许先生问：“怎么了？”
谢长明抬眼望了天，此时应当正值黄昏，他摇了下头：“没什么。”
回到深渊后，陈清野见到谢长明，又走了过来，尝试和他搭话：“谢道友的刀好快，敢问师从何处？”
谢长明一直刻意扮演的沉默寡言，闻言只是道：“云洲的小门小派，早已覆灭了。”
陈清野像是信了，只是道：“谢道友何必如此谦虚。不过既然门派覆灭，你又读了三年书，就没想过日后要去何处？”
谢长明慢吞吞地擦刀：“没想过那么远的事。”
陈清野笑了几声：“我们燕城可是个好去处，谢兄若是来了，我作为东道主，必然要好好招待，向师父引荐你。”
谢长明似乎对这些都不太感兴趣，收了刀，瞥了陈清野一眼：“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又添了一句：“天快黑了。”
饿鬼又要来了。
陈清野有一瞬的惊慌。他这几日说的好听，是抗击饿鬼，实则一直在后面浑水摸鱼，没做什么事。
谢长明不再看他，重新抽刀，不疾不徐地朝深渊裂痕处走去，天际的最后一道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麓林书院的事发生的很安静，解决的也很迅速，除了书院里的修行的弟子们，少海城里的人也顶多察觉到笼罩着书院的薄薄金光忽然消失了一瞬，却又很快恢复。但这些都是仙家的事，他们无从得知。而深渊远在万里之外，即使是送信，若不是紧急事件，再快的信鸽也是几日后才到。
而此时地阎罗虽然离开，却依旧牢牢禁锢着书院里的每个人，让他们不能动用灵力，甚至书院外的阵法也不是护山大阵，而是用了障眼法，阻隔与外界交流的结界。
深渊又沸腾了几日，结界终于破了，在营地里休息的许先生也收到了消息。
他一看到盛流玉被掳的消息，一刻也没敢耽误，径直朝深渊去了。
此时是正午时分。昨夜的饿鬼刚剿灭完，营地与深渊的路上有零零散散的人往回走，其中却没有谢长明。
深渊周围灵气稀薄，本就比别处见面，何况即使是修仙之人也需要休息，在前线作战之人总是要轮换的，谢长明却不分白昼黑夜地留在那，只偶尔回去一趟。
许先生往前找了许久，终于看到了谢长明。
深渊周围全是焦土岩石，寸草不生，谢长明将刀鞘插在岩石中，斜斜地倚在上头，左手撑着刀，正闭着眼休息。
谢长明已经换了数把刀了。
一把钝了，一把被鬼母的牙齿崩断，一把太脆，刀刃满是缺口。
这是第四把。
许先生走了过去，没碰他，只是轻声道：“书院出事了。”
“小长明鸟被人掳走了。”
谢长明难得有这么困倦的时候，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离开深渊，身体里每一根经脉的灵力几乎都被压榨到了极致，此时眉眼轻轻闭着，重到抬不起来，只隐约听到小长明鸟几个字。
他勉强睁开眼，问道：“怎么了？”
许先生深吸一口气：“你的小长明鸟被魔族掳走了。”
谢长明方才还困倦得厉害，这句话像是刺在他心口的一刀，几乎令他开肠破肚，疼的立刻清醒过来，浑身颤了一下，连手中的刀都没握住，骤然松开，又依凭本能地捞了回来，握住的却是刀刃。
才拿出不久的刀锋锋利得惊人，加上谢长明换刀换的烦了，找炼器师买了一把好刀，非寻常凡刃可比。甫一握紧，刀刃便割破皮肤，横贯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金色的血几乎在一瞬间喷涌出来。
许先生的眼前一晃，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物，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立刻就忘了。
谢长明啧了一声，嫌麻烦似的，低头咬住刀柄，随意撕了一片衣角当作绷带，没在乎上面被饿鬼的涎液滴落过，已经是千疮百孔，破破烂烂，用另一只手将伤口紧紧包裹起来。实则布条上覆了一层他自己的灵力，能将血暂时阻隔在里头，不让面前的许先生发现什么端倪。
许先生确实没再看到血，只是看到谢长明深沉阴郁的眼神，像是比饿鬼还要冷厉可怕。
他劝道：“魔族的事，你虽着急，可小长明鸟现在估计身处魔界，该如何营救也需从长计议，不能太过着急。”
谢长明没有说话。
实际上他的思维变得很缓慢，在此时此刻只能理解小长明鸟被掳的讯息，不能接受更多的了。
他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只想着自己的鸟又丢了。
从深渊到书院隔了两大洲，茫茫的山河湖海，他妈的有几万里那么远。
即使是一刻不断的御气飞行，一天一夜也难以到达。
谢长明半垂着眼，将布条扎好，松开嘴，白刃闪着刀光，直直地往下坠。他用受伤的那只手接住刀柄，想着书院里什么能够作为连同两地阵法的媒介。
实际上两地隔得太遥远了，没有什么物什能当作媒介，容纳跨越这样距离所要承受的压力。
谢长明有点后悔了。
他几乎从不会后悔，因为后悔是没有用的东西，什么也做不到。
可谢长明人生中难得的几次后悔全是因为盛流玉。
即使是赴死，谢长明也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才导致这样的结果。他的两次赴死最后都是心甘情愿，没人能逼着他死，而只有在小长明鸟身上他有后悔，有不足，有缺漏，永远做不到圆满。
因为小长明鸟是谢长明唯一想要保护的。
盛流玉不小心折了一根羽毛，都是饲主没有照料好，何况此时是丢了。
谢长明想着，自己见过小长明鸟抽骨的情形，也该学学他的，放一根自己的骨头在他的鸟身边，借助渡劫期的修为，兴许此时勉强能用。
许先生看着谢长明提着刀，连刀鞘都没拔，径直往前走，又忽然停了下来，从芥子中拿出一样东西，他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瞧见谢长明在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122章 四方城
谢长明回到麓林书院的时候正值午后，春末的天，山上淅淅沥沥的下着雨。
屋子里是空的，帷帐散着，被子随意地铺在床上，小长明鸟是很娇气的，不会收拾这些。不远处的柜子上摆了半碟松子，旁边有几枚梅子糖，就像主人才离开不久。窗却半掩着，雨水将桌角的一方浇得透湿。
谢长明随手拈了一个松子放进嘴里，已经受潮不脆了，很难吃。
他却慢慢地将松子嚼碎，咽下去，推开门，往外走去。
院子里大多数的屋子都是空的，只有一个周小罗。
谢长明问她：“他们去哪了？”
周小罗正趴在桌子上发呆，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才看到是谢长明。
谢长明又问了她一遍。
周小罗被降临多年，虽然如今与另一个神魂分离了，却残余了许多影响，似乎心智未开，还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什么都不太明白，人人做事都只凭小动物般的本能。
朗月院的几个人，她是最熟识的了。陈意白经常和阮流霞吵架，形状可怖，周小罗却还敢与阮流霞一起配合捉弄他，却有点害怕平日里都不动声色的谢长明。
今日的谢长明似乎一如往常，又格外让她害怕。
周小罗不敢看他，嗫嚅道：“他们，他们有事去了，说要守住山门，各个关口，不能，不能再让魔族有机可乘。”
谢长明站在她面前，指节扣了一下桌子，很轻的一声：“那你用玉牌联络陈意白，他现在在哪？”
他是用任意符回来的，走的太急，玉牌还丢在深渊附近。
魔界不算难去，他要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书院的信是急转去的，能写下的字不多，只说大阵已破，山门大开，长明鸟以一己之身换下全城百姓的安危，被掳去了魔界，再无多言。
周小罗迅速发了条消息，陈意白回的很快。
不到半刻钟，陈意白还在纳闷周小罗忽然问这些是做什么，就见谢长明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你怎么回来了？”
信才送出去不到半日，谢长明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回得来。
雨还未停，谢长明没撑伞，浑身上下都被浇透了，没有回答陈意白的问题，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们去了当时的那间教室。
如今这里是空的，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甚至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因为当时小长明鸟是毫无反抗地跟那只黑猫走的。
陈意白低声道：“那时，护山大阵忽然破了，魔界的浓雾弥漫，似乎还有别的禁咒，我们都动弹不得。有只黑猫忽然出现，它同长明鸟说了几句话，有的听清了，有的似乎是刻意不叫我们听见。但是……”
谢长明走到盛流玉的座位旁，听到陈意白的话顿了顿，似乎难以为继，嗓音干涩道：“那只黑猫以全城百姓的性命威胁长明鸟，他就同那只黑猫走了……临走之前，在桌案上留了两句话。”
当日那枝桃花依旧摆在桌上，只是早开败了，枯萎的花瓣一见着风，就从干瘪的枝头坠了下来，混着雨水，从谢长明的手背上滑了下去，轻飘飘的，像是盛流玉最后留下的一点些微的痕迹。
桌面上刻了两行字。
一行是划掉的——“别告诉谢长明。”
下面写着——“等小重山的人来了再告诉他。”
谢长明伸出手，指尖抵在桌面，将那几个字反反复复抚摸了好几遍，很温柔似的，只是看不清神色，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陈意白看着他，无端地打了个寒战。
谢长明有很多秘密，陈意白不知道他的修为有多高深，怎么在半日内横越上万里路，也不懂他怎么能随手布下阵法。
就像他同样不明白小长明鸟对谢长明意味着什么。
谢长明的手上缠着绷带，将佛珠也一同包裹在其中，金色的血终于将灵力消磨殆尽，如同涌出的岩浆，于一瞬间将不动木吞没。
世间的一切、所有的一切皆可被谢长明的血消融。
除了他自己。
谢长明漫不经心地握住掌心的伤口，重新将流动的血液禁锢住，问道：“那只黑猫是不是有一金一红的异色瞳孔？”
忽然有人推开门，连伞都没来得及收，倾尽一室的雨，扑了进来。
是丛元。
他问道：“你是要去魔界救长明鸟吗？”
没等人回答，丛元就鼓足勇气，不允许自己有半点后悔，直接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我从小生活在魔界，对那里还算熟，就算是认路，也总有点用处。而且我母亲，也是大魔，兴许我能向她求救。”
陈意白听的目瞪口呆，他想不明白，丛元怎么又和魔界扯上关联。
丛元笑的很勉强，有点费力道：“对不起，一直没告诉你，我是个半魔，隐姓埋名在这里上学。真的很对不起。”
书院里的很多人都仇视魔族，并不把半人半魔的人当作是人。因为他们绝大多数是人类女子被魔族奸淫生下的孩子，是罪孽的产物。而丛元则不同，他的母亲是魔族，父亲则是人间的一名修士。
谢长明站起身：“好。”
陈意白闻言，刚想要说什么，却陡然一怔，一种莫名的、不容抗拒的欲望驱使他看向窗外。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雨水却顺着屋檐，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滚。
真有趣。
这串水珠的尽头是什么？
陈意白不自觉地想。
他数了一百零一滴透明水珠，直到一百零二滴的金色珠子在半空中骤然消散，像是一切的落幕。陈意白才终于回过神，猛的转身，身后已经空无一物，只余一把油纸伞。
像是没有任何人存在过，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陈意白愣了好半晌，走过去，收起伞，只想等他们回来。
四方城万年如一日，比人世间最冷的冰天雪地还要多数倍严寒。
第二世的时候，谢长明在山上山下找了个把月，没找到小废物，仙也不修了，直接开了传送阵，来了魔界。
魔界的土地很泾渭分明，城外的野地遍布烈焰岩浆，处处烧着熊熊烈火。而城内则是冷的能将热水在一瞬间冻成坚冰。
而四方城是人类修士堕魔的接引之城，也是最冷的一座城。
那时候天也这么冷。谢长明不过是凡人之躯，从城外走到城内，流淌着的热血几乎都被冻僵了，却又没有死，又重新活了下来。
谢长明一贯擅长忍耐，无论是痛苦、仇恨，还是欲望。
更何况他也没有那么多恨。堕魔是因为谢长明很清楚，根据前世，他修到金丹就在修仙这条路上到头了。而想要活下去，不被任何人威胁，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只能强到可以砍下任何一个挡路人的头颅。
谢长明选择另寻出路。
果然，他的魔道修的还不错，世上再无能拦下不归刀的人。却也失去了想要用刀保护的鸟。
谢长明本能的想到这些，甫一落地，满身的雨珠将他几乎冻在原处。
丛元是半魔，天生能承受魔界严酷的环境，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奇道：“这是哪？我们怎么来的？魔界这么容易就能来吗？”
谢长明眨了下眼，睫毛上凝着的冰晶融化了，顺着眼眶的轮廓缓缓流淌，很像是眼泪，却又在一瞬间化成水汽，烟消云散了。
他没有回答丛元的话，径直朝四方城内走去。
城外有一道半个城墙高，三人才能合抱住的问心石，石头是灰褐色的，中间有个巴掌大的凹陷，往石头内看去，才发现里面是中空的。
说是问心石，却并不像是天道那样问心，而是要用魔气将问心石填满，才能证明自己确实已经堕魔，可以正式踏入魔界了。
丛元虽然在魔界生活多年，却没见识过这个，正想问谢长明要怎么做，却惊奇地发现，谢长明这个人类修士，魔气的纯度比自己这个半魔高多了。

第123章 懂得
四方城内大多是堕魔的人类修士，与一般的魔族城池相比，至少表面看起来平和许多。
城里只有一家酒馆，谢长明要找掌柜拿寄存的东西。
推开门，酒馆里比外面暖和得多，地面是用岩浆铺就的，上面覆盖着山灰铸造的石板，很坚硬，连火浪都烧不尽。里面座位不算多，也只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人，面前摆着酒肉，与凡间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丛元虽是个半魔，却从小被养在他母亲那层的魔天里，很没见识。来的时候说是要为救回长明鸟出力，骤然来了魔界却发现自己很格格不入，连手脚都不自在，一个人独自坐在角落，不过也没人搭理他。
有人道：“听人说，第一魔天的那位出关了。”
另一人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有什么大事？”
脸上有疤的黑脸大汉插嘴道：“你们竟然不知道，那位将小长明鸟从人间掳来了。”
背对着丛元的人倒抽一口：“长明鸟不是神鸟吗？怎么也能被这么轻易抓走。那位到底想要做什么！”
店小二靠在柱子上打瞌睡，丛元偷听得很认真。
那几人又急匆匆道：“这么嚣张，修仙界也能忍？莫不是要打起来了！”
有人叹气道：“那我还是早做打算，先去人间避避风头。魔界虽大，却太荒芜，到时候挑一个城池攻打，说不定就是我们倒霉。”
另两人纷纷附和。
丛元也连连点头，心安理得地想，果然，并不是自己一个人，而是大家都怕死。
几人话音刚落，还未讨论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法子，谢长明已经从二楼走下来，丛元赶紧起身跟了上去。
魔界也有万里路，千里冰原，而四方城与三十三魔天所在的断垣城恰逢东西两侧，相隔甚远。
丛元忽然问道：“这里是四方城吗？”
谢长明点了下头。
丛元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道：“如果这里确实是四方城，那有一个通道直接通往三十三魔天。”
谢长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丛元身上。
他的目光很沉，是阴郁的，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在无形中逼迫着丛元开口。
丛元的喉结上下移动着：“我娘是三十三魔天的魔头，她喜好人间的美食。可人间的事与物在魔界都很容易腐败，她就叫人建了一条通道，在每个城池都搭建了法阵，用来运送人间的食物。”
对于自己的身世，丛元一贯是不太提的。据说他的父亲从前也是赫赫有名的剑客，只是因为误入歧途，受了魔女的引诱，背叛了师门，最后才隐姓埋名去种田。而他的母亲则是三十三魔天的魔王，站在魔界顶端的人物。
而作为他们的孩子，丛元总觉得自己很普通，很怕死，很不值一提。
谢长明站在原处，低头看着丛元：“通道的入口在哪？”
一个时辰后，两人突兀地出现在了第二十七魔天那位新魔头的进食晚宴上。
这个魔头长得极为恶心，它像是一团肆意生长的红肉，并无四肢之分，而是像半流动的液体一般伏在地面，肉上有无数裂缝，每一道裂缝都是一张嘴，每一张嘴都在吞食着人肉，看起来颇有冲击性。
而在连续穿过数十个阵法后，丛元本来就很头晕目眩，有些发昏地想着该怎么向自己的亲娘求情，再找机会混到上层，解救长明鸟。
丛元的计划颇为完美，这也是他敢来魔界的底气。只是没料到，在他们父子离开后，他的母亲奢花夫人已经一路杀去了第五魔天。
魔界是规则很简单，弱肉强食，能杀死上一层的主人，便能成为那一魔天的新主人。
对此，丛元心中竟早有预料。果然，男人和孩子只会影响他娘拔剑的速度。
但是此时此刻，丛元只想叫他娘来救命。他们只是在麓林书院念了三年的书，修为不高，只学了些微末的法术，怎么能打得过三十三魔天的魔王。
而那团烂肉似乎对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起了兴趣，咽下无数张嘴中的肉，猛烈地他们冲了过来。
丛元只想要逃跑，他一偏头，却看到谢长明抽刀。
魔族总是有很多奇怪的东西。
活着恶心，死着恶心，半死不活也恶心。
红的血，白的牙齿，黑的舌头，还有难以言述，不断膨胀的碎肉，几乎将这个大殿淹没了。
丛元觉得很恶心，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看到谢长明脚底踩着刀鞘，悬于半空，对面前的一切也神色不改，刀锋看似随意地落下，却让这团肉彻底死掉了。
丛元有些恍惚，将腿从没过脚踝的碎肉里抽出来，紧跟着谢长明，去了第二十六魔天。
接下来的一路上，丛元曾以为自己在做梦。
大多层魔天里并没有人或是魔。魔是很怪僻，它们大多数眷恋自己出生的地方，那里是它们最喜欢也最合适的环境，所以虽然作为某一魔天的主人，如果没有接到第一魔天的征召，大多数时候不会呆在这里。
但也有在的，谢长明杀死了他们。
其实避开他们也不算太难，只是用不归刀砍下他们的头颅会更快。
所以他就这么做了。
谢长明的衣袖被血完全浸透了，他杀了太多的魔，太多的人。
丛元想象不到他究竟有多强。
谢长明真的是人吗？或许不是。
至于为什么他们能在一起平静地生活了那么久的原因，丛元也没想出来，也许这些对于谢长明而言全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不需要在意。
等谢长明到了第六层的时候，丛元对此已经从震惊到平静，最后只剩麻木了。
他有点后悔了，来的时候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却发现自己没什么用处，着实是件很痛苦的事。
直到踏上第五层，丛元才终于明白这一趟来的意义所在。
他嗅到了母亲的气息。奢花夫人正在花海中沉眠，等待有人踏入她的领域，被她的花吞没。
如果他没有来，母亲可能会和之前的许多魔头一样，死于谢长明的刀下。
可见好人一定是有好报的。
丛元连忙道：“我先进去劝一劝母亲，她不会阻碍你的。”
谢长明半垂着眼，目光落在滴血的刀尖上：“快点。”
片刻后，通往第四层的门开了。
谢长明往上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第二层的门前。
他曾经做过一样的事。
在第二世的时候，为了重回人间找鸟，谢长明也会一路杀到了这里。
现在想想，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谢长明微微皱眉，用了个法术，洗掉了衣服上沾染的血。
因为谢长明懂得小长明鸟。
身陷危险的时候，盛流玉会一个人独自坠入深渊，在此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时确定谢长明在安全的地方。
可他也知道谢长明一定回来救自己，不会待在安全的地方，只是等待。
太残忍了。
小长明鸟舍不得。
所以盛流玉退而求其次了。他宁愿自己担惊受怕，宁愿难过，也不会对谢长明提出那样残忍的、不可能达到的请求。
盛流玉想了什么，谢长明在看到那两行刻下的字时就全都明白了。
因为他懂得小长明鸟。
就像小长明鸟懂得谢长明一样。

第124章 命运
青铜大门似乎很沉重，实际却是虚掩的，对于谢长明而言很容易就被推开。
谢长明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空旷的宫殿，里面什么都没有，长久地存在着，却没有主人，四处都是空荡荡的，只有几十丈开外的尽头有一个高耸的石柱。
谢长明对这里很熟悉，因为他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在第二世的时候。
魔界或是人间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差别，只是这里太冷了，小鸟应该不会喜欢。
一只黑猫忽然从半空中出现，轻飘飘地落在石柱上。
它浑身黑的发亮，很油润的颜色，修长的脖子上泛着一圈冷光，体形很瘦，耳朵长且尖。它有一双异色的瞳孔，一红一金，遥遥地、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前的谢长明。
谢长明也看着它。
四周一片安静，连风声都不会有。
黑猫歪着脑袋，仔细打量着谢长明，饶有兴致道：“你真奇怪。”
它像是看着一个很稀奇古怪的东西，非常好奇，却并不惧怕，因为对自己太过自信。
谢长明并不理会这些，只是平静地问：“长明鸟呢？”
黑猫听了这话，仿佛很伤心，连声音都变得失落：“原来你也是找长明鸟的？”
然后，尖锐地咆哮了一声，身体也随之飞速膨胀，身后摇摇摆摆地生出九尾，在压塌石柱前足尖一点，跃了下来，落在地面，竟有半个石柱那么高，身后摇摇摆摆地九尾高高翘起，抵着屋顶。
它的嗓音变得浑厚，身形太过庞大，张开嘴时仿佛能吞食眼前的一切，包括远处的谢长明。
谢长明的衣袂随风猎猎作响，他清楚地听到眼前的九尾猫说：“长明鸟不过是残次品，他也配？”
话音未落，一根猫尾已经笔直地向谢长明刺来。
太快了，像离弦的箭，拖拽出一道还未消散的残影。
谢长明于瞬间拔刀，刀鞘往上一扔，将猫尾打得稍稍一偏，顺势往后退了两三步，脚尖刚落地，身前的石板已经一寸一寸地崩裂开来，飞起的石头四溅开来，又融化成了一滴滴滚烫的岩浆，散发着炽热的温度，朝谢长明喷涌而去。
谢长明的身法极快，将这些全都避开了，他的呼吸依旧很平缓，抬头向远处看去。
那只漆黑的巨兽安然地趴在那，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很懒散的模样，连爪子都没有伸，另外八条尾巴随意地摇摇晃晃，像是没把眼前的人放在眼中。
就像魔界传闻的那样，第一魔天的主人是一头上古魔兽，活了成千上万年，在世上再无敌手，没有任何人能打败的了它。
谢长明似乎不以为意，他低头瞥了一眼手中的刀，刀尖一亮，闪烁着冰冷的光，以及一道袭来的影子。
一次，两次，三次，上百次。
猫尾的每一次袭击都迅猛无比，每一次都能击穿石板，却没有一次能碰到谢长明的衣角。
猫是很善变很没有耐心的动物，或许对于它而言，谢长明是一只飞蛾扑火的蝴蝶，不能造成任何影响，却忽然发现，自己到现在都没能扑中它。
谢长明左手拎着刀，面色平静，避开了第一根尾巴，余光紧紧地盯着即将袭来的第二根尾巴。
他没有避开，也不可能避得开。
猫伸了下爪子，似乎有点得意。
而就在猫尾即将贯穿谢长明身体的那一刻，他忽然往半空中一跃，身形扭曲到近乎不可能的程度，又轻飘飘地落在了猫的尾巴尖上。
猫大叫了一声，想要收回尾巴，却发现自己的速度竟然没有谢长明快。
在通向这里的路上，谢长明摘下了两串不动木。
而现在，他割开手上最后一条红绳，佛珠应声而落，落在坚硬的石板上，有的也在岩浆中融化，化为飞灰。
谢长明抬起手，掷下头上戴着的木冠。
那是不动木制成的，也是最后的束缚。
长发随着烈烈狂风披散在身后。
大乘，渡劫，渡劫巅峰，谢长明的修为还在不断暴涨。
——立地成仙。
这世上不是再无人能成仙吗？
黑猫才从震惊中回过神，瞳孔中却有了谢长明近在咫尺的倒影，那人举着刀，几乎能在下一瞬就劈砍下自己的头。
它忽然道：“我们可以合作，这世上，你才应该是最想杀死小长明鸟的人。”
谢长明的脚步一顿，任由长发拍打在脸上，又落在肩头，映着冷淡的面色，似乎被它的话打动，刀悬于半空，半垂着眼，轻轻地问道：“为什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立在黑猫的身前，现在是他居高临下了，漫不经心道：“你又是什么？”
黑猫似乎很想要说服他，或许是认为谢长明确实有无法拒绝它的理由。
“我和长明鸟一样，都是神的造物。不同的是，我比长明鸟一族出现的要早得多。”
谢长明并不质疑，只是问：“为什么要创造你，还有长明鸟？”
黑猫轻轻地“喵”了一声：“因为人类。人类生前做了什么，恩仇果报，各有际运，可死后都是要偿还的。传闻中人死后要渡过岐山，却只是生魂，必须要先清算生前种种，善恶有分，接受惩罚，洗尽罪孽，才能再轮回转世。”
谢长明看着它：“魔界原来是审判生魂的地方。”
回忆起这些似乎让黑猫很不愉快，它慢吞吞道：“对。而我是地阎罗。”
因为魔界是个方外之地，神也无法掌管踏足，所以必须创造一个神兽，替他掌管。
谢长明道：“可现在这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界。”
大约是戳中了黑猫的痛处，它恶狠狠道：“我以为来了魔界，正准备驯服这里的生物，却忽然发现，神切断了这里和人间的联系，等我再回来人间的时候，发现神已经创造了新的神兽，叫做长明鸟。”
黑猫无所适从，挣扎许久，想要重新与神取得联系，发现怎么也祈求不来神，最后只有一句，它没有成为神兽的资格，它是被抛弃的魔。
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中，它终于承认这一事实，却依旧不死心，还想要夺回神兽的位置，为此盯上了长明鸟。
这也是它掳走小长明鸟的理由。
谢长明似乎对这些都不太感兴趣，闻言也不过点了下头，淡淡地问：“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黑猫恶毒地笑了笑，看起来像是一定能将谢长明说服：“我能看到这世间万物的命运。”
谢长明低头，看着黑猫的眼睛。它是很情绪化的动物，可一金一红的眼睛却似乎从未有过波动，仅仅只是看着，就像是天道，无论发生了什么，只是按照规则煵是不是疯运行。
神既然给予了它审判万物的权利，就一定会让它在某种意义上全知全能。
否则谈何公正的审判。
黑猫道：“可是我看不到你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你是不存在于轮回，超脱世界之外的人。你是什么，我真的很好奇。”
谢长明道：“哦？”
似乎也不惊奇。
“但是你有一个弱点。”
黑猫得意的、稳操胜券的道：“我能看到，在小长明鸟的命运中——你的死相。”
它说出命中注定的审判：“你会因他而死。”
谢长明怔了怔。
他似乎一直在等这样一个答案，一个意料之外，却又理所应当的理由。
谢长明有过无数猜测，都和小长明鸟有关，其中有一条最为合理，却还是有许多的不明了，许多的难以理解。而黑猫的话像是最后一块拼图，所有都被拼凑完整，一切都能解释了。

第125章 指南针与锚
几个月前，当秦籍出现在麓林书院后，所有的一切都向着谢长明未曾想象的方向发展。
小重山的长明鸟殿下只在书院里交往过一个朋友，只与一个人熟识，那就是谢长明，再没有第二个。
所以谢长明与小长明鸟的相遇不是意外，而是因果上的必然。
秦籍所倚仗的，汲汲追求的，只有神的恩赐。
在十岁时，谢长明吃下了一枚使他活下来，也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果子。那枚很普通，尝不出什么味道的的红果子被称为万恶之恶，关乎世上一半人的性命。
谢长明不知道那是什么，却猜到秦籍要找的是吃下那枚果子的人。
而所谓的神谕大约是预兆谢长明必然会与小长明鸟纠缠在一起。
如果由此猜测，确定真的有“神”的存在，那么一切的不合理都可以被解释。
而地阎罗的话则是这个推测的最后一块拼图。
地阎罗作为神的造物，神赋予它审判的职责，同时赐予了它可以看到世间万物的命运，那么神不可以么？
神也可以。
祂为何多此一举，要从盛流玉的命运中捕捉谢长明的痕迹。是因为看不到谢长明的命运，大约是仅仅知道谢长明的存在。
谢长明很冷静地思考这些，他的三世，百岁鸟，长明鸟，小重山，地阎罗，所有的一切，就像是在想别的人，别的事。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他就无法思考。
再往前倒推，连小长明鸟的出生似乎都不是偶然。
盛流玉在盛百云的怨恨、愤怒，百岁鸟的牺牲中诞生。这是不合常理的，他是一枚强行出现的蛋，不受谁的喜欢，不被任何人期待。
或许本来他不会作为一只长明鸟出生，他是谢长明的命运中唯一的意外，神需要一个承担命运的载体，捕捉到谢长明的痕迹。而人听从于神，却并不属于神，不算很合适，所谓的神最能完全掌握就是祂的造物。
小长明鸟是神鸟，是小重山的殿下，身份尊贵，力量强大，没有别长明鸟更合适的存在了。
所有的相遇都有迹可循，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的陷阱，等待猎物的踏入。
既定的命运不能使谢长明感到痛苦，因为他很明白自己并不是被命运所驱使，一切的决定，长久的相伴，所有的心动，他都心甘情愿。
就像在此之前，谢长明曾想过与盛流玉之间的一百种猜测，他选择了最合理、真相最狰狞的这一个。
在找不到证据前每一个都只是猜测，可谢长明不会选更轻松的那个。
空旷的屋子里忽然吹进一些风。
或许在神的眼中，谢长明是突兀存在着的，不能被找到，不可被发现，是与任何人的命运都不相交、永远捕捉不到的乱流。而小长明鸟是只会转向谢长明那个方向的指南针，是使他停泊下来的锚，是谢长明重生三生三世，也会一直找寻的港湾。
小长明鸟是为了谢长明而存在的。
似乎也不错。
谢长明有些出神地想着。
在他找了谢小七十七年的第二世，小长明鸟又藏在了什么地方？如果命中注定他们必然相遇，那又会在哪里？也许是借过阴凉的树上停歇的一只鸟，也许是落在脸颊旁的一根羽毛，又或许幻化成了路边的一朵才开的小花，每一个不对谢长明怀有恶意，注视着他的事与物，都有可能是他的鸟。
这么想来，即使是那十七年也不算孤独了。
但是幸好，所有的一切都只有谢长明记得。
谢长明出了很久的神。
黑猫却等不及了，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只要，只要你愿意把他交给我，我会让他永远也回不了人世，再也无法影响到你的命运。”
谢长明问：“真的？”
黑猫以为他要答应了，甚至愿意许诺：“我会好好对待他，只要他告诉我为什么长明鸟会是神鸟，以及如何请神降临。”
谢长明不急不慢地“哦”了一声，最后又问：“神和天道是什么关系？”
黑猫有点疑惑：“神就是神，天道就是天道，能有什么关系？”
谢长明闻言，收回刀，可有可无似的点了下头。
黑猫觉得很满意。
下一瞬，它的眼前一花，就看到玄黑的衣袂沾着还未融化的冰雪，从自己的眼前一闪而过。
它的双眼一阵剧痛，什么也看不到了。
谢长明的刀刃刺穿它的眼，被粘稠的血肉，坚硬的骨骼阻挡，却没有一丝一毫地停顿，顺着骨骼间的缝隙，直直地刺入大脑。
黑猫太大了，又是曾经的神兽，即使是谢长明，也难以在瞬间斩下它的头颅，很容易给它喘息的机会。
黑猫嘶吼着道：“你骗我！你竟敢骗我！”
如此喜怒无常，高人一等的猫也有被欺骗的时候，它终于明白小长明鸟命运中的那些模糊的影像，残缺的言语代表着什么。
盛流玉确实是谢长明唯一的弱点。
于是，它恶毒地诅咒道：“长明鸟这个残次品，等到下一次，我会剥开他的皮，拔下他的骨，饮他的血，食他的肉。”
“谢长明，你会后悔的！”
谢长明双手握刀，喷涌的鲜血几乎将他整个人浇透了，他道：“我不会。”
“我的东西。”
“我的鸟。”
“我的人。”
他不会后悔，也不会将盛流玉交给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无论是什么理由。
黑猫冷笑了一声，忽然自断一尾，身形骤然一虚，凭空消失了。
断尾求生，是常有的把戏。但能在谢长明面前用出来的，也只有这头不知活了多久的前神兽。
谢长明于半空中坠下，落在一块石板上。
跑了。
还要追去第一魔天。
谢长明的手上仍握着刀，浑身都是黏腻的血，感觉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径直地往前走，不停地甩着刀，想流尽那些血，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毫无用处，却不能冷静下来。
鸟丢掉太久了。
谢长明也有不能控制自己的时候。
他也不过是一个未成仙的凡人。
忽然停下脚步，留在原处，洗干净一只手，从芥子里拿出一根碧色羽毛，往半空中一扔。
那只黑猫那么怕死，断尾求生，从未打开过第一魔天，里面大约藏着什么很重要的物什，或者致命的弱点，不会轻易打开。而即使谢长明不来，小重山的人大约也会来找小长明鸟，那么第一魔天就注定会有一战。
它不会将小长明鸟藏在自己的心腹之地。
果然，羽毛在半空中摇摇摆摆，无风自动，慢吞吞地飘向了石柱后。
谢长明一边往那里走，一边洗净身上的血。
石柱上铭刻着几道锁链似的图案，是古老的、独属于魔族的咒语。
谢长明对此并不算熟悉，也没有耐心再钻研下去，想办法如何破除。
他提起刀，割开绷带，将已经愈合了大半的伤口重新划开，流淌出金色的血，抹向一道道咒语。
那些咒语不再能发挥效用，随着石头慢慢消融，露出隐藏的秘密，那是一道坚硬的屏障。
与小长明鸟的距离不过咫尺之隔。
谢长明却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想了很多，甚至有空将手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因为对待小长明鸟，他永远有很多的、用不完的耐心。
谢长明用刀背敲碎了最后的屏障。
随着破裂的咔嚓声，谢长明看向这个狭小的内里。
小长明鸟穿着一身白衣裳，不太体面地坐在地上，曲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着什么。忽然歪着脑袋，朝谢长明的方向看去。
眼睛是闭着的，却皱了皱鼻子。
谢长明意识到了什么，走了进去。
盛流玉的声音很轻，似乎有点委屈，但又不愿意开口，因为他是很要面子的小长明鸟。
他本能地朝谢长明那边偏去，很小声道：“等了好久，你才来找我。”
不太像抱怨，像是撒娇。
盛流玉不想要谢长明冒险来救自己，可如果谢长明来了，无论发生了什么，小长明鸟不会说那些丧气的话，而是会让谢长明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永远不要辜负谢长明的心意。
谢长明抱住他，抱住很轻、很脆弱、很柔软、很需要保护的小鸟，没有说来时多少艰辛，也没有说遇到了什么，就像是一切都很平常，只是一场很短暂、注定会重逢的别离。
所以他们也会在此时重新相遇。
三十三魔天之外，是魔界独有的冰天雪地，滴水成冰。
而鸟是该养在温暖的、宜人的春天里的。
谢长明低下头，在小长明鸟的耳边轻轻道：“大雪封山，我来寻你回家。”

第126章 坏人
对于小长明鸟而言，家是遥远而模糊的存在。
他是没有家的。
小重山是他居住的地方，即使是曾经那么喜欢的不死树，盛流玉也只是短暂地停留，从没有过留恋。
他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树。
如果找不到的话，他也不会将就。
直到，直到他落在了朗月院的的那间小屋子里。其实朗月院很狭小，四方的院子里只有一棵不高的树，很吵闹，许多人会借它的树荫。
那不是小长明鸟的树，不是他停留的理由。
他有停留的理由，也知道自己想要长久地栖息在何处。
却都是些不可言说的话。
盛流玉想了很多，连反应都慢了很多拍，终于回抱住谢长明的肩膀，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本能地寻找到了一个很舒适的姿势，就像鸟天生就会从一棵树上挑选出最适合停歇的枝头，又慢吞吞道：“嗯，回家。”
也是归巢。
谢长明弯腰抱住小长明鸟，总觉得他很轻，没什么实感，低下头看他。
小长明鸟的眼睛是闭着的，眉头微微蹙起，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颊。他此时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灵力被封锁，还未解开，所以什么也不能做，只能依偎在谢长明的怀里，很乖又很可怜的模样。
无端地叫人很想吻他。
谢长明没有吻，他有很多想问的话，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好像一切都不必言之于口，已经足够了。
第二魔天的大殿经过方才激烈的打斗已经破损了大半，地面的岩石高低起伏，颇不平整，谢长明将盛流玉抱的更紧了些。
在迈过一个裂缝时，安静的大殿内忽然有一声很轻微的响动。
漆黑的裂缝中忽然伸出一根猫尾，以迅猛的姿势向盛流玉冲去。
谢长明微微偏过身，他的影子完全将怀里的小长明鸟笼罩起来，那条尖利的猫尾仅仅划破盛流玉的衣角，又迅速转弯，像是长了眼睛，能够察觉到目标的方位，不死不休。
它一定要将小长明鸟留下来，无论是活着的，或是一具尸体，怎么样都行。
谢长明挡住了那条漆黑的尾巴，尾巴尖如锋利的尖刺，径直地贯穿他的掌心。
是刀刃入肉的声音。
谢长明松开了怀里的盛流玉，在血液飞溅出来之前，将小长明鸟安稳地放在了地面，推到了远处。
一切都来的太快，快到失去灵力的小长明鸟才发觉有意外发生，就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淹没了。
不是他的血，那是谁的？
谢长明面色沉沉，眉头紧皱，毫不犹豫地用另一只手将猫尾折断，却听到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猫的哀嚎声。因为在猫尾贯穿了他的手掌后，留下血肉中的尾巴尖不是融化，而是突兀地消失了。甚至不用谢长明动手，地阎罗断尾求生的速度只比谢长明折断他的尾巴稍慢一拍。
它怕血液顺着尾巴将自己一同淹没了。
而失去阻挡的金色血液喷涌而出，不停地吞没掉周围的一切，除了谢长明自己。
谢长明按住手，抬起头，他看到盛流玉待在远处，什么也看不到，听不见，尝试地往自己这边摸索，声音发颤地问：“怎么了？”
他从未见小长明鸟这么狼狈过。
谢长明从心底生出厌恶，有对猫的，更多是对他自己的。他总是不能好好保护自己的鸟，叫他的鸟伤心难过。
谢长明吞了半瓶丹药，勉强止住血，朝盛流玉那边走去，一路上滴滴答答的有血落在地面，留下一个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洞。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小长明鸟的脸颊。
小长明鸟怔了一下，他仰起头，睫毛扑棱了几下，睁开什么也看不到的眼睛，久未见光的瞳孔颤了颤，似乎想要努力地看清什么，却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他问：“谢长明？”
谢长明的声音平静，回他道：“我在。”
他又问：“你受伤了么？”
谢长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个圆形空洞，露出血肉间的森森白骨，着实有点难看。
幸好，小长明鸟现在看不见。
谢长明轻描淡写地哄他：“没什么。是在深渊受的伤，刚刚伤口裂开了。”
在接回盛流玉的路上，谢长明不想受伤，也不会受伤，因为他不想小长明鸟再有一点点难过。
小长明鸟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很肯定道：“你在骗我。”
血终于完全止住了，谢长明走到盛流玉的身前，想要重新抱住他，却被推开了。
小长明鸟的声音有点疲惫，又道：“骗就骗吧。”
你没事就好。
但是后面的那句话，他不会说出口。
谢长明什么都明白，他也不再提这件事，只是问：“不要抱，背你好不好？”
然后，谢长明背着盛流玉，迈过一块又一块碎石，顺着台阶往下走。
推开大门的时候，谢长明拍了一下小长明鸟的后背，他凑过去，听到谢长明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有保护好你。”
盛流玉偏着头，伏在谢长明的肩膀上，轻轻地问：“怎么了？我不用你保护。”
谢长明道：“你是我养的鸟。”
经年的寻找和失望，谢长明全都经历过，却始终没有麻木，还是会因为求不得而痛苦。更何况是得到后差点失去的后怕。
他只是从不说出口，也没有必要言明，即使是此时此刻，一切也是隐秘而沉默的，他最多是说：“一直以来，不是我在养你么？”
小长明鸟苍白地辩解：“也没有吧。”
谢长明下一个台阶，就会念一句：“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功课、考试。”
盛流玉终于明白自己早已不是独立的鸟，而是被人养在温暖的巢穴里，沉溺其中。
他往常总是很要面子，轻易不肯认输，现在却没有再辩驳，而是笑了一下，像是今天唯一的开心。
过了很久，小长明鸟道：“我好害怕。”
谢长明怔了怔。
如果受伤，小长明鸟不会说痛，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伤口。
失去双眼双耳，那么长久的寂寞，他也不会说孤独。
只有现在，他会很轻易地对谢长明说害怕。
小长明鸟可以救下几十万人，在谢长明面前却只是一只很娇气，很天真的小鸟，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喜欢、害怕、恐惧，以及深藏的动心，所有过于繁杂的感情几乎将他完全吞没、压垮，他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好想看到你，又很怕你真的会来。”
“你是很厉害，但不小心死掉了要怎么办？”
“想了好多，还是希望能看到你。”
“还是受伤，还骗我！”
“讨厌鬼。”
“之前不是说不会养别的鸟，结果移情别恋。”
“我没有同意被你养。”
“坏人。”
温热的眼泪滴落在谢长明的脖颈，小长明鸟哭的很安静，连哽咽和啜泣都没有，只是嗓音有些许的发颤。
三年过去了，小长明鸟在骂人上依旧没有丝毫长进。
而谢长明却越来越坏，这一点毋庸置疑，三年前的分离，他都没有这样多的眼泪。
小长明鸟轻轻问道：“明明那么坏，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又飞快地、认真地添了一句：“是喜欢我么？”
似乎在讨一个答案，却没有等谢长明开口，已经说出最后一句话。
“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小长明鸟松开手，离开谢长明的肩膀，缩回后背，似乎不想听到谢长明的回答。
这样就不会有拒绝。
小长明鸟的喜欢和爱慕弥足珍贵，即使有再多勇气，也只能尝试一次，说出一句话。
但如同过去的每一次，他依旧将选择权交给谢长明。
他，他没有办法。
就像无论谢长明作出怎样的抉择，小长明鸟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接受。

第127章 第一个吻
谢长明停了下来，将盛流玉放在二三层之间，偶然凿开的一个窗台上。
他的肩膀被眼泪浸透了，泪水洇在皮肤上，现在已经变得冰冷。
谢长明没有说话。
这里除了凿空的石头，一个个台阶，什么都没有，当他们停下脚步，当他们不再说话，当他们连呼吸都放轻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骤然陷入沉默。
小长明鸟喜欢自己，谢长明不是没有想过。
相反，他想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停止。
有的时候，谢长明也会告诫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的意志、忍耐、承受的能力，会因为盛流玉变得薄弱，变得岌岌可危。
谢长明的喉结动了动，又抬起手，是受伤的右手，微微一动，便会传来刻骨的疼痛，能够让人清醒。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盛流玉。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丝毫的呜咽和啜泣，只有眼泪在无声地流，脸上的表情却是平静的，甚至显得疏离，像是在等待一个注定的结果。
谢长明知道，如果是因为恳求、可怜、同情而来的喜欢和爱意，盛流玉不会要。小长明鸟也不想哭，他只是濒临崩溃，只是没办法再忍耐。
谢长明轻轻地问：“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让你这么难过？”
像是反问，又像是自问。
他们离得很近，却又不够亲密，盛流玉能听得到谢长明说了什么，却又听不清。
谢长明伸手，温热的眼泪落在他的指尖，小长明鸟所有的痛苦和崩溃，他也尝到了。
最开始猜测到盛流玉的事，他的身世、秘密、命运，所有的一切，谢长明想了很多。
他很了解小长明鸟是一只什么样的鸟。他的高贵和美丽并不因为他是长明鸟，而是他是盛流玉。
即使盛流玉不是神鸟，没有被什么人教导，他也会为了保护别的弱小流干最后一滴血。他也不那么在乎别人的目光和看法，盛百云不喜欢他，他也会收回对亲生父亲的些许感情，没有一丝一毫的依恋。
所以，谢长明从头到尾都明白，小长明鸟可能会因为自己被强迫出生的身世，可怜的母亲而难过，真正会让他感到痛苦的却是自己。
自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小长明鸟的命运从来都指向谢长明的死亡。
事实也确实如此，如果不是盛流玉，谢长明不会摘下不动木，不会被人窥探，也不会被所谓的神发现。
已发生的、不能改变的，纠缠在一起的三生三世，繁复错杂地构成了注定的命运。
谢长明很明白，即使小长明鸟看起来是那么娇气、那么容易被伤害，其实只有他真正在意的能使他痛苦。
只有谢长明，唯有谢长明。
那么这一切似乎就成了死结。
谢长明不信命，却也不敢赌。
他怕小长明鸟伤心。谢长明可以死，却不能因盛流玉而死。
最好的办法似乎是远离，分开，让指南针再也指不准谢长明的方向，谢长明也不会为了锚而停留。
谁都不会受伤，谁也不会难过。谢长明不会死，会长久地活下去，也许会四海漂泊，也许会立地成仙，什么都有可能，结果不会太坏。而小长明鸟可能会记得这个年少时的临时饲主几年，可在漫长的三千年人生中，那些短暂的记忆会逐渐淡忘，但终究像落在流水上的叶片，不知去往何处，再也寻不到踪迹。
谢长明一贯理智，他向来擅长做最合适的抉择，即使是情势所迫，让他立刻断腿割舌，他也不会有片刻的犹豫。可是在郁宁镇的那一夜，谢长明有一瞬间几乎认命。
原来命运竟是这样无法摆脱、无法抗拒、不能挣脱的枷锁。即使知道洪流滚滚，前路崎岖，不远处有命悬一线的峡谷横亘，也只能被裹挟着顺流而下，连自救都不能。
让他远离小长明鸟，此生不再接触，谢长明做不到。
他确实不是个好人。
那么，至少要当个好饲主吧。
谢长明是这么想的。
别让他的小鸟那么难过。所以掩埋所有的喜欢和爱，连饲主这样的话，也是情急之下才会说出口。
但是此时此刻，那些不可言说的理由似乎都成了借口，在小长明鸟的面前，连谢长明都无所遁形。
那些不可言说的理由在小长明鸟的面前似乎都成了借口，谢长明无所遁形。
他不是个好人，努力成为一个好饲主，却也在失控的边缘摇摇欲坠。
盛流玉端坐在窗台上，他的背脊很直，即使是偏着头流泪的模样，也很高不可攀。
谢长明似乎很平静，俯下身，凑到盛流玉的耳边，他的嗓音很轻，却很肯定：“你会后悔的。”
盛流玉怔了怔，听到谢长明重复了一遍：“你会后悔的。你会么？”
他仰起头，眼睛是闭着的，看不到谢长明冰冷的目光。那目光像是窗外亘古不化、冻了千万年的冰雪，深沉的见不到底。
小长明鸟张了张嘴，他看起来很柔顺，眼泪不停地滚落，好像是伤心到了极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有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扑向烈火的飞蛾的翅膀，那么脆弱，那么义无反顾。
也从没想过退路。
他说：“我不会。”
谢长明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忍耐失控，情绪崩盘的声音。
他没有办法。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好饲主，他丢掉一切理智，他想要吻这个人。
盛流玉感觉自己忽然被紧紧抱住，身前这人的声音显得冰冷，夹杂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现在后悔也晚了。”
也许所有残酷的秘密终将浮出水面，但此时此刻，一切都无法被阻止，蔓延的爱意也无法被隐藏。
谢长明将盛流玉抵在窗台上，低下头，吻掉他的眼泪，像是连痛苦也会一起消失。
盛流玉的眼泪那样多，多到谢长明吻了很久，还是不停的、大滴大滴的滚落。
谢长明放过了那些眼泪，他吻住了小长明鸟的唇。
这是第一个吻。
他的吻并不温柔，就像是谢长明这个人，看起来温和平静，实际上确实世上最恶的魔头。他要杀的人，必死无疑，他要做的事，无人能够阻止。
盛流玉的呼吸急促，他是个纯粹的新手，不明白如何接受一个吻，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眼不能明，耳不能闻，与这个世界完全隔绝，唯一的联系只有谢长明。
他那样笨拙地被吻着，完全被动地承受着，不自觉地蜷缩着身体，却没有任何躲避。因为这个人是谢长明，那么什么都会被允许，他会接受谢长明的一切予取予求，连一切都可以奉献。
谢长明深深地吻着他，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十指交握，再没有比此时此刻更亲近了。
眼泪的味道大抵相同，都是很苦涩的咸，不会因为是神鸟流下的而变甜。
谢长明尝到了，盛流玉也尝到了。
像是悬而未决的命运，像是晦朔难明的未来。
谢长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他是如此贪心，接受了命运最好的馈赠，却又以此时此刻为界，绝不认命。
所以谢长明会当小长明鸟的树，他的巢穴，他能够安稳栖息的窝。
第3卷 永遇乐

第128章 奉献
在这片冰冷的、凿开的岩石中，一切都很安静，他们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纯粹地、沉默地接吻。
谢长明按住盛流玉的后脑勺，用的是受伤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用力，绷带微微下陷，像是要填补掌心中那个空洞的缺口，断裂的骨头刺穿尚未愈合的伤口，谢长明也没有感觉到痛。
或许是小长明鸟的嘴唇太过柔软，像是流淌的、半融化的爱意，可以轻易抚平一切伤痕。
谢长明半垂着眼，看到小长明鸟的金色眼瞳，有一瞬的发怔。
与在人间不同，小长明鸟的眼睛是黯淡的，像是被魔气吞没，是纯粹的金色，冷冷地映着眼前的人或物，却不会显现出任何的光彩。
谢长明曾见过这双眼睛。
他忘记了。
在第二世的最后，他将死之时。
有个人秉烛夜来，谢长明记得很清楚，那人点了一盏琉璃灯，里面放着的是夜明珠，昏黄的灯火照不亮地牢，谢长明看不清他的面容。
那人问谢长明的心愿是什么。
谢长明说是那只丢掉的鸟。
那人答应了。他的身形很瘦，面容模糊，隐约能看得出极美。
谢长明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只是旁边的侍卫跪了大半，他们称呼他为殿下。
直到最后，谢长明看到他落下的那滴眼泪。
他是，是十年后的小长明鸟的模样。
那时谢长明还不明白，一切都刻意地被抹去、被遗忘，直至此时才重新记起。
而那时的小长明鸟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即使是一瞬的交集，命运也不可违抗，盛流玉会在见谢长明最后一面时没有缘由的流泪。
谢长明有些失神。
盛流玉软软地哼了一声，像是在问怎么了。
他的呼吸温和，扑在谢长明的脸上，如同涌动的水波，将谢长明完全包裹着，往最安全、最不会受伤的方向推去。谢长明从不会表达疼痛，并不是因为他感觉不到，修为越高的修士，对外界的感知越敏锐，连一阵风都能抓住，更何况是肉体上的疼痛。谢长明只是很会忍耐。
而此时此刻，在不断涌动、保护着他的水波中，谢长明失去了感受痛苦的能力，他完全沉溺在爱意中。
谢长明是漂泊的孤舟，盛流玉让他活着。
眼泪和吻是一起停止的。
盛流玉靠在谢长明的怀里，搂着他的后背，抱怨似的：“你好用力。”
明明方才没有任何抵抗，现在却很理直气壮。
谢长明很好脾气地接受了小长明鸟的指责，重新背起他，继续往下走。
下楼的路很长，台阶多到没有尽头。
盛流玉问：“你是怎么来的？”
谢长明答道：“收到书院的来信，说是长明鸟被掳走，我便赶回来了。”
又添了一句：“多谢你的任意符。”
盛流玉：“嗯哼。”
没承认，也没有否认。
盛流玉又问：“你是一个人来的？”
谢长明道：“还有一个，丛元，他说要带路。”
盛流玉道：“也是，他是个半魔。”
在谢长明面前，小长明鸟的话总是很多，他有许多问题，每一个都要问清楚：“我们怎么回去？魔界这么大，出口在哪里？”
谢长明道：“魔界没有出口，是一个圆的球。但是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出去，到时候再说。”
反正，无论如何，鸟已经在他怀里了，别的事都可暂缓，总有办法。
鸟被骗过了，不太相信：“你又在骗我。”
谢长明笑了笑：“没有骗你。地阎罗为了逃跑，直接打乱了魔界的方位，寻常的阵法在短时间内可能用不了，需要再调整。”
小鸟勉强信了。
其实是真的。
第一次尾巴被折断的时候，地阎罗大约觉得是阴沟里翻船，下次小心即可，并不太上心，才有第二次的偷袭，却直接被谢长明的血融化。它才察觉到谢长明真正可怕之处，而魔界本来就是它手中的玩具，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于是连忙打乱方位，不想被谢长明找到它的踪迹，到时候剩下来的几条尾巴都保不住。
毕竟是九尾猫，一条尾巴就是一条命。从未打开的第一魔天，也不知道里面藏了几条尾巴。
他们一路往下，走到第五魔天，谢长明才停了下来，轻轻抬脚，踢开大门。
门内是一片奢华繁荣的景象，与外面不同，绫罗绸缎，薄纱轻拂，与人间富贵人家的房子并无差别，只是大了不知多少倍。不过墙壁顶梁上被花藤紧紧纠缠，无数朵繁花盛放，看起来很鲜艳美丽，仔细看几眼，才发现每一朵花的花心都是一只鲜红的眼睛，闻声滴溜溜的打转。
而里面则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最前面的软榻上摆了个人，被藤蔓紧紧缠住，困在上头，隐约传来几声呜咽。
谢长明走过去，发现是丛元。
他踩住花藤的根茎，花骨朵凄惨地叫了一声，骤然松开，丛元才终于重获自由。
丛元红着眼，看着谢长明，还有身后背着的盛流玉：“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谢长明点了下头。
丛元大约是方才被堵了嘴，现在难受得厉害，非要说些什么才行，他松了松手脚，琐碎道：“你走了后，我娘才告诉我，放你走是想让我留下来，不要陪你一起去送死。第一魔天的那位，千千万万年来，没有人能打得过。更何况是现在修仙界如此凋敝，没有成气候，出色的修士，更是绝无可能。去了只能是送死。”
丛元看了谢长明的一路神勇，自然是大喊绝不可能。
然后，然后他就被自己亲娘捆了，撂在这里了。
丛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其实她那么说，我也不敢去第一魔天，我去了，大约也没什么用途，只能是拖后腿。不过在外面接应你们，我还是能做到的。”
奢花夫人，实在太过高估自己的儿子，并不了解丛元生性本怂，最为怕死。
谢长明微微皱眉，他问：“奢花夫人呢？”
丛元惊道：“你找我娘作什么？”
谢长明道：“问问她，现在怎么出去。”
丛元拍了下脑袋，如梦初醒道：“差点忘了，她捆了我大半天，又忽然给我扔了张地图，告诉我出去的阵法在哪里。但是由于方位改变，落在人间的地点可能改变。”
其实他娘的原话是，看来你那个同学真的是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老怪物，既然如此，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也好叫谢长明对丛元照料一些，生死关头，能救他一命也不错。
丛元偷偷摸摸地打量了谢长明好几眼，总觉得这个认识已久的室友与老怪物这个词不太相关，而且长明鸟是神鸟，对人的感应最为敏锐，如果谢长明真的是个魔头，怎么能相处得这样好？
但，如果不是这样，难道谢长明真的天赋异禀，二十岁便能有此修为。
无论怎么解释都很奇怪，但丛元可以确定一点，就是谢长明即使是个老怪物，对杀人的兴趣也不大，平日里很是温和，也不需有什么害怕。
于是，他又看了一眼伏在谢长明肩头的长明鸟，又道：“我领你们出去。”
奢花夫人的宫殿很大，丛元又天生路痴，对着地图，绕错了好几回，还是谢长明瞥了一眼地图，径直走向正确的方向。
即使是第五魔天的阵法，也遵循一个基本的规则，便是等价交换。
魔界与人间的通道永远是这样，想要得到多少，就要失去多少。
谢长明拿出芥子里的灵石，让贫穷散修丛元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有钱。
即使如此，有谢长明这个老怪物在，也很难使这个等价成立。阵法吞了无数块灵石，却迟迟不开。
谢长明思忖片刻，想的是要不要再抓几个魔头来当祭品。只是带着小长明鸟，终究不太方便。若是留他下来，谢长明也不放心这位奢花夫人。而且剩下来的这些即使全都加在一起，也很难与谢长明相提并论。
丛元愣愣地问：“怎么，怎么不开，我娘说很好开的。”
即使是上一世，为了在人间与魔界穿梭，谢长明也都戴着不动木，压制修为，不会出现这种状况，现在不动木都丢在第二魔天的碎石里，在激烈的打斗中大多数都被碾碎了，毕竟怕是有些难捡。
这似乎是一个死循环。因为太强，谢长明永远都找不到能与自己等价的东西。
盛流玉看不见，但谢长明以前教过他这些，便轻轻地问：“谢长明，你好穷，还说要养我，现在是灵石没带够么？”
即使是此时此刻，小长明鸟也没忘了要找回面子。
谢长明“唔”了一声。下一刻，他就感觉自己的领口被稍稍解开，那是很脆弱，很容易被伤害到的地方，平时被严密地保护着，谁也不能触碰。但谢长明却什么都没做，任由盛流玉柔软的指尖蜻蜓点水似的拂过他的后颈，最后打了个结。
一枚佛珠坠在谢长明的胸口，珠子是热的，沾着小长明鸟的体温。
谢长明怔了怔，意识到是那枚曾经送出去的不动木。
但是谢长明平时用于压制修为的不动木有上百枚，还有头冠，一枚只是杯水车薪，像是泥入江海，转瞬即逝，什么也做不了。
盛流玉却笑了笑，歪着脑袋，凑在谢长明的耳边得意道：“还是要我保护你。”
突然，一根长长的、碧色的翎羽从空中飘落，谢长明还未来得及伸手，羽毛骤然被阵法的光芒吞没。
那是盛流玉的尾羽。
即使是为了别人抽出脊骨，最后用完了还是要放回去的。
但这九根羽毛一旦丢失就再也不能重新生长，他珍惜到了极致，却也愿意为了谢长明而奉献。
盛流玉用脸颊蹭了蹭谢长明的脖颈，轻轻道：“一根尾羽而已，又不会秃。不过你还是要赔我。”
他说的很轻易。完全忘掉第一世的时候，他还是一只小百岁鸟，灰扑扑的模样，一根尾羽也没有，光着屁股，强硬地要求饲主为自己找来好看的羽毛做装饰。
在吞掉那根尾羽后，阵法终于启动。
盛流玉是神鸟，他的羽毛千金不换，是无价的珍宝。而魔界说到底，也曾经是神建造的牢狱，这里的一切规则都会为了神而让步。
很久的沉默，在阵法传送的一瞬间，谢长明认真道：“会赔你的。”
丛元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目光茫然，眉头越皱越紧。他看不出什么，似乎一切都很正常，也是正常的对话，正常的选择，谢长明都冒死救了盛流玉，盛流玉付出一根尾羽算得上什么，但在这正常的一切中，丛元总觉得，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阵法本来应该落在一处深山老林中，但是由于方位变换，最后降落在一处熙熙攘攘的晚市上。街上满是人，摆满了小摊，灯笼挂了一路，却只点了几盏。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三个人骤然出现，没多少人会发觉，只是正好撞见三人降落的冰粉摊子摊主害怕极了，差点喊出声，被谢长明眼疾手快，用法术晕了过去。
然后，他留下一枚银锭，放在最里面，领着丛元，背着盛流玉，从容地离开。
丛元小时候生活在魔族，四周冰天雪地，玩伴都是食人花，日子颇为难熬。后来来了人间，父亲要做个隐居的修士，在山下种田，他的游乐场所变成了后山的池塘。他那时不懂事，捞了许多蝌蚪，一边养着，一边幻想会长成田鸡，到时候让父亲烧了做菜，也没美味。没料到之后全长成了癞蛤蟆，在院子里蹦蹦跳跳，梦想破灭。到了后来，就又去了麓林书院，书院里即使有些玩乐，到底还是修身养性，对于这样繁华的人间场景，丛元简直被迷花了眼。
谢长明看了一圈四周，有点奇怪。
这里是江南水乡，四周的高楼林立，铺面齐整，有些牌子还未摘下，有旧日的繁华，却已经不再开。而外面又有很多人，大多蓬头垢面，其中掺杂了不少军士。
大约是在打仗。
可这样的地界，又不是云洲的边陲小镇，很难发生战争。即使发生了，也该破败一阵，不会有这么多人。
谢长明想了片刻，只记在心中，寻了家客栈，推门而入。
里面人声哄闹，满是醉倒的兵士，而在这一群人里，谢长明一眼便看到与几位将军坐在一起，作着凡人打扮，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的那个。
原因无他，这人是个修士，修为还不低，怎么会出现在凡间的战争中？

第129章 私奔
谢长明瞥了他一眼，没再看，径直往里面走进去。
客栈掌柜是一个中年男子，身量不高，瘦的形销骨立，孤伶伶地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半天响一下，账本上沾满了墨渍。
丛元叫了他好几声，掌柜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抬头，眼睛空落落的，似乎也没看他们，开口问道：“你们是要吃饭，还是住店？”
丛元手头没有人间的银两，回答得却很利索：“三间房，上些好酒好菜！要大碗酒，大碗肉！”
很明显，丛元几乎没来过人间，即使是书院的那些任务，他也都几乎都找那些深山老林里做。原因无他，他爹觉得他的身体里流有魔族的血，怕他也有吃人的恶习，对丛元教导严厉，导致他颇有些阴影，平日里甚至有些恐人，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伤害到脆弱的凡人，或是一见人血就魔性大发。但是，此时身边站着的是谢长明，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能制止自己。思及此，丛元放松大胆了起来，甚至用上了陈意白给他看的那些话本子的话。
行走江湖，像他这样的少年侠客，本该如此潇洒。
谢长明却道：“两间房就够了。”
丛元：“？”
愈加迷惑。
他不由得看向谢长明背上的盛流玉，那只曾经威胁过自己，又高傲疏冷至极的神鸟，平日连一句话都懒得和别人说，竟然要同谢长明住一间房，即使是恩人，也不必忍让至此才对。
现在的小长明鸟却安静地伏在谢长明的肩头，瞧不见正脸，只有一头柔顺的长发，看起来甚至很乖……
丛元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况且眼前的人是谢长明，以丛元的性格，是万万不会反驳的。
于是，掌柜打开抽屉，取出两把钥匙，先是叫了声“小吴”，又喊了句“阿狗”，都没人应，又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终究咽回去了。
一个头发全白，身形佝偻的婆婆从后面走出来，对掌柜道：“小吴忙着伺候军爷，阿狗早没了，我领他们上去。”
掌柜愣了愣，点了下头，木头人似的，将钥匙递了过去，领着他们从后面的楼梯往上走，大约是为了避开前面醉酒的军士。
客栈有三层楼高，不说雕栏玉砌，也是装饰古朴，却显得格外陈旧，连灯笼都没点几盏。
婆婆提着灯，走在前面，直接去了三楼，停在一间屋子前，打开门，扑面而来的灰尘，她挥了挥手：“客人，这里许久没住人了，请容老婆子先收拾了一下。”
门开着，三个人等在外头，里面传来打扫的响动。
三层很安静，别的屋子似乎都没有住人，外面街上的热闹与这里并不相干。
还是很奇怪。
丛元倚在门框上，终于找到机会，问道：“这是哪？”
谢长明将盛流玉放下来，换了个姿势，又重新横抱住，慢条斯理道：“不知道。”
丛元有些着急了：“你也不知道？不知道怎么不走，还留在人间了。估计书院上下全着急的很。神鸟丢了，不知道怎么和小重山交待，我们又不知死活去了魔界。啊，我还暴露了半魔的身份，怕是回不去了。希望陈意白顾念多年舍友情分上，嘴严点。我不想一回去就被逮捕啊！”
谢长明道：“你的身份，思戒堂都知道。”
丛元：“……啊？”
谢长明想起三年前：“许先生说，你爹和院长很熟，把你送过来，提前打好了招呼。”
丛元陷入巨大的冲击，意识空白，久久不能反应过来，恍恍惚惚，不知所以然了。
似乎是累了，谢长明忽然坐到走廊另一边，将小长明鸟的脑袋轻轻放在自己膝头，他低声问：“小重山的人来书院了么？”
丛元只剩下些许本能，回答道：“那些侍卫知道后，好像说要回小重山知会神鸟，便全都消失了。或许是路途遥远，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谢长明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是轻轻拨弄了着盛流玉垂下来的碎发，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似乎并不在意。
丛元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有些疑惑。
小长明鸟却像忽然察觉到什么，对于谢长明的事，他似乎有天然的感知，微微扬起头，用脸颊蹭了蹭抱着自己的这个人的掌心。
谢长明明白，不是路途遥远，而是盛百云根本不想来。
他不想，也不会救小长明鸟。
因为盛百云恨着盛流玉。他恨无法抵抗的天命，恨小长明鸟的出生夺走了妻子的性命，所以一直忽视小长明鸟，放任所谓的命运，任由秦籍的所作所为。
可盛流玉什么也没有做错。
盛百云是一个没有用的丈夫，一个不配被称呼的父亲，一个懦弱的男人。
盛流玉不过是迁怒的对象，是错误的结果。
所以有关小重山的事，谢长明也不会让盛流玉听，那都是没有必要的事。
屋内细碎的打扫声还在继续，外面的走廊上却是一片沉默。
忽然，一道尖锐的目光刺穿一切，向丛元看去。
丛元还算警醒，立刻反应过来，几步走到栏杆旁，眉头紧皱，目光逡巡，也没找到方才的人。
谢长明提醒了一句：“冲你来的。”
丛元大惊失色：“我们才从魔界回来，不会露出什么马脚，又有人要替天行道吧！”
谢长明道：“方才楼下有个合体期的修士，应该是发现你了。”
丛元很不服：“那怎么不说是冲你来的？你的修为……”
话音未落，又陡然发现，谢长明已经将修为遮掩得严严实实，与凡人无异。
那，大约、应该、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立刻转变话音，喃喃道：“不对啊，方才根本没有散客，都是那些军士，也就是说……”
而修士干预俗世之事一贯是大忌，即使不被修仙界的人发现，在突破境界，问心之际也一定会被天道发现，难以突破。虽然也有修士会为了各种理由而插手凡间种种，大多修为不高，进展无望。退一步说，就算有前途无量的合体期修士愿意入世，又怎么会出现在一堆军士中？
谢长明不再多言，现在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而那位婆婆也正好从屋内走了出来，手上拿了两块脏抹布：“这个公子，房间已经打扫好了。”
丛元看了谢长明一眼，似乎是有话要说，到底没开口，只是道：“无论如何，今日还是先休息。”
谢长明点头。
那位婆婆走在前面，她的年纪看起来虽大，手脚却很利索，走的比寻常年轻人还要快一些，还未走到门，先问道：“公子，你的夫人是病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谢长明闻言一笑，连胸膛也轻轻发颤。
这是小长明鸟第二次被认错了。
第一次是在陵洲，不过那时小长明鸟穿着的是女子的裙子，是有意误导，严格来说不算误认。
而现在，小长明鸟一身白衣，长发披散，被谢长明抱在怀里，看不清眉眼，只隐约看的出很美，与凡间普通男子大不相同，出尘的很，似乎是也易被人认错。
谢长明温声道：“不是夫人。”
怀里的盛流玉怔了怔。
婆婆也愣了一下，颇有些意外，语气淡了许多，不像方才那样客气热络：“哦？那是兄妹吗？如若不是，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小心为上，别惹了许多风言风语才是。”
谢长明道：“他是男子，不能以夫人相称。他是我的道侣。”
“道侣”两个字，是刻意加重语气的。
说这句话时，他的嗓音很低，也不是对着面前的婆婆，而是低头看向怀里的小长明鸟。
婆婆的年纪大了，耳朵不太灵光，只听得出一个“侣”字。
而盛流玉年纪轻轻，在魔界时听力尽丧，回人间后似乎有所恢复，但也只是谢长明的猜测，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清那两个字。
如果小长明鸟不想说那些鸟言鸟语，即使谢长明是一百级的鸟语大师也没有用。
好半晌，婆婆终于反应过来，她是个见多识广的老太太，并不怎么惊讶，如常地将他们带到房间前，一边道：“你们是……我从前也看过几对契兄弟呢。”
无论是人间仙界，大多夫妻道侣都是一男一女，而鲜有男子同男子，女子同女子。即使是在修仙界，男子与男子结成道侣，也会被许多人认定是有违天伦，必然不会有好结果，而由于相处之时又阳气过剩，不能阴阳调和，达到平衡，在修为上也不会再有长进。
但婆婆却不是这样的。她又叹了口气，看向抱着盛流玉的谢长明，她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睛很苍老，却依旧明亮着，此时是温和而宽容的：“在这乱世中，有人相伴就好。”
然她拧开钥匙，嘎吱作响，门被推开，是一件比方才要大一些的屋子。一应摆设摆设俱全，红木雕花的桌案，零散地摆了几件漆器，还有一面模糊的铜镜。帷帐轻拢，上面落满了灰，床前有一座六扇落地屏风，丝绸屏面，似乎是有些年头的旧物，却将木床遮得严严实实。
婆婆道：“这间屋子太大，打扫起来怕是要有一会，你一直抱着他，也不累吗？不如进来坐lijia坐。灰也不呛人。”
谢长明走进去，门重新合上了。
然后，谢长明轻而易举地同婆婆搭上话。
婆婆姓陈，因为不识字，加上多年未再用过名字，现在连叫什么也记不清了。她今年有六十五岁，已快到古来稀的年纪。
这里是浔安府，自古以来就是个山清水秀，水路通达，田肥米丰的好地方。浔安府与边境有千余里地，除非到了朝廷昏庸无毒，破败成国破家亡的地步，仗怎么都打不这里。
陈婆婆道：“我娘是从边境逃荒过来的，我小时候，她总是告诉我，边境有多可怕，我没经历过，只觉得兴许也没那么可怕。”
结果一年前，隔壁的秦国攻陷边疆，一路横冲直撞，一月不到就杀到了浔安府，浔安府里的人猝不及防，守军都去了前线，城里的人只顾往外逃，求个活路，还有许多人留在城里，秦国军队攻破浔安府后直接屠城，城内尸横遍野，一时冤魂无数。
陈婆婆走到床边，将帐子收起来，抖落上面的灰：“我是个苦命人。大儿子二十岁得病去了，四十岁死了丈夫，肚子里的小女儿也夭折了。三年前，官府征兵，我二儿子去了后就没了音讯，直到同乡人带消息回来，说是第一次上战场就人就没了。我问他有没有东西留给我，他说什么都没有。我还有个儿媳妇，她叫小翠，长得漂亮，年轻，又没有孩子，我就让她再嫁，不必再守着，一辈子都受罪，后来嫁给这家的掌柜。刘掌柜宅心仁厚，前头的妻子体弱多病，不能生孩子，他也好好照顾着，去世后又守了几年。媒婆给他介绍好人家的女孩子，他说自己年纪不小，怕耽误别人，最后娶了小翠，又我接过来养老。”
陈婆平静道：“她嫁来不过几个月，肚子里就怀了孩子，那可真是好日子……”
恰逢秦军突袭，刘掌柜心细，没收到外城农户的菜蔬，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想到秦军的事，带着妻子伙计外加陈婆一起往城外去了。果不其然，秦军果然攻城，又一路往前进军，他们拖家带口哪里比得上骑兵的脚程，只得东躲西藏，最后小翠受惊过度，忽然临产，在那片荒野上母子双亡。
陈婆叹了口气：“她也死了，我真是觉得没什么活头了。这么大的年纪，熬死了身边所有的人，什么都没剩下。秦军大批大批地往前赶，我不想再逃了，就对刘掌柜说，想要回去照看家里人的坟墓，我怕他们的墓碑倒了，死了也不得安宁。刘掌柜也心如死灰，他将孩子的尸体托付给我，让我葬进他们家的祖坟。小翠只能就地埋了，立了个坟头。”
她推开窗，谢长明微微抬头，能看到外面的夜色，乌云遮月，没有一颗星星，却隐约传来喧闹的声响。
他问道：“既然如此，外面怎么有这么多人？”
陈婆愣了愣：“我回来的时候，城里全是死人。老家的庄子上要好多了，人也渐渐回来了些。在外面逃难的日子太难熬了。前几日朝廷来了人，说是收复失地，可城中人口太少，死了太多人，便昭告天下，说是在浔安府有亲故的人都可来寻亲，亲人若是在战争中死了，便可直接继承财产。”
所以这里多的是寻亲的人。
谢长明撑着头，思忖浔安府这些事与那个合体期修士的关系。
陈婆走到一边，拧干帕子，顺口问道：“对了，客人是从哪里来的，怎么这些都不知道？”
谢长明不动声色道：“我们不是齐国的人，是从远处来的。”
陈婆奇道：“那怎么来了这？”
谢长明面色不改，冷静道：“我和他的事被家中发现，被迫逃离，中途迷了路。又遇到劫匪，仓促逃命中来了这。”

第130章 鸡汤
陈婆婆似乎很轻易地相信了谢长明的话，或许是生离死别经历多了，她是个很豁达的老太太，并不谴责他们这种于理不合的行为，只是道：“父母也有父母的难处。你们是好人家的孩子，父母对你们寄于厚望，精心养到这么大，希望你们能走好走的、体面的路，你们却走了偏门，他们才知道时肯定全是恼火。”
天色昏暗，她打扫完屋子，踮起脚，颤颤巍巍地点亮一盏立在床边架子上，很高的烛台。
陈婆婆的脚崴了一下，谢长明用法术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她。
她擦了擦手，回头看着灯光下的两人，依旧看不清被抱着的那个孩子的面容。对于她的年纪来说，眼前的两个人只能算得上孩子，她又道：“世道多艰，什么事都说不准，好走的路也不一定好走，说到底，人活一世而已。”
可谢长明和盛流玉不是一对凡间私奔的爱侣，在世上是独立的、不必在乎其他人目光的两个人，他们在一起不会伤害到除了对方之外的任何人。
这条路不是不好走，而是命中注定，这是一条绝路，尽头必然是死亡。
谢长明很明白。
他半垂着眼，目光落在怀里的盛流玉上。他没告诉他，他一无所知。
盛流玉似乎能察觉到谢长明在看着自己，他的感觉总是很准，问道：“怎么了？”
谢长明轻轻道：“没什么。”
陈婆婆又叮嘱了几句，离开了屋子。
这里显得陈旧，却被认真打扫过，很干净，床铺也是新换的，谢长明让陈婆婆多加了几床被褥，和书院里的床不能比，但也不算太硬，勉强够让一只娇气的小鸟栖息。
其实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谢长明在小长明鸟身边就都可以。
谢长明站起来，怀里依旧抱着盛流玉，想将他放在床上。
却被拒绝。
盛流玉似乎意识到他的打算，却拒绝道：“我不要。”
谢长明低头看他，凑到他耳边问：“怎么了？”
又猜测了一句：“是被子不够软么？”
如果是从前，两人一起出门，谢长明作为饲主，会备好一切所需的物品，不会让小长明鸟有任何不舒服。
可是这次不同，谢长明先去的深渊，匆忙回来后来的魔界，什么都没有准备。
而此时天色已晚，外面人声嘈杂，鱼龙混杂，还有一个不安定的合体期修士，似乎应该安静地待在客栈里，不要做多余的事。
大多数人在这个时候都会选择忍耐，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己。因为这只是一件很小的，几近微不足道的事事。被子太硬，凑合一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谢长明在说话时已经想过了，这里离最近的大宅子有多远，可以从哪里拿到干净柔软的被子。
盛流玉却摇了下头，慢慢说出理由。
他在魔界待了好几天，没有换洗的衣裳，也没有法力清洁身体，感觉很糟糕，现在不能上床。
谢长明听了，先是哄他道：“没关系，你现在看起来也不脏，很干净。”
又想了片刻，道：“只带了我的衣服，要换么？”
现在出门，不论能不能买到衣服，即使买到了，没有洗过的贴身里衣，盛流玉不会穿。芥子里有谢长明的衣裳，不过都是旧的，穿过很多次的——谢长明是穷散修，除非衣服尺寸不合适，平日里也不会轻易替换。
而小长明鸟是一只很娇气的小鸟，谢长明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准备出门。
盛流玉却点头，他说：“好。”
回到人间后，盛流玉的灵力恢复了许多，用小法术清洁了身体。
然后，他去了床上，在屏风的遮挡后换衣服。
屏风有六扇，内外两面都裱装了一层薄丝绸，靠里的一面绘着重重春山，凝翠沉沉，外面则是一泓绿湖，每扇皆伸出一枝折枝花。
烛火摇曳，昏黄的灯光下，画影隐约，像是一幅春景图，又有新的影子落在屏风的绸面上。
盛流玉轻轻地脱掉衣服，他的身形很瘦，稍稍低着头，后颈弯曲成一个稍显圆润的弧度，背影单薄，映在两扇绸面上，明明暗暗的，与重重叠叠的画融在一起，像是恍惚的、不存在于人间的一个梦。
片刻后，盛流玉的手从屏风后伸出来，小声道：“衣服。”
谢长明站起身，他的身量高大，屏风阻挡不了什么，里面的情景能看的清清楚楚，他却多看什么，目光落在屏风绸面上的一枝花上。
花绣的很美。
他想。
才换完衣服，门又被敲开。原来是陈婆婆端了一碗鸡汤进来，她看到盛流玉还在床上装晕，看起来很有几分可怜，刻意叮嘱是给他喝的，要好好补身体。
大多数时候，小长明鸟不会把鸡当作自己的同族。但是某些时候，比如鸡被端上餐桌，递到他面前的时候，小长明鸟又会很拒绝。
譬如此时此刻，小长明鸟的脸色在鸡汤浓郁的香味中一点一点变得更加难看。
谢长明担心这碗鸡汤不能让盛流玉补身体，反而可能会让他真的晕倒，只能拒绝陈婆婆的好意。
盛流玉却突然从装晕中醒来，眉眼轻皱，脸色苍白又有几分可怜，轻轻道了声谢。
陈婆婆对长得漂亮的孩子总是更加偏爱，连连应了几声才退了出去。
谢长明道：“留下来干什么，你真的要喝么？还是要倒掉。”
盛流玉强词夺理道：“为什么要倒掉，你喝掉不就没有味道了。”
在更多的时候，比如吃掉由无数鸡蛋做成的蛋糕，又或是强迫谢长明喝了鸡汤，他又对同族没什么怜悯了。
喝完鸡汤后，谢长明去了桌案边的椅子上，他怕身上的味道又勾起盛流玉同族情深的回忆来，一边又展开信纸，落下几笔。
深渊的事有何进展，挑拣了一些魔界发生的可以说的事，浔安府的奇异之处，眼看诸事不顺，但只要小长明鸟的事顺利解决，那么一切都不会难。
“谢长明。”
他听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偏过头，看到盛流玉穿着不合尺寸的衣裳，半垂着眼，安安静静地靠在床上，便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盛流玉仰起头，抬眼看着谢长明，他的嗓音很软，有点埋怨，似乎又是撒娇，他道：“离得近些，我看不清你了。”
小长明鸟是高傲的神鸟，永远不会对别人示弱，更何况是直言自己的不足之处。他的那双眼睛，在祭坛里待了三年也没有痊愈，而是完全寄托在所谓的天神上，时常失灵，所以视力也会消失。
即使这样的示弱近乎撒娇，是可爱又可怜的，永远也不会在别人面前出现的小长明鸟，谢长明也不会高兴，他不想再这样下去。
谢长明这么想着，俯下身，慢慢地凑近，看到小长明鸟眨了一下眼。
他的眼瞳里模糊地映着谢长明的倒影，想要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
如果这也是命运对小长明鸟的桎梏，那么他会打破给所谓的神看。

第131章 依恋
盛流玉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又一下，浓密的睫毛上落满了光，一次又一次地散开，他轻轻道：“我感觉，眼睛明天就会好。”
谢长明知道他在骗人。
小长明鸟很在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不会告诉世上任何一个人自己有什么不足之处，不要别人的同情或可怜。但是，即使他瞒过世界上所有别的人，就像第一次见面，很久很久之前一样，也会在眼前这个讨厌鬼面前无所遁形。才开始的时候，他很讨厌，因为这会让自己在谢长明面前显得弱小，有弱点可以拿捏。而现在，他会用拙劣的谎言让谢长明不要担心。
于是，谢长明选择相信，他道：“我感觉也是。”
盛流玉点了下头。
谢长明又要起身，盛流玉偏头看着他，无声地询问原因。
比起以往，小长明鸟已经明目张胆了许多。从前他的所有要求都很隐晦，即使是要谢长明陪，也有很多借口，很多谎言。
谢长明认真地对他说出理由：“信还没写完，去拿信纸，写完要寄出去。”
盛流玉同意了。
谢长明重新坐回床沿边，看了一眼写到哪里，左手提起笔。因为右手有个贯穿掌心的空洞，此时正在缓慢地愈合，一握就会痛的锥心刺骨。
他很能忍痛，却没有刻意虐待自己的癖好。
盛流玉歪着脑袋，好奇地问道：“床上没有桌子，你要在哪里写？”
谢长明有点好笑，这就是小长明鸟的任性之处，虽然知道在这里写的绝不方便，但他不会允许自己离开。
也很可爱。
谢长明还未回答，小长明鸟忽然伸出手，看似很好脾气，很通情达理道：“既然这样，我把手背借给你。”
实际上谢长明知道他并不为此抱歉，他只是想要这么做。
盛流玉的手不算大，指节修长，莹白如玉，没有一道伤痕和瑕疵，一直被保护得很好。
这双手能被谢长明轻易地握在手中，他接受了小长明鸟的好意，将信纸放在他的手背上，一笔一画地写接下来的每一个字，就像是真的将这个当作桌子。
笔尖透过薄薄的宣纸，划过盛流玉的手背上柔软的皮肤，有点凉，很痒，他没有躲开，很尽职尽责。就是地方太小，写不到几个字，谢长明就要挪动纸页。
与深渊有关的事已经写完了，现在在写这座浔阳城的怪异之处，以及城中修士。
如果是别人，可能还会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即使知道信中写了什么，也会当作不知道。
可小长明鸟不同。
谢长明骗他的时候，随随便便什么谎话他都会真的相信。可是现在，他会读出谢长明信上写的每一个字。
因为盛流玉知道谢长明没打算瞒自己。
盛流玉问：“这里是才屠过城么？”
谢长明点了下头，又意识到此时他可能看不清，在他的掌心点了一下。
盛流玉思忖了片刻，慢慢道：“那，问题可能比你想的要大。”
谢长明在信中写了那个修士的事，事关修仙界插手凡间的事，怎么也不算小了。
盛流玉道：“太干净了。”
谢长明一怔，忽然意识到他话中的意思。小长明鸟的五感自小便有所缺失，所以其余的感觉会补偿性的敏锐，不仅体现在嗅觉，也在对环境的感知上。加上他又是神鸟，天性对于魔族、冤魂这类灵体更加敏感，即使现在修为还未恢复，也发现了这里的不同。
冤魂难散。
他们骤然死去，生前又饱经折磨，屠城过的地方会在很长时间陷入不吉中，也是因为冤魂有意无意的影响，往往几十年都难完全安息。
而浔阳城的屠城才不过一年。
盛流玉有点疑惑：“你没感觉到么？”
又皱起眉，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你的修为去哪了？”
谢长明“唔”了一声，道：“学过一些压制修为的法术。”
盛流玉戴了那么久的佛珠，很明白谢长明是用那种木头压制修为。他对这方面没有研究，不知道法术法术和不动木的差别，只知道谢长明既然可以用法术，却依旧拿走了他的不动木。
虽然是他主动给的。
但对于盛流玉来说，这一颗不动木是唯一仅有的，对于谢长明的修为只是杯水车薪。
而现在，连唯一都要被抢走。
盛流玉蹙着眉，有些不高兴：“还我。”
谢长明：“什么？”
盛流玉再也不甘心情愿当一个老实的、安静的桌子，他不要玩这个游戏了，伸出手：“我的佛珠。”
谢长明低下头，轻轻笑了笑：“我的佛珠，我买的木头，我刻的字。”
在魔界的时候，当他解开最后的头冠之时，就能感受到曾经经历过的注视，只是那注视转瞬即逝，然后一切恢复平常。可谢长明知道，他被发现了，再一次。而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会有不动木抵挡这种目光了。而来到人间，用法术掩盖修为只是他一贯为了避免麻烦的做法。一颗不动木的确没有用，但那是小长明鸟递过来的，他没有办法拒绝。
盛流玉更加不高兴了：“送给我了。”
“就是我的。”
谢长明笑了笑：“可是你又送给我了。”
盛流玉很生气，久违地对谢长明又重新下了“坏人”、“骗子”的定义。在魔界的时候，谢长明出现在他的面前，小长明鸟甚至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叫他坏人。当他们接吻，当谢长明温柔地吻掉他的眼泪，他曾经觉得可以永远不再对这个人生气。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这辈子”、“永远”，谢长明的“温柔”连一天都保持不了。
他依旧是那个坏人。
他们两个又吵了一架，由于盛流玉能够听到的范围实在太过狭窄，谢长明说话要凑得很近，连吵架都显得过分亲密。
盛流玉很生气，不过他是很讲信用的小鸟，和谢长明这种骗子不同，承诺过的事就会做到，尽职尽责充当桌子，直到谢长明写完信。但是嘴唇抿的很紧，不和谢长明说话。
写完信，谢长明又拿出一张纸，折成纸燕，本来打算画符，想起楼下那人，还是缓了缓。
他站起身，先一步和小长明鸟讲话：“我去楼下问问有什么你能吃的。”
如果没有，就要想别的办法了。
盛流玉没有抬头：“不用了。不是有松子吗？你说过会带着。”
他似乎还记得自己和谢长明在吵架当中，连说话的语气都是冷淡的，如果不是谢长明知道自己的袖子被轻轻拽住了。
谢长明知道小鸟就是这样的，他轻轻道：“很久之前的了。”
即使是找鸟的途中，谢长明也会准备很多食物。养了小长明鸟后，他的芥子里，各类果干、松子、杏仁总不会少。晒干的果干很甜，糖分充足，杏仁也有别样的香味，可作为一只鸟，或许是本能，盛流玉还是最喜欢松子。
但他很挑嘴，即使松子在芥子里时间久了，他也会嫌弃口感不好。
而此时此刻，谢长明听他道：“没关系，也不会难吃。不要那么麻烦了。”
“麻烦”这个词，竟然有一天会从盛流玉口中说出来，是很不可思议的。
在小长明鸟的世界中，没有麻烦，只有他想或是不想。
谢长明低着头，目光落在盛流玉的身上。
小长明鸟坐在床上，穿着谢长明宽大的旧衣服，显得安静，与平日相比少了高高在上的疏离。他的嘴唇很红，是还未褪去、亲吻过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很乖，很不挑剔，什么衣裳都能穿、什么食物都可以吃，是世界上最好照顾的一只小鸟，好养活极了。
其实不是这样的。小长明鸟身上有种亘古不变的执拗，什么都没有变。
只是比起那些，在久别之后，现在的小长明鸟更依恋的是眼前这个人，不想有片刻的分离。
谢长明重新坐下，他说：“好。”

第132章 平平无奇
松子剥到一半，门又被敲响，很轻的几声，像是不想被旁人听见。
此时不到深更半夜，时辰也不算早。
谢长明抬起头，看到悄悄摸摸溜进来的是丛元。
丛元小心地合上门，面色严肃，一见谢长明，发愁道：“是不是太明显了，还敲了门，用法术有灵力波动怕被发现，还是跳窗……”
谢长明打断他的话：“窗户正对大街，外面全是人。”
如果真的跳窗，可谓是大庭广众之下掩耳盗铃。
谢长明瞥了他一眼，道：“更何况进来的时候，那人该看到的，也全看到了。”
丛元更愁了，他有点自暴自弃，随意地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抱怨道：“这是什么倒霉运气，刚从魔界回来，又遇上这事。”
修仙之人擅自干预凡间之事是大忌。不凑巧遇到了，没有不阻止的道理。
若通行的是陈意白，现在想的大约该是如何行侠仗义，剁了这搅乱人间的修士，再回书院请功。丛元则不同，他最怕麻烦。这一次出来带路，已经是鼓足十分勇气，现下勇气全无，只想回书院躺平。
但他虽然是个半人半魔，是个半路出家的修道之人，在书院里学了这三年，也很明白了些道理。
若今日遇到这人尚在金丹、元婴，修为不算太高，也未完全脱离俗世，还可用命数解释推脱。可这人已臻至合体，一旦在凡人的战场上，关乎到的绝非千百人的性命。
见死不救，有违校训，也有背道心。
于是，丛元提议道：“趁现在他还未走远，我们齐力抓了他，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不行再杀了，了却这桩战事。”
说完了，觉得自己讲的这个提议很好，好就好在有谢长明这个大腿可以抱，即使面对高许多境界的前辈也不用慌，说是齐力抓住，自己在后面呐喊助威就是。
很好，很好。
谢长明依旧慢条斯理地剥着松子，他剥得很仔细，连那层软皮都未留下一点，干干净净地放在碟子里。
他开口道：“这件事，这个人，出现在这里，本来就太不寻常。而且城里太干净了，连个孤魂野鬼都没有。”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修仙，和俗世没有断干净，为血亲帮忙也不稀奇。但帮什么忙，要亲自上战场？还有盛流玉说的那句，浔安城太干净了。
无端消失的冤魂，不由地让谢长明想到三年前的事，就不那么简单了。
丛元想了想，觉得也是，便问道：“那怎么办？难道要跟踪他不成？我感觉有点难。”
谢长明道：“静观其变。”
丛元不明白。
谢长明道：“你从魔界出来的时候，不会以为自己身上的魔气遮掩得很好？”
丛元：“！”
说起来，好像确实如此。他到底是半魔，与寻常人不同，又在他亲娘的第五魔天里打了那么多滚，早已忘了这事。
谢长明道：“要么，他今晚来杀了你。”
丛元问：“还有呢？”
谢长明道：“要么他对你有兴趣，留下你，要你为他做事。”
如果是普通修士，那么只会有第一种可能。可巧就巧在，丛元是个半魔，亦正亦邪，宛如墙头草，可以顺风倒。
丛元想了半天：“为他做事，那岂不是要跟着……”
然后深入虎穴，与虎谋皮。
想到这里，丛元面无表情道：“那我希望今夜被杀。”
屋内有轻轻地“咔嚓”声。
丛元有点疑惑地抬头，陡然发现床上也有一个人，那人的影子落在屏风上，影影绰绰的，伸出手，手腕细且白，轻轻地捻起一枚松子。
盛流玉吃东西很安静的，可松子太脆，咬开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响动。谢长明剥完松子后，他吃松子的声音就会很明显。
原来谢长明的松子是剥给盛流玉吃的吗？
丛元一度觉得这样的情景很诡异。
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谢长明可能是小重山派来的护卫，为了保护长明鸟的安全，所以做了许多事，修为要较他们高上一些。
现在他对这个结论感到疑惑。
因为谢长明的修为太高了，高到整个修仙界几乎无人能敌的地步。虽然丛元本身不怎么样，可他有一双修为高强的爹妈，眼界很高，看人也算得上准。
谢长明这样的人，似乎只要存在着，就可以轻易拥有世上的所有的一切，为什么要这么对待、照顾另一个人？
没有必要吧。
他有什么不能得到的吗？还是有什么把柄握在小重山或是盛流玉手中吗？
丛元想不通，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隔着屏风，唯一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腕上。
谢长明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丛元陡然一惊，移开目光，出于求生本能找了个话题，立刻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谢长明道：“在魔界的时候，地阎罗伤了他的眼睛和耳朵，现在还没好。”
又添了一句：“但是城中过于干净的事，是殿下发现的。”
丛元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他觉得以自己的水平，还是不要想那些太复杂的事，容易误入歧途，乖乖回房间等死为妙。
房门再次被合上，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盛流玉轻轻道：“你叫我殿下？”
他的耳朵虽不大好，离得这么近，还是能听到些话的。
谢长明笑了笑：“殿下，怎么了？别人都这么称呼您，我不可以么？”
盛流玉总觉得他是在打趣自己，不想理他。
谢长明找到了新的捉弄鸟的法子，很促狭，不会轻易放弃，又唤了他几声殿下。
他将方才对丛元的计划复述了一遍，又添了几句：“如果真的是第二种，那么，不仅他要扮，我们也要找个身份。”
谢长明自是不必多谈，他装起魔修来，比丛元这个半魔更像魔族。
至于盛流玉，一直被抱在怀里，没露出脸，也不怕被人看到。
就是，得换个样貌。
谢长明看着他，片刻后方道：“殿下，你长的，”他顿了顿，略抬起头，凝视着灯火中的盛流玉，“太过漂亮，世间难寻，令人过目不忘。”
盛流玉一怔，睫毛抖了抖，偏过了头，就是脸颊有点红。
然而，虽然长明鸟天生擅长幻术，盛流玉却不擅长平平无奇，折腾了半天，模样依旧很美，只是不如原来那样出尘。
谢长明有些无奈，像是终于放弃：“罢了，殿下就当是我见色起意掳走的美人。”
他说这句话时，两人离得很近，额头抵着额头，互相看着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有一瞬间，盛流玉以为谢长明会吻自己。
在片刻的迟钝后，他慢慢地垂下眼，是顺从和默许。
谢长明却没有。
那枚佛珠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胸前。
谢长明吻了吻他的指尖，很珍惜似的，用很轻的声音道：“睡了。”

第133章 谎话
一夜无风无雨，似乎也无事发生。
丛元在楼下焦虑地等了一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才看到谢长明扶着盛流玉下楼。
他们走的很慢，丛元有点着急地迎了上去，发现盛流玉的脸有了些细微的变化，却与以往的印象大不相同，依旧很美，却不似从前那样出尘，一眼就辨认出他不是凡人。
客栈里冷清得很，昨日的军士全走完了，只有有几个饮风餐露的有人，大约是清晨才到，正在大厅里歇脚。
他们坐在一扇雕花的薄木门后面的方桌边，有光透进来，又临窗，视野很开阔。
陈婆婆瞧见谢长明，上了壶热茶，先问了盛流玉的身体如何，要不要请大夫，又问他们要吃什么。
谢长明认真地点了几样，都是给小长明鸟的。
丛元装模作样地随口说了些，斟了杯茶，握着滚烫的茶壁，几度欲言又止。
谢长明也倒了两杯茶，他抬眼看着丛元，不紧不慢道：“昨日他来找你了。”
丛元谨慎地点头，似乎很怕隔墙有耳。
他知道那人的修为高深，布置这些也不算费力。
窗外吹来一阵风，谢长明微微蹙眉，抬手遮住茶杯，将飘落的尘灰挡在外面，问道：“你们昨日说了什么。不必担心，他不在。”
丛元才勉强开口。
当时那人一进屋，先是迎头一击，说要捉拿魔族，满身的正气，差点吓住丛元这个怂货。丛元不过金丹修为，哪里敌得过对方，几乎立刻束手就擒，就在他在心中高呼谢长明救命的时候，郑合升却没有结果了他，反倒心平气和地问起了丛元的身世。
幸好早有准备，加上谎话是半真半假，说起来也不太费力。丛元身上流着一半魔族的血是不争的事实，说自己是魔族派来的奸细也有底气。他说自己一直在麓林书院潜伏，这次书院出事，正在全院彻查，眼看就要查出自己的身份，却联系不上魔族那边，为了小命，只好跑路。没料到法阵由于魔族上一次的入侵也失效了，现在毫无办法，只能往外逃窜保命。
那人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又问丛元身边那人是谁。
丛元负隅顽抗，说是不敢说。
那人突然和善下来，自称叫郑合升，东洲人士，无门无派，是个流浪天涯、见多识广、不分正邪的散修。而他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从前因果未断，必须要报恩，才会掺和进凡人的浑水。但他是修道的，不能直接对凡人动手，这样即使能瞒得过道心，也瞒不过天道，正苦于无法，凑巧来了丛元。丛元是魔族，不必受道心拘束，只要他愿意帮自己解决这件事，郑合升也愿意帮他回到魔界。
只是这件事于双方都很重要，不能轻易交托信任，须得知道彼此的底细。
比如丛元身边那人是谁。
再三逼迫下，丛元只好磕磕绊绊地说出谢长明那边早就编好的故事。
最后，丛元道：“他是个疯子，我不敢招惹。”

第134章 小猫
丛元的话在这里顿了顿，抬头看着谢长明，又瞥了一眼坐在旁边，撑着额头，闭着眼的盛流玉，不知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茶水稍凉了些，谢长明抿了一口，尝出来是两年前的陈茶，味道不好，剩下来的那盏也没递给盛流玉了。
谢长明侧着脸，目光落在小长明鸟身上，却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丛元继续往下说。
丛元回忆了片刻，将当时的情景明明白白地说了。
丛元的谎话说的是半真半假，但他本来就是个怂人，演的也是个怂人，倒也很真。
郑合升逼了他两句，丛元便开口道：“那位也是书院里的学生，我与他同级，不算熟识，点头之交罢了。这次突发意外才撞到了一起。我是慌不择路逃命，正好撞上他布置阵法，一眼被他识破是半魔，大约是有点用处，才顺手被捎带了出来。”
郑合升站在丛元面前，他的身量高大，与一般修士的清瘦不同，显得很魁梧，倒像是人间的将军，压迫着被自己影子笼罩的丛元，沉声问道：“那他为什么要逃？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丛元像个鹌鹑，老实交代：“他是个人族修士，但却是堕魔。只知道是和我一起入学的，怎么骗过书院的检查，我并不清楚。这次为什么要逃…………”
郑合升：“嗯？”
丛元眨了眨眼，暗示似的：“你看到他抱着的那个人没有？”
“那人是书院里一个先生家的侄子，从小体弱多病，入不了学，受不了苦头，只能在院子里养病。有时候病好些了，就同我们一起上课念书。他是个天纵奇才，即使根骨有缺，却早就修到了元婴。不仅如此，又生了一幅清风朗月似的好容貌，和凡间的女孩子似的养在深闺，也抵不住旁人的追求。”
他这话说的明白，郑合升又见多识广，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有些迟疑道：“你的意思是，他是为了这人……”
丛元笑了笑：“没料到，他趁乱将人掳走了。听闻那人身后是高门名族，人间也呆不得，现在只能往魔界去避风头了。”
他又道：“所以才说他疯。你是没看到，罢了。我要是有他的修为，能避开书院的耳目，在人间不是快快活活。当初答应当卧底也是因为魔界的日子太难熬。何苦来？”
屋里很安静，丛元表面很害怕，实际也很害怕，一边担忧这人不相信自己的这番规划，又害怕他突然下手，谢长明来不及赶来，自己真的要命丧此处了。
郑合升沉默了半晌，问道：“你确定他是堕魔？你知道他是什么修为么？”
丛元道：“确定。不知道。你要真去找他，别说这些是我讲的。”
郑合升突然对他笑了笑：“你且等着，莫要慌张，等过些时候，我再接你去细细商量。”
丛元的话音刚落，陈婆便端着早点上来，有几道点了的，也做不出来，谢长明还是推给她一块不小的银子。
陈婆叹了口气，似乎是想要劝些什么，到底还是收了，只是道：“接下来的几天的饭钱都有了。”
谢长明端起鱼片滚粥，舀起一勺，尝了尝，很烫，但很鲜，不腥，味道也不错。
丛元也饿了，饭菜一上，也顾不上烫，反正魔族皮糙肉厚，胡吃海喝了一阵。飞速填饱肚子后，看到谢长明还在晾粥，一边和一边吹气，甚至很注意鱼片的完整，没搅成一团糟的模样。
丛元心里琢磨着，没料到谢长明吃东西这样将就，从前也没看出来。
谢长明又尝了一口，没换勺子，喂给了小长明鸟。
丛元受到了些许惊吓，目瞪口呆，“唔”了一声：“即使是做戏，也没必要这么真吧……”
况且，况且现在盛流玉是眼睛瞎了，耳朵也听不见，若是发现了，怕是要和谢长明打架，到时候殃及池鱼，十分不妙。
想了想，还是要从源头解决问题，丛元低声问道：“即使要编，为什么要编那么离谱的。比如为了活命从书院绑了人，或者为了交换宝物，以弱点要挟什么的，不都比现在好，更通情达理。”
谢长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似乎是在等他继续。
于是，丛元越发大胆起来：“男子与男子，世间少有，旁人很难相信，也于清誉有碍。”
魔界是很乱，但大多魔族茹毛饮血，大多是混战乱杀。与人间的花花世界相比，十分落后，而丛元在那出生长大，思想也很朴实。虽然在书院熏陶了几年，都是很规矩，于风花雪月之事并不明了，骤然让他接受男子之间相爱是很惊世骇俗的。
所以，他也不会当真，就是真拿这个当借口了。
突然，谢长明移了一下椅子，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丛元以为是郑合升来了，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了！”
谢长明只是偏过身，似乎是笑了，轻轻摇头，有点无奈：“被小猫咬了一下手。”
丛元很不解，往四周看了一圈：“哪来的猫。”
然后，谢长明被“咬”了第二下。
丛元很有探究精神，不信邪，正想往桌子底下看，却听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盛流玉开口。
他冷冷道：“我是耳朵出了问题，不是聋了。”
言下之意，方才的话，起码也听了个大概。
丛元立刻闭嘴，偷偷摸摸地溜了。
谢长明继续给他喂粥，他调笑道：“小猫都爱吃鱼，你多吃点。”
又道：“小猫是怎么喵的？”
可眼前不是猫，而是一只鸟，也从来没有啾过。他是很要面子的鸟，即使想要什么，也要饲主主动提供，撒娇讨来的，不是真心给他的，他不会喜欢。
盛流玉不理会他，面色冷淡，只后悔没把胖猫带出来，真咬谢长明两口，想必那猫会很乐意效劳。
喝完粥，又吃了几个果子，才算是喂完食，谢长明扶起盛流玉，他却并不要人扶，推开了谢长明，自己反而踉跄了一下，半扶着扶手上了楼。
谢长明在后面跟着，也没强求。
两人是在演戏，好歹明面上是强迫，也不能太亲密。在一般的法术里，千里眼要比顺风耳容易得多，如果就近布置法阵，谢长明会发现，而想要远远地听，排除纷繁复杂的喧嚣杂音是很困难的。那么郑合升会用的只有在远处看。
他还在观察。
而谢长明在等着他。
门窗都是紧闭的，屋内点了灯笼，他们没什么事做，谢长明松开绷带，看到掌心的骨骼已经重新生长，折断处的伤痕变得不再明显，血肉也逐渐丰盈起来。
临走之前，他将断掉的骨头拾起来了，放在了芥子里，留着以后用。
忽然，有人敲响门，是陈婆急匆匆推开了门，也顾不上什么礼数，慌张道：“出事了，你们快藏起来。”
陈婆的背脊有些佝偻，她的声音发颤：“难怪说是家里有亲戚的皆可来此寻亲，府君和那个什么将军刚下了令，所有适龄男子都要入伍，现下已经快来这里搜人了。”
她连忙吹灭了蜡烛，叮嘱道：“不能再点灯了，我看外面的人也快来了，现下也无法出城。你们别害怕，在柜子里藏好，我已经撕了昨日账本上的那页，只盼望着糊弄过去。”
他们只相识一天，没有多深厚的感情，陈婆完全是出于善心，以及不希望更多的人去送死。在她眼中，谢长明和盛流玉是好好的少年人，暂时路过这里，怎么也不该赔上自己的两条性命。
谢长明站起身，偏过头，外面树上的麻雀微微一动，黯淡的眸子突然多了一层光，它看到一群人已经到了客栈门口。
陈婆双手合十，在面前晃了好几下：“老天保佑，希望你们没事。”

第135章 魔头
陈婆吹灭了灯，没来得及指使他们如何躲藏，便听到外面传来巨大的声响，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的功夫，匆匆忙忙地往楼下走。
楼下已是兵荒马乱，如土匪过境，砸桌椅的响动，瓷器破碎的声音，几声怒吼，还有陈婆的苦苦哀求。
谢长明静静地听着，也静静地等着他们来。
他又想了一会，为什么会这么做。
来的太快，不像是突如其来，倒像是早有预谋。
楼下逐渐安静，似乎是尘埃落定，却只是一个开始。一扇又一扇的门被踹开，有几间里住着来往的商户和旅客，无论身份户籍，所有的男人都被抓了，只剩女人和孩子的哭嚎声。
最后，那一行杂乱的脚步声到了三楼。
有人一脚踹开了门。
与还算得上亮堂的走廊不同，屋内窗帘紧闭，几乎没有一丝光亮，很暗，为首的那人稍眯了下眼，还未适应，往里走了几步，不忘叮嘱后面的人：“门上没有灰尘，这里肯定有人住过，给我仔细搜。”
他的话音刚落，脖子就被利刃划开，众人皆没有反应过来，只见滚烫的鲜血直冲屋顶，淋的身后那人满身满头。
陈婆则站在那人后面一步，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很快，后面那人也死了，这次是心脏，倒没有喷血，体面干净了许多。
后面有七八个出来征兵的军士，看到此情此景，即使是上过战场的都吓得不清。
他们往里看去，谢长明站在门前不远不近处，他的面容冷淡，半垂着眼，看起来很有些百无聊赖的意思。左手握着一把长刀，那刀极锋利，刀尖上沾着几滴血，可以轻易取这里任何一人的性命。
他漫不经心地问：“你们要来做什么？”
后面的人勉强道：“大胆狂徒，我们奉大将军之命在城中征兵，你拒不……”
那人的身体也软软地倒了下去，没人看清他如何出刀，皆不敢再直视谢长明，连手上的人也不要了，作鸟兽散，顷刻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仅有那些客人，连掌柜的也被压在后头。他已快四十岁了，大病初愈，毫无精神，也逃脱不了，要被抓去当壮丁，此时如丧考妣，一朝被放开，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浓重的血腥味蔓延开来，盛流玉皱了皱鼻子。
他不大能闻得了血腥味。
谢长明收起刀，转身对还愣在一旁的陈婆颇为客气道：“这里待不了了，劳烦 你替我们换一间。”
陈婆似乎突然不认识这个年轻人来，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沾了血的灰褐色鞋面，还是掌柜的不顾谢长明像个杀人魔头的事实，连忙凑了上来，把陈婆往后拽了拽，殷勤且害怕道：“您，您请……”
一切都安静了。
这间客栈里再也没有其他人，全都四散逃命去了。
他们待在另一间屋子，只是没有打扫过，灰尘重，只好开了窗，冷风吹了进来，盛流玉的长发微微摇晃，半晌，他轻轻道：“你不要杀人了。”
如果是世上的任何一人，大约都要以为小长明鸟是厌恶谢长明杀人。
谢长明却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盛流玉又添了一句：“如果非杀不可，我替你动手。”
杀人是不得不做，却又有损阴德的事。特别是修仙之人杀普通凡人，即使对方恶贯满盈，对于修士而言却也是无法抹去的罪孽。长明鸟则不同，他是神鸟，有天神庇佑，不用背负因果，也不会损伤修行。
谢长明要杀的人，盛流玉不会阻止，他只是，只是不想这些人会成为谢长明修行之路上的阻碍。
谢长明听完了，有点好笑，握住了小长明鸟柔软的手，肤色很白，手指修长，形状很美，是摘花、翻书、捻棋、抱猫用的，这世上一切不愉快的事都不应该由这双手去做。
他终究没有笑，也没有敷衍过去，那些话在舌尖停顿了片刻：“我不怕杀人，是真的不在乎，只是别叫血染脏你的手。”
盛流玉很轻地叹了口气。
又过了片刻，谢长明伸手摸了摸盛流玉的后颈，他掌心的皮肤绝算不上细腻，很粗糙，又有伤疤，突然碰到，盛流玉被他摸的有点痒，稍稍避开了些，偏头望着他。
谢长明道：“别躲，看你冷不冷。”
郑合升进来时，凑巧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那人被魔修绑架囚禁的人还未屈服，正躲着他的纠缠。
因为谢长明身形的遮掩，郑合升并未看清盛流玉的脸，却也不在乎，他只要和谢长明谈生意。
方才来的那几人确实是一次试探，试探这个魔修究竟会不会杀人。如果他确实杀了人，那是假的概率便会大大降低，因为很少会有这么一次任务葬送自己修仙的前程。天道叩问之下，任何人都无处遁下，无论是哪一个修仙人士都很清楚天道的严苛之处。
郑合升眉眼疏淡，穿着身长袍，颇有些清心寡欲的道士风范，他笑着道：“谢兄，我的事，想必已经有人告诉你了，我也不再多赘述，只想与你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做，有一桩生意要谈。”
谢长明抬起头，他似乎没把眼前这个人放在眼中：“我不是那个半魔，回不回魔界是无所谓的事。”
郑合升道：“那小半魔胆子小，想要逃回家乡，谢兄自然不同。你的修为连我也谈不透，即使待在人间，又有何人能够阻止你。”
谢长明“哦”了一声，他问：“那要与我做什么生意？”
郑合升道：“正是你怀中的美人。你不想完全得到他吗？”
谢长明撑着头，眉眼懒懒散散，很漫不经心似的：“想要得到一个人很容易。杀了他的亲朋好友，折断他的手脚，废了他的修为，也就跑不远了。如果还不死心，就弄瞎双眼，将耳朵也戳聋，叫他再也起不了心思就行了。”
就像是现在，这个魔修怀中的人与亲人再无联系，眼不能视，耳不能明，修为全无，手脚虚弱，连慢吞吞地上楼梯都要踉跄，即使心中再恨眼前人，也对他毫无办法。

第136章 害怕
听了这一番话，郑合升觉得他可能有病。
但是这在魔修中很常见的事。出于某种原因，郑合升和魔修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们都不正常，至少脑子想的和一般人想的不大一样，否则为什么会要弃明投暗，好好的仙不修，要去当魔修。
所以，他的笑容越发诡谲，又劝道：“对于谢兄而言，想要他屈服是很容易。可美人身在此，心在别处，大约也很不痛快。”
谢长明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认真地想了片刻：“也是，手脚都断了到底不太方便，不能总抱着。”
郑合升见有说服他的可能，继续道：“确实是这个道理。负隅顽抗有一时的趣味，若是长久相处，还是小意多情的好。”
小意多情——谢长明微微笑了笑，笃定道：“那你就是要和我做这桩生意吗？”
许久未住过人，积满灰尘的房屋安静到了极致，又没有点灯，四处昏昏暗暗的，叫人看不清偏过身侧着脸的，一言不发，静静坐在那的盛流玉。他是这次的交易品，没有一个人在意他在想什么。他的想法是不重要的，不必在意的，他或许很重要，却也不过是一个牺牲品。
郑合升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必知道。他抬起头，只见隐约的光落在那位美人的侧身，映在屏风上的影子影影绰绰，看不出多好看，却也有几分动人。
有这几分就够了，否则怎么能引得一个疯子魔修为自己杀人？何况美人如花隔云端，往往这么隔着几层，模模糊糊地看着，才更显得美丽。若是直接出现在眼前，大多也不过如此。
郑合升如此想着，又道：“自然。我走遍四方，得了一种偏门的咒术，可以修改人的记忆和心神，法子是有些复杂，但可以保证谢兄得偿所愿。”
谢长明问：“那你想换什么？”
“换谢兄的一臂之力。”
他知道谢长明自己想要什么，而谢长明这样的魔修必然也是不会在意杀人的。
果然，谢长明未多加思索，直接点头应下，轻飘飘地道了一句：“那我就等着了。”
也不在意一旁的郑合升想些什么，而是微微侧过身，伸出手，似乎想要拎起屏风里那人的后颈，往自己身边带。
可那位似乎瞎了眼，聋了耳朵，筋骨尽断，修为皆毁的美人却没那么容易屈服，他避开那人的手，抬脚踹翻了屏风。
很响的一声。伴着漫天的灰尘，郑合升看到屏风后的那个人。
他怔了怔，目光定定地落在盛流玉身上。
之前他只见过这人的影子，隐约的侧脸，或许还有几缕散落的长发，并没有真的见过盛流玉。
直至此时。
谢长明忽然歪过头，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依旧坐在那，呼吸都未有半分急促，手腕发力，连灵力都只在那一瞬。
而刀锋凛冽，猝然而出。
郑合升的发簪被割掉一半，刀锋从他的眼角划过，几滴血落到了地面，悄无声息地与灰尘融为一体。
他轻而冷道：“我的人，你也配看？”
郑合升下意识想要反抗，发现刚刚自己连躲避都做不到。
这一次可能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太一样，他不能完全掌控眼前这个人。
但是，郑合升对自己的倚仗十分自信，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摆出笑容，不再看盛流玉，而是重新摆出一张笑脸，客气道：“请问谢兄的名号？也好为你准备下榻之地。这样的小地方，实在辱没了你。”
“谢六。”
一个很随意，很像假名的名字。
郑合升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告辞离开。
他走后不过片刻，宝马香车，浩浩荡荡，一路驶到客栈前停下。
来的是当地府衙的官吏，说是要来接贵客，对谢长明和盛流玉倒是很恭敬，外面的奴仆都跟了十几个，想要将他们请上马车。
可惜了，盛流玉是见不得马的。
一番折腾后，宝马香车也没了，马牵走了，换了两头骨瘦如柴的老牛，拖着车，缓缓地向府衙走去。
这里前不久才被屠过城，路况糟糕，很有些颠簸。车上没被人做过手脚，外面也确实是凡人，盛流玉便褪去了之前的伪装，他本来也不太会演戏，糊弄郑合升罢了。此时更是肆无忌惮，脑袋歪在谢长明的肩膀上，一点力没用，全靠谢长明撑着他。而盛流玉垂着眼，左手搭在窗台上，只有一根小指露在窗外，探查着外面的情况。
若是从前，他的感官自然能覆盖周围，而此时收敛了灵力，要比以往费力许多。
路行了一半，谢长明听肩膀上的小长明鸟慢慢道：“太干净了。这里连半个残魂都没有。”
他偏头看过去，答非所问，语调听起来有点烦躁，不太像平常时候，答非所问道：“后悔了。”
盛流玉轻轻“唔”了一声：“后悔什么？”
其实也不必问，因为他大约也能猜到。
果然，谢长明道：“后悔没杀了他。”
盛流玉怔了怔。
他近日杀人太多了。
谢长明很清楚自己的不对劲，他解了不动木的束缚，和天道对上过一次，每一件事都在意料之外，而九尾猫到底是神兽，谢长明的掌心被贯穿，魔气顺着还未愈合伤口蔓延，动摇着他的神智。如果是普通的修士，此时已经入魔。
但对于谢长明而言，这些都不重要。
只有一件，他险些丢了鸟。
盛流玉微微皱眉，又往谢长明身边蹭了蹭，额头抵着他的胸口。
耳畔是另一个人的心跳声。离得这样近，毫无防备，很轻易就会被夺走性命，对于习武的人来说是不应当的。
可谢长明从不对他设防，似乎是从很久之前，是从最开始的时候。
小长明鸟软软地蹭了他几下，很乖，不太熟练的哄人：“你别怕。”
他讨厌被谢长明指出害怕、担忧、胆怯、疼痛和眼泪，总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丢脸，因为他的天性如此，而且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太多太多。
可谢长明不同。他很少会这样，受伤不会让他产生一瞬的痛苦，他对此理所应当。
所以盛流玉要保护他。
谢长明低下头，下巴蹭着盛流玉的发旋，感受着小长明鸟的体温。
谢长明拥有的很多，在意的很少，而小长明鸟是唯一的珍宝，所以很害怕失去。
无论是几十年前的过去，还是现在，一贯如此。
在这小东西还是百岁鸟的时候，它会落在饲主的肩头，谢长明能很清楚地意识到左边的肩膀多了几厘的重量，虽然微不可查，它总是会在那里。可谢长明每隔一会都要去看它，时刻听着耳朵羽毛被吹动时的些微响动，不自觉地用所有的感官确定鸟的存在。
因为谢长明害怕会被一种感官欺骗。
他对待珍宝一向这样珍之重之。
他唯一的弱点，不是藏起来防止别人的威胁，而是要摆放在最珍惜的地方，郑重小心地对待，让人不能也不敢伤害。
就像他第一次拿起刀，也是为了保护他的鸟。
谢长明害怕失去小长明鸟，害怕失去盛流玉，他的弱点如此明显，如果一旦无能为力，就会被某些人、某些事、某些存在觊觎。

第137章 一个梦
盛流玉陷入了一个梦。
他的听觉依旧是封闭的，所以入睡后的一切都变得过分安静，一丝响动都无。
今天是搬来郑合升提供的府宅的第一天，他睡得不太好，又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梦。
他梦到白天。
很多事都是隐约而模糊的，盛流玉却似乎很能感同身受，他用梦境中自己的那双眼睛看所有的事情。
天气不大好，他们坐车过来，还是同一间宅子。郑合升领人在门口等着，下车的时候，有人一直用贪婪的目光看着他的脸，盛流玉没理会，转身掀开帘子，扶着谢长明下车。
谢长明伤得很重，脸色惨白，灵力几乎消耗殆尽，右手自手腕处几乎被砍断，以一种很怪异的姿态扭曲着。
盛流玉也无端地感觉到了痛。
他想要醒过来了，这是个噩梦。
可梦境的延续并不由主人的意志。
他们推开门，走了进去，宅子边的柳树、走廊旁的花枝上都布满了恶意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监视着目力所及范围内的一举一动。盛流玉全都知道，他只是装作看不见。
而梦里的郑合升似乎是纯粹的好人，在此出现的缘由是要制止妖物引起的战争，无意间发现受伤的修仙界小辈，以长辈的名义邀请他们在此养伤。
他们甚至不可以在房间里说多余的话，因为那些隐秘的“眼睛”也存在于此。
不是这样的。
车停在这座僻静的宅院时，郑合升并不在此，是一个管家领着他们进来的。而那些监视的“眼睛”只存在于宅院的围墙外，整座院子再干净不过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与现实大致相似，又有很多不同。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和真实的世界这样像？可确实又不可能是真的。
盛流玉不太明白，他眨了下眼，梦里的时光转瞬即逝，忽然之间就到了夜晚。
屋里点了盏灯，飞蛾围着烛火扑棱，灯光明明灭灭的。
盛流玉忽地回过神，循着拉长的影子看去，谢长明坐在桌案旁，正在拆手上的绷带。
他走过去，隐约看到了一截森森白骨，谢长明的右手自手腕处几乎被砍断，留下钝而重的刀痕，血都快流干了，如果是凡人，早就死了。
可谢长明是修仙之人，他不会死，却还是会疼。
“不要看。”
盛流玉听到谢长明的声音自耳边响起，眼睛也被手掌遮住。
谢长明道：“闭上眼，等我把绷带绑上再睁开，好不好？”
为什么梦里的人也与他这么相似？
盛流玉没办法拒绝，没办法说“不”，他很乖地点了下头，闭上眼。
他想问很多，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一样？
可梦境不由盛流玉控制，而是像一出早已排好的木偶戏，即使他是主角，也只能按照故事的发展往下继续。
窗户是开着的，有夜风吹进来，盛流玉听到自己很轻地问：“为什么？”
他也听到了梦境里自己的心音，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这是由谢长明决定的。
他们身陷囹圄，谢长明重伤在身，盛流玉的灵力依旧被禁锢了大半，连脊背里的弓都抽不出来，四周都是监视的“眼睛”，郑合升虎视眈眈，他们的性命危在旦夕。
谢长明轻轻笑了笑，抬眼看着盛流玉。
盛流玉很清楚这只是一个梦，对面的人只是一个由自己编造的虚影罢了，却禁不住期待他的答案。
夜风吹得越发急促，谢长明问：“要听真话吗？”
“我不想你后悔。”
然后，盛流玉的心口骤然一痛，像是被什么击中，难以忍受的痛苦让周围的一切迅速崩塌，眼前的虚影也随之消散，一切归于黑暗。
盛流玉被梦境抛了出来，本能地想握住身边另一人的手，却扑了个空。
没有人。
屋里很安静，盛流玉翻了个身，掀开床幔，谢长明已经走到了床边，他弯下身，从地上捡起来一个什么东西。
是那个镯子，金色的、亮得惊人，却又莫名不太引人注意的镯子。
可能是在盛流玉一个人辗转反侧睡觉的时候不小心磕掉了。
谢长明有点取笑他的意思：“不是说是很要紧的东西，怎么不戴好了，丢了怎么办？”
又托起盛流玉的手，微微思忖后才道：“太瘦了，连镯子都戴不住，该养胖些。”
也许是才醒的缘故，小长明鸟看起来还是呆呆的，愣了好一会儿，目光才移到这个镯子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镯子的来历。
什么时候得到，为什么要随身妥帖地佩戴，缘何如此重要，他全都一无所知。
这件事突然显得可怖起来。
谢长明轻轻抬起小长明鸟的手，他的手腕很细，连骨头都显得脆弱，看起来很不衬这样沉重的首饰，可谢长明知道这双手拉得开世上最沉重的弓，射得出最远的箭。
盛流玉来不及在意这个镯子了，只能抓住方才那个梦境的最后一丝残影，突兀地问道：“为什么？”
对于大局而言，停在这里并不算很明智的决定。即使郑合升杀光这两个小国的所有人，对于修仙界而言也无足轻重。此时此刻，回到麓林书院，查明魔界与内鬼的勾结，还有那两个被降临者之间的联姻才更为紧要。
可谢长明却选择留下来，与郑合升虚与委蛇。这不是盛流玉的决定，而是谢长明的。
谢长明停住手上的动作，抬起头，与盛流玉对视了一小会儿，大约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反问：“要听真话吗？”
那只被谢长明握住的手颤了颤，盛流玉点了下头。
梦境里的幻影说：“我不想你后悔。”
现实中的谢长明轻轻地为盛流玉戴上镯子，镯子落在手腕上的那一刻，他慢条斯理道：“我不想你后悔。”
盛流玉的呼吸莫名一滞。
谢长明看到盛流玉才睡醒的，蒙着一层雾气的，湿漉漉的眼睛，他就用那双眼睛看着自己，自己的心似乎也变得柔软：“我不是好人，可你是。”
如果他们同千万人同时陷入危险，谢长明会选择将盛流玉放在身边，让他变成小鸟被揣进袖子里，救出那千万人。因为如果他不救，盛流玉就要救。
也不算是妥协，是他心甘情愿。
谢长明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托住小长明鸟的脸，像是对待一件很珍惜、很脆弱的宝物，连语调都是轻的：“你的一生是很漫长的，记性又那么好，我不想你的人生中发生任何一件，日后想起来会感到痛苦，后悔未曾做到的事。”
小长明鸟很怕痛，很不愿意吃苦，从小就失去很多，没有得到过爱和陪伴，也没有被人悉心教导过，孤独地长大，可他的天性善良，作为神鸟承担着保护世人的责任。
他总是这么做。
离开这里，摆脱郑合升是很容易，可他们已经遇到了，以小长明鸟的聪明，不可能发现不了其中的异处。
所以谢长明会留下来。
盛流玉听完后怔了怔，他的目光落在镯子上那朵待放的花苞上，已经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了。
半晌，他回过神，抬头看着谢长明，自言自语似的：“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
盛流玉摇了摇头：“忘掉了。”
似乎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谢长明微微撑着额头，看着他有点迷茫的神情，忍不住笑了笑：“是不是累了？继续睡吧，明天带你出去玩。”
盛流玉躺回被子里，戴着镯子的手缓缓下滑，直到落在床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却依旧拽着谢长明的袖子不放，很舍不得似的。
小长明鸟难得地，直白地撒娇：“好冷，你来陪我睡。”
明明是春末夏初的天气。
谢长明反握住小长明鸟的手，没有反驳，而是俯身吹灭了床头的烛火，躺在了盛流玉的身旁。
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这个人总陪着自己。
小长明鸟这么想着，轻轻地、轻轻地往谢长明的怀里靠了靠，又很安稳地睡着了。

第138章 以后
谢长明醒的很早，外面的天还未亮，树影映在窗纸上，微微摇晃着。他一贯不需要很多睡眠，多余的时间用来练刀，绘制阵法，做了很多事。
今天他却没有起床。
因为盛流玉歪在他的怀里。他垂下眼，看到颈窝处的小长明鸟，也许是昨夜做了噩梦的缘故，眉眼更显得脆弱，似乎很容易被人突兀的惊扰。
谢长明不想吵醒小长明鸟，心跳却逐渐加速，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心跳却大到像是要把怀里的人吵醒。
想要吻他。
谢长明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没有吻，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日上三竿，盛流玉终于醒过来。
屋里很安静，小长明鸟用脑袋蹭了一下谢长明的胸口，不太愿意起床。
谢长明看着他，心想如果早几年找到这小东西，说不定自己此时此刻连刀都不太能握得稳。因为他的自制力似乎也没有那么强，很轻易就被打败，只是看着小长明鸟，什么都不做浪费掉的时间也觉得愉快。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谢长明挑了挑眉，很轻地笑了一声：“你是小猪么，睡了这么久，还要赖床？”
盛流玉是必然不可能承认的。
于是洗漱过后，盛流玉被塞了点热茶水和几枚糕点，两人准备出门。
管事的人就候在不远处的亭子里，见他们出来了，立刻走上来：“现在外面才经历过战乱，那些市井小民也不懂得规矩，怕是冲撞了贵人，不如派人跟着您，也方便些。”
谢长明拒绝了：“我不喜欢。”
其实这些凡人未必知道他们的来历，却很会看人眼色。谢长明对人笑的时候都很温和，很平易近人，是最容易结交的那一类人，可不笑时的眉眼是很寡淡的锋利，总是冷的。
谢长明拽着盛流玉的手出去，他表现得不太顺从，很不情愿，踉跄了一下才迈过门槛。昨日来的时候，盛流玉来了幕离，不太能看得清面容，现在有人偷偷他好几眼。
今天的天气不错，柳絮纷飞的季节刚过，他们没有坐车。方才的盛流玉看起来还很不情愿，他一贯很清冷疏离，只要冷着脸，什么都不做，都让人不敢轻易接近，怕冒犯了他，不需要很多演技。但走出那条宽阔整洁却僻静的路后，外面的街道便热闹了起来，许多人，许多摊贩，虽然四处都是战争留下的伤痕，倒下的旌旗，坍塌的木亭，被砍断一半的老树上依旧挂满了白色槐花。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谢长明从一家破败的店铺中买了包品质低劣的玉石，又一一绘制上阵法，再捏碎成尘灰，落在街道上。
盛流玉有点好奇：“这是什么？”
谢长明怔了怔，才同他解释：“一个阵法。这些尘灰只有很少的灵力，会附着在世间万物上，很少被人察觉。它们会随着人类的踪迹、野兽的脚步，或是跟着风，或是雨，飘散的很远。一旦有灵力反应就会立刻记录下来，传送到主阵法那里。郑合升经过的地方，一定会留下痕迹，因为他不是伪装成凡人，而是以修士的身份介入俗世的纷争的，也没有收敛身上的气息。”
盛流玉听的很认真，点头道：“你会的这些，我都没听过。”
虽然不太明显，但这已经是夸谢长明很厉害的意思了。
这个阵法听起来厉害，但如果要跟踪别人的踪迹，实则有许多精准方便的法子可以代替。只是此时他们还不能和郑合升翻脸，这个阵法很难被人察觉，才拿出来用一用。这个阵法是从之前那个改进来的，别人自然是不会的。而这世上除了谢长明，大约没有人需要从万万人的世间寻找一只灵力微弱的小鸟，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些。
这么多年来，谢长明为了找鸟，将这个阵法改进了无数次，以最少的灵力，寻遍了几洲，即使是修仙界的人都难以想象。
这些盛流玉都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一路上，谢长明除了隔一段距离就捏碎块玉石，就是买些吃食对盛流玉进行投喂。
大多数时候，盛流玉都不会记自己吃了什么，喜欢吃什么，他不需要表达喜好，因为谢长明永远会找来新鲜的吃食，再根据从前的情况调整下一次的菜单。
作为一个饲主，谢长明对这些驾轻就熟，小长明鸟被养的很好。
盛流玉被填鸭式投喂得很饱，不愿意再吃，便要找谢长明麻烦，问他道：“你总是喂我，自己怎么不吃？”
谢长明偏头看他：“你每一样都尝了点，剩下的难道都扔了吗？”
盛流玉只当作听不到，反正他现在是双耳失聪，没理会谢长明的话，兀自走到一个卖云吞的小摊贩那里要了一碗云吞面，拿了枚金叶子给他。
那摊主倒是很眼馋那枚金叶子，但终究愁眉苦脸道：“公子，这怎么找得开？”
到底是不肯收，最后还是谢长明付账。
盛流玉将金叶子丢给谢长明，坐到那棵开满槐花的树下摆着的桌子等云吞面。
云吞面还未好，一位背着箩筐的大娘先走到了他们俩面前。
那大娘生的一脸苦相，日子过的大约也很是愁苦，见到客人时还要堆满笑，捧着金黄的枇杷递过来：“自家种了十多年的枇杷树，回来的时候院子都荒了，唯独这枇杷结的很好，小少爷要不要尝尝？甜得很。”
于是，谢长明剥了一个给盛流玉尝。
那位大娘的腿脚不太利索，又走了整个早晨，才卖了一点枇杷，累的直不起腰，盛流玉又为她点了一碗云吞，她便也缩手缩脚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难免对好心的小少爷讲起自己的苦命事。
她的丈夫、姊妹、孩子全在这场战争中死光了，最后只留她和她一个小孙女运气好，逃过一劫，在外面靠讨饭度日，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听闻敌军走了，又一路讨饭回来，总算是回了家。可即使如此，她伤了腿，做不了重活，只好出来卖些枇杷。
这似乎是一个很寻常的悲剧。
战乱过后，白骨遍地，这座城中的大部分人要么死去，要么痛苦的活着。
死去的人死了，活着的人依旧要继续活。
凡人比这座城中所有事物都脆弱，因为他们是活着的，是由血肉组成的，却没有抵御刀剑的能力。可是城墙还未重建，旌旗没有扶起，一切死物上刀劈斧凿的痕迹未曾消退，凡人却迅速隐藏起了或许还未痊愈的伤痕，重新开始了生活。
他们的寿命短暂，一生中会遇到无数天灾人祸，很多都不能反抗，只能承受失去重要的人或物的痛苦，慢慢地等待伤口的愈合，再逐渐遗忘。
谢长明下定决心修仙，起初是源于他发现自己的确是个很偏执的人，不允许有任何意外，不能接受仅有之物的失去。
但就算他仙修的不错，倾尽全力了，好像也不能改变某些事。
有些事似乎是命中注定。
谢长明却依旧要反抗。他是那种不会得过且过，即使希望在渺茫，即使所有人都认定不可能的事，也依旧要去做的人。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正轻轻皱着眉的盛流玉。
云吞上了，大娘狼吞虎咽的吃完了，拿了钱，又继续去街上叫卖。
盛流玉敲了下桌子，很肯定道：“你给了她金叶子。”
虽然看起来是几枚铜板，可其中一个是用了障眼法的。
谢长明没说话。他知道是盛流玉想给的。
盛流玉道：“我眼睛是不大看不见，却不是瞎子。”
谢长明看着他，忽然很认真地问：“读完书，离开书院，或者说以后，你想做什么？”
似乎只要盛流玉开口，无论是什么不切实际的白日空梦，谢长明都能为他实现。

第139章 天涯海角
盛流玉怔了怔，他看起来有点发愣，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谢长明继续问他：“怎么，没想过么？”
盛流玉迟疑了半晌，点了下头，又放下手中半个枇杷，仔仔细细地将手指都擦干净，才慢吞吞道：“也不是没想过……”
好像是很久之前想的了。
他才离开小重山，遇到新的事、新的人，其中有一个人很讨厌，会污蔑他偷果子，会强迫他读书，也会将受伤的他稳妥地安置好，会很小心地对待他、保护他。
盛流玉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无法拒绝地对他有所期待。
可谢长明那么珍重地对待他，却又不止拒绝过他一次。
每一次，盛流玉都记得很清楚。
他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鸟，身份高贵，很要面子，连要求都很少对别人提。如果被拒绝一次，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说第二次。
拥有拒绝自己的权利是很奢侈的，盛流玉从来不会给别人。即使是他的父亲，高高在上的长明鸟，小重山的主人，盛流玉也只隐晦地表达过几次，没有得到回应后，他就再也不会对父亲抱有任何期待了。
连盛流玉这样的人也会对世上的另一个人有所求。
可谢长明拒绝了他。盛流玉想过为什么，还是没有明确的答案，或许是逃避这个结果，想要忘掉。
对于谢长明，他总是原谅，总是宽恕，总是会给他下一次机会，即使在心里都不会说是最后一次。
谢长明似乎天生有蛊惑他的心的能力。
盛流玉抬眼看着谢长明：“在书院的时候，在……你教我念书的时候。”
他只是平静，只是看他的眼睛，似乎那人从没有伤害过自己，一切都可以被宽恕，因为他爱这个人。
因为被掩埋的、沉默的喜欢，盛流玉赋予了谢长明伤害自己的权利，让他拥有使自己痛苦的权利。
谢长明是世上唯一可以将尖刀刺向小长明鸟的心的人。
也不至于吧。有这么喜欢么？
有的。
就像很多人会轻易地相信谢长明说的假话一样。盛流玉也会信。
他可能会比那些人更笨、更义无反顾一些，谢长明在他面前可能讲了几百个谎言，每一个都能欺骗一个愚蠢的人，可能还是会相信谢长明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盛流玉就那样沉默了很久，没有说出下一句话。
天光透过枝叶间隙倾泻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盛流玉的脸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轻轻颤抖，在眼睑下有一片青灰的阴影，如蝴蝶脆弱的羽翼。
谢长明看着小长明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盛流玉突然笑了，嘴唇上闪着很润泽的光：“在书院的时候，我想以后等以后念完书，可以出门游览四洲，不要小重山的人跟着，不要任何人跟着，所以要多学点东西。”
谢长明想起了从前，这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在那个被租下的小院子里，小长明鸟捧着书读，说要对学点东西。但是，谢长明不想被依赖，不想多费心思，不想再养一只鸟，但其实这些事都很容易做到，也很容易切断联系，只是遮掩的借口。或许从更深层次的含义来说，他感觉到了与盛流玉之间某种发展的不可控，他正逐渐深陷其中，这在谢长明的人生中是很少见的事，也很危险，所以——
“你说，没有必要学那些，考试不会考。”
谢长明拒绝了。
盛流玉在说句话时含着很轻的笑意，似乎在开一个玩笑，而不是被拒绝。
谢长明的胸口似乎被什么刺痛，他很少会后悔，此时也会后悔对盛流玉说过那样的话。小长明鸟以为他当时还不明白那个请求的含义，所以还要解释给他听，可谢长明什么都明白。
可能很多人会以为他们之间的开始源于谢长明的别有用心，可盛流玉并不是全然不知，而是纵容了谢长明。小长明鸟不是那种会对所有人的讨好都欣然接受的小鸟，连接近他的机会都是一种赐予。
谢长明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有说出话。
盛流玉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歪了下脑袋，甚至为他找了个借口：“没有关系，你那时候不喜欢我。”
话音未落，又用鼻音哼了一声，翻起旧帐，更多的是撒娇：“你那时候好凶……”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谢长明打断。
他说：“喜欢的。那时候也喜欢。”
盛流玉似乎不明白很难在一瞬间理解他的意思。
如果喜欢，为什么要那么做？
谢长明站起身，走到盛流玉的面前：“这世上没人能不喜欢你。你是盛流玉。”
是未入世前就名满天下，四洲修仙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乘仙船而来，连浮云都要为之低头的长明鸟。
是连谢长明这样的人在素未相识之时都要为之遥望的盛流玉。
盛流玉看不见谢长明，只是凭借本能仰起头，眼睛是闭着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这样的认知，也不在乎这些多余的喜欢，漫不经心地反问：“是么？”
也许他想问的是，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可盛流玉不会问。
谢长明看了他片刻，似乎在等待什么，却没有等到，便认真道：“我也喜欢，从很早就开始喜欢你了。”
“嗯哼？”
这个回答大约是让小长明鸟满意的。虽然其中还有很多难以解释的矛盾，譬如如果喜欢，又为什么拒绝。
但只要谢长明说了，盛流玉都信。
谢长明一边思考，一边开口，说的话很慢：“有点不能接受吧。从来没喜欢过一个人，太过强烈的感情会令人生畏。”
也没说假话，没喜欢过人，只喜欢过鸟，鸟和人还是同一个。
盛流玉不太明白：“是因为修仙都要断情绝欲？书院里的先生都那么说，太过强烈的感情会影响修行，这是修仙之道。”
谢长明顿了顿，他笑了一下：“不是这样的。我也会害怕，因为太过喜欢。”
好像谢长明也有会软弱的时候。
喜欢一只鸟，可以让它待在自己的肩头，永远保护。可喜欢一个人，却很难这么做。
更何况是喜欢盛流玉，普天之下唯二的长明鸟，怎么珍惜都不为过。
一朵熟透了槐花忽的从枝头坠下，落在盛流玉的眉眼上，又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拂去。
被遮住眼睛只是一瞬，却仿佛连一生都这样过去。
盛流玉可以去想那些隐藏的更深、更难以回忆，逃避了很久的拒绝了。
于未来、以后相关的事，他不只想过那一次。
还有一次，在下山去怨鬼林，解决完任务后，他们在空闲的时候出门游玩，盛流玉很快活，却收到小重山寄来的信，要让他回去。
那时候盛流玉想，只要谢长明愿意，天涯海角都可以陪他去。
他也想过结果，无论谢长明是接受还是拒绝，他什么都接受。
可谢长明没让他说出口。
盛流玉抿了抿唇：“我想去所有没去过的地方，见识书中所言的奇景异兽……”
谢长明握住小长明鸟的手，轻轻地吻了吻他的指尖。
他说：“好。”
无论什么都答应，都会替他做到。
盛流玉有点害羞，他很容害羞，很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过分亲密，却没有缩回手，放任了这个吻。
他的指尖和耳朵边一样滚烫，说出了三年前的愿望，只是这一次，他说的是：“嗯，还有，天涯海角你都要陪我一起去。”

第140章 文书
接下来几日都很平静，凡间军队未动，修仙界神兵也未降世，战事不起，像是什么也不会发生。
郑合升应该确实有事，城中寻不到他的踪迹，将谢长明和盛流玉安顿在宅子里以后，也没人跟着他们。不过丛元那边倒一直被看管的严严实实，不能轻易动弹，只有谢长明偶尔与他传几条消息。
城中却越发热闹了。
这里本来就是个富庶的小城，鱼米之乡，交通便利，很多人穷其一生，也难以在这样的地方生活。而现在不同了，只需要证明事城中原住民的亲戚就可以搬迁过来，继承前人的遗产，户籍之事也可以解决。到了后面，约束越发宽松，即使原来并无关系，只要家中有成年男子可以参军，便可分白银十两，在城中分到半间空院子以供家人安居。这样的好事着实罕见，消息散布出去后，许多人携家带口前往。至于必须要参军，大多数男子本也要服徭役，只不过是提前了一些，与能稳妥地安排好家人的生活相比似乎也算不上什么。
于是，城中来往之人络绎不绝，不到十日前还是空荡荡的小城已经住满了大半，不仅有早市晚市，白天的集市也熙熙攘攘。
谢长明在临街的茶楼要了个包间，点了些茶点果子，消磨时间。
盛流玉坐在对面，慢慢地饮茶，吃果子。
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两日了。
谢长明道：“要早日解决这里的事。”
其实盛流玉不太晓事，只要跟在谢长明身边，很多事都不会问。谢长明的修为虽高，世上却无人能用幻术骗他，谢长明也不行，所以该做什么总是清楚明白，此时闻言慢吞吞地咽下口中的梨，问他道：“怎么了？”
谢长明道：“那位燕城城主和云中仙子花夫人要成亲了，其中很有些古怪，徐先生已经启程前往燕城，我们也要去。”
这件事和降临有关，可以说是至今为止所有事中最隐秘最难以理解的一件，这两人都在多年前被降临，人皮之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本来为了谨慎起见不应有过多关联，此时却不知为何大张旗鼓要搅和到一起。
盛流玉点了下头，他本体是只鸟，即使化身成人，脾性习惯也很类鸟，吃果子时不爱用工具。方才谢长明切好了梨，他就用手一块一块捡着吃，此时指尖沾满了甜腻的汁水，顺着骨节的形状慢慢往下滴。
谢长明拿出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地擦拭盛流玉细瘦的手指，一边道：“我在这观察了两日，对面的府邸就是官员工作，放置文书的地方。”
盛流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谢长明解释道：“既然郑合升光明正大地和军队同处一处，必然是要用凡人办事的。”
而只要是吩咐嘱托，就会有留下痕迹的可能。
谢长明说出安排：“今日下午有雨，黄昏会放晴，凑巧碰上他们交班。到时去对面的宅子看看。”
他说这话时是很漫不经心的，似乎还没有为小长明鸟擦拭小指重要。
盛流玉的另一只手支着下颌，托腮看着眼前的谢长明，又歪了下脑袋，垂眸道：“好。”
到了下午，果然下了一场瓢泼大雨，街上的人四散得干净。而接近黄昏之际，云销雨歇，在太阳落山前一刻放晴，对面的官邸门户大开，除了些换班的侍卫，已不剩什么人了。
谢长明没用法术，而是用最朴实的法子——他们两个是翻墙进去的。
毕竟是郑合升的地盘，虽然他不可能捉得住谢长明，但如果用了法术，万一留下痕迹惊动了郑合升，打草惊蛇反倒不妥。
他们是修仙之人，身手比常人要利落百倍，只是小长明鸟贵为神鸟，对这等事从未接触，又穿了一身层层叠叠的纱衣，模样是很美，却委实不太好翻墙。
可惜神鸟跟了谢六这样的魔头，连这样偷鸡摸狗之事都做的甘之如饴。
两人落了地，避开不多的守卫，推开最里面的房间。
合上门后，盛流玉小声道：“谢长明，你连开锁都会。”
谢长明道：“从前生活所迫。”
这里没有什么阵法，只是人类官员办公之所，存放的也都是些近日的文书。谢长明又撬开一把锁，打开抽屉，里面放了一本诏谕。
是皇帝亲笔写的。
上仙所言即帝言，上仙所求即帝求。
看来皇帝对郑合升的身份倒是很清楚，也是借此取得他的信任。在人世间，皇帝作为一国之主可以主宰一切，可对郑合升这样修为的修士而言便不值一提了。迈过人间与修仙界的界限后，郑合升有太多可以打动一个人间帝王的东西了。
谢长明又看了一遍，将诏谕放回抽屉，重新上锁。
忽然，有人戳了一下他的手臂，他一抬眼，看到盛流玉手上捧着几本文书，应该是刚从书架上拿下来的，正递到自己面前。
小长明鸟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却很有自信地催着谢长明看：“随便拿的，但觉得会有用。”
谢长明翻开第一本，上面残存了些许未消散的灵力，是郑合升写的。
他怔了怔，偏头看向盛流玉。
就像永远会赢的掷骰子，只要小长明鸟想就会拿到数百件文书里唯一有价值的那件。
盛流玉似乎是意识到他的目光，歪了歪脑袋，很得意似的：“怎么，有用么？”
谢长明失笑：“嗯，很厉害。”
他没有往下看，而是转身轻轻拂去落在小长明鸟肩膀上的灰尘，轻轻道：“因为你受上天眷顾。”
希望你的运气永远这样好，即使上天是这样虚无缥缈，你也能永远受它眷顾。
谢长明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即使他会将小长明鸟保护周全，也不信所谓的上天诸神，却也愿意这样有希冀。
人对于珍宝总是这样，过于患得患失，会产生很多不曾有的念头。
大约是对自己的战绩很满意，盛流玉睁开眼，凑了过来，一起看那份文书上写了什么。
原来召集众人来城中是郑合升的主意，且催的很急很紧。郑合升肯定没有什么让人间兴旺发达的念头，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长明的手指点在文书上的聚户成众几个字上。
他想要很多人，活着的人。
以人为祭么？
谢长明的思绪一顿，看到文书湿了一小片。
翻墙时屋檐下的雨水打湿了盛流玉的袖子，湿漉漉的水渍洇上文书的纸墨。
谢长明握住那只有点凉的手，轻声道：“回去了。”
天色将黑之际，他们一如往常地回了宅子。
管家将他们迎了进去，穿过长廊，规矩地停在门前，不再多看一眼。
谢长明推开门，打帘进了内室，盛流玉稍微慢了一步，抬脚迈过门槛，忽然被人突兀地推着后背。他是修仙之人，却毫无戒备，太过信任于饲主的保护，脚步踉跄了一下，本能地抬起右手，也没抓住身边人，还是扶着帷帐才勉强没摔倒。
其实怎么也摔不着的，小长明鸟的腿又被别住了。
盛流玉想问怎么了？是有什么大敌当前？
他忽的意识到什么，似乎无力地松开手，顺势倒在床上。
这里早已和初来时大不相同了。
谢六是很奢靡、很沉溺享受的魔头，即使没待多久，也叫人将屋子的物什换了个遍，全是奇珍异宝。
金线锦绸的十二扇屏风立在床前，红烛银灯的火光渐次燃起，床上的幔帐如绯云堆叠，影影绰绰，隔着满画的屏风、昏黄的烛火，只能看到隐约的两个重叠的人影。
而在那个金丝檀木的多宝阁之下藏了一个隐秘的眼瞳，正幽幽地注视着床上的一切。

第141章 差生
窗户是开着的，外面的风吹进来，盛流玉用手支在床沿，没有完全躺下去。他似乎在有意识的拒绝，但也只是偏过脸，并不看谢长明。那团长发如同一团遮住月亮的乌云，散散地披散在肩头，侧脸被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鼻尖，有莹莹的光落在上面。
谢长明看着他，靠的很近，贴在盛流玉的耳边，嘴唇被冷风吹的有点冰，让娇气的小长明鸟微微瑟缩，他很亲昵似的道：“推开我。”
盛流玉抬起眼，慢慢地眨了下眼，似乎很不明白要怎么做，想问该怎么推开。
谢长明没有教他。
盛流玉就像不太聪明的学生，踌躇了片刻，抬起手去推谢长明宽阔的胸，也没什么力气，基本没有任何作用。
谢长明笑了一下，幸好之前他表现得就疯疯癫癫，与一般人不太一样。折断盛流玉的骨头或者亲吻拥抱他好像没什么差别，因为被拒绝而发笑，也不算很离谱的事。
他笑话小长明鸟：“你演的好假。”
逗小长明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即使是此时此刻，谢长明也没有忍住。
在这世上没有盛流玉做不好的事，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他张开嘴，喉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气音说没有。
谢长明“哦”了一声，又很轻地说：“如果是这样，我会担心你的贴身功夫学的太差，被人突袭制住后就再难有还手之力。”
哪有被别人压住是去推胸口的。
这两个罪名都令盛流玉难以忍受，他需要选择一个比较容易接受的。
谢长明没再说话，也没给盛流玉继续纠结的时间。他俯下身，毫不费力地将盛流玉的两只细瘦的腕子都禁锢在自己的掌心，微微用力，低头去吻盛流玉的眼睛。
在虚假的、用来欺骗别人的表演中，两人假戏成真，滚作一团，陷入重重帷帐之中。
床头的檀木太硬，会磕到小长明鸟单薄的肩胛骨，盛流玉很不能忍痛，稍一皱眉，谢长明又把人捞回怀里。
或许是为了洗脱演技很假的罪名，盛流玉还在努力演戏，看起来像是被人胁迫，只是挣扎起来并不怎么用力，显得更拙劣。
谢长明忍不住发笑，又忽然说：“既然说起来很有贪欲，那要表现得过分一点。”
盛流玉不明白“过分一点”是什么意思，要过分到什么程度。
他没有和普通人交往的经历，对于亲近的尺度把握不好，对旁人很疏离。可对谢长明又很纵容，好像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即使偶尔触及到底线，本能提醒他应当拒绝，谢长明问他可不可以的时候，他每次都说可以。
关于如何拒绝谢长明的这门功课，盛流玉学的很差劲，也没有认真学的打算，像是那种毫无上进心的差生，即使真的很过分也不会拒绝。
从一开始，盛流玉就对这个人毫无保留，是谢长明拒绝过他。
从别人的视角看起来很像是谢长明沿着身下那人的下巴一点一点往下吻，淡色的嘴唇，雪白的脖颈，以及被衣服遮挡住、不被看到的地方。
那只细白的、很瘦的手微微蜷缩，不由地握紧，像是不能承受。
其实也没有做很过分的事，谢长明也在做很假的戏。
他早松开了盛流玉的手腕，嘴唇抵着他的手背，慢慢地往下挪动，亲吻的都是那里的皮肤，也只是浅尝辄止。
可小长明鸟是那种害羞可爱到被吻到指尖都会瑟缩的小鸟。
隔着帷帐，外面的那只眼睛顶多看个大概，具体也看不清。
但那些很亲密的，独属于谢长明的反应，他不想被人看到。
屋内很安静，只有皮肤和嘴唇接触的那点细碎而暧昧的声音。
那些属于谢长明的呼吸、触碰、亲吻落在盛流玉的身上，他觉得很痒，忍不住推拒，像是小鸟扑腾翅膀，虽然是真的，还没有假的用力。
谢长明抬起头，他碰了碰盛流玉的耳垂，那一小块软肉敏感得在他手中发热颤抖，又问道：“我听闻那些高门名族的少年童子是要戴耳铛的，你怎么没有？”
谢长明是贫苦的凡人家出身，不仅是这辈子，连带上两辈子也和修仙界的高门名族没打过什么交道。但总归读了许多书，很多事都知道一些，而且书院里有些学生，不论男女，都会戴耳铛。
盛流玉躺在床上，仰头看着他，看起来有点恼了：“从哪里听说的？你还在意这些啊。”
谢长明大约能猜得出原因，前世今生，小长明鸟都是这样，但凡饲主能多看别的麻雀一眼，他都要弄糟饲主的头发。
明明世上没有比那小废物更可爱的小鸟，也没有比盛流玉更好看的美人。
可见嫉妒和独占欲是这只小鸟的天性。
谢长明轻轻一笑，将黑锅推给室友：“陈意白告诉我的。”
盛流玉教训道：“陈意白那个人很不靠谱，他说的话你不要听。”
谢长明说好，说不会听陈意白的话，只听盛流玉的。
片刻后，盛流玉问：“你要我戴么？”
如果谢长明想要，那么他会满足。
因为饲主想要的、会说出口的是那么少，盛流玉希望谢长明想要的都可以得到。
谢长明看着盛流玉白而柔软的耳垂，他有非常强烈的欲望，想要在那里留下代表自己的印记，让所有人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属于谢长明。但沉默了一会后，谢长明的回答是：“不用。”
盛流玉歪了歪脑袋，拨开垂在耳边的长发以及谢长明的手，指尖落在左边耳垂上，似乎不太相信谢长明的话，又问了一遍：“真的么？”
谢长明温和地说：“真的。”
他确实有这样的欲望，但这会被另一些更需要被实现的欲望吞没，比如不希望任何事物使小长明鸟感到疼痛。
盛流玉笑了笑，突然在下一刻皱紧了眉。
很淡的血腥味在狭小的帷帐中蔓延开来。
谢长明才慢半拍地意识到盛流玉刺穿了自己的耳垂，在他来不及阻止的时候。
盛流玉半垂着眼，似乎疼痛已经过去：“如果真的发生很过分的事，也该流点血吧。”
然后，又抬起头，有点得意地看着谢长明：“还是想要的。你的眼睛告诉我了。”
痛只有那么一瞬，这道不可愈合的伤痕却永远地成为了装饰身体的一部分。
谢长明怔了怔，他伸手抹去了那一小滴血，手横在盛流玉的后颈，又慢慢地吻他的嘴唇。
那些吻很重、很轻慢，谢长明是在对待自己的所属物。
他用一种小长明鸟不太能明白的语气淡淡说：“你不要这样。”
不要过度地满足他的欲望，谢长明也会被惯坏，会欲求不满，会贪求过多。
总有一天，会伤害到他。
谢长明对自己的理智不抱有太大信心，实际上和盛流玉相处的每时每刻理智都在崩塌。
在漫长的强迫、亲吻、拥抱、伤害后，盛流玉终于睡着了。
谢长明掀开帐子的一角，他的衣服脱了大半，只剩半敞的亵衣，伸出手，点亮了床头的一盏灯。
灯光昏暗，他拿出左手受伤时留下的骨骼，慢吞吞地处理了起来。
很早之前就该做的东西，只是一直想怎么才能拿到盛流玉的血，又不想他疼，犹犹豫豫，推脱到今日才开始。
血、人的骨头、头发，都不是什么高洁的仙术会用上的东西。
谢长明将骨头磨成圆润的珠子，数了一遍，不太够，便从还未愈合的手掌里又折了一段骨头。
痛也只是一瞬，和盛流玉刺穿自己的耳垂也没有很大的区别。
谢长明沉默地包扎伤口，知道那只眼睛在看，也没有在意，雕刻在骨珠上的阵法复杂，即使是郑合升站在这里亲眼看也不一定能分辨的出来，更何况是现在。只是想，幸好小长明鸟睡的沉。
森白的骨骼，一缕鲜红的血，流金似的粘稠液体，翠绿的翡翠，以及两人的长发编织成的绳子。
涉及到血与肉的法术，全都是恶毒的、不被天道认可，用来伤害别人的咒术。很少有人知道，只要愿意钻研琢磨，也能将咒术改成对自己的伤害，换取对别人的保护。
谢长明于此道上颇有见地。

第142章 幼稚
第二日，盛流玉醒得很早，身旁并没有人，谢长明大约又去练刀了。
他撑着手，坐起来，收拢长发时才发觉脚踝上多了一串链子，看起来很普通，也没有什么仙家术法的痕迹在上头，模样倒漂亮。盛流玉抱着膝盖，将那串链子拨弄了几下，泠泠作响。
声音也好听。
因为外面有东西看着，盛流玉穿好衣服，将长发用发带绑好，一切准备妥当后才掀开帷帐，准备下床。
他趿着鞋，撑着床沿站起来，一抬眼，看到窗户是半开着的，透着些微光，便走到窗边的榻前，坐在窗旁边。
院落内很安静，盛流玉伸出手，搭在窗台上，他能感觉到风的流动，草木的生长，太阳的光穿透云层，也能感觉到谢长明在窗户的另一边，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练刀。
也没什么好看的。
盛流玉这么想着，无名指微微动了动，屋檐下的一丛灌木忽然往上生长，撑开半扇窗户。
他托着下巴，装作不在意地偏过头，看到谢长明在不远处望着自己。
谢长明放下刀，走过来，隔着窗握住他的手腕，目光落在屋内的某一处，轻轻笑着：“那东西隐藏得几乎毫无气息，与母体仅靠与生俱来的联系传递消息，存活的时间很短，昨夜就死了。”
盛流玉怔了怔，他几乎被完全看破，但不愿承认，手腕被谢长明握着，指尖微微一点：“不是我要看你，是灌木推开的窗。”
“真的吗？”
谢长明笑着问，他探身进来，身形高大，影子铺天盖地似的遮住盛流玉，托住盛流玉的后脑，很深地吻他。
盛流玉被亲得脸发红，还是不太会换气，在这种事上笨拙得有始有终，但还是要推托，他轻轻推开谢长明，问他：“被人看到怎么办？”
其实也不是很怕，只是说说。
谢长明垂着眼睑，漫不经心地说出不耐烦的可怕的话：“要是被发现了，现在就杀了他，直接回书院。”
在这里停留了这么多日，想想也是麻烦，且任郑合升想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这城中除了他们，只有他自己一个修仙之人，只要他死了，再有多少计划，也不可能实现，而城中之人的性命也可保住。
盛流玉歪着脑袋，似乎是在思忖他这话中有几分真心，问他：“谢长明，你怎么这样？”
听起来很幼稚。
谢长明很认真地点了下头：“会这样。”
盛流玉有点拿他没办法了，他抬起手，在谢长明眨眼的时候，擦去那些露水。
是很轻的，柔软鸟羽拂过的感觉。
谢长明终于道：“今日要出门，阵法有感应。”
这次的感应并不是直接来自郑合升，而是有人与他接触过，大约是他动用灵力做了什么事，在对方身上留下了痕迹，才会被阵法捕捉到。但这些微灵力本就难以在阵法上产生明显波动，城中又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将那些痕迹来回碾压覆盖，要寻出对方是谁，须得小心仔细，算不上很容易。
直到黄昏，谢长明才在热闹的晚市中寻到那几个人。
但周围全是人，如何以和平的、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将他们几个捉起来也是个问题。
盛流玉伸手接住落下来的一片叶子，轻轻一吹，便做了一个幻象，将对面几个人装了进去。
他偏头看了一眼谢长明：“你的幻术那么差吗？”
谢长明握着他的手往里走：“是很差，但你的不是很好？”
普天之下，再不会有人比长明鸟更会幻术了。
于是，小长明鸟被夸得很满足。
进去后，那几个人还算镇定，虽然害怕，还未大吵大闹，只是问怎么了，谢长明和盛流玉隐去身形，只看着他们。
毫无预兆地从闹市陷入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并且没有任何逃脱的办法。短暂地交谈后，后面的几人开始用刀剑劈砍，而看似是空间边界的景物却是没有实体的，再锋利的刀刃也没有用处。
几次无用功后，这群人明显慌乱起来。
有人道：“我们怎么忽然陷入此等地方？”
“是不是有鬼……”
“此等鬼神之说岂可当真。”
“大哥，可是，可是世上真的有神仙啊，上方先生不就是。”
“将军是否能联系上上方先生，也好救我们出此等险境。”
上方先生？
谢长明猜那人是郑合升。
盛流玉慢慢睁开眼，方才还明亮的空间忽地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那几人惊声号叫，显然吓得不轻。
谢长明对身侧的盛流玉道：“我去问问他们。”
问，恐怕要问很久。最简单的法子还是直接搜查他们的神魂。但眼前这些都是凡人，魂魄脆弱，神识易碎，再小心谨慎，也会对他们的神魂造成不可磨灭的影响。
可修仙之人，是不可这么对待凡人的。如果在修仙界犯下杀孽，还有可挽回的余地，日后可行善事，慢慢弥补。可是对凡人犯下的罪过，如同烙印在灵魂上的印记，永远不会退去，是每次提升境界，天道叩问，都逃脱不了的罪责。
盛流玉拽住谢长明的手，慢吞吞道：“我有别的法子。”
长明鸟作为神鸟，对世人有怜悯和慈悲，也负有责任，盛流玉也那么做了，在书院沦陷之际，他以一己之身，换回了其余所有人的平安。
在现在的情况下，如果换一个人，他也会拿出鲛油，也不会赞同用对待修仙之人的法子对待凡人。
不一样的是，他的理由不会是觉得这件事是不对的。
而是觉得这件事不值得谢长明犯下罪过。
盛流玉拿出上次剩下的鲛油，甫一点燃，那簇幽蓝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眼瞳之中。
那些人的呼吸开始急促，鲛油的火焰、香气、光亮，无一不能动摇人的心神。
无论是仙人还是凡人，在鲛油面前，都是被引诱之人。
隔着燃烧的烛火，他们也看到了黑暗之中的盛流玉的面容。
他有一双金色眼瞳，语调很轻，疏离冷淡，连审问都不太用心，似乎并不在意能不能问出什么。
全凭愿者上钩。
为首的那人个头很高，脸上有一道伤疤，他低头看着盛流玉，却像在仰视着什么神灵，喉头滑动，张了张嘴，有话想问，终究没有问出口。
盛流玉能感觉到他的杀孽甚重，连余光也没有看他，只是问：“你们是谁？”

第143章 傻
周围很安静。
盛流玉只望着烛火，甚至不再多问一句。
因为没有必要，他们总会开口。
果然，不多一会，看起来年纪小的那个最先撑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会，忍不住道：“我们，我们是外头来的，不是这里的人——”
谢长明意识到，这个“外头”，指的并不是城外，而是即将与本国开战的另一国。
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被后面的人扯了回去，那人抓住他的肩膀，突然抽出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高声道：“你在说些什么？”
他声音发颤：“那个上方先生叫我们来做事，不曾教一些法术和保命的法子，现在落到这个境地，也没有来救我们，难道就这么等死不成！”
那把刀的主人只将刀锋逼近了些：“我们不是听上方先生的话，是为国做事！”
鲛油灯依旧安静地燃烧着，后面的人只顾着心神动摇，不敢上前劝阻。
年纪小的那个心神已然崩溃，恨恨地嘶声道：“大哥，大哥，难道你要杀了我不成，如果是好差事，怎么会轮到我们家！分明是皇帝——”
他的情绪激动，脖子上的刀太锋利，割破了皮肤，一缕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刀刃，将那幽蓝的灯火衬得更加奇异。
鲛人以海上行船之人的血肉为食，见血后更能引发人内心的恐惧。
那人的视线落在刀刃的反光上，似乎是放弃挣扎，他松开手中之人，望向盛流玉，却不敢多看，只是道：“你想问什么？我说了，你就能放过我们吗？”
他也不想死。
盛流玉对凡人的性命并没有什么兴趣，他们即使做了再多恶事，也不该由他审判，人世间自有律法可依，他点了下头，用银针拨了拨烛芯，问：“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那人不再抵抗，将整件事和盘托出：“几个月前，突然有位仙人在祖庙中显灵，说是与陛下祖上有缘，此次前来是为了下凡报恩，之后便赐了一瓶丹药，陛下服用后，百病全消，太医说他的内息如二十岁的青年人的一般。而后仙人又令北方干旱之地降雨，占卜出南方有地震，所出之言，无一不为真。”
盛流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郑合升的动作未免也太大了些，如果是一般人，有这样的修为，在人间如此兴风作浪，早该被发现才是。
“这种种奇异，确实令人叹服。陛下也对他深信不疑，以为是祖上积德，才有此福报。过了一段时间后，仙人又说这次下凡，是为了成就千秋万代的大业。我国与邻国有嫌隙，小战不断，他可助我们统一两国，自此不再有战乱。”
盛流玉道：“他让你们做什么？”
那人又想了一会，才慢慢道：“他说这等大业，必须要有祭品祭天，恳求上天成全才行。便、便……便将监狱里的罪人，服徭役的人聚在一起，杀了有数万人，填进一个池子。那池子我只见过一次，人的尸体进去后便化成了血水，什么也不剩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只让我们等着这场战事。我曾劝陛下，上方先生的所作所为，不像真的是为了报恩，但陛下却完全听不进去。但我总觉得，这不是所谓的福报和祭祀，倒像是，是什么邪魔外道。”
这个池子，让谢长明想起三年前的事，怨鬼林里也有一个池子，不过吞没的是来往行人，而这个池子，则不再遮掩，也不是零零落落地投入活人，而是已经坑杀了数万人。
郑合升背后是谁，到底要做什么？
这件事太过不同寻常，幸好之前没有将他一杀了之。
盛流玉平日里是不做事的人，烛台举了半晌，拿着已很不自在，便递给一旁隐藏在影子里的谢长明。这里是他制造的幻境，使唤谢长明却比让幻境里多个台子还顺手。
谢长明接过他手中的烛台，也接过话，问眼前的人：“那你们这次来，是要做什么？”
那人见突然多了个人，隐隐有些惊惧，但知道这件事恐怕不是他们能掌控的了，反而很快镇定下来，他往后退了几步，思绪还算清晰：“上方先生说这里也有个风水宝地，适合祭祀。城破之时，让我们为军士带路，将全城百姓都投进去。”
如果这件事与怨鬼林真的有关，那么三年前郑合升那伙人还是隐没于人间，只敢在暗处行事，隐藏行迹，三年后全然顾不上这些，近乎疯狂了。
谢长明垂眼想了片刻，只说：“那明天你们带路，我要去那。”
于是，将几个人关在里面，准备明日再做打算。
出去后，盛流玉问：“怎么现在不去？”
谢长明道：“如果去了，动静闹大了，明日就要了断了，得先告诉丛元。”
实际上小长明鸟并没有什么同学情谊，已将丛元忘得差不多了。
天色还早，谢长明去了一趟酒楼，里面比之前热闹很多，点了几个菜，又收到一封信。
是许先生那边送来的。
信上说，燕城城主与云中仙子的婚事将成，恐有大变，务必前往。
与降临有关的事，须得小心谨慎。
谢长明看完后，就着刚点起的烛火将信纸烧了，烟火味呛人，他半开窗，将那团烟拂了出去，看向一旁的盛流玉：“不能再在这待下去了，明日一定得了结这桩事。”
盛流玉垂着眼，问他：“又出了什么事？”
谢长明道：“明日我一个人去，你在宅子里待着，等我接你。”
那个池子，听起来与怨鬼林的那个脱不了干系，谢长明不可能让盛流玉再去。
盛流玉难得听话，也没多问，因为他也记得三年前的事。痛，他倒不是很怕，他怕谢长明再那么担心，便将一根略长的羽毛交给他，轻轻道：“钥匙，明天你带着这个，才能打开那个关人的地方。”
也就是那个幻境。
谢长明问：“原来没有你，我就不能进？”
盛流玉点了下头，又道：“长明鸟制造出的幻境，只有我在的时候，能拉你进去，如果我不在，没有任何人能打开，即使是我父亲也不行。除非……”
谢长明上前一步，凑到他面前问：“除非什么？”
小长明鸟对他是不设防的，什么都愿意给他，除非给不了。
盛流玉磕巴了一下，仰头看着谢长明，慢吞吞道：“除非……与长明鸟心意相通，夫妻同体之人也可打开，二者缺一不可。”
谢长明“哦”了一声，问他：“怎么，我不行吗？”
盛流玉轻轻皱眉，很不能理解似的：“你又不是女修，怎么能夫妻同体……”
盛流玉是久居小重山的神鸟，如高山浮雪，雪白晶莹，是不知人事的，那些话都出自长明鸟血脉里继承的本能，但他并不十分明白，只隐约意识到，难道夫妻成亲后，自然而然就成为一体，连制造出来的幻境，都能辨认出这是成了亲的夫妻不成？
好像有哪里不对，却又找不出来。
谢长明听完也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笑，偏头瞥着盛流玉，轻叹了一句：“傻，还是小孩子。”
盛流玉本应该反驳的，却莫名红了脸。

第144章 不宜出门
第二日，谢长明一早便出了门，留下小长明鸟一人，宅子里是一贯的安静。
大约到了巳时，宅院的大门忽然开了，走廊上响起一串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停在门前。
停了小半刻钟，有人推开了门。
是郑合升。
他往里走了几步，终于得见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谢六带着的那个人倚在靠窗的软榻上，他撑着头，只露出小半张脸，一团乌发没有梳理，却很柔顺地垂在身前，只在鬓间插了支很长的翠色簪子，不知道是什么鸟类羽毛，或是点翠制作，精巧得很，但总不及那人的眉眼动人。
在此之前，郑合升只真切见过盛流玉一眼。未修仙前，郑合升对仙子有许多美丽想象，但修仙之后，只觉得尔尔，那些人并不能算仙子，因为不能脱离凡尘。但第一次见到盛流玉时，他心中想，大约仙子也不过如此了，难怪谢六哪怕出逃也要掳走他。
留下谢六，一是与所做之事有关，另外的一点私心，便是他想得到这个人。
郑合升在软榻前停了半晌，都不敢走近，盛流玉也对他不理不睬，他想了许久，最后道：“你跟我吧。”
良久，软榻上那人才抬起下巴，轻轻地问：“他很快会回来，你不是同他有盟约？不怕他和你翻脸杀了你？”
提到谢六，郑合升明显不再如方才那样情意绵绵。盛流玉的言语中显示出他似乎并不在意谢六。也是，谁会中意一个断了自己筋脉，毁了根骨，绝了修仙之路的魔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于是，郑合升坐到软榻另一边，冷哼了一声：“他算什么东西，一个魔修罢了，此生此世不过如此了。我同他定下约定，只不过借他杀几个人。你不必害怕，今日他出了门，已回不来了。”
盛流玉敷衍地点了下头，他觉得自己也算是经历了人世磨难，脾气大好，听了这样的话，依旧能与郑合升虚与委蛇：“真的吗，你能杀了他？”
郑合升的修为高深，很少被人质疑，似乎被他问到发怒，想叫这人看清形势，自己已经得到了他，谢六已死，只不过愿意给他好脸，才多同他讲几句，实际上他不愿意又能如何？
可郑合升不耐烦地抬起头，却见日光沿着半开半合的窗户照进来，眼前这人的鬓角眉梢间映着光，至美丽，至明亮。
他便说不出话了。
眼前人不仅是美丽，他望向这个人时，似乎连多年来杀人的戾气都被洗涤净化，能早登极乐仙境。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郑合升不明白，即使他知道自己所作所为都是对的，是为了成仙，但他却那么想得到这个人，并在这种感觉里沉溺。
就像此时，他心神动摇，目光难以移开，连语气都放缓：“当然，你不必害怕，谢六已死，他再不能囚禁你。我会对你好的。”
盛流玉没有理会，他偏着脸，眼睛依旧是闭着的，睫毛上有一圈闪着光的弧，问他：“真的？”
强取豪夺和心甘情愿是很不同的，郑合升站起身，凑上盛流玉身前半步，讨好似的：“当然是真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重新接骨，续脉，充盈丹田，到时候我们一起成仙。”
盛流玉微微皱眉，似乎不太相信这话：“你是骗我吗？即使是大乘期的长老，这种事也做不到。”
郑合升笑了，言语间有无穷的自信：“他们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我是要成仙的，他们只能等死。”
盛流玉的面容依旧冷淡，像是什么也打动不了他，连一个眼神都不会施舍，他低下头，恍惚间，鬓间的簪子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照亮了郑合升的眼。
郑合升此生都没有如此昏头的时候，仿佛饮醉了酒，但又如此快活，他渴求眼前这个对自己有致命且难言的吸引力的人，就像他几百年来对成仙的渴求。
他恳求道：“你跟我吧，我什么都会给你。”
“对了，”郑合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盛流玉抬起头，唇角勾着一点笑，不太认真地问：“真的吗，我想要什么都可以？那些东西，是从哪来的？”
郑合升以为他答应了，但那些承诺的来处是不可说的，他想挽住盛流玉的手，告诉他不要急，以后都会有，却忽然发现身体是如此沉重，他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周围一切天翻地覆，景象全变，这不是那个房间，或许可以说，从他踏入这个房间的第一步起，这就不是他以为的地方。
而眼前这个人，也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被谢六囚于房中，连走路都会踉跄的小公子。
郑合升如梦初醒，拼尽全身力气猛地仰头，他看到那人立于梧桐枝上，稍稍偏头，鬓间的簪子顺势落下，化成一根轻飘飘的尾羽，上头沾着一点蓝色火光，转瞬即逝，倏忽熄灭。
那人抬起手，尾羽被接住的一刻，又化作一支长箭。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枝头上那人于空中拉弓，灵力近乎凝成实体，弦紧弓满，他终于睁开眼。
这是郑合升第一次看到他睁眼。
那是一双绝无仅有，灿金色的眼瞳。
郑合升内心惊惧，一时竟反应不过来，直到弦松开的一瞬才意识到眼前这人是长明鸟。
盛流玉。
盛流玉歪了歪脑袋，一点余光落在郑合升的身上，声音轻而冷：“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
数十里外。
谢长明摘了片叶子，慢慢地擦刀锋上的血，眼前尸横遍野，人已全部断气。
他转过身，对着一旁瑟瑟发抖的几个人道：“继续带路。”
本来是不必出刀的，但身边还有几个凡人须得护着。小长明鸟千方百计想让他少造杀孽，这样的情意，他不能不领。
于是，谢长明将血擦干净了，收刀入鞘，往林子深处走去。
他一抬头，天边乌云密布，像是要有大雨倾盆。
今日不宜出门。
谢长明莫名地想，该早点解决这事，回去找盛流玉。
不在他身边，总是不太放心。

第145章 不能成仙
谢长明领着一群人，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这一处果然和怨鬼林很相似，林子里高树遮天蔽日，虽然还不至于将此地笼罩得不见天日，但无数怨鬼的恨意和不甘几乎凝成实质，空气中的灵力稀薄到几乎不存在，连法术都很难施展。修仙之人尚且如此，凡人即使不需要灵力，也难以支撑。谢长明便点了盏灯，走在前面，一边驱赶怨鬼，一边继续前进。
待走到接近最深处，谢长明不再需要他们领路，设了个能遮掩行迹的法阵，将那几个人圈在里头。他的好心不多，临走时叮嘱他们：“你们待在这，不要乱走。”
那几个人看起来被吓得不轻，连忙答应，只求活命。
谢长明继续往前走，越里面的鬼树生长越盛，密密麻麻，几乎到了难以行进的程度，谢长明举刀劈砍，又走了大半刻钟，才豁然开朗。
这一处的地势极低，土地却寸草不生，泛着一种金属的红褐锈色，且土质异常松软，踏上后脚仿佛在慢慢往下陷，像是土地把人在往里拉。谢长明抬眼看去，地面上沟壑纵横交错，里头有什么在缓慢流淌着，正向四周延展，像是人的肉体上繁复错杂的血管筋脉，并逐渐被掩埋在那些鬼树下的正常泥土中。
而正中间的那个池子与几年前谢长明遇到的那个如出一辙——那个将人的一切吞噬干净，不留丝毫痕迹的池子。
四周安静到压抑，以谢长明的感知力都察觉不到一丝活物的气息，只有黏稠的液体缓慢流淌、堆积的细微响动。
他抽出刀，向中间的池子走去。
无论如何，得先毁了这里。
谢长明停在前面，他也需要考虑后果，这些东西不放在特制的池子里，漫溢出来又会如何。
正思忖着，池子的边缘显出一个游魂来。
即使是修仙之人，神魂也难以脱离躯壳存活，人的灵魂是十分脆弱的，想要死而复生，须得提前布置，备下阵法，寻找合适的躯壳夺舍。
而眼前的确实是个灵魂，至少活了三年，因为谢长明的记性很好，一眼便认出这个白胡子老道是三年前的一煎真人。
可一煎真人早已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神魂都不剩下。
世上会有人连神魂都能易容的吗？
他修行这么久，确实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仔细想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盛流玉的父亲盛百云施下的幻术，要么……
谢长明拎着刀，稍眯了下眼，那个魂魄也看着他，谢长明慢条斯理道：“你是一煎真人。”
准确来说，眼前这个一煎真人是未被降临的，真正的一煎真人。但有关降临的事是很难说出口的。
一煎真人那张近乎模糊的脸露出笑，很平和道：“我只是暂住在那个躯壳中的一个。”
谢长明怔了怔，明白了他话中想表达的意思。
哪怕是修为再高的修士，肉身与神魂也是缺一不可，就算是谢长明，如果肉体死亡，也不可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进入另一具身体。而能做到降临的那个，像是将人的肉体看作寄居蟹的壳，看上了它的坚硬，很容易便可夺走，给另一只没有壳的蟹。
许先生的师兄天分极佳，前途无量，一朝被降临，如今已经是燕城城主。一煎真人的修为不算高，但在正道中似乎有些名望，可以以正当理由看守怨鬼林。
谢长明知道他想告诉自己什么，接着问：“那，暂居躯壳里的，都还是活着的吗？”
一煎真人露出一丝苦笑：“怎么可能？”
他的语气里有难言的苦涩：“人修仙不就是为了长生，我动摇了，屈服了，最终保留了一丝神识，寄存在原来的躯壳中。”
这确实是个意外。
他继续道：“我本来藏着，后来被发现，勉强看守了那么多年怨鬼林，便又被丢到这里来。”
言语中含糊了一些词，他只是道：“……许诺我，可以成仙。”
谢长明对他有五分信：“那你不想成仙？”
一煎真人笑了笑：“想的。但这么多人命，不仅如此……我确实无法成仙了。”
他们都很明白那个未说出口，甚至连在意识中都不应触碰的人是谁。
他又反问：“道友，你天分如此之高，大约也了解其中详情，这样的事，何苦追究下去，九死一生，也难逃宿命。你不想成仙吗？”
长明鸟的未来中映着谢长明的死相。
谢长明是不信命的，但他确实因所谓的宿命死过两次，唯一的幸运可能是盛流玉不知道自己的死与他有关。
可能大多数人修行确实想要成仙，但谢长明却只为了活命，多些果子，能保护自己养的那只鸟。
修仙讲究清心寡欲，虽也有道侣后辈，但这些牵绊都不足为重，各人自有缘法，成仙之路只能一个人走。
谢长明收回刀，视线随着刀锋一起收拢归鞘，慢慢道：“我成不了仙。”
心有执念的人不可飞升。
从第一世遇到笨鸟的那一刻起，他已注定不能成仙了。
一煎真人拊掌：“死在这里的人不计其数。我一直在等人来。既然如此，这血池便可安心托付给你了。”
最后，谢长明问：“郑合升也是要成仙吗？”
一煎真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原来是否能成仙，但今日过后，他怕是成不了了。”
谢长明仰头看了眼天，快下雨了，他微皱了下眉。
今日回去，他得杀了郑合升，以防消息泄露。
而这个人却轮不到他杀。
千钧一发之际，郑合升逃出了盛流玉的幻境，亡命奔逃，却被盛流玉截于郊外的幽水湖，一箭穿心，郑合升却没有立刻断气。
盛流玉站在树上，就像一只鸟立于枝头，轻飘飘的，那树枝只微微垂坠。
郑合升大口喘气，又觉得好笑，难怪自己会忽然失了心智，神魂颠倒似的迷恋这个人。
他是长明鸟。
天神之下，最接近仙道的，就是传闻中为天神提灯的长明鸟。
从知道这世上有仙道起，他就那么渴望成仙，为此不惜付出一切，竟然对沾了一丝仙气的神鸟都会如此痴迷。
他见长明鸟那双冷冰冰的金眼睛盯着自己，不由大笑：“世上几人能从长明鸟的幻境中逃出来，我却能，你猜到为什么了吧？”
盛流玉并不回答他的话，又缓缓拉开弓，郑合升却依旧死不悔改：“长明鸟，你知道的，我不会死，我说的会成仙，都是真的。”
是真的，连谢长明都不可能以那样的法子从他的幻境中逃脱，就像他的幻境并不存在一般来去自如，世上没有人能做到。
梅雨时节，大雨忽地倾盆而至。
盛流玉没有撑伞，他从半空中飞了下来，慢慢朝郑合升走过去，俯身看向对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淡与平静：“你知道什么？”
郑合升吐了口血，仰头看着他，笑得很嚣张，很猖狂，像是什么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你以为我会输？永远不会，即使我此刻死了，即使你是长明鸟，又能如何？”
盛流玉感觉到冷，雨水顺着他的眼睛往下流，但他没有闭眼，而是看着郑合升断气。
而在那一瞬间，郑合升的神魂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盛流玉将尸体上的那支箭拔出来，微微用力，捏成了碎片。

第146章 新雪
用那么多人命填的血池，毁起来却不算难。
大约是谢长明的修为太高，只要他愿意，连高山长河也很容易在他手中倾覆。
就是后果着实糟糕，谢长明看着眼前的残局，之前还有的那一点收拾的心思此时也熄灭了。
又想了想，这么大动静，修仙界应该会派人过来，到时候再寻个借口解释。
那么就不用他收拾了，谢长明理所当然地找到借口，没再多待下去，给留在原地的几人传了句话，可以自行离开，便寻着盛流玉的方向去了。
他可以很精准地确定小长明鸟的位置。
那里离得并不算远，谢长明的脚程又快，路上倒是能看到很多人，即使下了大雨，因为方才某个不知名的修仙者的举动，而让凡人有了天崩地裂的感觉，连屋子都不敢待，要出来探查缘由。
谢长明能感觉到离得很近了。
他停下来，抬起头，向不远处望去。
天幕尽头的乌云低垂，沉沉地压了下来，似乎与地平线相触。雨下得很大，连绵不绝的，盛流玉站在一棵枯树下，没有撑伞，身形被淹没在漫天的大雨中，看起来有些模糊。
谢长明朝那边走了过去。
隔着雨雾，他看到盛流玉略低着头，眼是闭着的，睫毛上缀满了雨水，手中拎着翠沉山，还有一支沾了血的箭，身前不远处躺了个死掉的人。
是郑合升的尸体。
谢长明有点后悔把他一个人留下来了。
他还未来得及出声，天际忽然出现了影子，有人骑着仙鹤而来。
人间的战事闹得再大，也和修仙之人没什么关系。但方才那阵动静，明显不是凡人能做出来的，附近的修仙门派，或是看护的修士，必然是要来探查出了什么事的。
两人甫一落地，就看到那人的尸体，以及盛流玉手中的弓。
死了的是修士，凶手就在旁边。人证物证俱在，看起来已经事实确凿。两人立刻振作精神，想要抓住凶手质问，却根本近不了盛流玉身。
小长明鸟寻常时候性子便不很温和，他大多时候是小聋瞎，并不看人脸色。即使看得到，也不会在意。何况此时，他心情太差，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手中多了一块玉牌，随意扔到地上，正巧落在那具尸体上。
看起来年纪稍小点的人因为凶手的轻慢而怒火中烧：“你乱丢什么？！还没回答——”
而年纪大的那个神色凝重，以防万一，先拿出了法器，似乎做好了打算。
两边剑拔弩张之际，谢长明先一步走了过来，将手中的伞递给被雨淋湿的盛流玉。他的幻术学得不好，仗着修为，勉强能变个形状，至于模样，便不很讲究，就是灰扑扑的油纸伞面下杵了半根竹子。
谢长明淋了大半身的雨，却用伞面将小长明鸟遮得严严实实，盛流玉眼睛是闭着的，睫毛抖落下几滴雨水，他偏着头，看动作似乎是轻轻看了谢长明一眼，也不接。
谢长明笑了笑：“这伞不配你。但我不太会幻术，下次你教我变好看点。”
他说着话，抬手接住迎面而来的一剑，又轻飘飘地推了回去。
小长明鸟怔了怔，松开手，翠沉山就凭空消失，他接过那把不好看的伞。
对面两人只是先来探查情况，没料到凶手等在原地，本想拿下他们再细细审问，却又遇上了硬茬子，看样子是打不过，便不太好收场。
到底是该一决生死，还是先回宗派，另做打算？
谢长明倒没有动手的打算，他径直走过去，又弯下腰，从那具冰冷的尸体上捡回玉牌，抹干净血，递到两人面前。
年纪小的那人看了眼：“麓林书院的人？你们书院不是近来闭山了，不许与外界来往？怎么也听到风声了，但无故杀人……”
另一人接过玉牌，可能是想辨别真假，他将玉牌的正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翻过来。
身边的人偏头看了过去，是块普普通通的玉牌，与别人的没什么两样，只是上头写着：“小重山，盛流玉。”
在修仙界，名姓同出身同样重要，即便是散修，也要登上从前的旧籍。还有些小门小派，因名头不响，往往还要在前头填上地名。
但小重山的名头，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小重山中姓盛的也只有那两位。
两人惊疑不定，看了眼撑着伞的盛流玉，终于道：“小重山的殿下来此——”
看来盛流玉被掳的事并未传播出去。也是，在麓林书院那样的地方，神鸟却被魔族抓走，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修仙界怕是要大大震动一番。
谢长明的耐心一贯不错，做事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缺漏，此时却再一次打断两人的话：“这件事说来话长，不如长话短说。”
发生在这里的事，什么能说，什么不能，怎么圆谎，谢长明转瞬间便想好了，三言两语就将人打发了去收拾怨鬼林的残局去了。
谢长明重新接过玉牌，随手碾得粉碎，沾了血的东西，盛流玉是不可能再要的了。
他用那只没碰过血的手去握小长明鸟，又替他撑伞，也不能算哄，但语调确实温和，只是说：“怎么这么不小心，身上都淋湿了。”
他们另寻了一个客栈安顿下来。
天色渐暗，屋里点了两盏灯。
虽然法术用得方便，小长明鸟还是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上了床，就被谢长明抱住。
谢长明摸着他的后颈，像是安抚某种幼兽，他的手掌温热，动作平稳，如以往每一次安抚那只胆小的幼鸟。
盛流玉闭着眼，慢慢告诉谢长明他走后，郑合升来了这里，同自己说了些话，发生了很多事，但省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部分。
谢长明听得分明，郑合升是个很猖狂的人，死到临头也认为自己不会死，认定自己必然会成仙，不免说出些他不想让小长明鸟知道的事。
过了一会，他听盛流玉说：“我想了很多，也不大想得明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很多疲惫。
“……想要什么。”
盛流玉略去了那个词，连指代都没有，但彼此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天道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长明想得更多一些，他想知道，天道是什么。
天道是道，是法则，是规律，不是活着的、存在的某个人、某样物，为什么又会被称为天神？长明鸟是为天神提灯的鸟，所以拥有非凡的神力，能织幻境，也能祈求天神赐福。
一旦有了偏向喜好，甚至刻意去做某些事，天道还能只是道吗？
盛流玉仰起头，睁开眼，看着谢长明，他有一双过于美丽的金色眼瞳，与寻常人格格不入：“我不知道……要做什么。”
以阻挡那些不可遏止，必然会来到的洪流。
以往那些模糊不清的事被串联起来，小长明鸟敏锐地意识到了天道的所作所为并不局限于此，还有更多不可告人的隐秘之事，那些隐秘之下，也许是他不能接受的现实。
就像谢长明曾听过两次的预言，在小长明鸟的未来里，有着谢长明的死相。
天道要他们命中注定相遇，大千世界，茫茫人海，小长明鸟是用来定位谢长明的锚。
这些都是不能让他知道的事。
谢长明问他：“你害怕吗？”
没等他回答，又说：“别怕，我会陪着你。不管怎样，我都陪你。”
其实是要盛流玉别后悔，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后悔曾做过的决定。
谢长明没后悔过。
盛流玉的睫毛上沾了水，望向谢长明时会轻轻扇动，映着眼瞳的光，仿佛有一种难言的痛苦，如傀儡的丝线一般密密地缠着谢长明的心脏。
折断骨头的时候也没这么疼过。
谢长明抬起小长明鸟的下颌，就像捧着冬天的第一场新雪，稍不留神就会融化。所以他吻得那么小心，那么珍惜，那么郑重。
雪总会融化，谎话不能说一辈子。
谢长明以为自己可以。

第147章 大受震撼
当日雨下得太大，不宜出行，两人在客栈住了一宿。
第二天清晨，两人还没醒，丛元收到谢长明发来的消息，切瓜砍菜般解决了守卫，一大早就到了，点了七八样点心，摆满了一桌子。
他是半个魔族，食量本就很大，被郑合升以招待的名义囚禁了十多日，天天喂辟谷丹，日子过得很痛苦，此时不顾形象，大快朵颐。
吃到一半，忽然感觉到有灵力波动，他咽下嘴里的包子，扭头看到两个人正往楼下走。
盛流玉的装束与以往不同，往常闭着的眼睛现在又覆着烟云霞，只露出半张脸，依旧是很冷淡的模样。他穿了身雪白长袍，外罩一层金色纱衣，与丛元偶然在书院里碰到他时看到的衣着倒是差不多。
谢长明扶着他下楼。
丛元觉得很疑惑，郑合升死了，事情已经解决，他们还在演戏给谁看。
于是，他以一种很符合常理的逻辑问道：“盛公子这是有伤在身，不能用力吗？那不如在床上歇一歇，何必要，何必要举止如此亲密？”
盛流玉听到了，微微偏头，瞥了丛元一眼。
谢长明抬头看了看，他正替盛流玉洗杯子：“你不明白？”
丛元更加不解：“我该明白什么？”
这世上不解风情之人如此之多，丛元也不过是一个从未有过道侣，也未与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普普通通、不解风情的半魔罢了。
谢长明点了几道点心，又托人买几样新鲜果子，才道：“那我为什么要去魔界？”
确实，去魔界一趟，付出的代价颇高，但丛元想了想，义正词严道：“出于对正道大业的关心以及深刻的同学情谊！”
谢长明笑了笑，只看了盛流玉一眼，见他依旧装聋作哑，便只道：“再想想。”
以丛元这样单纯的心，在人间待的环境也比较单纯，是只能想到魔族会做的一些有违天理人伦的事，比如什么男子与男子双修，比如什么威逼利诱囚禁，又比如什么无媒苟合……
于是，他想了一会，谨慎道：“或许你们私交甚笃，为了好友将生死置之度外？”
盛流玉抿了抿唇，顺从地接受了谢长明握住他半垂下的手指的举动。
丛元大受震撼。
不知道是谢长明和盛流玉两个男子是一对，还是盛流玉这种看起来就很孤高的神鸟也会露出这种神情更令人震撼。
他指指点点了一番：“你们，你们怎么这样。世上只有两只神鸟，这样下去不就绝种了……”
一个正常人会第一时间想到这个？
谢长明沉默了一会，开口：“没料到你一个从小在魔界长大的魔族，想法却如此古板。”
丛元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好像不太对，何况长明鸟是人族的神鸟，和他关系并不大，男同学与男同学结成道侣，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想想，他很快接受了这件事，并准备回去就告诉陈意白。
他将剩下的点心风卷残云般地吃完，又想起从前的事，似乎有许多蛛丝马迹可寻，但最明显的只有一件。
丛元嘀嘀咕咕道：“怪不得当时我要和谢长明交手，某位不知名神鸟突然把我拉入幻境，威胁我……”
某位不知名神鸟的闭口禅总是有选择地修，方才他一言不发，此时又不修了，冷冷道：“嗯？”
小长明鸟这段时间都在扮演一个被迫委身于魔修的小美人，十分柔弱，生活不能自理，丛元见得多了，对他的可怕印象早已模糊，忘了他是只能一箭破魔的神鸟，现在反应过来，立刻闭口不言了。
谢长明倒是想多听些当时那件事，但小长明鸟很要脸，是不可能再让丛元多说一句的。
吃完饭，丛元与两人告辞。燕城的事，他显然不可能去管。加上才去了一趟魔界，他要回老家一趟见爹，祛除身上的魔气，否则怕是回了书院，立刻要被抓起来。
谢长明和盛流玉本来要去燕城，结果行至半路，许先生临时传信过来，说是燕城的婚事暂且推迟，让他们不必再去。另外书院正在抓内鬼，借着神鸟失踪的名头在一个一个审问，盛流玉可以迟几天回去，好让他们能押着人审完。
于是，两人停在了云洲的一个平静的小城中。
近来难得有这么悠闲的时候，谢长明无所事事，专心养鸟。
听闻秀安城外的观子山上有一座很灵的寺庙，慕名而去的人很多。谢长明也去了，倒不是去祈求保佑，而是因为寺庙的后院有一株上千年的银杏树，长得很漂亮，盛流玉是鸟，总喜欢这些。
银杏树上绑了数不清的大红色丝带，下头缀着福牌，上面写了许多祝福的话。
小长明鸟对人间的事一无所知，这些习俗听起来很有意思，便颇有兴致地看了一会。有人想要金榜高中，有人想要妻贤子孝，有人想要天降横财，更多的是祈求平安康健——这些大多是为别人求的。凡人的人生短暂，与修仙之人相比如同蜉蝣，朝生暮死，能过完圆满的一生已是很不易了，所以要祈求未知的神仙庇佑在意之人。盛流玉拾了枚落叶，幻化成福牌，提笔想写些什么。想来想去，也没落笔，他没什么好祈愿的了，也没有谁能保佑他，最后皱着眉头写了几个字，挂到银杏树最高的地方。
吃完素斋，两人沿着原路下山，他们走得慢，回到秀安城已经是黄昏了。
秀安城不大，由一条几丈宽的小河分为城东城西，河上架着两座石头桥，沿河两岸有许多叫卖的小商贩，清晨黄昏，他们总是在。
正逢菱角成熟的季节，卖菱角的也多。
谢长明不太像出尘的修仙之人，路过小摊贩的时候顺道挑些菱角买。
菱角都是才捞的，看起来很新鲜，谢长明剥了一个，递给盛流玉，问他：“好吃吗？”
盛流玉点了下头。
谢长明就买了一筐。
也许是他出手太过阔绰，旁边一个老妇人凑了上来，连声道：“少爷，少爷，我的菱角比她的还要好哩！”
谢长明偏头看向她，目光有一瞬的停顿，又移开了，只是说：“买够了。”
老妇人还要纠缠，与她同行的老头子连忙过来扯她，嘴里骂骂咧咧让她不要丢人，却在看到谢长明时愣了一下，偷偷多看了几眼，似乎很想开口，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
当天晚上，谢长明剥了小半筐菱角，投喂过度，小长明鸟吃得太撑，连人形都不愿意保持，索性换回了原来长明鸟的模样，躺在饲主怀里被摸肚子，像幼鸟似的哼哼唧唧地撒娇。
谢长明有点拿他没办法。
肚子摸到一半，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谢长明的动作顿了顿，不太想开门。
被摸得太舒服而迷迷糊糊的小长明鸟一惊，鸟喙轻轻啄了谢长明一下，似乎是问怎么了。
外头很吵闹，有人在阻拦：“这位爷！你怎么能随意闯进我们客人的房间，于理不合，再不走我只能报官让当差的差爷来抓你了！”
谢长明做事一贯仔细，门上有对灵力预警的阵法，凡人纯粹用暴力闯门的情况却没预料到。
于是，房门被一脚踹开，隔着屏风，谢长明看到一群人蜂拥而入，里面有黄昏时遇到的那对老夫妇。
领头的男人似乎很得意，高声道：“谢六，你现在发达了，就可以不认老子和娘，不认祖宗了吗！”

第148章 父母
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是个谁也预料不到的意外。
对于修仙之人而言，血缘是一种很密切的联系。即使对于谢长明而言，上一次见到父母亲人已经是几十年前，十岁时的记忆很模糊了，但在看到他们的一瞬，还是产生了很强烈的联系感。
面前这两个人和他有血缘关系。
谢长明不在意这些，所以也没有多说，以为这件事会就这么过去，没料到被找上门。
他皱了皱眉，放下鸟，做了个“嘘”的手势。
鸟很轻地啄了一下他的手臂，似乎很不满。
也许是破门而入后，那些人有点惭愧，或者是为了博得一些好印象，总之，他们停了脚步，隔着一扇透光的屏风，开始讲一些自以为很可怜，很容易打动别人的话。
那个老妇人，也就是谢长明的母亲，似乎哭得很伤心：“大家也都知道，十年前，云洲下大雪，四处都在逃荒，我们家遭了灾，家里七八个孩子，带着他们逃命。就我和老头子两个大人，别的都是些孩子，哪照顾得过来，便不小心丢了小六，也就是你。”
十年前云洲的大雪确实少见，但凡那时已经记事的人，大多不会忘了那场天灾。
她继续用很凄苦的声调哭号：“这件事，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好，但你既然已经长大成人，知道我们在这，为什么不来相认？”
那个踹开门，身形高大的壮年男人道：“小六，就算你现在日子好过了，穿金戴银，有了好人家。至少你要来告诉我们一声，免得娘夜夜因为惦念你而对着灯流眼泪，连眼睛都要哭瞎了。”
又强调一句：“不是贪图你什么！”
谢长明想了想，没记起那人是他的第几个哥哥。
秀安城很小，谢家虽然穷，但长幼三代，从老到小全来了，人数众多，声势浩大，即使到了夜里，也有人凑过来瞧热闹。
很多人声音不大不小地议论着这场闹剧，时隔十年的亲人相认，场面又如此“感人”，传出去是很好的谈资。
父母想认儿子，兄长想认弟弟。当然，如果他们在大街上遇到的不是出手阔绰的谢长明，而是乞讨的谢六，可能就没那么想认了。
在场唯一无动于衷的可能就是当事人谢长明。
连鸟都清醒过来，努力扑腾翅膀，想要同饲主表达什么。
谢长明没有太多感想，实际上这真的只是一件小事，他不太记得清几十年前的旧事，也从没对这些人抱有什么希冀，所以在他的父母兄弟姐妹跃跃欲试，想要拨开那扇屏风，与他面对面交谈时，他忽然对站在第二排，看起来不太起眼的老头问：“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那老头咳嗽了一声，踌躇片刻，眼神有些闪躲：“你长得和你母亲年轻时很像。”
在他们养育的所有孩子中，谢六长得与他的母亲最为相像，从小便看得出来。
美人是不论出身的，只是很少见，会在哪里出现，谁也不知道。谢六母亲年轻时便很美，但她在一个边陲小镇，来来往往的，只有穷苦百姓。凡人的青春太过短暂，且会迅速被饥饿、劳作、生育压垮。她连镜子都没照过几次，也忘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只有丈夫还记得。
谢长明点了下头，大概能猜测出接下来发生的事。
但这并不是什么决定性的佐证，老头也没敢相认。但回去后，也许是没有卖掉的菱角，也许是贫苦的生活，他们寄居在某个儿子家中倍受折磨，饱尝委屈，于是老头将这件事和盘托出，认为这正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
而谢长明在客栈掌柜那用的是谢六。
他确实不在意，在外用这个名字也是为了方便。
那老头也哽咽了：“我知道，当初是我们对不住你，但你现在过得这样好，我们这一大家子，这么贫苦，你也该报答些我们的生养之恩吧。”
“你从前是最乖的。”
旁边也有许多人赞同。凡间是称颂孝道的，父母给了子女性命，无论对子女做了什么，都是理所应当。更何况父母如此可怜，孩子发达了，更应该接济。如果不这么做，大概是铁石心肠，有违人伦。
但谢长明不是凡人，即使是，他也不会遵守。
谢长明也不是乖，他只是从很小就会看人脸色，知道怎么做最好。
有个儒生道：“既然秀安城发生了这么一件感天动地、亲人团圆的好事，该上报知府，让谢六认祖归宗，赡养父母，礼待兄弟。”
小长明鸟急得要张嘴说话，被谢长明按住，他轻声道：“帮我个忙，把这里所有人都拉到幻境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都很顺理成章。
谢长明没有被父母亲人悔恨的眼泪打动，也没有理会围观人的建议，用法术将这些人的记忆一一消除，别的什么也没做。
做这些的时候，谢长明甚至还有空同旁边的盛流玉说话。
盛流玉变成了人形，但不完全是，双臂还是翅膀，丰沛的翠色翎羽粼粼地流淌着灿金的光彩，搭在谢长明的肩上。
他的语气不太好：“我还以为你会答应。”
谢长明偏头看他：“答应什么？嗯，那个儒生的话？”
盛流玉点了下头，讲出理所应当的理由：“你有点好说话。”
可能是因为小长明鸟不管要求什么，饲主都会答应，才会让他产生谢长明是个很好说话的人的错觉。
谢长明看着他，心里想的是，他不是那样的人，没有很好说话，也不会心软，只是拿眼前这只小鸟没办法。
他的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意识到谢六不是凡人，他也没有很好的心肠，对他们这些脆弱的凡人做了什么，然后她就像死了一样昏迷过去。
她害怕极了，因为被施了法术，手脚不能动，也不能言语，只能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像是恳求谢长明放过自己。
她的眼泪几乎要落到谢长明的手背上，却被无形的隔膜挡住，滚到了地上。
谢长明不需要别人的悔恨、眼泪、痛苦，他做自己想做的，得自己应得的。
如果他要杀人，那么就杀了，不必讲理由，也不必追究过往，只是当下必须。如果输了，也是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谢长明很少会和别人有深仇大恨，他能够失去的东西太少，别人一般无法伤害到他，他唯一珍惜的就是自己养的鸟。
第二世时，他会那么愤怒，不惜堕魔，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做，按照前世的路走下去，没办法改变命运，保护他想保护的。
结果也没找到。
小长明鸟歪着脑袋看他，有种小鸟落在枝头看人的姿态，似乎很理直气壮，知道谢长明没办法反驳自己的话。
那句，说谢长明很好说话的话。
谢长明想了会，最后还是逗他玩：“因为，如果我用银子打发了他们，你看起来会和我同归于尽。”
盛流玉果然不理他了。
结束后，那些人被送到秀安城的河畔，脑袋莫名地迷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
盛流玉一挥手，将幻境拂去，躺回床上，不理那个坏人。
听谢长明哄自己：“你怎么那么聪明，知道他们确实是我的亲生父母，还不许我给他们银子。”
他有点得意，准备一条一条将依据说给这个人听。

第149章 忘掉
盛流玉一条一条地和他讲其中理由。
“要是很珍惜，很重视丢掉很久的孩子，不会用这样的法子进来。”
盛流玉是不与人接触，不太知道人情世故，但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与谢长明有关的事，即使眼前隔了一层烟云霞，他也能看到很多。
盛流玉继续道：“说的是希望团聚，其实只想让你养他们。”
他的语气不佳，有着前所未有的嫌弃：“谁要养他们。”
谢长明点了下头，忍不住挑了下眉，似乎是因为小长明鸟愤愤不平的可爱模样。
他说：“还有吗？”
盛流玉偏过头，目光变得有些游离，是鲜少的犹豫，过了一会，才慢慢开口：“傍晚在河边买菱角的时候，感觉他们和你有关系。”
长明鸟是神鸟，神鸟自然是有些与众不同的。就算是谢长明，在还未意外遇到丛元暴露身份，未仔细观察他时，也没发现他是个半人半魔。盛流玉可能只是无意间碰过丛元一次，便能得知掩藏的真相。
他倚在床边，仰头看着谢长明，眼前覆着一层薄薄的烟云霞，什么都不太看得清，却让谢长明产生一种很被珍视的感觉。
小鸟的珍视是眼里只有你。
谢长明靠过去，轻轻握住他垂在身前的羽翼，像握住一段很滑的绸缎，不敢用力，怕他会受伤。
谢长明问没意义却想得到答案的问题：“当时为什么没问？”
鸟的翅膀是不随便给人碰的，盛流玉却任由他握，另一只翅膀也搭在他的身上，他的声音很轻，只有身旁的人能听清：“因为你好像没有想说。”
盛流玉不会体贴别人，不擅长与人交流，只信眼见为实，但他眼睛大多时候看不到，所以不信任别人的话。
对于谢长明的话，盛流玉却信了很多。虽然谢长明的经历太过违背常理，修仙界一个六岁小孩都觉得太假，但谢长明说了，盛流玉就信，不会去怀疑。
谢长明低头笑了一下：“怎么办，好像我一直在欺负你。”
盛流玉抽回翅膀，有点娇气地回应：“你也知道？”
谢长明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身世不是其中之一，但本来也没打算让盛流玉知道。
十岁之前，谢六是芸芸众生里普普通通的一个。他们的确是谢长明的父母，但没有说真话。雪灾逃难那年，他们行至那座小山上，觉得孩子太多是累赘，养不活，反而要分食口粮，便决定要舍弃个不太重要的，最后丢掉最不喜欢的谢六。
这样的事，在大灾之年不知发生过多少件。
谢长明已经不太记得当时的感觉，选中他是一件有很大可能的事，他没有被背叛和抛弃的痛苦，只是觉得理所应当。
他甚至举了别的例子：“凡人是这样的。闹灾荒的时候，有人太饿，舍不得自己的孩子，便和别人的交换，就舍得下手了。就算是寻常年份，我七八岁起就去池塘捞荸荠，同村的一个就淹死了。”
谢长明继续说接下来的事，那些则需要一些善意的遮掩了。
他的运气不错，被父母丢在山上，却意外吃了一枚灵果，一觉睡到三年后才重新苏醒过来。之后便因根骨不错，入了当地的宗门，开始修仙。
其实后来那些，盛流玉都不太听得进了，他发了会呆，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半开的窗户上。
隔着烟云霞，大多是看不清的，他却能感知到。
木质窗棂上的红漆已经褪色剥落，露出霉斑似的底色，里头似乎也被蛀空，摇摇欲坠。
有一瞬间，盛流玉很想吐。
不是因为上了霉，被虫蛀食的窗棂，而是他方才吃了那么多菱角。
菱角和荸荠都长在水里，七八岁的谢六要去捞荸荠，那他要捞菱角吗？
要的吧。
在此前的人生中，盛流玉从没遇到过这些。他长在小重山，是个性格孤僻的小聋瞎，讨厌与人接触，但族中的其他人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将他养得很精心，连献上来的果子都是灵气最足的那种。偶尔外出，排场也很大，世人皆知他是神鸟，很多人想要讨好他，盛流玉只觉得很烦。
那时候谢长明在哪里呢？
也许是察觉到小长明鸟听了不太愉快的故事，心情不佳，饲主便想哄哄他。
有些事本该永远都是秘密，但谢长明也有忍不住说出口的时候，他托着盛流玉的腰，往上抱了抱，两人离得更近，连胸腔的震动都听得清。他的声音显得愉快：“之前和你说，我在找我的小鸟。第一次遇到他，就是在昏睡三年后苏醒的时候。他是只很笨的小鸟，漫山遍野的花，他偏要啄长在我鬓角的那朵，被我一把抓住，准备烤着吃。明明是只灵鸟，也不会法术，怎么都逃不掉，只会哭，把我好不容易升起的火都浇灭了，让人拿他没办法。”
作为一只鸟，盛流玉过于感同身受，想了一会，做出不太公正的评价：“你有点残忍，它一定吓死了。”
时隔多年，谢长明终于得知当事鸟的感受，但并无后悔。如果不是那桩意外，他一辈子也不会想养什么小东西。
谢长明笑的声音很低，闷闷的：“嗯，是这样的。之后养他的时候，要是有什么他想要的，我没给，那小东西就要用这件事装可怜，真的很记仇。”
小时候记仇，长大了也一样，小长明鸟现在也还记得当初谢长明不想养自己的二三事。
作为一只很自私，占有欲很强的小鸟，盛流玉以往很讨厌谢长明说这些，说曾经养过的鸟，但现在却听得很安静。
谢长明抱着怀里的人，力气有点大：“山上雪下得很大，应该很冷，当时饿得想死，但这些都忘掉了，只记得抓到那只小鸟时感觉很温暖。”
死后重生的第二世，谢长明做了魔头。
魔界的天永远是灰的，无论昼夜。
很多个夜晚，一个人的时候，谢长明会想很多。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大海捞针，做的事没有意义，全是无用功。
谢长明不是那种很天真，没有理智，会相信奇迹的人。
注定做不到的事，他会放弃。就像魔界的天空，他再不适应，也没想过让它亮起来。
但海里的确落了一枚针，世上的万万只小鸟，其中有一只是属于谢长明的。
所以醒了还是要继续捞。
谢长明道：“小时候去捞荸荠，有一次差点淹死，不知道怎么扑腾着浮上岸的，当时应该很害怕，差点就死了。但是现在只记得你很喜欢吃了。”
谢六的童年生活确实很坏，可能有无数件值得拿出来诉苦的事，谢长明不说，没有人知道，但那些确实存在。现在却有点不同，像是在隐晦地告知盛流玉让他遗忘掉过去的正确方法——用值得的、开心的事覆盖掉过去。
盛流玉表现出很心软的模样，连语调都是轻的，难得进行自我反省：“以前对你不太好，以后要更好一点。”
谢长明听了他的话，有点忍不住，笑了一下，为他辩解：“也没有很坏。知道我和魔族交手，还会提前威胁人家。”
盛流玉有点想瞪他，可想到刚才的话，承诺道：“但会更好，让你高兴。”
想了一会，又提出具体的做法：“你当初养的那只小鸟，既然那么喜欢，我会帮你找回来。”
但还是有附加条件：“我们俩都是公的，没办法下蛋。我允许你把它当成我们的小孩养。我也会对它很好。”
不嫌弃它是一只那么笨的小鸟，丢了后连主人都找不到。
谢长明看起来很想笑，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盛流玉又想了会，谢长明过得好像不怎么好。
那些痛苦的、不曾磨灭的、难言的过去，盛流玉迫切地想让他都忘掉。
他很想吻谢长明，却因为没有经验，没有练习而显得笨拙，他仰起头，胡乱地吻另一个人的脸颊、下巴、鼻子，不像是有情爱意味的吻，更像是小鸟的某种安慰。如果是过去，他可能会用脸颊去蹭对方的手，现在因为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所以方式也有所变化。
盛流玉很要面子，不会认输，可是不吻谢长明的唇不是因为这个理由。
只是太害羞，不知道怎么吻才好。

第150章 石犀
半个月后，谢长明带着完好无损的盛流玉回了书院。
在此之前，盛流玉经过仔细思量，觉得去了魔界一趟，那些长老怕是有许多事要问，便要讲许多话，兴许还要重复多次，且可能与谢长明编的假话有所冲突。想想便很烦，于是依旧罩着烟云霞，装作修行闭口禅，继续装聋作哑。
回来的那日，山门大开，整个书院上下，无一不恭候长明鸟归来，比他第一次乘仙船来书院时要恭敬壮观得多。那次他来，大约算是个尊贵的吉祥物，而现下则不同，盛流玉救了书院上下连带几十万人的性命，自然是很值得一迎的。
迎与不迎，小长明鸟并不在意，但人一多，他就觉得很烦，敷衍着露了一面，便要回院子休息。
当初猫是交给陈意白代养，他有多年饲养灵兽的经验，将胖猫养得更胖，油光水滑的，盛流玉接过去的时候，险些没抱住，从手中跌下去，还是谢长明替他接了一下。
盛流玉遮着烟云霞，看不到具体的实物，只见眼前好大一个散发热量的团子，伸手摸了把它的毛，问：“你怎么胖了这么多？我以为自己抱了只猪。”
猫是只缠人的猫，本来主人生死未知，它胆战心惊了这么久，做不了别的，只能靠吃东西解忧，不小心吃多了，吃胖了，竟得不到安慰，还被主人嫌弃，心情大坏，嗲叫着撒娇，并不顾及自己的身形，娇得像只没断奶的小猫。
盛流玉的态度冷酷：“猫猪不许叫。”
猫喵得更大声。
盛流玉嫌这只猪太烦，谢长明看着他们俩笑了会，对盛流玉道：“我替你抱一会。”
猫依旧很怕谢长明，连主人也不要，一溜烟跑了。
陈意白看着眼前的一人一猫一鸟，心里有很多疑惑，但问不出口。
然后，只见那位神鸟殿下理所当然地推开谢长明那边的门，光明正大地歇下了。
陈意白：“……”
算了，被人救了一命，已是承了天大的恩，算了。
谢长明有事要做，怨鬼林，深渊，魔界，这许多事他总觉得有所关联。第一世谢长明修为不高，困于云洲，对这些知之甚少。第二世去了魔界，大多时间在修行、找鸟、杀人，不关心这些，到了现在，反而要一点一点琢磨。
小鸟闲着没事，研了会墨，在窗台上坐着，撑着脑袋看他写东西，将黑猫的话一一告诉谢长明，终究只是觉得好玩，看了一会又困了，倚着窗框睡着了。
外面吹着风，盛流玉的发带半散着，万千发丝散漫地垂在桌上，落在谢长明的指间，扰得人不能好好写字。
谢长明倍感无奈，却没有被打扰的不悦，抬头看了盛流玉好一会。等他睡得再熟些，才将那小东西打横抱起，小心地放回床上。
也没能歇很久，傍晚时分，有消息从玉牌中传来，说是石犀被关押在狱中，但拒不招认与魔界勾结的种种作为，要再见盛流玉一眼，才肯说出其中缘由。
谢长明不太想让盛流玉去，但也没有不告诉他的打算。小长明鸟的玉牌丢了，消息只能让他代传，他不会不传。
叫醒小长明鸟也颇费了一番功夫，谢长明把他抱起来，揽在怀里，小声地唤他的名字。
盛流玉没有睡好，整个人黏黏糊糊的，抓住谢长明的肩膀，本能地抬手捂这个坏人的嘴，被亲了一口又害羞地缩了回去，脾气很坏地问怎么了。
谢长明把事告诉他，又哄道：“你继续睡，那就不去了。”
盛流玉反倒清醒了，脑袋搁在谢长明结实的小臂上，随意拢了拢长发，伸手拽下挂在帐钩上的烟云霞，遮在眼前，又让饲主替他系好。过了好一会，才慢慢道：“还是去吧，从前见过几面，总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见过的几面，也都是和谢长明有关，否则他们是没理由会相遇的两个人。
但盛流玉真的要去，那便去，谢长明陪着他。
养鸟不是养在笼子里的，没有拘着的道理。
经过上次的劫难，书院中的传送阵差点又全军覆没。幸好毁得不算彻底，还留有修复的余地，只是经常不灵光，得多付灵石，且需要修士维护。但书院中并没有如此多精通阵法的修士，即使有，也不可能全用来看管传送阵。所以目前书院里的课程并未恢复，原因无他，按照大多数人的修为，从寝室到上课的山上，要走上一两天，实在有心无力。
小长明鸟也是不愿意走路的，但饲主精通阵法，且富有灵石，才无须为此困扰。
大半刻钟后，他们到了关押犯人的知行山。
一路上有多道防守，核对玉牌后才被允许放行，最后到了一处寻常的小山窟，周围有数层阵法，地牢正在脚下数百米处。
谢长明提着灯笼，引着盛流玉，一步一步往地牢走去。这里常年不用，年久失修，滴滴答答地漏水，有的台阶是湿滑的，故而两人交握的双手缠得很紧。
待走了半刻钟，到了底下，又验明身份，过了三道门，才终于见到内里的情形。
地牢昏暗无比，只墙壁上点了盏灯。牢房里有十几个书院长老，将中间的囚犯团团围住，周围却安静至极，能听到从人的胸腔传来粗重的、濒死的喘气声。
谢长明走进去，目光落在石犀身上。他曾是程知也的徒弟，风光无比，在书院里前呼后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经脉被废，修为全无，手脚都被冷铁制的锥链捅了对穿，连肩胛骨也不能幸免。
大约是听到了人声，石犀抬起头，脸色惨白，呼吸近乎于无，却死死地盯着盛流玉，像是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仇恨。
他咳嗽了好几声，磕磕巴巴道：“你竟然真的回来了？”
盛流玉眉头微皱，即使看不到他，也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谢长明有点后悔让他来了。
一位长老道：“这个魔头罪大恶极，死不悔改。本来是打算搜他的神识的，后来才发觉他有远古血脉，神识有天然的保护，一旦探查，魂魄会直接消散，才叫他嚣张至今。”
另一人接着道：“他的师父燕城城主那也找了，只说是事务繁忙，不知他为何受了魔族蛊惑，实乃师门不幸。但念在他并未造成太大伤亡，父母亲族皆是有节之士，等问完了，且留他一具完整的尸骨和神魂，让他有投胎重来的机会。”
石犀听了他们的话，竟然露出一个带血的笑：“重来的机会？我已经做了这样的事，就不指望能重来了。”
而后他又仰头看着盛流玉，与过往的任何模样都不同，似乎只是疑问：“我并没有要你死，只是希望你能留在魔界，永远不要回来，可你为什么要回来？”
有人怒道：“你说什么疯话，神鸟怎么能不回来？”
石犀有些颓丧地望着远处，也不再看盛流玉：“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是神鸟，是该回来的。”
盛流玉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即便我不是长明鸟，又为何不能回来？”
石犀笑了笑，已是气若游丝了，似乎是释然：“你现在并未做错任何事，你是世上少有的神鸟，可是以后呢，你会做什么，你做了什么，谁又能说清？”
周围人皆是一震。石犀身上留着上古传下来的血脉，能保护神识的事很少有人知道，但另一件事却众所周知——石犀这一脉能看到些许未来的事情。
他是真的看到了什么吗？

第151章 双修
地牢安静极了，连一根针掉下都能听清。
盛流玉装聋作哑，毕竟没有真的聋，但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其实他那点娇气、矜贵、轻慢只在谢长明面前出现，书院里从上到下，只觉得他冷淡，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石犀仰头看着盛流玉，他似乎有些疯疯癫癫，一字一句道：“这一次，你确实救了几十万人，所有人都敬仰你。可是等以后，或许会有万万人因你而死。”
他笑了笑：“盛流玉，长明鸟，到时候你会后悔吗？”
石犀这一族确实有些许预知未来的天分源自血脉，但顶多能预警个吉凶大概，不能真的通晓未来。他的话这样危言耸听，骇人听闻，以万万人为噱头，与其说是真的看到，不如说更像是诅咒。但若说他对盛流玉有深仇大恨，那也不可能。他们之间没见过几面。
即便如此，周围那些长老却像是被吓怕了，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
盛流玉听完了，轻轻地“哦”了一声，又微低下头。
谢长明看到小长明鸟那两缕系在脑后的烟云霞顺着脸颊垂落，无风而动，泠泠疏冷。盛流玉又忽地笑了，如云开雪霁般动人：“我于此生，但凡是做了决定的，即使日后身死命殒，也并无任何后悔。”
修仙之人很少会说这样的话，近乎于立誓了。
石犀闻言点了下头，无所谓道：“你以后会怎么样，我不太清楚，只看到微末。但你会知道，会经历，那都是以后的事。”
在犯下这桩大罪前，石犀的人生也十分圆满，直至如今，他甚至不恨折磨自己，将要杀死自己的人。
他对盛流玉的恨没有由来，像是理想破灭，道心无着，又看到些许幻象，觉得举世之间，竟无一人可依靠，一人可理解自己，所以一定要选一个人来恨。
旁边一人厉声问：“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为何纠缠神鸟？”
石犀静静地听着：“我看到了什么，不能说出口，只记在我的生平。”
又望了盛流玉一眼，像是诀别：“真可惜，等不到你后悔那天。”
谢长明一怔，忽然反应过来，想对他施禁言咒，却慢了一步。石犀那句话含在喉咙里，还未吐出，神魂已经殒灭，一切烟消云散了。
迟了。
旁边的人才意识到，急忙围上去，石犀的身体还是热的，与方才没什么差别，但只是空的躯壳，里头什么都没有了。
这世上有什么人，能在这么一群修为顶尖的人中轻而易举地将一个人的神魂毁得干干净净？
谢长明没去看，他知道是什么。
盛流玉偏头看了眼谢长明，很小声地问：“他死了吗？”
谢长明握住他的手。
一群人折腾一番后，大约是认清了这个现实，但由于石犀临死时说了太多，不免又想在盛流玉身上再做纠缠。
谢长明道：“石犀已死，他临死时随意攀咬的话也能当真不成？”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其实他当时只身去了魔界，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还救回盛流玉，本来就是很难言明的事。但有许先生作保，加上确实是书院出了这么大差错，他们没有立场质疑，哪怕实际还是想再多做调查。
许先生上前道：“确实如此。倒不如琢磨他那句记在生平。”
石犀临死时说的话乍听起来很唬人，但并无真凭实据，也没有理由真的拦下长明鸟。
谢长明便牵着盛流玉的手离开。
再回到院子里时，已是深夜。大约是受之前的事影响，盛流玉的兴致不太高，半靠在床上。
很多事，谢长明知道得更多，但不会告诉盛流玉。
谢长明专注地看了他一会，慢慢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城里的客栈。那里有很多修仙的人，其中大多是准备去考书院的，都很想结交讨好你。”
他听小长明鸟低低地“哦”了一声以作回应，继续道：“我从窗户那看到一艘仙船，你从上面走下来，只看到个背影，那么好看。”
盛流玉可能有点被哄到，闷闷地笑出声：“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讨好我？”
谢长明坦诚地说：“那时候没有想那么多。”
小长明鸟可能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终究没追问下去，而是问了个更加刁钻，难以回答的问题：“我讨厌过你，你有讨厌过我吗？”
谢长明理了理他的头发，没有迟疑，但有认真地想几秒钟：“没有，就觉得你也太娇气了。不过想想小鸟都是这样，也没什么。”
盛流玉就说：“也没有吧。”
又说：“可我就是这样。”
他枕在谢长明的肩膀上，脸贴着对方的胸口，毫无顾虑地说任性的话，又有点难过：“好像很多人都说我以后会做坏事。”
魔界的那只黑猫，回来后又有石犀，那么笃定他以后会后悔。
盛流玉不是会因别人的话而动摇的性格，但难免觉得不解，想了一会：“我从前做了个梦，梦里有人说，我以后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听得很难过。后来和你在一起，又觉得梦果然是梦，不能当真。”
谢长明的心忽地发软，他抱住盛流玉，只是说：“你做什么，我都陪你。”
这样的空口白话，好像谁说都可以。
但盛流玉会当真，他问：“真的吗？”
谢长明的承诺是永远。
又难免像个付出所有，必须要得到回报的赌徒一样提出附加条件：“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在魔界的时候，你答应我的话吗？”
因为得到，所以害怕失去。
谢长明不能成仙，也不过是个凡人。
盛流玉仰起头，似乎在看着眼前的人。松松垮垮的烟云霞半解开了，挂在鼻子上，谢长明没用什么力气就扯了下来。
小长明鸟很慢地眨了几下眼，似乎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适应外面世界的光线。
他说：“不要后悔。”
然后笑了一下：“我怎么会后悔？”
长明鸟是神鸟，有一双与众不同、美丽、圣洁的金色眼瞳，不沾染尘世，里面映着的只有谢长明，饱含对这个人的爱、欲望与奉献。
全世界仅此一只的鸟，仅此一份的爱。
在某一瞬间，谢长明莫名地产生了很强烈的，想占有小长明鸟的欲望。
谢长明稍微解开盛流玉的衣服，沿着他的嘴唇往下，不太激烈地吻他的下巴，脖颈，以及那些剥离衣服后，藏在丰沛羽毛下，从没被别人触碰过的皮肤。
盛流玉可能觉得痒，又有点冷，身体微微瑟缩，却没有任何拒绝。
他的爱和奉献很多，足够谢长明挥霍，也任由谢长明为所欲为，做什么都可以。
但谢长明还是停了，他看着盛流玉，又吻了一下他的眼睛。
等了一会，盛流玉的衣服重新变得整齐，他问：“你刚刚，是想和我双修吗？”
谢长明没有说话。
盛流玉做笨拙的模仿，用吻掩盖那些害羞：“没有不可以。”
他最多只会这么说，不说可以。
谢长明不合时宜地说：“再等等。”
有的时候，谢长明真的很古板。他真正意义上当凡人的时间很短，但小时候的经历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在仙界，成婚是一件不如凡间重要的事，道侣有时也只是过客，大家最想要的还是成仙。双修对修为有益，只要不是邪魔歪道，书院里也有人结伴，连先生们都不太管。但谢长明的想法不太一样，总觉得不能这样，要有个仪式，让周围人都知道他们成婚，日后要永远在一起。不管盛百云同不同意，也要告知一声。如果这些都没有做，那就不够郑重，不能那么做。
八九岁的时候，谢六被母亲叫去向村上成亲的人家讨喜糖，旁边的人逗他：“你才多大，也想娶新娘子吗？”
谢六看着新娘走下轿子，头上遮着盖头，看不清楚路，握住另一个人手往前走，好像会一直这么走下去，从生到死。
在血缘和不存在的亲情维系的家庭之外，唯一能获得一个新的家庭的办法是成婚。
但谢六懂事很早，也没有那种小孩子的天真，他不认为有人会全然交托自己，因为他不会那么做，所以没有很想娶新娘子。
直至现在，看不清楚路的是小长明鸟，总握着他的手，且握得理所应当。

第152章 影翠湖
石犀死前说了很多话，大多是对盛流玉的怨愤，其中最有用的一句，是说将证据藏了起来。这话也无人知道真假，长老们将书院上上下下，有人活动过的地方都搜查了一遍，也没查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至于无人活动的地方，麓林书院数百道山峰并立，又处于一道小灵脉之上，人力实在难以找过来。即便是用谢长明找笨鸟时的那种法子，遍地是沾染了灵力的石头草木，也寻不过来。
上下折腾了一番，还是放弃了。
许先生还没有。他于占卜一道上颇有见地，占卜一事，在活着的人，能动的物，随时会变幻的局势上不大靠谱，但石犀隐藏证据已成定局，占卜在寻找死物上倒有些用处。
卜来卜去，这证据应当还藏在书院中。
这件事与旁人没办法讲，许先生琢磨了一番，还是找了谢长明。也不能做得太光明正大，毕竟书院里已经停了，吩咐了别的要紧事，但许先生在此事上私心过甚，实在不能丢下不管。石犀本来是风光无限的少年俊才，家世也好，突然之间说看到天命，便成了魔族走狗，许先生总觉得这事和燕城城主有关，非得再查下去不可。
于是，小长明鸟也被拉来做壮丁，替他们用些幻术遮掩。
几人聚在许先生住的小院子里，许先生的外甥女青姑替在座众人斟了盏养生茶，主要是为了那个看起来活不了多久的大病秧子。谢长明便想起当初，他和盛流玉在书院中初见，前头一大一小两个病秧子，小的那个是小长明鸟。
这些年过去了，大病秧子养得似乎不错，虽然歪歪倒倒的，但到底没有再严重下去。
就像许多平常冷静的家长在养小孩上总有些不理智，饲主谢长明也难免如此，觉得这些补品于身体有益。他把杯子往盛流玉那边推了推：“青姑说很养生，你也喝喝看。”
盛流玉微微皱眉，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养生，也不想喝这个看起来就很不对劲的东西。
谢长明察觉到他的迟疑，饮了一口，没有半点犹豫地咽下去，不动声色道：“还可以。”
小长明鸟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地尝了尝，语气是被骗了后的可怜，指责道：“你骗人。”
谢长明“唔”了一声，朝他笑了笑，骗人不成，有点敷衍过去的意思：“也没有吧。”
然而小长明鸟受不了这样的委屈，把猫抱到桌上，拿出个果子，蘸了些养生茶，猫舔了一口，昏昏然倒地，果子也不吃了。
这猫太胖，最近在减肥，少喂了许多，饿得什么都吃。
盛流玉瞪圆了眼：“你看，猫都不喝。”
鸟不喝，猫不喝，许先生还是要喝的，他畅饮一大碗，才同谢长明道：“我总觉得，石犀所提之物，还在书院中。”
谢长明问他证据，许先生拿不出来，当场叫青姑起坛，为大家卜了一卦。
说是起坛，实则并未布置道场，身前的一张桌子足矣。占卜用的是一副四十九根的竹片，长短不一，院子外的竹子劈成的，不是什么仙种灵胎，显得很随意。
但许先生生得眉清目秀，很有些仙风道骨，若是在凡间，再用法术在周遭装点些烟雾，想必很能唬人。
谢长明活了三辈子，杂学学得很多，但这类毫无根据，虚无缥缈的东西却未曾碰过，只是轻描淡写地问：“这卦怎么解？”
许先生大约说了几句，没讲出个所以然来，被谢长明打断。
他问：“石犀的事，我知之甚少，书院里到底知道多少？”
许先生看着他：“你知道的已经差不多了，别的也没什么。”
谢长明淡淡道：“他被关押了快有一个月，什么也没审出来，就这么让他死了？”
这么想来，确实有些没道理，书院里忙上忙下，一点用处也没有。
许先生叹了口气：“这件事，本来就难办。书院也不是真的糊涂至此。石犀本来是大家族中的人，那边的人要来问，又是燕城城主的徒弟，燕城的人也要问，审来审去，留给书院的时间也不多。另外两边的意思都是，如若问不出所以然来，不如早些了结，家丑不可外扬。书院本来也理亏，毕竟事情出在这里，很不好办，石犀又这么死了，大家都只想快些了结，才成了现在这样。”
谢长明闻言沉默片刻，想了一会，他记性着实不错，记起数月前的事来。那时他与石犀碰了一次面，石犀说自己修行有碍，要回师门一趟。后来再见，便折了自己的剑，扔在湖里，说再也不要了。
他的恨是不能说出口的，到了最后，他怨愤的是并未犯下罪行的长明鸟。
谢长明道：“兴许在影翠湖。他的剑丢在那里了。”
深更半夜，一行三人，顶着上头的宵禁，去了影翠湖。
月上中天，湖上笼着一层薄雾，映着明明月光，湖水却是翡翠般的绿色，据说是从前一位仙人喝醉了，不小心将天上的仙酒落在里头，染绿了湖水。
就像凡间有许多仙人的传言，修仙界也有。那时候他们一起在湖边饮酒，谈天说地，陈意白得意地说完影翠湖的由来，谢长明便说是因为湖底生了一种水藻，水藻本身是不发光的，但有些微的灵力，在月光下会泛绿，并不是什么仙人醉酒。陈意白就骂谢长明不解风情，盛流玉却觉得他很厉害，什么都知道。
湖泊很大，无风无雨，也平静，不宜用法术闹出动静。于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的谢长明便亲自入水捞碎掉的剑。
盛流玉轻轻横坐在枝头，大约是有些冷，双臂化成鸟翼，拥着身体，里面还团着只胖猫。
许先生穿得厚实，抬头看着盛流玉，闲着没事做不嘴贫就难受，问他：“小长明鸟，你不是和他是一对，怎么他去捞，你不去？天这样冷，不心疼他吗？”
盛流玉闻言慢慢偏过脸，垂下头，手肘支在膝盖上，露出的小半张脸很有些冷淡，没有丝毫的尊师重道。
他点了点下巴，有点理所应当道：“要是让我捞，谢长明宁愿自己下去捞一百次。”
不是恃宠而骄，而是同美而自知，贵而自知一样，小长明鸟也很明白饲主的心意。
他不是不想做，不是不能做，实际上他不会接受别人不需要回报的付出。但如果这个人是谢长明，盛流玉愿意顺从，愿意对这世上的某一个人有无理由的亏欠。
可能和别的人表现爱的方式都不同，小长明鸟没爱过别人，他无师自通，却很用心地爱谢长明。
许先生愣了一会，“哼”了一声：“这叫什么，得意死你了。”
又觉得这只小鸟果然是被人惯得太过，这么娇气，这么理所当然。即便是他小时候，被师兄养着的那会，也从不会这么想。
但也不是没听说过盛流玉是怎么长大的，他又聋又瞎，一个人在小重山长到十五岁，怎么看也不会养成这么个性子。最后也寻不出原因。
小长明鸟已经不想理他了。
又过了一刻钟，谢长明从湖中走出来，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许先生连忙走了上去，见他手中拎了好些碎片，问：“是石犀的？”
谢长明道：“应该是。”
他回了下头，只见那层薄薄的雾气渐渐散开，显得湖水更翠，像一块巨大的翡翠，绿得美丽，绿得妖异。
没来得及细想，便被绸子似的柔软羽毛扑了一脸，他痒得笑了笑，也没看，本能地轻轻捉住那支翅羽：“一会就干了，别沾湿了毛。”
盛流玉幻化出手臂，鸟形虽自在，但人的形态却灵活。他的手指细而白，只有指尖有一点红，微微动了动，拂去谢长明自睫毛上落下的水滴。
真冰。
谢长明抬眼看他，用手捧他的脸，随意地问：“在湖里听到你和许先生说话，讲什么了？”
盛流玉将猫递给他，嫌抱着累，认真道：“说你是个坏人。”
谢长明就问：“真的吗？”
盛流玉顿了顿，很乖地讲：“我说不是。”
许先生没在意他们的对话，接过那十几块碎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石犀的剑是他师父所赐，无论许先生如何不愿承认，明面上那个人也顶着程知也的身份，是燕城城主。他给徒弟的，也是绝世好剑。这剑是灵脉最深处才产的髓铁制成的，锋利无比，千金难换，轻易不能折断。石犀的修为不够，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才毁得这么彻底，又丢在湖中。
许先生将碎片递了过去：“怎么，你看出来什么了吗？”
他们两人算得上精通阵法机关，研究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许先生准备将碎片收起来，长叹一口气，有些失望：“兴许他真的只是胡说，没有什么证据。”
盛流玉道：“等一等。”
他今日出来得匆忙，又不见旁人，便没戴烟云霞。但盛流玉用了许多年，感知也与寻常人的有些不同，从许先生手中接过一块碎片，蹙着眉，看了一会，道：“这个碎片，外面一层是髓铁，里面似乎是别的，温度要低一些。”
谢长明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如果盛流玉今日戴了烟云霞，大约一眼就能发现其中的差别。但恰好今日没有。石犀留下证据，想必很怕被他的师父发现，在他心中，程知也那么神通广大，很容易便能从阵法、机关的反应中发现异样，毁掉证据。
要骗过修仙界的人，难，但也容易。与凡人不同，大多数修仙之人更依赖的是感知灵力的波动。但这个法子也不过是一场豪赌，如果程知也真的派人毁掉所有与石犀相关的物件，那么这些碎片一旦被发现，也会消失。可能是书院内最近监管太严，才没被那些人有机可乘。
许先生将碎片小心地收起，笑眯眯道：“我的占卜果然不错，找你们这一对小道侣，一前一后，恰好解决了这桩麻烦事。知道是怎么回事，再想用什么法子解开就简单了。”
盛流玉觉得这个人嘴巴很坏。
但许先生心中的难题已解，心情颇好，嘴上功夫更坏，慢悠悠地问：“你们可知，书院里有句话传了许久，讲的是三‘流’？一流三十年，二流三百年，三流三千年。”
这些学生间的玩笑话，谢长明大多时候是书院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听过，也记得，但孤高的小聋瞎盛流玉一贯是不知道的。
盛流玉有些好奇，只听许先生继续道。
“第一个是姜山流，家传的炉鼎体质，可助道侣突破修为瓶颈。如果娶了她，可少费三十年修行的功夫。如此，那小姑娘身边便有很多献殷勤的少年郎，她被闹得烦了，立誓此生绝不嫁娶，要修无情道。”
盛流玉对此评价：“很好，很有志气。”
至此，还未反应过来三“流”是姓名中有“流”的三个人。
许先生温和道：“第二位是阮流霞，玄冰门的少门主，资质聪颖，家世又好，娶了她，等于娶了玄冰门，门派中有无数的灵石宝物，自然是要与道侣分享的。与一般散修相比，可以少修行三百年。但这位阮小姐，脾气火暴，将献殷勤的已吓退了大半不说，前些日子已经和姓周的小姑娘定了结生死契，即便是道侣，也比不上这个，再没有指望了。”
盛流玉认识阮流霞，同谢长明住一个院子的那个，觉得她很好，又道：“没料到现在修仙之人，如此没有志气，整日只想着娶个道侣，不想努力修行。”
又添了句：“陈意白就是这样。”
不是偏见，而是确实如此。
谢长明闻言一笑，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至此，盛流玉还不知道许先生的险恶用心，只是问：“那还有一个呢？”
许先生似乎是犹豫了一会：“最后一位，更是了不得。我听有的学生说，娶了他，不仅之后的生活无忧，有助修行的灵丹妙药、心法宝物，用之不尽，从此以后，已是陆地神仙，能无忧无愁地活三千年。”
盛流玉轻轻“啊”了一声，大约是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但没太反应过来。
此时月亮凑巧被一片乌云遮住，一片黑暗中，许先生终于道：“这个人，你们也都认识，叫盛流玉。”
盛流玉：“……”
真是人心险恶。
又放下猫，准备让猫咬许先生一口，至少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做上一个月噩梦才行。
许先生仿若未觉，只是叹息：“当年我只以为他们是在开玩笑，特别是盛流玉，竟然有人能与他结成道侣？谢道友，没料到你看起来这样有志气，有骨气，竟要去小重山当驸马，享受荣华富贵了。”
大约是心情不错，谢长明竟也愿意接他的玩笑话，有些认真道：“怎么，不行吗？”
盛流玉慢吞吞地抬起头，仰头看着身旁的谢长明。
只听他说：“我是真心求娶，三万年的修为也不换。”
不太像他一贯会说的话，盛流玉只觉得人间的嫁娶算不得什么，谢长明想要娶他就嫁，谢长明想要嫁他就娶。
这一路很长，又忙了整夜，盛流玉不过走到一半，便很困倦了，他变成一只小鸟，本来是被猫驮着的，整只鸟陷在柔软的长毛里，几乎瞧不见了。睡着了后，又不自觉地往谢长明的怀里钻，猫向着主人，偷偷用爪子钩开谢长明衣服的腰带，将小鸟往谢长明的怀里塞。
谢长明将小长明鸟好好地揣在怀里，又点了点猫的脑袋，放它下去自己走。
许先生看着他，忽然道：“你找的东西，就是他吗？”
谢长明的目光越过他，看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也没隐瞒：“嗯，找了很久。”
许先生咳嗽了一声，道：“恭喜。”
他的声音放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平添了几分寂寥，却很无所谓道：“修仙之人，除了家传，很少会把精力放在那些旁门左道上，但你和我，都费了太多功夫在这些上头。你找鸟，很确定他活着，所以学的是能找到他的法子。我学那些，倒没有很多指望。你不信占卜，不信命运，我是有些信的。算出好结果的时候信，结果不好，就不算数。”
他们的脚步轻缓，在寂静的清晨都几乎悄无声息。
已经到了山脚，该在这里分开了。
许先生看了一眼谢长明胸前凸起的一小团，那里放着的是小长明鸟，他笑了笑，不像平时对那只小鸟有诸多挑剔不满，反倒有些爱怜，可能是在心中承认，盛流玉确实很讨人喜欢。
谁能讨厌小长明鸟？真的讨厌的东西，多一眼都懒得看，怎会还要和他逗趣。
他的眉眼间有细微的皱纹，是时间流淌过的痕迹，他说了一句很难得的真心祝愿：“我……倒很希望别人能圆满。”
谢长明知道那个“别人”有很多，他所有认识的，不认识但内心善良的人，都能够圆满。
但此时此刻，指的是谢长明和盛流玉。
谢长明并不需要别人的祝福，即便天下人都反对，即便一切的开始便是陷阱，他也会一直、一直走下去，走到底，到死为止。
但他还是说：“会的。”
就此分别。
之后几日，谢长明大多时间都耗费在那十几块剑的碎片上了。
这机关做得很精巧，髓铁的坚韧锋利举世罕见，但既是铁，便可被火淬炼熔化。谢长明琢磨了很久，大约能猜出来做法。将剑用灵火烧热了，烫了，淋上留春山上终年不冻，流动着的雪水——即便是金丹期的修士，稍不留神，碰上一下，也要被冻掉手。顺着那雪水流过的痕迹，将剑敲碎成一块一块的，里头掏空，灌上质地柔软且温度很低的冷铁，再重新拼凑起来。如此一来，接口处看起来完好无损，其实很容易便可破坏。谢长明当时看到的，是已经重铸完的剑了。
而证据应该就藏在掏空后又灌进去的冷铁里。
单从表面，很难看出，哪些碎片里有冷铁，哪些没有，幸好有烟云霞，能分出区别。但冷铁与髓铁已经融为一体，很难分离。又不能轻举妄动，证据只有一份，不能破坏。
谢长明想了许久，须得另辟蹊径。这样的剑，很明显不是石犀自己制成的，那便只有托人去做。
要找出他是托给谁做的。
但石犀已经死了，生前的痕迹也未保留，只能从活人口中询问。这么重要的事，石犀生前守口如瓶，想必无论是对谁也不肯开口的。
似乎走到了死局。
窗户是半开着的，许先生心情实在很差，趁青姑不在，偷偷吹冷风，喝冷酒。谢长明没有劝他，随手拿起一枚碎片，稍举高了些，明亮的阳光照在上面，熠熠发光。
是光。
谢长明想到捞起这把碎剑的湖，那个叫影翠湖的地方，真的是石犀随意选的吗？
他沉默了片刻，对许先生道：“别喝了，今晚子时，带着这堆东西去影翠湖。”
许先生如梦初醒：“你知道了？”
谢长明放下那块碎片，落在桌面上时发出清脆的一声，他道：“不一定，到时候就知道了。”
而现在，他要回去照看盛流玉。
至于孤身一人的小长明鸟在做什么？当然是留在朗月院里温书。
虽然麓林书院才经历一场大劫，但书还是要学的，试也是要考的，即便是全书院救命恩人的小长明鸟也没有例外。
盛流玉缺了三年的课，属于书院教育的漏网之鸟，现在的年级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但总不能叫神鸟真的留级重读，没有这样的道理。即使有，谢长明也不允许它发生。谢长明挑挑拣拣，选了些容易过的课，与修为、实战有关的，只需到时候去考个试，不可能过不了。还有些先生躲懒，从来不变试题的；考试重点易猜的；死记硬背能过的，这样下来，好像也不算难。
但除此之外，谢长明还挑选了些不用应付书院里考试，却要学的课，他亲自教。
小长明鸟不太耐烦，他是只小鸟，虽然聪明，但天性不是好学。
为此，饲主和鸟之间还发生了一场争辩。
盛流玉合上《东洲万行图志》：“这个又不考。”
谢长明：“从前不是说要学，想要出去玩？”
盛流玉仰头看着对面的人，被塞了粒松子，含混道：“你也知道是从前。那时候我要出门，打算是一个人。现在又不同。”
他将松子咽下去，用明亮且天真的眼睛看着谢长明：“你不陪我一起吗？”
谢长明微微低下头，他说：“陪。去哪都跟你一起。”
盛流玉便很心满意足了，他伸手碰了碰谢长明的手，皱起眉：“你的手还没好，我自己剥。猫剥也可以。”
谢长明的右边手肘撑在桌上，那根折断后摘下来的指骨才生出来，皮肉还没长好，很有些可怖，至今裹着纱布，但用起来还算灵敏。毕竟不是凡人，没有养伤这一说，骨头长出来了，也算好了，不灵活只是因为动起来会疼。
谢长明不会因肉体的疼痛而影响到做任何事，甚至会刻意地使用，以防止动作变钝，变得不精准。
但也只是对他自己。
谢长明轻描淡写地说好，又道：“还是要学。”
他用盛流玉无法拒绝的理由：“你说我当初待你很坏，不教你这些，我便承诺过以后要教。现在得给我一个实现承诺的机会。”
其实不是这样的。
谢长明是个总会考虑最坏结果的人。他觉得自己会永远在盛流玉身边，没有理由离开，也不妨碍他想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自己死了后小长明鸟该怎么办。
所以他什么都要教，盛流玉什么都要学。第一世死的时候，他只担心那个小废物怎么活下去。
谢长明唯一不会想的坏结果只有一个。
想也不会想。
总之，这件事后，盛流玉的课业负担陡然变重，每天都要读书，猫也陪着他，主要负责跑腿，顺带减肥。
谢长明回来的时候，盛流玉正靠在窗边打盹。
此时是四月末，外头还开着些零星的花，落下的点点花影映在小长明鸟雪白的脸颊上，随着风摇摇晃晃的，他生得好看，瞧着就很合衬。
谢长明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拦腰将盛流玉抱起来。盛流玉没什么顾忌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谢长明力气大，抓得牢，也知道这小东西的坏习惯，不然托不住。
还以为自己是只小鸟，能在窝里打着转地翻身。
谢长明将人放在床上，盖了床薄被，看了好一会，又想这世上除了自己，确实没有旁人照顾得了他。
很自得似的。
盛流玉睡了两个多时辰，才从梦中醒来，睁开眼，正看到书桌旁坐着的人。此时已是夕阳西下，屋里没有点灯，窗户只开了一道小缝，那位今日诸事繁忙的老师、饲主，将来的道侣，借着最后一点黄昏的光，正一边翻书，一遍替他写笔记。
他含含糊糊地问：“怎么，那把碎剑，有头绪了？”
谢长明搁下笔，偏头笑了笑，没说得很明确：“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结果，说不准的事。”
石犀的事，谢长明也不打算让盛流玉过多参与。倘若证据是真，石犀最后并不只是因怨愤发疯，那么他那么孤注一掷地恨盛流玉，必然是有其中缘由。但无论什么缘由，未发生过的事，都与盛流玉无关。
他这么想着，挑了挑烛芯。
灯火倏地点亮了。

第153章 蛾
几个时辰后，到了午夜，谢长明去影翠湖的时候，许先生已应约而来。
见他身边没有别人，许先生还问：“那小长明鸟呢，他怎么没跟来？”
谢长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么晚了，又不需要大张旗鼓。”
这些事，谢长明没打算让盛流玉知道太多。
许先生笑了笑：“也太护着了，不知道的以为才八岁。”
可能是不太理解，盛流玉不是小孩子。但没再多问，毕竟有正事要办。
今日的天气很好，夜晚也一样，月明星稀，四周的重重树影落在水面上，湖泊的颜色翠而澄澈。
谢长明没说想出了什么法子，只是先试试。碎片被保存得很完好，谢长明戴了盛流玉的烟云霞，将碎片分成两部分，灌了冷铁的少，没灌的多，又挑挑拣拣了一会，将一块灌了冷铁的放在没灌的中间。
如此，许多块碎片便垒在湖边的石头上。
谢长明携着这些，又跃入湖中。
片刻后，大约是谢长明将那些都安置好了，影翠湖上骤然一亮，薄雾缓缓散开，从湖水中投了一片绿影上来，浮在半空中，虽不算大，却很清晰，一点一画，皆可看得明明白白。
原来每一块碎片，对应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标了洲、郡、县，以及要去的地点。
石犀千方百计想要留下的证据，便是这个。
许先生惊叹了一番，拿出纸笔，细细描绘起来。他本来就教这门课，四洲的地图不知画了几多遍，现下也不算太难。
谢长明已从湖中走了上来，他看了一会，便能大约记下。即使不能复述，但每去一处，寻来当地地图，也很容易。当然，这是不得已的法子，于此事并不适用。
许先生画了两张地图，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谢长明接过其中一张，听他继续道：“那是去年上的一门课，你没选，但石犀选了。有一次，我叫他们搜集四洲中不寻常的事迹，以作了解。一个学生家中的福地里有一潭池水，一到晚上，便发出荧荧的紫光，非常漂亮。现在想来，和影翠湖很像。那个学生说是池水中有一种特别的游鱼，最令人称奇的是，到了有月亮的晚上，游鱼的光可透过水中的礁石成像，在空中映出万山叠青的样子。不过那鱼去别的池子便不发光，石头敲了块，搬去别的地方也不成像。家里人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请了人瞧过，说不是幻术，也不是什么别的邪门歪道，就那么放着了。当时有不少人都说了遇到的奇事，后来的考试，就叫他们把这些写下来，集成册子，每人都有一本。”
那块礁石、那潭池水，究竟有何与众不同，当时许先生不知道，甚至不清楚真假，但如今大约能猜到，夜晚有紫光的福地之池如影翠湖，游鱼如水藻，礁石和那些重铸过的碎片一样。
谢长明道：“对于修仙之人而言，不用灵力的机关，反而最难解，最不易发现。”
许先生又奇道：“你又没选那门课，怎么突然想到？”
谢长明“嗯”了一声：“这样的事，也不单是一处有。”
他从前看过诸多杂书，有关于偏门的法术机关的，也有不知真假的奇闻异志，今日触类旁通，也很正常。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许先生将地图粗粗描了个大概，又重对了一遍。
他叹了声：“石犀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到这些，也确实不易。”
髓铁重铸，石犀或许是托人帮忙，但这个法子，却一定是他想的。
谢长明不清楚石犀到底知道了些什么，但是在做出决定，留下证据时，石犀不知道身边是否有程知也的耳目，他费尽心机，不能诉诸于口的秘密，直到死，也没告诉任何一人只言片语，全凭运气、缘分，让活着的人去猜，去想。或许说，在发现秘密的那一刻，石犀的人生与信念已经全然崩溃了，他不能再相信世上的任何一人，他竭尽全力要做的事，已经做了，至于留下证据，也不知道他是为了让人发现，还是为了不辜负自己的前半生。
但无论如何，人死如灯灭，石犀甚至没有渡岐山，从头再来的机会。
他的神魂都消散了。
谢长明可能有一点理解石犀。
许先生又疑心起别的：“但是，究竟是谁能完成这么精巧的机关，那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谢长明想了会，大抵能确定是谁。
他从前寻鸟的时候，也找过那个人，锦衣阁的阁主——照世明。照世明的修为不算很高，十分精通机关之术，并不醉心修炼，自有一套长生之法，且是个商人。生平至爱，便是与人做生意。他要价很高，也总能替人办成。
照世明三教九流的生意做得多了，修士、凡人、魔族，来者不拒，只要出得起价钱，给得了他想要的，什么都能做，盖因他有一门好手艺，但这门手艺来源不正，沾染血腥，会给购买的人带来祸事。谢长明最初知道这个人，是因路过凡间时偶尔听闻的一桩不久前发生的奇事。
当地一个名门望族的公子死了青梅竹马的妻子，他对妻子情深意重，之后的一年多过得颓唐丧志。突然之间，不知从哪得到了个人偶，做得十分精致，同死去的妻子一模一样，瞧起来栩栩如生。公子与人偶同吃同住，竟与妻子活着时一样，便也渐渐振作了起来。但人偶毕竟是死的，家里人见他像是走火入魔，偷偷拿走人偶，没安置好，不小心浸了水，也无人在意，只顾着安抚发狂急躁的公子。过了几日，屋子里起了臭味，才发现人偶竟是由一个女子的尸体制成的，且那具尸体的锁骨处长了枚红痣，观其样貌，是不久前失踪的妻子的妹妹。公子犯了王法，被送上公堂，判了死罪。但家中在当地很有声望，本没有牵扯上这件事，却也在一年内遇到几次大灾，败落得连祖宅都卖掉了。后来来了位风水先生，说是公子家的祖宅本来是一处福灵宝地，会长久地庇佑后人，不知怎的，气运都被人拿走了。
公子用祖宅的气运与照世明做了交易，换来了妻子模样的人偶。
照世明对此有一番公正的解释：“如果他修仙，或是魔族，再不济，是个皇帝，能拿出更多，那我用灵木，再佐以机关，配上宝石，能做得更逼真些，也不必用人尸做人偶。但他只能给出这么点，那用人的尸体，是最便宜快捷的法子。”
至于那具尸体，照世明则说是由那位小姐自愿奉献的。
“那位小姐有爱慕之人，对天许愿，想让失去姐姐的姐夫开心起来，无论付出什么都可以。我偶尔也是会做一些好事的。”
她不会想到，所谓的“开心”，是从用她的尸体制成的人偶上获得的。
由此可见，希望借由照世明而得偿所愿的，大多是走投无路，不得不付出所有，换取对方帮助的人。而所得所失都违背常理，所以得不到好结果。
但谢长明还是托他替自己找那只笨鸟。难得的是，对方拒了。
照世明劝道：“万万个生灵中，仅凭一张画像就要找到其中一只不能言语的鸟，说是大海捞针也不为过，一生一世也寻不到的。这等亏本买卖，雇主这样的有心人能做，在下却不能。缘因这世道无情。若是有别的生意，但凡在下能做成的，必将替雇主办妥。”
照世明不是不想做这桩生意。假如谢长明是个普通的凡人，像那个公子，开始想要的是妻子死而复生，最后却接受了一个不能动的人偶，照世明会虚情假意地劝这位雇主，一只鸟罢了，假的真的又怎么样。即便谢长明不同意，照世明也会表面上答应，但不会去找，而是捏一只假鸟。若是有倾慕谢长明的鸟或是什么别的，再好不过，直接将它们的魂魄塞到容器里，为雇主奉献快乐、依赖，再自然而然地死掉。
照世明很擅长，也很喜欢做这些，毁掉存在过的美好，用木头、机关、血肉、灵魂制造虚伪的假象。
在交易中得到的不够多，那么愚弄别人，看到他们的痛苦，也算是附加补偿。
可谢长明没有别的想做的事，他不能从幻象中获得不真实的快乐，也不会要。而照世明也没有胆量骗他。
谢长明真的能杀了他，所以只好拒绝。
谢长明想得有片刻出神，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与照世明谈生意的时候，他确实没有想很多，找了太久，没有结果，传闻中的报应灾祸，也没太当真。
许先生检查完最后一张地图，抬头看向谢长明：“六个地方，怎么去？”
意思是，这件事太重要，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俩要去亲自探查。
谢长明又仔细看了眼分割成几块的地图，大约估摸了下方向位置，说了几个近的地方。
许先生有点惊讶地“咦”了一声，倒不是说他想要偷懒，而是谢长明做事一贯讲究速战速决，远的地方，都是谢长明去，更快一些。至于许先生，有书院的职责在身，请假麻烦，身体不好，出远门也不方便。这次却不一样。
其实，只是谢长明不想离小长明鸟太远。
石犀的事，都不想告诉他，出门就更不可能带他一起去。离得远了，并不放心，近的几个地方，去一趟回来一次，脚程赶一些，不用费几天工夫。
谢长明的衣发都是湿的，手腕上的不动木慢慢地往下滴着水，却不显得狼狈，玉树临风地立在那里，他用从容平常的语气说一些不太理智的话：“不能带着他，总归不太放心。”
烘干衣物的法术虽小，但盛流玉不在的时候，谢长明就不太会注意到这些，还是方才想起小长明鸟，才记起来这回事，转瞬间衣发上的水都干了，只是棉袍上还留有些微痕迹。
许先生对此也没有异议，只是今夜回去后，难免要通宵想个借口，才能在此时出山。
回去时，已是深夜了。
春去夏来，天气逐渐转热，连晚上睡觉，窗户也都是开着的。今天黄昏的时候，盛流玉靠着窗户睡觉，脸上不小心被几只不长眼的小虫子撞着了。他虽是鸟，却不是吃虫的那种，反而很害怕讨厌，但又贪晚上的凉风，不肯关窗。谢长明琢磨了一会，打算用细织的青纺纱在窗上糊几层，又透风，虫子又进不来。
青纺纱是很珍贵的织物，寻常的法宝都割不破，千金难换，平常用来做法衣都舍不得多用，更何况是裁来糊窗户。若是在外面还好，但现在的书院是封闭的，没有流通。幸好阮流霞是玄冰门的少门主，找她小师叔换了一些，谢长明回来时，看到青纺纱搁在前厅的桌上。
谢长明推门而入，烛火是亮着的，小长明鸟同猫团在一起，又在睡觉，他站着看了一会，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做，没抱猫走，也没吹灯。
索性先做窗纱。
谢长明裁了一方青纺纱，慢慢地糊窗户，看到远处走来一个人影。
是陈意白。他不知道去做了什么，半夜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见窗边有动静，贴过来问：“谢兄，这是在做什么？”
谢长明也没看他，轻轻道：“夏天虫子太多，糊个窗纱。”
陈意白：“咦？”
过去几年，蚊虫再多，谢长明不是岿然不动？
谢长明这才瞥了他一眼，声音放得很低：“有人在睡。”
陈意白没看清谢长明的眼神，但语气倒是听得分明——很有些威胁的意思，自己可能会在下一瞬就变哑巴。
这人怎么这样！没有一点舍友情吗！
陈意白的愤愤不平将起，忽然慢半拍地明白过来，那个“有人”，指的是谢长明的那个……那位殿下。他反倒有些不太好意思了。可能、大约、或许，就像是撞见了新婚道侣的隐秘生活，单身且高洁的自己，总有些不自在。
但，陈意白就是陈意白，与一般人不同。如果是别人，此时已经识趣地告退，他却偷偷摸摸想要往屋子里瞧，窗户却被谢长明遮住了大半，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他窃窃地小声道：“怎么，你们不搬去那位在山顶上的大宅子住吗？”
谢长明继续糊第二层。
陈意白已然知道了缘由：“哦？哦！原来是为那位神鸟。”
他看了一会，只觉得谢长明连糊个窗纱也很仔细慎重，做得规整漂亮，让人寻不出任何缺漏之处，又自顾自明白了很多，隐秘道：“谢兄，你同我都是凡间出身，都知道嫁娶的道理，所以住这间屋子也很应该。没有仆佣的人家，都是男人负责家中物件的修补、添置。”
陈意白连连点头，调笑道：“谢兄看起来做得很称职。”
没等谢长明说话，陈意白已经忙不迭跑了。
谢长明摇了摇头，只听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谢长明。”
他转过身，盛流玉还窝在床上，盖着张薄被，长发散乱，如闪着光泽的缎子般顺着床沿往下垂，而胖猫缩在枕头边，睡得怡然自得。
而小鸟已经醒了。
谢长明走过去，将他的长发捞起，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梳理，温和地问：“最近这么贪睡？下午才睡了那么久。”
想了想，又觉得小长明鸟虽然长大到这么大，可以拥抱、接吻、成亲，但那是按照人类的年纪算的。按照三千年的寿命来算，他也不过是一只幼崽，大约还在长身体，贪睡一些也无妨。
盛流玉微微翻了个身，抬眼看谢长明，缓缓眨了眨眼：“好久之前做了个梦，刚刚好像又梦到了。”
谢长明抬起手，常年握刀，略有些粗糙的指腹落在盛流玉的脸上，很轻地问：“是不好的梦吗？”
盛流玉想了好一会，又摇了下头，脸白到近乎透明，像是不愿意回忆：“记不清了。”
他平常都很盛气凌人，很少会像现在这样，而除了谢长明，也不会有人看到这样的盛流玉，便更加惹人怜爱珍惜了。
就像第一世的时候，那小废物平常对谢长明作威作福，要这要那，在大街上被马吓着了，便瑟瑟发抖地缩在谢长明的头发里了。
谢长明不会为难他，也不会刻意让他去想不好的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这间屋子是有点小，要不要去你的院子住？”
这一世才醒来的时候想了很多，想那小东西今夜会栖在哪棵树上，是不是无枝可依，食不果腹，可怜地等着自己找到它。找了很久，连根鸟毛都找不到的时候，饲主的脾气也会变坏，和笨鸟单方面生气。那时候想，找到了要先打一顿，喂不喜欢的果子，脚上得拴绳子，准备好的福地仙泉全都不作数，学不会变形术和法术，一天要骂它三顿。
随着时日渐长，谢长明的脾气越发坏起来了，做了好几个鸟笼，到时候对笨鸟唯一的仁慈，是让它选个喜欢的笼子待。可真找到了，以往想的那些就全舍不得了。
不会有人能对自己养的小东西，自己喜欢的人不好吧？
至少谢长明不能。
盛流玉听了这话，往前挪了挪，脑袋靠在谢长明的腿边，只是说：“那不是我的院子，我没在那住过多久。”
连装饰布局都不清楚，他用幻术布置成在小重山时的样子，一眼也没看过，只记得满院子都是梧桐。
谢长明的手停住了，静静地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里也没有很小，我一只鸟和你一个人，就很够住了。”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撕心裂肺地喵了起来，痛斥主人这种不把自己当猫的言行。
“嗯，陈意白虽然讨厌，偶尔可以帮我喂猫。”
“院子里树下有一盘棋，春天的时候，太阳不晒，也没有风，能和你一起下棋。”
好的地方，说起来其实没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数不胜数。
下午在窗户边睡觉的时候，有讨厌的蚊虫撞上来。用幻术欺骗这些蚊虫本来也不麻烦，但盛流玉却不想做。他从前用幻术都不考虑这些，只为了方便，现在却希望这间屋子里所有一切都是真的。
然后，到了晚上，谢长明就会用青纺纱将窗户严密地封起来，或许偶尔还是会有漏网之虫，盛流玉也不是不能忍耐。
于是，他评价道：“也可以了。”
谢长明听明白他的意思，“也可以”算得上满意。
但盛流玉没那么满意。
大约是才做了个不好的梦，盛流玉的心情是没有道理的坏。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谢长明才救了他，理由是为了看长明鸟的族谱，意思是说，对盛流玉这只小长明鸟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不会养他，也不会成为他的饲主。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盛流玉的理智让他离开这里，这不是他能够安睡的窝，却又很依恋有谢长明在的地方。每一次来，心情从好变坏，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念头。盛流玉不会要求谢长明为自己改动什么，他是全世界最高傲的一只神鸟。
那时候不觉得委屈，不觉得不体面，因为没有委屈的道理，意识到不体面就不应该再来，所以装得很好，连自己都骗过去。像是不会把眼泪流给不值得的人看，因为只会惹人笑话。
谢长明察觉到小长明鸟的沉默，将他抱起来点，和他对视着问：“又想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
书没有读完，他们还要在这住好几年。
盛流玉生下来便有十分的娇气、矜贵，三年前的夏天，为了不晒到太阳，能出资连夜换掉路旁的树，如今下榻这个小院子的某一个小房间，都是因为饲主住在这里，才愿意纡尊降贵。
谢长明见盛流玉突然有了精神，仰着头看着自己：“这里虽然还可以，但还不那么可以。”
谢长明：“哦？愿闻其详。”
盛流玉指指点点，说很多地方不好，是以主人的姿态，作为一只鸟对搭好的窝不满意，要谢长明一一答应他的条件，并且全部满足。
他那副理所当然不满，对谢长明有所要求的样子很可爱，谢长明没忍住，在小长明鸟指着墙壁的时候，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指尖。
猝不及防被吻到指尖，就像被吻到翅膀上才生的那一根羽毛，听起来不算多过分，实则是身体上很敏感的一部分。
小长明鸟缩回了手，揣进猫的肚皮绒毛里，歪头看着谢长明，很严肃地皱着眉，似乎是在质问这个人怎么这样，又在谢长明坦然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慢慢伸出手，递到他面前。
又被亲了掌心。
这个人！
……怎么能舔？
下次再也不伸了。
不知道是多少次将小长明鸟惹恼了后，在他不理会自己时，谢长明终于讲出正事：“石犀那边的事，我须得出门几趟。”
盛流玉怔了怔：“怎么还要几趟？”
谢长明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地方都不远，我去完一个，就回来一次。你在这等着我，好不好？”
盛流玉大约是想说不好的。
谢长明看着他，理了理他脸侧的长发，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要是小鸟就好了，小小的一只，关在笼子里，无论去哪，随手就能带出门。”
谢长明是真的这么想的，从前也那么做过。
谢小七是个废物点心，很不能干，它只是谢六养的一只灰扑扑的小鸟，没有别的身份，和饲主之间永远没有秘密。盛流玉却不同，他是神鸟，身份高贵，身世成谜，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很多会伤害到他的事。谢长明很想时时刻刻护着他，陪在他身边，又怕他会知道那些伤害他的秘密。
盛流玉好像没当真，他仰着头，衣服微微敞开，脖子绷得很紧，有一段很漂亮的弧，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有青灰的筋脉，那么细瘦，那么脆弱。
他用那种很无所谓，有点挑衅的语气问：“真的吗？到时候啄你。”
谢长明移开目光，他掀开薄被，握住盛流玉的脚踝。手一圈便能握住，细成这样，上面松松地挂着他送的珠子，由谢长明的白骨、鲜血为护盾和燃料，保护着盛流玉的半截长发，这么一个污秽的隐秘法术，还要用翡翠宝石装点成能见人的样子，再送给盛流玉当礼物。
但密宗法术便是如此，无论什么伤，都可以为这个人挡下，转移到白骨和鲜血的主人身上，似乎也不用太过担心。
谢长明笑了笑，很认真道：“嗯，到时候就拴这只脚在笼子上。”
他讨厌所有意料之外的事，如果不能完全掌控，不如直接放弃。
但盛流玉是意外。谢长明不知道天道究竟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石犀看到了什么，在所谓的未来，小长明鸟会一直在他身边吗？
不在也不行，所以确实有在认真考虑。
盛流玉没忍住踹了他一下，没用力，但确实是恼了。
谢长明便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他的呼吸轻而冷，落在盛流玉的身体上，好像是再亲密不过的距离。
又被坏人捂住眼睛，睫毛在那人掌心扑棱，像一只受了惊的蛾。他的另一只手在小长明鸟身上游走，很粗糙，有几道明显的伤疤，所以摩挲的时候有很明显的感觉。
盛流玉想，这个人的身上哪来的这么多伤？
这个人有世上最高的修为，最快的刀，无坚不摧，无往不利，好像没有这个人做不到的事，他却很想保护这个人。
所以他会听这个人的话，满足他的所有心愿。
好的坏的都无所谓，他希望他能开心。
“好乖。”
这个人哄他。
他被人捂住眼，遮住耳，就像从前那样丧失了感觉，只能任由这个人摆布，做什么都没办法。过了一会，似乎是被注视了许久，又被人用力抬起下巴，很重地吻上嘴唇，像不懂事的小孩子对待什么意外得来的好玩玩具，不太珍惜地咬了一口。
有点痛。这个人怎么突然这么不开心。
被乱七八糟玩了好久。
终于，谢长明玩够了，松开怀里的盛流玉，甚至很有礼貌地替他拉好衣服，遮住那些过于用力而留下的痕迹。
他很珍重地吻了一下小长明鸟的鬓角，幼稚还未完全消失，说：“我的。”
盛流玉睁开眼，朝他慢慢眨了一下。
哪里是蛾，是金色蝴蝶。

第154章 十八年前
谢长明走后，盛流玉开始留守生活。
新鲜的果子是定时供应，由书院里的师兄不辞辛劳地送来，当然，灵石也预支了很多。猫每隔一天能有一条香煎小黄鱼，减肥事业被迫中止，待遇突然丰厚，目的是鼓励它能多使点力气给主人逗趣。
谢长明临走时，窗户也糊好了，用了多年的桌案上有一块掉了漆，又重新在那描了一幅锦簇花团。
还有诸多挑剔的条件，等谢长明回来，再一一满足，很多物件都很珍贵，不能轻易买到，须得日后有空再重新装点这间屋子。
饲主不在，盛流玉反而比从前勤勉得多，大约是无事可做，除了撸猫，只能学习。
学习不能使他快乐，但能让时间变快。
其间谢长明回来过一次，情况好像有点严重，只略休整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又走了。
他留给盛流玉很多纸折的灵鸟，只需用墨点上眼睛，便可飞向预定的地方——谢长明的所在之处。
于是无聊的时候，盛流玉便给谢长明写信。他是只很要面子的鸟，见字如见人，即便是从前，眼睛看不到的时候，还要用特殊的笔墨练字，一手字写得很有风骨。最近又看了些闲书，在信中也写了很多。
直到小重山那边忽然来人，这次又很兴师动众，乘了仙船，很多人，排场很大。
一百多个侍卫，几十个侍女仆佣，外加几位长老。
盛流玉依旧是很沉静的样子，他在朗月院召见他们，一如往常般受了这些人的拜见，并未多问，只是一偏头，为首的长老便明白他的意思。
这位长老约莫八九百岁，须发皆白，很是仙风道骨，对盛流玉却很恭敬，解释道：“殿下，不久后便是开坛祭天的日子。”
祭天是小重山一等一的大事，对于修仙界也很重要。长明鸟会开坛上听天意。天门大开，天神难得会赐予人间指引，降下祥瑞，告知神鸟接下来要做什么。
作为世上少有的神鸟，盛流玉年纪尚小，不能主持祭典，但至少应该回去。
盛流玉怔了怔，想了一会：“祭典百年一次，按照时间来算，不是还有数十年？”
长老道：“本该如此的。但前些时候，祭坛处突然金光闪烁，留下几道神谕，言明如今是多事之秋，魔界纷乱，人间动荡，修仙之人道心不稳，谣言四起。所以，要提前降下神旨，以指明前路。”
周围很安静。
朗月院一切闲人免进，外面围着一圈侍卫，侍女们立在左右，训练有素，半垂着头，呼吸声轻到几不可闻，像是并不存在。
猫都不叫了。
盛流玉支着手，他看到不远处屋檐上的灰色瓦片，经历了很久的风吹雨打，上面有一道明显的裂痕。风一吹，便摇摇欲坠了。
他其实不喜欢小重山，别人的侍奉也不需要，忽然说：“天神是什么？”
这是一句很古怪且大逆不道的话。
长老一惊，半晌才反应过来：“殿下，慎言。”
天神便是天神，谁也未曾见过天神的真面容，但神旨神谕，无一不真，这是亘古不变的，小重山的依仗。
问不出结果，他便自己去看，自己去找，自己去发现。
盛流玉不是非要追根究底，对所谓的“天神”也不是好奇，而是之前发生的事，都与此有关，他不得不在意。
这些人来之前，盛流玉刚斟了杯花茶，在石桌上铺张纸，准备给谢长明写信。
信还是要写，但内容已经完全不同了。
盛流玉饮了口冷茶，慢慢道：“既然事情紧急，不用多等，今日便回。”
又瞥了他们一眼：“你们先去船上。”
众人皆应，如潮水一般涌出离开，狭小逼仄的院子忽然开阔起来。
另一张石凳上坐着的长老也告辞离开，似乎松了口气，可能之前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盛流玉有点心虚地写信，将这边的情况告知谢长明。谢长明叫自己在朗月院乖乖等他，但自己却突然有事要离开。
写着写着，又想到谢长明说的很多话，很多次离开，又有些理直气壮了。
一个时辰后，仙船的燃料重新填充完毕，已经可以离开了。
谢长明救了盛流玉的事，书院里人尽皆知，小重山不可能一点风声也没听到，盛流玉也知道，所以没掩饰自己同谢长明住在一起的事。
更进一步说，这次回去，可以顺道告知他的父亲，他心有所属，已有可相伴余生，结成道侣的人。
侍卫在一旁问：“殿下，还有什么要带回去的吗？”
盛流玉倒没有很留恋，回一次小重山罢了，不久后就会回来。他抱着猫，从今日送来的新鲜果子中拣了几个，又收起那些没点眼睛的纸鸟，没有别的行李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糊了青纺纱的窗户上，又慢慢移开，转过身，不紧不慢地离开。
仙船停在山门前的石台上，说是石台，也不算很恰当，其实是大能一剑劈砍下半座山后留下的遗迹。
前来相送的人，比小长明鸟第一次来时还要多。
盛流玉看见陈意白挤在最前面，好像在说着谢长明的名字。
“谢兄，你出门一趟，道侣跑啦。”
幸好离得远，盛流玉并未听到，否则，又要记上一笔。
盛流玉抱着猫，推开窗，离空旷的石台越来越远，师长、同学，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的面容变得模糊，最后成为一个个小小的点。
天光云影，乘月而归。
真奇怪，明明并不算很熟悉的地方，离开时也会觉得有些微的寂寥。
麓林书院离小重山算不上近，不在同一个洲，即便日行千里，也要几日工夫。
仙船一旦入云，除非抵达目的地，路上不会再停。
满船载的都是小重山的鸟，鲜果、鲜肉之类的食物，备得最多，盛流玉不喜欢那些，他吃辟谷丹。
无桨的船拨开云雾，在天际之上行驶。
盛流玉住船舷旁的房间，大多时候，他一个人修行幻术。有形之物，幻化起来很容易，难的是无形，不借助羽毛的帮助，凭空制造幻觉。他有时会打开窗，捞流动的冷云，感受无形之物对感官的欺骗。屋子里没有别的活物，他便对着猫试，猫被骗了很多次，很生气，不想理他。
黄昏时候，天光渐敛，有侍女走到外殿，例行送东西来，隔着帘子，能听到很轻的脚步声。
盛流玉闭着眼，想着怎么用光影、风声、人的痕迹，制造更真实的幻境。
猫窝在窗台上睡觉。
忽然，有一个孩童的声音说：“殿下！殿下！”
盛流玉一怔，他竟然没留意到，房间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他转过身，睁开眼，圆桌旁的凳子上，坐了个面容可怖的娃娃。
或者说，多了个什么东西。
它一见盛流玉，立刻活泼起来，更甜蜜地叫他：“殿下！有您的信！”
盛流玉站起身，走了过去。
它是个木头做的人偶，大约有半人高，有点类似盛流玉在人间见过的年画里送福的小孩子，但并不是憨态可掬的，而是大头，圆腹，四肢短而粗，像又不像，只觉得很古怪。
它周身并无灵力，像是纯粹的木头，内里有精巧的机关，所以能如此灵活，还能发出声音。
盛流玉没见过这种东西，只觉得很丑，看了一会，也没问，只是慢吞吞地拿出翠沉山，弓挽到一半，那木偶便哇哇大哭起来。
只是没有眼泪。
它说：“小奴名叫青蚨，是主人派小奴来给您送信的。”
猫被这怪东西哭醒了，吓了一跳，可能是看它太丑，一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
青蚨一边哭，一边张开嘴，本来不过普通大小的嘴瞬间错位拆开，自眉眼以下，脖颈往上，完完全全成了一个黑黢黢的洞，看不到底，里面像是一个转动的旋涡，有很轻微的灵力波动。
过了一会，从旋涡中吐出一封信来。
青蚨喜笑颜开，笑声瘆人，配上一张黑洞洞的脸，只有难以形容的恐怖：“殿下，您的信！”
这本来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仙船上有上百侍卫，在船中穿行的侍女，修为也绝不低，更何况还有值守的长老，盛流玉的感官更加敏锐，这么个东西，怎么进来的？
他问：“你是什么？”
青蚨的嘴在下一瞬合上，漆黑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它浑身上下，每一个机关都很精巧，似乎它的主人不是不能把它造得尽善尽美，而是出于某种趣味，刻意将青蚨做成这个样子。
它开怀大笑起来，眼里闪着古怪的光：“殿下，殿下，能为您送信，小奴真的三生有幸！别的兄弟姐妹，都没有这样的美差呢！”
顿了顿，才反应过来，要回答盛流玉的问题，老老实实道：“我是主人的青蚨，有人托主人将信送给您，嗯，这桩生意很重要，主人就派我来啦！”
它说话颠来倒去，又拍着手，令人很难理解。
盛流玉在思考，尝试与它交涉，是不是一个错误。
青蚨叽叽喳喳：“殿下，您不看信吗！很重要的信，主人说，这桩交易的佣金丰厚无比，他才答应的呢。”
盛流玉这样的性格，注定是不可能碰从别的什么嘴里拿出来的东西的，手指轻轻一点，那封信就浮到半空中，但还是没拆，又问：“你主人是谁？”
猫似乎下定决心，不能再让主人和这个怪东西共处一室，要有灵宠的样子，奋不顾身地扑了上来，却被无形的阵法弹开。
再试，再弹。
它叫得撕心裂肺，想要提醒主人，盛流玉似乎也没有听到。
青蚨道：“我的主人是锦衣阁阁主，他叫……”
又很害怕似的压低了嗓音：“……叫照世明，不能让主人听到我叫他的名字，会挨打的！”
盛流玉不知道这个人。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继续问：“这封信从哪来的？”
青蚨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我来之前，主人说，殿下是神鸟，与别的人不同。信的来源本来该是秘密的，做生意，本来最应该讲究信誉。但殿下要问，就该告诉殿下。”
盛流玉只是听它说，没有把它的话当真。
就像，他知道这只是个木偶，不是活着的东西，所以背后有人在操纵它。
青蚨叹了口气，很隐秘似的说：“十八年前，有人交给主人一封信，定下今时今日，将那封信交给您。”
它的声音那样小，像是真的在讲一个不能公之于众的秘密，又猛然跳上桌子，三两步跑到盛流玉面前，露出一个笑来。
应该将那个表情称作“笑”，它很急切地问：“主人好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殿下呢，殿下知道吗？”
盛流玉没有理会它。
他本能地觉得，这封信或许与他的身世有关，十八年前，是他破壳而出的时间。
盛流玉想了一会，决定拆开这封信。犹豫的时候，也不是不想面对现实，而是觉得，随便的一个人，随便的一封信，不知道真假的消息，看了或许只会令心神迷惑。
而现在决定拆开则是因为，盛流玉不觉得自己那么容易被欺骗。
之前的十八年里，大多数时间，小长明鸟没有视觉，没有听觉，无人陪伴，所学之事，皆是摸索而成。即便身为神鸟，但与一般健康美满的人相比，日子过得算不得开心愉快。但或许是天性，他擅长独处，能忍受寂寞，不会向不值得的人付出感情，所以虽然不快乐，但承受的痛苦也并不算多。
他很想要而没有得到的，只有谢长明一个。
但也只是曾经，不是现在。
盛流玉的人生算得上顺遂，没有失去，没有经历过深刻的痛苦，所以可以如此自视甚高。
直到他打开这封信。
没有证据，听起来天方夜谭的事也会不自觉地信，是因为太在意，以至于害怕伤害。
原来他的心并非如磐石，可以如此轻易地动摇。

第155章 俗世种种
诺大空旷的内殿，静到近乎死寂。
青蚨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还在嘟嘟囔囔，做出很可爱的模样仰头看着盛流玉：“殿下，信中写了什么？世上无人知晓殿下的母亲是谁，会不会是殿下久别的亲人！”
盛流玉背光站着，他依旧只是看，拿着信纸的手却不由地攥紧了。
青蚨自顾自道：“好感动好感动，十八年前保留至今的信，可以让小奴看看吗！小奴不会告诉主人的！”
过了一会，盛流玉似乎是看完了信，他低下头，轻声问：“照世明，这么多年，你试过无数次怎么打开这封信吧。”
照世明是个商人，但并不诚信，反而会想方设法钻交易时的漏洞，得到更多。
一封寄给十八年后的小长明鸟的信，他太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了。
看起来，这不过是一封简单的信，没有任何防护，但上面有一道禁咒。只有达成施法者的条件，才能打开。强行要看，也不是不行，但修为一定要比写信之人高出两个大境界才行。
这是不可能，除非是陆地神仙才可一试。
青蚨夸张的表情有片刻的停顿，但很快恢复，凑过去，生气道：“怎么会！主人是最好的锦衣阁阁主，会竭力完成每一位雇主的要求，你怎么能侮辱主人！”
盛流玉半垂着眼，神色淡而冷，看不出与方才有什么不同，好像只是厌倦了聒噪的青蚨，恹恹道：“信都送到了，还不走？”
那封信，他还握在手中，没有一刻的松懈。
青蚨堆起笑，木头制的脑袋摇摇晃晃，很欢喜道：“殿下，主人告诉我，若是殿下有任何生意要托他帮忙，无论是什么，主人一定义不容辞。”
说完，它从肚子中拿出一枚沾血的铜钱，扔在桌上，清脆的一声。
盛流玉没再说话。
青蚨跳下桌子，滑稽地向船舷边的窗户飞快跑去，路过胖猫时，恶狠狠地瞪了它一眼，像是有什么刻骨的仇恨，想要将猫生吞活剥，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好想做殿下的猫，狗也可以。但小奴现在要回主人身边了。”
猫气的浑身发抖，世上怎么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丑东西！
没了看不见的阵法，它三两步跳到主人身边，想要凑过来看一眼信上写了什么。虽然它讨厌谢长明，但总得记住些证据，再狠狠痛谢长明打小报告，教训那些让主人不开心的东西。
信纸却被折起。什么都没能看到。
猫仰起头，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主人的脸好白，比它的毛还要白，像冬天积在花上的雪，看起来那么冰。
是太冷了吗？
猫偶尔也有乖巧的时候，想要用厚实的毛皮温暖主人。
盛流玉走到另一边。那是一方小案，上面搁着一盏金屏灯笼，制作得很精巧，不然也不配摆在小长明鸟的内殿中。里面有光时，外面的灯罩便会缓慢地转动，画屏上的云雾飘渺流动，翠色群山掩映，灯火重重，跳跃的烛火宛如将要飞升的水袖仙子一般摇摇曳曳。盛流玉还算喜欢，偶尔摆弄来玩，还借此随手编了个幻术骗猫。猫的本能是追逐闪着光、鲜亮的东西，盛流玉便用灯盏逗它，但有时烛火是假的，有时流动的画屏是假的，真假难辨，上一刻是虚，下一刻为实，盛流玉的幻术炉火纯青，骗一只傻猫绰绰有余。
猫经常扑了个空，才意识到被骗，气的跳脚。
很难得的，此时的猫希望被骗。
它想看到主人对自己招手，他们可以一起玩。
但是没有。
盛流玉只是拿起灯罩，露出里面的大半截蜡烛。他俯下身，指尖轻轻一碰，烛芯的火一簇而起。
他抬了下手，那张很薄的纸似乎有千钧重，又勉力试了第二次，才将信纸举到烛火上。
不知信纸是什么材质，一遇火便烧的厉害，燃烧的火扑面而来，盛流玉感觉到滚烫的热度，像是要将他也点燃了。
在那一瞬间，盛流玉想起从前做过的梦。
不算很久，不是什么好梦，忘的很快。
现在想想，当时的惊心与难过，都不是假的。
那个人说的是，“你的人生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醒来后不久，谢长明倾家荡产，送他举世无双的翠沉山，他便觉得梦果然是不可信的。
但此时此刻，终究还未有好事发生。就像梦醒后握住那支滴着烛泪的灯，他也愿被这烈火烧，疼痛让他清醒。
不必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当真，也不必相信一封没有根据的信。
从前的路是明的，今后也会是。
感觉到疼的时候，盛流玉很想谢长明，小鸟会本能地依恋能保护自己的人。
寻常的火伤不了盛流玉，但一旁的猫已经被吓得半死，一边想要把主人从火力捞出来，一边觉得自己可能是要被谢长明打死了。
幸好，盛流玉已经清醒，他直起身，瞥了一眼哆哆嗦嗦的猫，一挥手，那些烧完灰烬消失在茫茫云海中。
船又行了几个时辰。盛流玉以往并不与人聊天，缘因对旁人没有兴趣牵扯，也不对他们有所寄托，今日突然来了兴致，说是无聊，找个脑子灵活的陪他下棋，打发时间。
外面的风大，太阳又晒，盛流玉撑着伞，看了一圈，挑了个看起来稳重些的。
那侍卫卸了法器，喜上眉梢，跟随盛流玉去了前殿。
盛流玉的棋是和谢长明学的，也只同谢长明下过，学的似乎不怎么样，下的也不好，时常悔棋，老师哄着他，大多时候都当没看到，这样才能输赢对半。长久下来，盛流玉也不知道自己的水平究竟如何，但没想过要别人让自己，技不如人，输了便也输了。
和谢长明下，悔棋也是一种乐趣。
盛流玉随意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譬如人世间修仙之人的交往，要问姓名出处，问师从何门，问修行的时日。
小重山的鸟要问的是出自哪座山，什么族，再一问年纪，便差不多都知道了。
那人一一答了。
邹行，两百岁，出自小重山南边的灵璧山，盛流玉的记性不错，还记得当年查找族谱时，见过这个族群。
仙船行于苍天之上，离太阳很近，此时已是初夏，棋盘凑巧摆在迎光的一边，越发的晒。
邹行微微抬头，略有些僭越地看着对面的人。这位殿下才不过十八岁，年纪很小，才破壳没多久，也不常出面，藏于深宫之中。他穿了身无一丝杂色瑕疵雪白纱袍，随意地挽着一头长发，插了根玉簪，除此之外，周身上下再无别的累赘挂落，模样却贵不可言。邹行曾听人说，殿下自幼有眼疾，不能视物，后来承蒙天神庇佑，治好了也见不得强光。此时，他的眼眸半垂着，眉间微蹙，似乎很为照进来的烈日伤神。
在此之前，他虽为侍卫，但职位不高，并未见过这双金色眼眸。
邹行心意一动，站起身，握惯了刀剑的手也会一些幻术，大敞的窗户上多了细致的木棂。
屋里骤然一暗。
卧棂窗透进些微的光，细而长的一道一道，
盛流玉偏头看了一眼，依旧是淡淡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棋下了有一会，没料到的是，盛流玉可能下的还不错，邹行已经左支右绌，难以为继，只余最后的分寸之地，他不是那种让棋要让到这种地步的人。是要献殷勤，要让棋而输，但也要输的有分寸，要好看。
盛流玉顿了顿，又问：“以往的时候，我都不住在重华宫，现在宫中如何了？”
小重山不同于一般的修仙世家，以血脉相连，但上下等级森严。长明鸟是神鸟，在小重山的群鸟之中，犹如人间的帝王，但管束的不那么严格。各族每年只需上供很少的一些灵石珍宝，远不如他们栖息山林中，占用的灵力多。盛百云也不必付出什么，他只要还活着，能开祭坛，传递天神的旨意，小重山便有绵延不断的福祉。
世上只能有两只神鸟。历代神鸟死后，肉身葬于祭坛之下，鲜血会另外贮存起来，留着赐给小重山的臣民。长明鸟的血融入身体后，可以改善资质，虽然不能留给后代继承，但于修行一途极为有益。
所以小重山中血脉稀薄的鸟，有志于在重华宫当差，日后升上长老，也是另一条捷径。
邹行便是其中一个。
但侍卫仆佣何其之多，盛百云似乎也不贪慕权力，常年隐居，没有妻妾，大事都交付给长老，令人想要讨好、想要上进都找不到门道。
盛流玉忽然要问，邹行琢磨这位小殿下的意思，挑了些知道的、不常见的，都说了给他听，总是要比别人有用的。
盛流玉从前是个小聋瞎，一个人待着，成日里歇在不死木上，吃辟谷丹，饮露水，再后来的三年，在祭坛里被关了三年，不见天日的，一出来就又回麓林书院找谢长明了，若真论对小重山的了解，连个大略都不太知道。
邹行便讲了宫中各处的运转，又尝试道：“陛下的修为深不可测，行踪不定，护神卫从前是最紧要的，现在已经最为松散了。”
盛流玉听了，漫不经心地评价道：“那父亲还真不仔细慎重。”
他与盛百云不合，重华宫内，人人皆知。
还是个蛋的时候，就没有正经母亲，不知道从哪孵出来的，如果不是一双不能做假的金色眼睛，都不敢认他是下一任长明鸟。在宫里养了十几年，盛百云从未去探望过他，唯一见过的几次面，还是不得不见。
另一方面，盛百云心灰意懒，了无生趣已有百余年，盛流玉才在书院救了人，连长老都说，这样的长明鸟，才算是救天下于危机，不堕了神鸟的名头。
邹行可能以为盛流玉年龄渐长，与盛百云向来不合，也到了该争权的时候，此时便该是献上忠心之际：“无论此行回去，殿下想做什么，属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又觉得这位殿下很有成算，修为、年纪，都不算很要紧，在小重山，最重要的是天神垂青。
而百年大典，不日即将举行。
盛流玉眉眼间带着点笑意，指尖捻了一枚黑子，往棋盘上一推，很轻地说：“好啊，我总是要回小重山的。”
邹行输的一败涂地，却心甘情愿，反倒高兴。
一盘结束。
等邹行出去后，日光渐暗，四天垂落。
又是黄昏了。
盛流玉有些累了，他卧在美人塌上，长发便顺着雕花的木头往下垂，像闪着光泽的绸，像细密的帘。
他怔怔地想了会事，记起临走前给谢长明写的东西。纸鸟承着他的信，向着主人飞去。纸做的东西看起来那么脆弱，盛流玉疑心一遇风吹雨打，沾湿了就飞不动了，便随信附上一根鸟羽，以免遇上意外之灾。
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看来，正好方便他召回那封信。
须重写一封，却不知道有什么可写。
猫从另一边桌上偷偷跳了过来，对今日之事仍难以释怀。
其实它才几岁大，货真价实的幼崽，理所当然的文盲。谢长明把它当成哄盛流玉开心的小玩意，没太当回事，但考虑到它是只辟离，起码有些聪明，还是交待它，如果真的有事，可以用纸鸟告知他。
只需在纸鸟的翅膀印上爪印，再点上眼睛，十分简便，文盲猫也可完成。
猫装作调皮，在桌子上蹦来跳去，用爪子偷来一只纸鸟。斜睨着盛流玉，见他还在思索，心虚之下，又演了好一会才消停。
不料被人揪住后颈，整只猫的拎起来：“要和他告状？”
猫很可怜地喵了几声，装的很无辜。
盛流玉笑了笑，没有多少慈悲，从猫蜷缩的肚子下拽出皱成一团的纸鸟，慢吞吞道：“想做坏事，今天的晚饭没收了。”
又提笔想了一会，很多不满的事，日头太晒，猫太调皮，最埋怨的是，谢长明怎么还不回来。他已等得很不耐烦了。
几日后，那封信送到谢长明手中。
比以往稍推迟了些，但也在情理之中，谢长明最近去的地方实在太多，纸鸟赶不及。
这次却差点出了岔子。
凑巧，谢长明敲晕了个守卫，扮作人间天牢里的衙役，正随着一队的人，审问关在牢里的罪臣。
罪臣挨了重刑，两条骨头都断了，墙上血迹斑斑，连干枯的稻草都被血浸润了。
灯影重重下，那纸鸟就扑棱着翅膀，冲进了严加把手的地牢，撞到谢长明掌心。
在场众人杯弓蛇影，受不得半点惊吓，纷纷抽刀，以为有人来劫狱。
谢长明压低嗓音，疑道：“是不是只蛾子？”
到底没有人，只有为首的牢头奇了句：“这么深的地牢，也能有飞蛾？”
左右没有往别的地方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又严加审问了会，酷刑上了几样，这罪臣是个硬骨头，什么都问不出来，牢头叹了口气：“这该怎么和上头交代？只能……”
没说完，这些不知轻重的衙役也听不懂，牢头打开牢门，先出去了，站在一旁，等别的人都走出来，亲手拿钥匙上了锁。
有个人还留在里头，牢头却视而不见。
那罪臣颤巍巍地抬起头，蓬头垢面，嘴唇皲裂，只一双眼睛还有些亮光，他的声音苍老，说：“不是飞蛾。”
谢长明蹲下去，与他平视。这位太子太傅意图谋反，罪无可恕，不知何时就会处死，临死前，那些人想让他多攀咬些人来。
他看到谢长明的脸，竟笑了笑，质问道：“你们这些人，哦，不是人，比人要高一等的东西要来这做什么，嫌流的血，死的人不够多吗！”
东洲之北，与云洲交接的大元都城望津，在石犀留下的地图中一角。
望津郊外的行宫之下，果然有与怨鬼林类似的东西，且在大元境内四通八达，不知有多少个。但藏的再严实，也很难逃过谢长明的感知范围。
与以往不同。第一次在乌头镇，怨鬼林不过是很小的一片林子，不久前的小城，是战事起了以后，才谋划着屠城滋养怨鬼。谢长明找了百晓生，用他的法术探查了周围的活物，从一只灰鹿的眼里看到这里已存在二十余年了。百晓生差点被刺瞎了眼。
想要毁掉这里不难，难的是这是石犀指明的证据，是有迹可循的幕后之人。谢长明去了皇宫，皇帝痴迷修仙，看起来寿数难以长久，面容倒很健康红润，更离奇的是，他身上下了严密的禁咒，一般修仙之人难以接近。谢长明再走近去看，神魂上更有标记，搜魂的法子用不出来。
这样想来，怨鬼林之事由来已久。但近些年，或许是那东西胃口变大，又或许是什么别的缘由，才多了那些准备还不完善，准备竭泽而渔的地方。
谢长明打算用问的。
那些不能言之于口的事，不代表没有人能察觉出端倪，不代表没有人反抗。
眼前这位罪臣，三十年前，是大元开朝以来最年轻的探花郎，从此平步青云，担任太子太傅。可惜的是，太子死了有两年了。
谢长明对他的讽刺充耳不闻，只是问：“起事之时，你说你们的陛下疯了，这世道塌了。他是怎么疯的？”
那人并不应答。
谢长明说：“人间的事，照例来说，无论好坏，都不可插手。但这件事，绝非人间之祸。”
所以以人之力，也难以扭转。
这位断了双膝的罪臣陈旬，便回忆起从前三十年的事来。
现在这位康乾帝，于二十二年前登基，他有六七个兄弟，为了夺位，死了五个，剩下来的，也再无一争之力，倒叫他一个病秧子成了皇帝。
陈旬道：“世上有些人，不求今朝，想的是得到长生，从前也不是没有皇帝如此。”
但康乾帝可能先天不足，生性偏执，所以比旁人更固执些。
上位后，他先是大修陵寝，又要加固城墙，徭役一年一回的征。才开始没发觉其中古怪，后来才察觉到不对，即便是苦役，死的人也太多了。
康乾帝虽病着，不太理朝政，但他会用人，重用之人，无一不是他最忠心的狗。他要钱，得给钱，要人，得给人，没什么感情，给不出来就踹到泥潭里。
直至后来，死的人越发多，法条越发严苛，像是逼着人犯罪，边境战事四起，康乾帝不在意赢不赢，只在乎死了多少人。他用金银珍宝起了摘星楼，诚心恳求上天，愿得道长生。
太子由陈旬教养而大，不信鬼神之说，他不理解皇帝为什么要建高耸入云的摘星楼，不明白皇帝宁愿将那些粮食烂在库中，也不肯拨给将士。
陈旬道：“太子对我说，师父，我想去再上书一次，父皇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那天夜里，康乾帝将跪了十几个时辰的太子叫到摘星楼上，那里有一尊炼丹炉，飘着寥寥青烟，太子又磕了几个头。
皇帝问他，是否有忠孝之心。
太子愿以身相报君恩。
康乾帝便挖出他的心，投入炼丹炉中，说：“既生了你，养你到这么大，也该为朕的成仙之路做些什么。”
太子的尸骨，便扔到了行宫中的池子里，死了也不过是个衣冠冢。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吓疯了，事后陈旬多方查证，问了许久，猜得到这样的结果。
陈旬怎么敢信，怎么能信？
大元连输三场仗，丢了十一二座城池，康乾帝说无能无力。
钦天监的灵台郎写下夜观天下，写下箴言：“荧惑犯心，战不胜，外国大将斗死，一曰主亡。火犯心，天子王者绝嗣。”（注）
被砍了头，尸身也不知所踪。
那些隐藏于黑暗中的秘密，逐渐露在天光之下，无数含冤死去的人，活着祈求长生的人，二十年来，改头换面，将这个王朝引向灭亡的人。
康乾帝绝不愚蠢，他相信长生，是见识到了这个世上确实有长生可言。献上的越多，得到的越多。
难怪深渊的饿鬼除之不尽，这些年来，发作的越来越频繁，这四洲上，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改头换面的怨鬼林，供养着深渊的是凡人的血肉，灵魂，濒临死亡的怨恨、痛苦、悲哀，最后这些都消失了，在池子中化成污泥，捏成了一个一个，只能感觉到饿，不停吞食的饿鬼。
陈旬想，总要是奋力一搏的，人没有活着等死的道理。他尝试过，推开那扇门，皇帝就睡在里头，才吃了宝丹，没有任何提防，睡的正香。而那个人，或许不能称为人的什么东西，只用一根指头就屠尽上千禁卫军。
人世间的教条里，不能以简单的好坏评断，它如洪流一般吞没一些人，但也让人活下来，让这个王朝运转。而当俗世的纲常伦理彻底崩坏，当不属于这个教条里的人做了什么，表面的平静被撕毁，一切疯狂，一切毁灭，没有了船，王朝中的每一个普通人，只有一条被截断的路，尽头是死亡。
陈旬看得分明，他本来是不信所谓神佛，被压的不得不信，但他也知道这神佛不是赐福，而是比俗世的凡人更恶，更凶狠，更没有道德人性。
陈旬的声音发颤：“他就是这么疯的，靠人命填来的气运，能撑多久？你能救这世道吗？”
谢长明看着他，神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说：“人间的事，我不能管。”
陈旬有种濒死的颓丧。
谢长明继续道：“但这件却与修仙界有关，池子会填，不应该在人间的东西，也不会留下来。”
人间的事，有太多的苦，谢长明从记事起就知道。他活了三辈子，说起来没当过一世的好人。但承诺的事，一定会做到。幕后之人留下的证据他会找到，俗世的事，露水般的人，也不能再受修仙界的波及。
谢长明给陈旬喂了粒丹药，叮嘱他：“再演一场戏。”
外面下了连夜不停的雨，牢头饮了杯酽茶，在灯下胡编乱造，只想应付了上头，当值的衙役偷偷喝浊酒，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世道之乱，有份当差的活做，运气好能保住自己和亲人的命，但总得看着人去死。
天道的神谕说，万恶之恶，藏匿于世，大道将亡。
修仙之人虽不得干扰俗世，但如果连修仙界都动荡不安，人间则更如暴雨中的孤舟，不知将驶向何方。
凡人弱小，天道之变，稍有风吹草动，就是灭顶之灾。
决意修仙的时候，谢长明没有想太多，功成名就，长生不老，得道飞升，都是不着边的事。他想成为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
简单的一句话，做起来却比什么都难。
即使前世谢长明的修为，已无敌手，为了那只不知道在哪的鸟，也不得不低头。
但，谢长明从不认为，所谓的恶是一枚不知道何时吞下的果子。
谢长明走出地牢，找了个屋檐避雨，那地方还算亮堂，他擦干了手，才展开信。

第156章 两百年
回小重山的途中，下了几日的雨，巨帆被风吹得鼓起，满窗的雨，满船的雾。
盛流玉撑着伞，他这几天睡得不太好，闲了的时候，便在外头听雨落的声音。
邹行披着一身银灰的甲胄，上面滴滴答答地淌着雨水，似乎才从轮值的地方过来。他已下定心思，要跟着盛流玉。更何况这几日，船上要比之前热闹很多，盛流玉请教了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问了许多有关不久后的祭典一事。
一切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
邹行走过去，想替盛流玉撑伞，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那位殿下偏过头，脸颊雪白，鬓角鸦黑，只睫毛上沾了些雾蒙蒙的雨，很冷淡的模样，他没再往前走，就停在那。
过了一会，他听盛流玉说：“别离得太近，我不喜欢。”
雨下到了黄昏才停，谢长明的纸鸟倒很结实耐用，翅膀都被水浸透了，软塌塌的，瞧着扑腾不起来，竟也飞上了这苍天之上的仙船，将信送到盛流玉手中。
猫凑过来，也要看。
信上讲谢长明原本是应该回去的，但事情出了岔子，要多耽搁些时日。又讲望津城是繁华的古都，每逢十五，月亮最圆的时候，城中旧湖上会有浮舟载铁树银花，很出名，但没空看，下次和盛流玉一起去。
盛流玉将信看了两遍，折好了，收进匣子里。
没有生气，心中却有些放松。
他是很想念谢长明，有饲主在的时候，可以让他做这个，做那个，什么都可以。又怕谢长明真的回来，撞破他说的谎话，知道他不在书院，回了小重山。
本来是没打算瞒着他的。
那封十八年前的信，写的是毫无根据的事，但确实牵扯到了谢长明，盛流玉就想查得清楚明白。
人的软肋，鸟的弱点，没有谁逃得过。
有侍女向门走来，只在外面轻声说：“殿下，船要停了。”
不多一会，船猛烈震荡了一下，又前前后后地颠簸，盛流玉倚在船壁上，能感觉到自己在随着船慢慢下沉。
小重山到了。
待停稳了，不远处传来许多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从零碎到规整，盛流玉抱上猫，慢慢走出去。
侍女就站在门边，听到动静便打起帘子。
有人唤盛流玉：“殿下。”
此时已是亥时，外面却灯火辉煌，明亮如昼。
小重山绵延几千里，从山门到深处的重华宫，也有上千里的路程。路上每隔五十里，便设有一个传送法阵，且有专人维护修缮，以防突然有事不能用。
自下船的云梯至通往重华宫的传送阵，不过几百步，密密地站了不知多少人，皆提着灯，屈身跪地。
长老走到盛流玉身旁，稍落后几步，意味深长道：“殿下，从前您耳目有恙，年纪又小，并不晓事。其实，您才是天神选中之人。”
那帘子上串的珍珠晃了晃。
盛流玉有片刻的恍惚，闻言“哦”了一声，此情此景，他也没有多少触动，胖猫着实是重，费了力气，挪到右臂后，他从侍女手中接过灯，不用别人的侍候，走了下去。
盛百云一贯是不理俗事的，除了百年一次的大祭，别的时候难找他说上话。也因此，长老的权力反倒比以往要大得多，前有秦籍，现有周渚。
大祭的典礼，诸多烦琐之处，都有周渚一一看管，不得有任何缺漏。
盛流玉不用管这些，他要去看书。
外面难得一见的修行法术的书册，在这里随处可见，长年累月积攒的东西，浩如烟海。
说是看书，也不太对。更准确地说，是寻一桩两百年前的旧事。小重山的所有事，所有记录，都存在这里面了。一般人没有看这些的权限，当然，对盛流玉而言，没什么看不得的。
在书院读书时，盛流玉不算什么好学生，从未去过书院的藏书阁，只听谢长明形容过，他曾在那里帮忙，将书籍分门别类，太阳晴了要搬出去晒。谢长明说盛流玉做不了这些，他还有些不服气，觉得被低看了。谢长明告诉他，有书的地方便有书蠹，即便那是修仙的地方，听起来再高洁，也避免不了。
小长明鸟讨厌虫。
十余丈高的檀木书架拔地而起，劈天盖日似的伫立在闪着光泽，冷而硬的地板上，投下长而巨大的影子，无数册书严密地挤在一起，只露出书脊上的字。
盛流玉停在了某一处，沿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上走，抽出其中一本，就那么坐在台阶上，借着缝隙里的光，慢慢读了起来。
两百年，在修仙界不算是多长的一段时间，闭关打个坐，一百年眨眼便过了。但要具体到小重山的某年某日，必然要筛查发生了的无数事。
更何况盛流玉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他只隐约知道，自己在两百年前出生，十八年前破壳。
以一个年份为点，前后百年，要一年一年地查过去。
某一页旧书里掉出只书蠹，盛流玉的手一顿，停在半空中，那八脚的虫便手忙脚乱爬远了。
小长明鸟的眉头皱紧，就那么停在那，好半晌，才翻过那一页，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良久，待翻完那本书，重新洗了手，才拿出纸笔，写下几行字来。他要与谢长明争辩，谢长明从前说的不对，书他也不是不能整理，遇到了书蠹，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最后还是要添一句，以后还是让谢长明挑完了给自己才好。
总之，无论发生了什么，饲主好像都逃不了干系，盛流玉的任性、娇气，种种坏脾性，在这些小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盛流玉日夜不歇地看了几天的书，长老也来说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来问，盛流玉只说修行有碍，须得看书理平心境，打发过去了。
两百余年来，小重山的记录看起来确实完美无缺。但费心掩盖的，总会有缺漏。如果本就知道结果，再去刻意佐证，则更加容易。
一个人想要证明什么，比找寻真相更为容易。
与一般修仙之人相比，小重山的众鸟，大多时候寿命更长，修为也更稳定。人的资质难以鉴别，鸟的资质却依靠血脉。所以如无意外，重华宫中人员的调动也不会频繁，而长老则是根据修为与名望推选出来，选出一位很难，退出一个也不容易。
两百一十三年前，盛百云遭遇袭击，受了重伤，保护盛百云的护神卫死了一百零六人。除此之外，再加上次年病退，修为不足，与外界勾结的，又统共退了七十一人。贴身的护神卫总共两百人，每个的修为都在元婴之上，在外可做一派长老，可这么多人，竟在两年内几乎全军覆没了。
这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
而长老原有五十四人，三十个出自八大族，其余二十四个，来自偏僻的小族，其中有一个就是秦籍。秦籍虽死，但他死前声望已到了极点，几乎到了能与盛百云分庭抗礼的程度，甚至上次去往麓林书院，监视盛流玉，都不需盛百云的同意。而在二百年前，五十四位长老中，他不过是寂寂无名的一个，出身不知名的小族，典录上不过记了个名字。
但是和护神卫一样，长老院也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清洗，死的死，退的退，秦籍从此手握权柄。
盛流玉不知道为这段过往装点掩饰的人是怎么想的，死了这么多，与其编这么多一看就有缺漏的借口，倒不如说是小重山中突然流行鸟瘟，全死了个干净，说不定他还能多信一分。
那两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盛流玉低敛着眉，看起来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或者更准确地说，为了他的出生，盛百云和小重山到底付出了什么？
他还不知道，他只是在想。
回到小重山后，邹行觉得诸事顺利。
归途中，殿下虽然也叫过几个别的侍卫，但最看重的还是他，依旧叫他办事。那些吩咐有的没头没脑，像是中间截了一段给自己，还有别的人去做其余的。邹行是聪明人，细细思索后明白，为主子办事，本来就不该问太多。
更何况他也能察觉到些端倪，是两百多年前，不太能提的旧事。那时邹行才出生不久，刚能化形。母亲是外嫁来的别族，血脉更为稀薄，但长得十分美丽出众，且为人谨慎，格外聪慧。以她的血脉，这辈子修到金丹，已经到头了，再努力也无寸进。与修仙的人族不同，人族天生的资质不佳，还可靠后天努力，或是顿悟突破——愚人悟道，便是这个道理。小重山的鸟修行起来是容易得多，但继承了多少长明鸟的血脉，便修行到什么程度，只能如此。能突破血脉禁锢的，千万中无一，只能认命。所以母亲早早将心思放在了别的上头——为唯一的孩子打点前程。族中的族老中，有个在重华宫当长老。母亲同那位族老家的关系很好，已经定好将邹行送去当护神卫，那是个好去处。但她的打算没能成真，那位身体康健，修为极高的族老便突然因病去世。
世上有这样的急病吗？族中的人聚散往来，哀叹悲戚，大约是觉得前途未卜。
母亲抱着他，温柔地告诉他，重华宫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仔细想想也不是好去处。长明鸟就像小重山的太阳，离得太近，借得了那光，但也容易被灼伤。她希望他能平安。
邹行觉得她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然而她已经死了。她死的时候，鹤发苍颜，老得不成样子，多少丹药也救不了她。是她的寿数到了。母亲比父亲小五十岁，父亲化成人形时，还是个青年人，也早娶了别的女子，孵了别的蛋。
母亲临死时说了很多，说年轻时：“你父亲要娶我时，我心里很高兴。真是喜欢他，又觉得自己算是高嫁了，与别的姐妹不同，命运也会改变。”
小重山的族群间，很少有通婚的，因为父母双方的血脉决定孩子的资质。父亲娶母亲时，一定做了很多努力，才说服长辈同意。
“后来你出生了，从壳里出来，那么丁点大的小鸟，我怕风一大，就把你吹跑了，连窗户都不敢开，你父亲还笑话我。别人背后说，我的出身不好，所以你也不会……”
她顿了顿，连复述别人贬低自己孩子的话都舍不得，只是继续道：“那时候真的只想让你争口气，出人头地，别被人小瞧。族老突然出事了，你还小，大概不记得了。我就偷偷地想，这小重山的鸟，谁也逃不了血脉的桎梏，长明鸟也不例外。”
邹行跪在她的床前，勉强笑道：“母亲，我现在也不大。”
母亲便想像从前那样抱住他，但她那么瘦，已经圈不住他的肩膀了。她喘了口气：“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老去的时候，也想过自己要是真正的鸟就好了。鸟是很忠贞的动物，人不行，而我们又不仅仅是鸟。不过又想，如果真的只是鸟，就要每日为了饱腹奔波，我这辈子过得没那么忙碌，当一只没有神智的鸟也没什么好的。”
邹行的眼泪流到母亲皱起的皮肤上。
母亲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父亲能活到一千岁，我的寿命却只到这里了，太短了，在我看来，你还是只小鸟呢。”
邹行不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却是母亲唯一的孩子，他希望自己能出人头地，所以即使不能做护神卫，也还是来了重华宫。
就像现在，他被长明鸟看中，被那些之前未见过的长老提点，说他运气不错，让他好好侍奉那位殿下。
那位殿下要查两百年前的旧事，邹行未曾和第二个人透露过。
去往藏书阁的路上，邹行想了很多，站定后，推开门，沿着光往前走，盛流玉屈膝坐在台阶上，手上捧了本书。
邹行很想要上进，却难以揣摩到这位十八岁的小殿下的心意。
吩咐他做的每一件事，在盛流玉心中的分量都没什么差别。
盛流玉低下头，落在台阶上的衣摆晃了晃，密织的布料上有很繁复的隐纹，流淌着充沛的灵力，一丝不苟地保护着主人。
邹行在下面站着，将之前查到的事一一禀告，查的是一个已经在小重山消失的族群。
黄昏的光映在这不知几千年的古旧宫殿上，红得像血染成的，盛流玉浸在那夕阳的余晖中，看起来很平静，只是在听。
他沉默了好一会，很轻地说：“才两百年，不会都死完了吧？”
其实邹行没有听清。
盛流玉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盛流玉听到门合上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将头埋进膝间，很久都没有抬起来。

第157章 木芙蓉
盛流玉想了很多，真的，假的，能确定的，不能当真的。自他作为一枚蛋出现在这个世上起已有二百年，但他才十八岁。
谢长明也没有比盛流玉大很多，但他的意思是，无论发生了什么，和一只幼鸟也没关系。
但饲主不在的时候，盛流玉没把自己当成一只必须被好好照顾的幼鸟。
幼年时的记忆，盛流玉不太能想起来，总是很模糊。他只记得，当他还是一只真正的，翎羽还未丰满的小鸟时，就被丢在重华宫深处的清凉殿中。宫殿好大好大，又聋又瞎的小鸟扑腾上一天一夜，也没摸到门在哪。家具等陈设都好高好高，他靠着感受风的流动，光的变化，跌跌撞撞，终于扑腾上了窗台，有一次不小心从上面跌下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又重新上去。窗外有一棵不死木，白日开不凋的红花，夜里饮露结果，偶尔果子掉在窗台上，小鸟也从来没有吃过，他不吃不属于自己的，掉下来的果子。长明鸟是神鸟，饿不死，冻不坏，总是能活着的。更何况破壳后，出于长明鸟的本能，盛流玉将一半蛋壳背在身上，很饿的时候，他会吃一点蛋壳，那是属于他的东西，其中蕴含长明鸟一族的传承。那个时候，盛流玉没有觉得自己可怜，他以为天底下的小鸟都是这么长大的。也不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只鸟。等再长大些，当他能够展翅，能够起飞，就从窗台飞到不死木上，族中的长老也发现了小长明鸟，派人来照顾他，可盛流玉已经不需要人照顾了。
再后来，能够化形后，盛流玉开始读书识字，他耳不能闻，眼不能视，这要怎么学呢？长老们都说，等日后开了祭坛，天神会抹去他天生的缺憾。长明鸟的一生那么长，他不必着急。可盛流玉还是学会了。
也不是很难。
盛流玉把没吃完的蛋壳埋在不死木下，那曾经是他最珍贵的东西，让他活下来，让他明智。有一段时间，在那些谢长明对他很好，又拒绝当小长明鸟饲主的日子里，盛流玉很想把蛋壳送给谢长明，又很犹豫，最后还是没有送。蛋壳不是什么稀有的宝物，谢长明不需要用这个充饥，蛋壳见证了一只、一只在外人眼中看起来很可怜的小鸟的过往，盛流玉不想告诉喜欢的人。
他觉得很没有面子，就像怜悯那只临死时，眼泪多到浇灭篝火的笨鸟一样，谢长明也一定会觉得自己很可怜，会很心软，会对他很好，但那样的好，不是盛流玉想要的。
没送出去的蛋壳就不送了。
但收到的信，总要查清楚。
等盛流玉终于注意到身边的猫与往常不太一样时，猫已经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吃的梦消化了一半了。
以往的时候，盛流玉很留心，不让它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辟黎的天性是吞食人的梦境，但它的年纪太小，稍不留神，反而可能会被梦境反噬，困于其中。
盛流玉揪住猫的后颈，掰开它的嘴，稍稍用力，逼它把梦境吐出来。
这样虚幻的，没有实体的东西，一般人是碰不到的。
但盛流玉不同。
准确来说，辟黎的织梦，也是一种幻术。
而世上没有比小长明鸟更擅长幻术的了。
他有些嫌弃地看猫把梦吐出来。
碰到的时候，难免能感知到里面的情景，盛流玉又怔了怔，是邹行的梦。
也难怪，他在小重山里待了这么多天，只与邹行见过几次。
但很快就要见别人了。
崔令颐接到诏令，前往养春苑的时候，还是觉得事有不妥。
他一宿未睡，躺在床上，两百年前的事阴魂不散，至今纠缠着他，天光骤亮之际，他想的是逃走还是去见那位殿下。
最终没有逃。
崔令颐担任侍卫首领，假期颇多，要是有个什么顿悟，能有修为上的提升，告知一声，消失个三五年都不成问题。
待到天亮，他整理妥帖，没带刀剑法器，穿着平平常常的一身衣裳，去了养春苑。
一路走来，并未遇到其他人。
崔令颐提着心，停在游廊起点，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
是那位殿下。
盛流玉穿了一身雪衣，斜倚在深红色的围栏上，很懒散的模样。园中的草木生得繁茂，枝枝叶叶的也要挤进长廊中，淡粉的木芙蓉垂在盛流玉的鬓间，他半合着眼，抬手拨开，指尖如盈泽的玉，白且无瑕。
无端的秀美明丽，令人不敢直视。
崔令颐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
盛流玉抬眼看面前不远处的人，露出一双不能作假的金色眼眸，他漫不经心地问：“崔令颐，你二百年前当过盛百云的护神卫，对不对？”
崔令颐并不敢答，两百年前的事，他已发誓都忘了，只当从不知道。盛百云和盛流玉是父子，也同是长明鸟，他们之间的事，旁人如何能插手。
盛流玉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抬起头。”
崔令颐不得不抬头，与小长明鸟对视。
盛流玉笑了笑，只随意地说：“崔侍卫，不必担心，只是问问。但，我怎么出生的，总是应该知道的。”
说完，便递给他一张令牌。
崔令颐看到眼前的木制令牌，上面雕着春日十二景的一景，有大朵大朵的山茶，令行禁止，这是小重山只有十二张的令牌之一。
他听那位殿下说话，很有诱惑力似的：“你秘密地娶妻生子，在人间置办田产，只有寻到机会，才能偶尔出山见他们几面，生怕连累了他们。你不想与他们团圆吗？”
崔令颐终于动心，他低下头，才发现原来地上还有一只猫，定下心神，慢慢讲述那件不能见光的事。
两百多年前，崔令颐还是护神卫，前途无量，却忽然接到长老的一个命令。
长明鸟的妻子越灵已经怀孕，必须严加保护，直至生下小长明鸟。
当时崔令颐就觉得很奇怪，他是盛百云的贴身护卫，又常年身处重华宫，对于某些事有所耳闻。盛百云确实有心仪之人，但对方是一只血脉稀薄，几乎不能化形的鸟。而长明鸟的血脉，必须由两只纯血的长明鸟才能延续。这件事本没有多少人知道，但事实如此。长老们会用秘法将雌鸟体内不属于长明鸟的血驱赶出去，勉强维持她的性命，等到生下蛋后，让她力竭而死。话虽如此，也不是任何鸟都能做长明鸟的母亲的，盛百云的妻子，一只血脉稀薄，灵力几近于无的鸟，身体里可能只有一滴属于长明鸟的血。即使有秘法维生，一滴血的鸟怎么可能活下去？
崔令颐以为是别人，去了之后才发现，怀孕的竟然真的是越灵。而盛百云并不在此，周围是一片荒山，有十数位长老，几百名护卫看守，不像是保护，倒像是囚禁。崔令颐为人谨慎，被提拔到了高位，贴身看护在垂死边缘的越灵。有相熟的长老告诉他，说他的运气到了，这一次的事，做好了是有大功劳的。崔令颐还没明白，越灵一旦生产，必然会死去，盛百云哪里会高兴，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很古怪。
直到那位长老指了指天。
崔令颐恍然大悟。
越灵生下那枚蛋后，不出意外地力竭而亡，他们将越灵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尸身匆匆埋了，护送那枚蛋，要交给盛百云。
其间却发生了意外。
崔令颐发现名册被一位长老改动，他的名字被换成那位长老的子侄的，两年的辛苦全部白费，日后论功行赏，天大的功劳也到不了他的头上，他心中愤愤不平，还是跟在护卫们后头，想要找机会将功劳再抢回来。
说到这里，崔令颐已经不敢再往下说下去了。
盛流玉垂着眼，和方才并无两样，仿佛那些都是与他无关的事，他只是问：“所以，你看到了什么？”
以至于崔令颐不敢再待在护神卫，甚至连离开小重山都不敢，大约是怕被人发觉自己知道秘密，会被杀人灭口。
日光照在游廊的屋檐上，崔令颐的大半边身体隐没在影子中，他的额头流了一滴冷汗：“我看到，陛下杀了在场的所有人，长老、护卫，没有一个逃得过，然后……”
盛流玉眨了眨眼，看到崔令颐偷偷瞥了自己一眼。
是那种，害怕至极的眼神。
他说：“然后，陛下将那枚蛋丢入了深渊。”
那枚被迫生下的，由父母的怨恨、痛苦、心血浇灌而成的蛋，被丢到深渊，在里面待了两百年，破壳而出，生出了一只小鸟。
幸运的是，小鸟没有被饿鬼吃掉，可能是被父亲捡回来了，当然更大的可能是由于某种原因，小鸟不能死掉，否则白费了让他出生的力气。
盛流玉怔了一会，他弯下腰，抱起猫，那猫似乎才发现眼前的人，疑惑地喵了几声。
崔令颐的神志却突然清醒过来。
……他的防护太脆弱了。
不知何时，或许只是一个恍神，某一个瞬间，他进了盛流玉的幻境，才如此轻易地回答了对方提出的问题。
明明是发过誓，一生都不再谈及的事。
他甚至分辨不出，刚才的那短短的一刻钟里，究竟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
令牌是真的，猫也是真的，他身处之地却是假的。
就像当年失去禁锢的盛百云轻易地用幻术屠戮了十几个长老，几百个护神卫，盛流玉不过十八岁，幻术却已如此可怕。
但小长明鸟没有杀了他，山茶的令牌也给崔令颐了。
盛流玉很疲惫似的摆了摆手。
对于盛百云和越灵而言，不幸在于盛流玉的出生。
对于盛流玉而言，最大的不幸不在于此，而在于他为什么会出生。
而他知道，就如同那封信上所言，他的不幸正在缓慢发生。
他问猫：“怎么办呢？”
猫听不懂，只好舔一舔主人的手指，想让他不要伤心，不要难过。
小鸟先天不足，魔气缠身，又聋又瞎。
小鸟什么也不知道，小鸟没有想要出生。
盛流玉是这只小鸟。

第158章 很值
望津的雨，已连绵地下了月余。今年的天气太坏，江水决堤，淹了下游的大半土地，四处是流离失所的灾民，携家带口，聚集着想要进入望津城，挣一次活命的机会。
城门紧闭，侍卫严加把守，不许人进出。但康乾帝于三天前的朝会下了命令，说要开放都城，在行宫中安置流民。
一次献上那么多条人命，必然是要和幕后之人联系的。
谢长明坐在半开的窗户边，屋檐滴下的雨点被风一吹，落在他的身上，他也不在意。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团湿透了的纸，隐约能看到上面晕染开的两点墨，有曾被折叠过的痕迹。
谢长明拿了一块细麻的布，慢慢地擦自己的刀。
他已等待多时。
屋里还有两个人，百晓生指使耳目盯着行宫、流民，不知道怎么就被搅进了这件事，只觉得心中烦闷，一抬头，也没别的话好说，索性问：“谢六，你真和上官家换了那把翠沉山？上官家一夜之间多了两条不知道从哪来的灵脉，坊间都传遍了。”
陈旬坐在靠里的桌案前，俯身写着什么。
谢长明点了下头。
百晓生还是难以置信：“你又不用弓。虽说翠沉山是天底下最好的弓，但哪里值那么多？”
谢长明放下手中的布，慢条斯理道：“送人的。我觉得很值，能衬上他。”
百晓生愣了愣，他凑过去，用探究的语气问：“送谁，翠沉山才衬得上？天仙不成！是寄信给你的那个？”
谢长明将刀收回鞘中，很轻的一声，他抬头笑了笑，是很难得一见，真正不加掩饰的温和的笑：“嗯。下次有空，和他一起去找你。你那有什么好玩的？”
百晓生认识他多年，两人的关系算得上很亲近了，但他至今摸不清谢长明的底细，只觉得他看起来是那种铁石心肠，永远不会动心的人。
这样的人，也会用两条灵脉换一把翠沉山。
很难令人理解，又觉得谢长明大约真的有很多真心。
百晓生看着他，又问：“每次见你，都用新刀，旧的去哪了？”
谢长明道：“碎了，随手换了新的。”
百晓生有点不解：“给别人买那么好的弓，你自己怎么不配把好点的刀？”
他于武道上没有什么造诣，但总知道大多修仙之人，都想找珍贵的、称手的法器，才好施展。
谢长明反手提起刀，放在桌上：“无所谓用什么，能杀人就行了。”
他最开始用劣质的刀，是需要控制灵力，修习的时候，灵力用得稍多，刀承受不住就会碎，算是个提醒。后来用得多了，倒是比从前有更多感悟，再锋利的刀，本身也只是一块锻炼过的铁，以己之力，借天地之势。谢长明的灵力远比一般人的充沛，他长年累月戴着压抑修为的不动木，用起灵力来很吝啬。
他学会了用劣刀杀人。
百晓生听完了，竟点了下头：“也就是你。要是别人，和程知也扯上关系的事，我才不来。燕城邪门得很，我总不敢查，怕知道了什么，反倒要命。”
百晓生是很惜命的。
陈旬便停笔听他们说话。
过了会，百晓生收到了行宫有动静的消息，要去旁边看着，先行离去。
屋内很安静，只听得到外面的风雨声。
谢长明看了一眼天色，他站起身，问：“陈先生，要一同去吗？”
如果是一般的修仙之人，处理与修仙界有关的事，是顾不上凡人的。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规矩。谢长明没有那么认为，归根结底，让受到伤害的人雪恨不过是举手之劳。
陈旬深深朝他一拜。
兴许是大雨的缘故，连宫中的人烟都显得稀少，一路走到皇帝的寝宫前，门口连守着的侍卫都没有，只远远的有几个太监在避雨。
谢长明推开门。
寝宫内殿大而空旷，四面挂了重重帷帐，点了上百盏火烛，比外面的天色要亮多了。
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坐在台阶上，穿了一身曳撒，看起来和城门口的侍卫没什么差别，正无所事事地托着下巴。他听到声响，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进来的谢长明和陈旬，想了想，才认出来，活泼地笑了起来：“哦，是你，上次造反的那个，皇帝还没杀了你吗？”
又看了眼谢长明：“唔？这回找到靠山了是不是？”
谢长明走上前几步，这人他没见过，也不是程知也的那几个徒弟之一，至少明面上没这个人。也是，这种事，程知也怎么敢用在燕城中露过脸的人。
那年轻人站起身，拍了拍衣裳，轻巧地问谢长明：“你是哪来的？”
谢长明也没着急：“麓林书院。”
年轻人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清秀的脸上露出怨毒的表情：“我知道，石犀就去了麓林书院，你认识他吗？”
又笑了笑，很客气地说：“认不认识都无所谓了，他已经死了，你马上就会下去陪他。”
他拔剑而起，身法快到不可思议，挟劈山断海之势，但不是对着谢长明的喉咙或是心脏，而是对着他的一条手臂。
谢长明意识到，这个人的剑锋不是对着自己的喉咙或是心脏——那些致命的地方，而是想砍下他的一条手臂。
他自以为得手，甚至偏头对陈旬道：“总是要死的，为什么不死得干净利落些？现在就不能轻松放过你了，到时候，我把你的四肢撕下来，一点一点——”
很闷的一声“砰”，肉块落地，是一条手臂。
即使戴满了不动木，修为压到不过元婴，对面的人比他高出两个大境界，谢长明出刀也比任何人都要快。
所以手臂不是他的。
那刀削断骨头的时候，谢长明微微松手，借力剖开剩下的皮肉，再重新提起，握紧。他用刀背抵住那人的脖子，逼着眼前的人跪倒在地，问：“你是谁？”
血流了一地。
那人才开始似乎是不可置信，一瞬的迷茫后，好像明白过来，又觉得痛，痛得难以忍受，只是哭，哭得很可怜，想要碰伤口，但又不敢碰，一句话也不说。
谢长明不擅长严刑拷问，能说出口的东西都记在神魂中。问不出来一定要知道的事，他会直接搜魂。
也许是不被重视的缘故，眼前这个叫白情的人，神魂上没有禁制，但记忆却极其混乱。
谢长明看到很多零乱的片段。白情本来是凡人出身，小的时候，全家因天灾往外地逃难，途中他被像万法门那般的妖门邪派挑中了，说是有缘法，要带他去修仙。父母便感恩戴德地将他送给仙长，叮嘱他日后修成了仙，要回来提携他们一家人。没料到是被送去做炉鼎。白情那时候年纪还小，不太懂事，只觉得痛苦，难以忍受，后来门派被正道发现，白情却被程知也选中了。
不幸的是，他确实有修仙的根骨。
但白情已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样修仙了。程知也像对待一把剑、一把刀那样锻炼他，他历经折磨，修为是很高，却活不了多久。而离开燕城，接下程知也叫他做的第一件事后，白情回到记忆中的故乡，杀死了全部亲人。在此之后，他怀着对成仙的憧憬，凡人的轻看，还有对程知也的孺慕之情，做了很多事，为了有趣，虐杀了很多人。他嫉妒并憎恶一般人，恨程知也那些明面上的徒弟。他曾在后院遇到过石犀一次，石犀问他是谁，怎么没见过，他又害怕又讨厌，一句话不敢说就跑了。
听说石犀死掉的时候，白情很高兴。
程知也只当他是一把称手好用的刀，知道他与常人想法不同，偶尔也会哄一哄他。
但白情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刀不必知道主人的意图，只要能杀人就够了。
谢长明杀了他。
临死之时，白情还在求饶，他的身体已经软了，呜咽着嘟囔：“……城主说会让我成仙，我好想成仙啊。”
陈旬站在一旁：“不是说，要留证据？”
谢长明站起身，提起刀柄，刀刃上的血慢慢往下滴：“他活不了的。身上有禁制，到时候不仅会死，还会提醒对方，惹上麻烦。”
陈旬还记得白情，这个人，就像玩弄蚂蚁一样，将那些士兵、守卫、老臣，一点一点碾碎，将人逼疯。
现在他却死了，死得这么轻易。
谢长明半垂南风着眼，迈过成摊的血，低声道：“主事的人不是他，最近修仙界也不安宁，程知也派他来，一是为了杀掉查到这里的人，二则是让他在守不住的时候，将所有的东西都毁掉。”
但，没有人能阻拦谢长明的刀。
继续向前走的时候，陈旬说：“这么看来，你们所谓的修仙界，好像和这凡间，也没什么差别。”
谢长明没有回答。
不过都是人。

第159章 天性之恶
越往里走，内殿越发地安静、昏暗，四周罩着重重帷帐，每一层都是轻而薄的纱，被灯光映着，在半空中动也不动，连墙壁上的影子也是静止的。
像是深深地埋葬着什么。
谢长明停下来，抬起刀，撩开身前的帷帐。
里面的布置看起来像是皇帝的寝宫，却没有任何侍奉的人，正中央摆了一个香炉，袅袅地升着白烟，有很香甜的味道。康乾帝睡在软塌上，平静而安稳，怀里却抱着个什么东西，软软的一团，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动静，轻微地动了动。
陈旬顿在远处，无声地询问。
主事的人躲藏在何处？难不成是康乾帝怀里的那个？
谢长明摇了摇头，静静地看着燃烧的炉子：“那是一条普通的狗。”
而康乾帝却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他的身上有珍贵法器的遮掩和护佑，这种东西难得一见。丛元是个半魔，母亲是十二魔天的魔王，却还是他父亲教他用功法遮掩。行走人间，修为高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来他与魔族的牵连。但康乾帝身上的古怪，一般人却很难发现，谢长明的感官是异于常人的敏锐，他看得出康乾帝不是凡人，曾堕入过魔道，却没有任何修为。
谢长明大约能猜出来了。
他对陈旬说：“没有别人。”
他的说话声并不算低，惊醒了梦中人。
软塌上的康乾帝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地起身。金红色的绸缎搭在床沿上，他靠在床头，头发梳得整齐，面容并未如同大多数人想象中的丑恶，反而像个苍白俊秀的青年人，没有什么老态，看不出他已四十有余，只觉得他在生着什么需要休养的富贵病。
康乾帝看到来人是陈旬和一个修道的修士，心中觉得这修士倒是有几分本事，能杀了外头那个，但也不打紧，依旧轻慢地笑了笑，他怀里抱了一只漂亮的狮子狗，逗弄着那条小狗：“你的先生来了，开不开心？”
陈旬只以为他在作践自己，不以为意。
谢长明走上前，将沾血的刀收进鞘中，并不着急，只是说：“不是程知也找上你，而是你找上程知也。”
康乾帝惊讶地“咦”了一声，摸了摸怀中小狗的脑袋，他的行为举止也和年轻人的没什么区别，称赞道：“你好聪明。二十年来，朕遇到过六七个修仙的人，有的是探望亲族，发现家里人死完了，寻着血缘的踪迹，查出不对；有的是途经此处，偶尔撞到；还有别的，朕都记不清了，但都让朕交出幕后真凶。朕是人间帝王，万民之主，难道杀这么点人，做这么点事，却只有修仙的人配吗？”
陈旬像是被人蒙头敲了一棍子，终于如梦初醒，却也痛得厉害，只喃喃道：“没有别人，竟没有别人……”
谢长明想起陈旬曾说过的话。康乾帝先天不足，若不是兄弟们为了争夺皇位，厮杀成一片，也轮不到他做皇帝。
那般胆小、怯懦、体弱、不起眼的皇子，兴许已经寻了很久的方士，收集了很多益寿延年的法子，但那些法子都要兴师动众，所以之前都做不成。意外当了皇帝后，终于可以做了。
无论是多么耸人听闻，多么古怪血腥的法术，都可以试一试。
谢长明看着他，笃定道：“你以人为祭，自以为打开了通往仙途的门，没料到门后不是你想的地方。”
那样的阵法，献上与己身等同的血肉，是堕魔时要做的交换。所以康乾帝没有一丝修为，却是魔修。
康乾帝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谢长明能猜到这件事。
谢长明慢条斯理道：“你是凡人，误入魔界，本来活不了一时半刻，要么在冰天雪地中冻死，要么被烈火烧成灰烬，更有可能是被吃掉。但你没有，你完好无损地从魔界回来，没有人发现你已经不是凡人。”
他顿了顿，并不讲明，似乎只是猜测：“有人，或不是人的东西救了你，你愿意为它建血池，献上人命，换取长生。”
那人不是程知也，程知也不过是受命保护康乾帝。当然，他或许从这件事中得到了启示，发现引诱人间的帝王才是最方便的法子，但康乾帝不是被引诱的那个。
二十年以来，康乾帝头一回感到如坐针毡。他被人看透，猜明，却不能回答。
谢长明又走近了些，与康乾帝不过咫尺距离，他问道：“是长生吗？”
康乾帝抬起头，他的眼睛露出本来的颜色，露出属于每一个魔修，每一个堕魔的血色眼瞳，咬牙切齿道：“长生怎么了！你们这些修仙的人，不也是为了长生？！朕不能修仙，就不能长生了吗？！”
陈旬已忍不住怒骂道：“你的所求？与虎谋皮，出卖几十万、上百万人的命，杀了太子，你畜生不如！”
康乾帝闻言竟笑了笑，像一个重病阴郁的青年人，自顾自道：“太傅，你有仁心壮志，现在还剩什么？朕是万民之主，太子的父亲，他们的性命，本来就是朕给的，现在拿走又如何？”
他对近在眼前的谢长明毫不畏惧，有恃无恐道：“你是个聪明人，也修仙，杀得了程知也的狗，想必修为也不错，不如跟了我，我可以助你飞升。”
谢长明垂着眼，打量眼前这个人。就如同陈旬所言，他真的很聪明。先天不足，所以之前没想过争夺皇位，只想当个闲散王爷。等兄弟们都败了，却毫不手软。
没有人刻意引诱他，是他自己尝试不知多少遍，搭出毫无修为的凡人几乎不可能做成的，去往魔界的通道。也由于他的聪明、残忍，他才被看重。他看不上程知也，哪怕程知也挥挥手，他就会灰飞烟灭，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无可替代，程知也不可能对他做什么。
康乾帝有种通晓人世的恶，别的修行之人可以变成他的模样，穿上他的衣服，假冒他的名字，却没人能像他这样，用那么多的手段豢养大元的臣民，在二十年间，源源不断地提供那么多条人命，也还在持续。
这么一个聪明、孱弱、精于算计的人，谢长明突然想要试探康乾帝到底知道些什么，他慢条斯理道：“可惜的是，这世上已有上千年无人飞升了。没有人能成仙。”
康乾帝听完了，神色也不意外，淡淡道：“那是你们不成，我却不同。更何况，长生是好，活着吃苦却是受罪。我的长生，是永远富贵的。”
与降临、深渊有关的事，谢长明想了很多，但没有对任何人提及。
程知也并不是从前的程知也，他被降临过，身体中的灵魂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程知也还是覆鹤门大师兄时，于修仙一途已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当时众人都认为，若是这一辈有人能飞升，非程知也莫属。而被降临后，他的修为再未有提升，成了燕城城主，做不能见光的事。
这样抽离灵魂，完好地换上另一个人的灵魂，谢长明自认做不到。
而深渊则更奇怪。
被投入血池的人，不仅是生前的躯壳，灵魂也一同融入其中，化成血水，流入深渊，凝聚成没有人性，只有古怪形状的饿鬼，唯一的欲望是吞食活的血肉。
才开始，谢长明以为让深渊暴动，放出作乱的饿鬼才是目的。但去第一魔天救回小长明鸟时，他见到地阎罗，想法却有所改变。人死后，躯壳留在人间，仅凭亲友吊唁，灵魂却会被指引着去往岐山，渡岐山时，往上攀登的灵魂会越来越轻，失去的是过去的记忆，到了山顶，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依靠本能下山，去山的另一边，就是转世投胎，又是新的一生了。但这样却与天道“辨善恶，明是非，自得因果”的指示不符。于是天道创造了能够看见世间万物命运的地阎罗，用地府暂时容纳灵魂，让地阎罗再一一分辨死者生前所作所为，为善者有奖，作恶者有罚，报于来世。但这件事终究没有做成。地阎罗没有成为神兽，地府荒废成了魔界，慢慢有了魔族。天道又创造了长明鸟，给的却没有之前那么多，地阎罗堪称半神，但天道只赋予了神鸟与上天沟通的异禀和尊贵的身份。
按照之前的推断，深渊是因，为了制造饿鬼，才要在人间制造杀戮。但如果深渊只是做那件事导致的结果，是为了容纳那些不能再入轮回的灵魂……
正常的轮回被打乱，世间的生灵只会越来越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无论是降临还是深渊，世上没有谁能做到这样。若是人力所不能及，无论再不敢信，也只有唯一的可能了。
天道。
甚至寻常人都不能起这个念头，会立刻被发觉，特别是修仙之人。
还是有太多不能明白的事。譬如真的是天道的话，为什么要留着地阎罗，它是知情的。
康乾帝见谢长明没有回应，被他忽视，反倒急于和他解释：“才开始的时候，朕确实想要修仙，但年龄大了，修仙又要吃苦，好像也没有多好。就算修成了，到程知也的地步，也比不上朕。既然成仙难以一蹴而就，那么，我就不修了，求了个别的。”
谢长明终于有了点兴致，他慢慢抽出刀，漫不经心地问：“你求了什么？”
康乾帝有些得意：“朕不再依靠血脉的延续，也不需要得道飞升，朕要当永生永世的人间帝王。”
话音未落，他一把薅起小狗的毛，小狗被迫抬起头，很可怜地汪了两声，像小孩子的呜咽，小狗就那么看着陈旬掉眼泪。
康乾帝笑得开心：“太傅，还记得小满吗？朕记得，你当时还给小满写了祭文。”
康乾帝膝下有三子两女，长子是太子，幼子身体孱弱，又是宫女生的，康乾帝不上心，只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小满。太子是长兄，很疼惜幼弟，觉得小满没人照料，托陈旬给他开蒙。陈旬忙于政务，身兼数职，没空再教小孩子，只有逢年过节见着面的时候，挑几本书送给小皇子读。三年前的除夕夜，小皇子小满托身边的太监问陈旬得不得空，他书读得不明白，想找他请教。其实就是小孩子想他了，找了个托词。陈旬不得闲，说等元宵再陪他读书。结果除夕半夜的筵席方散，宫中忙成一团，说是奶娘一时没看住，小皇子在御花园的池塘里淹死了。小小的一个人，被水淹得泡胀开了，抱起来还是那么轻。陈旬无妻无子，孑然一身，太子跟他读书的时候已经十岁了，天生一张冷脸，性情严肃，除了小满，没别的小孩子愿意亲近他。陈旬真的是后悔，事后大病一场。
陈旬已经明白过来，康乾帝这样的人，他求的是永生永世的富贵，带着记忆转生成帝王，于幕后的天道也有利，他投生去了别国，依旧可以修建血池，为祸人间。但，就像他看不到人成仙，就不觉得成仙是真。
谢长明低头，看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狗，他见识过许多恶人，但像眼前的人，确实少见，问道：“所以，你要亲眼看到人真的能带着记忆转生才愿意相信。”
康乾帝嫌恶地将小满丢开，小满现在的身体是很小的狗，跌到地面上像是痛到极致，连试图蜷缩起来都做不到。
陈旬浑身发抖，说出来的话几不成句，他扑了上去，想接住小满，却被无形的东西挡住隔开。
康乾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别的人也不是不行。朕杀人的时候，这小东西躲在帘子后面看，我走过去，他哆哆嗦嗦地说‘父皇，不能杀人，杀人是不对的’，我问他‘谁告诉你的’，他就说‘太子哥哥的太傅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父皇要当一个好皇帝’，又蠢又天真，朕便让他替了别人。”
但凡有一点办法，哪怕用手掐，用牙齿咬，用额头去撞，陈旬真的是想杀了他。
康乾帝喜欢看他毫无办法，继续道：“他投胎成一只小狗，还是那么笨，看到朕就怕得要命，朕便拔了他的牙齿，剪断他的指甲，这么小的一只狗，即便天天放在身边，他又能怎么样。太傅不是在朕的书房听过几次小狗的叫声？可能是小满在偷偷叫你。”
陈旬哪里记得清，他拼命地想，拼命地想要抱起小满。
冷的刃于一瞬间劈开无形的阻拦，刀尖向前，戳碎了那枚玉坠，抵在康乾帝的脖子上。他被这宝物保护了二十余年，所向披靡，连程知也都拿他没办法，此时突然失去屏障，被冰得发颤，有无尽的恐慌。
谢长明俯身看着他，淡淡道：“够了。”
方才诸多废话，一是为了一击必中，不能失手，二则是为了探查房间里是否有证据。
康乾帝这样的人，不信任任何人。他是与虎谋皮，不可能有反悔的机会，但他要用人命换取报酬，总不能口说无凭。二十年来，每个月献上多少条人命，都一一记在账本上。
这样还不够。
谢长明问：“你与程知也是怎么联系的？今日流民入城，你的账上该加多少了？”
康乾帝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他已成了阶下囚，只失神地看着谢长明，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可怖的事，虽然与他做过的相比，不到万分之一。
谢长明懒得多说，刀尖向上，捅穿康乾帝的一只眼睛，血溅在他的下巴上，康乾帝痛得大声嚎叫。陈旬怀里的小满害怕极了，被捂住了耳朵。
谢长明随手抹了血，不再光风霁月，置身事外，只慢条斯理地抽出刀，轻轻道：“我本来答应道侣，轻易不会再杀一般人。但你的事，我不会说给他听，怕脏了他的耳朵。”
谢长明本来也不是什么不沾血的好人。

第160章 细沙
康乾帝并没有什么坚韧不拔，铁骨铮铮的品质，很快就顺从地联系了万里之外的程知也，只为了谢长明不捅穿他的另一只眼睛。
实在太痛了。
从本性而言，康乾帝是个极其懦弱怕死的人，能当上皇帝是运气好，掉到他头上了。一个盛世的皇帝，狗都能当。陈旬起事前，还琢磨过要选哪个皇室宗亲继位。
行宫里准备动手的人，也被尽数拿下，百晓生做事很靠谱，已经问起了口供。
谢长明还留在殿中，等程知也的回信。
一一做完了这些，谢长明将康乾帝捆严实了，放在软榻上，他的血将床铺都浸红了，但终究没有死。
谢长明收回刀，刃口已残缺不全，不能再用了，他随意地将刀放在一边，坐在台阶上，朝缩成一团的小满招了下手，陈旬便抱着他过来了。
小满很怕谢长明，他身上有血腥味。
谢长明也没抱他，略用了些力气，掰开小满的嘴，里面没有一颗牙齿，爪子上也是伤痕累累。
小满很乖，没合上嘴，任由谢长明看，但到底是害怕，用湿漉漉的眼睛恳求陈旬。
谢长明拿出一瓶丹药，给小满喂了一粒，又叮嘱道：“每隔三天给他喂一粒，一个月应该能长出牙。”
陈旬太聪明了，他能听出谢长明的弦外之音，但即使再聪明的人，心有所寄之时，难免慌乱，难免有幻想。他的嗓音发抖：“可，可小满是个人啊，怎么能这样……小满该怎么办？”
谢长明很轻地叹了口气：“我做不到。”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控制灵魂的轮回，也做不到抽出一个凡人的灵魂，放到一只毫无关联的小狗的身体里。
陈旬的神情绝望而崩溃。
小满似乎有所感应，从他的怀里跳下来，陈旬急忙起身，却年老体乏，步子迈得太慢。
他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桌案，随意叼了本奏折，爪子上踩了未干的墨，又跳回陈旬身边，将奏折扒拉开，寻了一处空白，用不灵活的爪子涂涂画画，想对陈旬说些什么。
白纸上沾满口水，和漆黑的墨混合在一起，七八岁孩子的心智，小狗的身体，字迹令人难以辨识。
陈旬终于流出眼泪来。
他从未哭过。
谢长明看着他，想了一会，终于还是道：“可能还有别的办法，但不一定能行。无论如何，我都会回来找你。”
谢长明是不会给人希望的人。他说出口的话，便是能做到的，否则不会说。虽一直在做大海捞针，没有希望的事，却也让他做成了。小满此生投胎成了一条普通的小狗，无法重回人身，又没有修行的根骨，不可能再拥有人类的躯体。但谢长明从前看小长明鸟用过幻术，他的幻术从本质上而言是以假乱真，是对事物本身的欺骗。
但从前骗的是一朵花，一棵树，催花开，催树长，小满是个有自我意识的人，不知道能不能用幻术欺骗，再幻化出原来的身躯。
小长明鸟一定会来试试。
陈旬抱着小满，坐在离谢长明不算太远的地方，两人之间却泾渭分明。他问：“对修仙之人，是怎么管束他们不能插手人间的事的，光靠你们查吗？好事也不行吗？”
谢长明道：“如果一个地方遇到干旱，有修仙之人想要行善布雨，求草木丰茂，强大后可能就会攻打别的国家，这是好事吗？”
他顿了顿：“一旦顿悟修道，炼气入体，天人合一之际，得到的第一条讯息就是脱离俗世人间，不可返还。”
谢长明和别人不太一样，修行途中从没有过顿悟，和天道也未有过交谈，但这些事也不是秘密，修行之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陈旬愣了愣，抱着小满的动作温柔至极，简直不像那个固执的老头了：“善是很好，但有了善，就会产生恶。不属于人间的力量一旦降临在这里，会毁掉一切。”
谢长明轻轻道：“什么都没有，不产生任何影响，才是最好的。”
天道定下这条规则的时候，确实很明白其中的道理。人一旦修道，就是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所有擅自对人间产生影响的人，境界将永远被困于当下，过不了提升时的天道叩问。
但，天道现在还是这样的吗？
当天道本身执着于行善，它还清楚这条规则的意义吗？
谢长明回顾之前种种，小重山的神谕似乎并不是如此。
他想了片刻，慢慢数着手腕上戴着的不动木。
又给小长明鸟写了封信，写了康乾帝做下的种种恶事，简略至极，不想脏了他的眼睛。只详述了与小满有关的事，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可行，毕竟谢长明的幻术学得着实糟糕。结尾处问了几句他近日过得如何，若是等不及要来，一定要让人护送。
写完后，又展开一张白纸，将望津之事，一一说给许先生。
盛流玉收到这封信时，已是五六日后了。
他是在经过游廊时被纸鸟撞到的，拆开来看完了，神色也没什么变化，继续往前走。
向崔令颐问话已是几日前的事了。
这次出来，盛流玉没有带猫，他不用人伺候，一贯是独自一人，路上也遇到些侍女侍从，纷纷向他行礼。
认人倒很快。
盛流玉停在三乘斋前，推开虚掩着的门，听到那位周姓长老道：“你撞上大运了。两百年前，小重山上下，有名有姓之人，已经将那位得罪到头了。只等着……”
盛流玉便立在门扇旁，影子被拉得很长，因背着光，瞧不清神色，只看到小长明鸟拿烟云霞充当发带，松松散散地束着发，还斜插了一支簪子，很简单的样式，只是上面雕了朵花，颜色鲜艳，玉质无瑕，远远看过去像是不死木的花。
他便偏头看着屋内众人，莫名地居高临下，声音泠泠：“等什么？”
周渚，也就是如今长老中的为首之人，起身朝盛流玉迎去，慈眉善目地笑道：“正等着殿下。”
盛流玉寻了个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邹行身上，他很有眼色，径直朝外走去，带上了门。
周渚亲自为他斟茶，试探地问：“当年的事，殿下似乎已经明了了？”
盛流玉给出山茶牌，让崔令颐离开小重山，本来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一是为了证明他确实不在意一个崔令颐，不会找他麻烦，二就是为了告知长老，他确实已经知道了。
果不其然，不用他再多加查证，长老要和他谈那些旧事。
盛流玉要知道缘由。
周渚叹了口气，很可惜似的：“殿下出生时，确实有几桩不如人意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够。”
“两百多年前，天神忽然降下诏谕，说世事纷乱，会降下一位新的长明鸟，要亲自教诲。也就是殿下您，会是人世的希望愿景所在。”
新的长明鸟怎么来，不能是泥土捏成的，而是从血和肉里诞生。
周渚露出痛惜的神色：“陛下心中的小情胜过大义，不愿让您的母亲有孕。但这件事，是天神的指示，怎么能做不成？当时的长老上告天神，终于，天神将陛下圈在祭坛。”
所以越灵有孕，长老和护神卫会在那看着。
长明鸟一族，小重山一脉，名头是为天神提灯之鸟，说起来好听罢了。百年一次的祭典，最开始不过是先代长明鸟为了稳固在修仙界的地位而做下的决定，并不一定能得到回应，近千年才逐渐能每次都得到指示。
对于小重山所有的鸟而言，长明鸟不是最重要的，天神的赐福才是。所以即使盛百云有心爱的妻子，违抗天神的命令，长老也不会听从。
周渚说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瞥了盛流玉一眼。
小长明鸟半垂着眼，端着盏冷掉的茶，手腕看起来比纯粹的釉还要白，比没有温度的瓷还要冷，他说：“然后呢？”
周渚道：“您才出生时，竟耳不能闻，眼不能视，竟会如此。现在想想，也许是您生于混沌，便于天神教诲。”
也许，盛流玉本来是该从小聆听天神教诲的。可惜的是，越灵诞子后，盛百云终于被放出祭坛，但已无力回天。为了泄愤，将蛋丢到了深渊中。或许是运气好，盛流玉没有被饿鬼吞食，只是瞎了眼，聋了耳朵，魔气入体。
但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所谓希望，所谓愿景，不过是那位天神无法预言一个人的命运，而说下的谎话。
盛流玉的神色沉静，似乎丝毫不为所动，他轻轻地说：“我知道了。”
又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在场的长老，无一不比他年长几百上千岁，他实在很不恭敬，但终究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他独自待到黄昏。
在这落日余晖，掉漆雕花，衰败山河中，盛流玉看到了自己。
鸟匿于林，人行于世，盛流玉也不过是寻常的一只鸟，在芸芸众生中，显得渺小不堪。
天道之下，皆为蝼蚁。
盛流玉终于相信那封不知由来的信，他想起从前做过的梦。
那个声音冷酷地嘲讽他，又似乎是怜悯。
“你的人生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那时候没有当真。
谢长明去魔界的时候，对他说“大雪封山，我来寻你回家”，说“不要后悔”，亲吻他的时候，盛流玉觉得说那一天做的是梦，他可能也会相信。
可是现在再让盛流玉回想，抽出脊骨的痛都算不上什么了。
天道找不到谢长明，只能算到他的生死。谢长明是个普通的凡人，在未吃那枚果子前，不会修仙，无法叩问道心。吃了那枚果子后，不会再受天道管辖。他命中注定要吃那枚果子，命中注定要为一个人而死。在万万人中，天道选中最亲近的神鸟，当作寻找谢长明的指南针。
原来去往谢长明的命运才是恶兆，对他，对谢长明都是。
一切不明朗终将明朗，一切晦暗都会更暗，悬而未决的命运终将落下。雨会下，风不会停，鸟不能乘风而上，只会被吹走，跌倒，被夺走最珍贵的宝物。
盛流玉没有好的命运，没有好的时候了。
过去的那些快乐像一捧很细的沙，知道的真相越多，握得越紧，消失得越快，最后只剩一小点在掌心了。
什么都没有了。
盛流玉不想失去这些，但他宁愿松开手，放任这些细沙流光。
小长明鸟也有必须要保护的人，他会为谢长明做到不可能的事。

第161章 左眼
两百年前的事，无论是崔令颐还是长老，知道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其余的都是盛流玉猜的。
盛流玉问的最后一个人是盛百云。
他与盛百云很久没有见面。盛百云不喜欢他，讨厌他，盛流玉感觉得到，他不是那种会强求别人喜欢的性格，谁不喜欢他就不喜欢好了，他不在乎。那么喜欢谢长明的时候，盛流玉也没想过改变自己，讨谢长明喜欢。
因为他要谢长明喜欢的是真正的自己，如果不是，那喜欢就不是真的。
现在想想，盛百云做的也并无错处，他死了妻子，孩子也不是他想要的。
盛流玉同他谈完那些旧事，推门出来。
他只觉得疲惫。
从台阶上走下来时，盛流玉没留心，一脚踩空，险些跌下来，幸好扶住了一旁的栏杆。许久未修缮的木头朽了半截，扬起的飞尘沾上盛流玉雪白的袍子，簪子也顺着头发滑落，摔在地上，很清脆的一声。
在此之前，失明的十多年里，盛流玉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邹行吃了一惊，连忙走过来，想要扶住盛流玉。
盛流玉朝他轻轻摆了摆手，慢慢低下身，拾起簪子，一点一点擦干净。
邹行还在他身侧。
盛流玉立在那，忽然道：“这些天，你替我做了很多事。”
邹行的行为举止都很规矩，只是说：“为殿下做了些小事。”
盛流玉点了下头，扔给他一个小瓷瓶，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邹行似乎意识到那是什么，张嘴，很含糊地问：“殿下的意思是……”
是长明鸟的血。
盛流玉颔首，他看着邹行，有好一会：“你的母亲希望你能平安，你希望自己能出人头地。”
盛流玉是出生就没有母亲的鸟，他不知道母亲怀着那枚蛋是什么感觉，但生下他就会死，母亲应该只有痛苦，对死的恐惧，对生的不舍。
长明鸟是以血脉维系的族群，靠的是天神当年创造第一只长明鸟时恩赐的血。
两只长明鸟，死掉一只，另一只才被允许进行这种纯粹的繁衍。是受命运控制，永生永世不能摆脱的鸟。
如果可以，盛流玉也不想出生。
无论是作为长明鸟，还是被当成寻找谢长明的指南针。
但那都是他出生之前的事，所以没有办法。
盛流玉没办法改变从前，那只能改变从今天开始往后的事。
就像十五岁时，麓林书院沦陷，他生平头一次抽出脊骨，幻化成弓，射穿魔界阵眼的一瞬间，盛流玉没有任何犹豫。
没人教过他，盛流玉向来是很能决断的人。
正如此刻。
盛流玉不再看邹行，他半垂着眼，身形仪态是一如既往的矜贵，除了袍子上沾着灰的一角，已看不出与往常有什么不同。
他说：“听你母亲的吧。”
是劝人的话，语气却毋庸置疑：“以后别跟着我了。”
邹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盛流玉没再多说什么，他叫了一声猫，胖猫从树荫里钻出来，滚了满身的灰，屁颠颠地跟在盛流玉身后，一同走了。
回去后，天已黑尽了。
盛流玉推开空荡荡的大门，殿内一个人都没有，盛流玉懒得用清洁的法术，指着猫，让它自己去院子里的池子里滚一滚，把毛洗干净了。
猫垂头丧气地去了。
盛流玉看着它，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青蚨铜钱。
这是照世明的木偶留下来的，盛流玉不喜欢这些，出于某些莫名的原因，盛流玉没信那封信，但那封信也并非全然没有动摇盛流玉的心神，他也没有丢掉这枚铜钱。
烛火烧掉铜钱上残留的青蚨血，烟雾久久不散。
盛流玉托着下巴，远远地看着院子里戏耍的猫，猫是很笨，但辟黎这种灵兽，天性机敏，又善用幻术，也不算太好骗。
猫抖落满身的水，着急地向主人的怀里冲，盛流玉接不住它，很轻地笑了一下：“怎么这么重，谁又偷偷喂你了？”
他想给万里之外的谢长明写信，想了半天，不知道写什么，索性不写了。
很想再见谢长明一眼，又知道不能再见了。
到时候再说吧。
又过了两日，照世明那边还是毫无消息，盛流玉的心思都歇了。他做事一贯果决，但这件事还有时间筹谋，他想做得更稳妥些。
入了夜，那点还未消散的烟雾忽地无风自动，慢慢地凝成一个虚妄的、半透明的影子。
盛流玉抱着猫，点了支蜡烛。
灯花一闪，猫又什么都察觉不到了。
终于，影子凝成人形，那人端坐在盛流玉对面，罩了身黑袍子，看不清面容，或者本身也没有面容，他就那么笑了一声：“在下照世明。”
盛流玉抬头看他。
那人继续道：“小重山的长明鸟，有何贵干？”
盛流玉便慢条斯理道：“我是盛流玉。”
他看得分明，眼前的这个东西，并不能算作人。照世明果然是个疯子，他将神魂分出一些，事先藏在各洲中的隐蔽之处，青蚨铜钱上是引他神魂前来的东西。
一般人这么做，要么神魂不慎丢失，失去理智；要么是神魂受了外界的干扰，有了独立的意识，则更麻烦。
盛流玉的臂肘撑在桌上，衣袖便往下落了一截，露出雪白的腕，上面戴了个金镯子，并蒂莲花的样式，照世明只瞥了一眼，心里莫名觉得奇怪，以往他觉得奇怪的东西，总是要多看多思，想办法弄到手里，再细细研究。但这个俗气的金镯子，他却不再多看一眼。
盛流玉半垂着眼，他说：“有一桩生意，想同阁主做。”
照世明似乎来了兴致：“殿下是小重山之主，所需之物，应有尽有，还有得不到的吗？”
盛流玉不在意他的话，依旧轻描淡写：“再过几日，小重山便要重开祭典。一百年一次的事，我没见过，阁主想必记得清楚。”
世上的热闹事，照世明都有兴趣，都记在册子上。小重山的祭典，他来过数次，很想琢磨出天神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但因着怕死，没敢想太多。深渊的□□，他也没少去，曾想捉个饿鬼，剖开来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始终没做成。
照世明是个生意人，也是个收藏家。他为了做生意，敢分自己的神魂，为了收藏世间珍稀少有的物件，也愿意付出很多。
但盛流玉这话说得没来由，照世明都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毕竟那封十八年前的信，他没能拆开，盛流玉又不是一般凡人，能叫人一眼看透。
实际上，照世明甚至无法辨别盛流玉的情绪，大多时候，来找他的人，都是走投无路，只能信这虚无缥缈的话，才会烧了青蚨铜钱。而盛流玉看起来不像是要做这种交易的样子。
于是，他问：“怎么了，难不成是祭典上少了什么，逼不得已，要从我这里买？”
盛流玉点了下头，他的金色眼瞳里跳跃着烛火的影子，很平常的语气：“是少了一样东西。天神的诏谕，阁主能做吗？”
天神的诏谕，盛流玉不是没办法做一个出来，但总有风险。他没亲眼见过，得先找别人问，问出来再用幻术，即便再精妙，到了祭典那天，小重山的长老们全都在，那么多人，难免有人瞧出纰漏，总归不太稳妥，且一旦失败，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不到万不得已，盛流玉不想自己做。
照世明愣了一会，大约是没想到：“殿下，您要这做什么？”
盛流玉也不回答，他朝照世明笑了笑：“要做什么，阁主当日前来不就知道了。只是能不能做？”
照世明道：“我听闻，长明鸟的幻术天下一绝。当年魔族入侵，盛百云为了护住毫不知情的凡人，曾用幻术骗了半个云洲的千万人半年之久，无一人发现。我的机关虽做不到这些，但一个天神的诏谕，还是能布置出来的。”
他顿了顿，一张脸依旧罩在黑袍子下面，却隐约透露出贪婪且执着的眼神：“但若是我做了，来日暴露，便是与所有修行之人为敌，这等不要命的生意，殿下又愿意付出什么？”
盛流玉八风不动：“你想要什么？”
照世明笑了起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很笃定：“殿下的左边脚腕上戴了一串珠子，那串珠子是一个阵法，外面是平常的翡翠，里面却存放着人的骨头、血液、头发，能将您受过的所有伤，全都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我也不是没想做过这种东西，只是一直不成，世上竟然有人能做成，又凑巧让我碰上。”
盛流玉一怔。
他看到的，只有翡翠玉石与红绳。骨头和血，那些失去时会令人感到痛苦的东西都是谢长明的，唯有那几根头发，是他自己的。
这样的东西，做出来是为他抵挡所有伤害的。
难怪谢长明说以后都会陪着他，让他不要害怕。
原来如此。
盛流玉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他拒绝道：“这个不行。”
照世明显得有些着急：“殿下是怕那个人给我抵命不成？那是不会的。这个法器，离了您的身体，便会失去作用。我只是想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盛流玉撑着额头，照世明看不到他的脸，只听他说：“生意不做可以，这个不能给你。”
照世明很明白现在的状况，盛流玉想要的诏谕，不是非自己做不可，盛流玉用幻术做的未必不能用，而且他必定会做出一份来。他只是想要万无一失。
但照世明从不做亏本生意。如果拿不到最有用的，他就要盛流玉拥有之物中最珍贵的那个。
于是，他用指节敲了一下桌子，轻佻道：“两百年前，您的父亲曾与我做过一场交易，他坏了一只眼睛，想让我做一个假的。我当时看到令尊完好的那只眼睛，觉得漂亮至极，世上没有任何一块玉石能与之相比，很想要一个。但长明鸟的眼睛，谁有胆子和本事能拿到？便歇了心思。”
盛流玉只是听。
照世明道：“殿下，这桩生意，我要你的左眼。”
盛流玉听完了，低下身，将左边脚腕上的珠串摘了下来，起身走到多宝阁上，小心地将东西安置在匣子里，又重新坐回原处，冷淡道：“好，成交。”
屋里静极了，烛火本来安安静静地烧着，却因胖猫打滚，不小心碰了下，灯油被撞了出来，像眼泪一般缓缓地往下滴。
猫还迷迷糊糊地睡着。
盛流玉抬手，挑了下烛芯，只听得“毕剥”一声，猫机敏地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
灯火照着盛流玉的眼睛，有一瞬间，左眼眶里却什么也没有。
但是下一瞬，猫却又觉得是自己眼花。
它爬起来，钻到主人怀里撒娇打滚，主人不太耐烦，却也哄着它。
猫总觉得主人有什么地方不对，又看不出来。
怎么说呢？
它想出来了。
就像，像一枝春天过去，衰败了的，失去光泽的花。

第162章 惊变
谢长明已有很久未收到盛流玉的信了。
其实也没有太久，但和之前相比，间隔的时间要长多了。
才开始发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总是在这些寻常的小事上。
谢长明准备整理完望津留下的证据后，即日赶回书院。
终究没有回成。
雨后的黄昏，百晓生和谢长明在皇宫里找了间没人的屋子，整理账本。百晓生还在人间劳心劳力免费做工，他虽然忙，但依旧耳听八方，闲时无聊，同谢长明说话。
“对了，小重山百年一次的大典提前了，这得提前了好几十年吧，可惜了，不能去瞧热闹。”
谢长明一顿，停笔听他继续。
百晓生天生擅长一心多用，手上忙着事，嘴上也不闲着，一天能讲几百句话，谢长明偶尔搭理他几句，但总体来说，都没什么兴趣。
奇了怪了。百晓生寻思着。
既然谢长明难得有兴趣，他也愿意多讲一些：“这事来得凑巧，又很匆忙。据说小重山那位抱病，好久没人见过他了，谁知道真病假病，长老说他主持不了，便将那位小长明鸟从麓林书院请回来了。盛流玉也才十几岁吧，长明鸟寿命有三千年，他才多大一点，有点奇怪。”
谢长明问：“然后呢？”
百晓生愣了一下：“然后？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但和我们关系也不大吧。总不可能请你我，也不知道混进去难不难。”
谢长明搁下笔，站起身，他不太留神，踢到身前的桌子。那桌子本就破破烂烂，桌脚下垫了几本旧书，才勉强能用，经不起晃动。此时晃动了一下，又撞到不远处的架子，上头一个花瓶径直落了下来，砸到谢长明的肩头。
竟没躲开，任由花瓶砸了。
谢长明低着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等许先生来，你将这里的事一并告诉他。我有事，必须要走。”
话音刚落，人已不见踪影。
百晓生更加奇怪，他对着大开的门嘟囔了一句：“……怎么了？”
去往小重山的路上，谢长明想了很多。
其实百晓生说得没错，盛百云久不管事，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又恰逢祭典，盛流玉是小重山的幼主，回去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甚至主持大典，从道理上而言，也不奇怪。
但，谢长明知道有哪里不对。
如果真的是很平常的一件事，盛流玉为什么没有写信告诉他，明明有很多次机会。
中途的几次短暂停留，谢长明用纸鸟传了几封信，他的行程更快，没有必要做这么多余的事，可能有一瞬的犹豫，最后还是写了。
谢长明得知消息的时候太晚，到达小重山时，已是祭典当日的午后。
那日的天气不好，下了大雨。
百年一次的祭典，这样要紧的事，但凡是在修仙界有头有脸的人都不会错过。除了各门各派的掌门、族老，还有来往送迎之人，来长见识的年轻子弟，小重山的山门大开，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越靠近祭典举办的地方，看守监管的人越多。谢长明十分草率地敲晕了一个落单的人，拿到他的请帖，混入内院。来往之人很多，谢长明挤在人群中，这里看不到祭典的台子，身份不够，所谓的天神诏谕，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到的。
此时祭典已经开始。
谢长明准备进去。
周围几个年轻人出自同门，估计是在等门派中的长辈，闲得无聊，凑在一起说话。
一人抱怨道：“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是个雨天，又麻烦，说起来也不太吉利。”
另一人说：“谁说不是，怎么没算好天气，还是那位殿下第一次主持，兆头不好。”
谢长明是不信这些的，但想想也是，觉得小重山的人对待盛流玉不够仔细郑重，所以才做不到尽善尽美，让人有置喙的余地。
又有一人道：“那位殿下，小长明鸟，听闻他之前在麓林书院读书，我们已经读完了，否则也能见上一面。”
“说是读书，实则是为了让天神看到世间按照之前的诏谕，已做出了很多功绩。这关乎到飞升。谁不想飞升？”
一人笑了声：“唔，这倒是。听师父说，小长明鸟出生之际，曾有万道霞光，小重山的太阳三天三夜都不曾落山，是天神赐下的福祉，之前都没有过，想必是有些特别之处。”
另一人叹了口气：“那可是长明鸟，本就是神鸟，又如此不凡，真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只听一人急声道：“出事了！”
谢长明本从他们身旁经过，脚步一顿，偏头看过去。
那些模糊的揣测，嬉笑的言谈声戛然而止。
那人愣了一会：“天神诏谕，盛流玉乃万恶之恶，人间千年祸患之源。”
周围一片死寂，除了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没有一个人说话。
谢长明怔了怔，费了一些工夫才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与那些旧事有关的记忆一时涌了上来，错杂纷乱，令人难以分辨。
万恶之恶，是天道所言的人间极恶，会令修仙之人不得飞升，令饿鬼频繁暴乱，众生难安，天下难平。也是谢长明前两世投身深渊的缘由。
……也是天道对谢长明的批语，谢长明因此两次投身深渊，平息饿鬼之患。
他死过两次了，这是第三世。
谢长明的头就像是突然被沉重敲击了一下，头晕目眩，难得会有这样的失神，连意识都变得模糊。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做出反应，但一时竟难以行动。
天神诏谕里的是谢长明，该被天下人追杀的人是谢长明，运气不好，以身相殉的是谢长明。
不是盛流玉，也不能是盛流玉。
冷雨浇在谢长明的眼睛里，久违的疼痛将他唤醒，谢长明终于回过神。
祭典在银厄殿中举办，周围的群山环抱，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湖泊，祭台便设在湖泊之上，以不死木搭成九十九层台阶，长明鸟会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走到祭台，恳求天神赐福。
今日本来一切顺利。
湖泊是无桥的，盛流玉从水面上走过去，未沾湿一点衣裾，他轻易通过了天神阻止外人进入的阵法，没有比这件事更值得让所有人放心的。
没有任何的差错，神谕也一如既往地降临。
直至盛流玉打开神谕，那些字缓缓映在湖泊之上，就像以往的每一次。
没人能预料到。
谢长明进去时，里面已经很混乱了，甚至没人注意到他。
这样的惊变。
离湖泊最近的是小重山的长老，他们似乎准备去祭台，却被阵法拦住了，而其余身处外围的人，已不敢再相信小重山，他们要亲自捉拿盛流玉。
谢长明穿过人群，抬头看去。
盛流玉站在祭台上，他穿了一身繁复的锦衣，重重叠叠的，一时看不出有几层，在绣着金线、缀满宝石的裙裾间，隐约能看到白而细的脚踝。湖泊是洁净的水，不能沾染世间的尘土，盛流玉没有着履。
他也被这场大雨淋透了，衣服浸满了水，沉重至极，看起来却依旧矜贵端重，高不可攀。
他半垂着眼，那么悲悯似的看着这众生百态。
什么都无法动摇他。
直到谢长明撕开阵法，走到他面前。
谢长明叫他的名字：“盛流玉。”
谢长明的声音很轻，却很冷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他问：“你在做什么？”
盛流玉的身体一震，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不敢面对。他慢慢抬起头，看到眼前的人，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滚落，像大滴大滴的眼泪。但盛流玉没有哭，他的脸色惨白，近乎透明，金色的眼瞳里是难以置信。
他就那么看着谢长明，像是经历了千刀万剐，所以痛到极致，连嗓子都是哑的：“你怎么会来？”
谢长明就没办法了，冷峻的神色变得缓和，他想靠近一些，哄着盛流玉：“别怕。”无论有什么事，自己都能为他做到，前提是盛流玉要告诉他。不说也可以，但不能这样让他毫无准备。
“没办法了。”盛流玉抬眸看着他，有什么转瞬即逝，就像对待之前的每一个人那样，他不再对谢长明展露痛苦和脆弱，只是告知，“结束了。”
盛流玉可以是世界上最娇气的小鸟，前提是他没有必须要做的事。
谢长明只能保持平静，他问：“你知道什么了？”
盛流玉眨了下眼，甚至笑了笑：“现在来也没关系，我已经做完了。”
你来得太迟了。
谢长明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因为他感觉到疯狂涌动，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魔气，凝聚成了一个漆黑的，不停吞噬周围灵力的阵法。
这个阵法，谢长明见过几次，却只用过一次。
唯一的一次，是前世重生的时候，他立誓要报仇，修仙的路走不通，他也要得到力量，不再被人摆布狩猎，他要保护自己的小鸟。
盛流玉要堕魔。
在所谓的天神诏谕后，盛流玉要在世人眼前堕魔，至此之后，没有人会对诏谕产生怀疑，盛流玉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会被人追杀，永远得不到安宁。
太迟了。
这个阵法是不可逆的，当他决意要堕魔，布置完成时，盛流玉一定会在此时此刻献上与自身相等价值的血肉，进入魔界，否则他的身体会被阵法吞没。
无须回答，谢长明已经清楚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盛流玉知道了。
如果世上一定要有所有祸事源头的万恶之恶，如果那个人会是谢长明，如果他注定会成为指向谢长明死亡的预兆，盛流玉会提前结束这一切，他会成为万恶之恶。
就像幻境一样，只要做得足够真，欺骗得了所有人，那么就会是真的。
盛流玉往前走了一步，将翠沉山随意丢到身后的阵法中。
这把举世无双的驱魔弓没有主人的保护和使用，只不过是一个虚有其表的华美器具，它不再能祛邪除恶，反而迅速被魔气侵染，失去了本来的光泽，变得黯淡而脆弱。
盛流玉俯下身，拾起翠沉山，手指瘦到骨节分明，却能轻易折断翠沉山。他偏着头，用左眼看着谢长明，平静地说：“你的弓，我不要了，还给你。”
之前的东西都会还给饲主，翠沉山也被折断了。意思是后悔了，不想当饲主的小鸟了。
谢长明没接。
盛流玉便松开手，断成两截的翠沉山跌在地面，又碎成好几块。

第163章 堕魔
雨下得越发大了。
湖泊之上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涟漪，雨下不到上面，祭台有阵法护佑，只有盛流玉在淋雨，神力不再庇佑他。
盛流玉也不再看谢长明，一眼也不看。
他的手指缓慢收紧，重新挽起另一张弓，面前放了三十一支箭。他是高高在上的神鸟，也有个很强大且过分保护他的饲主，平时的琐事，劳烦不到他，所以很少使用武器。但凡挽弓，便是有不得不战胜的敌人，不得不杀的人。盛流玉的箭，一贯是自己的羽毛。鸟是很珍惜羽毛的，盛流玉也不例外。掉毛的季节，小长明鸟会变回原形，有时候只是将双臂化成翅膀，搭在谢长明的膝头，让饲主替自己梳理翎羽。偶尔有落下的羽毛，便收集起来，留作日后之用。鸟类都是如此，父母为幼鸟梳理，兄弟姊妹之间互相帮助。若是长大了，有自己的巢穴，除了捕食，每日的大多时光都耗费在与伴侣互相梳理羽毛中。小长明鸟没有父母，没有兄弟，谢长明是他的饲主，也是他的道侣，会为他做所有鸟类之间要做的事。但谢长明是个人，长不出羽毛，盛流玉没办法替他梳理，偶尔有兴致，会帮他整理长发，然后弄得一团糟。幸好谢长明不是鸟，否则羽毛大约会被某只知名不具的笨鸟啄秃。
现在想想，那也不过是月余前发生过的事，他们在灯下下棋，猫在棋盘上使坏，猫仗鸟势，要趁机欺负谢长明，却因为看不懂棋局，不小心毁了盛流玉的布局，叫谢长明赢了。
谢长明回过神，他一眼看出来，这三十一支箭不是盛流玉的羽毛，他似乎无意间见过这个材质，没留心，现在不太记得清了。
盛流玉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那把弓很轻巧纤长，上下弓片都是薄而白的骨头，没有任何装饰或篆文，形状却长，足有大半人高。因为弓身是由盛流玉的脊骨幻化而来的。
翠沉山比不上这把弓的万一，谢长明却不愿意他用这把弓。
他低头瞥了一眼，骤然明白过来，箭为什么是三十一支。
小重山的长老来了三十一个。
要驱邪破魔，确实须用长明鸟的羽毛。但要杀小重山的鸟，则要用一接触血肉，便能烧起火，不死不灭的不死木。
盛流玉要杀人。
他也不得不杀人。
献祭的法阵，一旦开启，就不能停下。如果盛流玉不献上与他价值等同的血肉，就会被吞没。
但总有很多种别的办法，盛流玉亲眼看过谢长明曾用灵石代替，但他没有用。
他要证明天神诏谕是真的，他会成为天下之祸。
谢长明的心变得沉重。贪欲很多的人会因为得不到而痛苦，而谢长明想要的很少，他的心坚如磐石，也鲜少有波动。他是不可动摇的人，所以能忍耐痛苦，能永远追逐不可能的事。但此时此刻，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拥有的很少，从未想象过失去，而现在是偿还的时候，如刀劈斧凿，如万箭穿心，如烈火焚身，他的痛苦比任何人的都要多。
谢长明没有眼泪，那些所有眼泪能或不能表达的感情，他都给了小长明鸟，也只给了他。
盛流玉抬手拉弓，他知道谢长明不会阻止自己，阵法已出，必须由他亲手得到的灵与血才能当成祭品。
谢长明想不到，这只小鸟有多聪明，又有多狠心。
谢长明只能看着这一切，如果他阻止盛流玉杀人，阻止他证实天神诏谕，盛流玉会死于阵法的反噬。
他怎么舍得盛流玉死呢？
已经到了这一步，盛流玉把能做的都做完了，谢长明也只是人，眼前的一切无可挽回。
谢长明还是要挽回。
他抬手握住盛流玉的手，很轻的动作，只是不让他继续拉弓。大约是没有预料到，盛流玉没来得及躲，他挑了挑眉，语气有种轻慢的冷淡，似乎已经无话可谈了：“你不让我杀人吗？”
谢长明温和地回答：“怎么会？”
他依旧只是握住盛流玉的手，盛流玉的手中多了一把刀。
是谢长明杀白情时使的刀，已坏到不能用了。
刀刃那么钝，刺穿身体也那么慢，慢到盛流玉能感觉到割开血肉时遇到的些微阻力，听到鲜血喷溅而出的细碎响动。比雨滴砸下的声音小多了，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盛流玉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抑制不住地发颤，抖得厉害。
他握不住刀了。
谢长明替他握住，因为谢长明的手很稳。那是一双常年练刀的手，杀任何人时都不会抖，刀锋刺向自己时也不会。就像每一次和小长明鸟玩闹时，若是存心想要捉住他，小长明鸟永远都挣脱不开。
这片刻的寂静来得仓促，谢长明的语调一如往常，好像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要堕魔，我一个人的血，半条命也够了。”
盛流玉猝然仰起头。
是雨水，是眼泪。
又把他弄哭了。谢长明记不清是第几次了，原来令自己难过的事，记忆也会模糊。
明明是盛流玉在犯滔天大罪，是他在伤谢长明的心。他抽出脊骨，不死木制成的箭已搭好了，这样的罪，或许有别人能犯，但谢长明的心，天上地下，唯有他一个人能伤。但即使在这个时候，盛流玉却表现得这么惶然，这么可怜，像是一只被伤害的小鸟，他做的一切都是逼不得已。
谢长明从没有教训过盛流玉，无论他是那只很笨的小秃毛，还是总是在伤害自己的小长明鸟，就连此时此刻也舍不得。
他是不合格的饲主，会把养着的小鸟宠坏，但谢长明永远都不能合格。
盛流玉低下头，退后几步，松开刀，血已经浸透了谢长明的衣服，和雨水混合在一起，他没有看。
他们之间离得再近也只有这样了。
谢长明很想抱住盛流玉，又怕他沾到血，最终还是没有。
他伸出手，没有捂住伤口的那只，递出一把伞：“不要淋雨。”
谢长明的幻术还是那么糟糕，变出的伞永远过于简陋，黑的伞面，与盛流玉很不合衬。
盛流玉没有接，他很轻地说：“我已经不要了。”
连翠沉山都丢了，他还要什么？
残缺不全的刀刃剖开血肉，疼痛也来得迟钝而绵长。
但饲主是不会痛的。他永远镇定，他要保护他的小鸟，即使盛流玉做了错事，要与修仙界为敌。
谢长明的左手用力捂住伤口，右手撑着伞，往前伸得更近，轻且珍惜地碰了碰盛流玉的脸颊，就像三月的春风拂过小鸟的羽毛，没有任何的凛冽、寒冷、疼痛，只有柔软、温暖和爱，他向盛流玉解释：“不是不让你杀人，只是不想你后悔，做不能挽回的事。”
谢长明无法让时间倒流，他要挽回，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他拔出那把刀，刃太脆了，稍一用力，又撑不住碎了几块，有碎片留在伤口中。
谢长明将刀丢到升起的法阵中，和他的血，他的半条命。
足够了。
不能再等下去了。
谢长明的余光瞥见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方才过于震惊，但现在惊慌失措的人都缓过神，他们不相信还没有作为的长老，他们要亲手抓住盛流玉。
此时魔界还真是个好去处，至少能躲开这些人。
谢长明把盛流玉推进那个旋涡，那扇通往魔界的门。
盛流玉看着他，像是要抓住什么。
恍若再见只有隔世，那些由眼泪、鲜血、伤口、疼痛混合而成的，让人难过，让人甘愿痛苦，让人惝恍难明的东西，都在这最后一眼里了。
只一瞬间，魔气将盛流玉吞没，门迅速闭合，再想多看一眼也不能。
谢长明随手捡起一支箭，用并不高明的幻术变成刀，才转过身。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看着所有人，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场之人都听得清楚明白：“长明鸟盛流玉一事，实属突然，有待商榷。”
高阶之上，谢长明站在重重雨水中，他的伤口不断渗出金色的血，一离开他的身体，滴到台阶上，便会留下一个再也不能被填满的孔洞。他的血会吞没一切，以往这是他最大且不能解释的秘密，如今却没有再隐藏的必要。他的平静生活已经消失。谢长明拔掉伤口处残留的碎片，刺伤他身体的钝器并未被吞没，血液只有离开他的身体才会奏效。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大雨模糊了一切。
他们看到谢长明与盛流玉交谈，看到谢长明对堕魔的神鸟的维护，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谢长明是谁，他是什么东西，也敢说这样的话。
但今时今日，谢长明的名字注定要被世人所知。
谢长明用手将血抹净了，似乎并不感觉到痛，身体立得笔直，不算锋利的刀刃抵在身前的桌案上，刀光微闪，割开他手腕上的红绳，不动木零零碎碎地滚了一地，跌在台阶上。
众人闻声而望，只听谢长明慢条斯理道：“但在此之前，如有人轻举妄动，在下谢长明，愿领教一二。”
在场之人，都是修仙界有头有脸之人，对于魔界之事也并非一无所知。诏谕所言，并不如从前对谢长明的那样严重，只是指出盛流玉是万恶之恶。但肯定有人为了功绩自发捉拿盛流玉。
直至他从最高处走到台阶最低一层，雨淋了满身，也让金色的血痕消失，有人才从他的背后冲上来。
那人厉声道：“这人来历不明，又与堕魔盛流玉相熟，两人肯定狼狈为奸——”
谢长明转过身去，他的发尾浸满了雨水，随着身形挥洒，不断地滴落。他当胸朝那人踹了过去，那人有洞虚修为，却被这一脚踹得不稳，仰躺在地上，滚进泥水里，还未缓过气，什么神通都没使出来，刀已到了他的眼前。
谢长明的刀太快了，连雨水都被斩断，没人拦得下这么快的刀。
那人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刀却只是钉在他的脑袋边，谢长明半蹲着，将刀拔起，他说：“我不杀人，只是因为今日之事与盛流玉有关。即便堕魔，他也没有沾上人命。”
大约是用太多力的缘故，刀又碎了一片，谢长明站在雨中，手中握着刀柄，只有一半的刃，他问：“还有人吗？”
走下那九十九层台阶时，谢长明考虑过是否将在场之人全部灭口更好，人死了，便不用解释了，堕魔的人不会是盛流玉，盛百云好像也可以。
最终没有做，消息传得太快，阻止得太慢了。他不想让盛流玉杀人，不想让小长明鸟背负上不该由他背负的杀孽，他让盛流玉不要做以后会后悔的事。如果他此时杀了，算是谁的？
所以算了。
在场其余的人，没有一个应答他的话。
谢长明有渡劫的修为，而人世间已经有上千年没有人能到这个境界了。
他没有收刀，因为没有刀鞘。自人群中穿过时，没有一个人敢阻拦他。
谢长明一人独行。
雨下得那么大。
在此之前，谢长明没有过迁怒，技不如人，他愿赌服输。从未有过的，谢长明开始讨厌雨天。
他在雨天失去。
失去一切。

第164章 假眼
重华宫离祭台不算远，此时却十分冷清，人多是去了那里，连侍卫都只有零星几个，也并不很尽忠职守。
雨依旧下着，谢长明的视线被雨水阻隔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忽然蹿出来一只猫。
猫是不聪明，也知道发生了大事，它找不到主人了。
谢长明停下脚步，单手拎起猫的后颈，垂着眼，看也没看，语气平淡：“养你有什么用？”
他对猫可能是有些感情，但那是对鸟的爱屋及乌，鸟都没了，那么点的感情几乎也不剩下多少了。
他继续说：“你讨他开心了吗？保护他了吗？”
又慢慢地添了一句：“算了。”
他自己都没能做到。
盛流玉出了任何事，只有一个原因，是谢长明没有当好饲主，没有负责。
猫能嗅到谢长明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主人没在他的身边。
辟黎本来就是很聪慧的灵兽，胖猫在盛流玉身边待久了，也逐渐耳濡目染，对幻术远比一般的辟黎精通。以谢长明的修为和心性，它绝不可能让谢长明做梦，连最开始的心门都敲不开。
但现在它很乖地吐出编织好的梦，展示给谢长明看。
它的幻术并不高明，过往十几日的事如走马观花般一掠而过，有种不真切的模糊。猫是只灵智未开的小兽，很多事不是很明白，本能地觉得危险，便更加用心地编织。
谢长明将猫提得更高，他说：“把那个人找过来。”
猫也不嫌弃外面下着雨，谢长明这个坏人逼迫它一只小猫做童工，它直觉发生了很严重的事，与主人有关。
猫蹦蹦跳跳地走了。
谢长明走进长廊中，屋檐遮住雨，背风那一边的栏杆都是干的。
他的伤口还在滴血，他半脱下衣服，坐下来包扎伤口。
直至此时，他才感觉痛得厉害。
未曾这般痛过。
百年大典的那一天，邹行没有去祭典的湖边，他也没有当值，无事可做，寻了个角落，幻化成原形发呆。
他的原形不是那种巨大的鸟，小小的一只，落在枝头，一片宽大的树叶就足够遮风挡雨了。
树枝轻轻地颤抖，邹行转过头，看到一只体形巨大、面目狰狞的白猫对自己摇尾巴。
鸟的本能是害怕猫这样的捕食者的，他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到半空，直至越飞越高，猫也越来越小，他才认出来这只猫是盛流玉的。
邹行：“……？”
他以为是殿下有事要找自己。
灰的天，乌的云，遥远长廊上的红漆是连绵阴雨中唯一的亮色。有人倚在那围栏上，披了件灰色棉袍，能隐约看到身形，也足够邹行认出那人并不是盛流玉。
邹行的脚步声很轻，隐没在雨中，几乎没发出什么响动，便听那人叫自己的名字。
“邹行。”
邹行的脚步一顿，抬头看了过去。
那人身形高大，是个面容英俊的青年人，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感觉不出修为，但脸色是过度失血后的苍白。他就那么坐在围栏边，残缺的刀和碎成几块的弓都搁在一旁，倒是没沾血，只是浸满了水。
那人的眉眼寡淡，掀了下眼皮，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瞳，问：“他叫你做了什么？”
邹行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他本能地畏惧，觉得这个人很危险。
就像他会在化成原形时害怕猫，这是长久以来烙印在骨子里的警觉与害怕，人也会畏惧过于强大的人。
谢长明的手肘抵着膝，他的神志还算清醒，但一贯的耐心已经摇摇欲坠，他不显得疾言厉色，只是说：“我不是他，没那么好心，最后还会叮嘱你别跟着他。”
邹行很疑惑：“殿下怎么了？”
猫撕心裂肺地叫着。
出于畏惧，或是出于这只猫——这只属于盛流玉的猫——明显和眼前这个人很熟稔，邹行终于道：“殿下回来后，只做了几件事。一开始去藏书阁看了好几日书，后来同长老们谈过几次话，便要主持祭典。对了，有一件事，殿下让我去找了个侍卫，那人叫崔令颐。”
再多的邹行也不清楚了。
谢长明放他离开。
邹行匆匆忙忙往回赶，路上凑巧撞到个人，是与他交好的朋友，着急地抓住了他。
邹行愣愣的：“怎么了？”
朋友道：“你怎么在这？天都塌了！祭典诏谕已下，盛流玉叛逃魔界，有人以一己之身，平了献祭的阵法，听说他进小重山内殿了。”
……是方才那个人。
朋友继续道：“那人的修为极为高深，估计我们抓不到，不如几人凑在一处，若是查找到蛛丝马迹，再上报给长老。”
邹行依旧在原地发愣：“……怎么会这样？”
他想起盛流玉最后对自己说的话，那个时候，盛流玉已经决定了今日要做的事。
但小重山不再清静，不再崇高，不再那么被世人信任，来来往往所有人都隐约明白一件事，盛流玉叛逃只是一个开始，而长久以来，深渊沸腾，饿鬼暴乱，俗世纷扰，修仙之人不能成仙，都得有个结果了。
风雨欲来，大厦将倾。
谢长明没有选择顺着邹行说的事查下去。
太慢了，而且他太明白盛流玉了。当察觉到这件隐秘的旧事时，盛流玉想要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就一定会去问一个人。
盛百云。
谢长明推开门时，盛百云正端坐屋中，他长得与盛流玉在眉眼间是有些相似，更有一双天下少有的金色眼瞳，一眼便能看出是盛流玉的父亲。
盛百云并无惊讶，甚至笑了笑：“原来，要找的人就是你。”
又有些疑惑：“世上确实许久未曾有渡劫期的修士了，但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谢长明的眼神平静，他静静地看着盛百云，小长明鸟的父亲，说：“如果你的回答不能令我满意，我会杀了你。”
盛百云笑了笑：“看来他的确很了解你，当时他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抬起手，取下自己的右眼。当假眼离开眼眶后，便成了一枚绿色的翡翠珠子。
盛百云道：“两百年前，我坏了一只眼睛，照世明替我做了一个。这枚假的眼睛可以做到真眼做不到的事，它会记录一切。但只能看一次。”
确切来说，不是只有一次。而是假眼虽然能记录主人看到的一切，但选择将某一天投放成像后，那一天的记录便会被提取出来，不能再恢复成原来的记录。再将时间拨到别的天数，之前看过的就会消失。
盛百云将记录拨到他同盛流玉说话的那一天。
盛流玉坐在窗户旁，他半推开窗，有风吹进来，他看起来很沉静，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他轻轻道：“你输了一次，失去了妻子，失去了一只眼睛，然后一直在输，一直被摆布。小重山的长老都知道这件旧事，他们不想扶持你，而是认为我会给小重山带来更多的天神福祉。”
他偏过头，略带着点笑：“父亲，您不想报仇吗？”
盛百云想要复仇，只是他做不到。
凡人无法伤害修仙之人，而比凡人更绝望的是，盛百云甚至与天神不存在于同一个世界。
而盛流玉愿意替盛百云了却夙愿。
天神筹谋两百年，或许远不止两百年，就是要找到一个人。
盛流玉的声音充满引诱：“我们可以让祂得不到，让祂一切落空。”
盛流玉的计划非常完备。他发第一道诏谕之后，叛入魔界，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小重山不会再得到信任。在这种情况下，盛百云再求第二道诏谕，写明万恶之恶正是引起如今深渊暴动，人心不古，难以成仙的缘由。如果盛百云求来的诏谕是为盛流玉开脱，世人当然会怀疑是盛百云想要保住自己的孩子而作假。但第二道诏谕只会成为第一道的佐证，不会有人想到，其实两道都是假的。
盛流玉太聪明了。自古以来，天神与人间沟通，只有通过长明鸟之口，盛百云不会替天神再传递消息。即使日后天神另寻他人，盛流玉的事木已成舟，别人很难相信分辨不出来源的消息。
谢长明不会成为万恶之恶，万恶之恶会是盛流玉。
当盛流玉做下这个决定时，他付出了所有，他也只能付出所有。
修仙的路上，即便是亲友道侣，也很难会有不顾一切，完全付出的人。
盛流玉有三千年的寿命，他会得到万人敬仰，他何必这么做？他才十八岁，还只是一只幼鸟。
这是任何人都会觉得不值得的事。
除了盛流玉自己。
长久的沉默后，谢长明走到窗户边。
他打开桌案上的匣子，那里也有一枚翡翠做成的眼睛，是照世明送来的礼物。
盛流玉也失去了一只眼睛。在过去的十几天里，他失去了很多，左眼是其中一样，也许对盛流玉而言，是不值一提的一个。
对谢长明而言则不是。
他伸出手，指尖在很轻地发抖，颤动着拨弄了那枚珠子一下，幻象忽地如画卷般展开。
一片漆黑中逐渐有了光亮，是盛流玉打开了盒子，他拿出假眼，放在右眼前，凝视了一会，又放了回去。
那影子是虚幻的，不真实的，是过去的，却又栩栩如生，就像盛流玉正坐在谢长明的面前。
过了一会，盛流玉摘下头上的簪子，放在桌上，很轻地说：“就这样吧。记得替我还给他。”
盛流玉甚至没想能瞒喃过谢长明，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偏头看向窗外，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如无风时的水波一般平静，却落下一滴、很多滴，没被人看到的眼泪。
谢长明暂时忘掉所有，伸出手，想替他接住。
但那只是翡翠如实记录的过去的幻象。
盛流玉是一轮月亮，却已经碎掉了。
就像隔着山、海、云，是谢长明永远不可挽回，再碰不到的虚影。
人是捞不着水里的月亮的，谢长明也接不住盛流玉流过的眼泪。

第165章 蛋壳
谢长明在小重山暂留了几日。
但这里已不如从前那般平静，天神诏谕指出了万恶之恶，小长明鸟又有预谋地堕魔叛逃，当时在场的修士一片哗然。谢长明走后，那些人也只离开了一半，另一半留了下来，要在这里等个结果来。他们猜测或许天神所指并不止小长明鸟一人，又或者小长明鸟身为小重山的殿下，还有别的同党。
一时之间小重山里人人自危。
众所周知，是长老们扶持盛流玉主持这次祭典的，原因也很简单，想让盛流玉彻底代替盛百云的位置。但两百年前，小重山发生的事，长老与盛百云之间的仇怨，外人并不知情。而现在有了这么个结果后，长老也不再被世人信任，经历了多次审问。
至于谢长明，查他的人则更多。他不是凭空出现，过去几年一直在麓林书院读书，经历十分简单，也无什么过人之处，只在春时令上打败石犀，夺魁过一次。那样的事，放眼修仙界，也不值一提了。另外一次便是从魔界带回盛流玉，当时是书院的许先生圆过去的。有人猜测，谢长明要么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夺了舍，要么是从前修为极为高深的大能换了一副样貌重回人间。但那些人将过去千年的先人翻来找去，也找不出与谢长明相符合之人。
这件事终究没有公之于众。
盛流玉的身份与常人的不同，他本是受天神眷顾的神鸟，两次力挽狂澜，救了麓林书院，却又突然堕魔，兹事体大，难免引起轩然大波。经过一番商讨，众人还是觉得不能声张，须得徐徐图之，以防再生乱象。
至于谢长明，谢长明在养伤。这次的伤不同以往，向魔界献祭的阵法是纯粹的交换，他的修为、心法、术法，全都是没有价值的，唯有他的血、他的半条命，这些失去后会死亡的才能换到想要的。谢长明在小重山里住了几日，他不想被别人打扰时，是没人能找到他的。养伤途中——确切来说，几乎算不上养伤——虽然他不再奔波，却还是夜以继日将记录在盛百云假眼中的过去十余日仔细看了一遍。
盛流玉只很少地出现了几次。
第一次是盛流玉质问盛百云两百年前发生了什么。盛百云没有隐瞒的意思，将一切和盘托出。
第二次是一天后，盛流玉前来说服盛百云，问他想不想对天神复仇。这是盛百云给谢长明看过的那一次，现在已经看不到了，但谢长明记得很清楚。不过一个晚上，从得知真相到做好决定，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小长明鸟的性格是很果决，却不是冲动。当时祭典的时间还未确定，这件事并非十万火急，而且盛流玉问得那么确切，很明显在此之前已经知道了什么。
在小重山的十几天，猫几乎时刻都和小长明鸟在一起，却什么也不知道。不说知晓什么，它笨到连主人什么时候用了幻术都没有发觉。在左思右想后，猫终于提到一件古怪的事。
在去往小重山的仙船上，盛流玉收到了一封信。它很讨厌送信来的玩意，是一个会说会动的木偶，模样可怖。
谢长明有过很多猜测，最后还是觉得那个木偶是照世明的信使。
照世明惯用叫青蚨的提线木偶行走人间，盛百云的假眼是他制成的，那盛流玉的应该也是。而在此之前，谢长明从未和盛流玉提到过这个人，而小长明鸟一贯身处高阁之上，当了十多年的小聋瞎，对这些知之甚少，不可能突然之间与照世明做交易。
是照世明先找上来的。
假眼是赠品，盛流玉用他的左眼换了什么？
谢长明怔怔地想了一会，久雨初晴，湖泊上波光粼粼，浮着些微涟漪，一切光、一切水波，都叫他想起盛流玉的眼泪。
而失去的左眼是不会流泪的。
他最近总是想起这些，这让他失神，不能专注。
盛流玉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祭典举办的前一晚。
谢长明听到盛百云问他：“值得吗？”
不是出于好心的劝告，更像是不屑的嘲讽。他们之间存在着世界上最亲密的血缘关系，却没有任何爱与感情，像仇敌一般敌视对方。盛百云高高在上，即使在此时此刻，他也恨得刻骨，他问：“你现在付出一切，以后不会后悔吗？”
盛百云与越灵相识百年，最终也没能救下妻子。而盛流玉才十八岁，他活的年岁太少，不明白此时做的“一切”代表什么。现在做的可能只是出于得知身世时的愤愤不平，被伤害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什么也不做，所以现在只是冲动，是理智被怒火点燃，而当他真正失去时，一定会后悔。
至少盛百云是这么认为的。
他太不了解盛流玉了。
盛流玉表现得很平静，他没有被激怒，偏头看着窗外，抬手去碰一枝开了花的桃枝：“以后的事，我不会知道。你见母亲第一面时，会知道她以后会因你而死吗？”
东风著意，先上小桃枝。
谢长明看着盛流玉。
他松开手，花瓣簌簌而落，他就那么垂着眼，很轻地自言自语：“我不会背叛自己。”
盛百云大约不会明白他的意思，但谢长明什么都知道。
小长明鸟一定要做的事只有很少的几件，而是否做那些事的依据都不是值得或是不值。
作为神鸟时，不管世人真实的想法是什么，当魔族入侵，他平等地保护所有人。
作为盛流玉时，无论有谁想要伤害谢长明，他都会舍身忘己地保护他。
盛流玉不会背叛自己。
不堪的身世让他痛苦，但无论被选中的锚是谁，盛流玉的决定都不会改变。
最后一段对话到此突然停止。
谢长明去了盛流玉住的宫殿。
那是个很冷清的地方，偌大的宫殿里，基本没有什么摆设，院子里本有一棵很大的不死木，如今已经只剩木桩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盛流玉曾在不死木上入眠，木头寄存了他很多的梦。
小长明鸟也是会做梦的。
那些断断续续的梦被猫捕捉到，再放给谢长明看。
谢长明看不真切，那都是些模糊的影像，他看到盛流玉将什么东西埋在树下，挖出来后才发现是一个破损的蛋壳。
盛流玉曾经想把自己的蛋壳送给谢长明，最后还是没送。
树下埋了一个破损的蛋壳，原来盛流玉曾经想把自己的蛋壳送给他。
不死木是小长明鸟曾经的巢穴，小鸟只有停驻在不死木的枝头心中才会有安稳凝聚。现在不死木被他亲自毁掉，做成射出的箭，他决意不再回头。
大多数时候，盛流玉看起来都很娇贵，像云端之上的花，遥不可及，一触即碎，但实际上骨子里的刚烈无人能及。
他要杀掉当时所有在场的长老，不仅是为了证明诏谕为真，也是不想再让长明鸟一族延续这样的命运了。
谢长明小心地拾起蛋壳，慢慢地擦掉尘土，收了起来。
背后有脚步声传来。
是盛百云。
谢长明转过身看他。盛百云缺了一只眼睛，与小长明鸟相比，他的五官更冷硬一些。
杀掉盛百云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但一来会惊动天神，二来盛流玉堕魔，盛百云突然横死，两者之间的关联，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盛百云道：“我当时问他，付出一切会不会后悔，现在看来，他大约是不会了。”
谢长明冷淡道：“你恨天神，更恨的是无能的自己。”
所以他才会那么揣测盛流玉，才会那么厌恶自己的孩子。
盛百云没有否认，他似乎是想起了盛流玉。在小重山的时候，盛流玉几乎没有笑过，其实他笑起来的模样有点像越灵。
过了一会，盛百云说了一句谢长明意料之外的话：“算了，接下来的事也没有必要了。我不会再开祭典了。”
他的神色显得很寂寥，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其实现在也已经足够了，我不会再为天神传话。他……他只是堕魔了，你们可以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永远都不再回来。”
“我没有希望他死。再怎么说，他是越灵的孩子，我是他的父亲。”
谢长明并未拥有过亲情，也不明白父母对子女的感情，但很清楚人心难改，盛百云恨了盛流玉两百年，会这么轻易地改变吗？
谢长明觉得很难，但他不得不暂时相信。
在他去往魔界，找到盛流玉之前，修仙界不能再起波澜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那怎么样都无所谓，但他有了一样身处险境却必须保护的珍宝后，每一个决定都要更加小心。
他得先做两件事。
找到照世明，问他盛流玉同他做了什么生意。
以及，讨回小长明鸟的左眼。

第166章 交换
照世明消息灵通，又一贯狡兔三窟，找到他全部的藏身之所，谢长明也颇费了一番功夫。
谢长明自湖中捞起装有照世明一魂一魄的容器，随意地扔在湖边的枯草上。他坐在一旁，从湿透了的衣袖中拿出一枚青蚨铜钱，轻轻吹了口气，那枚铜钱便瞬间干透了，无火自燃，发出一团很亮的光。
须臾，不远处的湖面上显出一个传送阵，走出了个什么不是人的东西。它有着女子的体态，长发及腰，红扇掩面，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模样似乎很美，身形隐没在夜晚的雾气中，一步一步朝谢长明走来。
谢长明也没有看它。
直到走近了，它轻轻移开扇子，那是一张狰狞的，只剩白骨的脸，空洞洞的眼眶里只点了一双瞳孔。它娇笑着道：“客人实在是不走运，奴家还未梳洗打扮，白天可不长成这副模样。”
朝为红颜，暮成枯骨。
照世明喜欢制作各种样式的木偶，眼前这个也是他的得意之作。白天的美人相会引诱心志不坚的凡人，让他们做出不理智决定，而晚上他们再见恶鬼相时又会十分恐惧，为之后悔。这样的反差太有趣了，即使恶鬼相会影响到一部分生意，照世明也很满意这个作品。
木偶猝然弯下身，上半身像是忽然失去力气，骤然垂在谢长明眼前，白骨狰狞的恶鬼相栩栩如生，声音却十分动听，像是人间的年轻女子的：“客人倒是与旁人很不同，请问您想要做什么生意？”
谢长明身上戴着不动木，不论是燃烧铜钱，与不知身在何方的照世明建立联系，还是被木偶接近，都未曾暴露他真正的修为，木偶只把谢长明当作一个寻常的客人，法力低微，不足为惧。
谢长明抬脚踢了那个容器一下，没用什么力气，但足够让木偶注意到那是个什么东西了，他说：“照世明，我在找你。”
木偶吃了一惊，再也没有之前的从容不迫，似乎变得很急迫，可惜骷髅脸无法表现这么复杂的情绪，反而更加诡异：“客人！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说——”
“啊！”
木偶的话没有说完，转而发出刺耳的尖叫。
刀刃抵在容器上，很轻的一下，容器便破出一个口子，里面寄存的魂魄感受到危险，在里面摇摇晃晃，想要逃出来。
谢长明站起身，方才劈开容器时的动作很轻松，实则容器上面布满了禁咒，保护严密，堪称万无一失。
木偶捂着脸，仿佛陷入极度的惊惧，四肢被某些看不到的线操纵，扭曲地伏在地上。
照世明的魂魄分散在四洲各地，并不影响他保有理智和修为。为了防止身体和灵魂不能匹配，每隔一段时间，照世明都要收回一部分灵魂，融入身体，再重新存放。人的魂魄可以寄存，却不能失去。
过了一会，木偶直起身体，像是不能适应这具身体，行走得很慢，终于到了谢长明面前，再开口已经是男人的声音：“客人，您想做什么样的生意，何必如此着急？我的真身还远在万里之外，怕是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谢长明随意地念了几个地名，那些也是照世明魂魄存放的地方。
他的声音平静，却显得冷酷：“照世明，你不会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吧？”
又说：“我是谢长明。”
祭典当日发生的事，照世明没有亲眼看见，却从别人那完整地听了一遍。盛流玉收到的所谓天神诏谕，是照世明做出来的，他心知肚明。之后盛流玉当场沦为堕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以自己一人的血，打开了通往魔界的阵法，举世哗然。虽然不明白盛流玉这么做的缘由，并且非常想知道，但照世明没有丝毫想通过眼前这个人来得知答案的意思。
因为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叫谢长明。
照世明不是个赌徒，他是个生意人，最会审时度势，以谢长明的修为，已经得知他所有存放魂魄的地方，想要杀掉他也不算太难，如果不那么做，就是别有所求。
他确实是想要和自己做生意。
照世明附身于木偶，做了一个蹩脚的躬身：“客人，明日傍晚，我一定前来赴约。”
谢长明一时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半晌才点了下头。
第二日黄昏。
照世明如约而至。
那个叫作谢长明的人坐在湖泊旁的斜坡上，被长得过于繁茂的野草遮着，只隐约露出挺拔的身形，是不加掩饰的年轻模样。他半垂着眼，似乎在看着日落时波光粼粼的湖面，周身的气息平静，若非不远处的地上摆着那个被划破一半，里头装着他灵魂的容器，连照世明都不会相信他能做到祭典当日的事。
谢长明抬起眼，语气居高临下：“你和盛流玉做了一桩生意，他用自己的左眼和你换了什么？”
照世明止住脚步，停在容器前，才隐约松了一口气，客气道：“客人，这是我与上一位客人的生意，怎么能告诉旁人？照某是生意人，有做生意的规矩。”
谢长明似乎和昨天半夜时不同，不再威胁，只是慢条斯理地道：“阁主是个生意人，我就同阁主做一桩生意。你把盛流玉的眼睛还回来，告诉我他找你要了什么。”
照世明的面貌隐藏在黑袍之下，他偏过头，看到谢长明的刀搁在一边，甚至没有拿，很是轻慢，就像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不需要防备，觉得握刀的时间总会有。
而这么傲慢，不谨慎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
照世明笑了笑：“客人说笑了，长明鸟可是世间少有的神鸟，他的眼睛是无价之宝，有什么值得上？”
谢长明道：“换你想要的。你不是想要盛流玉的那条链子吗？那是我做的。”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连照世明都没想到，那个作废了的条件谢长明都知道，简直就像这个人当时也在那，注视着自己和盛流玉的那场交易。
但那是不可能的。如果谢长明真的在那，他会割开照世明的喉咙。
在这短暂的几天里，谢长明想了很多。
小长明鸟浑身上下，所穿所用，发带、簪子、衣服、玉坠，其余诸多繁杂之物，连那只猫，无一不是谢长明精心置办的。但唯有那条系在脚踝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链子，才是最重要，足以保护小鸟的宝物。
盛流玉对这件事并不知情，否则他不会要。他以为链子和饲主亲手雕琢的簪子、打磨的玉坠没什么不同，只是一件很合衬的礼物，是属于谢长明的隐秘标记。
而当盛流玉和照世明做交易的时候，谢长明对此毫无知觉，没有替他承受本应自己承担的伤害。
挖掉左眼前，小长明鸟摘下了那条链子。
他知道了。
谢长明想了很久，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长明鸟的一切都弥足珍贵，对于谢长明而言，一根羽毛都是无价之宝，而对于照世明这个商人而言，最有价值的大约是能抵命的东西。
按照这个思路，那么接下来的事也不难猜。照世明想要那条链子，研究是怎么做成的，而即使用谢长明的血与骨绘制的禁咒，只会保护盛流玉，照世明拿到手后也不可能伤害到谢长明，盛流玉还是没有同意这桩交易。
盛流玉宁愿用自己的眼睛换。
照世明愣了一会：“既然客人有这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桩生意也不是不能谈。”
其实在谢长明找上门的时候，照世明就有点后悔要了盛流玉的眼睛了。
他敢要这样的东西，当然是仔细考虑过的。
盛流玉是骄傲的神鸟，交换出去的东西，不会再讨回来。而“眼睛”这样只与主人自己切身相关的东西，与别人没有那样密切的关联。只有真心爱护他的父母亲长，至交密友或是道侣，才会如遭切肤之痛，感同身受，迫切地要讨回来。
而在照世明眼中，盛流玉没有那样的人。
盛流玉是世上少有的神鸟，天神之下，万万人之上，小重山中各类宝物应有尽有，法器灵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那些东西价值再高，若是多如牛毛，似乎又算不上什么了。
相比之下，长明鸟本身就足够珍贵了。珍奇灵兽的皮毛、血液、眼睛，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可能是什么灵丹妙药的关键材料。但世上无人敢研究长明鸟，所以盛流玉的眼睛能做什么，不过是个未知数，也许什么都做不了，照世明就会做一桩亏本买卖。
但照世明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因为他想折辱盛流玉。
让高高在上的长明鸟失去一只眼睛，实在是很能满足他恶毒的趣味。
可惜的是，盛流玉似乎没有觉得受到侮辱，对他而言，这真的只是一桩合理的交易，他没有把自己看得那么珍贵，只是用不太重要的眼睛换了自己想要的。
照世明恼羞成怒，才又额外附赠了那枚假眼，想要时刻提醒盛流玉，是谁拿走了他的眼睛。
而现在有人想要换回那只眼睛。
照世明觉得这桩生意很值。
只听谢长明问：“在仙船上，你送给盛流玉一封信，那封信是什么？”
照世明踌躇了片刻，开口道：“那封信我是十八年前收到的，那人让我在十八年后送给小长明鸟。”
与那封信有关的东西，照世明知之甚少，索性和盘托出：“那位客人……修为奇高，遮住了样貌，我也探查不出他到底是谁。他给的价钱很高，是一整条灵山山脉，只让我送一封信，这样的生意，谁能拒绝？”
谢长明看了照世明一眼，似乎是在审视他言语的真假，又问：“那封信你没拆开过吗？”
照世明有点尴尬，放在他手里的东西，他试肯定是试过，试了无数回：“拆不开。他说只有小长明鸟能拆开。”
十八年前，小长明鸟还未破壳，就有人写好了信，寄存在照世明这里，只等十八年后小长明鸟拆开。
而那是一封除了盛流玉再没人能拆开的信，送信这么容易便能做到的事，为什么不找别人，而是与照世明做了一桩赔本的买卖？
偏偏是照世明。
简直就像那个人故意借送信这个由头，让盛流玉知道有照世明这个人。
照世明继续道：“至于盛流玉，他用左眼同我换了一样东西。”
谢长明抬头看向照世明，他的眉眼是一般人少有的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令人难以直视。
照世明略微偏过头：“祭典当日，天神的诏谕，不是盛流玉的幻术，是我制成的。”
谢长明一怔，有片刻的失神。
照世明贪婪道：“我已经说了这么多了，客人是不是也应该告诉我些什么了？”
谢长明并不在意：“当然。”
坦诚而言，那个禁咒不算多复杂，只要施法者的修为足够高，献出自己的骨与血，能全然地为另一个人牺牲，就可以替死了。除此之外，佩戴的过程中，施法者出现任何后悔之意禁咒就会失效。
一个修为高于自己，愿意为自己付出一切，强大，坚贞，受到伤害也会违背本能，不会因痛苦而有一瞬后悔的人。
照世明不认为自己能找到那样的人，但盛流玉有，他拥有了盛流玉的左眼。
那枚金色的眼睛，比世上所有的宝石都要美丽璀璨，却像一团燃烧的烈火，让此时的照世明如坐针毡。
可能是谢长明表现得过于彬彬有礼，就像小长明鸟一样，有固守的底线和道德，让照世明误以为他们是同类人，有遵守承诺，愿意等价互换的美德。
照世♂风明交出盛流玉的眼睛，想要带走属于自己的容器，并且在短时间内将所有的魂魄都收回身体里。
但谢长明不是盛流玉。他没有遵守承诺，愿意等价互换的美德，更何况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很多人觉得物似主人形，小鸟和饲主大约也会相互影响，但谢长明并未因为小长明鸟而变得善良一点点。小长明鸟的眼睛是无价之宝。
就像照世明想的那样，谢长明不拿刀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他随时可以动手。
谢长明也摘下了照世明的眼睛。
照世明的血不停地涌出眼眶，太阳即将落山，他的血就像染红了的湖面一样红。
照世明感觉到痛是先于知道失去眼睛的。
谢长明站起身，对着光举起这枚毫无价值的眼睛，漫不经心道：“他给你眼睛时，也这么痛过，你难道不用还吗？”
他没有丝毫犹豫，捏碎了那只眼睛，手上沾满了血，还有某些难以形容的碎片，还是很好脾气的样子：“你不是很擅长制作假眼吗？为自己做一个怎么样？”

第167章 婴厌
严格意义上，盛流玉在魔界过得并不算差。
从前堕入魔界的顶多是人族修士，人族出生时不分正邪善恶，即使经过修行，只要愿意背叛天道，这样的体质也很容易被魔界接纳。而长明鸟与一般人不同，是由天神赐予血脉的，通过阵法时，经历了诸多排斥。盛流玉从小重山下坠，漫长通道中的魔气幻化成无数的烈火和风刃，灼烧、割破他的皮肤，本能的恶意想要杀死他，混沌之中，盛流玉失去意识，不知道跌入哪个地方。
盛流玉是在一个偏远的岩浆池边被人捡到的。
准确来说，捡到他的并不是人，而是一种魔物。
它们叫作婴厌，是一种群居而生的弱小魔物，不分雄雌，是婴厌母树上结的成熟果子落地变幻而来的。婴厌同凡间的蹴鞠差不多大，外形看起来像一个圆而结实的暗红色肉球，球的两面各有一只眼睛，一面生有嘴，另一面是排泄腔。论起丑陋怪异，它们在奇形怪状的诸多魔物中也不过平平无奇。它们的行动方式就是滚来滚去，时常聚集在一起叽叽喳喳，发出比不懂事的婴儿还要吵闹的响动。
这样弱小，吵闹，营养丰富，味道可口，容易捕捉的魔种，在魔界是很受欢迎的食物。婴厌母树每五年结一次果，没人知道一只婴厌能活多久，大多被吃掉了，少数的一部分失足跌进岩浆中，化成了灰。不幸的是，婴厌却拥有神智，虽然最多不过如同凡间七八岁的孩童，且不能抵抗发出响动的本能。更不幸的是，它们也拥有痛觉——这种很多强大魔种所没有的东西，如果被吃掉的时候还是活着的，能感觉到疼和恐惧。
总之，婴厌是魔界不起眼的一种小东西，高层魔族会豢养一些，野外也长有很多婴厌母树，供底层魔族食用。
魔界的岩浆就像人世间的大海，会随着时间潮起潮落，盛流玉落的地方很快便会被燃尽一切的岩浆吞没。七只聚在一起玩耍的婴厌瞧见了这个新鲜玩意，围了上来，叽叽喳喳了一会，声音忽高忽低，最后一只体形巨大的婴厌殴打了剩下的一群，它们终于同心协力，决定把盛流玉抬到安全的地方去。
漫长的昏迷中，盛流玉做了很多梦，那些是与谢长明有关的事：他第一次遇到谢长明，觉得这个人很讨厌；他的手指碰到自己的脸，很温暖的感觉；很少的几次说再见，这个人也会很不舍，不想做必须要做的事；最后是把翠沉山还给他时，他们之间说的每一句话。那些令他快乐或痛苦的事，他都不想忘掉。
如果可以美梦不醒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人的本能是逃避。
但盛流玉还是醒来了。
他知道没有结束，自己必须要完成这件事。
盛流玉就是在一群吵吵闹闹的婴厌中醒来的。
上一次来魔界时，盛流玉保持着小聋瞎的状态，没有看到奇形怪状的魔种，这一次不同，一睁开眼，就看到无数只蹦蹦跳跳的肉球，受到了较大的冲击。
有人叫他：“你醒啦？”
盛流玉偏过头，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她的模样生得很美，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裙子，看起来与周围格格不入，怀里却抱着两只魔物，头上顶着一只，背后还有几只，全是肉球。
她将那些都放下了，走到盛流玉面前，凑得很近，用一种纯粹称赞的语气说：“哇，你好漂亮。我以前在人间看到的那些妃子娘娘，都没有你好看。”
盛流玉怔了怔。
他还穿着祭典时的那身锦衣，重重叠叠的衣袍被火燎了一半，被风刃割断了大半截袖子，现在已经破烂不堪。不算太深的伤口早已愈合，还留有铁锈般的血痕。他仿佛被扔进泥土里，又在火中滚了一遍，是此生从未有过的狼狈。
而他的灵力也被消耗殆尽，此时此刻，就像真的是个被人丢弃，毫无修为，只有美丽的娃娃。
眼前这个女孩子跃跃欲试，很想重新妆点他。
谁让这个人被自己捡到了。
盛流玉解开手腕上的烟云霞，重新系在眼前，遮住光亮，镇定地问：“这是魔界吗？你是谁？”
女孩子歪着脑袋，很不解的样子，魔界这么凶险的地方，比人世间有野兽的山林要可怕千万倍，怎么会有人遮住自己的眼睛，宁愿失去观察的能力？
在一片混乱嘈杂的啼鸣哭泣声中，它轻轻地说：“好久没和人说过话了。我叫九厌，是一百年前，母树上结的第九个果子。”
婴厌是低劣的魔种，没有修行的天赋，没有野兽的尖牙利齿，拥有宝贵的智慧，又稀少到不足以让它们进行复杂的思考，特性又促使它们变成别的魔物的食物。
九厌是一个例外，也可以说是婴厌这个种族的奇迹。从母树上成熟后，它远比别的同族要聪明，并且有修行的天赋，运气也很好，偷偷摸摸去了人间，也没被修士发现，在人间待了一段时间。
九厌对盛流玉倒没有什么防备之心，它也犯了以貌取人的毛病，觉得盛流玉可能是个倒霉的修士，被某些强大的魔族抓来当作食物或者什么别的，不小心丢在这里，否则无法解释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这么脆弱，穿得这么繁复累赘，周身上下毫无灵力或魔气。
可能是真的太久没和人一起说话了，九厌又有婴厌一族的天性，此时讲得滔滔不绝：“人间真的很好玩，有那么多漂亮的玩意，那么多好吃的食物，真的好想再去一次——”
盛流玉打断它的话：“那你为什么回来？”
回到魔界，回到它的同族中，被无尽的烈火包围，凡间的那些有趣的玩意也经不住这里的高温，全部毁掉了。
九厌眉头紧皱，看起来有点为难：“你们人类不是说，叶子从树上掉落，最后还是要回到泥土里的根茎里？人间是很好，但我总是很害怕被人发现自己不是人，而是异类，永远不停找新的地方。后来突然有一天，我很想念自己什么都不会，和同族一起挤在岩浆退去后的滚烫石头上的那些日子，就决定回到这里了。”
也许别的魔物觉得婴厌只是一群弱小且吵闹的食物，但它们真的拥有灵智，也拥有感情，在它从树上跌下来，一无所知的时候，有别的婴厌托起它，喂给它从岩石中采集来的宝贵食物。
它找到了养育自己的母树，母树长在很偏僻的地方，没有什么魔物会特意前来捕猎。而地方偏僻又贫瘠，所以母树二十年才会结一次果，出生在这里的婴厌没有被魔物吃掉，大多是饿死的。当一只婴厌死去后，同族们会吃掉它的尸体，即使可能半天前它们还挤在一起唱无人能听懂的歌。
关于这些，九厌似乎也不想提更多，很快转移话题：“反正是我们救了你，不是说救命的恩情，报答时应该像岩浆上涌时那么滚烫热情？！总之，你要报答我！”
盛流玉：“……嗯。”
从人间回到魔界，九厌十分有创造性地将这句俗语进行了改编，丝毫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
至于婴厌为什么会从岩浆退潮的地方捞出盛流玉……
九厌有点心虚。
婴厌是很低智的魔物，生平所见之人唯有九厌，陡然看到一个人形生物倒在地上，还以为是九厌。七只婴厌就九厌在和它们开玩笑还是真的晕倒上产生了争论，最终还是某一只以寡敌众，决定把“九厌”搬回来。直到进入洞穴，看到里面真正的九厌，才发现救错了人，又吵成一团。
九厌对于漂亮的东西有着天然的喜爱，它托着下巴，喃喃道：“我以前一直觉得，人族女孩子的脸要比男孩子的好看得多，没想到还有你这样的，眼睛也是金色的，从来都没见过。你把脸送给我，就当作报答了，好不好？”
盛流玉微微偏过头，烟云霞垂在他的侧脸上，很多人的美丽浮于皮相，九厌觉得这个人不是，但它匮乏的语言无法形容。
盛流玉轻轻道：“不行。”
九厌被拒绝了，也没什么脾气：“算了，和你开玩笑的。漂亮的脸长在漂亮的人身上就好，长在我自己身上我也看不到。”
它虽然有一百岁，可能大多数时间还是待在婴厌的族群中，看起来有种幼童式的天真：“我现在的脸是一个人族女孩子的。她的肚子被人捅穿了，快要死了，求我帮她报仇，愿意做我的替身，把皮送给我当报酬。我在河水里洗澡，她看到我作为婴厌的样子，可能以为我是水鬼。当地的人总是说，水鬼要拖人下水溺死，扒下皮，披在自己身上，就能重新变成人了。我又不是水鬼！但是这么漂亮的皮，就那么烂掉好像也很可惜。我拿了她的皮，作为交换，杀了她的丈夫。”
到涨潮的时候了。
洞穴里的温度骤然升高，岩浆的火光照亮九厌的脸，那是与人类截然不同的神情：“不过幸好是我啊！故事里的水鬼都是不能上岸见光的，她又没告诉我她的仇人到底在哪。我找了一年。普通的人族真脆弱，婴厌被吃掉一半，还是能继续活下来，但捅穿人类的身体，他们就死掉了。我变成凶猛的魔物，想要吓吓她的丈夫，他吓得跪地求饶，胆子那么小。换上这身皮后，他把我当成那个死掉的女孩子骂了一顿，说不要这么不识抬举，如果我愿意，他可以把她的尸体葬入祖坟。”
它哧哧地笑了几声：“人族真的很奇怪，有的五马分尸也要保护不相干的人，有的又要杀掉自己的同族，总是做让我不明白的事。”
它又满怀疑惑地问：“你也这么奇怪吗？”
盛流玉并不是人。
但以九厌的标准来看，他大概也很奇怪。
宁愿身败名裂，宁愿以命相搏，那些是九厌不能明白的事。
曾经不知世事的小长明鸟也不能理解这些，但他现在全都明白了，谢长明让他感受到快乐，他也经历过痛苦。
但即使如此，他也从没有一刻后悔，想要回到懵懂，回到没有遇见谢长明的时候。
盛流玉缓慢地拂去身上的尘土，抹掉血痕，那些都是他自己的，没有谢长明的。
谢长明也是奇怪的人。
他点了下头，很轻地回答：“可能吧。”

第168章 债主
盛流玉首先要寻一个能待的地方，再做别的打算。
魔界的生存环境着实险恶了些，想要找到个能达到盛流玉心中底线的地方也颇为困难。看来看去，只有三十三魔天似乎可以遮风挡雨，勉强能住人。
盛流玉很轻易地占下了第三十三魔天。
魔界的消息一贯滞后，加上长明鸟堕魔之际，不知又出了什么乱子，魔界与人间来往的通道全部不能用了，并没有人知道第三十三魔天主人的真实身份。
盛流玉长得十分清俊矜贵，与寻常魔族凶恶诡异的样貌不大一样。而魔界之人，大多又以貌取人，譬如九厌，看盛流玉模样好看，就觉得没有什么威胁，欣欣然地在巢穴中和小长明鸟将自己的底细抖落得干干净净，之后才发现判断有误。如此一来，便有很多不知盛流玉真实身份的魔族想要来挑战，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来的人多了，盛流玉也烦了。他在谢长明身边被养得十分娇惯，对这些都没有什么兴趣，困乏得很，越发觉得在魔界无须言语，架打得好就可以了。
小的时候，盛流玉不愿意被旁人发现自己的缺陷——眼不能视，耳不能闻，他不允许自己被人同情可惜，或是在背后被人谈论，他的自尊心过甚，所以装作一切正常，用闭口禅当作借口。而时至如今，却又嫌麻烦，索性重新蒙上烟云霞，堵住耳朵，只用文字交谈。
也不能算作修行闭口禅，修行是克制欲望，忍受痛苦，但盛流玉不是，他是放纵欲望，因为没有想看到的人，没有想说话的对象。
在第三十三魔天待了几日后，九厌又找来了，说是碰巧遇到了几百年一次的地动，岩浆将洞穴淹没，生活在那的婴厌一族无家可归，它又念起那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理直气壮要求盛流玉收留。盛流玉倒没太多所谓，任由九厌拖家带口将所有婴厌都带过来了。
婴厌是出了名的吵闹，九厌也难掩本性，经常化作原形，和同族滚作一团，嬉笑玩乐，日子过得十分快活……盛流玉堵了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也装作不知道，还算得上清净。
作为第三十三魔天的主人，盛流玉对这里花费的心思还没有对当初在麓林书院住的地方多。大殿内空荡荡，没有多余布置，只拉了一张厚重的帷幔，阻隔了视线。九厌坐在门槛上打瞌睡，婴厌们在外面的院子里玩乐。这里有充足的食物，干净的水源，天气虽冷，但没有严寒酷热，石头缝里甚至长着看起来便很娇弱的花草，风一吹便摇摇晃晃，这是它们从来没见过的景色。
突然之间，婴厌像是察觉到什么，集体警惕起来，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飞快跳起，井然有序地在半空中垒成一个整体，沉重地砸在地面上，整个大殿都在震动。
这是九厌唯一教会给同族的。魔界的魔物种类繁多，的确有一些体形瘦小，但拥有惊人力量，或别种能力的种族，但大多数都是以体形大小判断强弱。九厌教给同族，若是它们感觉到有无法逃脱的力量接近，就伪装成庞然大物，威吓住对方，让对方不敢接近后再逃离。
九厌也被惊醒，它睁开眼，远远地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婴厌们四散开来，紧跟在它身后。
婴厌是弱小的魔物，没有自保的能力，也没有保护别人的能力。盛流玉接受婴厌时，曾绘制了一个用以逃脱的阵法。他的阵法之术是谢长明教的，从前几乎没有用过，也没想过用，因为谢长明永远可以解决一切。那些阵法中的各种图案看起来无比烦琐复杂，盛流玉以为自己已经记不清了，等真的绘制时，发现也没有很难。
送走同族后，九厌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回去看看。
不知为何，那个人还是没有到。
九厌走到内殿，撩开帷幔，突如其来的光亮让盛流玉皱眉。
他斜倚在软榻的枕上，眼前搭着烟云霞，很散漫且不耐的模样，不过偏过头，随手一点，半空中显出几个字。
“怎么了？”
九厌写道：“好像，有客来访。”
按照它对人类浅薄的认知，如果不是客人而是仇家，应该早就气势汹汹地到了，而不是现在还没有来。
盛流玉一直在等人。
等来的却不是他想要的。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位来客的气息。
是很熟悉的人。
谢长明是不请自来的客人。
魔界是与人间不同的地方，三十三魔天也没有例外。
三十三魔天像是被漫天大雾掩埋着的海市蜃楼，一切都是灰色的，一切都淹没在黯淡中，连光影都模糊。谢长明曾对这些很熟悉，他前世在这里住过很久。第二魔天很高，高到似乎一伸手，就可以拽到天空中红的血月。从窗户往下看，有飘落的雪，翻涌的云潮，谢长明的手指伸进云雾中，他能感觉到冷。
说到底，谢长明只是一个人。
魔界不乏堕魔的修士，他们大多会选择回到人间隐姓埋名地生活，连在这里出生的魔族，只要去过人间，也会想留在那里。
所谓的仙家福地，谢长明也找到过很多，但都没有住过，必须要休整的日子，他会回到魔界。谢长明是世上修为最高的人，他杀了所有的仇人，拒绝了任何人的接近或是不知真假的慰藉，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人的一生就是在不停地失去、忘记，重新填满心，便可获得快乐，这是圆满的循环。
而谢长明的确失去过，却不会忘记，也拒绝寻找别的什么人或者物填满自己的心，他不能获得满足，所谓的快乐也遥不可及。以谢长明的修为而言，他想得到除了那只小鸟之外的什么都很容易。大海捞针并不是某种称赞，反而像是在嘲讽世人的痴心妄想。
执念过深的人，结果都不会太好。
谢长明的前世过得并不好。
人是依凭什么而活着的，谁也不能免俗。
魔界总是让谢长明产生不好的感觉，可能是让他想到前世，那些失去的日子。
而现在他已经重新拥有，却在一不留心间又失去。
所以要找回来。
谢长明抬头望了过去。
时隔多日，他又重新找到自己的小鸟。
盛流玉的嘴唇是艳丽的红，是灰暗中唯一的色彩，可以点亮雾，燃烧雨，是浓烈，是不可掩盖。
就像谢长明十三岁时从昏睡中醒来，抓到那只笨鸟。
他是谢长明的春天。
谢长明走了过去，动作不急不缓，径直坐在被帷幔遮挡的台阶上，没有任何敌意和冲动，只看了小长明鸟一眼。
盛流玉身上披了一件纯黑色的大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皮毛，灰扑扑的，不显得鲜亮，谢长明不会给他准备这样的东西。
他似乎是怔了一下，直起身，没有系起的烟云霞缓缓飘落，露出紧闭的双眼，睫毛很轻地颤了颤。
谢长明伸手接住，递了过去：“你的。”
举止颇为克制，仿佛两人之间真的只是主客，他是不算亲近却突然来打扰的朋友。
而九厌是个在特定情况下很识时务的婴厌，立刻消失不见了。
盛流玉没有接，他撑着头，有点冷淡地看着桌上摊开的书。
谢长明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小长明鸟又重新戴起了烟云霞，大约耳朵也一同听不见了。
谢长明敲了一下桌面，伸手过去，在桌面上写：“相识这么久，连句话也不能说吗？”
也许，这是盛流玉从未预料过的情景。
他的手顿了顿，然后又动了一下，指尖很轻地在半空中点了一下，像是泪水落在平静的湖面，慢慢浮现出一圈很圆的波纹，涟漪扩散开来，形成几个闪着光的字。
他写的是：“之前说了，已经没有关系了。”
如果是开口说话，盛流玉说不定会因为太过勉强而暴露，语调会出卖一个人真实的想法，幸好只用写字。
谢长明只是轻轻皱眉：“养了你那么久也算了？”
即使是刚相识的时候，他们也没有用这样的方式长久交谈过。而现在他们只隔了一张桌案的距离。
盛流玉道：“都还给你了。”
谢长明送的东西，不论什么，都放在宫殿里了。其实整理起来也不难，因为盛流玉全身上下，不属于谢长明的东西几乎没有。
甚至连小长明鸟本身都是属于谢长明的。
谢长明笑了一下：“吃我的，用我的，那些都还了吗？”
又说了一些很琐碎的东西，譬如果子、仙露，租赁坐骑费，来往旅费，盛流玉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鸟，连铜板和碎灵石都没用过，对这些东西实在是一概不知。
而盛流玉现在住的第三十三魔天家徒四壁，他再也不是从前那只随手在书院里换树遮阳的富鸟了。
谢长明看着他，移开目光：“连问问都不行吗？”
作为前饲主，现债主，谢长明可谓是和善至极了。
而作为欠债不还的那个，盛流玉的脸皮又实在太薄，主要是谢长明似乎也做不了什么了，做什么都无力回天。他佯装无事发生，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好。”
谢长明低头看着自己略有些颤动的手，若无其事地将十指交叉，左手的拇指用力按住另一手的拇指的指节，几乎能听到骨头折断的声音，语气却依旧是温和的：“这里光秃秃的，一棵树也没有，怎么不种梧桐了？”
盛流玉回得很敷衍。
谢长明也没有生气，似乎他是脾气很好的那种人，看了一圈周围，继续问：“天气又冷，没有太阳，晚上睡得好吗？”
盛流玉道：“还不错。”
谢长明垂着眼，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嗯……还不错。”
可惜盛流玉自愿做个睁眼瞎，看不到谢长明的神情，真的以为谢长明是个脾气很好的债主，对现在的情况无计可施，还会和从前一样，依旧，依旧那么纵容他。
谢长明站起身，他的身量高大，挡住了殿内唯一一盏灯，盛流玉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这也让谢长明确定，眼前的盛流玉是真的，不是什么幻象，也不是他的翎羽变来的。
他俯下身，扣住盛流玉的下巴，稍一用力，便将他的脸抬起，不允许对方有任何的退缩。
两人对视，盛流玉闭着眼，只有睫毛在剧烈地颤抖。
雪白的脸颊上多了两道红痕，很可怜似的。
谢长明没有那么多的怜爱，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上一次在这里时，我说过，别后悔。”
谢长明的脾气并不算好，实际上可以称作很差，执念太过，伤人伤己，他不过是很会忍耐，比世上大多数人都知道正常人是什么样的，所以装起来也不会被发现。
盛流玉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是：“盛流玉，你怎么敢后悔的？”
谢长明抱起跌在自己身上的小长明鸟，又捞起他的长发，仔细地梳理了一番，走了出去。

第169章 蝴蝶
谢长明到达魔界的时间，要比他去第三十三魔天做客早得多。
他先遇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人，准确来说不是人，是一只猫。
地阎罗。
谢长明与地阎罗之间的关系，不能说是君子之交，只能说是仇深似海了。地阎罗不止一次想要抓住盛流玉，甚至得手过一次；谢长明则杀了它一次，让九命猫失去一尾。
黑猫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它看到一只胖猫先一步被扔出来，四只爪子在半空扑腾了一阵，无能为力地跌在冻土上，叫得十分凄厉，便很有兴趣地把胖猫捡了起来，叼住了后颈。
白猫的体形庞大，看起来是只富裕猫，打架也不会弱，但其实都是毛长，只是虚胖，被瘦削的黑猫叼起来后，动也不敢动，怂得要命，一见谢长明落地，就发出求救的喵喵声。
谢长明看了一眼，问：“你来做什么？”
地阎罗松开嘴，胖猫终于四脚着地，惊慌失措地想跑开，却被踩住了尾巴，又动弹不得了。
地阎罗语气和善，却也是不加掩饰的虚伪：“听闻小长明鸟堕魔了，真有此事？”
谢长明没有和它在这里打上一架的打算，准备捞出胖猫，直接离开。
地阎罗作为猫，身手灵活，远不是娇生惯养的胖猫可比的，谢长明一不留神，扑了个空。
黑猫继续道：“你的小长明鸟打下了第三十三魔天，正住在那里，过得还不错，你着什么急？”
谢长明察觉到它有话要说，站在原处，低头看着它：“你想说什么？”
又顿了顿，反问道：“你不是能看到未来？怎么看不到今日盛流玉堕魔，反而之前千方百计想要抓住他？”
地阎罗曾说过，它在小长明鸟的命运中看到谢长明的死相，谢长明会因盛流玉而死。
黑猫诡异地笑了笑，一边的胖猫吓得瑟瑟发抖，又被黑猫玩弄了耳朵。
它解释道：“你还记得那件事。天道给我的能力，说是预言，其实并不准确。我能看到的是在此时此刻，这个世界的无数种未来中，最有可能发生的一种。人的命运不是注定的，可能会因为某个看似很小的决定改变，只有生、老、病、死不可逃避，看得最清楚。而修仙之人一旦飞升，离开此世，之后的命运也会消失。而你的命运……奇怪的是，你确实是活在此世的人，命运却像是一条不存在的线，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与小长明鸟的交集之处，从他的命运中看到你的。”
谢长明“嗯”了一声。他知道地阎罗没有说谎，因为地阎罗的能力来自天道，而甚至连天道，都看不到他的命运，所以才会逼迫盛百云生下孩子——完全在天道掌控之中的小长明鸟。
在谢长明出生后，盛流玉也会破壳而出。
这是命中注定。
谢长明没理会胖猫的哀嚎，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三十三魔天，宛如伫立在云中的高耸倒塔，他只能隐约看到模糊的轮廓。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认真地问：“那么，当一件事有开始的预兆时，你能看到结果？”
而两只猫都在打打闹闹。辟黎是像猫的灵兽，地阎罗则是天道以猫为原型捏出来的神兽，它们归根结底是两只猫，很有一些凡猫的习性。白猫很不老实，黑猫便想将它从头到尾舔个遍，刚舔到一半，就被打断，也没松口，只是“呜”了几声，表示肯定。
但盛流玉堕魔并不是源于突然的改变，不是盛百云再难以压制的愤恨，长老的良心发现，或是某个知情人的意外告知，而是因为一封信。
而这封信早在十八年前就被写下，寄存在照世明那里，这是一件早有预兆的事，地阎罗却没有看到。
不仅是天道，天道之外的很多事都非常奇怪，难以解释，像是游离在此世之外。
地阎罗终于舔完了，它猛地抬头，露出一金一红的两只眼瞳，荧荧地看着谢长明：“谢六，我是来帮你的。你想挽回那件事对不对？你不想让小长明鸟成为堕魔，被修仙界追杀，被当成万恶之恶，而是希望他回到以前，当那只高高在上，万万人敬仰的神鸟。”
谢长明偏过头，他的神色漠然，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的变化：“那些本来就是属于他的。”
他不能容忍盛流玉失去那些，也不能容忍盛流玉被人侮辱，这些是小长明鸟没经受过的事。
谢长明不太耐烦地笑了一下，他的耐心大不如前，问：“所以你想做什么？”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很难得显露出猫的本性：“我的确永远也不可能代替长明鸟，但也不需要了。长明鸟也好，地阎罗也好，都没什么区别，都是随意就可以丢掉的东西。我现在确实觉得，那只小长明鸟想的不错，比起取悦祂，祈求祂的赐福，我现在更希望祂的愿望永远不能满足。而魔界是祂看不到的地方。”
猫是执拗而古怪的动物，它之前的成千上万年都在执拗中度过，一旦决定放弃，就不会再留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反而是迫切地希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主人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黑猫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魔界是被天道遗弃了的地方，祂厌弃了这里，所以正道之人一旦献祭，沦为堕魔，就不可逆转。但我是魔界之主，当然知道一点别的法子……”
谢长明看着它红色的那只眼睛。
它引诱道：“一个可以立地飞升，离开此世，不再受天道监管的陆地神仙，可以与小长明鸟交换。但是，人一旦堕魔，就不可能成仙了，世人修行，多为了得道飞升。谢长明，你真的愿意吗？”
魔界的天气多变，大雪不过转瞬之间便落下。
谢长明立在雪中，他站了好一会了，连睫毛上都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低声道：“我求之不得。”
人可以轻易讲出永远，却很难做到，世事太过无常。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人奢求永远与朝生暮死的蜉蝣奢求明天的太阳好像没有很大的差别。谢长明是死过两次的蜉蝣，他曾同另一只格外漂亮的蜉蝣许下承诺，是永远，是地久天长。
蜉蝣的一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谢长明也没有。
盛流玉醒来时，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脸上。
谢长明看着小长明鸟，在长久的，漫无目的的凝视后，忽然觉得他的脸很小，只要微微张开手，好像就可以盖住。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盛流玉睁开眼，似乎还很茫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眨了好几下眼，睫毛扫过谢长明指腹的皮肤，有点痒。
谢长明在指缝间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瞳，他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一只美丽而脆弱的蝴蝶，蝴蝶被笼在掌心，翅膀不停地扑棱，一切都是无能为力的挣扎。
盛流玉慢慢挪开脑袋，离开这个人的手，打量了一圈周围。
他们还在魔界，却是在一处很难寻的洞穴，隐藏在某片山脉间，地方不算太大，却明显经过精心打理，珍宝装饰，熠熠生辉。再往外看去，隔着一扇镂空雕刻的木门，能看到外面有一个很小的湖泊，地底涌上的烈火将冰融化成水，形成热的温泉。
盛流玉怔了怔。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条柔软的绸缎，另一端系在床尾的柱子上，奇怪的是，上面没有什么禁锢的阵法，似乎只需要使用灵力，便可挣脱开来。
谢长明垂着眼，微微笑了笑：“魔界就是这样，找不到什么好地方，这里也就勉强能住人。”
就像过去每一次，他们去新的地方，没有找到合适的客栈，盛流玉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行，谢长明会将一切都打理好，却还是会这么说。
盛流玉偏过头，不去看他，尝试和他讲道理：“你不要这样。”
谢长明的那点笑意消失了，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地问：“不要怎么样？”
盛流玉很轻地说：“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在那场大雨中，盛流玉舍弃身份，舍弃自我，也舍弃了谢长明。
“你不太了解我。我们认识得太短了。”
盛流玉是这么说的。他以为的那些难以言说的话，到了真正说出的时候，好像也不太难。
人心复杂易变，海誓山盟、甜言蜜语，不过是过眼云烟，好像只有时间能证明些什么。连凡人那么短暂的寿命，定亲到成婚都要三年两载，圆满的姻缘也是从年少至白头，而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实在不算很长，甚至不到一年。
盛流玉半垂着眼，灯火的光亮落在他的眼瞳中，有跳跃着的影子，他的幻术完美无缺，即使是谢长明，如果不是提前得知，也分辨不出他的左眼是假的。
盛流玉顿了一会：“我不能接受自己的身世，也不允许自己被当成一个棋子对待。从出生到现在，都是错的。如果不能纠正，我宁愿毁掉。”
“你说得对，我后悔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长明，以往拙劣的演技变得完美，似乎他真的是这么想的，他的性格也确实如此，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因为愤怒和本性而报复，远比为了一个相处不到一年的道侣舍弃一切要合理得多。这是人之常情。
很难有人能完全明白另一个人，也很难有人会对另一个人有完全的奉献。
谢长明听完了，“嗯”了一声，盛流玉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他说：“每个人都能有自己的决定，你可以有你的。”
而谢长明也可以有自己的。
盛流玉想要眼前这个人伤心，想要这个人放弃，他知道怎样能让这个人伤心，但是人都会有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须臾的沉默后，谢长明俯下身，扶起盛流玉，却没有抱住，两人之间近乎平视。
谢长明拾起束缚住盛流玉的绸带，握在掌心，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也不会阻止你。这个东西，用灵力就能挣脱开。”
盛流玉的确没有失去灵力，连左眼也还可以维持，但可能是不太相信眼前这个骗子的话，最近一次欺骗刚刚发生，明明说只是旧友聊天，却把他打晕，关到这里。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那么点灵力如泥牛入海，消失不见。
绸缎确实有一瞬的松动。
盛流玉微微皱眉，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忽然听到清脆的一声。
他猝然抬头，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谢长明握着绸缎的手指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扭曲，折断。
谢长明似乎没什么感觉，他松开绸缎，握住盛流玉的手，抵在自己的胸口，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得用足够的灵力才行。”
盛流玉看到自己脚踝上的珠串，照世明曾经想要得到，却被他还给谢长明的东西，又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而他的指尖抵在谢长明的胸膛上，能感觉到心脏在有力地跳动，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住他。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是忘生索。
三年前，谢长明给他补习过多门功课，曾提过到这件法器。捕月兔是弱小的灵兽，但即使再弱小，临死时也会奋力一搏，将最后的致命伤数倍返还给杀害自己的人或灵兽。传闻中这件法器便是以捕月兔的心口毛制成的，用途与捕月兔的临死一搏有异曲同工之处。但捕月兔虽然弱小，数量却不多，很少会有人尝试制作忘生索，所以也只作传闻，几乎没人见过。
而忘生索的临死一搏，受伤的是谢长明。
谢长明的手握得更紧，温柔地说：“逃走是很容易的事，对不对？”
盛流玉想抽回自己的手，他的声音发颤，在崩溃的边缘：“……我真的会讨厌你。”
盛流玉连让这个人伤心都做不到，而这个人却可以亲手让自己被盛流玉伤害。
谢长明终于抱住盛流玉，就像从前那么亲密，他很怜悯地看着小长明鸟，低声说：“你看，你做不到。”
鸟是拥有翅膀，难以禁锢在笼子里的动物，即使被锁上镣铐，宁愿舍弃自己能立地的足也要重新飞回高空。
而谢长明让一只鸟甘愿被囚禁，他是掌控蝴蝶的人。
他低下头，吻了吻盛流玉的眼角：“愿赌服输。是我赢了。”
让小长明鸟重新回到人间，需要一些特别的，过于亲密的接触。
而输掉的盛流玉已经失去了拒绝的权利。
盛流玉的手腕瘦得近乎伶仃，雪一般地白，映在昏暗的灯下，有荧荧的光。
他无力地蜷缩在床上，鸦黑的长发披散垂地。被子是很滑的绸缎，薄薄的一层，很轻地覆在他的身上，却又顺着床沿，沉沉地坠着。
似乎是痛到极致，才会徒劳地抓住光滑的被子。
他说“不要”，谢长明强迫他展开身体。
他说“痛”，谢长明吻他的嘴唇，不让他继续讲下去。
他的恳求、眼泪、痛苦，在谢长明这里都很宝贵，什么都换得了，却在此时此刻什么用都没。
因为谢长明不要了。

第170章 破壳
这是一个没有昼夜，连时间也无法感知的地方。
没有谁找得到，这里只有谢长明和盛流玉。
灯火微微摇曳着，始终没有熄灭。
谢长明从床上直起身，慢慢松开盛流玉的手腕，停止了这场颇有强迫意味的风月。
他随意捞起衣服，披在身上，一切都是安静的，他能听到盛流玉的还未平缓的喘息声，急促的，可怜的。
蜡烛烧了一半，蜡泪积在烛台上，那点光亮越发幽暗。
小长明鸟是很娇贵，被保护得很好的小鸟，从没被这样对待过。
他被弄得很糟糕，脸颊陷在被泪水浸透的柔软枕头里，枕头因此而沉重，他的心却好像并未变得轻松。
谢长明没有道歉。
人的道歉是为了表达后悔，承认错误，可即使再来一次，十次，谢长明还是会这么做。
盛流玉偏过头，仰望着眼前这个人，泪水缓慢地，一颗一颗从眼眶中滚落，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饮泣，仿佛这是一件很寻常，不值一提的事。某些时刻，正如此时此刻，眼泪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他凝视着谢长明，有好一会，然后用很轻的声音说：“你真的是一个很坏的人。”
谢长明曾经那么想要接住盛流玉的眼泪，现在却不知所措，他点头承认。
被子太过柔软，堆在盛流玉的胸前，遮住他的大半身体，一只脚踝垂在床沿，关节处微微凸起，皮肤泛着绯色，谢长明想去碰，又怕会不小心伤害到小长明鸟。
谢长明站起身，慢慢地，一丝一缕地撩开盛流玉的长发，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我不能失去你。”
谢长明想了一会，开口说那些从前的事：“我第一次遇到那只笨鸟，是在十三岁的时候。那是一个春天，我清醒过来，它想要啄长在我鬓角的野花。”
他的话停在这里，盛流玉终于问：“然后呢？”
回忆中的过去是轻松的，与现在截然相反：“我伸手抓住那只笨鸟，准备把它烤着吃。”
盛流玉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鼻音：“人类真残忍。”
谢长明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么点笑意很快消失了，他继续道：“我抓住它，生起火，还没把它架上去，它就一直哭，没多大的小东西，眼泪却那么多，把火都浇灭了。”
被欺负了就会哭，从小到大也没怎么变。但能欺负它的人很少，自始至终只有谢长明一个。
而现在的小长明鸟已经没有眼泪了，甚至抬起脑袋，在枕头上挪了挪，避开那些湿透了的地方。
谢长明说：“火折子被打湿了，钻木取火未免太费力，不至于此。我放了它，那只小鸟很记仇，一直跟着我，动不动就啄我。”
一边说，一边随意指了几处，这么多年前的事，谢长明还记得很清楚。
盛流玉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移动，看到那些地方没留下任何的痕迹，又小声说：“活该。”
他就那么伏在枕头上，偏着头，侧脸枕在束着忘生索的那只手臂上，也不看谢长明，刻意移开视线，疏冷的眉眼间有微微的得意，开心，说一些娇气又傲慢的话，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没被谁伤害。
谢长明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他笑了一下：“那只小鸟非要碰瓷，我只好养它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盛流玉雪白的后颈，那么瘦，那么脆弱，那么需要保护。
可小长明鸟也会保护他。
谢长明认真说：“我养了它，它就是我的小鸟了，永远都是。不小心弄丢了它后，我找了很久很久。没找到的时候，我夜里偶尔会想，那只笨鸟能栖在哪棵树上？”
许多年的大海捞针，最后不过是一句话。
盛流玉呆了呆，过了片刻，他收回神，反驳谢长明的话：“你不要瞧不起它，鸟是很聪明的。”
谢长明伸手搭在床沿，隔着一层薄薄的绸缎，碰到盛流玉的小腹，小长明鸟受不住一般往回缩了缩，蜷成一小团，警惕地看着这个坏人。
谢长明没有得寸进尺，他慢慢道：“嗯，它丢掉的第一年，我想，若是找到它，便在灵脉边修个院子，挖一片湖，它喜欢亮闪闪的东西，我就用珍珠和宝石堆一个湖中岛。到了第二年，它还不回来，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但灵山福地，桃花清潭，这些都是有的。结果找了许多年，我想要是找到了，要把那个白吃白喝的小东西关到笼子里，再不许它溜走。”
盛流玉听完了，神情戚戚，大约是感同身受：“你怎么能这样？”
谢长明的臂肘支在床沿，手背抵着下颌，温柔地看着盛流玉：“的确不能，我做不到，只是想想。可还是把你关进笼子里了。”
盛流玉一怔，又猝然惊醒。他再也不能装作只是在听一个故事了，不能认为是谢长明的过去，是与他无关的事。
在小重山查找两百年前的旧事时，盛流玉看到画师为盛百云和母亲绘制的双鸟嬉戏图。他的母亲是世上最后一只百岁鸟，血脉稀薄，几乎没有什么灵力，连人形都修得很困难。而谢长明要找的鸟，与母亲的模样差不多。
谢长明找的是自己。
幼鸟时期，盛流玉又聋又瞎，几乎与外界无法交流，也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现在想想，他很多记忆都是模糊的，到了十四五岁，开始识字后，那些事才记得清楚。
他不记得饲主，甚至认不出谢长明，他们重逢是阴差阳错，是命中注定。
谢长明捧住盛流玉的脸，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是我不能失去你。”
盛流玉半垂着眼，他的泪水是冷的，落在谢长明的掌心，是没有缘由的哭泣。
只有小长明鸟明白当知道自己是谢长明找了很久，还会找一辈子的鸟时那一瞬间的动心，但他又立刻感到羞耻。
他并不完美无缺，他有世人的恶习，他的私心过甚。
盛流玉从未有一刻，真的后悔与谢长明相遇，即使一切是命运恶意的玩弄，他宁愿以身代之。
谢长明抬手擦掉那些眼泪，他听盛流玉说：“我原谅你。”
无论什么都原谅。
他是谢长明不能失去的人。
在被伤害、被强迫后，他依旧会躺在谢长明的怀里，就像一只鸟栖息在巢穴中，很安心地睡着了。
谢长明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时怀里却是空的，他掀开被子，床上多了一枚温热的蛋。
对比埋在不死木下的蛋壳与这枚蛋上的花纹，谢长明得出不可思议的结论。
他带上这枚蛋，去找地阎罗。
地阎罗现在是一只失去梦想的猫，不像过去总想着在人间搞事，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它定居在第一魔天，过安详咸鱼的生活。
谢长明进去的时候，一黑一白两只猫正在毯子上打滚，卿卿我我，场面十分不堪入目。
地阎罗对谢长明的速度略感震惊后，将一切和盘托出。人从堕魔回到从前，本来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一旦发生，如同一次重生，会变成才出生时的模样。人类退回到婴儿时期，小长明鸟则变成了一枚蛋，记忆和智力也会和当时的年龄相符。
谢长明捧着蛋，冷冷地问：“那还要等他重新长大？”
地阎罗舔着胖猫的肚皮，回道：“那倒不必，只是身体需要时间重新适应灵力，应该会很快长大。但具体怎么样，我之前也没见过，不太清楚。”
至于之前为什么没说，毕竟有仇，想要给仇人一些惊喜。
猫就是这样记仇的动物。
谢长明想要再拆掉它的一条尾巴，没有拆成。
因为小长明鸟忽然破壳而出。
它是很小的一只鸟，身上长满了灰扑扑的绒毛，从壳中跳出来时摔了个屁股蹲，跌在谢长明的掌心，软声软气地发出啾啾声。
两只猫都很感兴趣地喵了起来。
才出生的小鸟有点被吓到了，摇头晃脑地往前蹿，撞到谢长明的怀里，委委屈屈地抬起脑袋，指责这个撞自己的坏人。
明明吓到它的是猫。
谢长明小心地用手拢住它，轻轻地抚摸幼鸟的脑袋，哄了好一会，对两只虎视眈眈的猫说：“不许吓它。”

第171章 幼鸟
对于该如何养一只刚出生的幼鸟，谢长明没什么经验。
第一世时，那只笨鸟是自己碰瓷，谢长明被迫养它，开始的那段时间，也没太上心。况且那时候盛流玉已有十多岁，只是看起来小，因为百岁鸟是灵力低微的小鸟，体形也长不大。
现在则很不同。
小长明鸟才破壳不久，小小的一个毛绒团子，毛是灰的，细而柔软，被很小心地捧着，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什么重量，立在谢长明的掌心中。
魔界的气候恶劣，上次谢长明和地阎罗曾在第二魔天打过一架，拆了小半个宫殿，外面有风灌了进来，轻轻一吹，仿佛就会把这只小鸟刮跑。
幼鸟的气力很小，勉力站了一小会，栽倒在不算平整的掌心里，跌了一跤，肚皮朝天，费劲地翻了个身，重新爬起来，倚靠在谢长明弯起的手指上，只装作无事发生，似乎方才狼狈到可爱的鸟不是自己。
谢长明没忍住，以手握拳，抵在唇上掩住笑，却还是被发现了。
幼鸟歪着脑袋，黑漆漆的圆眼睛瞅着谢长明，里面充满控诉。
自己跌了一跤，这个人不仅无动于衷地看着，还要发出嘲笑，世上竟有如此冷酷无情之人。
幼鸟生气地转过身，用屁股对着谢长明，表达自己的态度，又探出头，打量了一下离地面的高度。
有，有点高。
对于一只连翅膀都扑腾不起来的小鸟而言，这是难以承受的高度。
谢长明将手举高了些，护得更紧，轻声警告这只小东西：“想都不要想。”
难以想象，昨天他们还曾交颈缠绵，小长明鸟流了那么多眼泪，最终还是会原谅这个伤害自己的人。
但也没什么关系，无论小长明鸟变成什么模样，都是饲主的小鸟。
不远处的胖球跃跃欲试，一副很想玩弄年幼的可爱主人的模样。
那是不可能的事。
来魔界前，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谢长明丢掉了很多用不上的东西。没有理由的，他还是备了一包新鲜的松子。
谢长明寻了个没风的地方坐下，剥了几粒松子，碾成粉末，一点一点喂给盛流玉。
被投喂了的幼鸟大约是原谅了这个坏人，也多了力气，更活泼了些，对一旁堆着的松子壳很感兴趣，好奇地啄了一口，猝不及防下很痛地呜咽了几声。他的年纪太小，破壳不到一个时辰，连喙都是软的。
谢长明轻轻地哄他。
小长明鸟勉为其难地接受，吃了一会松子粉，不小心呛到，咳了好半天。
娇气成这个样子，好像照顾得稍微不尽心就会死掉。
明明小的时候，没人养的时候，自力更生也不是活不下去。
可现在有了饲主。
世上很少有谢长明做不到的事，他挽回了不可挽回的事，但此时难免提心吊胆，总觉得养不好眼前这只幼鸟。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难得让谢长明觉得圆满的日子。对于圆满，谢长明的要求不多，平静、安稳、快乐，能和盛流玉待在一起即可，别的事都不必在意。
谢长明用松子、果实、仙露、珍宝引诱了幼鸟，再一次获得了饲主的身份。
小长明鸟还是只幼崽，每日除了饮食，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他有时落在谢长明的肩膀上，有时是掌心，风大的天气，便蜷缩在谢长明的头发里。
他是一只被人保护的幼鸟。
偶尔醒来的时候，谢长明不在身边，幼鸟会稚气地“啾”几声，仿佛很不满。
谢长明也没做什么要紧事，他记起在不死木前看过的梦，小时候的盛流玉曾经很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巢穴。
谢长明没有当过鸟，也没什么鸟会在魔界这种生存环境中筑巢做窝供他参考，只好根据过往的印象，再添加些许想象，筑造一只幼鸟的巢穴。但进度十分缓慢，材料也需要慢慢收集。
同时，和每一个才拥有孩子的家长一样，谢长明总觉得小长明鸟吃得太少，身体过于脆弱，个头也没怎么长大……诸多担忧焦虑，难以一一言述。
思来想去，谢长明决定不能只依靠感觉。
从前用过博山照世泥，谢长明便用剩下的些许，根据幼鸟当日的体形，绘制一幅画像，再盖上他的脚印。
小长明鸟是活蹦乱跳的幼崽，有时候画到一半醒了，一时片刻都待不住。谢长明哄他，“很乖”“长得好看”“世上最漂亮的小鸟”“留作纪念”，把智力发育不完全的没脑袋幼鸟哄得晕晕乎乎，心甘情愿地保持原来的姿势。
不多几日，便存有厚厚一沓画像。幼鸟睡觉的姿势千奇百怪，日后长大了，必然要勃然大怒，毁掉这些证据。
魔界的日子虽然清净，但环境着实恶劣，不见天日，待得久了，谢长明总觉得不利于幼鸟的成长，想带着他回人间。无论是寻个僻静的小地方，还是翻山越海，直接去往陵洲，一劳永逸，都比现下要好。至于以后的事，等小长明鸟长大了，恢复记忆再做打算也不迟。
有些事情，不是谢长明想要逃避，不去面对，而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小长明鸟。
盛流玉重回幼年，破壳而出后，成长的痕迹在他的身体上完全消失，连那条施过禁咒，戴在他的脚腕上，只有谢长明能解开的珠串，也失去束缚对象，不再有效用。唯独那圈金镯子，随之变小，依旧紧紧地圈在他的脚上。幼鸟很依赖饲主，连翅膀尖都让饲主随意抚摸。但即使是谢长明，都不能碰那个看似普通的金镯子，保护那样东西像是小长明鸟的本能，谁都不能摘下。
谢长明知道其中有古怪，也没有强行摘下来。除非到了不得不做的地步，否则他不会做伤害小长明鸟的事。
不过他又取了一段指骨，磨成很细小的珠子，重新串好了，准备给幼鸟戴上。盛流玉对待鸟形与人形是有差别的，但这种差别在他长大懂事后，变得不那么明显，连谢长明都没太发觉。作为一只鸟时，盛流玉不喜欢身体上有多余的装饰，认为那些是累赘，只会影响他起飞的速度，虽然他还没有长到能飞的年纪。变成人形时，盛流玉很愿意被谢长明装点，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确实是属于谢长明的。
而现在的幼鸟既不明白这有什么用，也不愿意身上多出累赘的首饰，谢长明颇费了一番功夫，才让他重新戴在左边脚上。
脚上多出一圈珠串后，幼鸟跌跌撞撞时也会小心，不让别的东西磕碰到那串链子。
地阎罗偶尔会携胖猫一起探望他们俩，胖猫跑去看主人，地阎罗便同谢长明说话。
它问：“现在修仙界一团糟，近日有很多修士来了魔界，要找小长明鸟的下落，你就待在这，什么都不管吗？”
谢长明半垂着眼，仔细挑选用于筑造巢穴的柔韧枝条，一边说：“我连仙都不修了，修仙界的事与我何干？”
又生出些难得的忧愁，问它：“你不是说他会长得很快？这小东西怎么光吃不长？”
地阎罗道：“这个法子，我也只是隐约知道，从前没有人试过，小长明鸟确实重新变回了仙体，其余都是猜测，但也有别的可能，也许他会像真正的鸟一样慢慢长大，又或许他会忘掉一切，忘掉那些曾经活过的记忆。”
虽然地阎罗只是一只猫，那也是活了很久的猫，是一只通晓人间事的猫，人类的爱源于记忆，失去了记忆，人就会忘记一切，像是一张白纸，因为记忆涂抹上颜色，人才产生不同的感情。
但以命运的角度来看，肉体是逐渐老去的躯壳，记忆是会变质的珍宝，即使再珍视，地久天长，总有遗忘的一天。但只要一个人的神魂存在，就永远会是一个人。
谢长明怔了怔，神情略有几分惝恍，他轻轻道：“我不希望他忘掉这些。”
这很符合地阎罗关于人类的想象。对它而言，人类的寿命像露水一样短，他们能看到的太少了，不明白的也太多了，所以只能看到眼前。
谢长明显得很平静：“如果他真的忘掉，也没有关系，有时候忘掉那些令人痛苦的事，会活得更加开心。我记得就足够了。”
地阎罗饶有兴致地看着谢长明：“这就是人类真正的爱吗？一种无私的奉献。”
谢长明继续编织手上的枝条，他没有嘲讽的意味，仅仅是陈述：“所以你不是人。你不明白，这才是自私。”
就像地阎罗在审视着人类，谢长明也在审视着它。与长明鸟相比，地阎罗更接近天道，更具有所谓的“神性”。
黑猫似乎不明白谢长明的话，陷入深深的迷茫中。
谢长明感觉有什么拽了一下自己的衣角，低下头，胖猫正站在他的脚边，背上驮着什么，是一只幼鸟陷在它柔软的长毛中。
幼鸟在里面打了个滚，沾了满身的白毛，慢吞吞地走到谢长明的掌心，扑腾了几下翅膀。
谢长明心下了然，抓住衣角，抬高手，幼鸟顺着光滑的缎面袖子，快活地滑到谢长明的肩头，被另一只手挡住，平稳落地。
他最近很喜欢这个游戏，谢长明陪他玩了很多次，还是很担心这小东西会不小心跌下来。
为了避免可能发生的坏结果而提前给小长明鸟一次教训，谢长明不会做这样的事，只能每次小心。
他叹了口气：“还是这么小一团。”
如果翅膀长好了，倒能安全一些。
幼鸟可能是感觉到了饲主的未言之意，歪着脑袋，稚气地“啾咪”了一声。
而小鸟本来都是用“啾”的。
谢长明皱起眉，疑惑了一会：“是谁带坏你了？”
小鸟的鸣叫是“啾啾啾”，猫崽子的则是“咪咪咪”，两者相结合，就变成了“啾咪”。
胖球一听这话，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戳穿，看起来十分心虚，一溜烟地跑远了。
谢长明也不追究，他偏过头看着懵懂活泼的幼鸟，神态堪称温柔：“你会希望记得吗？”
他问得很随意，也知道眼前的小鸟无法回答，但他知道，盛流玉一定不愿意忘掉一切。
盛流玉并不明白。
破壳之后，谢长明将幼鸟保护得很好，即使是在魔界，盛流玉眼中的世界也只存在美好。
但一只鸟的成长，必然不会只有愉悦，只经历快乐。
当他看到谢长明的不快乐，并尝试理解这种莫名的情绪时，幼鸟便要长大了。

第172章 梨花树下
那天过后，小长明鸟慢慢褪去绒毛，要长出翎羽了。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是鸟类在换毛期间，总会经历一段很尴尬的时间，两种不同的毛交错出现，实在不够好看。
譬如此时，小长明鸟的翅膀换了一半的毛，另一半还是颜色更浅的绒毛，远远看去，就像秃了一块。
与别的鸟相比，无论什么时期的小长明鸟，都非常可爱。但他是对自己长相要求很高的鸟，无法接受现在的自己。每天清晨醒来，便独自去枝头的半成品巢穴里藏着，不想让谢长明看到，又不允许谢长明有任何嫌弃。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但在饲主眼中，盛流玉永远是世上最可爱的小鸟。
除此之外，从前的每日记录也不许再画，这样不美好的影像，不应该在他的鸟生中留下任何痕迹。谢长明表面答应，暗地里还是画了几张，也不打算给小长明鸟或是别的任何人看，只是留作纪念。
按照年纪来算，小长明鸟还处于活蹦乱跳，精力充沛的幼崽时期，与长大后清静矜贵的性格大不相同，加上谢长明是一个几乎没有底线的饲主，小长明鸟便被养的更加娇惯大胆。他对什么都有兴趣，什么都要尝试，偶尔兴致上来，喜欢玩水，还爱逗水里的鱼，又嫌魔界的魔种长相太丑，谢长明颇费了一番力气，才买到一群修仙界的灵种，，一群闪闪发光的锦鲤，放到潭水中供他逗耍。
小长明鸟很爱干净，每天都要清洁自己，从前又有游鱼可玩，谢长明经常只是在一旁看着。而现在则不同，连水中的倒影都不愿意看，要谢长明帮他洗澡。
小长明鸟不是不敢面对，只是不想面对。
一只想要逃避的幼鸟罢了，又有什么错？
那就让他逃避好了。谢长明是这么想的。
这日，一如既往，谢长明为小长明鸟洗澡，被水打湿后，小鸟的体型更小，看来羽毛丰沛时的模样不过是虚胖。洗完后，又用毛巾擦干，谢长明施了个法术，掌心涌出一股热风，小心地将湿漉漉的小鸟吹干。
大约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小长明鸟在风中扑腾了几下翅膀，示意谢长明再吹得大一些，他要借助风力起飞。
大约是羽毛还未长全的缘故，小长明鸟心有余而力不足，从谢长明的肩膀一跃而下，只飞了一瞬就立刻失控，一头栽到桌上放着的一沓厚纸上，打了个滚，晕头转向的爬起来，凑巧看到纸上印着羽翼未丰、样貌可笑的自己。
小长明鸟仰起脑袋，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转，充满疑惑：“啾？”
谢长明顾左而言他：“……唔，只是一个意外。”
小长明鸟年纪虽小，脾气却很大，顺着袖子爬到谢长明的肩膀上，愤怒地拍了几下他的脸，对言而无信的饲主进行审判。
胖球也蹲在一边，它和谢长明是有深仇大恨的，对这个人一直心怀不满，主人都已经动手，不对，是动了翅膀，此时不报，更待何时，猫仗鸟势，也随之复合，一同指责起了谢长明的种种可恶之处。
小长明鸟听到了，没有表达出赞许，而是在谢长明的肩膀上蹦跶了几下，转而对猫“啾”了几声。
除他之外，怎么有人能骂谢长明。
猫：？
怎么这样！怎么还是这样！
迫于现实的残忍，猫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远了。
经此意外，小长明鸟保护了一番饲主，方才的怒火已经消失，但这样严重的错误，还是需要让这个人改正。
谢长明偏头看着站在自己肩膀上的小鸟，哄他道：“你现在的模样也很可爱，我想画下来，以后再看。”
说的是真心话，也不能算是哄。
小长明鸟被甜言蜜语哄得将信将疑：“啾啾？”
真的？
谢长明点了下头。
小长明鸟便有些得意，觉得将饲主迷得神魂颠倒，眼里不可能再有别的小鸟。允许他收藏这些画像，当然要好好收起来，不许被别人看到。
一场插曲后，小长明鸟身上本来就不算厚实的羽毛也都干了，作为一只幼崽，他感觉到困乏疲倦，小脑袋止不住地一点一点往下垂，又被人用手抱住，揣进怀中。小长明鸟感觉到温暖，本能地蹭了蹭谢长明的胸口，伴随着饲主有力的心跳声，他仿佛很有安全感，正在被人很小心地保护着。
慢慢的，小鸟蜷缩成一团，安心地睡着了。
幸运的是，小长明鸟的换毛期并不算长，前后不到十天。但换完了毛，有些事就更显而易见了。
幼年时期，小长明鸟的确是作为百岁鸟的模样长大的，而不仅仅只有第一世如此。
谢长明大约猜测了其中缘由。
小长明鸟出生后，作为一枚易碎的蛋，没有得到照顾，反而是被盛百云扔在深渊中。深渊中满是饿鬼，以及滋养饿鬼的混沌恶念，一枚未出生的蛋在深渊里待了两百年，难免会受到影响。出于小动物活下去的本能，破壳而出时，脆弱的盛流玉选择用长明鸟的血脉压制恶念，所以就变成了母亲一脉——百岁鸟的模样，这是最不耗费灵力的形态。
而当他逐渐长大，在小重山众人的引导中重新变回长明鸟，失去血脉的压制后，恶念便盘桓在盛流玉的体内，令他失去了视觉与听力。
小长明鸟对此一无所知，似乎现在还处于混沌的时期，他没记起什么，还是很天真的幼鸟模样。大约是岁数见长，兴趣爱好也有了改变。虽然小长明鸟是没牙长毛的小东西，也不再满足于吃碾碎的粉末，而是要仔细品尝果实的味道，一不留神偷吃被呛到，又要指责是谢长明的错。
如此反复无常，不讲道理的幼鸟。
谢长明倒是很愿意一直被这样折磨。
这样的平静的养鸟生活，谢长明可以一直过下去，直到收到一封信。
这封信从人间转到魔界，姗姗来迟，谢长明收到时，离发出时已一月有余。
谢长明拆开信，是许先生的字迹。信中先是对谢长明与盛流玉的近况问候一二，本来机会难得，应该给他们通风报信一些修仙界的安排。可惜之前谢长明与他走的太近，虽然没有证据，麓林书院的长老对他也有了警惕，不仅没透露任何口风，还对他严加看管，仔细搜寻了一番。许先生对此大发脾气，说是差点毁掉自己多年的布置。不过由于盛流玉在魔界也销声匿迹，寻不到踪影，修仙界也不敢轻举妄动，让他们暂时放心。
当然，万里迢迢，许先生寄这封信来，不可能只是为了这件事。第二页中写到，程知也与花夫人已经交换庚帖婚书，不日即将成婚。双方都是修仙界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成婚当日，各大门派的宗主长老都会应邀前往。对许先生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了结的机会
他寄这封信来，并非是有事相托，这是他自己的事，且一切准备都已妥当，成与不成，也只与他自己有关。身死道陨，对许先生而言不足为惧。但总觉得万一不成，谢长明能替自己结果了程知也留在人世的躯壳，好像方才能死而无憾。
如此想来，便寄出了这封信，无论谢长明收没收到，来或不来，什么样的结果，他都接受。
看完信后，谢长明还是决定去了。
魔界不是久留之地，谢长明没打算回来，他将辟离暂时托付给地阎罗，等日后安顿下来，再带回去给小长明鸟玩。
大婚当日清晨，燕城早已张灯结彩，群芳吐艳，一派热闹。大街上熙熙攘攘，坐在高楼之上，能看到来自四面八方的修士来来往往，挤成一片。此时此刻，他们与凡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差别。
谢长明饮完茶，用一个金丝软兜将小长明鸟托住，绳子系在手腕上，一切准备妥帖后。下楼时，掌柜的隐秘地送上一份请帖，是谢长明花灵石买的。
程知也与花夫人成婚，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大事，邀请的客人，也不同凡响。这样的热闹，总是有身份不够的人想看。而大婚当日，宾客如云，来自四洲各个门派，彼此之间并不相识。有管事动了心思，将没有送出的多余请帖以高价卖了出去。请帖是真的，份数也不多，正好可以浑水摸鱼。
这样的高价也不是一般人能出得起的，谢长明可以用别的法子，但想到今时不同往日，还是稳妥为上。
到了巳时，燕城中的宝器不语钟准时响起，谢长明拿着请帖，顺利进入府邸中。说是府邸，也不太准确，此处是一个仙家福地，四千年前，多元真人与其道侣尹雪仙子携手飞升后留下的。听闻程知也花费重金，从旁人手中购置，所剩时日不多，又匆忙修葺一番。这是特意为花夫人准备的，以示永结同心之意。
福地之中，修士众多，且初次相识，总要介绍一二，一来一往，来来往往，十分嘈杂混乱，小长明鸟不喜欢这样的地方，谢长明便寻了个安静偏僻的地方，一个人待着。
依照古礼，黄昏之时，正宜成婚。谢长明现下的身份着实摆不上台面，站的地方也远，热闹都不太能瞧的见，只看到花夫人乘仙船而来，身着红色嫁衣，一旁簇拥着许多仙仆女婢，程知也站在甲板上，伸手握住花夫人的手，一同携手走了下来，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天色愈发昏暗，一群脚步轻便的侍女提灯而来，烛火便渐次亮起，映着在场之人的脸。
法术之下，百花为了花夫人在此时盛开，周围的味道都是甜的，在场之人似乎无一不开心，无一不满怀祝福，仿佛这真的是一桩再好不过的姻缘，再圆满不过的一对良人。
不出意外，这样的良辰美景，总有恶人要来破坏。
这一次的恶人是许先生——许潜林。
他自人群中走出来，慢条斯理道：“且慢。”
谢长明方才寻了个机会，去了前面，他的目力又极远，能将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周围有人低声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一个年纪略大的声音回道：“这个人……没看见过。”
修仙界这样大，许潜林不过是麓林书院中的一位先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修为也不过平平无奇，不过是一个无名无姓的人。
护卫已经走上前，想将许潜林拉下去。
程知也与花夫人也停下脚步，程知也愣了愣，细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温声道：“许师弟，好久不见。这次前来，有何指教？今日是为兄大喜的日子，你若是有其他要事，不如明日再谈。”
又对侍卫吩咐：“不许动粗，是我的师弟，吩咐管家，好好招待。”
燕城城主程知也为人公正谦逊，这番处置，倒也不辜负他一贯的好名声。
许潜林闻言却一笑，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天生一副好相貌，不过常年多病，总是病恹恹的，且不修边幅，看起来才不打眼，今日却穿戴整齐，一身华衣，很有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从袖子中拿出一样物件，慢慢展开来：“师兄，你当年与我结契，一同写下这婚书，天道作证，如今不作数了吗？”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在场之人，除了许潜林外，的确无人知道这封婚书的存在。
连程知也都面色一变。方才之事，他没有立刻采取强制手段，当然是记忆之中，与许潜林并无多少瓜葛，且这个多年未见的“小师弟”修为低微，不足为惧。
许潜林割开手指，将自己的血滴了上去，婚书是结契而定的，上面写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映在了半空中，展示给所有人看。
婚书最下方，程知也以血为墨，写下自己的名字与生辰八字，留下铁锈一般的颜色。
修仙界与凡间不同，这样以血结契的东西，没有冒领假写一说。或者说能在修仙界诸多修为高深之人的眼下也做的看不出马脚，天衣无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长廊之外，福地之中，已乱成一团，没想到能见识到一段痴男怨男的狗血往事。
旁观之人也分成几派，一边是觉得婚书为真，程知也和许潜林既已定下了契约，同生同死，怎么能再与旁人结成道侣，这样的人，无诚无信，不足为信。另一边则认为，花夫人与程知也成亲，不仅是两情相悦，更重要的是一城一族结成姻亲，在乱世中抵御深渊饿鬼，寻求飞升之道，与修仙界的将来密切相关，婚书真假尚未有定论，但到底不过是风月之事，不该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闹出来，阻止这桩与修仙界的将来有密切联系的天作之合。
还有些别的人，或是以为许潜林与程知也有仇，刻意报复，又可能是被魔界收买，故意作乱。
种种猜测，议论纷纷，花夫人终于开口说话。她的性情持重寡言，在花家当家多年，很令人信服，此时也不例外，反握住程知也的手，不为许潜林的三言两语所动，而是说：“我不知道你的婚书是哪里来的，但是我与程兄结契之时，天道明证，并未提醒。”
程知也似乎也回过神，恢复过来，冷声道：“许潜林，我顾忌师兄弟之间的情面，并未将过去之事公之于众，你却刻意污蔑。”
覆鹤门的长老走上前来，朝众人拱了拱手：“师门不幸！师门不幸！这个许潜林是知也救回来的，如亲生手足一般将他带大。结果许潜林这个小孽畜贪心不足，偷学禁术，被门内发现。我和别的长老做主，要将他赶出门去。还是知也不忍心，说他年纪尚幼，一时行差踏错，若是被除名，外人知道，如何再继续修行。我们便让他自行离去，不能再打着覆鹤门的名头，就这么过去了。”
说到此，他的语气越发严厉：“孽畜，你师兄对你一片苦心，处处为你着想，没料到你不心生感激，反而生出仇怨，处心积虑在这么重要的日子上毁掉你的师兄。什么婚书？你从何处伪造来的，从实交代！”
许潜林将婚书珍惜地收起，抬起头，眼珠子缓慢地转了一下，看向程知也：“这婚书当然不是你的。你又不是我的师兄，不过是一个占了我师兄身体的恶鬼罢了。”
此言一出，周围忽然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直云淡风轻，对这桩意外置若罔闻，当成闹剧一般的花夫人都在一瞬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
许潜林划破手臂上的青色筋脉，鲜红的血像是某种刻骨的恨意，泼洒在这片寓意永结同心的福地之上，因为这里的前任主人是许潜林，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太久，付出了太多。
一个以血液为引的阵法缓缓浮现在许潜林的脚下，他的血尚有余热，脸上的笑却冷浸浸的：“你是个什么东西，这么多年过去，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名冠天下的程知也了吧？”
这个阵法……谢长明能认得出来，许潜林曾向自己问过，但从今日看来，他又改进了一番，以不死不休的决心。
果然，这是个提前布置的传送阵法，但不是为了传送某个人，某样物，无数块玉牌从阵法中喷涌而出，随机落在福地里的某处。
谢长明捡起一块，稍用了些灵力，便浮现出无数“程知也”作恶的证据。
而许多双不同的手，也捡起了这些玉牌，将信将疑地打开来了。
这数十年来，修仙界发生的许多事，背后都与燕城城主脱不了干系，而处理这些事的门派也不相同，不可能有这么多门派同许潜林一同作假。而即使是照世明，也许可以完美地伪造出一份婚书，却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件事远比盛流玉堕魔要严重，小长明鸟还只是一个预言，没有对修仙界作出真正意义上的祸乱。而程知也不仅仅是杀人放火，擅自插手凡间的诸多事宜，甚至连深渊的暴乱都与之相关。很多之前被认定为魔界所为的事，竟然也是程知也刻意嫁祸，毕竟地阎罗也不可能为自己洗脱冤屈。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道：“程知也，你究竟是谁？”
花夫人也俯身拾起一枚玉牌，似乎是吃了一惊，急忙往后退了几步：“你，你……”
不得不说，这位花夫人的演技也颇为精湛。
程知也自知事情败露，无法挽回，愤恨地看了许潜林一眼，准备先行离去，再做打算。
这块福地的前任主人是许潜林，现任主人却是他。
狡兔三窟，他怎么会不留有逃脱的阵法。
事发突然，竟无一人注意，让他启动阵法后溜掉，只有许潜林跟了上去。
他们落在百里外的一个竹林中。
月光冷清，竹影婆娑。
许潜林拔剑出鞘，他已经许久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用剑了，此时褪去病秧子的伪装，讥讽道：“逃什么？不敢与我一战吗？”
“程知也”要杀掉他，也一定会杀掉他，这个毁掉自己一切的人。
谢长明看了一圈周围，已经乱成一团，比起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位门派掌门凑在一起，大约是商量现在该如何是好，而花夫人身边也站了几人，表面是说保护，实则看管。
另有一人走上前，说了些明面上安抚话。
太吵了。
小长明鸟轻轻啄了一下谢长明的手腕，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复杂且大义凛然的话，以小长明鸟的理解能力，还不太听得明白。但他本能地觉得，谢长明可能不太开心。
谢长明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什么。有点事要做。”
“程知也”并不认为自己不能打败许潜林。
他拥有程知也的绝大部分记忆，知道许潜林的修为。与常人相比，许潜林或许称得上有些天赋，但在真正的天才程知也面前，那么点天赋不过如萤火与明月争辉，飞蛾扑火罢了。
但也直到许潜林拿出婚书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当初自己降临在程知也身上的一瞬间，程知也做了什么。
他断了自己的情根。
程知也不知道什么是降临，但当那一刻来临时，他感觉到强大和无法反抗。一个别的东西的灵魂将要占据自己的身体，这种力量之下，似乎可以将一切都做到完美。即使如此，人的灵魂不同，亲近的人总会感到异常。
他知道自己的小师弟会察觉，也知道这个别的东西会提前解决掉所有的隐患。
在最后一刻，程知也唯一庆幸的是没有别人知道他和小师弟之间隐秘的感情，人性的自私，人性的无私，他选择保护自己的小师弟。情根是神魂的一部分，斩断情根后，那些与恋慕相关的记忆也会一同模糊，在不经意间消失。
但即使如此，降临过后，这个“程知也”也觉得原身和小师弟的关系过于亲密，许潜林偷学禁术，是被他发现，再故意让长老知道，就是为了赶他出去。
许潜林失去师兄，失去师门，也因此活了下来。
许潜林提起剑，用的是师兄教给自己的剑法。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许潜林天性懒散，不成体统，不愿意修行，藏在梨花树下躲懒，被程知也发现。程知也是严厉的大师兄，唯独对这个小师弟有太多纵容，亲自将剑法舞给他看。许潜林拽住程知也的衣袖，“天气这样好，师兄不如陪我一起赏花”，险些被利剑削断手臂，幸好程知也手下留情。可不知怎的，程知也最后没有练完那套剑法，而是用剑身接满了梨花，手腕一抖，落在了许潜林的眼前。
梨落纷纷，许潜林从漫天的白色花瓣中看到师兄英俊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察觉到，对师兄的感情除了依赖之外，还有些不受控制的东西存在于他的心中。
程知也死后的数十年里，许潜林不敢碰剑，却必须要碰。
为的是在此时此刻杀了眼前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恶鬼。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程知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当初不该担心杀了许潜林是做的太过，因噎废食，埋下今日的祸患。
下一次的降临，他绝不会再做错，而是会原身所有亲近的、有关联的人都死掉。
没有下一次了。
许潜林的剑穿透了他的心脏，他捂住胸口，面目狰狞：“我还会复生，我是不会死的，死掉的只有你师兄的身体。”
许潜林拔出剑，却没有停手，他要毁掉这具身体里的神魂。
他知道其中有属于师兄的一部分，所以动作很温柔，像是怕伤害到什么人。
那人还在用程知也的身体不断挣扎恳求，露出卑劣的丑态。
许潜林不为所动，他轻轻说：“禁术之事，我是故意做的，为了找一个借口离开，结果也如我所愿……但那也是，是最后一次试探。”
他不知道师兄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师兄是真的失忆还是必须装作和我疏远。
然后，他知道了结果，令他灰心，令他失去希望，他必须要复仇。
谢长明赶到时，竹林一片零乱，已经没有几棵竹子了。
周围一片空旷，月光冷冷地照在许潜林身上。
许潜林珍惜地抱着一具尸体，慢慢地擦去尸体脸上的血迹。整理到一半时，许潜林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带着血沫和内脏的碎片，他随意地抹掉那些，低下头，吻住尸体的嘴唇，言语中有几分愉快：“师兄怎么会那么对我？无论我做了多大的错事，师兄都会替我承担，他不会不管我。”
小长明鸟很小声的啾了几下。
他问：这个人要死掉了吗？
许潜林确实快死了。
即使被降临后的程知也天赋与真正的程知也无法相比，他也拥有程知也的身体，程知也原来的刻苦努力，许潜林是无法打败他的。
这么多年来，许潜林一直在寻找杀死他的办法。
人世间的所谓法术，本质上都是交换。精妙的法术，是以少的灵力，换取更大的破坏。
付出越多，得到的也越多。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谢长明能看到许潜林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燃烧了自己的神魂，不止是今生，更有来世，以后无数轮回为代价，只为了能杀死那个占据程知也身体的鬼。
谢长明走了过去，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踩在干枯的竹叶上时，有很明显的响动。
即使如此，谢长明也是走到许潜林身边很近的地方，他才转过头。
许潜林的视力应该很模糊了，费力地辨认了一会，方笑着道：“你来了，正好有事同你说。”
说话的时候，他也没有片刻离开程知也的尸体，像是在捕捉那最后的余温。
谢长明坐在一旁，手中捧着小鸟。
除了那些难以忽略的血痕，许潜林好像一如往常，指着小长明鸟道：“他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以后得好好拿这件事笑话他。”
日常的玩笑过后，他终于正经起来：“以前我和你不是一起琢磨过，降临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后来我重新翻了一遍花霁雪给我写的信，还有我师兄……有了一个猜测。”
“花霁雪说，自从决心与妻子在凡间隐居，他就不再修炼，整天闲云野鹤，潇洒度日了。信中曾提过几次他的苦恼，不知为何，也许是花夫人听信了别人的话，觉得是自己耽误了他的修行成仙，竟又开始修炼起来。花夫人没有什么修行的天赋，这么苦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直到有一天，花霁雪在信中说，花夫人结成了金丹，他还挺开心的，至少两人能活得更久了。”
谢长明问：“花夫人的异常是在她结成金丹后？”
许潜林点了点头：“而师兄……我记得，他当时也快提升一个大境界了。我们约定好，度过眼前这件事，便告诉师父，我与他之间的关系。”
他们之间说话，点到即止，谢长明已经明白了许潜林话中的意思。
花霁雪不再修仙，而花夫人为了丈夫，努力想要提升修为，结成金丹，所以最后被降临的是花夫人；程知也是天纵奇才，年纪轻轻，就达到了一般人难以企及的修为。
只有在提升大境界之时，修行之人才必须要接受天道叩问，毫不设防地被天道闯入。
最残忍的是，明明是因为爱世上的某个人，想要保护那个人，而努力让自己强大，拥有足够的力量，反而会杀死最珍视的人。
延迟的痛苦来的越发强烈，许潜林连吞咽都越发艰难，他只能一字一顿的说话：“我是个，很懦儿弱的人。无法向真凶复仇，只能碎掉一把刀。我害怕说出那个字，一切都会消失，连向刀复仇的机会都没有。”
谢长明鲜少会安慰人，他稍微提高声量，想叫许潜林听得更容易一些：“那不是你的错，我也无法说出那个字。”
许潜林一手抵剑，撑住自己的身体不会倒下，另一只手紧紧拥着怀里的尸体：“我的朋友很少，有件事只能托付给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等我死后，你把我和师兄一起烧成灰，放到一个只盛得下我们俩骨灰的罐子里头，再埋到覆鹤门的那棵梨花树下。”
许潜林想要做到，必须要做到的事已经做完了。他为师兄洗脱无关的罪孽，杀了那个占据他身体的鬼。
他的师兄死了，但无论生前死后，都是清清白白的天纵奇才，不容任何人诋毁。
但也只有这样了。
小长明鸟“啾”了一声，许潜林朝他看过去。也许是死前执念，也许是意识模糊，长明鸟的黑色眼瞳让他不自觉陷入其中，竟做了一个好梦。
梦中他重到数十年前，任性地以死相逼，不许师兄再提升境界。两人从师门私奔，将要过很圆满的一生。
但许潜林还是醒了过来，握住程知也冰冷的手，感觉到筋脉尽段，丹田破碎。
小长明鸟是很通人性的鸟，他有幻术的天赋，又从胖球那学了些织梦之法，出于本能，他想让这个将要死去的人开心一点。
但许潜林拒绝了，他说：“不用了。”
只有这辈子了，没有重来，没有投胎，没有岐山可走。
他的神魂都成了燃料，快要烧尽了，只余这点残存的意识。其实谢长明来的时候，剩下的神魂养一养，也够入轮回了，或许会天生残缺痴傻，或许终生体弱多病，但总归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但许潜林还是拒绝了谢长明，任由神魂继续燃烧。他无法想象自己忘了师兄，忘了此生，坠入轮回，以后会爱上什么别的人。
被降临的人的死去是永远的，师兄没有来世，他也不想要了。
程知也从前说过他的性格过于执拗，怕是会行差踏错，说要一直看着他，不让他走错路。
许潜林的眼泪落在怀中尸体的脸上，他的眼泪是热的，却温暖不了什么：“你看，你不管我，我就是会做错事。”
他在极痛、极苦、极悲哀中死去。
一梦间人老矣凋了豆蔻，这世间并无有海市蜃楼。
但也算得偿所愿，不负此生了。

第173章 一叶障目
谢长明将程知也和许潜林的尸体烧掉，他们的骨灰混合在一起，分不出你我，被装到一个白瓷瓶中。
燃起火焰的时候，小长明鸟似乎对这个能使人消失，跳跃着的红色东西感到害怕，又有些不合年纪的忧愁，他断断续续，意味难明地“啾”了几声，谢长明艰难地拼凑出他想问的话。
小长明鸟问：“他们是死掉了吗？死了就会消失吗？”
一只幼鸟的困惑，他想要了解这个世界。
谢长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了很久，认真地解释：“人的心脏不再跳动就是死去了。死了的人，留下来的是不会动，不会说话的躯壳，即使不烧掉，埋到土里，也会化成白骨，变成别人再也认不出的样子。”
小长明鸟歪着脑袋，似乎还在思考谢长明话中的意思，过了一会，他扑腾起稚嫩的翅膀，停在谢长明的胸口，他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有力的，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但谢长明告诉他，无论是谁，心脏都会有停止的一天。
小长明鸟飞到谢长明的眼前，与这个人平视，固执且不讲道理地说了一长串话，是坏脾气的小鸟。
他不允许谢长明死掉，要永远可以看到谢长明。
谢长明伸手捧住他，郑重地承诺自己不会随随便便地死掉。他有一些预感，小长明鸟大约又要长大了。
而现在的燕城正乱作一团。覆鹤门是抚养真程知也长大的门派，也是被假程知也利用的门派。一夕之间，被燕城城主多加照顾的门派就颓败了。
有人主持正义，维护公道，也有人趁机争权夺利，排除异己。
这些都与谢长明无关。
在花夫人以自尽的方式逃脱前，谢长明杀了她。
那块玉牌中，不仅有程知也作恶的证据，也捎带有花夫人的一部分。所有人都想从花夫人嘴中撬出些什么，比如她和程知也做那些事是受谁指使，目的为何。但花夫人一言不发，如死了一般沉寂，或者说正等着赴死。
谢长明知道，花夫人是另一把好刀，许潜林折碎了程知也那把，天道一定会想方设法保住花夫人。一旦她的肉体死去，神魂会降临在修仙界另一个人的身上。
为了防止这件事发生，谢长明选择一劳永逸，结果了花夫人，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筹谋多年，揭发恶行的许潜林，则受到了颇多嘉奖。不过众人也心知肚明，程知也的魂灯已灭，许潜林多日不回，大约是同归于尽了。
许潜林生前指明的梨花树，是在覆鹤门旧址，一个偏远的小地方，谢长明准备携鸟前往。
而鸟的长大，有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有时只是一瞬。
覆鹤门的旧址在一座不高的山峰之上，谢长明日夜兼程，赶到时天光微亮，小长明鸟似乎醒了，在他胸前的口袋里待不住了，扑腾起了翅膀。
谢长明将小长明鸟放到一旁的石头上，准备剥几粒松子给他。
一错眼的工夫，就听到有人在背后说：“谢长明，你用了什么法术把我打晕了？这是哪里？”
那声音极冷，充满警惕，像是要杀人。
谢长明生出些不妙的预感，转过身，看到盛流玉化成人形，大约是十五六岁时的少年模样，穿一身雪白的袍子，外罩一层金纱，正站在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模样十分疏冷矜贵，高不可攀。
不幸成真。
这件衣裳，这个年纪，约莫是他们在书院中才见面不久的时候的。此世第一次见面时，他们对对方的印象都算不上很好，准确来说，是奇差无比。
谢长明觉得这只小长明鸟是脾气很坏的病秧子，盛流玉则认为谢长明是故意玩弄自己，让自己出丑的讨厌鬼。
而小长明鸟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无知无觉地被才见过几吹梦到西洲面的讨厌鬼带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想必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善意之举。
盛流玉看见谢长明的模样，有一瞬的不解，眼前这个人怎么看起来岁数突然变大了。但也不打紧，这样的坏人，做坏事时有些许伪装也很正常。他对眼前的这个人没有信任，抬起手，幻化出一把惯用的弓，细白的手指搭在上面，微微用力，身体从肩到背都绷得很紧，拉弓满弦。
像是下一瞬就要直接结果了谢长明这个拐带长明鸟的犯人。
谢长明：“……等等，你现在多大，入学多久了？”
他尝试往前走了一步，一支箭立刻射到了身前，将他的衣角钉到了泥土中。
盛流玉再次警告：“不许过来。”
下一次，他绝不会还手下留情。本来这一箭，就该让谢长明知道厉害。
谢长明笑了笑：“拐带幼鸟是一种罪，我不会知法犯法。”
盛流玉紧紧蹙眉，像是要对这个死不悔改的犯人失望了：“你！”
谢长明慢条斯理道：“盛流玉，你今年十九岁，已于数月前同我结成道侣。我带着你，是名正言顺，理所应当。”
盛流玉闻言大受震撼，连手中的弓都一松：“……？”
此时的盛流玉毕竟只是一只十五岁的幼鸟，才出小重山，是不知世事的天真稚拙的状态。虽然修为高深，精通幻术，但不明白人心险恶，也无法处理应对这样的话。
他偏过头，大约是深吸了一口气，顺势吹了一阵风，借撩起的长发遮住发红发烫的脸，努力装作无事发生：“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我怎么可能和你……”
顿了顿，他强行装作无事发生：“你这么讨厌。”
谢长明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石头前。他笑得可恶又可恨，伸出手，大拇指往上一顶，抬起盛流玉的下巴，轻慢道：“那可怎么办？你十五岁的时候那么讨厌我，现在又那么喜欢我。”
欺负十五岁的小长明鸟，谢长明毫无愧疚，只有愉快。
盛流玉的脸颊红到发烫，在他不算长的鸟生中，他从未和任何一人如此亲近过，对于谢长明说的那些胡言乱语也拒不接受，并认为绝无可能，眼前这个人一定是在骗自己。
谢长明想要抱一抱他，还是忍住了，欺负鸟也应当适度。小鸟是长了翅膀的，要是飞走了，追起来很难。
于是，他松开手，将刚刚剥好的松子递到盛流玉的嘴边，温声道：“你再想想，是不是能记起什么？”
盛流玉真正的幼年时期耳聋眼瞎，过得似乎都很懵懂，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事，对外界的感知大多是模糊的，所以重新回到那时期，不会有两段同一年纪的不同记忆，于是轻易地接受了谢长明这个饲主。这次与之前不同。现在是十五岁的小长明鸟，他有很清楚的记忆，但突然长大，之前一个月的幼鸟记忆可能就抛之脑后，难以清晰地辨认出不同。
盛流玉是真的饿了，松子的味道又太香，一直引诱着他，让他短暂地失去了不吃嗟来之食的气节，被讨厌鬼谎话精谢长明投喂。
吃松子的时候，盛流玉稍加回忆，很多不属于他原来记忆的片段涌入脑海。
一个灰扑扑的小不点站在某个人的掌心，被投喂时很满足。
晚上睡在一起，小不点非要睡在某个人的胸口，蹭某个人的脸颊，不让蹭还要生气。
某个人连小不点换毛时的丑陋模样都一一记录在纸上，小不点终于发现此项罪行，但被某个人稍微哄哄，竟十分得意地同意了，真的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可爱的小鸟。
每天亲亲抱抱撒娇更是数不胜数……
凡此种种，过于不堪入目了，盛流玉不能再继续看下去。
……某个人是谢长明，那只笨鸟似乎是他自己。
显然，盛流玉不能接受这样残忍的事实，食不下咽，连松子都吃不下去了。
他可能真的由于某种原因变小，被谢长明养了一个月。
但记忆碎片里的那只鸟也过于放浪形骸了。
那绝不是自己，至少他不可能承认。
盛流玉抬起眼，看着谢长明，又羞又恼，连眼睛都是湿漉漉的，先发制人：“总之，我只记起一点，那，那都是你哄骗的！”
谢长明有些好笑，他应下来：“嗯，都是我的错，你是被引诱的，无辜的。要不要喝点水？”
盛流玉：“……要。”
大约已经是心如死灰，一些尊严已经失去，再不可能找回来，接不接受都无所谓了。
盛流玉喝完水，问：“那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要去做什么？”
谢长明说：“受人所托，以后再慢慢和你说。”
两人从半山腰走到山顶，日头正好，晒干了清晨的露水。山上许久没有人烟，高树耸立，灌木郁郁葱葱，交相掩映，几乎看不到覆鹤门的旧址了。
谢长明走到一块歪立着的木牌前，拂去上面的蛛网尘土，露出“覆鹤门”三个字。
木门也轻易被推开了。
盛流玉跟着谢长明，一同走了进去。
覆鹤门是个小门派，没有什么高深的心法法术，当初连掌门的修为都不过筑基，机缘巧合下，收到程知也这个徒弟，才慢慢兴盛起来。
所以原来的地方也很小，前面是两进的院子，中间圈了一块地当作练功场，后山的地方稍大一些，有一泓泉水，山坡的平地上长了一棵梨树。
许潜林托付谢长明将他们埋在这里，他人生中的快乐大多在此处得到。
谢长明用刀在树下挖出一个坑，埋进去前，给白瓷瓶施了一个法术。即使以后沧海桑田，装着两人骨灰的白瓷瓶永远不会被打开或是摔碎。
如此一来，许潜林也算永远和师兄在一起了。
埋葬骨灰时，谢长明想到自己，略有些出神。
人的生死是不可改变的。
谢长明死过两次，只是运气很好，可以重新来过。但芸芸众生，万万世人，似乎只有他有这样的机会。
他想过很多次，猜测过很多种原因，也没得到答案。
盛流玉站在不远处，很小声地“呀”了一下，谢长明回过神，走过去问：“怎么了？”
小长明鸟怔了怔，犹豫道：“刚刚有一只很漂亮的蝴蝶飞过去，想抓来看一眼。”
谢长明注意到他戴着镯子的那边手腕红了一块，捧起看了看：“然后呢？”
在盛流玉的记忆中，谢长明还是那个令人讨厌的坏人，现在这样他很不能适应，有点想收回自己的手，最终没有收：“没什么，就是没抓到，被掉下来的梨子砸了一下。”
现在是六月，梨树上没有花，结满了成熟的青皮梨子。
谢长明抚摸着那片泛红的皮肤，虽不需要抹治疗的药膏，看起来又让他心软，他叹了口气：“这么娇气。”
不是指责，而是无奈的怜爱。
盛流玉的心很轻地颤动着，是无数次重来都会有的心动。
他真的有点相信，也愿意相信谢长明说的那些话了。
谢长明重新整理了一遍所有与降临有关的事，面对遥不可及，难以捉摸的天道，他只能透过观察所有细微的痕迹来猜测。
所谓的降临，从本质而言，是天道对某些愿意出卖一切，献上灵魂的有灵生物的赏赐。它们都很相信，只要能替天道做事，就可以飞升成仙。而近来的几千年里，无一人能飞升。
谢长明似乎能确定一件很显而易见的事了。
是天道不允许人飞升。而且这种规则越来越明显，越来越严苛，从几千年来无人飞升，到现在无人能到渡劫。
从程知也和花夫人来看，被降临的人绝不会太多，且都或是天纵奇才，或是勤奋苦练之人，若是生在数千年前，一定能飞升成仙，而现在都变成了天道的傀儡。
对天道而言，程知也应当是一把很称手的刀，即使祂无法当众保住程知也的肉身，也不应该放任许潜林杀死他的神魂。
谢长明多了一些猜测。
天道无时无刻不存在着，却不是时时刻刻注视着人间。
又或者……谢长明想到一个几乎不能证实的可能。
与天道有直接关联的有三个地方——深渊、魔界和陵洲。
深渊用来吞噬死去的人的灵魂，再制造出吞食血肉的饿鬼，至于目的——以谢长明的猜测和深渊暴乱越来越频繁的情况来看，大约是减少人世间的生灵。魔界则是为了代替岐山而存在的，准确来说，是为了更进一步分辨人的善恶，来决定奖惩。为了这个地方，天道甚至制造出了第一只神兽地阎罗。地阎罗能够看到命运，审判众生，这是接近神的能力。而魔界被废弃，也可从中对天道的想法窥探一二——祂后悔了，不愿意放弃审判众生的权力。
只有陵洲是一个真正多余的地方，突兀地存在于海外，而陵洲上的生灵则与其余三洲的相同。
为什么陵洲没有任何灵力？
谢长明思忖良久，与天道相关的诸多线索中，陵洲才是真正能揭开隐藏秘密的那个线索。
若是前往陵洲，倒也不太难，只是必定要费时良久，轻易不能回来。
谢长明记得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看着睡在床上的盛流玉，静静地等他醒来。
再次成长后，小长明鸟变得十分嗜睡，又找不出什么缘由。但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伤病，必然会反映在谢长明身上，而谢长明并无异样，世上也没有能治长明鸟之病的大夫，谢长明只能靠以往的经验和地阎罗说的话猜测，兴许长大之后，一个月的幼年记忆与十五岁的记忆在梦中相互融合，令盛流玉多眠。
小长明鸟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连谢长明都闭眼休息了一会。
盛流玉做了一个梦。
他感觉很疲惫，累到连眼睛都睁不开，好像是活着的，又仿佛死去，生死的界限都变得模糊。
周身是涌动的潮水，盛流玉只能随波逐流，他不能掌控自己。而波浪带来了记忆，像是一块翡翠摔成无数片，闪烁着光芒，贮存着片段却并不完整的记忆碎片涌入盛流玉的身体中，他看到了很多不可能发生的事，很多个不同的自己，很多无法理解的片段。
如果这是一个梦，他希望能醒来。
太可怕了，盛流玉想要逃开。
谢长明醒来时，看到小长明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用手腕抵着下巴，似乎正看着自己。一被发现，他又立刻收回目光，偏过头，抬手假意拨了拨烛芯，轻轻地说：“既然困了，怎么不上床睡？我有那么大个头，占满整张床吗？”
盛流玉垂着头，大约是才睡醒不久，身上的衣服也是松松垮垮的，露出后颈瓷白的皮肤。
谢长明看了一眼，移开目光，握住小长明鸟的手：“下次会记得。”
就这么沉默地握了一小会，谢长明忽然开口：“对了，有件事要托你帮忙。”
而这件事如果连小长明鸟都做不到，那更无人能做。
谢长明没有将这句话告诉盛流玉，他不希望小长明鸟有任何的压力或是遗憾。
小长明鸟倒是有了些兴致，灯火映亮了他的眉眼，他说：“你也有做不到的事？说来听听。”
谢长明想了一会，将望津城小满一事告诉他。
小满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被父亲杀死，抽出灵魂，投胎到一条小狗身上。他有人的记忆，身躯却是一条小狗，有这样痛苦可怜且不能逃脱的命运。
盛流玉听完了，那些轻松快乐的神情在他的脸上完全消失，他皱起眉，似乎已经在思索对策，郑重道：“我要去。他本来就是一个人。”
谢长明知道会是这样，因为他是盛流玉，是小长明鸟。
六月的望津，天气很好，不算太热，很适宜长住。
谢长明敲开太傅的家门。
哑仆替他们开门，比画着示意主人有事外出，客人如果是为了公事，可以去衙门处寻人，陈太傅不会在家中处理公务。
谢长明道：“私事，是为了小满，在下谢长明。”
哑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手舞足蹈，恭敬地将谢长明和盛流玉请了进去。
这是一处僻静的小院子，地方不大，隔出几间房，简朴清贫，看不出是手握大权的陈太傅的住所。
他们坐在阴凉处的石桌边，哑仆上了两杯清茶，小长明鸟略饮了一口，又昏昏欲睡。
谢长明总觉得小长明鸟近来越来越嗜睡，但也没什么办法。
凑巧外面有叫卖莲蓬的小贩经过，谢长明叫哑仆买了一些，又要了碟子。
不过怀里抱了个人，又怕惊醒了他，剥莲蓬的动作须得小心。
等到黄昏，莲子堆了满碟，盛流玉还没醒。
陈旬抱着小满，笑意盈盈地回来，一推开门，就看到坐在院子里的人，脸色一变，立刻迎了上去，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谢长明拦住。
谢长明低下头，凑在盛流玉的耳边轻轻叫了几声。
小长明鸟睡得似乎并不好，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没有饱睡后的满足，依旧懒懒散散地靠在谢长明的怀里。
好一会，他才睁开眼，眼前是头发花白的陈旬和一旁的小狗小满。
看到他的金色眼瞳时，陈旬明显有些惊讶。
太过美丽，太过灿烂，也能让人一眼看出他非人。
盛流玉很少与人寒暄，只是朝陈旬点了下头，接过他怀里的小满，很温柔地抱住。
他看了一会，将小满递给一旁的哑仆，陈旬明白他的意思，让哑仆带着小满去别的地方玩一会。
盛流玉思忖片刻，面容沉静，慢慢道：“准确来说，他不是投胎成现在的样子的，而是死亡的时候，灵魂被抽离出来，又被安放在幼犬的身体里。”
陈旬哑声道：“难道，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小满变成人吗？他本来就是一个小孩子啊！”
他已经垂垂老矣，是在养伤时吃了几粒仙丹，才益寿延年，活到今日。陈旬并不十分贪恋这人生，他已经活够了，富贵、权势、理想，他全都尝遍了，人活着，总有死的一天。但他放不下小满，小满还未曾算是活过。
盛流玉继续道：“把他变成人的模样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他会对身体的掌控产生偏差。”
陈旬没有明白：“什么？”
盛流玉说：“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其实是一条狗，狗是不会说话的，也不会用两条腿走路。”
即使真的用幻术把他变成人，也只是一种表象。
盛流玉看了一眼周围，随手拿起一枚莲子，这枚莲子很快变回一个完整的莲蓬，盛流玉掰开一半，递给陈旬，另一半给谢长明，让他剥给自己吃。
谢长明想起他们第一次做同桌时，盛流玉让一朵梅花随意开合。
小长明鸟欺骗了梅花，也欺骗了莲子。
陈旬将信将疑地吃了一颗，连芯都没有去，只觉得苦。
对于陈旬而言，这是完全不能理解的事，他问：“您，您不是可以变出真实的东西吗？”
谢长明替他回答：“这是幻术，近乎真实的幻术，但不是真的。”
从一枚莲子到完整的莲蓬，这是由盛流玉的灵力变化而来的。但每一颗莲子都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从最开始被选中的那颗莲子的幻想中而来。
幻术中的“有”，是寄托在真实之上的。
莲子和梅花可以轻易被欺骗，因为它们是没有灵智的东西。
谢长明将剥好的莲子递到盛流玉嘴边：“我会抹掉小满的记忆。”
当小满真的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盛流玉的幻术便可以让他成为一个普通人。
小满忘掉所有，忘掉他的父亲、哥哥、太傅，所有曾经的快乐或痛苦，再得到新的。
离开之前，盛流玉将自己的一根羽毛赠给了小满，这就足够维持小满一生的幻术了。
谢长明促狭道：“我的道侣真厉害，我替陈旬杀了仇人，他也没有这么感激。”
盛流玉已经可以忽略掉一些暂时不能接受的话，有些得意地看他：“我本来就很厉害。”
这是离开前的最后一桩事了。
盛流玉一如既往地嗜睡，精神也不太好，谢长明也不着急赶路，而是捉了一头灵兽，以灵石当作酬劳，雇用它拉车。
一路走走停停，路上耗费许多时间还未到海边。
谢长明收到了百晓生传来的消息。
自从小长明鸟堕魔之后，谢长明切断了与所有人的联系，所有信件只能单方面传递，但百晓生与他相识多年，耳目众多，想要传递消息，还可以用特殊的方法。
消息十万火急，谢长明拆开看了一眼。
盛百云又求了一次诏谕。
这次的诏谕与上次的不太一样，更为详尽。不仅指出盛流玉乃万恶之恶，更是程知也和花夫人的幕后之人，应受刀山火海之刑，凌迟处死。
这件事已在修仙界上层传遍了，盛百云作为神鸟，要清理门户，他已抓到了盛流玉，只等行刑当日，向众人公开。
百晓生本来不知道谢长明的道侣是谁，可上次的事闹得太大，他的消息灵通，想要装作不知道都不行。他也不是想要叛出修仙界，只是觉得这条诏谕来得古怪，盛流玉才十九岁，怎么可能与程知也与花夫人有关？但似乎没有人在意这个疑点，他们已经准备行刑之事了。
天道诏谕，怎么会有错？
谢长明怔怔地看了一会，一时竟什么都想不到。
他握着那封信，几乎将纸攥成碎片，回到了客栈。
小长明鸟很安静地躺在床上睡着。
谢长明俯下身，吻了吻小长明鸟的左边眼睑，他的睫毛轻轻颤动，掉出一滴苦涩的眼泪，谢长明尝到了。
小长明鸟没有左眼，是不会流泪的。
不过是一瞬。
窗户是半开着的，微风吹了进来，一根翠碧色的羽毛摇摇晃晃，落到了谢长明的掌心。
一叶障目。
盛流玉骗谢长明，只需要用一根羽毛。

第174章 三生三世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小长明鸟的过度嗜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都是为了在谢长明不知道的某一刻离开做准备。
人有了感情，就会有弱点，谢长明也不例外。
盛流玉可以很轻易地骗过他。
被小长明鸟骗过的次数，比谢长明之前的两世加起来都要多得多。
世上的任何一人欺骗谢长明需要付出代价，盛流玉不用付，付出代价的谢长明。
那些谢长明并不在意的伤害，出现在小长明鸟的身上，都会令他很难忍受。
很多时候，谢长明觉得是自己的保护不够，但盛流玉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要做的事。
人珍视的东西不同，选择也会不同。
第一世的时候，盛流玉还是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鸟时，也会用尽全力保护谢长明。
认识谢长明的人有很多，每一个都觉得他强大而可靠，答应的事都会做到，他不可能被击败打倒。但这样的人，也有被另一个人如此珍重保护的时刻。
那个人会同他承诺永远，也会用伤害的谎言欺骗他。
谢长明坐在窗户边的地面上，像是有些脱力，四肢舒展，仰头靠在床上。一刻钟前，那里躺着一个欺骗他的虚影，或许是他留下的虚假体温，又或许是太阳晒过的余热，谢长明分辨不出，但自己身后的那一处是热的。
他举起那根羽毛，闪着光泽的金点缀在纤毫毕现的翠色之上，是见之难忘的美丽。
谢长明看着它，莫名地想了很多。
那些与盛流玉有关，也与他有关的事。
夏日午后的阳光太过刺眼，谢长明抬起手臂，横在眼前，遮住那些会使他刺痛，也让他感到温暖的东西。片刻的失笑后，谢长明摇了下头。
人的本性是贪得无厌。他得到盛流玉，满足于被他喜爱，被他珍重，也被他保护。谢长明只想拥有快乐，拒绝任何失去。
盛流玉不是能被囚禁在掌心，任人摆布的小鸟，他有自己的选择。
天道将小长明鸟当做指向谢长明方向的司南，祂以为必然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但爱是不可捉摸，是难以预料，一只神鸟会违背天性，宁愿连自己都背叛，也要让天道口中的万恶之恶活下去。
命运使他们相遇，分开却是为了保护。
谢长明并不憎恶所谓的命运，对他而言，命运确实是一种赠与，即使他也被锋利的刃割伤。
他偏过头，收起羽毛，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一旦意识到被骗，很多谎言就有了破绽。
比如盛百云。他没有反悔，而是盛流玉提前做下的布置，否则谢长明一定会立刻杀了他，不会等到现在的局面。
失去一只眼睛后，盛百云的幻术大不如前，且他的天赋与盛流玉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不可能骗过修为比他高出一截的谢长明。为了骗过谢长明，盛流玉让他看到的是真实发生的事。
谢长明当初将盛百云假眼中的记录完完整整看过一遍，眼见为实，他相信那些都是真的，直到现在，才隐约察觉出小长明鸟用了什么法子。
他甚至问过照世明，得到肯定的回答，翡翠假眼的确会如实记录下一切，不可修改或是重新覆盖。
假眼是很精细脆弱的法器，需要放在身体中，以缓和的灵力滋养，不然就应该放到特制的盒子中，才能保持效用。谢长明取走了盛百云的眼睛，经过这么长时间，眼睛已经不能再使用了。
盛流玉与盛百云谈论第二次昭谕，还只是一个不算完善，没有计划的设想。这些的确真实发生过，却是用来欺骗谢长明的，让谢长明相信，即使盛百云真的要着手去做，也可以阻止。
但小重山还有一只假眼。
那些真正说过的话，谈论的事，记在那只眼睛中，甚至为了让谢长明确定假眼的真实可信，没有毁掉，而是留给了谢长明。
谢长明在那只眼睛里看到了小长明鸟的眼泪，那些不舍得抹掉，也不能再挽回的过去。
他不会看那只眼睛里之前还记录了什么。
盛流玉连自己都可以利用，越漂亮的小鸟越会骗人。
谢长明从盒子中拿出那枚假眼，还是没有将日期拨到之前的任何一天。
小长明鸟能去哪里，会去哪里？
谢长明有预感，这一次他不会再让自己找到。
直到那一天来临。
那一天。
谢长明的理智回笼，觉得奇怪。
第一次的假昭谕中，盛流玉昭告天下，以堕魔顶替谢长明将来万恶之恶的身份，摆脱天道的桎梏，挽救谢长明的命运。谢长明以为的第二次昭谕，也是盛流玉为了真正确定自己的身份，前后还算有迹可循。
而实际在盛百云公布的第二次昭谕中，完全是盛流玉一心求死。
不需要什么未来，也与命运无关，甚至连谢长明都不再顾及，盛流玉背上所有的罪责，他将死在自己选择的那天。
为什么会这样？
盛流玉是未雨绸缪，先于天道一步做打破计划。即使是谢长明以小长明鸟的视角来看，难道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吗？
不，他不会选择死。
谢长明猝然惊醒。
那封不在命运中，不可被看到的信中写了什么，让盛流玉全然相信，并愿意为之赴死。
所谓的命运已经没有用了，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命运之外的事。
谢长明想起另一件事。
他几乎忘掉、也没有真的上心过的事。
十五岁的小长明鸟用的幻术连谢长明都能轻易欺骗，十八岁时，他的幻术却对一个人毫无用处。
巨灵族的楚小五。
黑海就在百里之外。
谢长明到的时候，凑巧又是个黄昏，楚小五撑着船桨，盘腿坐在穿上，来往的海鸟驻足在这块没有呼吸，也不会动弹的石块上，欢乐地嬉戏着，就像它一直存在在这里。
谢长明走到他身后，叫他的名字。
楚小五转过身，有点惊喜道：“谢仙长！你怎么来了？”
又看了周围：“盛仙子呢？”
谢长明问：“他……有点事。你们一族现在还好吗？”
楚小五站起身，他的石块身体上有一些青苔的痕迹，挠了挠脑袋：“很好啊，盛公子的法阵真好用，再也没有人误入我们村子了。”
谢长明平静道：“我能去看看吗？也许日久天长，阵法需要重新加固。”
上一次来这里时，盛流玉的幻术是施在出口的路上，他们并未亲眼看到巨灵族的村庄。
楚小五连连点头，他挥舞着臂膀，驱赶那些停留在身躯上的鸟，就像一座小山般颤动：“好！”
他在前面带路，到了入口处时，谢长明穿过石壁，走了进去。
楚小五停了下来，低沉的声音里多了喜悦：“谢仙长！到了！姨婆在对我招手呢！”
谢长明却什么都没看到。
眼前是一片白雾，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谢长明愣在远处，日落西沉，最后的余晖也一同消失。
黑暗将他吞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他怔怔道：“原来是这样。”
盛流玉的幻术是由某个真实存在的物件而延展开来的幻境。
就像从一颗莲子变成完整的莲蓬，其中有一颗莲子不属于这个世界，它依旧会因为出现在别的莲子的记忆中而被制造出来。但由于它的记忆无法被读取，与它相关的那一部分则会缺失。
巨灵族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们是陵洲的原住民。盛流玉的幻术对楚小五不起作用，巨灵族是这个世界唯一缺失的一部分。
人死不能复生，谢长明没有那么幸运，可以一次又一次的重来。
这是个持续三生三世、盛大的幻境，盛流玉精心编织，谢长明是陷入幻境的人。

第175章 梦醒
颠覆一个人一直以来的认知是无比困难的事。
但每一次的重生，谢长明都有隐约的错觉，他没有全然相信所谓的重生，但又找不出任何破绽。在这样的怀疑中，不能证明是假的，谢长明就会当成真实的世界，努力活下去。
一次又一次的重来，每一次的复生，盛流玉以幻术编织出这个近乎真实的世界，谢长明是幻境的主人。
他的每一次重生，都是从雪夜之中，吞食那枚不知名的果子后开始，每一次的死去，都是以身死道消，殉于深渊为结局。
无一例外的，当达到那个命中注定，不可改变的结局时，盛流玉似乎对此并不满意，推翻一切，又会重来。
现在是第三次。
这一次与之前不同。“命运”不再按部就班，不是将谢长明推向那个深渊，而是让盛流玉替他承担。
而在漫长的三生三世中，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自己是真的，小长明鸟是真的，他拥有从始至终的记忆，而盛流玉则没有。
每一次的重来，对于盛流玉而言，都是新的、一无所知的一生,
小长明鸟编织了这个幻境，却比谢长明陷得更深，他不是局外之人，他看着谢长明生死沉浮，甚至不能挽回。
在作出决定时，盛流玉放任自己承受这种痛苦。
这是谢长明做不到的事。
他不能接受盛流玉一次又一次在自己面前死去的命运。
直到现在，谢长明也猜不出盛流玉要做什么。
无所谓了。谢长明叹了一口气。
他决定亲自去问小长明鸟。
如果这是一个以他为中心创造出的幻境，那么所有事都可以轻易解决。
谢长明拿出那根羽毛，心念一动。
不过是一瞬间。
高山坍塌，海水断流，天幕低垂，银河倾泻，日月颠倒。一切如海市蜃楼般不可能发生的事都发生在这一个瞬间。
谢长明踏上那条由星河铺就的路，走到盛流玉所在的地方。
这是个隐秘的，在世界规则正常运行下绝不会被发现的地方——一个湖泊。
一圈黑水环绕着浮在湖中的白沙小岛，湖水会无声无息地融合周围的灵力、呼吸、所有生灵存在的痕迹。
当一个人没有任何痕迹时，某种意义上，他在这个世界的存在也消失了。
湖面上的莲花长得极盛，在重重叠叠的花叶掩映间，谢长明看到盛流玉的脸。
盛流玉只穿了一身白纱，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点缀装饰，没有那个金镯子，也没有谢长明系在他身上的珠串。他团着腿，脑袋靠在膝头，长发和左边手腕一同垂在水中，百无聊赖地拨动着湖水，任由灵力被吞食，让那些或白或粉的莲花变成了金色。
这个地方是他十八年前亲手为自己布置的，他在等待最后一刻的来临。
谢长明叫他的名字：“盛流玉。”
他走过那片湖，走到盛流玉的面前。
盛流玉仰起头，他总是这么看着谢长明，略有些茫然的，似乎不能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是假，或许只是一场梦。他在某个时间睡着，梦里见到眼前这个人。
然后是难以置信，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盛流玉往后退了退，长发湿漉漉地拖曳着，沾满了白沙，他那么狼狈的崩溃着：“你怎么会来？”
谢长明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小长明鸟好像被伤害得很深，全身都布满了看不见的伤口，来自之前的三生三世，新伤叠着旧伤，留有一道又一道的刻痕，一被碰到就会痛入骨髓。
而罪魁祸首是谢长明。
片刻的不知所措后，谢长明单膝跪到盛流玉的面前，捞起他的头发，一点一点清理掉那些细碎的白沙：“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你有世上最高明的幻术，连我都可以骗这么久，却骗不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盛流玉怔了怔：“是巨灵族。明明之前的两次都没有发现。”
良久的静默后，谢长明很轻地笑了一下：“我想要改变从前发生过的坏事，和你有一个好结果。”
如果没有改变楚小五的命运，村子像从前那样被毁掉，谢长明不会发现巨灵族的村落实际上并不存在，也不会知道这一切。
盛流玉偏过头，他不想被谢长明看到自己的眼泪。
莲花轻轻摇曳，湖水上映着两人模糊的倒影。
谢长明凑的更近，他慢吞吞道：“真狠。我吓你顶多是折断一根骨头，你是要让我亲眼看到你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不留全尸吗？”
他们之间离得那么近，近到瞳孔中只有彼此，却又远到没有一丝一毫的接触。
谢长明的声音很低，像是情人之间甜蜜的呢喃，低的让人听不清：“你不如剖开我的心，杀了我。”
盛流玉猝然回过头，发疯似的吻住谢长明的嘴唇，毫无理智，不计后果。他失去人形时的礼仪、克制、羞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出于鸟兽的野蛮本能，亲吻时连牙齿都磕碰在了一起，像是要不死不休。
谢长明放任他做所有事。
温热的眼泪顺着盛流玉的脸颊流下，和鲜血混合，他尝到苦涩的铁锈味。
不是每一个吻都是甜的。
他想要拯救，想要改变，想要保护这个人，为此不惜付出一切，连自己的记忆、感情、生命都可以舍弃。
盛流玉可能从未有过如此失态，发泄一般地问：“我看着你死掉那么多次，你不能看一次吗？”
谢长明终于抱住小长明鸟。
盛流玉失去力气，任由自己的眼泪落在这个人的手臂上，很轻地说：“已经是最后了。没有下一次了。”
谢长明剥开盛流玉的衣服，不带欲念的，只是为了确认什么，一点一点，抚摸着他的身体。
那是盛流玉尾羽生长的地方，谢长明碰到那里，小长明鸟忍不住在他的怀里战栗颤抖。
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骼，都是谢长明的，盛流玉没有私自处置的权利。
饲主负责小鸟的一切，同时也拥有小鸟的所有。
所以，谢长明说：“不能。”
盛流玉不再回答他的话了，他无法阻止谢长明，就像过去的每一次。
谢长明拾起埋在白沙里的金镯子，上面的第三朵莲花也近乎完全绽放了，他垂眼看着怀里的小长明鸟：“梦该醒了。”
然后微微用力，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
“咔嚓。”
满天星河，满湖莲花，万事万物都变成平的，像是薄纸一样的东西，又在一瞬间被巨力击碎，四散成无数透明的琉璃碎片。
除了谢长明和盛流玉。
这三生三世，这一场大梦。
谢长明看到了真实的世界。
与方才一样的湖，一样的莲花，但它们只是仙家福地的一部分，是他们的住所。倦鸟归巢，盛流玉眷恋这里，他选择在熟悉的地方死去，
谢长明的怀里抱着盛流玉，他看到小长明鸟的手腕上套着已经扭曲了的金镯子。
过去的记忆纷至沓来，涌入谢长明的大脑中，他只能勉强抓住其中的一些碎片。
十三岁时，谢长明从那座不知名的小山上醒来，一只灰扑扑的笨鸟撞在他的身边，企图啄下他鬓角那朵野花，被谢长明当场抓获。
十五岁时，谢长明发现万法门的异样，携鸟逃命，误打误撞逃到黑海边，去往陵洲，小鸟却在途中走失。
又过了两年，谢长明回到东洲，去往麓林书院，通过入学考试，想要一边读书，一边找鸟，凑巧碰到乘仙船而来的小长明鸟。
谢长明没有重生，盛流玉不知道什么是命运，第一次见面时，彼此看对方都不顺眼，觉得不会有什么交集，谁都没有预料到以后的事。
谢长明教盛流玉读书，盛流玉为谢长明找鸟，找来找去，眼前这只就是自己的鸟，绑架代替哄骗，谢长明成为小长明鸟的饲主，成为盛流玉的道侣。
这样近乎圆满的一生一世。
谢长明睁开眼，他知道盛流玉想做什么了。
于是问：“你的记忆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盛流玉也从梦中惊醒，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衣衫不整，露出脖颈处深深浅浅的红色淤青，那是谢长明在几个时辰前留下的痕迹。
幻境中的三生三世，现实中不过是一场梦。
盛流玉的那些激烈情绪似乎在没有结果的对峙中被消耗殆尽，他平静地回答：“不能算是恢复。”
他仰着头，眼角微红，金色瞳孔里倒映着谢长明的脸：“你去埋葬许先生的骨灰时，我……我看到一只蝴蝶，非常美丽，就想去捉，镯子不小心从手腕上掉下来了。”
盛流玉看到那些记忆的碎片，他知道那些是真的，却不想相信。和谢长明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舍不得离开，但知道自己一定要完成最后一件事。
谢长明替他取下镯子，最后开放的那朵莲花上还沾有些许锈斑似的痕迹。
即使是盛流玉，也不能凭一己之力编织出困住谢长明三生三世的幻境。他用掉了历代死去长明鸟留下来的血，将自己的记忆也存放在了这个镯子中。
长明鸟的血快用尽了，幻境也会消失，盛流玉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谢长明紧皱的眉眼：“要是你没有发现就好了，本来这次一定可以的。”
谢长明会亲眼看到盛流玉被修仙界的众人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他的道侣被毁掉，不会再心甘情愿跳入深渊。
天道想要得到谢长明吃下的那枚果子，只有他跳下深渊才行。但是以谢长明的修为，世上的任何一人都无法强迫他，是谢长明自己愿意以身相殉。
盛流玉用的是禁咒之术，如果在幻境中的谢长明想法改变，那么现实中谢长明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只可惜在最后一刻功败垂成。
谢长明怜爱地蹭了蹭小长明鸟的脸，抱怨似的：“那些事都是你做的，不知道的以为我对你强取豪夺，深仇大恨？”
盛流玉知道谢长明的意思是不在意那些，也想让自己不要在意，但他的确以保护之名，做了很多伤害谢长明的事。
第一世的时候，盛流玉想的很简单，谢长明是一个不愿意被强迫的人。他让人给谢长明喂了丹药，终其一生，谢长明的心境都不能提升，只有金丹的修为。小重山得到天道昭谕，昭告天下，谢长明为万恶之恶，如若他不能葬身深渊，天道便会对世间万物降下惩罚，将一半生灵投入深渊。修为低微的谢长明逃无可逃，不出意外地被抓住。
谢长明愿意死去，那只养了十多年，从未化形的笨鸟则会好好活下来。
这是第一个梦的碎裂。而再次抹去谢长明的记忆需要耗费太多灵力，盛流玉只好将错就错，让谢长明带着记忆开始第二个梦。
幻境是完美的，即使是谢长明，也不可能找得到破绽。
施展这样一个禁咒，对盛流玉自己也有诸多限制。他不能作为一个旁观者，随意地改变这个世界，一旦幻境开始，谢长明从沉睡中醒来，他的记忆也会尘封，投身其中，维系幻境的运转。唯一能作出改变的时间，只有在幻境开始之前。
第二世时，盛流玉从深渊中拿出还未破壳的蛋，送回小重山，伪造昭谕，以天道的名义将自己困在小重山中，众多长老严密看管，他没有和谢长明再相遇的机会。
只有谢长明临死前的那一次，他作为神鸟，告知谢长明自己的死讯，谢长明在世间再也没有留恋之物。
仅仅是那一眼。
那时的盛流玉不知世事，没被人教导，也从未感受过爱，他是高高在上的神鸟，对谢长明这样杀人如麻的魔头没有怜悯。
关押魔头的牢房处于地下，阴暗潮湿，与洁净的盛流玉格格不入，他有一千个理由不用亲自前往告知谢长明最后的结果。
可他还是顺从了本能，推开那扇门。
看到谢长明的痛苦时，盛流玉会为了这样一个人流泪。
命运不可违抗，他们此生的交集只有这一次，谢长明也愿意为盛流玉的那滴眼泪而死。
听到这里，谢长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盛流玉赤裸光滑的脊背，平静地说：“你是我重来一万次也会爱上的人。”
但盛流玉没有一万次的机会。
那枚金镯子中封印了长明鸟一族所有过去死去的鸟的血，才足够盛流玉支撑起这样一个幻境。但也最多只有三次机会，鸟的血总会用完，梦境总会结束，一切都会消失。
所以在第三个梦中，盛流玉选择了最极端的办法。
他们就像现实中一样相遇相知相爱，盛流玉要让谢长明看到自己的死。
盛流玉的嗓音发颤，他失去了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陷入这样的境地，你根本不会死。”
谢长明强硬地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被允许出生。”
天道想到得到谢长明身体里的那个果子，但一旦谢长明出生，他的命运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天道不可能得到一个不存在的人。
直到天道从小长明鸟的命运中看到谢长明。
谢长明坚定地说：“你是掌控我命运，让我活着的人。”
盛流玉恍惚间摇了摇头。
施展这样一个幻境，几乎让小长明鸟消耗殆尽了，他也哭的累了，意识变得模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临睡之前，他感觉到谢长明擦掉自己的眼泪，很轻地哄自己：“睡吧。醒来就好了。”
谢长明不是一个会牺牲自己拯救世界的人。
但天道掌控着小长明鸟的生死。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谢长明有自己的。
不可能每个人都能得偿所愿。
盛流玉是在三年后的一个春日里醒来的。
深渊的烈火已经熄灭，那里不再有饿鬼了。
世间万物以为自己得到了宽容，不必随意地死去一半。可能确实有人察觉到了天道的异常，但那太遥不可及了，是他们无法触碰到的境界，他们选择忽视。
无论是天道，还是芸芸众生，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
但谢长明确实是自愿献身的，世上没有谁能强迫一个立地飞升的人死去。
他为了一只鸟而献身，不算是拯救，而是推迟了那个清洗时间的来临。
天道总会重来，深渊的烈火会再次燃起，下一次是什么时候，盛流玉已经不去在意了。
死去的是谢长明，失去的是盛流玉。
盛流玉站在深渊前，众生怨念被谢长明的血扑灭，饿鬼烟消云散，不会再有暴乱，深渊只是横亘在大地之上的一条寻常的裂痕。
也是埋葬谢长明的地方。
猫喵了几声，它问盛流玉是想要跳下去吗？
盛流玉摇了下头。
令人奇怪的是，短短三年，深渊的石壁上却长满了无数花草，突兀地冲破桎梏，是世上最有生机的地方。
一棵巨大的、宛如生长了成千上万年的古树盘虬卧龙，从深渊中长了出来。
盛流玉伸手去碰那棵树，突然感到一阵安心，像是找到了寄托之处。
这棵树会是谢长明长成的吗？
盛流玉莫名地想。
鸟本来就是栖息在树上的。
盛流玉有一瞬的恍惚，所谓的命运，所谓的牺牲，所谓的拯救，他曾做过的事，他所在乎的人，现在都已经消失。最初的最初，他不过是一只等待被谢长明找到的小鸟。
仅仅如此而已。
盛流玉褪去人形，化成长明鸟的样子，展翅飞上了那棵树的枝头。
他感觉自己被保护得很安全，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就像过去每一次睡在谢长明的怀里。
谢长明告诉他醒来一切都会好，所以他选择再次入睡。
繁密的枝叶将他环绕，遮住光，挡住雨，只有长长的尾羽从枝头垂落，偶尔会露出一点痕迹。
这里有一只长明鸟。
小长明鸟没有做梦，就像还未破壳的时候，他失去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封闭自己。
不知道会睡多久，他希望自己能一直睡下去。

第176章 “好”
比起幻境中的谢长明，现实中的谢长明对天道了解得更多，甚至有过直接的接触。
天道不是所谓的神，没有实体，祂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细微处，是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规则永远理智，永远不会有例外，众生平等。
某一个瞬间，就像齿轮在转动的过程中卡了一下，只是一个很细小的差错，天道突然产生了某种念头，应该引导众生向着所谓的“善”，祂不再是纯粹的规则。一个不存在恶的地方，也不会有什么被称作为善。
当天道趋向“善”的那一刻，“恶”也开始滋长，但与“善”相比，祂只是微小的火，不值一提的阴暗面。
筹备中的地府还是被废弃，天道依旧拥有对万事万物的审判权。
“善”把持着尺度，祂的规则之下，这个世界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恶”真正成长起来是另一个意外。
百亿须弥山，百亿日月，名为三千大千世界。
此世之外，另有别的世界。陵洲是一个未长成的小世界，落在这个世界中，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未长成的世界可能是另一个世界里随便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本来它会随着时间会慢慢长成，脱离此世。但陵洲没有能等到这个时候，被“恶”吞噬，失去所有力量，变成这个世界中孤悬海外的一个洲。巨灵族是陵洲上最原始的生物，他们与山石一同出现，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灵，连力量的体系也完全不同。灵力是他们不能理解运用的力量，所以盛流玉的幻术无法欺骗巨灵族的感官。
“恶”也因此幽暗的火星变成夜晚的月亮。
祂能做到更多的事了。
就像恶龙会收集珍宝，天道之恶有了贪欲，灵力是属于祂的宝物，不能被别人夺走。
修士飞升，是去往更大的世界，带走属于这个世界的灵力。
大千世界，小千世界，三千世界，规则本这样运转，“恶”不愿意失去，祂不可能直接打破规则，却可以以暗示的方法说服真正主导这个世界的“善。”
深渊因此产生。深渊里混合着无尽死去的生灵，以及它们临死前的恐惧、愤恨、痛苦，对生的执念，化作实质的恶意中诞生了饿鬼，它们是欲望具现化，永远饥饿，需要吞食血肉。
而徒有修为的修士连深渊都无法熄灭，做不到主持正义，为善人间，自然也不可飞升。
深渊的存在，不仅仅是“恶”用以回收世间最有可能飞升的人族，更是对“善”的证明，世道只坏，人心之恶，确实到了必须要进行清洗的时候了。
“善”为这个世界选择了一个期限，如果众生执迷不悟，深渊的恶念持续，随机抽选一半生灵，让它们死去以作惩罚。
谢长明是另一个意外。
十岁时的雪夜，他吃掉了那枚果子，是另一个未长成的小世界。小世界寄宿在谢长明的身体中，渐渐与他融为一体。
“恶”想要得到它。
即使在猜出真相后，谢长明也从未想过真正融合那个小世界。虽然有很大概率，他可以掌控一个没有长成的世界，成为天道一般的存在。但小世界对他并非完全没有影响，谢长明的血液是力量外溢的证明。金色代表规则，譬如天道在创造长明鸟和地阎罗时，赋予它们金色的眼睛，地阎罗因此可以看到命运，过去与将来，而长明鸟则可以用幻境改变现实，就像盛流玉使用的禁咒。谢长明与小世界完全融合后，他的血可以吞噬接触到的一切，未长成的小世界贪婪地吸收一切。所以因接触金色血液而消失的一切，都是化作了本源的力量，变成了小世界的一部分。
天道以盛流玉为司南，指向谢长明的方向，却对谢长明毫无办法。
他是不属于这个世界，无法被天道约束的人。
“恶”又暗示了“善”，深渊可以被未长成的小世界吞掉，不必有任何牺牲，就可以挽回这个无限趋向于恶的世界。谢长明的血可以浇灭燃烧的烈火，无尽的哭泣与哀嚎，十万饿鬼，万种恶念，也会就此烟消云散。
当规则不仅仅是规则，无论是善还是恶，都会作出错误的选择。
天道的昭谕中，谢长明是万恶之恶，只有将他投身深渊，才能可转圜。
谢长明有立地飞升的修为，而在天道的私心之下，修为越高，境界提升则越发艰难，人世间连大乘期的修士都极为罕见，更何况是渡劫圆满。
没有人能强迫谢长明走向天道为他安排的命运。
但清洗的最后期限就要来临了。
“善”的规则运转是公平的，祂的确会随机地选择，但作为代表天道的长明鸟为无法纠正世道之恶而献身却是一种必然。
盛流玉想要改变谢长明的选择。
深渊短暂地熄灭，但在未来的某一刻还是会重来，世道不会有好的时候。
小长明鸟睡了很久。
睡梦中，他被人从树上抱下来，拨乱尾羽，玩弄翅膀，又吻了很多次尾巴尖。
小长明鸟被迫醒来。
那个人把他抱在怀里，无奈地笑了笑：“这么听话，真的睡了这么久？”
又有些疑惑道：“也该醒了。”
人不可能以肉体凡胎胜过世界的规则。
谢长明选择短暂地成为了未长成小世界的天道，凡人的意志，最后的一搏。
吞噬是一个相互融合的过程。谢长明感觉自己被碾碎，成了一团没有形状、混乱的、无法形容的东西，然后以理智重新拼凑成记忆中的人形，再一次被碾碎。
对谢长明而言，忍受一次这样的痛苦不算太难，但在反复被碾碎，重新拼凑中，他的理智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这场博弈中，天道占据绝对的上风，他的痛苦没有尽头，他的挣扎没有意义。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远。
谢长明想要再见一次盛流玉，在阳光下，在春日中，他们会在那样的某一天里重逢。
就像是现在。
他追逐到了那个不可能有结果的结果。
小长明鸟睁开眼，看到眼前这个人，他的眼泪几乎可以将谢长明淹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语句。
他哭的那么可怜，浑身都止不住颤抖，连谢长明的铁石心肠也会变得柔软。
谢长明很轻地叹了口气，生平仅此一滴的泪水落在小长明鸟的眼睛里，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仅仅是一点一点擦盛流玉脸颊上的水痕，有点示弱道：“好想你，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盛流玉伸出手，细长的手指落在谢长明的眉眼间，一点一点地拂过。
麓林书院。
“所以就是这样？”
谢长明死而复生的消息在修仙界传开来了，有些人很紧张，觉得谢长明是万恶之恶，他从深渊回来后，天道是否还要追究之前的事。但世上并没有人能打得过他，所以即使在意，也做不了什么，而天道对此也没有指示，大家便当做无事发生。
实际上自从谢长明在深渊的一跳后，天道没有再下过任何昭谕。
而今日正是当年同住朗月苑的学生一同聚会之时。
之前的天道已被谢长明的意志绞杀了，无论是善还是恶，祂们都一同消失。
短暂的空缺后，世界自然而然地生成新的天道，运行着纯粹的规则。
谢长明便将之前的事，简略讲给这些好奇的朋友听。
陈意白对此的评价是：“谢兄，你好倒霉。”
阮流霞沉思片刻：“怪不得，之前有一段时间，有些修士感觉天道不再管束，随意在人间作乱，差点引起祸乱。”
她如今在修仙界的斋律监做事，惩戒修士中的不法之徒，由于修为高深，知名的面冷手黑，绝不随意宽恕任何作恶之人，连同门师弟都被她送进去了。
陈意白继续问：“那你身体里的小世界呢？”
众人便也一同看向他，似乎都很好奇。
谢长明道：“留在深渊里了。它现在是一粒种子，也许会长成花草树木，也许会被路过的鸟兽吃掉。”
谢长明不会成为天道，也不会成为神，他连仙都不想做。
他在意的很少，只有一只小鸟，没有为了普世众生成为规则的打算。
陈意白起哄道：“我要去深渊里找那个小世界，也许我也成为天道了！”
丛元赶紧打断他的话：“不要乱说，不要乱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也许新的天道又会趋向善，又会滋生恶，但那样的意外，谁又知道呢？
此时此刻，已经是再圆满不过的结局。
盛流玉坐在一旁喝淡味的冷酒。
他的性格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即便是谢长明的道侣，陈意白他们也不敢轻易招惹。
谢长明不喝酒，只喝果子饮，盛流玉对人对己，标准不同，若是旁人饮了酒，味道不好闻，他不愿意接近。
小长明鸟又易醉，醉后很可爱，又很好玩，谢长明喝一些甜的果子饮，鸟的本能是亲近果子，便会被轻易捉住，被玩弄的乱七八糟。
酒饮到一半，丛元突然要回去上课，只好告辞，剩下的人要么如陈意白这样酩酊大醉，要么像阮流霞一般找道侣去角落亲亲我我了。
谢长明牵住盛流玉的手，走到外面的小路上。
当年富鸟出资栽种的长仙树已长成一片，遮天蔽日。
谢长明拿出一枚金色的珠子递给盛流玉：“一直忘了给你，你的眼睛。”
现实中的盛流玉也曾失去一只眼睛，在过去的一次暴乱中，小长明鸟牺牲左眼，为了镇压深渊中的饿鬼。
谢长明在深渊最深处找了很久，才找到这枚失去的眼睛。又颇费了些力气，只怕盛流玉觉得不干净。
盛流玉接了过去，他举起自己的眼睛，对着太阳看了看。
漂亮到不像是真实存在。
除了才醒来时的那次流泪，盛流玉好像忘掉了那件事，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谢长明没有为他而跳深渊，他们也没有曾隔着生死，永世不能相见。
谢长明以为盛流玉想说些什么。
盛流玉将眼睛收了起来：“算了。”
在那个幻境中，如果盛流玉记得一切，世界就会崩溃。但即使他的记忆被允许存在，他也不会选择记得。在遥不可及的圆满和触手可得的快乐中，小长明鸟很可能会在梦境中越陷越深，最后忘掉一切，沉溺在梦中。
他知道这是真的，却怕是最后的一场梦。
盛流玉在某一天清晨没有预兆地消失。
他去了深渊，去往自己还是一枚蛋的时候待的那个山洞。
在这里开始，在这里结束，也在这里重生。
谢长明去往深渊，他将绳子的一端系在树上，另一端系在腰上。
当小长明鸟是一枚蛋的时候，谢长明也只是一个凡人。
深渊的山壁嶙峋崎岖，谢长明的手被划伤，膝盖被割破，他变得狼狈。
谢长明拨开茂盛的藤蔓，里面有一个隐蔽的洞穴。
碧羽浮金，熠熠生辉，盛流玉闭着眼，双手化作两翼，垂在一旁。他就睡在那里，似乎等着被人唤醒。
命运是偶然，是一只美丽的蝴蝶，是一颗不知名的果子，是一朵春天的野花，但相逢之时，一瞬之间，就已经注定了。
在无数个可能中，无数个阴差阳错里，谢长明和盛流玉都会相遇，才可以被称作命运。
不是天道制造了命运，而是祂看到且顺应了命运的发生。
谢长明走了过去，他说：“找到你了。”
盛流玉睁开眼，就像一只雏鸟顶破壳，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
他听到这个人说：“找到了就是我的鸟了。”
旧的命运终将结束，新的会来临。
而有些事、有的人，可以用永远来形容。
盛流玉伸出翅膀，搭在谢长明温热的掌心，没有任何犹豫地说“好”。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是永远无条件的可以。

